《攻略对象一心修仙》 第一章 初来乍到(一) 墙上那一滩血渍已经干了。 从鲜红到褐色,似一朵干枯衰败的花,突兀地绽放在墙面上。与血迹擦肩而过,听到屋内有动静,少女一喜,侧身用手肘推开门。 刺目的日光长驱直入。 床上坐着个人,背靠墙,一条腿曲着,手枕在膝头,坐姿堪称豪迈。 江芹垂下挡光的手,睁开涩涩发痛的眼睛,两人无声对视一秒,她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脸色瞬间变了。 她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言灵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原来江史说的惊喜,指这个。 “江芹姐姐,你好些了吗?” 草药的苦涩气味浓烈,少女走来,伸直托盘:“这碗药用凝血草熬制而成,对化瘀止疼有奇效,趁热喝下,对你……额头上的伤……或许有帮助。” 圆脸蛋,小鹿眼,言灵关怀地望着她,双唇微启,似乎很想对她说些什么,犹豫间,又合上嘴。 其实江芹醒来很久了。 久到针对“绑定玩家生命合不合理”这个问题跟系统大吵了三个回合。 以她没有认真阅读用户协议,因此上了贼船作为举白旗的终结。 初醒时,四肢好像被五马分尸过,哪哪都疼。到现在,头晕脑胀的感觉还没消退,额头上一个肿痛的包,一摸一手血。 这都算了,关键前置剧情沙雕到没法忍。 额头这包是女主……,应该改口说是她本人,为逼婚一个道长,生生给撞出来的。 简单说,“风陵渡头初相遇”之后,在道长美色诱惑下,她暗搓搓尾随,白干两月伙头兵无偿做饭,外加美团外卖,愣没和道长说上一句话。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一委屈,啪叽撞墙了。 她本以为这些只是一场梦。 一个男人而已,哪有命重要啊? 说起命,把玩家的命和游戏角色绑定,生命值过低或者任务失败导致角色死亡,相对应的现实也会嗝屁,这种神经病的设定,值不值得换十个“卧槽”呢? 以后可怎么活啊?江芹一脸气绝的咸鱼相,送到面前的药也没端。 在言灵看来,却认为情伤所致,伤心过度,以至于放弃治疗了。 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宽慰之际,一个极不友善的讥讽从门外响起。 ——“师妹何必给如此厚颜无耻的人熬药,今日即便她再演绎一出以头抢地,血溅当场的烂戏,也休想师兄娶她!” 衣袍擦过直棂窗,话音刚落,说话的少年已经站到门口,地上随之出现一抹影子。 逆着光,少年银冠束发,生着一张青葱俊俏的脸,双臂怀抱一柄长剑,举手投足间充满少年独有的清秀朝气。 长相嘛,配得上俊俏讨喜四个字。 只可惜……生了张嘴。 “喂,没死就说话。” 闻言,江芹抬眼。抱剑少年倚着门,满脸轻蔑地瞪着她,“市井泼妇,一哭二闹三撞墙,活的你师兄尚且不喜,何况死了的。有这力气趁早滚下山去,省得叫人看着心烦。” 好大的火气,来者不善。 少年几分神似江史,四舍五入,她也算是他乡遇故知。 “请问——,你是谁?我是谁?这是哪里?”演技上来,江芹一连发出穿越三问,说完不忘挤出一个真诚的表情,好像满怀期待,等着他回答。 少年顿住,眼中露出深重的错愕,双臂不觉地一松,怀中长剑险些滑落下去。 江芹看他呆傻的样子,心中暗暗想笑。 一同惊住的还有言灵,担心对方再受打击,她生硬地找个新话头:“慎思师兄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半晌,名叫慎思的少年才回神,仿佛重新打上发条活过来。几步进屋,夺去托盘上的药碗,左右一看,重重把碗拍在桌上,深色的药汤泼出大半碗来。 挥掉虎口上的药汤,他转身牵人往外走:“太极道场上有状况,那些吃饱撑着没事做的村民又闹事,几个木童不知道能撑多久。” “为何会打起来?有没有人受伤?”言灵一下慌了,跟紧他,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正想回头,少年用力拉了她一把。 “犯不着理会,失忆而已,又不是没了嘴巴。”少年满不在乎,说着还瞥了江芹一眼。 像一头发怒的小老虎,露出尖锐的兽牙,装牙舞爪。 这么一想,江芹不禁笑了。 倒是言灵依依不舍,在房门合上的瞬间,透过缝隙,柔弱的女孩急忙交代她:“姐姐记得喝药,待会儿我再来陪你说话。” 耀眼的蓝光溢进门槛,险些刺瞎江芹的狗眼。 下意识撇过头躲闪,脑中叮咚一下,系统大哥发任务了 ——“五分钟倒计时开始,玩家【江芹】请前往太极道场进行探查。” 江芹叹了口气。 上吊都不带喘气,任务说来就来。 如果时间到了,没完成任务会怎样? 这回,系统回答极快——任务失败,角色死亡。 她抽了抽嘴角。 已经上了贼船,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江芹指天发誓,下一次,不管用户协议有多长,一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她推开被子,忍着疼痛下了地,趿上那双绣花鞋,快速观察了一圈房间陈设。得出结论,外面应该是白天。 房内窗户用黑布封住,桌上放着言灵熬的药,旁边有个烛台,半截蜡烛在燃烧。 好端端,大白天封死窗户点蜡烛?这是什么奇葩操作? 她端起药,不带一点怀疑,咕嘟咕嘟几口下肚,利落地抹了把嘴。 言灵带治疗属性,团战必备,制作各类丹药是她的特长,善良小天使一枚。 下毒这种事,小天使怎么会做呢。 江芹心想,她必须先喝药止止疼。按理说,身在游戏世界,这里面的药物对她的伤口应该会有治疗效果。 果不其然,半碗药下去,疼痛感减轻大半。 江芹舔着发苦的舌头来到门前,脚下亮堂堂,是日光写成的“一”字。 她双手覆上门,以为能顺利打开房门走出去,在那瞬间,扎手的高温烧灼到掌心,仿佛摸到不是门而是一块烧红的炭。 疼得她闪电般缩回手。 江芹愣住几秒,反复检查手心,门上骤然浮现出金色的符纹,“敕令”二字硕大无比…… 金光把她的脸照得锃光瓦亮,她望着符咒,心里偷偷骂脏话。 房里有封定符。 还好,封定符只是初级符咒,一旦揭下,法力立刻失效。 时间有限,游戏剧情明显不一样的疑惑先往后稍稍,先找到找符纸再说。 缺乏光照的房间像一个密封的盒子,四四方方,密不透风,从中不断传出乒里乓啷,翻箱倒柜的各种声音。 江芹先是端着烛台快速检查过房间每个角落,包括桌底、床底、房梁,所有可疑地方,她都一一找过,可惜,没有发现。 用鞋、用碗、用烛台、各种能想到的办法都尝试过。好几次以为手都要被烫烂了,房门依然紧闭。 事实证明,她真的小看了这道符。 只剩下一分钟的时间,跳闪的数字一旦和死亡挂钩,强烈的压迫感便漫上她的心头。 谁想莫名其妙死在这里啊! 只管发任务不管给提示的系统闷声不坑。一想到明天天亮,她爸妈掀开被子,发现躺在被窝里的女儿人都硬了,这画面…… 江芹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数个深呼吸间,她强迫自己必须快速冷静下来。怎么说自己姑且算是半个拿了剧本的人,外加对剧情设定的熟悉程度。 把这些条件一一摆开来看,还算有优势。 一半的剧本也是剧本。 天选之养子也是子。 不管怎样,决不能轻易认怂,窝窝囊囊地死掉。这么一想,死磕的斗志立即膨胀起来。 江芹在门前来回地踱步,搜肠刮肚地回想关于符咒的设定。 许是急中生智,流血的脑门也有功劳,几秒后,低垂的脑袋猛地扬起,四肢一股酥麻冲上脑子。 她搓了搓双手,确认手掌完好没有被灼伤后,朝着手心连呵两口气,冰凉的五指往额上尽可能多蹭点余血。 时间紧迫,经不起浪费和犹豫,江芹一咬牙,凉到快要僵硬的手指再次触上眼前倾注着法力的木门。 “啊!” 几乎立刻,扎手的痛感让她没忍住叫出声。接下来的每一下,对她来说都像手指在滚烫的岩浆里搅拌,总感觉再不抽手,手指就要烧成灰了。 顶着灼烧感硬撑,生涩的笔画在门板上依葫芦画瓢,以血为墨,艰难地画出一模一样的符咒。 画至最后一笔,在她迫不及待抽手之前,似有无形的火苗撩起,从下至上一点点烧毁硕大的金色符纹,伴随噼里啪啦的焚烧声。 江芹看呆了。 痛感消失,一时也忘记收回手。 直到符纹完完全全消失在门上,剩下一丛大大小小的火星,萤虫般在眼前飘飞,她才回神。 鬓角的冷汗都来不及擦,一把抓住房门,霍然向内拉开。 盛大的日光如同开闸瞬间的洪水,奔腾着一股脑泄入房中,空气带着不知来处的清冷松香,吹拂过她全是汗珠的脸庞。 开一扇门硬是开出劫后余生的感觉。 别的游戏要玩家的钱,这个游戏要玩家的命。 哪知道系统大哥心眼比针眼还小,她偷偷摸摸吐槽这么一句而已,系统当即提醒她——“进入最后30秒倒计时。” 迈出的脚停在门槛上,江芹想下线的脑神经啪地一警。 但凡她心理承受能力差一点,非得被万恶的系统吓到当场心脏爆裂。 眼前除了房子还是房子,半点没有道场的影子,还是全新的地图和剧情。 毫无头绪,江芹的心再次揪起来。 第二章 初来乍到(二) 四面半个人影都没有。 朱色的直棂窗前,一张被清风扬起边角的黄符撞进眼眸,江芹伸手一抓,飞速揭下符纸。 原来在这,就是这张破纸耽误了她四分钟,差点害死她! 江芹攥紧符纸,咬着牙,恨不得把它揉碎踩烂,千刀万剐。 只是代入剧情想想,古里古怪的房间不见一点阳光,还用符纸封死门窗,用意明摆着,就是不想让她出来。 常言道:座中仇家谁最多,盲猜主角准没错。现在她成了主角,浑身插满刀也不奇怪,毕竟总有刁民想害她会成为常规操作。 收好刁民一号遗留下的罪证,江芹匆匆朝阶梯位置跑。 一直站干岸的系统总算找回良心,在揭符纸的过程中提示她,传输阵就在阶梯下方,并说明了传输阵简单粗暴的开启办法:默念传送地点。 一心不能二用,心思一旦开叉,必有倒霉的事情等在前面。 她着急忙慌下台阶,身体忽然间一个倾斜,瞬间失去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离灰色的台阶越来越近。 “啊——啊啊——” 都什么时候了,裙子还来绊脚碍事,害她一个狗吃屎滚下了下去。 事发突然,阶梯不算短,胳膊大腿摩擦到发疼,江芹直线朝下翻,连想死的心都有,许多念头咻咻咻地脑海里闪过: 不着江史的道,屁事没有。 她本该在自己温暖的被窝中躺着,舒舒服服过个周末的呀。 血红的数字一缩一放,像濒临死亡的心脏不甘地猛烈跳动,警示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只见她用胳膊肘刹车,好不狼狈地爬起来。猛晃脑袋正在找传输阵,脚底板传来一股酥酥麻麻的过电感。 一低头,藤蔓般的蓝色光芒已经爬到她的腰间,顺着她的腰身,不停向上生长。 空气中飞舞着蓝色的小小光斑,如日照中的浮尘,又像许多奋力逆流而上的鱼苗,在蓝色的光河中漂浮游动着。 倒计时停在5,她捂住扑通扑通直跳的胸口,脑袋空白一秒。 间杂着看不懂的文字,脚下两个同心圆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快速转动起来,看起来有点像放大版的精巧机芯,飞速运转着。 阵心的人影随即水波般晃动,光线愈发刺眼,向四周辐射,浸染无色的阳光,霸道到四周顿时只剩一种颜色。 阵中人完全消失不见的那一刻,外放的万丈蓝光如同受到召唤,自觉地急速汇集,逆向朝着拳头大的阵心流入,缩小再缩小。 最后几缕细长的光芒投入阵眼时,同心圆失去色彩,转动趋于缓慢直到静止。 现在的传输阵看上去似乎只是青石地砖上本有的纹路,并不稀奇。 清风徐徐,日光依旧,照耀着此间飞阁流丹。 不远处,松涛阵阵,宛如龙吟,几只红顶仙鹤结伴翱翔着掠过高翘的檐角,冲上低垂的薄云。 游离的云雾受到撞击后缓缓散开,下一秒,又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奇快速度再次聚拢,恢复原样。 飞檐下垂着的铜制铃铛岿然不动,风过无声。 一派世外景象,满心记挂小命的江芹自然没有留意到这些。 “呐,剑仙大人说句公道话……”为首的妇人拽来一旁的汉子,二话不说推高他的衣袖,半截长满银色鳞片的手臂赫然暴露在众人面前。 阳光照耀下,一排排整齐的扇状鱼鳞泛着泡沫般虚幻的斑斓色彩,像会呼吸一样,慢慢舒展,慢慢闭合。 鸦雀无声。 那些手持棍棒,白巾遮挡口鼻的村民们,不等她说下去便退潮般纷纷后撤数十步,一路退到殿门前。 独独剩下一个拄着拐棍,腿脚不利索,两鬓花白的老者在原地哆哆嗦嗦。 “哎!白日见鬼的短命种子,躲什么?你们祖宗从坟圈爬出来啦?” 乡亲的反应彻底惹怒妇人,朝着人群破口大骂,“剑仙说过这病不会传染人,我和我家汉子成天吃住在一块,甭提鱼鳞,屁也没迸出一个。大家乡里乡亲,出了事,好歹互相照应帮忙。” “老村长,银钱你没少拿,怎么不出来说话。”长着鱼鳞的男人朝殿里喊话。 身后几个要人搀扶的病者连声附和。 “触怒河神,你们的报应来了。”殿内横出一声咒骂。 几位村民走出来,两方登时唇枪舌战: “黑心肠子。”树皮般干枯的手抬起,老妇人朝底下呸了一口,“吃香喝辣不记得乡里乡亲,中报应倒记起乡里乡亲。” “天上仙人的住所……”秦嫂挥开手,两步向前,“您老当是自个家呢,凭什么霸着不让进?” “听小老儿一句,都别吵了行不行呐。” 逃生成功的江芹躲在树后,树荫底下,饶有兴趣看热闹。 两批古装人隔着道场中心三人高的铜铁大葫芦,硬分出个楚河汉界打擂台,吵到口沫横飞,撩袖子亮拳打起来。 言灵左右相劝,快急哭了。 倒是那个“嘴臭”少年,全程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保持着抱剑姿势。从她角度看去,能清楚看见浅蓝衣袍下,那对起伏越来越明显的肩头,几乎快要忍耐到极限。 “全部住口——” 少年死死瞪着人群,“再吵,待我禀明师兄后……”长剑一横,他昂起下颌,用剑柄点着一个个人头,“你!你!还有你!你们这群人,通通滚下山去,滚回龙门村!” 骚动的人群顿时停住所有动作。 挥出的拳头停在半空、拉扯头发的手顿住、刚才还在互殴的两个大汉齐齐扭头看他,目光定住…… 一时间,没人敢再动一下。 仿佛‘龙门村’三个字是什么恐怖的洪水猛兽,仅仅只是听到而已,已经让这群男女老少脸上浮现深不可测的惶恐。 龙门村作为游戏里的开场副本,江芹隐约有些印象。 虽然目前为止发生的事和她玩的游戏天差地别,几张村民面孔,还有他们之间的对话,帮她回忆出了一些零散的剧情。 ——在原本的剧情中,男主角是龙门村的村民之一。一直以捕鱼为生计的平静村庄突发怪事,陆续有村民得怪病,手脚上凭空长出白色的鱼鳞,奇痒无比。信奉河神的村民一致认为,罪魁祸首是那些日夜在江上捕鱼的人。他们的行为触怒了河神,所以天降正义。 袖口突然往下沉了沉,有人在后头拉她。 下一秒,江芹又立刻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是不是“人”恐怕还不能太早下结论。 “……剑仙姐姐。”稚嫩的童声从底下冒上来。 江芹低头,是个古装打扮的小男孩,两眼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符。 齐脖的茂密头发又黑又亮,头顶用粗糙的黄色布条绑了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像小猫崽子的耳朵。水汪汪的眼睛扑闪扑闪望着她,看起来人畜无害。 “哪来的小豆丁?”松了一口气,江芹戳戳他的小揪揪,按着膝头蹲下,和他平视,“哈,真可爱。”可爱归可爱,就是瘦了点,像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 “那边。”小男孩飞速回答她的问题。下一刻,竟塞了个东西到她手边。 江芹接过,这是一只用艾叶和竹子编成的小老虎,颜色不再翠绿,虎背干裂开的地方露出用来固定的细铁丝,挺有趣的小玩具。 “送给我的?” “……”男孩点点头。 “为什么送我这个?” “……”小男孩的眼神开始飘忽,半晌,弹出一根小手指头,别别扭扭勾着,蚯蚓般曲直好几次,没有回答。 猜不透哑谜的江芹感觉腿有些发麻,于是站起身来。 没想到,小小一个动作竟让小男孩瞬间紧张起来,一把拉住她,磕磕巴巴乞求,“可不可以……救救……婶婶。” 江芹颠了颠手中的艾叶小老虎。 明白了,原来是派发任务的小NPC呀。 嗡—— 空中突然传下一个奇怪的声音,像在撞钟。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江芹的笑容顿时凝固在唇角。 回声中又传来数个同样的怪声,一波又一波。如石子投进湖心,自某个深陷的缺口中心迅速激荡出层层外扩的涟漪。 前面的村民已经骚动起来,每个人都在高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江芹感觉到声音的源头就在天空上,并且以非常快的速度向下降落,声音越来越近,令人头皮酥麻。 最后一响,几乎像是身临爆炸现场,震耳欲聋,耳膜都快被刺穿。 眼前出现极浅色的水样波纹,肉眼几乎能够看到无形的空气为之震颤的幅度,有股逐渐增强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不断袭来。 怀里猛地一沉,受惊过度的小男孩一下扑进她怀中。 “别怕。”怀中人抖成一团,江芹捂住小豆芽的耳朵,紧紧圈住他瘦小身躯。初来乍到,实际上她也怕得要命,强装镇定下听见小男孩一边抽泣,一边低声在喊阿兄。 后颈扫过一股寒风,好像一盆冰冷的雪花渣子毫无预警倒进她脖子里,刻意又低劣的恶作剧。 她转过头,黑色不明物的长尾巴堪堪闪过眼角。 在江芹怀疑是自己眼花的一秒内,视线中骤然出现更多团黑色气体,疾速游窜在空气中。 看过去像一只只放大的黑蝌蚪,甩着尾巴快速分裂,越变越多,密密麻麻一大片,涌动着,朝着一个方向游去。 密集恐惧症犯了的江芹顿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啊?!” 第三章 初来乍到(三) 四下无风,大殿檐角悬挂的铜铃却开始猛烈摇晃。 台阶上对称的两排旗帜哗哗扬起,本该垂下的流苏于半空飘飞纠缠,猎猎作响,听进耳朵里像在下雨。 对视一眼,慎思和言灵在彼此眼里看到相同的一种情绪——难以置信的震惊。 “师妹小心!”一道剑光对准肿大的黑脑袋劈下。 噗嘶一声,少年眼看它一分为二,不仅没有消散,反而直逼他面门来。 “有……有妖怪啊——” 一声失控的尖叫声乍起。 画面定格一秒,那群被妖魔吓破胆的村民们发疯似的四散逃窜,一时间,碰撞、哭喊、咒骂声起此彼伏。 徒留几个被大人的反应吓坏的小孩,无措又茫然地站在不断闪过的身影之中哇哇大哭。 挡在最前面的慎思大感不妙,一面挥剑抵御逼近的煞气,一面口念咒语,袖中飞出五道朱砂黄符。抓住空档看言灵,“你带村民全部撤进殿里,这里,有我顶着,没问题。” 五道黄符飞在空中,飞快围成一圈,朱色符纹依次点亮,闪着赤红的光芒流淌而下,在空中撕开五道口子。 少年扬剑,五道裂痕扩大成金色的空洞。 洞中当即掉落下五个有鼻子有眼的木头童子,黄符从半空中绕下来,紧紧贴在童子后脑勺上。 顷刻间注入法力,五个木头人同时抬头,瞳孔与活人一般无二。木顿的四肢吸纳赤光后变得灵活非常,即刻飞身加入了战斗。 言灵不如慎思反应快,毕竟这洞府是她师父设下的结界,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才对。 迟疑的片刻,慌张无措的村民接二连三扑上来,死死拉扯她,还不忘推搡挤开旁人,哗然四起: “挤什么挤!短命种子,头一个死的就是你。” “好没道理,哪个挤你?!” “都别囔了!剑仙娘娘救救我们娘俩!” 一个个哪像求人救命,分明是饿极的狼群终于逮到一只迷路的小羊羔,只差没有扣住她的脖颈啃咬分食。 “……大家别担心,到我身后。”指尖一点光亮闪闪烁烁,一再被村民们拉扯的言灵,几乎数次维持不住面前的光盾。 连续打飞几股来势汹汹的黑气,秀气的脸上已经冒出一层汗珠。 饶是如此,言灵语气依旧温柔:“退后,不要遗漏下任何一个人,你们不会有事的。” 前头慎思驱动木童子尽力抵御,看到少年在对战中逐渐显露出优势,那些无头苍蝇们又顿时欢呼,口中不停喊着有救了。 好不容易集合了外头男女老少,言灵带着他们一路快速地撤退到三清殿前。 谁也没有料想到,殿里的村民合力死死堵住门,任外头的人怎样心急如焚地大喊大叫,说什么也不肯打开。 “开门!快开门呐!”十几双手不停在门上拍打。 “让开!看哥几个撞开它!”手臂长鱼鳞的壮汉拨开人头,拍拍肩头,当即撞去。 咯吱咯吱—— 两方胶着不下,雕花门在两边近乎暴力的野蛮推抵之中,发出绝望的哀叹。 “快看那边!” 一声惊呼横出,人群中高举起一条粗壮的手臂,直指向天际。 十几颗脑袋齐刷刷抬头,湛蓝天穹上竟然出现了几道灰色的裂缝。 天空凸出几个拳头大小的痕迹,村民们眼睁睁地干看着,天外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奋力钻入,似乎生生要将头顶这片天捅穿。 与此同时,前头传来砰砰的两响。 两具木童子抵挡不住愈发活跃的煞气,生生被肢解,碎块哗啦啦掉落。 两处防线被突破,少年受到一记重创,背脊骤然拱起,擦着地后退数步。 村民们瞪大眼珠,张大嘴,话都说不出口。 为了保护村民,满头大汗的言灵御气,再次加固光盾的防御能力,流窜而来的煞气飞蛾扑火一般,砰砰砰连续撞击着光盾。 单手掐诀,金光在半空凝聚成鸢鸟的模样。言灵默念口诀,鸢鸟扑啦一下展开双翅,当即一声尖鸣,挥动着翅膀飞远。 大师兄,观里出事了,收到速归! “哎,危险,别过去!”怀中小人突然挣扎,她略松开禁锢,没想到小豆芽拔腿就往前冲,眼疾手快的江芹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将人困住,“小东西,你不要命啦?!” “呜……呜……”男孩呜咽着,双手在空气中拼命虚抓,草鞋缝隙中猛地冒出一根小脚指头,用力抓地,“呜呜呜……婶婶……” “回来!”没等听清豆芽菜嘴里念叨什么,眼见一丛乌泱泱的黑色蝌蚪怪从侧边袭来,江芹迅速拉回男孩,压低他的脑袋,立刻匍匐下去。 劲风擦着她的头皮扫过去,背后已经被冷汗湿透,她真的搞不懂这根豆芽菜的脑回路。 刚才听到一声钟响,怕得直往她怀里躲,现在“整个晋西北打成一锅粥”,兵荒马乱,他反而不怕了,还一个劲要往外跑。 头顶接连巨响,江芹抬眼,只见受到重击的天空竟然违背她已有的认知,骤然裂开一个骇人的黑洞,洞的边缘还在持续扩大。 “……” 太过震撼,以至于有一秒,她彻底忘记自己现在身处在何处。 响声过后,一副奇特的景象出现在天际。 黑色洞口外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月华如练,繁星点点。 满月的夜与清朗的天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中,叫人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一声鹤鸣后,似有流星“嗖”地划过夜幕,朝着这方地界降落。 千钧一发之际,光剑直插地面,锵声下,裂纹豁然向四周绽开。 围绕寒光的剑身从下到上一抖,发出令人闻之胆寒的剑鸣。 剑刃两侧雕刻的法咒,如同岩浆灌下,火红的光辉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将少年面前疯狂涌动的煞气震荡个粉碎。 “太渊剑……是师兄!”少年惊喜一呼,抬头向天际搜寻。 “师兄!我在这儿!”不假思索的呼喊脱口而出。少年顿了一下,猛地垂下头,眼中浮现出一丝残兵败将的懊恼和沮丧,仿佛无颜面对即将出现的人。 地下的黑气不断向上窜游,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团膨胀的黑雾。 黑雾颤抖着,伴随咔呲咔呲的声响,数道寒光从裂缝中猛地迸出,黑雾随即轰然分崩瓦解,化作点点牛毛细雨落下。 天外闷热的气流灌入,空气中带着闷热的潮湿。 依稀可见,雨阵中逐渐清晰的挺拔身姿。 无数黑雨爆豆般打在他身,护体的冷光描摹出来人的轮廓。 落地拔剑,衣袍哗哗作响,男子持剑,动作又快又准,几乎在电光火石间,天上地下四方肃清,一切消退于无形,只留下他腰间环佩碰撞的清脆声音。 众人以为不可躲避的一场恶战,这人竟凭着一己之力,轻巧勒停。 “剑仙——”缩在柱子后的大汉登时跑出来,发出狂喜的叫喊,“剑仙来了!真正的剑仙显灵了!” “剑仙大人救了我们,大伙快来拜见剑仙大人!”白发老者伸出手,左右招呼。 殿门开启一道缝,里里外外的村民无一不在欢呼雀跃。 懵懂不知的孩童躲在家人怀抱中,歪头歪脑,观察着大人脸上大变的神情,已经忘记哭闹。 “起来。” 这些热闹欢腾似乎与他通通无关,男子单手负剑,径直走到少年面前,伸手将跌在地上的少年拉起。 这声‘起来’原来不是对他们说的,还没站直的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千姿百态,好不尴尬。 此时,一个脸色苍白的妇人跌了出来,见到抱着孩子的人就上去查看,一次又一次失望,神色愈发慌张。 “你们……你们谁见到小安了?” “小安……小安呢?” 村民躲躲闪闪,没人愿意回答她。 一双长满鱼鳞的手不停发抖,惨白如纸的嘴唇微张,上下牙齿在咯咯打颤。 似承受不住打击,妇人猛地坐到地上,瞪大眼珠,不知看向何处。 “婶婶——” 树荫下跑出瘦小身影,奋力朝着前方奔跑,敏捷得像是只小兔子,一路飞奔过去,用力抱住妇人的脖颈,骤然放声大哭起来。 “你……你去哪里了?!”妇人哽咽,抱着孩子的手还在抖,发青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下次不要再乱跑了,知道吗?” 见到这样的情形,追上来的江芹当即放慢脚步,站定后,叉腰呼呼地大口喘气。 半晌,江芹终于顺过气,一抬头,却恰恰撞进一双冰冷冰冰的眼眸。 手腕被紧紧扣住,这人用力拽她一把,她当即一个踉跄向前,险些撞进他怀里。 “此人为何在这。” 殷红的薄唇一开一合,好像有种魔力,江芹哑然失语,完全挪不开眼。 这男的皮肤好白,鼻梁也挺,束着长发,一边耳上戴着流苏银环,俊逸优雅,居然半点违和感都没有。看得她心脏咚咚直打鼓。 “如此也好……”男子低咳一声,手上随即收紧,眼神凌厉道,“正有话问你。” 没等江芹开口呼痛,一阵熟悉的感觉,从小腹缓缓向下流淌。 她试着憋劲,下腹一用力,又是一阵涌出。 不是吧……早不来晚不来,这会来大姨妈?! 第四章 龙门疑案(一) 穿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来大姨妈,她不是主角吗?主角光环呢?! 江芹感觉心脏砰砰直跳,双腿快拧成条麻花,晒伤般,脸上火辣辣的不敢看人。 “……怎么会,我明明……”诧异的声音逐渐靠近。 大战后狼狈的少年绕到她面前,惊疑地瞪一眼,目光移到男子脸上,慌忙解释:“我明明在她房外贴了道封定符,寻常人不可能出得来!除非……除非……” “除非不是凡胎肉体。”男子适时接上话,手指再次收紧。 “原来是你!”江芹瞪了慎思一眼,下一刻,痛到眉头蹙紧,“欸欸欸,你轻点儿。” 四周静悄悄的,从漏洞灌下的风呜呜叫嚣着。 这个世界,长着人的模样,不讨修仙者的喜欢,不是凡胎肉体,还能是什么呢? 放眼看去,答案已经写在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 村民们瞪大眼珠,一个个几乎要掉出眼眶,唰唰唰地急速向后撤退。 除了那对妇人孩子,江芹前方五十米的地界一下空了,半只苍蝇也没有。 砰地一响,殿门被人重重甩上。 “嘶——疼疼疼,松手啊。”江芹夹紧双腿的身子痛到一扭,本能出手反扣住他的手腕,眼看皮肉从对方修长的指缝挤出,已经呈现出失血的苍白。 痛楚下,她瞪了他一眼,震撼之余,脑子居然没有死机。 这轮廓…… 面前这个战斗力和美色一样惊人的男人,不就是那位让她爱而不得,不惜用头去撞墙的宋延宋道长啊! 前置剧情里糊成人形白纸板子的人,此时此刻,就站在面前。 她甚至能从他漆黑的眼眸中看见自己龇牙咧嘴的丑态。 这一刻,江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向系统道歉。 她错了。 不该吐槽前置剧情沙雕。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颜控,江芹深刻意识到,宋道长靠着这俊俏的脸,硬生生把沙雕不合理的剧情掰出点合情合理的味道。 手上的桎梏突然间松开。 一时间失去重心的江芹向身后跌出两步,双手抓不到倚仗,身体一歪,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掌心随之一声闷响。 草扎的小老虎承受不住来自她的压迫,脑袋瞬间瘪下去,细丝突兀地黑布眼睛中穿出来,险些扎中她的手指。 “你——” 只见那张俊逸的脸居高临下看着她,手腕一转,剑锋直指她的鼻尖。 吓得江芹一下没了脾气,往后缩了缩脖子,没说完的话全部吞回肚子。受伤的额头处,青筋突突直跳。 宋延面无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江芹注意到对方紧抿的嘴角缓缓地流出一点赤红的颜色,慢慢汇聚下颚,凝成一滴血珠。 “你受伤了?” 一旁怔愣的少年扭头,发现那细长的血线,瞳孔骤然放大:“师兄……,你受伤了!” “无妨。”抹去嘴角的血线,宋延持剑向下,从她嘴唇来到下颚,最终停留在喉头。 眼下的女子仰头望着他,身子在抖,从她复杂的神色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一闪而逝的心虚,果真是她。 “为何破坏观中镇压三煞地脉的结界,你,所受何人差遣?”宋延语气冰冷,却不容忽视。 “我……我……”江芹舌头打结,心脏砰砰直跳,宛如人赃俱获的小贼。 就在刚才,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突然浮现在脑海—— 隐蔽的石台前,有人扫开上面的落叶和灰尘,举着石块的手一扬一落,伴随着咣咣声,似乎砸碎了什么。 那人缓缓转身过来,手中秉着一寸红烛,昏黄的烛光扑闪扑闪,那人的脸随之忽明忽暗,在烛光湮灭前,立直的烛火照亮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烛火灭了,徒留一缕青烟,袅袅向上。 画面最终转为一片黑暗。 江芹彻彻底底呆滞住了,脑子化成一滩浆糊。 哦,早已经有一口大黑锅,神不知鬼不觉,悄无声息盖在她背上,作为新一代的背锅侠,这个锅,不认也不行。 剑尖闪着一点星光,江芹紧张地吞咽口水,微微凸起的喉头立刻感受到新发于硎般的锋利。 死了死了。 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哒哒哒哒—— 均匀的捣击下,越来越多血红的汁液胡乱迸溅出来,温温热热,刺鼻的血腥味向上窜,很快,变成一堆烂乎乎的粘稠物。 铜杵离开时,底部带上来几丝拉长的紫红色粘液。 她凑过去,用指尖拨断粘液,送到鼻下嗅了嗅,芳香扑鼻,竟然意外好闻,带着些甜丝丝的气味。 “好香啊……”江芹眼睛都亮了,用小铲刮掉铜杵底部粘着的鼠须草泥,一点不剩抖进铜臼里,“灵儿,这些也捣好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言灵笑着摇头:“煮熟的鼠须草在捣炼最初的气味有些难闻,一旦炼成,气味便好些。”说罢,向廊下望一眼,好笑道,“慎思师兄最受不了鼠须草的味道,每次捣药总嫌会弄脏衣服呢。” 她嘟嘟嘴,从嘴里说出的抱怨也这么温柔可爱。 江芹对她始终有种莫名的好感,感觉就像邻家的小妹妹,听她吐槽慎思,便顺势向下一瞥。 光影满地闪动,孩童们绕着传输阵跑,手中端着一张白纸,追逐着自己的纸飞机,边跑,边笑,仿佛从未玩过如此新奇有趣的东西。 穿梭的笑声中心,站着一个脸色阴沉难看的少年,双手抱着剑。 一会儿瞪向半空中起起伏伏的纸飞机,一会儿瞪向这群疯跑疯玩的小屁孩。 “喂,没死就说话。”廊上的江芹擦了把汗,用他的话回敬他,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说话呀,如果这算妖术,这些孩子算不算妖怪?” 慎思没话,气鼓鼓的,满脸满眼的不高兴。 这副受气包的表情,看得江芹差点就要笑出声。 这个结界中似乎只有白天没有夜晚,吃的也是清汤寡水,还有系统指定的,非常不待见她的攻略对象,以及他忠心耿耿的小跟班。 在黑漆漆的四方盒子里躺两天,勉强习惯了月事带,那两天,闲着无聊的时候,江芹便想各种办法解闷。 纸飞机也是其中一个。 高中物理老师那偷的师,有朝一日派上了大用场。机翼上下表面气流流速不同,气压大小不同,产生上升气流,纸飞机自然轻易掉不下来。 是她闲来测试看看,这个世界和真实世界到底有什么不同。 不过这些话,她打死不能说。 靠着装失忆勉强蒙混过关,江芹可不想再被看作疯子。 对这种新奇的东西,她的解释是:家中古书记载,作者不详,真假已不可考,据说是春秋时期的墨家机关巧术而已。 听着似假似真,想想还像那么一回事。 “雕虫小技!”慎思冷哼一声,似乎想到什么,吃瘪地撇了撇嘴,“距今千年前的墨家机关神术,怎么会沦落到桃源县那等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还被你……”他清清嗓子,又气又恼,“……还被一个市井村妇学去,哼,天理何在。” 江芹哭笑不得。 “师兄……”言灵带着一丝责怪看他,视线移到江芹脸上。 她非但没生气,反而满面笑容,似乎不把冒犯的话放在心上,斗嘴还不忘刮出捣炼好的鼠须草,浅浅小窝点在唇边两侧,显得可亲。 言灵发觉,失忆后的她和之前完全变了个样。 先前两个月,除大师兄以外,她不理会任何人,时常深夜站在大师兄房外,一站便是一整宿。 每次发现送去的饭菜一口没动,便在门前攥着帕子流泪,呆着不开心却又不愿意离去,夜夜在房中摔东西。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失忆的芹姐姐。 “想什么呢灵儿?”江芹送来满满一碗捣好的鼠须草,含笑看她。 言灵犹豫了一会,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江芹姐姐,你……你真的是妖吗?” 第五章 龙门疑案(二) 妖? 江芹愣住,半晌,叹了口气。 也难怪一些玩家不喜欢言灵,认为她地道圣母白莲花又不食人间烟火,常在剧情中问些“何不食肉糜”之类的傻问题,没少挨骂。 从前关于言灵披露的剧情,大段大段的文字,为通关游戏,她选择直接跳过剧情,进入战斗。 现在身处同一个世界,亲眼见到言灵为村民不眠不休,对着兔子自言自语后,她似乎有一点点领悟过来。 严格来说,言灵不算白莲花,只是十几年来从没下过山,天天捣弄草药,一直生活在结界中,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运作的。 下山后遇到男主,开始踏上征途那一刻,她才真正开始与外界接触。 能够当着她的面问出这样的问题,足以证明,言灵的心思有多么地单纯。 “灵儿觉得我是妖吗?”江芹放碗坐下,挨近她。 言灵目光一凝,许久,摇了摇头,“书上说,妖、精、鬼、怪,分属各有不同,但不论哪一种,修炼至哪样高深的地步,都无法隐藏住自身的气息。芹姐姐身上没有妖气,所以,灵儿觉得,你是人,不是妖。” “如果有什么宝物秘籍可以去除妖气,比如说……灵泉石,避水珠之类的……” “不会的。”言灵摇头,”大师兄常说妖物冷血,不像凡人有情感,因此四处为恶,残害无辜的百姓。” 她看着江芹一笑,天真烂漫,“小安告诉我,三煞结界崩坏那日,是你拼命保护他。妖又怎么会去救人呢?” 少女的声音又甜又脆,水润的眼里闪耀着光芒,柔软且笃定。 江芹听着听着,竟有些感动。 游戏里面的纸片人不止有血有肉地坐在她身边,还如此轻易地信任着她。 哎,多亏言灵和村民解释,她才能从黑屋子里出来透气。也多亏有她,史上头一个穿越第一天来大姨妈的倒霉蛋,好歹用上了古代姨妈巾。 “灵泉石?避水珠?”慎思几下闪到她们前面,“你又是从哪来听来的?”他狐疑地看她一眼,“莫非……你家中又有什么古籍有记载?” 耳朵倒尖,江芹好笑地瞅他,煞有其事点点头。 言灵不解地眨眨眼睛,看看慎思,又看看江芹。 “那等鸟不拉屎的地方……”慎思咂咂嘴,两边眉头快要皱到一起,“你还知道什么?” 他低头,将剑戳地,黑靴在旁摩擦,话还没开口,脸已经红了,“待山下水患平息……等你回家后,你家的古籍,能不能……借给我……看几眼。” “不能。”江芹果断拒绝。 “你……” 慎思羞红了脸,抬腿一踢,扬剑到肩头,一脸不爽,“哼,小气,市井村妇,不借就不借。师父留下的奇经异典多如天上的星星,随便拿出一本,远胜你家中一箩筐破烂藏书。” 说罢,扭身过去,背对江芹,靴子狠狠摩擦着青石砖面泄愤。 “师兄不要误会,芹姐姐并非小气。”言灵好不尴尬,眼中浮现一丝无措,先江芹之前,替她想出一套完美的说辞,“如此珍贵的藏书,拥有者一定十分爱惜,不肯轻易借出也是人之常情。即便姐姐答应,家中长辈可能不允呢?” 慎思扭头,用眼神向江芹求证。 疑问中还夹杂着一丝对于转机的期待。 “也不是不可以借你……” “真的?”少年顿时大喜,可惜快乐不过一秒,便听见廊上的人说,“作为交换条件,你得告诉我,宋道长住在哪里。” 半天没听到慎思回答,江芹双手交叉胸前,笑道:“怎样,不考虑考虑?” “贼心不死,不知道失忆是真是假。”他嘴里嘀嘀咕咕,转过身来,高傲地昂起头,一副恨不得拿下巴戳她的样子,“我师兄无心红尘,一心修炼道法,绝不可能娶你为妻,劝你趁早死了心吧。” “师兄对我而言,如父如兄,我绝对不会为了几本古籍背叛他。”他睨她一眼,脊梁骨挺直了,端的是铁骨铮铮,至死不渝,“绝对!” 结界中盗版的日光看着温暖,实则不然,晒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 一阵微风吹过,江芹不禁搓搓手臂。 长长的影子倒映在冷硬的青石地面,她放慢脚步,低头看一眼潦草的地图,扶额叹气。 “嗨,什么啊,画得七扭八歪,八成故意的。”目光游走在慎思画的地图上,她抬头,比照比照四周,一脸茫然。 前面一尊大鼎,巍峨地立在莲花底座上,软绵绵的云朵飘开后,万丈光亮骤然投射下来,空中闪动着或大或小的菱形光斑。 江芹凑近,努力辨认上面的字:“道……法……自然……,众生……” “江姑娘。”宋延的声音在她背后骤然响起,吓得江芹一哆嗦,险些变成点了火的窜天猴。 她快速转身,背在身后的手迅速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宋道长好啊,宋道长神出鬼没……我的意思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她费劲挤出笑容,却见宋延审视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快速打量她一番,视线却精准无误地留在手臂,看她的眼神带着天生的威仪:“何物?为何遮掩藏匿起来?如此见不得光么?” “没……没什么。” 江芹立即往后撤,咚地靠上大鼎,又凉又硬,嘴里还在强辩,“真的没什么……呵呵……” 她不禁揪紧袖口,心里很慌。眼看宋延高大的身影徐徐逼近过来,随即,头上的光亮暗下去,他挨近了,一股淡淡的冷香钻进鼻端。 没等她反应过来,手臂便被宋延扣住,耳边是他不大友善的语气。 “想必这两日江姑娘将养得很好,身体已经痊愈,又能够四处走动,惹是生非。” 可不是吗,连续两天没收到系统派发的任务,吃了睡睡了吃。 就在江芹几乎快要忘记系统存在的时候,系统冷不防跳出来刷存在感,给她下达了一份新任务:提升宋延好感。 背上黑锅犹在,她就必须重装上阵,自投罗网往攻略对象的枪口上撞。 “……” “你说什么。”对方低声嘟喃,宋延不得已凑近,她愈加神色慌张无措。终于,一声吼叫在他耳边爆开。 “月事带!” 江芹顿了顿,再次高八度,“我说,月——事——带!”喊到自己都呛住,不禁顺了顺气,反问,“女孩子这么私密的东西,宋道长也感兴趣?” 几乎立刻,宋延眼中惊疑瞬间变为窘迫,闪电般抽手后,别开脸,突兀咳嗽两声,侧露出的耳廓唰地一下红了。 些微的转变让他寒冰般的面孔出现裂痕,短暂呈现出一抹自然流露的鲜活,仿佛只是个惨遭戏弄的贵公子。 草丛中忽然传出窸窣响动。 “宋道长……”江芹一把拽住他,迅速贴上,深怕他跑了。蝌蚪怪事件过去后,她对任何声音都异常敏感。 宋延眼也不抬,手指扬起,一寸光芒由指尖迸出,像满弓射出的剑,径自朝着目的地奔去,将草丛边的石块击出个指甲盖大小的空洞。 粉尘飞扬,细小的颗粒飘散在空气中。 “阿——阿嚏” 一声忍耐不住的喷嚏。 “鬼鬼祟祟,成何体统。”宋延目光沉了沉,些许不悦的神色,让他终于看起来不像冰冷的雕塑。 “还不出来,莫不等我亲自去迎。” 第六章 龙门疑案(三) 草丛一番耸动,少女满脸羞红,缓慢站起身来,羞愧地垂下脑袋,低低唤了一声“大师兄”。 见到言灵,片刻后,宋延的脸色非但没有转晴,反而更加不悦,一眼不眨地盯着某处,手指作势要挥,“慎思,还不起来!” “师兄真真料事如神。”带着讨好的笑容,慎思嗖地一下窜直身体,还不忘晃晃头,甩掉头顶上藏身用的绿叶。 当场被抓包,两人既然狼狈又好笑。 慎思从草堆里跳出来,两眼擦火似地瞪着看好戏的江芹,义愤填膺道:“你这女人好不害臊,总是缠着我师兄不放,四处打听师兄行踪,今日居然跟到玉室遗坛前,是何居心?”说罢,扯扯言灵,拼命跟她使眼色。 言灵吃惊地看他,表情为难。 慎思一顿,神色自如继续说下去:“师兄,这女人老是打听你的事,见她鬼祟可疑得很,我和师妹决意跟着她,看看她何时露出狐狸尾巴,所以……” 所以躲在这里,伺机而动,反将她一军,反咬她一口吗? 江芹嘴角抽动,好家伙,戛纳影帝看了都脸红的演技。 宋延眼也不抬地拂去江芹的手,看他二人:“三煞结界崩坏,煞气侵入山下的村庄,方才在师父遗坛内,我探查到南北两头分别有一处毁损阵眼,需你们同我一齐下山,同时封印。” “好哇。”慎思摩拳擦掌,一下来了精神,兴冲冲问,“师兄,我们何时动身?” “自然越快越好。”说罢,宋延注意到言灵一言不发,并无喜色,似乎有心事。他便不说话,静静看着,待她表露。 然而言灵没有开口,只是数次透过他,向他身后望。 宋延猜出几分,淡淡开口,“地脉煞气走漏,山下鬼魅诸多,你们各自带上防身用物,至于……” 他回过头,“至于江姑娘,下山前,我会送她回弟子房中静养。” 江芹汗颜,心想:有没有这么好心,恐怕是贴封定符的那种静养。 师兄妹三人短暂交流几句,敲定在外界日落前下山。江芹干站在一边听着,龙门村鬼魅多确实此言不虚,她作为技能栏只有一个做饭技能的菜鸟,静养就静养吧。 看见言灵挥手道别,她心想,小天使第一次下山除妖,给她打打气理所应当。 可没等加油打气的话说出口,江芹脑袋里叮了一声。 “等等——” 她一开口,师兄妹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她脸上。 江芹脖子一哽,鬓角一滴冷汗悄然滑落下来,领上多出一个汗点。 三人便看见一个明明慌恐,嘴角却在上扬的江芹,笑得古里古怪:“我,我想和你们一起去,不知道可不可以呢?” 话音刚落,一声无情的嘲笑便从慎思齿缝里溢出来。 少年横剑在她面前晃了晃,金黄色剑穗扫过她的鼻梁,随即听见他挖苦讽刺:“若是想死,服毒上吊任选其一,不然再撞撞墙,犯不着想不开,去当妖怪的盘中餐。” 说完不无顽劣一笑。 江芹面上保持着笑脸,实际心里牙痒痒。 她揉揉发痒的鼻端,言不由衷解释:“宋道长单凭一支发簪断定我毁掉你们的结界,这件事,任我怎么解释,你们也不相信。既然这样,请允许我和你们一起下山查清真相。” 感受到宋延默然的眼神,江芹眼神一闪,气势顿时弱下去,“宋道长民胞物与,泛爱苍生,堂堂修道济世的大英雄,不该错冤好人才是。” “我觉得……芹姐姐说的很有道理。”言灵立即附和,“大师兄,关于鲜血破符,芹姐姐与我解释过,她家中恰巧有一本古书,上面有许多关于符咒法器的记载,她恰巧读过。” “喔,恰巧读过?” “嗯。” 一说古籍,慎思能两眼放精光,可惜这个说法蒙得了言灵和慎思,却蒙不了宋延。 宋延睨着她,冷漠的脸上写着“我不相信”四个大字。 “山下妖魔环伺,其中危险,非江姑娘所能想见,清者自清,不辩自明,无为证明清白搭上性命。”宋延抬手振袖,指向前路,似乎不愿再纠缠下去,迅速用手势做了终结,“江姑娘,请吧——” 战斗力不足的言灵见他心意已决,低头没话。 言灵不成,那另外一个呢…… 江芹心有所期转过头,慎思嫌弃地白了一眼:“手无缚鸡之力,带着你,除妖不成还要照顾你,谁有那闲功夫。” 不愧是反将一军的影帝,指望谁也不该指望他。 系统滴滴滴滴在脑子里开始作祟,呼吸好不顺畅,江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她苦恼地挠了一把眉头,想了想,追了几步,挡在宋延等人面前。 “其实……我能够预知未来,宋道长带我下山,不仅不算拖累,说不定,还能帮上你们的忙。”说罢,她刻意挺挺胸脯,想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一点。 三人定格一般盯着她,接着哐啷一声,慎思的长剑掉在地上。 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慎思双手捂住肚子,轰然爆笑起来,笑到不禁弯着腰,像只煮熟的大虾。 “哈哈哈哈哈……”半晌,他擦擦眼角的泪,一看她又发笑,“预知未来?你是说……司天监密不外传,窥探天机的绝世秘法先天术?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一手撑住斑驳的树干,哎哟哎哟叫了两声:“师兄,你听见了吗,好久没这么大笑一场了。” 言灵搡了搡他,提醒他收敛一些。 慎思反拉住她边笑边说,“这女人伤得不清,不仅失忆,脑子也坏了。” 宋延站定,听闻“先天术”,波澜不惊的眼中,一丝惊疑稍纵即逝。他稍稍观察眼前的女子,没有感受到任何内息化气,可见并没有修为在身。 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亦算一门绝活。 他负手,阳光下一双琉璃眼美轮美奂,说出的话却冷冷冰冰:“江姑娘不愿呆在房中静养大可直言,不必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江芹无奈何,啧了一声。 龙门村的剧情她的的确确记得一些,不算是骗人。 总不能双手插口袋告诉他们:我知道剧情,愿意剧透,带着我万无一失。 可从三人的表情看来,明显这招行不通,他们似乎一致判定她脑筋不正常。 一计不成,就再生一计。 下山还有生存的可能,不下山必死无疑,傻子也知道如何抉择。 在她脑袋高速运转想法子时,宋延似乎很忧心山下的事,再次告诉师弟师妹着手准备,别为不相干的人耽搁时间。 两人领命要走,江芹急忙伸手,再一次拦住他们。 “等等……”她将手一横,“我知道你们不相信,那这样……”一着急,手也开始不听话地颤抖起来,江芹掐住自己抖动的手腕,像是指针般,缓缓挪到慎思脸上。 “你说这里是玉室,也就是说,这里是你们师父的身后地,对不对?”江芹不否认自己有蒙的成分。 “那又怎样。”慎思挥开她的手,满不在乎道,“哦,我明白了,从方才我对师兄说的话里,你听见了‘玉室遗坛’四个字。既然是遗坛,当然是身后入棺,供后人祭拜的地方。” “这等芝麻小事,不识字的粗汉也知道。”他又促狭地笑了笑,“你的先天术,瞧着不怎么厉害嘛。” 江芹垂下的手骤然捏紧,再抬头,一字一句清晰从她嘴里吐出:“玉室里棺木是空的,并没有……”察觉到宋延要杀人的眼神,她顿了顿,半晌才接下去。 “玉室里面并没有你们师父的……遗骨。” 第七章 龙门疑案(四) 慎思促狭的笑容僵在脸上,回神后拾起长剑,咻地划开皮鞘。 剑光一闪,江芹偏头看,冰冷的剑身瞬间架在她的肩头,离脖子仅剩一点距离。 “师兄做什么!”言灵惊呼。 慎思气急:“此人胡言乱语,竟然敢拿师父玩笑。师兄一直拜祭师父多年,遗坛内怎么可能没有师父遗骨。再敢胡说,别怪我不客气。” “你什么时候对我客气过。”江芹用指甲小心翼翼掐住剑,肩膀一低,从剑下挪身出去,汗水了濡湿里衣,面上一点不露,“不信,问问你们的大师兄。” 两张小脸同时扭看宋延,急切向他求证。 宋延只是低着眼,长睫微微颤动,不置一词,似乎另有所想。 江芹心脏一通乱跳,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听见他轻嗯一声,心头大石随之噗咚落下。 谢天谢地,她这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两小只听懵了,泥塑般愣着。 江芹一边用手给自己扇风,一边留心两小只的举动,沉浸在急中生智喜悦中,浑然不觉将有祸事临头。 酷暑盛夏,大雨说来就来,说走便走。 雨过天晴后,太阳西斜,蝉鸣渐渐弱下去,天空晚霞绮丽,四周弥漫着湿气以及土腥气味。 一滩水洼倒影着金色晚霞,明镜般的画面里闪过步履匆匆的三人倒影。 随后,浓艳而平静的场景中出现江芹惨淡的脸,借着水光,抹了一把汇集在下颌的汗水。 结界外的天气超乎想象的炎热,没走多久,后背已叫汗湿透了。 她叹气,摸摸腰间自己修补好的丑陋小老虎。穿来不过几天,感觉老了十岁,全是愁任务给愁的。 “芹姐姐。”发现她没跟上,言灵立即折返回来。 一只黄褐色的皮囊壶递到江芹面前,笑吟吟地蹲下来,两眼明亮,“前面就是龙门村了,姐姐喝口水解解暑气,暑天炎热,汗若出多了,容易患上中暍之症。” 江芹热得脑袋发晕,喉咙快冒烟,接过水,昂起脖子咕嘟咕嘟往里灌。甘甜的山泉水顺着喉咙走下,冰爽的感觉顿时向四肢蔓开。 没想到山泉水这么好喝。 十几步外,宋延双目紧闭靠在粗壮的树干休息,面前不知何时用干草树枝简单地堆出一个小小的火堆,似乎是要在这里生火休息。 慎思用白绢裹了根细长的枯树枝,百无聊赖地在还未干透的泥土地上作画。 听见江芹问为何不继续前进,他抢在言灵前回答:“还能干嘛,当然是等着妖怪送上门呗。”说罢,少年信手将枯枝一扔,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略显稚嫩顽劣。 ”一会妖怪若来了,江小姐做先锋吧,我迫不及待想要见识见识,司天监的先天术,到底有多玄妙。” 江芹让这话一噎,脸也白了,半天才回神,用木塞子封好壶口,交还给言灵。 能蒙对一次,不代表次次撞好运。 这里三个人,除言灵外,都没有见过。玉室没有遗骨,还是汴京副本中言灵对男主角提过的剧情。虽然龙门村雷同,剧情未必会雷同,不排除老壶装新酒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天黑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也无法预料到。 海口已经夸下,江芹暗暗叹气,明知宋延对她好感为0,还是壮起胆子坐到他身边,能挨多近挨多近。为此,慎思没少用话刺她。 没办法,宋延的大腿,她是抱定了。 天边红彤彤的夕阳在火烧云的簇拥下渐渐西落。 很快,天幕暗沉下来,一片漆黑中,唯独夏蝉还在声嘶力竭,不知疲倦地知知鸣叫。 天越黑,江芹越焦虑,不时转头看宋延。眉目如琢的男人却是气定神闲,入定似地不发一言,活脱脱宫殿中供奉的真君神仙。 直等到月亮挂上树梢。 进入龙门村后,四人分作两队,干脆利落朝着相反方向行动。 水患过后,入夜的村庄荒凉凄清,随处可见残破的木屋,一折两段的大树。 “宋道长平常喜欢吃什么菜呀?”她问得热烈。 “与你无关。”他答得冷漠。 江芹不放弃,追上两步,“你说奇怪不奇怪,醒来之后,有些事情我记得,有些事情记不清了。道长知不知道我父母以何为生,家里有几口人?” “宋某不知。” 不管她问什么,他总惜字如金地回答。 好在宋延这个人挺讲礼貌,也挺能憋气,换作是她,身边有人碎碎念个不停,心一烦有可能立即把人敲晕完事。 哎,问题再烂,也要继续问下去。这样,一旦她没声了,宋延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斑驳不干的泥地上,全凭宋延腰际发光的环佩照明。 没有人气的村庄阴森恐怖,暗黑的大树如鬼爪,突兀地在夜风里招摇。误踩水洼的江芹每走一步,脚下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发问的间隙听见,总会触发不好的联想。 一路没停过的嘴突然闭上了。 影影绰绰的黑暗中,一片浓密的白雾贴着地面,绕过树木破屋,一路蜿蜒,犹如一条白色的巨蟒。江芹清楚听见手掌摩擦的响动,从远到近,几乎就是奔他们来的。 “宋宋宋……”身体麻掉半边,她连说话都磕巴,“宋道长你看……看到了吗?” 宋延回首:“夜行煞而已,不必惊慌。地脉煞气流入后,以方圆百里内稍有小成的精怪为食,夜晚能够短暂幻作人形。” 蝌蚪怪进化吗? 背后凉飕飕,江芹警惕地频频回头,四处张望,丝毫没有留意到前方宋延的小动作。 金光一闪即逝。 唢呐间杂镲子的奏乐声骤然打破黑夜的静谧,登登锵锵,节奏好不流畅紧密。唢呐是爷,单听声音,不是哪家娶亲,就是哪家出殡。 大晚上的,荒山野村,游戏里也没这出啊。 江芹裙里的两条腿不听使唤,一个劲发抖,恨铁不成钢地锤了两下不争气的腿。随即发现本在前头的奏乐,瞬间近到仿佛就在耳边。 身前当盾牌使的宋延迟迟不出手,只平静自若提示她:“别抬头看,等它过去。” 他一句话,吓得她汗毛倒竖。 别抬头看,等它过去,到底在等哪个它啊? 一种诡异的状态出现在她身上,上半身石化,下半身狂抖。玩游戏见到妖怪和身临其境遇到,根本两回事,今天张飞来了,张飞也得抖。 江芹死死紧闭双眼,奏乐声中,有笃笃笃笃的怪响持续萦绕在身边,一会在左边,一会在右边,好像围绕着她打圈圈。 此时,仿佛身处在一长列队伍的中心,身边人声鼎沸,脚步纷乱。 眼前一片漆黑,脑海中却反复闪现两种画面,一会出现花团锦簇,欢声笑语的迎亲队伍,一会变作纸钱漫天,啼哭不止的送殡家眷。 几秒的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幸好,还有一个宋延。 江芹急促呼吸着,不忘收紧手,想要抓住些慰藉。没想到冰冷的指腹触碰到的不是宋延平整光洁的衣袍,而是自己掌中肉。 大脑轰地一瞬空白,三魂七魄丢了个干净,江芹猛然睁开双眼。 宋延…… 不见了?! 笃笃笃的声音戛然而止。 淡淡的白雾撕扯开,江芹余光注意到身边立着十几条红色的长杆,一样粗细,一样猩红。 两条艳红的丝绸骤然垂下,在她眼前,像海底的活鱼般摆尾游动,邪门的很。 惊慌中,江芹完全忘记了宋延的忠告。 目光落在红绸上,不自觉地抬起头,循着红绸的方向,往上,再往上,缓缓向上瞥去,直到红绸尽头。 那是一张死气沉沉的大白脸,干厚的粉面带着诡异的笑意,皲裂出数道纹路。瞳孔黝黑反着诡异的光,眼皮疯狂眨动。 它的头咔呲一响歪向一边,大半个身体向前倾,踩在高跷上用弯腰的姿势凝视着她。 如同被一股力量禁锢,她双肩剧烈颤抖起来。 而尖叫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第八章 龙门疑案(五) 比起这头,两小只那边则顺利得多。 慎思走了一路杀了一路,小小山村精怪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在他的保护下,言灵毫发无损,不受半点惊吓,轻轻松松就找到南头损坏的阵眼。 两人说笑几句,便烧了张传声符给宋延,等着他收到后发号施令,一同封印阵眼。 候音讯的空档,两人索性靠着石柱,边坐边等。 周围景色残败,夜穹却是繁星点点,没有乌云遮蔽的月光漫洒下来,眼前一片银亮。 慎思打个哈欠,下颌撑在剑柄上发呆,片刻后,似乎想到什么,眼中困意骤然大减,扭头看言灵:“师妹你猜猜,师兄为什么偏和她一道儿去找阵眼。” “啊?”言灵思索片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或许大师兄顾及芹姐姐不懂术法,这儿危险,她和大师兄呆在一块儿来得安全些。” “哈哈哈。”慎思扶着剑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环境中甚至有回音。 言灵不甚理解,他当即伸手,轻轻掐一把她的脸蛋,语气意味深长,“傻妹妹,师兄做事,道理哪有这么简单。” “那大师兄这样安排,另有其他打算吗?”言灵想不明白,“可是大师兄和你说过什么?” “没有啊。”慎思随口回答,眼睛望着她,表情神神秘秘,却又不往下接着说。 许久,他昂头看夜空,看似无意地低声细语:“好浓的妖气……” 虹膜幽蓝的寒鸦密集地栖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远远看去,和大树融为一体,宛如大树本身繁茂的枝叶。 月光照亮泥泞崎岖的山路,吹落的树叶盘成一个低矮的小漩涡,受风驱使着缓慢前进。 风声呜呜,似有人在她耳边哀怨叹息,被妖怪围在圈子中心的江芹无处可逃,宛如困兽。 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视没有持续多久。 她的脚下骤然一空,刹那低头,一个规整的大圆洞出现在脚下。 不等她反应,双脚当即失去倚仗,“啊”地一声,惨叫声伴着整个人,瞬间被黑暗的深渊吞噬入腹。 坠落过程中江芹慌忙用手抱头,就在以为非摔个粉身碎骨的当下,腰间迸出几缕金光,交织缠绕,似一双温柔的大手,在空中轻轻托住她的身躯。 最终,居然只是平缓落了地,扬起的尘土寥寥无几。 惊愕之余,江芹立即伸手在腰间拍了两下,轻松摸到一个拳头大小的香囊。 “山下草木茂盛,滋生蚊虫。这是我做的香囊,内里填着数十种驱蚊增香的药草。芹姐姐系在身上,便不怕蚊虫啦。”当时言灵说完,还顺手便帮她系上。 她紧紧握住香囊,肚子咕噜咕噜地在叫。 又饿又累,慎思那个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一颗小石子砸到头上,打断了她的思绪。伸手不见五指,顶上呜呜风声离得很远,江芹咬咬牙,索性抬头。 身体忒争气,一抬头,那是还不如直接吓昏过去的大场面,她竟就睁大眼睛生生看着—— 遥不可及洞口,从下往上看犹如一轮满月。十几个踩着高跷,粉面戴花的怪物居然紧挨着站成一个圈,纷纷朝洞底下看她。 眼珠里是无物的空洞,脖颈持续发出咔嚓咔嚓的怪声。 照明一切的,不是惨淡的月光,而是那随风摇曳着的环佩。 感觉近在咫尺,又像千里之外。 江芹彻底愣住了。 怪物包围圈里的宋延伸手虚空中一抓,香囊顿时从江芹手中脱开,咻地一下升空,转瞬之间来到他的掌心。 “宋延——!宋元君——!宋道长——!救我——!” 江芹跳起来向他招手,既兴奋又紧张。 被找到救命稻草的喜悦冲昏头脑,江芹一通乱喊。 高兴过了头,双手使劲挥舞,深怕他听不见:“喂——,我在这!我在这!” 宋延听见她的呼喊,神色愈加凝重。 手上一抬,一纸黄符夹在两指之间,微微默念咒语,柔软的符纸瞬间绷直,通体红亮。 一股螺旋状的赤红火焰由纸面蹿出,江芹还未看清他的动作,电光火石间,骇人的妖物已被烈焰焚身,烧得支离破碎,漫天火星在飞舞。 剩下最后一寸火舌,虚虚晃晃,在她瞳孔中飘摇片刻、继而湮灭。 蝉鸣声涌进耳朵,再次感受到闷热潮湿的暑气吹在身上。 照着她的肩头,宋延轻轻推了推。 江芹仿佛大梦初醒的人,意识还没完全恢复,迷迷糊糊地环看周围,又看看他,四周的场景熟悉又陌生。 她在原地打转一圈,两眼呆滞,迷茫地指在地上胡乱比划:“怎么回事,洞呢?那个洞到哪去了?” 宋延蹙眉,不答反而问:“为何不听劝告擅自抬头?” “……呃”江芹垂下头,不敢再看他,像个突然被老师点名却回答不出问题答案的学生。 看她支吾难言,他点漆般明亮的黑眸望着她:“劫煞阴气极重,且擅于蛊惑人心,以凡人恐惧为食。越是惧怕某些人事,它便会幻化其形态,蛊惑诱导,戏弄惊吓,待人恐惧至极限,便连元灵一块吞噬殆尽。” 闻言,江芹发软的双腿更是站不住了。 元灵这东西非比寻常,在游戏原来设定中,相当于生命精气,又相当于妖怪眼里的麻辣香锅、盐酥鸡、夏日肥宅快乐水。 没想到她和妖怪的初次交锋,差点丢了自己的小命。 江芹抬起头,感激地看向他,笑得好不灿烂,“好险好险,幸好有你在。宋道长果然义薄云天,是拯救万民于水火的转世神仙……” “你要谢的,另有其人。”宋延板着一张油盐不进的脸,随即转过身去,沿着地上灰白的痕迹前行。 “欸,道长等等我。”江芹连忙追平他,心有余悸地一路紧随,半步不敢落下。 走了几步,一只长着薄茧的手忽然横到江芹面前。 那是爆开的香囊,肚里所有一览无余,底部青色流苏烧到只剩下半截,可怜地放置在他宽厚的手掌心。 江芹一时不知从哪下手去拿。 正斟酌,听见宋延清润平淡的声音,“方才若没有这道金砂伏鬼令作为指引,我无法从虚空之中将你救出。现在,物归原主。” “金砂伏鬼令?”江芹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想到下山前,小天使用自己鲜血写了张护命神器给她,还悄悄放在驱虫的香囊中。而这一切,她只字未提。 看着烧到稀巴烂的香囊,尤记得它完好无损的样子,江芹鼻尖开始莫名泛酸。 整个脑袋都钝了,她小心翼翼捧着香囊沿路开小差。 阵眼封印完毕,宋延回过身,见头上缠着一圈白纱的那人丢魂似地,盯着香囊两眼发直。 环佩暖光照耀下,他看清她裙?斑斑点点全是污泥,汗水濡湿的发丝贴在额角,眼睛因为缺眠生出几缕红红的血丝。 如此狼狈可怜的模样,一丝不忍不禁从他心底闪过。 宋延一怔,似乎对自己的想法很讶异。 不过很快,他便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理由:许是那日制压煞气受了伤,内息不宁,才会乱做猜想。 他收敛心绪,来到江芹面前时,又是斯文有礼,进退有度的模样。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姑娘赐教。” 世事罕有两全,好看的人声色未必好听。然而宋延例外,即便他冷言冷语,还是令人觉得悦耳,忍不住想听下去。 况且江芹怎么会拒绝她的救命恩人。 见她点头,他便接下去说到:“小字对我意义非凡,从未告知旁人。江姑娘身负司天监秘术,先天术擅长窥探天机之外,还能谋算出他人小字?” 脑子里的记忆拼命往回掉,江芹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惨了。 第九章 龙门疑案(六) 灶膛内噼里啪啦,搭着半截烧黑的干柴,火舌撩动。一缕碎发垂在额前,江芹不时抬头,眼神在门窗处乱瞟,一副贼相。 确认无人前来后,继续低头,逐字逐字地看。 差点搭上小命完成下山任务,所到的奖励就是这个——密密匝匝,写满蝇头小字的一张纸。 她继续默念: “观鱼宜早,晨光熹微之时,鸟鸣阵阵之间,鱼儿……穿梭如皱水波。” “或……凉夜秉烛,携鱼至院前,明月在上,清华若银。余与之共赏,相望尽言,恰如友人一二,夜话无绝。” 下面零零散散几段,不是看鱼所感,就是养鱼心得,有点类似现代人的日记,几乎快让她产生偷看别人日记不道德的错觉,蒲扇对着自己的腮帮扇了扇。 “某不才浅见,盼……”江芹翻至背面,空白无字。到“盼”字这,一切戛然而止。 盼?到底盼什么? 疑问像一个想打又数次打不出的喷嚏,持续搔痒着难耐的神经,让她忍不住想追问。 写下这些的人到底是谁?系统发放的奖励,总不会是废纸一张吧。那么是否和龙门村的怪病有关? 将纸翻了个面,江芹两眼发直地盯着堪比印刷的齐整小字。 心想,这人天不亮就去看鱼,夜晚还点蜡烛跟鱼一起看月亮。想她奴颜婢膝,甘之如饴侍候猫主子多年,完全可以理解对方的心情。 想到这,更加好奇作者是谁了。 “师妹你看,我没说错吧,熬个鼠须草熬了大半个时辰,一准儿在躲懒。” “原也不是芹姐姐的分内事,师兄这样说,有些过分了。” 声音在背后乍起,江芹大吃一惊。 脑门一热,捏纸的手没拿稳,她眼睁睁看着薄薄的纸张一头扑进烧旺的灶膛里,犹如扑火的飞蛾,一瞬间边角卷起,焚成了灰烬。 我的任务奖励啊—— 江芹无声地哀嚎。 转过头看,两小只已经站在身后。 江芹一脸蔫了吧唧地去揭锅,黝黑的大铁锅中咕嘟咕嘟沸着水,烫熟的鼠须草软塌在血红色的沸水里。满满一锅,烫过没剩多少。 她用笊篱捞出,沥干水分,倒进锅边圆口小坛子内。 大功告成,灶膛灭了火,她两手一拍,闪到一旁看慎思。 “干嘛。”慎思立刻会意,瞪她一眼,“怪脏的,染上衣裳又洗不掉,这活儿当然你做。” “哈?”江芹见他一脸嫌弃,居然还说得理直气壮,就好像坛子里装的不是草药,而是米田共。 言灵无奈地看他一眼,目光转向江芹:“芹姐姐,上次下山,师兄在村民屋中发现许多鱼骨,回观后……”她瞄了眼慎思,“也许村民们有难言之隐,对我们有所保留,没有说出水患实情。” 有关龙门村,江芹竖起耳朵认真听着,感觉话语话之间显然缺了点什么,正纳罕,只见慎思对着言灵乱眨眼。 “何必跟她说得如此细致。”他有点心虚地挠挠鬓角,“总之,师兄和我们必须再下趟山,草药暂时不用煮了,听见没有。” “是呀。”言灵笑道,“炉子前闷热难耐,这两日辛苦芹姐姐了。” 一听到慎思提“师兄”,江芹愁容惨淡的脸色瞬间放晴,仿佛有人在她眼里点了一把火,她兴冲冲道:“我要跟你们一起下山。” 那夜下山返回观中以后,玉室遗坛她去了不下十次,再也没遇见宋延。 言灵照料村民忙得焦头烂额,不止管吃喝拉撒,还管心理疏导。 另外一个不用说,又恢复了铁骨铮铮的模式,铁棍子也撬不出半个字来。 面都见不着,怎么完成任务,好不容易逮到刷好感度的机会,机不可失。 “阿嚏——啊啊啊——” 烈日暴晒,蝉声一浪高过一浪,炎热的天气里慎思咬牙切齿,犹如金属刮擦,令人倒牙。四目交接那一刻,江芹愣了愣,到嘴边的喷嚏硬憋了下去,不知道他气什么。 他冷哼一声,刻意走到她前面,照着江芹影子的脑袋,狠狠踩下一脚。 这中二少年的举动,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热风带来慎思身上馥郁浓烈的复杂花香,江芹不禁皱皱被花香刺激到不停发痒的鼻子。 今日的慎思,香得好像一座行走的大花园,百花在他身上齐放,招摇着各类芳香。 经过宋延身边,宋延也忍不住步子一顿,手握成拳在唇前轻声咳了咳。 轻轻的咳嗽传到慎思的耳朵里,登时涨红了脸,转过身来,视线走了一圈,落定在江芹脸上。她抿着唇,显然在憋笑。 “一会儿进村子,你们就知道我有多么未雨绸缪、神机妙算!”他撩了撩腰间一整排香囊,明显色厉内荏,“比某个自称懂先天术的石头强多了!” 江芹已经快对他的冷嘲热讽免疫了。 沿路听师兄妹三人的谈话,江芹拼拼凑凑,猜出个七七八八: 村民声称三山江某日突然发大水,之后怪病不断,江上再没船只来往,日子捉襟见肘,村中又怪事连连,于是老村长提议所有人带着贡品上山中寻找传说中神仙。 然而,实情并非如此。 揭破村民谎言,靠的居然是一沓窃听符。 关于窃听符,慎思义正言辞为自己辩解:“自家屋子塌了不着急修缮,生怪病不先找大夫,一百多口人,舍弃家园,带着所有家当在山里找神仙。大师兄,只怪他们实在可疑。他们隐瞒实情不仁在先,我这叫施以小惩,可不算不义。” 没料想,还真让他听到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 巩县有个姓钱的富员外,寻求白日飞升的道法,受所谓高人指点专吃即将化龙的鱼。于是钱员外在龙门村建起大宅院,派遣亲信驻扎在龙门村,专门为他从村民手中高价购买龙鱼。 且鱼鳞怪病的源头,就从钱府大宅中开始的。 他们这回下山,除了前往钱家大宅探查,还有一件要事要办。 天色突然暗了下去。 江芹仰头,不知何时,厚重的云层遮蔽住太阳,远远地传来几声闷雷。 看来快要下雨了。 四人依次走在长了青苔的老木桥上。 桥下是三山江的支流,水色无比浑浊,漂浮着断裂的木头,湍急的水流不断冲击河中石块,激荡起潮湿的水雾,喷溅空中。 冰凉,腥臭。 宋延转头,看了一眼忙着扎布巾的慎思,神色略有些无奈,“何至于此?” “师兄有所不知……”他打好结,顺手接过言灵递来的剑,“坟圈里不只有陈年棺材,还有许多下葬没多久的新坟。大水一冲,那些棺盖掀开不说,棺材里面尸骨半露,不少烂肉白蛆翻了一地……” 慎思顿了顿,视线越过宋延,看了一眼慢吞吞跟在后面的江芹。 他本想再多说些吓唬吓唬她的,转念想想,小师妹也在,立刻收敛,耸耸肩头道,“我可不想带着一身尸臭味回观。” 说罢,解下一个香囊,先给言灵递去。 没想,言灵接了,后面小跑几步,下一刻,香囊就到他最讨厌的那个女人手里。 山壁石头缝里向外生出欹斜不正,郁郁葱葱的草木。 包括脚下的老木桥,江芹都有印象。 是这条路没错。 一路前行,经过坟堆进村,那里才是游戏中龙门村副本真正的核心地带——龙神别苑。 果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经历的还是要经历。 见她的脸色有点难看,言灵立即关心地问她:“芹姐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哦,我没事。”江芹随口一答,额头上一层细汗,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 天空蓦然一声轰隆,雷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第十章 龙门疑案(七) 原来言灵常年制药,对于刺激的气味,早早练就了超乎常人的忍耐力。 宋延更不用说,好像鼻子只是摆设,眉头不带皱一下。 江芹看来看去,目光锁定慎思,对比前者,他的反应看起来真实多了。 进入坟圈后,这人的嘴就没停下来过。 口不干舌不燥,骂骂咧咧持续十来分钟。现在词穷了,眉头皱紧在嘀咕:“我不该来,真不该来……” 黑黝黝的树枝戳进骷髅的眼洞,眼看将从黄泥里面挑出来重见天日,啪嗒一响,树枝一折两半。 半截在他手中,半截直挺挺立在眼洞中。 这位小娇娇当场撂挑子不干,半截树往脑袋后一抛,指着骷髅一顿数落。 头次看见有人跟骷髅头吵架,江芹憋笑憋得辛苦。 待听见宋延直呼他姓名,立马封紧嘴巴,又老老实实捡树枝去。 其实比起慎娇娇,江芹好不到哪里去,她扶着树干把胃里能吐的都吐干净了。 污水泡肿的尸身正蠕出一大片白茫茫的蛆虫,这么极致的感官体验,是她不花钱能看的大场面? 比起现场,当时手机中的画面简直不要太温和。 天幕阴阴沉沉,村外小山头上吹起一阵又一阵邪风,顶上树叶猛然颤抖,哗啦啦下起叶雨。 江芹拍去头顶落叶,猛力嗅一口香包,继续投身到捡骨工作中。 毕竟划水队友遭雷劈。 想什么来什么,一道劈叉的闪电当空劈下,霎时间将整个画面照亮。 随即而来一声响雷。 江芹感觉有人从后面拉了她一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狂怒的天际又是一亮。 啪地巨响,随之发出嘎呲嘎呲的怪声,似乎有什么正在慢慢裂开。 她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刚刚背靠的大树被雷劈中,裂痕直逼地面。 江芹不小心吸了几口带焦味的气,弯腰正咳嗽,背后那人拎小鸡似地把她提离地面,闪退几步。 她只挣扎了一下,伸到后头的手便停住了。挨雷劈的那棵大树砰一响,裂开的两端齐齐倒下。 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 江芹立刻意识到,如果没有人及时拉她一把,下场不是被雷劈中,就是让树砸死。 今天是什么日子,脸这么黑?! 江芹一脸感激地扭身,一肚子的话,奈何撞上宋延那双狭长的冷眸,通通咽回肚子里。 也是,言灵力气哪有这么大,不是他,难不成会是那个娇娇。 一想到他,耳边立刻听见少年的喝斥:“我师兄好心救你,你如此轻浮看他想干嘛?一个女的,知不知羞耻二字怎么写?” 说罢,他下意识看言灵。 一向不喜欢他出言讽刺旁人的小师妹,今日竟然置若罔闻地埋着头,专注在手上。 她的头埋得很低很低,几乎能看见衣领内的脖颈。 一双手满是黑泥,动作极其缓慢地拨弄着森白人骨上的破衣絮。 慎思仿佛被人当头淋下一盆冷雪,僵硬在原地。 空旷的坟堆内,一时无人说话,安静却叫人不安。 江芹眼前白衣闪过,察觉到师妹出了状况的宋延飞快回身,靴头点地,几步闪动间近乎是立刻,跃到言灵身后。 他迅速掐诀,当空画了几笔。 黑云盖顶光线昏暗的情形下,宋延一轮法阵祭出,随即从阵中引下数道光剑,剑身似有千斤重,疾速下落。 接二连三深深插入土壤中,金光围成一圈,将言灵包围在剑柱之中。 “灵儿,醒过来。” 圈中的言灵似乎听见宋延的呼唤,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过了一会,她笑了,低着头,持续发出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尖锐凄厉,夹杂着嘁嘁喳喳的私语声,男女老少皆有,透着极重的哀怨,完全不是少女本来的甜美清脆的声音。 两团暗绿色的鬼火宛如野兽残虐的双瞳,持续萦绕在她胸前,似乎急不可耐地想要朝着心脏攻陷进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江芹心底涌上不好的预感。 圈中低声发笑的言灵忽然十分缓慢地抬起头来,白玉耳垂上悬挂的耳珰轻晃,她一瞬不瞬地直视着前方。 前方站立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江芹。 江芹一瞬间有种魂不附体的感觉。 那张肉肉的小圆脸上,不见了会笑的眼睛,眼眶中白茫茫一片,除了眼白,什么都没有,眼眶周围不断往外冒出紫黑色的瘴气。 “好恶毒的咒术!胆敢伤我师妹,我看你又想再死一回!”暴呵横出,少年怒不可遏,就势扬剑,剑光闪过,身边一排墓碑切口齐整地应声断裂。 再看言灵胸前,只剩下一团鬼火,显然另外一团趁着她意识动摇时侵入了脑中。 江芹捏了一把冷汗。 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剧情忘记了! 江芹几步上前,一把扯住狂怒的少年,“停手,你在这乱挥乱舞只会让灵儿心神不宁,无法抵抗怨气的侵入。” 心头怒火熊熊,少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转手又是一剑。 “看过几本古籍罢了,敢来指指点点!”慎思急火攻心,恐惧变作愤怒了,失去理智向她大吼,“枉我师妹用心待你,你不是会先天术吗,怎么没有早点算出这里隐藏有夺人元灵的生杀咒!” 江芹毫无防备,手臂直接挨了一下。 他的剑锋又利又快,只听见一声轻擦,立即在她的夏衫上划开一道大口子。 一点,两点,三点……血珠持续从胳膊上冒出来。转眼,已经汇集连成一线流下,血色瞬间染透破口处的衣料毛边。 感受到手臂上的痛楚,江芹眼中带着错愕,她怎么也没想到,慎娇娇转身竟然就是一剑。 “江姑娘说的不错,快快住手!”宋延蹙眉,一面持续为言灵注入内息,稳住心脉。 少年急得来回镀步,手里的剑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眼神焦急,嘴里只是不断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也不知道他犯哪门子的病。好在伤口不深,江芹啪地捂住伤处。 若不是时机不合适,她真想以牙还牙,上去给他两拳。 一时间狂风大作,风声呼啸不止,仿佛有厉鬼在哭,令人毛骨悚然。 天上雷声不断,眼前忽明忽暗,周围的气氛愈发诡异。 江芹不理一旁魔怔了的少年,一脸警惕地观察四周。发现至言灵脚下,数股红流从多个角度放射开来,目的一致地流淌开。 那些分叉点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极度复杂的八棱图形,其中迸出的光将言灵照得面色发青,阴森恐怖。 全白的眼中闪动着两团绿幽幽的鬼火,宛如瞳孔。 看得江芹心跳加速。 糟了。 灵儿被附体了。 第十一章 龙门疑案(八) 大风让人快要站不稳脚跟,一个不留心,尘沙吹进了眼睛,摩着娇嫩的眼肉,江芹一痛,视线渐渐有了一层水色。 耳边尽是呼啸的妖风,视线模糊,却依稀能辨认出极为震撼的一幕。 ——漫天黄沙中一高一矮的人影若隐若显,四处尸棺暴露,席地而坐的少女身边萦绕着黑色怨气。她猛然起身,额间一亮,浮现出一种复杂的八棱图形。 两只手扭曲着交叠在胸前,似乎在和怨灵的鬼力对抗。 “啊———!” 言灵梦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 “……”江芹的心一下揪紧了。 雷鸣电闪之间,眼前忽白忽暗,雨声中回荡起言灵又甜又脆的声音。 “芹姐姐记得换药。” “可乐是什么?能比师父留下的梅花信还好喝吗?” 眼看不远处少女挣扎着,痛哭尖啸模样。 江芹抑制不住地握紧拳头,指甲扣进掌心肉,几乎快要嵌进去。 少女牢牢被怨气包裹住,仅仅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看上去像是一个巨大的蝉蛹。 持续震开的气波竟然击中了宋延,他没有出手,只是抬臂防御,前臂衣袖受到剧烈的震颤尽数爆裂,直至上臂,通通变成若干残破的碎布。 他挥去袖上火苗般的零星怨气,不放弃地再次尝试:“灵儿,守住心神,打开天官,无需害怕,大师兄在你身侧。” 言灵动作骤然顿了顿,似乎对他的话有了反应,脑袋却很僵硬,尝试几次都无法转过身去面对宋延。 “大……师……兄……” 她背对宋延,目中无光,笨拙而缓慢地吐出三个字。犹如痴儿一般,仿佛下一刻就会不小心地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江芹被尘沙磨出的泪在脸上被乱风吹开, 一点冰凉忽然落她在头顶,紧接着奇香四溢,那是种很有记忆点的香味,有些像是焚烧的檀香,让她瞬间有种身在庙宇中的错觉。 香囊她嗅了又嗅,显然不是同一种味道。 滂沱的急雨说下就下,没有任何循序渐进的过程。繁密的雨滴暴锤着大地,小石子般打得人浑身发疼,很快,她的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 瓢泼的雨形成深重雨幕,雨水冲刷下,她甚至睁不开眼睛,只听四周有脚步在逐渐逼近。 那声音越来越近。 行走间发出踩进泥泞再抬起来的粘稠声,仿佛有许多人在她耳朵拼命咀嚼着极其粘牙的乳糖。 周围陆续浮现影影绰绰的人形,模模糊糊成了一团,有高有矮,仿佛将连绵起伏的山峦,将他们团团包围住,四面楚歌。 江芹扭头,只见身边空空荡荡,地上少年留下的脚印坑已经积满一层薄雨水。 隔着雨看去,少年剑光快如流星。 一时间,哀鸿遍野。 “慎思收剑,不可伤毁他们的尸身。”宋延的话隔着雷雨声传来。 江芹脚步是一丛又一丛荡漾涟漪的水坑。 筛豆般的雨里,一道闪电照明了那些包围他们的面孔。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上萦绕着死气,身躯有不同程度的腐败,有目的地不断聚拢。 “这里的死尸都被咒术吸引来了……” 江芹于事无补地在雨中抹了把脸上的水,她早该想到的。生杀咒这种邪门歪道,不单能索命,还能驱策尸身傀儡。 这架势,根本看不清引来了多少。 一头是被怨灵占有了肉身的言灵,一头是脑子发热大杀大伐的少年。江芹左看右看,只顾悬心他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身为一介废材凡人,她最应该关心关心自己的处境。 那股香气浓烈到了极限,江芹感觉每一次呼吸鼻子和喉咙都是痛的,脑袋里阵阵发晕。 “小心身后!”江芹低呼。 少年应身回旋,滴水的剑锋扫过,拦腰切断了偷袭者,这才想起师兄嘱咐他不能用剑。 雨水打垂少年翘密的睫毛,他有一刻晃神,面前尸身大口大口在呼吸,几口后,干瘪的胸膛登时膨胀起来,近距离看见这等离奇景象,少年目瞪口呆。 傀儡们同时望天,此起彼伏的鬼哭声回荡在荒凉地界,尖利哀怨。 耳膜好像挨了一针,深刻痛楚直钻大脑,江芹下意识捂住耳朵。 正是这声古怪的嚎叫,言灵似乎感应到什么,在那些傀儡的哭吼声里,瞬间失去仅存的最后理智。 大雨唰唰而下,少女掌中幽绿火焰却能熊熊不灭。 她猛然从剑圈中突围出来,步伐加速直逼宋延杀去。 交手数十招内,宋延一味求退,出手只是抵御,始终保有余地。 言灵忽然停下缠斗,体内发出男人浑厚的笑声。 “多管闲事!臭道士,做人时我奈何不了你,既做了厉鬼,今日拿你给我抵命!” 说罢,随即变成女子哀怨的请求:“道长法力高深,求你救救奴家” 紧接着是孩童的呜咽,言灵的身躯完全不受控制,忽而愤懑不已,忽然又垂头低哭。 现在她的身体好比是一栋清净的广厦,里面住满了身份不同的怨灵。 他们争抢着借这副躯壳发声机会,彼此说话交叠在一起,句不成句。 宋延睫前凝满细细的雨珠,他向后握住剑柄,随即一阵利器擦过剑鞘的轻响,充满杀伐的寒意。 一道人影从烟雨中摔出来,那人擦着地面滚到他脚边,好不容易撑住身体,背脊一拱,先呕出一口血。 电光火石间,少年已经擦干嘴角的血,腾身而起,再次冲入烟雨消失不见,远远地只留下一句:“师兄不用管我,我可以应付。” 空气中残留着少年带来的一股奇特味道。宋延臂肘一完,发白的指节含蓄地表露出他隐忍许久的不悦。 “跟我动手,还想不想要这丫头的命!”言灵死白的眼紧紧盯着他,喉头发出桀桀笑声,颤抖的五指猛地扣住自己细白的脖子。 下一刻,拼命摇头,凄凄哭喊:“王七大哥,我不想害人,我不想害人啊。仙君救我!” 一场雨,把人间变成地狱。 “你等有心悔改,速速离开生人躯体,待禁术破除以后,我自会尽力修补你等残损的魂灵。” “哈哈哈,说得轻巧——”那恶鬼爆出大笑,驱着言灵倒退回阵心,“想拿轮回转生骗我?门也没有!等你破除阵眼救我出去,得等到猴年马月!” 剑身映着宋延的眉眼,清冷却极具威仪,黑润的眼眸里,小师妹熟悉的脸,勾起陌生的笑容。 那笑容,奸恶污秽。 “这个小丫头细皮嫩肉,溜光水滑,寄生在她身上……”它顿了顿,刻意拉长语调,“那滋味儿,啧啧啧,妙、极、了。”说罢,脖子上的手顺势扯开衣领。 露出一截少女光腻的肌肤,那粉嫩的嘴唇里溢出两声不怀好意的怪笑,“你七哥要是不死,管饱好好疼你。” 耳上银环摇摆着滴落,雨珠打在剑上,登时四分五裂,宛如戳破的泡沫。 宋延一眼不眨,清润的眼中充满了萧索寒凉的压迫,他紧抿的唇动了动:“你找死——” 第十二章 龙门疑案(九) “王七!看你姑奶奶找着了什么!”雨中横出女子的怒吼,充满宣战的意味。 听见有人呼唤它的姓名,傀儡言灵循着声掉转脑袋。 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子发髻被雨水冲散了,耷拉在耳边,几缕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简直不人不鬼。 江芹让大雨淋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手像长在脸上的雨刷,持续抹去宛如小溪流水,死死盯着它。 好好一个大活人,经这么折腾,像一朵打残的娇嫩花苞,残乱破落。 关键此人一看便知是个平平无奇的常人。 一无修为护体,二没法器,两手空空拿什么跟他斗,王七不禁冷笑。 “这呢!”女子用污脏不堪的绣花鞋头点了点脚下,示意它朝这儿看。 那双森白的眼一低,衣内的手猛地拔出,躯干僵朝前两步走,对着对方脚下不停地打手势。 “小娘子有话好说!”黑气在言灵肩头凝成一颗圆圆的脑袋,内核绿火若隐若现,“此前没见有过你,不应该有过仇怨,你与我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又何必呢!” “阎王爷发朋友圈呢,鬼话连篇是吧。”女子十分不领情,粗鲁地撩起裙摆,对准木头牌位就是一下。 直踹得木牌当即向右一歪,底部翘起,拱出几坨湿黏黏的黄泥。 一张口说话,雨水冷不丁流进嘴里,江芹呛了口水,当即闷闷地咳嗽起来。 无字观自有一套术法,可以提升眼耳口鼻身五大天官,弟子修炼达四层,五感敏锐已非常人可比。 只一眼,宋延便看清,她高举着一片不知哪座坟茔冲出来的木板,双手全是污泥,不见本来肤色。 明明无法在强势的雨幕中睁眼,还拼命坚持,一面咳嗽一面脸往肩头蹭,使劲蹭去雨水,像只无家可归又逢大雨的小犬。 手上鲜血刚刚流出,下一刻又被雨水带走,那道新伤口竟冲刷到略微泛白的程度。 江芹嘴唇惨白,毫无血色,视线却钉子般钉在言灵脸上,神色绝决。 她这是在做什么…… 宋延一怔,指上星光一点,是还未来及施展出去的术法,此时,也忘记收回。 就在不久前,江芹终于在成堆的新坟中找到恶鬼王七的葬身处。 坟上黄土浅薄,可见埋葬得很随意。她毫不犹豫地左右开弓,拼命扒拉着成泥的黄土。 烧毁的青色流苏香囊从她袖中掉出来,落在泥水洼中,溅起小小水花。 江芹望着污水中的香囊,动作一顿,随即飞速捡起,一把塞进袖口,继续。 灵儿救过她的命。 灵儿有难,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挖坟这种事,她虽然在一些盗墓小说上看过,但仅限看过。眼下横竖被熏得嗅觉休克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谁还管那许多。 顷刻间,身旁多出了两小堆泥山,指尖在黏烂的泥土一通乱刨,触碰到木板的瞬间。 江芹感觉自己的肾上腺唰地攀上一个高峰。 她“呸呸”两下吐出脏水,似乎没有耐心跟恶灵废话下去。 只见她伸手往下一捞,拽上来一具软塌塌,近乎对折的新鲜男尸。 “再不从灵儿身体里出来,姑奶奶拆了你的骨头,丢进灶里当柴烧,烧完不算完,把你的骨灰撒进江里喂鱼!” “哦,头骨留下……姑奶奶我当球踢!” 话音未落,竟真将王七的尸身拖出棺木,搭在棺材边上。 大胆得仿佛只是提了只臭鱼烂虾。 慎思匆匆打退面前僵尸,让她惊世骇俗的举动吓到头晕眼花,喉头忍不住恶心泛酸。 心想,村妇疯了不成?她哪来的胆量? 师兄弟俩两个自小勤修苦练,是满满一脑子斩妖伏魔大道理的正派修士。 打死他们也想不出挖坟刨尸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别说想,见都没见过。 恶灵停住脚步,不敢再靠近,那男声似乎在委婉求饶:“毁我尸身有损阴德,姑娘年纪轻轻,不想短命最好别这么做。” “呸!我的命是长是短,还轮不到一只鬼多嘴。站住!你别靠过来。”江芹蹲了下来,用木块尖锐的那角抵住男尸喉头。 “少废话。我数三声,再不出来,戳穿你的嗓子,废了你这肉身!” “一!” “二——”雨水洗面似地流淌,她刻意晃晃手腕,短短一个字,偏偏拉长了尾调,要挟意味十足。 慎思彻底魂魄出窍,呆呆地站在雨中。 言灵体内的恶灵立即哭成一团,有的苦苦相劝王七放弃、有的不断求饶。 换做以前,江芹非得吓到腿软。 现在她一心想着救出言灵,也不知恐惧是什么了。 不停催眠自己那只是一颗大白萝卜而已。 “三!”她喊得干净利落,与此同时,举到半空的手眼看就要落下。 “慢着——” 恶灵喊住了她,怨气仿佛一身吹落的黑纱,哗地一下从言灵头部退到脚下。 混杂在雨水里,像被冲淡的墨。 猛然解开控制的言灵身体一歪,即将落下的瞬间,江芹飞速上去架住了她。 少女软绵绵地瘫在她肩上,扯开的衣襟暴露着雪白肌肤以及一截细红线。 江芹一怔,捏住红线稍稍牵引,随即拉出一块方形的玉石,上面带着少女的体温。 “镇魂玉……” 看来言灵体质的设定没有修改过。 至纯至净,天生的容器。 想到原剧情中关于言灵的结局,江芹有一刻失神。 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不断叠高的那滩黑墨,旋风般迅速扭成个人形,黑乎乎的脑袋上,两颗幽绿色眼睛闪着阴森的光。 “灵儿,你还好吗?”发现少女的睫毛在颤动,江芹欣喜若狂,拍了拍她的肩头。 雨势小了许多,怀中的少女虚弱地睁开眼睛,虽然精疲力竭,却仍然对江芹笑了笑,勉强开口:“我……” 话还未来得及说完,言灵霎时脸色大变。 方才承载的怨灵太多,她的精气耗损严重,一点气力也使不上来。只能眼睁睁看黑气袭来,黑爪迅速拢成尖锐的刺,长针般瞄准江芹头部。 “噗嘶——” 一抔温热的粘液喷溅出来,腥臭的绿水毫无预兆横溅到江芹脸上、衣上,淋到快成为冰雕的江芹忽然感受到细微的热度,瞳孔猛地缩紧。 凄凉而怨毒的哀嚎响彻荒村。 江芹徐徐转头,几乎脸贴脸地对上那双汗寒恻恻的绿眼。 裂痕蜿蜒直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犹如骨肉拆离断裂,在她眼前裂成两瓣,逐渐暴露出那张俊逸的脸孔。 他无声地凝望着她。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从银环折射出温和,恍若隔世的剑光。 江芹有些喘不上气。 分明一样淋成落汤鸡,为什么唯独他看起来依旧体面?! 同样是主角,这人的气质是半永久的? 第十三章 龙门疑案(十) 一缕又一缕的怨气,从傀儡的眉间钻出,前赴后继被宋延腰间的环佩吸收。吸饱怨气后,环佩骤然失力垂下,在他腰间轻摆。 什么宝物这么好用?江芹叹为观止。 她没看走眼,宋延不愧是一代挂逼,决定封他作游戏策划的亲儿子。 天空乌云飘开,带走了最后一丝阴沉。斜洒下的光束晒在身上,竟意外的温暖,连聒噪的蝉声也变得悦耳了许多。 云销雨霁,走在泥泞的小道上,江芹还是没能回过神来,总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太不真实。 水洗过的蕨类植物绿油油在发亮,一滴两滴雨水悬坠在叶尖,将落未落。 一颗饱满的水珠,模模糊糊地倒映出江芹愁容惨淡的脸。 湿臭的裙摆不时摩擦着鞋面,每走一小段路,她就得停下来拧上一拧,抱怨一声刚刚的烤火根本没用,随即追上去,跟紧前头挺拔的背影。 两小只离队,剩下她和宋延。 准确说,是她死乞白赖非要留下。她也不想啊,奈何按原剧情,作为龙门村的重要副本,她离真相只差一个钱家外宅。 她必须把握机会好好表现,争取完成好感任务。 前人忽然转身过来,江芹一时没刹住脚步,一头撞进他胸怀。 赶忙倒退两步,满眼抱歉地抬起头,发现宋延正用一种探究的神情打量着她。 江芹随即仰起脏兮兮的脸,笑开了,向他打包票:“我跟得上,宋道长尽管放心,绝不会拖你后腿。” 宋延清澈的眼底宛如折射春阳的湖面,他眼里有微光在闪动,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他哪里是挂心这个。 自小洞府修炼,风餐露宿也好,环境艰难也罢,哪怕斩杀妖物遍地血淋淋的场面,对他来说好似家常便饭。 然而,她和他不同。 这些时日的相处中,他大约能猜出她家境殷实,吃穿不愁,想必从小娇生惯养,前些时日为衣裙擦上脏灰,跑到他房门前崩溃哭诉。 今时今日满身污泥,还是忍耐着,更坚持不肯随慎思他们一同回去。 性情大变,完全判若两人。 宋延见她的目光牢牢盯着他的腰际,顺着她的眼神,向身下一睨,“江姑娘在看什么?” “……” “没什么。”江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深怕没注意眼神管理,让他误会再扣好感,赶紧指明,“我在想,能够同时吞纳那么多怨灵,你佩戴的东西准是个了不起的高阶宝物。” 她的语气格外真诚,说着说着,不经露出发现好装备羡慕嫉妒恨的表情。 回想刚才,慎娇娇那个娇气鬼一出坟地就闹别扭。 几次绕到宋延面前,连续吃瘪之后,他气急了,干脆双手打开堵住他去路。 先是用防贼的眼神瞟了她一眼,又看宋延,还是没有憋住,“方才,师兄为何不肯我捣碎那害人的咒眼一了百了?!” “我仔细检查过,八处棱角还差五道魂魄,这意味着设下阵眼,躲藏在暗处的那个恶人会继续利用咒术杀人,留着它只会后患无穷!” 他咳了一声,声音低得像几乎听不清了,“……况且灵儿,灵儿她差点就……” 那刻,江芹清楚看见,泪水在中二少年的眼睛里面打转。 对视只一秒,少年当即倔强地把头撇开了。 江芹听见他话里有哭腔,“……镇魂玉的灵力一年不如一年,如若再迟半刻,灵儿差点……差点着了它的道,回不来了。” 作为旁观者,她只好尴尬地挪开眼,自觉转身看天空。 过了一会儿,宋延的声音终于响起。 “灵儿的玉我会想办法解决,你——” “解决?怎么解决?”慎思蛮横地打断他,“像吸附龙门村傀儡那样吗?师兄为护住山下地脉,亏损修为,救的只是一群吃喝拉撒成天惹麻烦的蠢猪。” 慎娇娇吃枪子似地往外吐子弹,咄咄逼人。 宋延沉默片刻,耐性向他说明:“生杀咒的阵心必须下在活人心脏,以活人的生气催动咒术,这点你是明白的。” “可是……”话到嘴边,慎思似乎很为难,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宋延掐诀,当空几笔,面前瞬间多出一轮边缘擦着火星,不断旋转的传输阵。 背上的女孩还在安稳的沉睡中,长睫一动不动,对外界发生的事毫无察觉。 “你可想过。”他动作轻慢地放下言灵,与之对视,“灵儿生性善良,敏感多虑,若她知道因为她的缘故,可能有一个无辜人枉送性命,灵儿余生,只怕都不会再快乐了。” “二则,这不是普通的生杀咒,强行破阵,你会遭受反噬。不论何种情况,我都不愿见到。” 说罢,他抚慰地拍了拍少年肩头,“好了,速带灵儿回去休养,将镇魂石擦拭干净。” 宋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连语调也淡得像杯白水,却把少年震傻了。 江芹偷眼看他,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整个人逐渐放松下来,没一会功夫哭成个泪人。 荒村野地,突兀地响起少年一阵阵的啜泣声。 看他哭得实在可怜,江芹动了该死的恻隐之心。 刚迈出一步,少年立即察觉到,没给她留机会,快速抹去眼泪,背上言灵头也不回地钻进传输阵,“看什么看,丑八怪!别以为救了我师妹一次,师兄便会娶你!白日做梦!” 江芹哭笑不得。 一想到这话,她又忍不住扬起嘴角。 “江姑娘,你究竟是何许人?”树木筛过的阳光,斑驳地投射在宋延俊逸的脸上。他眼中的疑惑,是一种卸下了戒备的神情。 江芹一时语塞,低头思考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直视那双一丝杂质不含的眼眸,带着由衷的坦诚,“我和你一样好奇,在这个世界上,我到底算是谁。” 脑中系统的警告总算消失,心脏咚咚直跳,既然不能说真话,那总能说心里话吧。 她默默观察着他的表情,没想到宋延略微颔首,随后彬彬有礼对她一揖。 “既如此,在下不再过问。” 说完,果然言行合一地回身,继续前行。走了几步,叠着一下下的脚步声,语气轻柔道:“适才……多谢。” 江芹呆住,提裙的手骤然松开。 根本不敢相信,这人还是宋延吗。 或者她在坟地中了什么尸毒,脑子坏掉,出现幻觉了? 正当她怀疑自己出现幻觉时,叮咚一响,系统提示:恭喜玩家【江芹】,任务二完成,待攻略角色【宋延】好感度达到10%。 第十四章 龙门疑案(十一) 古宅门前一地落叶,一看就知道长久没人打扫。 阶梯上斜躺着块长形的匾额,江芹上前用脚尖给它翻了个面,砰地落地,正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神龙别苑。 是了,就是这里。 光怪陆离的世界,有人做着吃龙鱼飞升的美梦。 她称得上是舍命陪君子,用命追靓仔了。 江芹顺势抬头,两盏长灯笼在风中瑟瑟发抖,底部黄色流苏缠得乱糟糟。外头的红油纸千疮百孔,蜂窝一般,内部竹架一目了然,犹如两个披着破絮的可怜人。 阶梯下的宋延,他审视着这座像是乡村凭空出现的海市蜃楼般的大宅,一语不发,脸色瞧着也不大好。 也难怪,他的脸色当然好看不起来,里头可有一个大家伙,龙门村怪病因它而起。 像他这样的妖魔克星,正道的光,一准儿察觉到这里有妖气。 江芹在门前站了一会,凉飕飕的风好像无形的手,总是有意无意撩起她额后的碎发,莫名激起鸡皮疙瘩。 不愧是大妖物的老巢,自带恐怖加成。 游动的云朵遮住太阳,光线忽然暗下来。 “宋延你快来!”江芹一步跨过匾额,来到朱红色的大门前,眼疾手快地扣下几张晒到发脆的黄纸符。转身,展示给他看。 上头殷红朱砂绘着熟悉的符咒,这是原剧情中男主的看家本事,以一抵百的好技能,专门对付等级较高的水生系妖魔。 江芹又惊又喜。 难道,男主角来过吗? “没想能在此处见到紫阳真人的玉虚净土符……”他修长的手指在虚空招了招,黄纸随即被一股气流轻轻托起。 她看着那些符纸打了个转,径直飞入宋延掌心,下一刻,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毫不犹豫拢紧,发出咯咔的响动。 再摊开,几张黄纸符已经粉身碎骨,一扬,两人的瞳孔中顿时反射出无数黄色蝴蝶,借着微风,无知无觉地在空中翩翩飞舞。 悲壮又虚假的美。 昙花一现后,终将要坠落。 宋延凝望着纸屑,声音很轻:“……只可惜是假的。” 话音未落,江芹脑袋轰地一下,出现一个陌生的男声。 那声音缓缓在念:“观鱼宜早,晨光熹微之时,鸟鸣阵阵之间,鱼儿穿梭如皱水波。” “或凉夜秉烛,携鱼至院前,明月在上,清华若银。余与之共赏,相望尽言,恰如友人一二,夜话无绝。” 画面中瘦白的脸仅仅出现一秒,马上又被流动的幽暗吞噬。 只剩下一束光,吝啬地照耀着那只粗糙干裂的手,像刻意展示给她看。 那人捏着笔,在纸上书写的动作没有停下,笔端游走在纸上的声音越来越大,窸窸窣窣。 又是那股奇异的香味,从鼻尖吸入,顺流而下侵进她胸膛里跳动的某处。 江芹心口猛地一痛。 仿佛受到重击,她捂住胸口,一个踉跄压在门上,沉重的朱门随之咿呀打开。 雷雨过后满地潮湿,天井下乌泱泱的乌鸦毫不怕人,它们同时向外看,无数眼珠像是蜂窝煤上一个又一个黑漆漆的洞眼,尖嘴张张合合,发出呀——呀——嘶哑且粗劣的叫声。 变成絮状的灰尘垂挂在房檐下,四片雕花槅门七歪八倒。 一口黑沉沉的棺材在正屋内,上面的“福”字端端正正暴露在两扇门交叉的空隙中。 江芹一下子汗毛倒竖。 她连忙后退两步,冷不丁撞进宋延的胸膛。 短暂犹豫后,他仍是出手扶住她肩头,眼看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鬓角向下,啪嗒打在他的手背上,当即绽开。 宋延望着缓缓下滑的一点湿润,“妖物冷血无情,江姑娘切不可再次逞强。你若是害怕不必强忍,我可以即刻送你回观。” 系统滴滴滴的警示响个没完,江芹肩头一低,旋即转身,冲他挤出个十分勉强的笑容。 “谁说我怕啦。”她揉揉僵硬的嘴角,故意往上提了一提,惊乱如小兽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他,“宋道长看不出来吗?我这是开心,高兴着呢,捉妖的生活简直太刺激啦,呵……呵……。” “再说了,不是还有宋道长你。大不了,喊救命就是。有你在,我死不了的。”江芹只管干笑,露着一口白牙。 却不知道她的违心,早就一五一十,全写在脸上。 宋延闻言,手指僵在半空。 半晌,长睫颤了颤,嘴角不自知地上扬,薄唇中溢出近乎微不可闻的一丝丝笑意。 他竟然笑了。 澄澈,清明。 像是林中的风,天上的月,不为谁所属,温柔且疏离。 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宋延笑,作为合格的好色之徒,宋延几乎不偏不倚长在她审美上。或许被他罕见的笑容感染,紧张感一时间消除了大半,紧绷的身体跟着放松下来。 宋延的眼神转瞬凌厉,还没等她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手腕被他一把扣住,用力一带,两人齐齐向阶下闪避。 呼吸中弥漫着灼烧鼻腔的腥臭味。 比大型水产批发市场里的味道还夸张。 江芹眼看一道黏糊糊的青色不明物从正屋一路飞快延伸到过来,像是长长的触手,向他们发起进攻。 光亮闪过,快要侵到她脚边的怪东西突然停住,猛地向屋内缩回去,只余下被截断的部分,痉挛似地在她脚边扭成麻花。 看着都疼,吓得她立即缩回脚。 “你的‘救命’喊迟了。”说罢,宋延脚尖轻点,持剑飞身跃入。 突然乒乓巨响,屋顶的灰砖下雨似地,成片成片滚落,乒铃乓啷的破碎声不绝于耳。紧接着面前大宅地震般晃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异动瞬间骤停,仿佛按下暂停。 空气短暂凝固几秒后,屋顶骤然破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瓦砾向四面飞溅,腐臭气味犹如涨潮的海水拜来。 江芹捂住口鼻,定睛一看。 蒙蒙烟尘中,倏地窜出一个庞然大物摇摆着脑袋,长长黑须在空中招摇,没牙的血口上,是两颗距离分得很开的鱼眼珠。 “嘶嘶嘶——” 浑身粘液发出晶莹的光泽,塘鲺鱼妖嘶鸣着抖开下层的胡须,黑亮的长须瞬间绷直了,像是拉满弓的箭,左摇右摆,向宋延击去。 原来恐惧也会麻木。 江芹穿来几天见到的妖怪,随便拎出一个都比伽椰子多出十个楚人美。 瓦砾卷在空中,狂风吹歪宅后的大树。 她彻底出离了恐惧,抬手擦汗,伸直脖子静观看天上的战局。或许这就是神仙打架吧,眼珠转到快冒烟,视线永远迟了一秒,无法紧随宋延化身的那道亮光。 “小生张济元,祖祖辈辈以捕鱼为业,…………《陶朱公养鱼方》?读过读过!” “以陶盆养鱼,盆壁接触水源,能生出青苔,既可以用作鱼儿饵料,又能抑生绿藻。此法,或可解钱员外之急。” “千万听小生一言,珍贵鱼品断断不能养在水色不清亮的池中,鱼儿和人一样,水源不洁,难免病痛。” 瘦白的脸毫无预警地再次浮现在江芹面前。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 白面书生十七八岁,黑方巾,麻布衣,背上背着个书篓,装放着半篓高的书。 你到底是谁? 打扮朴实的少年郎怀抱着厚厚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眼中充满期待的神采,视线穿过她,看在某处虚空。 “小生张济元,祖祖辈辈以捕鱼为业……” 第十五章 龙门疑案(十二) 腰带旁的灵石熠熠生彩,倒影出男子窄腰长腿的挺拔身姿以及他缓慢褪去里衣的动作。 左臂齿轮状的烈阳纹下面,皮开肉绽,有道血口触目惊心。目光没有停留多久,发觉有人来了,男子随即敛好衣袍,伸手取来腰带束紧。 “胆小如鼠,区区一条鱼妖好意思吓昏过去。师兄触了什么霉头,偏偏遇见她。师父呀师父,您老人家看在师兄一天一炷香的份上,庇佑山下异状早日解除,好让我们送走那个瘟神。”自言自语间,慎思走到门外。 抬起手正要扣门,发现门虚掩着,没有关上。 “师兄?”他探进脑袋,忽然被屋内的光亮扎疼眼睛,一眼看见桌上的发光物,登时小跑到桌前,“镇煞岩的灵石!师兄你是在哪里找到它的?” “鱼妖腹内。” “钱家宅子?”慎思扶着膝盖半蹲下来,凑近观察,灵石的光辉把他的脸都照绿了,“我说呢,龙门村妖气强烈,原来有只不长眼的大妖吞了师父用来镇煞的灵石。” “灵儿,还有……江姑娘,她们两人醒来了吗?”宋延理好衣袍,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这下好了,找到灵石,不怕揪不出破坏结界的罪魁祸首。”慎思直勾勾盯着失而复得的灵石,低声嘀咕,“看你往哪儿逃。” “慎思……”宋延催促。 他“啊”了一声,扭过头来:“醒了,师兄放心,灵儿身子没大碍。她惦记那些村民,不肯多躺半日,坚持要去给他们上药治病。” 话音刚落,面前忽然咻地拂来一只手,带走桌上的灵石。 慎思的视线向上紧紧跟随,只见灵光从宋延的指缝中溢出,他低垂着眼眸,擒着灵石的手指不自然地收了收。 “江姑娘呢?” 宋延别开眼,仿佛心虚,在他询问之前,已经作出解释,“幸有江姑娘指点出鱼妖要害,我方能一招击杀那庞然巨物。” 慎思愣住,听到后面的解释但又很快领悟过来,“哦,那个村妇呀。”他满不在乎嘲笑,“她能有什么事,身体壮得像头牛。” “姐姐在山下见着紫阳真人的符咒?” “嗯。”江芹点头,铜臼里满满猩红粘稠,鼠须草散发出清香,她微微有些出神,“灵儿可知道这位紫阳真人是什么来路?” 江芹吸吸鼻子,明明洗了两次澡,心理作用下还是老觉得有股尸臭味。 “其实我知道的不多,只听慎思师兄提起过几次,各州府乡镇供奉紫阳真人的信徒极多,紫阳真君的无极殿随处可见,最雄伟壮观的那座建在京城。” “天梯断裂之前,紫阳真人是最后一个白日飞升,修炼成仙的人。”江芹望着尘埃,缓缓开口续上她的话。 小天使不认识男主,可见时间线都乱了。 言灵大吃一惊,扁木勺上的鼠须草泥滑落了都没察觉,“升仙天梯的传说,姐姐也听说过?” 在游戏原剧情中,经过五里亭魔界大役,轩辕后人神力觉醒白日飞升,多年后凡间四处修建紫阳殿,敬奉他为紫阳真君。 男主自创的五行玉虚符一直流传在人世间,守护平民百姓不受妖邪侵扰。 可是,这是大结局的剧情啊。 “也对,姐姐通晓司天监的先天术,什么都难不住你。”言灵不疑有他,再挖一勺药泥,动作轻柔地均匀涂抹在病者手背溃烂处。 扇状鱼鳞渗出的血立即被鲜红的草泥覆盖,盯着那抹红艳,江芹满脑混沌,像养了一脑池乱窜的鱼。 一会儿是那个叫张济元的白面书生,一会儿是坟场奇怪的香气,搅动出阵阵涟漪。 怎么会这样? 钱家宅子的塘鲺鱼怪已死在宋延剑下,按理来说,村民的怪病应该消失才对。为什么,鱼鳞还在? 微风轻轻吹动玉簪垂下的翠珠,一抹亮白乘风而来。 纸飞机一下扎到江芹额角,掉落在她绣着朵朵玉兰的裙摆上,孤零零地斜支着。 嬉笑声中追来三个孩子,观察到江芹一点笑脸没有,一时间面面相觑,做错事般不敢向前讨回飞机。身量最高的推了一把前头矮的那个,用气声怂恿道:“还愣着干嘛,张济安,快去拿回来!” “还想不想我们带你一起玩啦?”另一个女孩急忙附和。 梳着小揪揪的男孩这才慢吞吞走到女子面前,怯弱地伸手。 眼看快要触碰到纸飞机,一双温热的手按住他,带着草药好闻的香味。 “等等。” “……剑仙姐姐……我……”男孩慌张到说话结巴。 她猛地抬起头,鬓边翠珠剧烈摇动,震惊的眼神望住面前的小脸,忍不住试着想象,他成年时,五官长开的模样。 两张脸重叠在一起,仿佛惊雷劈下,刹那间,莫名的凉意倒灌进她的肺腑。 “小豆芽……”江芹开口,声音在发抖:“你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一声沉闷的响,石室的门轰然闭合。 洁白赛雪的云袖轻轻掠过,点亮左右双足驻在寿龟背壳上的的铜鹤。 鹤嘴骤然喷射出赤色火光,宛若红绸,不停飘展。 灵石从他袖中飘出,登时灵光满室,亮如白昼。 宋延弹指一挥,灵石嗖地飞去,嵌入石壁,三面石壁里潺潺灵力在三角中心的镇煞岩交汇,输灌进核心机关。 镇煞岩的机关开始运转,表示结界修补成功。 本应欢喜,宋延面上却没有一丝喜色。 他挟一纸黄符挥向石壁,目不转睛看着岩石上渐渐浮现出的画面,心中有一丝自己说不上的情绪。 他察觉到了,却不想去深究。 镜面边缘虚幻如烟,很快画面清晰起来。那人背影纤细,兜帽紧裹,黑色的斗篷覆盖住整个身躯,无法看清全貌。 那是一双女子的手,飞快掐诀,召唤出神秘的咒印。 宋延脸色沉下去,眉头随之微蹙。 司天监的解铃咒,咒灵可以保护召唤者肉身不受结界内灵力反噬,破坏结界真凶,非她无疑。 掌心托着金色咒印的女子转过身,发出一声轻笑,似乎在笑画面之外的猜疑。她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揭下几乎遮住脸孔的兜帽。 并没有察觉到随之坠落的发簪。 黑暗逐渐褪去,光明点亮了她的眉眼。 熟悉的容貌映入眼帘。 “……是她” 惊疑过后,便是深重的怒意。 是她,犹如出入无人之境,击碎结界防护,盗取灵石遗弃山下,隐藏气海乔装无辜伪装良善谎话连篇骗取他的信任……她…… 她还做了什么! 眸光凝滞一刻,宋延的眼底飞速掠过一丝杀意。 回望画面中那个眼神炯炯的江芹,她弯了弯嘴角,右手收回抵在胸膛前,神色虔诚望向远方,缓缓低头,齿间清楚吐出两个音符——主人。 伴随咣咣的破碎声,结界受损,灵光顿失,黑暗里一只红烛无声垂泪。 第十六章 龙门疑案(十三) 小豆芽,小安,张济安…… 这么相似的两张脸,她怎么就没有早点想到,江芹肠子都悔青了,懊恼地甩甩头,勉强镇定心神。 胆小的男孩正惶惶不安,不敢抬头看,听见她声音低低在问,“所以,张济元是……你的哥哥,对吗?” “剑仙姐姐认识我阿兄?”小豆芽抬头,脱口而出。 骤然听见哥哥的名字,向来怯弱的小脸蛋上竟泛出一丝光彩,惊慌的神色瞬间被高兴代替,两腮跟着微微发红。 已经很久没有人再喊过他阿兄的名字了。 哪怕只是听见一个名字,都能使他这样高兴。 “你阿兄呢?他人在哪里,你能带我去找到他吗?”江芹忽然站起,从近到远,快速扫视廊下一张张草席上躺着的病者。 “嗬——嗬——,敢问,姑娘找他做什么?”妇人呼吸困难的说话声在背后响起,江芹转头,不知何时,地下草席躺着的病妇睁开了眼睛。 她眼眶乌黑,两只眼睛吊在里头,没有一点光亮,瘦得就剩下一张皮。所谓的‘油尽灯枯’,最好的诠释莫过于此。 江芹还是吓了一跳。 长出鱼鳞的病人里边,属她病情最为严重。 搬来太极道场侧殿之后,其余几人病情稍有缓和趋势,唯独她,情况急转直下。 “可是你来迟了。”病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每次起伏,就会带出闷闷的嘶嘶声响,仿佛身体中有个巨大的漏洞,风吹过,产生了回音。 “他……咳……不在了。”妇人疲惫地合上眼皮,嘴边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笑,但又做不到。 妇人说得不算隐晦。 张济元已经死了。 “我娘说张济安的阿兄没有治好鱼妖大人的病,鱼妖大人很生气,悄悄请来河神把他吃掉啦。”阶下的女孩笑吟吟地冲江芹说。 对廊小男孩立刻大声纠正:“你讲的不对。村长爷爷说他的阿兄就是妖怪,只有妖怪才会给妖怪治病。” 一时跳出几个大人,又拧耳朵,又打屁股,教训自家孩子别乱说话。 单单动手还不够,他们信誓旦旦警告:“不长进的臭羔子,还不闭嘴,仔细张济元的鬼魂夜里来找你,把你吞了,骨头渣子都不剩。” “呜呜呜……”男孩一听,立马吓得大哭不止。 跪坐在婶婶身边的小豆芽低垂脑袋,没敢吭声。 江芹的角度,正好能够看到他背对着人群,默默在啃自己的指甲,小小的身躯瑟瑟发抖,无辜又可怜。 她于心不忍,弯腰要拾起纸飞机,却发现上头有斑驳的书写痕迹。 江芹怔了怔,反着折痕打开。 纸上字如其人般清秀,是张济元的笔迹。 “韩昌黎残篇,嘉佑七年秋,与江上赴京科考者易得,无上荣幸,喜不自胜。”她一字字轻柔地读出,塌上的病妇听了,紧闭着的眼睛瞬间睁开。 一个侧翻,居然挣扎着坐起来。 她神情慌张,长满鱼鳞的手拼命向前伸去,一寸再一寸,艰难地靠近,竟带着哭声央求:“姑娘,请你把它还给我!” 江芹赶忙双手递出。 病妇一把抓住纸张,按回胸前,呼哧呼哧喘息,宛如溺水者抓到一块救命的浮木。 “死都死了,又做给谁看呢。”一旁的秦嫂呵呵笑起来,一面给丈夫喂稀粥,一面道,“元哥儿活着的时候,你对他们哥俩又是打,又是骂。人一死,砸锅卖铁扯细布给他做寿衣。” 周围村民一时嘁嘁喳喳,窃窃私语。 秦嫂眼珠提溜直转,面上有些得意,指着安安,提高了声调:“没爹没娘的孩子,是比人命苦一些。瞧这不记仇的小娃娃,对他好上两日,又供你做亲娘了。” 江芹耳边一阵嗡嗡,仿佛按下静音。 周围无声,她看见言灵抱起小豆芽不停安慰、秦嫂的丈夫挥掉她手里的碗,两人吵了起来、还有那个病妇,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展开,小心翼翼把那张放在最上面。 莲花峰下,清风徐来吹皱一池碧水,松涛翻涌,细小的松针接连掉落在池水中,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小涟漪。 少年靠着石碑,盘腿坐着,身边放着佩剑。 手上的松枝叫他拔得几乎精光,只剩凹凸不平的枝条,两腿间淡蓝的长衣上撒了满满一滩翠绿的松针,他心里烦得很。 离开宋延屋子时,他发现了放在柜子里的凝血丹。 灵儿被附体,师兄又受伤了。 都怪他,上次镇压煞气没能好好表现。 连灵儿有难,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帮不上忙。一种无力的愧疚感萦绕在慎思心头,挥之不去。 每每想让师兄看到他所有进境,然而…… 身后矮树从传来微微响动,一张须眉皆白,年老松垮的脸出现在少年面前。 “剑仙大人……”老村长佝着背,饱经风霜的脸上堆起笑容,“小人找你找得辛苦。” “找我做什么?”少年语气格外不善,嫌弃地瞥了对方一眼,“别又是赵家夫妻不和,钱家儿子尿床,孙家的猫叼走李家的鱼。” 老村长:“……” 平白被年轻的后生噎了一下,老村长尴尬地赔笑脸:“村民们粗野惯了,不懂礼数,叨扰多时,还望剑仙大人见谅。” 老村长又红又大的鼻头上冒出一层汗珠,深褐色的福纹褂子衣领处汗湿一片,看来找到这里费了不少功夫。 慎思咂咂嘴,正要起身,听见老村长白须覆盖的嘴唇动了动:“苍天怜惜我等,才使我等有此奇遇。小人思来想去夜不能眠,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说不当讲,你便能住口不说?”慎思像泄了气的皮球,把剑拍下,干脆瘫在石碑上,斜睨他,“若不能,问什么当讲不能当讲,直说就是。” “……呃……” 老村长喉头一哽,干笑两声:“剑仙大人果真快人快语。” “此事重大,唯有仰赖您了。”他走近几步,脸上没了笑容,神情异常严肃,用手圈住嘴巴,在少年身边小声低语。 原来满不在乎的少年听着听着,神情渐渐出现转变,身体跟着坐直了,到最后,居然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骤然一亮。 “当真?” “千真万真。”老村长叹了口气,恭敬地递上黄纸符,“大人,神符在此。我们村出了个不肖子孙,与妖勾结,祸害乡亲。请大人施展神通,救救我们。小人来生愿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说罢双膝微曲,就要跪下。 慎思横剑撑住他双臂,顺手抽去黄符,似乎急不可待,不等对方说话,转身拔腿就走了。 老村长眯起眼睛,目送少年离去。 等人走远了,他这才迈脚离开。没走几步,感觉脖子一阵刺痒,老村长站定,伸手进衣领,果然摸出一根翠绿的松针。 他死死盯着这根充满生机的绿意,半晌,抚抚白须,咯咯地笑了:“元哥儿,一命抵一命,咱们两不欠。” 佝偻的身影走到阳光下,褐色衣领撑开的地方折射出一点银光,伴随他略带虚浮的脚步,时有时无。 第十七章 龙门疑案(十四) 是血。 两道浓浓的血痕。 伴随逐渐下沉的感觉,被水冲散、分解、飘飘荡荡地消亡在江水覆盖中。一串咕嘟嘟的气泡从眼前飘过,乌黑的散发海藻般向前漂浮。 飘荡的水波割裂阴阳,蓝天似乎触手可及。 水下世界的另一端,双目赤红的老者抚着白须,嘴唇无声开合,像在默念着什么。 江芹只能听见湍急的水流声,还有少年郎凄楚哀怨的求救:“家中尚有弱弟还未长大成人,小生不想死,小生不能死。” “呜呜呜……鱼妖来了……张济元来了……” 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顿时被孩童清脆的哭声搅碎,戛然而止,惊醒过来的江芹左右张望。 “唔……”喉头忽然一甜,一口温热涌出来,她下意识捂住嘴。 有什么从嘴角涌出来了,江芹愣了一下,手掌稍稍离开,只见一抹鲜红染透了掌纹错杂的手心,还未反应过来,心中涌上一阵强烈的哀意。 心脏宛如被人狠狠掐住,温热的泪水打湿了面颊,仿佛被挖去眼珠,沉尸江底的不是张济元,而是她自己。 她抬起头,白云莫名燃烧烧得通红,绚烂近乎妖异。 “别哭别哭,结界已经修复好了,这里很安全。这是我师父的血符,并非有妖物闯入结界。”言灵蹲在前头,温柔地抚慰着哭闹的孩童们。 村民们将信将疑,眼瞅着周围没有异样,过了一会儿,跟着慢慢放松警惕,围过来安慰小孩。 “灵儿——”江芹高声唤她。 言灵闻声转头,发现她哭过,嘴角还有血迹,当即穿越人群来到她跟前:“芹姐姐你……呕血了?”说着托起她的手腕,两指覆上去诊看。 “我没事,先别管我。”江芹神色罕见的认真,冰凉的手按住她,语速飞快,“慎娇娇到哪儿去了?” “慎思师兄?”言灵顿了一刻,“一炷香之前,南边传输阵有感应,大概是师兄从那儿下山去了。” 江芹:“……” 江芹捏住袖口,动作粗鲁地抹掉脸上的血和泪,双手按住她肩头,与她对视:“灵儿你听我说,慎娇娇有危险,你快些召灵鸢下山搜寻他的下落。” “芹姐姐怎么知道师兄有危险?”言灵马上又想到什么,随即猛地点头,召出金光灵鸢,眼见灵鸢扑棱棱飞出了结界。 不一会儿,灵鸢飞回。 江芹等了半天,言灵没有开口,见她脸色格外难看,不用说也能猜出几分。 “张济元没有骗我,慎娇娇真的出事了是不是?” “灵鸢没有把话带到,它找不到师兄身在何处。”言灵也紧张起来,猛地又回想起她的话,大吃一惊,“姐姐方才说什么,张济元……不是已经……” “是啊,张济元已经死了。”江芹扶额。 此言一出,刚被哄好的孩子们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吵得人太阳穴突突乱跳。 言灵的镇魂玉死机过一回,难保不会死机第二次。再下山,那是白给妖怪送一套豪宅。 关键时刻,宋延那个挂逼呢! 也只能靠他了。 摔过一回的江芹,深有远见地提起裙子,几步下了台阶,朝着玉室遗坛方向手刀快跑。没跑几步便气喘吁吁,余光瞥见言灵轻轻松松赶超上来,脸不红,气不喘:“姐姐这边,我带路。” 江芹:“……” 想不到她不单技能指望不上,体能也指望不上。 难道她存在在这个世界的唯一意义只剩做个通灵的神婆? 再见到宋延,江芹猛虎般扑上去,双手攥住他衣领,语速极快:“你傻白憨的师弟小命快保不住了!我要和你一起下山救人!” 一旁的言灵神色紧张,复述了一遍灵鸢之事。 江芹垂着脑袋在深呼吸,喉咙里充满铁锈味,等啊等,只等来宋延拂去她的双手,反应出乎意料地冷淡:“江姑娘平素与我师弟水火不容,今次竟然如此在乎他的安危,这便奇了。” “人命关天,有什么可奇怪的。”江芹随口回答,她心急如焚,丝毫没有察觉他的不对劲,“再说了,水火不容和我不想他死有冲突吗?” 双手再次无礼而粗鲁地攥住他的衣袖,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硬扯着走了几步,低声嘟喃:“有够沉的。” 她拽到手臂发疼,扬高声调催促:“走啦……快点……,少婆婆妈妈。” 言灵追了上来:“芹姐姐小心,你胳膊上还有伤,营救师兄的事就交给我和大师兄吧。” 凌然大义的话都到了嘴边,手上忽然一空。江芹看去,宋延正冷眼盯着她,眸中闪烁着一缕神秘莫测的光亮:“既然江姑娘这般恳切想随行下山救慎思,我们怎好驳了她的好意。” 一听宋延给自己救场,江芹深感侥幸:“就是就是,三人成众,众人拾柴火焰高,多我一个多一份力。边走边说,先去救人。” 言灵看看宋延,又看看江芹,眼里充满疑惑,然而欲言又止。 时间宝贵,三人御剑至山下,看见外界的夜空呈现诡异的红黑色,厚重血云弥漫在天上,无风又无月。 行走在大雾四起,阴森诡秘的夜幕下,江芹看似平静,实际上早已经汗湿后背。 经上次大战,钱家大宅周围瓦石遍地,壁断垣残,里里外外透着难闻的腐烂气息。 “师兄的佩剑!”言灵发出一声惊呼,闪身入内,宋延与江芹紧跟在后。 木棺旁边掉落着慎思的佩剑,剑出鞘了,孤零零躺在地上闪着一点星光。 宋延扫视阴暗的屋子,视线最终落在木棺上,棺盖好像被人推开过,微微斜出一角来。他伸掌击去,强劲的罡风竟直接将棺盖打翻。 砰地一声响,紧接而来比棺盖翻落更可怕的尖叫。 江芹停下来时,发现宋延和言灵的目光齐刷刷停在她脸上,讪讪地羞红了脸,干咳两声,默默昂头,躲避开他们注视。 屋顶穿出的大洞,暴露出一块血红色的夜幕。 江芹不禁咽了口口水,天有异象,准没好事。 “大师兄……芹姐姐,棺盖上面好像……有字,你们看到了吗?”许是上回见到什么只有她看见的怪东西,言灵心有戚戚焉,后退了一步。 宋延轻嗯,向前两步来到江芹身侧:“江姑娘博学强记,是否认得上头雕刻的字样?” “啊?”江芹回过神来,眼也不抬,不假思索道,“哦,认得——” 正要往下说,慎思的佩剑忽然不停颤动,叮叮铮铮直响。 在三人的注视下,长剑渐渐悬浮起来,调转一圈,剑尖骤然指向斜前方塌了的墙面上。 宋延与言灵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把剑收起,当即决定按照长剑指引的方向寻找慎思。 走到宅外,江芹突然想到什么,转身掉头跑了回去。 身边骤然一空,宋延回头。 只见她高高挽起衣袖,猛地伸进棺材里,顺着边缘一直摸索,像是在找寻什么。很快,手上顿住,一通不知所谓的挤眉弄眼之后,那只手握成拳升起来,迅速往袖里一塞。 江芹攥紧袖口,匆匆忙忙跑出来。 “江姑娘,你的脸色似乎不大好。”宋延立在门外,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可是棺中藏着何等惊世骇俗之物?” 言灵闻言也看向江芹。 一个是一身正气,除魔卫道的正人君子,一个是天真浪漫,温柔体贴的小可爱。 同时面对这两人,只要不是系统不允许,江芹实在没办法说谎。 她忐忑地叹了口气,如实回答:“这是张济元的眼珠。” 第十八章 龙门疑案(十五) 红绸掐花,装饰鲜艳的大户人家里传出吹拉弹唱的喜乐,放眼看去,喜庆的红灯笼连成一条红龙,门外左右烛亭罩着红纱,投射出暖洋洋的光晕。 大晚上,有人家正在办喜事。 四面八方来的马车、轿子停在宅前,大肚便便的员外郎正和友人拱手闲谈、几个孩子笑着围绕大人跑圈,满头珠翠的妇人,三三两两挽着手臂有说有笑。 远处小山坡有一点微弱的荧光,三人半蹲在高处,以前面严密的竹林做为掩护,默默盯看前方宅子。 方圆数十里内,弥漫着强烈的妖气。 一滴冷汗从鬓角冒出,没等落下,已被江芹快手抹去。 前方是披着人皮的各路妖精,后方是师兄妹俩的小声争论,脑中系统还来添乱,她无声扭头,打了个哈欠:“都别争了,我去,让我去。” 宋延和言灵俱是一怔,惊疑地看向她。 “芹姐姐,那不是人,那是妖,何况它们还有灵珠在手……”言灵伸手拉住她,脸上写满“绝不同意”。 江芹暗自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那些是妖怪,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呢? 没得选。 她非去不可。 师兄妹俩争来争去,不是也没争出个结果来。 老槐树妖这类精怪虽然等级不大高,但有百年修为,靠着避水珠的能量脱胎换骨,修成人形,战斗力不容小觑。 慎娇娇此时此刻就在妖怪窝里,贸然杀进去,鱼死网破,中二少年的命没准就交代了。 换潜伏迂回路线,偏偏修士气息又不同于凡人与妖怪,尤其宋延这个大挂逼。他们能识别出妖气,妖自然也能察觉到异常。 “此事大意不得,江姑娘想清楚了?”宋延一开口,言灵便满眼诧异。 空气闷热,江芹额头上出了一层汗,望着那张冷峻的面容,她咬紧牙关,点点头:“想清楚了,除了我,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不行!”言灵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不自觉放大。吓得江芹一哆嗦,一把拉住她,做了个噤声手势。 感受到言灵的反对有多强烈,她耐住焦灼的心情,尝试着说服她。几番无果,江芹急得快崩溃了,只好把目光转向宋延,嘴一歪,拼命挤眉弄眼,示意他帮帮忙。 毕竟再拖下去,慎娇娇和槐树妖的孩子没准都要出生了。 “此符名‘隐’,能够抹去未经修炼的生人气息,但法力有限,一炷香的功夫便会失效——” “那好办……” 压着他的尾音叠上去,宋延刚刚从袖中挟出一张符咒,江芹一把夺过,顺手往他袖里伸,“还有没有?多给我几张呗,万一失效我就再来一张。” 他不轻不重地拂去她的手:“江姑娘自重,符咒仅此一张。” 江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心急,忘记了他可是个守礼守节的硬木头,这样就算男女授受不亲了。 这样想来,好感度突然降到负数,也许是她无意中做错什么,说错什么,触碰到宋延的雷区了? 江芹乖乖收回手,把符纸对折,快速塞进衣领内。 微光下那张冷峻的脸再次开口,话语并非对她,“灵儿,传声符。” 一切就绪,在愁容满面的言灵的目送下,宋延干脆凌厉的一记掌风,她立刻像离弦的箭般飞了出去,那感觉,好比急速下坡时发现刹车失灵。 扑通一下,画面静止,双膝跪地。 好感度负数而已,用不着下手这么狠吧! 江芹揉着膝盖,暗暗叫疼,两只身穿碧裙,外罩月白褙子的槐妖蹲在她面前,一模一样的脸快速凑过来。 近在咫尺,温温的呼吸喷打在她两腮,江芹喉头一滑,脑子瞬间空白。 “你……” “她……” 两只槐妖同时出声,彼此对看一眼,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银铃般的笑声。 一只笑道:“你一来便行此大礼,槐宝在妖界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讲礼数的妖,有趣有趣。” 另一只也笑,拎着她转了个圈:“瞧她这身皮子,红润!细腻!真好看,哪儿买的?贵不贵?能不能借槐珠穿两天?”说着上手就摸,又是掐脸,又是搓手,越摸越兴奋,眼里都在冒星星。 江芹一面打哈哈周旋,一面观察周围。 离近了看,她才发现:宅子外面停靠的一溜马车,拉车的不是马而是老鼠。青布轿子也不是全自动的,全靠底下的大蜘蛛驮着。 更为夸张的是,两只小妖大概道行不够,五官僵硬,手脚仍然是深褐色的树枝,上面还带着尖尖的小刺。 小妖手挽着手转了个圈,而后站定,木顿地眨了眨眼,袖底下耸动,细长的树枝触手般延伸到她腰部,轻轻戳了戳,异口同声: “请柬。” “请柬。” 江芹闻言顿了一下,心虚地搔搔头,笑着绕过她们,脚底抹油般走得飞快:“喔,请进啊,好的好的。” 一阵淡淡的香风扫过,两只小妖砰地闪现在她面前,叉着腰,堵住去路。 “老爷吩咐,没有请柬不得入内。” “槐珠槐宝要看你的请柬。” 槐妖的声音脆生生,霎时间,说笑声骤停,天井下成群结队的精怪同时扭头,纷纷盯向门外,眼中闪烁精光。喜乐跟着奏停。 脸蛋千奇百怪,江芹感觉自己像误闯了马戏团后台,心脏都快停跳,无意识地擦了一把汗。 垂手的瞬间,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袖子掉落了出来。 她顺势低头,看见两个圆滚滚的东西滚落到自己脚边,待辨认出是什么,一道惊雷在她头上劈下,整个人蓦地僵住。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两只槐妖异口同声,柔软的触手分别卷起那两团血肉模糊的小肉球,送到江芹眼前。 “咕嘟——”江芹第一次听见自己如此惊人的吞咽声。 宋宋宋宋延? 宋道长? 宋元君——!! 她默默等待,只等来阴风一阵。 江芹小脸唰地惨白,心在咚咚擂鼓,豆大的冷汗无声无息地流进衣领。 “可疑。” “禀报老爷。” 两只槐妖对看一眼,笃定地点头,二话不说便收手转身。 眼前两抹虚影突然下坠,江芹一凛,下意识地飞快伸手接住,“等一下!” 她竟真的叫住了槐妖。 “这是凡人的眼珠子。” “我的……宵……宵夜。” 说罢,扯起嘴角,露出她整齐的白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噫—————” 霎时间,嫌弃的声音如大浪来袭,只见带头那个五大三粗,不知是什么妖的充满不屑地挥挥手,仿佛在说她恶心扫兴。 喜乐再次奏响,众妖继续说笑,高谈阔论,根本无心理睬门口那个口味非常重的怪胎。 “呜呜呜呜……”两只槐妖忽然抱头痛哭,边哭边给江芹让道,“你……进去吧……呜呜呜……” 这,这就过关了? 想到符咒有时限,江芹扭头就往里跑,却听见背后两只小妖泣不成声:“呜呜呜,她的命好苦啊。为了买张好皮子,居然吃人眼珠子!呜呜呜,小姐还有这门穷亲戚……” 第十九章 龙门疑案(十六) “家里许亲没有,说的是哪家小妖郎君呀?” “素日以什么谋生活?一月能赚得多少妖石?” “你爹娘兄长呢,没有一道前来?看这孩子含胸缩肩的可怜小模样是蚌精准没错,日子过得苦了点,小模样儿倒挺俊,配我岩儿恰好。” 满桌绿油油的妖怪一阵大笑。 面前倏倏倏地闪来无数奇形怪状的手,江芹垂眼,碗里蛇虫鼠蚁做的菜堆得有一座小山高,左耳进来一句“吃呀大口些”,右耳进来一句“你太瘦,女妖丰腴才有福。” 瞬间,她有种过年了,三姑六婆都来了的错觉。 两侧廊下也摆满了矮案,酒食杯碟占得满满当当,客人觥筹交错,酒杯轻碰,放眼看去,喜庆的红烛光漫成一片汪洋。 碧裙白衫的侍女穿梭在红光中,双臂托满刚出炉的菜品,脸上喜气洋洋,左来右往地忙碌着上菜。 乍看之下,似乎只是凡尘俗世里极为寻常的嫁娶婚宴。 众目睽睽,江芹挑了夹了一筷子,炙烤蚂蚁算是满桌上看起来比较不那么恶心的。却含着不敢嚼,朝同桌左右强颜欢笑一番,眼神不时往花厅瞟去。 赤身裸体的少年四肢缠绕着嫩枝条,被五花大绑在吊在半空中,脑袋软软垂着,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胸前,连快遮羞布也没有。 这是什么癖好? 江芹简直卧了个大槽。 侧耳听去,花厅内似乎进行到“有请新娘老父亲发言”的环节,呜呜咽咽哭了一大片,又骤然人声鼎沸。 廊下众妖纷纷挤到前头,争相观看。 江芹呸地吐了出来,敏捷地跳上栏杆,牢牢抱住朱漆大柱,身体倾斜到快要打横。这才看清槐树老妖大手一扬,红绸揭开的瞬间,晶莹剔透的宝珠灵光迸发。 然而,握着宝珠却是一双死白的人手。 那人双唇松弛,口中塞着一团稀烂的黄泥,视线再往上挪几寸,江芹登时瞳孔放大,倒吸一口寒气,扎得肺部隐隐作痛。 ——那人,没有眼珠。 周围没有一点风吹草动,眼睛看不穿妖术幻化出的高墙,不知里面的情况,言灵兀自心慌:“芹姐姐她能够应付得过来吗?万一符咒失效,那些妖怪认出她不是同类……” 她顿住,仿佛预见到什么可怕的场面,不想继续说下去。 抿着唇,片刻后,为求心安般问他:“芹姐姐他们会平安无恙的,对么?” 宋延眼眸中暗潮汹涌,清隽从容的脸色一沉,话近乎从齿隙中迸出:“适才赠予她的,不过寻常护身法咒,生人气息无从掩饰,凭借符咒如何能办到。” 宛如遭受当头棒喝,言灵张口结舌。 “如你所见,只身潜进众妖丛中,尚且没能被发觉……”宋延双臂紧绷,眼角飘出一点寒星。 “灵儿,她是妖。” 仿佛被抽走灵魂,言灵直愣愣地傻在了当下。 院中欢呼雀跃声一浪叠一浪,好似陈年美酒开坛,美味珍馐出炉,各路妖怪争先恐后对空气招手,伸长脖颈猛力朝前嗅吸着。 富贵老爷打扮的老槐妖擦擦泪,举起酒杯,高高扬起声调道:“今日蒙诸位赏脸光临寒舍,感激不尽,这杯蜜酒,敬诸位。” 主人家一杯饮下,妖魔鬼怪一叠声叫好,纷纷举杯同饮。 江芹怔怔地望着那具死气沉沉的躯壳,槐妖兴奋的话语好像是从那血肉模糊的两个深洞中传出来一般:“咱们闲话少叙,请各位来,除了吃酒叙旧以外,还有件天大的事邀诸君供作商议。喏,诸位瞧瞧这颗避水灵珠——” “想从张公子手上取下此物,可是不易。”老槐妖向后招手,柔韧的枝条延伸过来,吊着的少年瞬间被送它身侧,槐妖嘶嘶舔唇,虬髯下探出粗壮的树枝,徐徐盘了三圈,缠绕住少年脖颈。 它闷闷笑了:“修炼之人元灵甘醇,这通身修为,还有这三魂精魄,百年难遇一个。在场若是有谁能想出取下灵珠的好办法,槐某愿将家中最为宝贝的小女嫁予,并将这个小道士的元灵精魄作为妆奁陪嫁。” 此言一出,众妖哗然。 甚至有不少妖怪身体力行,议论声中挽起袖子跻身向前,转眼飞身出来摔在墙上,溅成一滩可怖的绿水。 场面骤然降到冰点。 老槐妖哈哈一笑打破寂静,将手幻化成尖锥,“这样吧,不如槐某先将小道士的心剖出来,各位共饮心头血,共啖心头肉,壮壮士气?”说罢,瞄准了少年的心脏,眼看尖锥抵压处的肌肤微微凹陷进去,一点血色溢了出来。 “等一下——!!” 高亢的尖叫带着冲天势气,老槐妖“哎哟”一声,缩回手,不禁搓揉自己发疼的耳朵,眼睛往外瞄:“哪位在说话?” 众妖怪默契地渐渐分开出一条小道,像是骤然斩断的河流,指引着老槐妖。 “……你是?” “槐老爷!你可不能寻死啊!”江芹从栏杆上猛地跳下来,抄起手刀两三步跑到老槐妖跟前,说跪就跪,两手死死锢住它的腿。 老槐妖:“…………” 众妖看傻了眼。 这后生好大气力,老槐妖挣扎几下,竟然挣脱不开,不悦地使劲儿抬脚,正想骂人,却被她抢先:“槐老爷,这人我认识,他是宋延宋道长的师弟……” 江芹昂起梨花带雨的脸,声情并茂:“您如果取走他的心脏,宋延那个臭牛鼻子道士怕要杀我们个片甲不留!”她啜泣几声,“也许我们能有个全尸,槐老爷您……那可就不一定啦。” 用手抹了抹不存在眼泪,江芹偷眼观察,妖怪们个个神色惊慌,交头接耳,嘁嘁喳喳地低声私语,似乎真的被她的话给唬住。 “小丫头别被骗了。” 老槐妖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忙向众妖说道,“丹阳小子声名在外,谎称他大弟子的人数不胜数,真宋延假宋延尚不得知,犯不着自乱了阵脚。” 老槐妖使个眼神,登时上前两个侍女,硬生拖走江芹。 她的屁股一路擦着地砖,摩到发疼,听见老槐妖气势十足道:“宋延固然是个狠角色,双拳难敌四手,避水灵珠也非浪得虚名。有此宝物加持,谁人胆敢来坏我好事,管叫他有来无回——!” 众妖欢呼雀跃。 老槐妖表情凝滞,身体随之发出咔嚓咔嚓的裂骨响声,绷地一下,披着的人皮被撑破,像吹破的气球霎时间四分五裂,薄皮的边缘向内一卷,落了满地。 头顶阴影笼罩,江芹默默地向上看,嚯,老妖怪现出了原身——一棵足足六人抱的大槐树。 满枝枯叶哗啦啦地颤动,伴随尖利的笑声。 脑中闪过无数念想,目光锚定在某处,找准时机,江芹挣开桎梏,一把扑了上去。反应过来的槐妖登时伸出干枯而茂密的触手,还是迟了一步。 在她双手触碰到避水珠的瞬间,无数触手仿佛刹停半空中的箭,最近的离她后脑不过微末距离。 眼看老妖气急,江芹整个人都被汗打湿,水力捞出来一般,毫不拖泥带水地呵斥:“老妖怪,再不放人,砸了你的宝贝。” 第二十章 龙门疑案(十七) “呵呵……”老槐妖发出嘲讽的低笑,“黄毛丫头,鲛人一族吸食天地精元修炼出来的灵珠,岂是你说砸便能砸碎。刻意哭闹接近我,伺机而动,当真以为我毫无觉察?” 江芹明亮的眼眸倒映着一簇压低下来的苍绿枝头,像是老妖凑近脸来打量她。 叶丛中复明复灭的两点红光,宛如赤红的眼,叫人不寒而栗。 她冷不防拔出避水珠,高高举起,倾泄下的光芒将眼前画面照得发白。 灵珠内核中猛地涌出丝丝缕缕的水痕,化作一条条水蛇,缠绕住触手,向后一扯,继而绞杀。 老槐妖的触手分成几段,噼里啪啦落地,暴戾的咆哮随之惊起。 尖声中,门窗震得歪倒,糊窗的雪纸碎成粉末,平地升起一股旋涡状的妖风,裹挟着老木腐朽的臭气,一时间,花厅内杯箸碗筷,桌椅烛台一齐卷进漩涡中,螺旋般打转。 风大得叫人睁不开眼,避水珠悬在空中,光幕像一堵墙,为江芹抵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叶雨。 她额上青筋凸出,冷汗涔涔而下,一手拽紧少年脚踝,一手穿透光幕,拉住了即将被卷入漩涡中那只死白的手。 片片锋利擦过,薄衫碎成烂布,皓腕上登时多出数条红血痕。 “……宋……延……”江芹吃力地呼唤,声音微弱到几乎不可闻,双腿死死抓地,手臂已经麻痹,一左一右两股力,仿佛生生要将她扯裂,她却固执地不肯松手。 耳畔窸窸窣窣似有人在低语。 “少啰嗦——!我说不放就是不放!”江芹濒临崩溃,放声大喊。 话音未落,强大的气波震开,感觉像被人猛力推了一把,顿时双脚离地,踉跄着撞上身后墙角,眼前金星直冒。 宋延一路杀来,众妖惊叫着四散奔逃,剑光所到处,灰飞烟灭,一张一张轻薄的人皮塌软在地。 趁宋延与槐树妖酣战之际,江芹迅速脱掉了自己的外裳,裹到少年的私密位置,在他腰后用长袖笨拙地打了个死结。 拉住他无力的手搭在自己肩头,一扭身,把人扛上。 又急忙检查袖里,还好,东西还在。 不远处,张济元的尸身因失去避水珠灵力的护持,呈现出本该有的腐败状态,衣裳下尽是凹凸不平,脸上手背一些位置,皆暴露着森森白骨。 顶上碎瓦断梁不断往下掉,避水珠护她一回又一回。 江芹有些失神地望着腰间,无法挪脚。 心想,比起她无用的执着,作为一缕残魂,张济元对自己这副躯壳浑不在意了,所以刚才那般坚决请求她松开手。 但一见到腰上的小老虎,想到那张小脸蛋,她心里过不去,手上放不开。 在她的世界,张济元这个年纪不过是一名高中生,埋头在嗡嗡转动的电扇下,看夏日的风吹鼓窗帘,做着一摞摞的习题,有大好的青春光阴在手中。 不应是这样。 想到这些,江芹心底涌上一阵莫大的哀意,连宋延何时来到面前都没有察觉。 肩头蓦地一轻,少年被人接了过去。江芹有些木顿地抬起头,眼中泛着水光,视物出现了重影。她吸吸鼻子,一丝清冷而淡雅的香气随即飘进鼻端。 “你耳背是不是!” 认出来人,她举起拳头就是一下,口吻责怪,嘴角却带着浅浅笑意,“喊你那么多声为什么不出现,你这个人不止耳背,还小气……” 她毫无戒心,不断向来人吐露不痛不痒的小怨言。 男子长身玉立在如墨的黑夜中。 回忆起所见,他紧抿薄唇,缄默地打量着她。 小臂伤痕累累,发顶尽是泥尘,鬓歪髻散,手臂的旧伤大概裂开了,有血渍洇透出来。总之已不能用简单的‘狼狈’二字去形容。 然而还强行撑大眼睛,不自然地向朝上瞥,默默隐忍控制,始终不肯示弱。 像…… 像一只小狼崽,分明伤痕累累,眼光仍然倔强,不肯服输。 宋延紧握剑柄的关节处松了一松,却毫无察觉。 槐妖已死,妖力幻化出的宅子也在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徒留下一地狼藉。夏虫鸣叫的声音很清晰,一轮银钩高悬,夜色深重。 顾不上身处何地,江芹神情疲惫地跌坐下来,风吹过来,居然是冷的。 她安心地闭了闭眼,结束为了掩饰情绪而发出的抱怨,半晌,柔声道:“不过,你来了就好。” 宋延一怔,紧绷的眼色突然空了。 夜晚的江面柔软得像是一匹黑绸展开,飘荡着层层叠叠,粼粼波光碎银般随之起伏。 三人找到了张济元的坟茔,合力将其重新葬入,新土覆盖,墓碑擦拭如新。 临近江面,拂来的风含着令人心头郁结的湿气,不可久留。 折返回观的路上,三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江芹勾住言灵肩膀挨紧她,三步一小跛,五步一大一跛地缓慢行走。 环佩的光亮摇摇晃晃在脚下,拉长众人身影。 走了一小段路,江芹开口打破沉寂:“……那个,等他醒来之后,你们千万别告诉他今夜我也在场。” 背着慎思的背影蓦然停住。 “为什么?”言灵握着她的手凉得像块冰,“芹姐姐你冒着性命危险从大妖手中救出了师兄,为何反而不想师兄知道?” “救人是宋道长的功劳,我可不敢抢。”江芹勉力冲她微微一笑,随即低垂眉眼,体贴地放低声音,不想惊扰昏迷中的少年。 “我呢,认识他虽然不久,但也明白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是在乎脸面。若他知道今晚我这个陌生人不止在场,还亲眼目睹他被妖怪剥了个精光,羞愤之下,恐怕会一刀抹了脖子。” 她语调轻松,不愿将话说得感伤,毕竟今夜大家心情似乎都不怎么好。 江芹看着腰际摇摆的小老虎挂件,想起张济元,又想起自己的家人,重吐了一口气,“你们就不同了,既然一处长大,在自家亲人面前丢脸无妨。所以,还是别告诉他,好吗?” 话毕,酸痛的手臂底下立刻感觉到微微颤抖。 言灵竟哭了?! 江芹没想到自己一番话把她惹哭了,脸上浮现错愕的表情,一路跛一路安慰。 天边泛起鱼肚白,寂静的山道上,回响着女子忽高忽低的说话声。 宋延放慢了脚步,落在二人身后,眼也不眨地望着斜前方和她一样手足无措的影子,许久未能够回过神来。 四人回到观中,甚至来不及安顿慎思,观中仿佛遭过贼盗——铜鹤倾倒,旗帜遍地,太极道场前的大葫芦上挂满绿菜叶子以及微微凝固了的鸡蛋液。 白布盖面,硬挺挺的尸体整齐地排摆在三清殿外,江芹数了数,一共四具。 周围散落着木头童子的躯干,东一块西一块,驱动所用的符咒早被撕成碎片,吹落各处。宋延抬手,无相的气流不知从何处引来一片残缺的澄黄。 与此同时,侧殿传出近乎疯狂的喊杀声。村民们个个面目狰狞,几人扯出濒死的张家婶婶,将其双手反剪按在地上。 “去你的,小兔崽子!”满脸横肉的壮汉当胸一脚,踢开哭闹尖叫的小豆芽。 “小安……啊——” 大脚毫不留情地踩在张家婶婶的背上,一起被踩下去的还有她无力的呼唤。 第二十一章 龙门疑案(十八) 隔着数十步,眼看小豆芽飞身而起,江芹拔腿想往前冲,然而两条腿像棉花捏成的一般,若没言灵及时架住,她便要脸蛋砸地。 脸边擦过一阵风,电光火石间,光影闪去,只见小豆芽稳稳地落在宋延臂弯中,江芹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刻,她深刻感受到修士与自己的云泥之别。 一样缺觉少眠,熬了一整宿,宋延自不必说,言灵也同没事人一般,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疲倦。 至于她,不用给床,躺在地上少说能睡个三天三夜。 她太累了,整个人松松垮垮的,顾不得去理会身上的疼。 宋延劲拔的身姿,犹如鹤立鸡群。 那些叫嚣的村民顿了一下,不敢进犯,可是畏惧的神情稍纵即逝,马上转变成了愤愤不平的嘈杂怒骂。 有人指桑骂槐,怒斥神仙无用;有人哭哭啼啼,满口鱼妖索命;更有秦家嫂子等人,个个眼中布满血丝,几乎将要挣脱同村人的束缚,朝着小豆芽,嘴里唾沫横飞在喊:“小崽子,我要你偿命!!” 江芹着眼看去,这些大多是鱼鳞病者的家眷。 前方殿门禁闭,窗门上开出小小缝隙,叠着一张张惊惶的脸,在偷偷观望。 奄奄一息的张婶双手撑地,似乎想要爬起来。 壮汉发现,闷哼一声,脚尖加大了力度在她背上碾压、旋转、怒气冲冲道:“乡亲们,张家那个杀胚,死了还在作恶,我亲兄弟昨个生龙活——” “虎”字含在嘴里未及发出,江芹看见壮汉以坐位体前屈的姿势飞了出去,眨眼落地又是一响。 他一骨碌爬起来,神经质一般左张右望,挠了挠额头,竟抓下一片残缺的黄纸,脸色大变。 村民们看到这样的奇观,皆顿住,不敢再妄动。 趁此机会,江芹咬紧牙关,跛着脚急步上前,这才发现张婶口角下一滩鲜血,呼吸微弱不堪。 她凑过去,努力想听清干白的嘴里发出模糊音节。 待辨明,立即看向宋延:“小安,她在喊小安!!” 小豆芽哭喊着找婶婶,挣扎想要挣脱。然而,不管他怎么踢腿叫喊皆是枉然,宋延神情冷淡,不肯松开手。 “宋延……”江芹语气瞬间从急促变作茫然,“你……怎么了?” 余光瞥见身边风中残烛般的身体竟一点点撑了起来。一声轻飘飘的“罢了”,宛如烛火熄灭,袅袅升起的一缕残烟。 “哈哈哈哈,剑仙也识出她是妖邪,大伙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壮汉发出近乎癫狂的笑声,“杀了她,还有那个小兔崽子,除了妖邪,咱们还能过上从前的好日子!” “不不不……”他又摇头,“光杀了还不行,死的还会害人……” 一声清朗传来:“那么,你有何高见?” 是宋延。 江芹的心漏了一拍。 “烧了。没错,烧了他们,当着三清真人的面,架柴火烧死这两个妖邪!” 什么…… 听到石破天惊的言论,江芹残留的一丝困意彻底没了。更为离谱的是,殿外的那些人竟然在一致叫好,纷纷赞成。 “你们疯啦!”江芹面色铁青,实在气不过。 后头照顾慎思的言灵,亦被这些狂热到丧失理智的村民吓到失语。 很快,欢呼的人群中有人出声,将矛头指向江芹:“她和妖邪是一伙的!一块把她烧了!”一时间,江芹成了众矢之的。 村民狠厉的眼神,恨不得化成利剑刺穿她。 “是该烧了。” 身边病妇人活像地狱爬上来的一只恶鬼,此时回光返照般徐徐站直了身体。 江芹昂起脸,看见张婶满布鱼鳞的脖子无比僵硬地扭了扭,带动肩头在颤抖:“……今日不将我烧作灰烬,休想逃脱一人。” 暗沉深陷的眼眸似乎藏着两股漩涡暗流,张婶向下一瞥,一颗浑圆的灵珠仿佛受到召唤,登时从江芹袖中钻出。 待江芹反应过来,已经高悬头顶。 圆润而晶莹的珠体映出略微有些扭曲的画面,画中人物千姿百态。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她透过眼前干瘦濒死的躯壳,看见了隐藏其中的鲛人原身——那是个容貌俊美到难辨雌雄的少年。 耳边长着双鳍,脖上的腮在呼吸,但丝毫不影响这份令人惊心动魄,叹为观止的美艳,介于人、介于神之间,犹如山海画卷中跳脱出来的灵人奇兽,震撼人心。 “你……”江芹感觉舌头打结。 “这些应死之人,死便死了,不足为惜。” 避水珠倾斜下深蓝色的水幕,形成圆弧状的屏障。 这方寸里,只有她和它。 犹如刀枪不入的罩子,挡住了村民丢掷来的竹棍,挡住了言灵的营救,一并阻隔了外界所有喧嚣及惊异的目光。 “多谢。” 江芹不知它谢自己什么,只见它抬手指了指顶上发光的避水珠,声音很轻:“公子信你,我便信你。” 鲛人蹲下与她平视,微微笑了:“我已大限将至,不如,让我给姑娘讲一个杀人毁尸的故事,权作闲谈解闷。” 江芹心中隐隐有预感,看见它虚望着某处,仿佛陷入回忆, “龙门村前有一条湍急的江流,名叫三山江,是出滁州地界的必经要道。江中暗流密布,常年有途经此地的客船沉没,无数无辜旅人命丧水下。多年前,来了一位擅长布阵的仙人,以灵石镇压住了地界下劫、灾、岁三大煞气,从此水清波平,再无噩耗。” “灵石滋养下的三山江,灵气充沛,尤其适宜水生精怪生存修炼,鲛人一族便远离故里,来到此处。不曾想,巩县有位财大气粗的商人,偏信了邪道,以重金四处求购所谓的龙鱼,片杀生啖,求长生不老。那旁门道人告诉他,江海鱼类之中,背鳍愈是透明如雪花白银者,吃下后,愈能助他练就长生。消息很快在海边村落传开,渔民开始争捕背鳍银白的鱼,哪怕弄虚作假,只为了想送到巩县,向商人换取银子。” “三山江中,什么水物没有,自从一尾通身雪白,修为尚浅的鱼妖被捕之后,商人派来亲信,在龙门村建了座大宅,号称若能送来银背大鱼,必有百两黄金作为酬谢。”它的声音沙哑如摩挲砂砾,“有只活了四百余年的鲛人,常常在想,它下一次百年大劫是在何时。却不知,近在眼下。” “每年阳春三月以后,龙绡织成之日,鲛人的妖力便会减弱。……,那一日,它被捕获,送至商人的宅中,被安置在逼仄狭隘的池子里。在那儿,盆,锅,以至于凡人便溺所用的恭桶,都被用来暂放鱼类,等待着商人亲信的检阅。缺乏照料加上水源污浊,日日有鱼翻肚,……,直到有位姓张的公子出现。” 第二十二章 龙门疑案(十九) “那只不幸被捕获的鲛人就是你,你所说的公子,是张济元。”江芹吐字很轻。 心里想着,它能回光返照,应该和避水珠脱不了干系。转念又想,灵珠的出现居然提前了这么多,她更加肯定自己推断不错,剧情的确有出入。 “公子是个鱼痴。”鲛人轻笑出声,“婶婶刻薄待他,不但要他赚来的所有银钱,连偶尔讨要一些笔墨开销,还得经受多番凌辱。这样一个食不果腹,自顾不暇的落魄凡人,立誓要以所学,尽心医治宅中鱼类身上的溃疾。听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可笑?我也笑他,寿命不过短短几十春秋的凡人,如此爱做白日梦想吗?” “可是……他治好了你。”江芹道。 鲛人凝视她许久,挪开了眼神:“你说得没错。钱家下人以为我无救,弃之若鄙履,是公子带我回到家中,耗尽心力治好了我身上的溃疾,体内的妖力也在逐渐恢复,公子告诉我,他决定将我放生江中。我惊喜不已,庆幸得他相助,渡过百年一劫。放生前一夜,婶婶来找公子说话,她一反常态地好言好语,劝公子把我交还给钱家,换来黄金。公子不肯答应,眼看他再三坚持要将我放生,埋伏在外的人冲进屋内……” 屏障之外,喊杀声不断,那些村民在求宋延,求言灵,苦苦哀求他们尽快出手。 江芹不语,低着头,视线落在衣袖放过眼珠的位置,那里透出来一团深黑污渍。 鲛人颤抖,断断续续陈述着血淋淋的杀人经过,那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杀害。 和她所见一样,张济元被挖去了眼珠,七孔塞满符咒,双脚绑着大石块,沉入江底。 “所以你催动避水珠的威力,发起了一场水灾?”江芹顿了顿,“你说过的。既然山下布了阵,江上风平浪静,没有外力,不该突然发生洪灾。” “……我别无选择。”鲛人的影像越来越淡,几乎快要看不清,“他们害怕公子化作冤魂前来索命,合伙商议着挖去他的眼珠,放置在空棺中,叫他不能寻找到回乡的路,更高价买来妖道绘制的符箓。我在江下寻到公子尸身时,公子……已经被虾蟹……啃咬……” “镇尸符?”江芹恍然大悟,他们在棺底用红漆髹上霸道的母符,镇压住张济元的怨气,而老村长给慎思是道子符,两符合一,使得母符失效,昏迷的慎思受怨气指引,这才掘出张济元的尸身。 转念一想,不对,慎思是修士,怎么会不认识符咒? 她看向鲛人,“发现他的尸身后,你做了什么?” “道门的符箓能量强大,以我妖力,就算完全恢复也难以抗衡,唯有剖出避水内丹,激起滔天巨浪,借用水力送公子尸身上岸。” “龙门村的生杀咒,也是你下的。” 鲛人沉吟片刻,“我化去妖元,侵占毒妇的肉身,方能在山下种下恶咒,那些生鳞而病死的人,手上皆沾染过公子的血,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妖的元灵不同凡人,侵占凡人肉身,你这样做只有一个下场。”耳边响起宋延说话声,江芹下意识寻找他的身影,又猛地想起,身上那道传声符。 鲛人辨出发声方位,它撑着站不稳的身体,透过深蓝的水幕看他,“从我决心剖丹的那日起,便不畏惧任何下场。士为知己者死,公子救我性命于危时,我还公子一命。天地间,本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 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哀叹,眼中枯木生春一般,闪着一丝悔意,“只是……没想到,惊吓了小公子。” 突然,殿内尖利的叫声响起来。 男女老少宛如掀开荫蔽而照到光的鼠妇,个个神色匆匆往外逃,一时间,殿门口人挤人。有人拉开窗纵身跃下,摔了四仰八叉,下一刻,窗沿上站满了人,三四个互相拉扯衣裳,哓哓不止。 往常,这些家中无人患病的村民深怕被传染,宁愿死守在殿里,绝不会轻易踏出殿门半步。 而今,仿佛殿中有什么嗜血的怪物,慌张逃跑。 江芹转头,隔着水幕,看见最后几个村民跑开了之后,两侧被冲撞过的门还在轻微地扇动,灰暗的大殿爬出一个老者,宛如鬼魅,用手肘撑着伏地爬行。 那是…… 老者爬到阶前,抬起头。 江芹心中咯噔了一下,老者脸上长满了银鳞,只余下一双浑浊的眼珠暴露在外,面目全非也不妨碍她辨认这双眼的主人。 她见过他。 叮—— 系统提示竟在这时响起,江芹侧耳去听,那机械的声音在说:“恭喜玩家【江芹】完成龙门任务,埋葬张济元触发隐藏剧情,获得鲛人【碧虚郎】赠予宝物【避水珠】,可放入背包,查看使用。” 江芹愣了一下,无心为获得什么隐藏宝物而欢喜。 她尝试着劝服自己,只是故事,只是剧情,却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翻涌的哀意。 鲛人突然打斜,一头砸在水幕上,倚着水幕缓缓地滑落下来。江芹被这一声闷响惊醒,拖着酸软的腿向前,看见它肩头紧紧夹着呕了两声,随即噗地一下,鲜血如柱从口中喷涌出来。 迸溅到水幕上,顿时开出朵朵凄艳的红梅。 那温腥的一点血液溅到江芹鼻端,她愣了愣,脑中飞速闪过许多画面,四肢跟着僵住。 它下的生杀咒,要夺取的不仅是八个人的元灵,而是九个。 因为,“你把阵心种在自己的心里了,是不是……”她抬起脸来,鼻尖通红,语气是酸的。 这是鱼死网破的办法。 它的心志太过坚定,怨念强烈,它要为张济元报杀身之仇,要让残杀他的那九个人痛苦地死去。 “公子不在人世,小公子还要活下去。”那濒死的皮囊发出深而慢的喘息,宛如幽深的隧道吹过一阵晚风,“……他……是……公子……最后的……血亲,我不能看着他死在……毒妇手中。” 它对着江芹,嘴边扬起一丝浅浅的笑,露着那满是鲜血的齿缝。 她哑然失语。 “妖便是妖,无需多言。” 玻璃破碎般的响声中,水幕轰然瓦解了,眼角飘入环佩青白相间的一角,宋延冷若冰霜,透过轻薄的里衣可以看见他手臂紧绷的肌肉。 “大师兄!”不远处传来言灵呼唤,她带着哭腔急切地恳求,“不要杀他,不要……” 避水珠坠落下来,弹起后咕噜噜地滚到江芹脚边,珠子落定,上面映着宋延模模糊糊的眉眼。 鲛人应声倒地,蜷曲着打寒颤,呼吸着,仿佛要拼进自己最后一丝气力:“道长以为……何为妖?和凡人元灵不同者,即是妖即是魔?世上万物,只有善恶之分,没有人妖之别。” 它深凹的眼窝缓缓流出一道泪,“凡人为了一己贪欲,若干银钱,不惜谋害同族,杀人灭口。公子心底善良,元灵清澈,一生没有害过谁,最后呢,落得巨石缚身,沉入流沙,连一具全尸也没有的下场……公子又做错了什么?这群人在道长眼中,算不算得上妖魔?” 第二十三章 龙门疑案(尾声) 环佩中发出凄厉悲凉的鬼哭,呜呜咽咽,百十人之多,听起来宛如崩腾的海涛。 江芹顶着一身鸡皮疙瘩,向上瞥,恰和他目光相接,那张俊逸的脸孔,玉雕冰塑一般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琢磨不透喜怒。 “这是……?”鲛人仰过面,气若游丝。 静静地听了片刻,双眼猛然瞪大,暗淡无光的眼珠向外凸出。 宋延道:“这些皆是龙门村百里以内的无辜冤魂。你可知道你所布下的咒阵,在囚禁恶徒亡灵的同时,吸纳了它们。它们无法逃离,只能日日夜夜受恶灵折磨,用自身魂魄作为供养,以至于亡魂残损,再难入轮回。” “……” 闻言,鲛人痛苦地闭上眼。 泪水宛如溪流缓慢地流进杂夹白发的乱发中,胸口一拱,又涌出一大口的血,顺着下颚,染透了麻衣。 江芹使劲向前挪了两步,伸手之前,听见了宋延透着寒气的警告:“水患让山下多少村民流离失所,江姑娘是想与妖同情吗。” “杀了它——!杀了它——!” 离得远远的村民们一面用竹竿敲地,一面高喊。 太阳穴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江芹忍不住撑住额头。 一波一波钝痛间,她看见鲛人眼神涣散,发颤的手在裙上擦过,还没等抵达另一侧,神情猛地一松,右手松弛下去,噗地落在腹部。 它嘴边的血迹还没干透,江芹越过那抹红,盯着它瘪下去的胸膛望了许久,可是那儿没能再次伏起来。 她闭了闭酸涩的眼,向它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托起它的左手。 殿门外两道血痕上,剐蹭掉的银鳞五彩斑斓,血渍由浓变淡向外延伸,至某处骤然停下,气绝身亡的老者身下缓缓地漫出紫黑色的血液,看起来宛如一朵有毒的花。 江芹自动地屏蔽掉耳边的喧嚣。 这里天气永远晴好。 只有白日,没有暗夜。 云霄之中传来仙鹤的鸣叫,日光闪着光斑,清风徐徐,身旁的小豆芽静静伏在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没有哭。 江芹坐着,手中一沓纸张被风吹得次第掀起边角。 她低头,有些惊讶地压住,拇指指腹从下往上拨,纸角竟出现了一只快活游动的小鱼。 每一次拨动,小鱼仿佛有了生命,跃然纸上。 明白鲛人死前擦干净手想从左袖里取出什么,江芹长久地沉默了。 他是个鱼痴,一点没错。 身心疲惫到极限的江芹在黑漆漆的弟子房中睡了个天昏地暗,中途做了一场好梦。 她梦见张济元领着胞弟坐在江岸边,少年用树枝做笔,耐心地在教弟弟识字。清澈的江面忽然跃起一只蓝背银边的鱼,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水溅起丛丛水花。 那些水花皆似泡影,泡沫中藏着各式各样的回忆。 梦醒之后,混混沌沌地。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一时分不清到底鲛人和张济元是一场梦,还是自己身处这个梦以外,更大的一场梦之中。 村民已回到龙门村重建家园。 听说要出远门,还是上京城,慎思阴霾一扫而空,心情好得不得了,连着早起两日收拾行囊。 江芹昏睡了两天,醒来后对时间的概念更加混乱了,找到言灵时,她正在一处叫“别太清”的池子边照料那些残损的亡魂。 问起小豆芽,愁眉不展的言灵脸上总算有些喜色,“芹姐姐不用担心,大师兄会为小安择一户最适合他的抚养人家,让他能平安健康地长大成人。” 江芹点头:“这样一来,他们也能安心了。” 两人肩并着肩,静静聆听松针掉落。 半晌,言灵轻嗯一声,指向池中某一处。江芹着眼看去,藻荇漂浮的水面下,有一缕细如银针的光正在游动。 “它将自己的元丹拆散,其中一半化成飞鱼环,小安有了飞鱼环,不仅增长灵识,还能不受妖魔侵扰。直到消亡的最后一刻,它还挂念着小安。”言灵抹去眼角的泪,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江芹,“所以,芹姐姐,妖不全是冷血无情,滥杀无辜的,对吗? 江芹让她问住了。 毕竟这个世界对她来说,还是太陌生了。 她不敢轻易回答,认真想了许久,才开口:“妖我见得不多,但是我认同碧虚郎的说法,妖也好,人也好,只能分善恶,不能论种族。” 言灵表示赞同,半晌,略为苦涩地笑了笑,“它叫碧虚郎……,原来妖和人一样,有自己的名字。” 松香淡淡地裹挟在风中,令人不由自主宁静下来。 两人不自觉地挨得更近。 “灵儿,有件事我想一直不明白。”江芹昂起头,视野中一簇簇生机盎然的绿意,“碧虚郎献祭对妖而言就是心脏的元丹,侵占张婶的身躯,那它算是变成人了吧?” 言灵默认地点头,“嗯,我和它几次接触,没有察觉到一丝丝妖的气息,结界也不曾感应到有妖入侵。如果没有避水珠大出现,师兄……大概也不能分辨。” 言灵偷偷看她一眼,立即低下头,“芹姐姐,其实,大师兄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是吗。” “大师兄为了收容无家可归的村民,强行破开一道师父设下的隐门,因为这样,受了严重的内伤。还有……我被俯身的那次,大师兄同时收集了那么多的亡魂,耗费了大量的修为。他把他们安顿在这,是出于好意。残损的魂魄可以获得天地灵息的滋养,有朝一日,或许能够复原……” 言灵似乎有些无所适从,“芹姐姐,你别误会大师兄,别讨厌他。” “讨厌他?”江芹有苦难言地看着言灵,牵起嘴角苦笑,“哪跟哪呀,该我求神拜佛,希望他千万别讨厌我。” “哦对了,听慎娇娇说,你们要去汴京?” 一听这话,少女好不沮丧,“京中有人焚烧了师父的血符,肯定有重要的大事,想请师父出手相助。大师兄说,师父他老人家虽然不在了,但我们不能失信于人。他还说,上京之前,先送芹姐姐回家。” 这就要和攻略对象分道扬镳了? “什么时候动身呢?”江芹问。 “即刻。” 闻声,言灵和江芹俱是一凛。 江芹抬头,只见宋延立在风中,衣带飞扬,点漆般的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外界是清晨,下着蒙蒙细雨,江面烟波浩渺,小船笼罩在一层浅白的雾色之中。 中年船夫穿着蓑衣,头戴斗笠,两手紧握木桨有节奏地划动着。 船向前行进,两岸斜生的树上,承受不住雨露的树叶垂了下来,滴滴答答。 言灵慎思靠着睡了过去。 对面的宋延,一座冰雕似的闭着眼睛,不知睡是没睡。 晕船吐过一回的江芹掀开船尾的布帘,有气无力地探出脑袋,呼吸着江上的空气,好让自己的胃部舒服一些。 她靠着船壁,渐渐打起盹儿,是梦非梦般依稀看见小船行经的江岸边,站着两个俊美的少年,潮湿的雾气中,两张眉目如画的面孔若隐若现。 临岸传来放牛小儿的哼唱: 清清江上水波荡,江陵好风光。 绵绵春雨似情长,船上有双双。 …… 歌声渐渐在身后远去。 等江芹睁开眼,发现雨停了。金光破开乌云,江面雾气散去,视野里顿时清明起来。 船夫听见舱里有动静,闷得无聊正愁没人说话,顺嘴一问:“几位客官可是赶着去桃源县里买酒?” “那儿能有什么好酒。”少年双手抱在胸前,瞥了眼江芹,语气不善,“我们赶着送瘟神。” 第二十四章 桃源干尸(一) 端阳节才过没几日,桃源县上大小客栈外均摆着大酒缸,骄阳一晒,热风一过,封不住的菖蒲酒香乘着风,满街飘散。 到了用饭的时辰,吉祥客栈热火朝天,店小二吆喝上菜,柜台老掌柜闷头拨弄算盘,不时抓起手旁的方巾压了压人中的热汗。 天气炎热,老掌柜放下巾子的同时,快速瞥了一眼临窗坐等上菜的几个外乡人,转眼给相熟的店小二递了个眼神。 满堂跑的几个伙计默契地交换过眼神,手上驮着菜碟,脚步如飞。 “客官上菜咯,劳您让我一让。”小二侧着身,动作熟稔地放下一盘又一盘菜肴,一面热情奉承,“您几位点菜是行家,冰雪荔枝冷元子四份,大热天的,非得来这一碗解解暑气呀。” 满桌没人接话。 “您几位慢用。”小二识趣地接上一句,眼一斜,落在江芹脸上,快速打量她一眼,笑吟吟地将托盘夹在腋下,弯腰退了下去。 菜上齐了,慎思将擦拭干净的剑拍到桌上,眼珠转了一圈,食指大动,不觉地咽了口口水。 修士信奉五谷是浊物,不利修行一说,口腹贪欲更不可取。 三人打小住在山上,吃穿从简,数十年如一日喝着淡到能养鱼的白粥,这下算是进城了。 他提起筷子,一时不知道从哪道菜开始下手。偷眼看言灵,她正捧着那碗面上撒了切丝花瓣的冷元子。 再看自己面前这碗。 一样的白瓷碗中盛着几颗粉白的小元子,一把木勺靠在碗沿,还没尝就已闻到荔枝水的香甜。 慎思放下筷子,悄悄观察她的表情。 见她吃了一口,很快又送一勺。他充满期待地屏息,直到她露出满足的笑意。 看见小师妹的笑颜,他跟着不自知地笑了起来。 心想:从桂花糖藕到荔枝冷元子,小师妹的喜好,那女人怎么一猜一个准。 先天术当真有这么神奇? “芹姐姐没有胃口吗?” “啊……”江芹一脸茫然地看她,反应过来后赶紧挑起一筷子白饭,嚼蜡般咀嚼着,“昨晚没有睡好而已,没什么事。” 四人深夜抵达桃源镇,便在客栈歇息一宿,决意天一亮,再送她回家。 民丰物饶,制酒闻名的桃源县常年招待五湖四海往来的商客,县里的客栈商会早就琢磨出一套成熟的待客模式。 针对暑天炎热,客栈不止有荔枝冷元子这样的冷饮,到了晚上,加点钱,还提供自家冰窖的藏冰用来降温。 一大块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冰块,放在花团锦簇的大冰缸里,凉丝丝的冷气往上冒,光看着都透心凉。 客栈的床更不用说,凉簟加软枕,风来帐如波。 又凉爽又催眠的好环境,比起观上硬邦邦的木床不知强了多少倍。 条件既然转好,理所应当一夜好眠。 偏偏整宿怪梦,辗转反侧。 搅得江芹几次三番惊醒过来,后半夜索性点着蜡烛睡。 见她眼睛微微发肿,像是哭过。宋延低头喝了半盏茶,这半盏茶功夫,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点的满桌菜一口没吃,倒把整碗的白饭吃了个干净。 “江姑娘看起来心神不宁,想是近乡情怯,一夜未眠?” “……嗯。”她随口答应。 一低头,惊讶碗里的米饭什么时候见底了,兴致索然地放下碗筷。 江芹双托着腮,连连打哈欠。 后半夜睡不着觉,她干脆在灯下消磨时间,撑着额头,小鸡啄米般点头,断断续续捱到听见鸡叫,窗外天光大亮。 慎思吃到满嘴油光,看江芹丢魂一般的表情,出言讥讽:“我看你是背着家里偷跑出来,到了家门前,害怕挨爹娘的闷棍,吓得一晚没睡。” 二人路上光顾着斗嘴皮子了,好不容易抓住个机会,慎思想着扳回一局。 没想她轻飘飘地望来一眼,垂下眼皮,显然没有反唇相讥的心情。她不接话,反而显得他刻薄幼稚。 少年一下子涨红了脸。 宋延耳聪目明,洁白的耳廓微微一颤。 但凡他们这桌有人说话,附近的闲谈声便自觉地低下几分,小二的脚步以及掌柜拨弄算珠的节奏,一一放慢了。 待到无声,相邻几桌嘁嘁喳喳说话声骤然提高。差别虽说细微,但他心细如尘,早有察觉。 “谭兄,来……” “吃菜,多吃菜,别客气。” 临桌男子高举酒杯,青瓷杯子相碰,晃出几滴透明淡香的酒,两人相互夹菜,余光却往向他们迅速瞟了眼。 “掌柜的,来坛凉浆,外加一包盐炒的炸花生米,拣只肥鸭切一半儿,帮我扎结实些。”妇人说罢低头,身边空荡荡,左看右看正慌张。 舔着糖凤凰的小女孩眨眨眼,把手一抬,指着宋延:“阿娘你看!这哥哥长得真好看,等我长大了能嫁给他吗?” 说着啃了一口糖,嘴里嘎呲嘎呲响,满嘴黄糖屑,“哥哥我叫瑶瑶,你呢?” 慎思和言灵对视一眼。 “这孩子嘴里尽浑说什么……” 妇人迈着小碎步匆忙赶来,拉起女儿的小手,顺势看了一眼,两颊顿时飞红,半晌,福了福身,“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言语冒犯了道长,还请道长切莫见怪。” “无妨。”他言行温粹,极有涵养地颔首。 江芹眼看见那妇人含羞带臊地点头,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拉扯孩子,一步愣是拆碎成三步走。小女孩“哥哥记得来找我”的呼唤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江芹喟然长叹,端起茶猛灌了一口。 由衷佩服,宋延这张脸的杀伤力未免太强。 “衙门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街市西边策马扬鞭地赶来一群的捕快,听到急促的马蹄声,悠闲的行人纷纷回望,赶忙向两边分开。 棕马急骋,一阵响亮的马嘶后,十几个腰间挎刀的红衣衙差翻身下马,迅速将吉祥客栈包围住。 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老百姓们三两一群,伸长脖子指指点点。 为首那人虎目粗眉,面相十分凶恶,老掌柜见了他却如同见到大救星,发颤的手抹了把汗,踉踉跄跄迎上去:“任捕头,小人可算把您盼来了!” 任捕头冲掌柜摆了摆手,一手用挎刀拨开帐子,一手提着公文满堂展示。 绕了一圈来到江芹面前,抬脚踩上凳子,沉重的佩刀搭在膝上,“吃着喝着呢,江大小姐别来无恙啊。” “你是……?” 江芹心里一通乱跳,只听见“黑熊精”冷笑着说:“您贵人事忙,不记得我不打紧。江大小姐还记不记得两个月前引狼入室,盗取家财,屠杀双亲及家中十三口人命的大案子?” “噗——” 一口茶水猛地喷出,江芹呆呆张着嘴,嗬嗬地颤了两下肩头。 “捕头,另外三个呢?” “还用问?!一块铐了带回去!” 第二十五章 桃源干尸(二) “多新鲜呐,好心送人回家没送成,倒被送来吃牢饭。”佩剑包袱都被衙门缴了,慎思脸色铁青,踹了一脚墙面,“看不出来你挺心狠手辣啊,十五条人命,说杀就杀了。” 对面那间牢房光线阴暗,江芹独自一人缩在墙角,抱膝坐着,手脚上分别栓着两条胳膊一般粗大的铁链。 想她从小遵纪守法,杀只鸡都不敢,遑论杀人。 一朝穿进游戏,成了个丧心病狂到生身父母都杀的嫌疑犯。 回想清早,她的确和系统抱怨过。宋延上京,她呢,总得跟着吧,好感度还是负数呢。 如何说服宋延带上她,是个天大的难题。 没想一贯装死的系统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哎。 只有惊,没有喜。 江芹背靠墙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牢闷热潮湿,常年不见光的牢房仅靠着墙顶一块巴掌大的小窗采光,可怜兮兮的一束亮光打在石砌的大炕上。 长满潮斑的席子上放着一床冬日用的厚褥子,青布罩子上破洞百出,棉絮冒出来,一滩烂羊油似地。 气味可想而知。 “师兄耐心再等一会儿,若饿了先用些饭菜。”言灵突然怂恿他吃饭,语气闷闷不乐,不难听出她有些生气了。 “饭菜?那可是牢饭啊师妹!” 慎思简直难以置信。 肮脏的粗瓷大碗盛了一勺圆溜溜,硬邦邦的米饭,只搭着两根蔫黄菜叶,碗沿还有个豁口,更夸张的是,一凑近就能闻到馊味。 这饭怎么下咽? “我相信芹姐姐是被冤枉的,等县令来了,便可以真相大白,届时便能出去。”言灵笃定道。 慎思想起龙门村该死的老头,不以为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师妹最好不要轻信她。” 反驳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言灵顿了一下,目光停在和江芹相隔的那面灰墙上,思忖片刻,悄悄把话咽了回去。 四人关在大牢最深处。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地又过了许久,眼看外面日头西斜,太阳快要落山。 “人呢!喂!” 回音阵阵,没人前来。 慎思在牢门前来回踱步,心火愈发旺盛,忍不住扒着柱子大喊:“我师父丹阳真人的名号你们没听说过吗,我等道门中人,斩妖除魔,岂会和杀人的恶贼是同伙!” “吵嚷也无用,坐下歇息。”身后的宋延一派从容。 和宋延的情绪截然相反,慎思火急火燎地转过身,早看成排的栅栏不顺眼。 “与其呆在这里浪费时间,区区几根破木头,师兄许我掀了便是。” 少年满脸烦闷,“京中的晏丞相还等着我们早些赶去,师兄,她的烂摊子由她收拾,我们别跟着参合了,省得耽误脚程,惹一身膻。” 言灵大惊:“师兄怎地这样说,当时在槐妖……” “说得好,说得好。” 赶在言灵旧事重提前,江芹插言打断。 她暗自捏把冷汗,飞快地调转了话题:“好一个道门中人斩妖除魔,你们听见了,江氏夫妇……唔……也就是我爹娘……他们的死状。” 险些口胡,她心虚地低下声,复述衙差此前提到的案情—— “十五具干尸在同一日发现,浑身鲜血被吸干,脏器一律掏光。”她拔高声调,“显然桃源有妖魔作乱,你不知也就罢了,知道了却置之不理,算哪门子斩妖除魔的道门中人。” “我,我……那是……” 听见他舌头打结,她乘势直追:“还是说,权贵优先是道门中人人必须遵守的铁律?” 言灵:“芹姐姐说得对,县里有妖未除,我们不能走。” 慎思让她一通话说得晕头转向,一时哑了火。 心烦意乱,过了半晌,愣是想不出话抨击回去。 孤掌难鸣,有口难辨,他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反被对方将了一军,心中既后悔又气恨。 小师妹倒戈意料之中,但他得挽回自己在师兄心中的形象,“师兄……”他一脸乖巧地凑到宋延身边,话还未完,宋延“嘘”了一声,声音极轻。 “有人来了。” 消息送到官邸时,胖子县令正坐在葡萄架下,对着满桌肥鸡肥鸭长吁短叹。江家十五条人命官司,他足足愁了两月有余,人也瘦了一圈。 自打怪事一出,人心惶惶,到镇上买酒的客商比起往年削减了一大半。 无钱可捞还在其次,再拿不住真凶,只怕他头上这顶捐官捐出来的乌纱帽也保不住了。 一听大鱼自投罗网,撂下碗筷,撇了小妾,坐上轿子直奔大牢来。听了一路随车的二把手形容日间拿人的情形,心中拿定了主意。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四个手持火把的捕快站成一排,个个叫热气蒸得面红耳赤。 噼啪作响的火把后面冒出一张大脸,油光满面的胖县令笨拙地从两个高瘦的捕快中间挤出来,松弛的脸上挂满汗珠,两侧鼻翼不停缩放着,风风火火的模样有些滑稽。 他蹲下来,神情古怪地探出头,向牢里端详了片刻,把头一扭,朝下属呵斥:“愣着干嘛,放人啊!” “误会,天大的误会……”胖县令堆起笑容,伸手接过钥匙,一把接着一把尝试,“这位想必就是鼎鼎大名的宋延道长,久仰久仰。” “瞧这闹得……,猪油蒙心了你们,黄莺谷斩狐妖的宋道长也不认识。” “宋道长什么人物,你们胆敢这样苛待!” “小人姓张,名远山,是本县的县令。宋道长呀,您一来,这儿的百姓们有救了!” 胖县令试一把奉承一句,直到“咔哒”一下锁开了。 他拉开门,躬着身子进去,看见小的那个满脸不悦,立即讨好地发出邀请:“闹了乌龙,实在委屈道长了。对不住对不住,舍下甚近,几位就当给小人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屈驾到舍下吃些热茶热汤。” 深恐他们拒绝似的,急急道:“马车已在外头候着了。” 慎思一把夺过县令手里的钥匙, 牢门重锁打开,他踹开地上的残羹冷炙,拉起言灵,扬声道,“走,师兄带你离开这鬼地方。” “呵呵……”胖县令尴尬地笑了笑,看着宋延,小心翼翼赔不是,“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几位道长大人不记小人过。” 言灵拉着慎思过来,江芹满心欢喜,哗啦站起来,没等抬脚…… “两位小道长,她可是疑犯啊。”胖县令出声阻止,四个捕快大山般挡在了牢门前。 县令从对门追了出来,满脸诚恳:“您几位是不知道,江家十几口人的干尸现放在义庄还没下葬,夜夜有人听闻鬼哭,那叫个死不瞑目。如此穷凶极恶的女子,万万不能释放。” “张大人提到的义庄所在何处?”清朗悦耳的声音在众人声后响起。 “宋道长您这是……?” 黑眸中倒映着火光,宋延意味深长地望向江芹,“自然是斩妖除魔。” 第二十六章 桃源干尸(三) 夜幕沉沉,草间不时冒出虫鸣,义庄外两盏花白的大灯笼宛如风铃般打转,老朽的挂钩摩擦着,咿呀咿呀作响。 负责看守义庄的中年男人听见急促的拍门声,披了件衣裳,端着烛台前来开门。 这行有规矩,哪怕三更半夜,门一响,非开不可,最忌讳开口说话,问来人姓名。开门后甭管门外有没有人,先侧身让个道。 门一开,没等让道,一片冲天的火光,男人原本惺忪的睡眼抹了辣椒水似地,不受控住地晃出了几滴眼泪。 胆小怕事的县令一听说要去义庄,着急忙慌地召集了衙门所有捕快,派出家丁若干。 几十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人人手举火把,暗夜中宛如一条游动的火龙,大张旗鼓地出了县门。 身为父母官,张县令身穿绿袍官服,头戴乌纱,腰缠犀角带,庞大的身躯缩在轿子里,长长的帽翅顶起两片轿窗帘子,样子有些滑稽。 张县令浑不在意,美其名曰:官服可以辟邪。 “二位道长,就是这了。” 张县令耗了半晌,终于脱下官帽托着,从轿窗探出个大汗淋漓的脑门,抬起头,冲立身马上的宋延嘿嘿一笑:“下官属兔,今日是鸡日,冲兔,二位道长恕我不能相陪。” “有劳大人相送。”宋延向他点头示意,一夹马肚,策马上前。 四下亮如白昼,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怕的。 慎思不屑地嗤了一声。 负责看守的男人光着膀子,手掌护住微弱的烛光,走在前面带路,师兄弟二人紧随其后,绕过拐角,男人凑近门上木牌去看,走到第三间方才止步。 “各位叔伯婶姨小弟小妹,有客到。我身后两位是县令老爷请来调查江家命案的能人异士,深夜开门,见怪莫怪……” “装神弄鬼。” 话还未说完,慎思已经大喇喇地推门进去。 一卷热风吹入,地上那些铜钱形状的白纸片像是暗夜的精怪,诡异地跳了几步。 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斜斜地照射进来,烛台放在靠窗的木桌上,缺了一角的糊窗纸漏风,火苗在风中一通乱跳。 宋延扫视一遍屋内。 这里的棺材呈现回字形摆放,棺前各放置了一个香炉,大多香炉上仅插着几根香尾巴,唯独…… “江大老爷生前济贫救困,是个大善人。”看守点燃两大把香,脚步放轻了,走到右侧一排黑沉沉的棺木前,插上一把香,“可惜啊……好人不长命,妖怪作祟,江家小姐至今还下落不明。” 香上忽然窜起火,男人赶忙用手扇掉火苗,叹了口气,“道长,这便是江大老爷遗棺。” 慎思开口想说些什么,宋延冲他摆了摆手。 上前讨来三炷香,棺前恭敬三拜,撩起袍角,单膝而下将香端正插入炉中,低眉看着尚且新鲜的瓜果祭品,“有人前来拜祭过江老爷?” 男人扭过头一看,转身继续插香,“哦,那是我放的。” “不瞒道长,我家娘子在世时曾在江大老爷的千春楼里干了几年择菜的杂活,受过江大老爷恩待。” “倒是知恩图报。”慎思横出一声,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带着几分倨傲,“听你话里话外,对江家很了解嘛,江家的案情你又知道多少?” 宋延一记冷眼看去,少年当即收敛地站直了。 男人察觉到,憨厚地笑笑,拍去手上香灰:“我家小儿同这位小道长一般大,正是爱跟我唱反调的年纪,我呀,习惯了。” 说罢取来一沓冥纸,蹲在江老爷棺前焚烧,火焰很快大了起来。 “两个月前,我清楚记得是三月初五,那日恰好是我娘子冥诞,江府上出了大事,衙门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 “捡要紧的说。” 慎思语气尚算好,说完下意识看师兄,却发现宋延神情专注,似乎在思量着什么,丝毫没注意到他。 男人拿小棍子架起冥纸,看着融融火焰,斟酌了片刻,再次开口: “有个打更的自称在事发前一夜经过江家门前,看见浑身闪着红光的江小姐给两个长着狐狸脸的魔人开了门。县令老爷便下了令,满县贴告示抓捕江小姐,告示上说江小姐走火入魔,杀了家里这些人练魔功呢。依我看,他们没真本事,抓不着作祟的妖怪,买通个更夫,拿江小姐顶罪罢了……” “你和江小姐似乎十分熟识?”慎思插言。 男人摆摆手:“小道长说笑了,养在深闺大院里的千金小姐,我一个粗鄙的人,江小姐的面也没见过几回。” “那你凭何断言她不会杀人?” “……”男人却不说话了。 只顾着冥纸,直到每一张都烧透,烧成灰烬,这才起身走到棺边,重重叹了口气:“一会儿道长们见过江家人的尸身,就一清二楚了。” 烟雾袅袅,中段火星一闪,一小截积累许久的香灰塌下来,露出燃烧的新香头。 开棺前,宋延忽而问到:“兄台,目睹事发的更夫可是本县人士?” “是本县人,只不过……”男人表情有些为难,半晌,冲对面扬了扬下巴,“人在那儿躺着了。” 入夜以后,大牢湿气深重,潮气透过严丝合缝的石砖渗入,竟有些阴冷。 壁上抹了硫磺的火把噼啪燃烧,牢狱深处,传出幽幽的吟诵: “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失去自由……” “我没有响亮的嗓音,也不具有动人的歌喉,但有诚挚的心,在这个不美好的夜晚……” “介绍这首我心中的歌,献给各位朋友……” 咀嚼的腮帮子骤然顿住,当值的两个狱卒默契地对看一眼,跟着露出僵硬的假笑,大碗在空中清脆相碰。 狱卒甲低头一边无声抿酒,一边掀起眼皮,隔着碗,向光线惨淡的走道深处偷望了望。 “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 “手扶着铁窗我望外边……” “外面地生活是多么美好啊……条条锁链锁住我……” 女子的歌声凄凄惨惨戚戚,令人汗毛倒立。 狱卒乙听得一头冷汗,哎哟两声,借口要上茅房,把身一扭,溜了。 “这江家小姐真他娘的邪门!”狱卒甲扔下手中的花生米,赶忙大步跟上,招着手低声呢喃,“哎,哥,一起啊。” 第二十七章 桃源干尸(四) 清早起来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天大的好兆头。 张县令多日不展的眉头总算舒开,动用上家中最好的厨子,预备了满满一大桌鸡鸭鱼肉的丰盛饭菜。 “下官以茶代酒敬你们!多谢几位道长肯留下相助,为老百姓们解困,实在是功德无量啊。”张县令激动地眉飞色舞,说话时松弛的双下巴止不住颤抖。 古色古香的厅堂中摆放着一个青口大瓷缸,缸上堆放着十几块洁白的坚冰。 堂外骄阳似火,堂内凉风习习。 丫鬟们垂手立在屏风前,羞红了一张脸,眼神忍不住往年轻男子身上瞥。 宋延举杯,神情虽一如既往的淡然,话却谦逊有礼:“张大人不必客气,涤荡妖邪本是我等应尽之事。” “我师兄严守道规,从来滴酒不沾。”慎思夹了只红焖大虾放进言灵碗中,嘴边泛起古怪的笑,“张大人您还是以茶代茶来得合适。” 经过昨夜义庄一事,他对这个桃源县令的评价只有五个字:脓包加蠢材。 他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如何考到功名当上官的。 眼下万般讨好,不过有求于人,为了留住他们,好替他查案捉妖。 “是是是,下官有欠思量,说出的话不妥当,道长莫怪。” 张县令谄媚地应下他的话,小心翼翼打量起三人的表情,笑问言灵:“想必菜色不合小道长的胃口,不知小道长喜欢吃什么?只管说,我立刻让厨房备来。” 言灵难为情地摇了摇头。 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道:“案发时芹姐姐和我们在一起,不可能下山去杀人,我们能为她佐证,大人您为何不肯放人?” “这个嘛……” 怎么哪哪都碰钉子。 体胖怯热的张县令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捏起丝缎长衫的袖口,频繁地在鼻翼两侧轻压:“几位道长的话固然不会有假,可……可民心惶惶不安,一日没有抓着江家惨案的真凶,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我淹死。江家小姐不是下官一句话,说放便能放的。” “吃菜,吃菜,几位道长多进一些,用过饭,下官命人带着几位上江家看看,不知各位意下如何?”说着倾身,眼前有什么夹什么,往三人碗里分别夹了一筷子菜肴。 眼看胖县令用自己剔过牙,还带葱花的筷子给他夹了一只鸡腿压在饭上,慎思嫌恶地皱起眉头,又在桌下拉了拉言灵的手,疯狂给她递眼神。 唯宋延神态镇定,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张县令心中有一丝心虚,打量着他半晌,画蛇添足般补充:“衙门里还有官务堆积如山,下官实在抽不开身,宋道长见谅。” “老爷——” 门外露出一张神色匆忙的脸,家丁走得急,险些被门槛绊到。 进屋后附在张县令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嘀咕了几句。 张县令的脸登时垮了。 他抱歉地冲客人笑笑,一扭头,捂着嘴骂了一句:“养你们有何用处,找几个人来把他撵走。”抬头又大笑了几声。 起身拱手致歉,“家中妾室身子不适,几位慢用,恕我失陪。” 宋延率先起身相送:“无妨,张大人自去。” 那背后湿透了的身影匆匆离席,刚走出花厅,立即跳起脚来给家丁后脑来了一掌,摆起架子,一面低声数落着下人,一面走出月洞门。 宋延默然望着,直至最后一寸华贵的衣袍消失在视野中。 回首时,言灵和慎思已起身。三人耳力甚好,早已听出了玄机。 张远山一路骂到宅门前。 此时门外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小老百姓,交头接耳地议论,眼神不住往宅内门瞟。 众目睽睽,几个门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轻易动手,以免惹祸上身。 阶下跪着个男人,年约五十左右,灰色长衫展在身后,把头磕得砰砰响,一下一起间,能看见他汗如雨下的脸以及磕到发肿的额头。 “我家小姐绝不会杀父弑母,内有隐情,请青天老爷明察——” “我家小姐绝不会杀父弑母,内有隐情,请青天老爷明察——” 来来去去,就这一句话。 “你,你,这是做什么呀。”张县令气得浑身颤抖,还要上前扶人。 不忘扯着个笑容对面不远处的围观群众,牙缝却挤出愤恨的低语:“你个刁民,在我府宅前大呼小叫做什么,要喊冤上衙门!” 一只胖手隔着衣,使狠劲儿地揪起对方一块肉来。 片刻后甩开,眼底露着凶光,压低了声警告他:“石录,你这把年纪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衙门的棍子,想想你能承受住几棍!可有得是刑具伺候。” “大老爷,您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石录生了张苦相脸,两道浓眉向下撇着,一双小眼下方耷拉着帘子般大的眼袋。一有表情,额头上便浮现出梯田般的抬头纹。 双手垂在两侧,微躬着身体向前倾,低头无比恭敬道:“小姐在大牢里关押着,我不能不来。大老爷,看在我家已故去的大爷还有二爷的面子上……” “行了!”张县令出声低斥。 意识到后机警四顾,观察周围百姓的神色,再次挂上虚假的笑意,将双手背在身后,状似亲切,话却狠绝:“跟我这儿死缠,不如去无极殿给你家小姐上柱高香!再抓不住狐妖,她就是那只狐妖!” 石录惊惶地抬起眼,吓到发白嘴巴持续颤抖着。 “张大人。” 张县令转头,见是宋延,吓了一跳,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看到了多少。 他庞大的身躯挡住石录,脸色瞬间由阴转晴,搓着手嘿嘿笑了:“宋道长这就用完饭啦……” 领略过张府的铺张豪奢,见识到张县令切换自如的两幅面孔,身为父母官,如此昏庸不恤,着实令人不齿,人前尚且这般,人后不知如何搜刮民脂民膏。 想到他恐吓的言语,宋延眸光一沉,语气中不由夹了些许寒意:“这位便是大人口中‘身体不适’的妾室?” 张县令还没反应过来,依门的少年“嗤”地大笑出声,熟练地给他添了一把堵。 “既然求我师兄留下查案,张大人这样遮遮掩掩,不大好吧。” 张县令愣了片刻,回味过来,忙不迭赔笑脸:“道长玩笑了……”挪了挪身躯,拽来石录,“他,江家的老管家,前来为道长们带路的,是不是啊?” 石录低垂着一张黄脸,闷不吭声。 十个闷棍打不出一个屁,张县令暗骂一句。 旋即对门房努嘴挤眼,“来人啊——备马,套车,送几位大理寺的高人去江家查案。” 大理寺? 宋延察觉到他话中的深意,不禁眉头微蹙。 第二十八章 桃源干尸(五) 黑暗中仿佛若有光,起初只是一小点,而后放大,再放大,直到点亮整个画面。 外头鸟叫声清脆,屋内光明,和煦的日光照在窗棂前,光影宛如云雾流动。两个红裙白花的丫鬟正在挽帐子,帐边香鸭口吐瑞烟。 细细一缕清香,如初春探出的花枝,含蓄地释放着芳香的气味。 头戴幞头纱帽的清癯男子检视了一番,取下屏风上女子的长褙子,动作轻柔地在薰衣裳。 “娘子,新香的气味你可还喜欢?”他笑着转过身。 那是一张矜贵君子的脸,眉眼深刻,皮肤白皙无暇,下颌的须剃得干干净净,透着一丝青。 窗纸滤过的暖阳照在他耳上,透亮到几乎能够看清血管。两耳垂珠圆且厚,任谁人见着,必会夸赞他是有福之人。 江芹被定在椅上,看着他向自己走来。 “娘子鼻息敏锐,我换了稍淡的香,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他蹲下身,认真地询问,仿佛是件极重要的大事。青灰的圆领上露出一截绣着玉竹的衣领,双目水洗般,映着两抹亮光,风度翩翩,气质纯然。 “夫君所选自是最好的,我很喜欢。” 清凌凌的声音,仿佛山泉流淌一般悦耳。 望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她心里竟有些由衷的喜悦,一点不排斥他亲昵的称呼,亲昵的举动。 透过他的衣摆,江芹看见两个挽好帐子的丫鬟正向他们看了过来,而后对视一眼,露出了欢喜的笑意。 整个梦境,像一颗能够嗅到甜味的糖,以至梦醒以后,江芹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背脊贴着冷墙,双腿盘坐着,她思考了很久,搜索枯肠,一再确定自己至今为止没见过那个男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是他称她为“娘子”,脑残的系统又给她安排了一个“相公”?! 脑子里一团乱麻,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 江芹抬头,巴掌大的顶窗透着明晃晃的光,外头应该是个好天气。 车轴咕噜噜地转动着,临近午时,街上行人无几,许多小贩收了摊,只剩叫卖冰水凉饮的商户。 车夫缓缓驱赶着马车,途经刚刚洒扫过店门的吉祥客栈,随着轴轮转动,在烈日炙烤的地面上留下两道带水印的车辙。 坐在车室内的江家管家明显有些局促不安,帘外每每吹进一股热风,石录脸上的汗珠便会多出一些。 短须已被汗水打湿,他双手放在膝上,不安地摩挲。 微微抬头,撞见少年审视的眼神,又赶忙低下头。相比起傲慢的少年,他更愿意把话对着身旁这位面善的年轻后生说。 “小人名叫石录,年满二十以后一直在江家做事,从前跟着大爷四处跑商,后来在千春楼干过几年掌柜,楼里不经营了,承蒙大爷二爷看得上,留我回府上管事。” 宋延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石录便接了下去:“说来我家二爷年轻时也颇有仙缘,在京城随一位高人修过仙术。十几年前,自打千春楼里的伙计杀了只怀着狐崽的母狐狸以后,二爷突然就神志不清,认不得人了,时常说些吓人的胡话。” “还有一个呢?” 慎思似乎不耐烦他说话慢吞吞的个性,出言催促。 石录忙道:“还有一个是江家惯用的厨娘,上了岁数又聋又哑,在后厨房做事有七八年了,三个女儿外嫁的外嫁,死的死。” 宋延不动声色,接着他的话往下引导:“石伯,事发当日,你等分别在何处?” 他音色温和,不像少年咄咄逼人,石录松了松神色,道:“二爷那阵子犯喘疾,当夜许是由人伺候早早安置了。余婆子告假回女婿家中。小人陪同老太太去了无极观打蘸,为已去的老太爷做法事,这才……” “等等!”慎思喊住他,眼中含着诧异和惊怒两种情绪,“说是三个活口,哪又冒出个老太太,张远山那胖子到底瞒了我们多少事。” 石录也是一脸茫然,听过言灵解释,他急忙地否认张县令的说法,“不不,府上出事时,老太太尚在人世……” 慎思追问:“江家老太太又是怎么死的?也是狐妖杀人?” 车室骤然一震停了下来,外头轻扣两响,“几位大人,江家到了。” 不等对方回答,慎思头一个跳下车,掀开帘子,伸手让言灵搭了一把。 宋延弯腰将下,转头发现石伯一动不动,出神地坐着,一下又一下揉搓着膝头,看上去似乎有重重心事。 “石伯。”他试探着唤他。 石录恍恍惚惚间竟吓出一个哆嗦,回过神来,忙忙跟在宋延身后下了车。 江家宅子单论门面,颇有江南景园的雅致,灰瓦白墙,树木掩映,谁人见之,无不夸赞一句,主人家志趣不俗。 奇只奇在江家背靠桃源县的玉春湖,湖水清澈,石桥在望,周围是几家瞧着生意不大兴隆的布庄酒肆,门庭冷落,鲜少车马。 石录带路,几人走进内宅。临近正午,日光火辣辣地照着,一同照亮了内宅的凄荒,与门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缺了树木荫蔽,青石路上映着一行人的影子。 此时此刻蝉声嘶鸣,风都是热的,有人的脚步声已经流露出浓重的烦恼。石录顶着烈日频频回头,“几位仙君再忍耐忍耐,前方就是我家二爷的院子。” 忽然有女子欢笑嬉戏声传来,一步、两步、三步……越是走近,听得越是清晰。 石录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眼看将要绕过墙角,他再次转身,顾不得擦一擦流进眼里的汗水,语气带着歉意:“哎,实在对不住几位仙君,自从府上出事,原本的下人们——” 话还未说完,一个打扮花红柳绿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撞了上来,“哎哟喂……”这一声尾音高高上扬,带着几分矫揉造作。 “哪个撞我!”年轻女子扯下蒙眼的纱绢看了一眼,冷笑出声,“石管事?您不是又上县太爷门前求情去了吗,怎么,让人撵了出来?” 波涛汹涌的女子摆了摆轻薄透肉的衣袖,浓俗的香气随着她夸张的举止飘散开。 石录无言以对,神情窘迫。 几个隐秘的小角落便传出窸窸窣窣的笑声,那些女子摇着手中团扇,款摆着腰肢步出。 “这位是?”薄如蝉纱的袖子一挥,挥开了石录,轻佻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宋延,片刻后,唇边浮现出笑意。 似乎觉得他神君模样不苟言笑,不可侵犯,于是试探着伸出手,勾了勾旁边少年的下颚,一双含情目却只盯着宋延,“哟,好俊俏的小郎君,今年多大了?” 言灵不敢看她,不知为何,脸也跟着泛红。 慎思羞愤到说不出话,抬起手,用剑重重地打开她不安分的手。 女子“啊”地惊呼一声,眼里流出勾人的光,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腕,疼啊疼啊地叫唤。 显然石录这个管家当得窝囊,说话没有分量,他一再抬高声量,最后这句近乎成了吼。 “春桃,不得无礼!几位是县老爷特意请来收伏狐妖的神将!” “收妖?”春桃愣了愣,带头大笑起来,“江家的确有妖。” 她伸出两指,一前一后地从宋延腰际开始向上攀,指腹刻意地用力,摩挲着他的衣料,“道长何不摸摸我的骨,断一断我是不是妖……” 第二十九章 桃源干尸(六) 春桃削葱一般的手指徘徊在宋延的胸前,极具轻佻试探地曲去手指,轻轻向内戳了戳。 “道——”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惊愕的眼前闪过,下一刻,嘴唇保持着微张,身体立刻僵硬如铁,动弹不得。 春桃随即呈现出了斗鸡眼,两颗眼珠子不断聚拢,死死盯着额间那张飘动的黄符,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呃。 不远处那些笑吟吟的脸登时花容失色,错愕地愣在原地。 “此符半盏茶便会失去效用,得罪了。”宋延退后两步,亮洁的衣摆从她身边无情地擦过,向石录一揖,“石伯,劳请带路。” 亲眼见到符箓的神奇之处,石录愁闷的眼中竟露出一丝光亮。 当即提起衫角,压低了背脊,更加恭敬为身后三人领路。 炙热的烈阳烘烤着地砖,桃源县今年早早进入盛夏,无休无止的闷热天气下,江家二爷屋前的荷花却开得娇艳。 两口水墨大缸的缸口被莲叶铺满了,绿叶丛中挺立着幽幽绽放的荷花,花瓣粉白,惹人怜爱。 当真应了那句“绿荷红菡萏,卷舒任天真”,见之宛如双目饮冰,从眼底凉进心尖。 一看便知,两缸莲花应该有人在用心照理。 只是下个瞬间,心尖的那一股清新舒适的感觉,立即被墙面上诡异的画像冲击殆尽。 “啊——” 言灵最先发现,吓了一大跳,双手交叠着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慎思一警,跃到她身前,抬眼一看,眼神随之怔忪。 ——有人以墙为纸,在上面作了一副惊骇诡异的画。 水墨远山勾勒细致,气象萧疏,流岚清远,构图大气逼人,一行大雁栩栩如生。 视线往下,画面中离奇而突兀地出现了几十个衣着别无二致的年轻女子,列兵布阵一般站着,毫无章法的笔痕占据满一张张脸…… 女子的脸部均被胡乱涂去,压根看不清五官相貌,唯见粉衫翩翩,裙摆的线条和褶皱,描摹出了风的形状。 石青、朱红、黛蓝、雄黄……五色十艳,混乱不堪的线条缝隙,露出某个人像头顶未被涂抹干净的一对白绒绒的狐耳。 再往下,不难发现一堆乱线中那只诡异的血红眼珠。 艳丽鲜亮的色彩,本该最是赏心悦目。偏偏被人用来做出满墙色彩斑斓,可惊可怖的画。 这些还不算最可怖的,最可怖的当属画前那个坐在竹制轮椅的“人”。 那人顶着蓬乱的头发,覆盖住了整张脸,若不是那双染满颜色的手,第一眼看去,必以为这是个披散着长发背影。 他右手的狼毫笔尖泡肿了,正往下“叭”“叭”地滴着朱红的色料,一双赤足大脚暴在绸缎衫子外头。 密密匝匝,像是瀑布的发丝里,隐约射出一抹尖锐而暴戾的眼光。 他一动不动坐在竹椅上,呼吸弱不可闻,仿佛是个死而僵硬的逝者。 “什么……人,装神弄鬼,说话!” 慎思被吓了一跳,大感不悦,伸手就要拔剑,手忽然被人轻按住,他抬眼看了看,是师兄。 几乎一瞬间,石录闪到那野人面前,不安地望着他们,嘴唇在发抖:“仙君们不要误会,这是……我家二爷。” 茶香淡淡,斜飞的热气逐渐消亡。 茶盏中晾至冷却的茶汤呈现出青绿的颜色,茶叶舒展着,沉在茶汤底部。 门被合上,将蝉声和热风一并阻在屋外。 胭脂色的帐子放了下来,紧密合拢的两片帐子遮住了骇人的壁画。 石录忙前忙后,熟练地伺候江二爷洗漱束发,一一收拾干净。现在的江家二爷勉勉强强看起来像是个人了。 只是他神情神秘地审视着每一个人,神经质一般喃喃自语,那一嘴长至脖颈,乱絮蓬草般的络腮胡子便一拱一拱,细微地蠕动着。 神神叨叨而已,不具备什么攻击性。 “方才同几位仙君说到哪儿了?”石录倒完脏水回屋,又径直接了话茬,“哦,小人想起来了。” 他架好黄澄澄的铜盆,沾水的手在身上多揩了两下,声音骤然低下去,“江家出了这样的事,亲朋好友都不敢上门凭吊,当夜老太太在大爷灵前的哭昏了两次。劝到三更天,才肯回屋歇下。隔天伺候老太太的人进屋一看,人躺在床上,早没了鼻息。老太太去得还算安详,和大爷他们大有不同,我看不像被大妖所害。” 石录垂头丧气:“几位仙君也看见了,江家败落了,如今着实没有什么人口,剩下一副空壳子罢了……” 慎思把拇指往后一扬:“外面那些女人哪来的?” “……那是老太太为二爷买来的,本想让二爷开枝散叶,百年好有个后人摔盆送终。” “何时所买?”宋延似是漫不经心一问。 “这……老太太回府当日。” 慎思乐了:“天下间还有这样娘,大儿子死了,却有心情张罗着给二儿子开枝散叶。” 石录尴尬地别开眼,似乎不愿在少年眼前多呆。 他向江二爷走去,走近发现江二爷死死攥紧拳头,手腕上暴出两根粗筋,尤胜女子的白皙皮肤下,青色的筋脉丘壑一般蜿蜒,立即隔空打了个安抚的手势。 “二爷别怕……宋仙君专擅驱邪捉妖,不是要害你。” 对方闻言,霎时从宋延手下抽出胳膊,举到嘴边,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上,无声地“嘘”了一下,嘴巴在动,但没有一个音节发出。 石录:“二爷您说什么?大声些,小人听不见。” 这一次,江二爷不语反笑着摆摆手,扣动轮轴,不断往后拨动,一下又一下,在咕噜噜转轴声里兀自向帐幕划去。 他停在帐子前面,哗地一把拉开帐帘,竟然将头埋进帐里,继而拉上,宛如一只把头插进土里的鸵鸟。 “哎……”见状,石录两道低垂的眉毛,几乎变成一个“八”字,“我家二爷时常犯病,一日犯上四五回也是常有的事。” 转而小心翼翼地开口征询:“宋仙君,我家二爷可是被狐妖的妖气瘴住了心智?还有救吗?” 石录恳切地看着宋延。 半晌,只听见清贵公子一般的仙人,说出的话恍若从云端飘来,他大受震撼,耳朵嗡嗡,仿佛听见回音。 “贵府上下没有半分妖气,江二爷的痴症与妖无关,实乃心智震荡所致神志失常。” 第三十章 桃源干尸(七) 暮色四合,大牢外的青石地铺着一层柔软的金辉,马蹄哒哒,两三匹棕毛骏马先后驰骋而来,停在了守卫森严的县牢前。 率先下马的是当日铁面无私铐人的任捕头,魁梧的身躯将衙差服的料子撑到紧绷,仿佛行动再大一分就要胀开。 “去,给二位大人引马。” 任捕头转过身,腰间大刀随之一摆,他皱着眉,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两个小衙认出,马上两个所谓的“大人”不正是县令大老爷昨日亲自来释放的修士吗,过了一晚上,怎么变成了“大人”。 心里虽然疑惑,嘴上却不敢多问。 目送着三人前后进入大牢,浮雕着宪章兽头的大牢铁门沉闷一响,在他们身后牢牢闭合。 “宋……大人,不是我任威说牛说大话,我手下的弟兄个个精悍强壮,一条胳膊抵得上你两条。”提着大刀的任捕头不忘提了提自己的胸肌,清清嗓子,“那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凭你们几个?我看,很有必要多派些人手在江家附近加强看守。” 宋延温和有礼,只道:“任兄心系百姓安危,所言极是。” 走在最前头的慎思不高兴了,发出不屑的哼声。 壁上刚点上的烛火竟晃了晃,长长的走道上,光影顿时如水波晃荡起来。 若不是为了一睹江芹窘迫的情况,纾解心头的愤闷,这晦气潮湿的牢底,遍地黄金他也绝不肯来。 他已经等不急想看,馊饭馊菜吃了两天的江芹,是何等颓丧的样子。 一想,脚步不由加快。 “……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当该千刀万剐!” 话毕,钢刀一扬,冷冷的银色刀光冷不防地闪来,慎思懵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前方又横出怒骂:“气煞我也,这人居然是淫贼的心腹下手!” 少年云里雾里地停在拐角处。 着眼看去,眼睛霎时间瞪圆了,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皮。 后头的任捕头没停住脚,一下撞上少年,顺着他目光往前方看了看,也是一愣。 只见四个狱卒整齐得蹲在一处,神情专注,浑然没有察觉到有人前来。 “别打岔呀,往下听!”蹲在最前面的狱卒拧着两条粗眉,拿起地上大肚窄口的小酒壶,往牢里倾了倾,“江姑娘,后来那林娘子怎么样了?” 有人也夹起一只热乎乎的鸡腿,想往缝里送。 当即有只白生生的手从牢中探出来,倏地捏走鸡腿,紧接着传来一声饮水下肚的畅快:“哈——” 她一面咀嚼,一面有声有色,字正腔圆地陈词:“林教头的娘子那叫一个温柔贤惠,脸比桃花艳,心比菩萨软……” “江姑娘,这些你之前提过啦。咱们哥几个哪怕今夜不睡,就想知道林教头来得及回家救娘子吗?” “可不是吗,江姑娘,你这头说到林教头被陆谦骗去饮酒,那头讲到林娘子雨夜开门,发现门外站着高俅了,要不接往下说,非把哥几个生生急死!” 牢中啃鸡腿的江芹抹抹油嘴,“你们……是不是都想娶一个像林娘子一样温柔又贤惠的好姑娘?” 四人俱是一愣,其中两个有些不好意思地搔头笑了。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狮子吼猛地响起,震耳欲聋。 吓得几个狱卒一个猛子窜起来,衣角将酒壶打翻了,斜倒在地,从壶口缓缓地流淌出一条细长的酒痕。 夏日入夜,天气不再像白日炎热,沿街经商的小贩人家大多搬出长凳,坐在门前闲话。 街上灯烛通明,行人来来往往。 从县牢门驶出的马车停在吉祥客栈的对面的茶肆外。 任捕头从客栈走出来,神色不悦,端着一碗还在冒冷气的元子走到车窗旁,敲了敲车板。 窗子打开了,半卷的竹帘下探出一双女子的手,二话不说端起碗,缩手回车中,活像是偷食吃的老鼠,分贼赃的同伙。 此举,把车窗外的人气到面色铁青。 江芹的胃口好极了,几口吃完了元子,再将化成水的冰沙一饮而尽,瓷白的大碗迅速见底。 察觉到同车宋延和慎思用看怪兽的表情看着自己,她放下碗,讪讪地笑了笑。 往回一缩,脚镣便发出哗啦的响声。 慎思的目光由脚镣往上走,不可思议地看她:“你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你竟有心思惦记着吃,还吃得这样香甜?!” “师兄……”他转向宋延,“她是不是也疯了?” 宋延正逐一翻阅江芹在牢中所做的画,闻言抬头:“此事涉及江姑娘家事,你我旁人且不知内情,不可妄自评论。” 江芹愣了愣,偷眼看他。 沿街灯烛暖暖的柔光透进来,在他玉刻般的侧颜上流动,不受外间嘈杂人声的影响,他背脊挺拔,和车壁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姿态优雅地端坐着。 冷冷冰冰,说着最体贴入微的话。 江芹这时才算感觉到,言灵说他面冷心热,很是有道理。 再抬头时,水亮的眼眸中显然多了些许愧色。 一是昨天为了完成系统指派的任务,她使了招道德绑架,这会想起来,仍然感有些对不起宋延。 幸亏宋延道德指数高,无愧于他的人设,老百姓和妖魔都是他的敏感词,一戳就中。看样子,他是铁了心要留下查案捉妖了。 二嘛,她和江家十几口人的确不曾见过一面,没有什么感情连接,一时间没法入戏虽说合理,但毕竟背着剧情,死了亲爹娘,自己的表现确实冷静得有些违背常理。 十五条人命,十五具干尸。 到底是什么妖,一夜之间杀了这么多人,吸干他们的血又是为了什么? “江姑娘……” 江芹应声抬起眼来,四目交汇,看见了他某种的惊异,“怎么了?有发现吗?” 她在牢房用水浒换笔纸,把两次梦境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下来,包括出现在梦中的奇怪图像。深怕遗忘了某些细节,从而错失了系统给出的重要线索。 “这个法印当真在你的梦中出现过?” 宋延递来一张纸,江芹还未接过手中,被慎思伸手一捞,截走了。 不过一眼,少年低声惊呼:“莲花天星印,师父……师父的莲花天星印……” 第三十一章 桃源干尸(八) “莲花……天星印?是什么,符箓?阵法?” “是一种可以攫取生人元灵的……”说到一半,慎思发觉被她牵着鼻子走,险些把门派秘辛说了出去,登时闭嘴睨她,“你不是通先天术,掐指算算便是,何必来问我。” 江芹不反驳,只是别开眼,沉默地看向窗外。 面上十分镇定,实则心绪乱成一团。 哪有正经术法会去攫取生人的魂魄? 听起来,他们师父什么星纹,和龙门村碧虚郎设下的生杀咒一样,大有邪门禁术的意味。 难道言灵他们师从的门派……有问题? 越想,她的脸色越是难看。 毕竟这个图案和那场搅了她一夜的噩梦有关。 幽暗的地窖,冷硬的石壁上贴满了符咒,一个老态龙钟,右腿行动不便的老妇背对着她,步履沉重地行走着。 走至血泊前,血色中躺着两具尸首,她停住了,缓缓抬起腿,一脚踩进紫红的血液里。 噗呲一声,仿佛踩在雨后积满水的水洼,血液迸溅而出。 老妇双手撑开,似虚抓着什么,指骨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流动的血丝从尸体头顶钻出,向上汇聚,尸体随之产生了骇人的痉挛,僵硬的膝盖逐渐曲起,四肢颤抖着紧缩起来,像被丢进滚水的大虾,又像拧干后无法复原的海绵。 最终,两个成年男子的尸身严重缩小,身量不足原来的一半,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乍看之下,好似烤焦了的全羊,亦或者风干之后的其他畜类。 历历在目,真实地如在她眼前发生,不像是梦。 她之所以能够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干尸出现的青色莲花,在每一片花瓣上均有几个奇怪的旋涡形状,花心则是九个闪着光的圆点,一线连接了起来,有些形似星辰图。 钢刀摩擦地面般的阴恻笑声下,老妇人转了过来,面向着她。 锐利的眼神如剥皮的尖刀,仅仅对视一秒,她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梦中竟产生了真实而清晰的压迫感。 老妇嘴角高高扬着,她头发花白,容貌却十分年轻,犹如二八少女。 江芹猛地一惊,终于挣脱梦中的桎梏清醒过来。 当时她一把拉开被子,眼睛睁得铜铃般大,过去许久,才将心情平复过来。 地窖干尸、宋延的师父、面容年轻的老妇、江家的惨案,几者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呢? 江芹托着腮,柔顺地垂着眉眼,若有所思。 她的语调放得很轻,像是梦呓,“……你们去过义庄,在我爹娘身上是否有一样的印记?” 她抬头,溢进车室的流光如流动的光雾,斜斜地打亮了眼眸,内里仿如盛着碎了满池的星光。 光影无声地持续转变,或打在车壁,或落在衣袍间。 车室内安静了好一阵。 “抱歉。”终是宋延开了口,“江姑娘你尚未能洗清嫌疑,宋某与张大人有言在先,义庄内所见和案卷仵作勘验的所有,均不能向你透露万一。” “师兄为何同她道歉?”慎思愤愤不平,把纸一甩,小声地犯嘀咕,“如若没有师兄,此时她还在暗无天日的牢里蹲着呢。” 白纸如翩翩飞舞的蝶,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堪堪落在了她脚边。 “没关系……”江芹弯腰,伸手拾起白纸,纸上有她的肖像,画像底下写着通缉她的官文。这一沓纸,皆是当时产量过剩,衙门剩下没贴完的告示。 她的眼眸定在其中一行。 ——本县江氏宅中身死十五人,今有人指证为江家主君独女江芹,泯灭人性,天良尽丧,嗜杀双亲及家仆十三人。 谨慎地将纸张折叠成小块,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晃出一抹坚定。 “我不强逼你违背誓言,但我一定会查出真相,不能让……爹娘还有十三个无辜的人含冤不白。” 晚风习习,柳树低枝,玉春湖上残月一轮,这是个静谧而郁结的夏夜。 街上灯火阑珊,而偌大的江宅则笼罩在沉沉的墨色之中。 马车由光明驶入黑暗,走过一条长而无光的街巷,像是误入巨兽腹中,迷失在怪物幽谧的肠道里,连马儿都显得有些不安,不断喷响鼻。 “啊,二爷——你这又是怎么了?” 紧接着屋内的灯亮了,窗上出现两个剪影,一男一女,一个在动,一个静止。屋内哐啷哐啷乱响,有人在狠狠地摔砸物件。 忽然,那个始终静止不动的身影咻地一下晃过支窗,两扇门猛地向内拉开,逃出个面无人色的年轻女子。 她跑到一旁的耳房疯狂拍门,一边惊恐地频频回望。 “二爷犯病了——石管事——开门呐——” 月光在门前映出一个高大的阴影,女子拍门的动作骤然停下。 四下安静,她掀起眼,只见黑乎乎的影子高高地举起了手,露出握持的匕首…… 女子支离破碎的尖叫宛如烟花升空,响彻在江宅。 宅门前提着灯笼的石录背影一僵,脸上没了笑容,先回过头看江芹。 江芹被惊出一身鸡皮疙瘩,迅速躲到宋延身后,死死揪住他的衣摆,警惕地探出头来张望。 反应敏捷的任捕头拉紧扬蹄就想往前奔驰的马匹,黑靴向前生擦了几步,缰绳在他手里盘了一整圈,总算勒住突然不受控制的老马。 “你家闹鬼呢。”一旁的慎思讥诮道。 众人还没回过魂,只见一女子手臂疯狂摆动,狂奔而出,参着银丝的薄衫胡乱披在身上,肩头袒露在外,她一把抓住石录的手,哭喊:“石管事救我!二爷……二爷他要杀人!” “我任威在此,谁敢杀人!”任捕头找了个棵树栓好马,扛着钢刀赶来,一声爆呵。 放眼望去,门前已经空无一人。 晚风吹起落叶,几片叶子顽童似地在他眼皮子下面互相追逐,股子说不出的诡异。想他调来桃源不过一月余,家中还有老母妻女。 于是乎,鬼使神差,默默往边上挪了几步。 几人没走多远,迎面撞见提刀杀来的江二爷,被宋延一枚定身符定在原地。 江芹偷偷瞄了一眼,这是她的二叔?亲的? 那人长发盖住脸,发缝仅仅露出鼻子和眼头,身穿单衣,脚上套着白袜,妥妥的女鬼打扮,去鬼屋吓人都有加成。 石录拔下他手中匕首扔远了去,方回来揭掉符咒,没想到符咒一揭,江家二爷竟径直向前冲。 石录一把抱住他的腰,被拖行了几步,口中喊着:“二爷!这是大小姐啊!您不认得了吗!” “……” 江二爷顿了顿,肩头蓦地向前摆动,发出咯咯怪笑,“……没死,居然还没死…你不该在这,你该死……” 第三十二章 桃源干尸(九) 收拾妥当,江芹合衣躺在床上,手指搅着腰带,盯着头顶微垂的胭脂色纱帐发呆。 香几上的炉子升腾着两股细细的烟,石伯说,这是凝神助眠的好香,能帮她睡个好觉。 她能睡得着才怪! 双亲莫名离世,背负着十五条人命大案,家里仅剩的一个亲叔叔满嘴胡话,初次见面正要杀人不说,指着她,只说她该死。 江家所有出入口都有衙差看守。 而宋延那头好感度不够,打探不出一点消息。 这配置,确定不是超级困难模式? 系统,系统你给我滚出来! “笃笃笃——” 敲门声适时响起,江芹一惊,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掀开肚子上的丝被,急忙趿鞋开门,脚上还铐着铁镣,行走起来很不方便。 门外站着石伯,手捧漆金梅花的锦盒一方,毕恭毕敬站在阶下。 “我见小姐屋里灯还亮着,大概小姐还未歇下……”他回头看了看,确定周围无人,低声向她说明,“小姐,大爷大夫人给您留了份东西。” 他所说的大爷,自然是她爹。 江芹会意,双手拉着房门正要推,脑中滴滴滴德传来系统警告。只好审视院中,指了指院中的石椅石凳,“我们坐下说。” 说罢,回身进屋端出烛台,反手虚掩上门。 她护着烛火,见石桌上放着锦盒,石录正躬下僵老的身骨,捏着衣袖把本就十分干净的石凳簌簌地擦了两遍。 似乎听见脚步声,扭头转看身后,热切地邀请她坐下。 这样的眼神,神似当年下着暴雨的小学校门外,挤在一群年轻家长中等着接她放学的爷爷。 江芹心头一暖,不好推托辜负石伯的心意,任是如坐针毡,也坚持坐了下来。 石伯看她坐下,仿佛心里大石落定,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盒子面向着她打开。 盒子一开,厚厚一沓卷着的纸张登时弹起来,顶着盒子撑开,烛火跟着晃了一晃,江芹往前倾身,借着晃动的烛光看清了硕大的“地契”两个字。 “这些个全是大爷和大夫人悄悄给您备下的……妆奁。”说到最后两个字,石伯语气有些哽咽。 妆奁…… 嫁妆啊?! 江芹怔愣了片刻。 回过神来,一大沓手感厚实的契书握在手,稍稍翻了翻。好家伙,地契,田契,还有铺子契书应有尽有,江家的家产竟然如此丰实。 阒然无声的静夜,契书让风吹得哗哗响。 江芹忽然觉得,这些轻薄的纸张有千万斤重。 “……家中遭过贼,看来这盒契书一直被我爹藏在什么隐蔽之处,得以幸免落进小贼手中。” “小姐怎知道府上遭了贼窃?” 江芹肩头一松,吐了口气,“县衙门通缉告示,我倒背如流。上头既写我盗走全数家财,可见江家遭贼,他们捉不到人,安一个罪名是安,安两个也是安,索性全安在我头上。” “大爷只有小姐,二爷又有病在身,江家将来指着小姐一人。大爷本想招个良家子弟入赘,说到底,江家是小姐的,哪还需盗取钱财。县官固然不大清明,但是小人实在无能,让小姐蒙冤入了牢狱,实在有愧老太太、有愧大爷、大夫人。” 江芹连忙摆手:“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头上的淤青还是为我去县令门前请命磕出来的。” 石伯别过头,迅速擦去眼角一滴浊泪,红了眼眶,“小姐对以前的事,真一点不记得了?” “嗯。”江芹心虚地点点头。 石伯额上是新伤,她则是旧伤,两人对坐着,伤在同一个地方,照镜子般,让严肃的场景多了一丝奇异的滑稽感。 “江家祖上在东京经营酒楼,凭着一手绝活,挣下诺大家业,只是后来得罪了朝中重臣,为了保命,不得不举家南迁。自老太爷拖家带口搬来桃源,大爷勤勤恳恳,方续了富贵,可惜……………” “那夜,老太太在大爷灵前哭到三更回房,也是那夜,府上有人内外勾结,趁乱偷盗……” 烛火微倾,烛泪暗垂。 江家案发前后的细节,能从石伯这里打探到一点是一点。两人一问一答,谈了将近半个时辰。 送走石伯,江芹回房,独自坐在妆台前,挑了一指尖言灵所赠的膏药,抹上额头,青色膏状草药抹开后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香。 指腹在额上摩挲,对视着澄黄镜面里的人,江芹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客栈的梦境的关键词是:地窖、干尸、老人、宋延师父。 干尸又是江家命案的关键,也是共同的交点。 想确定老妇人的身份,一要查地窖,缩小范围,二要留意江家符合“老妇人”这个标签的人群——目前是江老太太、老厨娘。 石伯还告诉她一个新线索:外面买来充作二叔小妾的春桃是第一个发现江老太太没了呼吸的人。 她捋了捋思绪,心想,先顺着地窖、春桃、老厨娘三个方向分别查下去,或许能有所发现。 千丝万缕,总算揪出一根线头。 江芹转头看了一眼更漏,可惜看不懂古人的时钟。 托腮望着香炉轻腾腾的烟雾,没多久,看得困意萌生,哈欠连天。 她起身锁上门,吹灭了墙角整排高高低低的白烛,又灭掉墙角的灯,刻意留下床头床尾两盏。 双手枕在脑后,直挺挺地躺着,铁镣膈得脚踝有点疼,一个侧身,面朝帐外,随手抓来软枕垫高。 临湖的格栏窗子映着外头的柳树枝丫,风一来便低头,风一过就昂头。 三起三俯,既瘆人又阴沉,看得人心头不自觉地发紧。 眼不见为净。 江芹干脆翻身朝向墙面,默念背包,从呈现的透明界面里取出避水珠,双手拢住珠子放在腹上。 惦念着天快些亮,宋延快些搬进江家,刷好感之类云云,又胡思乱想了一通。 想到眼皮越来越沉,烛光渐渐暗去,如坠深渊般堕入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梦境。 “瑞娘愿献出狐心,助马道长一臂之力。”说话的云团忽然舒展开,核心的红晕瞬间变成九条雪白狐尾尖上的红绒。 它双足落地,利爪扣在地面,摇曳的蓬松狐尾如一朵绮丽柔软的云,在身后游动。 “但瑞娘有个条件。”狭长的兽目赤红如火,尖长的兽嘴吐字清晰,“道长需以洗髓丹交换。” 那道人双目闭着,一柄玉簪簪头,长须轻拂,手持浮尘。身骨清瘦因而披身的道袍显得过于宽大,衣袂飘飘然,颇具仙风道骨。 江芹伸手去触摸面前透明的屏障,像是摸到一面冰冷的玻璃窗,感叹之际,窗面一样的结界骤然起雾,她着急地抬手去擦。 一股尖锐的疼痛骤然闪过心头,犹如被锐器当胸刺穿。 江芹一疼,猛地睁开双眼,从梦中清醒过来。 几乎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想用氧气填满发疼的胸腔。 热汗从头发里往下淌,她翻身躺直了,眨着发涩的眼皮,正想起身倒杯水喝。 突然发觉帐顶悬挂着一把细长的刀,刀尖白晃晃地不偏不倚,正对着她胸口。 第三十三章 桃源干尸(十) 床头晃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白衣,长发,五官隐没在头发后面。 乍一看,没看见脸,江芹倒灌一口凉气,全身的肌肉抑制不住地绷紧了。随即隔着被子,在床上不断摸索起来。 “二,二,二叔……你怎么在这?” “芹芹。” 江二爷低唤,像是诵读催眠的魔咒。只见他诡异地摇摆起身体,覆面的黑发如海藻飘荡,行为古怪,说话含糊不清。 江芹根本无心去听他说什么,心脏砰砰直跳,两眼盯着他,看不清对方面容,只听见头发后面传来阴阴沉沉的语气:“它还会回来的,全该死,都该死。” 江芹汗颜。 宋延不是给这货贴了张安神的符咒,说好一觉睡到明日午时呢?! 关键时刻,宋道长居然掉链子,这就是没刷好感度的下场吧。 慌忙中,目光不禁瞥向房门,门闩安然扣在门上,纹丝不动。江芹顿时眉头蹙起,暗奇人到底从哪儿进来的? “嘘——” 江二爷伸出食指,先是在江芹面前摆了摆,紧接着戳了戳悬着的刀身。 长刀立即左摇右晃,像一尾僵死的银带鱼,凄清的刀光从她眼前掠过去又掠回来,刀身银亮映着一张吓白了的脸。 “它回来了,躺下,别动,你先死。” 他撩开当中的发,露出单眼看她,眼中充满离奇的精光。 “哦,哦……”江芹一哽,偷偷往床沿边挪了挪,只是眼睛不敢完全闭上,她眯着眼,透过缝隙暗中观察他的反应,“二叔说得是,我已死了。” 四下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男人低低的啜泣。 渐渐地,变作嚎啕大哭。 “死了!芹芹死了!死了!都死了!” 江芹:“……” 隔着床帐,她看见二叔缩在墙角,崩溃了一般,一面哭,一面用头撞墙。行为举止,比鬼怪还莫名恐怖。 飞速观察卧室,此时此刻才看清,房门边有扇窗向外敞开。 廊下有风,两扇窗户仿佛在嫌弃气氛不够诡秘,咯吱咯吱地频频在响。 江芹肠子都快悔青了,一心顾着锁好门,独独遗漏窗户,给了疯二叔可乘之机。 她抓住二叔癫狂嚎啕的空隙,开启避水珠的灵力,将人堵在水幕后面,无法逼近。自己则连滚带爬下了床,鞋都顾不及穿。 门哗地打开的瞬间,阶下烛亭中的灯光如同受惊般抖了一抖。 明艳的裙摆擦过门槛,脚上有镣,江芹干脆一蹦一跳,兔子似地敏捷地逃离了西厢房,沉重的铁镣擦破脚踝细嫩的皮也浑然不觉。 她按照地图所指的方向跑,往最近的北边小门去,那里有县衙守卫的衙役。 一路挥汗如雨,避水珠的光芒将她蹦蹦跳跳的影子投射在暗淡的窗上。长廊阒静,不知跑了多久,她停下来,气喘如牛。 隐约察觉到一丝怪异的氛围,她不经意往左转头,瞥了一眼。 “卧槽!” 疯二叔到底是什么奇行种啊! 不知什么时候,在她对面的房顶上,二叔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像是在俯看她。 在她看去的瞬间,二叔踩过一片片的灰瓦,脚下悄然无声,迅速移动,没等看清,一股烟似地溜过四四方方的屋顶,不见了。 正当她诧异疯二叔去了哪里,梁上抖落一小撮细细的陈灰,恰恰落在头顶。 左手边噗地一响,江芹余光瞥见有道影子从屋顶上坠了下来。脑子轰地一下,仿佛让人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 一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撞进屋里,半边身体如同掉入仙人掌丛,被不知名的东西扎刺个遍,吃痛得直冷嘶。 避水珠冷不防咕噜噜地滚进黑暗中,不见了光芒。 江芹脸都疼歪了,昏昏沉沉,握住胳膊的手突然顿了顿,动作犹豫地将手掌放到鼻前,闻了闻,猛然垂下手,额角似乎有一滴冷汗滑落。 是香味。 她的血,是香的。 与龙门村坟圈中闻到的奇香别无二致。 这是怎么回事? 吱呀——,半掩的门被人完全推开了,凄清的月色描出那人的轮廓,形如地狱来的勾魂使者。 他双手摊开,竟生出两股血色的疾风,将他的长发吹开,高高扬起,煞白的里衣向后飞,裹出瘦骨嶙峋的身躯,肋骨突出,腹部深陷。 江芹扭头,目光落在他圆厚如玉的耳垂上。 只是一眼,下一秒立即丧失意识,昏厥了过去。 晨雾稀薄,一轮红日喷薄欲出。 墨色浸染一夜的柳树丛终于得到晨光的照拂,恢复人间颜色,长长垂下的柳条随风款摆,一贯没入湖水中的柳端,今日竟然露出水面。 江家西墙毁了大半,剩下那半边墙皮剥落,一有风吹草动,裂缝处哗哗往下掉碎土块。 满院灰瓦碎片,混着污泥水流了一地,墙角几株矮树被连根拔起,横亘在地上,飓风过境也不过如此。 天不亮,张县令闻风而动,自掏腰包,号召全衙门的差役一齐到江家,天黑之前必须把墙砌好。 这会十几个衙役砰砰哐哐地忙活有一个时辰。 “宋仙君,我家小姐怎样了?”石录叹气,“有无性命之忧?” “江姑娘只是惊吓过度,手脚上的皮外伤……”宋延向闺阁内深望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交由我的师妹为她上药,几日便能痊愈。”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石录松了一口气,似乎想到什么,表情再次凝重,“那……我家二爷……” “呵,你还有脸问?” 慎思冷笑,手腕一转,剑鞘头毫不客气地戳向石录肩窝:“我师兄给你家疯子的定魂符被哪个胆大包天的蠢货揭了?” “昨夜小人回院时,春桃伺候二爷已是安置下。”石录哎地一声,撇下头,“小人交代过数次,仙君的灵符碰不得,谁知……谁知她这么不听劝!” 慎思白了一他眼,满心不快地小声嘀咕:“什么鬼地方,一本古籍没瞧见,麻烦倒不少。” 闺房中传出瓷器跌碎的当啷声,三人不约而同朝那看去。 茶盏摔成了三瓣儿,水渍向四面晕开,湿透了鞋榻。 “灵儿,看仔细了吗?” 言灵点头,天真的小鹿眼笃定地看着她:“我不会认错的,玉室中师父的画像和姐姐画的相差无几,而且师父确是姓马,师父遗下的百草册中曾有旁人朱批,称师父为‘马丹阳’。” “好灵儿,那洗髓丹又是什么?你擅长制药,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言灵似乎大感震惊,眨了眨眼,蚊喃一般:“芹姐姐,你,你真的是妖吗?” 第三十四章 桃源干尸(十一) “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江芹流露出疑惑的表情,凑到她耳边,“洗髓丹和妖有关?” “自是有关。” 门外有人说话,似乎有所顾忌,言灵无言地抿了抿唇。 江芹看去,虚掩的门缝露着男子下颌刀刻一般刚毅的线条,他谨守礼节,站在门外不再向前踏一步。 “别卖关子啊。”她急了,两腿并拢着落地,几步蹦到门前,霍然拉开。 “洗髓丹和我家案卷总不会有所牵连,又不能说吧?”她昂着头,眼中同时流露出兴奋和担忧的情绪。 一时情急,外罩的褙子都不曾披。 长裙扎出纤细的腰身,上身仅着素色抹肚,圆润的双肩在晨光泛着年轻肌肤的光泽,宛如迎接朝阳盛放的一株玉兰。 “急死我了,你快说句话啊宋延!” 她手法相当粗暴地将两边散下的头发固定到耳后,露出白玉一般小巧可爱的耳垂。 这人老是慢慢悠悠,不慌不忙,她说十句,等不到他答上一句。 江芹内心焦灼,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 宋延似乎不喜她轻浮的举止,向后退了一步。 “告诉江姑娘也无妨。先师游离四方时曾集齐世间八种奇珍,炉鼎锻炼,仅炼成一颗洗髓丹。服下此丹……” “服下会怎样?” 慎思忍无可忍,“你这女人衣裳不整,又想对我师兄做什么?知不知羞耻二字怎么写!” 江芹这才从领悟到少年的愤怒,古代人规矩是多。 一回头,言灵捧着她的外裳,乖巧地站在身后。匆匆道了声谢,将褙子一抖,极其利落地穿进一袖子。 “芹姐姐。” “嗯?”江芹一手正向袖里伸,一面抬眼看她。 “丹书上详细记载,洗髓丹效用强大,其中一条……它能使妖物洗髓斫脉,生出和人类一样的元灵,帮助大妖……转……转身成人。” 言灵支支吾吾地把话说完,发现她一动不动,定住了似的。 江芹忽然回魂,闷声不坑扭身去妆台,一阵翻箱倒柜。 半晌,两手拢了满怀的物件,小心翼翼走出到石椅上,潇洒一放。 众人便看见她像个路边小贩一般,将东西一件件摊开,排放整齐,逐一向他们介绍: “这是我爹娘给我准备的嫁妆。” “这是我在牢里记录下的所有资料。” 她指了指言灵:“灵儿拿着的,你们仔细看看。” 言灵十分配合地双手举起画像。 听见慎思惊讶地脱口而出喊了声“师父”,江芹暗自观察起宋延的表情。 果不其然。 一个是死不见尸的师父,一个是日日给师父上香的好徒儿,单单看见丹阳真人的画像,宋延固若金汤的表情随即有了一丝轻微的破绽。 “宋道长,我有个主意。”江芹将双手举着,握成了拳,极具诚意地发出邀请,“我们合作怎样?” “你先别着拒绝我,你想啊,你查案是为了守护一方平安,我呢,为了找出真凶,我们目标一致,应该站在统一战线,结成盟友。” “江姑娘见过先师?”宋延语气意外的小心,江芹还是听出了他话中隐藏着的几分喜悦。 保险起见,她绕到他身后,两手铁爪似地钳住他腰身上的衣料,仿佛把前面的人当成挡箭盾牌。 “江姑娘,你这是何意?” 江芹讪讪一笑,“一会你就知道了。” 她清了清嗓子,“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画上的道士也就是你们师父丹阳真人,他正和一只九尾狐交易,用洗髓丹换取九尾狐的心脏。” “岂有此理!”话音未落,少年登时拔剑,“师父他老人家岂会和妖有瓜葛!胆敢借着一个梦境毁我师父威名,我看你是疯了,一家子疯子!” 江芹缩在宋延身后,窃窃私语:“看见了吧,你师弟一言不合就亮剑,我不躲着点,有几个脑袋够他砍。” 宋延一噎。 始终不语的石录似乎很不满少年无礼与辱骂,深重地呼吸着。 言灵敏感多虑,活像个情绪探测仪,况且亦觉得慎思言语不当,心头登时有股闷气,上手夺去了他的剑。 慎思愣了愣,意识到可爱的小师妹生气了,一秒认怂。 一脸懊恼地绕到她耳边,嘀嘀咕咕起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江姑娘所说的梦境无凭无据,仅靠一张七八分相似的先师画像,叫我等如何相信?”宋延淡淡问道。 “师兄不要信她,肯定又搬出先天术唬弄我们。”慎思插言道。 言灵看见石桌上江芹所画的母子符,咬了咬唇,“师兄你为什么非要同芹姐姐过不去。” 怪他嘴快,插了一句话,小师妹看起来更生气了,慎思抓抓头,顿时哑了火。 一墙之隔的玉春湖上传来整齐的鼓点声,清早的桥上已是摩肩接踵,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今日是紫阳真君圣诞,信众们在每年今日举行赛舟抢香的活动,传说谁能抢到湖心那柱擎天香,便能获得紫阳真君的庇佑,一整年平安顺遂。 湖心瓶形的石塔顶部是樽八宝葫芦,所谓的擎天香插在葫口中,足有三指宽,一人高。 湖上有风,香迅速烧去了一大截。 同一起点划出的无数船只拥挤在江面上,谁也不让谁,生生演变成了挥桨斗狠。在围观者叫好声中,挤成一团的船只开始猛烈地摇动。 船上信徒们像是技艺拙劣的杂耍人,颤颤悠悠走钢索般,身体跟着扭动。转眼间,十几艘小船翻了个底朝天,如同滚水下饺子般,落水数十余人。 岸上锣鼓敲了三响,庙祝中气十足:“落水者,丧失比赛资格。” 一片混乱中,一艘不起眼的小舟横冲直闯地抢了出来,如有神助,径直向着湖心划去。 引得围观者鼓掌叫好,众人定睛看去,划船的居然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小子。 “阿备!你背后有人!” 岸上传来女孩的惊叫。 男孩没有回头,横好划桨,一手摸起出腰包里的家伙,架号石子,反方向拉满弓,朝身后咻地一下弹出去。 他塞好弹弓,继续奋力向前划。 飞出的石子正中船尾游过来想拉他下水的落选者,只听一声惨叫,水花四溅。 没多久,锣鼓又是重重一响,岸上霎时掀起一阵欢呼。 男孩扛起大香,一脚踩在横放的木桨上,威风凛凛地向桥上挥手,好不得意,直到看见人群里他爹愤怒的一张脸。 瞬间抓起木桨,脖颈夹着香,拼命朝着江家那头划去。 第三十五章 桃源干尸(十二) “人都走了,宋道长请坐。”江芹学着他的样子,把手一伸,眼角弯弯含着礼貌的笑意,嘴边泛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宋延却不敢坐:“江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此时闺房门前院剩下他们二人,慎思、言灵、石伯三人在不久前,被她以“想单独谈谈”的理由支走了。 宋延很难不警惕,毕竟上一回她这么说,是苦苦哀求想嫁给他,苦求不成,转眼便去撞墙寻死。 江芹没有猜中他的心思,何况他本就是个讲礼貌的好青年。于是取出一张白纸,手指蘸取女子用的胭脂在纸上写字兼涂画。 “我能叫你宋延吗?喊宋道长实在太绕口。”她抬头,熟练地套近乎。 “请便。” “那你也别江姑娘江姑娘地喊我,多见外。”她长嗯了一声,似乎在思考,“芹芹呢,又太肉麻。不如这样,你也连名带姓喊我,反而比‘江姑娘’听着亲切。” 说完恰恰收尾,最后一笔她落得极重,动作豪迈地抹开指腹上一抹朱红,摊手往纸上拂过,仿佛在说:请看。 宋延便上前,修长的五指撑在桌边,快速浏览。长发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滑落到肩前,袖中淡淡松香融在晨风中。 江芹扶着桌沿坐下,歪斜身体,轻揉完发疼的脚踝,看他,满怀期待溢于言表。 “你看出什么端倪没有?” “此图结构甚妙,犹如人体经络。江……姑娘又在梦境一、二、三,及线索四块分门罗列,遍观此图,江姑娘可是想说,狐妖乃是串联诸事的关键线索?” “对!”她眼中有光闪过,抬起食指抵在下颌,身子不禁往前倾,“这叫思维导图,方便我们一起梳理三个梦境和我所知道到线索。” “思维……导图?” 宋延生疏地尝试了一遍,音节模糊不敢确定,活像个咬文嚼字,勤思好学的儒生。 她掰下一块画眉的石黛,再次在纸上将某些词联到一起,神色严肃,全然不像在嬉闹。似乎备受这份严正的情绪感染,他不知不觉间抛却了疑惑,集中精神聆听。 江芹来回指着几个关键词,说到口干舌焦,闷头灌了一整碗的茶。 宋延始终默默听着,不予置评。 在她喝茶时,拾起一小片石黛碎屑,一手镇纸,一手将‘莲花XX印’上的怪符号改为‘天星’,补齐了法印名字。 淡香的衣袖扫过眼前,江芹歪头往纸上看,目光盯在疏朗的字迹上,再看看自己的狗爬,骤然自惭形秽。 微微红了脸,捧起茶碗一仰,哪还有茶,早就一滴不剩。 遂又尴尬放下。 “……,我怀疑,二叔昨晚说的‘他还会回来’,指的就是狐妖。那只隐藏在某处的狐妖也许会再一次出现,目标嘛,可能是我和二叔。” 一席话听下来,宋延颔首,似乎认同了她的推断。 她松了口气,“我知道几个梦境很难让你相信,但是……这个世界奇怪的事情太多了,十几天前,我也从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会突然间变得这么离谱。” “宋延……”她撇撇嘴,“不如,我再告诉你一件秘密。” “既是秘密,为何要说?” 江芹愣了愣。 直男,真是直男,把天都聊死了! “当然是为了和你交心,做朋友。”她站起身,从下向上仰看他,将手压在胸前,仿佛在宣誓,“常言道,真心换真心。” 说到‘朋友’,江芹明显察觉到他眉头微微一动,像被什么灼了一下。 从山上到桃源,十几天相处下来,除了两个师弟师妹,好像没有听他提起过什么朋友家人。想到这里,江芹随之心念一动,他寡亲少友,她初来乍到何尝不是呢。 桃源虽然是她名义上的家,可是并没有她真正的家人,严格来说,这里陌生又危险,不是好地方。 他们算不算同病相怜呢? 她侧身,目光不敢看他,低语了几句。 说完话,十分识趣地后退两步,保持着不招他厌烦的合适距离。 “江姑娘。” “嗯?”她乖巧地应了一声。 宋延浓密的长睫半掩着低垂的眼眸,冰冷的神色添了一分柔和,“江二爷七魄散失不全,意识不同于常人,即便事情真如你所想那样,他亦有可能认不出你是谁。” “我替他把脉时,发现气海中残存有司天监惯用的护体基础功法。”他又强调,“这点发现与江家案宗无关,告诉你并无不可。” 江芹发觉他态度的转变,心底大喜,嘴上却体贴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嗯,我明白,你坚守承诺,不会轻易违背。” 她坐下,并拢双足翘了起来,指着铁撩给他看,“横竖是死,拼一拼吧。” “江姑娘何必如此悲观?” “我听石伯说,县衙的人都管你叫大人,声称你们来自京师大理寺。你看看你的打扮,明明是个道士,骗鬼呢。我想,你着急上京,县衙的官着急捉妖,四条腿的狐妖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得是。再找不到妖,估计用我来顶锅。这么大的案子,怎么说也是斩首示众,躲不掉了。”她放下腿,哗啦一响,“我猜县令根本没想放我出大牢,我这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未雨绸缪。” 张县令对她确实包藏杀心,能从细微处察觉此事,宋延愣怔之余,看她的眼光不禁带了些由衷的赞赏。 “接下来江姑娘有何打算?” “家中有一个用来藏酒的地窖,先从地窖着手查起。捉妖我不擅长,这里是我家,搜集证据估计比你容易一些。但凡查出什么来,我绝不隐瞒。” 她眨了眨眼,清明的天光下眼神格外纯粹。 宋延喉头一滚,目光沉沉地望住她,似乎大受震撼。 待在非黑即白,善恶分明的世界里太久,初次遇上所作所为前后矛盾,不能用善恶去分断的人,他看不透,也想不通。 就拿昨夜来说,那么凶险的情况下,她隐藏的气海呢?她是真不怕死,亦或者又在演戏? “江姑娘真当在下是朋友?” “当然。” 二人说着话,不远处的长廊传来一阵骚动。 转头一看,廊上闪过一个个头不高的人影,接着三四个衙差追了上来,男孩跃出栏杆,后退两步,忽然看见到江芹,调整了扛香的姿势,兴奋地冲她挥手。 江芹没反应过来,伸手指了指自己,男孩跟着点头。 一眨眼的功夫,衙差已经将男孩包围住。 男孩收回眼神,丝毫不慌,身手敏捷地左冲右撞,香头滚烫的落灰把衙役烫了个遍,惊起一片哎哟哎哟的喊叫。只见他后退两步,凌空跃上房梁,朝底下看了一眼。 衙役在下面干看着,轻功不行,嘴皮子不能输,已经威胁要请家长。 男孩充耳不闻,盘腿坐下看着宋延。 “嘿,牛鼻子老道,你背后的剑不错呀。” 第三十六章 桃源干尸(十三) 江芹呆了两秒,差点没反应过来,“牛鼻子老道”说的是宋延。 这个词形容宋延一点也不准确,惹得江芹莫名想笑。 男孩的年纪看起来和慎思差不多大,皮肤黝黑,两颗大眼亮如夜晚的星星,生动的表情不乏一丝市井摸爬滚打出的狡黠。 “大小姐,听说你失忆了,还记得我吗?我是阿备。”男孩对江芹眨了眨眼睛。 一身青黑粗衣,脖子上系着一块洗到边缘呲毛的红巾,留着齐脖的短发,发质粗糙,用粗布束起半截头发,刚才乱跑一气,出了汗,马尾有些散乱了。 最惹眼的当属扛在肩头的那柱香。 “备儿——” 石伯领着个高壮打赤膊的男人小跑来,后面的男人显然更为焦急。江芹看见他用和男孩一样的手法翻出栏杆,抹把脸上的汗,“怎么还上了房顶,赶紧下来。” “刘铁匠,你这儿子忒能跑,把哥儿几个当马满院子溜着玩呢。” “好家伙,刘哥,你儿子属鸟的。” “快点把人带走,大老爷有命,江家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几个衙役走之前,七嘴八舌地告状。 男孩用小指勾开嘴角,噗地一吐着舌头,唾沫星子在光线里乱飞。 江芹好笑地望着他,“你叫刘备?好名字,我记住了。” 阿备一愣,跟着笑开了。 等衙役走光了,轻轻巧巧从屋顶跳下,落在江芹和宋延的面前,趁势踉跄上去两步,盯着宋延的剑左看看,右看看。 “好剑,极品,老牛鼻子,此剑有没有名字?”他蠢蠢欲动,想要伸手去摸。 老牛鼻子,哈哈哈哈哈。江芹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双肩微微打颤,打心眼里佩服他的自来熟,说话的语气仿佛跟宋延称兄道弟,相熟多年。 宋延不愠不恼,简洁明了地回答:“太渊。” 阿备还想多看一眼,他爹已经上来怪责一句,把人拉开。 在石伯引见下,拱手向江芹行礼道歉,继而转向宋延,“道长,两天前我们在义庄见过的。我儿野惯了,没有规矩,道长海涵。” 宋延认出此人正是负责看守义庄的男人,极有涵养地回敬一揖。 一声“刘兄”喊得刘铁匠脸都红了,只管憨笑,显得更加不安。 倒是阿备,旁若无人,嘴里念念有词,“太即博,渊即深,博大而深远,好名字啊。剑气有云蒸霞蔚的气势。这剑有上品剑灵,老牛鼻子,召出剑灵来看看啊。” 江芹:“你看得见剑气和剑灵?” 阿备一开口,就是老凡尔赛:“这有什么难的,小菜一碟。” 一句惹得江芹快要心梗塞,想当初她为了学会“观气”“观灵”两个技能,在试炼峰刷了将近半个月,刷到差点自闭。 宋延也颇为惊讶。 一般修士拜入师门,寻到法门,多则十几年,少则五六年,才能练成用凡眼观剑气与剑灵的功法。观其气海,只是有一些浅薄功夫,尚且不算深厚。 以男孩的资质,除了天赋异禀,没有别的解释。 “备儿!不许和小姐这样说话。”刘铁匠责备一句,扛过儿子肩头的香,对着他膝弯踢一脚,催促离开。 阿备一心相中太渊剑,想看剑灵,说什么也不肯走,正拉锯,院中刮起一阵大风。 吹卷的纸张哗哗划过江芹耳边,高高上扬。 她啊地一声,扭身飞扑过去,双手压住飞腾的纸,还是晚了。 石桌上仅剩寥寥两张崭新的白纸,其余的如同雪片飞舞在空中。 宋延身法快如一道闪电,在纷飞白纸中穿梭,等见他站定,手中已截到厚厚一摞。目光向右撇去,发现男孩也攥着一张纸,正津津有味看着。 “北斗九星,喔,这是追求长生不死的法印。”说罢,阿备老学究似地咂咂嘴。 从来只听说过北斗七星,哪里又多出两星。刘铁匠闷咳了一声,伸手去拉他:“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道长面前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阿备猴子般灵活地躲开了,藏到江芹身后,斜出大半个身体,“北斗掌生,南斗掌死,所以天道轮回生生不息。北斗有九颗星,其中辅、弼两星称为隐星,传闻看见它们的人可以长生不死。法眼画着北斗九星,这招叫天星借法,超脱生死,永固元灵,万载不灭。” 一袭老气横秋的话,把他爹说得一愣一愣地。 “哎,说了您也不懂。”阿备用下巴指了指宋延,“不信问问老牛鼻子,他不可能不知道。” 石伯和刘铁匠互相看了一眼,齐齐看向宋延。 “小兄弟所说,一字不错。”宋延罕见地蹙起了眉头,“只是此乃我门密不外传的法印,先师初制完成后感应此印有违天道,敝漏甚多,便留下口谕,门下弟子不得结印使用。小兄弟又是从何处得知它的用途?” 江芹回过味来了,宋延和慎思见到法印表情那样奇怪,原来是师门不外传的法印。 这个法印既能取走人的元灵,又能帮凡人超脱生死。 越听越不像是正经道门创造出的法印。 “大小姐,还给你。”阿备将纸交换还江芹,大摇大摆走了,走之前对宋延狡猾一笑,“想知道答案?嘿,就不告诉你。除非你把剑灵召出来让我瞧上一瞧。本大侠还得给外祖母送香呢,改明儿再见。” 男孩吹着清脆的口哨,脚下轻快,后领红巾的最后一角随着他摇摆的发尾一同消失在走廊尽头。 头顶升起的太阳放射下璀璨的光束,犹如若干个七彩的光斑串联而成,在阳光下站久了,身上隐约带了一股刺烫的感觉。 江芹一手扇风,一手捏着画,不由将梦中面容年轻的老婆婆和这印长生不死的用途联系在一起。 本就复杂的案情,似乎又笼上了一层浓重的迷雾。 用过早饭,江芹和宋延一同见了老厨娘,确实上了年纪,又聋又哑。此外,她还是阿备的外祖母,早晨阿备扛着的香正插在老厨娘房外的沙桶里,烧剩一截香尾巴。 下午四人忙着去藏酒地窖查看,可惜一无所获,此地窖非彼地窖,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江芹一刻不歇,查问了春桃等五个小妾,几人偏偏不买她的账,忙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记录下几页供词。 转眼到晚上,江家点上灯。 玉春湖畔没了早晨的热闹,凄凄惨惨地倒映着江家楼阁上的红光,宛如飘散不开的血痕。 宋延、慎思、言灵决意在江家住下,两小只住在南头厢房,宋延的住处沿着门前石子小道走到底,就是江芹的闺房。 对于石伯的贴心安排,江芹十分满意。 对岸远远传来歌妓婉转哀怨的唱腔,隔岸江家这边的酒肆冷冷清清,天一黑,寂静如一汪死水。 门外忽然一声闷响。 江芹一警,迅速将擦身的方巾丢进盆里,一把抓来褙子披上。开门时额角的湿发贴在头上,还在滴水。 石伯摔了一跤,映着‘江府’二字的灯笼脱开手,烛火灭了,冒出一股细细的白烟。 听见开门声,趴在地上的他颤颤巍巍伸出手:“小姐不好了!二爷,二爷不见了!” 第三十七章 桃源干尸(十四) “什么……” 一滴饱满的水珠从眉尾滑落,江芹本能地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冰冷的感觉来自水珠还是她寒战的心。 石伯爬起来,手抖得厉害:“二爷,二爷门外的神符被人撕毁,二爷和春桃都不见了,这可如何是好!” 又是春桃。 “你先别慌,院子各处找过了吗?” “府里上上下下,小人找了个遍!地窖、柴房、各位姑娘的院子,一处没落下,没有寻见二爷的踪影!” “家门外有捕快把守,他们可有见过二叔?” 石伯六神无主,头直打摆,“官爷们听说府里有个藏酒的酒窖,想尝尝江家的好酒,小人实在不敢违拗,晚饭间送去一坛。” 江芹当即萌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想:“全喝醉了?” 石伯干糙的手掩住半边脸,无地自容地低下头。 江芹大感不妙,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下一秒,便听见石伯羞愧地说:“发现二爷不见,小人赶到正门外找任捕头,任捕头抱着酒坛,醉得不省人事,其余几门的官爷都……喝醉了。” 江芹心情沉重地闭了闭眼。 略微沉吟后,尽量平稳住情绪,拍了拍石伯肩头,吐字如走珠:“现在着急也不是办法,我们分头行事。不要再惊动那些捕快,我去通知宋延他们,石伯你先到二叔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进去。” 石伯慌忙点点,拎起熄灭的灯笼正急步掉头。 “等等!”她想起什么,连忙叫住人。 走得太急,铁镣摩擦过脚踝附近的水泡,隐隐发疼。无声吸了几口气,从锦囊里摸出几枚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符,放在石伯手里,犹如四颗小小的骰子。 “石伯,这些护身符咒你拿着,小心一些。其余的话别说,抓紧时间。” 石伯吓得没了主意,千恩万谢接过,按她吩咐,一秒没有多留。 今夜的月,圆如玉盘,高高悬挂犹如天幕的一颗眼珠,一瞬不瞬,静静地审视着夜幕之下幽暗不明的最深处。 江二爷屋子散发出奇怪的腐朽臭味,几人在凉簟上发现一个血色的兽类脚印,形似猫爪印,却比猫的脚印来得更为细长。 这是狐狸的血脚印。 “狐妖,是狐妖来寻仇了。”石伯吓得腿发软,站都站不稳,连连后退撞上门边滑坐下来,不可抑制地瑟瑟发抖,“二爷……二爷……” 慎思瞥了他一眼:“大惊小怪,一个脚印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江芹掀开幔帐,凝望着墙面上艳丽而混乱的色彩,一种不适的压迫感爬上脊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脏。 宋延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将握着的手心摊开。 宽大的掌中躺着一撕两半的黄色符篆,当中分开的撕口暴露出他错综的掌心。江芹取来半片,指腹一下下地摩挲着撕痕的毛边,墙角的烛火为她冷静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黄。 “师兄,这狐妖能隐藏住妖气,听风铃一点动静没探到。”慎思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铃铛,不知道他们何时藏匿在这的,“整个县说不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们从哪里下手?” “千春楼。” “千春楼。” 宋延和江芹异口同声,说罢,彼此抬起头,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随之极有默契地一同别开了眼。 “万万不可。”石伯突然开口,强烈反对:“自从当年冬夜宰了一只母狐狸以后,十几年来,楼里总有人在冬夜看见狐狸的影子。楼里危险,小姐您决不能去。” 江芹看着只有她能瞧见的任务栏新任务,苦笑道:“我没事,宋道长会保护我的。”说着,用胳膊搡了搡一旁的宋延。 “你?”慎思冷笑一声,“还是老老实实……” “江姑娘记挂至亲,理应前去。” 慎思愣在原地,错愕地看着宋延,一脸迷茫揉了揉自己耳朵。 师兄今晚怎么了? 石伯见劝她不住,又有仙君作保,匆匆回江大爷房中取来千春楼的钥匙,一来一回,衣裳再次被汗打湿了。 雕窗紧闭,足三楼高的千春楼歇业两年有余,门外长杆上依然挂着一面“天之美禄”的旧招子。 “天之美禄”指的是酒,江家千春楼酿的酒,也曾红极一时,一坛难求。 酒楼虽不再开张经营,招子却没有被摘下,二三楼的飞檐角上对称地挂着三个一串的红灯笼,匾额也端正地挂在二楼栏杆外,月光下看着,亮洁如新。 如不是左右民宅无人居住,门洞皆黑,千春楼的光洁还不至于显得这么苍凉可叹。 门向内打开,月光朗照在楼前。 咔哒咔哒咔哒数声,是石伯用火镰在擦火。慎思看不下去,两指一扬,指端竟生出一簇蓝色的火焰,点亮了蜡烛。 四面墙角的残烛依次被点亮,借着不算明亮的光线,江芹观察了一番。 楼内宽敞,长凳一概倒扣在桌上,粗略数过桌椅数量,千春楼的生意似乎不错。拐角楼梯前堆放着大大小小的酒坛数十个,缸身有黑有黄,均用红绸封着缸口,圆滚滚的缸身上各贴一张红纸黑墨写成的“酒”字。 掌柜台顶上挂着规格统一的菜牌,上书各式各样的菜色。 江芹依次默念:三鲜笋片、库鱼、酒煎羊肉、蟹黄馒头、芙蓉酥……愣是把她读饿了。 咕!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地叫了一响。 髹上红漆的木桌布满干燥的灰尘,宋延用手一抹,当即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 周围静悄悄地,他离她最近,正当江芹为饥肠打鼓而羞愧时,身后的门毫无预警,突然砰地合上了。 烛光猛地一晃,四个人同时向门的位置看去,蹊跷的响动却在背后窸窸窣窣,逐渐放大。 江芹扭头,掌柜台上的菜牌无风自动,诡异地相互碰撞起来,像是疾风中的风铃,哗啦啦乱响。 更为可怕的是那些酒坛,居然像不倒翁一样,仿佛有人坐在缸中,驱着缸,不停画圆似地打着转。缸中传来像是猫又像是老鼠的兽叫声,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动物园都没去过几回的江芹,自然分辨不出这是狐狸的叫声,让尖利的怪叫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砰砰直打鼓。 响动发生不过几秒,宋延和慎思迅速上前,以符篆镇压住。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解开了身前酒缸封口的红布。宋延背影登时一凛,一边的慎思脚比手快,出于下意识的防卫,一脚踹翻了酒坛。 酒坛倾倒,有个毛茸茸的什么东西咕噜噜地从酒口滚出来,一路滚到江芹脚边,撞了一下脚踝。 她低眼,瞬间头晕目眩,定了定神,忍不住又看了几眼。 终于确认,是一颗血淋淋的狐狸头! 第三十八章 桃源干尸(十五)【加更,感谢榴莲笑笑生】 “小姐——” 还没等江芹彻底反应过来,手臂吃了一掌,踉跄着向右侧撞去,相邻的木桌让她猛地一撞,桌子向右挪了些许,面上倒扣的长凳哐哐摔下两条。 她吃疼地捂住手臂,目光看去,不远处,那颗血色的狐狸头竟然张开嘴,死死咬住了石伯的小腿。 两根尖长的兽齿深深地扎进皮肉,没入了一半,鲜血很快从皮肤破口里漫出来。一下刻,狐狸头一边发出叫声,一边啃苹果似地顺着伤口啃咬下去,拉出两道长长的血口子,灰色长衫瞬间被血染透。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江芹来不及思考,转身操起长凳奔去,抡圆了挥出去。 狐狸头在侧边挨了一击,小犬般悲鸣着飞出去,像是滚圆的一颗球体,嗖地一下砸在墙面上,又弹了下来。如同没有电池的毛绒玩具,咯咯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拔剑而出的慎思目瞪口呆,连宋延也神色放空了一秒。 江芹将椅子一丢,快速出手架住了快倒下的石伯,让他背靠着门坐下。石伯腿上的血止不地往外流,两道下垂的眉耷拉着,苍老的脸上毫无血色。 “石伯……” “小人没事。” 闻言,江芹心头一酸,两手提起长裙一角,作势要撕,手心全是汗水,不住地打滑,怎么也撕扯不开。她有些心急地吸了吸鼻子,惶惶不安之际,眼角闪来一抹雪白的衣角。 紧接着撕拉两响,他单膝着地蹲下,从容而熟稔地为石伯的伤口包扎止血。 江芹默默望着,清冽的月光投射在这张看似冷漠,不显山不露水的脸上,耳上的银环随着他手上动作而微微晃动,袖中飘出的淡淡冷香闻起来也意外地温暖,令人心安。 “师兄,窗外有东西。”慎思用剑护在胸前,背朝他们突然警戒地退了过来。 阴冷的风从门的缝隙渗进来,无相地游离,霎时间,屋内所有的蜡烛扑地一下熄灭了,升起淡淡的白烟。 酸目的恶臭味骤然浓烈非常,叫人忍不住想要捂紧口鼻。 宋延和江芹双双抬头,长窗上狐影攒动,或飘来飘去,或啃咬尖笑,宛如场面宏大的皮影戏,由外向内地惊骇着人心。 “宋道长……” “宋道长……” 忽而阳刚坚毅,忽而娇媚婉转,那声音雌雄难辨,每唤一声,门窗便跟着剧烈颤动起来。时而位于他们前方,时而位于他们后方,飘忽不定。 “黄莺谷上的血债,本座今日连本带利……”窗外的黑影飞速融合到一起,显露出一个人形,“要你偿还——!” 尖利的尾音带着穿破耳膜的气势,江芹的耳朵发麻,一阵嗡鸣。强烈的气波震得千春楼犹如身处飓风中,弹开的长窗来回砰砰乱打,灌入的热风吹得人人脸肉生疼。 宋延眸中一暗,长袍烈烈作响。 “黄莺山王的余孽?”慎思耻笑道,“你们山大王被我师兄砍下了脑袋,怎么,手下败将还敢来讨打?用不着我师兄出手,我来对付你们,绰绰有余。” 少年志得意满,抬手两剑劈开了大门,门外大风骤停,夜空蔚蓝,少年飞扬的衣角随之垂下。 诧异不过一秒,一团狐火击来,出其不意地击中他肩头,少年后退了两步,肩头立即被一温暖的大掌撑住。他回头,是师兄。 宋延迅速出手,推掌祭出一枚仙府君旗,旗帜插入地面,瞬间设下半球状的结界,阻绝内外,准确无误地将千春楼四面包覆了起来。 “宋道长想与本座决一死战?”那声音发出轻笑。 宋延徒手凝结出一柄光剑,“要战便战,无需多言。” “不急一时,宋道长不想看看千年前的一件仙家至宝吗?为了从十几个人里找到他,本座煞费苦心。说起来,此物与你师父,颇有渊源。” 那声音语气慵懒,朝霞般艳丽的裙摆从高处飘飘而下,狐耳低垂在长发中,脸上生着黄色绒毛,一双赤目眼尾扬起,犹如一张精致却骇人的狐狸面具。 手边拎着个低垂脑袋的男人,狐妖徐徐升空,高抬起右手,男人随之机械地抬起右臂,仿佛二者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底下的男人则是它的玩偶傀儡,牵丝而动,丝毫没有自我意识。 “二爷!”石伯惊呼,竟吓昏了过去。 男人延迟地抬头,痴呆的双目蓦然变得睁大,绷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前方地面顿时血点斑斑。 很快,奇异的香味犹如大火燎原,侵袭而来。 江芹熟悉这味道,她的血,一模一样的香味,只是现在这股味道变得更为浓郁,像经过提纯,被放大了千万倍。 前一刻腐臭的空间,被具有侵略性的香味占领,臭气横扫而去,只余下如同酒水一样醉人的甘醇芳香。 慎思忍不住嗅了嗅,这气味,竟然让他倍感神清气爽,气海如同被春雨滋养的绿芽,呈现出一种心神凝定的状态。 什么东西这么香? “你不是黄莺谷的狐妖,你究竟是谁!”宋延愠怒。 狐妖不答,怪声尖笑:“宋道长何以不用太渊剑?让本座猜猜,宋道长是否受了难以调愈的内伤,无法驾驭太渊剑上附魂的神将?” 狭长的狐眼充满金色烈焰,缩成黑色一线的瞳孔闪了闪,“秦帝血玉何等蓬勃的天地力量,小小符剑……” “岂能阻挡!” 狐妖伸长脖颈,猛地垂倒而下,长蛇般曲在江二爷的耳边,发出极具蛊惑的声音:“江自流,去,杀了他。杀了他,你便能见妻女,见到你天命所依附的主人。” 说罢,化成点点烟尘,消失不见。 垂头若死的男人如同被注入生机,咔地一下抬起头。双目闭着,所有暴露在衣衫外的皮肤下,爬满暗红色的脉络。 他将手抵在胸膛前,神色虔诚,随即双手交叠,生出两股血色疾风,朝宋延命门打去。 宋延凭借着敏捷的身法避过攻击,退至结界边缘,临空飞身而起,江二爷紧追其后,电光火石间,已交手十几招。 慎思亦冲进其中,奋尽全力对对手展开进攻。 千春楼前的马行街道上,三人剑影疾风胶着着,难分胜负。 房屋晃动越来越明显,身后桌椅哐哐倾倒了一地,江芹一手扒住门观看战局,一手撑住石伯,转头的间隙,忽然发现石伯的身体格外冰凉,凉得像一块冻硬的冰。 心一惊,伸手探了探石伯的鼻息。 仿佛被人兜头淋了一盆冷水,江芹难以置信地僵住了。 石伯……死了? 第三十九章 秦帝血玉(一) “石伯……石伯!石伯!” 她的声音从犹疑霎时变为震惊。 震荡扬尘的环境里,再努力的大喊听起来只有小小的声音,像是经过挤压,几乎微不可闻。 石伯眉头依旧皱着,情状和生人没有区别,却没有了呼吸,对她的呼唤也没有任何反应。 楼外,一团团青色的狐火如同忠心的鹰犬,重重包围住了慎思,将他和宋延分制开来。 江二爷周身泛着红光,与宋延交手难分伯仲,一红一黄两道光迸撞,几乎透明的结界呈现出玛瑙的色泽,绮丽而诡秘。 此时少年身困在飘忽的青色火焰组成的圆墙中。 他四面受敌,左冲右突,没有片刻功夫供他召唤木童,显然有些力有不逮的慌乱。 后方传来一声嘶吼,分不清是谁,慎思心念一动。 就是这一瞬间的游离,让周身的暴虐“恶犬”抓住的了机会。 一簇阴森的狐火显出一颗狐狸脑袋,趁其不备,利嘴啊呜地咬中他的手腕。 “啊——” 少年惊痛低吼,随即被佩剑随之从半空掉落在地上,哐地一响。 “飞尘剑,太渊剑。” 千春楼最高处卷来一股旋转着的黑雾,雾气如布掀开,狐脸人身的妖物姿态悠闲地坐在顶上,高高翘起腿,手中持着团扇,洋洋得意。 睨着地面凄惨躺着的长剑,又是一阵冷笑。 得意的语调中透着难掩的狠厉:“三星宫苦苦找寻马丹阳数十年,发誓将他挫骨扬灰。一柄是他少年时的佩剑,一柄是他开山制府,大成其道的灵剑,外加三个可爱的徒弟儿。三星宫该用什么来谢本座这份大礼?” 妖物化成一袭云雾,从宋延耳边闪过。 “宋道长不肯下重手?为了桃源的百姓吗?差点忘了,血玉一旦反噬,整个桃源还不够它塞牙缝。这般假仁假义,不愧是马丹阳的徒弟。” 它怪笑着,“傅家的徒儿眼下就在巩县黄莺谷,掘地三尺搜寻你师父的洞府。” 太渊剑颤动不已,宋延以心念控制,不许剑身出鞘。 云雾停止移动,立即显出那张狐脸:“你回头看看,太渊剑灵的反应,宋道长,你看那是谁?” 前方攒动的狐火散开,露出一个仙风道骨的背影。 师父…… 宋延一怔。 “师父,你要去哪里?”小男孩追出殿外,有些委屈和无助。 那日结界顶部开出一个洞口,遥远如一个小小的光圈。外面夕阳西斜,金辉万丈。 男人的背影衣袂飘扬,开口,是洞悉尘俗的冲淡:“延儿,为师此行如若一月未归,你便将我衣冠葬入玉室。言灵,慎思年纪幼小,今后,你作为师兄,当好好照拂他二人,休戚与共。” 虚幻的画面随着那背影消失不见,宋延伸手欲留,肩头突然一痛。 低下头,一条血线抽离开他的身体,在肩头留下一个可怕的血口,咕嘟一下涌出温热的血液。 一条刺目的血迹流淌而下,濡湿了衣衫。 “宋道长,你见血了。”狐妖坐在江二爷的肩头,吐舌舔了舔手背,“还是乖乖投降,本座或可大发慈悲,送你们去见师母如何?” “什么师母!我们哪来的师母!”被狐火围困的慎思咬破手指,在空中画符,瞬间金光迸发,击倒面前一片狐影。他手一提,跌落在地的飞尘剑迅速飞起,落入掌中,“狐妖走狗,受死!” “慎思收手!不要伤他!” 宋延的话,终究说迟了半秒。 慎思飞身而来,手腕翻转,一剑将江二爷指尖蔓延而出的血线整齐地切断了。 伴随长剑抽离,高高扬起的血点骤然飘摇在空中。 刹那香气四溢,馥郁迷人,少年眼前变成一汪血色弥香的奇幻景象,犹如坠入花海深渊。 他愣了愣。 血点当即绽开,联结成一道紧密的血网,反方向铺张飞来,他避无可避,一连发出数枚纸符,却丝毫不能抵挡。 大网劈头盖脸铺下,接着猛地收紧,将少年裹成一个长条状的粽子,只露出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 血网像会呼吸,一张一合,慎思裹在其中难受地发出连续不间断的低吟。 “慎思!” 宋延勉力抬起手,一枚符纸飘去,慎思身上的血网猛地退到地上,化成一滩血水,游走回江二爷的脚边,转瞬被吸收干净。 狐妖骑在江二爷肩头,操控着,先是解除了宋延设下的结界,转向受伤的师兄弟二人。 君旗倒地,没了光茫。 结界如破开的蛋壳,边缘泛着波纹,一直矮下来,最终消散不见。 “血玉不止吸纳了你们的血,还能借着血元,复拓你们的气海,你们的术法。”它抬手,江二爷便跟着一起抬手,奸诈地冷笑着,“宋道长对战另一个自己,又有几分胜算?” 话音落下,一柄光剑已在江二爷手中凝成。 本门功法,宋延岂会不认识。 倒在地上的慎思大惊失色,妖怪的话竟是真的,仅仅凭着一滴血,江家的疯子学会了他们门派的法术! 少年圆睁双眼,看着危险步步逼近。 突然,两股浑浊的水凌空泻下,水流猛然形成一方屏障,挡在师兄弟二人面前。 慎思这才靠着嗅觉分辨出来,面前的不是水,而是酒液。 就在不久前,江芹砸破千春楼所有酒缸,酒水流出满地,望着破损缸体底部沉淀着的一颗颗胖胖的米粒儿,出了一身冷汗的她捏了捏避水珠。 有了液体,避水珠才能发挥控水的功能。 “我扛不了多久!你们俩别干看着呀,支棱起来!” “支棱是什么意思?”慎思愕然地大喊。 江芹无语。 新手上路,一边笨拙地操控着避水珠,一边控制不住地流眼泪,这玩意儿发出的光快把她狗眼刺瞎了。 压根没想到,这招是拆东墙补了西墙。 宋延他们有了水幕遮挡固然安全了,她却把自己暴露在一个固定的方位,更要命的是,笔直正前方就是那个阴阳怪气的妖物。 她努力地眨眼,眨掉眼泪,好让视线清晰。 朦朦胧胧中,镀了一层水色的身影向她走过来。 这人,曾经清癯儒雅,皮肤白皙,像是迎风的翠竹,是一副矜贵君子的长相。 双目也曾明亮,也曾用充满爱意的眼神,凝睇着自己心爱的妻子。 柔情似水地询问她,新香合不合心意。 而现在,取而代之的是杀气腾腾。 江芹后退一步,铁镣撞上门槛,身体不受控制地打寒战,咬紧牙关,将涌到嗓子眼的话喊了出来。 “爹——!” 第四十章 秦帝血玉(二) “爹!” 抱大腿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喊着喊着就顺口,江芹见他驻足在一箭之地外,似乎是很有效果,又追加了两声。 她可不是胡乱认爹,二叔是她亲爹这回事,经系统给出的提示推断而来。 还记得桃源大牢那场奇怪的梦,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当天晚上从大牢出来,马车停在吉祥客栈外,夜游的人潮里,见到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在夫婿搀扶下,双手抱着肚子,缓慢地在街上散步。 那一刻,福至心灵,她霍然开朗。 而后,石伯拿来的盒子,说是她爹留给她的嫁妆,侧面证实了推测无误。嫁妆还在,表示还未出嫁。 梦中那个儒雅的男人是她爹,而梦中她的视角之所以那么奇怪,是因为她作为一个婴儿,正在娘的肚子里。男人换了个香味比较淡的熏香,有可能是妻子怀孕了,对气味比较敏感。 那声“娘子”,喊的不是她,而是正怀着孕,用那个清凌凌的声音回话的妻子。 起初,江芹理所当然地认为男人是已经变成干尸的江家大爷,有可能是系统给出的生父回忆片段。但在前天晚上,疯癫的二叔潜入房间,而后追至柴房,在昏迷前,她看见了二叔耳垂。 一切不言而喻。 那耳垂圆润厚大,极像庙宇中慈目低垂的佛像上雕磨出的佛耳。 虽然容貌大变,不复昔日翩翩君子的模样,但她还是凭借着这个特征,断出梦中的男人是现在的二叔,二叔才是她的生父。 其中也许藏着什么未解开的谜团,导致生父变成了二叔。 本想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和宋延一起求证,却没想今夜突变横生。 江芹隐约觉得,前夜,二叔似乎并不像来杀她的,否则悬刀做什么。石伯的香效果很好,她睡得那么沉,二叔完全有时机下手。 这种想法,此时此刻更为强烈。 任凭狐妖如何操纵,二叔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大半的妖异红光收回体内。江芹看见他脸上戾气褪去,疲惫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 “芹芹……别怕……” 江芹听见,为之一震,避水珠随即掉落,赶忙伸手一捞。水幕霍然塌下,酒液遍洒,甘醇的液体如同溪流,在月光下水光潋滟。 “江自流!江自流!” 不论狐妖如何驱使,身下的人依旧不为所动。 相貌如同恶鬼的江自流僵硬地举起双手,重复一遍:“芹芹……别怕……” 狐妖见情势脱离它的掌控,迅速后撤,化成一股云雾卷上天际,正想仓皇逃离,回身只见宋延肃冷的面孔。 邪风卷来街巷的落叶,如同机器,瞬间将枯叶搅成细尘,两道光影在尘风中追逐交手。 千春楼两旁民宅飞出一行乌泱泱的鸟雀,原本栖息在树梢的它们闻风而动,鸣叫着飞远了。 唯独月亮,光芒皎洁,不可撼动。 慎思拄着剑站起来,长剑摩擦地面,擦出一些火光。木顿的江自流忽然扭头,胸口蔓出千丝万缕的血线,不由分说对他生起新一轮攻势。 慎思惊呆了。 这疯子来历不明,既不能砍他,又不能干站着让他偷取血元,只好左闪右避,时而飞到半空时而侧身躲闪。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灵机一动。 “爹?” 血线拧成一条,宛如粗大的血管,毫不留情击他面门。 “怎么到我这就没效了!”少年堪堪避开,腾在高空一边躲闪,一边冲江芹大喊,“喂,你喊有用,你喊啊!” 江芹一口老血,险些没吐出来。 他想到哪里去了。 若不是场面严肃不允许,她一准爆出猪叫般的笑声。 这脑回路,马丹阳如果真死了,也被他活活气得起尸不可。 江芹催动避水珠,再次快速地凝聚起酒液,流动的液体平地升起,形成一颗球状的结界,困住了江自流,将他带下地面。结界波光粼粼,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打破结界。 隔着水面,江自流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江芹听不清楚,于是鼓起勇气上前两步。 酒液保持着流动的状态,将两人一里一外阻绝着,水声哗啦啦,她仔细听了一会,终于听到几个模糊的,经由水面过滤过的音节。 芹芹,别怕。 他的语速很慢,慢得像是睡前催眠的曲调,小心翼翼,犹如害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血色的枝干缩回身体,他白皙的皮肤如同蝉翼,纵横的血脉清晰可见,如同怪物的男人,血色的眸子泛出和曾经出现过的柔情。 江芹想到什么,“刚才,你是不是想保护我?” 水球中的男人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江芹如鲠在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秦帝血玉是什么,为什么狐妖要这么称呼他?这些年间又发生了怎样的变故,把一个风度君子折磨成了这副鬼样子。 慎思检查了自己的伤势,好在大多只是擦破而已,顺手摸出一颗止血丸吞了。 “喂。”他试探向前几步,触及到男人染血的瞳孔,不由后退回去,“喂,他的血闻起来特别香,你刚才嗅到了吧。” 江芹“嗯”了一声,看见他一脸懵懂,还没完全从诧异里回神,神态与宋延截然相反,看来,他也不知道秦帝血玉是什么东西。 “二爷……二爷……”背后传来石伯的声音。 江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一看,果真是石伯。 石伯一瘸一拐地从那扇窗纸破败的门扉里走了出来,活生生地走到了她面前,江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外侧一下。 会疼。 这是真的。 石伯……又活了?! 江芹咽了口口水,紧盯着石伯看。石伯悲伤地昂头望着重重水幕,迷茫而无措,一手按在受伤的那条腿上,固定伤口的布条湿漉漉的,洇满了血。 收到百姓擂鼓夜报,东街街头官廨衙门一队人马整装出发,杂沓的马蹄声逼近位于西街一处民宅小巷子内,江氏经营不善,关张大吉的千春楼离这里不过两条街。 队伍后面,四人抬的大轿子姗姗来迟。 张县令从轿子里下来,作为二把手的县丞立刻迎上去,拱手道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左右分开的捕快早把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拦截在人墙外,看不见巷子里的情况,人们还是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光线过于黑暗,张县令听说狐妖捉住了,满心欢喜,没有注意到宋延的伤。 “宋……”张县令小声道,“宋道长……恭喜恭喜啊。狐妖一死,桃源从此太平,道长功德无量!” 说着,灯笼往地上一照。 一具狐尾女尸赫然躺在地上,巷子两侧留下明显打斗的痕迹,墙皮上突兀地出现一道道锋利的爪痕,触目惊心,墙体内老砖灰泥暴露无余。 好一场恶战。 张县令大惊,往后蹦了一步,擦了擦双下巴褶皱里的汗,察言观色,发现宋延脸上没有一点喜色。 “宋道长……?” 这件事,远没有这么简单。 宋延不语,御剑而去,剩下县令和县丞两人呆头呆脑地在黑黢黢的巷子吹风。 第四十一章 秦帝血玉(三) 锵——锵——锵锵 锵——锵——锵锵 天色微明,晨间的雾气还没散去,吉祥客栈的伙计正扛着一根长竹筒,要吹灭灯笼中燃了一夜的灯,听见两长两短的锣声越来越近,他扭过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这是桃源县衙门的惯例,每每有重要的事故,隔日清晨,必有衙役大街小巷敲锣宣报。 上次满县鸣锣,还是江家出了大案,衙门重金悬赏百姓提供线索。 不一会儿,一个挎刀的衙役骑着大马从街头转入,打着哈欠,有节奏地敲打金灿灿的锣面。紧随其后的人同样装束,睡眼惺忪坐在马背上,手里拿着一卷衙门公文。 “江家大案告破,危害一方的狐妖现已被县令大人捉拿归案,……,狐尸悬挂城门楼示众三日,三日后呈送上京,……” 街道两侧民宅商户纷纷开窗,有人甚至跑到门外,为了听个仔细。 狐妖被捉的消息,昨夜早已传遍了,各中情况众说纷纭。 今早衙门通告,只在赞扬县令大人英明神武,狄公在世,其他的,只字不提。这和昨夜那些亲眼目睹的人所说的情形,完全不一样。 犯案的狐妖一下子成了热门话题,一时间,男女老少讨论得热火朝天。 吉祥客栈的老掌柜掀帘出来,马蹄声刚刚走过客栈门前,不由一愣,想起了前几日,那位背着宝剑,气度不凡的年轻道人。 散漫的马蹄声传到打铁铺前时,第一缕晨光照在铺子前的马道上,阿备正在卸门板。听到狐妖被杀,呸出嘴里叼着的柳条,泛出一缕机灵的眼光,嘿嘿笑了。 “方才我所说的那些,暂时不要向灵儿提起,一切,依计行事。”宋延走到门口,半回头看他,“慎思?” 少年的表情犹如吃下其苦无比的黄连,短时间内没办法消化这么多的信息。 原来师父成道之前成过亲,三星宫的现任宫主就是他们的师母。 原来昨晚在师兄面前自尽的狐妖不是妖,而是人。别有用心者利用莲花天星印用妖的妖元置换了人的元灵,所以听风铃感应不到妖气。 原来……秦帝血玉是千年前不现世的仙山宝树结出的一颗果实,果实周转入人间,融合进江家那个疯子的血里,因此血香无比。 三星宫的师母为何追杀师父? 除了师兄师父,还有谁能使用莲花天星结印? 秦帝血玉已经和人融为一体,传习上千年,能够通过一滴血复刻他人功法,如此霸道,近乎无敌。师父为何留下遗命,命他们守护江氏一族后人? 满脑瓜子问题都不敌灵儿生气的一张脸让他头疼。 慎思迟缓地点头:“师兄大可以放心,昨夜我在灵儿门前贴了道消声符,她在气头上,一早上没理我。” “灵儿担心你我,一时之气,气消便没事了,你无须烦恼。”天空软云如织,似是女子柔亮的裙摆,宋延有片刻出神,迎着天光步出了厢房。 直到脚步声听不清了,房内弯腰收拾包袱的少年回过味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瓶,一张青葱小脸憋得通红。 “芹姐姐……你脚上还有伤。” 解开铁镣的江芹绕着院子疯跑了五六圈,这时喘着气,眼中含带微微笑意:“没事没事,好得很,一点儿事都没有。好灵儿,全靠你的灵丹妙药,你看……”她提起裙摆,将双脚展露,抬起一只腿脚腕直打转,“一点不疼。” 藕色罗褙,掐腰的抹胸拧着一排金纽,云绸制成的长裙犹如天上的游云,阳光下银丝粼粼,乌黑的鬓发中缀着几颗恰到好处的珍珠,梨涡浅浅,明艳动人。 她的生动明丽透着言灵从没见过的朝气。 那是一种蓬勃的,昂扬的,无拘无束的生命力。 对她来说,是一种陌生而又不免使她好奇的活力。 常年生活在洞府,没有接触过同龄女孩的她,没有见识过这样浓烈分明的情绪,竟不知人若快乐高兴,可以脱掉鞋袜,就这样赤足地在地上奔跑。 可以提起裙摆,大大方方露出双足,思无邪,行也无邪。 是她艳羡不已却无法复制的个性,可惜,今日他们要离开桃源了。 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言灵收拾好包袱,本来想和她道别,一拖再拖,大概不能再拖下去了。 “什么?!你们要走?!” 一时忘记收手,茶盏里的水漫了出来,将石桌打湿了一块。江芹赶紧倾好茶壶,水也顾不上喝。 “怎么这么匆忙?宋延肩头那么大一个血口,已经好啦?还有慎思,他昨夜也受了伤。你们不多歇上一两日吗?” 言灵沮丧地摇了摇头:“师兄说他的伤不要紧,上京之事不能再耽搁。芹姐姐,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江芹顿时没了笑容,心情跌入谷底。 解脱铁镣的束缚固然开心,但是心底还有许多难以解释的疑问。春桃就是狐妖这件事,怎么看,怎么有蹊跷。 一时片刻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总是觉得拼图拼出了一角,仅仅只是一角,似乎不是全貌。 那个地窖,还有那个老妇人,梦魇般萦绕在她心上,挥之不去。春桃和老妇人有着怎样的关联?整件事情草草梳理下来,很不对劲。 还有石伯。 死而复生的石伯。 怪事太多,叫她一个头肿成两个大。节骨眼上,居然要和宋延他们分道扬镳,江芹心里空落落地,跟还是不跟呢? “芹姐姐,我会给你写信的……”言灵从腰间布袋中带出了些瓶瓶罐罐,“这是驱风丹、这是凝血散、……这是化腐生肌膏,姐姐额中伤口愈合得极好,再涂上几日,便可以不用再涂抹。” 她慢慢地把小瓶小罐一个接着一个扶正了,还欲说什么,长廊尽头传来慎思的呼唤。 江芹有些懵。 系统出了毛病,还是宋延出了毛病?昨夜一战,好感度不是涨回来了吗?大早上,“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从房间到大门的路程,她故意放慢脚步行走,江家宅子终究不是浩浩渺渺的取经路,任她龟速,也有尽头。 门外并排停着三匹大马。 蝉在树上叫嚣着盛夏,令人心烦意乱。 宋延背着光,立在晨光中,铮冷的长剑负在背上,背影透着可观不可近犯的威仪。她凝望着他肩头的青铜剑柄,内心一如剑柄斑驳。 三人走后很,江芹站在门外,脑中重复着宋延立在马上的一声简短告别,许久无法收拾好心情。 头顶上的日光逐渐炙热。 背后如芒刺背,她回过头,被日光刺得有些恍惚的目光看见一个人影半掩在门后,一种罕见的表情出现在那张忠诚可靠的脸上。 第四十二章 秦帝血玉(四) “馒头五文一个,粗茶七文一壶,来往的客官,茶肆坐坐不花一文。”驿道边上经营小茶肆的中年男人吟唱着自创的吆喝,用搭在肩头的长巾擦了擦汗,不放过一次向途经茶肆的游人展露热情的机会。 夕阳将要落山,天边红云如血。 女主人辛勤地擦拭着擀剂子的面板,棚外三个孩子大的带着小的,围绕茶棚你追我跑,小脸上满是汗水,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宋延、慎思、言灵三人坐在茶棚里,脱漆的老旧黑桌上放着三口大碗,一提茶壶,还有几个堆放在黄纸上的大白馒头。 三人都不曾吃喝,各有心事。 道路耸峙的大树夹着一条黄土平坦的大道,道上满布车辙脚印,将要入夜,驿道上偶尔出现几个风尘满面的来人,买了馒头便行色匆匆离开。 此地离桃源县已有一百多里地,天高人远。 言灵从青布包裹中取出路程图展开,目光盯着小如蚂蚁的“桃源”二字,看了很久,默默不言语。 补充好水囊的慎思偷眼观察她,顿时心情复杂,满腹的话几乎绷不住。转眼看宋延,师兄恰恰望着他,一惊,喉头凸了凸,把话咽了回去。 夕阳暖暖的余晖照在宋延轮廓分明的侧脸,冲淡了眸中些许疏离冰冷。 桃源小县夜幕降临,星罗棋布。 西市长街上的油灯又明又亮,市民的欢笑和步伐,到了某处门楼自然而然地止住了,他们选择绕道而行。 江家千春楼关张以后,各类关于狐妖的传闻传得满城风雨,沸沸不止,加上后来江家死了那么多人,千春楼旁的民宅也无人敢住,一直空置着。 眼下狐妖是捉住了,老百姓的习惯却一时难改。 这些,却给了江芹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夜黑风高夜,溜门撬锁时。 经过一下午的研究,她制定了个严密的计划,并且在系统地图上做了标识。 入夜后,先从临湖的墙面翻墙而出,进入西市找到标记的民宅,从这户人家背后的小巷绕了过去,悄无声息地摸近千春楼,藏身在一颗大树背后,默数三百声,同时警觉地观察四周。 五分钟过去了,寂静的街道空无一人,周围黑黢黢的,除了细碎的风声和蝉鸣,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千春楼附近可恶的蚊子发现了她,举家出动,就这一会的功夫,细白的脖子上已经被叮咬了四五个包,越挠越痒。 耳朵边嗡嗡嗡地,全是蚊子兴奋的欢呼。 江芹迅速撤离树边,猫着腰来到千春楼东面,伸起手,点过一扇扇紧密排列的长窗,到中段突然听见轻微的一声吱呀,手上一顿,接着用手掌尝试着推了推窗,有松动。 昨晚闹出不小动静,底楼的门窗多有松动损坏。 江芹拿出避水珠,借着灵光照亮,窗上贴着昨天衙门新补上的封条,就它了。 她揭下封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窗户里爬了进去。 堂内桌椅七歪八倒,折断的菜牌,酒缸的碎片狼藉一地,一看到这些,昨夜的回忆海水倒灌般涌入大脑。 门边地上还残留着几抹血痕,已经变成深黑色。 想到石伯,江芹露出狐疑的表情。 让她起疑的不止是死而复生。 一个五十开外的老仆人,似乎很受东家器重,对江家两代经营者的发家史如数家珍。而她在这个世界年龄不过十九岁。 在江家当值三十多年的仆人,为什么回答不出二叔是否娶过妻,她怎么养在江大爷夫妇膝下的问题呢? 当时她思忖了片刻,萌生出一个自己也为之大感震惊,毛骨悚然的答案。 这个答案凝固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走回楼梯边,尝试着挪动只剩半个缸体的残破大缸,缸底擦响石地,在发出一点尖锐的声音,便立即停止了动作。 往腰间一摸,那里别着满满一皮囊的水。 她拔起木塞子,催动避水珠引起水流,借助水流的巧力,悄无声息地挪开的大缸,赫然暴露出缸底几乎与石地颜色融为一体的传输阵。 她蹲了下来,开启了传输阵。 一道椭圆形,边缘虚化的传输门立即出现在面前,这是一个石道的入口。 越向深处走,江芹越是心跳加速,于是收起了避水珠的光芒,蹑手蹑脚地谨慎前行。 石壁凹槽中嵌着形状怪异的长明灯,整条石道呈现出墨绿色调,拉长她的影子,投影在石壁上。 几乎可以确认,这就是梦中那个地窖无误。 石道尽头有一方石门,门上雕刻着一颗苍天大树,树底镶嵌多颗红色宝石,树上结的不是果实,而是尖刀。 凭借梦境记忆,江芹扭动门边机关,竟然真的打开了石门。 笨重的石门轰隆隆敞开后,眼前是长方形的石室。 石室内的空气十分地干燥,四面墙均立着半墙高的柜子,上面堆满了竹简、布帛、绢轴及各色书籍,一尘不染。 有些书籍堆放不下,用黑色帙袋装束靠在柜子边,米袋似地,开口一致向外堆放,不乏有书画从没扎紧的袋口掉落。 江芹从袖中掏出面团,照样往地上丢了几个,确认没有异样,才放下警惕,一步步地走近石室内。 石门两侧各自放着两个博物架,她随手取来几本没有封皮的旧书,一目十行快速地翻阅。 这些书大多是菜谱,边上有些朱批,几行蝇头小字,涂涂改改,多次提到一种叫做蜜汁的酱。 最为奇特的是室内穹顶刻的阵法,似乎是用什么东西交换什么,两处阵法中间连接处画着一颗色彩斑斓的大树,树下落满红色石块。 这样的密室里,颜色愈是绚丽夺目,气氛愈是诡秘吓人。 “蓬莱仙山……秦帝血玉……” 江芹努力辨认,才辨认出这几个字。 手中的布帛由六小副画填满,每幅之间有所关联,似乎能连贯成一个简短的故事: 头戴冕旒的帝王为盔甲将士送行、将士来到一个云雾缭绕的山中、山中出现神仙、他们来到一颗大树前、将士摘取了一颗大树果实…… 最后一副只画着几缕红色的烟雾,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江芹正聚精会神地琢磨,突然听见旁边柜子传出响声,像是风中的风铃,清脆,细微。 目光移到柜子的把手上,正犹疑着要不要伸过去时,柜门突然打开,有什么东西猛地从里面倾倒了下来。 她一惊,飞扑过去。 眼疾手快地撑住,与此同时,掌心如触电一般,猛地将东西推回柜中,然后飞速缩回手来,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两具干尸。 柜子里竟然藏着两具扭曲不成样的干尸?! 江芹抿紧双唇,勉力压抑着胃里的翻涌,好在胃里空空,没有剩余,否则非吐了不可。 几个深呼吸后,她发现干尸身上垂着两枚令牌,下面缀的不是流苏,而是一个小小的银制铃铛。所幸干尸形状可怕却没有异味,一咬牙,将令牌翻了过来。 “司天监,杨违。” “司天监,施可封。” 他们是司天监的人? 目光向下一瞥,突然发现干尸底下压着一封信,信面有血渍,仍可以通过笔画推测出,上面原本写着“密函”二字。 正当她伸手将要将其抽出时,石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十步,清晰的脚步声突然停在了石门外,紧接着传来机关扭动声! 轰隆隆—— 石门开出一道细缝,接着越开越大,一张眼袋深重的苦脸出现在石门外。 江芹无声地喘息着,感觉肾上腺素猛地在身体里飙升,快要爆表,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第四十三章 秦帝血玉(五) 一滴冷汗从后脑勺滑下来,流淌进衣领,她后脖颈上的碎发仿佛瞬间绷直了。 就在方才,江芹将密函和布帛快速塞进袖里,合上柜门,旋身躲进书柜与墙面的缝隙中,动作几乎一气呵成。 此刻她藏身在隐秘处,透过书格的缝隙观察着石室内动静。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侧脸赫然从眼前闪过,停在西北墙面夹角处。 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江芹现在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那人霍然打开柜门,原来柜里空空如也,一道小石门隐藏在柜后。 伴随着咔哒咔哒机关扭动的声音,小石门打开,一条幽密不知通往何处的石道骤然出现,随之而来一股浓烈而潮湿的血腥气味。 江芹空咽了一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全然忘记这手刚刚摸过什么。 眼看着有腿伤的石伯轻松跃进柜里,身手动作之急迅,一点不像个五十开外的人。 他行动极快,大步流星,黑色的斗篷角高高扬起,两侧石壁上的符纸哗哗撩起。 所到之处,壁上的长明灯骤然亮起。 幽幽的烛光仿佛是忠诚的仆人,在前头为主人引路。 绿色调的石道尽头闪耀着一团白光,仿佛是一盏聚光灯。江芹努力地眨眼睛,想看清那团白的究竟是什么。 突然,心头剧痛不已,冷汗涔涔而下,她立即按住发疼的心口,不自觉地拱出背脊。 再次睁开眼,视线遽然层层推进,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将她的视野推向了那团白。 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仅仅一瞥,她猛地颤抖起来,浑身像是过电。 那是一张狐皮,完完整整的狐皮,四肢张开着钉在墙面上,尾部开屏般舒展着多条狐尾。一,二,三……一共九条尾巴。 每条狐尾上带着一小团的红色绒毛。 是那只用心脏换取洗髓丹的九尾狐!这种级别的妖怪,竟然被制成了兽皮挂在地窖里? 如果它服下洗髓丹转生成人,怎么还会有这身皮子,洗髓丹究竟用在什么地方了? 江芹忽然意识到什么,视觉、听觉出现了短暂性的休克状态,十几秒的时间里,她听不见,看不见,仿佛身处在无尽深渊。 “再有月余,本座即可重获自由。” 那分明是女人的声音,石伯倏地揭开手背一层人皮,揭去的薄皮耷拉着,肌肤立刻浮现出一个古怪图形。 血红的“王”字每一横头尾两端均衔接一个“U”,头部大,中下小,乍看之下,使人容易联想到一只横行的螃蟹。 眼睛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江芹遽然回神过来,只听见石道尽头有人在咯咯地笑:“唐寄奴,你的锁魂咒,很快,再也奈何不了我。” 阴恻恻的笑声回荡在石道中,形成一道强烈的气波喷涌而来。 湿臭的风打了出来,江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贴近冰冰凉凉的墙面。 石道尽头,那双手交叠翻飞,飞速地在狐皮下方画出一个传输阵,伸手虚抓,从阵口抓出一个昏睡不醒的男人。 将他视若生畜般甩在脚边,指骨发出咔咔脆响。 一缕缕赤红的血丝猛地从男人脉搏处钻了出来,不停涌向那只怪手。 “啊——” 男人痛醒了,骤然睁开眼皮,爆发出难耐的嘶吼,仿佛身下是烧热的油锅,烫得他不住地左右翻滚,却挣扎不开,逃脱不掉。 江芹认出了江自流,震骇之余,发抖的手往腰上摸,却摸了个空。 一低头,水囊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皮囊就在她低下头的那刻噗地一声,瞬间掉落地面,装在皮囊壶里的水带动皮囊表面晃了一晃。 “谁!” 石伯闻声转了过来,浑黄的眼珠放出两道狠厉的目光,犹如引弓射出的长箭,直逼江芹所在的方向而来。 江芹被这猝不及防的目光射中,四肢灌了铅一般,动弹不了。 只能眼看着石道尽头的身影几个快闪之间来到石室内,距离她,不过短短五六步的距离。 站立在石室中心,石录迅速扫视了四周,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书籍,一切风平浪静,似乎没有任何异样。 突然,那股凌厉的目光停滞住了,慢慢地转过身,头颅随之向左手边的柜子下端瞥去。 水渍。 一道一指宽的水渍从柜子底部渗了出来,石录斜睨着正以缓慢的流速向外流淌的水流。 石录喉咙发出翁翁闷哼,逐渐变作一声不屑的冷笑。 身影一晃,人已来到柜前。 怪手高高扬起落下,打出一道死白的光,顷刻之间,柜子上的书帛分崩离析,碎片漫天飞舞,状若一场丰年大雪。 头上、肩上、身上皆是纸碎的石录挥开面前烟雾,没有书帛遮挡,柜子后方暴露无遗——一堵空无一物的石墙,半个人影也没有。 石录眯起双眼,一步走到柜边。 柜子和墙面夹缝的地上,赫然躺着一个崭新的皮囊壶,此时,壶口还在往外流水。他上前一步,靴底咯了一声,挪开脚,发现是水壶的木塞子。 石录死死地盯着木塞,手握成拳,鼻翼愤怒地张合,鼻息声越来越沉重。 “师妹,这下你总信了吧!”慎思背靠着窗,无奈地努努嘴,“你说说,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言灵望着脸色惨白的江芹,丝毫没有心情回答。 冷汗满脸的江芹喝了一大碗的热茶,四肢依旧如同冻僵似的,坐在椅子上,看着烛火一言不发,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脚下依稀残留着身体打滑向后倒的慌乱之中,失足踩在皮囊上的触感。 她怎么也没想到,冰冷的墙面上突然开启一轮阵眼,身后忽然有人拉了她一把,电光火石之间,将她从危难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 如果不是宋延事先在她身上布下阵法,后果,不堪设想。 有人往她空了的碗里注满了热水,茶气氤氲,掌心感受到碗璧透出的温热,心间为之一暖。江芹抬起眼,恰巧和宋延四目相交。 宋延的眉眼仿佛意外地温柔。 刚才她在地窖中所见所想,他如同身受,这是一种能将两人五感联系在一起的法印,名叫…… “宋延。”江芹倾了些茶水出来,蘸着水,凭借记忆在桌上画了几笔,“这是什么?” “锁魂咒,司天监前任监监唐寄奴所创下的咒术,以驭群妖为奴。”他知她用意,认真答道。 又是司天监。 慎思和言灵听见,凑了上来,围在桌边盯着她所画的咒印看,均是惊诧不已。 “以驭……群妖为奴……”江芹沉吟了片刻,想到什么,将袖中密函打开,所幸血渍只是浸染了信封,里面文字完好无损,她飞快地浏览了一遍。 密函不知出自谁手,没有署名。信上所提到的“玉泉”、“持甲”大概是杨施二人的化名,他们受命前来抓捕化名为“红炉”的叛妖,生擒血玉进京。 很明显,他们没有得手,变成了地窖中的两具干尸。 “红炉”还活着,煞费苦心,一手操演了昨夜大战狐妖的戏码,为了让他们相信,狐妖就是江家大案的真凶。 一股凉意爬了江芹心头。 此刻,客栈墙面结界那头,桃源江府突然火光冲天。 第四十四章 秦帝血玉(六) “咳……这里的火交给我来,我爹……”江芹从结界钻出来,先被滚滚浓烟呛了一口,“还有那些买来的小妾,阿备的外祖母,就拜托你们了。” 慎思深看了她一眼,语气焦灼却不让人讨厌,有几分师兄常挂在嘴边,‘大难当前,冷静处之’的意思。 也许是可怜她遭遇,这会儿也没了跟她唱反调的心思,反而配合地点点头。 宋延当即决定,只身前往地窖,慎思和言灵则负责遣散府上人口。 “芹姐姐你一个人可以吗?”言灵还是有点不放心。 江芹不多做说明,双手覆在避水珠上,霎时间,身后的玉春湖猛地澎湃而起十丈高的水幕,犹如巍峨的城墙,顶端反卷着浪花,在晦暗的月色下发出银寒的亮光。 江府临湖墙头上汹汹的火势骤然被湿风吹斜。 水珠飞溅而来,烧得焦烫的梁柱墙体顿时发出嘶嘶的响声,似是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锅。 言灵吃惊地望了一眼,立刻被慎思拉了一把,御剑飞向上空。 宋延掐诀,当空画出一轮传输阵,阵眼依旧开在石室墙面。江芹一眼就看见了石道尽头的那团白,还有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宋延……谢谢。还有!小心。” 他回顾了她一眼,最后一抹衣角隐入不断擦着火星的传输阵,阵眼瞬间闭合了,“你也是。” 江府的大火烧红了桃源县一方夜幕。 远在湖水对岸的茶楼酒肆门窗大开,窗前挤满了围观奇景的人,人声鼎沸,他们甚至能听见对岸江府房梁柱子被熊熊火焰烧得噼噼啪啪的声音。 张县令统辖下的桃源防火全靠自觉,全县唯一一处望火楼经年失修,官府仓房中的救火登架损毁严重,根本无法用于灭火。 任捕头等人集结了附近壮年,一人一桶水,往江家宅子赶。 慎思和言灵在江府上空盘桓数圈,并没发现困在火情中的人。 正诧异,二人发现隔着一条街,有个披着红巾的男孩背上背着个老人家,指挥着花容失色的女子们逃离火场。 江家附近多种植有柳树,夏天空气干燥,大火一起,树木遭殃,四周俨然一片滔滔火海。 烈火之中,有星光在闪烁。 江芹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依旧绷紧身体,操控湖水灭火的难度远远大于她想象。玉春湖湖水丰沛,控水需要巧劲,稍有不慎,桃源可能变成另一个水灾后的龙门村。 她借着湖水登高,冷静地引导水流,先是拔去了周围焚烧着的树木,阻断火势继续外扩。 接着引水回流,一番艰辛折腾,终于灭掉了江家大火。 此时的江芹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鼻梁上两抹黑灰,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下颌聚满了汗珠。 白灰色烟雾从烧得焦黑的屋宇中袅袅升起,宛如一声缠绵肺腑的叹惜。 眼前有水光,是亮的,迷迷蒙蒙间,江芹扶着刺痛的手臂,透过轻飘飘的烟雾,仿佛看见了一双璧人。 “娘子鼻息敏锐,我换了稍淡的香,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夫君所选自是最好的,我很喜欢。” 模糊的铜镜倒影一派岁月静好,江自流搀起那个美而不艳的女子,一手轻轻放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瑞娘,辛苦你了。” 名叫瑞娘的女子无声覆住他的手,低垂双眸,凝望着自己腹部。 两人依偎在窗前,脉脉无言,如同世间千千万万对平凡而不凡的夫妇。 “夫君不惧我是妖吗?”她问。 “人也好,妖也好,你就是你。”他答。 瑞娘笑了,眸光流转,倚近了丈夫的胸膛。 有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江芹听见她心之所想,空灵,悠长。 “夫君你可知道,妖能容于这世间毕竟少数,半妖,更为异类。无碍,我们的孩子,将会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凡人。” 一滴晶莹坠落,同时带走江芹视线里的幻梦。 江自流和瑞娘执手相看的画面凝在泪珠中心,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仿佛摔碎的水晶球,无声中轰然瓦解,仅仅留下一个绽开的圆点。 “芹姐姐。” 江芹抬起眼,面前出现言灵担忧的一张小脸。 她飞速抹去汗与泪,拄着手站起来,吸了吸鼻子,“我们去地窖,接应你师兄。” 三人当即交换过眼神,由慎思打开了通往千春楼地窖的传输阵。 救火的一干人等风风火火赶到江家大宅外,惊愕地发现江家大火已经熄灭,几十人站在烧到焦黑的宅门外,面面相觑。 三人进入石室,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柜子打开以后,暴露在江芹、慎思、言灵面前的,只是一堵墙,先前通往另外一个石室的小门竟然消失了。 慎思用剑柄叩了叩墙面,接着贴耳去听,立即得出结论 ——整个地窖是一个防御大阵,有人在阵心变化了阵眼,对应在这里的通道立即变成了死路,他们只能另想他法。 无字观里藏书颇丰,即便如此,石室内竹帛古籍数量之巨,还是让言灵和慎思大为感叹。 两人很快发现了穹顶上斑斓奇异的阵法,双双昂头苦思,忽然听见轰隆隆的响声。 江芹扭动石门旁边的内部机关,石门向内打开了,一条通幽绿道出现在眼前,两壁长明灯忽明忽暗,宛若伏击在暗处的妖怪,闪烁着饿狼般的眼。 “往这走。” 她向后招了招手,心急地狂奔出去。 手掌拂过悬浮在肩旁的避水珠,珠体骤然灵光盛放,大为光亮,石道顿时减少了几分阴森肃杀的况味。 慎思和言灵对视一眼,赶紧跟上,两人经过石门,不约而同地多看了石门上雕刻的大树一眼。 圆滚滚的血球铺了遍地,涌动着,向上涨,像是漂浮在水面,无声没过了宋延膝盖。 四面上下皆是血球拼成的墙,密不透风,血球拥挤着,偶尔发出砰砰几响,挤破的血球散发出一阵阵甜腻的芬芳。 立即生出更多血球,眨眼间填补了空缺。 “宋道长的执念,果然不同凡响,只可惜,本座多年不再吞噬凡人执念,都快忘记那是怎样的美味了。” 宴婴妖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唇,起来不过两三岁大,像是年画中的胖娃娃。 这是宴婴一族的原身,即妖本来的面貌。它们以生灵执念作为养分,执念越强,越能滋养它的妖力。 然而因为锁魂咒,这只宴婴成了被人豢养的猪狗,摇尾乞怜,求主人恩赐食物,甚至不惜为此奔波,完成所谓的任务。 “不留着自己一条性命,拿什么去救族人?”它啧啧咂舌,一个旋身,踢飞了脚下石伯的尸身,虚空一抓,尸身瞬间化为齑粉。 欣赏的目光游移到巨大的球体上,联结着球体血线来自江自流的心脏,宋延若强行破阵,江自流也只有一死。 不远处阵眼开启,宴婴妖咯咯冷笑。 来得正好。 “好戏刚刚开始。”它提起瘫软的江自流,升至半空,阴毒的目光吐着信子,“本座就是爱看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修士,天之骄子两难不已的样子。” 啊,要上架了 上架是应该说点什么的,那就,来一点? 目前投资6人,收藏也比较惨淡,每天日报都不大敢看,深怕那几十个还掉了一个。 也有想过第一卷写完再上架,但是挺凉,估计没什么差别,而且也开了免费阅读运营。 冲着现有收藏和6个投资的书友,我也会平常心地继续写下去。 我很爱这个故事,爱书里的每个角色,不认为它收藏少属性就是糊的,也不想舍弃它,抛弃它。 一天一更确实比较少,无奈现实生活任务繁重,但我尽全力保证不断更,时间充裕尽量多写,后半年尽量能做到每日双更。 作品投资回报上,比如上架、30天日更4千这种,个人尽力能做到的我都做到,真的希望你们能拿到多一点回报。 怪我能力有限,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们的支持,说再多谢谢都不够。 已经佛系了,全勤也不想了,只想把这个故事写完,不水不含糊地写好,百万完结,证明坑品。 群的话,这么凉,没底气建,还是以好好写完为首要任务吧。书粉如果上来了会考虑建的。 (说说书吧) 起书名确实很废,笑着流泪.jpg。 ——先说男女主。 江芹和宋延,这俩人吧,宋延属于没wifi没手机上山能活一辈子的人,自律又谨慎,因为他过往的经历(后续章节会写到),导致他情感不如芹妹那么外放,不太擅长开口表达爱。 攻略他对于我们芹妹来说是有难度的,不过芹妹肯定没在怕。 至于芹妹,来到一个陌生的游戏世界,经过江自流事件,对次元的认知也有了很大的改变。 虽然书名比较舔狗,但芹妹绝不是单纯恋爱脑,也不是花痴抱大腿的女生,她有责任感,也有脑子,不是系统让干嘛就干嘛的乖乖牌。 所以后期两人的感情建立,更类似于一个二人团(用‘团’来形容,因为宋延战斗力毕竟高。)不是简单的亲亲我我,更多的是成为彼此的战友,能够一路互相扶持,互为铠甲。 ——预告一下后续剧情。 皇陵巩县小副本完结后,在第二卷的剧情中,会出现一个环环相扣的大案件,更多的角色相继出现,谜题的答案陆续解开,对主角鸳鸯的考验也会加大。 其中有几个构想简直让我热血热腾,也就是这几个想法拓展开来,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当然少不了芹妹和宋延开开心心谈恋爱。 后面的章节,我个人看来还是有很多看点的,章节名就是最大剧透。 所以,求收藏!求订阅啊啊啊啊! 作为一个单机作者,很期待大家的书评,期待能和自己的书友有互动。 对啦,书友圈里,关于书中写到的一些符咒、禁咒、门派腰牌之类的东西,我都会制作出来,发在置顶的帖子中,感兴趣的话,不妨看看。 感谢编辑芦大上架前给我安排了很好的推荐,受宠若惊。 感谢榴莲,等我有了假期,一定认真拜读你的书。 最后,期待能和更多的人一起看完芹妹和宋延的故事,上了这趟车,我们就是好兄der! 第四十五章 秦帝血玉(七) “芹姐姐,师兄,这里有块石碑!” 言灵一指,江芹和慎思随即停下来,朝她所指方向看去。 江芹一面审看地图确认方位,一面急奔,竟然忽略了擦肩而过的一条旁支小道。 形容为一处深凹槽似乎更为正确。 江芹绕了一圈,发现石碑后方是石墙,没有道路可以通行,凿开凹槽似乎仅是为了立碑而已。 她留心观察石碑,碑身风蚀严重,顶上雕刻的繁复图纹几乎看不清了,奇怪的是碑上古老文字仅有几处磨损,像是有人精心维护过。 “你们看这下边是什么。” 慎思用靴头轻轻一踢,顿时传来咔啦咔啦的声音。 江芹蹲了下来,凑进去看,石碑底下围绕一圈呈圆形摆放的兽类骷髅头及兽齿,暂时分辨不出是具体为哪种动物的头骨。 慎思亦蹲下仔细查看森白的兽骨,“它们看起来像在献祭,灵儿……” 他抬头,发现灵儿正专心地浏览着石碑上的文字,神色似乎有些凝重。 “灵儿,怎么了?” 言灵一惊,忙道:“石碑上详细记载着有关血玉的由来。” 慎思和江芹同时看向她,听她娓娓道来: “碑上说千年前,秦时有位皇帝见云中都城,笃信南方有仙山,于是派遣兵马大将,分为九部,寻求长生不死秘药。其中只有一名大将来到了传说中的不死之国。这个国家种植着一颗不死神树,八千年结一次果,果实红胜人血。大将献上了自己的元灵,获得一颗果实送返京都……” 慎思来了精神:“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言灵看了江芹一眼,眼神有些犹豫。 “灵儿尽管说,不必有顾虑。”江芹道。 言灵点头,继续往下说: “果实摘下后失去血色,形状塌扁,如同一块上好的白玉。秦帝招来巫祖,巫祖提议用人血供养白玉。后世因血玉战乱四起,辗转流入陵山王宫殿中,这位王决定屠戮四万战俘,浮血宫池用来养玉。其中便有芹姐姐的先祖。” “后来呢?” “师兄别急。”言灵道,“不知什么缘由,芹姐姐的先祖意外地获得了血玉神力,逃出了陵山王的宫殿,自此后,隐居深山。历朝历代都有人在拥有神力的血玉,因而江家先人四地逃亡。这里的大阵,也是江家先人为了逃命所制。碑上还说……” 这回看言灵柳眉微蹙,慎思不敢催了。 对方一停顿,江芹忍不住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侧身聆听。 “碑上还说……血玉神力强盛却也阴毒噬命,江氏从一个庞大的家族变成伶仃一脉,且代代为男子。然而在诞下含有血玉神力的孩子之后,生母就会受到血玉的诅咒,一二月内,不治而亡,屡见不止。”言灵指着碑尾,声音逐渐放轻,“江氏族人必须将神力传承下去,等候天神召唤。待每一任血玉诞下子嗣,上任才能将这个秘密告知。” 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不欺诈瞒骗吗? 江芹脸色格外难看,望着石碑,半晌说不出话来。 将每一个为江家生育的女人视作了冷冰冰的工具,这样荒谬的事情,竟然大肆刻在石碑上,一字一句地记录了下来。 “不对啊。”慎思看了江芹一眼,“代代为男子,你,你不是女人……吗?” 气氛顿时尴尬地凝固了。 咔啦咔啦—— 石碑下的兽骨突然颤抖起来,三人警戒地后退几步,背对背围拢起来,观察四周。 发现颤抖的不是石碑下的兽骨,而是整个石道,地面颤抖的幅度慢慢变大,石块夹缝中不断有细灰震落,地面上的石砖如同波浪般抖了抖,弧度从她们脚边一路蔓延到道路的尽头。 “不好了,大阵要变了,……” 话才说了一半,三个人突然被脚下石块拱起,猝不及防的变故下,江芹向前踉跄了几步,猛地回过头来,身后凭空多出了一堵墙。 “灵儿!” “慎娇娇!” “你们听得见吗?!” 听到击墙声,慎思顾不得追究“慎娇娇”是什么鬼称呼,立即用剑回敲了一下墙面。 “芹姐姐,我和师兄待在一起,大阵发生了变化,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言灵有些担心,徒手拍打着石墙。 得知言灵和慎思待在一起,江芹大大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背后突然幽幽传来一声:“你给本座带来了不少麻烦。” 这一吓,江芹扭过头去,只见长道的尽头人影幢幢,有一双厉如尖刀的眼眸,身影快速一闪,落脚在一箭之地外。 “该怎么称呼你?”江芹握住避水珠,十指不由自主地紧紧绷着,“石伯?妖怪?” 宴婴妖咯咯大笑,换了一种声音对她说话:“芹儿,你喊了我十几年的祖母,我们祖孙之间半斤八两,何必用上‘妖怪’这样生分的称呼。” 江芹一怔,脑海中当即浮现那老妇人的脸。 居然是它,江家老太太是它,石伯也是它。 一墙之隔后的慎思和言灵闻言,俱是惊讶不已。 石碑上记述属实的话,江家老太太不可能是江自流的生母,自然跟她也不是什么祖孙关系。 江芹的目光变得有些空远。 剖心易丹的狐妖瑞娘、消瘦病态的江自流、两人原本是怎样的一对神仙眷侣,想到这,心里激起一腔愤怒。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不足江芹半身高的宴婴妖小手一挥,一张白绒绒的狐皮骤然推送到了江芹面前,停下的那一秒,雪白的狐狸头失去风力,猛地坠下。 柔软的狐毛宛如被秋风吹倒的荻花,白茫茫的一片,刺痛了江芹的眼睛。 “阴山九尾,妖力何其强大,做妖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去做人。”宴婴妖冷笑,回声阵阵。 江芹突然感觉周围天旋地转,像是身在滚筒洗衣机里,整个石道都转动起来,被转得两眼昏花,眼冒金星,强烈的生理不适让她干呕了一声。 不间断的旋转中,听见那个邪灵叹了一口,似是惋惜,声音却狠厉无比。 “江自流本可以多活上月余,要怪就怪你将马丹阳的徒弟带上门来,搅乱了本座的大计。” “地窖没水,你那破珠子翻不起什么大浪。” “今夜,祖母便让你们一家团聚。” 三句话同时在江芹耳畔来回穿梭,她痛苦地捂住耳朵,感觉一点湿润从耳中溢了出来。 是血。 第四十六章 秦帝血玉(八) “阿备,这上头画了什么呀?” “大小姐的画,我也看不懂,看着也不好玩,就别问了。”阿备笑了笑,两三下扎紧包袱,顺手一勾一盘,在胸前扎了个死结。 女孩抬起头,努了努嘴:“你又骗我,你肯定知道,只是不愿同我说。”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你,三言两语说不清,日后和你细说。”阿备反手颠了颠背后鼓囊包袱,冲她单眼一眨,“珊妹,照顾好我外祖母,别跟我爹说我去哪了,哥哥明个给你买糖葫芦。” 说罢,男孩手掌一撑,熟练地从药铺的窗户翻身跃了出去,狂奔着没入街上观火的人潮,消失不见。 看着空荡荡的窗头,女孩嘟着嘴,不满地埋怨他。 药铺外头,江府那些女人们围成一团,羊羔般瑟瑟发抖,脸上的妆容都哭花了,止不住地啜泣着,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吓得不轻。 阿备再次赶到江府门前,远远地看见衙门十几个捕快守在马道上,或坐或站,江家的大火已经熄灭,却不时有房梁塌陷的声音传出来。 他灵机一动,从江府西边柳树林摸了过去,绕了一大圈,找到前几日冲垮的那堵墙。 不出他所料,衙门捕快赶工糊弄出来的墙面经不起折腾,经过火烧更脆了,一拳下去掉下一大块墙皮。 阿备心里暗笑,往手心呸呸两下,身体一跃,翻墙落地整套动作干净利落。颈上红巾随风无声无息地飘扬,脚下一点声响没有。 眼下的江府黑如深渊,凭借着暗夜视物的优秀天赋,他快步奔跑至大小姐的闺房外,摸了摸那堵烧黑了的灰墙。 “奇了,怎么没了?” 之前这里分明有处传输阵眼,虽然藏得极其隐秘,但他一眼就看见了。 阿备满腹狐疑地磨了磨牙,没有多呆,转身朝江二爷院子的方向狂奔去。 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大阵中枢。 石道内,江芹左闪右避,步子东倒西歪,像个醉汉,抵挡着狐火的攻势,艰难地在石道中前行,眼前视物无一不在快速转动。 狐妖幻影浩浩荡荡,怎么打也打不完。 最前面的一批被避水珠打倒了,后头变幻出的狐影立刻追上前,前赴后继,数量之多,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眩晕,视觉出现问题。 “芹姐姐!” “喂!你听得见吗?” 接着一阵刀剑劈砍的铿锵声,不用想也知道,慎思无计可施,准是对着石墙又劈又砍。 两人的声音是从顶上传来的,大阵变化前,他们还在她后方,可见方位完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一想起熟练装死的狗头军师破系统,江芹有一肚子脏话想骂。 那胖头妖怪就在石道尽头,悬浮着,发出咯咯冷笑,欣赏着她左支右绌,快要撑不住的样子。 它在戏耍她。 如同残暴的猎人割断小兽的喉头,还要残忍地眼睁睁看它如何挣扎,如何在惊恐和不甘中死去。 长道上狐火密密麻麻,簇簇耸动。 江芹定睛看去,火焰中心均有一颗颜色晦暗的珠体,而那些打不完的狐妖幻影,皆来自那些珠体——狐妖妖元。 这些妖元少说也有一二百来颗。 妖元好比妖的心脏,怎么会有脱离了身体而单独存在的心脏呢,她想不明白,这些妖元到底哪来的?为什么会听那个胖头妖的指挥? 不过眼前攻势激烈,没有时间供她细细思考。 “快来,到祖母这儿来。”宴婴红嫩的舌头顺着唇形舔舐了一遍,小手兴奋地十指大动,眯起眼睛,看向石道逼近的身影,“来,祖母的乖乖,让祖母把你体内的洗髓丹炼化出来。” “咳咳——” 阿备拉开烧成破絮状的幔帐,一没留神,吸了口烟灰,不禁搓了搓鼻子,目光停留在这面完好的墙上。 墙面上鲜艳的画,在这漆黑的夜色里,愈发诡异。 男孩在这副奇景面前,丝毫没有惧色,眼眸中甚至还有些难以掩饰的兴奋。 找到了。 血色的石道内,江芹咬牙,嘴唇煞白,额上一层冷汗往下掉,几乎到了体能极限。 她并不知道,催动避水珠救火,耗费去大量的体力,体力不足,避水珠的威力也会受到影响,眼看灵光逐渐微弱,包围圈变得越来越小。 身在中心的她,如同被狼群围困住的小鹿,显露出了负隅顽抗的疲态。 突然间,石道内再次颤抖了起来。 江芹猝不及防,猛地向后一昂,摔在石壁上。 四周訇然一声,严丝合缝的石砖霎时扭转了起来,像是扭动着的魔方,即将再度变化。 大阵中枢毫无预警地扭动,石道尽头的宴婴妖亦是一惊,化作一缕青烟,疾速追来,在石壁将要合上的最后一刻,和江芹一同跌入密道之中。 此时的江芹身心疲软,还未及反应,被宴婴伸出一只鹰爪般的手死死地掐住了脖子,狠狠推到石壁上,石块登时咔啦几声裂缝横生。 在猛烈的撞击下,江芹两眼一黑,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咳,咳咳——” 她一张脸因窒息涨得通红,双手反擒住那只怪手,不住地拍打,眼前的视线越缩越小,无力地偏着头,喧嚣似乎正在逐渐远去。 铿—— 幽暗的石道突然迸发出强盛的剑光,剑鸣声震得人耳朵酥麻地发疼,白茫茫的光亮中一道身影嗖地飞来,拔起地上的长剑,向着妖物刺来。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光。 宴婴大惊,闪退到十几开外,待到落定,盯着从江芹脖子上掉落下来的断掌,当即后知后觉地爆发出尖利的嚎叫。 “江自流!使出你的本事,杀了他!” 宴婴捂住伤口,前倾着身体愤然大吼,跳脚的样子却像极了无理取闹的稚童。 行动迟钝的江自流蓦然一凛,手凝符剑向宋延杀去。 虽然太渊在手,在宋延内伤不愈,且江自流总能提前预判对手所出招式的情况下,交手十几回合,双方只是打了个平手。 江芹虚弱地滑坐下来,伸手去够避水珠。 忽然一股劲风扫来,接着又是妖物尖利的咆哮。 她一惊,扭头看去,慎思和言灵从天而降,恰好将赶来杀她的胖头妖怪压倒在身下。慎思反应快,一道黄符拍向大妖脑门,团起拳头二话不说往它脸上砸。 砰砰砰砰,一拳接着一拳,快到看不清他的拳头。 言灵趁此爬起来,快步搀起江芹,赶忙慌乱地从荷包掏出一颗清心丹,让她服下。 吞咽下药丸后,江芹明显感觉到脑子清晰多了。 不远处四人,捉对相拼,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可惜慎思并不是宴婴妖的对手,发现大阵中枢失控,短暂震惊过后,宴婴全力出击,慎思立即显露出了败势。抓住空隙,宴婴洒出一众狐妖妖元,瞬间变成一对多的局面。 慎思的木童登时倒下四个,狐影相继涌上去,疯狂地啃噬,木屑在空中飘扬。 宋延不得不左右兼顾,两头分神,纵身而来,几次救慎思于生死一线间。 师兄弟二人被江自流和狐火围困住,宴婴见状,一串金符打向江自流,变化出一个足以乱真的躯壳,原身化成一股烟,立即转身朝江芹攻去。 言灵两手翻飞,当即结印,一道金色的屏障在两人面前结成,然而她心绪不宁,结出的防御不够结实,妖物利爪伸长数米,瞬间戳破了防御。 始料未及,她双眼睁圆,迷茫了片刻。 “灵儿!” 江芹大惊,眼疾手快,向前将她向旁一扯,堪堪避开这不死也要去了半天命的一掌。却不想,妖物扑空的利爪一掉转,朝着她暴露无遗的腹部攻去。 噗嗤—— 四周的厮杀似乎停滞了,所有人都被这突来的一幕震住了。 宋延也是一怔。 第四十七章 秦帝血玉(九) 阿备操控着大阵中枢,汗水啪嗒啪嗒往下掉,终于,咯噔一响枢纽大开,房中出现一个边缘闪着光亮的坑洞。 他凑近圆洞往下探了探头,左右一看,原来底下是石道。 仅是凭着他能找到大小姐的信念,不作多想,一个纵身,跳进坑洞里。 落地之后,他闭起眼睛,脑中浮现大阵中枢上阴刻的阵眼轨道,再睁眼,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一提包袱,拔腿就跑。 江芹甚至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有道身影闪来,接着……接着…… 惊醒过来的宴婴妖仰头长啸一声,双目赤红得几乎滴血,登时暴走,抽仅剩的一只手,毫无章法地向几人攻击而来。 宋延跃身而来,横刀阻挡下所有攻势。 恶战碰撞出的铿锵,再次在耳畔响起,听着恍若距离很遥远。 那一抽,将江自流的身体往后带了几步。 他踉跄着停了下来,似乎对疼痛有所察觉,迟疑地闭了闭眼,慢慢地低下头——腹部拳头大的血洞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单薄的长衫已被血液浸湿,血迹斑斑。 好大一个窟窿。 似预感到了什么,他无奈地笑了笑,抬头望着江芹,眼中晴明,依依不舍。 “芹芹别怕……” “我是……” 他张大了嘴,舌尖抵在上颚,努力地想要说出最后一个字,可惜,那将吐未吐的音节最终还是没能顺利发出来。 在江芹惊愕的眼眸中,这个男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砰——,他枯瘦的身体瘫软在地,不由痉挛了几下,甚至没有过多痛苦挣扎,头一偏,再没了动静。 只有一滴晶莹,越过鼻梁,匆匆从融进了右眼,然后缓慢地从眼角溢了出来。 直面这样血淋淋的一幕,江芹僵麻了半身。 就在舌尖抵在上颚,试图呼唤他的瞬间,突然,她身体蓦地一抖,像是意识到什么,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无声地重复,一再默念。终于明白,江自流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在这生死转瞬的关头,他只是想告诉她。 芹芹别怕,我是爹。 江芹心底一痛,这怎么可能呢?宋延明明说过的,他魂魄不全,不是一个正常人了,不可能记得起从前的事。 他身体尚温,小溪般的血液不断外冒,生命的遗迹沉默地一分一寸流逝着。任江芹如何死死地压制,也止不住,转瞬,双手沾满了粘稠的血液。 而他脸上安详的笑容,犹如一把刀,深深刺进了江芹心底。 那一瞬间,来不及思考,人只会做出最本能的决断,而他的决断则是不假思索地挡在她面前,替她承受住了致命一击。 “止血符……止血符!背包!打开背包!” 她慌乱命令着系统,然而在界面弹出的那刻,一道黄符递来,少年声音低沉:“没用的,他,他已经死了。” 江芹愣了半晌。 石道充斥着霸道至极的芳香,近乎变成了消亡前的滥度挥霍。 眼看着江自流的血不断凝结成一颗颗的梦幻泡影,升腾而起,在触碰到石壁的瞬间,泡沫破灭了。 凝聚、飘散、破灭,如此反复。 江芹很快冷静了下来,抬起手,眼看掌心骤然飘起两团滚圆的血球,还未触及,血色泡沫嘣地一声,破了。零星血点迸溅到脸上,她本能地闭了闭眼。 江自流脸上骇人的血线正在退散,伴随袅袅升起的血球离开躯体,尸身呈现烟雾般轻白。 仿佛在辅证着石碑上的故事——不死之国种着一颗神树,神树果实摘下之后,没了血色,变成一块白玉。 她双手交并,催动避水珠,企图控制住飞散的血液,将它们导回江自流体内。 却也不过徒劳。 可她却不肯放弃,一再坚持。 一旁的言灵哭着躲进慎思怀里,不忍再看,慎思也拄着剑,闷闷不乐地低下了头。 江芹扭头,看着慎思的佩剑,混沌的眸光慢慢沉淀了下来,平静如暴风雨来临前,黑沉的天幕。她撑起来,将胳膊对准了剑刃——红蓝两色光流猛地迸出,交叠缠绕,拧成一股,以惊人的速度袭向那矮小的背影。 宴婴妖正吃力地与宋延交手,感觉到背后的杀气,挥手格挡,不料被光流生生贯穿了小臂,妖力大泄。 光流并没有停下,反而继续蔓延,拖着它向后方飞去。 宴婴妖发出痛苦的悲鸣,不忍自断手臂,只能被光流带着钉到了石壁上,小小的身子悬挂着,当啷直打摆。 它抬起头,阴沉的目光直穿过众人盯着她。 与此同时,发现光流的源头竟然来自江芹的手臂。那红色的不是什么宝物灵光,而是她的血! 地窖没有水,破珠子无水可引,她竟割破自己的手臂,引血为刃! “不知死——” 那个“活”字还未出口,一道剑光闪过,身体发出嘶嘶地怪响,像是漏了气的气球,周围尽是一缕缕泄露的黑气,在凄厉的惨叫冲出喉咙前一刻,身躯已被宋延斩成了两截。 一颗莹亮的妖元自切口处飘了出来,浮在空中。 妖的等级越高,妖元则越强,这只宴婴妖的妖元堪称绝品。 然而,刚刚经过了一场生死劫难过,众人各怀心事,相顾无言,成功斩妖变成了一件不大值得高兴的事。 阿备远远愣在石道的拐角处,宋延正在单膝着地,为江芹止血包扎,因此从男孩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尸身下半截,但足够了,他知道自己还是来迟了一步。 二爷留下的尺八和曲谱没能及时交到大小姐手中。 于是掉头回去,默默从石道支线离开,步子很快却悄然无声,边走边粗鲁地抹眼花。 男子汉大丈夫,可以哭,但眼泪绝不能从眼眶掉出来。 “江姑娘,得罪了。”宋延将她背在背上,顾及她的伤,步子刻意走得很慢很慢。 同心印还没解开,她心里有多难过,他便有多难过。 她心中在想什么,他便能听见什么。 他情思寡淡多年,一时间,波澜不惊的心湖如童话猛地掷进一块石子,引来涟漪不绝。 言灵和慎思默默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江芹别过头,面朝着他的肩窝,把头压得很低很低。 宋延只能听见耳畔响起她深深的吸气声,而后重重地吐出,像在压抑着什么。又走了几步,有什么渗过他的发,湿润了肩部一寸皮肤。 他陡然一僵。 背上的人心如刀割,他亦然。 第四十八章 秦帝血玉(十) 是日清晨,桃源下起了小雨。 城郊外,起了几座新坟。 雨幕中,一把油纸伞稳稳地笼罩在香炉顶上,炉中三炷香丝毫没有受到雨势的困扰,江芹肩头却被雨水洇湿了。 “先人入葬,子孙兴昌——” 旷野响起刘铁匠粗矿嘹亮的慰灵号,大堆大堆的冥纸随他大臂一挥,在蒙蒙烟雨里飘飞,宛如吹散的蒲公英,凄清,肃穆。 江芹将瑞娘和江自流合葬在一起,但愿那对命运坎坷的夫妇,在另外一个她所不知道的时空,能够再次相逢,再度携手。 淋湿的冥纸缓缓飘落下来,落叶归根般躺在泥土地上。 左右兀自嫩绿的野草,显出与之不同的勃勃生机。 夏日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对行人来说或许不大友好。但对于荒郊野外,生命力旺盛的杂草而言,它们会牢牢抓住这场大雨,汲取养分,迅速从恶劣的环境中成长起来。 经历地窖一役,改变了江芹对这个世界的许多看法。 或许,再也不能用简单的‘任务’或‘NPC’去概括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所遇见的人。 江自流为了保护她而死在她面前,他的体温是热的,血也是热的。 纸片人又如何呢。 那份沉甸甸的父爱,逆转了这个世界不可逆转的铁律,证明失去魂魄的人有可能清醒过来。 人的情感始终是相通的。 她做不到。 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用‘他只是个剧情人物’这样的想法,去看待这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张纸片而已。 江家大爷夫妇的新坟紧挨着江自流夫妇,坟前的瓜果贡品被雨水冲刷得鲜亮。 当江芹上门讨要江氏十五口人尸身时,张县令正窝在官邸书房,绞尽脑汁想着如何上奏朝廷,将缉拿祸世大妖物之事变作自己升官发财的敲门砖。 因此没有多为难她,准许从义庄领回,入土安葬。 江芹变卖了几张地契,兑换成现银。 先是给了那些小妾们每人一笔遣散费,让她们有些本金做些营生,好好过日子。而后,找寻罹难家仆的亲友,置费安葬。 但其中有些并非本县人口,又有几户亲友惧怕鬼神,不肯领回亲人尸身,她便买了棺木,一并安葬。 雨停了,草木嘀滴答答时,太阳出来了,山林间回荡着鸟雀啁啾声。 雨后空气清新,沁人心扉。 江芹深吸了一口,收起伞,同宋延并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雨后山郊小道上。 “所以,你觉得是同心印的力量让我爹挣脱了咒术禁锢,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我也没有料到,你我之间缔结的同心印竟能使令尊神志复苏。”宋延望着她,眉眼柔和,“此在我所学之外,无法解释。或许,令尊对你的疼爱之情才是破除咒术的关键。” 想起江自流死前的那句话,江芹沉吟了半晌,眺望了一眼远处高低起伏的山脉,那巍峨的大山屹立在云端,仿佛也在凝视着她。 “易元功又是怎么回事呢?听灵儿说,这种功法能够用把妖和人的元灵置换,大概是邪术的一种?” 两人走得很近,她发间淡香伴着清风,送至他鼻端。 余光一瞥,恰恰落在她肩头,淋过雨,轻罗透出底下白皙的肌肤。 宋延匆匆别开眼,看向前路,“那只宴婴事先在巩县花重金购得狐妖妖元一千余颗,借助莲花天星和易元功两种法术,取出了春桃姑娘的元灵,然后置入狐妖妖元,营造出她是狐妖的假相。” “此功法恶毒且不易达成,从它所购数量看来,对自己颇有信心,如此行事只怕不是头一回了。”他停下了脚步,神色似乎有些凝重,“早在二十年前,司天监下令四方,定易元功为禁术,各派门人不得使用,为此还清缴过数十个小门派。” 江芹恍然大悟。 说起来,春桃也很无辜,没了元灵只剩一副空壳子,又被迫变成妖怪,宴婴妖控制着妖元,同时操控躯壳,变成它的传声工具。 至于它为什么在宋延面前自尽。她猜测,很可能是宴婴妖没料想到宋延不杀它,反而要活捉,得知意图后,无法兼顾两幅躯壳的妖怪只能弃车保帅。 也可能是它察觉到石伯这身躯壳异样被人发觉,只能草草自尽,赶回去继续扮演它的忠仆。 宴婴妖已死,真正的原因不得而知。 春桃也入土为安。 斩妖后,宋延取回春桃的尸身,并将妖元取出,虽然本属于她的元灵已经下落不明,但至少还其本来面貌,算是告慰了亡灵。 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 “我提的建议,你考虑得怎样了?” 宋延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闪烁令人不忍拒绝的期许,但他有为之不可动摇的缘由:“江姑娘,此行路途遥远……” “什么路途遥远,又不是上西天取经。”就知道这块冷冰冰的木头有许多大道理等着她,江芹道,“就一句话,我要和你们一起上京城,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去意已决,哪怕上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也不在乎。 宴婴妖提到的唐寄奴是司天监监监,简单来说,就是司天监最高长官,统领着整个司天监,为皇家服务。 这样一个人,派了一只妖潜伏进江家,这难道不可疑吗? 还有地窖里的两具干尸,也是司天监的人。 围绕着司天监,仍有许多谜团尚未解开。 她无法坐视不管,任由良心不安,这和任务不任务无关,必须上京,查清真相,给已故的江氏夫妇一个交代。 “又来了!”才因她葬了司天监干尸觉得她顺眼了一点的慎思,一听要同行,顿时翻了个白眼,“黏糊糊地,甩也甩不掉。师兄上京去办事,你以为游山玩水?” “老牛鼻子去办事,小牛鼻子呢?”阿备从慎思身边闪过,顺手拍了拍他的包袱,“这么鼓,没少买啊。” 为哄哭红眼睛的小师妹开心,慎思特意买了些精致糕点,被无情戳穿,颇为不满用剑推开他。 看看阿备,又看看江芹,“牛鼻子来牛鼻子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司天监高手如云,江大小姐前脚进京,后脚让人发现是半妖,少不得司天监镇妖塔伺候。” 一提到‘半妖’,众人都不说话了,气氛有些尴尬。 言灵不高兴地拉了拉慎思衣袖。 宋延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慎言,此话不可再提。” 走了一刻钟,江芹说了足足一刻钟,说到口焦舌燥,宋延不改主意。 眼看前方就是驿道,已经可以看见三人的马匹,缰绳系在树上,马儿正来回甩着尾巴。 “江姑娘,司天监专司捉妖事宜,上京于你而言是块险地。”宋延立在马上,提着缰绳调转了马头,“假若不弃,先师故人所托之事完成后,必竭我所能,为你查明杨施二人幕后主使是谁。” “……,好。” 江芹只好答应,说到底,他其实是担心她的安危。 况且像他这样的人,说了会帮忙,天上下刀子,地上滚沸油,他也会尽全力地去帮。这点,她深信不疑。 临别前,言灵又送了她一沓符纸,拉着她的手,低声说了几句体己话。 送行千里,终有一别,江芹追了几步,只能眼看着三匹快马先后在驿道上驰远了。 驿道一眼望不到尽头,四通八达,谁也不知道他们选择哪条路上京。 雨停以后,城郊的菜农们纷纷担着菜进城。驿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江芹往回走,融进了队伍里,刘铁匠跟在后头,看儿子苦丧着脸,想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走在前头的江芹一张张地查看符纸,突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纸上有一行娟秀小字:芹姐姐,巩县见。 第四十九章 秦帝血玉(尾声)【上推加更】 【物品:阴山尺八。】 【阴山九尾狐妖瑞娘随身法器,需配合曲谱使用,演奏《渡魂》一曲,超度六界魂灵……】 “打住打住,我自己看吧。” 打断系统,江芹重重叹了口气,怎么摆脱不了神婆的命运呢? 龙门通灵,现在桃源副本的奖励物品——尺八一个,外加曲谱一本,还是神婆属性的宝物。 她拿起尺八,横看竖看,发现在尺八的尾端刻有‘阴山至圣’四个小字。 又撑手量了量,大概长40厘米左右,总共有六个孔,边缘雕着花草,竹质上成,十分精美。 算来,这是她娘的遗物。 据阿备所说,尺八和曲谱都是在她帐顶找到的。那天大火,他前去救人,见房里没人又看到状台摆放的许多画,便想撕下一片纱帐把东西都包裹起来带出去。 刚要动手,发现了这两样法器,于是一起包进包袱,带出了火场。 仔细回想,心里似乎有了答案。 当天夜里,江自流潜入她房内,极可能本意不在悬剑,而是想把这两件护身的法器送给她。 想到江自流,她默然了片刻。 江府大宅烧成了个超级大危房,她在吉祥客栈住了两日,不得不感叹,和这客栈真有缘。 连桌上放的,还是那份记忆犹新的荔枝冷元子。 她研究得入神,碗里冰沙化了,荔枝果肉打的糖水上浮着几颗粉白可爱的小元子。 宋延临行前封印了江家大阵中枢及千春楼的传输阵眼,凭他惊人的实力,相信没人能打破封印,闯进那个地窖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随着地窖封印而结束。 她提起笔,咬着笔杆子,望着透光的窗棂,边想边写,把疑点一一记录下来: 疑点一、石伯被掏元灵,宴婴妖寄生在他身体里,如何做到隐藏自己的妖气,从而不被听风铃感应到?除了洗髓丹,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宝,可以做到这点? 疑点二、在千春楼,宋延和江自流交手当晚,宴婴说他假仁假义,担心攻击血玉导致江自流发生反噬,所以手下留情。从当时的战斗看来,宋延几乎没有正面进攻,很符合它所说。 种种迹象表明,获得血玉力量的江自流,有极高的伤害。他能通过一滴血复制宋延的修为,为什么不干脆取宴婴一滴血,复制它的,打个平手摆脱束缚呢? 疑点三、生了带有血玉力量的孩子,生母在产后死去,那么江老太太必然不是江自流的生母。她查过地窖里的江氏族谱,的确如此,江自流生母是谢氏,至于大儿子生母,没有任何记载。 对于续弦的江老太太,一卷不大正式的婚书上寥寥记了几笔,她是谢氏的陪嫁丫鬟,主母死后,升级转正。 那么,宴婴是何时侵占了她的身体呢? 写到这里,江芹脑子飞速转动,濡了点墨,那前面那句划掉了。 宴婴曾说她喊了它十几年的祖母,她十九,换言之,宴婴早已潜入江家。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自然带出了第四个疑点: 唐寄奴下在它身上下了锁魂咒,派它来找秦帝血玉。十几年前它既然已经找到了,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密函提到红炉是叛徒,所以派杨违和施可封缉拿,它叛变了十九年到现在才被发现?这合理吗? 疑点五、唐寄奴是什么来历。 最后一个疑点,每一个字她都写得极大无比,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司天监,京城。 目前为止,她所想到的疑点,便是这些。 哦,不对,还有一个大疑点。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男孩一脚踩进来,似乎意识到遗漏了什么,抓耳挠腮一阵,对着门补敲了两下。 江芹又好气又好笑:“快进来,刚好,这有碗冰糖水,你先喝了再说。” 阿备端起碗,咕嘟几口将荔枝水饮了干净,又倒了茶水,牛饮三大碗,心满意足地抹抹嘴:“大小姐,听见外头大官出巡的仪仗了吗?” 经他一说,江芹侧耳去听,果然听见了极有节奏的鸣锣声。 “嘿,外头都在传,晋州知州大人抓捕张远山来了,哼,活该!大老爷的金牙也敢撬,趁乱偷盗,这种狗官合该拉去喂猪。”阿备说乐了,瞥见桌上那张一大一小的双符图,霎时收起了笑容,“母子符?” “你认得这两道符咒?” “简单。”阿备指在稍大的那个符纹上,“母符,镇尸……”待指到小的符纹,他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子符,……” 犹豫了半晌,他挠挠头,越看越糊涂了。 江芹接道:“子符撅尸驱灵,符咒经过刻意的乔装,表面有镇尸的功能,实际上以尸养妖,另有目的。” 阿备恍然,钦佩地看着她,随即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像三星宫的手笔,又……不大像。” 三星宫?好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江芹搁下笔。 回想这道符,母符出现在龙门村钱家那口棺材的棺盖上,子符则被老村长给了慎思。 安顿龙门村民那日,有村民告诉他们,这道符是老村长花了大价钱,从某个高人手中买来。 她想,张济元沉尸江底浑身贴满了黄符,鲛人所说‘道门强大的符箓’,大概和母子符来自同一处。 况且,什么符咒能够骗过同为修士的慎思呢? 所以在桃源大牢,便一起记录了下来,留待以后查证。 “我知道了!” 阿备突然大叫,她吓了一跳,一抬头,那张纸几乎塞进她眼珠里了。 “青雀舫,这是青雀舫制的符。” 听起来不像是门派名。 江芹笑笑,揭下纸张:“青雀舫?什么来路?” “这个嘛……” 他掏出《朝京历程图》,神神秘秘地用指甲在地图上虚划出一个圈,将“巩县”圈了出来。 巩县境内,残阳西照,烈火炙云。 境中设有两座县城,一为巩县城,一为永安城,而这永安城,说来与西南方位所建的皇家陵寝息息相关。 帝陵外筑有十多米高的宫墙,红墙灰瓦,守卫森严。 一条南向延伸的神道上,左右对仗地立着石雕的仗马、控马官、瑞禽神兽、武士宫人等,长道犹如一柄长剑,将郁郁葱葱的松柏无情地切分开来。 “沈师兄!平津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步田地,还请师兄看在青雀舫昔日的孝敬份上,饶平津一命!” 树林深处,黄衫男诚惶诚恐,双膝跪地,不住地把头磕得砰砰响。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颀长,余晖洒下,衣袍金光灿灿。 在他的脚边,躺着两个穿着普通的道门弟子,脑袋软塌塌地扭向一边,眼珠外凸,表情惊恐,显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拧断了脖子。 转身来,高目深鼻,兰芝玉树般的一张俊脸,带着些微异域风情,神色慵懒而不屑。 “听你这话,像是有把我拖下水的意思?” 第五十章 百鬼客船(一) 面对不怒自威的质问,磕头声停顿一瞬。 地上的人膝行几步,手脚并用地爬到那人脚边,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俯下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平津嘴笨,出言无状,沈师兄饶命啊!” “你们几个私贩宫门符箓捞了一笔巨财,还不足厌,背着我,做起暗地买卖,桃源那笔大单子,你们私吞了几分,孝敬我的又是几分?” 他撩起衣角,慢慢地蹲了下来,用手背拍打了两下对方的脸颊,“平津师弟,师兄奉劝你一句话,想活命,管好自己的舌头。” 趴在地下的平津一听,双手抖成了筛子。 “呵呵,怕什么。”男子从容地将手搭在膝上,“眼下马贼的徒弟进了永安城,这可是你戴罪立功的好时候。若能奉上太渊剑与马贼徒弟首级,掌门师叔一高兴,擢升你尤恐不及,怎舍得杀你。” 男子微昂着头,右手抚摸着腰牌上金色的流苏,对平津展露出了一个森寒至极的笑容。 那块精美的腰牌与众不同,顶部呈山形,镶嵌着一颗不小的珍珠,凑近看,山中有山,山形重叠,雕刻着云海祥纹,底部的金色流苏是货真价实的金线。 拔一根出来,能抵巩县最好的酒家一顿饭蔬。 腰牌刻着‘三星宫沈幕舟’六个字,填充字迹凿痕的,也是货真价实的金子。 这样规格的腰牌,并非沈幕舟一人独有,也不是高阶弟子的身份象征。地上跪着的平津,还有旁边两具冷透的尸体,他们的腰间都悬挂着同一样式的腰牌。 如此大手笔,光光有钱还不行,还需兼具做事不低调的门派主张,倒是很符合扬言“跨虎骑龙,一丹难求”的三星宫的作风。 民间逢年过节,镇宅贺寿的图画上,天上各路神仙不是骑龙便是跨虎。 跨虎骑龙指的是谁便不言而喻了。 三星宫的前身乃是药王谷一脉,所以一丹难求也好理解,无非炫耀本门丹药非常,天王老子来了也求不到一颗。 口气颇大了些。 奈何有实力,手腕硬,近几年换了个雷厉风行的女掌门,愈发显现出压司天监一头的架势,大小门派争相皈从,门派内部,弟子之间,免不了争个高低。 平津是个不甘于混吃等死的人,而且颇有头脑。 在巩县探查消息的两年内,他带着手下同门,暗中加入了青雀舫,卖卖符箓,卖卖妖元,一来二去,成了分舫的舫主之一。 副业干成了主业,不知情的人都以为他是个年轻的商人,不会想到他的真实身份其实个道门弟子。 副业风生水起,收入颇丰,每月自然少不得“孝敬”一下大师兄沈幕舟,投石问路,买个前程。 对人心体察入微的沈幕舟,恰恰抓准了他这点。 华美的绸衫汗渍斑斑,平津出了一背的汗,眼珠飞速地在眼眶里打转。 掌门做梦都想杀了的马丹阳,这点,身为三星宫弟子,平津心知肚明。 况且沈幕舟等人驻扎黄莺谷,正是因为两个月前他呈上去的有关太渊剑的线报。 “平津师弟,想好了吗?我的腿蹲不了太久。”沈幕舟依旧笑望着他。 平津面如白纸,豆大的汗滴进了眼睛里,刺痛袭来,眨都不敢眨一下。 下一刻,结结巴巴道:“掌,掌门心头大患,弟,弟子愿肝脑涂地,只是,只是如今岐王赵确及也在城中,若是此时动手……” “岐王赵确及?”沈幕舟的脸色霎时变了,“他来永安城做什么?谁人捅了赵家的娄子不成?” 岐王来了,为赵家办事的司天监岂会不来。 驻扎巩县黄莺谷两月有余,这等重要机密,从一个低阶弟子口中得知,沈幕舟颇为不悦。 “是你?” “不,不,不……”嗅到危险的气息,平津急忙否认,“岐王此次来永安,只为寻找赵家先皇帝晏驾之时,被贬的一位翰林医官,听说人已找到,不日便会离开永安。青雀舫行事十分严密,平津虽是分舫主,至今也不曾见过其他舫主,各舫之间以代号书信,密不透风。岐王的人即便注意到青雀舫,想查清各中脉络,少不得耽误上一年半载,他们耽误不起。” 他的弦外之音是:自己查过青雀舫其他舫主,两年了一无所获。所以岐王的人不可能从青雀舫查到他身上,更不可能追责到三星宫头上。 闻言,沈幕舟无声地笑了一下,神色稍有缓和,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一说到赵家,怎么不结巴了。” “这——” 沈幕舟抬手,不想听他啰嗦解释,“薜荔丹,短期内能大大增长你的气海修为,到时服下它。平津,他生则你死,他死则你生,好好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哦,平津师弟,若我没记错,你越州家中还有个常年吃药的妹妹吧?”他笑了笑,“别用本派内功,除非你有把握他必死。” 犹如当头一棒,平津浑身绷紧了,瞥见那两具一动不动的尸首,赶忙抬手接下了薜荔丹。 除此之外,他又能如何? 他很清楚,一战若成,沈幕舟占领头功,未必有他什么事。 若不成,他死了,死人不会辩白,不会告密,沈幕舟也就永远没有后顾之忧。 或许,沈幕舟畏惧马丹阳弟子,想用他的命做一块试金石,检验一下对手的实力。 这一步棋,对沈慕舟而言,进可攻退可守。 而他注定成为一枚棋子,任人宰割。 家中的妹妹……他还能再见吗? 平津坐在惨死的同门尸首旁,望着那颗漆黑的丹丸出神,以至于沈幕舟何时离开的都没有察觉。 本以为,两次呈上有关马丹阳的线索,不说吃肉,总有汤喝。况且他选择依附的还是门派中人人敬仰,谓之宽厚仁义的大师兄。 他凄凄一笑,对着尸首自言自语:“二位师弟,行商容易,识人甚难,是我害了你们。” 还未入夜,宽阔的永安城大街上行人稀少,人们似乎没有夜生活,街市茶楼放着钱不赚,早早关门收摊。 满头问号的江芹和阿备进城后晃荡了半个时辰,才算找到一家尚在经营的客栈。 两人风尘满脸,一路没少受罪,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站在客栈外头哈哈傻笑了一阵。 今晚算是有着落了, “阿姐……”眼尖的阿备扫了一眼大堂,有些警戒地搓搓鼻子,“这里好像没空桌了。” 身后,心急掏钱袋的江芹听他语气不对劲,抬眼一看,愣怔了片刻。 嚯,这场面,是斧头帮在团建? 第五十一章 百鬼客船(二) 大堂内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夹菜喝酒却没有半点交谈。他们统一穿着黑绸长衫,做商人打扮,包袱上还放着算盘,眼神几乎不约而同地朝她看来。 距离掌柜台最近的那桌,有个络腮大胡子,边咀嚼边打量,虽然没甚恶意,但这些人大多身材魁梧,怎么看怎么不像普通的商人。 咕噜咕! 肚子在抗议,转看一桌桌鸡鸭鱼肉,江芹咽了咽口水,近乎同时,有了个喜人的大发现。 二话不说牵着阿备疾步上前,放下尺八,又撸下阿备肩上的包袱,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赶在对方开口前,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这位好心的公子,我和弟弟赶了好几天路,又渴又饿,腿都快走断了,才在城里找到这一家能吃饭的地方。拼个桌,一道吃个饭,你不介意吧?” 宋延离开桃源当天,江芹和阿备也没闲着。 在她整理疑点时,阿备去了趟黑市,找到个懂御剑术,专门给人送急信的修士。她想,宋延他们选择骑马,又去了巩县,大概为了掩人耳目,想顺着宴婴的交易查下去。 而她,光靠两条腿定然追不上人家。 有了御剑术帮忙那可就大不一样了,坐飞机的还赶不上打的的吗? 结果,御剑的惊险刺激大大超过了她肠胃所能承受的范围,吐也吐了,晕也晕了。途经一处荒凉山丘,那位大哥突然炫技,俯冲低飞,叫她吃了一嘴的黄沙。 这会儿掸掸发髻,指不定还能掸出一斤沙来。 进城之后更别提了,现在她就是一只又累又饿腿又酸的软脚虾,再不吃点东西,可就羽化登仙了! 眼前两人看着面善,这儿又临窗,窗户打开,如果有什么不对劲,跳窗逃跑也比较方便。 我,太聪明了,嘿。 江芹自夸自赞时,阿备仔细地打量对面坐着的公子以及坐在他右手边的随从。 那位公子身形高瘦,从胳膊的线条以及手掌肤质看来,不像是常年持剑的修道人士,而且他面色略白,脸上还带着一丝病气。 至于黑衣随从,扎着同色的额带,手上绑着一对护腕,眼神不停看向他家公子,而不是凳子边的大刀。 阿备凭借自己的识人经验,十分自信地得出一个结论:这俩不是坏人。 江芹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他一下,阿备当即会意,机灵地附和了几句。 那位公子直视着前方,耐心地听他说完,温和宽厚地笑了笑:“你们称我作‘好心的公子’,我若不允,岂非成了‘坏心的公子’。” 江芹和阿备对视一眼,踏实了。 一直缩在柜台后面的掌柜见状走了出来,江芹和阿备各点了两道自己爱吃的菜,作为答谢,她礼貌地询问了一下另外两个人。 随从不吭声,闷头吃饭。 那位公子轻轻放下筷子,极有涵养地婉拒了她:“出门在外难免不便,行路互济乃是理所应当,何况小生并没帮上什么大忙,姑娘的好意,小生心领了。” 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如听仙乐耳暂明’。 不是她江芹抠门不舍得一两个菜钱,而是他连拒绝人都拒绝地这么体贴,轻声细语,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看着他秀丽的面容,她竟然愈发想言灵了。 正想着,身边人忽然倾身一动,江芹偏头,看见阿备在他目光的前方摆了摆手,然而对方像是没有知觉一般。 这时,她才注意到,他的视线虽然准确地朝她看来,可是目光焦距并不在她脸上。 瞬间意识到什么,江芹一把按下阿备,眼疾手快拿了块馒头堵住了他的嘴。 黑衣随从掀起眼皮,神色愠怒地瞪了她们一眼。 江芹当即无声地对他说了句‘抱歉’,随从也不多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这一切分明悄然无声,那位公子却像目睹了整个过程一般,会心微笑,坦然道:“小生自幼患有眼疾,的确看不见。” 对面他没有丝毫忌讳的宽容,江芹和阿备俱是一愣,很快又回过神来。 阿备站了起来,抱起双拳:“刚才是我冒犯了你,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我叫阿备,兄长怎么称呼?” 那位公子侧耳听着,春风一般的声音响起:“我姓荣,家中排行第六,你们可以叫我六郎。” “那不行,我喊你荣六哥吧。” 阿备知道他不欺他小,没有轻看他,不是以大人宽恕小孩子的态度对他,故而才会让他以平辈的称呼称呼他,一下子,心里更加敬重了。 江芹歪着头,插了一句:“我叫江芹,芹菜的芹。” 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这个世界有没有芹菜还是个未知数,对方问起来,该怎么解释呢? 始终低头吃饭的随从又抬起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江芹正纳闷,听见荣六郎道:“江姑娘性子直爽,不拘小节,乃难得一见的奇女子。”说着,他朝向随从,“只剩你了。” 随从赶忙咽下嘴里的饭,坐直了:“在下陆田。” 这就算互相认识了。 说完,几人继续吃饭。 江芹胃口好极了,就着葱爆羊肉,一大碗米饭迅速见底。吃饱喝足,思考了半晌,突然凑到阿备耳边,低声问:“刚才我是不是不该自报家门啊?” 阿备抹抹嘴,用一副‘你终于知道啦’的表情点了点头。 也对,闺名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况且她和六郎他们初次见面,六郎说她‘不拘小节’显然帮忙打了圆场,想到这,不禁心头一暖。 六郎不止好看,心底还善良。 “啊——哈——” 一声旁若无人的响亮哈欠蓦地传来,大堂坐着的那些‘商人’哗啦啦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江芹扭头一看,客栈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华服玉带的锦衣公子,年龄大概在二十左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而后兀自地转动着手腕,接着拉了拉绑在手腕上的那条绳索,从身后拽出了个五六十岁,衣冠楚楚的老汉。 两个人用绳索连接着,锦衣公子迈腿下楼,神色倨傲,木楼梯发出两声咯吱便戛然而止,他停住了脚步,站在楼梯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赵公子留步!” 闻声,锦衣男似笑非笑地舔了舔唇。 下一刻,二楼大门敞开的客房里急匆匆地走出一个乌青幞头,灰白圆领长衫的青年,神情慌张,步子混乱,好几次左脚打右脚,险些摔倒。 快步趋到锦衣男面前,略微低头,语气紧张,肢体竟然格外恭敬。 “家父年迈,身体大不如前,近年来春夏咳嗽得厉害,实在难以承受上京跋涉之苦,在下愿代父亲进京,至贵府为……为赵老爷诊脉,还请赵公子成全!” 第五十二章 百鬼客船(三) 锦衣男漫不经心,忍不住又打了个长哈欠。 半晌无话,盯着灰衫青年看,见他拱起的双手出现轻微的颤抖,鬓角的汗水直往下淌,不禁觉得好笑。 “林兄的话令人费解啊。” 他猛地抬起胳膊,吓得青年顿时一缩,又不敢躲开,硬出了一身冷汗。他一顿,冷笑着,只是用华贵的衣料擦了擦对方鬓角的汗。 “这儿呢,离洛阳没几里路,委屈你家老爷子暂且将就与我同乘一段。到了洛阳,换个四平八稳的凉簟马车,颠不着你爹。咳嗽那就更好办了,我的商队里也有几个不成气候的大夫,专治你爹这些疑难杂症。” “这……这……” 青年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撞见到对方眼中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颓丧。 “阿田,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末了公子。”陆田领会话里更深层的含义,往江芹和阿备杯中添了些水。 二人听见水声,接连回过头。 江芹看了一眼陆田,注意到他眼神往旁边瞥了瞥,似乎是在使眼色,而六郎依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色有些堤防。 她一秒醒悟过来,往阿备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递给他一个眼神。 四人竟然意外地默契,对身后的‘热闹’只听,不看。 “三哥儿,回去吧。” 两鬓花白的老汉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媳妇儿还怀着身子,下个月便要临盆了,为人夫,为人父,如此时刻怎好不在妻儿身旁。” 老汉咳了几声,语气伤感:“赵公子所言极是,上京诊脉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你莫要担心,同你两位哥哥照顾好你母亲,你爹我这把老骨头入土前还有可用之处,堪为大幸。” “可是——” “别可是了,爹只盼你医书勤读。有道是‘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老汉转头道,“赵公子,你我别再耽搁了,即刻启程吧。” “好一个‘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孙思邈老儿的话听着就是顺耳。”锦衣男哂笑道。 父子之间的密语被他看穿,青年惴惴不安,几乎站不住了,老汉却从容道:“没想到,赵公子对医书也敢兴趣。” “叔叔沉疴缠身多年,我在家中听你们这些大夫絮叨得多了,懂个一二句而已,哪里看过什么医书。” 说罢,他一把揽过青年,状似亲切地般拍拍肩头,“我说林兄,这后面还有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青年愣了愣。 不待对方回答,锦衣男推了他一把,冷笑一声,径直下楼去了。 青年踉跄地撞上墙,忽闻楼下传来一句:“你爹留着你这张千金方,贻厥私门,你可不能辜负,好好听你老子的教导罢。”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如受雷殛一般,耳朵开始嗡嗡乱响。 孙思邈为《千金翼方》所作自序最后,有这样一句话:以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故以为名也。未可传于士族,庶以贻厥私门。 私门指的是平民百姓,贻厥则是‘赠之’的意思。 父亲临别前借用这话暗示他,此去可能没有归来的希望,他还年轻,不要贸贸然地替父冒险,希望他留在这里,治病救人,把所学‘赠’给平民百姓。 父子之间心意相通,一点就透,却没想,竟多出个‘心意相通’的人。 锦衣男经过江芹面前,站定脚步,略微眯起眼,莫名地说了句奇怪的话——“永安城竟来了个不怕死的女人,稀奇。” 江芹不露声色地与之对视了一眼。 他轻浮地挑眉回应,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马蹄声渐渐远去,过了半晌,青年才茫然地走下楼梯,离开了客栈,失落的身影慢慢地从窗外走了过去。 那行人离开之后,客栈大堂一下子空了,掌柜总算松了一口气。 窗外没人后,阿备扭回头,恨恨道:“书呆子,道理哪有拳头快!” “小郎君说得可是孩子话。”掌柜忍不住道,“林家哥儿只有两个拳头,哪里斗得过那位赵公子,哎。” 他叹了口气,“几位客官有所不知,林老先生是咱们城中有名的大夫,医术那叫一个高明。那赵公子非要把人带去京城,说是给他叔叔治病。我看他们来头不小,赵姓可是国姓,又在天子脚下住着,不是皇亲就是国戚,我们小老百姓,贱命一条,哪里招惹得起,林家哥儿不也是没辙嘛。” “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呗。”阿备道。 其实他明白寡不敌众的道理,想替他抱不平,又怕出门第一天就给小姐惹麻烦,只能强忍了许久,一多半的气是冲自己。 “小姑娘。”掌柜看向正发呆的江芹,语重心长,“离咱们这儿不远的洛阳城前阵子出了个专撕年轻女子脸皮的妖怪,隔壁城内也发生了几起,传得甚是吓人。天快黑了,你一个年轻姑娘又带着小弟,早些结了钱,城里有亲友投靠亲友,没亲友赶紧找个歇脚地方吧。” “喔。”被系统雷到发愣的江芹瞬间清醒过来,品了品赵确及的话,眼神瞥向二楼,“请问您这儿还有客房吗?” “有的有的!” “我要两间。” 大概城里出了妖怪,生意难做,掌柜一听,眼睛直放光。 江芹便和六郎他们打过招呼,随掌柜去柜台上结算这顿饭菜,另外把一宿的房钱也清算了,扎钱袋时瞥见门口杂乱的脚印,愣了片刻,回想起刚才系统给的提示—— 恭喜玩家【江芹】,待攻略角色【赵确及】好感度达到10%。 又送来一个待攻略角色,别人的系统关怀备至,她的破系统惯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论猪队友,它当第二,没人敢做第一。 夜色慢慢笼罩了下来,掌柜急着架上门板,关好门窗,而后才收好银钱,领着江芹上楼,阿备匆匆扒拉掉最后几口饭,打了个饱嗝,向六郎和陆田拱拱手,转身跟上。 几人说话声渐远,荣六郎放下了茶碗,“看清了吗?” “嗯。”陆田低声道,“一柄尺八,上品的灵器,他们的打扮及举止不像门派子弟,也许是闻风前来捉妖的散修。” 直到掌柜下楼,二人又坐了一会儿后,放下银钱正要回房。 “荣公子。”掌柜突然叫住了他,快步上前,笑道,“您二位的饭钱,方才那位小姑娘已经结清了。” 第五十三章 百鬼客船(四) 子时的永安城静若一口深井,家家闭户,无人夜行,街巷最深处,偶尔传出几声幽幽的犬嚎,客栈后巷放馊水的大缸旁,闪过一群唧唧啾啾的黑影,犹如快速移动的黑云。 好肥的大耗子。 阿备嫌恶地皱皱鼻子,探头看向二楼另外一扇支开的窗棂,发出几声足够以假乱真的蝉鸣。 窗缝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一条黑乎乎的东西从窗里抛了出来。 他定睛一看,居然是条拧成麻花状的布绳。 穿着夜行衣的江芹晃晃悠悠地抓着布绳,双脚蹬在墙面,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阿备看呆了,大小姐何时买的这身装束,他怎么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江芹有个破系统,正经事一件不干,准备夜行衣这种事倒非常积极。 落地后她迅速解开青布包袱,也给他拿出了一件,套上后,居然意外地合身。 阿备疑惑地挠挠头,听见她捏紧嗓子,低声惊叹,“哦,还有这个。” 眼前一闪,感觉到被什么罩住口鼻,一看江芹脸上遮着黑布,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头。 乌云彻底掩盖住了月色,夜风吹得小贩摊子咯吱咯吱叫。 街头空荡荡的,一只小野猫从肉铺运货的太平车底下蹿过,发现巷子钻出的两道黑影,登时猫毛倒竖,喵地一声跑远了。 从客栈后巷出来,穿过两个街口,由东市大街向南直行,二人小心翼翼地来到永安城城门处。 城门附近的一处衙房点着灯,窗子映出四个守卫趴在桌上的剪影,呼噜声震天响。二人猫着腰,从窗下擦过。 但城门紧闭,高大巍峨的城墙着实把江芹和阿备难住了。 “大小姐……” “嘘,有办法。” 她解下包袱,摸了半天,摸出两条系好鹰爪的麻绳,一条塞给阿备,自己拎着一条麻绳的三分之一处,手腕转动,片刻,将嗖嗖直响的麻绳抛了出去。 阿备仰头,目光伴随着鹰爪移动的轨迹,只听咔地一响,鹰爪落在了城墙的雉堞后。 阿备:“……” 等他反应过来,大小姐已经顺着绳索攀上了城墙,一脸惊喜地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意思他跟上。 据阿备从桃源黑市打探来的消息,青雀舫除设立在巩县的总舫以外,分有六大分舫,舫下,单单是明面的生意,涉及了客船制造、南北货物运输、染坊成衣铺子、制香厂等行当。 为了方便货品装船,物料使用,青雀舫在洛水码头旁建了数十间塌房,专门用来存放衣料、南北货、香料等货品。 而她和阿备此行目的地,正是位于洛水码头的青雀舫储货塌房。 五月到六月,正是气温往上攀升的时候,夜里夏虫嘶鸣,蚊蝇侵扰,动辄就是一身大汗。 藏身在洛水码头附近的高坡后,裹得严严实实的江芹热得脑袋发昏,可谓苦不堪言,待看见码头上的蹊跷场面,登时清醒,大气不敢出。 “难怪在夜里开工,大小姐,那些人没有影子。” “那就是……” “嗯,鬼。” 阿备从靴里拔出匕首,横在胸前,做出了防卫的姿势。 遥遥望去,门楼附近人影憧憧,门楼上隐隐约约似乎写着‘洛水码头’四个字。江芹心底呸了一声,改叫百鬼码头吧你! 宽长的航道上停靠着一排整齐的客船,船的首蓬左右均各有一只振翅的青雀,嘴尖翅长,船在夜色下随着水面轻微起伏,那些突兀的雀首看起来便愈发可怖。 所有客船无一例外地放下了人字樯,十几条巨索垂在蓬顶。 行动呆顿的男女老少正从塌房往外搬东西,或是两人合力抬着木箱,或是几人接力,把货品搬到靠近码头的那几艘点着灯笼的客船上,几乎两点一线。 出了高坡,前面可做掩护的东西太少,按照这些鬼的分布,他们想要无声无息地靠近塌房,近乎不可能。 江芹和阿备几番讨论,敲定了主意。 只见阿备掏出弹弓,架上一颗小石子,猫着腰走到高坡边界处,眯起眼睛,瞄准斜对角的大树拉满弓,咻地一声打了出去。 石子正中树干,折射地弹了出去。 忙碌的鬼影闻声动作骤停,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同时缓缓地扭转向大树所在,阒然无声,场面诡异而惊悚。 片刻后,又整齐地扭转回来,继续工作。 “奇了,他们听得见也看得见!”阿备道,“看来这些人刚死去不久,就被制成了夜傀。” 说罢,目光情不自禁地转向江芹肩上的包袱,察觉到他的目光,二人对看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包袱。 “大小姐,你的百宝袋里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宝能对付这些夜傀?” “这个嘛……” 等了半晌,也没等到系统的新物品提示,江芹正想摇头,忽然想起临别时言灵赠的一沓符纸,心中大喜,两眼瞬间锃亮。 “止血符、传声符、镇宅五灵符、金砂伏鬼令……” “你都认得?”她由衷钦佩地看着他,这些符纹不细看根本没甚区别。 “这么什么难的,看过一遍,傻子都认得。” 江芹:“……” 她低头无话,只觉今天心脏有点发堵。 阿备对她的情绪转变浑然没有察觉,专心地挑出四道能用的符纸,一人两道,迅速贴上。 夜魁没有嗅觉,因此嗅不到人气,即便如此,贴着隐身符二人步子仍然下得很轻。 走近了一些才发现,这些沉迷搬运的鬼影均闭着眼睛,七窍往外吐黑烟,怨气极重,喉头处有道红色的法印若隐若显,煞白的皮肤上浮现类似陶器皲裂的纹路。 偶然发生碰撞,竟然还会穿透彼此的身体。 塌房与塌房之间,有道狭小的缝隙。 江芹在前,阿备在后,侧着身体从缝隙中蹑手蹑脚地穿了出来,身影一闪,潜进一间塌房内,轻轻地掩上了门。 不忘透过门缝向外观察了一会儿,外面一切如常,没有被发现,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向旁边伸出手。 等了半天,阿备没有反应,反而当啷一声,掉落了匕首。她疑惑地转过头去,手指在嘴上,正要做噤声的动作,不想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一柄发光的弯刀架在阿备脖子上,离致命处分毫而已,随时可能割断他的喉咙。 对面那人从头到脚裹得比她还严实,一手用劲地擒住阿备双腕,脸上带着青铜面具,露着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声音刻意低沉。 “阁下何人?” 第五十四章 百鬼客船(五) 江芹静默了两秒,脑子飞快转动,想着该如何对付面前的突发情况。 对方见她闪避不答,眼中敌意越发深重,又发觉她袖中藏着一颗发光的珠体,对阿备警告道,“刀剑无眼,别想耍花样。”然后把手一放,快速出手直击江芹面门。 这是想撕下她遮面黑布。 察觉到对方意图,江芹头一偏,向左一步,灵活地避开了他的攻势。与此同时,阿备身子一矮,精准地抛出包袱,回身一旋,手中已经多出了一道白晃晃的光。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面具人还来不及思考,当胸挨了一脚,当即向后退了数步,撞倒了一个货箱。 正待提刀还击,低头一看,夜行衣被利器划破了一道口子,胳膊正在流血。 阿备得意地搓搓鼻子,撤到江芹身前。 江芹解开了避水珠的禁制,塞给他防身,自己则握着尺八,在他身后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身体不由地紧绷,蓄势待发。 “……江姑娘?”面具人步子一顿,语气略带迟疑。 江芹和阿备也愣在了当下。 “你是……?”好熟悉的声音,她苦苦思索,蓦地恍然,“陆大哥?!” “竟真的是你们。” 面具人叹了口气,当即拆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满是汗珠的脸。 阿备上前一看,居然是荣六郎身边的黑衣随从。 此时捂住流着的胳膊,无奈地看着他,他也只好尴尬地挠挠眉间,心虚地笑道:“……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 这时,塌房外突然响起沉闷的脚步声,阿备扭身对准门缝一看,脸色骤变。 “不好,动静太大,夜傀发现了我们。” 陆田亦是一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墙角的布帘,当机立断。 “江姑娘,江小弟,在下去引开那些夜傀,我家公子还在内间搜查,请你们保护好他,寻个适当时机逃出去。” 说罢,也不等人回应。带上面具,一个飞身像是离弦的箭般杀了出去。 塌房外顿时一阵乒里乓啷的打斗声。 “我去帮他!”阿备似乎对刚才误伤他一事很在意,持着一把匕首就想往外冲。 “避水珠接着!”江芹抛出避水珠,一脚迈出门槛的阿备头也没回,背后长眼般,精准地接住了。 “你可以吧?” “这么简单,难不倒我。”阿备嘿嘿一笑,拔腿冲了出去。 学霸粘学渣,向来轻而易举。 得,她就不该多问这一嘴。 阿备赶到时,陆田正被夜傀重重包围,他们一个个伸手向后颈,纷纷拔出脊椎,上身随之瘪了下去,挥舞着自身白骨做成的骨鞭,在半空中形成一圈阻挡。 越来越多的夜傀丢掉箱子、物品,疯狂地涌上来,陆田一刻不能分神,左闪右避,还是难以突围。 胶着之际,一股巨大的漩涡从江面升起,水声哗哗。 黑莹莹的江水在半空中化成一只大鹏鸟,带着潮气飞扑而来,啄虫一般啄住一丛骨鞭甩了出去,夜傀随之飞离开来,陆田面前立即出现了一道缺口。 “江小弟?”看清营救者的脸,陆田不禁大惊一吃,对方却没理他,只是望着江水化的大鹏鸟,兴奋地一个劲儿自语,“好玩,真好玩!” 布帘后是另外一间塌房,两间相连着,一进入,江芹便闻到浓烈的花香。 中间有个“口”字形的大暗洞,底下透出黄澄澄的暖光,连带照亮了上方,这也是间堆满了货品的仓库。墙角堆叠着几个半人高的木箱,上面的箱子没有封盖。 香味似乎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她走近一看,箱中整齐摆放着数个小盒,盒子和盒子之间的缝隙用干草填塞得满满的。盒子面上似乎有字,凑近了才发现,写的是:小兰堂蔷薇水。 莫非是香水? 一只手突然搭上肩头,江芹脑子嗡地一下,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六郎!”紧张感一扫而空,她满脸惊喜,语调都变得轻松快活了。 荣六郎闻声,亦微微笑了。 “你在这里搜查什么?”她似乎想到什么,下一刻,手掌不由分说地捂住了他的嘴,蚊喃般道,“嘘,我们出去再说。” 她的手温温热热的,荣六郎一愣,随即抬起笑弯的眼,微微点头。 好奇心作祟,抽腿离开前,江芹往“口”字形的暗洞里瞥了一眼,大约深两丈多深的洞口底部,灯火通明,摆放着十来口大缸,淡粉色的烟雾缭绕缸面。 缸与缸的间隔各悬着一条大粗绳,绳上挂着的,一张张干瘪瘪的,像是豆腐皮的东西,被灯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那是什么?” “洛阳城失踪女子的脸皮。”荣六郎道,“江姑娘,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居然是人皮。 江芹不禁一凛,咽下涌上来的恶心感,下意识地一把握住他的手,牵引着他快速奔出塌房。殊不知外间如火如荼,陆田和阿备背对着背,四面防守,竭尽全力与百鬼恶斗,情势并不算太好。 四面涌来的夜傀数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方圆数里被笼罩在一片浓厚的怨气中,根本无法分辨出撤退的道路。 “江姑娘!你到我身后来!” 荣六郎一个箭步向前,独自面对左前方突然出现的三个夜傀,它们个个手如鹰爪,七窍冒黑烟,死白的嘴里发出饿狼一般尖利的磨牙声。 六郎莫非有点东西? 她正这样想着,只见他侧身奋力地冲了过去,用毫无气势的攻击撞倒了两个,长腿一伸,又绊到了一个。 江芹:“……” 可见是个打架的生手,也不是擅长捉妖伏鬼的修士。 三个夜傀倒地片刻,瞬间直挺挺地弹了起来,昂头发出一声尖嚎,附近乌泱泱的夜傀纷纷昂头,类似狼群共鸣般的呜咽瞬间响起,怨气愈发磅礴。 一时间,阴风阵阵,百鬼同哭。 陷入困阵的江芹、荣六郎、阿备、陆田惧是一惊。 伴随鬼哭声,空气出现扭曲,压迫感随之而来,眼看暴虐的夜傀将要扑向荣六郎,江芹眼疾手快,一把拽过他,撑在对方肩头借了一道力,一个凌厉的回旋踢,踢倒了三只恶鬼。 落地一看,又惊又喜。 没想到和弟弟江史互殴练出的三脚猫功夫,打鬼还凑合。 “走!” 她二话不说,牵起荣六郎就跑,六郎还未反应过来,迷茫无措中自然地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跑到航道边,登上了一艘客船。六郎气喘吁吁,脸色愈发苍白。江芹满如雨下,扯下遮面的黑布,对阿备喊道:“阿备,撤了,引水凝结,你们乘在水上过来!” 第五十五章 百鬼客船(六) 江水围成一个保护圈,将阿备和陆田围了起来,而被制成夜傀的男女老少犹如嗅到血腥,蜂拥而出的野兽,争抢着扑上去,挥舞着死白的骨鞭,试着冲破水幕,好将圈中的活人啃食,撕裂。 远远看去,他们像被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围住,那些不断扬起的骨鞭,如同怨气这朵乌云擦出的闪电。 阿备已经笑不出来了,汗水湿透了夜行衣。 不论他如何驱动避水珠,水幕依旧无法向外扩张,无法清退所有夜傀。 江芹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清,耳边尽是呼呼呼呼,无数骨鞭的叫嚣。 一同困在其中的陆田也只能看着干着急。 寻常人若被夜傀的骨鞭挥到,怨气侵入,不死也得去半条命。身上有些修为的,如果驱除怨气不及时,躺个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 此时,一阵凄婉空灵的奏乐声突然从码头传来,如泣如诉,百转千回。 暗夜中有什么飞舞而来,金光闪闪,宛如闪动翅膀的金翅蝴蝶。 摇动的树影骤然静止了,金光过处,那片锋长的树叶霎那间放慢了速度,极慢地飘落,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前一刻形状癫狂的夜傀们旋即凝滞住了,安回脊骨,齐齐扭身,往同一个方向望去。 一簇簇金光飞近了,阿备和陆田才赫然发现,空中飘飞着的不是什么金翅蝴蝶,而是一个个记谱符纹。 飘动的符纹不时抖落粉状的金光,金光形似翅膀,因此远看像极了蝴蝶。 趁着这个当口,阿备双手翻飞,黑亮的流水旋即化成一条水龙,刹那间从黑云中奔腾升起,细长的龙须向后扬起,片片黑鳞闪着漆亮的水光。 龙首上,一高一矮,站着两个人,正是阿备和陆田。 登高方才看清,金光的源头是江芹吹奏的尺八。 她一身夜行衣近乎融入夜色,衬得脸庞更加白皙,江风吹起她的发丝,潺潺不绝的金光符从尺八流出。 方圆数十里阴沉的江面,唯一人光明万丈。 犹如一片混沌无救的天地,忽而降临了一位世外之人,破开了混沌,照进人间的第一束光。 无人注意到,荣六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神情说不清是喜是忧。 甲板上猛然一沉,水龙哗啦地坠落,似瀑布倾泻,水珠不住地溅进船舷,激荡的江水中,一艘雀首客船猛地从高高溅起的水幕中冲出。 江水簇拥客船快速前进。 一曲终结,乌泱泱的对岸金焰飘飞,夜傀们神色安详地相继化去,转入轮回。客船起伏着远去,岸上金光缩小再缩小,直至不见。 “呼——好险,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愧是我。” 江芹精疲力竭地在甲板上仰躺下来,看着夜幕上的星空,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抹去脸上的水。 阿备也靠着栏杆,缓缓坐下,七手八脚地解开湿粘粘的夜行衣。 在他旁边,陆田正给自己包扎伤口。 六郎不知从哪变出两条干干净净的方巾,递给阿备一条,随即用脚尖探着路,慢慢走到江芹身边,静默地听了一会儿,接着把方巾准确无误地递到了她手边。 “江姑娘,今夜多亏得你姐弟二人搭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脸上浮出温和的笑,说话还有些喘,“日后……若有任何可以效劳的地方,姑娘尽可传书至京师马行街清风书局。” 江芹簌簌地揉擦着湿漉漉的发梢,抬眼看他,“六郎家在京城,大老远地来这里,查到想查的东西了吗?” 此言一出,阿备和陆田纷纷看了过来。 他连连苦笑道:“查到了,还差点丢了小命。” 今夜月色不甚明亮,船行远了,应该安全了。 没有避水珠驱水催动,客船缓缓地飘在江心,两侧四支船桨随之轻浮在水面上。 六郎刚刚说完此行缘由,体弱的他裹着一身湿衣,又吹了江风,不禁咳了两声。 江芹忙拧干方巾,递给他用,又在脑子里梳理了一下他的话。 原来,小兰堂是京城一家美妆铺子,专贩女子用的脂粉香膏。京中流行一种叫“蔷薇水”的香水,需从一个叫大食国的地方进口,原料加上运输费,一瓶蔷薇水价值不菲。 一年前小兰堂少东家声称掌握了蔷薇水制作工艺,也找到了大食国蔷薇花的替代品,调制出了独有的蔷薇水,初次推出,价格亲民。 没过多久小兰堂蔷薇水风靡了京城,万人空巷,价格水涨船高,甚有高门贵女为争买一瓶蔷薇水,不惜当街厮打,闹出了人命。 他怀疑其中内有隐情,于是暗查了大半年,才算查到巩县青雀舫。 今晚,在塌房下有了重大发现——小兰堂蔷薇水必不可少的原料,是年轻女人的脸皮。 听到最后,江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也不知是江上风冷还是胆寒,起了一手鸡皮疙瘩。 察觉她许久没说话,想是吓着了,荣六郎有些懊悔,遂想另起个话头:“江姑娘……” “六郎。” “嗯?” “别再喊我‘江姑娘’啦,”她搓揉着手臂,思量了一会儿,“我有个小名叫芹芹,不如,你就这样这样称呼我。” 江姑娘,江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这三字有种奇怪的魔力,总让她想起宋延那张冷冷冰冰的脸。 也不知宋延他们到巩县了没有。 六郎闻言,静思了片刻,笑道:“好的,芹芹姑娘。” 她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不远处的阿备,一手撑着腮帮,一手放在膝上,正一下一下点着头。陆田盘腿坐着,也在闭目养神。 二人都累坏了,丝毫没有察觉到,在船身左侧,那四支漂浮的船桨忽然接力似地,一个打着一个,向前摆了一摆,旋即再度分开。 仿佛江水底下有什么从客船左侧底下快速地游了过去。 船身紧跟着晃动了一下,幅度不是很大。 船下一圈水波无声地荡漾开来,一圈复一圈,若从高处俯看下来,这艘客船像一片孤叶,孤单单地落在某一巨人指纹清晰的指腹上。 乌云遮住月辉,江面忽然暗了下来。 船身又是一晃,这回,幅度有些大,船头开始打偏,好似陷入了江中暗流一般,莫名地开始逆时针旋转。 第五十六章 百鬼客船(七) 六郎最先感知到船底异样,几乎同一时刻,船身毫无征兆地逆转了起来,幅度之大,他当即重心不稳,踩中水渍打滑了,摔落中惊呼:“芹芹姑娘!” “小心!”江芹一骨碌爬起来,出手想抓住他,奈何强烈的转动力带着她横摔了出去,咚地一下,手肘撞到船壁,登时又痛又麻。 刹那的天旋地转,也惊醒了阿备和陆田。 陆田猛地睁开眼,看见他家公子身体打斜要摔,脚尖点地欲飞身过去,没想一脚踩在一滩水泊上,又是一咚。 一间间船舱犹如一颗颗受热过度而膨胀的玉米,门窗接连砰地炸开来,响声震彻江面。 左冲右撞的陆田沿着船舷咕噜噜地滚下去,兀自摔进船舱里,他一身黑,不仔细看,还以为摔进去的是个大木桶。 众人狼狈,阿备却反应奇快。 猴子上树般两三下爬上了船篷,此时抓着人字樯,膝盖微曲蹲着,稳住身体重心,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快速扫视周围。 发现船边的江水形成一个黑色的漩涡,湍急的水流带动着无依无靠的客船,发疯了似地快速打转。 他抓住樯杆上的巨索,尝试站起来,这下终于看清了。江面上的暗流,整个看起来是一个张着血口的骷髅头,而船正在骷髅口中。 他拔起匕首向顺着樯杆往船头跑。 “阿备,看到什么了?”江芹死死地抓紧栏杆,和离心力作斗争。 “是水鬼,数量还不少!”阿备几乎是用吼的。 话音刚落,一缕缕黑水从船底下攀爬了上来,交缠在细长的栏杆上,宛如一条条乌黑萃了毒的蛇,兴奋地在夜色中狂舞。 不是吧,又来?! 她后槽牙磨得咯咯响:系统你给我滚出来!这游戏的怪是不是不要钱啊! 【水鬼,灰色属性,初级怪,玩家与水鬼等级差距大,屠杀无法获得金钱奖励。建议上岸,吹奏尺八,超度水鬼可获得功德奖励,累积至一定数额,将解锁“人美心善”成就。】 江芹:“……” 被称为“恐怖氛围大师”的水鬼等级确实低,攻击力也不高。 但它们就喜欢群体作案,互帮互助,一出场,必是呼朋唤友,和它们交手,简直应验了那句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一眨眼的功夫,阿备刚清了栏杆一侧的水鬼幻影,行事猥琐的水鬼们又悄咪咪地摸上另一头。 眼冒金星的陆田从舱内跑出来,见状挥刀一通砍杀,瞬间黑水迸溅,四面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死鱼味。 体力近乎耗尽的江芹此时已是勉力在控水稳定船身,回头看了一眼六郎,他那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江上是水鬼的主场,这么打地鼠似地敲一个冒一个,要打到猴年马月? 偏偏避水珠消耗的又是控主精气,她的体力所剩有限,凝水技能根本施展不出来。 仿佛嫌她还不够心焦,身下的船不断发出吱呀的声音,像紧绷到不能再紧绷的皮筋,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之间,就快撑不住,分崩在即。 “卧槽!” “大小姐,船快撑不住了!” “为今之计,只有跳船!” “公子你不懂泅水,不可贸然入江!” 四人话赶着话,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上一句,船头骤然抬高,船身一下子九十度倾斜,紧接着翻了一个底朝天,霎时溅起一丈高的水花。 轰然的巨响下,船身应声崩裂开来,碎裂的木板、折断的樯杆、舱窗栏杆……相继浮上江面。 江芹、阿备、六郎、陆田同时坠入了黑沉沉的江水之下,却不见浮上来。 江水晃晃幽幽,江面死气沉沉,只剩下碎木撞着碎木。 落水的感觉和江芹想象的完全不同。 就在她慌乱地扑腾了几下后,猛然惊觉自己竟可以在水中自在地呼吸,还可以睁眼视物,甚至不会游泳的她,居然可以用一种超乎常人的速度畅游在水中。 起初脑子还转不过来,细细一想。 她怎么把这岔给忘了! 避水珠是鲛人吸纳天地灵气结成的灵珠,鲛人本就生活在水下,水下自然也是鲛人的主场,避水珠灵力大增,怪不得入水之后,身体的疲乏消失了,像是睡了美美的一觉,整个人瞬间充满了干劲。 另外三人则没她这么好运。 水鬼们成群结队缠上了阿备和陆田,水中阻力极大,两人或出弯刀,或出匕首,或是用脚踹,劲道不能和在陆地时相提并论,水鬼入水后更难对付了,十几招下来,招招落空。 陆田找不到六郎已是心急如焚,又被水鬼缠住,阿备有心帮他,可心有余力不足。 一番打斗,两人已觉气短,肺里憋得难受,急忙想浮出水面换气,没等露出头,脚踝一沉,猛地被拉进水下。 身体本能的求生意识让他们绷不住打开了嘴,一时间冒出一串又一串咕噜噜的气泡,水鬼纷涌而上,两人在缠打中不断地向更深处沉去。 就在生死一线之际,一道强劲的水流从阿备身边擦过,水流中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 还来不及反应,两人背部先后各挨了一下,随即感受到一股强横的力量正推动着他们前进,速度之快,将那群密匝匝如水藻一般的水鬼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任水鬼如何追赶,也追赶不上,只好悻悻地看着即将到嘴的替身飞了。 “咳咳咳——咳咳咳——” “呕——” 上岸后的阿备和陆田呕的呕,咳的咳。一个瘫软在岸边不想动弹,一个爬了起来上,神色紧张地踉跄到江芹和六郎身旁。 此时的六郎平躺在地上,唇色灰白,双目紧闭,已经没了鼻息。 江芹急忙趴在他胸口上听了听,还好,还有心跳。 她记得书中提过,溺水者只是呼吸停止,还有心跳时,可以直接进行人工呼吸。 于是当即将他的脑袋扳向一边,清除掉口中的异物,扳正过来,一手抬起下巴,一手捏住鼻子,猛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去渡气。 “……”一旁的陆田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江芹渡气一秒,随即撇头观察六郎胸膛,不见起伏,又重复了一次,如此反复,直到见到六郎的胸膛有了轻微的起伏,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 甫一抬头,阿备和陆田皆张大着嘴,尤其阿备,几乎能看见他的嗓子眼了。 “呃……”她擦擦汗,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这叫人工呼吸,刚刚六郎没气了,我急着救人……就……” “就亲了他。”阿备适时接道。 夜幕天星闪烁,夜色沉寂,临岸树林间忽然飞出几只逃难似的惊雀。 “不是啊,你们听我解释啊!” “救人,我真在救人,人工呼吸,一种……功法,真的,真的,真的啊!!” “哎哎哎,别走啊!” 第五十七章 百鬼客船(八) 深山树林入夜以后气温骤降,犹似暮春透骨寒。 荣六郎发了热,昏昏迷迷地沉睡着,陆田在身边盘腿坐着,动也不动,守着篝火。 不远处另一堆篝火前,背靠树干的江芹拿树枝捅了捅,零散的赤色火星立即飘飞起来。树枝烧得噼啪响,温稳的火苗在眸子轻轻跳跃。 “你小小年纪,怎么懂得那么多?会观灵观气,还能凭着符纹认出是青雀舫制的符。”她啪地掰断一截树枝,瞄准了投丢进火堆里,“阿备,你太神秘了。” “嗨,我常打磨些兵器送到黑市上卖,别的不敢说,黑市上有什么没有什么,我门清。再说我可不小了,我爹在我这个年纪早和阿娘定亲了。” 他双手交叠在脑后,略有所思地顿了顿,半晌开口道,“大小姐,那个老牛鼻子,你说他,收徒弟吗?” 闻言,江芹投掷的动作骤停,转头打量起他来。 阿备竟然罕见地红了脸:“……我想拜那个老牛鼻子为师,他能驾驭上品剑灵,实在太威风了,这种人才配做我的师父。” 害羞坚持不了一秒,他昂起头,煞有气势。 江芹忍住笑:“我呢,我来当你师父如何?” “啊?” “啊什么?你不愿意吗?” “那倒不是。”阿备垂下手,两指头对在一起,向她展示,“大小姐也很好,就比起老牛鼻子嘛……差了那么一丁点儿。”他笑嘻嘻道,“不多,也就那么一丁丁点儿。”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江芹噗地轻笑出声,就知道他打宋延主意呢。 也不知是谁,离开桃源那天,信誓旦旦地对他爹说:“儿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就想护送大小姐上京,没别的。” “我又自知之明,别哄我开心啦。”她也学着捏了个他的手势,唇边含着笑意,“我和他岂止是差这一丁丁点儿啊。” 阿备也跟着笑了。 两人天南海北地聊了好一会儿,就在江芹起身想去看看烘烤的衣衫时,脑中响起了系统莫名的提示,步子一顿,脸上充满惊讶与好奇。 系统似乎窥中她的小心思,于是重复了一遍提示通知:【待攻略角色【宋延】好感度达到20%,玩家【江芹】请再接再厉。】 说升就升的好感,令她猝不及防。 她什么也没做啊,连攻略对象都不在跟前,怎么就突然涨好感了? “大师兄?你怎么了?” 闻声,宋延松开手,被他揪住衣领的黑衣死士骤然软绵绵地倒在了脚下。慎思立即上去,捏住昏倒死士的下颌,往口里看了看,和先前几个一样,没有舌头。 言灵极少见到宋延会在战斗中分神的情况,因此格外在意。 发觉她的担忧,宋延平静道:“无事。” 三人便继续顺着花园的小径走下去,兜兜转转,穿过芳香四溢的花圃,来到一处方亭前,亭前有一平桥,亭旁栽植着几株梅树,五月时节,梅树上竟然反常地盛放一簇簇红艳的梅花。 第三次了。 又绕回来了。 “师兄,这里的确是处幻境。” 慎思警醒地扫视周围,这个幻境四处有花,太香了。自打闻过血玉的香味以后,他就神经敏感,一闻到这种馥郁的香气,不自觉地想到血玉的香。 宋延眉宇之间掠过一丝寒意。 “那我们还继续探查吗?”言灵也有些紧张。 “这的幻境残存有魔的气息,不宜久留。”说罢,宋延掐诀,指尖闪烁出一星金光,手指在空中一抹,面前蓦然浮现出一道明显的裂痕。 裂痕中心的火焰迅速地蔓延,在幻境这面常人无法看见的隐墙上烧出了一个大出口。 三人从幻境中出来,身形逐渐显现,见到的是钱府后院的荷花池。 此时,风吹荷动,蛙声一片。 此前,他们便是从荷花池左侧的洞门一脚踏入了幻境。 宋延顺着宴婴妖留下的线索查到一名名叫钱若源的生意人,来到城内却意外发现,钱若源便是那位在龙门村建立神龙别苑,一心想吃龙鱼白日飞升的钱姓员外。 滁州龙门村与晋州桃源江家,两桩事故,因这一人,居然关联到了一块。 可惜今日潜入钱府,一无所获。 “师兄,我看不如抓几个幻境里的死士,将他们带回去。”慎思不甘道,“没有舌头还有手,总能写出几个字,问出点什么来。” “不必了。” 宋延施法合闭了隐墙上的裂口,回身说道:“那些镇守幻境的人既然可以割去自己的舌头,必会在发现你我用意之时果断自戕。我已濯去他们的记忆,暂且如此,不可打草惊蛇。” 慎思想想,亦觉有理。 “对了,我问过钱家附近的摊贩,他们都说钱老爷飞升做了仙人,故而他家门前时常有人带元宝香纂来焚烧祭拜……” “傻师妹,天梯断了几百年,哪还有人能飞升做神仙啊。我们师兄还没飞升呢,哪轮到他。”慎思抱剑冲言灵笑笑,又嘀咕,“说来也奇怪,钱夫人砸下那许多的金银找人,巩县就这么大,他能藏到哪里去,藏得官兵都找不着。” “城郊皇陵。” 二人一听,惊愕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移到宋延冷峻的脸上。 林中清晨起了薄薄的一片雾,密匝匝的大树枝上鸟雀啁啁啾啾,今日天空阴蒙蒙的,似乎有一场雨要下。 熄灭的篝火堆冉冉升起一缕灰烟,确认明火熄灭后,四人方踏上回城的路。 休息了一夜,荣六郎勉强有些精神了,可是烧还没退,吃了几口干粮,脸色不见好转,快白成一张纸了,有气无力地由陆田背着,而陆田似乎体能不错,精神灼灼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一宿无眠。 阿备追了上去,盯着六郎腰带上的小锦囊看了好一会儿,六郎一听脚步声便知是他,睁开眼,虚弱一笑。 “昨夜在船上,听你唤芹芹姑娘作‘大小姐’,想来你大概不姓江,不知如何称呼妥当,喊你阿备可行?” “行啊,称呼而已,阿猪阿猫阿狗阿备,还不都一样,反正就是我这个人。”阿备无所谓地说道,见他醒来,终于忍不住了,“荣六哥,你这小巧的法器叫什么名?能和我说说吗?” “公子……”陆田停下脚步,似有话要吐。 “阿备和江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对他们,自无不可坦白之事。”六郎闷闷地咳了两声,“此物是我父亲留下的传家法器,名叫‘碧玉壶天’。别看它小巧玲珑,却能吞纳极多的物件,可惜我资质粗浅,体弱多病,宝物传到我手中,所能发挥出的神力不过寥寥。适才的干粮和水,皆是从这里面取出来的。出门远行时,我习惯把一些随身物品放入其中,当作包袱使用,说来真是惭愧。” “什么?!碧玉壶天!” 江芹的惊呼脱口而出,让她更震惊的是,碧玉壶天这种一等一的绝世神器,六郎居然当行李箱用,称得上是:真.暴殄天物。 第五十八章 百鬼客船(九) 六郎几乎可以从惊讶的口吻中,想象出她脸上的表情来,因而探出头,有些意外地朝向她:“芹芹姑娘也曾听说过我家法器?” “岂止听说过,根本久仰大名。”走在前面的江芹转过来,步伐轻快地倒着走,手上的树枝一点一点,“碧玉壶天中自生乾坤,有日月,有星空,还有花草树木,飞鸟走兽,反正和你们这个世界没什么差别,修士如果进入到壶中的世界修炼,修为一日的长进能抵得上几十年。” “六郎,我说得对吗?” 荣六郎愣了片刻,随即称赞:“芹芹姑娘说的自然不会有错。” 身体尚且虚弱的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正因此壶有助长修士内功修为的异能,历朝历代以来觊觎者甚多,我家先祖们为了守住这个法器,日子过得甚是不易,其中几回,家族近乎惨遭灭门。所以,小生有个请求……” 话说到这,江芹和阿备对视了一眼。 “不说不说。” “对,打死我我也不说。” 一个双手直打摆,一个拍着胸膛打包票。荣六郎没想到自己的话还没出口,她二人便会了意,遂颔首,神色不甚感激。 天色亮了一些,依旧阴云万里,几人沿着山路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隐隐约约听见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杀声。 山道只有这一条,青天白日又无妖气。 于是四人商议着往前再走一段路,也好探听清楚,出合适的判断。 然而走近之后,赫然发现七八个猎户打扮的壮汉在树下围城一个半月形,其中三人协力,正用尖刀在活剥一只母猴的皮。 那只母猴发出唧唧唧唧的惨叫声,双足踢得地上尘土飞扬,场面残虐血腥,令人不忍直视。 江芹看了一眼,心脏随即剧烈颤抖起来,又是震惊又是气愤。 当即控制不住,厉声呵斥:“你们几个!给我住手!” “嗖”地一声,阿备拉开弹弓,一个石子打了过去,正中剥皮者手腕处,尖刀当啷一声落地。 “哪个暗算?!” 独眼的壮汉恶狠狠地瞪去,只见一箭之地外站着三个……他又仔细看看,其中一人背上还有一个,应当是四个人。 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美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背上那个病歪歪的就不说了,看来看去,也就绑着黑色额带的年轻人看着像有功夫底子的。 “前面的朋友。”独眼壮汉瓮声瓮气道,“我们兄弟几个是城中猎户,今日进山打猎,你们平白无故暗算,是不是该给兄弟几个磕个头,道个歉?” 那些手持棍棒,或背上背着弓箭的猎户们登时围拢了起来,个个横肉粗臂,气势不小。 这时,郁郁葱葱的树林间,似有什么飞速地穿梭在茂密的树林之中,树枝接二连三地轻拍,下起了一阵叶雨。 听到这股动静,猎户们犹如嗅到花香的蜜蜂,兴奋地举起棍棒,搭上弓箭,左顾右盼起来。 江芹等人见他们这样,不禁也留心起树林间的动静。 奇怪的是,过了一会儿,动静突然停止了。 四周静得只有风声,还有猎户们黑靴摩擦地面的响声。 猎户们似乎不死心,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钳制着母猴的两个人当即一人一鞭,那只血淋淋的母猴居然不再惨叫了。 陆田将所见简要地形容了一番,六郎随即从背上下来,拖着病体向前几步,拱了拱手。 “几位大哥,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可否饶它们母子性命?” “这位公子打哪里来?” 六郎不知道他是别用有心,因而谦和回答:“小生东京人士,途经巩县。” “哦——”独眼壮汉见他是个软绵绵,病歪歪的公子哥,讥笑道:“我当公子从天上飘下来的呢。” 猎户们轰然大笑起来。 陆田忍不住拔刀,却被六郎抬手制止住了。 笑痛快了,独眼壮汉道:“公子生在东京城里,想必从小锦衣玉食,不愁吃喝,我们这等养家糊口的人的艰辛,你哪里明白。磕过头,快快滚一边去,别挡着兄弟几个发财。” “是啊。”其中一个猎户附和道,“当着小娘子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你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肉啊?还是你这发顶一揭,其实,是个和尚?” 此言一出,猎户们笑得更大声了。 “嗖”地又是一声,一颗石子飞进了笑得最欢的那人嘴里。 那人当即呸出来,一看是石子,怒视着拿着弹弓的阿备,“臭小子!信不信老子今天先剥了这畜生的,再剥了你的皮!” “来啊,不剥你可就是我孙子。”阿备无畏一笑。 那人气冲冲当真向前了几步。 “你敢!”江芹一闪,挡在阿备前头。 那人看看书生公子,又看看面前柳眉微蹙的小娘子,火气像是骤然灭了,呵呵地笑笑。 “小娘子,你可别被这种读书人骗了,他们惯爱装得博学又心善,想在你面前救只猴子,装回大英雄,好讨你喜欢。不信你问问他,吃不吃肉。” “小生吃肉也爱吃肉,但这与今日之事不可相提并论。国朝颁有法令,非猎时不得入山捕猎,且名列了许多可供猎户捕猎的山兽,其中并不包括它们。若我没有猜错,你们之所以这样做,为的是剥皮转卖给那些专用猴皮制成坐褥的商户,想要换取丰厚的钱财。” 说着,六郎拿出钱袋,伸了出去,“这里有几两银子,当远多过你们卖猴皮所能获得的,请诸位收下钱财,放过它们。” 猎户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六郎随即解开扎口,把碎银子倒在另一手掌上,“便算小生与诸位的交易吧,还请收下。” “我家公子发话了,还不快快收了钱,有多远滚多远!”陆田锵地一下拔出弯刀。 为首的独眼猎户见他手中弯刀发着光,像是修炼门派弟子所用的宝刀,自想不是修士的对手,快速地审时度势后,捞去六郎手中银钱,顺手提走了钱袋。 拿到钱后,一行人扔下气息奄奄的母猴,抄起家伙,掉头顺着山道下山去了。 江芹急忙忙上前查看,顿时胸口闷闷地一梗。 母猴背脊处拉了一道从颅顶到尾巴的大口子,皮开肉绽,浑身被血染红了,瘫倒在地上,一支长箭当胸穿透,胸口的起伏越来越轻,大概活不成了。 第五十九章 百鬼客船(十) 不知这个世界神乎其神的法术,对小动物有没有起死回生的效果。 江芹下意识地摸摸肩头,想拿张止血符,这才恍然想起,昨夜落水,言灵送的符咒通通跟着包袱沉入江里了,一张没有留下。 “是药箭吗?”六郎嗅了嗅,像是更有把握了,“芹芹姑娘,请你帮我看看,它是不是受了箭伤,我带了些止伤的药,也许能用上。” 何止是箭伤,她不知该怎么开口,形容这血肉模糊的惨状。 见她不说话,陆田在偷偷叹气,阿备又在一旁骂了一串乌龟王八的话,六郎像是猜到了什么,眸光慢慢暗了下来。 这时,树间又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声音一止,一只小猴从树干上荡落下来,唧唧唧地悲鸣着跑到母猴身边。 母猴竟还没死去,唧唧地回应了两声,接着用力摁住小猴的脑袋,压到自己的胸前。小猴挣扎着不断悲鸣,如此反复,直到小猴大口大口吮吸起**,母猴方松开手,满是鲜血的脸上,表情瞬间定格了。 那一刻,四下寂静。 江芹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深深震撼了,长久地沉默在当下,四周只听见风声,以及小猴间杂着悲鸣的吮吸。 回到永安城内的客栈以后,六郎的病情突然加重了,高热不退。 据陆田所说,是开启壶中天地,将母猴和小猴送入这一举动,折损了过多精气所致。 请大夫把脉后,江芹见陆田担忧六郎,便自告奋勇自请去抓药,而阿备则决定去洛水码头再次观望一番,看看能否查出点什么来。 两人便在客栈门前分手,一前一后,各自行事。 永安城里医馆不少,江芹原以为拿贴抓药不是什么难事,没料到,她浑身热汗地,几乎跑遍了永安城内所有药铺,就是买不到一味“天青草”。 询问之下,才从药铺伙计口中得知,别说巩县,洛阳城的天青草也被一位财大气粗,要给叔叔治病的赵公子一扫而空了。 她听着伙计形容的样子,分明就是那个阴阳怪气的赵确及嘛。 整个巩县,整个洛阳的天青草都被他买去,他的叔叔是大象吗?还是长颈鹿,把天青草当饭吃吗? 六郎还等着吃药退热呢。 她心头火起,一气之下,让系统把赵确及的备注改成了:护叔宝。 比起淋成落汤鸡,失落而归的江芹,阿备顶着大雨在洛水码头蹲了半个时辰,算是有了个大收获。 “你的意思是,码头其实不是真的码头,而是一个由真假两个空间交错在一起,产生的幻境?” 阿备点头:“嗯,白日的码头和昨夜的码头不大一样。” 虽然他不懂江芹所说的‘空间’是什么意思,但‘真假交错产生的幻境’这一理解没有错。 “难怪昨晚我们闹出那么大的响动,城里一点没有察觉。”她托着腮,回想原剧情,这种交叠空间,布置幻境的能力好像是谁的技能来着…… 苦思了半晌,脑中猛地闪过一张清丽而孤傲的面容。 傅紫荆。 难道是她,男主的后宫御姐要出现了吗? “荣六哥他好些没有,还烧不烧了?” “好多了。” 阿备开口一问,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于是她把今天出去抓药所见顺带说了一遍。 阿备气得要命,听说六郎服用自己带的丹丸退了烧,便坐不住了,和她打了个招呼,离开了房中,还不忘带上了门。 午时了,外面的雨依旧哗啦啦地下着,听着像一筛网的豆子正被筛过来又筛过去,一时半刻,怕是不会停了。 把剑穗塞进锦囊,江芹提起今天外出买来的五花猪肉,下楼朝客栈后厨走去。 一个时辰后,连掌柜也被后厨飘出的香味吸引了过来,掀开布帘一看,妻正与江姑娘说笑,自己两个挑嘴的半大儿子们嘴里塞得鼓鼓的,站在灶台边吃什么吃得香甜。 他走近看看,两碟子菜,一碟像是炙烤的猪肉,一碟酱色很深,看起来也是猪肉,只是这两种做法他从来没有见过。 于是从大儿子手里拿过筷子,分别夹了一块,吃进嘴里…… “官人,如何呀?”妻转身来,笑吟吟问。 掌柜细细品味着,置若罔闻,半晌,奇道:“美味,实在美味,炙烤的脆香,酱色的肥而不腻,江姑娘,这……这是什么做法?” “你第一口吃的叫脆皮五花肉。”她指了指墙角烤鸭的炉子,上面还挂着一条烤好还没切的五花肉条,“我看你这有炉子,就烤了两条。”说着,揭开锅盖,“这个嘛,东坡肉。” 江芹偷眼观察掌柜的表情,他似乎对菜品很陌生,旋即道:“都是我家乡的做法。” “喔。”掌柜恍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呐。富人家多爱吃牛羊,断不肯吃猪肉的,猪肉价钱便宜,做法无非那几种,穷人买来果腹罢了,像姑娘你家乡这样的做法,我是第一次尝到。” “官人只说好不好吃罢。”妻睨着他。 他点头如捣碎:“好吃好吃,若照江姑娘的做法做,天下的猪肉价钱怕要翻上一倍。” 夫妻二人相视大笑。 江芹也在心中暗喜,看来系统送的做饭技能也不是全没用处的。 她盛出一碗东坡肉,又切了半条烤五花,还盛了两碗熬得烂烂的米粥,交代掌柜送到六郎房中。见掌柜两个孩子爱吃,便把剩余的也切了端给他们。 掌柜夫人却不好意思了。 “江姑娘,你已给了一笔借用后厨的银钱,猪肉又是您自讨的腰包,我们可不好再贪这一嘴。” 江芹瞥了眼窗外,雨似乎停了。现在距离酉时初刻还有一段时间。 烤猪肉时接到系统发派的有关宋延的新任务,一高兴,没有留神,食指指腹让戳猪肉的铁签子戳破了一个小口子。 掰指头算算,和宋延分开也就四天,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前往皇陵协助宋延脱困。从任务名上看,他遇到麻烦了吧。 嘿嘿,正中她下怀。 江芹露出可人的笑:“没关系,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想托你们帮个忙呢。” “何事?” 她凑在掌柜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当是什么呢。”掌柜夫人笑道,“这点小事姑娘尽管放心,我们一定给你置办来。” 第六十章 巩县幻境(一) 天边灰云带着些微光芒,疏离错落,一团团羊绒一般。 松涛阵阵,掩映着南向岿然不动,红墙灰瓦的帝陵门阙。 山道上满是浅浅水泊,落叶飘在脏污的水泊里,两双黑靴踩过,泥泞迸溅。 山脚下的刘家汤饼小摊子的棚顶正在滴水,摊主举着长棍捅那青布棚顶,积蓄的雨水登时哗哗地往下倾。 “老板,来两碗面!” “二位官爷随便坐,面马上就来。” 摊主放下长棍,回过身来,是一个长相俊逸的年轻男子。 他的双袖折叠得很整齐,高高挽起,露出胳膊,眉眼不卑不亢,少了几分小生意人当有的热情。 灶膛边,一个少年低头在烧火,一个小丫头正在择菜。 两个皇陵守卫咔哒一声放下剑,瘦的那个从筷子筒里拔出两双筷子,边擦边打量他们。 “大哥你看,面摊又换了个老板,不是先前那个秦老汉了。” “有什么稀奇的。”另一个头裹软巾的守卫道,“这条路上去,要么往皇陵,要么往深山老林。来来去去,不是掘野菜的小老百姓,就是咱们这等苦差,一个面摊子能挣几文钱,秦老汉前面那个,干了一月不到,就把摊子盘了出去。秦老汉挺了大半载,挺不下去了呗。” 瘦守卫惋惜:“他家二闺女生得水灵灵地,可惜见不着咯。” “成日想女人,有没有出息!” 说话间,年轻的摊主端来两碗香气腾腾的面条,瘦守卫掀起眼皮,看了看他,“我说兄弟,这儿的生意可不好做啊,怎么不去城里头讨营生?” 宋延放好面碗,十分自然地接上话:“让军爷见笑了。我本一介书生,几次不中乡试,想着做个小买卖供养弟妹,奈何不知世情,偏信了街坊一面之词,钱已经花出去了,囊中羞涩,没有回头路,只好暂且如此,待赚回本钱,再想法子。” 他身上的旧衫虽干净,可洗得发白,俨然一个落魄书生。 两个守卫对看一眼,哈哈大笑。 “你们这些读书人,也就一死脑筋,不知人情险恶,被骗了吧。”瘦守卫道。 裹软巾的守卫吸溜吸溜地吃着面,赞不绝口。 看着切面的宋延,边嚼边取笑:“你读书求官有何用哪,国朝最风光的,还属那些修士,叫什么……金门羽客。大老远地,一张符纸就能管到我们这儿。听说这些人进出皇城吆五喝六,跟回自个家似的,还能有比他们更威风的吗?” “这面滋味不错啊,看不出来,你一表人才还挺会做面。”瘦守卫问道,“兄弟,成亲了吗?” “有心仪之人,打算积存些银钱上门提亲。” 宋延投其所好地回答。 “哦,起早贪黑不光为弟妹,还为了你的女人啊。”发现了彼此共有的世俗欲望,瘦守卫欢快地大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天又开始下起雨,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仿佛垂着一道浓重的雨幕。 灶膛的火熄灭了,面摊桌上趴着两个昏睡不醒的守卫,手边各有三口空空如也的大碗…… 空山夜雨,淅淅沥沥。 夜色中,有人牵着一匹健硕的马儿来到位于山脚下的刘家面摊,她不戴斗笠不着蓑衣,从雨中走来,身上却不湿一寸。 江芹抬起袖子,就着袖中避水珠的光芒一看,呼呼大睡的皇陵守卫面前各放着一颗发光的丹丸。 是清心丹。 脚下咯地一响,像是踩到了什么,一低头,是个素布锦囊。 她弯腰拾捡起来,打开扎口,眼神忽然亮了起来:宋延的耳珰怎么会在这里? 着眼看去,这里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看来两个守卫是他们弄晕的,清心丹也许是言灵留下的。她几乎可以脑补出言灵不忍心,偷偷在两个守卫面前放清心丹的样子。 江芹在附近找了个地方栓马,透过淅沥的雨幕眺望一眼,山顶上隐在雨夜中的那个巍峨而明亮的建筑。 此时,安陵的寝殿外,刚刚走过一批夜巡的禁卫军。 这里面供奉着圣功至明大孝皇帝生前所穿的衣冠,负责侍奉的宫人,按照皇帝生前饮食习惯,每日奉餐饭,事死如事生。 可守卫宫人,无一人知道,寝殿御榻后,有一处幻境入口。 幻境中有一片浩瀚无边的梅海,枝头满是猩红的梅花,阴风习习,花瓣四散如雨。 奇怪的是,出口的隐墙竟然找不到了。 这里像是似乎是被人刻意布置成了有进无出的样子。 “此处的梅树与钱若源府中幻境的如出一辙,当心周围。” 继续往梅林中走,宋延已隐隐感觉到一股压迫感,环佩罕见地晃了晃。 “大师兄,这里的气味好奇怪,不像妖气,可又说不上是什么。”言灵提着听风铃,铃铛一动不动。 慎思挨近她,横刀在前,不时挥手扫去翩翩飞来的花瓣,嘀咕道:“那姓钱的准修了什么邪术,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所以听风铃听辨不出来。灵儿别怕,师兄保护你。” 话音未落,脚边无声地裂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几乎同时,三人迅速向同一边闪退了几步。 眨眼间,裂缝已大如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天堑,裂缝处梅树轰然倒塌,席卷烟尘,凸起的地面碎石块噗噗地坠落。 一卷猩红的梅花花潮从裂缝中升起。 花潮猛地震荡开,花瓣粉碎成尘,暴露出一个硕大无比的褐色蚕蛹,风铃般转动着。 中间有什么在一下下地蠕动,像是快要破茧而出 “人蛹?!唔——” 慎思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言灵亦是一惊,她只在书中读过关于人蛹的记载,人蛹是一种把生人当做蛊虫的蛊术,手法相当残忍,不想会亲眼见到。 这时,蚕蛹蠕动的幅度突然加剧。 “退后,慎思,照顾好灵儿。” 宋延拔出太渊剑,剑刃两侧法咒瞬间点亮,剑身火红如焰。他飞身而起,袖中飘落一张符纸,半空中边角一卷,焚烧后变作光剑屏障,直插地面,将慎思与言灵护在其中。 就在他迫近的当下,蚕蛹猛地破裂开。 从中飞出遮天蔽日的蝙蝠,犹如黑纱笼罩下来,满眼一片漆黑,窸窸窣窣中一声巨响,有什么庞然大物落地了。 第六十一章 巩县幻境(二) “慎思师兄,你的木童……” “废了就废了,大不了,回观以后再做几个。”慎思持剑操控着木童,汗水拼命往下掉,“灵儿,你离远些,这些尸气尸水化成的红眼蝙蝠肮脏得很,一旦被尸水泼中,那就难办了!” 剑阵外,砍落的蝙蝠尸体堆积如山。 三个木童奋力地抵御着张翅扑来的蝙蝠,一团漩涡状的蝙蝠群将困住的木童吊上半空,生生啃咬成飘飞木屑。 慎思一凛,默念口诀,飞尘剑刺出,剑气震开了那群蝙蝠。 蝙蝠群伤势惨重,无数缩紧黑翅的蝙蝠噼里啪啦往下掉。 从蝙蝠眼中溅出缕缕红色液体,殃及底下的两个木童,木色顷刻间被灼成了一点点漆黑的污渍。如果触碰到人类的肌肤,便是一辈子洗刷不去的脏印。 他和言灵协力,不过堪堪能支撑住剑阵而已。 周遭的蝙蝠不断来袭,撞击着剑阵,言灵已经是第三次加固防御了。 二人耳边全是蝙蝠刺耳的吱吱叫声,视线完全被蝙蝠遮住了,看不清宋延此时在哪,又如何了。 此时,在一株茂盛到近乎妖异的梅树梢上,宋延长身玉立,衣角翻飞,太渊剑剑光冷冽,周围的魔物不敢逼近一寸。 树下,是从人蛹中破壳而出的变种魔物。 浑身像是用岩石堆砌而成的一般,石与石的缝隙透着红光,脸部依旧是生人模样,远看仿佛一颗人的头颅被放在岩石堆之上。 那张脸……是钱若源。 他所猜想的果然不错,钱府幻境之所以残留有魔的气息,是因为有人捕捉未成形的魔兽,供活人食用。 看钱若源的样子,他更加肯定,必是别有用心之徒在几天前将他从钱府幻境中偷转出来,安置在皇陵幻境中,做成了人蛹。 看来问不出什么了。 似人非人,似魔非魔,若幕后操纵者放它出去,又将有多少无辜人命丧它手。 宋延脚下轻点,震落几朵红梅,靴尖踏梅而去,一手掐诀扫过太渊剑身,刺向魔物。那魔物粗臂交叠一挡,刹那间火星四溅,震出了一丈远。 梅海骤然倾倒了一大片,花潮漫天。 远处的魔物弓起背脊,笨重的身躯踏地奔来,地面两声震颤,已来到宋延面前,硕大的石臂猛地向他天灵击下。 锵地一响,犹如闷雷。 宋延抬剑格挡,旋身而起,一脚踢中魔物胸膛,接着另一脚朝向下颚,身形庞大的魔物登时倒地。 爬起后掉落无数或大或小的碎石,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闻声,剑阵中的言灵和慎思心上猛地一跳。 “行尸走肉,不如痛快上路。”宋延掐诀,护体的冷光如熊熊火焰迸发。 太渊剑柄飘出两道金色的烈焰,转瞬变出两尊广袖胄甲,神带飘飞的剑灵,气势盛装之极,天神般的威仪让人莫敢逼视。 剑灵神力如波纹震开,幻境中的魔物与各色假相,霎时荡然无存,星星点点的灰烬中,缓缓飘落下几道破碎的幻境灵符。 这一幕,恰恰被钻进幻境的江芹撞见。 她瞳孔一缩,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震撼得张口无言:太渊竟然附着着两个剑灵,还是两尊杀气非常重的武剑灵,这……这……宋延能驾驭得了两尊武剑灵?! 本想潇潇洒洒地出一次场,救惨败的宋延于危难,趁机刷一波好感的。 这架势,谁救谁啊?! 大挂逼就不能给别人一点表现的机会吗? 宋延收剑入鞘,接住了一片灵符碎片,睨了一眼,长睫下,深重的疑惑一掠而过。 “宋延!” 突然,有什么冲进了怀中,推着他向后躲闪开,掌心那张碎片飘然飞起,被一道直冲他而来的戾光击穿。 他一低头,看清来人,惊愕的话溢出唇齿:“……你怎么会在这?!” “救你啊,雪中送炭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踩在水上的她晃晃悠悠,眼看快摔倒,猛地一把抱住他的腰,一头撞在胸膛前,耳朵贴着胸膛,只听见噗咚噗咚,急速地心跳声。 “宋延,你心跳得好快啊,是不是中毒了?” 说着就在他胸口乱摸起来。 “你……”又一道戾光劈来,宋延只好一把护住她后脑,侧身堪堪避开,紧接着用力摁下她的手,愠怒道,“……休要胡言!” 宋延不断招架着戾光,带着她左右闪避。 “墙垣外的司天监结界,你没有守卫腰牌,如何进得来?” “那个啊,我用解铃咒一下子就解开了。”江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的力道可真大。 “……”宋延似想起什么,登时无奈至极,“……简直胡闹!” “刚才要是没有我,你可就要被刺穿了,对救命恩人别这么严肃板着一张脸好不好。”她脸不红气不喘地以救命恩人自居了。 “那幻境入口呢,你如何进来的?” “哎呀!”她扯了扯他的手臂,“你是蓝猫还是淘气,哪来这么多问题,先杀了那个面具怪,你要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宋延被她说得一噎,耳尖通红,顾不上问蓝猫和淘气是何物,快速落下将她安置在言灵和慎思身边,旋即御剑升空。 慎思一看是她,当即发出悲怆的怒吼:“又是你这个瘟神!你一出现准没好事!” “属你喊得最大声,哦,原来你最想我。” 慎思白了她一眼。 言灵心中暗喜,冲江芹笑笑,指着幻境天穹上突然冒出的怪人,“慎思师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快看。” 三人齐齐仰头,望着空中两道快速闪变的身影。 “朝灵决?!……莲身剑法?!这怪物、这怪物为何会用我门功法?”慎思吃了一惊,“又是一只宴婴妖不成?” 江芹收起脸上的笑,只见空中剑影相交,罡风飒飒。 面具人身影时隐时现,频频偷袭,招式的确和宋延一样,都是高爆发的功法,连打出的法印都一模一样。 “这里是幻境,探灵符能派上用场,灵儿,焚一张探灵符看看他的原身。” 摆弄听风铃的言灵听见江芹的话,赶忙念诀,焚了一张黄符,片刻后,惊讶道:“他是人!” “……师兄,你快去帮帮大师兄!” 慎思瞥了一眼江芹,挨近她,低声嘀咕:“傻妹妹,师兄吩咐我看顾你,我可不能丢下你。是人就更不用担心了,我们的师兄是谁啊,放心吧。” 说话间,空中两剑交错,嗡地一响,宋延和面具人同时被对方的真气震开了数丈。 刺目的戾光猛地射下来,江芹等人一惊,立即本能地抬手遮挡。 第六十二章 巩县幻境(三) 强烈的白光刺痛了江芹的双眼,等光芒退散,垂下手来,空中只剩下宋延一人的身影,在他脚下的半空,飘散着朵朵血色的小花。 “薜荔丹?他吃了薜荔丹……”她的眼中漫出一丝轻微的疑惑。 “什么是薜荔丹?”慎思奇道。 “这个嘛。”江芹思索了片刻,“修炼的人吃下薜荔丹,能够在短时间里大大提升招式伤害,把招式发挥到最强程度。但服药的人一旦露怯害怕,认为自己打不过对手,心念产生了动摇,就会像这样,身体瞬间自爆,尸骨变成血色红花,骨头渣子都不剩。” “啊。”慎思扭头看言灵,正想安抚他,却听见言灵说,“师兄难道忘了吗?师父留下的百草集中曾有过关于薜荔丹的记载,这种‘毕其功于一役’的丹丸,对气海内力耗损很大呢。” 慎思赧然一笑:“你是知道的,师父他老人家留下的老书册读起来太费劲了,那些古字看得我眼睛又酸又疼……”目光对上言灵的眼睛,心虚地话头一转,“还是灵儿厉害,什么都知道。” 不知何时,宋延已经来到他们身后。 他眉头微压,掌心托着一颗珍珠,神色有些凝重,察觉三人目光都落在珍珠上,便将手合拢,“赵氏王朝建立最初,为了镇压西北兵乱,司天监曾经锻炼过大量的薜荔丹……” “他是司天监的人?”江芹一听到‘司天监’三个字,心底就发紧。 “也许是,也许不是。”宋延看着她,在心里无声叹了一口气,“兵乱还未平息时,司天监炼丹的丹书便遗失了,从此后,各地常有暗贩薜荔丹,服用薜荔丹暴亡之事发生,屡禁不止。” “师兄,他刚才用的,全是师父自创的招式。”慎思气闷道,“可恶,那胆小的家伙连块完整的皮肉都没剩下,我们不是查不出他的来历了吗?” “那也未必。”宋延冷淡的目光扫视过幻境,默然了片刻。 “传输阵在幻境内无法开启,还是先找到隐墙,离开此地。” 方才他召出了太渊剑灵,剑灵神力将幻境中所有虚幻的假想清除了个干净,现在,放眼看去,周遭除了灰白还是灰白,脚下的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浩瀚的梅海已经消失,仅留下一颗树枝光秃秃的梅树,它是幻境中唯一一个真实的存在。 宋延的目光不由在梅树上徘徊了许久。 “这个幻境只有入口,没有出口,人一旦进入,入口就封死了,面具人想把你们困死在这里面,别找了,找不到出口的。”江芹盯着漫天的血花,缓缓道。 “你又知道了?又是司天监的先天术吗?”慎思讽刺地白了她一眼。 经他一说,江芹忽然想起,这个娇气鬼曾说过,先天术是司天监不外传的秘术,窥探未来,唐寄奴呢,他会吗? 她真的越来越好奇,唐寄奴究竟是什么人了。 言灵端详她的表情,拉了拉慎思衣袖,少年满脸讥讽,却还是闭上了嘴。 “芹姐姐有什么好办法吗?” 言灵一问,宋延收回了目光,恰听见她回答:“我能撕开这个幻境,” “撕开?”慎思冷笑:“你用什么撕,手吗?” “你的嘴怎么还没磨出老茧。”江芹说着,解开锦囊,拿出了一根事先准备好的绣花针。 宋延等人不解地看着她,只见她猛然深吸了一口气,紧紧闭起一只眼,闪着冷光的细小针头迅速扎入左手食指指腹,手一捏,一颗饱满的血珠溢了出来。 江芹凭空画了一横,那一堵看不见的屏障骤然间烧开了一道口子。 慎思:“……” 言灵也是一惊。 “大功告成。”她将手指贴在唇里,轻轻地啜了一下,“干嘛愣着,走吧!” 言灵率先钻过裂缝,外头是一面墙垣,山中弥漫着土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慎思跟着也钻了出去。 离开幻境前,江芹回头望了一眼光秃秃的梅树,表情一言难尽。 而她不知,自己脸上稍纵即逝的情绪,被安静站在不远处的宋延尽收眼中,浓密长睫下,漫出了复杂的思绪。 下了皇陵,江芹好说歹说,在言灵的助攻下,另外两个难缠的总算答应送她回客栈,顺便就在客栈住上一宿。 回到永安城时,将近子时,下了一日雨,沿街屋顶的瓦当中间滴滴答答往下落雨水。 掌柜特意守门没睡,见她带回几个面善的修士,不像妖邪恶人,便匆匆把人引进来,房钱一收,分发了三把客房钥匙。 三人便各自回房。 江芹陪言灵说了会话,便离开了。经过六郎房外,见灯灭了,再看看阿备房里,黑漆漆地,可见都睡了下。 她推开房门,点了灯,在灯下看着宋延装耳珰的锦囊发呆。 “师兄,我可以进去吗?灵儿托我给你带点调息气海的药。”慎思站在门外,左顾右盼,捏着声音就怕被隔壁的隔壁那个女瘟神听见。 片刻后,房内传出一声轻咳。 慎思知道,师兄静坐调息,不便说话时,就会用咳嗽代替,这是允许他进入房间的意思。 他轻轻推开门,只推到容身进入的大小,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了,往屏风后看了一眼,师兄坐在卧榻上,双手抵膝,正在调息驱使剑灵之后耗损的气海。 他放下小药瓶,警惕一眼门外,从袖里摸出一条大门闩,“师兄,这是我房里的门闩,我给你拿来了,一会儿师兄闩上,防住那个阴魂不散的。” 宋延:“……” 他没走,又在屋里绕了一圈,检查是否有传输阵。 “江小姐的脸皮城墙还厚,在山上时,她跟我说过,别太清的池水,是她……是她为你流的口水!” 宋延轻咳了一声,鬓边开始微微冒汗。 慎思在兴头上,没有察觉,一个劲地絮絮叨叨: “她的血也很古怪,能空手撕开封闭的幻境,万一……我是说万一,半夜三更潜进来……” “师兄,你的一世英名,可不能毁在那个女人手里。” “蜡烛,对,蜡烛也不能点,她假若知道师兄还没睡,找上门来乘虚而入可怎么办。” 慎思一挥,挥灭了桌上的蜡烛。 屋内顿时一片漆黑,卧榻上的宋延微微长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奈。 “师兄,那我回房睡觉了。” 等了半晌,师兄没说话,慎思径直向房门走去,正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两下轻轻的扣门声。 第六十三章 巩县幻境(四) 慎思一惊,心想:说曹操曹操到,一定是那个瘟神,想对师兄图谋不轨! 顿时心头火起,于是旋即转身,隐藏到衣柜旁的帐帘背后,屏息观望。 门外又是两下小心的扣门声。 召唤剑灵消耗过大,宋延调息正到关卡处,内息在体内经络游走,此时不能轻易断绝,眉头微微轻蹙,下一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来人夜里视物能力极好,一眼就看见屏风后内力环绕身周的宋延,轻轻地合上门,几步走到屏风边。 “老牛鼻子……” 阿备从屏风边探出头,好奇地观望了一会儿,不由地惊叹:“哇,老牛鼻子,这是你的内息?好强盛的力量,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见他岿然不动地盘坐着,阿备摸到床边,蹲了下来,搓搓鼻子,抬头仰视着他。 近距离观摩了半晌,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老牛鼻子,我长这么大,谁都不服,就服过你一个。”说着,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师父,请受阿备三拜!” 宋延鬓角有汗滑落:“……” 纱帐后面的慎思一脸不悦。 “师父……”阿备抬起头,观察他的表情,“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受了礼,答应收我为徒啦。” “……” 阿备知道他正处在运息的紧要关头,不能开口说话,身躯也不能乱动,真真天助他也,此时不赶鸭子上架,更待何时? 见他当真没反应,阿备乐了,又拜了下去:“多谢师父,多谢师父,多谢师父。以后阿备会像敬重爹娘一样,敬重师父。师父让我干吗,我就干吗。” 宋延闻言,喉头动了动,无声又无奈地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躲在帐后的慎思忍不了了,正要出声,恰在这时,房外又传来鬼祟的脚步声。 那人深一脚浅一脚,自以为无人察觉,不料踩中走廊的一块老木板,木构之间吱了一声,那人步子骤停,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 慎思和阿备惧是一惊,阿备一脸惶恐地扭头盯着房门,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若是被她知道他装睡,三更半夜,趁人之危,偷偷来找老牛鼻子拜师,那不是把丢脸丢大了? 不行,他得藏起来,不能让她看见。 可是,他能躲到哪里去呢? 正当阿备眼珠子满屋乱转时,门外笃笃两声,这两下扣门声间隔很长,来人似乎有些犹豫。 门外随即传来江芹的声音,“宋延,你睡了吗?我……我有事找你……” 帐后的慎思警戒地缩回半空中的脚,注意力随即转移到房门外。 “师父,大小姐来了,我先躲一躲。” 阿备的声音微不可查,说罢猫下腰,从屏风另外一边绕了出去,眼睛盯着房门,倒退着往窗户方向撤,一不小心,胳膊碰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脆响。 有声音,那就是还没睡啰? “你还没睡,那我进去了。”江芹又等了两秒,小声说道,“你不回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说着,当即推开了门。阿备还来不及开窗,大惊失色,只好身影一闪,就近躲到纱帐后头。 这一切,听进宋延耳里,不无忍耐地重重吐纳了一下。 江芹推开了房门,却不进来,观察了一下屋内,低叹:“好黑啊,没睡干吗不点灯。” 此时她还不知,帐子后面阿备撞上慎思,两人对看了一眼,几乎同时出手,一个捂住对方的嘴,一个扣住对方手臂,两人无声地扭到一处,缠得像条麻花。 听见江芹走进来,动作骤然定住,两个人互相警示地瞪着彼此,又勾又踢的腿慢慢放了下来。 她没有关上门,在桌边试了半天,才成功地用火镰点亮了蜡烛。 陈设简单的客房内瞬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帐后两个人互看一眼,使劲儿地往墙里缩,深怕被她发现。 然而江芹背后没长眼睛,她拾捡起地上的包袱,扭头看床上的宋延,见他在调息,就拉出一张圆凳坐了下来。 “你的耳珰落在面摊了,被我捡到,现在把它还给你,放在你桌上啰。”她开门见山地说着,歪头端详他的表情,见他眉头微蹙了蹙,又渐渐地松泛开,心里不觉地跟着松快了。 “其实这个耳珰的款式好特别,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中间绣着……” 她笑着低头,锦囊突然冒出系统提示对话框——【物品名称:雀屏耳珰,宋延生母宋若兰唯一的遗物。】 “孔雀羽翎……的耳珰。”她的语气突然低了下去,有些走调,那股松快劲跟着不见了。 这居然是宋延娘的遗物?! 所以宋延一直戴着他娘唯一的遗物? 她有一瞬恍然,抬头看去,他缓缓睁开了眼,撩起衣摆从床上下来,几步走到她面前,步伐明显有些急促,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破绽。 他撑在桌沿的手,暗暗用力,指骨略显发白。袖中飘出的还是熟悉的冷香,一股清雅而疏离的味道,和他这个人一样。 “多谢。” 他的眸光闪了闪,掠过了一丝温润的神色。 江芹愣了片刻,下意识地扭头看窗外,这种眼神,看多了要出人命的。 她偷偷用手背给脸颊降温,不自在的羞赧只维持了一瞬,咬咬牙,扭头道:“我来,还想告诉你一声。不管去京城会遇到什么,京城,我非去不可。” “那些地契确实够我吃穿不愁地过上几辈子,但……但我是他女儿,不是吗。”她声音很低,很轻,“……我轻易死不了的,可缩在桃源吃喝玩乐比要我死了还难受。” 宋延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深长地望了她一眼。 墙角的慎思瞪大了眼睛,后槽牙磨了又磨,作势要往外走。 阿备狠狠地扭了他胳膊一把,眼也瞪得老大。 两人就跟斗鸡似的,谁也不让谁,扭着过了几招,最终支撑不住双双斜倒下来,摔在地上。 背后砰地一声,江芹惊讶地回头。 “阿备?!” “慎娇娇?!” 阿备一个鲤鱼打挺,迅速地爬了起来。 慎思跟着站起来,气鼓鼓地整理衣衫,没好气道:“江大小姐,你的耳朵有毛病,听不懂人话吗?明知自己身份,硬是要上京凑热闹,活腻了那就上吊了结了吧。成日缠着我师兄,知不知道羞耻怎么写?” 第六十四章 巩县幻境(五) 他这话说得十足刻薄。 阿备心头火气,“臭牛鼻子道士,说什么呢你。大小姐上京为了找凶手,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只知道游山玩水,买糕吃饼哄女人开心?” “臭牛鼻子道士?”慎思气得冷哼,“适才谁要拜我师兄为师,师兄若肯收你这小子,我就是你师叔!” 阿备冷眼看他:“就你?喊你一声‘师叔’,恐怕你会折寿。” “你说什么!” “行了,何必无谓争执。” 慎思气得脸色酱紫,忽然听见宋延这么说,悻悻地瞪着阿备,只好休战。 宋延问她二人如何赶在他们之前来到巩县,江芹便把黑市找修士,符咒来自青雀舫几件事捡着要紧的说了。 他听了,低头若有所思。 江芹看着他,“昨晚我和阿备去了趟青雀舫的洛水码头,那也是个真假拼接的幻境,和我们今天在皇陵里见到的幻境手法相同,极有可能出自同一人手下。” 阿备附和,“码头幻境很逼真,布置幻境的人肯定是高手中的高手。那儿养着不少夜傀,出了码头,我们又遇上了数量庞大的水鬼。” 幻境是慎思的知识盲区,他插不上话,翻白眼嘀咕:“谁跟你们是我们。” 两人没听见似的,根本不理他,慎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江姑娘的推断不无道理。”宋延淡淡开口,“夜傀和水鬼同时出现,想必有人利用水鬼捕捉溺水者,再制成夜傀。洛水码头,明日一早……”他看向慎思,“你我一同前往,水鬼不除,终是祸患。” “……师兄。” “何事?” 慎思露出为难的表情:“黄莺谷离这儿不远,万一,我是说万一,三星宫他们发现……” 经他一提,宋延不禁想起了今夜皇陵幻境中的面具人,在薜荔丹的反噬下尸骨无存,仅留下一颗色泽透露的珍珠。 这颗珍珠能够躲过薜荔丹的侵蚀,可见非同一般,来头大有可疑。 “三星宫非同其他门派,弟子也非无名之辈。”说着,宋延的眸光暗了下来,“正因如此,码头的幻境在他们眼下竟没被发现,此事颇为古怪。” “师父,我也要一起去!”阿备迫不及待说。 “师父?”慎思讥讽道:“别乱喊,我师兄没亲口答应收你为徒。” “你说的算数吗你?” 两人看样子又要吵起来,被宋延目光扫过,个个乖觉地闭了嘴。 “小兄弟,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只要师父肯收我为徒,多少个问题都可以!”阿备咧嘴笑了,一下刻听见宋延的话,脸又垮了,江芹见他转瞬之间由阴转晴,由晴转阴的表情,实在哭笑不得。 “收徒的事,我不能答应你。你在符箓上很有天赋,可惜宋某教授不了你符箓入门,实在难以忝为人师。” 他的话谦和却不容置疑,“若你有心拜入门派门下,修习正统,我可以传授一些简单的凝气之法。” “师父,你太小看我了。”阿备拉出一张凳子,坐到江芹旁边,“我这个人呢,百折不挠,下定决心的事非得办成不可。不如先不说收不收徒,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好一个百折不挠,蛇鼠一窝。 慎思抱胸,肩头起伏得厉害。 “你是从何得知莲花天星印的事,可是有人曾和你说过什么?”宋延抬手轻巧一挥,房门吱呀合上了。 “唔……”阿备挠挠鬓角,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信不信随你。自我记事以来,常常梦见一个胡子又长又白的老头,拉着我说这说那,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 说到最后,阿备咂咂嘴,又重申了一遍自己没说谎。 宋延有一瞬失落的神色,颔首道:“原来如此,多谢告知。” 江芹看在眼里,她知道,自从瑞娘和她的身份被证实后,丹阳真人与瑞娘交易的梦境便被佐证属实了,他心里也在疑惑吧,又期望着师父还活在世上。 “夜已深了,各位自请回房歇息吧。”宋延道。 三个‘不速之客’互相看看,神色各异。 慎思没听见师兄明确禁止瘟神入京,心中忐忑不安极了。 师父遗命要保护江家后人,瘟神偏偏就是江家后人,倘若一同上京,师兄和小师妹定不会放任她不管的,这是多大的麻烦啊。 必须快刀斩乱麻,甩开这个烫手山芋。 “江大小姐。”他一反常态地礼称江芹,“你知道不知道,趁乱搜刮你家钱财的张县令得以报应,还得多亏了我师兄。” “张远山?” “除了他还能有谁,先怂恿手下搜刮,后来又杀鸡儆猴,把参与这件事的老捕头调离桃源,换任威顶上,还有碰巧撞见他搬运财物的更夫,也被他设计利用后毒杀。师兄替你铲平了桃源这块大石头,你不安安分分待在桃源等消息,还上京给我们添麻烦,碍手碍脚,凭你一人想追查司天监?不掂掂自己斤两,你可是……” 他正想说出‘半妖’二字,察觉到师兄的目光,不禁吞了回去。 “宋延,是真的吗?”江芹有点懵圈,看向他,“这些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为民除害,不足挂齿。”他回答得云淡风轻,目光停在慎思脸上,“今夜说了这许多,嘴不酸吗,早些回去睡觉。” 看热闹的阿备登时笑出了声,眼里洋溢着快活的光。 慎思讪讪地走到门边,拉开门却不出去,眼睛直盯着江芹和阿备看。 此时,江芹突然接收到系统的新任务——【说服宋延,加入攻略对象队伍,提升好感度】。她的脑子轰地一下,从懵圈转瞬变得快炸开。 说服宋延、加入队伍、提升好感度,这怎么能算一个任务呢? 这分明是三个任务。 她在心底一阵哀嚎。 与此同时,与永安城相邻的另一座小城内,一处民宅火光映红了天际,熊熊火焰燃烧着屋宇房梁,带火星的断木门窗噼里啪啦往下掉。 巩县百姓还没从洛阳撕脸妖怪的阴影中走出来。 大半夜,青雀舫老东家的宅子被大火吞没。 周围的人家又惊又怕,惊的是夜里说不定妖魔鬼怪横行,怕的是火势蔓延,殃及池鱼。 所幸没过多久,街道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知道是城内训练有素的防火铺士兵出动了,张望的百姓们里,陆陆续续有壮年男子提着水桶,加入到救火的队伍中。 大火熄灭后,满脸黑灰的士兵们合力往外搬运,一共找到十具烧到焦黑的尸体。 一个活口没留。 焦尸摆放在诺大的庭院中,盖在上面的白布被风吹得,像是会呼吸一般,起起伏伏…… 第六十五章 巩县幻境(六) “……芹芹姑娘……前夜的事……”六郎向来苍白的脸因害羞镀上了一层绯红,停顿一会,没听见江芹回应,急忙道,“你别误会,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小生明白!” 说着垂下头,脸更红了,“只是……你又救了我一次……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今天一大早,宋延带着慎思离开客栈前往洛水码头,阿备从掌柜处听闻青雀舫大火,一个时辰前也出门去了。 剩下江芹和言灵作伴。 六郎昏睡了一天一夜,今早退了热,听陆田形容完前晚种种情形,脸比发热时还烫。 愣是在床上躺了几个时辰,临近午时能够下床了,得知江芹正在大堂用饭,匆忙洗漱,换好衣裳,前来道谢。 陆田见他红了脸,话也支吾,索性替他说了一句:“我家公子常年生着病,不大能沾荤腥。但江姑娘你不一样,你亲手炙的猪肉,我家公子都吃了。他说你的心意,他绝不会辜负。” 这话里有话,荣六郎一听,捧着茶碗的手不禁捏紧了。 言灵看着他们主仆二人,再看江芹,似乎完全神游在外,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芹姐姐,还在想钱府的事情吗?” “嗯。”江芹回过神,见六郎还站着,便邀请他们同桌用饭。 六郎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却之不恭地坐下,虚弱的脸上有了笑容 言灵吃着饭,目光一直偷偷打量着他,心绪有些乱糟糟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田也暗自打量言灵,揣摩着她和江芹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桌上除巩县特有的美食佳肴以外,还摆着一盘东坡肉,一盘脆皮五花肉。今日掌柜亲自买来猪肉,刷好锅,央求着江芹下厨,再做一回,显然想偷个师。 她瞧出了端倪,借机写下菜谱,掌柜也是个老生意人,见状便干脆地开价来买。她却不卖,只要求以隔壁城中青雀舫及钱员外的消息交换。 事实证明她这决断很有价值,掌柜经营客栈,接待南来北往的人何其多,每月听些零碎,几年下来也能积攒许多小道消息。 江芹叼着筷子,思绪全然不在吃饭上。 首先是钱若源偏信外来的妖道,散尽家财要吃龙鱼飞升,这和之前龙门发生的一切对上了号。她也从掌柜口中得知,妖道名贺万年,来历不祥,没有道号,不是修真门派弟子。 其次,依言灵所说,杀害江自流的那只宴婴是从钱若源手中购买到一千多颗妖元的,而钱若源一直躲在家中后花园的幻境里,后来失踪。 他们找到时,在皇陵幻境里被做成了人蛹,死无对证。 贺万年实在可疑,他应该是钱若源最为信任的人,也许面具人就是贺万年。 她记得,原剧情中,傅紫荆擅长布置这种幻境,贺万年和傅紫荆有什么联系呢? 还有青雀舫,在她调查前夕,忽然就起火了,青雀舫舫主一家十口人,通通罹难,两条线索几乎都断了,这也太过巧合。 “大师兄,慎思师兄!” 言灵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高兴地起身。她拉过慎思和自己同坐,冲宋延道:“芹姐姐刚做了两道可口的菜,大师兄也尝尝!” “这位道长,请坐。”陆田见江芹有意往旁边挪,当即捧起碗筷起身,把身下的长凳让了出来。 江芹满脑子都在想问题,这个小举动,她显然并没有多想。 一旁的慎思和言灵看在眼里。 两人从小一快长大,心意相通,慎思当即有了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荣六郎亦起身,对着宋延和慎思的方向分别拱了拱手:“小生姓荣,名玉衡,不知该如何称呼二位道长。” 方才进来,他便已经注意到他身周有股不同寻常的力量,似乎是上品法器所有的器魂。 “玉衡兄。”他还了一礼,语气清泠,“在下宋延。” “慎思。” 六郎有些吃惊:“敢问可是斩杀黄莺谷狐妖王的那位宋延宋道长?” 宋延还未开口,慎思得意一笑:“原来你也听说过我师兄的大名,没错,黄莺谷那只千年老妖怪就是死在我师兄的手下。” “久仰。”六郎笑笑,“小生在城中已有些时日,听过几回艺人的皮影戏,正是以宋道长在黄莺谷斩杀狐妖王一事为本,因而有幸听闻过道长威名。” “当真?”慎思大喜。 六郎点头,转向江芹,“没想到宋道长是芹芹姑娘的朋友……” 慎思不悦地打断:“谁和这个瘟神是朋友了,是她死缠烂打,缠着我师兄。” 六郎愣了一瞬。 “……”言灵忍耐地闭了闭眼,“慎思师兄,吃饭吧。”说着,往他饭碗中夹了一块方正的东坡肉。 坐在六郎身旁的陆田看这几人的反应,其中缘由,大致猜出了几分。 慎思知道这菜是江芹做的,攥起筷子就想把那块肉拨到碗沿,多用了几分力,那块肉眼看从碗中滚落。 “哎——”江芹迅速出手,夹住了那块险些掉落的肉,定睛一看,手边什么时候多出了两双筷子。 宋延和六郎,几乎同时伸手,又同时猛然收回手去。 六郎如同无事发生,继续吃饭。 江芹把肉夹回自己碗里,发现宋延唇色有些泛白,身上又没有外伤,想是之前的内伤还没有痊愈。 这趟收水鬼,毁幻境,大概耗了不少内力。 “宋延,你还好吧?”她低声问。 “无妨。”他撞见她眼中一丝怜惜神色,心中一丝难以明状的情绪,面上却镇定自如,“洛水航道下的水鬼所剩无几,已尽数除去。只是,有人在我之前,动手将码头的幻境焚毁。如今,线索尽断,有些棘手。” “没事。”江芹咽下肉,嘴上带着油光,笑道,“线索断了可以再查。” “你说查就查,县衙门公廨是你家啊?”慎思讥讽道。 她从腰间摸出什么,“咔哒”一下拍在桌上,手掌挥开,原来是两块司天监的令牌。 以宋延的脾气,天塌了他也不屑用一些‘旁门左道’,可她不是宋延,不是正道的光,论野路子嘛,她有的是。 “我是没那本事,但官差总得给皇家面子吧。” 宋延见她眸光一闪,眉宇漫着一丝生动而明艳的狡黠,像是一只发现了鼠群的小猫崽子,高抬起爪子,跃跃欲试。 第六十六章 巩县幻境(七) “不知二位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请恕罪!” 永安公廨中慌忙走出个穿着官服的干吏,拨开门外站岗的守卫,频繁地抬起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 江芹和宋延对看一眼,同时举起腰牌。 干吏弯腰凑近一看,一脸惶恐地再三拱手施礼。 “小声些。”江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镇定道,“我和师兄有公务在身,上头命令,要求低调再低调,你这么大声叫喊,想街上来往的人都知道我们的来历吗?” 宋延转头看她,强行板着脸,脸不红,气不喘,一时竟然有些想笑。 “不敢不敢,是下官……思虑不周。” “好了,闲话少说,令牌也给你看过了,我和师兄需要查几个人的来历,编户资料库房在哪里,带路吧。”江芹面上冷静,其实心里跳得厉害。 “哦——哦——哦——” 干吏一听说查库房,似乎有些犹豫。 她揣摩着,做戏自然要做足全套,司天监代表着皇家,太过平易近人,反而违和,容易漏出马脚,只好拉下脸,“让你带路,你打鸣干什么。” 这说法,让宋延险些没忍住。 干吏尴尬笑笑。 他思忖着这个叫杨违的女子,不但姓名刚毅,且行事老辣,又是司天监的人,得罪不起,于是熟练地奉承:“大人见谅,下官只是一时没想到,杨大人竟是位如此年轻的女子,实乃巾帼不让须眉,少年有为。” 边说边把人往里面引,手一挥,立即跟上两个衙差,亦步亦趋跟在宋延和江芹身后,打着伞。 “二位大人,库房中卷宗众多,下官不得不多问一句,您二位要查的是哪几个人?”干吏旁敲侧击。 知道江芹不是个好相与的,这次,他把目光转向宋延。 这位施大人模样看着儒雅冲淡,道骨卓然,显然好下手一些。 然而,江芹看穿了干吏的小算盘,索性停下步子。身后撑伞的衙役险些没停住,反应过来,赶忙撇到一边。 “司天监的事少打听,知道得越多,对你们越不利。”她梗了梗脖子,也不管像不像,学着宋延冷淡的样子,“巩县是什么地方,如果妖魔出没惊扰了皇家先圣,这罪,谁负责?是你吗?” 此言一出,撑伞的衙差互相看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 昨夜的火情,城中人心惶惶。 先前洛阳出了个撕人脸皮的妖怪,也不知抓没抓到。皇家百年之地在此,司天监所查但凡和皇家有关,他们问多了,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老干吏心中这样想着,更是颤巍巍地把手一摆,惊惧交加:“杨大人说的是,下官唐突了,二位大人这边请。” 江芹暗暗吐了口长气,递给宋延一个眼神,他握拳,抵着唇轻咳了一声。 由老干吏前头带路,一行人继续往行,顶着蝉声烈日,来到位于公廨最北边老、破、旧的库房庭院。 江芹三言两语支开三个官差,和宋延短暂商议后,决定先从右手边这间库房开始查起。一共三大座库房,够他们忙上几个时辰了。 期间衙差来送过两次茶水糕点,一叩门,门上立即显现出一道吓人的符印,便在外说了奉承话,把茶水等物一并放在门外,三步一回头地退下了。 公廨档案比江芹想象中收管得好——编户资料、县志古考、历年来衙门案卷誊录等等,均以十为单位,分装在青色帙袋中。 帙袋外悬挂一大小相同的竹牌,正面写明哪年所记,背后写明所记何物。 日头渐渐西斜,蝉声也低了下去,她和宋延已经查到最后一间库房。 “呼——咳咳……咳咳……” 站在梯子上的江芹猛地咳嗽起来,抬手扇扇激荡的灰尘,半晌,扭过头来清了清嗓子,“搞什么嘛,这些人看来也不勤快,平时没少偷懒,只打扫视线看得见的地方,这上面好多灰啊。” 宋延站在梯子下,逐字逐句浏览着一年前,一宗钱若源状告妻与妻弟盗窃,经查是他疑神疑鬼闹出的乌龙案子。闻言,抬头看她。 门窗紧闭,其实库房中十分闷热。 几个时辰下来,她满面是汗,背后汗水斑斑,饶是这样也没听她埋怨过,倒有些钦佩她这股劲儿了。 “宋延,你说……” 江芹扶住木梯,俯看着他,“钱若源这么疑神疑鬼的人,却那么相信贺万年。如果面具人是贺万年,我猜他一定还有同伙,你觉得呢?” “不错。”他合上案卷,“两个秘境布置手法雷同,在面具人死后,码头青雀舫的塌房幻境随即被毁,同伙必然存在。但面具人应当不是贺万年,他仅是冒用了贺万年的身份。” 此前,他们一同查看了关于贺万年这个人的所有记载,大多在誊录的案卷上。 说来也很奇特,三次与之相关的案卷均是因为钱夫人的状告。他是洛阳人,两年前陪同妻女探亲,遇上山匪,妻女命丧贼手,而他得以逃脱,后来一直居住在巩县。 更为巧合的是,两个月前,此人居然失踪了。 在这个世界,易容对修仙门派弟子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难就难在,如果面具人顶替了贺万年的身份,那么他会是谁呢?”江芹抹了抹下巴的汗水,“一个会吃下薜荔丹的人,还封死了幻境出口,来了一招瓮中捉鳖,他是抱着不成必死的心要杀你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仇家?” 瓮中捉鳖?何人是鳖? “……”宋延冷眼看着她,她却没有察觉到他细微的反应。 脑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江芹愣了一下,收拾好案卷,手脚并用,匆匆地从梯子上爬下来。 公廨的木梯本就老旧,一脚下去两声咯吱。这样的木梯,哪里经得起这顿猛如虎的操作。 爬到一半,忽然听见啪地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踩空,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挣扎中,她的手拼命向前抓,眼睁睁看着木梯离自己越来越远。 电光火石间,心中飘过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幻想。 宋延,不会眼看她摔死也不搭把手吧,系统不会站干岸,什么力都不出吧。 就在她这样想的当口,下坠感骤然消失。 她暗喜地张大眼睛,谁知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男主害羞的眼神,甚至没有不小心亲到一起的桥段。 烂系统果然是烂系统啊,靠不住。关键时刻,也不知道添把柴,泼点油。 咦不对!她怎么除了眼珠子,哪哪都动不了了?! 脑子叮地一声。 【友情提示:宋延使用了定身法,由于玩家好感度不足,系统爱莫能助,请再接再厉。】 第六十七章 巩县幻境(八) 从公廨离开,已是傍晚时分,金灿灿的余晖下,城中大小商户都忙着收摊,街上行人甚少。 “……定!”江芹食指中指并拢,僵硬地曲着,两只手样子怪异地搅在一起,活像被炸坏的两根油条,口中不断嘀咕,“奇怪了,口诀没错啊,怎么没用?” 宋延相当无奈,轻拂开那只快抵到自己脸颊的手,“你体内没有本门心法内功,熟知口诀也无甚用处。” 正说着话,转头一看,身边空荡荡的,早没了人影。放眼看去,那灵活的背影蹿到了一家小摊前,他看了几眼,快步走上前。 “宋延你看,这个特别的蓝绳搭配这个剑穗是不是刚刚好!” 她从商家手里接过扎好蓝绳的穗子,托在掌心,欢欢喜喜地举给他看。 这人的心情怎会如此奇怪。 前一刻还在为学不会定身法垂头丧气,这会儿买了一根别致些的蓝绳罢了,神色便可以转瞬放晴。 他的目光从江芹的脸上移下来,看了一眼,几股编在一起的蓝色细绳,论颜色,与剑穗流苏很是相近。 形制也谈不上特别,中间衔着一个银环,下方垂着条穗子。 找到一根与之相配的绳子,值得这么高兴吗? “算了算了,等你夸一句比登天还难。” 她还沉浸在自得其乐的欢喜中,从他肩侧绕过,伸手就要把穗子系上。 “住手。”宋延登时警惕起来,身子一闪,在她双手即将碰触到太渊剑的瞬间,向侧方后退了两步。江芹的手停在半空,愣怔地看着他。 旁边的小贩被他身手惊着,一时间停止了收摊,眼神在两人脸上飘来飘去。 “江姑娘这是做什么?”宋延语速有些快,“附着剑灵的剑不可随意触碰,若触碰到剑柄,剑灵一旦感应,轻则气海耗损,重则元灵破碎。” “……呃” 江芹心有戚戚地垂下双手,她这猪脑子,怎么总忘东忘西的。 人果然不能太忘情,乐极了,就要生悲。 修士的剑,尤其是附有剑灵的,本身已经有了独特的意识,能和持剑者同修同炼,相辅相成。所以通常剑灵只认一个主人,也只有剑主可以拔剑出鞘。 而且太渊剑上可不止一尊剑灵,她冒然上手,算送人头的行为啊。 “那,还是你自己系上吧。”江芹晃了晃剑穗,声音跟着低了下去,“浅浅的蓝色,不那么张扬,就像你一样,很配太渊。” 旁观的小贩憋不住了,“这位客官,你看她全心全意,这么紧张这穗子,还反复叮嘱我别系歪了的份上,女儿家的脸面薄,拂不得的。” 说着收起顶棚遮阳的布料,口里继续说着,“女儿家的心,比金子还宝贝,你要是错过这村,就没了这店,悔之晚矣啰——” 到底生意人,最后一句话连说带唱。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的宋延憋得满脸通红,一把捞过剑穗,转身丢下一句“走了”,便迈腿离开。 “哎你别走那么快啊。” 江芹感激地冲小贩拱拱手,麻溜地追赶上去,用手肘顶了顶他胳膊。他扭头便看见她那幸灾乐祸的表情,“何事让江姑娘如此开怀?” “开怀?你说高兴啊。”她抿抿唇,顾左右而言他:“高兴,当然高兴,你肯收下谢礼,我干吗不高兴。” “何事谢我?” “不告诉你。”江芹鼓着腮帮子,一脸得意地笑了笑。 宋延别开脸,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捏了捏剑穗。 两人走回客栈,刚进入大堂,言灵和慎思便迎了上来,“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在你走后不久,结界大阵有感应,观中又收到了一张血符。”慎思附和道,“两张师父的血符了,晏丞相再三催促,肯定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宋延闻言,神色随即凝重起来。 这时,阿备也从后来冒出来。拉了拉江芹衣袖,她转过头,两人对看了一眼,默默走远了几步。 “大小姐,青雀舫的几间成衣铺和制香厂都被衙门查封了,我在城里寺庙道观转了一圈,这里的黑市和桃源一样,想买青雀舫的东西,得拿着介绍人的书函,交易过程很保密,我们想查可能没那么容易。” “全是一些铁嘴鸡,哎,钱也有花不出去的时候。”阿备从袖中拿出沉甸甸的一包钱袋,交还给她,“不如咱们问问荣六哥?” 用夜傀运货的青雀舫,同时又和用女人脸皮做香水原料的小兰堂、面具人有关,这青雀舫越查越让人糊涂,想不明白,仿佛摸到数根藤蔓,但顺着藤蔓没能摸到一颗果子。 怎么想怎么有古怪。 “嗯。”江芹点头赞同,“六郎调查了小兰堂那么久,对青雀舫的了解比我们深。”扫视了一圈大堂,“咦,六郎呢?” 夜幕降临,客栈内没有新客,她只看到一桌看起来没怎么动过的饭菜,耳边听见阿备说:“荣六哥啊,他和陆大哥出去了。” 说着用下巴指了指慎思,“听见小牛鼻子念叨什么丞相什么血符的,荣六哥放下筷子就出了客栈,我喊他,他都没听见。” 江芹瞥了门外,外头天都快黑了,一路回来没见到大街上还有行人,六郎他这时候出去,要做什么呢。 还有血符,血符便是用修士鲜血绘制而成的符篆,修为越是高深,符篆力量越是强大。马丹阳的两张血符,说烧就烧了,晏丞相和宋延师父的关系,挺铁的啊。 转而看向宋延他们,留心地观察了一会儿。 很快,她得出了一个结论:马丹阳的老晏铁子遇到的麻烦事对宋延而言,可能也是个棘手的差事。 京城,丞相…… “奇怪了,京城有司天监啊,作为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廷大官,干嘛非要舍近求远呢。”她低声自语,暗自思索时,身边的阿备搭了一句:“司天监解决不了的大事,那必定是……” 他欲言又止,江芹转头与之对视了一眼,见他神神秘秘,当即又往边上挪开两步。 “必定是什么?” “天皇老子出事了呗,司天监的老牛鼻子治不了,老相公只好来求真神仙。” “你是说,皇帝出事了?” 阿备一愣,随即想起她失忆,小声解释道:“今上有癫狂症,这要杀头话可不是我胡说的,大伙都知道,算不得是什么秘密。” 第六十八章 巩县幻境(九)【加更,感谢夏柒雨】 七月,盛夏。 通往洛阳的山道上。 一辆牛车倾翻,数口木箱相继滚落。一群山匪们残忍地嬉笑着,抢着用匕首撬开箱子,伸进其中翻找,接连抛出男女衣裳,直到发现箱底的珍珠金饰,捞了满手向左右同伴展示。 “兄弟们,箱子底有好东西!” 兴奋的叫喊声下,被割断喉咙的老牛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不远处,横陈着两具仆人的尸体。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阿爹!阿娘!” 少女拼命挣扎,双髻散乱,泪水扑簌簌滚下,拳头打在胡子拉碴的匪头肩头。 “再重点,往这儿打,哈哈哈。”匪头涎皮赖脸地朝笑着,稳稳扛着少女,对她指了指自己脸颊,“小丫头片子,今晚,你和你娘都得伺候我们兄弟几个了,可劲打,用劲啊,没了力气最合我心意。” 巨大的恐惧下,少女停止了挣扎。 另一个壮实的山匪扛着她昏迷过去的娘亲走在前面,闻声,转过头来朝,露出一个龌龊的笑容。 “溪儿!美娘!各位大爷各位大爷!贺某所有家财你们尽管拿去,啊——” 明明不过五六步,鼻青脸肿的瘦弱男人就是永远爬不过去。 横亘在他与妻女之间的几个小喽啰玩似的,他爬来一步,便把人踹了回去,看着男人柔弱无能的样子,残忍地取笑。 “只求……只求你们放过我的妻女!各位大爷!我绝不报官,绝不会!求求你们了!”他声泪俱下地嘶喊。 这话,引爆了一阵大笑。 匪头微笑道:“让他过来。” 男人一听,如同见到希望,连滚带爬来到他面前,正欲开口,一把弯刀从背后刺入,刀尖自胸前冒出,血珠连连…… 贺万年应声倒下,口内还在不断乞求。 在合上眼睛的最后一刻,男人红肿的眼睛依稀看见,山顶的茫茫野草中,似乎有几道身影站立了起来,默默地注视着山道下的一切。 一缕柔和的白光从他们腰间折射过来,男人抬起巍颤颤的手,竭力想要呼救,然而转瞬间,无力地重重落下了。 “江姑娘,你还好吗?” “大师兄……芹姐姐的身体在发抖,她不会有事吧?” “大小姐,醒醒。” “喂!”慎思看她表情越来越不对劲,轻轻推了推她,正要再喊,忽然,江芹睁大了充满血丝的双眼,把他吓了一跳,哇地一下,往后撇开。 乐曲戛然终止,江芹满手是汗,啪地放下尺八,整个人近乎虚脱地趴在了桌上。 “我没事……” 她闭了闭眼,半晌无话。 一直等到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才从桌上撑起来,目光有些涣散,“我想……喝水,可以吗?” 宋延满了一碗水,放在她面前,“这类术法十分消耗精神元息,今夜早些歇着。” 言灵和阿备迟了一步,把手收回,满脸担心地看着她。 几人都知道,从她的情况来判断,应该是成功地“入魂”了。 江芹捧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水,与碗中倒影对视,怔怔地出神,没能彻底才噩梦里缓过来。 可能被刚才所见影响,也可能是“入魂”这种用自己的灵魂搭载着进入亡者灵魂的做法,令她一时抽离不开贺万年心境,心中不停弥漫哀哀戚戚的感觉。 “贺万年死了,在两年前就死了,和钱若源有往来的人,不是他……”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脑中突然定格在野草从中那一幕——贺万年临死前看见的白光。 白光来自一张造型奇特的令牌。 目光转到桌面那颗珍珠上,系统再一次弹出了提示框——【物品名称:牝珠,坚不可摧,三星宫弟子腰牌坠珠。】 自从逃出皇陵幻境之后,系统大哥好像跟着“死而复生”了。现在当她遇到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物品,还会主动弹框给提醒了。 “很可能是三星宫的人。贺万年死前看见几个腰上带着令牌的人,他们令牌上的珠子和面具人留下的这颗牝珠一模一样。” 其实,白天在公廨库房的时候,她就忽然想起‘三星宫’这个一直耳熟,却又一时记不清在哪里听过的门派。 还是“仇家”两字点醒了自己,宴婴妖曾经提过三星宫这个名字。 在千春楼,她依稀听到宴婴说要抓宋延他们送给三星宫的掌门。 阿备也说过,青雀舫的母子符像三星宫的手笔。 面具人如果真是三星宫的弟子,极有可能用自己所学取信于人傻钱多的钱若源。更能借着钱若源的手,出售给龙门村母子符,甚至捕获黄莺谷狐妖,剖出妖元售卖给宴婴。 但这些仅仅是她的推断,无从深究。 即便确定和三星宫有关,没有其他线索,依然没有头绪。 钱贺两人的线索完全断了,想到这,真有些匪夷所思。 仿佛无形中有一双手,几次赶在他们将要接近真相之前,匆匆把一切都抹去了,手段十分干净,像是不想让他们查清真相一般。 江芹说罢,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师兄,三星宫的师母……”慎思顿了顿,语气带着心虚,“师父他老人家和她有什么大仇大怨吗?” 这个问题,言灵亦想问却又不敢问。 桃源留给他们太多疑惑。最为不解的是,师父的莲花天星印,还有谁可以结印使用呢?她和慎思私下讨论过,心中有了相同而不敢宣之于口的答案——三星宫的师母。 “两夫妻还能有什么仇什么怨。”阿备靠着桌子,轻轻一笑,“不就谁负心辜负了谁,要么是她,要么是你们——” 话还未完,瞄了宋延一眼,意识到什么,抿了抿嘴巴。 “我只见过傅掌门一回,那时年纪尚小,印象已经很模糊。”宋延沉吟片刻,“师父的私事,我不便多言。……言归正传,三星宫弟子诸多,单凭一颗牝珠,想找出面具人的身份,无异于海底捞针。” “江姑娘。”他淡淡道,“先师旧友烧了第二道血符,我与灵儿、慎思明日一早需赶往京城,不能再这儿多留了。” “明天?这么急吗?” 其实江芹不算意外,她知道,这里的线索全断了。反观小兰堂,还有一线希望,小兰堂和青雀舫有生意往来,从它着手,也许还能查出点什么来。 何况宴婴妖的来历,还有江家未解开的谜团,只能去司天监找答案。 想到这,她有种莫名的感觉,仿佛许多未能查明的事最终都指向了京城,好比多线朝着一点聚拢了起来。 她几乎有种直觉:京城,或许才是风暴的中心。 “我和你们一起。” “还有我!”阿备迫不及待举起手。 闻言,慎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江大小姐不怕死吗?司天监的镇妖塔可不是摆设。” “怕啊,但我对丹阳真人的洗髓丹有信心。”她像从失落的心情中走出来了一般,眉头一扬,“你没有吗?” 慎思顿感语塞,哑口无言。 第六十九章 巩县幻境(十) “公子也要回京,江姑娘想查小兰堂,不如与我家公子同行吧。” 看不惯慎思的冷嘲热讽,陆田沉闷地插了一句话。 满不在意的江芹喝掉碗里最后一点粥,抹了抹嘴:“六郎的病才好一些,不适合赶路的。你们别为了我调整路程,反正我身体壮,不怕折腾,先走一步,我们京城见。” 满桌七个人,阿备看了一轮他们的表情,埋在碗后面的嘴角扬了起来。 感觉到陆田还有再劝之意,六郎摆摆手,示意他作罢。 “既然这样,依芹芹姑娘所说,我们京城再相见。”他谦和一笑,眼里充满了暖意,“到了京城,千万不要忘记还有我这个朋友。” “一定一定,听说京城好吃的东西可多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吃个遍!” 说着她站了起来,拉过他的手,勾住小拇指,捏着彼此大拇指,指腹对指腹,重重一摁,“说好啰。” 六郎一怔,随即笑开:“好,一言为定,绝不负诺。” 言灵下意识偷看大师兄一眼。 灿烂的日光透过窗纸,投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宋延甚至连眼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知道江芹要离开,掌柜特意来告别,并送上了些妻子做的糕点馒头,作为临别之礼。 吃饱喝足的江芹与之闲聊了几句,余光瞥见宋延放下饭钱,无声地要离开。 哎,这就是好感度不够的下场,走也不说一声。 她连忙勾起包袱,拽起阿备,挥手与六郎、陆田、掌柜三人道了别,快步追赶了上去。 晨光渐渐照亮了永安城的街道,行人往来,牛车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女子鲜亮的裙摆已经远远地消失在街头。 荣六郎与陆田站在客栈窗前,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 “公子,江姑娘已经走远了……” “嗯。”六郎默默坐了回去。 陆田低声道:“丹阳真人虽威名赫赫,门派弟子却无礼得很,公子何不劝下江姑娘?上京的路左右一样,江姑娘生性豪爽,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芹芹如此钦心于宋道长,想必他有过人之处。”说着,六郎咳了几声,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吃饭吧,吃完租辆马车,我们也该启程了。” 听到前半句,陆田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等听到后半句,惆怅地叹了口气,只好回了一声“好的公子”。 黄莺谷上,绿浪翻滚,山涧清溪潺潺地流淌,哗哗地冲刷着溪中大大小小的石块。 沈幕舟坐在溪畔,阳光照射下,俊美的脸庞绽放着不容忽视的华光。 长剑浸入清凌凌的溪水里,剑上的血迹随之被冲散开了。 他笑了,这是个如罂粟花般昳丽却致命的笑容,“若玉,随便找个地方,把他焚了。” “是。” 面对惨死在沈幕舟剑下的同门尸体,名叫若玉的少年脸上一点惊慌的神色也没有,他垂手立在一边,模样恭敬。 “若玉……”沈幕舟拔出剑,邪魅的眉眼挑剔地审看着剑刃,“若有人问起,知道怎么说吗?” “若玉未曾见过皓及师兄。” 少年回答很干脆,他年纪不大,生得眉眼周正,眼神阳光清明,说话的语气一丝不像作伪。 此间安静了片刻。 忽然,溪水映照的那张俊脸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发出一声堪称爽朗的笑,“青雀舫的事,你办得很好,了却了破军大人的一桩烦心事,我极欣慰。” “若玉誓死追随师兄,唯师兄马首是瞻!” “掌门师叔出关了吗?”沈幕舟收剑入鞘,回过头问道。 若玉点点头。 “好。”沈幕舟眸光猛地一沉,唇边忍不住上扬,“传我命令,通知所有同门,即刻拔营回宫。” 若玉不解:“师兄,马丹阳的弟子……就这样放过他们了吗?掌门向来严苛,回宫后必以师兄办事不利为由,宫规处置——” “宫规是什么东西。”沈幕舟不屑地打断,“掌门师叔出关,为她护法的紫荆也跟着出关了。紫荆师妹怎会忍心见我受宫规处置呢。” 他的神色愈发桀骜,“便算挨上掌门师叔几鞭子也无妨,等着看吧,以她女儿倔强要强的脾气,请命随我一同前去杀了宋延,那是早晚的事。一时半刻,没必要和宋延硬碰硬,届时,成与败,与紫荆息息相关。虎毒尚且不食子,掌门师叔还下得了手吗?” 若玉识趣地及时闭上嘴,待他说完,才接道:“师兄,关于太渊剑的那个传说似乎是真的。” “宋延与太渊剑和合为一,岂会有假,黄莺谷残迹便是最好的佐证。”沈幕舟道,“平津那个废物也算有点用处。没想到,马丹阳那把惊天绝世的魔剑竟会认了新主人,所谓的‘剑灵无二主’和宋延,必有一个是笑话……” 他眉头蹙起,“你不妨猜猜,虚假的是哪个。” ‘剑灵无二主’,出自路剑门开山祖师,一代相剑大师尘中叟的遗世残卷。说得是剑灵忠主,一旦主人殒命,剑灵便会自主尘封,不再出鞘。 太渊剑原本的主人是马丹阳,这点人所共知,现在却受宋延所驭。 别说师父传予弟子,纵使生身父子之间,也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若玉不胜机敏地选择了摇头,避过这个问题。 山涧的水流润湿了空气。 沈幕舟大笑了几声,透过水汽,望向那轮烈日,“一群傻子,成日里苍天大义,为贱民耗尽心血又有何用?!天梯断裂,这世上谁还能修成仙身,一朝登天?与其追求遥不可及的升天梦想,不如转眼人间,看看那些荣华富贵,滔天权势,这才是唾手可得的真切!” “到时候,天下第一道门,必向你我敞开大门。”他骤然回过身,眼里仿佛有团火在烧,“傅水仙自恃高才,说到底不过马丹阳的糟糠弃妇罢了!我要让她知道,我沈幕舟,生来注定高人一等,是她狗眼不识!” “当年师父为了护住药丹炉的长明火,不幸遭天火反噬,让她捡了便宜,顺利登上掌门宝座。这女人,占着祖师怜惜,占去本该属于师父的位置,可她又是如何对待我们的!” 听了沈幕舟的话,若玉一激,眼也跟着红了。 “不论师兄何时动手,若玉请为先锋。”少年猛地垂下头。 沈幕舟闭了闭眼,消除眼里的酸涩,眼角弧度明媚,却有寒意飘出,半晌才道:“何需你做先锋,破军大人为这场倾覆天地的好计划,已经找到一个何其金尊玉贵的先锋了。” “师兄说的是晏相公的女儿?” 沈幕舟不答,只是踢开脚下冰冷的尸体,径直走了。 第七十章 巩县幻境(尾声) 四更天,星辰闪烁。 京师城门的城墙脚下,堆放着一整排的挑担、太平车,稍远一些是驮着滚圆袋子的驴队,七八头驴子摩着蹄子,脖上的铃铛叮叮铃铃响。 这些大多是城外的小贩,天不亮,挑着自家种的蔬果粮食等在城门外。 “你们藏好了没有,我要来啦!”江芹眼蒙着长巾,两手伸直在空中一通虚摸,声调高高扬起,“小霜,这次你要藏好哦。” “阿备哥哥带着我藏在树后面,藏得很好了。” 不远处传来女童清脆的回答。 江芹憋着笑,应了声“好”。 茶铺周围围观的大人们随即哈哈地大笑起来,农夫农妇们津津有味地看着,玩捉迷藏的孩子们牵手跑圈,发出咯咯的欢笑。 玩了几轮,阿备自告奋勇“挑大梁”,江芹便把长巾交给他,走到宋延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将亮未亮的天空,“宋道长笑一笑啊,总是冷冰冰的干嘛,一会儿一起玩吗?” 宋延却道:“不会。” “什么?” 什么不会? 她想了半晌,有些吃惊地扭头看他,“……捉迷藏?” 他竟点了点头。 江芹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一代挂逼的成长史确实一无所知啊。 从巩县到京城路上,任务达成心情愉悦,她看什么都新鲜,一想到能亲眼领略盛京的繁华,兴奋得连觉都没睡好,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 反观宋延,除了听见马丹阳的消息以外,似乎真就没见他情绪有过高涨的时候。 她席地而坐,背靠着树干,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拿出曲谱翻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同他闲聊,“那你小时候都玩些什么?” 宋延不作言语,许久才举了几个例子,说得勉勉强强的:“看剑谱、习符箓、练习基本功法——” “啊?” 她大吃一惊,抬头看他,“你在逗我吧,这些听起来哪个能算是“玩”?” 还是说,学霸对于“玩”的定义天生跟她这个普通人不一样,对他而言,学习就等同于玩乐放松了? 她眨着一双水盈盈,仿佛映着星光的眸子。 宋延一眼望进她眼里,短暂一怔,鬼使神差般道:“我七岁便在观中修炼,那时慎思和灵儿还很小,观中……只有我们三人。”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他七岁,慎娇娇才两岁,言灵才一岁啊! 这么说半大不小,还是个孩子的他,又当爹又当娘照顾师弟和师妹,一直生活在马丹阳的洞府里,这一身外挂般的技艺,全是在这种情况下苦练来的? 这这这这,他的童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江姑娘那是什么眼神,同情?” 同情? 她有吗? 江芹昂头,只见面前人身姿挺劲如松柏般站着,袍角翻飞,低垂着眉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着一片淡淡的阴影,黛蓝色的夜空下更显疏离清冷。 “那倒不是。小时候我爹常说我的字是鸡爪子写出来的,也常被他逼着捏笔写上一整天的字,不许我出去玩。”她满脸无辜的笑意,“后来啊……” “我就想,反正不能出去玩,就把练字当做玩吧。所以,我和你同是天涯沦落人,而不是什么同情不同情。” 她所说的爹,自然是另一世界里的父母。 在宋延听来,却以为是江家大爷夫妇。 “人寿短短几十载,比起亘古不灭的天地而言,渺小之极。彼一时玩乐欢愉,若在非做不可的要事前,并不那般要紧了。”他云淡风轻说着,不艾不怨,讳莫如深。 江芹默念了一遍,盯着包袱里凸起的尺八形状,心底怅然:“是啊,在非做不可的事情前面,短暂的快乐就不那么重要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从巩县离开后,江姑娘倒是刻苦了。” “你这是在鼓励我吗?” 想到江自流,江芹触摸着曲谱上的符纹,半晌才开口,语气是酸的:“因为我不想再做那个只知道流眼泪,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了,这种无能的滋味,很不好受。” 她低着头,自说自话一般。那片刻,宋延一凛,望着她的眼神竟然有了一丝暖意。 “成天尽往师兄身上贴,眼珠子巴不得抠下来黏在师兄身上,现在干脆不撒手了……” 慎思愤愤地盯着树下看,两只脚在桌下不耐发地不住磨来磨去,“狐妖就是狐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慎思师兄……”言灵撇撇嘴,“有件事,芹姐姐曾经求我和大师兄,务必向你保密,可是,我不能不说了……” 她吸了口气,屏住了,一口气道:“在山下的槐树妖洞中,师兄你被众妖捉住,其实不是大师兄,而是芹姐姐率先潜进槐妖洞穴,和大师兄里应外合,豁出性命把你救了出来。当时师兄你不着片缕,芹姐姐担心你醒来觉得颜面有失,央求我和大师兄不要告诉你真相。” “……” 言灵的话,犹如一道道惊雷接连滚下,劈得慎思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不能思考。 天功峰,神清殿中。 鞭挞声声声入耳,令人不寒而栗。 殿上坐着一个华袍高冠,细眉凤眼的女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左右,右脸鬓角处,自上而下烙着五个字——誓杀丹阳子。 陈年的烙伤长出的肉,仿佛将这五个字拱了出来,在白皙的肤质的衬托下,犹如一条条毒恶的蜈蚣,触目惊心。 “够了!” 殿下一个紫衫女子忍无可忍,冲上前去,徒手拦鞭。 带着紫光的长鞭在她紧握的拳头里发出呲呲的响声,像是被扼住七寸的蟒蛇,胡乱地扭动着,一道赤红的血痕随之从她拳头里蜿蜒而下。 见状,执鞭的弟子道:“紫荆师姐,我奉掌门之命,沈师兄还剩十鞭,请松开手,莫要使我为难。” “十鞭吗,好,我替他受!” 傅紫荆旋即跪下,背脊挺得笔直。 她冷漠地挥开鞭子,抬头,那是张清丽而倔强的脸,生得极像殿上坐着的充满威仪的年轻女人,母女俩都属于冷艳型的美人。 “紫荆师妹……快让开。你有心疾,别让刑鞭挥到你。”沈慕舟擦去嘴角的血渍,冲她摇了摇头。 他如此情深意重,傅紫荆哪里肯让,她抬眼,语气恼怒而果决:“十鞭也好,二十鞭也好,动手吧。” 刑鞭发出呲啦呲啦的暴动,鞭梢马尾般挥舞着,在金色殿石上迸出紫星的火花。 执鞭弟子为难地看了一眼上座。 只听见,那决绝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阶上传来,像是冰锥一样冷,只有短短七个字——“二十鞭,依她,动手。” “是。” 立即来了两名弟子,架起沈慕舟,不顾他挣扎,强行拖到一旁,飞速地使用定神法定住了他。左右两侧的三星宫弟子们神色各异,却没有人一个人敢说话。 安静的大殿内,一声一声的刑鞭呼啸呜咽。 才第二鞭,傅紫荆的背部已经有血透出衣裳,嗅到血气的刑鞭力量大增,紫光愈发磅礴,每一鞭较之前一鞭,疼痛百倍。 伴随每一次抽打,她的肩头便向前曲了一下又一下,不作一声地,直到挨完了整整二十鞭。 她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单手撑在膝上,维持着体面,背脊不肯弯曲半分。 “掌门,弟子自请上京,取宋延首级……” 她气息紊乱,唇色惨白,显然内伤不轻。 傅水仙蓦然地睁开眼,眸中射来一道锐利的精光,深深剜了她一眼:“不自量力,你若是办不到呢?” “弟子愿以身献祭天火丹炉,永世不得超生。” 傅紫荆针锋相对地直视她的目光,每一个字,掷地有声。 第七十一章 缟素贵女(一) 几个时辰以前,承平盛世下的汴京城,一如既往地笙歌燕舞,燃烛张灯,灯火惶惶。 庄严神圣的皇家寺院旁,妓馆外的两盏红栀子灯透出暧昧的红光,靡靡之音,低吟浅唱。那些纸窗映照出一个个争奇斗艳的女郎、觥筹交错的膏粱、挥筷伴唱的文人。 与各色剪影一同在夜色里徜徉着的,还有那些人的喜怒哀乐。 此时,金桥街以东的晏相府邸宅门静闭。 月亮当空,圆得近乎不真实,庭前如同撒了满地碎银。 被异动惊醒的丫鬟从耳房匆匆赶过来,独身一人站在敞开的窗棂外。借着月光,把闺房内小姐骇人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能伺候官家,是富春几世修来的福分……” 晏富春坐在妆台前,簌簌地梳着头,不住对着镜中人重复这句话。媚眼如丝,不胜娇媚,点过胭脂的红唇仿佛在滴血。 这间闺房,布置格外诡异,几乎没人会这样布置一个未嫁女儿的屋子。 正门外,一绸白缎拧成白花悬挂在匾上,随风在飘荡,连梁下挂着的也是丧事所用的白灯笼。 外室设有灵座,引魂幡,灵座前的长案外侧摆放着香炉与香合,正中是酒水,果饼等祭拜亡灵之物。 灵座前悬挂有一副男子画像。 画中人着通天冠服,外加曲领方心、蔽膝、绶带、足踏黑舄,这种冠服打扮,俨然是天子才有的装束。 屋子内外,缟素刺目。 在这片刺目的白色中,晏富春站了起来,一件一件地开始脱下自己身上的素服。 “能伺候官家,是富春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的口中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在装扮成灵堂的闺房里,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丫鬟仿佛深知屋里发生了什么,脸上有种习以为常的淡然。 她侧过身,背靠着墙面,从窗缝往里看——地上交叠的素服如同花瓣洒落,层层交叠,花蕊处立着的,是富家女子一丝不着,曼妙雪白的躯体。 晏富春赤足,缓缓地走向床榻,经过窗前,月光下,精致得像是个一樽易碎的名贵瓷器。 似乎是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丫鬟立即伸手勾住两扇长窗,费了一番力气,总算虚掩上。 窗前芭蕉影婆娑,盛放的紫薇在风中散出淡淡的花香。 廊庑寂静,空间过于安静,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放大再放大,听进耳朵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阵子,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才算停下。 一直坐在窗下的丫鬟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凑近窗缝,伸手要推之际,惊觉一双无神的眼睛,空洞得犹如深渊怪物,正透过缝隙,一瞬不瞬地和她对视。 丫鬟吓了一跳,退后两步,啪地跌坐在了廊下。 “晏筹作为一个历经两朝的老相公,在朝中声望很高。两年前老皇帝驾崩了,他作为山陵使负责老皇帝丧葬事务。新皇帝上位,又协助新帝从太后手里夺回政权……”一说起八卦,江芹可有劲儿了,挥了挥手里的京城小报,“你俩也看看,近期还发生了一桩新鲜事。” 一进城,江芹就带着阿备去瓦子溜达了一圈,四处打听宰相的底细。还花了几文钱,买了一份小报。 趁言灵和慎思看报时,她给阿备夹了菜,这会他饿坏了,头都快埋进碗里。 酒肆窗外是喧嚣的蝉鸣,间杂着大街上叫卖冰雪香薷饮的吆喝。 “芹姐姐,你是指这件事吗?”言灵很快地留意到,小报上有几则关乎晏丞相的事故,说得是当今皇帝生父尊议的问题,因为是他挑起的,其中不少针对晏丞相的声讨指摘。 “对。” 江芹特意选了二楼,还敞开了窗,蝉声下,她的话也就同桌几人可以听见,“之前阿备怀疑,晏相焚血符可能为了皇帝,但现在看来,这个推断不大正确。”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芹看向慎思,正想回答他的问题,发觉对方再一次逃也似的,躲开了自己的眼神。 这人怎么一回事嘛?进城以后就古古怪怪,躲躲闪闪的。 “我想说的无非就是……司天监就在城中,假如皇帝有需要,不应该舍弃近的反去求远的。从报上看,为了皇帝生父尊议这件事情,晏相树敌太多。这个节骨眼上,犯不着再给自己找个天大的麻烦,你们觉得呢?” “芹姐姐是想说,朝廷情势不稳,那些大官们为尊议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了,晏丞相又身在其中,所以他找师父,只会为了私事,而不是公事。” “好灵儿,你可真是一朵解语花。”江芹兴高采烈地竖起大拇指。 慎思想了想,插话道:“京中除了司天监,还有玉清昭应宫呢,宫使据说就是晏丞相。若说私事不宜惊动司天监,那玉清昭应宫总该帮得上忙。” “嗯——”江芹拉长尾音,思索了片刻,“如果是不能与外人道来的私事呢?” “试想一下,你们的师父虽然厉害,但门下只有三个弟子,又不入司天监与朝廷为伍,只在深山老林里开设一个洞府,看起来独来独往的样子。晏相的私事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无声无息中解决,不止不会惊动朝廷,甚至还能替他保守住私事,永远不外传呢?” 几人听得聚精会神,嘴巴粘着饭粒的阿备也放下了碗筷。 江芹放下剥到一半的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红衣碎屑,“只是我的推测而已,未必能当真。” 言灵小鹿眼扑闪,十足真诚:“不会不会,我觉得芹姐姐说得很有道理呢。” “话说回来……”江芹歪头,看向慎思,“你不是一直呆在山上吗,怎么对京城了如指掌,还知道玉清昭应宫的宫使是什么人?” 半天没听他膈应她,江芹总觉得怪怪的。 “可笑。”慎思没什么气势地哼了一声,“我和师兄每月都会下山买些食物和药材,一来二去,听到一些妇孺皆知的朝廷大事罢了。……是你……少见多怪。” 最后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她完全听不清慎思在说什么,手背猛然贴上他额头。 在慎思反应过来之前,又收回放在自己额上:“奇怪,没发烧啊,你——” 正要往下说,酒肆外忽然传来嘹亮的喝道声,如同巨型钟柱一般,撞击着午后闷热的东京城,令人一下子清醒过来,疲困顿消。 楼下立即传来小型骚动,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人们纷纷涌到街上,争看什么。 第七十二章 缟素贵女(二) 一收到任务,江芹闻风而动,以最快速度冲下楼,混进人群当中,占了个绝佳的观赏点。 只见骑兵在前面开路,训练有素地过去十来人,接着一辆奢华的小牛车缓缓驾驶而来,车厢金光闪闪,简直要闪瞎路人狗眼。 车厢四角分别挂着一颗鎏金镂空的大香球,车子途经处,香气缭绕,绵绵不绝。 车窗玉帘高高卷起,小牛车经过的短短几秒,一幕和美的画面映入她眼帘—— 车室内一对中年夫妇,男的高大丰伟,女的端庄明艳,十分恩爱地十指紧扣,放在男人膝上,目光端直地凝视前方,坐得笔直,贵气逼人。 豪啊,是真的豪啊。 江芹感觉自己的眼前被这一句弹幕占满了。 这就是公主的快乐吗? 系统大哥给她发这个任务,确定不是来刺激她的吗? 牛车过去后,看热闹的人潮舍不得离去,盯着队伍尾巴,指指点点,嘁嘁喳喳地窃窃私语。空气中还余留着许国大长公主车驾的香气,挥之不去,尘土皆香。 被金子晃瞎眼的江芹忙着在做数学题,脑瓜飞速转动,预估车厢用来装饰的金子净重多少,折成钱又是多少。 自娱自乐,像是掉进米缸的老鼠,乐此不疲,连宋延出现在她面前都没有察觉。 大太阳底下看热闹看得如此忘我,这人不怕中暍晕厥吗? 宋延心想着,默默挪近了一步。 这时,这五感迟钝的人才发现他,晒红的脸蛋转瞬写满了惊喜。把脸一抬,像及邀宠的小猫,逼得他不适应地往后一退,又被身后议论的大爷大娘们硬生生地挤回她面前。 “你回来啦,镇魂玉第二次锻造需要的材料都买好了吗?”她适时开口,打破了尴尬。 “嗯,所缺的不是什么罕见材料。” “那就好。” 她说着,竟绕过他,一头扎进大爷大娘堆里。宋延回头,见她毫不羞怯地围进他人的小圈子,熟练地与人套近乎:“婶婶,能跟您打听一下,刚才那么大阵仗的贵人是谁吗?” “小姑娘是外来的人吧,你问我啊,算是问对了,老汴京人最是消息灵通。”大娘一打量,看见是个干净周正的姑娘,话匣子一下开了,“车里坐着的是先帝的独苗,许国大长公主听说过吗?边上的当然是驸马爷。这位驸马爷可是吴越国老国主的五世孙,今日公主和驸马出城祈福回来。要说阵仗,你是没见过当年长公主和驸马爷大婚的盛况,比起那场面,这就不值一提啦。” “吴越国?!”江芹立刻精神一振,“那个以堪舆风水作为国术的国家吗?” “小丫头还有些见识嘛。”一位戴着斗笠的老汉插言道:“不过当年老国主带着玉玺投诚咱们国朝,哪还有什么吴越国啊。说起皇家阵仗,我说就没能比得上今上和皇后当年大婚的。天子娶妇,皇后嫁女,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天家大喜。” 江芹听得津津有味:“天子娶妇是什么,皇后嫁女又是什么?” 老汉答道:“这得说到先帝。先帝子嗣稀薄,为了招来皇子,早年从宗室里挑了今上进宫,在膝下养着。可巧,如今的太后,当年的皇后膝下也没有一儿半女,便从她姐姐那招了个女儿进宫养着。到了年纪,又做主给两个小的定了亲。这不就成了天子娶儿媳,皇后嫁女儿嘛。” 又有人说:“天家情份到底单薄,你们看看今上怎么对长公主的。” “这话倒是。长公主风光一时罢了,矮了一截,终归拉不长了。今上一登基,对他这名义上的妹妹可不咋好,把她从原来的公主府赶了出来不说,还让自己的女儿住了进去。长公主说是祈福,依我说,焚香向先帝告状去了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太后娘娘在,再不风光也是先帝的长公主,谁敢动她。车上装饰用的黄金,你是没瞧见吗。” 大娘大爷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起来,江芹听了半晌八卦,意犹未尽地撤出来。 一转头,发现宋延背上多了块青布,把太渊剑紧紧地包裹住了,登时奇道:“这是?哦——,我知道了,这叫财不外露!” 宋延一时语塞,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无可奈何。 四目相交,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摊开手掌心。 “这东西你务必收好。在京期间,若无他事尽量待在我身边,不可擅自行动。有急事,拨断上面的琴弦,我能听见。” “送给我的?!在哪儿买的呀?” 江芹低头一看,受宠若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他竟然破天荒地给她带回了一份小礼物。 这小巧的琴,比照了一下,只有她一截食指长短,麻雀虽小五脏却全。琴头有个小孔,可以系在腰间,很方便携带的样子。 他不作声,回身径直走进酒肆,轻描淡写道:“做的。顺路,顺便,顺手而已。” “什么?你做的?!”她声音高八度。 酒肆里吃酒的客人和小二闻声,纷纷向这边瞟了一眼。宋延停住步子,转过头来,语气有些阴冷:“再问便还我。” 发现他眼中奇特的恼怒,紧随其后的她当即收敛起嚣张的笑容,乖觉地闭上嘴,做了一个缝嘴的手势。 接着双掌拢住小琴,喜滋滋地往胸口贴,话像从嘴缝里挤出来般:“不问了不问了,再也不问了。” 宋延不语,正要踏上阶梯,忽然之间,似乎像是察觉到背后有什么,飞快转过身,疾步走到酒肆外。 大街上车马辐辏,各色行人来来往往,街道两边多种植花树,一到盛夏,京城草木兴盛,放眼望去,犹如锦绣。 “怎么了?”江芹追了出来。 发现他的目光正望向对面屋顶,那儿有一只埋头在翅膀里啄毛的灰麻雀。 一只麻雀有什么好看的? 正纳闷,只见宋延手掌一个翻覆,那只灰毛麻雀“倏”地一下变成阳光里的飞尘,就这么凭空地消失了。她怔了怔,难以置信地揉着眼睛:“那麻雀——” “不入流的障眼法罢了,用于窥探监视。” 她大感意外,毕竟这才进京的第一天,“这么说,我们被人盯上了?” “无妨,无须多虑。”宋延神色如常,似乎不把这一切放在眼里,“发琴莫要遗失,上面有五根弦,对应五次效用,危难之时,我会护你周全。” 第七十三章 缟素贵女(三)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日光从明亮转为铬黄色,夕照斜斜射入富丽雅致的厅堂,瓷缸中的冰块不断矮下去,这会儿连个冒尖都看不见了。 阶梯、香炉、木榻三点均在当门的中轴线上,榻上挂着李成的山水画作,晏府两个丫鬟正慢条斯理地为三层塔式的香炉添香,堂内左右各设有四把紧挨着的,披着大红椅衣的排椅。 莫名被“罚坐”了一下午,江芹打心底更佩服宋延了。 枯燥乏味的两个时辰过去,他仍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 不像她,腰也酸了背也弯了,点心不好吃了,蒙顶茶也不香了。漫长的等待里虚耗了不少精神,整个人像是被在太阳底下暴晒过的植物,逐渐佝偻发蔫,双眼无神。 言灵和慎思不时对看,神色已从不安变成浓重的疑惑。至于阿备,百无聊赖到双腿盘在椅子上,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坐不住了,蹦了下来,踱到丫鬟身边。 “两位天仙下凡的姐姐,京城有几个晏相公?我们入错庙,拜错佛了?” 丫鬟们对看一眼,心领神会,几乎异口同声:“几位贵人稍安勿躁,稍待片刻。”说罢朝他福了福,端起香盘离开了。 看着丫鬟的背影,言灵惴惴不安:“我们是不是哪里失礼,得罪了晏夫人?” “这、这算什么?一个片刻接着另一个片刻,让人等到何年何月?”慎思也忍不住了。 全场只有一个气定神闲的,江芹望了眼入定似的宋延,实在想不通。 慈眉善目的晏夫人自打起初露过一面,和他们寒暄几句,问清来意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把他们晾在花厅晾到现在。 期间宋延提出若有不便,改日拜访。晏府的老管事却死活不肯放人,好说歹说,只差没有跪下,一再解释太后娘娘临时急宣晏相入宫,并非晏相有意不见。 他们就这么从正午等到天快擦黑。 “大失所望啊,以为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等着。”阿备连连哈欠,啧啧摇头,“再这样下去,天都黑了,肚皮还没着落,老相公这是耍人玩呢?” 慎思经不住刺激,被他一句话,戳中了莫名的门派自尊,看着宋延:“师兄……不如让我再去问问?” 被椅子咯得屁股疼的江芹索性也站起来,伸了个拦腰:“我和你一块儿去,看看晏夫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说话间,廊外传来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回头,是一张满是褶皱的笑脸。 “几位仙师久等了!” 晏府老管事抱手巡了一圈向几人致歉,接着径直走向宋延,宋延已起身,晚风吹拂着衣袖,举止间一股绝尘世外的气度,恍若是从墙面山水画里跳脱出的仙人。 看得老管事有一瞬恍神,想起来意,急忙解释:“宋仙师,夫人有命,请您随我来。”说着转向江芹,“也请这位女仙师一同前往。” “她?!”慎思纳闷,指着自己鼻子,“那我们呢?” “后厨预备了蔬食,马上送来,请几位小仙师在花厅先用些饭菜。”老管事拍拍掌,便有几个下人扛着桌腿抬着桌板,当场搭起桌子。而后一列丫鬟鱼贯入内,转眼,珍馐佳肴摆了满桌。 夜幕像是扛不住了,转眼围拢下来。 夏虫在石砌而成的树池里嘶嘶鸣叫,热风吹拂着檐下坠着的浅绯色纱帐,中间的流苏帐坠随风打摆。 昏暗的烛光忽闪忽闪,在髹漆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圈温吞的光晕,老管事提着灯笼,三步一回顾。 一路走来,奇山异石见了不少,可越走江芹心里越没底了。 已经有很长一段路,只有她们三个人,再没旁人出现过。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夏日从黄昏到天黑,一不留神,就在某个瞬间变了天,惊觉时,天已经黑了。 况且灰瓦红柱,诺大的相府活像个大迷宫。 她甚至回想不起来,从哪段路开始,心下萌生出了这种古怪的感觉。脑中想着,不觉地挨近宋延几分。 衣摆轻擦的声音传进耳里,他不动生色地睨她一眼。许是那只麻雀叫她心神不安,姑且看在这件事的份上,由她去吧。 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这才来到晏小姐房前,眼前景象,惊得江芹险些下巴脱臼。 这哪里是什么富家贵女的卧房,这……这分明是间灵堂啊! ——成对的哭丧棒和招魂幡立在门外,风一吹,莎莎作响,连屋檐下悬挂的灯笼都是刺目的白。 整个氛围说不出有多诡异,一股子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她瞠目结舌,偷摸地搡了搡宋延,发现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老管事似也心虚,一直低着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你退下吧。”支走老管事,一直等候在这里的杜氏上前施礼,眼中忧叹交错,神色复杂,“二位仙师,我家二妹妹近日昏睡的时辰多,一日倒有八九个时辰是躺着的,她的邪症就有劳二位了。” 江芹打量着面前梳着堕马髻,褙子长裙打扮的妇人。 之前在花厅见过她,跟在晏夫人身后,从下人的称呼上可以明确她晏府少夫人的身份。当时远远一瞥,不如近看,这位小晏夫人不知多少天没睡好,浓浓的妆粉也遮不住眼下的乌青。 “这些……和晏小姐的病有关吗?” 杜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最终只是对着江芹点了点头,当作回答。 “二位里面请。” 杜氏走到门边,缓缓地推开了门,见宋延有些犹豫之色,立即说明,“这也是公爹和婆母的意思,为二妹妹治病救命,男女礼数可以暂且放下,仙师不必介怀。” 论斩妖救人,那是宋延的强项,她就不班门弄斧了,所以只在外室四处看看。 长桌上的贡品堆成小山,白烛垂泪,灯苗近乎狂喜地在跳跃着。 左手边是用雕花罩分割出来的书房,架上书籍颇多,江芹进去走了一圈,只见长案上空荡荡的,像是长久无人在使用了。 于是走了出来,这次仔细逐一扫视,很快,在贡桌前有了个新发现。 她凑近供桌,昂着头,定睛一看,几乎可以肯定,这里原本应该挂着一幅长画。只是不知为什么又忽然摘了去,而且悬挂的时间应该不短,所以才能在摘画后留下明显的四角挂痕。 此时,珠帘还在摇晃,裹挟着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江芹竖起耳朵,内室间隐约传来宋延的问话,对话的节奏始终保持在一问一答,仿佛他不问,对方也不想多说些什么。 此外,再没有第三人的声音了。 晏小姐呢?是还没醒过来吗? 第七十四章 缟素贵女(四)【加更,感谢宋戎】 盆中水波荡漾,用过的长巾方方正正地叠放在盆沿,宋延摘下发冠,一头黑发披下,烛光里,冷峻的脸上还带着水光,手在腰间解着束带,正欲脱衫就寝。 忽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喂喂,宋延…宋延…是我,你听得见吗?” 他偏过头去,一滴水珠从鬓尾滑落,一枚传声符直挺挺地立在桌上,江芹的声音便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对于十几年如一日地践行着按时起卧的宋延而言,此时,宜安寝,忌闲话。 心中虽是这么想,眼底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单手撑在桌面上,倾了倾身子,“嗯”了一声回应她。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在窗前探头探脑偷看的江芹飞速转身,三两步跑回床边坐下,恰听见他冷冰冰的口吻:“找我何事?” “晏小姐啊,你不觉得奇怪吗?” 到现在她还觉得匪夷所思,“我想不通,如果晏小姐真如管事说的,被邪魅缠身长达两年,她爹烧了两张血符,肯定是救女心切,寄希望于你师父身上。为什么能救女儿的人来了,反而把人安排在距离晏小姐住处这般远的地方呢?” 晏小姐的院子对比整个相府,更像是被切割了,独立出去的一小部分。 一边是人间烟火,暖光红烛,一边是阴惨凄凉,白蜡灵堂。 她代入自己生病,爹妈恨不得把家搬到医院,恨不得把她挂在医生身上的心情,将心比心,脑子更是乱成一团。 “我们去的路上,没有见到别的下人对不对?晏小姐的屋子里也没有一个侍女,以她的身份,照理说不该这样。话没问上几句,就让我们走。那个带我们离开的老妈妈,路上赶得就差没插上翅膀飞起来了,也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还有,贡桌上应该挂着一幅画,挂印很明显,可能是被人临时取了下来的,至于挂的什么画,我实在有些好奇。总觉得这里头处处有古怪,他们似乎不想对晏小姐的中邪披露得太多,更不想我们了解得太多。”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串,停顿半晌,没听见他接话,伸手戳了戳符纸:“宋延,你怎么不说话?” “说完了?” 猛地听见他的声音,江芹一下缩回手去,乖巧得像是个小学生,老老实实地对着符纸点点头:“嗯,说完了……” 原来这人路上心神不宁,不是被惊吓到,而是装了一肚子的问题。 宋延低眸,透过浸染了烛光的传声符,仿佛看见她那双狐狸一般狡猾又机敏的眼眸。 只是想到她的身份、师父的遗命、江家与司天监的纠葛,神色不禁严肃了起来。 “晏小姐的事你不必费心,很晚了,早些安置。” “啊?” 闻声,宋延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火焰顿熄,他眉头微蹙,不知在为什么气恼。 片刻后,还是开了口:“啊什么?” 躺在床塌上的江芹扯来丝被盖在腹部,翻了个身,语气有些沮丧:“知道你很强,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可是,不要那么排斥我啊。”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半晌,宋延背过身去,抬了抬手,符纸上的朱砂开始一点点消散去,“我并无此意,……早些睡。” 江芹眼看着朱砂褪去,符纸软软地塌了下来,从床沿翻落到地上,心知这张符没用了。 她趿上鞋,几步到窗前,恰见面对的房间熄了灯,窗棂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相邻的言灵他们也已然睡下了,只剩她屋里留着灯。 月色洒在连绵的屋瓦上,莹亮若鱼鳞,四下静谧无声。 郎心如铁,处处碰壁啊。失落不过一秒,江芹笑笑,她天生不怕麻烦,头铁得很,不会轻易认怂退缩,反正来日方长,徐徐图之! 手中攥着没有朱砂的符纸,也不知趴在桌上睡了多久,醒来时脸颊上还带着发丝的印痕。 石径幽长,江芹环顾四周,谨慎的脚步走走停停。两边烛亭灯火飘忽不定,深夜里,几只飞蛾停在用来封洞的防风纸上,不懈地拍打翅膀想往灯烛中钻。 一簇簇竹丛窸窣作响,影影绰绰,阴阴惨惨。 靠着系统地图摸索,沿路而来还算顺利。眼前院门红漆剥落,兽环无声地盯着她,地上探出墙的花枝影子狂乱地抖动着。江芹鼓起勇气,尝试着推开门。 那瞬间,盛大的白光泄洪般涌来,顷刻,猝不及防地吞噬了她。 再睁开,只见雷声轰隆,大雨倾盆。身后院门紧锁,看样子没有退路了。 屋檐上淌下汹汹连贯的雨水,哗啦啦宛如溪流一般。天际劈下一道道闪电,此间屋宇忽明忽暗。 狂风挟着冷冷的雨珠,斜斜吹来,打在江芹脸上。 她抹了把脸,错愕地望着手心。 避水珠中的灵光纹丝不动,视线里的雨水也没有任何反应,万马狂奔的雨声中,隐约有人在低低啜泣。 不对。 避水珠控制不了,这些不是真的雨水! 这到底是哪儿?她怎么会来到这里? 又是一道闪电落下,眼前骤然一亮,一时间,她看清了,这是晏小姐的院子啊。 就连脚下的长廊,也是几个时辰以前,她同宋延并肩一起走过的。 风雨急促,裙摆和发丝凌乱地在空中飞舞着。 雷声间隙,女子的哭泣如怨如诉,穿透沉重的雨幕,哀怨地飘到江芹耳畔。换作以前,她可能会尖叫出声,可能会抱头鼠窜,还有可能慌乱地念诵佛经驱邪。 但现在,身在当下,好奇远远战胜一切,恐惧随之迟钝了。 仿佛天公震怒,惊心动魄的一记闪电骤然劈下。那片刻,她清楚地看见有条奇高的人影赫然从眼前闪过,朝着晏小姐房间方向去了。 紧接而来的,是女子凄厉的叫喊,响彻雨夜。 晏小姐! 江芹心慌意乱,耳膜猛地鼓起,嗡嗡发疼。 她赶忙揉了揉耳朵,擦掉手心的冷汗,就在迈腿要追之时,余光瞥见系在腰上的小琴,琴上紧绷的细弦发出莹莹光泽。 想起和宋延之间的约定,江芹曲起小指,快速勾断了第一根琴弦,然后提起湿哒哒的裙摆,飞快闯入雨幕中。 赶到灵堂似的门前,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大雨倾盆,脚边是丛丛水花。绣鞋吸饱雨水,每走一步就像踩在吸了水的海绵上。 哭丧棒倒了一地,全被雨水浸湿,像是一条条从水里捞出的鸡毛掸子,死气中透着无力。 江芹面色平静,心脏却像生了重病般通通乱跳,任由雨水在脸上流淌。 眉上凝满了雨珠,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正前方,供桌上悬挂的一幅画,画上的天子似乎也在阴森地审视着她,不大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第七十五章 缟素贵女(五) 雕窗被风吹开啪啪乱撞,外面凄风苦雨,烛台上的白蜡火苗却一动不动。 通往内室的珠帘噼里啪啦地咣当直响,像是被谁大力拨开了,还没复原。江芹站在帘子前,紧了紧手中的尺八,毅然掀帘进入。 明明有烛光,室内所有物件却呈现单一的灰色调,仿佛掉入了一个被去色的世界。 床帐鼓吹而起,像是溺水的人,远远地要向她伸来求救的手。 “两年来,你是第一个到这儿的人,不管你是谁,请你帮帮我。” 那个声音柔弱无助,激起江芹一身鸡皮疙瘩,循声往前走了几步,背后阴风扫过,她忽然顿住,猛地回过头。 只见身后珠帘还在轻晃,似乎没有什么异状。 错觉吗? 待转头,本来空荡荡的床榻上猛然多出现一个人,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 那人也是灰白色的,像是泥塑一般,但依旧可以看出容颜姣好,婉约秀丽,仿佛春风中不胜风力的弱柳,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子,让她自然地联想到多愁多病的林妹妹。 对视了几秒,江芹皱起眉头,迟疑地开口:“……晏小姐?” 她点了点头,眼眸中无助与欣喜交织,两行清泪顺势而下,语气带着哭腔:“请你帮帮我,子界还在等着我。” “等等。”江芹感觉后背不断发凉,她挠了挠碍事的肩胛骨,“这是哪里,还是晏相府吗?子界又是谁?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我……唔——” 忽然,一道黑气从晏小姐耳后绕出来,顷刻,变作一只黑手捂住了她的嘴,像是不许她继续说下去。 紧接着,房间里一缕缕黑气从四面涌来,迅速聚拢在一起,凝结成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 看起来是个二十左右的儒生,生得气宇轩昂,尤其美人尖额外醒目,只是长了一双猫一样的眼睛。 他挨住晏小姐,肩并着肩坐在床上,赤红而细长的瞳线闪了闪。 “阴山尺八,九尾狐?”古怪的男子有些讶异,神色复杂地打量江芹,许久才道,“不,不是九尾狐族,是人。” 虽然色调单一,但江芹还是从他们两人的穿着上分辨出来,晏小姐和古怪男子一样,都穿着成亲的喜服,两襟袖口均绣着吉纹,蝶恋芍药,花团锦簇。 “你这妖物又是什么,放开她。” 男子一听,发出桀桀笑声,“阴山狐族的法器,被一介凡人拾得,运气不错。可人终归是人,凭你,连它半分威力也施展不出,还想捏出样子来吓唬我。手别抖,乳臭未除的小娃娃,要么离开这儿……”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江芹,“要么——,你就得留下,陪着晏富春一起死!” 江芹心里七上八下,看见被黑手扣住的晏富春凝泪望着她,摇摇欲坠般不住摇头。 此时,屋外雷电奔鸣,像是在耳边炸开一样,照得男子的侧脸几番晦暗。窗户哐哐直响,整间屋子如同一叶独自面对暴风雨的孤舟。 她浑身湿哒哒的,不停往下淌着雨水,汇在脚下,到现在,积攒成了一汪水泊。 心底一横,拼就拼了吧。 系统既然下了这个任务,总不会看着她死,好歹也算个主角,这点光环不会也没有吧? 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大敌当前,咬牙也非得拿出一点气势来。 江芹倒吸了口气,语气压抑得相当冷静:“谁死还不一定呢,想试试吗,阴山尺八。” 男子宛如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怪笑不止,“勇气值得敬佩,可叹不知天高地厚!”说着,大手一挥,黑气游龙般潜来,避水珠灵光乍现,光幕替江芹挡了一下子。 她旋身堪堪避开,在最短时间内调整好情绪,尺八抵在唇上,即将飘出第一个金色符纹前一刻,几乎眨眼之间,甚至没能看清冒烟的黑雾如何杀到面前的。 双方对决,出招胜在迅猛,快慢半式极有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差别。 显然江芹手生,失了先机。 这时,黑雾和她的身体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眼看将要受到沉重一击。那半秒,“嗖”地一下,两缕从她身上射出的蓝光如同新发于硎的利刃,生生刺透了黑雾,然后拖着残存的雾气飞驰而去,一前一后,贯穿了男子胸膛。 男子低头,瞬间蹙起浓眉,大袖一扬一顿,黑气顿时消散而去。 江芹也吃了一惊,往身上搜寻,目光很快锁定在小琴上——宋延送给她的五弦琴现在只剩下两根弦了。 抬头一看,床榻上的晏富春和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海藻般的床帐无知无觉地舞动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有些不甘,上前几步,耳边猛然响起那温润的嗓音:“别追,他已经离开了。” “宋延,是你吗?!”江芹又惊又喜,下意识地左顾右盼,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不禁纳闷,“你在哪里?” “你身旁。” 正当江芹再次四下张望时,又听见他淡淡道:“无须紧张,稳住心神,你正在晏小姐神志里。按我说的去做,顺着发琴所指方向,循着我的声音,便能从中脱困出来。” 神志? 精神的世界吗?相当于潜意识? 他这么一说,江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里无色、晦暗、凄凉,为什么晏富春的精神世界会是这样的。正当她喟叹时,无色空间冷不丁地出现了一点不同的颜色。 如同沙漠中发现绿洲,江芹一脸诧异,快步走去过。 床榻上,刚才晏富春坐过的地方,赫然躺着一本蓝皮古书。 《西海志》…… 这是什么书?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了几次,手指回回穿透书籍,根本拿不起来。是了,他人的精神世界里的东西,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能触碰得到才怪。 这样想着,眼底毫无预警地骤然一黑,太阳穴莫名突突跳起来,江芹感觉自己的舌头好像有点开始发麻。 “宋延!救命!我……舌头……麻了?!” “……” 他仿佛近在咫尺,江芹甚至听见那很低很低的叹气声,“人的神志需要元灵气息维持,晏小姐在消耗自己元息的同时也在消耗你的。” “出来。”他语气很轻,但不难听出似乎有点不高兴了。 “哦哦,好。” 江芹立刻一夹尾巴,灰溜溜地狂奔出去,腰间的小琴悬浮着,如同指针,为她指引着方向。这时的雨势更大了,雨水打在身上像针扎一样疼。 如果精神世界下雨,是不是象征着人的眼泪呢? 她一边百米冲刺似地在雨中疾跑,一边还有多余的心思胡思乱想。终于,在一道看似封死的白墙底下,有几只毛茸茸的小犬在扒拉着墙灰,没几下,就刨出一个狗洞。 没错,是狗洞。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居然是狗洞。 手脚并用,匍匐着从狗洞爬过去的江芹,心中直犯嘀咕,这狗洞到底是晏富春还是宋延在整她? 第七十六章 缟素贵女(六) 江芹一睁开眼,眼前出现了好几个宋延,脑袋晕乎乎地,像刚刚坐了趟心惊肉跳的过山车。好容易等到几个宋延变成了一个,歪头靠着门框,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他。 苦着脸,满眼无辜:“我、我好像腿软,站不起来了。” “实属正常,磨磨蹭蹭,故而虚耗了过多元息,既然站不起来便睡在这儿吧。” 宋延转身,衣袖猛地被人拉住,底下含冤似的飘来一句假模假样的哭诉: “哎,别走啊。民胞物与、正道的光、慈悲为怀、泛爱芸芸众生的宋道长,等会儿,再一会儿就好了。乌漆嘛黑的,你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吧?” “松手。” 宋延抬了抬衣袖,她竟然跟他拉锯起来,犹自絮絮叨叨地奉承个没完没了。 一会儿是救苦救难的大罗神仙,一会儿是千年难见的绝代大英雄。 尽是些夸大其词的溜须拍马,难为她脑子里放了这许多无用的说词。 “行了,噤声。” “……哦。” 他果真没走,这嘴硬心软的家伙。 江芹暗喜,坐着打算歇一会儿。 还没安稳个一时半刻,晏富春的院子里突然传出脚步声。她蓦地一惊,两眼睁大了盯着宋延,也不管他站在原地,根本半步没挪,眼疾手快,抢先一把拽住他衣袖。 宋延:“……” 四目相交片刻,她伸手指了指背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宋延不无忍耐地闭了闭眼,旋即侧过身,撩袍曲膝,一手搭在膝上:“上来。” 石径依然还是来时那个石径,烛亭中的光晕看着却比来时温暖了许多。耳边是竹丛索莎,鼻端是他身上好闻的冷香,淡雅清心,似有若无。 在这个沉闷的夜晚,令人心安。 江芹把见到的情景大致说了一遍,双手很有分寸地轻放在宋延肩头,脸颊枕在自己右手手背上。 似乎习惯对方话少还不大爱接话,他没话,她干脆不吱声,闻着他身上好闻的香气,想些心事。 宋延脚步很轻,扶着她膝弯,轻轻巧巧地将人背在背上。 听她在耳边叽叽呱呱,倒是有消除疲惫,振奋精神的奇效。半晌,没等来下文,破天荒地开口:“在想什么?” “也没想什么……” 脑子闪现那个充满邪气的怪物,江芹抿了抿唇,“你说,为什么会是我呢,为什么晏小姐会选择让我进入她的神志里?” 宋延心中一顿。 “阴山狐族生长在酆都地界,天生拥有融通阴阳的妖力,其中属九尾最为强大,只是百年间九尾甚少出没,在人界几乎成了传说中的妖。你的尺八上,大概注入有此等妖力,才能使你感应到她的呼救。” “所以,她在向我求救的话都是她想说的话,对吗?” “凡人神志领域,并非任何妖魔皆可以侵入的。晏小姐的情况略为特殊一些,她神魂缺损,心志也有枯竭的征兆。”宋延声音很轻,“且像是受到某种法阵的禁锢,丧失了对他人言说的能力,神志十分混沌。因此,她所说的两年内无人可达神志,独今日见你。如若我所想不错,便是如此了。” “那我还有可能再次进入到她的神志吗?” 察觉到她的手在颤,宋延不自知地放慢了脚步:“也许吧,未可知。” 他望着她暗暗用力到发白的指甲,“你若恐惧,我可以施法封住尺八上的部分妖力,阻绝妖力再次释放。进入他人神志,对任何人而言,百害无一利,况且——” 话还未完,背上的人猛地乱扭起来,焦急得声量跟着拔高:“不不不!” “别乱动。” 他低声警告,感觉背上人立即乖巧地一动不动,似乎僵了片刻,才又慢慢地俯下来。 柔软的发丝不经意间垂到他胸前。 她的发又细又软,即便间杂在他的发里,宋延还是一眼便能辨认出来。 从打破观中结界开始,这人事事不在他的料想里。 现在口是心非的反应,倒勾起他一丝丝探知究欲:“江姑娘不怕吗?” 江芹一愣:“说不怕是在骗人。可是你看我,衣裳没湿,人也好好的,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啊。” 像是横下了心:“怕,我可以克服,打不过,我可以跑。不知有这回事也就罢了,既然我收到了她求救的信号,没理由当做没看见。” 宋延眸光一凝:“此若为晏相所托家师之事,其实,你大可不必牵扯进来。况且进入他人神志,耗损过多元息,下一个心志枯竭的人便是你。” 她虽然不懂心志枯竭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但宋延这么严肃地三申五令,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 脑中没有系统下派的新任务,那么,这也不是系统大哥硬性要求她非做不可的事情了。 听从系统完成任务,的确是为了苟住,畏缩发育。但系统不要求的,难道就能坐视不管了吗? 这不是她的个性。 试想,一个呼救了两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人,像是独自漂在汪洋大海或是流浪在无边沙漠的旅人。 如果她可以成为一艘过往的船只、一片有泉水的绿洲,轻易放弃,视若不见,对她来说可能很容易,很安全。 但对于晏小姐来说呢,也许是致命的一击,最后一点生的希望也没有了。 “宋延,我想试试。” 江芹双手绕过他脖颈,自我安慰一般扣紧了:“漂亮的大道理我不大会说,在我的家乡,有出好看的话本,那里头有这么一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既然阴山尺八有这样的能力,为了晏小姐,我想试试。”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甚至还带着轻微的颤抖,不知是担忧抑或不宁。 宋延不可置否。 望了眼那双十指相扣的手,自然地沉默了。 默然不语背着她行走在石子路上,忽而瞥见烛亭边乱舞的飞蛾。 不知为何,今夜竟觉得飞蛾执着得有些可爱,“到我房中来,服下一颗清心丹,可助你调息,睡个安稳的好觉。” 江芹别的不行,抓关键字第一名。 到我房中来什么的,听得她眼都直了,心跳如擂鼓。 第七十七章 缟素贵女(七) 事实证明,江芹对正人君子一无所知。也证明,正人君子对“房中”和“房门前”没有概念。 她斜着身子,往屋里偷瞄,宋延正专注在找丹药。 目光收回时,看见铜盆边搭着叠得方正的长巾,登时惊呆了:长巾恐怕也没想到,它还能被叠成这模样吧。 宋延的一丝不苟,着实惊人。 他取走药瓶,底下整齐的衣袍上赫然躺着一枚崭新的剑穗,正是她送的那枚。 仿佛营造出了一种此物备受重视,因此被人悉心放在衣袍之中,深怕磕着碰着的感觉。 宋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何时落到这儿的? 接着飞速出手,不动声色地捞起剑穗直接塞进袖中,神色自若地捏紧袖口。 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离奇的行为,平素冷峻的眉宇间不禁有些恍惚: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宋延。” 背后传来江芹一声唤,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何事?” “忘记问你了,这上面的琴弦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刚刚多亏有它。” 江芹拨了拨黑色的细弦,动作轻柔,“好可惜,对付那个邪物一下子就断了两根,加上我弄断的,只剩下两根了。” 她由衷惋惜地叹了口气。 眼前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抬眸一看,宋延面无表情地朝她递来了个白瓷药瓶:“清心丹,江姑娘记得服用。不送。” 这就下逐客令了? 江芹接过药瓶,契而不舍:“你还没告诉我,这上面的琴弦到底是什么啊。威力好强大,你是没亲眼看见,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头皮发麻。” 宋延不吭声,手扣住门沿,二话不说要合门:“寻常物什罢了,算不得什么宝贝。江姑娘,夜已深,请回。” “欸,欸,别关门呀,还怕我偷师吗?”她横出一只脚阻拦。 “……” “我这人好奇心特别重,你不说我要想得一宿睡不着觉了。”月光下,她拧着眉头,一脸认真。 宋延侧身避开她不安分的腿:“睡不着便醒着。” “别啊,这根细细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要不……你再给我续上几根?” “什么?续上?”他嘴角紧紧绷着,耳尖微红,不悦地忍了片刻,终究忍无可忍扬手挥去——江芹登时感觉脚底腾空,诧异地看着自己离门槛越来越远,转瞬飞到阶下,双脚落在地上。 “欸——” 一只手才抬起,宋延的脸已经消失在门缝后,门吱呀一声,无情地合上了。 她飞快地追到门前,眯着眼睛往门缝里瞄,屋内光线骤然一黑,显然人家把灯灭了。 不续就不续嘛,干嘛生气啊?! 周围黑黢黢的,一头雾水的江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出汗的脖颈,凉飕飕的,不禁捂嘴打了个喷嚏。 再看屋里,一片静寂,人家八成睡了,罢了罢了。 她道了声‘晚安’,转身离开时,听见屋里穿出他低沉的回答:“……发琴所用自然是发丝,多此一问。” “你还没睡啊!” 江芹兴奋地转过身,只见门后隐约透出模糊的轮廓,是他的身形。 等了片刻,没听见回应,只听见几声轻微的脚步,听着像是朝床榻走去。 好吧,续琴弦的事彻底没指望了,转身之际,忽而想起宋延的话,后知后觉,头上犹如一道惊雷劈下。 这琴弦是他的发丝啊?! 一根头发丝,能有这么强大的威力?!好,下回趁他不注意,非得剪上一小撮,以备不时之需。 她拿定主意,乐得像个傻子,拍拍腰间:“宋道长,你可浑身都是宝。” 说着脚步欢快地朝自己房间走去,走到天井下,脑中骤然叮地一响:【待攻略角色【宋延】好感度-1%,玩家【江芹】请注意。】 江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系统却没放过她,一声叠一声提示浪花般打来: 【待攻略角色【宋延】好感度-1%,玩家【江芹】请注意。】 【待攻略角色【宋延】好感度-1%,玩家【江芹】请注意。】 【待攻略角色【宋延】好感度-1%,玩家【江芹】请注意。】 别别别,别扣了! 江芹难以置信地顿住,吓得腿都不敢迈了,怎么每走一步就扣一点好感。屋里那个到底在气什么啊?气浑身都是宝?还是气她不吭一声,擅自行动? 她焦灼地快要蹿起来,裙摆一提,扭身就要去找宋延理论,乍然听见系统机械的鼓掌声:【待攻略角色【宋延】好感度达40%,恭喜玩家超额完成任务,任务奖励已放入背包。】 这反转始料未及,月色底下,江芹满脸问号。 前所未有的涨幅。 宋延是经历了什么奇葩的心路历程吗?怎么一时有点讨厌她,一时又对她好感爆棚,好矛盾的一个人。 此时,屋内昏暗,月光透过窗纸斜照进来。 如霜的月华浸染着男子面部刚毅的线条,他攥紧掌心剑穗,低垂的长睫频频颤动着,眼中有深重的迷茫: 这感觉是……同心印的反噬? 翌日午后,被扣在皇宫中一夜未归的老相公终于在早朝后,匆匆由中书赶回府上。 无事堂外老树盘根,古意盎然,阶旁多种紫薇花,黑木长廊被阳光照得发亮,如同上了一层亮漆,只是蝉声嘶嘶,再美的亭台楼阁也染上了暑日的烦闷。 严丝合缝的房门内,香几上的博山炉升起香雾袅袅,天然的木香弥漫满室。 这里应该是晏相的书房,江芹听着晏相与宋延的寒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停在晏夫人脸上。 她盛装打扮,满头华贵首饰,眼神却飘忽不定,自从审视了一眼宋延以后,大部分时间都专注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然而,江芹知道,应该是不会有人再来了。 一进到书房,茶水齐备,晏相屏退了所有下人,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搅。这里只有他们四人,慎思、言灵、阿备再一次地被排除在外。 凡且种种,可见有意为之,为了保护住主人家这场极为私密的谈话。 “……时移世易。”晏相额上的细汗汇成汗珠,划过眼角纵横的沟壑,“当年老夫知巴蜀,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尊师,他感念老夫寻来两味治心疾的草药,便赠予了两枚血符。” 他望着手边翅帽,耷拉的眼皮微动:“不想往昔一别,动如参商,而今与他竟是阴阳之隔。……说来老夫已到与鬼为邻的年纪,如非小女怪病难愈,断不会动用那两枚血符……” 宋延认真地听着。 江芹默默观察晏相说话的情态,心里对这位老者是既惊又佩。 年过六十的老相晏筹一身紫袍,朝服还未及脱去,腰间仍系着鱼袋,两鬓长至脖子,已和须一样白。 说话时,措辞看似感慨,神情却犹如一口深井,毫无波澜,像是透着看惯世态的淡然。 恰恰是这种反差,让那份淡然变成了深不可测,叫人隐隐不安,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威压。 这时,晏相低沉的话语骤停,慢一拍的江芹发现三人已经齐齐望着门,而晏夫人已经站起身来。 门外那人低垂着头,声音有点打颤:“爹、娘,曹府……有客到。” 第七十八章 缟素贵女(八) 曹府又是什么来历? 方才她观察过,相府上下对晏相这位“家长”可谓恭敬不敢违背,一个曹府,便能打破了这份恭敬。 江芹这一想之间,只见晏夫人似乎等不住了,步履匆匆地走到房门前,霍然将门拉开,门外蝉声骤然闯入,一同涌入的还有无形无相的闷热暑气。 江芹看见门外的杜氏脸色发白,眼神不敢看人,只是低着头。越过她的肩头,古色古香的庭院外空荡无人,只有她一个立在门外,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安和惶恐。 宋延有礼地起身,江芹便随他一块儿起来,侧身向着门的方向。 “曹家……”晏夫人扶了扶头上的玉簪,手指明显在颤抖。虽然背对着,但对方僵硬的肢体语言,让江芹不禁想起玩抽奖游戏时的自己。 那种期待又忐忑的心情,是藏不住的。 “儿媳见过公爹。”杜氏先对内堂福了福,又向晏夫人一福,“母亲。” “见过二位仙师。” 晏相喜怒不明地“嗯”了一声,宋延向她点头示意,温文有节。一旁的江芹发现新大陆似的,飞快地肘击了他胳膊一下,示意他留意晏夫人。 这一撞,惹得宋延睨了她一眼,像是在告诫不安分的猫崽子。 “曹家来了什么人,快快说来。”晏夫人语气急促。 “大夫人,大夫人带着……带着三公子来拜父亲与母亲。”杜氏磕巴了一下,“现下在花厅,儿媳擅自做主,上了些待客的茶水点心,又恐慢待了客人,特此来请示父亲与母亲。” “老爷待客,多有不便,我且去陪着她们二人说会话。”晏夫人回过头,晏相眼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晏夫人吸了口气,转向江芹和宋延,道了句失陪,又对杜氏道,“你别走,留在这里,将春儿的病细细说予二位仙师。” 杜氏虽错愕,却也只好应承。 耳边已响起晏相邀坐的话,江芹不舍地把目光从那抹焦急匆忙的背影上收了回来。 也许是为了避嫌,这回,房门并没有合上,只是关了半边。 屋外夏风阵阵,绿浪汹涌。 江芹一直想找个时间插话,举起自己画的邪物,亲自向晏相道出心中的疑问,但这位当朝宰执显然深谙说话之道,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不给她。 老手对新手,姜还是老的辣。 江芹索性把画卷了起来,脑中大致梳理一遍晏相所描述的,关于晏富春的怪病: 两年前,老皇帝晏驾归西,现在的皇帝登基大宝,老相公主持了老皇帝的丧礼,作为惯例,新皇帝上位以后需要向朝臣分发一些“遗爱”,也就是老皇帝生前用的东西,成全遗思。 可问题就出在老皇帝的遗爱上。 自从晏相带回老皇帝用过的螭龙笔架,晏富春便开始频发怪状,起初精神不济,饮食困难。后来神志不清,还执意要把闺房布置成灵堂。 灵堂多晦气啊,老相公夫妇哪里能从。 谁想女儿一把火,差点把自己烧死在房里。眼瞅着苗头不对,老相公只能大笔一挥,灵堂就灵堂吧。 以为布置了灵堂,女儿的病能有所好转。却不想晏富春开始胡言乱语,病情一日日加重,已经到了不能说话,成日痴睡的地步。 听到这里,江芹脑中咔地一下,闪现那幅天子画像,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晏相舍近求远,不想惊动司天监和玉清昭应宫的原因—— 身为当朝大员,自己的女儿公然在家中设置老皇帝的灵堂祭拜,一拜还是两年。 新皇帝本就心里不对付老皇帝,还想着给自己的生父追封个尊号。这件事如果传扬出去,朝堂上的政敌借此机会大做文章,不止他,连他这一大家子恐怕都将万劫不复吧。 难怪他宁可捂死秘密,忍到事态严重了,逼不得已才求助马丹阳。 “敢问笔架如今在何处,可否借晚辈一观?”宋延眉目清冷,语气不卑不亢,得体得恰当好处。 晏相顿了一下,捧起翅帽,略显艰难地站起身来:“先帝遗爱,老夫莫敢随意处置如同他物一般,宋仙师若要一睹,便随老夫前往林青堂吧。” 干姜般粗糙的手一扬,步伐蹒跚地径直走出堂外。宋延秉着后辈该有礼仪,待晏相步过身边,多行了三四步,这才从容随上。 与江芹擦肩而过时,压低声音道:“在此等候,我即去即归。” “明白。”听晏相话里话外,没有带她的意思,她也不想自讨没趣,于是给了他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澄亮的眼里透着一股机敏。 宋延的目光在她脸上徘徊了一瞬,这才迈腿离去。 等到宋延走远,江芹回过头来看着杜氏,二话不说,直奔主题:“夫人,这画上的人你认识,我说得对吗?” 画上的男子是她昨晚熬了半宿,仔细描出来的,这个挟持晏富春的邪物,长相和她想象中的妖魔相差甚远,虽然邪气得很,但不能否认,他有一副好皮囊。 尤其是美人尖,让人过目不忘。 展开画卷的刹那,杜氏稍微放松神色再次凝重了起来,嘴唇不自知地抽了抽。 她沉吟良久,忽然答非所问道:“昨夜,我在二妹妹院外见到了二位仙师……” “原来昨夜听见的脚步声是夫人你。我叫江芹,不是什么仙师,夫人不必客气,随意称呼就是,不如我们坐下来说?” 江芹露出友善的笑意,见她似乎有话要说,干脆反客为主,将昨夜所见说了大概。 当然,考虑到杜氏脸色不佳,又和晏富春一样是个柔弱的女子,她便贴心地隐去了邪物那部分。 “是不是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不,我相信。”杜氏平静地打断,“供桌上挂的,确是先帝画像。事关二妹妹清白名誉,也关乎家族生死,昨日婆母令我收藏起来,因此你与宋仙师进到其中并没有看见。单凭这点,我便知你没有说谎,也绝不是那些坑蒙拐骗的假术士。江姑娘既有一身真本事,我家二妹妹有救了。” “江姑娘寥寥几笔,却很传神。大概是我刚才一直盯着画像看,让你瞧出了端倪……”望着黑墨勾勒的简画,杜氏神色怅然,“这位是王鄂,王家的独子,与二妹妹是指腹为婚,听说他性子桀骜,不合时宜,春闱落榜以后,婆母便主张解除了他与二妹妹的婚约。” 这么说,王鄂是仕途爱情两失意啰? 这时,江芹已经自行脑补出了一出名落孙山的男子遭受退婚,因此怒火中烧,用邪术报复未婚妻的戏码。 可事情真如她所料吗? 第七十九章 缟素贵女(九)【加更,感谢宋戎】 见杜氏如此直白,她也不想拐弯抹角,直问:“那么子界又是谁?” “江姑娘从哪里听来的?” 江芹虚望着帐旁冒出弱弱寒气的冰块,像是穿过冰冷的颜色,看见了一张柔弱含泪的脸庞,“晏小姐说,子界在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仿佛很伤心。” 杜氏一震,良久才低声道:“……子界是王公子的表字。” 此话一出,江芹登时凌乱了。 原来子界就是王鄂,这个信息显然推翻了她之前脑补的狗血桥段。如果晏富春拼命想要清醒过来是为他,那个挟持住她的邪物又是谁? 只是长得像而已吗? 这恐怕还得亲自问一问王鄂。 她向杜氏打听起王鄂住所,杜氏却摇头:“我深居鲜出,二妹妹病后忙着照顾她。只听婆母身边的老妈妈提过一回,退婚没几日,王公子来过一次,求见公爹,而后……就再也没来了。退婚的半年后,家中有下人说在御街前见过他一面,想来他还没有离开京城。再后来,就没听过任何有关他的消息了。” 江芹心想,晏富春病了两年,退婚半年到现在,算算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也不知道在京城找人是难是易。 不过,总算有了新发现。 “江姑娘在二妹妹梦境中见到了他了吗?可见二妹妹还未放下。”杜氏像是无意间吐了真心话,匆忙转个话头,“二妹妹已有一年不曾开口与我们说过话,昨夜她拉着我,形容出你的样貌,那时,我高兴极了,不知道自己想的对是不对,现在看来,的确是姑娘没错。这病,若真是邪祟所致,可否……” 杜氏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江芹看在眼里,清澈的眼神望住她,“夫人请讲,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会尽心帮助。” 阳光透过雕花窗,在地板上斜斜地投下精美的福寿花纹。 热风吹进堂内,翻卷起长案上被镇纸压住的一叠生宣,纸张薄脆的声音哗哗直响,一如江芹的心情。 杜氏吐露隐情后,眼眶中有泪光,她提帕拭了拭眼泪:“二妹妹尚未出嫁,这件事本不该我说,但这邪祟毁人清白,实在可恨至极。还请姑娘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守住这个秘密。若要在二妹妹发病时擒拿邪祟或施法,宋仙师毕竟是男子,多有不便,可否请姑娘代为处置?” 本以为晏富春事件的轮廓已经清晰了,没想到还有更深一层的隐秘。 发病时,晏富春会一丝不着地跟空气圆房,事情陆陆续续持续了一年之久,因此晏府将当初伺候她的丫鬟通通遣散了,嫂子杜氏成了主要的看顾。 这样一说,解开了江芹两个疑问,一是丫鬟,二是晏府两次将慎思他们剔除在外的动机。 虽然目前迷雾重重,不知是什么邪物所为,但听过杜氏形容,她心中不禁更加同情那位萍水相逢的晏小姐。 “老实说,捉妖的事我不擅长,宋延的能力远远大过我许多。”江芹眼中写满了诚恳,“但你放心,我答应你一定守住晏小姐的秘密。可是光光守住秘密显然是不够的,只有尽快找到病症的源头,才能彻底救出晏小姐。” 杜氏像是激动得不知如何言语,只有频频点头。 “还有一桩事,我想问问夫人你,晏小姐屋中是不是有一本名叫《西海志》的书?” “有的。”杜氏几乎不假思索便回答。 “书中写了什么?” 杜氏望了眼门外,有些心神不宁:“此书与王公子有关,三言两语怕是说不清楚。现下二妹妹醒着,我离开太久了,实在不安。稍晚些或是明日,姑娘来二妹妹院中,我将那书拿来,届时,其中内容你翻阅便知。” 她只是随口一问,毕竟宋延解释过,神志里出现的东西全仰仗每个人的记忆,所以见到什么,并不一定就意味着存在在当时的场景中。 没想竟真问着了,江芹仿佛小鸡啄米般点着头,赶忙答应了下来。 莫名起了一阵风,檐下幔帐荡起一层层水波,间隔的胭脂色流苏坠子不断打着转。 谈话过后,堂中是一片静寂。 “宋仙师。”穿着的朝服十分厚重,晏相出了满脸的大汗,黑白两层领襟已叫汗水湿透。靠在圈椅背,他老垂的眼皮抬了抬:“老夫厚颜,还有一事相求。” “相爷请讲。” “小女富春尚未出阁,此事关乎她一世清白,适才老夫所道,除了你身边那位,请仙师莫与第三人知晓。”说着,腿脚不便的晏相吃力地起身,从架上取来一方黑漆花纹盒,“这里头是尊师当年答谢老夫的自创剑谱。老夫年迈昏聩,不负盛年时精力充盈,不如转授仙师,也算物归原主。” 宋延一眼不看,神色淡然:“先师遗世剑谱甚少,洞府中也不过二三。既然将剑谱作为谢礼相赠,情意为之深厚。除妖卫道,本就是我等修行之士当尽之责,无需任何酬谢。” 他放下手中华美的双螭龙笔架,拱手一揖,“所托之事,宋某自会尽心,若无其他,恕我告退。” 晏相犹如深井的面容,像是一瞬间被风吹皱了,神色复杂地目送那不染俗尘的背影远去。 他揩去汗珠,揭开长盒,低低垂下双眼,长久地注视着盒子 ——上漆的盒身光鲜亮丽,内里散发出一股很轻淡的木香,盒子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放。 望着空无一物的长盒,他双手交叠,贴在微凸出的腹部前,表情渐渐松弛下来,显露出真实的疲态,深吸一口气,闭上了沟壑深重的眼睛。 夏日葱茏,江芹尽挑着有树阴的地方走。 见到脚边被人踩了的落花,就弯腰拾起来,等走到树池边时,顺手放进杂草从里。 “你怎么了这是,心情不好?晏相说了什么,和你师父有关?” 她站起来,理了理蹲皱了的裙摆。 宋延一语不发,随着她沿路走走停停,这时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悦:“江姑娘的先天术练得是愈发出神入化了。” “嗨,你看你,阴阳怪气的干什么,这用得着用先天术吗。” 恰巧一阵风拂来,江芹迎面感受着这股闷热,毫不在意道:“宋道长的不高兴全写在脸上啦,闷葫芦一个,也只有和你师父有关,才会牵动你的喜怒。看这副样子,肯定被我说中了吧。” 江芹笑笑,走进阳光下,太阳一晒浑身燥热了起来,不由自主想加快脚步。 “江姑娘。”宋延叫住了她,江芹双手遮在眉上扭过身,向着阳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听见他说,“……想学些防身的基本术法吗?” 江芹木顿地眨了眨眼,抢在他改变主意之前,一迭声说了数十个“想”。 第八十章 缟素贵女(十)【加更,感谢宋戎】 酒醋腰子、羊头签、薄纸鱼鲙、蟹黄汤包、黄雀酢、葱丝青鱼……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香气团团,赏心悦目。 只是这顿饭,吃得可真叫人憋屈。 慎思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饭在嘴里跟吃沙子没什么区别。 左右两侧站着七八个晏府的侍女,美其名为“伺候”,可这是伺候吗?赶也赶不走,苍蝇似的,摆明了就是在监视他们。 “堂堂相府,留客的手段真别致。”他憋着一股气,肩头起起伏伏。 宋延明白他的不悦,推了一碗汤到他手边:“既来之则安之,吃饭。” “是啊,既然之则安之。”慎思眼神一斜,看着大快朵颐的江芹和阿备,心里就是有火,“人人都像他们俩这样该有多好,吃得香,睡得饱,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言灵第一次在这么多人围观下吃饭,吃得也是战战兢兢。 阿备听见,嗤笑一声:“吃你的饭吧牛鼻子,吃完了饭,回屋别忘了给屁股抹点药,某个家伙摔得可不轻。”说着往下倾了倾碗,露出嘴边坏笑。 慎思一下红了脸,言灵的眼珠直打转。 江芹看见他俩做贼心虚地同时看向宋延,活像惹祸的小毛孩。后半段几乎是没人说话,个个沉默地把饭吃完,各怀心思。 回房后,江芹准备了一番,方巾、铜盆、剪刀,一一摆在桌上。 以至于阿备应约前来,一看到桌上的东西,登时吓得双手交叉捂住裆部,神色惊慌:“大小姐……别啊,我只是听个墙根而已,犯不着剪了吧?!” “说什么呢。”江芹简直哭笑不得,转头看了眼桌上的净身三件套,不禁笑出声来,“坐下吧,给你剪剪指甲。” “剪指甲啊,大小姐早说嘛。”阿备松了口气,抬起手,瞄着自己填满黑垢的指甲缝,纳闷道,“这玩意儿还用剪吗,啃啃不就得了。” 江芹汗颜。 把他按在椅子上,捞起手来,五指指甲果然被啃得坑坑凹凹。 小豆芽也爱啃指甲,指甲盖也是这样短短的。那个艾草老虎她还收着,不知他还想不想阿兄张济元,新日子过得好不好。 她回过神,拿起剪刀,开门见山:“说说吧,都听到了什么墙根,把晏夫人气得叫了那些人盯着我们。” 这段日子大概要在相府住下了,想想往后每顿饭,说不定都得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吃,呜呼哀哉。 阿备张着手,嘿嘿一笑:“也没啥,就是老相公的夫人跟老国舅府要了一幅画。” “国舅府?” “曹家啊,曹家祖上是武将,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那会子南征北战缴获了不少宝贝,前朝后主的画还不是要几幅有几幅。” 阿备看着她拿长巾擦着指缝,心里突然一暖,换了端正的坐姿,“大小姐你说可笑不可笑,那么值钱的画要烧了给人治病呢,老相公的宝贝疙瘩究竟生了什么大病啊?” 江芹搁下长巾:“你先说说慎思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啊。”阿备似乎回忆到什么,大笑了好一阵,“话说到一半,晏家管事来了,老相公夫人的脸色跟喝了口馊水似的,那叫一个难看,居然训斥了老管事几句。” “后来呢?” “哪还有什么后来啊。”阿备摇头,“牛鼻子下盘不稳,从屋顶摔了下去,又没听墙根的本事,心里虚得要命,还不如个小丫头,来不及反应,咚一声做了天外飞仙,我们仨就被发现了。” “这之前晏家和曹家还提到了婚事,两家好像要结亲。曹三公子嘛,一表人才,若比起我师父,那就差得远了。” “大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去司天监转转?不知道荣六哥他们回京了没有。” 江芹抓起他的手,放进铜盆里浸泡,略有所思道:“不着急,慢慢来。” 来京这几天,夜深人静时,一想到巩县幻境里的面具人,还有三星宫的牝珠,各种事情搅在脑子里,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 尤其是酒肆门前看见的麻雀,又是谁派来的,目的是……? 眼下,只能一件件事慢慢处理。 “大小姐,这是什么东西?” 阿备打断了她的思绪。 看他的那一眼,惊讶发现他滴水的手里团着一块发光的小石头,正当核桃似的盘着玩。 “别!”她瞪大眼睛,劈手要夺,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石头的亮光喷薄而出,在江芹和阿备的面前扯出一框灰色的画面,随着模糊的场景逐渐清晰,画面也有了鲜亮的颜色…… “你不能带走阿延!他的身上流着我们雷氏的族血,雷氏族人毕生效忠神树,无怨无悔。你让他拜入修士门下,是贪生怕死,是对神力的亵渎!” “阿延不止是你的儿子,更是雷氏全族期盼百年的希望!” “神树岭无人能过,雷师尘,你若执迷不悟非要闯阵,神树一旦降怒,你们父子命也不长了!” “好像你们又能与天同寿似的。”面对横亘在前,气势汹汹的同族,白衣男子语气分外洒脱,牵着小仙童似的男孩,右手两指夹住飘飞的束发缎带,顺势一捋,不驯不羁,完全不把反对的声音放在眼中。 白衣男子揉揉男孩头顶:“小子,敢不敢跟爹去神树岭走一遭,就挑最老的那颗树,看爹砍了来,给你做个小杌子如何?” 男孩还未答,人群一片哗然,呵斥声不绝于耳,宛如滚滚浪涛: “雷、师、尘!你胆大包天!” “不必跟他废话,今日你父子二人谁也别想踏出雷州半步!” “那便看看,你们谁有拦我的本事。”白衣男子抱起男孩,让男孩坐在自己的肩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接着拔出身后的长剑,雪色般的剑身倒影着父子二人的眼眸。 不远处的二三十人几乎同时拔剑相向,眼看一场一对多的战斗一触即发。 下一刻,无数苍老虬劲的褐色树枝从天而降,交织,缠绕,莎莎地爬满了整个画面。 石头咔地碎裂开来,变成点点金光,烟雾般瞬间消散,眼前的画面跟着轰然消失不见。 “怎么没了?!”阿备意犹未尽,朝着空气猛挥手,像是沉浸在海市蜃楼美景中,忽然被唤醒的人。 哎——哎——。 江芹无声地叹了两口气,这石头没事乱发什么光,系统给的奖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用掉了。 阿备呆呆地望着她:“大小姐……刚才那个是……” “宋延的回忆。” 第八十一章 缟素贵女(十一) 清晨下了一场雨,雨停以后,天却没有放晴的意思。 长廊外并排摆放的几盆粉荷,翠绿的荷叶发出水洗过的光泽,几颗饱满晶莹的雨露在荷叶上随风追逐。 江芹的胳膊撑在朱色栏杆上,双手捧着书,全情投入。 连肘部的衣裳被屋檐滴下的雨水洇湿了都没有察觉。 她已经完全陷入《西海志》那一个个光怪陆离,惊心动魄的故事中,屏蔽了外在的一切。 说好的一起看,起初,翻页时她还会问上他一句,几页以后,扎在书里就六亲不认了。 在宋延看来,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比书上的故事更精彩,在阅书的间隙,不自觉地抬眼,领教她的“眉飞色舞”。 “常人看书不过费眼,江姑娘看书费的却是脸。” 他望着她拧巴的眉头。 空气中满是潮气,水雾仿佛将她眉眼柔化了,额边几缕发丝随风而动,她却专注得无暇去拂。 宋延一怔,像是预感到什么,随即将目光放回书上。 江芹骤然抬头,不满地打量了他一眼。 接着板正身体,邀宠的小猫般朝他那儿挪,语气活像个热心推销的小贩:“你这样和我面对面坐着,字都是倒着的,看起来不会不方便吗?还是并肩坐吧。” 挪到一掌的距离停下,连连惊叹:“这个桃妖报恩的故事反转又反转,我刚刚大气都不敢出,你看……”说着抬起手臂,轻薄的衣袖一下褪到肘节,一截皓白的小臂送到了宋延眼下,“都起多少鸡皮疙瘩!” 此举非礼。 他别过头,用衣袖挡了一下:“江姑娘如此忘情,可还记得这是什么书?” “记得啊,王鄂写的《西海志》嘛。” 初听名字,她理所当然地认定是本文绉绉,让人没法耐心读下去的书。 谁知王鄂笔法通俗易懂,老幼皆宜,情节跌宕起伏,把普通的神怪故事写得有血有肉,却又不落入俗套,看着就跟电影似的,没看几页就入了迷。 书上的文字乍看之下,像是铜版印刷,细看以后才发现,应该是亲笔写成的。 只是王鄂笔迹工整,刻意模仿了印刷的字形,因此有种以假乱真的感觉。 “一妖一人成亲生子,又有什么好看的。”宋延淡淡道。 江芹吃惊地望着他,字都是倒的,他居然真的看进去了。嘴上吐槽,心里对情节不也记得很深嘛! 嘴角翘起,忍不住打趣他:“总结得很到位,看了一个时辰也没见你走,明明看得很高兴嘛——” “两位仙师,小姐醒了!” 长廊拐角传来粗糙沙哑的声音,两人双双抬头。 只见一个脸上没有眉毛,额前没有头发,身着茶色半臂的婢女疾步朝他们走过来,手上捧着两把伞。 她是晏富春身边仅剩的一位侍女,名叫珍珠。 江芹看见珍珠第一眼时,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见到了一个清朝人。 她前额的头发少得可怜,发际线几乎可以从后脑勺开始算起。 然而得知珍珠之所以变成这样的缘故,心中不免格外怜惜她的遭遇。 一年前,晏富春二度纵火,火势凶猛又正值深夜,是珍珠在第一时间把她带离了火场。 本已逃离的她想到小姐每日必阅的《西海志》落在床榻,为了去取这本书,再次进入了火场。 那时火势已经变大,烧塌的槅门挡住了她的去路,生生将她困在火情中。 热浪扑面的那一下,珍珠的头发和眉毛都着了火,嗓子也被浓烟呛坏了,好在性命保住。 几个老妈妈在火场里发现她的时候,人已经昏厥过去,《西海志》却被她贴身放在胸前,一寸都没有烧着。 “走吧,去看看。”宋延站起身来。 江芹应了一声,面带不舍地合上书。 三人前后走着,廊外六角树池中松树高耸,滴滴答答往下坠着雨露,风中送来淡淡的土腥味。 发现珍珠的眼睛不离她手上,江芹便主动接过她手上的伞,把书交还给她:“真是本好书,我生怕碰坏了,翻页都不敢多用劲。珍珠,王公子只写了这么一本书吗?可还有别的?” 珍珠小心翼翼地接过,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帕子,把书裹了起来。 这才摇摇头,用她粗糙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咳血的嗓音回答:“小姐爱看话本,尤其神怪故事,房中也有别的话本,可小姐睡前只翻看它,旁的绝对不行。奴婢来府上只有一年,伺候小姐的年岁不长,只知道这书是王公子托少夫人递进来的,仙师不如问问少夫人吧。” 江芹点点头,不做言语。 《西海志》中算算大致有十几个长短不一的神怪故事,最后的《双箸》明显是篇尚未完成的故事,王鄂为什么不把它写完呢? 是因为分成几卷,还是因为突发了什么事,导致他不能写完? 江芹心中一顿,抬眼看去,发现宋延回首过来,也正在看她。 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他眉头一压,旋即转过身去,盯着宋延的背影,她摊开自掌心看了一眼法印,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同心印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嘛。 原来他在想这个问题,嗯,确实值得细想,不如帮他问问。 “珍珠,你到晏府只有一年的时间,那么你来的时候,恰巧晏小姐病情已经加重,不能说话。你又是如何知道她尤其喜欢看神怪故事的?” 闻言,宋延背影一怔。 珍珠有些意外地看着江芹,眼神闪烁,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今年的上元节,少夫人对小姐说话,奴婢在外室听见了。她说,她艳羡小姐,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又说王公子知道小姐喜欢看神怪话本,亲手写了这本《西海志》,天下独一份。” “王公子把书交给少夫人那天,书局的人也在,想用丰厚的酬金请他答应付梓。但王公子不为所动,说是给小姐一个人写的故事,不需广印。少夫人之所以在小姐床前说这些,也是希望小姐快点想起来,好起来。” 付……付梓是什么?江芹心想着,脑海中突然出现默然又森冷的回答——书稿付梓,广为刊印,江姑娘,你说付梓是什么。 这就被发现了吗。 背脊的凉意直往脖子上蹿,察觉到他又冷又寒的眼光停在自己脸上,江芹乖觉地挽起珍珠的手臂,打着哈哈躲开了:“可是你自己说要教我的,反悔也晚了。” 第八十二章 缟素贵女(十二) 晏富春目光溃散地坐在床上,一声不吭。 妆容首饰俱全,裙子两侧压着玉佩和绣囊,整个人宛如一朵盛放的芍药。 只可惜,是朵内里将要枯萎的鲜花。 看着木胎泥塑的晏富春,江芹的心情像天气一样潮湿。 她比神志里的自己消瘦许多,两颊甚至有些内凹的痕迹,或许在惹上怪病以后,意识无法自控了,因此神志里出现的还是病前的她。 这样一想,江芹的心里更不好受。 “我的确见过王公子,那是退婚后不久。”杜氏蹲在晏富春脚边,托着绣鞋为她穿上,不忘检查是否合脚,襦袜有没有松动。 “婆母一直不喜欢王公子,觉得他配不上二妹妹。二妹妹那会子吃不下睡不着,连一滴水也不喝,我……我也许不该多管闲事,但他那日说明来意,只是一本书而已,举手之劳,我便答应了他。” 杜氏缓缓起身,“江姑娘,我没想隐瞒什么,昨日无暇,你又未问起作书者,故而未能道明。二妹妹的病,和这书……有关吗?” 江芹连忙摇头:“只是想和夫人求证一番,没有其他的意思,这本书里应该没什么古怪……吧。”说着,忍不住扭头去看珠帘外忙着布阵的宋延。 他跟着她一起看了这么久,如果有问题,早就难逃宋延法眼了。 心下正想着,忽然,一丝丝甜美芬芳的花香游进了鼻端,一下子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花的味道吗,今早来的时候好像没有闻到……”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再次感叹:“好香啊!” 顺着香气,走到西窗边,扶着窗沿往外看,眼里是芭蕉紫薇,花叶含露。 这香气,从哪儿来的? “江姑娘闻到的可是这个气味?” 当她连连感叹时,杜氏命珍珠陪着晏富春,自己走到西窗旁的妆台前,提起一方丝质帕子在江芹身边晃了晃。 香气一下子放大了。 江芹接过帕子嗅了嗅,顿时感觉像站在一片花圃前,又像吃了一斤的蜜糖,又香又甜。 “是它,这帕子真香。” “哦……”杜氏笑笑:“方才给二妹妹找梳子时,不慎碰倒了那瓶蔷薇水,我一急,先用帕子拭了去,放在妆台上还来不及收。原来江姑娘和二妹妹一样,都是擅爱花香之人,二妹妹独爱这香味,瓷瓶也别致得让人不舍丢弃。可惜小兰堂的蔷薇水一瓶难求,否则赠予江姑娘一瓶也是该的。” 小兰堂?! 江芹骤然一愣,扶在窗沿的手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感觉手心都出冷汗了。 就是洛水码头塌房里,用女子脸皮当做原料制成香水的小兰堂吗? 她无意识地吞咽了两下,像是想把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咽下去。 许国大长公主府的荷花,是汴京城中养得最好的,连皇家林苑也比之不上。 遮天莲叶掩映着小石桥与玉阑干,四角飞檐的湖心亭仿佛是莲花丛中绽放开的花心。 “破军大人只是受了些轻伤,性命无碍,太子殿下不必过于担忧。大人命属下前来通禀您一声,马丹阳的弟子现在晏筹府上。一切已是入局之势。” 说话的中年男人是御史中丞崔辄,长须及胸,向来有美髯公的称号。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尚许国大长公主的驸马——康国公吴明辅。 两人在亭中对弈,黑白两子,一起一落。 不远处站着公主府的四个随从,以及崔府的两个下人。 六个人,共十二只眼睛,在他们看来,崔大人和康国公正在亭子里无声地对弈着,两人嘴唇紧闭,根本不像在交谈着什么。 便算说了话,也只可能是在聊关于棋局的事,这些人万万猜测不到,崔辄是这样称呼驸马爷的。 “国师被马丹阳弟子的两缕发丝所伤,这可属实?” 吴明辅拈起一颗釉色清明的白玉子,挟在两指之间,面无表情,像是在琢磨着如何安置。 崔辄神色为难,发觉吴明辅斜了他一眼,忙道:“此人名叫宋延,气海浩瀚,难以窥测,身上背的,正是马丹阳成道的太渊剑。此前属下派出人手监视,不幸被他识破。他身边跟着个年轻女子,手持阴山狐族的法器,破军大人在阵中看见的,正是这个女子。” 吴明辅脸色顿时变了,像是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接着把白子放回棋笥中。 “你是说,有人进到晏富春的神志之中?” 崔辄闻言,额边不禁冒了一层冷汗,片刻后,点了点头。见吴明辅收子回笼,赶忙道:“殿下不必担心,破军大人的法阵已成数月,任宋延如何应对,也不能改变万一。除非他……” “找到王鄂?”吴明辅适时接上话。 重新挑了一颗白子,闭眼落子,说的却是:“公主该回府了,灶上还熬着瓠羹,我也要去添添柴,崔大人,不留了。”说罢起身,径直离开。 崔辄一人在湖心亭坐着,眼看吴明辅的四人抬肩舆远去。 他低头,棋盘上,黑白纵横,看似温和的白子,已经占了上风。 几个一模一样的瓷瓶摆在桌上,盖子是白瓷烧出的一朵玉兰花,栩栩如生。 这些都是江芹从晏富春房里带回来的。 杜氏没的说错,晏小姐的确非常喜爱小兰堂的蔷薇水,坚持将空瓶进行到底。 “所以,被净化之后的蔷薇水就查不出什么线索了吗?” 讨论到现在,江芹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屋外的蝉叫疯了,她热得脑子快转不动了,挪了挪瓷瓶,趴在桌上。仰头盯着一直面向门外的宋延,嘴里细细碎碎:“谁呢,谁会这么好心,花大量的修为帮晏小姐净化蔷薇水?小兰堂和她的病又有什么联系呢?” 阳光洒在他静默不语的脸上,紧抿的薄唇颜色淡红,衬托得脸色愈发苍白。 这人,没事吧? “宋延……”她试探着问,“你的脸色好差,白得像张纸了……是不是刚刚为晏小姐布防御阵引发了旧伤?” 其实她知道,宋延一旦说没线索,那就是板上钉钉,再问只是多此一举。 与其抓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不如先管管面前这个像是贫血严重,随时随地要倒下去的大活人。 “吃个绿豆糕吗?吃点甜的补补血气?” “不必。” “……你的伤?” “无碍。” 无碍,那就是默认啰。 果然,大招额外耗血耗蓝。江芹叹了口气,干脆把绿豆糕塞进自己嘴里,边吃边数落系统,什么好感度40%,骗鬼呢吧你! 顶上毫无征兆地射下一束光亮,正巧照在她的手上。 她一脸讶异地顺着光带往上看,只见屋顶上缺了片瓦,正纳闷,缺口骤然怼上一只大眼睛。 “师父,大小姐,你们查案带我一个啊!” 江芹和宋延同时望着屋顶上的四方小口,一时无语。 哎,防火防盗防阿备。 第八十三章 缟素贵女(十三) “大小姐…唔…这儿的……唔……黄金鸡……好吃!” 阿备一个人消灭了两大只鸡,现在饱得不停地在打嗝。 一双油乎乎的手扶着雅间外的栏杆,脖子伸得老长。 底下舞台上十几个花容月貌的女子且歌且舞,竖着高冠,嚲鬓红腮,金色的披帛随着纤柔的腰肢一块摇摆,烛光下明眸闪闪,说不出的风情。 “多亏大小姐……唔…我才能见亲眼识到京城…的伎馆…唔…唔……” 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芹真的恨不得再拿一只黄金鸡把他的嘴给堵上。 慎思和言灵身为“大山的子孙”,哪里见过这等活色生香,人间烟火,现在尴尬地缩在雅间最里面,活像是两只听到磨刀声的小鸡仔。 相比之下,她右手边的这位朋友就显得淡定从容许多。 流光溢彩不时掠过宋延的脸,他眉眼冷漠,仿佛不为这些声色犬马所动。清清泠泠地向下望着距离舞台最前排的一张食案。 观看歌舞最好的位置让两个男子包了。 他们同坐在一张食案前,身边红袖依偎,频频对碰酒盅,看起来关系十分亲厚。 江芹跟着瞄了一眼,恰撞见晏家大公子搂着一位从舞台上撤下的女子,耳鬓厮磨,说说笑笑。旁边那位肥头大耳的小兰堂少东家说了什么,晏家大公子笑着地扭过头来,接了几句话,几个人笑成一团。 看得她一股无名火蹿到喉咙。 杜氏不辞辛劳地在家中照顾小姑子,可她夫君却在秦楼楚馆里,和狐朋狗友玩得不亦乐乎。 慎思和言灵暗查了一整天,不但查出小兰堂少东家常出没于此,顺带发现与之厮混的,不是别人,正是晏富春的大哥。 “好!唔……好!”阿备跟着底下一起鼓掌叫好。 一曲歌罢,底下欢声雷动。 江芹看见小兰堂的少东家抓起玉盘中盛放的珍珠金银,一把接着一把,对准了歌姬的脸蛋砸去。 歌姬不敢躲,闭着眼睛,脑袋生生挨了几下。小兰堂少东家和晏大公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她不自知地皱起眉头,一边的阿备也不跟着叫好了。 转头看宋延时,发觉他不再看着底下舞台,反而望着对面一排软红珠帘,像是想在这一片靡靡之中寻找着什么。 很快,楼底下的男男女女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几个穿着短打的仆从人人肩扛一个木箱,排成一列,从人群让出的道路走到小兰堂少东家身边。江芹所在的位置刚好能够看到木箱揭开,摆放着整齐如魔方的一个个小木盒。 她心中一顿,有种不祥的预感。 二楼数扇长门被人重重推开,颇有节奏的推门声听起来像是巨型的多米诺瞬间崩塌。 人们纷纷从其中涌出来,一时间,楼梯与栏杆外站满了人。 “唱!接着唱!本公子……重重有赏!” “你,一瓶……呃——” 小兰堂少东家醉醺醺地站起来,晃了晃头,眼神看起来醉迷糊了,打了个酒嗝,咂咂嘴,像是有点难受不想说话了。 身边的莺莺燕燕的娇嗔随即此起彼伏: “柳大公子!我们姐妹几个呢?!没份吗?” “可是说好的,今日是您的生辰,人人有份,您不能耍弄奴家们呀!” “多谢柳公子的赏赐。”只见被点名可以取走一瓶的舞姬迫不及待地取出瓷瓶,展示给众人,“您家蔷薇水是件天大的稀罕,京城里多少千金小姐们都为它抢破脑袋,奴家烧了高香,今儿也能用上,和那些千金万贵的小姐比比肩啦。” 她面部表情丰富,声调又尖又细,周围涌来的歌姬舞姬一听,包围住小兰堂少东家,使劲浑身解数,就为求一瓶蔷薇水。 江芹不禁想绕到楼梯边上看得更清楚一些,宋延将手一横,拦住了她。 正想开口,底下传来男人状似发怒的吼叫:“别吵!都……呃……别吵!” 当她再次俯视时,小兰堂少东家已经站在了食案上,高高举起瓷瓶,疯狂地向四下泼洒着蔷薇水,“本公子说人人有份,就是人人有份!” “不好!”阿备惊得嗝也不打了,抓起胸前红巾捂住口鼻,“别吸,这东西不对劲!” 粉色的液体泼在空中,烛光照耀下,花香四溢,只一眼,江芹惊觉自己的脑子好像变得木顿了,有种酒足饭饱,眼皮酸酸涨涨的,直想往地上趴睡一觉的冲动。 迷药?她拼命甩头,看东西都有重影了。 下颌忽然一痛,有人捏开她的唇,往口中放了颗什么东西,一抿就化,软得像块绿豆糕,那种混混沌沌的感觉随之消失了。 “到我身后。” 宋延的声音,额外让人心安。这脸皮水邪门得很,混沌感消失了头却还疼。 额角一针锐利的痛袭来,她一把攥着他后背的衣衫,不禁将脑袋抵靠上去。 慎思和言灵听见异动跑了出来。 慎思鄙夷地瞪了江芹一眼,忽然看见底下群魔乱舞的景象,一时愣住了。 底下的人几乎疯魔,开始争抢打砸,双眼赤红,写满了残虐的渴望。 舞台上全是手脚并用趴在地上的人,像是一窝蜥蜴倾巢而出,拼命地嗅着毯子上蔷薇水的余液。 言灵起手掐诀,为众人镇定心神,又赶紧掏出一颗清心丹,递给阿备。他却摆摆手,说自己百毒不侵。 一片混乱之际,忽然有几缕碧色的雾气弥漫而来。 那些疯疯癫癫,毫无人样的男女像是大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随即左顾右盼,失忆了一般,一张张脸上皆是深重的惊讶和困惑。 “师兄,人在那!” 宋延的目光如同一道冷凝的光,俯视而去,掠过无数张恍惚的脸,定定落在某处。两个头戴兜帽的黑衣人旋即转身,身影一闪,消失了。 “竟然能迅速地化解掉这些多的怨力,大师兄,他们是谁?”言灵惊叹道。 “追上去瞧瞧不就知道了!”阿备一阵风似的跑过。 言灵要拦,却抓了个空。 阿备两三下走到楼梯处,顺着扶栏滑了下去,落地后,在底下冲他们招手,“走啊,别愣着,一会儿人都跑没影了。” 宋延回头,见江芹从他身后撑了起来,怔怔地望着黑衣人消失的地方,眼中浮现出一丝疑云:“这两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八十四章 缟素贵女(十四) 五人追到相国寺,搜寻符就再也不能感应到黑衣人的气息了。 汴京的声色场所离皇家寺院不过一条街的距离,他们的脚步并不慢,按理说不该跟丢了。 相国寺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灰白砖石铺就而成的街道上,长串照明灯笼在夜风中晃荡。 抬眼看去是绿瓦飞檐,两座白塔耸峙在大殿身旁,犹如左右护法,街上虽没有什么行人,但站在这里,依稀还能清楚听见不远传来的拨弦清唱。 “芹姐姐,你没事吧?” 江芹一直缀在队伍最后,思忖着什么,言灵担心地回头望着她,“若是头还疼,我这儿有几颗清心丹。” “亏你还是……” 慎思顿了一下,略去那两个敏感的字眼,眼神指了指阿备,“弱得不像样子,小孩童比你都强几分。” “你说谁是‘孩童’呢?你也没比我大多少。”阿备抗议。 两人当即你一句我又一句,又掐了起来,寂静的长街上,回荡着他们的对讽声。 “我没事,头不疼了。只是……”那两个黑衣人,面容看着陌生,但背影却似乎很熟悉,江芹有些疑惑,“刚刚那两个人——” 忽然,传来几声令人胆寒的鸟啼,打断了她。 几缕金光流星一般从半空中划过,两侧屋宇上登时多出了四五只发着金光的鸢鸟,冲着街道上的他们啁啁乱啼,黑沉沉的巷陌间转瞬涌出十几个衣冠楚楚的门派弟子。 夜风骤然大了起来,带着无形的杀气,吹得宋延的衣袍猎猎作响。 “公子……你……” 六郎揭下易容面具,一手撑着相国寺的红墙,止不住地咳嗽,却抬了抬手,示意陆田稍安勿躁。下一刻,竟然呕出一口鲜血。 陆田慌忙架住他:“公子!” “公子方才不该动用玉壶的神力,虽然那些水比巩县塌房的更霸烈,江姑娘她——” 六郎抬手打断:“芹芹姑娘和阿备没有修为依撑,吸入恶水有损心身。……他们应该追出来了,附近有人布置了幻境,你扶我起来,我……” 话未说完,六郎身子一歪,脱力地昏了过去。 陆田大惊,一把撑住他。 不远处已传来阵阵剑鸣,想必江姑娘他们已经和那伙人撞上了,他强忍着心焦听了一会儿,一想到那位深不可测的宋道长,叹了口气,背上六郎,几步纵跃,消失在影影绰绰的树丛中。 “你就是宋延?” 白塔塔尖上立着一抹婀娜的身影,一袭紫衫被风高高托起,身后一轮残月映照,至美至幻,像是天外来客。 只不过,来者不善。 虽然仿佛远在天边,但凭着银蛇环及一身紫衣,江芹一眼就认出了她来。刚刚没来得及套近乎,便被一片剑光杀意淹没了。 谁想能渡魂、能入魂的阴山尺八,一对上修仙门派的大活人,一秒变废铁。 这会儿她躲在宋延身后,左闪右避,把宋延当成人肉护盾,他可比阴山尺八管用多了。三星宫人多势众,这些人出招凌厉,罡风不绝,下的都是要人性命的死手,根本不是闹着玩的! 而且这些人几乎都围着宋延,他成了火力主攻的目标,不但要保护她,时不时还要管管不远处的慎思和言灵。 “师兄!他们所使的功法像是专门克制我们的!” 眼神短暂对上的一瞬间,慎思横出一声。 面前情况不容乐观,言灵的防御盾根本凝结不起来,两人光是招架面前两位三星宫的弟子已显吃力。 这会儿出了一身汗,明显力有不逮。 这三星宫邪门得很,像是养在他们肚里的虫。无论防御或是进攻,总能被他们在一招之后识破,随之而来的,便是对方绝妙的反攻。 不止熟悉他们的招式心法,破解克制之法近乎霸道,招招流露出的,仿佛是一杀致死的恨意。 “没想到马丹阳的徒弟尽是些废物!” “师弟,下手轻些,紫荆师姐要生擒他们。” 两个三星宫的弟子明显收了内力,一边围困慎思和言灵,一边还有空闲聊几句。慎思大为光火,却又无能为力。一看宋延那边,心中有些不解…… 难道是拖着个累赘,所以师兄才这么勉勉强强吗?或是师兄伤势未愈? 这时,斜前方的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陌生的惊叹,带着浓浓的嫌恶,仿佛谁人欢欢喜喜出门,一不小心踩中了狗屎。 ——“若玉师弟小心!这小子……这小子用的是尿!” 另外两个三星宫弟子正在屋檐上对战阿备,二对一,不论是年龄还是身量上,他们都占了优势,本该早早拿下的。 最初交手,阿备东躲西藏跑进巷子里,待两人杀进巷中,阿备掏出江芹解开禁制后丢给他的避水珠,从巷子里蹿出来。 身后控着隐隐发亮的万千尖锥,乍看像是雨丝,双方便从地上交手到屋顶上。 不久之前,其中一个弟子才从气味上辨认出来,这小子用的居然是尿! 三星宫的弟子没有一个不是齐楚端正,打扮得人模人样的,京城一般富裕门户的公子哥也不过如此。 而且宫内弟子选拔制度格外严格,每月大小试炼不断,能成为内门弟子的,无一不是好手。 就是这般久经磨炼,艰难卓绝的三星宫弟子,让他们吃苦比试完全没有问题,一对上市井无赖手段,登时吓得神志几乎濒临崩溃。 “认出来啦?”阿备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 接着身子突然一扭,屁股撅了起来,整个人歪着,一手捂在肚子上,哎哟哎哟地直叫。 “你!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被尿吓到的那个高个子退了几步,倒是身后名叫若玉的少年看起来比较镇定一些,透着和年纪不符的成熟。 “哎哟——哎哟——” “不好意思,肚子不舒服,你爷爷我今儿有点……窜稀。” 阿备刻意把重点放在“窜稀”两字上头,笑得一脸无辜。 高个子突然傻了,当场灵魂出窍,整个人僵硬地站着,也不知幻想了什么恶心的场面,片刻后,把头一撇,弯腰呕出了些酸水来。 “周师兄,他这是在逗我们。”若玉挽了个剑花,疾步朝阿备而去,剑身随之一抖,“无赖,受死!” 第八十五章 缟素贵女(十五) 阿备有点走神。 凭着超常的夜视能力,即便对方移动速度很快,还是看清那一张越靠越近的白嫩脸蛋。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余光交汇,脱口而出: “看你也不像面恶的坏人,卿本佳人,何不一笑?” “……” 少年容貌周正,一身正气的眉眼,听见对方把他比作“佳人”,猛地一顿。 决心正要朝那个不知死活的野人刺去,那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唔唔唔——” 若玉一惊,立即和他拉开距离,这才扭头看去。 只见周师兄铁色铁青,连剑都拿不稳了,嘴巴闭着,两腮鼓着,整个下颌抖的厉害。 像是走火入魔,又像是夜里见鬼。 下一刻,嘴里居然像泉眼一样,哕地涌出一条带弧度的秽物。 晚风送来一股酸味。 若玉不禁大感恶心,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 “这小子……这小子……把酸水……送回我嘴里了!” 周师兄的眼神又恨又怒,说完立即捂住自己的嘴,深怕阿备故技重施。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样的泼皮小子,马丹阳收的这是什么徒弟! 卑鄙,实在是卑鄙! 若玉见到刚才的一幕已经胃部不适,隐约猜中发生了什么,可是他这么一说,立即坐实了猜测,一股恶心便又涌了上来。 “周师兄快别说了!!” 若玉竟有些乱了分寸,阿备却笑得得意,只差没在地上打滚。 一同被恶心着的还有底下连鼠须草的臭味也不敢闻的慎思。 此刻,哪怕冒着风险,也要腾出一只手来捂住口鼻。 偏偏顶上又是几声呕,恰巧又刮起大风。 “……” “……” 一众人出奇默契地静默了几秒。 江芹闻到一股淡淡的怪酸味,接着看见周围十几个三星宫的弟子脸色都不大好看,哭笑不得。要不是现在敌众我寡,条件不允许,她非得笑出猪叫声。 胡思乱想的一瞬间,有道光从眼前闪过。 她本能地闭了闭眼,随之感觉耳边有风擦过。 睁开时,只见宋延两指挟住斜前方刺来的一束光,迅猛向后掠去,直逼光芒的最底部,接着“铿”地一响。 有什么东西被震碎了。 出手之迅速,以至于碎片哗哗掉落时,她才看清楚,原来那不是一束光,而是一柄剑, 一招徒手接白刃,把对方的佩剑生拆成了几块?! 他的目光冰冷,像是到达了某个宽让的临界点,眨眼功夫,脚边堆积了越来越多的剑身碎块。 江芹纳闷,这人眼花缭乱地交战到现在,一张符纸没用,太渊也没出场。 三星宫数十人的剑阵说破就破,虽说没有主动进攻,但在凶悍的围攻中,带着只会站桩的她依然游刃有余,那么之前怎么不速战速决呢? 开小差的这一下,立即被他拎小猫似地捏住后颈衣裳拎到了身侧。 原来三星宫的弟子包围了上来。 人手一截的短小剑柄,面面相觑。还要再战,听见周围的鸢鸟啼叫,突然停住了。 “师兄!这些人来路不明,欺人太甚!” 抓住机会,慎思带着言灵脱困出来,撤了过来。 这位明显一交手,脑袋也不够用了,一心想着接招,其他的,大概什么也没注意到。 像是察觉出了什么,言灵扫看了一群周围站定的人腰间的腰牌,眼中浮现出一丝茫然。 江芹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一下读懂她眼里的疑惑,点了点头。 是牝珠没错,是的,他们全是三星宫的弟子。 “来历不明?三星宫杀人,从不让人死得不明不白。” 傅紫荆脚踏银蛇而来,那张美艳却冷漠的脸越来越近。 待落了地,身后的两丈高的巨蛇嘶嘶地吐着红信,蛇身犹如盖顶的乌云,阴影笼罩下来,两颗长如人臂的尖利毒牙,看得人喉咙发紧。 生存不易,江芹叹气,傅紫荆怎么成了三星宫的弟子? 头疼。 看他们的身型打扮,似乎与那两个黑衣人也不像是一路的。 这里估计又是处真假拼接的幻境。 傅紫荆的拿手绝活,防不胜防。 “美人姐姐,你的灵蛇叫什么名字?” 江芹听见,登时捏了一把冷汗。 阿备不知何时落脚在离傅紫荆最近的屋顶上,蹲了下来,两手搭在膝上,身体往前倾:“天功峰的灵气果然鼎盛,名不虚传,九莹灵蛇养得也比昆仑老巢上的强多了,喂,小白蛇,蜕到几层皮了?” 巨蛇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侧的黑瞳缓缓地眯了起来,变成了一条狭小细线。 蛇头偏转过去,鼻中喷出的气息吹得阿备胸前的那条糙旧的红巾忽然打了个转。 几个三星宫弟子们或是惊讶,或是嘲笑。 惊他年纪不大,见识不浅,笑他只有一颗破珠子庇护,还不够灵蛇塞个牙缝。 傅紫荆置若罔闻,似乎不屑于和一个小孩废话,只盯着宋延,更准确说,是包裹在青布中的太渊剑。 “太渊选择了你?亦或,……他……选了你?” “有何分别?” 宋延抬手,无形空气仿佛凝成一条绳索,冷不防束住阿备,飞快地将人束回身边。阿备落地,崇拜地把脸一仰,正要说什么,便被他两指点在眉间,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 “宋某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呵,确实没有分别。”傅紫荆一笑,美得震撼人心。 作为颜狗,近距离地观看这般震撼灵魂的美,江芹不禁呆了,冰冷的话却刺入耳中:“剑灵也好,马成霄也罢。天赋异禀的爱徒若是死了,他还会躲着不露面吗?今日,你们怕是走不了了。” 言灵一时忘语,慎思气得把剑一抬:“三星宫又怎样!就凭你们,也敢在我师兄面前叫阵!” 傅紫荆冷眼扫视了这些人一眼,手腕轻轻一转。 马行街道上左右房屋像是块被扯裂的绸布,当即应势一分为二,尽数退了数十丈远。 虚假的幻境蔓延开,虚虚实实,难以分清。 这一回,她就是幻境的眼。 一石一瓦,一花一叶,皆能成为杀人的工具。 她望回宋延,语气轻蔑至极:“马成霄收了你之后,莫非练功练得瞎了眼睛?这四个歪瓜裂枣,也配做他的徒弟?” 第八十六章 缟素贵女(十六) 江芹和阿备经骂得很。 况且“歪瓜裂枣”这种词,对两个在家常年挨批,耳朵长茧的人来说,不过尔尔。 言灵也不在意,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住她,眼里充满了惊喜:“你是……师父的女儿?” 闻言,一旁气得满面酱紫的慎思骤然顿了一下。 “你的身上有半块镇魂玉。” 言灵赶忙拉出脖颈的细绳,用微微发颤的手托着通透的玉石,向前一步。 “师父在书中提到过,幼女自小患有心疾,服药看顾了许多年,可是收效甚微。师父只好拜入师祖门下,获得一块能够镇抚元灵的先汉玉石。但玉石灵力强大,师父怕她年幼的身体支撑不住那样强大的灵力,便把玉石一分为二。我这儿的,是剩下的那半块,玉石本为一体,它们之间能够互相感应的!还有这些灵鸢,是师父他——” “闭嘴。”傅紫荆冷冷打断。 悬在少女脖颈上的半块玉石无疑刺激了她。话音未落,一掌强劲的罡风猛然向毫无防备的言灵打去。 临近之际,让宋延轻巧化去。一时间,劲风反扫,三星宫的弟子们纷纷抬袖遮挡。 江芹心下一紧,这招式,杀心已然明摆着了。 如果不是宋延在场,这样强劲如刀刃的疾风,娇弱的灵儿,哪里能够承受得住。 可能一两掌之间,性命也就交代了。 为什么?就因为灵儿说出镇魂玉,提到了……她爹?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慎思反应过来,火气快要蹿出喉咙。 “聒噪。” 傅紫荆瞥了他一眼,掐诀在半空划出一枚赤红的灵符,红光照耀着她清冷的脸庞,看起来却还是没有一丝暖意。 “要怪便怪你们命不好,只要是马成霄的弟子,就得死。” 那一个“死”字,仿佛是从齿牢中溢出的,承载了满满的恨意,“宋延,拔剑,你等与我等,始终要分出生死来。” 三星宫弟子们随之掐诀,列阵护法。数十道从指尖迸发的强光直冲夜幕。 傅紫荆抬眸,赤红色的灵符流淌入地面的刹那,平板无波的青石砖蓦地激荡起一层绵延的石浪。 地上的裂缝像是一只蛰伏了许久的猛兽,顷刻之间复苏。 一条可怖的裂痕从她脚下径直冲向宋延,像是有什么恐怖的怪物,潜伏在底下,一路拱了过来。 这一刻,仿佛天灾降临。 相较之下,五人就如同蝼蚁一样渺小。 明知可能是幻境,明知可能所见不真切,江芹的瞳孔倒映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还是愣了几秒,回过神时,宋延已经迈出一步。 一缕青布如烟雾般落地,几乎同时,太渊直指。 剑上法咒并没有亮,她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剑尖迸出的磅礴“剑气”,其源头来自宋延持剑的掌心。 源源不断,气势惊人。 “……” 这是什么? “内息,居然是内息……”阿备兴奋地有点语无伦次了。 恰好也解答了她的疑问。 数不尽的碎石被那半圆弧的灵光阻挡在外,一颗碎石也无法攻入,一红一蓝,两股力量如同两匹巨兽,抵头相撞,角逐着。 剑刃指向的地方,碎石被他强盛的内息直接击开了一条狭长的小道,道路的尽头,是已经力有不逮的三星宫弟子们。 力量悬殊,除却傅紫荆,几乎无一例外,皆在硬抗。 “你等与我之间,本就不存在非死不可的仇怨,宋某不愿伤及无辜一人。” 他抬眸,眼中澄澈,仿佛盈满破开混沌的天光,穿过数丈高的碎石尘土,直逼那双倔强的眼。 “但也不许你伤我师妹分毫,师恩深重,你既是师父骨肉,我便不用师门一招一式。” 他的确没出一招一式,这是用内息在碾压对方。 惊人的威压下,江芹感觉自己的耳膜鼓涨起来了,耳朵里有轻微不适与疼痛,让她不禁想起飞机起落时候的感觉。 有什么闪过余光,言灵竟然一步冲上前。 她听不太清灵儿说了什么,隐约间,只能模模糊糊听见“镇魂玉”“金印灵鸢”几个词。 凄厉的风声呜咽过后,耳畔的疼痛感突然消除了,她一脸茫然。 宋延负着剑,而面前碎石凝聚成的海啸已经不见,低头,地上砖石如常。 自以为也算见过几个大场面了的她,不禁深深松了口气。 这时,晦暗的天际突然裂开一道发光的口子。 “是沈师兄!” 几个跌坐在地的三星宫弟子慌忙爬起来,指着夜空。 幻境被击碎后,幻象随之消失,江芹看着几步外的傅紫荆,听到‘沈师兄’三字,那万年寒冰一样的丹凤眼竟然浮现了一丝堪称温柔的喜色。 简直与刚才判若两人,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不必恋战,从长计议。紫荆师姐……沈师兄这是要我们离开此地。” 交手后,疲态满面的三星宫弟子们齐齐看向她。 傅紫荆眼里的温情稍纵即逝,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通透的方形玉石,和言灵那块一模一样。 见她似乎在暗暗比对,言灵便往前几步,甚至心急地解下系绳,柔夷舒展开来,真诚地望着她。 傅紫荆冷眼凝视着言灵,说不清那是种怎样的情绪。 短暂比较过后,看出了差别,嘴角向上勾起,“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言灵。” “言灵?好,我记住你了。”她笑了笑。 言灵见她笑了,本来紧张的神色一扫而空,跟着弯起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先汉玉石每一次锻造,皆需耗损几年修为。”她顿了一下,眼中凌冬已至,“看来马成霄颇为喜爱你这个女弟子,竟还为你亲手二次锻造了镇魂玉。” 言灵还没反应过来,傅紫荆虚空一抓,镇魂玉已经到了她手中。 又是一掌,比之先前更加杀气腾腾。 言灵避之不及,眼看如同铡刀的风朝自己逼来。 “灵儿——” 正当宋延护住言灵的那片刻,半空中出现一道螺旋状的风,显然又是另外一处幻境。 三星宫等人临空跃起,飞入裂缝,而那块镇魂玉,被傅紫荆信手丢进了漩涡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夜空上的裂缝已经闭合,眼看漩涡也将要消失不见。 慎思飞速看了言灵一眼,毫不犹豫,御剑径直冲入漩涡。 几乎同时,眼疾手快的江芹一把拉住他衣袖,转瞬被带离地面。 宋延撑住言灵的刹那,回首一看,漩涡已经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第八十七章 缟素贵女(十七) 溪水泠泠,冲刷着褐色的石砾。 溪边野草野花生长得十分茂盛,幻境里蓝天白日,似假还真。 江芹双腿盘坐在溪边,扣住一只男式乌皮靴,一手拿着树枝,将黏在靴底的秽物刮干净。 低头摸帕子时,发现不远处的慎思在盯着自己,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他冷哼一声把头扭开了。 大小姐本人无疑,当之无愧的慎娇娇。 这人三不五时就爆发他的小洁癖,踩中一坨狗的排泄物罢了,立刻别扭得像是身中剧毒。 家里有猫有狗,横竖她最不怕这些,见他别别扭扭,如临大敌,自然而然地成肩负起“除秽重任”。 其实休息一下也好,进入幻境以后,时间概念跟着模糊,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可身体的疲惫是实打实的。 两人一路在深林里找寻,却始终没有发现灵儿的镇魂玉。 森山老林里想寻找到一个会说会喊的人尚且困难,寻一块巴掌大的玉,那就更难了。 到这会已被折磨得灰头土脸,口干舌燥。 偏偏幻境亦假亦真,根本分辨不明,以至于发现了水源,看见树上果子,皆不能轻易饮食,身体上的疲乏可想而知。 “你,你……” 见江芹认真地用帕子擦拭着鞋底,话到嘴边,又掉了个头,“你擦干净点!” 说出去的那刻,慎思便有些后悔了,但他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一个不必向她道谢的理由:谁叫她肖想师兄,还非要上京来自讨苦吃。 江芹不以为意地笑笑:“知道了知道了,啰啰嗦嗦的。” 他一愣,回过神来,暗自打量着她: 一点儿不像大家闺秀,坐姿粗鄙,行动粗鄙,灵儿可从不会像她这样坐着,也不会像她这样大着嗓门说话。 有时候,真觉得她就是只……打不死又缠人的妖怪,不不,她又不那么像是那些獠牙狰狞的妖怪,起码比它们看着顺眼一点。 可是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对劲的地方,就这样,还想师兄喜欢她,白日做梦。 “喂——,你这么好心,真想帮灵儿找玉石?” “不然呢?” 进入幻境之后人会降智吗?这是哪门子蠢问题,江芹简直要被气笑了,“不为灵儿为了你吗?论英俊,你可不如你师兄。” 慎思立即白了她一眼。 看着她用干净的那只手往小溪里掬了捧水,反复几次,洗净手,这才拎着靴子走到他面前。 “发什么呆,总不需要我帮你穿吧?” “拿来!” 他伸手夺了过来,往靴底一看,这才安心地穿上。 身旁没了声音。 他回头,见江芹仰躺着,两手交叠枕在脑后,脸上出了汗,神情似乎有些疲累,垂眸不知思索着什么。 “喂。” 江芹抬了抬眼。 “你……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闻言,她粲然一笑。 心知此时不能有任何眼神交集,否则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又非拿话刺她不可了。 于是望着那片虚假的天空,一派轻松道:“我岂止不讨厌,我这人还有许多你想象不到的优点。” 立即引来慎思厌嫌的白眼:“那又怎样,任你再好也配不上我师兄!” 话音未落,咕噜噜的肠鸣突然响起,声音还不小。 少年一脸窘迫,立即低下头。 身旁一阵窸窸窣窣,他能感觉是江芹坐起来了。 “吃吧,晏府的绿豆糕,绵密又不腻,出门前我拿了几块。”她的手横到他胸前,见他不接,手掌又抬了抬,“洗过手了,不脏的。快吃,吃完我们抓紧时间继续找玉。” “镇魂玉对灵儿来说很重要,绝对不能丢了。”她的语气出奇认真。 慎思抛却了羞恼,带着赞同的心情接过,黄纸包裹着几块糕点,他仔细看了一眼: 有两块边角都碎了,糕渣子一起掉落在黄纸里。换作以往,这样的点心,他才不吃。 现在嘛…… 拿起一块放嘴进里,说实话,挺干的,又没有茶水相佐,吞咽都有些难。 不过,确实不腻,那一点点的甜分寸恰好,让人无法心生厌恶。 “……师妹同我说了,龙门村……你救了我……多谢……” 他边吃边说话,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那些断点只有吞咽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让听者以为自己的耳朵有毛病,以至于没听清。 这些小心思,江芹怎会不懂。 虽有些惊讶灵儿和他说了槐妖树洞的事,却也不太意外。 她专注地掸去裙上的草,回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不禁加深:“不用谢我,你师兄的功劳比我大,没有他在,我早凉了。” “话说回来,你们门派那种抹去生人气息的符为什么不多画几张?当时只有一张,时效又短,搞得我胆战心惊。” “抹去生人气息的符?我门何时有这种符了?师父才不会创出这种违背天道的符箓。” 慎思不解。 但一想到自己的狼狈遭遇,不愿意把话题过多地停留在槐树洞,遂囫囵咽下嘴里的绿豆糕。 “镇煞岩的结界,应该不是你干的吧?你在镇煞岩曾见到什么没有?……说也奇怪,师兄从鱼妖腹里取回了镇煞用的灵石,灵石归位后,破坏观中结界的真凶也该找到啦。” 他的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当初观中只有她一个外人,并且在镇煞岩发现了她的簪子,嫌疑最重。 可是镇煞岩的事,师兄再也没提过。 如果不是她,为何师兄一字不提?让无辜的人背负罪名,不像是师兄行事作风。 如果是她……不,不会是她,她不可能有这本事。 “你怎么不说话?”慎思看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整个人怔怔地虚望着空气,像被冻住一般发着呆,不禁纳罕,“喂?!” “那颗发出绿光的石头吗?” “有没有见识啊,什么石头。”少年不悦道,“那是我师父他老人家用来镇煞气的百年灵石。石一旦有灵,能与凡人一般,自成记忆,长则百年,短则几十年,况且石头的灵从不说谎,看见什么便呈现什么。我师父他……” 少年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几颗灵石的来历,但她丝毫没听进耳里。 记忆倒回到那夜。 宋延告诉她:“此符名‘隐’,能够抹去未经修炼的生人气息……” 灵石,镇煞岩,槐妖洞,符咒。 几个字串在一起之后,她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深吸了一口气,偏开头,似在躲避幻境里突然刺目的阳光,打开锦囊,手指颤抖地向底下捞。 晒干的花苞摩擦着手背,伴随她抽手,几颗淡香的花苞散落出来,滚到草地上。 “慎思,这张符,你认得吗?” 虽有些诧异江芹突然唤他名姓,还是吞下最后一块绿豆糕,抬头一看,嗤了一声。 “师兄所画的符我怎么会不认得。”符纸折叠痕迹明显,上面的朱砂也不再鲜艳,少年的神色骄矜而笃定,“要考我?这么寻常的护身灵符,便是师兄画的,法力强些,还能难倒我吗?” “……” 原来是这样。 那个时候,兴许更早之前,宋延他早就知道了吧。 她背过身,指腹轻轻摩挲着符纸,上面纵横的每一道折痕,就像刀锋一样锐利。 第八十八章 缟素贵女(十八) 根据布置者自身修为高低,幻境的等级大不相同。 其中,真假拼接为最高级别,也最难攻破。一旦幻境入口封闭,想要从数以万计隔绝无关的空间混流中找到那一个幻境,便如同汪洋捞针。 傅紫荆的修为远远大于慎思,故而在幻境之中,符咒全部失灵,内外消息根本无法传达。 因此,当狼狈的慎思看见宋延从隐墙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激动之心溢于言表。 不亚于见到亲儿的留守老母亲。 漫天金光被风吹开,阴山尺八奏出的那些形似金翅蝴蝶的符纹也渐渐消散在众人眼前。 只余下一道纤细的身影,犹如破茧的蝶。 这般美轮美奂的场面,转身过来,不是如何惊艳绝尘的姿容,只是那张熟悉而又疲累的脸庞。 “江姑娘——” 宋延一怔,她已经擦肩而过,紧了紧手中的镇魂玉,对他那一声低唤置若罔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径直走到言灵面前,弯了弯晒得干裂的嘴唇:“灵儿,你的玉,收好了,可别再丢了。” 言灵接过玉石,看见她的上唇缺水得起皮,不知在幻境里受了多大的罪,眼眶一下红了。 “怎么哭了?我没有怪你啊——”江芹无措得像个钢铁直男。 “别别别,我最怕女人哭鼻子了。”阿备也慌了,“要怪就得怪三星宫那群人,不老老实实在天功峰上搓药丸子,下山来打打杀杀干什么。” “师妹别哭了啊,你一哭,我……我这脑子就乱了。”慎思跟着不知所措。 江芹特意翻出袖子里面来为她拭泪,一通安慰。 言灵心中无比自责,悔恨自己一时失言,又不该贸然上前,把玉石解了下来,拖累了大家,一想到那些,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三人一时都围绕着她,左一句右一句,软言安慰。 不远处的宋延僵立在原地。 长睫低敛,肩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她衣裳擦过的凉意,那一瞬间,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从未有过的感觉。 离开幻境时,汴京正值晨光破晓,时间竟然过去了这么久。 宽阔干净的街道上已有开张的早市铺子,街上大多是运蔬果,运炭柴的脚工,间杂几个穿着绑腿僧服的和尚,手中持着铁片,不断敲打,口中报着今日天气如何。 找回镇魂玉,慎思心情大好,一反常态和阿备说笑起来。 回到晏府后的那段路,几人有说有笑特别轻松。 宋延却如鲠在喉。 偶尔有目光接触,她立即避开,更没有只言片语,如此无视他的存在,宋延无法不留心。 几次放慢脚步想与她同行,片刻被察觉出来,她便毫不犹豫地迈腿上前,将他甩在身后,仿佛是什么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入府后更是一头扎进屋里,闭门睡觉。 午饭时也不见她身影,晏府侍女送了些饭食进去,对面屋中冷冷清清,迟迟不见一点动静。 他只好叫来慎思。 奈何师弟体悟不到他心意,说话又向来捉不住重点,从两人进入幻境,落脚森林开始,事无巨细,一一说来,已经说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说到江芹发现了一处真实存在的群坟。 宋延心下无声一叹,推了盏茶过去。 “师兄怎么知道我渴了。” “……” 慎思高兴捧起茶碗,几口迅速见底,“那些魂魄听见奏乐便从底下冒了出来,显现出生前的样子,他们对她恭恭敬敬地,还称她为……‘阴山圣君’!幻境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们分辨不出来,那些魂魄却不会被假相蒙蔽。灵儿的镇魂玉,便是她驱策众魂寻来的。没想到她还有这等能耐。” “师兄找到我们的时候,她正在度化那些无法进入轮回的魂魄,算是帮忙找玉的报酬吧——” “你们在幻境中可有受伤?”宋延淡淡打断。 “啊?”慎思一头雾水,完全在状况外,“没有啊,师兄你是没瞧见,那群魂魄对她多么敬畏,虽是众多,一点不敢冒犯。我们又渴又饿又困,在幻境里面呆了几个时辰,她又将身上仅有的几块绿豆糕都给了我,想是累的,精神不济,左右歇一会就好了。” 他沉吟半晌,才作回应:“既然无事,回房自行调息,补上今日晨课。” “咳咳——”慎思被茶水猛地一呛,脸都咳红了。 什么都逃不过师兄的眼睛,想逃避一回晨课的心思,就这样被看穿了。哀叹时又犯起糊涂,师兄叫他过来,不是说助他调息吗,怎么说了几句话就打发他走呢? 临走前,少年顺走了桌上两块晏府的绿豆糕,边吃边走,到门边忽然停步。 “师兄……” “何事?” 慎思看了一眼对面闭上的房门,又看看手里的糕点,“她私藏了一道师兄你画的护身灵符,又拿来问我,在那之后发了好久的呆,丢魂似的,师兄为何要给她画符啊?” 宋延不禁目光一凝。 迄今为止,他只给过她一张亲手所画的护身灵符。 晏府的侍女来添过两回冰,外头烈日高照,江芹在屋里却睡了一个好觉,养足了精神,心情自然跟着好转。 她向来心大,笃信不歇好吃好,没有力气干大事,所以生气绝食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正吃着饭,阿备来了,闲话几句后,几张图样往桌上一展。 江芹一看,瞪大了眼睛:“你画的?” 阿备嗯了一声,食指挠挠鬓角,似乎对这几张图样仍有不满。 这不是徒手CAD嘛?!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 叹为观止,甘拜下风,她赶忙挪开图纸周围的菜碟,目光在三张图纸上反复游走。 图上线条工整,细节精密,简直像是现代程序画出来的。分为正、侧、俯三个视角,侧视图左边还画出了机括的放大图。 “这是?” “剑匣。”阿备指了指图纸,“内息注入此处机括,机括一旦转动,剑匣贴口自然打开。画得匆忙,还不够精妙,总感觉用这样的剑匣,委屈了师父的太渊。” 江芹瞠目结舌,她这是见证了一位最强应援的诞生吗? “嗨,打铁做匣子那是我的老本行,给上品灵剑做匣子却是头一回,大小姐,你瞧着觉得怎样?” 她把能想到的赞美几乎全用上了,阿备仍旧一脸忐忑。 一个劲儿地在桌前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师父可是雷氏后人,眼光肯定挑剔,匣子做得不好,他一定不会用的,不行不行,还得再改改!” 第八十九章 缟素贵女(十九) “你是说,宋延是雷州神木侍族的后人?” 日落西山,江芹和阿备从木器铺子出来,一再确认老板没有追杀上来,这才选择在一家有凉棚的二楼茶馆里饮茶歇息。 在这里,凭着栏杆能望见对面长街的大树底下,几个壮年男子在“田”字形的井边打水,除了来往的行人车马,不时还有蕃商驼队经过。 想想方才,有够惊险。 阿备顶着木器铺老板要杀人的眼神,愣是和对方“交流”了两个时辰,这才拍板定下剑匣的单子。 期间有好几回,满堂七八个伙计像是快撑不住,频频看向倚在门边的武棍,仿佛下一刻就要操起家伙将她俩痛打一顿。 她出了一身汗,这会子贪凉地吹着风,听见他含含糊糊地问:“大小姐听说过‘天风海涛’与‘九霄环佩’吗?” 江芹心中咯噔一下。 “神树岭加上烈阳纹,错不了。”阿备自信地拍拍胸口,“他们说的神树岭一定是消失了数百年的雷州云霄岭,听说天风海涛和九霄环佩的琴身木材都取自那里。有传言前朝覆灭以后,雷氏自尽殉国,焚烧山岭,雷州变成了一座死城,几百年后,更是缥缈得连遗迹也找不到了。” “雷氏全族侍奉神木,自古以来惯用烈阳纹作为印记,他们尤其崇奉天地自然的力量,诸如风、海、日、月,说白了就是天地精气。天风海涛和九霄环佩上面刻着雷氏族印,黑市有不少仿制品,我也见过不少。这方面的行家收不到真品,收藏仿品寻个乐,仿品里讲究一纹二材,二材不用说了,一纹指的是琴身底部烈阳纹的精细。” “师父记忆里的那群人左臂上有一样的印记,如果我没猜错,师父的左臂应当也有雷氏烈阳纹。” 江芹汗颜。 当时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剑拔弩张的场面上,其他细节,基本没有留意。 亏她自诩是拿了剧本的人,知道的还没阿备多。 但对天风海涛琴还是略微有些印象的。 在原剧情中,毕竟是让男主紫阳真君吃了一瘪的“第一琴”。作为一张足以诛仙弑神的琴,男主用仙身抵御琴音也仅是勉勉强强,其威力不言而喻。 雷氏后人…… 那个风度翩翩,名叫‘雷师尘’的白衣男子,就是他爹吧。回忆中的宋延瞧着只有四五岁大,七岁便在观中修炼。那么,那两年多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江芹情不自禁低下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发琴。 难怪如此精妙,原来制琴是他的家学。 她发呆的这会子,对面的阿备不住往嘴里塞点心,茶水喝了两海碗,嘴鼓得像只仓鼠,瞄了瞄天色,嘀咕着太阳要下山了,还来不及去书局找荣六哥。 天色确实不早了,在木器铺耽搁得有些久,拜访六郎的事只能搁置,明日再说。 只是一想到六郎,总会在脑子里浮现昨夜见到的黑衣人。 但愿只是她多虑。 这时,周围突然响起杂沓的马蹄声,仿佛是群浩浩荡荡的队伍,紧接着楼底下人声鼎沸,骚动不止,打断了江芹的思绪。 茶馆位于两条长街交汇处,她所在的雅间最靠边上,于是能清晰听见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且拐了个弯,似乎要朝她手底下的这条街道东面行驶来。 汴京不比其他州府,天子脚下权贵多如牛毛,每日大小官员上朝,皇亲国戚出巡回府,老百姓们见多了,不觉新鲜。 正因如此,黄昏时分,京师的这阵骚乱才更加不同寻常。 又是像许国大长公主那样了不得的人物吗?江芹这样想着,引起万人空巷局面的队伍领头已经身策一匹骏马踏入她的视线。 男子一身玄甲,一手勒着缰绳,夕阳金辉镀着那张贵气非凡的脸,端的是乘跨东风叱咤人间,信马由缰的姿态。 在他身下,那匹棕马秀丽壮硕,威风凛凛地迈着蹄子,鬃毛飞扬。 江芹一心感叹这匹马风姿不俗,却分辨不出,这匹是素有“龙驹”之称的焉耆马。 比起什么马,马上的赵确及和他身后牵着的几个官员明明更加吸引人眼球。 几个官员被一根粗绳捆着手,串糖葫芦似的串成一排,像重刑犯一般的,跟着赵确及策马的快慢速度亦步亦趋。 他们还穿着朝服,不知被这么溜了多久,大汗淋漓,朝服浸透汗水,颜色随之变深。其中两人头上的翅帽歪了,只好坚持抬手扶住,如同扶着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再后头,便是两人一列的浩长队伍,个个穿甲。江芹一眼就看队伍中有个络腮胡子,正是永安城客栈见到的那个。 身在马上的赵确及像是察觉到什么,敏锐地抬起眼眸,慢悠悠扫视而过,顷刻间发现了正在茶馆二楼凭栏观望的她。 猛地被他这样一看,她像被针扎了一般,浑身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头。 底下那人见到,竟勾了勾嘴角,握着缰绳的手松开,冲她意味不明地摆了摆。 让道街边的围观百姓纷纷仰头,顺着他摆手的方位,想要一探究竟。 那瞬间,江芹和阿备对看一眼,动作十分默契地缩回去,背对着大街坐直了。 什么是如芒刺背,大抵如此。 “策——” 赵确及轻笑一声,一夹马肚,马儿驰骋而去,后面拉扯的几个官员惊慌无奈地加快脚步,几乎要小跑了起来。马蹄声在西沉的太阳底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于御街。 街上分开的人流再次汇聚在一起,小贩吆喝声再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在京城溜官员玩,护叔宝莫非真像永安客栈掌柜说的,是什么皇亲国戚吗?恰好茶馆小二前来添水,江芹便向他打听。 “那位啊……”小二看了一眼她手边的碎银,提着水壶笑吟吟道:“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岐王殿下呀。” “岐……王?!” 这一惊非同小可,江芹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阿备吮了吮带糕屑的手指,一齐看向小二。 “二位外来人士吧。” 小二往肩头搭着的长巾上抹抹手汗,表情一下生动了,“岐王殿下满大街地溜翰林医官,那是咱们京城每月总能见几回的大戏,比瓦子戏还精彩。官家病势没好转,拿他们出气呢。” 他往前凑了凑,想拿银子,“岐王殿下虽不是官家亲儿,却胜似亲儿,普天之下,能为叔叔割肉治病的侄儿,能有几个呀?” “叔叔?赵……岐王的叔叔该不会就是——” “当今圣上,咱们的官家啊。”小二笑着接上了她的话。 第九十章 缟素贵女(二十) 赶在天黑之前,江芹和阿备拎着满手东西回到了晏府。 甫一进入小东门,看院门的老妈子见鬼似的,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惊恐,招呼也不打,一扭身,急匆匆地往后院方向奔去。 两人狐疑不已。 经过花香四溢的花园,走在石径上,只听见一墙之隔外的杂乱脚步声朝着他们逼近。 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月洞门中迎面而来。手中提着一盏灭了烛火的灯笼。想是一路来走得太快,拿的又不是防风的灯笼,中途一受风,烛火自然熄灭。 但廊前的石砌烛亭里已点了灯,借着昏黄的烛光,江芹看清了杜氏又惊又喜的脸庞。 “江姑娘,二妹妹……她醒了,能说话了!她想……见见你!” 她气喘吁吁,脸都是红的。 江芹忙将手里的糖人话本通通塞给阿备,托他带回房中,提起裙摆大步迈开:“好,我这就去。” 来到晏富春院外时,忽见竹丛下的慎思,江芹有点意外,他怎么会在这坐着? 他的脸色谈不上好,显见有心事。整个人紧绷地盯着院门,双眼一眨不眨,像是岗哨的鹰。 两人只是对了个眼神,听见杜氏柔声催促,只好转身进入,掉漆的红门吱呀地在背后合上了。 然而她并没有在晏富春的屋子里待多久。 一来因为晏家小姐极少开口说话,醒着的时候常常目光涣散地痴坐着,像个泥塑娃娃。因此今日突然间能认出杜氏,稍微流畅地说上两句话,已经让晏夫人和杜氏大喜过望。 晏夫人守在晏富春床榻边,声泪俱下,这种场面,她一个外人,老呆着不大合适。 二来晏富春的状态更像是病入膏肓的人,倚着叠高的银丝软枕,脸色发白,与她所说的话只有简单一二句,每说几个字便会引发一阵急促的咳喘。 从状态上看,并非如杜氏所说的大有好转。 恰逢珍珠端药进来,她抓住这个机会与几人告辞。 屋外的招魂蟠和哭丧棒不见踪影,门上的白绸花也收了起来,晏富春的病变转得过于突然,她不得不疑惑。 离开时,竹丛下的慎思似乎想要和她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在调息运功,努力维持院顶一个巨大的法阵。 法阵光芒很淡,几乎和晦暗的夜色融为一体。 这是宋延设下的法阵。 但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护阵? 独自走在回院的路上,她的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脚步不自知地加快起来。 “……他昏睡多久了?” 看着床上一脸病容的宋延,江芹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 也许因为他从不把伤势示人,因为见识过他那石破天惊的战斗力,她本能地忘记了,他也是个人,是人就有极限,就有支撑不住的时候。 宋延枕着瓷枕,长睫覆下,纹丝不动,整个人端端卧在床榻上,亮洁的衣摆垂在床沿,那上面有一些褐色的圆点,像是血迹。 “一个时辰以前,晏小姐院中里的阵法发生了异变,大师兄御剑从小兰堂赶了回来……” 见言灵拧了块湿润的长巾来,她顺手接过,揭下他额上的,替换上去。无意间触碰到长巾,被上面不同寻常的热度惊了一跳。 他在发烧啊?! 怎么脸上一点看不出来。 “这么烫,真的不用请个大夫来看看吗?”江芹总不踏实。 “寻常的药没用的。”言灵摇头,双手在铜盆中搓着长巾,“大师兄设的法阵是以自身做盾,所以被晏小姐身上的邪阵反噬,他料到自己可能会内息混乱,昏迷不醒几个时辰,让我和慎思师兄在院外护好法阵,至于为什么不能进入院中,大师兄没说。他还交代我,待芹姐姐你回来,把这张单子交给你。” “什么单子?” 言灵双手湿漉漉的,请阿备代劳。阿备抽出烛台压着的东西,走到床边递上。 她接过打开,是一张两折的红格八行信纸。 这张纸几乎烂得像块豆腐渣,甫一打开,十字折痕就朝着她“张嘴”,还没等看下去,一旁的阿备已经探头在朗读: “花露制法:采花浸水,蒸之取液,是为花露。以锡为小甑,实花一重,香骨一重,花多于香,层层铺满。将锡甑置于沸腾,以泄花液……” 什么花啊露啊,这么文雅的东西,阿备一读就头疼,挠了挠腮:“大小姐,这好像是制香的方子?” 江芹垂目,望着床榻上薄唇紧闭的他,心中似乎有个直觉。 “小兰堂蔷薇水的方子吗?” 背后的言灵嗯了一声。 许久才道:“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把镇魂玉弄丢了,大师兄也不会这样。”她语带愧疚,眼泪无声地流到下颌,铜盆里随之溅起几点小水花。 “大师兄……为了从空间混流里……找到那个幻境,好几个时辰没有一刻合眼,损耗过多的内息。方才我为大师兄诊过脉,为龙门村民冲破隐门所致的内伤还未恢复足五层,都是我不好,太不小心……” “这倒是。”阿备突然插言,“幻境这东西本就是一些修仙门派用来互相坑人的,大活人进去,等被找到,多数只剩下一把骨头。幻境乱流比天星还多,能花几个时辰找到大小姐,师父真有两下子。” 两个人话赶着话。 阿备本意称赞宋延,却不想‘这倒是’三个字听见言灵耳朵里就变了味。 此间安静了一两秒。 “我去陪慎思师兄一起护阵。”言灵抹去泪,留下一句哭腔浓浓的话便跑了。 阿备这才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话接得不是时候,一脸无措,抓耳挠腮地感叹一句‘哎呀又哭了又哭了’,跟着追了出去。 门在江芹背后砰地合上了,烛火猛然一晃,满室的黄光摇曳。 睡着的宋延比醒着的看起来温柔多了。 一头黑发压在身后,耳上的雀屏耳珰垂在白瓷枕上,下颌线条轮廓分明,他好白,比瓷枕有过之而无不及。两眉如墨,鼻梁高挺,唇…… 目光停在他唇上,她好奇地伸出手,在上面轻轻地抚了一下。 他的唇透着一股凉薄的冷意,触碰到的一瞬间,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她心虚地盯着他的眼,扑通扑通,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如同一个畏罪伏法的偷盗小贼。 确认没醒,翻手过来,食指指腹上沾了些暗色如浮尘状的东西。 凑近分辨,很像是鲜血凝固以后残留下的痕迹。 暗自叹了口气。 “你看你,没事逞强,还说无妨呢。这是积了多少的伤,才扛不住倒下了。” “倒的真是时候,刚想找你算账……,算了,本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饶你一命。” “法阵的源头布置在晏小姐院外,早就留好后手了,还真像你这人一丝不苟的作风。” …… 她小声碎碎念念着,来来回回为宋延更换敷在额上的长巾。 神殿真君走下了神坛变成了凡人,会呼吸,会受伤,比起高高在上,无坚不摧的模样,似乎更可亲了几分。 轻手轻脚地搬来一张圆凳,挨着床头。 江芹万分小心地再次捧起那张花露方子,一字一字地默念。念到一半,目光猛地停在某个字上,松泛的神经顿时拧了起来。 第九十一章 陵山王阵(一) 天光渐明,尚不炙热的晨光透过云层漫洒而下。 鸟雀啁啾声越来越清晰,晏府中的小麻雀比别处的滚圆,一只两只像一颗颗胖大的黄豆糍粑,爪在屋檐上,挺着毛茸茸的小胸脯,不时用短小的喙互啄。 晨光点亮整间屋子,桌上的蜡烧光后淌着一条曲折的烛泪。 宋延醒了,微微侧头,发现床边趴着个长发覆面,睡相一言难尽的女人。 额上有什么东西跟着滑落下来,翻到瓷枕边,他扫了一眼,是条打湿过的长巾。细看江芹,眼底两道浅浅的乌青,像是撑不住才睡着了。 她……这是守了一夜吗?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心间竟有一丝暖意。 身上盖着薄丝褥子,被角还被人细心地掖在胳膊底下,似乎当他是夜里睡不稳,胡乱踢被的小孩。 宋延无奈地深吸了口气。 正想抽手,这才发觉她胡乱趴着的,几缕发丝嵌到了他的指缝之间,抽离的那几下,柔软的发丝随之轻轻擦过指间,宛如上好的锦绸滑过,带来了一种奇妙的体验。 指节不受控制地并拢了,微微施力卡住那几缕发,像是舍不得那种感觉流失殆尽。 下一刻,他顿住了,不敢再动,眼中掠过一种迷茫的神色。 “啊哈——” 听见江芹打了哈欠,他一警,飞快地闭上了眼睛,长睫一覆,连同一丝慌乱一起抹去。 江芹头昏脑涨地直起身,哈欠连连。 “我怎么睡着了?嘶——” 头上突然一痛,才发觉自己的头发卡在宋延指缝里了,见他还没醒,又只好歪着脑袋,动作轻缓地把指缝逐个撑开,一点点抽出头发来,结结实实地伸了个大懒腰。 瞅了眼窗外,天都亮了。 言灵他们整夜没回来吗? 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她睡眼惺忪,拎起掉落的长巾,走到桌边换过,回身时发现宋延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撑起来,背靠着床头,一手撩开床帐,冷冰冰地审视着她。 “你醒啦,感觉怎样?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 说着又是一个哈欠,眼里涌上水光,“灵儿他们护阵去了,好像还没回来,只有我一个,宋道长哪怕瞧着不顺眼,也将就着使唤吧。” “……”宋延无言,默默垂下手。 隔着浅色帐子见她折回去,捏起桌上的绿豆糕就往嘴里送,饿坏了一般,一口一个。 江芹是真的饿了,昨晚一顿,早晨一顿,两顿都没着落。 后悔不该拒绝晏府侍女的好意,那时宋延病蔫蔫的,她也无心吃喝,谁知道一过饭点,肚皮一直抗议到三更半夜,只能生生扛过来。 惨! 惨绝人寰! “江姑娘若因符纸气恼于我,何必留在这里,白白不快。” 江芹饿得满脑子只剩下吃的,迟钝得不能思考,一时没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抹嘴想了又想,顿时恍然。 她还没问呢,他怎么就不打自招。 反而先发制人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光明磊落的宋道长也会使诈骗人。”她坐了下来,揉着没填饱的肚子,眼睛发光似的盯着最后两块绿豆糕,不禁吞了吞口水。 托着腮,仰头看房梁叹气。 “吃吧,我不饿。” 帐子后面传来冷冰冰的话。 她扭头看了一眼,扬扬嘴角,迅速伸手去够糕点,“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宋延眼看那蔫蔫的表情转瞬变得鲜活起来,既像枯木发荣,又像春风化物,只因为两块普普通通的糕点? 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便真有那般美味? 那当下,听见她语速飞快地说道:“我只记得观里的结界被我砸坏了,在那之后的记忆一点也想不起来,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要追究,我也回答不上来。” 江芹语气有些迟疑。 说完之后竖起耳朵聆听,倒不是怕宋延手起刀落,而是担心可恨的系统又来阴她。 确定这么解释没有触犯到系统的限制,她松了一口气,索性再说开一些。 “气也气过了,不气了。算你有点良心,起码还是张护身符,原谅你了!”她发出自嘲的一笑,耸耸肩,“反正你猜得没错,我的确……是妖啊。” 系统一定谎报了数据。 40%的好感,按说好歹临近一半。是她这个爱情绝缘体五感迟钝,还是她的攻略对象天生感情淡泊?所以,好感到底体现在什么地方? 她冥思苦想,像个好学的学生,浑然不觉宋延表情的变化。 听到后半句,他神色忽然凝重。 静坐的床榻上,唇上依旧不见血色,在一丝病态的衬托下,清朗的五官愈发显得温润平静,仿佛谁家患了病的贵公子。 此前他的生活如同清水一瓢。 师弟和师妹从不会跟他怄气,又极少接触外人,生人勿近的冷漠外表将自身包覆得足够好。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旁人恼了他,被忽视的感觉,会令他如此无奈烦闷。 “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不然跟你打一架吗?我可打不过你。” 江芹倒了两盏茶,自喝了一盏,顺顺喉咙。另端了一盏过去,赶在被拒绝之前,不由分说地将茶盏凑到他唇边,“愣着干嘛,喝点水啊。” 宋延只好接过,抿了几口。 茶水入喉,心间意外感到一阵清凉的服帖。 她勾好帐子,挪开圆凳坐下,等他喝完,才道:“那张蔷薇水方子我看过了,也是他写的对不对?” 宋延颔首,立即表示认同。 之所以会这么默契,是因为王鄂尤爱模仿印刷字,几乎可以做到让人无法分辨的程度。 但他写到某几个字的时候,便有十分明显的漏拙痕迹。像一个高手刻意卖弄出破绽,让人知晓,引人去揣摩他的心意。 “春”字便是其中之一。 《西海志》里是这样,小兰堂蔷薇水方子上也是这样。 其中奥妙,别的江芹猜不出来,但“春”字不难猜想。 一定和晏富春有关。 她抱着双臂,陷入沉思,嘴里喃喃:“这个王鄂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止写得一手好书,还擅长制香。 珍珠说过,书局的人想要刊印《西海志》,却被王鄂拒绝,只因那是为晏小姐一人写的故事。就此看来,王鄂还有一个特点——用情至深。 这样的人,会因爱而不得,心生怨恨? 缠着晏富春的邪物跟他之间又有怎样的联系?小兰堂用女子脸皮制香难道和他也有关联吗? 第九十二章 陵山王阵(二) “啊,吃饱了吃饱了。”江芹放下碗筷,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宰相府邸的伙食就是好,这是她最满意的一点。 从送饭的侍女口中得知言灵他们守了一夜阵,杜氏在别处安排了早点茶水供他们饮食,她安心地犒赏起五脏庙,吃得肚皮滚圆。 下一刻,宋延看见对面这个口口声声说吃饱了的人拈起一块绿豆糕往嘴里送,像是察觉到他的注视,舔舔唇笑道:“装糕点的肚子是另外一个肚子。” “歪理邪说。” 宋延喝完最后一点粥,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那碟糕点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一块。 那只修长白皙的大手拈着翠绿如玉的绿豆糕,宛如通透的翡翠盛放在精致的白瓷上,握惯了剑柄的手,几乎握不惯这软软绵绵的糕点。 竟会害怕,手上施加寸力捏坏了这块……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江芹一眼。 “……?”触到目光的一瞬间,她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什么,脸颊微红,有点不好意思地拍拍手掌,“不吃了,说回正题吧,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跟着努力回想了一下,蓦然想起,一拍桌子。 “刚才说到,是谁为深居内宅的晏小姐购买蔷薇水,又是谁净化了蔷薇水?能接触到的晏小姐的人少之又少,也许这个人就在晏府里?” 说罢,陷入沉思,宋延眼看着她的眉头越靠越近。 “此人用心是善是恶尚不能轻易断言,由你我去查,鄙陋过多,这件事我已经交给慎思他们。” 嘴上回答,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那样喜欢的糕点,说不吃便真的不吃了,不知她真喜欢还是…… 这么想着,手里的糕点往嘴里送了半截。 十几年来习惯了寡淡的味道,突然尝到一点甜,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带着探究的心情,他吃完了一整块绿豆糕。 吃着不觉有什么特别之处,当真有那么好吃吗? 抬眼的瞬间,发现对面的人正一眼不眨地瞪着他,眼神不大对劲。 “……何事?” “你知道是谁做的啦?!”江芹吃惊地瞪大眼睛,双手撑在桌上,把脸凑了过来,“谁?是谁?” 冰凉的手指抵在眉间,宋延袖中的冷香扑面而来,他拨开了她的脸,就像主人在教训一只张牙舞爪不听话的小猫,“不能告诉你。” 他面容平静,语气冷淡,本是安抚的话,由他说出口颇具几分警告的意味。 “不说就不说嘛,我的头都快愁秃了,而你成天想着怎么防我,不仁义,一肚子坏水。” 一阵深深的挫败感,江芹一屁股坐了回去,灵机一动,“反正晏小姐醒了,你不说,我问她去。” “你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江芹不服,两眼直直地看着他,“怎么就问不出来了?” 四目相对,静默了数秒,居然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罕见地笑了。 “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他指节微曲,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凝视着她,嘴边的笑意更深了,“一肚子坏水?这话听着,新鲜。” 宋延一笑,便如冰河融化,和煦的春阳普照万物,鲜亮而充满生机,那是一种自持而内敛的温柔,明朗的笑容瞬间冲淡了外表上的寒意。 想来也是,可不新鲜吗,谁还会用‘一肚子坏水’去形容他呢。 这样的人,满脸写着“正道的光”啊。 “晏小姐身上的法阵非比寻常,元息所剩无几,心志已有枯败的迹象。纵然我以身相护,替她承受昨日一击,只能暂解一时之急。而今我已醒转,法阵的力量重新施回原身,你再去,见到的也只是之前那个不能开口言语的晏小姐。” 宋延敛了笑容,眸光暗淡,“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阵眼,将其摧毁。唯有法阵崩坏,才有可能护住她最后一点元息,不至于心志枯竭而死。我对此阵知之甚少,如何找寻阵眼是摆在眼下的难题。” 闻言,江芹再没心思胡思乱想了。 看他的表情,似乎很是棘手,事态可能远比想象的严重。 “什么邪门的阵,这么厉害?” 宋延迟疑了一下,意味不明地望着他,一字一字,清楚地从唇间逸出:“陵山王阵。” “江姑娘对于此阵可有印象?” “我?”江芹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神茫然,纳闷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正思忖间,一段碑文蓦然跃入脑海。 “我家地窖石碑上记载的,那个获得秦帝血玉,杀死四万战俘,用人血灌满宫池来滋养血玉的陵山王?” 话毕,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这种丧心病狂的做法,光是从嘴里说出来,已叫人心底发寒。 “正是。” “这阵和他有关?” “人血一旦取出,不日便会凝固。且陵山国土位于极北之地,天寒地冻,陵山王为了使宫池鲜血不凝,召来国中术士,以某种特殊的阵提取了活人的元息,再注入池中,以此保持血池不凝。”说到此处,宋延顿了一下,似有不忍。 凡人的元灵能产生元息,也就是活人的精气神。取活人精气养血,这是彻底疯魔了。 “石碑上提到了我的祖先,既然是祖先,那么陵山王所在的朝代距离现在,应该过去很久了吧……”话音未落,江芹猛地一凛,表情定格了几秒。 就在刚才,破系统又给她发任务了。 不变的老配方,依旧撞枪口找死的苦差事。 她只好安慰自己:常规操作,舍己为人。 “江姑娘?”宋延见她神色古怪,又唤了一声。 一连几声,江芹才回过魂来。 眼睛一通乱眨,半晌,总算平复好紊乱的思绪,嘴里吐字飞快:“晏小姐的事只能靠你,陵山王阵就交给我,我来想办法查查阵眼。” 宋延沉吟片刻,还是觉得不妥:“京中司天监弟子众多,你行动不比我方便,此事——” “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还分什么你我,再说了……”她拎起发琴,摆了一摆,“不是还有你吗,大不了仰天大吼一声——宋延救我。” 宋延:“……” “我这就出去一趟,等我的好消息。”她两手一撑,转身就走,迈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拍了拍桌边堆叠起来的话本。 这些是昨天她和阿备回来时买的,本想着糖人给言灵,博她一笑,话本留着自己看看,解解闷。 阿备先她回来,得知宋延昏睡不醒,糖人话本通通放在他房中,也就放了一整晚。刚好,一个连捉迷藏都没玩过的闷蛋,大概话本也没看过。 “一会儿灵儿回来了,记得帮我把这几个面糖人送给她。”她叮嘱道,“你好好养伤,我昨日买的话本先借给你看,解解闷也好。” 说着转身,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走啦,可别太想我。” 宋延望着那莫名悲壮的背影离去,转看那堆蓝皮话本。 《青丘姻缘录》、《赘婿道人》、《夜半华清池》……,他逐一默念着话本名字,不由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听起来,全是些颇为古怪的书。 第九十三章 陵山王阵(三) 天光大亮,汴京大街人声鼎沸。 来往车轴辘辘不止,每一声都像从她头上碾过一样。 半柱香之前,岐王府两个亲兵提着浆糊桶,把王府侧边榜文牌上的旧告示一一揭下,贴满了内容一致的新告示。 现在,告示背面的浆糊已经风干了,墨香淡到几乎闻不到,干掉的宣纸出现凹凹凸凸的痕迹。江芹在榜前站了很久,眼神专注地盯在上头。 在她身后,不明所以,围拢过来看热闹的老百姓们越来越多。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自有一种默契,和她隔了几步距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静静地观察着年轻女子的一举一动。 “阿娘,这个姐姐在做什么?” “嘘!”妇人赶紧冲孩子拼命使眼色。 再抬头,发现女子抬起手,正向榜上伸去。她这是要揭岐王府的榜?! 鸦雀无声的人群里赫然发出一阵吸气声。 听见声音的江芹猛地扭过头,当即吓了一跳。 这么些人哪来的? 顺着他们的视线,她发现,这些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面上的表情千奇百怪。每靠近告示一寸,他们的眼珠跟着瞪大一分。 滑稽的样子让她忍俊不禁,却也没空多想,毕竟正事要紧。 她回过身,手指压住告示一角,干了的告示很好揭,不费什么力气揭了大半,正要一口气揭完,一只老树根般枯燥的手突然扣住了她的胳膊。 “小丫头,岐王府的告示可不敢随便揭!”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江芹抬起脸,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酒肆外围观公主府车驾时,和她谈论吴越国的斗笠老汉。 “是您啊。”她说着,收回了手。 老汉松手一笑,眼角的沟壑更深明显。 “方才看着就觉得面熟,京城这么大,能在大街上再次遇见,小老儿和丫头你也算有缘份。既有缘分,不得不啰嗦一句。” 他看看王府门前的守卫士兵,压低斗笠,低声道:“你可得想清楚,赏金再丰厚,岐王府的告示也是揭不得的呀!” 人群中立即有人附和: “小姑娘你医术再高明,能高明过禁中太医吗?” “瞧你头一遭进京吧?京城门道多,不比其他州府,这位王爷咱们小老百姓开罪不起啊!” “要是有困难,大家伙给你凑些银钱回乡投靠亲友吧,别为了赏金把命搭上,这要掉脑袋的!” 一时间周围七嘴八舌,全在劝她放弃揭榜。 几只手伸到面前,有拿一吊钱的、有拎着一只鸡的、有塞几个馒头的。江芹感动坏了,京城老百姓们居然这么有爱心,表面冷静谢绝,实则心底那叫一个有苦难言。 对上丧心病狂的赵确及,她也不想啊! 奈何挨千刀的系统下派了这个任务,比起任务失败翘辫子,咬牙牙,硬着头皮也得上不是?何况她另有目的,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告示上写得很明白,除了丰厚的金银之外,想要什么,岐王必会满足。 前提是——治好岐王乳母的顽症。 众目睽睽之下,江芹就着刚才撕下的一角,刷啦一声,揭下了整张白纸黑字的告示。 “回公子,亭上几位是老爷请来为二小姐治病的仙师,少夫人命我等在此伺候他们用饭。” 晏府赏花亭外,晏弘晃晃悠悠地走近几步,宿醉未醒,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酒气,眼睛都睁不开了,一左一右两个小厮扶着。 勉强撑开眼皮,嗤之以鼻道:“……瞎子术士的话如何能信!我爹老糊涂了!呃——”说着,打了个又酸又臭的酒嗝。 两个青衣小厮一惊,连声在他耳边提醒回府了。 谁知惹得晏弘不高兴,抬腿往左边随从腹部顶去,骤然拔高声量:“吃熊心豹子胆啦,回府又如何!我还得依你脸色说话?!呃——去!去把杜文蕙喊来!” “备水!” “伺候我沐浴更衣!” 杜家小姐入门几年一无所出,公子日日流连秦楼楚馆,寻花问柳。主母又不是他生母,不好插手管教,对于大公子酒醉后直呼媳妇闺名之事,晏府的下人们早就习以为常。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小厮连声诺诺扶着晏弘走远。 望一眼亭上,三位小仙师背朝着他们专心用着饭,不为所动。 他们交头接耳,感叹了一番,到底是修仙门派的高人,忍功比常人强。 几人均是凡胎肉眼,哪知道三个背影不过是法术幻象,石椅上除了三道发光黄符,什么也没有。 三人通过传输阵,已然身在别处。 “师兄所料不错,果然是她!”慎思咬牙切齿,“好啊,一会儿非抓她个人赃并获!” 言灵和阿备对看一眼,同时伸手把他往后扯了一把。 羊肠般曲折的小巷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地上多是泥污,墙根长满青苔杂草,不乏有猫狗的秽物。这条巷子只有为附近富户人家倒金汁的倾脚工日常来往,平时几乎没人行走。 恰恰成了珍珠密会陆田的地方。 珍珠背对着他们,因此三人只能看见陆田的表情,他沉着脸,嘴唇开合,语速很快,看样子很焦灼。 陆田身量高出珍珠许多,半个身体横出来,恰可以看见他左手上托着的蔷薇水。 慎思的眼神钉在那上头,指节压得咔咔响。 “师兄,你别冲动,还是回禀大师兄再做决定吧。”言灵劝道。 阿备瞥一眼慎思,果不其然,听见他愤愤不平,满心怒火从嘴里喷了出来,把晏家人胡乱骂了一通。 他气得要命。 一心想逮住暗鬼,以牙还牙,给晏夫人一个下马威。 今早任他们如何解释,晏夫人一字不信。一觉睡醒,女儿故态复萌,她的心态跟着彻底崩溃。 要知道,见到希望之后再次失望,远比一直失望更令人难以接受。 于是晏夫人在院门外大发雷霆,狠狠数落了他们,几乎毫无仪态地质问:“丹阳真人那等千年一见的奇才,便教出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吗?!小小的邪祟都抓不着,让我的春儿白白受折磨,要你们何用!” 言灵不会与人争吵,慎思火力有限,两三句败阵来。 全靠着阿备三寸不烂之舌策应,最终一句“相公夫人与其生气,不如上国舅府多讨几幅画”,说得晏夫人半晌回不上嘴,只得盛怒闭门。 其实慎思心里清楚得很,晏夫人是故意拿他们撒气,头一日花厅静坐便是给他们难看。 晏夫人一句话,骂了他不说,还骂了他最敬爱的师父、大师兄、小师妹。 这口气,他忍不了! 反手握住剑柄,眼看陆田要将能迷惑人心志的蔷薇水交到珍珠手中,他蓄势待发,浑身紧绷,犹如一匹紧盯猎物的豹子。 “啪——” 说时迟那时快,言灵还在紧张,阿备飞速出手,一掌劈晕了慎思,两手架在腋窝,吭哧吭哧使劲地把人往回拖。 他看着言灵语重心长:“讲道理如果有用,手脚不就白长啦?” 第九十四章 陵山王阵(四) 半个时辰过去,在庭院中晒得“焦头烂额”的江芹终于获得许可,移步内堂。 放眼看去,红帐翠玉,楠木椅案,古朴之中尽显奢靡,与岐王府一比,堂堂相府不值一提了。 “殿下非得这样吗?”江芹两脚往前迈,眼神不住向下,瞥着肩头寒光如雪的软剑,“怎么说,我也是来为你的乳母治病的。舞刀弄枪,万一惊着老人家,不好吧。” “走你的路,少废话!” 赵确及在她身后,信步缓缓,嘴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一袭宽松的暗红武裤,腰间环着宝石玉带。健硕的上身刀痕交错,古铜色的肌肤外罩一件薄得不如不穿的长衫。 贪凉到不顾旁人的眼珠往哪里逃命。 整间屋子极大,大片大片的直棂窗糊着雪花纸,采光极好,满室璨然。 侍女分散墙角,吹熄灯架上的灯笼,见赵确及经过,依次恭敬地垂手侍立,往后退两步,人虽多,一丝杂音也无。 “殿下,婆婆醒了,差我出来同……” 一位素衣盘发的大侍女从内室步出,低头忙着卷衣袖,抬眼一看,短暂讶异了一刻,“这位便是要来为婆婆治病的大夫吗?不想是位如此年轻的姑娘。” “素心,乳娘昨夜睡得如何?头还疼吗?” 赵确及把剑信手一丢,语气跟着放柔。 江芹不动声色地瞟他一眼,就像见到老虎缩成小猫咪,满眼不可思议。 名叫素心的侍女摇摇头:“睡得不好,老样子,夜里口渴得厉害,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喉头发渴便起身要水喝。起夜次数一多,两腿发麻,站也站不稳了。” “又被病症折磨了一宿,婆婆说身上乏得很,三餐一用过饭,头有千金重,只能在床上躺上一个时辰,有时睡上一觉或可好些。” 口渴、尿频、头疼、疲惫、饭后易困,头痛加剧。 病症表现和告示上写得一样。 江芹进入内室时,桌上的饭菜还没撤下,大鱼大肉,单单主食就有四五种,她数了数,空了的粥碗一共两碗。 再看榻上坐着的老妇人,银丝几乎满头,罩着紫灰色绉纱镶花褙子,面目和蔼,身貌富态。 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斜亘着,几乎将脸盘一分为二。 “老身这副样子,没吓着你吧?” “回话!”赵确及眉头一蹙,似乎不满她没有立即接话。 “殿下。”乳母略带责怪地拖长尾音。 赵确及一听,立马像是听到紧箍咒的孙猴子,爪牙收起,搓着额头缓解尴尬,两眼不住地瞄着江芹,一番审视恐吓。 不得不说,护叔宝赵确及作为皇亲国戚,威仪值点满了,即便穿着这么辣眼睛的蝉衣装,一点不影响他身为贵胄与生俱来的气场。 江芹摇摇头。 平面的,立体的,想她也见过不少妖怪,一条刀疤而已,比起妖怪简直不要太温和。 刚才出神的几秒,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向古代人解释糖尿病。 圆形镂窗斜照入一束日光,扬尘在光束里飞舞,矮案上置着切好的新鲜瓜果,隔着瓷碟,底下镂空方盘里装着冰块,冒出丝丝冷气。 窗外竹帘随风轻晃,风中夹着淡淡的竹香。 “这么简单吗?”素心听完不敢相信,忍不住插言,“无需任何名贵药材?” “嗯,就这么简单。饮食上粥面要少吃,甜的糕饼跟着忌口。”江芹指了指手边的瓜果,“西瓜这么甜的水果也得少吃——” “这不能吃那不能,什么能吃?胆敢戏耍本王,先摸摸脖子上挂着几颗脑袋!”赵确及怒视着她。 江芹顶着压力,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殿下英明神武,一下问到点子上了。”说着,濡墨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页。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声音又甜又脆,英明神武四个字赵确及受用得很,眼中怒意消失大半。难得有耐心等她写完,凑近一看,面色蓦然变了。 一把扣住她肩头,咆哮着:“谁让你写菜谱了?!” “诶诶,你轻点!”江芹呼痛,不忘扣住他手腕,一吃疼,没了好脸,火气跟着涨了几分。 “殿下对待女孩子都这般粗鲁吗?” “说什么呢!” 望着她下撇的唇角,两个浅浅梨涡点缀得这张生气的脸有些逗趣,赵确及松了松手劲。 “殿下刚练完剑,回屋换身衣裳吧,容老婆子和江姑娘说上几句话。”乳母道。 “我不去!”赵确及赌气似的抽手,转身坐到盖着锦绣流苏的圆凳上。 凳子太小,和他一点不配。他身形高大,坐在上面,一副局促憋屈样。 “乳娘不知,这人胆子忒大,先前我跟你说的……永安城中所见之人,正是她!难保她脑瓜子里动什么坏主意。” 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开启对峙。 素心知趣地招呼房中其他侍女,全数退了出去。 “方才见江姑娘一面时便猜到了。”乳母转头看着江芹,半晌,欣然叹道,“像,真像。姑娘这般貌似紫阳真君,想必也有仙缘在身,不同俗尘凡人。”说着,回望赵确及,“人外有人,天外还有天,殿下既带她来见我,已是托付了信任。现在何必这样对待一个姑娘家。” 赵确及被说穿了心事,尴尬地搓了搓膝头。 江芹揉着肩膀,横他一眼,隐隐带着调侃:“我为赏赐而来,不为寻死。明日、后日、大后日我还来,先按我的办法治上一阵,不过几文菜钱,岐王府心疼的话,本姑娘出了!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赏赐?写了几道菜谱就想在本王这里讨赏?” 他最不缺的就是钱,却被说得那般不堪,气得咬牙切齿,“揭了本王的悬赏,一事不做便想拍拍屁股走人?” “细软收拾好了吗,出了这儿,哪个码头乘船啊?” 这话,分明在讽刺她要畏罪潜逃啊。 江芹坐直了,慢慢道:“天下是赵家的天下,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逃到哪里去呢?” 闻言,赵确及怒火僵在脸上,舌尖顶了顶腮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活脱脱一只被搔中萌点的吊睛白额大老虎,装模作样地趴下来,腹皮朝上,渴望让人再给他搔搔。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就是个死傲娇。 乳母低头喝茶,含笑不语。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来人!”赵确及忽然拍了两下手掌,对外道,“抬两箱金帛来,赏给这个厨娘。” 厨娘?江芹不禁抽了抽嘴角,起身说:“金帛就不必了,殿下如果有心赏赐,斗胆向殿下讨个人。” 赵确及来了兴致:“什么人?” “一位商人。” 第九十五章 陵山王阵(五) “大王,急报!那丹阳爱徒杀至山腰,情势不妙哇!” “孩儿们莫慌,且容我黄莺山王会他一会!” 两句戏腔唱罢,接上一句中气十足的旁白: “话分两头,黄莺妖洞群妖浮出,黄莺山王显出原身取来法宝,山腰脚下,宋延宋道长孤身一人,踩着尸山血海直逼妖洞,手中宝剑引天雷一道。当真世间不可无一,难得有二的神仙人物。有诗为证:莺山白骨人森寒,啖肉喋血沁杯盘,侠香仗剑万鬼哭,直取九霄斩龙王。” “好!!” “妙极妙极!” “果然名师出高徒啊!” …… 台下看客无不鼓掌叫好,一时欢声雷动,几欲将凉棚顶掀了。 京城最热闹的东市瓦子勾栏,各类戏种能从天亮唱到天黑。平时最受欢迎的是《鸿门宴》与《夸父追日》,而今却变成了这出《黄莺伏妖记》。 人群中一双璧人抽身而去,融入热闹的街道,背后咿咿哇哇的唱作逐渐远去,被小贩的吆喝取而代之。 “幕舟,你这是何意?”傅紫荆掀开帷帽,一双清丽的美目将他望着,“那出戏便是你所说的办法?” 沈幕舟举手投足间外溢着潇洒气度,加之五官深邃,身材高挺,有异于本朝男子。与傅紫荆并排行走,俊男美女,任谁也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街上行人接连侧目。 两人成了整条大街上众人目光的焦点所在。 相互作伴的几个天真少女窃窃私语,频望数十步之隔的沈幕舟,一直和他保持平行,其中两人拱了中间那个,那人立时脸颊绯红。 沈幕舟看了她们一眼,听见少女们低呼“他看过来了他看过了”,合拢折扇,冲街对面翩然一揖。 一副好皮相,斯文有礼犹如世外客,春闺梦中人走进现实,让情窦初开的妙龄女子如何不丢魂。 见他姿态可亲,周围的小贩跟着连声招呼,都希望这样俊俏的郎君驻足摊前,做个活招牌,招揽更多的客人。 白纱掩去冰冷的双眸,傅紫荆绕过碍事的人,加快脚步,将沈幕舟甩在身后。 她等着回应,而他,宁可理会几个素不相识的疯丫头。 为什么? 傅紫荆想不明白,为何他总是忽冷忽热,忽近忽远。而她偏偏贪恋,如同瘾君子,得到一溪渴望一海,永不厌足。 于她而言,那点温柔是万丈深渊顶上的一寸天光。 “紫荆师妹。” 沈幕舟追了上来,被傅紫荆绕过,他又追上,几次后干脆闪身挡住去路,掌心几缕紫光褪去,显露出一个牛皮制人偶。 傅紫荆抬眸,是适才皮影戏中的宋延,身形瘦长,横举长刀。 故事说得神乎其神,但民间艺人不曾见过太渊,因此将之做得不伦不类。 她看了一眼,不作声。 沈幕舟指尖一划,皮偶宋延一分为二,长刀带着手臂,一同被毫不留情地切割下来。 “想要杀他,须先找到克制太渊剑灵的法子,太渊一旦封印,联合你我之力,对付一个宋延绰绰有余。”他轻柔地托起她的手掌,仿佛捧壁擎珠,珍爱有加。 掌心一痒,傅紫荆凝视着那一截断缺,眼神渐渐柔和,却听见他话头调转,一针见血道: “如你那般针锋相对,以卵击石,胜算又能有多少?一出戏若能引得河蚌相争,你我得利,何乐不为。转秋之后,司天监筑仙台将开启,届时京城汇集天下名门大派——” “在你眼中,我也不自量力是吗?” 自尊受到践踏的傅紫荆贝齿紧咬,手心燃起一团青烟,瞬间将那一小块牛皮焚得连粉末也不剩。 衣袖拂过,带落沈幕舟掌中皮偶宋延,边角蓦然卷起,仿佛自燃一般烧了起来。 “我已派若玉师弟前往庐山路剑门,数日之内必将取回毒蛛涎。宋延的脑袋,我要定了。” 望着她愤然离去的背影,这次沈幕舟没有追上去,钉在原地,垂目望着在火焰吞噬下不断蜷缩的皮偶,扇骨敲打着手心,静静欣赏,直至皮偶烧成焦黑,这才缓缓勾起一个讽刺的笑。 烈日当空。 九层八面的雁青塔耸峙在东市中心,琉璃绿瓦,层层长明。 从这座七十多米高的大塔上,可以俯瞰整个东京城,灰瓦绵延如浪涛,御道宫城,灿然明丽,震撼至极。 然而,这还不算汴京至高的建筑。 比起与雁青塔一东一西,相互对望的功德天枢,雁青塔骤然黯淡无光。 那根巨大的圆形碧绿石柱位于司天监中心,直入天际,像连通天界与凡间的桥梁,上面雕龙附凤,隔着这么远看去,江芹依旧能感受到庞然巨物带来的视觉冲击。 系统弹出的提示框显示,那是先皇帝为唐寄奴所建的功德柱,意欲向诸天神明赞颂他的功德。 大风吹得她满头的发不住向后跑,只剩一张大脸庞子迎着风。京城最宏伟的建筑,居然是大佬为小弟表功勋,赞功德所建。 她长久地望着‘唐寄奴’这个名字,任高处的风在自己耳边叫嚣。 从塔顶走下来,两条腿颤得快不是自己的了。出了一脸的汗,头发像是刚睡醒似的,江芹掬了捧殿外池水抹了把脸。 正要离开,一个圆脸少年迎了过来。 滔滔不绝向她推荐在雁青塔供奉长明灯的千百种好处。 她解开钱袋,干脆地交出一块指甲盖大的碎银子,复又拿出更大的一块,吩咐道,“长生牌上写上‘江氏夫妇’四字,供在塔顶,面朝司天监的方向。” 少年没多想,欢喜地收了银子,连声称是,许诺三天内办妥,此后随时可以来验查。 回到晏府,她洗了个澡,头顶长巾搓头发之际,门外响起一声气急败坏的低吼: “江芹,出来!” 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听着确是宋延的声音。 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她,之前不论怎样游说,倔驴坚持己见,天塌不改地唤她‘江姑娘’。 今个是怎么了,太阳又从西边升起了吗? 甫一开门,啪啪两下,什么东西被人粗暴地摔在了门槛前。 她低头一看,竟然是两本蓝皮话本。视线顺着那双长腿往上走,宋延紧皱眉头,神色不悦,脸色倒是比她出门前红润了不少。 “你……!你……!”他欲言又止。 “我……!我……!”她学舌,不解地看着他,“我怎么了?” 宋延胸膛轻微起伏着,眼中倒映她歪着头,发梢还在滴着水的模样,眸光仿佛定格了一瞬,不自觉地拢了拢五指,似乎发丝拂过的感觉依稀犹存。 江芹眼看他的脸越发显红,摘下头顶长巾,在他面前晃了晃。 女儿家头油的清香裹在流动的空气中,似夏花无知无觉地绽放,撩拨而不自知。他怔怔地看她一眼,意识到不可久留,匆忙转身离去,只甩下一句:“不知所谓!” 只见他快步走回房,砰地把门关上。 几秒后又打开,哗啦啦丢出另外几本话本,再一次砰地合上。 江芹登时肩头一抖,眨巴着眼睛,像一只被惊着的大鹅。 这人怎么回事啊? 生的是哪门子的气啊? 她蹲下身,伸手去捡起被宋延摔在门前的话本,念念叨叨着拍了拍书皮。 下意识一翻,一张活色生香的插图蓦地闯进视野,接着脑子噔地一声,仿佛有根无形的弦崩断了。 心存侥幸,就着文字默念几句,当场傻眼。 这……这…… 这怎么是本小黄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赶忙去翻另外一本,好家伙,除了开头几页以外,后面连字带图,花样层出不穷,香艳得让人脸红心跳。 心中一阵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半晌,后知后觉的她才领悟过来,当时小贩说的“压箱底珍藏绝品”是这意思。 惨了惨了。 这一波白给,辛辛苦苦刷来的好感度不得扣成负数了? 第九十六章 陵山王阵(六) 当江芹搜肠刮肚,想着如何缓解小黄书导致的尴尬时,万万没料到,一盏茶后,便在林清堂前和宋延大眼瞪小眼。 且被强行安排近距离目睹权贵“调教”下人的手段。 江芹和宋延赶到时,珍珠已受过严酷的私刑,由两个老妈子架住拖到他们面前的。 她双手被扭在背后,一边脸高高肿起,像是被谁塞进两个鸡蛋,嘴角一条明显的血线,来的路上已叫闷热的夏风吹涸。 蝉声疯狂嘶鸣,空气却凝结成冰。 “夫人,都招了。” “王家短命种子的堂亲。花钱买通了个老牙子,户籍名姓全是假的,送她来的老牙婆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不知收了她多少好处,跑回乡下,倒便宜那杀胚!” 两个老妈子拧着珍珠,扣住肩膀把人压在地上。珍珠目光有些涣散地瘫到地上,唇像将死的鱼,有气无力地一张一合。 宋延转头,了然一切的眼神掠过慎思的脸。 慎思羞愧得飞速低头,躲开注视。 “好本事!谁给你的胆子,糊弄到晏府头上!” 晏夫人双目赤红,扣茶盖的那一下,几乎将茶盏拍碎,“你还做了哪些好事!受谁唆摆,当着几位术士,一五一十道个明白,我或可饶你!” 她摆了几张圈椅在廊下,自居中心,以屋檐作为明暗尊卑的分界线。居高临下,抬声质问跪在天井烈日下的婢女。 言灵被晏夫人的举动吓了一跳,有些害怕地挨近了江芹,在她问询下,小声地阐述事情经过。 今天是阿备和木器铺约好取剑匣的日子,阿备走后没多久,躺在房中的慎思便醒转过来,偷偷溜出院去,将珍珠揭发了。 方才有了这一幕。 “夫人问你话!哑巴啦!” “答话!” 毒日头底下,两个老妈子连呵带骂,甚至动上手。 江芹实在看不过眼,几步下去,走近了这才发现珍珠的手在微微发颤,她蹲下来,将手抓来翻面一看,一口凉气倒灌—— 珍珠的指腹密密麻麻,无数肉眼可见的针孔,有的还在冒血,怵目惊心。 看得她满腔怒火溢了出来,一手一个,狠狠地拨开两个老妈子,气得说话都在抖:“你们还把人当人吗!!” 两个老妈子不防备,趔趔趄趄颠了几步才站稳,碍于是客不好发作。 一人恨恨道:“这妮子做的恶事一桩一桩都招了,呈给官府衙门,衙门也是认的——” “若想送官查办,何需动用私刑。”宋延不想再听下去,出言打断,“活人的嘴,岂有死人的嘴严密。” 晏夫人沉默不语,威严的表情稍显松弛,不住地抚着翠绿的指戒,额边渐渐冒出一层细汗,“宋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人明知故问,江芹等人却被一语惊醒。 一个是当朝大员夫人,一个是身份低微的婢女,地位之悬殊,青柳折不过铁腕。 且珍珠知道的太多,涉及晏富春私密,比起扭送官府,一些手段更能长长久久地将她的嘴堵上。 “宋某别无他意。” 宋延不屑绕圈子,直言道:“夫人爱女心切,王鄂失踪前曾受人棒打,卧床不起,此事与夫人大有关系。” 陈年旧事,谁料光天化日之下重提。 本想震慑珍珠,却把自己套了进去。晏夫人瞬间变脸,额角一滴豆大的汗珠滚落。 底下两个老妈子心虚对看,表情闪烁,作为亲信的她们显然知情。 江芹有些意外,暗暗心想,宋延那一趟,不止一张制香方子,必是查出其他线索了。 霎时间,鸦雀无声。 言灵抓住机会一路小跑过来,喂珍珠服下一颗清心丹。而慎思僵在廊下干看着,觉得此人长相可怕,不想靠近。 身后的冰块消融着,侍女换过一盏新茶。 “呵呵。”晏夫人一声冷笑,打破寂静。 近日烦心事积压,她的理智显然不足以承受宋延抛来的这根稻草,片刻后抬起脸,眼里露出一丝憎恨的狠厉。 “春儿贵为相府千金,自小在老爷和我的庇护下长成,一丝苦头也没吃过。王鄂凡夫一子,满腹酸文的穷措大,功名无望,又存有不国之心,如何配得上我的春儿!” 在场下人皆是心腹,晏夫人没了顾忌,虚望着台阶,语气森冷:“当年老爷已将婚约取消,没过几日,他竟然还敢上门,疯言疯语,发誓此生非春儿不娶,又扬言下次春试状元定然是他,痴人说梦罢了。” “王家本是吴越旧臣出身,受天恩赏识得了份荫庇,他父亲与老爷同年,彼此投契,这才有了指腹为婚。家境平庸也罢,祖父偏酒后胡言,妄论太祖,被人揭举入狱,病死牢中。那一句话,惹的是杀头大罪!如此长辈,养出的子孙又能好到哪里去?没有功名职份,偏爱指点朝政,承袭祖上一张惹祸的嘴。财力上老爷和我大可接济,嘴长在他脸上,怎么管住?” 江芹怔了一下,王鄂居然是吴越国人。 “所谓情情爱爱,不过想攀着春儿和老爷往上爬。我是派人教训了他一顿,断了他非分的念头,下手虽重,也送去银钱给他调理。生死有命富贵有天,怪不得谁!” “你们知道什么!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春儿好!” 珍珠几次想开口,最终猛地咳了一阵,胸腹像塞满铅块一样疼。 嗓子几乎干哑,用带血的唾沫润了又润,才能提气说话:“夫人请来的六个打手,打得大哥哥一整月下不了床。” 江芹、言灵听了,两相错愕。 “这么说,他伤好了,心怀恨毒,便派你来害我的春儿,是也不是!” 晏夫人一拍圈椅扶手,蓦然起身,把手一挥,拂倒茶盏,定窑白盏轰然破碎一地。 “……还是他没好,死了?!”她的眼色变得飘忽,神经质地来回踱步,“变作厉鬼,用上你们吴越的邪术,和你里应外合,要谋害春儿的命……” 侍女眼见情况不对,急忙上前扶住晏夫人颤抖的手臂。 “大哥哥没死!” “他宁可自己死了,也不会让我、让任何人谋害小姐!” …… 珍珠已经发不出声音,在旁人听来,努力的反驳像是沙哑的呜咽,含糊不清。 她使劲发声,受过私刑的身体却扛不住,毫无预警地斜倒下去。江芹大惊,迅速出手一把拉住,珍珠软绵绵地瘫倒在她怀里。 第九十七章 陵山王阵(七)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黄昏静默,只有蝉鸣。 珍珠躺在江芹的床上,十指裹着涂满化腐生肌膏的纱布,喝过调配的汤药,刚刚睡稳。 言灵坐在一旁,轻慢地研磨下次更换所需的药粉。 天井圈出的四方天幕卷着紫金色的云层,华美而令人感伤。 一行燕雀飞过,江芹双手撑着栏杆,昂着头,看它们飞远,变成小小黑点。 忽然有感而发,觉得眼前锦绣朱门,有说不出的压抑。 感知到脚步声靠近,她晃荡着双腿,扭头一看,拍了拍身旁,向他发出邀请,“坐啊,聊聊。” 她面朝天井,坐在栏杆上,裙摆擦着台基,状似轻松,心情却称不上好。 片刻后,耳边衣袍轻擦,宋延竟真的纵身一跃,响应了她的邀约。 两人中间隔着一人距离。 她扭头,视线往下,看见几乎碰到地面,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嗤地笑出来。 阿备未归,言灵执意守着珍珠,慎思似乎心中有愧,自请去看着法阵。 空旷的院内一时只有他们。 “你都查到了什么?”江芹望着天,发出老练的感慨,“不会又不能和我说吧。” 送走晏府老管事,这回沿路沾染了暑气,蒸得宋延身上平日淡雅的梅香竟变得馥郁了几分。满眼金光映衬下,他整个人看起来也是暖的。 “我找到了王鄂在京的住所,但人已失踪一年有余,下落不明。”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江芹并不惊讶,反而惋惜。 《西海志》之精彩,除了跌宕的情节外,人与妖,不单有爱恨,更有家国道义。心中如没有一丝悱恻情怀,恐怕很难写成这样刚柔并济的故事吧。 爱屋及乌,使她对王鄂有了些许敬意。 当然,这样的想法不可取,不能被好感蒙蔽了眼睛,影响判断。但每次自省的同时,弄清真相的心情也更加迫切。 宋延提供的时间点恰好和杜氏的吻合。 撇去其他,单以常情判断,一个大活人突然失踪一年多,只怕凶多吉少。 一阵没由来的晚风吹来,江芹停住晃荡的脚:“因为那场毒打?” 宋延:“这中间内有隐情。伤势虽重,王鄂并没死。” “那晏夫人为何……” “在那之后数月,她派人去过,从房主口中得知王鄂重伤不起,家中又来过远亲,办过丧事。便做贼心虚,认定王鄂殒命是因为她。” “心中认为而已,嘴上不吧。”江芹突然严肃起来,“晏夫人话里话外把一切赖给了天命,我看她害怕的不是打死王鄂,而是因果报应,应在自己女儿身上。” 墙影树影淡墨一般投射在地上,夕阳于天际隐没,虚幻得像谁人未及没做完便草草谢幕的美梦。 “另有个关键所在。手头拮据的王鄂曾与房主拟过一张书契,先行纳了两年的房钱。”宋延道。 “什么时候的事?” “重伤期间。” 江芹想了想:“穷还提前预付了两年房钱,这么说来,可以排除受辱寻死的可能性。而且他应该不会离开京城,……也对,等待参加下一次科举。” 说着说着,她又糊涂了,倒吸了口气:“王鄂如果没被打死,会去哪呢?刚刚说的远亲就是珍珠吧,那么丧事又是给谁办的?” “碑上无名,亡者无从查证,应当不是王鄂。据我所知,丧事过后两月,书局送过一回答谢新稿的银钱,由房主代收,那时他应当还在京城中。晏家派去的人含糊草率,不曾深究,只将丧事同王鄂失踪一齐回报,晏夫人便以为丧事为王鄂所办。” “可以啊你。” 江芹一寸一寸挪了过去,搡搡他手臂,赞赏道:“心比头发丝还细,出去一趟弄回这么多的线索。身为宋道长最为坚实的盟友,我也没闲着,钓着一条大鱼呢。” 宋延仿佛习惯了这些无礼举动,不偏不闪,一时由她去,淡淡问道:“大鱼是?” “我也不能告诉你。”她昂起脸,洋洋得意。 好个“也”,这人很是记仇,早晨的话,现今还了回来。宋延好笑地望着她,并不追问。 两人靠得很近,就这样静静坐着,吹着晚风。 时而颇有默契地望一眼珍珠所在,各有所想。 “下午回来时,我看见晏小姐院子上空阵法有改动过的痕迹,你是不是又把自己当盾牌使了?”江芹道,“灵儿告诉我,你为珍珠注了内力固元。像你这样身上有伤,一直把自己当块砖哪里需要哪里发光,真的没事?” “性命关天,尽力而已。”他举重若轻般回答。 她歪头观察着他的表情半晌,随后,反手伸出一指往胸口戳去:“我算明白了,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口不一,一只铁嘴鸡。” 他没有生气,反倒认真询问:“何出此言?” “好比嘴上说着妖都会害人,不能轻信,却把碧虚郎养在能修复魂魄的池子里。无论刚刚晏家留不留你,管事跑不跑这一趟,你都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嘴是铁的,心是软的。”她顿了一下,与他温柔的目光相接,语气放缓,“……珍珠的事,你别太自责了,谁都没想到会这样。” 仿佛一语中的,见宋延垂目不语。她耸耸肩,换上轻松的语气:“说点别的吧,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与你一样。” “嗯?”江芹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接着耳畔随着风声听见他轻飘飘的解答:“书局,荣玉衡。” “六郎他……” 她斟酌用词许久,最终放弃了,索性直入主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那晚吗?” 宋延点头:“初时见他,便能感应到周身缭绕上品法器的器魂。一个人的容貌可以借由各类术法更改,器魂却难以更易。” 果然。 其实她内心很纠结,本以为和六郎在京城的第一次会面应该在酒肆,吃吃喝喝,好不快哉。 现在,蔷薇水如同一条绳索,把青雀舫、小兰堂、王鄂、晏富春、珍珠、六郎、陆田串在了一起。她明白,要找阵眼,不能只守着珍珠,必须多方着手,反守为攻。 再见六郎会是怎样的场面,也不得而知了。 宋延望着她,将她垂头忧心的表情尽收眼中。眉头随之微蹙,心里仿佛刺入了一根细刺,虽不甚疼痛,终归膈应。 一提荣玉衡,便这般牵肠挂肚? “大小姐!师父!”阿备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宋延房门口,左右手各拿着什么,哗啦啦地挥舞着。 “这些书是什么招式秘籍啊?” 宋延一怔,立即以手扶额,耳尖唰地通红。 江芹视力不如他,第一眼看去,只觉得阿备双手举高,手中白花花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挥舞的样子活像啦啦队员。 直到听见他问出‘招式秘籍’,仿佛当头一棒,瞬间凉意席卷全身! “放下!” “别动!” “不许翻!!” 江芹隐忍着低吼,宋延只觉眼前倏地闪过一道虚影,她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向阿备,一招猛虎下山,二话不说扑去夺话本。 第九十八章 陵山王阵(八) 许国大长公主府上。 大梁国先帝独女赵莲珠正同女儿宜春郡主吴福元泛舟湖上,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湖水,引汴京大河活水入公主府,清风徐来,水波碧绿。 画舫内,赵莲珠转头望着珠帘外的湖水景色,眉头不知蹙了多久。 “母亲怎么不高兴?” 少女乖巧地趴在母亲膝头,手中捧着一束粉嫩娇艳的莲花,察言观色许久,“又想起外祖父了吗?” 赵莲珠气质端雅,是个明艳得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的美妇人,可惜愁眉不展,大大挫伤了那份高贵的明艳。 “是啊。”她出神般缓缓答道:“当年我同你一般大,那是暮春时节,你外祖父忽来了兴致,放下福宁殿里堆积如山的劄子,邀娘娘一同泛舟,我在一旁听见,便央求他们带上我。” 吴福元坐直起来,认真听着。 “那天,他亲自掌桨,带着我和娘娘游湖,船上只有我们三个。他说,‘爹爹虽不能带你去看宫外的水戏,却能做回船夫,为你采些湖中莲蓬’。我的要求,你外祖父向来无有不应的,他若不提,我都忘了此前缠着他,要他带我出宫看水上百戏。” 赵莲珠竟微微笑了起来。 “我一辈子忘不了,你外祖父站在船头伸手要采莲蓬时,岸边那些殿前司的侍卫吓成什么样子,他们扯着嗓子大喊‘陛下担心啊——’,沈都知那样老成持重的老内臣,竟也慌慌张张拨开侍卫,沿着柳岸追着我们跑,脸都吓白了。” “船身晃得厉害,我担心你外祖父掉入湖水里,一个劲地探望,娘娘却在那时悄悄握住我的手,低声同我说,‘你爹爹在逗他们玩呢’。” 吴福元跟着笑了。 少女的笑容天真烂漫,不似经历起落的许国大长公主,笑中带着一丝苦涩况味。 “可惜,自你外祖父龙驭上宾,世情皆然变了。只恨我没个亲兄弟,若有,而今也决不能是这样的光景。” 话毕,赵莲珠脸上没了笑容。 “母亲,这里的湖水也很好啊,莲池比之前府里的大多了,元儿喜欢,爹爹也喜欢。” 身为郡主的吴福元向来是听人说好话,被奉承的那个,自然不善哄人,一句话又戳中了赵莲珠的心病。 “你们喜欢,娘便喜欢。”赵莲珠抚着女儿的脸,脸色却更难看。 先前的许国大长公主府是先皇帝为她内降成婚时建造的。这里,不过是太祖一文臣的百年老宅。即便用心修缮,又怎么能和先皇帝赐的公主府相提并论。 堂堂一国公主,自小长在禁内,享受着先帝的独宠,一到婚龄,内降得如意郎君。 凭她的身份荣宠,怎么会想到,自己有饱受折辱,不得不忍气吞声的一天。 更令她气愤的是,大内禁中,登上宝座的那个旁支继子,非但疯癫不存感激之心,竟还大招旗鼓,招群臣商议追封生父尊号。 而看着她长大的,如今的太后娘娘,却也已无力阻止,只能任这继子胡作非为。 头顶的天已然不再是旧日的天了。 “母亲不要难过,你还有元儿,还有爹爹啊。”吴福元搂住母亲的手臂,撒娇道。 赵莲珠眼有血丝,怔怔出神着,过了很久才回神。 深吸一口气,仿佛将心事尽数吸纳,换上一张慈爱的笑脸,与女儿谈论起别事。 此刻,康国公吴明辅正跪坐在髹了黑漆的书案前。 吴越国归附以后,某些堪舆文化、器具用品、服饰风格随之传入,矮脚长案便是其中之一。 案头左面累着一些书与笔墨纸砚,他腾出大部分的空间,将画卷缓缓展开,铺上,展平。 手掌摩过绢料,发出轻微簌簌声。 这是一幅长卷绢画,书案只能撑住中间核心的部分,裱褙的两头卷轴,一头搭在他膝前,一头越过书案,咚地垂到了地面。 吴明辅漠然地注视着这幅画卷,从裱褙到色料,再到工笔,无不透露着供职于天家画院的画师高超技艺。 为画这幅画,甚至不惜动用了当时宫中最擅长活人活物的画师。 画中诸景俨然宫中,一张大梁人才会使用的高脚书案上,一男一女,脸尽朝向画外。华袍男子欺身在上,穿着吴越国服饰的女子表情痛苦不堪,身上只剩下一袭华美的罗裙。 她的裙摆被高高堆起,展在案上,两股之间血流如注,看见血中那截人肠,不由心跳加速。 仿佛预感到什么,眼神下意识要躲,却又挪不开,只能僵硬地闭上眼睛。 尖锐的疼痛瞬间塞满了头颅,犹如一堆蛊虫,残酷地啃噬他的脑髓! 康国公痛苦地掐住自己额头,大拇指和无名指暗暗用力,捏紧,再捏紧,狰狞的指节呈现出缺血的死白。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濒死的低沉嘶吼,开始剧烈喘息。 半晌,有什么从脸上坠落,画卷上骤然多出一个圆点,随即洇开。 “走吧,马行街。” 进出一趟岐王府,江芹的喉咙都快烧焦了,猛灌了两大碗的水。 瞥见桌上有绿豆糕,没吃早饭的她饿得赶紧塞了一块,含含糊糊问:“你怎么还点了绿豆糕啊,也没见你吃,是给我点的?” “不是。”宋延矢口否认,转而反问,“要办的事情办妥了?” 难得听见平时说话慢悠悠的宋延用二倍速说话,江芹望着他,见他不起,顺势坐下来,打算吃完绿豆糕再走。 临桌两人,年纪大的女性老者好像是个牙子,正和对面年轻妇人谈论屋子租赁,嘴里说着‘价钱公道,房不等人’云云。 她竖起耳朵,听得有些入迷。 不禁边吃边听,心里盘算着:免不了在京城待上一阵子,等到晏小姐的事解决以后,不如租间屋子,好过呆在压抑的晏府。 “怎么,遇到了麻烦难处?” 半晌没等到回答,宋延悄无声息地替她注满茶盏,仿若随口一问。 江芹回想刚刚在岐王府里,被十二双眼睛盯着做菜的情景,简直哭笑不得。个个手里那笔,记录下她做的每个步骤,说是要等赵确及回府后呈上,和现代的拍照留证据差不多。 也不知赵确及受过什么严重的心灵创伤,防人功夫真有一套。 “是有些麻烦,没事啦。”她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人活着不就为了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麻烦吗?” 第九十九章 陵山王阵(九)【今日万更,感谢支持】 “到了,就是这儿。” 系统目前让她满意的,也就只剩指路功能了。 江芹双手撑在眉头,遮挡日光。她昂起脖子,被光刺得不自觉眯了眯眼睛。面前一栋三层高,槛栏相通的华美建筑,朱漆梁柱熠熠生光。 清、风、书、局。 匾上的字规矩方正,在她逐一默念这会儿,看见从书局里走出几个背着书篓,春风得意的儒生,手中捧着新书,彼此高谈阔论,下了台阶忽而顿住,接连望了宋延一眼,片刻后恢复谈论,默默从他身畔经过。 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像是来京城游学的学子。 眨眼功夫,有辆车马停下,车上下来一位常服打扮的老者,十足的老学究,大步迈进书局。 这里的生意似乎不错。 江芹与宋延对视一眼,前后进入。 一派墨香雅致,文人集汇的景象映照在眼里,江芹仿佛感觉被什么噎住了—— 大堂正中是一大面的书柜,上面整齐罗列着各种经史子集,左右各有三个书法屏风,呈半圆状排列,屏风上凤翥龙腾,墨痕恢宏。华拱之下,一排整齐的竹帘上卷,上缀玉环流苏,翠绿赏心悦目。 四角放着四口古老的大鼎,中间放着的应该是冰块,上面有镂空的青铜顶盖,凉气从中冒出,书局内十分凉爽。左右两列案几,供人闲坐翻阅品鉴。 上二楼的楼梯位于左面,栏下悬挂的春山空远、江涛观潮、秋霞孤鹜、瑞年白雪、对应四季,志趣不俗。目测有十一二个褐衣伙计,忙于此间,招待客人。 她傻眼了。 这就是六郎说的,从父辈手中接管下来的小……小营生吗?! 真的……“好小”啊。 “唧——” “唧——” 那怪声裹在众人嘁嘁喳喳的说话声里,近乎微不可闻。 “什么声音?宋延你有没有——” 未及说完,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裙摆下方擦过去,江芹一愣,赶忙低头,却什么也没有,正诧异,忽然左肩向下一沉。 一转头,一张毛茸茸的小脸上,黑溜溜的眼珠直打转。 小猴子挠着腮,头上顶着一顶伙计帽子,冲着她唧唧唧唧地叫唤。 “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 她笑着伸手,指腹在它的爪子上打圈圈,“胖了不少啊,跟着六郎没少吃好吃的吧!” 小猴子唧了一下像是回答,黑葡萄般的眼珠转看宋延,又唧唧两声。 似乎读懂它的期盼,宋延微微一笑,缓缓打开手掌,掌心向上。它竟一个飞身,精准地落在他宽厚的掌心,朝着宋延亮出下颚。 他抬手为它正了正小帽子,不忘挠挠下颚,眉宇间掠过一点罕见的宠溺。小猴也颇为享受,挨着他手指,眯眼一通乱蹭。 不知怎的,看得江芹颇不是滋味。猴子攻略宋延的速度可能比她还快。 右边案前两个论书画的老人向这边看了过来。 一人笑道:“好一幅天然。” 一人接道:“荣家这只猴崽子适才衬得那姑娘像个耍猴的卖艺,落在这后生手中,反得了些仙风意境,此景若在山林,那就更上一层楼咯。” “林老说得是。” “极有理。” 老人大概是书局熟客,此言一出,旁人跟着附和。 江芹:“…………………………” “十一,回来!” 楼梯上传来陆田的一声唤,小猴子唧唧两声,像是在抗议。 陆田走到面前,拍拍手掌,再摊开,哄孩子一般道:“公子给你做了个新玩意儿,我带你去瞧瞧?”听见‘公子’两个字,小猴子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宋延掌心,往他怀里一跳。 江芹的话到了嘴边,被陆田抢先了一步。 “江姑娘,宋道长,楼上请,我家公子久候多时。” 他颔首,一手抱着十一,一手向楼梯处做了个请的手势。 半虚半实的圆洞空窗前,设着一张黑案,案上只摆着一方盆矮松和一尊用旧的老香炉。 西面墙上镂刻着一幅方正的木刻画,画前一案一椅,椅子左右是两排书架,屋内布置过于简陋。 “阿田,取两张椅来,还有状元楼四样点心,一并拿来。” 陆田应了一声,转头去办。荣六郎站起身,缓慢走到江芹和宋延面前,面无血色的脸上扬起谦和的笑容,屋里熏着香,然则无法掩盖他身上浓烈的苦药味。 “芹芹姑娘,好久不见。” “宋道长,有礼。” 宋延回了一礼,道声‘玉衡兄’。江芹看着他,发觉六郎比之前还虚弱了,人也消瘦不少。 待三人呈三角方位坐下后,身后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身后墙角立着个形似咏春木桩的东西,上面横出的木条更大些,且曲折如树枝,十一已经在上面上蹿下跳,很是喜欢六郎给它作的新玩意。 “状元楼师傅今日刚做的四花团,一个时辰前出炉的,很新鲜,你们尝尝。” 他说着,伸手在案前摸了两下,才找到木屑散落的大致方位,用手将之拢起来。 江芹如坐针毡,也没心情吃糕点,索性走到书桌边,看了一眼他在雕什么,心里忐忑地问道:“六郎,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芹芹姑娘聪慧过人,宋道长亦非凡夫。相国寺那夜,你们当是认出我来了。既认出,再见面的日子,终归不会太迟。” 六郎听见她走近,随手拿起一个案上的木雕小兵,递了过去,示意她可以尽情赏玩。 江芹比对了一下,发现桌上还有七个木雕小人。身上都雕了铠甲,额头上面凸出的一圈应该是抹额,上面用色料涂成了黑色。 每个木雕士兵只有一截手指的长度,但长相都不一样,雕工精细无比,犹如活人。 这时,江芹霍然留意到,旁边的书柜上不放书,只放各种各样的木雕人物。 有将军、有男女孩童、有妇人、战马骑兵、箭矢长缨、还有一些穿着虎皮斑纹护腰的士兵……琳琅种种,色彩艳丽,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手办展示柜。 “六郎,这、这些都是你做的?” 他笑笑:“不全是,我有眼疾,上色需阿田帮一把。” 六郎居然还是个手办达人! 在她忙着惊叹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玉衡兄,你的内伤极重,不像先天所致,倒像经年累月受到上品器魂反噬。既这样,天青草、鹿浊丸这类大补的伤药并不对症,服用过多有害无益。” 第一百章 陵山王阵(十) 一丝错愕的神情浮现在荣六郎虚弱苍白的脸上。 他愣了半晌,起身拂去掌心木屑。 “多谢提醒。只凭药气就能分辨出所服用的是何种伤药,宋道长着实惊才。”他微微苦笑了一下,“天青草、鹿浊丸的确非我良药,不过与天争命罢了。” “小生明白你们的来意,可是子界之事十分复杂,一时片刻,当真不知从何说起……” 宋延接道:“便从小兰堂说起吧。玉衡兄不妨坐下,慢慢道来。” 六郎点头:“也好。” “蔷薇水的新方和柳家无关,乃是子界翻遍典籍,苦苦思索了半年,再经过多番尝试,这才修正而成。小生对他提出的道门提炼之法很感兴趣,因此参与过几回,也曾亲手蒸制花露。子界亲口与我提过,他制水,为的是达成心上人的心愿,让我朝无须依附大食国,无须出海引入,能产出一瓶选材尽出自国朝的蔷薇水,且要价钱低美,人人可用。” 江芹心知王鄂的心上人是谁,摩挲小木雕的动作骤停。 “既然要大量蒸调贩卖,仅凭他一人之力,定然无法做到。子界便将研制出的方子以一百文的价格,及‘永不高价出售’作为条件,卖给小兰堂。后来的事,你们应当知道。小兰堂并不守诺,见蔷薇水大受欢迎,价钱随之高涨数倍不止。” 江芹曾换算过,一文等于她世界里七毛钱,那么一百文大约七十左右,这样看,王鄂算贱卖了辛苦研发的配方。 六郎喘了会,才又接下去:“小兰堂大量制出第一批蔷薇水时,子界已经失踪半年,又过了半年,仍然没有他的消息。这期间,我一直在找寻他的下落,……始终一无所获。” “如此说来,玉衡兄到巩县,除查明蔷薇水异样外,也想借此机会找到关于王鄂的线索?”宋延问道。 “正是。” 六郎低眉,神色略显郁结:“可惜我用了半年的时间,只发现蔷薇水中含有原方没有的女子脸皮,故怨念极深,常人吸入亏损心身,会不受控制做出许多自己也料想不到的狂躁举动。此外,余下几个困惑都没能查明白。……也没能查到子界的消息。他是个缜密的人,忽然抛下所有,不是素来的行事之风。” 江芹听到这里,插了一嘴:“六郎不去小兰堂问个明白,反而舍近求远,是因为司天监吗?” 她的声音甜而亮,在充满药气的屋子里,仿佛吹过一阵清风,冲淡了先前谈话中的悲伤之感,令人精神舒畅。 “芹芹姑娘这样认为的依据是?” 六郎略微偏头朝着她的方向,像是要认真听她的回答。 “蔷薇水有问题,事情又发生在京城,如果涉及妖魔鬼怪,最该第一个发现问题所在的,应该是司天监。可据我观察,小兰堂依旧在贩卖蔷薇水,整个京城像是没人知道有这回事一样,这就怪得有些说不过去了。最大的可能性也许是幕后操纵者和司天监有关。所以六郎不想从小兰堂下手,怕惊动司天监,打草惊蛇?” 六郎温润一笑,点了点头。 宋延望向江芹,她放下木雕,似乎想到什么,眼光暗了暗:“还有珍珠,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王家祖上因言获罪,家道中落后族中鲜有书信往来。子界在京多年,始终孤身一人,他才情甚高,为人性洁,眼中不容一粒沙子,难免曲高和寡。只能靠着书稿省吃俭用,苦读应试。王姑娘与其父自越州来投奔他,没多久,便发生了一件事,晏家雇了几位镖师,对他……” 六郎神色感伤,难以继续说下去,宋延便道这事他们已经知晓,不愿提可以不必说。 王鄂一介柔弱书生,对上专门押镖又是练家子的镖师,还是一对多,打到一个月不能下床的程度,当时群殴场面,可以想见有多惨。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去。 六郎接着说:“王姑娘父亲病入膏肓,原本子界四处筹措银钱,想为他治病,回来途中受了重伤。在他昏迷时,叔父已病逝。王姑娘用仅剩的钱置办了一口棺木,借来一辆牛车,依吴越‘碑不立名’的旧礼,在城郊安葬了父亲。两日后,子界醒来,得知丧讯痛苦不已,伤势痊愈没几日,子界就失踪了。这些,都是王姑娘事后对我所述。时间久远,我只能大致记得这些。” “说来有愧,枉我与子界朋友一场,蒙他不弃,自诩知己,在他历经困顿之时,却没能体察,帮他一把。正因如此,当王姑娘提出化名入晏府为婢,查探子界下落时,我…………我……” “你对王鄂的遭遇问心有愧,所以买通了介绍人,把珍珠,不,应该是王姑娘,送进了晏府。”江芹帮他补上了后面的话。 荣六郎将手覆在木屑堆上,不住地闷咳,半晌,等同默认般沉默了。 身为王鄂的堂妹,珍珠成功使用假名假户籍进入相府为婢。之后取得主家信任,留在了晏富春身边,也成为他了解相府动向,悉知晏富春近况的唯一途径。 将晏富春最爱用的蔷薇水净化,再由珍珠送入晏府,也是他两人时常配合完成的事。 “可是她——” 见一道传声符从宋延袖中慢慢飘出来,在半空展开,朱砂符纹闪着红光。江芹立即闭了口,很快,听见符纸另一头传来言灵发颤的声音:“大师兄,晏小姐出事了!” 言灵很紧张,语焉不详,只说了这么一句。 她立即看向宋延,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会意,他们必须离开了。 两人匆匆向荣六郎道别,见他虚弱,宋延嘱咐不必相送。六郎应言,只送到房门外。 不多时,陆田走来,手里拿着给猴子的食物,隔着空窗看见那盘点心没动过,有点诧异。 “状元楼的点心不合江姑娘口味?这是他们楼里卖得最好的,公子每日买一份备着,我接连吃了几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啊。” 六郎双眼没有焦距地空望着前方半晌,脸色愈发苍白,没有回答。 “那个阵撑不了多久。”他一阵急咳,陆田要扶,被他抬手拒绝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说起这个,陆田变得有些犹豫:“公子,宋道长修为高深难测,只恐怕不好对付。何况……万一江姑娘一觉醒来,发现了真相,从此厌恶公子你,那该怎么是好?” 六郎怔怔站着,沉吟良久,衣袖边无声无息地飘下一卷蜷缩的原色木屑。 “这世上很多事,明知不适宜,却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我答应过子界,无论如何,要完成他的心愿。” “明日,你将我所绘的陵山王阵图与《千秋策》送去晏府,交到芹芹手中,他们看过,自会再来的。” 第一百〇一章 陵山王阵(十一) “宋延,你听得见吗?” “我……我好像又跟丢了。” 明知身在梦境,江芹还是下意识地去揉眼睛,以为眼前的模糊是水气导致的。 她站在一条横亘在满山桃林的木桥上,天空仿佛离得很远很远,身后飞流直下,水流奔腾的瀑布,宛如从万丈深渊之上倾下来的白练。 耳边充斥着哗哗的水声,潮湿的水气拍在脸上,有些凉。 好真实的一个梦境。 “无妨,它们应当还会出现。留神四周,一切小心,可有感觉到异样?” 宋延温润的嗓音像颗定心丸。 她真就定下心神,看了一眼掌心的发光法印,抬起头,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江芹扶着桥柱往下看,下面是一条瀑布汇成的溪流,左右两侧绿油油的一片草地,山间长满了树干粗壮的桃树,十里桃花盛开。 风吹来,山间粉云滚动,漫天飘洒着的桃花花瓣,满眼花雨。 这个瞬间,脑中灵光一现。 “她的梦里很宁静,没异样。宋延,我看到的这些,你能感受到对吗?” “嗯,是《西海志》。” 对,她完全没想到,濒死的晏富春为自己构建的梦境,竟是王鄂笔下《西海志》桃妖一节故事里,桃花妖的老窝。 由此可见,他们之间是双向的喜爱。 进入梦境前,宋延告诉她,晏富春元息将破灭,神志世界近乎崩溃。 大部分凡人濒死之前,会把最后一点元息耗尽,为自己构建一个梦境,梦境大多和平生最痛苦、最快乐、亦或最难忘的事情有关。 这是一场难醒的大梦,做梦的人随时有可能在梦境中死去。 换句话说,晏富春几乎两只脚站在鬼门前了。 情势紧急,她只好借助尺八“入魂”,强行进入晏富春的梦境,而且要在这个梦境里找到所有隐藏其中的元息。最令人头疼的是——元息没有固定的形态。 也就是说,梦境所见,皆有可能是元息。 时间有限,怎么找,怎么辨认都是大问题。 江芹跟着三只白毛小犬追到这里,它们时隐时现,十分考验注意力。她眼也不敢多眨,一路追到这儿,前一秒还在桥面上,一转眼,狗就凭空消失了。 三只犬就像复制粘贴,在晏富春神志中也曾出现过,也许白毛犬对她来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江姑娘方才说了什么?二妹妹她……” 杜氏惊恐地从内室快步出来,撞得珠帘噼里啪啦乱响,她呼吸急促,双手攥紧帕子抵在胸前,宋延指尖迸发出的盛大灵光照得她脸色阴惨如鬼。 “府上是否养过一只白犬?”宋延问。 “白犬?”杜氏先是摇头,忽又想起什么,着急道,“有过!王公子曾送给二妹妹一只全白小犬。婆母不喜,命下人……溺死了。” 院外,鞭挞声和求饶声交替传来,间隔着晏夫人声泪俱下的斥骂。 只听得她打了个哆嗦,其他的话全部咽回肚子。 星海般闪烁的光芒环绕在江芹身周,空灵苍凉的吹奏中,无数状似金蝶的东西飞出,翩翩盘旋,带着静谧而绚烂的气息。 半晌,杜氏紊乱不安的心绪竟慢慢平稳下来,仿佛浸入宁静的星河,诸事通通被排在身意之外。 “爹、爹!别打啦,儿子要被你打死啦!!” “你打死我也不能给二妹妹偿命啊!爹!啊——!!” “母亲!母亲!” “儿子教训那俩小子想给你出口恶气啊!母亲我娘可是你嫡亲的姐姐!你要看着我死吗!你忘了我娘死前跟你说了什么吗!” 此刻,一墙之隔外。 晏弘疼得在地上直打滚,陀螺似的疯转,拼命求饶,皮开肉绽的痛苦让他宿醉的酒意彻底醒了。 晏相打儿子前,还不忘脱了朝服换身常服。这会满头大汗,汗珠顺着两鬓白须往下滴。 言灵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看得心惊肉跳,正想上前,慎思一把拉住她,示意别理会。 “老子教训儿子,关咱们什么事。”阿备说着,指了指院顶上的出现一个大豁口的法阵,“好好一个保命的法阵,让他搅了,那就是条会吃会爬会说话的烂蛆。” 说完不忘啐他一口。 两人在随从手下受了点轻伤,心里都有气。 “汪汪汪——” “汪汪汪——” 桥下忽然传来犬吠,江芹低头一看,发现草地一块生满青苔的大石头后面,三只小犬冲着她吠吠不止,像在示警。 还未反应过来,身后瀑布卷起的滔天大水已经拍来,仿佛大坝决堤,啪地一响,瞬间冲垮半空中的木桥。 江芹瞳孔顿缩,跟着脚下一空,意识到危险的瞬间为时已晚。 那一刹,仿佛定格,她悬在半空,双手无处着力,一把抓住腰间的发琴,身边尽是漂浮在水流里的碎木块。虽然知道有宋延为她护法,自己会毫发无损,可身体自然的反应还是让她尖叫了声。 不想,身体向下打斜之际,有什么抓住扣住了她的腰。再睁开眼,已经稳稳当当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头顶一团巨大的阴影笼罩。 她抬起头。 只见膨胀到一丈高的小白犬垂着红舌,哈哈地喘着气,接着一通缩,缩回到原来的模样,背后扬起来的小尾巴邀宠似的不停摇摆。 江芹一下子明白过来,拍拍它的头:“狗子哥,仗义啊。”接着一视同仁,给其他两只也补上。 耳边适时响起宋延的话,收回的手突然顿住,她往前盯着三只小毛团子,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小白犬对晏富春有这样一层深意。 即便只是短暂拥有过,即便小犬被自己的母亲夺取溺死,在她的神志、梦境里,小白犬不但存在,且充当着守护者的角色。 这就可以解释,当时她在晏富春神志里找不到出路,为什么突然出现了几只刨狗洞的小白犬。 包括一进入晏富春的梦境,最先遇到的也是…… 江芹猛地一怔,盯住它们,眼中满怀期待:“晏小姐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我来找她的元息,你们能带领个路吗?” 三只小白犬向左歪歪头,又向右,动作整齐。接着分别汪了一声,迈着小短腿,撒欢地往前跑了几步,回头来,汪汪两声,似乎在说:跟上。 第一百〇二章 陵山王阵(十二) 江芹是被门外的胖麻雀啁啾声吵醒的。 她躺了一天一夜,脑子昏昏沉沉,像熬了几个大夜又睡了一个于事无补的短觉,暗暗感叹,进入梦境竟这样耗损精神力。 艰难地撑着爬起来,还没开口说话。桌边坐的言灵嗖地一下,飞箭似的奔出去。 “大师兄!芹姐姐醒来了!大师兄……” 她哑然失笑,坐在床上缓过一会,头还有点晕。 门外有响动,抬头一看,竟是珍珠。 “外头怪热的,进来坐呀。” 江芹笑着招手,和善可亲的样子似乎打消了珍珠的顾虑和担忧,她垂目想了想,脚步很轻地进屋,站在离床三步外的地方。 珍珠不吭声。江芹只好捶捶酸软的脚,挪到鞋榻上,一边窸窸窣窣趿绣鞋,一边主动问:“身上好些了吗?” 珍珠还是无话。 穿好鞋子的江芹抬起眼,这才发现她拿着纸笔,有些惊讶。珍珠默默递来张裁成一半的纸,她一知半解地接过,纸上写着两个字:多谢。 令她震惊的是,珍珠写得一手好字,骨体坚实,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散发着一种从内而外,隐忍不屈的生命力,字如其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事情还不算完,即便珍珠真的与晏富春的病无关,晏府肯不肯放她一马,仍是未知数。 一想到这里,江芹有些伤感,看着她的脸,“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这里是不能呆下去了,京城还有别的亲友吗?” 珍珠一手按着喉咙,试了几下,还是不能发出声音,只好抽走那张纸,压在手掌心,用濡过墨的笔写了几个字,重新递回去。 “不走?小姐?”大概是事先沾的墨又滴又晒,所剩无多,所以纸上最后一个字墨迹很浅。 江芹读罢,出乎意料地站起身来,“你不打算走,想留下继续照顾晏小姐?” “呃嗯。” 珍珠喉咙里发出干涩暗哑的声音,冲她点头。 这怎么行,晏夫人对她,可是动了杀人灭口的心的。 江芹正要劝,余光忽然发现宋延和言灵已在门外。珍珠顺着她的目光回头,见到两人后,微微侧开身行了个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坐下。”宋延一进屋,二话不说,只用眼神指了指床,待她乖乖坐下。 告了声‘得罪’便握起她的手腕,两指抵在脉搏处。 他的指尖很凉,像块冰,触到肌肤的一瞬间,江芹立马往回缩,却被他握得更紧,甚至往上提了一下,不容拒绝道:“别动。” 她只好应声不动,偷眼打量宋延认真的神情。 一边的言灵忙解释:“芹姐姐呆在梦境太久,无形中被晏家小姐梦境里的浊气侵染了,大师兄已经除过一回,现在还得看看,有没有残留的浊气。” 这么一说,江芹倒是想起来了。 她是在桃花林石阶下的一间茅草屋里找到的元息,幻化成两双筷子的样子,才拿起来,眼前骤然一片大亮,接着发生什么就不记得了。 只觉得半梦半醒间,依稀听见宋延的声音,她便安心地合上眼睛。 “找到元息之后你便不省人事,大师兄把你从院子里抱了出来,我们——” “灵儿。”宋延尴尬地咳了一声,“无关紧要的事不必说。” 宋延面上看似滴水不露,微红的脸和略快的语速还是出卖了他。江芹暗自憋笑,原来他尴尬难为情的时候是这样子,和在门前摔书一样,竟然有点可爱。 “大师兄……” “怎么?” 言灵天真的眼望着宋延,苦恼问道:“那你抱着芹姐姐走得太急,没留神撞到了头,这件事,要紧不要紧,能不能说啊?” 宋延:“……………” 江芹:“………” 两人对看半瞬,宋延耳根通红。 察觉到气氛尴尬,江芹赶紧扭转话题,问言灵手里拿的是什么,言灵随即把手一伸。 “《千秋策》?” 她对蓝皮书现在有可大的阴影,拿到手,先回想一番,确定在小贩那买的“压箱底”没有此书,这才敢翻开。 一目十行,没翻几页,看见一个熟悉的“春”字,心中登时漏了一拍。 这竟然也是王鄂的书稿,还挺厚。 她继续往后再翻一页,发现两页中间夹着几根平平扁扁的草叶,“咦,这是什么?” “芸草。”宋延低声道,“此草叶香,防治蛀虫尤为灵验。” 言灵随之道:“嗯,芸草可好用了,观中有一大片地用来种植芸草,师父留下的许多藏书都离不开它。芹姐姐你闻闻,很香的。” 江芹拈起一片闻了闻,失去鲜嫩颜色的草叶上,果真依旧留有一股淡淡的草香。 “芹姐姐,还有这个。” 言灵从锦囊袋中取出一件色彩鲜丽的小玩意,江芹余光瞥见,一眼认出是六郎做的木雕士兵,“六郎来过吗?” 昨天没有细看,现在捧在手里摆弄她才发现,这尊木雕士兵的脚底有凹痕,是字——孙阔,好像是人名。 六郎不会给每个木雕小兵都取了名字吧。 想到微微出神,不久,头顶上宋延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冷不防地当头浇下来, “你怕要失望了,他没来过。只托人将这些东西交给你。” “啊?哦——”她放下木雕,随手抽出夹在《千秋策》底部的黄纸打开,上面雪花一样的图案繁复古怪,看不懂,只认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两手各捏一角,像提被角似的把黄纸拎起来,天光照透图案,背面还有字,却是古早的文字,类似象形,密密麻麻。 江芹看了半天,越看越懵。 这到底是个啥啊?? 言灵也凑近端详半晌:“好像是一张法阵图,上面画着的似乎是一种很古老的法阵……” “陵山王阵图。” “你知道?!”闻声,江芹拎着图纸立马调转向宋延,图案中心的圆如同焦距对准了他,带着不可抑制的兴奋:“六郎送来的或许有别的用处,你快来看看,这图说不定能帮我们找到阵眼。” “不必找了。” “不找了?为什么!那晏小姐怎么办?” 宋延的目光停在背面一行古陵山国的文字上,他唇角绷着,眸光随之一沉:“阵眼便是王鄂,他已不在人世。” 江芹抽魂般愣住。 图纸飘飘然落下,又从她的膝上滑出,如同生出一双羽翼,俯冲而去,乘着无形的风,经历过短暂的,如有生命的一刹那。 最终落地,一动不动。 第一百〇三章 陵山王阵(十三) 一路过来,雨势没有变小,反而大了起来。 出门时只带了一把伞,两人不得不同伞而行。江芹紧紧地怀抱一包裹得像粽子的包袱,衣袖挡在包袱前,已叫斜飞的大雨淋湿。宋延持伞,伞身大半向她,自己顶上几乎片寸没有,衣袍湿了一大半。 马行街上积了一层银亮的雨水,没有路人,巷子忽然拐出一辆急奔的马车,车轴卷起两湾带泥的水花。 迎着风,飞到江芹裙边,素色的罗裙上骤然多出几个泼墨般污点。马车已经呼啸而过,那车夫的声音像从很远传来,“姑娘,对不住啦!” 脏了就脏了吧,江芹眉也不皱。 她看不懂什么古陵山国的文字,帮不上,只能在灵儿和宋延研究的半日里,在一旁听着慎思和阿备打嘴仗,等答案。 等来的却是一个沉重的消息: 法阵已成,现在就算找到阵眼,把阵眼毁掉,整个阵碾成一滩豆腐渣,也已经晚了。 不能切段晏富春和法阵联结,那么前者目前如同熬过的药渣子,对布阵者来说没有用了。加上之前两次,最后一次致命的攻击,将会在下一个旬日,也就是五天后。 彼时,将有另一个威力更大,更为可怖的法阵形成。 阿备说,这是以阵养阵的邪门道术。 除了这些,摆在眼前的还有另一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六郎欺骗了她。 那天,他说了假话。 关于王鄂的调查,他绝非一无所获。如果不知道那张黄纸上画的是什么,便不会将之和《千秋策》一起送来。六郎为什么说谎,还是他本就…… “宋延,你说,人死后是不能结印设阵的吧?” 她今日的话有点少,平日唧唧呱呱,一时这样,反而令他不习惯。 一路来,宋延一直侧耳在待,此时自然地回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虽如慎思所说,也许布阵者和献身为阵眼者有同伙之嫌,但出于我心,我愿意相信王鄂是清白的。” 下雨已让人心情潮湿,江芹不想被困在这种低落的情绪里,毕竟发愁也无用。 她挤出个笑容:“你这个闷蛋居然说出这么有人情味的话来,《西海志》果真没白看。” “在江姑娘眼中,宋某便只是铁嘴鸡、闷蛋、一肚子坏水,诸如此类,莫名丑恶的形貌?” 他说着,冷峻的眉眼下,唇角却不自知地弯了弯。 “哪能较真儿啊。”她看着前路,腾手抹去睫毛上的雨珠,顺势拍拍他肩头,“路面有水,低头看看,谁敢说我们宋道长丑呢。” 宋延没有低头去看,只是不时看看她的脸,观察着她说话时极具天性的鲜活神色,目光却不敢落到实处。 不知为何,方才听她说话,竟有想要捏捏那脸蛋的冲动。 为自己这念头惊讶的一瞬间,听见江芹叹息般轻声说道:“你知道吗,看过《西海志》,我就在想,如果可以,真想亲眼见他一面。” “想问问他没写完的故事结局究竟是怎样的……”她顿了一下,像在自语,“在梦境,晏小姐的元息化成的仅是两副筷子,对摆着,就像那节未能完成的《双箸》中写到的。她也想知道故事的结局,或者说王鄂的下落?” 尤记得入神志那夜,她表情悲伤,说子界在等她,却不知,他们早已阴阳两隔。珍珠听闻王鄂身陨,当即昏了过去。那她呢,现下命悬一线的晏富春知道了会怎样。 江芹不敢想。 此时,四下仿佛静了下来。 乌靴与绣鞋踏在水泊中,溅起水花的声音不觉放大了。雨珠那样圆润,饱满宛如一颗颗透明珍珠,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降落。在眼前的一瞬间,倒映她的眉眼,江芹甚至能如照镜子般,看见雨珠中自己诧异的表情。 这雨,有古怪。 街道中段,雨幕后,影影绰绰透出一个高瘦的身影,黑伞的伞沿向后一倾,露出那张带着病气的脸,左手托着灵光莹莹的法器,眼中有杀意。 宋延腰间的环佩蓦然迸出强光,微微摇曳着,似乎和什么产生了共鸣。 半空中如同定格的雨珠轰然坠落,江芹听见头顶的伞发出被水柱撞击的声音,视线中骤然溅起一条银亮的长水痕,水花迸溅飞扬。水花溅落的半瞬,清风书局旁的招子脱落,几乎在眨眼,分解成数道细丝,绷直如箭雨,调转向江芹所在。 这根本不像是她认识的六郎! 始料未及,江芹愣住了,被面前这一幕震撼得脊背直冒寒气。 “雨大了,拿住。”宋延将伞柄交给她,反手拔剑,青布飘落水泊中,瞬间湿透。太渊划过地面,擦出赤色的火星,大雨还未及落在剑刃,便被浩瀚的剑气震成细密的水汽。 “锵”地一声巨响,喷薄剑气与法器器魂相撞,刹那间剑鸣呼啸四野,器魂灵光激荡起汹涌气浪,雨势中两人俱被震开几步,旋即再次对上。 两人酣战,有宋延在前抵挡,被保护在后,安然无事的江芹此时脑子乱成一团。 还没说上话,怎么就动起手来!他们是来找六郎求证不假,可从没想到会是这样刀兵相向的局面。 况且在洛水码头,连夜傀都对付不了的六郎,简直突然间变了一个人,变得完全不像他。 “芹芹,我有我的苦衷,望你能原谅。”声音骤然从背后传来,话音未落,冰凉的长刀已经抵在江芹跳动的颈脉旁,她震惊地缓慢回头,又见六郎。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两个长相一样的六郎?! 在当下,她随即召出避水珠,却听见六郎说道:“芹芹,你很机敏,但没用的。玉壶能压制天下诸多灵力,包括鲛族的避水珠,你催动它,也只是徒劳无功。” “六郎,你想做什么?”江芹听得头皮发麻。 荣六郎欲答,却发现宋延已然察觉,一道锐不可当的剑气激来。 时机不可失,他只好咬牙,把话放回心中,换成一句:“一路小心。” 瞬间狂风四起,街道树木拔地而出,地砖咯呲咯呲崩裂开来,伴随訇然巨响,地面出现了一个漏斗状的大口,整条马行街宛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揉成了一团,万事万物,一齐向飓风中间汇聚。 “啊啊——!!”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背后突然有人推了她一把,江芹猝不及防,倒栽葱似的,一下子猛地跌进那个尘土飞扬,杂物旋转的漩涡中心。 以为自己要被搅成烂泥的一刹,被风吹着翻了个个,仰面朝天,向下坠落的同时,看见一道周身含光的身影义无反顾地俯冲而来,破开一路尘杂,向她伸出手。 “宋…………延…………”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却小到几乎不可闻,两颊被风吹得生疼,脸上的皮肤仿佛即将被风割裂开来。 四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一截被吹折的断木划过,江芹右脸顿时多出一道血痕…… 一个时辰后,雨过天晴。 街上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面容憔悴的荣六郎肩上披着一件外衫,一言不发地站在书局二楼的雕窗前,外面天青如洗。 “这次成功只是侥幸罢了,宋道长的佩剑不是凡物,灵力相互抗衡,玉壶抑遏不了多久。”他回身,不住咳嗽,陆田赶忙倒了杯水来。 六郎喝过水,依旧喘得厉害。 “公子不要过于担忧,衣袄饮水已经齐备,江姑娘不会有事的。”陆田道。 六郎没有说话,耳边蝉声时高时低,汴京正值盛夏,而《千秋策》中的鹿、堰两州,却是积雪皑皑,冷冬酷虐。 第一百〇四章 书局险境(一) 铅云压城,鹅毛白雪簌簌而下。 金宁城郊外,茫茫一片,草木皆白,寒风呼呼胜似鬼哭。 严寒季节,不见一只虫鸟,田埂只剩模模糊糊的轮廓,几株光秃秃的酸枣树上裹满霜雪,锐利的黑色针刺径直突立。 城中妇孺哭声滔天,夏兵还在街巷里搜寻,打劫抢掠。 城墙外挂着守城将领的尸体,头身分离。 城外,一个临时挖出的巨坑边上,或站或跪,皆是战至筋疲力竭,浑身覆伤,甚至腿脚有残缺的大梁国士兵。在他们每个人的身后,各站着一个夏兵。 成王败寇,嘲笑羞辱声此起彼伏,提着他们的头,强迫他们看着坑中被屠戮而死的无辜百姓。 那些被斩首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幼,胡乱堆叠如牲口一般,快要累满坑洞,血腥味井喷而出。最上一层的老幼尸体四肢还在痉挛,皮肉下的神经不知身死,响应巨大的痛楚,不停抽搐。 此前喊着‘要杀便杀,大梁男儿绝不屈服于贼寇’的热血兵士们,此时眼眶湿红,咒骂声一浪叠过一浪。 然而,震恸天地的咒骂很快便停止了。 一声令下,钢刀扬起。 落满白雪的城郊瞬间成为人间炼狱。 无数头颅接连滚下,夏兵抬脚,毫不留情,一脚将尸体踢进坑洞。痉挛覆盖痉挛,尸体覆盖尸体,铁甲寒凉,英魂消弭于默默天地间。 滚烫的鲜血是此间唯一的亮色,亮得刺目而惊心。 温热的血融化了表面的积雪,平复的雪面出现微凹的痕迹,夏兵离去后,天地间变得十分寂静,宛如天地初开,山河大地上一个生灵也没有。 这时连雪花飘落似乎也有声,让人忍不住侧耳去听,听它在说些什么。 “六郎、六郎、六郎!!” 伴随掰树枝丢进火堆的动作,江芹喊得一声比一声咬牙切齿,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直响。 “亏我还救过你一命!你居然恩将仇报!把我推了下去!” 心里嘴上把六郎骂了一百遍,尤觉得不解气,她气鼓鼓地盘着双腿,坐在石头砌成的简陋炉子边烧火,火光映着红润姣好的容颜。 火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净水,黑色的锅底开始冒出小气泡。 她探身看一眼,估摸着还得等会水才开,于是坐回去,心里还堵着气,最后一大截树枝索性啪地丢入,火堆中登时溅起几点火星。 “当初为了救你,我把人工呼吸都用上了!嘴对着嘴给你灌气,结果被阿备他们当成轻薄你的女色魔!你对得起我吗,六——” 余光瞥见一角衣袍,昂头,发现宋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江芹愣了一秒,刚想站起来,却发觉腿麻了。 “你醒啦!” 她原地坐着捶腿,满眼高兴地冲他笑,只一瞬,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神猛地从欢喜转变成惊吓,结结巴巴问:“你……你呆在我背后待了多久?” “没多久。”宋延淡淡道,“从‘当初为了救你,我把人工呼吸都用上了,嘴对嘴给你灌气’那时,到现下。” 他用一种又冷又冰的神色复述,一字不差。 江芹让这眼神看得不禁噎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个难看的笑容,随后一本正经地解释起‘人工呼吸’。 岂料宋延越听,脸色越难看。 “行了。”他骤然打断,眉头紧蹙,“何种功法需嘴对嘴施展,闻所未闻一派胡言。” “……好吧。”江芹砸咂嘴,一阵挫败感。 只得叹了口气,转头看锅,水已经沸腾了,咕嘟咕嘟地滚着泡。 “水开了,我盛一碗你喝吧,暖暖身体。外头下雪,冷得要命,也不知这是哪儿。对了,床头矮橱有干净的衣服,你冷吗?我去给你取来?” “不必忙。” 宋延撩袍蹲下,用没长茧的指节在她右脸的伤痕旁点了点,“疼吗?” “嗯?”江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铁勺,对视数秒,这才记起坠入漩涡时,脸上被碎木划破了一道口子,忙摇头,“不疼不疼。” 说起来,她发现自己身上的伤似乎愈合得很快,额头、手臂,还有当初铁镣铐破的脚踝,且没有一点受伤过的痕迹。 也许是灵儿的药有奇效吧,她心想。 寒风裹挟着雪花,从合不拢的门缝里吹进来,门槛和门的空隙间,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两人各自换过一身干净的冬装,重新坐到火炉边上烤火。 先前盛好的两碗水已放至温凉,不复滚烫。 “这间农舍好像没人住,锅碗瓢盆全是新的。”江芹抿了口温水,捧着觉得不热便放到腿边,“烧水前我检查过厨间,米缸里有米,水缸是满的,日常用的东西都有……” 她低头,瞥了眼极为合身的冬衣,一下子从夏装转变到冬装,真不适应,“这儿到底是哪,我们是不是不在京城了?” 宋延不动声色地望她一眼:“可以说在,也可以说不在。” “什么时候了,还打哑谜。”她把自己缩成一团,不住地搓手,掌心簌簌簌簌响不停,“是幻境?” 自从在农舍的床上醒来,系统大哥彻底闭麦,求助无果,好在宋延就躺在床下。陌生的环境里,有个相熟的人,总不至于心慌。 她先观察一番,确认周围还算安全后折回内屋,又拖又拽,将宋延扛上床,而后架锅烧水骂六郎,现在,尚没能搞清楚身在何处。 “你我应当在荣玉衡的玉壶中。” 宋延解下自己的外衫,以臂搭着,递过去,“这法器的神力十分精奥,你不妨将这里看做他在法器中创造出的另外一个世间,与真正的人世不同。” 江芹:“……” 六郎他会徒手创世啊!! 这是今天当头第几棒了?她已数不清。 如果没记错,碧玉壶天的最深境界就是在玉壶里创造出多个世界,且每个世界不关联,能给持有者提供源源不断的修炼辅助,这是需要极高天赋的。 深藏不露到这地步,竟称自己体弱多病,传家宝贝使用得不大好。 江芹在心底怒不可遏地无声狂吼:这!叫!不!大!好!吗! 见她似乎不大惊讶,且又恍神,准是在想荣玉衡。宋延便起身,走到面前,看似随意地将外衫往她膝盖一放。她倒好,顺手拿起来,手腕一甩,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 见她老老实实地裹着他的衣裳,柔顺又乖巧,瞧着倒又顺眼了。 “荣玉衡曾和你提过法器的神能?” “提过啊,只是话里有真有假,不能全信。”江芹对着火苗,仿佛看见六郎那张虚白的脸,牙根直发痒,“六郎的嘴,骗人的鬼!”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来人应该不止一个,这群人在某处停了一会,接着几户人家同时响起敲门声。 第一百〇五章 书局险境(二) “砰砰砰——” “治所巡城,开门!!” 不能算敲门,外面的人简直在砸门。宋延拦住江芹,示意她呆在原地,独自前去应门。 门闩一抽,霍然打开,门槛上的薄雪随之向外扫落。 门外的男子瞅准时机,一只手飞快伸出,作势要将开门者挥开,粗着嗓子骂骂咧咧:“慢慢吞吞,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成!哎哟——” 宋延五感过人,早在对方出手的当下往侧边一闪,男子挥了个空不说,力带着力,向前一扑,差点摔个狗吃屎。 待盛怒站稳,正要发难,对上宋延漠然的眼神,如同被一道锐利的刀锋划过喉咙,一时噤声不敢言语。 身穿铠甲的士兵一脸警备地打量宋延和江芹,江芹亦在打量他—— 红衫铁甲、软靴绑腿、额上绑着黑色的抹额,这个士兵的打扮令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但她没有多想,因为很快又注意到这个士兵严重干裂到令人无法忽视的两片嘴唇。 他唇色微微发紫,宛如干涸龟裂的大地,裂痕处带着乌血,呈现出极度缺水的样子。 士兵匆匆打量过二人一眼,环视屋内,眼神最终盯在火炉的那口锅上。 一手按在腰间挎刀上,做出随时准备抽刀的震慑动作,走近几步,看向锅内的瞬间,瞳孔猛地放大。仿佛里面沸腾的不是净水,而是金子。 他在锅前站了太久,脸上的表情很不对劲。江芹望向宋延,宋延摇头,示意她静观其变。 风雪斜吹而入,这一会功夫,门槛前快要堆满点点雪花。 士兵突然转身快步出去,不多时,带回两个与之穿着一样的士兵。三个人抽刀在手,什么也不说,就开始在屋内四处搜检。 厨间咚咚两声,像是什么被掀翻在地,随即有人颤抖地喊道:“弟兄们!在这!” 其余两人便快速走出卧房,穿过外间到厨间去,经过外间时,不忘瞥江芹和宋延两眼。 短短五个字,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却无法抑制的病态狂喜,让人不禁汗毛倒竖。江芹按奈不住,走去瞧瞧,宋延见她行动,迈腿紧随。 挑开厨间的蓝花布,刹那间,她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吓了一跳—— 水缸米缸的木盖被掀翻在地,三个士兵眼睛泛光,佩刀也不顾了,随手扔在脚边,争相恐后,双手并拢着从水缸里捧水喝。发出吃面一般“吁吁”的响声,普通的清水,他们喝得津津有味,回味无穷。 见她来,几人交换眼神,为首那个冲另一人命令道:“你快去通知孙队正!把他请到这里!有了这缸水,将军再不需喝墙头的臭雪水了!” “是!” 那人答应,提刀就走,还将江芹撞得趔趄两步,跌入一个坚挺的怀抱,微微昂头,发觉宋延略有所思,皱着眉头。 剩余两个士兵舔干净手上的水滴,不再饮水,摸起地上的刀。 “你二人……是……” 为首者用肘窝处的衣料擦拭着刀锋,带着要挟的意味,挥帘而出。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夫妻。” 江芹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过话,乖觉无比地把讨论的核心转到关系上,避开身份之谈。 这些人个个带刀,巡城为名,每家每户敲门,像在搜捕什么。她和宋延稀里糊涂来到这里,尚且不明情况,小心为上。 想到这里,脑子里突然闪过先前在雁青塔见过一双夫妻,学着那妇人,挽住宋延手臂,柔声唤了句:“官人。” 宋延不作声,不觉间绷紧身体,面上薄红不知是被炉火熏热的,亦或是其他。 两个士兵表情复杂地对看一眼,继而上下打量,还欲追问,门外来了人,踩得雪地发出飒飒的声音。 “孙队正!”士兵们转头,异口同声。 江芹循声看去,只见到一个身高与宋延相近的男子,身形魁梧,粗眉小眼,鼻梁微塌,皮肤黝黑而粗糙,额上一样一条黑抹额,通身武夫气概,嘴唇和三名士兵一样,均是干裂的。 男子带着一身风雪寒意踏进屋子,拱手道:“在下孙阔,乃是李将军麾下巡城备队队正。” 听见‘孙阔’两字,江芹彻底明白过来,脑中登时嗡地一下,宛如发生一场大规模的爆炸。宋延见她神色不佳,便将她护到身后,不卑不亢还了一礼:“孙队正。” “……嗯。”见面前男子气度不凡,孙阔愣怔片刻,随即点头,见他边上那名女子面色欠佳,旋即道,“二位不必惊恐,今日治所巡城乃奉李将军之命,点清城中老幼人数,以便为病弱妇孺发放净水粮食。” “孙队正,他们这儿有净水,足有一大缸——” “住口!”孙阔骤然打断。 看着两名手下,见他们抽刀在手,刀鞘不知丢在何处,眼神骤然一变,“你们的盘算我已从罗全口中得知。”他鼻翼愤张,勃然怒斥道:“简直混账!抢夺百姓净水,欺压良民,与范淞这高价贩水的奸贼有何不同?抢夺去城内百姓的救命水,还指望将军笑着接纳,倘然饮下吗!只怕水才送到,你们已经脑袋搬家!” 那名叫罗全的士兵正是刚才被派去请孙阔的人,现在站在门外,低头不敢吭声。 屋内的两名士兵跟着默不作声。 孙阔进到厨间,捡起手下刀鞘,将木盖盖上水缸,步出径直走到宋延面前,深深一躬。 “这位兄台,我见你气度非凡,当是读过书,识得字的人。我等尽是草莽武夫,大字不识几个,粗里来粗里去的,别的不多说,在下为方才一事,替兄弟几个赔个不是。” 说着转向江芹,“这位……想必是嫂夫人,哎,吓得不轻吧,多有得罪。” “不必如此大礼,孙队正言重了。”宋延反手撑住他肘部,往上一托,“我家娘子心胸开阔,区区小事,不足介怀。” 孙阔便安下心来,认真地交代几句堰州治所安定民心的话,带着三个部下离去。 送走孙阔等人,门闩一上,江芹吐出一口长气,丝丝凉意漫上心头,一把抓住宋延衣衽,哀嚎道:“《千秋策》!王鄂的《千秋策》!我们,我们居然在《千秋策》里!” 第一百〇六章 书局险境(三) 土炕边有扇格子窗,窗外冷风习习,吹得窗子咯吱咯吱响。 透过灰蒙的糊窗纸,尤能见到纷纷雪景。 炕上架着一张食案,两碗热水冒着热气,手中胖大滚圆的馒头被江芹揪得坑坑凹凹,活像揪出她此时真实的内心写照。 “没想占你便宜,这间农舍只有这一个土炕和那一床被子,不说我们是夫妻,谁信啊。” 她又揪下一块塞进嘴里,表情看起来不像在吃馒头,像在吃仇人,“他们手里带着刀呢。” 刀又如何,宋延抬眼看她,可转念又想,槐树妖洞前,试探过她一次,大概此举令她不再相信自己。 一时间,心绪复杂。 方才二人讨论过,得出结论: 其一、碧玉壶天有赋予死物生命的灵力,这点,宋延在马行街与假六郎交手时已经察觉。六郎正是用这种灵力,将木雕赋予生命,还原王鄂《千秋策》一书。 他所创出的世界,正是书中世界。提前服用鹿浊丸为的就是在短期内加大灵力吸入释放,所以这个计划,已酝酿多时。 其二、碧玉壶天拥有压抑各种灵力的能力,太渊剑、阴山尺八、避水珠无一幸免,在这里,宋延使不出任何功法也是这点结论最有力的佐证。 其三、正值五日期限的节骨眼上,必须想办法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出口。但好比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玉壶世界的时间和外界可能并不相同。不论怎样,灵儿、慎思发现他们一夜未归,应当有所行动,到时宋延便能感应到,可以以此区分时间。 基于这些结论,江芹主动将自己零零散散看的一些剧情描述一遍,直勾勾地看着宋延,意思是:到你了。 他只丢来两个字:“没看。” “你怎么没看啊?!”她登时惊了。 这是什么眼神?宋延横来一眼:“你这话问得古怪,他人给你的东西,我如何能私自翻阅。” 也对,败了,敬你是条君子。 江芹无言以对,愁眉苦脸地塞几口馒头,嘴角垂得老长,“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 感觉就像开卷考试结果发现书没带!!明明有答案可以光明正大抄!书、却、没、带!! 拼命回忆,只记得坠入漩涡时,巨大的风力,将包袱从怀里吹卷而去。 天呐,她简直快哭了。 早知道是这样,彻夜不睡,非把《千秋策》看完不可。 朗读并背诵全文也行啊。 可世上不卖后悔药,也没有‘早知道’。 这个当下,一个念头蓦然划过脑海,纠结的眉眼骤然凝滞,下一刻,渐渐舒展开来。 “这里是堰州……李纯仁镇守的堰州……”她念念有词,眼中仿若燃起一束光,“王鄂把自己写进了《千秋策》,那我们岂不是能在这里遇见他!” 说毕,江芹身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宋延望着她,十足兴奋的神色,哪还有先前愁云惨淡的模样。 “如若照你所说,王鄂为大梁书《千秋策》,意在警醒重文轻武的朝局,在其苦心造诣之下,必有一缕心魂藏匿在书中。” 她的表情立马提了起来,两眼直放光,满心期待他往下说。 宋延不自知地微微一笑,“书中李纯仁麾下的军师王鄂,与王鄂其人心性样貌应当不存差距。心魂相通,若能见到,便如同见到已逝的王鄂。” “天呐。”江芹赶紧揪下一大块馒头塞进嘴里,压压惊,还压压喜,“我们……居然能见到王鄂!” “不好吗?”宋延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想亲眼见他一面,问问《西海志》后续如何。” 好,当然好,只是…… 江芹目光转向那碗水上,脸上笑意渐冷。书中写到,李纯仁镇守堰州时,城外夏朝太子刘符屯兵三万驻扎营寨,计划困死城内所有人,偏偏堰州城内无井无水,可人最离不开的就是水。 对于城内军民而言,正值生死存亡之际。 “找到心魂,我们便能离开这里。”宋延道。 江芹捧起面前的碗,水面倒映她的眉眼,一想到书中所描述的惨烈情形,这碗水如有千斤重,她自觉不是很渴,先将水放下了,“不如我们出去瞧瞧,看看现在城中是什么个情况。” “也好。” 两人稍作收拾,系上斗篷,迎着风雪走上堰州街头。 街上冷冷清清,只能偶尔见到几个巡城士兵。冷风刺骨,吹得江芹的绒毛兜帽一再向后翻下,宋延只好停步,命她站好,亲手为她掸去发髻上的雪花,重新将帽子覆上,系好系绳。 那一圈白色的绒毛圈出她被风吹出水光的眼,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说不出的玉雪可人。 “阿——嚏!”她立刻捂住嘴,吸吸鼻子,充满歉意地望住他。 “走吧。”宋延说着,侧身后退一步,脚下不自觉挨近她几分。 没走多久,斗篷上几乎落满了雪花。左右两排民宅屋顶上只有薄薄一层雪,地面的雪稍厚些,踩上后咯吱咯吱响,发出令人倒牙的声音。 走到街尾,正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撑伞的男子蹲在家门前“扫雪”,两人静静看了一会。 男子先是用大勺刮去表面带泥的雪,而后舀汤似的,一勺一勺往把雪舀进木盆里,他神色郁郁,愁眉不展,一面舀雪一面哀叹。 江芹与宋延对看一眼,走近男子,这时才听见屋内有低低的哭声。 她往屋里一瞥,这间屋子结构与农舍相同,也是一排三间房连贯在一起。中间摆着一铜盆,烧着柴火,旁边上下两张褥子,盖着两个用布条扎小揪的孩子,两个孩子头朝外躺着,细细小小的胳膊压在褥外,瞧着不大对劲。 一旁哭泣的女子应该是孩子的娘亲,一双眼睛哭得像核桃一般肿。 “这位大哥,发生了什么事?可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江芹试探地问。 男子抬头,忧郁地看着她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摇头。 宋延见屋中这一幕,便猜出了七八分:“在下略通医术,兄台家中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若能相助,自当一尽绵薄。” 男子怔怔地看着宋延,良久无声,屋里传来女子带着哭腔的低唤,“孩儿他爹!快把他们请进来啊!” 男子这才回过神,也许在无助的情绪下压抑太久,忽见一线希望,激动得抽泣不止,话也说不出来了。一手捧着雪盆,一手颤抖着,一个劲向屋里指,示意他们请进。 第一百〇七章 书局险境(四) 宋延先是解下斗篷,置放在门后角落,而后以掌心温热了手指。 江芹默默看着,直到见他走到褥子旁,撩袍蹲下,用温热过的指尖探上幼童的额头,方才明白过来。他脱去御寒衣物,温热指尖,是为了不将一路沾染的寒气带近两个幼童身边。 她也随之掸去雪,解下斗篷放在门后,走近去瞧。两个孩子年纪相差不大,一男一女,男孩稍小些,当是弟弟。 一时间,四人围着两个孩子。 这对夫妇紧张地望着宋延,待听见他问孩子是否饮用了不洁的水源,夫妇二人相拥,男子眼眶通红说道:“城里一口井也没有,封城的前半个月,我们喝光储水。好在下了一场大雪,眼下只能靠着雪水度日……城外全是贼兵,城里能逃命的人家早早逃命去了。” 他悔恨不已,眼泪扑簌簌落下:“怪我,都怪我,总以为战事尚好,哪知一夜之间,情势大变,错过逃命的好时机,反害妻儿一起在这里受苦……” “官人别这样说!”妇人啜泣,眼中没什么泪了,神色凄楚道,“我们一家四口人,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 “李将军明日要给我们发净水,水一到,你们娘仨喝。”男子安抚着妻子,“别哭,别往坏处想,我们一家总会熬过去这道坎。” 正说着,躺着的女童虚弱地睁开眼睛,奶声奶气说:“阿娘,我还想拉。” “好,娘听见了。”妇人一听,一边勉强笑着答应她,一边泪水竟小溪般潺潺而下。 男子只好道抱歉,宋延摆手,转身回避,江芹也跟着回避。 耳边听见男子哀哀叹气,说这已是今日第五回了。 一会后,妇人处理好孩子,将女童放回去。溺盆只是盖上木盖,没有拿远,大概等着一会儿还会用。 江芹看了看那盆雪,目光挪到一边散着气味的溺盆,已然全明白了。 他们一家四口在极度缺水的情况下,只能靠着雪水保命,两个孩子年幼,身体不如大人,又喝了不干净的水,闹肚子。 在这个世界,对一个凡人而言,拉肚子且这样频繁,是要命的大事。 她凑近看了看孩子,眼眶微凹,按压皮肤后反弹能力稍佳,很明显是脱水了,而且女童的情况较之男孩更严重一些。 两个孩子感觉到触碰,先后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望着她。 他们是那样小,两个还未长成的幼小生命,软绵绵的模样,手掌还没她的一半大,冬袄里露出的手臂,就像一截粉藕。 那样无辜、纯真的眼眸,那样柔弱的生命,看得江芹不禁眼眶发酸。 女童伸出小手,轻轻点了一下她荷包的流苏,一脸懵懂好奇。 “喜欢吗?”江芹解下荷包,抚抚她头顶,“送给你,拿着玩吧。” 她喜欢却又不敢拿,小眼渴望地看着妇人问:“阿娘,我能拿吗?” “普通的小东西,不值什么钱,嫂子就允了吧,就当做我送给孩子加油打气的小玩意。”江芹眼神比孩子更加热切,深怕妇人拒绝。 妇人推却几番,见孩子实在喜欢,只好千谢万谢收下。 她转头,看见宋延正在一旁交给男子两颗清心丹,嘱咐如何化水服用。 服药需要干净的水,以两个孩子现在的情况,决不能再喝雪水了,他们二人便向夫妇要来两个水囊,动身回农舍去取水。 回去的路上,江芹发现街上人家几乎十室九空。 大多都已经逃难出城,剩下空壳屋子一间。有的人家门窗被风雪吹开,里头只剩几床带不走的旧褥子,旧桌椅。整座城,在风雪中仿佛一座鬼域死城。 “清心丹对他们有用吗?” 她回想起男子见到发光丹药时的表情,真如同将宋延当做降世仙人一般,只差没有跪下磕头。 但那一家四口应该也是王鄂笔下的人物,不同宋延所在世界,清心丹在他的世界是灵丹妙药,在这里,却难说。 “有用无用,自当一试。”他答,默默飞雪掠过他的脸庞,眼中清明,仿佛有种温粹纯然的力量,比起这天地最白,亦有光彩,不输分毫。 江芹自嘲地笑笑。 宋延问:“何事惹你发笑?” “我笑我多此一问啊,宋道长外冷心热,不论是谁都不会见死不救的。”天幕灰沉,她望着嘴边带出的白色热气,双手并拢,往手心呵了口热气,假装漫不经心,低声道,“宋延,你……”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说如果……” “什么?”他停下脚步,注视着她吞吞吐吐的模样。 身后两人走来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江芹的心猛地在乱跳,她想问,但话到嘴边,还是问不出口。这几秒,难捱得仿佛过去许久。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好冷。”她终归放弃,向空中呵出一口气,用胳膊顶顶他,“你也试试,呵一口气。” 他满脸写着拒绝,但依旧开口:“无趣。”极冷的气温下,只要一开口,说话就带冒气,江芹一看,笑出了声。 整个清冷的大街上回荡着她清脆的笑声。 管他什么世界呢,人也好妖也好,吃饭喘气哪个都少不了,不问了。 宋延烧好水,装入水囊前往那户人家送水,回来时,天已黑。内屋一盏昏暗的油灯旁,江芹正盘腿坐在石炕上做针线活。 他讶异地上前看,食案上摆着几堆东西,分别是大的石子、小的石子、细沙、旧褥里抽出的棉花团。 “这些是……?” “简易过滤器。” 她笨拙地往对折的布条上戳针,分不出神,只好用下巴指了指身边,示意他去看。 宋延低眸,见一根长条状,内里一节一节的怪东西垂在石炕边缘,底下放着一口碗,碗中盛放半碗清水。他蹲下细看,见这奇怪物什湿漉漉的,扎口仿效锦囊,可以拉开。 于是拉开扎口,从里面取出几个缝成圆饼状的石子、细沙、棉团,上面的针脚歪歪扭扭,手法一看便知她不擅长。 “你比对一下这两碗水。”江芹腾手,取来案上的水碗,送到他面前,“下边是滤过三次的雪水,这个是融化的雪水。” 宋延依言比对后,颔首道:“的确筛去不少尘杂。” 她笑着继续缝沙包,口中念念有词,“我要多做几个,城里还有不少军民,也许真能派得上用场也说不准。” 宋延一怔,不知想着什么,半晌才将湿的沙包、石包依次塞了回去。 “我来吧,你歇会。” 说罢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针线,还有那个缝到一半的丑沙包,就着歪扭的针脚继续缝,没几下,缝好了。 江芹凑前一看,险些下巴坠地,他怎么还有这手绝活。 宋延缝的那半边针脚又细又密,形成一个圆润的半圆弧线,跟自己缝的简直天差地别。 第一百〇八章 书局险境(五) 江芹怀抱着奇异的心态触摸沙包的针脚,对面的宋延已经开始缝制第二个了。 针线在他手里,顺畅得好比用剑,昏暗的烛光描摹着他清冷的眉眼,认真的神情,带着一种难言的温柔。 “你……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她由衷的惊叹。 小心翼翼地放下合力完成的沙包,从小竹篓子重新拈针穿线,兜起个小石包笨拙地缝补,半晌,对面才出声,延后地回答她的疑问。 “这又有何奇怪,想要生存下去,许多事自然需要自食其力。” 江芹一怔,这才猛地想起进京前那夜,他说过,七岁就在洞府修炼,那时慎思和言灵一个两岁,一个一岁,帮忙是不可能帮忙了,反要他用心照顾。 三个人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他会这些的确不奇怪。 实在难以想象,头几年对于一个七岁,尚且还是孩子的宋延来说,是怎样的日子。 人一分神,就容易出错。 神游太虚不过一会儿,一不留神,细小的绣花针冷不防戳出布条,扎进江芹左手食指的指腹,她本能地缩一下手,皱起眉头。 下一刻,手腕被人一把握住,针线石包一概被夺走了。 “没事,扎了一下——” 后面的“而已”还未说出,她惊讶地顿住,只见指尖那一颗圆润的血珠骤然升起,在空中变成一缕细丝,仿佛有生命,蠕动着奔向案上的避水珠。 血丝倏地扎进珠体内,那一秒,原本黯淡无光的避水珠刹那间迸发出巨大的蓝光,将整间内屋照得犹如海底。 避水珠坚硬,虽没了灵力,用来碾开冻在一起的沙团还是挺好用的,此前用过,她便一直放在一旁。 眼看着这番奇景发生在瞬息之间,江芹有点恍惚,试探地摊开手,满室灵光立即回流入珠体,避水珠随即升起些许,飞速落回她掌心。 稍一催动,那碗浑浊的雪水中骤然升起一小道水珠,像是瞬间凝结成冰锥。 避水珠……竟然……竟然恢复了灵力! 她简直难以置信,一脸欢喜地单手控制着雪水变化为各种形态,转头看他,“宋延你看!快看啊!避水珠恢复了!” 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宋延微蹙眉头,松开她的手,眼中没有半分喜色。 她的血,竟也是香的。 这种香味,有别于其他花香芳香,闻过之后很难再从记忆中抹去。 是血玉,她袭承了生父江自流的血玉体质。他到底在异想什么,既然是父女,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怎会有侥幸万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况她还是…… 那片刻间,那双素来沉稳的眼中有一丝不安掠过。 “怎么了?”江芹狐疑地问。 被她溜了一圈又一圈的雪水回到碗中。溅出一点水珠在他手背,湿润了上头的纹路,随之而下,轻轻慢慢划过他的皮肤,仿佛有人在他冰冷的心尖呵出一道温热。 “无事。” 正待往下说,宋延耳廓一动,对她做出个噤声的手势。 目光仿佛穿透墙面,随着墙外什么一齐移动,他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到门帘处。 嗅到一丝丝紧张的意味,江芹跟着警惕起来,侧耳去听,只听见屋外悲呼的风声,除此以外,似乎什么都没有。 此时,外间突然哐啷一响,又接着一阵咕噜噜的滚动,显然有东西从某个高处掉落下来,那瞬间,她辨认出应该是门闩,有人撬开了农舍的门! 宋延并没有立即行动,只是在等,江芹也不敢妄动,用手指了指倚在墙角的太渊,不断朝他做口型。 他体内的功法都被碧玉壶天压制住了,一点施展不出来,又不知外头溜门撬锁进来的是什么,再没个趁手的防身兵器,无疑凶上加凶,险上加险啊。 这时,她听清了,有脚步声,即便对方蹑手蹑脚,放得很轻,脚下混着碎雪还是伴随每一次落脚发出轻微一响。 “在这等着。”宋延无声道。 接着身影一闪,从她眼前消失不见。 外间三人反应不及,走在最前的那个手腕已被擒住,宋延反手一扭,将其人一只手背到肩后,肩胛处骨头咔地一下闷响,手中钢刀随之当啷落地。 这时,在手臂脱臼的尖锐痛楚下,那人才后知后觉惊痛低吼出声。 “啊——!!” 在屋内的江芹听到这声男子发出的悲鸣,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剩余两人惊醒过来,得知同伙不妙,一左一右,持刀攻向宋延。他推开那名折了骨头的人,迎着两道雪亮刀光,一阵风般掠过。 两人根本还未及看清,宋延已又夺下右边那人刀柄,在其惊讶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的刹那,身后膝弯受刀背一打,噗地向前一跪,双膝同时着地,两腿又麻又痛,不住痛嚎。 最后一人愣了愣,明知不敌,倒没有丢弃同伴,先是后退两步,钢刀一挺,口中道:“哥几个讨口水喝,不想伤人,没想到你竟有两手,什么来头,难道是夏兵的细作!” 这人一说话,江芹便听出来,是那个叫罗全的士兵。 “你等鬼鬼祟祟偷袭在先,我若是细作,生死相搏,你三人还有命在此说话吗?”宋延抛开夺来的刀,军刀落地,又是当啷一声。 那捂手臂的、揉膝盖的、持刀的三人闻言均是一怔。纷纷心想,确实如他所说。 刚才两次交手,以他的身手,取命就在方瞬,显然手下留情了。揉膝盖的士兵起初以为自己后膝受了一刀,方才摸摸却不见血,可见在能取人性命的瞬间,他用的是刀背而不是刀刃,若是刀刃,想将一双腿齐齐砍断都未尝不可。 揉膝盖的士兵顶着酥麻站起身,捡起自己的佩刀,抱拳道:“大侠好身手,见谅。” “你这一礼大可不必。”宋延冷眼看着他,“若只是寻常手无寸铁的百姓,你三人佩刀闯入,他们岂不为鱼肉,任你等宰割,别说是水,哪怕取人性命,亦没有半分反抗之力,还能等到你这一礼吗。” 士兵一时无话,神色有愧。 一时静默下来,只剩下风雪吹动老门吱呀吱呀的声音。 “说得好听。夏贼围城一月有余,援兵迟迟不到,我们反正也要死了。脑袋搬家之前,偷也好,抢也好,就想弄些干净的水,喝了再上路!”揉胳膊的那个打破寂静,不服道,“你既有一身功夫,怎么不到治所去,编入民兵和我们一同守城?谁不是血肉身躯,躲在我们背后,也就是个贪生怕死的罢了,哪来脸面教训我们!” 第一百〇九章 书局险境(六) 宋延不语,一步步靠近,感受到他身上的威压,那名士兵莫名生怯,一路退到墙边,一回头,发现退无可退。 折了的那条手臂猛地被人擒住,登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痛呼,快速骂道:“嘴上说不过人就想杀人灭口,呸,死在谁人手上不是个死,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啊啊——!!” 咔咔两响正骨声被淹没在惊天动地的吼叫中。 感觉耳里嗡嗡,江芹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幸好旁边都是空无人住的房屋,否则这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惊叫还不知道要把多少人从睡梦中吓醒。 猜出来的是哪些人,她心中登时松了一口气,将避水珠收回囊中。 也是,《千秋策》里没有神鬼妖魔,只是普通常人的世界,既然六郎复原的是王鄂笔下的世界,便不可能凭空生出书里没有的妖魔,先前反而是她想太多了。 端起烛台前去,布帘一启,一寸昏黄的光如潮水拜去,隐隐约约照亮了外间神色各异的四张脸。 “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但你说不错,家国有难,匹夫有责,守城之事,宋某义不容辞。”宋延侧身让出一步,简单的动作,却是给予对方安定的信号。 发觉折断的手接上了,士兵一脸惊愕,转动几下肩头,神色转变,终是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余下两人也都不说话,默默将刀收回鞘内。 “我们要见王鄂王大人,能否请几位帮忙通报一声?” 三名士兵不约而同望向江芹,皆是面面相觑。 见他们没什么反应,她随即补充道:“我知道,城中没有水源,坚持不了多久。我有一计,或许可以吓退城外三万夏兵铁骑。” 宋延脚尖轻点,军刀随之扬起,落入掌心,接着抛给墙边站着的士兵,“内子确有退敌良策,有劳几位代为通传。” 对方连忙双手接刀,“大侠……” “在下宋延。” 他立即改口,语气和之前判若两人,带着由衷的敬佩之意:“我姓郑,叫初五。宋大哥,不是我们不想带你们夫妻俩去见军师,军师而今真的不在城里,你们想见也见不到。半月前,军师与左先锋陆大人兵分两路。军师带着檄文和一百骑兵连夜出城,向鹿堰路都监黄大人及狭西路部署刘大人请求援兵。陆大人则带一万弟兄驰援鹿州——” “这么说,王大人早在半个月前就出城了?”江芹大感意外。 罗全叹气道:“最新传来的战报上说,鹿州金宁城被夏兵攻破,全军覆灭,陆大人被分尸悬城门示众,他们的今日,就是咱们的明日……” 一旁揉膝盖的王秀吸吸鼻子:“说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想办法让援军早点到才是真正的好计策,城里只剩不足一千人,城外,那可是三万,足足三万的夏兵!他们天生彪悍,擅长马术,又有太子坐镇,我们……… 唉,不说了,想当初来投兵,也不是有什么保家卫国的大志向,我老娘年轻守寡,家里兄弟又多,只能靠着几亩田看老天爷脸色吃饭。老娘日日给人缝补赚他个二十文钱,病了,连口肉汤也不舍得喝。投身入伍,就图那二两钱,给我老娘买肉吃补。” 他说着,眼含泪光笑了,仿佛在自嘲:“本想着太平盛世哪会打仗,谁知道,隔年夏朝就反了。我王秀就是八字差,运势不好,投胎没赶上好时辰。” “还没怎样呢,说什么丧气话!”郑初五斥道。 因他提起家乡的老母亲,罗郑两人大约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人,跟着红了眼。 罗全默默解下水囊,看着宋延:“哥几个来这趟,威逼有,但真没想杀人,哪怕掉脑袋,只想给将军和孙队正带些净水。我们命贱,死就死了,将军和孙队正那样的人活着,能救城里更多的人。” 江芹心有戚戚,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是别人的儿子、夫君、甚至父亲。 终其一生,未必懂得保家卫国的凌然大义究竟是什么,当国家危难来临之时,他们只会本能做出决定,不做逃兵,挡身在更为弱小的百姓身前。 大部分人之所以能够沐浴着黎明,是因为一部分人选择陨身在暗夜。 不论什么世界,某些情感,都是相通的。 宋延到厨间填满水囊,又各装了一碗水给他们。 三人狼吞虎咽般喝了,明明喝的是水,却像喝了酒,喝到最后,说起家中老母妻儿,哭成一团。 直到夜深,风雪停息,宋延才将这些颓废伤感的士兵们送走。 “再等一会,缝完桌上这些,我们就到治所求见李将军吧。” 江芹放下针线,搓了搓快冻成冰棍一样的手,“还有那缸水,军中大概也没有多少可饮用的水。没想到,书上写的和亲眼见到,感受会这么不一样。” “你是想……?” “嗯。”她不住往手心呵气,“孙阔说治所打算给老弱妇孺送净水,这些,虽不是一江一海,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个帮一个吧。” 宋延一步步走近,垂眸低声道:“那你呢?” “你问我?”江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肩膀一松。 心想,虽然人不喝水撑不过几天,可我是主角啊,哪那么容易死呢,何况还有个狗头系统。 “你忘了我是什么吗。”她粲然一笑,“妖哪有命短的,所谓祸害遗千年,我的命长着呢。” 宋延:“…………” 她继续缝缝补补,嘴上念念有词,叮嘱他别忘备袋水给自己,又奇想连篇,猜测各种结果。 宋延听了一会,被她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逗笑了,嘴角扬起,仿佛颇为享受,听着她在身后絮絮叨叨,熟练地用火镰点燃干柴,烧了一盆火,放在屋内。 “剩下的交给我。”他又一次自然地揽活,“你去烤烤火,吃点东西,休息一夜,见李纯仁之事不急于一时,明日一早再行动。” 他的神色不容拒绝,江芹想了想,好吧,还是先烤烤火,手快冷得没知觉了。 她蹲在火盆边,十指大开,一会翻一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炙肉。宋延一面缝着沙包,余光不禁向她望去。 “宋延,我有些好奇。” 她回过头,火苗在眼眸中悦动,带着一抹难掩的生动明丽,“书里写的未必一定会发生,如果,大梁的边境国有朝一日进犯,你……” 他沉默片刻,如实以告:“大梁若有这一日,我的选择还是一样,万死不辞。” 第一百一十章 书局险境(七)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江芹忽然想起这几句诗,用来形容面前所见,格外应景。 头顶上是一片灰蒙蒙的凝云,灰瓦檐下是尖锐的冰锥子,两盏灯笼上书“堰州”,在风雪里飘摇。 门外左右两排拦马的黑色木杈子上堆积厚厚的雪,木杈后让雪打湿的血色军旗僵硬地挺立着,连刮骨的悲风也奈它不得,名副其实“冻不翻”。 “宋大哥,宋大嫂久等了。” 孙阔一脸喜色从治所内疾步出来,头上肩上皆是雪,一开口说话,干裂的嘴唇又冒出鲜红的血,“将军有请。” 宋延扬手,示意他先行,回头一望,停住步伐在阶上等她。 此时,街头一处官衙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只见几人支着长杆,杆上吊着一大长串的红爆竹,火星顺势而上,一团团灰白的烟雾随之弥漫开来。 随着风,飘来一股硝石焚烧过的气味。 敌临城下,办喜事是不大可能的,那又是其他什么?江芹看罢,回过头,恰巧撞进身后温暖的眼神中,提起裙摆,向他小跑来。 宋延目光随着那碧色的裙摆,看着她在雪上遗下朝自己走来的痕迹,自然地向阶下伸出手,几片飞雪落入掌心。 她搭上手,一大一小,两只手便将先前几片雪花笼住了。 不知想什么,嘴角止不住上扬,在走到最后一阶时,向他招招手。 “别让李将军久等。”宋延嘴上这样说,身体却往前俯下几分。 “听见了吗,刚才他称我作‘宋大嫂’。”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道,“一会儿你可别露馅了,快喊声‘娘子’来听听!” 话毕,扬了扬眉头,隐在斗篷下的胳膊肘向他胸膛顶去。 “…………休要胡闹。”宋延沉声道。 治所内几乎无人说话,只有雪落下的声音,隐隐透露出大战将临,敌围城下的萧索,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每走几步就会遇见一些铁铠裹身,束着黑带抹额的挎刀士兵,他们个个神情凝重。 反倒是孙阔,得知他们二人送来一缸净水,心里十分感佩。穿堂过廊途中,主动为江芹讲解刚才官衙放爆仗一事。 倒也能和她在原书中零散看到的片段对得上号。 堰州城一把手是个文官,二把手便是孙阔之前提到的范淞,此人贪财,贪到敌军就在家门口了,还在打老百姓钱袋子的主意—— 以官府分配为由,搜刮去城中大部分净水,借着公然在官衙叫卖,一碗水价格从直追黄金价,城中民不聊生。李纯仁驻军入城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拿下这狗官,枭首示众。 范淞归西,剩个唯诺无为的知州,得知夏兵三万围城,胆要吓破,成日一事不做,只知隔三差五在官衙放爆仗,求神拜佛,希望天降仙人,解堰州之困。 “孙队正。” “孙队正。” 门外两名士兵正身行礼,异口同声道。 “二位,请。”孙阔错开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外面下着雪,天光昏沉,屋内又只在一隅点灯两盏,故而光线并不充足。 点灯处颇为微妙,正是西面墙边,西墙上钉着一大面,几乎占据整个墙面的作战图。 图上山河错落,描出大梁与夏朝边界,囊括狭西二路、鹿堰二州、七十二堡寨。 犹如棋子,落在这偌大的一棋盘上,一颗棋子的起落,便是生死千万。 墙前一桌一椅,江芹走近看,才发觉这张桌子有多简陋。简直像是直接取来劈开的老木钉成的,甚至连打磨也不曾细腻,桌面上树木原生的纹路还十分明显。 李纯仁站在作战图前,背对着他们。回身那一刹,墙角灯苗随之跃动,江芹看清了这位苦战勇将的相貌。 塞外风沙打磨过的面容色泽黝黑,干燥起皮,导致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上许多。 他眉头蹙着,眉尾高扬几乎斜飞入盔,一双锐利的眼眸宛如鹰隼。许是行军困顿,干裂的嘴唇上下冒出一圈青色的胡渣。 一身沉重的盔甲铁衣,腰间护腰上绣着麒麟卷云,麒麟眦目欲裂,栩栩如生。她心想,这大概就是书中提到的御赐之物。 另一个身着灰袍,发裹软巾,正拿着她做着过滤器端详试看的,则是孙阔口中的右先锋。 “此物果真能筛出净水,不知是什么道理?”没有无谓的虚礼寒暄,右先锋见她走近,提了提尚在滴水的布袋,迫不及待问道。 江芹思索片刻才道:“打个比方。雪水中的杂质好比数不尽的敌兵,沙包、石包、棉团便是一个又一个的兵阵,敌兵想要过兵阵,少不了剥层皮,一层一层下来,滤到最后,剩的就不多了。” 说罢,打量起屋内三人,发觉他们都不做声,连身边的宋延脸上也没什么反应。 不是吧,她这么用心斟酌出来的比方,居然没让对方听懂吗?正纳闷,屋内骤然爆出一阵豪爽嘹亮的大笑。 “好!好!好!”李纯仁一连说了三个‘好’,抚掌大笑道,“此喻甚妙,此喻甚妙啊!” 屋外守兵及孙阔听到屋里传出李将军的笑声,对视一番,竟松了一口气。自打困城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将军的笑声。 江芹从没听过这般洪亮的笑声,整个人像被飓风扫过,从头到脚清醒了个遍,索性趁热打铁。 谁知一提“退敌”,李纯仁尚未言语,右先锋已脸色大变:“宋夫人,你的提议如同此物一样,不过巧思有余而已。却失在把握不足,兵事非同儿戏,不是做做针线这般容易。以雪水和泥覆盖墙头,若是失算,引夏贼在援军未到前攻城,你可知道后果意味着什么?” 江芹被问住了。 雪水和泥覆盖墙头是《千秋策》中王鄂向李纯仁传书而来的退敌之法,按照书中剧情,这是绝对奏效的方法。但她却没想过,为什么会奏效。 右先锋见她答不上来,只得笑笑:“二位送来救命净水,某替城中百姓谢过二位。退敌之事,终归不是闺阁女子擅长,便不劳——” “慢着。”宋延突然开口,“古今女子才谋远胜男子的不在少数,闺中女子并非无智。内子既然有此提议,必经过一番思虑。困城之势已成定局,又何妨听听她的解释。” 他……这是在帮她据理力争啊。 江芹心中忐忑和惊喜交织,从他明亮的眼中,看到的是一份无条件的信任,那一瞬间,莫名的斗志熊熊燃烧。 “听说城外夏兵的领将是夏朝太子刘符。”她抬眼,直言道,“将军不曾怀疑过吗?夏朝的老国主一共有十二个儿子,一国太子身份尊贵,领兵亲征可以大涨士气,但那些低层士兵里见过其国太子刘符真人的又有几个?” 第一百一十一章 书局险境(八) 右先锋似乎有话要驳,李纯仁抬手,阻止了他,示意江芹继续往下说。 “夏兵声称遣兵三万,却也未必是真的。”江芹抬手,指向堰州的北方,飞狐山附近,“夏朝围点打援,以围城作为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打击北面狭西路前来援救堰州的援兵。因此主要兵力的部署应在援兵到堰州必经途中,譬如飞狐山,在外围城的反而只是辅助兵力。 不妨换位假想,如果是夏朝的一座城池,总兵需有多少,才能舍出三万兵力围困一座城,围城比消耗,三万兵马,一日粮草消耗是个何其庞大的数字。” 李纯仁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面色复杂。右先锋反问道:“你说的这些将军岂会不知?这不是一场关扑,不能赌,堰州城内尚有百姓,且堰州一破,夏贼将从堰州这道缺口直入关中,到那时,大梁将会是怎样生灵涂炭的局面?我们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守住堰州。” 他说话时候的神情,已然视死如归。 “王……王鄂大人前去求援至今未能归来,可能他们在飞狐山附近已经遇上夏兵埋伏。”江芹眼皮一通狂跳,李纯仁没有表情时,身周散发着无形的杀伐之气,她顶着压力,接下去, “没有援兵,没有水源,哪怕你们真的以身殉国,之后呢?堰州一样会被攻破,夏朝兵马一样会从这道缺口直入关中,该来的生灵涂炭依旧会来啊。” 右先锋面色有些难看,像是认同她所言,悲愤感慨道:“将军在几次交战中受的伤还没愈合,日日铠甲以待,弟兄们缺水断粮,军中腹痢频发。夏贼退兵不再围城又能如何,你以为我们只是在等援军吗? 药、马草、水、粮食、哪个不是现下急需之物……说一千道一万,我等在前方打得吃力,死死硬撑,后方大内恐怕歌舞升平——” “行了!”李纯仁铁青着脸,转头扫了他一眼。盔顶长缨如血,摇摆的一刹,似刀锋饮血。铁将威仪震慑之下,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连门外的守兵也大气不敢出一口。 发黄的糊窗纸外映着片片飞雪,刺骨的寒风吹过,窗棂咿呀咿呀,极度安静的空间下,这样的响声抓心挠肝,让人愈发不安。 “如内子所言,三万围城是夏朝攻心之策,与其坐待空耗,不如釜底抽薪。”宋延淡淡道,“暂退敌兵后,在下自请一马出城,沿着王大人去路,前去探查援兵情势。” “什么?!” “你一人?!” 右先锋与江芹同时出声,好比两响平地而起的窜天炮仗。说完皆是一惊,诧异地看向对方。 李纯仁听罢,面上也有惊愕。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堰州往狭西一带危机四伏,仅凭你一人,万一遇上夏兵埋伏……”右先锋似乎想什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宋兄胆识过人,某敬佩不已,然而此事关乎生死,不要白白送了性命。若三日后还是没有军师消息,携兵出城这件事,我该第一个冲在前头。” 江芹心脏砰砰乱跳,这就是昨晚说的,如果大梁又这一天,他的“选择”吗? 那时她没想明白话里的意思,现在倒是回味过来了。 一转头,恰听见身旁宋延说:“堰州城中还需二位坐镇,以防敌袭。再者,携兵出城,人数多反而不利于隐藏,使敌生疑。李将军若信得过在下,宋某自当不辱使命。” “既然这样,我与宋兄同往!”右先锋急促道。 “…………” 这人怎么连她的台词都抢! 江芹咬咬牙,横出一声:“我要和你一起去!” 宋延波澜不惊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异,心中翻覆几回,低声如同在抚慰:“你留在城中——” “我不留!”她脑瓜飞速转动,有多重下多重的话,“夫妻一体,同生共死,你生我生,你死我死。”果决地望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嘣,“我非和你一起去不可!” 挂逼没了挂,一人出城没准就被射成箭靶子。 攻略对象要是死了,她还攻略个屁啊! 避水珠已经恢复,虽然系统被六郎的碧玉壶天克到闭麦,一旦上线,系统才是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带着她,等同带着一张不死的护身符。 他非得带着她一起去不可! 这样想着,不觉用手不轻不重拨开上前凑热闹的右先锋:“让开,你留下,别妨碍我们这对情比金坚的夫妻。” 右先锋冷不防挨一下,果真退后一步,被她这阿姐教训阿弟的口吻训斥得一阵恍惚,又是感叹又是想笑。 一番话听在宋延耳朵里,倒成为另一种百转千回的滋味,萦绕心头。 “即便夏朝撤兵离去,在求援路上难保没有埋伏。我不会有事的,你在这儿等着我——” 话音未落,眼前一只手飞速伸来,她竟然二话不说捏住他说话的嘴唇,还不是抵住那么简单。 宋延何时被这样对待过,不禁哑然失笑,颇为无奈地揉着眉心,低声似在告诫她:“……唔……松……手……” “不松!除非你答应让我跟你一起去!” 江芹纳闷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不知道自己有变成马蜂窝的危险吗? 手腕忽然被锢住,宋延稍稍用力,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封住她的挣扎,回头依旧是那温润君子的模样:“让二位见笑了。” 李纯仁摆手。右先锋叹了口气,仿佛地上长出钉子,戳得他脚下片刻难安,这情深意浓的场面看得英年未婚的他自怨自艾,一股酸味。 此后,李纯仁详细地询问起宋延出城对策,两人越说越投机,右先锋和江芹反成了屋里格格不入的两人。时不时彼此对视,尴尬一笑。 右先锋送江芹与宋延走出治所时,已是一个时辰以后。 “尊夫人,实乃一奇女子。”右先锋掂掂手中布袋,似有所感,“我初见这东西,以为哪来的一截猪肠,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之大,奇人奇事之多,需得活着才能见识到……” “的确。”宋延望着阶下伸手接雪的背影,唇边笑意若有若无,“我家娘子与别不同。” 第一百一十二章 书局险境(九) 两日后,堰州城中官衙的爆竹比往常都要响。 城外夏兵撤退,并将原本投靠夏朝的叛国细作斩首于城下,消息立即传遍了。 围困一月的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欢庆此事,宛如鬼域的死城,忽如一夜春风来,终于有了一丝人气。 孙阔等人有得忙了。 正如宋延所说,敌军一撤,出城打水、分配用水、再到救治腹痢兵民等问题相继浮出,这个时候,城中反而更加需要治所调派士兵维系一方安宁。 “呼——” 江芹往手心吹口热气,给自己壮壮胆子。她蹲着,死死盯住太渊剑刃上黯淡无光的咒文,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吵个不停。 一个在说:划拉一刀而已,没事的,只要一点血,避水珠能恢复,太渊剑也能恢复。 另一个则说:这上面可是有两尊武剑灵,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何况,两只老虎,危险加倍,一不留神,元灵要是碎了那就彻底玩完了。 她陷入深思,以至于宋延从治所归来,在身后站了许久也浑然不觉。 “做什么?” “…………”心头猛地一揪,江芹僵硬地转过头,从下向上仰视那张冷峻的脸,干笑两声,好不心虚,“没……没做什么呀,就想近距离瞻仰一下太渊剑的风姿。” 这运气,也没谁了。 怎么回回‘心怀不轨’总能被他逮住。 发觉两条腿又一次不争气地蹲麻了,她撑住墙面,尝试着缓缓站起来,胳膊忽然被人撑住。屋外冰天雪地,他从治所回来,这会儿浑身冒着寒气,手也冷得像块冰,眼中却是惊人的明亮。 江芹预感到什么:“你要出城了吗?” “今夜子时。”宋延安置好她,走回墙角提起太渊剑,用青布裹好,系在背上,沉默良久才道,“我体内气海内息正在缓慢恢复当中,玉壶灵力多半压抑不了多久。别的念头,最好想也别想。” 宋延似乎又变成了以前那个冷心冷面,冷言冷语的他,最后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变成一块块大石头,朝着她大脑袋砸下来。 轰隆几下,把她这只顽猴压在碎石山下,只能嚼着草根,眼珠滴溜溜打转,不敢轻举妄动。 “一点血而已——” “一滴也不可以!”宋延迅速出言打断,半回过头睨着她,眉头深锁。 血玉承载的力量,多少人趋之若鹜。 关于她身怀血玉的灵力一事,越少人知晓,威胁她性命的可能就越小。 看见江芹神色沮丧,坐在石炕上撇嘴。他一怔,缓缓舒展开眉头,咳了一声:“子时距离现下不足一个时辰,你……你还不速去收拾些路上要吃的干粮。” “你肯带我去?!” 这么干脆,这么主动,还以为得费上一番周折的江芹简直不敢相信,差点要从石炕上跳起来。 看着她一副总算得逞的表情,宋延背过身去,长睫微微颤动,心道: 是啊,带你去。 留你在此,不知还会给我惹上什么麻烦,叫我分心,不如带在身边,时时刻刻盯着。 子时时分,堰州城中还有人家亮着灯,见过萧索寂寥,再见这明黄色的人间烟火,只觉可亲可爱。 宋延牵着马,身边跟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江芹,两人迎着风雪,一路向城门方向走去。 未走近,已看见落了满身雪花的孙阔在城门前等候,城门外燃着两盆柴火,火舌温吞,他就站在火盆旁取暖,城墙上下皆有一队守备士兵在巡逻。 正值两班士兵交岗,替换上的士兵列队后开始巡城,步伐沉稳,铁甲铿锵,冷夜里泛着寒光。 “宋大哥!嫂夫人!” 孙阔朝他们迎面走来,拍掉掌中物什上落的雪花,“将军让我来为你们开城门,对了,这是将军贴身匕首,以此为信物,军师一见便知。还有一封信,至于写的什么,我就不清楚了,宋兄自己看吧。” “好,我知道,有劳了。” 宋延接过信物,随即翻身上马,手握缰绳,倾身向江芹伸出手。江芹检查过包袱,深吸一口气,将手搭在他掌心,不由自主地握紧。 上马动作要敏捷,当心马腹放轻松。 嘴上还在复习着先前宋延教她的诀窍,手上猛然被人扣紧,接着便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那瞬间,动作已在思绪之前,等她反应过来,竟轻松跨上了马背。 宋延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引着她的手落到他腰际,沉声道:“抓紧我。” 一听这话,江芹提好包袱,下一秒,两只手不由分说地紧紧抱住他的腰,左手扣着右臂,右手扣着左臂,恨不能狠狠用劲锁死。 宋延低头一看,无奈地提了口气,谅她第一次乘马紧张,随她去了。 城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两扇城门向打开,城外凌厉的寒风裹挟着雪花长驱直入,吹斜火盆上的火舌,吹得黑马提蹄嘶鸣,不断喷响鼻。 好冷! 江芹瑟瑟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躲在宋延身后。 “宋大哥,嫂夫人,一路担心啊!”孙阔追了几步,“出城往北,大约一个时辰,便能看见个军马驿站,那的驿丞是将军旧属,认得这匕首!风雪再大,你们就在驿站歇息一夜!” 宋延携着江芹策马飞驰而去,只留下一句:“多谢告知。” 孙阔送到城门外,向着黑马驰去的方向,深深抱拳。 寒风冷如剔骨的刀,呼呼从耳畔扫过,风雪压弯了树枝。 漫天大雪像是一场宏大的泡沫幻影,奔驰在这样的大雪夜,马背上的江芹已然睡意全无,两眼瞪得老大。 身下这匹是上乘的战马,四蹄生风一般,一直不停地快速奔跑,丝毫不受风雪影响。 “宋延……”她的话在风中被颠得几乎是碎的,“他们……为什么这么相信我们,一点……都不怀疑呢?” “大概你我的身份本就是故事中已有的人物。”宋延道。 “这么说,六郎把我们顶替成《千秋策》里的人啰。”江芹心中顿了一下,愈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费劲苦心,总有目的,不会只是想折磨我们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 书局险境(十)【加更,感谢夏柒雨】 “不,不对。” 深怕他听不清,江芹提高声调:“城里没水,独独我们住的农舍有水,还有那些粮食,被褥,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想,可能是六郎给我们准备的,他是有所图谋,但本意不少不是想加害我和你。” 等了许久,没等来回应,她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他腹部,“你怎么不搭腔啊?” “我又怎知。”宋延忽觉心中有团火,顶得内里难受,语气愈加冷淡,“与他要好的人,不是江姑娘你吗?” 江芹一噎,无言以对。 嚯,这人怎么又发脾气。 熬夜不睡疲劳驾驶,所以心情不好? 四周夜色沉黯,远山绵延,山道迂回又是荒郊野岭。 她回头,只见一路来的马蹄印,哪还能看见什么堰州城,不知他们走了多久,放眼看去,前后都不见有驿站的影子。 她放在前面的双手倒是快冻成两条冰锥了,又遇上个难聊的,嘴皮子一不动,困意像是无休无止侵扰的藤蔓,一有机会就伺机侵占大脑。 “宋延……” 宋延听见,却不应。 “宋……延……宋……延……” 她肩头不住向内缩,脑门不住往他背上点,一声接着一声,戚戚怨怨,仿佛哪来的深山怨灵,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吁——” 宋延索性勒马,待马儿平稳,回首道,“你若是困了,到前头来。” 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她何时两眼一闭,无知无觉地从马上摔了下去。他可不想中途折回来,从大雪里刨人。 江芹是真困了,依他说的换好位置,两人重新上路。 这广袤寂静的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马蹄声声,像是丢进深夜的石子,回荡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果然背靠大树好乘凉,一路吹风的后背挨着宋延的胸膛,仿佛贴近一盆温热的火,有他双臂做栏杆,摔是摔不下去了。 她乐得一手撑着鞍头,一手夹在腋下避寒,隔三差五交换一番。 “李将军那封信上画的是不是王鄂求援的路线图?”口中呵出的热气直往后飘,她语气有些懊恼,“偏偏书里这一段我没看过,我们这是要去飞狐山?” 宋延反问:“方才不是困了,怎又如此精神。” 她扭头,顺着他的下颌的线条往上,只见眉头,睫毛上皆是细碎的雪花,身上却热如火,比起她,似乎更为适应这样恶劣的气候。 宋延低头,目光触到一瞬,旋即别开眼神,“江姑娘看书莫非挑拣着看的,王鄂并不在飞狐山。” 这一问,问到点子上了。 《千秋策》拿到手中那夜,她哪有心情细读。 一边是垂危的晏富春,一边是王鄂离世这一新发现,另一边则是对她有所欺瞒的六郎、执意留在晏府的珍珠,脑子里简直乱哄哄的。 书中夹着不少芸草,她便挑着夹有芸草的那几页看,看得囫囵。 哪里知道,隔天自己会掉入书中的世界。 早知如此,哪怕那夜彻夜不睡,她一定逐字逐句地看完《千秋策》。 宋延听她所诉,有所察觉,忽然问道:“这样说来,荣玉衡是否在书中关键处分别夹了一片芸草?” 被他这么一问,江芹走马灯般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几乎可以确定他的推测不无道理。 怎么会这么巧,不可能那么巧。 他们醒来时城中发生的一切——夏兵围城、李纯仁镇守堰州、城中缺水,这些均是她翻阅的第一页,处于整本书的三分一处,那里夹着五六张芸草,很难忽略。 这么看来,倒像是六郎有意引导她多加留心夏兵围困堰州的情节。 也许从一开始,六郎已经决定了将他们放置在《千秋策》的哪段剧情中。 不待她说,宋延心头大致有了个猜想:“他可曾听过你吹奏尺八?” “这个嘛,呸呸——” 她伸手抹去飞入嘴里的雪花,也就是这一下,脑中灵光一现,“听过,当时在洛水码头,我们遇上夜傀,脱身时我吹了尺八,六郎就在我身旁,该是听见了。” 宋延神色有一刻凝滞,“适才你问荣玉衡的目的,想必与你我一样,他要的,正是书中的这一缕心魂。” 江芹在颠簸的马背上被颠得最后一丝睡意也没了,回想整件事,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 “不对啊,六郎要心魂,怎么自己不拿?反而设个圈套,让你和我先他一步。” “待见到那缕心魂,你便知道了。”宋延放慢马速,语气随之放柔,“快睡吧,闭眼小憩一会儿也好,养足精神。” 她满口说着‘睡不着’,一肚子问题没得到解答,便开始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眼皮不争气地往下垂,眼前白纷纷的,雪花飘飞的样子看着好不催眠。 点了几回头,又猛地惊醒,清醒没多久,又开始摇晃脑袋。宋延看见,抬了抬左臂,在她打偏的瞬间撑住那颗倔了好一会的脑瓜。 她贴着他的臂弯,迷迷糊糊。 只觉得倚到一个平稳又可靠的枕头,浑身精神随之放松下来,均匀的呼吸几乎立刻响起。 确认她睡着了,宋延静静注视着她的睡颜,半晌,无声地为之覆上斗篷的帽子。 边缘白绒一簇一簇随风舞动着,她似乎不胜其烦,睡梦中迷迷糊糊地伸手拨开白绒,粉嫩的唇瓣动了动。 似乎在抱怨什么。 他凝神去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四个字——蟹、黄、汤、包。 “别、别端走!还没吃呢,再吃一口,就一口……” 说罢,又坠入荒诞的梦里,唇瓣努了努,再没声音。 宋延:“………………” 耳边少了此人呶呶不休,整个雪夜显得漫长而孤寂,好在风雪未曾势大,他的左臂始终维持着一样的高度。 这一撑,便是两个时辰。 江芹被唤醒时,天空不再是浓黑色,风雪停止,大概天快亮了,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眼前的凭空出现的驿站仿佛只是海市蜃楼的幻象,她揉揉惺忪睡眼,一脸呆滞,跟在宋延背后进入驿站。 出乎意料的是,驿站里里外外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然而马厩里有几匹马,马草饮水一应俱全。 按说这些本是木雕的马儿不知疲倦,也无需吃草,能做到这些细致,可见六郎是个细节控。 令她汗颜的是宋延也是个细节控,给那匹跑了一夜的黑马喂过粮和水,换匹新马,这才再次启程。 “我们去哪?”她问。 宋延掐诀,指尖燃起一簇微弱的内息,答道,“飞狐山以南一处天险,棺材湾。” 第一百一十四章 书局险境(十一) 棺材湾? 光听名字就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气息。 此时江芹依旧坐在他身前,马背颠簸之中,低头打量着系到自己腰上的环佩。没想到有一天能亲手摸到这个吞纳无数怨灵,了不得的高阶宝物! “你在听?”宋延突然发问。 “在听啊。”她赶忙应答。 把一路来听到的复述一遍:“因为你和我曾经结印进入晏富春的梦中,身上残存了些许她的元息,所以能和王鄂心魂互为感应。可我不懂你们修仙门派的功法,不像你,能够辨析出心魂所在方位。” 难怪出城至今,他连地图也没看过一眼,却似乎心中有数,去路明确,俨然一副已知王鄂下落的样子。 一缕心魂,一丝元息。 江芹不禁心想,两个人,要爱得多深,才能从一点点的气息中互相感应到彼此的存在? 这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马儿已经驰入地势险恶的棺材湾。 两面冷硬巍峨的石壁夹出中间一条细缝般的道路,马蹄过处,左右是被大雪冻蔫的杂草。抬头,顶上一条波折的天堑,弯曲如同一条细长的、灰色的水流。 棺材湾,所谓的‘湾’,指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宋延,你爱过什么人吗?” 她凝视着顶上狭小缝隙,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悲意。 这种感觉,和当初感应到张济元时如出一辙。说罢,迅速回神,仿佛大梦初醒,一脸诧异。 只得笑笑,缓解尴尬:“像你这样的人,心中怎么会有世俗的小爱呢。如果问你爱谁,一定是‘泛爱苍生’这样的标准答案吧。” 宋延不语,低垂眉眼,沉默着。 扑通—— 扑通—— 每一下,如同一个沉重的音符。 江芹一把捂住胸口,她的心,突然,突然心跳得好快,仿佛跑了一程漫长的长跑,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奋力呼吸,本能地渴望汲取更多更多的氧分。 怎么会这样?! “我们……是不是……离心魂很近了?”她的嘴唇竟不自知地在颤抖,紧接着打了个哆嗦,”我、我有点难受。” 宋延一凛,旋即勒马,翻身而下。 望着扶住江芹的肩头的那只手,犹豫片刻,飞速将她横抱入怀。怀中人紧咬着下唇,面色如纸一样惨白,身体竟在微微战栗! “嗬嗬……” “宋延,我的心脏好痛!快、快要裂开了!” 突如其来的痛楚,令她猝不及防,连眼也睁不开了,不住地喘息着,仿佛有万箭刺穿了心脏。 “不要胡思乱想,稳住你的心神。记住,王鄂是王鄂,而你是只是你。”他素来从容的脸上一抹惊色稍纵即逝,心头跟着猛跳了一下。 随即掐诀,口中默念。 刹那间,环佩蓦然升起,迸发出几点莹莹星火,前赴后继,穿透手掌,没入江芹心脏位置。 仿佛浑身浸入温热的泉水中,四肢百骸终于慢慢暖了起来,那种钻心的刺痛也随之退散,手脚跟着恢复知觉。 过去许久,江芹方从那阵剧痛中缓过来,脸上跟着有了血色。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把这个给了我。”她指着环佩,里衣已经湿透了,回想起刚才痛楚,犹自心有余悸。 宋延见她转好,便将她放下。 “阴山九尾可以融通阴阳,正因如此,更容易受到极阴之物的影响。若是寻常狐族,有妖力在身,大多可以抵挡,而你……” “而我,没有妖力。” 江芹深吸了一口气,消化片刻,不解地看着他:“那我到底是什么,人?妖?半妖?” 马丹阳好歹是太渊的主人,能驾驭双剑灵,又能在三山江布置下改变天地灵气的镇煞大阵,这个级别的修仙者做出的洗髓丹,不会假冒伪劣,货不对板吧! “你的身上没有妖气,也的确有着凡人的元灵,但又有所不同。”宋延道,“眼下,先想办法取得心魂离开这里。” “我没事了,继续赶路,抓紧时间吧。”她抹了把脸上的汗,视线移到环佩上,这才发现它翻了个个,原来第一块玉板背面刻着一个齿轮状的太阳图纹,这是…… 雷氏烈阳纹。 宋延曲指抵在唇边,吹了一声清脆的哨,马儿掉头而来。 “这是我的族印。”他引马,淡淡道。 “那个制琴世家,雷氏?”江芹口吻试探,没想到他竟会主动和自己说这些。 更没想到,宋延顿了一下,点头称是。 照阿备说的,前朝覆灭以后,雷氏焚山,销声匿迹的几百年里或许是全族选择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隐世隐居。 他是熬夜不睡,困到失去心理防备了吗,怎么突然这么主动地向她揭了自己的老底。 江芹转了个话头:“你的内息恢复了?” “不足一成。” “从堰州到这,我们没有见到任何两军交战的迹象,这和王鄂的心魂也有关系吧。” “的确。”宋延拂去眉上雪花,沉声道,“这段来路受到心魂指引,王鄂最为熟知这个世界发生过的一切,他为我们择了一条最合适的来路,绕些路程,却避开恶战交锋处。” “因为我们带着晏小姐的元息,让他误以为是晏小姐吗?” 许久,宋延方“嗯”了一声。 堰州城中千百军民等待着援兵,晏富春也在等着破除法阵的法子,两处一线生机皆系在他们身上,时间万分宝贵,一分一刻不能耽误。 片刻的沉默过后,江芹拍拍脸颊,提起精神,“走吧,上马,我歇够了。” 狭长的细道中响起奔驰的马蹄声,黑马带着两人踏雪驰骋,一骑绝尘。 此时,先前在飞狐山受到夏军主力埋伏的三万援兵,经历过一整日的血战,且战且退,趁着暗沉的夜色,退至棺材湾北面,借着棺材湾的天险,据山驻寨防守。 而夏军与之隔着一条乌江,受大雪所碍,不得不延后攻势,分兵两路,打算三面围困营寨。 天地素白,山峰覆雪。 造物者仿佛要以这样赤诚而壮烈的白,去祭奠一场即将到来的恶战中殒灭的英魂。 第一百一十五章 书局险境(十二)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和原作者的心魂有所联系,因此受到庇护,这难道不是金手指吗? 完美避过血淋淋的战场、没有遇上一个敌军、一出棺材湾就遇上巡寨的大梁援兵、一掏出匕首,对方就认出这是主帅李纯仁的贴身物,不用多说一句废话,立刻带着他们上山进寨。 这、就、是、金、手、指、的、滋、味、吗? 一个字! 爽!! 一直被无甚助益的系统折磨的江芹手握成拳,心中大呼痛快。 从没尝过金手指是何滋味的她,不想在王鄂书中尝了一把。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山路崎岖,但一想到王鄂就在寨中,胜利曙光近在眼前,心情异常松快,江芹咕嘟咕嘟灌下几口水,递到宋延面前,下一刻,触电般抽手回来。 就这么一个水囊,他大概是不会喝她喝过的。 宋延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递来又缩回的水囊,转看在前头引路的两名士兵背影,眸光旋即一沉,正待言语,面前横来半块掰开的馒头。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吃点东西吧,一整晚不吃不喝,还没合过眼,神仙也会撑不住的。” 江芹把馒头往他手中一塞,追上几步,“你们一眼就认出李将军的贴身匕首,想必是之前跟着军师一起出城求援的士兵吧?军师他现在怎样了,飞狐山一战中有没有受伤啊?” 两人背影一顿,士兵甲转过身,勉强一笑:“军师……” 说话间,山路旁积满白雪的树枝承受不住,咔地坠下,顿时将士兵甲吓了一跳,口中话断成两截,“……很好。” 士兵乙急忙补充道:“军师他一直跟在辎重后方,刘大人父子领兵迎战,所以将军毫发无伤。” 将军? 江芹很快留意到两人的不对劲,大约是飞狐山一战死伤惨烈,毕竟夏兵主力有十二万,而援军不过五万,相差一倍多,大战过后,他们的思绪都是缭乱的,有口误也不奇怪。 见他手臂包扎着白布条,有血迹洇出,她连连摆手,说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不问了,你们辛苦了。” 宋延闻言,转头一望,眼里飞速划过一丝无奈何。 她当真察觉不到?还是说,在她眼里就无一个恶人。 手中半块馒头外表冷硬,当中却有一处柔软。 他掰了一块,放进口中咀嚼,齿间渐渐感受到淡淡的甜,心念随之一动。 诸事种种,从观中到桃源、到巩县、到京城、在此间,桩桩件件蓦然闪过。 最终脑中只剩一句自问:这便是……妖? 山路很陡,覆了雪,更加难行。 没有任何计时工具,江芹只知自己走到两腿快无知觉了,这才见到梁军防寨大门,外围以车辕为护,左右两大望风高台,台上有人看守。 士兵甲乙捧着李纯仁的匕首前去通报,皮鞘则依宋延所说,留在他手中。 等待回报的这段时间里,寨门中陆续走出几队人,前后与他们擦身而过。 士兵们个个肩挑担子,前后各有两三块灰白色的大石块,凿得不规整,由领队者带领着出寨,朝着同一方向去。江芹望着沿路抖落的石灰粉末,看样子,他们大约要用开凿的山石搭成防护所用的堡垒。 她不知王鄂在这个部分着墨多少,只觉得眼前堡寨庄严且肃穆,却仿佛有种萧寒的情绪在悄悄弥漫着。 转看宋延,他正背对自己,大手温柔地轻抚着马颈,裹布露出的剑柄上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江芹大觉失望,看来剑穗他不大喜爱,还是没挂上。 “黄大人,这两位便是带着李将军匕首前来探援的堰州侠士,他们要见军师。” 背后突然传来人声,宋延和江芹齐齐转身。 来者乌泱泱一群,为首的是个灰袍红带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细眉三角眼,体型微胖。感觉一道湿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江芹猛地有种穿了湿鞋子的不适感。 “自古英雄在年少,未想还有位胆量不同寻常的姑娘,竟敢以身犯险。” 男人眯着眼,向天际行了个礼,冻得有些灰紫的嘴唇一开一合,“奴婢乃奉天子之命,掌狭西州路军事,监军抗击夏贼。” 黄汉叔说罢,没等来两人恭恭敬敬的行礼,更不见有半分畏惧之色,怒道:“李纯仁让你们来,带了什么话不曾?若有,速速与我言罢!” 江芹瞥了宋延一眼,再看黄汉叔…… 奴婢,自称奴婢。 他是个公公啊?!天子派来的监军居然是个公公,天呐,这是大梁国本就有的,还是王鄂神来一笔? 在她惊叹之时,宋延已开口,不卑不亢:“李将军确实有话,但嘱咐我二人见到军师方能言,军情急于星火,黄大人见谅。” “呵。”黄汉叔冷笑一声,“你这是要我放行?果然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李纯仁眼里还有我这个监军吗?不将我这上峰放在眼中,便是不把天子放在眼中!” 宋延置若罔闻。江芹汗颜,这位黄大人一动怒,声音比扎人的针还尖。 余下众兵似乎很是忌惮他,一时人人自危。 “罢了。”黄汉叔却紧接着笑开了,眯眼道:“人一旦见血多了,性子难免急躁。你既受命于他,必是他欣赏之人,脾性相投倒也不奇怪。请吧二位。” 最后四个字,说得仿佛山路十八弯,听得江芹直掉鸡皮疙瘩,众兵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堡寨内伤兵众多,为伤兵治疗的人手明显不足,躺在棚下的士兵们仿佛是从血色炼狱底下爬出的幸存者,奄奄一息有之、目光呆滞有之。 在黄汉叔带领下,江芹与宋延一直向堡寨深处走去,她脑中全是刚才的惨状,抬眼看宋延:“一会儿见到王鄂,我们该怎么说?” “岂有那般容易——”他英俊的脸上神色蓦然一凛,横出一臂,拦住她。 江芹停步不及,险些撞上。等反应过来,余光一扫,已然察觉不对劲! 四面八方突然涌出无数手搭弓箭的士兵,闪着寒星的箭镞纷纷瞄准了她与宋延,背后脚步逼近,回头一看,是一排人墙。 他们已经被手持弓箭和钢刀的士兵们全面包围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书局险境(十三) “刘家父子领兵投敌,叛国当诛,王鄂也脱不了干系。”黄汉叔转过身来,睁大眼道,“临行前,李纯仁不曾告诉过你们,此去有来无回,乃是死路一条?” 他缓缓抬起右手,冷笑着,粗胖的食指向前一曲,阴恻恻道:“射中头颅者……” “重重有赏!” 霎时间万箭齐发,飞箭如雨,一应以她和宋延作为准头,仿佛无数流星,嗖嗖而来,江芹惊呆了,顿时炸毛,脱口骂道:“卧槽——!自己人也打!” 有没有搞错啊! 欸,不对,避水珠! 她有避水珠啊,雪也是水的某种形态,妥了。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救宋延于水火的大好时机吗,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 到底是哪位菩萨开了眼啊! 电光火石之间,江芹脑子里接二连三蹦出好几个想法,感觉从没有这么灵光过,比箭来得还要快。 凝神催动,然而箭快到眼前了,避水珠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伤不到你。”宋延拔剑格挡,一丈星芒凌空划过,百十支白羽长箭骤然断成两截,随着笔直飞来,后半段飞速脱离掉落。 太渊一出,气劲荡开,四周棚顶上的白雪如同被一双手从筛盆用力抖起,高高飞扬,在半空碾成粉碎! 飞尘般的雪沫瞬间遮障了众兵的视野,茫茫素白中,只听见黄汉叔大吼道:“搭箭搭箭!”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拔箭搭弓声。 宋延落到她身后,斗篷飞扬得猎猎作响,挥剑斩断穿透飞雪而来的数十支长箭,背对着背,随风荡来一阵冷雪梅香,“站好别动。” 话音刚落,有半截箭镞擦过太渊剑刃,那瞬间,他手腕翻转,毫不拖泥带水,直接以剑锋送了这半截杀意一程。 箭尖受力,顶上一点银光嗖地戳破数片细碎的雪花,带着锐不可当的劲风,直逼黄汉叔面门! 这半箭,从雪色雾障中毫无预警,骤然穿破而来! 仿佛来的不是箭,而是惊天动地,劈裂帷幕的一道天雷,承载着云霄之上的雷霆震怒。 黄汉叔惶恐地瞪大眼睛,眨眼间,箭身已经在他面前放大,到嘴边的呼喊还没来得及迸出,锋芒旋即擦着他脖颈边掠过。 他愣在当下,呆傻良久,一脸木讷地伸手去摸脖子,只觉有点湿热。 颤颤巍巍地翻过掌心一看,三角眼猛地撑大,脸如土色,怒不可遏。 “反……反了!谋杀奉命内臣!!上!都上!砍死他们!取首级者,加官封爵——!!” 虽然眼前雪粉不绝,但江芹听见四面八方,刷啦刷啦,抽刀声一声叠着一声,铁甲摩擦的声音迅速逼近。 而避水珠的珠体内丝丝缕缕的水痕激荡着,像是一条条想要冲破玻璃水箱却不得的小鱼,半分灵力也施展不出来。 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一线之间,福至心灵。她几乎可以确定,避水珠失效了,但这一回,不是碧玉壶天,而是王鄂的心魂。 他所创造的世界,只是寻常人世,心魂近在咫尺,意念更加强大,因此再度克制了避水珠。 箭从四面射来,宋延一力招架,接连有钢刀摧折,飞箭断裂。 但那些包围住他们的士兵根本看不清目标所在,只知听从指令,一通乱射,周围不断有人发出低呼,被流矢误伤。 雪尘逐渐淡去,四周士兵的脸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 江芹猛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道:“住手——!” “我们奉李纯仁将军之命,前来请援!大敌当前,自相残杀算怎么回事!非要在这拼个你死我活吗!诸位,鹿州金宁已破城,城池被夏兵所占领,城中无辜被斩首者十之有九!” “堰州还在等待驰援,诸位皆是大梁的大好男儿,抛头颅洒热血之处,不该在这!你们也有父母,也有兄弟,也有妻女,想想他们! 战火如果不能及时被遏止,夏兵铁蹄一旦踏入大梁,哪怕你们取走我这颗人头,真能换来加官进爵,阖家团圆的那天吗!” 说罢,不住喘气,自觉一番话说得极有气势,慷慨动人,江芹都忍不住想给自己来点掌声。 此时若有个《男儿当自强》当BGM,那她这个嘴炮王者应该能够获得更大的加成。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经历过飞狐山一战的众兵手中动作骤顿,然而,与其同时,寨外忽然鼓角四鸣,呜嗡——呜嗡——呜嗡——,骇人的鼓点与号角如同打在每个人的耳边,震颤人心。 寨营望台两股黑腾腾的烽烟燃起,却被大风吹折,如芒草折腰。 整座大寨骤然成了放在猛火上炙烤的蜂窝,一时炸开了锅! “报——” “报——夏兵擂鼓越过乌江——” “报——夏兵擂鼓越过乌江,直逼我营而来!” 仿佛接力赛,传报声一声比一声清楚完整,最后一个跑到黄汉叔面前的士兵几乎连滚带爬,满面大汗,面目五官因恐惧而扭曲。 “还、还、愣着!来、来、来人!” 刚才还端着上峰架子的黄汉叔此时左顾右看,惶惶不已,“去、去、去松了刘宜孙和王鄂的绑!去啊!传我命令,父死子继,父死子继,刘宜孙挂帅迎战!” 听到夏兵越江攻寨,黄汉叔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在左右亲信拥护下,竟两手提袍,转身就跑。 见状,周围士兵顿时溃败逃散如同堤坝崩绝,人人或向前,或向后奔跑,登时脚步杂沓,乱影如流,寨中惊吼声四起,传达着夏兵攻寨的消息。 敌军上门,奉天子命的监军第一个带头落跑,这算什么?还将王鄂捆绑,看来刘家父子投敌也是假的,否则哪来的‘父死子继’! 江芹大感骇然,与宋延对望一眼。 “说!军师现在何处?” 宋延飞速出手,扣住一位从身边跑过的惊慌士兵,对方猛地一顿,眼中惶惑不已,哆哆嗦嗦道,“不……不……不知。” 两人接连拦下五六个士兵,可他们全被吓破胆子,话都说不全。 焦急之际,人群中有人逆行而来,肩头不断被人顶撞,手臂的血不断渗出,踉踉跄跄,眼看站都站不稳了。 江芹一看,是在寨下为他们领路上山的士兵之一。 “侠士!军师与少将军被囚在粮草库中!请随我来!”对上她目光的瞬间,士兵双目赤红,大吼道,“二位侠士,大战就在眼前,请再信我一回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书局险境(十四) 离士兵不过数十步距离,江芹却举步维艰,被人撞得几次要倒,幸而宋延在身边。 眼前几乎全是奔跑呼叫的身影。 这时,风向有变,浓重的烽烟逆风突然反扑而来,整座大寨充斥一股刺鼻的味道,远近皆是嘈杂的人声,无将挂帅,众士兵溃如散沙。 天际弥漫的黑烟中仿佛隐藏着一群数量庞大却肉眼无法可见的蜂虫,蠢蠢欲动,无数人脚步顿止,默契地静望天空,似乎有所感觉。 江芹只当自己耳鸣,察觉身后异样,回头,骇人之事随之降临 ——遮天蔽日的箭雨穿透黑烟,刹那间,铺天盖地,宛如巨毫恣意挥洒,无数羽箭像是一缕缕泼墨,形成密集而骇人的黑点,成千上万。 巨大的视觉冲击下,她心中油然寒战,胃里跟着翻涌起来。 手腕忽然被人握紧,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猝不及防,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宋延背对箭雨,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一手捧住她的后颈,压近胸膛,将之牢牢禁锢住在自己的臂弯中。 他身上的护体冷光忽明忽暗,那些逼近的箭矢仿佛瞬间失去准头,惯力骤然消失,坠落满地。 而越过他的飞箭却直接将不远处的几间茅草屋射成一个个刺猬,触目惊心,叫人丧胆。场面乱上加乱,躲避不及的士兵们或被刺穿手臂,或被刺中眉心,接连倒地。 顿时哀鸿遍野,嘶吼痛斥一声高过一声。 一根羽箭呼啸飞来,落在江芹脚边,扎进土地里,箭身绷了一下,噔地发出一响颤声。 江芹一怔:“…………” “别担心,心魂没有那般弱小。”宋延说话时,胸腔微颤,混杂着平稳的心跳穿入她的耳畔。仿佛佐证他所说,二人身后骤然响起密集的鼓点。 咚咚咚咚咚—— 鸣鼓间隙,一个声音响彻天地。 “整军列阵,擎我大梁军旗!” 感觉到宋延放下了手,江芹猛地回头,只见一处高坡上,一人奋力擂击着一面大鼓,一人手持虎符,振臂高呼:“骑兵先锋三路队正何在!上马集结!随我刘宜孙杀出一条血路!誓以敌血,洗刷前耻深仇——!” “先杀侵我疆土敌贼,再擒中道变节小人——!” …… 忽然,耳边杂音似乎变得越来越远,伴随击鼓者回眸,江芹眨了眨眼,只觉四肢冷意唰地朝心脏聚拢。 那人额前散发几缕随风飘扬,脸上鞭痕纵横,瞳孔中毫无惧意,闪着惊天动地的光芒。那张谦谦君子的眉眼之上,还是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人尖。 散发着跌入尘泥仍然不屈的气度。 江芹眼前蓦然闪过在晏富春神志中见到邪物的那一幕,虽然是同一张脸,但两者之间截然不同。 是王鄂。 另一个意义上,活生生的王鄂! 在他胸膛左侧,衣裳下隐约有一簇红色的小火苗,泛着温暖的光,宛如在烛芯上跃动的一豆烛火。心魂,原来心魂长这样。 就在这时,王鄂的目光穿越重重人海,朝江芹与宋延望来。 满目疮痍的军寨中顿时吹响迎战号角,望台上军旗招展,陆续有人发出惊呼: “你们快看那里!小刘大人没死!” “小刘大人还活着!” 滴水成渊一般,顷刻之间,这些话语变作山呼海啸,在人群里飞速传播开来。 “堰州城情况如何?”王鄂翻身跳下马背,见到匕首皮鞘,脸色骤变,得到宋延的答复后,又道,“这位仁兄不必客气,此处原有几家山中农户,眼下安顿在粮草库附近,兄与夫人不妨到那里暂时躲避。我会留下一些士兵,作为守卫,保护你等安全无虞。” “只需将我娘子安顿便好,宋某自请随军退敌。”宋延道。 “这……”王鄂略加沉吟,见他言语温谨,身手不凡,便应下。提起缰绳,对身边高瘦的士兵道,“你召集二十位弟兄,护送这位夫人及伤兵撤退!” 高瘦士兵拱手道是,转身疾步而去,从列队营中点人。 这个空档,宋延看了眼怀中的江芹,烽烟滚滚在他身后看起来凄凉而悲壮,他轻声低唤几声‘娘子’,却不见她有所反应。 “等等!”江芹忽然出声。 终于从一种飘忽迷茫的状态下挣脱出来,她一把抓起他的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于掌心划出同心印的符纹,接着不由分说扣紧他的五指。 这是……宋延心中一凛。 到现在他的内息恢复不过一层,太渊尚不能觉醒,同心印在玉壶世界中,又怎么能发挥效应?这点,她应该知道的。 “我与你,同在。”江芹抬起脸,目光交接,声音很轻,却像一阵狂风吹过他的心旌。 宋延扣下五指,不觉将手握得更紧,沉声道:“等我回来。” “好呀。”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眼含笑容。 宋延缓缓抽开手,解下斗篷递给她,将她郑重地交到王鄂安排护送伤兵撤到后方的士兵手中,接着吹响马哨,从容纵身上马。 时间不待他多说一句话,调转马头的瞬间,只余最后一瞥。 江芹目送那俊逸的背影远去。 怀中斗篷余温尚存,环佩正垂在黑色的斗篷上,纤尘不染。她看了几眼,悄然背过身,随士兵向大寨后方撤离。 虽是背道而行,可在当下,她感觉似乎更懂了宋延几分。 山脚下,因严寒天气冻住的整条乌江江面,像是一大面遭受重物撞击后的玻璃,裂痕与窟窿密布,令人悚然。 “你们等不到救兵了,几许残兵,现下不降,等着你们的,只有一死!” 夏兵主力自飞狐山一战后,仍余六万兵卒,然而大梁援堰鹿二州的五万大军已死伤过半。 西面部族向来野蛮,夏兵素来以割去敌兵人头数作为晋升封爵奖励的凭据。 血战过后,犹如见血的野兽,带着飞狐山大挫梁军的锐气,寨下叫阵。 而梁军飞狐山失利后,短短一日内又遭受内部权变,现在集结待战者中,见到夏国黑红色的军旗,一多半未战已怯。 “狗贼!”刘宜孙整甲在军阵前方,高声呼斥,“你等不降,我何降哉!今日必以贼子敌血之热,融乌江寸寒!” 第一百一十八章 书局险境(十五) 寨子后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喧哗,为首的高瘦士兵带着两人前去查看。 农户及百余位从堰鹿二州逃难出城的难民们挤在两间小茅草屋中,人挤人,连个坐下地儿都没有。又听骚动,吓得瑟瑟发抖,慌乱的声音此起彼伏: “夏兵、夏兵、夏兵袭来了!” “大伙儿都得死在这儿!谁也逃不啦!” “我苦命的儿哪!你还这么小!” …… 中间不乏襁褓婴儿,仿佛也被大人们的情绪影响,哇哇哭得小脸涨红。几个年轻的农妇只好解开袄子,为孩子喂些乳水,加以安抚。 “大家稍安勿躁。” 江芹被人群挤在门边,眼看脸快贴上墙了,费劲地站稳脚跟,接着说:“这里有水也有粮食,大家先不要慌,冷静下来。方才那位小哥说过,山后地形崎岖,这几日又有大雪,攀山是件极难的事,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叩门,笃笃两声。 摩肩接踵的屋内声音顿止,她平移几步,伸手去卸门闩,手心全是汗,试了三次才卸下,推开门,见是高瘦士兵等三人,这些人的脸色有些微妙。 “山后发生了什么事吗?”江芹问道。 “并非夏兵,各位请放心。”高瘦士兵呼吸沉重,看她几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恰巧后方小兵来送粥,士兵便让身边两个同伴前去帮忙,为农户与难民们派粥,自己则转身朝望台方向去。 江芹悄悄跟了上去。 直到走到离茅草屋有段距离,才开口喊住他,详细询问山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高瘦士兵起初并不想说,转念想到李将军派他夫妇二人前来,想必眼前女子不是普通人,不至于轻易被吓住,便一五一十说了。 江芹听到一半,大为骇然,仿佛被吸力强大的法器对准天灵盖吸走了一魂一魄,愣了好一阵。 “这么说,那位黄公公带着手下所有兵马,从你们发现的山中密道逃跑了?” “是。”高瘦士兵点点头,“那些农户在这山里住了几辈人,山道本是祖上为了避祸挖掘,一直通向山脚。军师让我等打通,本是为了在必要时刻送百姓下山,谁知——” “反便宜了那个无耻小人!”他满腔愤懑,握着钢刀的手青筋暴起,“只可惜山高皇帝远,圣上的眼睛看不见这些!” 江芹:“…………” 辞别士兵,她掉头回茅草屋。 经过伤兵棚下,驻足观望了一会儿。短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多事,就像一场梦,不对,或许这本身就是一场梦。 夏朝的箭雨、临阵脱逃的内臣、愤而抗敌的小刘大人、高瘦士兵的话、一幕幕从她眼前不断闪过,最终,还是眼前伤兵的痛呼低嚎将思绪拉了当下。 这些人,可能都是王鄂的意志。 士兵感叹山高皇帝远、右先锋指责大内歌舞升平,这些人物口中说出的话,未必不是王鄂心中所想。《千秋策》,他在为国求一个“千秋”,甚至不惜为此犯下最大的忌讳。 她懂了。 现在她终于懂得,为何晏夫人对王鄂的评价会是——不合时宜。 山脚下,乌江右面,火光冲天,映红乌江的一方天幕。 依计,王鄂与宋延携二百精锐及开山道余下的火药硫磺若干,设法从右面冲阵突围,从棺材湾绕至其后方,焚其粮草物资。 夏营为防止大雪打湿粮草所做的防潮措施,恰恰促成火势迅速蔓延。 被风吹卷到半空的青灰色营帐帐布上千疮百孔,被火焰无情地啃食着,一个个灰烬裂口还在不断扩大,变成一个个可供窥探的洞眼。 洞眼之中,是刀剑相撞、是杂乱的马蹄声、是抽刀时猩红的血色、一张张惊骇定格的人脸。 “啊——!!” 面对横来的长刀,猛地一个后仰,堪堪避过一死的一名梁兵在毫不减速的马背上突然向斜侧方打斜,眼看将要摔下。 电光火石间,一阵疾风掠过,一只冰冷的手掌飞速将他打斜的身子往上一送,他借力攥紧缰绳,定神一看,只见一个并未穿着铠甲的背影从身旁飞驰而去。 风驰电掣一般,坐骑奋蹄疾奔,在这样的速度下,马上那人竟还能觑见时机,捞起斜插在地的军旗,不偏不倚地抛给紧随其后士兵。 “跟上!驰援军师!”那人的声音镇定自若,一令如山。 是、是、是李将军派来的那名姓宋的侠士! 他惊呆了,在心股战栗中回过神来,急忙打马追上。 一行人飞驰在一片火海之中,不断有夏兵迎面而来,持长刀砍杀,整个队伍却没有滞留片刻,铁啼哒哒,如入无人之境。 狂风猎猎,大梁军旗招展,铠甲的声音犹如锐器刮擦冰面。 队伍最前方那人,身上不着一盔一甲,肃杀之气却喷薄而出,锐不可当。 不断涌来拦截的夏兵接连落马,扬尘滚滚中只余一双双震惊的眼。 眼看着来人带领同伴突围,离开了营地。 夏营求救的鼓声越敲越响,鼓声穿过宽广的乌江,对岸刘宜孙领兵奋杀,双方已陷入死战。 自视梁兵必败的夏朝主帅此时万万没想到,即便主力尽出,营中尚余下的五千守备军的情况下,这些守备军,竟然敌不过梁军突袭而来的百余人队伍。 王鄂与宋延达成计划,默契地对视一眼,率余部由棺材湾绕回去,快马加鞭,赶着前往支援刘宜孙。 夏营的那把大火,不止烧了敌军粮草,更烧热了梁军将士的心,一时士气大振。 正当众人一心赶驰之际,却在棺材湾中段遇上了一队浩荡折返的夏兵人马。 为首者面庞黑红,长相凶厉,浓眉髭髯上凝着血迹。头戴红缨金盔,盔边圈着一圈黑白相杂的兽毛,外罩皮绒斗篷,一圈纯黑脖围前是一柄金纹鹰首长刀。 刀身被血染红,流淌到刀尖,啪嗒啪嗒往下滴落。 拓跋什谏很快注意到人群中不穿铠甲的宋延,审视半晌,大笑道:“天生弱小的大梁人,你很有勇气。我还从没见过有谁敢这样上战场,你就是大梁人所谓的死士?” 第一百一十九章 书局险境(十六) 宋延与王鄂并辔而立,狭道的狂风吹扬着二人的鬓发,身下忽然勒停的马儿不断昂蹄。 “赵什谏!”身后众士兵中有人愤然怒斥,“这柄鹰首刀我绝不会认错!刘大人惨死在这刀下,此贼用那把刀割去刘大人的……首级!” 登时一柄柄钢刀高举,人声鼎沸:“弟兄们!砍下这夏贼的头颅,为刘大人报仇!” 拓跋什谏不怒反笑。一旁的亲信打马上前,讥笑道:“报仇?怎么报?用一管笔戳死我们吗?看看你们一个个细胳膊细腿,柔弱得像个娘们,脖子还没我们手腕粗。今天,你们都要死在都卫大人的鹰首刀下!” 此言一出,夏朝阵中爆出轰然大笑。 “蛮夷贼子!休要狂言!” “哈哈哈,听说大梁人临死之前喜欢作诗一首,刚才那是你们的诗?” 王鄂扬手,示意部下不必再作回应。众士只得息声,忿忿怒视。 在一片讥讽嘲笑中,拓跋什谏始终望着宋延:“你和他们很不一样。我们敬重真正善战的人,若你能降服于我,成为我的仆奴,我可以答应不杀你的同族。” “要战便战,不必多言。”宋延扬起太渊剑,语气冰冷。 拓跋什谏笑道:“你们大梁不爱惜武将,像你这样的人一生到死也不会得到重用,不如跟着我,强者生来该与强者在一起,而不是和一些弱小的蝼蚁为伍!最后问你一次,做我仆奴,还是死?” “尚未交手,生死言之过早,若是你输了呢,也要做我的仆奴?”宋延淡然道。 “哈哈——”拓跋什谏放肆大笑,“我族连你们皇帝赐的国姓都还了,恢复祖姓,我们的膝盖骨头硬得很,能够死在战场上,是我族人至高的荣耀,又怎么会去做你大梁人的仆奴!” “既如此,多说什么。”宋延徐徐抬起眼帘,“天下,未必只有你族有此血性。” 拓跋什谏露出错愕的表情,“我明白了。”他高高举起鹰首刀。 身手夏兵纷纷会意,取来箭弩,握住机括,一左一右,两列鱼贯而出,交错在拓跋什谏马前,形成一堵人墙。 “你宁死不肯为我所用。”他的鹰首刀瞄准了宋延,“越好的马越是烈,越是难驯服,这个死士值得敬佩,我要活的,其余留给你们取首,换军功!” 最后一个音节尤在嘴边,疾如流星的箭矢已嗖嗖射出,先前一发尚在半空,几乎眨眼间,一排新箭已搭上,第二轮箭矢再度发出。 “取盾!格挡!”王鄂大喝道,“随我冲杀!” 络绎不绝的箭矢飞来,击中护盾和钢刀的声音像是千颗万颗珠玉同时砸落,哐啷炸响,人有盾抵挡,马匹却没有,数十匹马应声倒地,十几梁军随之坠马。 宋延策马疾骋,从王鄂身边掠过,目光短暂交汇,掠过的瞬间,马头突然调转,横亘在队伍前,飞身跃起,于空中旋身,持太渊剑斩落一大片袭来的箭矢,最终稳稳落在马背上。 “子界,先擒贼首!” 他提起缰绳,再次调转马头,对王鄂喊道。 王鄂点头,心领神会,当即下令三条队伍聚拢为一条,左右迎击,互为庇护,将整条战线向拓跋什谏推去。 人墙打开两处豁口,夏朝骑兵接连涌来,一时间,狭道轰然扬起尘沙滚滚,地面被马蹄踩踏得发出剧烈的震颤,刀剑碰撞响彻峡湾,间杂马匹的长嘶悲鸣。 然而,单单骑兵,已然多出十倍有余。宋延与王鄂双马紧挨,拼力搏杀,可左右两侧战线却在不断向后退,整个局面呈现‘凸’字形。 百步外的拓跋什谏带着冷血与欣赏的目光,兴致勃勃,仿佛观看一场困兽尤斗,招招手,一旁下属会意递来一柄搭了箭的箭弩。 “都卫大人,您……” “要想削弱一个人的意志,最快的办法,就是夺去他在意的。” 说罢,拓跋什谏眯起眼,目光越过无数颗人头,瞄准了王鄂头颅,却并没有立刻按下机括。 风中血腥味渐渐浓烈,他在等,如同潜伏等待时机的野兽,直到有兵卒砍中坐骑,马匹前蹄轰然跪地,王鄂将要甩下马背的当口。机括咯哒一声,长箭应声射出! 随即又是三响,位置稍偏,四箭笔直而来—— 前两箭射中在王鄂前方的两名夏兵,从脑后没入,由眉间刺出,贯穿头颅,两人当即从马上摔下,为后来两箭扫清了障碍! 下坠的瞬间,意识到拓跋什谏的不择手段,王鄂既惊且怒,瞳仁中箭镞愈发放大,扬刀欲挡的那半刻,坐骑突然倾斜,猝不及防,箭镞生生从刀刃边缘擦过。 “铿———” 太渊侧旋着刺入浸染血迹的土地中,剑身一颤,最后一箭嗖地撞上微微颤抖的青铜剑柄,爆出天裂般的訇然巨响,两道巍峨的石壁上接连有碎石砸落。 混战中的众人顿觉耳鸣,四下沙尘狂卷,狭道中的仿佛响起一声龙吟。 宋延撑住王鄂,就地一滚,王鄂嗅到血腥气味,强忍飞沙睁开双眼,骇然发现眼前人的左肩被长箭贯穿了,刺出肩头的箭镞还在滴血。 “元君兄!” “无妨。” 宋延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接着扣住肩后的长箭,眼也不眨,啪地一下齐根拗断。从奄奄一息的马侧取来弓箭,连同那支断箭,一同搭在弓上,瞬间拉满。 撕扯到的伤处,一条鲜红的血液流淌而下,随着肌肉绷紧,不断涌出的血液洇湿肩胛。 他的唇因失血而略显苍白,黑眸却亮得惊人,手中竖握的弓首骤然打横—— 三箭齐飞,中间一截缺失箭镞,箭杆头部如同背到斜切过,过射程一半时,已落在两箭后头。 时下周遭尘霾飞扬,不便视物。百步之外的拓跋什谏此时终于看见飞来的两箭,惊骇之余,当即取刀斩断其一,长箭顿时一分为二,前半截却速度不减,擦着黑色脖围而过,噗地刺中其身后一兵卒,当即倒下。 还未等他生出惧怕之情,另外一箭当胸没入,箭镞竟然穿透厚重的铠甲与衣袍。 刹那的突发,令骄矜自大的拓跋什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默默垂眼时,依稀感觉有风吹来,目光还没来得及聚焦,强烈的痛楚先于一切,最先到来。 那残箭姗姗来迟,贯入拓跋什谏的喉咙,斜长的箭杆从后脖刺出,带着粘稠的血线,随之打湿了脖围。 蓬松的兽毛受到热血的润泽,往下坍塌下了一大块。 “啊啊啊——!!” 拓跋什谏爆发出一声盛怒的狂吼,当场拔箭,带出一泼半弧状的鲜血,喉咙处细小的血孔正汩汩地往下冒着血。 他眼珠猛地凸出,表情无比狰狞,喉咙吭哧作响,像是漏风的风箱,每一下,都在提醒他,脖子某处出现的不可弥补的重创。 身后的夏兵们登时愣住了,紧接而来的,只有一声声错愕的高呼: “都卫大人!!” “都卫大人!!” …… 第一百二十章 书局险境(十七) 夏朝所打造的箭有别于大梁,均是红羽,为了搭配巨型箭弩,长度略长于一般箭矢。 此时拓跋什谏的手背青筋暴起,指骨猛凸,举起手来,目光狰狞地钉在拳缝呲出的红羽上。这才意识到,这支没有箭镞的红羽箭是自己先前射向敌方的! 虎口泛着从箭杆上带出的鲜血,这只杀人无数的手上,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致命处血液的温度。原来人血这么红,比族中军旗上的红色更为红艳。 “都卫大人!!” “都卫大人!!” 下属的呼唤突然间缥缈远去,拓跋什谏猛地抽搐了几下,伴随抽搐,脖子如同被砸破的大缸,鲜血蓦然大涌,脸上的表情骤然定格在一刹。 至死,狠厉的双眼仍然圆睁,死死地向前方某一处看去,身体却如高山雪崩,不可挽回地直挺挺向侧面倒下。 “都卫大人——!!” 夏兵登时大乱,一声声哀痛的呼喊回荡在狭小的棺材湾中。 “贼首已死,弟兄们,杀——!!” 王鄂当胸一脚,踹飞面前冲来的夏兵,捞起地上的部下,握住他的手,高举大梁军旗,一声怒吼。 “杀!!”众士兵纷纷高声响应。 敌方数量虽巨,但既遇上,便是生死一战,穷途往往能激发出更多的求生之志。何况,现在这群贼首已死,如同房梁坍塌,惊慌无措率先占领了他们的大脑。 头顶曲而狭的天际,铅色的灰云随着逆风开始向反方向飘荡,斜生在峭壁上的枯枝亦被摧折得簌簌响。 失去首领的夏兵见一马当先,杀伐肃杀的宋延,如见死神,恐惧仿佛瘟疫,瞬间弥漫开来,顷刻间,如鸟兽散。 太渊剑所到处,敌军四散,仿佛大刀大斧,为后方队伍拓开一条光明坦途! 王鄂追马赶上来,与宋延并肩而战。 气势如虹的百人队伍一路碾压,战线迅速前推。 沉默萧索的大地上,那悠长峡谷尽头,骤然传来一声威赫的马嘶,紧接着,一匹雄健的黑马前蹄微曲,从峡道中奋蹄而出,破凌厉西风,犹如游龙,落蹄的刹那,溅起泥雪喷射,在雪地上烙下深深的蹄痕。 策马的男子眉目舒朗,星眸中带着动人心魄的光,左肩那带血的箭镞,丝毫不损一身喷薄浩气。王鄂紧随其后,率领经历浴血一战的余部冲出了棺材湾。 马蹄杂踏,军旗猎猎,飞驰着奔赴乌江。 掌心一烫,伴随刮过的风,似有一缕金灿灿的微光从那骨节分明的手中溢出。宋延一怔,抬起眼,放眼远眺山上大寨方向。 “小姑娘,你这是咋的了?”农家老大娘见江芹捂着左肩许久,脸色不大好看,着急问道。 周围和她一起来为伤兵换伤药的妇人们纷纷劝道:“累着了吧,要不歇会,药都换过了,剩下这些活儿我们这些不识字的也能做。” 连棚下被老大娘狂野的手法,脑袋裹得活像一朵大口蘑的伤兵也忍不住道:“宋夫人,歇歇吧。” “我没事。”江芹说着,抬起脸,一见他硕大的白脑袋,差点没笑出来。 好不容易忍住没笑,揉了一会儿发疼的左肩,继续给面前三口煎药的砂锅依次扇风。 然而拿着蒲扇的掌心却还是时不时发烫,像针刺一样。 她继续扇了片刻,趁着周围人不注意,打开一看,同心印的法印竟然亮了,虽然光芒微弱,难怪肩头无故发疼得厉害。 看来宋延是真的受伤了。 她的心情顿时有些低落,也不知他伤势如何,严不严重。就在当下,凉棚猛然发出一声声的欢呼。 “看啊,烽烟,烽烟由黑转红了!” “烽烟转红了!我们胜了!我们胜了!!” 江芹和其他一样分不清烽烟含义的农户们一起,茫然抬头,朝着伤兵指向位置看去,那将暗的暮色下,血色烽烟斜吹着,宛若一抹抹绮丽且生动的晚霞,交织出一方浓墨重彩的天幕。 大寨最前方骤然响起辽远高亢的号角声,呜嗡——呜嗡——呜嗡——。 每一下都拉得很长,宛如天地四野之间发出的声声惊叹。 梁军胜了,飞狐山受到重挫以后的第一次大胜。敌方首将大司马被刘宜孙斩首于马下,都卫拓跋什谏回营途中中宋延一箭而死,夏营辎重一片火海,粮草尽毁。 这些消息随着大队人马带回寨中,对军中众士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晦暗的夜色下,大寨四处营火烧得火热,四处都能听见柴火噼啪作响。 这声音,在战后的士兵听来,竟格外悦耳。 “小姑娘呀,嫁个这样俊俏又本事的郎君,你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哦!” “前头军爷都在说你家郎君杀敌故事,我家那皮小子一头扎进去,听得入迷,不肯出来了!” “听说你们是从堰州城来的?” 江芹捧着伤药走回茅草屋前,不想,夜色中突然蹿出了大老娘和各路婶婶,拉住她,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聊天忽悠她拿手啊,三下五除二,一一对付了。 一群人倒也体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拼命催促她赶快进屋去给‘郎君’上药。江芹面带微笑,其实内心一通抓心挠肝,‘郎君’在拔箭呢,拔箭总不能穿着衣裳拔吧。 奈何顶不住各位大娘大婶殷切热烈的注视,她只好推开一道门缝,侧身溜了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我拿了些伤药来,你——” 那背对她的颀长身影转过来,衣衫褪至腰间,随意一扎,赤着上身,露出白皙而健壮的肌肉,紧实的腹肌线条如刀刻一般,一块、两块、三块、四块…… 江芹怔怔地盯着他的腹部,不由地数起腹肌块数,天杀的,这家伙的身材居然这么地……好! 这是她不付费能看的内容? 系统出bug了还是宋延出bug,盯着白看这么久,怎么还不开口轰她出去?快啊,快开口啊,不开口,这种VIP内容她可就要继续看下去了! “多谢。”宋延果真开口了。 “啊?谢……什么?” 总不会在谢她大喇喇地盯着他的腹肌看吧。 江芹艰难地企图把目光挪开,屋内只点着半截蜡烛,烛光虽微弱,依旧能看出宋延面色苍白,换下的衣衫堆在脚边,最上面的里衣被血染透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是……流了多少的血啊。 她愧疚地抬手敲敲太阳穴,人家受伤,流了这么多的血,她还抓不住重点,只晓得盯着腹肌看! 江芹!你丫个禽兽! 你还是不是人呀!! 这句话,就这么在心底,无声地呐喊过一遍又一遍。 可是,不得不说,“禽兽”这么一下,好快乐哦。 第一百二十一章 书局险境(十八) 她站在原地,看着宋延朝自己走过来。 离近了,才发现他的脸色,好像……不大好看。除了失血的苍白意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情绪。 “药,给我。” 他说着,掌心一摊,微微有光。 江芹瞥见,只觉脑瓜上方天雷滚滚。仿佛雷公电母就在她耳边过节,砸锤子砸得欢快,整个身体也像冻住一般,从里往外冒着丝丝寒气。 同心印啊,她和宋延结下的印还没解开呢! 刚才她那么丰富的内心活动,宋延岂不是全知道了?! 不不不,别慌别慌。毕竟玉壶世界和外边不一样,同心印能发挥的效果也有限,江芹偷眼打量着他的表情,把手一扬,强装镇定。 “喏。军医说,这是王鄂去清理战场前嘱咐他交给你的创药,专治箭伤的。” “伤处不在腹部,另外……”宋延接过药,背过身去,解除同心印之后,拔开瓶上的木塞,往手心倒药粉。 “另外什么?”江芹看着他的背影,好奇地问。 他口气冰冷道:“你适才所想,不错,我全知道了。” 江芹:“…………!!” 这个玉壶怎么回事啊,该克制的不克制,不该克制的乱克制,确定和狗头系统不是一伙的? “哦对了。”她搓着手,顽强地扭转话头,“刚才取药回来的路上,我在篝火堆旁听了几耳朵,他们围在一起讨论你呢,你想不想听听看?” “说来听听。”宋延不是个好奇的人,却顺着她的话回应。 接着一掌按在伤处,颗粒分明的绿色药粉触到肩头的肉,顿时一阵斫骨般的巨痛,他眉也不皱,只是短暂地闭了闭眼。 江芹在屋中踱步,笑着回答:“那人说得绘声绘色地,什么……百步穿杨,春秋第一箭神养叔再世,隔得老远,一箭取人狗命。” “真的是那样吗?你的内息是不是完全恢复啦?” 闻言,宋延半回过头,几绺发已被冷汗打湿,浓密的长睫低垂着,高挺的鼻梁镀着一抹暖光,俊逸得动人心魂。 “并未继续恢复多少,况且离心魂越近,感受到的抑制便越强。” “什么!”江芹大吃一惊,快步绕到他面前。 如果她没记错,从堰州出发到现在,他应该从没合过眼。不吃、不喝、不睡觉,又没内息可使,就这样,还能上阵杀敌,一箭绝杀? “宋延,我发现了,你真的很强。”她拍起手掌,每下间隔的时间很长,俨然佩服到呆滞。 真正的强大,就是处处挂。 上天下海,哪哪都能开挂。 宋延薄唇一抿,似乎将什么抑了下去,面上对奉承毫无反应,视线向下,轻飘飘地落在她的绣鞋上,“脚怎么了?” 江芹眼珠一转,‘哦’了一声:“没什么,就是起了几个小水泡,大概是清晨上山时走出来的,已经破了,再过几天——” “让我瞧瞧。” “啊?不、不用了吧。”江芹有些紧张。 见他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衫,却不系带,虽然这张冰块脸平时没什么表情,但还是让她在眼眸中捕捉到一掠而过的迟疑。 他在想什么? 宋延轻咳了一声,“你的腿若不上药会…………”说到一半,夏然而止。 “会怎样?”江芹心虚得要命,一看他这副少见的严肃,表情登时凝固,脑子里浮现出乱七八糟的画面,“难道说会加重?会腐烂?会断腿?” 他想说的,不过是‘会很痛’罢了。下一刻,宋延的目光闪了闪,半晌,违心地发出一声轻嗯。 再看,人已经嗖地一下,跑到长凳上乖乖坐好,七手八脚将鞋袜脱了,满脸写着:快给我看看,我可不想死。 宋延的手长着薄茧,触上脚踝的瞬间,奇异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一下。 “看着吓人,但也不是很疼。” 她扬起脚板,不知在得意个什么劲,“你知道吗,我觉得我的愈合能力非常强,不信你看脚踝,当初抹过灵儿药,没几天就好了,现在一点疤没有。” 说着,不由低声叹了口气,“我好想灵儿啊。过去好几天了,他们不会到现在还没发现我们失踪吧。” “或许因为某种禁制,荣玉衡只能设法延长玉壶中的时间,但外头时辰并未过去多久。灵儿他们便未能有所察觉。” 宋延上药的动作很轻柔,可毕竟是脚底,偶尔几下打圈涂抹时,她的脚趾就忍不住别扭蜷曲起来,忍笑忍得辛苦。 只好转移注意力,仰头看着戳入无数箭镞的屋顶,企图用数箭镞分散注意力。 没数几下,又觉得气氛安静可怕,想到什么脱口就来:“宋延,在你们这儿,女生的脚应该不能随便给人看的吧,你看了我的脚,岂不是要娶我?” 宋延刚蘸取完药膏的手骤然顿住,唰地红了脸,只剩唇色惨白。 “你,你从何处听来的。”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江芹浑然不觉,只是被他问得笑弯了眼。 从哪里听来的?还能从哪里,当然是从电视剧啊,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心中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这样回答。 “嗯——”她想了想,灵机一动,“话本上都这么写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我不知。”他竟结舌。 没想到他会当真,当场决意罢工,将她的脚落到鞋袜上。江芹低下头,看着单膝跪在自己跟前,红着一张脸的宋延,登时乐开了花。 “怕我赖你不成,放心,我可不想再再脑门上撞一个大包啦。” “……今日,是我唐突了。”宋延站起身来,正想对她说什么,门外忽然响起王鄂的声音。 “元君,歇了吗?我给你还有嫂夫人带了些吃的来。” “还未歇下,子界请稍待片刻。”他答应着,一边系好衣带,取来外衫披上,快步走到门边。突然又折返回来,和江芹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低声道:“鞋袜,快些穿上。” 话毕,一个转身。 江芹弯身套着袜子,心里就纳了闷了,不是说小字意义非凡吗?这两个人怎么回事,一个元君,一个子界,喊得格外亲热。 而她这儿,还苦兮兮地“江姑娘”外加“宋道长”呢,唯一一次连名带姓喊她,居然是被小黄书逼出来的。 宋延,莫非……是…… 她赶忙穿好鞋袜,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偷眼往外看,两个人看起来交谈甚欢。 这画面,堪称赏心悦目。 第一百二十二章 书局险境(十九) 援军人马并未在临时搭成的防寨久留。 当夜,刘宜孙马不停蹄,携兵前去追捕黄汉叔,子时有好消息传来。乌江山脚,战场经清理,众梁军尸身掩埋妥当,一些不愿随军前往堰州的难民和农户也已由王鄂连夜安排。 翌日天不亮,二路援军趁着尚且沉黯的天色,抄近路奔赴堰州。堰州城外尚有虎视眈眈的夏兵,鹿州城亦在等待驰援。 即便如此,堰州知州听闻乌江大胜,援军进城,立刻夹道,以爆竹锣鼓相迎。 那阵仗,加个舞龙舞狮差不多就是过年。 江芹头发里的爆竹味,足足两天才散干净。 这夜无风,站在城墙上远望,只觉得前方青黛色的天与地几乎融为一体,而那连绵的远山,仿佛用浓墨晕出的一笔。 山河壮阔,脉脉无言。 “军师也去参加城中举行的城隍大祭了吗?”江芹听王鄂与宋延说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嘴。 王鄂伫立在雉堞间的空隙前,面带笑容:“明日大军将前往鹿州,免不了一场大战。恰逢城中祭拜城隍,士兵们离乡多年,临近新岁,心中有愿望想乞告神明,乃人之常情。” 宋延道:“所以子界你虽不信鬼神之说,亦率先前往。” “元君知我。”王鄂点点头,“确实如此,他们不敢与将军说明,惧怕遭受责罚,由我先去,便能消除他们的顾虑。 庙里有株百年老树,据说十分灵验,人们将愿望写在纸上,用红绳捆绑,若能抛到最上的树梢,被那些修成仙身的神明看见,愿望便可以达成。这个说法倒是十分有趣,神仙无情无爱,又怎会为众生所苦,为众生奔忙。” 他摆弄着参加大祭获得的一道平安黄符,眼中浮现一丝怅然。 宋延沉吟,若有所思。 江芹看在眼里,忽然问道:“那么军师许愿了吗?” “许了。”王鄂道,“他们许的不过家人平安或在战场上活下来,似我这般贪心的人,不许则已,一许,便许了个极贪的愿望。” “是什么?”江芹与宋延异口同声问道。 王鄂吐纳着寒凉的空气,望着沉默的夜穹,半晌,朗声道: “愿我大梁,山川永固,天下太平,再无战事。百姓们安居乐业,有饭吃,有衣穿,老有依,幼有学。爱者朝朝暮暮,共看婵娟。” 说着转看身旁,“不知元君兄和嫂夫人可有什么愿望?”他拍了拍宋延肩头,“不如,元君先说罢。” 宋延似乎想到什么尘烟往事,淡然道:“与君同志。” 闻言,王鄂深深为之一震,随即笑开,又看了看江芹,“嫂夫人,你呢?” “我……我啊……” 江芹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思索半晌,才说,“神明听了这么多的愿望,大概累了,那我祝他们身体健康,天天开心吧。” 夜色下,宋延转过脸来,望着她的眼睛,似有讶异。 “怎么,这个愿望不好吗?”她撇撇嘴,低声嘟喃,“干嘛,我不像你们,说不出那些‘大公无我’的愿望啊。” 王鄂摆手:“不,不,极好,嫂夫人的愿望极好。” “古时圣贤所说的‘心思恪纯’之人,大抵便是嫂夫人这样的。无所贪图,赤子心肠,令我敬佩。”他一手指天,感慨道,“嫂夫人与元君,实乃一双佳偶自天成。” “哪……哪有你说得这么好,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江芹被夸得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听见一旁的宋延开口道:“内子时常语出惊人,我亦钦佩,天成不敢当,是我高攀。” 她冷冷瞥了他一眼。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挨了一记眼刀,宋延竟嘴角勾起,笑了。 同样的话,在王鄂听来,却是浓情蜜意。 “可惜,今晚无风无月又无酒,否则,真想与二位趁此良夜痛饮一番,方不负结识这一场哪。说也古怪,与二位相识时日不长,却有种相识已久的感觉。所谓‘倾盖如故’,说的大概便是你我。” 他一笑,脸上未愈的鞭痕便会跟着皱起来,“哎,手边若有酒就好了。” “待夺回鹿州,再饮不迟。”宋延道。 “好!”王鄂精神大振,一扫心头愁绪,心境随之开阔起来,“我与元君,与嫂夫人,有这一杯未饮之酒!待夺回鹿州城,驱逐夏贼,庆功再饮!” 深夜,堰州城阒静的街道上,爆竹碎片跟风转圈圈,仿佛一群红衣小人围在一起欢舞。 一旦风走了,这神奇的一幕也随之消失。 江芹一路边看,边踢石子玩,显然心不在焉。 宋延默默随着她,走走停停。 “想说什么?” “在想你们刚才说的约定。”她双手交握,肩头瑟缩了一下,“那样的约定,在话本里可不能随便说的,我老觉得有点心绪不宁。而且,你感觉到了吗,心魂的力量似乎弱了很多。” 宋延颔首:“你说过,《千秋策》与《西海志》皆是未完之书。照此看来,援军顺利入堰州城,多半是他的心愿之一。” “如果心愿达成之后心魂的力量就会减弱,那鹿州战事转好之后,是不是……” “是。” 他没有拐弯抹角,毫不掩饰。 “果然是这样。”江芹露出失望的表情,环视周围的一屋一瓦。 脑中一遍遍回想起,王鄂的心愿——愿我大梁,山川永固,天下太平,再无战事。 尽管当时只是震撼,现在回想,心绪百转千回。 可能这就是他书写《千秋策》的初衷。 正是这肺腑之情,组成他笔下的,也是她眼前的世界。 如果没有碧玉壶天,如果没有一缕心魂,这个世界也不会存在吧。 王鄂是个谜。 迷底却比谜的本身更令人惊叹。 此时,江芹心头蓦然漫出将要送别朋友远去的不舍之情。 没有长亭,没有古道,这样的时节,更无‘芳草碧连天’的景色,有的只是——“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浓酽得化不开的夜色下,两人脚步轻慢,连声音也不自觉放柔。 “此曲,我从未听过。” “这叫《送别》。”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书局险境(二十) 江芹是被突如其来,连续数条的系统声惊醒的。 一骨碌从石炕上弹起来,脑子晕乎乎的,昏昏沉沉,像一桶晃碎的豆腐脑。她不适地扶着额头,听完系统提示,顿时清醒。 这期间,靠在墙边入睡的宋延听到响动,起身向她走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江芹匆匆趿上鞋,跑去开门。 一夜之间,堰州又变成了一座死城。 金灿灿的阳光点亮眼前的屋舍,却比先前封城时更冷清,左看右看,连一个人影也没有,长街空荡,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抬头,原来不是阳光,把堰州照得亮如白昼的是一簇巨大的火苗,中心泛红,外圈散着强大的金光。 远远看,就像天空的一只金眼。 “心魂。”宋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个世界快撑不下去了,设法取下它,再在城中找寻出口吧。” “今天是他随李将军带兵前往鹿州的日子,他的心魂怎么……”江芹不解。 宋延将斗篷为她披上,沉默片刻,才道:“或许我们料想的有误,如果我猜得不错,原书只写到这里,之后的故事,只有子界一人知道。” “这就是心魂原本的模样吗?看久了,扎得人眼睛真疼。”她说着,撇过头,擦去眼角一点湿润。 尺八吹出的音律空灵苍凉,古朴高远,翩然飞翔的符纹煽动着金色的翅膀,盘旋而上,仿佛群鸟,围绕住璀璨心魂,将之包覆,形同花苞。 江芹伸出手,穹顶花苞瞬间绽放,片片打开,随着降落慢慢缩小,到她掌心时,犹如小小的一盏莲灯。 细如发丝的心魂在她眼眸中跳跃着,散着暖融融的光芒。 “真遗憾,明明说过的,如果能见到你,一定要问问《西海志》后来的故事,这时才想起来,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周围无风,心魂却抖了抖,仿佛无声的回应。 与此同时,一朵金色的花瓣折下,波纹般脱离开,像是被风吹落一般,但始终悬在半空,花瓣尖指向街头。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迈腿跟上。 沿路上几户人家门外挂着红辣椒和晒干的雪菜,充满了生活气息,然而没有人气,寂静的大街小巷犹如摆在橱柜中的陈列品。 花瓣果然在引路,最终在治所前化成一滩粉尘。 “出口在里面?”江芹往治所里探了一眼,表情错愕。 平时守卫森严的治所大门敞开,里外空无一人,这时天色亮了,雪后柔和的阳光漫漫洒下,冲淡灰瓦治所带来的压抑感。 “进去看看。”宋延率先进入,江芹随即跟上。 他们几乎走遍了整个治所,万没想到,治所中还有人—— 卸甲的李纯仁依旧坐在那张极为原始的书桌前,手握成拳,撑在太阳穴,双目闭着,仿佛在打盹儿,只是眉头紧蹙,眉心攒成个“川”。 门外没有守卫士兵,却有一道薄薄的雾墙。江芹伸手,触感坚硬冰冷,摸上去就像在摸一块玻璃。 令她更没想到的是,刚上线不久的系统立即又‘手丢地雷’,直接把她轰个炸毛焦黑。 李纯仁竟是整个《千秋策》世界连同外界的真正出口,这还不算,作为王鄂笔下的人物,深受心魂影响,他已经自成意志。 这生出的意志之强,非任何法器可以动摇的。 而通过出口的唯一办法,就是点醒李纯仁,让他甘心放弃执念。 否则这个世界会在他的意志下不断重塑,没有王鄂的心魂支撑,他便如一个不断在重复死亡的灵魂一样,永远担负着书中未完成的使命,深受其苦。 像是一个人长久地持续重复没有结果的梦境。 在回廊前,江芹将这些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宋延静静地看着她,待她说完,温声问道:“你不想这么做?” 不是不想,而是…… 要亲手去摧毁一个人的信念,感觉糟透了。但她知道,自己不得不这么做,她和宋延不能永远被困在这里。 壶外的世界,有重要的人与事等着他们。 江芹倚着冰冷的墙,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就没见到这样晴好的天气,阳光也这般真实。 “宋延,有个问题,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她望着天,试探着开口。 “那便问。”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她顿了顿,侧耳去听半晌,某一刹那,决意不再瞻前顾后,鼓足勇气道,“你发现自己和李将军一样,只是话本里的一个人物,你会如何?” “不如何。”宋延看着她的脸,见到那一副如释重负的神色,略微抬眉。 “人活一世,寿数苦短,本就如大梦一场。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说不清更道不明。于人而言,所能做的,不过尽力做成一场好梦罢了。” 江芹怔愣在当下,将他说的话琢磨了半晌,才开口:“我明白了。” 她慢慢吐了口长气,“你听过女娲造人的故事吗?” 宋延摇头。 “在我的家乡,传说天地是盘古所开,生活在地上的人则是女娲照着自己的样子,用泥塑成的。如果像传说所说,也许在思维之外还有思维,生命之外还有生命,也许我们没什么不同,一样只是‘一个人物’,只是生存的空间不一样。” 她朝他笑笑,看着掌中的心魂,“像你说的,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说不清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且好好活着,努力把这梦,做成一场好梦。” 思维之外还有思维,生命之外还有生命? 宋延垂眸,似乎意识到什么,长睫下的目光如风中烛火,闪了一闪。 “我不该用我的想法去猜度李将军,我想单独和他谈,跟可以吗?”江芹问道。 宋延一怔,思忖片刻,随即说:“好,一切小心。”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江芹从屋里走出来,眼圈泛红。 宋延略为忐忑的心在见到她的一瞬,总算平复。正要开口,周遭砖瓦蓦然传出咔啦咔啦碎裂声,一瞬间,眼前场景如同卷起飓风,将碎裂的瓦片,残垣砖石通通卷入,打转着升空。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拉近,单手掐诀,一个圆弧状的防护冷光顿时笼罩住二人。 光盾外尽是风声呼啸,面前的人始终低着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李将军一直在听我说,他什么都没说……”她反攥住他的袖口,调整着呼吸,鼻子却不断涌出酸意,“他只留下一句话,他说……” 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响起李纯仁浑厚的嗓音,他大笑三声,接着说:“子界呕心沥血,我等,何其荣幸。” 江芹背影一顿,猛地回头,坐在椅上的李纯仁变作一道透明的虚影,长着青色胡渣的嘴唇边含着笑意,就在两三秒之间,像被戳破的泡沫,轰然消失不见。 她定定望着墙上的作战图,许久许久,尽管前方桌椅上早就没了那位勇将的身影。 第一百二十四章 书局险境(二十一) “几坛子酒,送了个把年。”李纯仁秉烛站在作战图前,头也没回,“我当你不回来了。” “将军怎么还挖苦起我来了?”奉命前去给治所守军送酒回来的右先锋拍拍一身尘,被拉着喝了几碗,又被架着比了场摔跤,身上这儿一块那一块的,全是尘土。 他的脸上跟着泛红,笑道:“广明在外头给大伙刺字呢,闹哄哄的,营里人知道,都往治所这儿赶,好热闹。反让我想起从前在家中过年的景象。” 广明是孙阔的字,右先锋与孙阔既是同乡又同龄,过往比常人亲密,如同亲兄弟一般。 李纯仁听多了,也知他说的是谁。 “刺字?孙阔那小子又在折腾什么。”李纯仁望着图上左拍右拍,活像只搔痒猴子的影子,沉声道,“明日拔营,你们的年要过到天亮不成。” 右先锋哈哈大笑:“将军没吃酒,怎么今夜尽说笑,一点不像平时的你。”看见桌前摆着一张空椅,问道:“可是宜孙来过?” 李纯仁低嗯一声。 右先锋叹了口气,神色郁闷,显然没先前那抹快活劲儿:“黄汉叔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实在叫天下人齿寒!点到是非,听风变色。现下只不知,他那封奏疏呈在陛下手中之后,陛下将如何看待刘家父子俩,那些偏爱曲意逢迎的大臣又将在殿上吹什么风。” “宜孙正为这事来。”李纯仁道。 “是吗,他是来问将军应对之策?”右先锋忍不住追问。 李纯仁摇头:“他来求我,假若身死鹿州一役,为其父陈雪的事就托付给我了。” 右先锋愣了愣,忿忿道:“刘家父子此等忠君爱国,黄汉叔竟有脸在奏疏中污蔑其投递叛国。若不是将军您执意留他狗命,我恨不得现下就一刀剁了这不忠不义,寡廉鲜耻的东西!” “一刀杀了容易,今上收到奏报,势必追查,届时死无对证,于他父子二人更不利。”李纯仁唏嘘道,“我劝宜孙一时留他性命,并非一世留他性命。” 右先锋神色沉痛:“哎,将军有所不知。我从刘将军麾下士兵嘴里听说,飞狐山陷入夏兵险境时,刘将军摔众兵抗敌,可惜未能突围。 黄汉叔当时在后方,随着辎重。见前方陷入包围,非但不去救援,竟还带着手下调头而逃。宜孙赶马追上去,甚至拉住辔头,苦苦劝说乃至大怒。这厮胆小如鼠,执意策马逃走,弃而不顾,刘将军麾下受困将士惨死在夏兵刀下。 事后,他的亲信绑了宜孙和子界,扭曲事实,在乌江那夜,二次叛逃。……此制不改,杀死一个黄汉叔,还有千千万万个黄汉叔……” 李纯仁扬手,示意他不必说。 “枢密使为文臣,自太祖朝一以贯之,今上遵循旧例,朝野上下不尚武功。若要改制,非你,非我,非一人之力可挽。需千万人同心一志,打好这场战,驱逐敌寇,回朝之日,方有能与今上一谈的筹码。” …… 江芹眼看着光盾外两人的虚影在一堆飞舞的砖瓦中交谈,声大如雷,她听着,大气也不敢喘。 “这是……?”她看向宋延,“李将军放不下的记忆吗?” 宋延点了点头,他也颇为惊异,这是第一次,在人与妖之外,见到如此坚毅不灭的遗志。 两道虚影晃了晃,似乎场景发生改变,但已经看不清了。 只能看见李纯仁正在拭剑,王鄂走近,提起士兵们为防死时身首异处,不能辨认,所以争着请孙阔为他们在胸膛前刺字,好作辨认。 其中一个叫王秀的笑言,若死了,弟兄们从残肢上认出他,别忘记将他名字报上,让朝廷的抚恤能送到他老娘手中。 李纯仁听了,手中一顿,问他刺字与否。王鄂摇头,反问李纯仁可要刺字…… 声音骤然消失了,一道云雾缭绕的口子凭空出现在她眼前,在另一端,仿佛有双手正在奋力将之撕裂开来,周围的风声越来越大。 “李将军刚刚说了什么?”江芹高声问道。 宋延略微沉吟:“他说,‘一身骨血换太平,青史何妨无姓名’。” 江芹一愣,盯着掌心的那缕心魂,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动容。 一身骨血换太平,青史何妨无姓名…… 王鄂是借着李纯仁之口,道出自己的心声吗? 如果《西海志》为儿女情长所写,那么《千秋策》便证明,在他心中,有的不止是小爱,更有家国情怀。 那个在城墙上,望着夜空,说着‘愿我大梁,山川永固’的儿郎,书中的李纯仁、孙阔、右先锋、刘宜孙、乃至于王鄂,皆是他所思所需的化身吧。 她捏了捏发酸的鼻尖,眼见那道出口越来越大。 周遭风声愈加尖厉,脚下的震颤幅度随之加深,一片混沌中,云里雾里,依稀看见裂口的对面,是一个造型奇特的木桩,仿佛在哪里见过。 这回,宋延死死地锁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怀中。 在裂口强大的吸力之下,两人的身影双双被光盾包覆着,咻地随之卷入那道光明的缺口。 一通天旋地转,头发乱七八糟地飞舞着,江芹拼命护住莲灯模样的心魂,好在“肉垫”十分尽责,两人一同跌出来的瞬间,宋延身形一转,自己背朝地下砰地一响。 而她只是安安稳稳地落在他的身上,什么事也没有。 她赶紧滚带爬地挣扎起来,直接上手,隔着衣裳,还是摸到一团隐约的湿热,暗叫不好,他左肩的箭伤八成是裂开了。 宋延撑着半坐起来,见她的手一直停在自己胸前,犹豫着该不该出言提醒。 “江姑娘。”身后出现一个久违的声音。 江芹料到是谁,一肚子的火烧得肠子都快熟了,闪电般抽回手,把头一扭:“六郎呢!把他叫出来!” 这气势,仿佛讨债。 陆田从没见过哪家女子有这么凶悍的一面,脑子空白了几秒。而此时,宋延见到屋内陈设,听见外头的蝉鸣,心知已然脱离玉壶世界,回到正值盛夏的京城。 恰好夕阳的光辉从敞开的窗扉满撒进来,窗下几片沾着水的落叶,躺得横七竖八。 第一百二十五章 书局险境(二十二) “江姑娘别动气,公子这样做,有他难言的苦衷。”陆田回过神,赶忙解释。 江芹身上还穿着袄裙斗篷,没多久就热出满头汗,手中也是汗,环顾屋内,书桌上卷轴堆叠如山,只是不见六郎踪影。 “唧唧唧——唧唧——” 裙角被扯了扯,低头一看,是十一,一双毛茸茸的小爪子抓着一封折叠过信,高高举过头顶,在脚边跳来跳去,可爱的模样一下熄灭江芹心头怒火。 “给我的?”她指了指自己。 “唧——”十一晃了晃手中的信,仿佛邀请她打开。 陆田从书桌上整理出厚厚一捧纸张,边走边解释:“这是公子写的信,江姑娘看过,便知道公子为何要这样做了。” 说罢看向宋延,“宋道长,公子让我替他赔个不是,他确实有意欺瞒,说来有愧。这几年来,公子暗中调查王公子下落,并不是一无所获。手中这些,是公子一年来搜集的所有线索及研究的心得,命我全数交付道长。 他说,陵山王阵的诸多线索,涉及许多先早古国文字、修仙秘术,这些他不擅长,更参不透,道长却不同。不论如何,请你相信,公子之所以这样做,与你们目的一般,便是切断相府千金身上的阵法。心魂已得,接下来破阵的事,还请道长帮个忙了。” 宋延看着他,淡淡道:“这就是玉衡兄请人帮忙的方式?” 陆田正想开口,倏忽想起六郎说的,高人有过人之处,也有过人的脾性,何况他们失礼在先。还争辩什么,想着便闭上了嘴。 江芹凑近瞄了一眼,这上头写的,根本是天书嘛! 方方正正的字,密密麻麻,乍看就像一张迷宫图,比大段大段的阅读还催眠。 她还是看信吧,捏着纸张边角,用力一抖,将信抖开,只见纸上一个个笔画规整的印刷字体,书信口吻却是六郎的—— “芹芹,洛水码头那晚,得你舍命相救,我曾说过,对你,自无不可坦白之事。然而这回,我却违背誓言,有负于你的信任,深感惭愧。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必已重返。 子界已死,我早便得知。这缕心魂,封存在玉壶中一年有余,这期间,我尝试过各种办法,甚至违背祖训,进入壶中,然而无一不是失败告终。心魂是解开陵山王阵的关窍,或许老天垂怜子界,才让我冥冥之中在巩县遇见你……………” 六郎有眼疾,定然不能像平常人那样提笔写信,这封信,大概是他靠着排列印刷铜块,拼印出来信。 想到这,呼吸着屋里浓浓的苦药味,江芹垂下看到一半的信,露出不解的表情:“六郎呢,他怎么不出来见我们?” 陆田还没来得及回答。 十一唧唧叫着跳上椅子,飞身一跃,扣在墙面木刻画上,毛爪在上面一通抠挠,眨眼功夫,只听见咔地一声。 墙面瞬间沿着中线打开,如同一扇向内打开的门,原来上面有机关,墙的后面,别有洞天。 天青色幔帐被风吹出波纹,床榻上的六郎面朝外,只穿着里衣,侧卧着。 墙面打开的瞬间,江芹清楚看见,他苍白的脸上,唇色却出奇红艳,仿佛晕开的胭脂之色。那张总带着病气的脸,现在毫无血色。 甚至连机关打开的响动,不足以惊醒他。 像是察觉到六郎的异样,稳若金汤的心魂也蓦然一颤。 “他这是怎么了?”江芹转过头,看向陆田问道。 睨见她一脸担忧的神情,宋延忽觉得箭伤处开始隐隐发疼,眸光骤冷,沉默着挪开眼神,看向窗外,当是眼不见为静。 陆田怎么也没想到这只小猴子如此聪明,当着它的面开过几回机关而已,竟被它记住。让江芹撞见重伤昏迷的公子,这事本也不在他料想之中,只得将前因后果扼要说明。 这时,江芹才知道,这番,六郎居然是兵行险着,豁出命来做到的。 “用自己的元息去供养心魂,明明知道如果我摘取心魂,头一个受重创的就是他,这么自残式的做法,六郎,就不怕自己……” 陆田痛惜地叹了口气:“公子说过,轻死生,重信诺。为达成王公子心愿,便是一死,他也不会后悔。” 江芹汗流浃背,只觉得快热到死机的脑瓜,被这大义骤然碾压成渣子。 这个世界,难道只有她是贪生怕死的怂菜鸡一个?! 金梁桥街,一间木器铺子里,老板顶着耷拉的眼袋,拢住柜面上的碎银。 “小郎君,我开店二十六年,就没见过比你这几两钱还难赚的生意。”老板被阿备折磨得没脾气了,要不是打心里佩服他堪比老师傅的手艺,还有这见所未见的巧思。 不用伙计动手,他早就想把这黄毛小子一棍子打出去了。哪还会按他指点,将剑匣前后大改小改七八回,总算换来一个点头。 铺子里还站着几个打扮齐楚的少年,最大不过十七八,个个负剑,一看穿着打扮,便知是修仙门派的弟子。 此时都围在柜面,争看剑匣成品与绘制图纸,脸上皆是惊艳之色。 阿备动作麻利地用自己锻造的匕首隔断麻绳,捆好剑匣,背朝柜台,将绳子绕到胸前扎成个万无一失的猪蹄扣,接着用红巾擦擦汗水。 “白看这么久,该给我让个道了吧。” 此言一出,右侧三名弟子互看几眼,不好意思地让开道来。 阿备收紧麻绳,颠了颠剑匣,正要离开,一道身影骤然闪到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朋友,请留步。” 拦路的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看起来比阿备大不了几岁,可其他年长于他的人却称呼他做‘掌门师弟’。生得唇红齿白,模样清秀,但阿备最讨厌这种人。 因为,在他看来,这人浑身散发出一股书呆子的气息,一看就是正派到裤头都得对准肚脐眼穿的人。 无趣,没劲,没意思。 他绕过少年横出的手,视若无睹地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少年居然追来:“请留步!在下庐山路剑门第十三代掌门卢宗敏!还未请教朋友尊姓大名?” 居然是庐山路剑门的,冤家路窄了不是。 阿备盯着少年那双写满好奇的眼睛,扬起大拇指,摆了摆,“桃源村刘家打铁铺第二代传人刘备。” 第一百二十六章 书局险境(尾声) 天空骄阳似火,和烈日一样不知疲倦的还有间歇起伏的蝉声。 而这看似平常的一个夏日,对许多人而言,是一场浩浩荡荡的噩梦的终结。 宋延一夜未眠,终于领悟出阵法缺弊之处,成功破除陵山王法阵。晏夫人大喜,哭成个泪人,寸步不离女儿身边。年事已高的晏相,没合眼陪了一整宿,见女儿恢复,这才备车上朝。 得知此事,慎思和阿备更是兴奋,只差没有放开嗓子大吼一声:总算可以离开这鬼地方啦。 “江姑娘快进来,这边坐。” 杜氏见到江芹进屋,立刻从春凳上站起来,热情招呼。笑容没有坚持几秒,一见到她身后的珍珠,面色骤变,回头看了看床边坐着的晏夫人,不禁对珍珠使眼色。 “江仙师,珍珠。”晏富春青葱般的手指褰开纱帐,露出一张宛如雨后芙蓉的秀丽脸庞。 她虚弱地开口,声音如清泉淙淙,一双温柔眼里盈满可亲的笑。江芹看呆了。 此时此刻的晏富春,和之前截然不同。这一时半刻,她虽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不过比较先前短暂清醒那次,眼里不再是美而无神,目光涣散的模样。 江芹高兴极了,心头一颗大石总算落下。珍珠更是激动不已,应声滚下两行泪来。 晏夫人把头一扭,恰见珍珠落泪,眼光骤然狠厉,正想发难,被晏富春拉着衣袖拦住了。 “娘,我现在有些饿了,想吃一碗您炖的百合莲子粥。” 女儿大病初愈,晏夫人早被高兴冲昏头脑,何止有求必应,简直要星星不给月亮,任她说什么都点头。悻悻地将呵斥珍珠的话吞回肚子,厉色叮嘱杜氏几句,才万般不舍地离开,步伐匆匆去厨房热粥。 珠帘咣当一阵,恢复平稳。 晏富春抚着珍珠的手指,满眼怜惜,“嫂嫂都和我说了。我不能为母亲做错的事开脱,错便是错。但今后,年岁还长,不要为我搭上自己的一生,好吗?” 珍珠泣不成声,根本无法说话,只是一味摇头,脸上泪痕斑斑。 “傻丫头。”杜氏看得心也急了,“二妹妹是心疼你,她何尝不想留你,只是你求我也无用,婆母容不下你。哎,别的话不多说了,我们打点了些银子,望你收下,离开晏府,安心过下半辈子才是。” “珍珠这个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吧。”晏富春为她拭泪,柔声道,“便当为了子界,我会好好活着,你更要好好活着。” 珍珠大惊,怔怔地望着她,终是沉默了。 在一旁看着的江芹此时脑子转得飞快,突然察觉到什么,忍不住一个激灵蹿上背脊。 王鄂姓王,珍珠本姓也姓王,而‘珍珠’两个字,恰恰是两个‘王’字。所以珍珠之所以冒死返回火场,抢下《西海志》,甚至不惜毁容,是因为……她顿时恍然。 “子界不在了。”晏富春望向江芹,隐忍的微笑中含着泪,“那是他最后一缕心魂,对吗?” 江芹如鲠在喉,脑子乱轰轰的,犹豫着如何措辞,却听见她体贴地说:“江仙师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有些遗憾,不能同他好好告别。 他为我画过一幅秋雁图。大雁忠贞,一只死去,另一只也会郁郁而亡——” “二妹妹,你断不能有此念!”杜氏匆忙打断。 晏富春苦笑着摇头:“嫂嫂放心,我定不会寻死。这场梦,我做了太久,久到梦醒恍若来世。尝过死的滋味,只更想活着。何况这半条残命,用他心魂换来的,我如何能够轻易抛却。” 她的神情,流露出一种与外表相反的坚强。 江芹没想到,这位弱柳般的富家小姐,其实是外柔内刚的性子。 “阵虽然解除了,事情却还没结束。幕后者究竟是什么人,炼成的又是什么法阵,……是否与王公子的死有关,这些问题还没能找到答案。所以,我们会继续追查下去。” 闻言,晏富春请杜氏从妆台中拿出一双耳珰,交到江芹手中。 她一看,不禁错愕。 “这叫雀屏耳珰,清河氏的习俗。”杜氏解释道,“哪户人家有女儿长成,母家便要为她打造一副这样的耳珰。出阁时,上门迎娶的新郎倌需得一箭射中这雀羽上方,讨个吉利彩头。” “我见宋仙师耳上也有一只,想必他的母亲和婆母一样是清河人士吧。” 江芹捧着耳珰,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晏富春的心意。 “见到江仙师与宋仙师,我才知道,子界笔下那些逍遥江湖的神仙眷侣是真的存在的。”晏富春虚望着某处,不知见到什么,露出稚童般的笑容,“我有个不情之请,若你们找到子界的遗骨,可否将这副耳珰随他一同入葬,就当做我在他身边陪着他。” 屋内安静下来,珍珠、杜氏愣住了。 江芹小心地收好耳珰,郑重答应她:“王公子也是我和宋延的朋友,如果能找到他的遗骨,我一定会帮你完成这个心愿。” 何况他们在堰州城墙上有过约定,有一杯酒,还没来得及一起喝。 初初醒转的晏富春身体羸弱,不堪长久交谈。江芹见状,与珍珠正要走,床上的人忽然想到什么,连声喊住她。 接着,晏富春竟然吐露一个骇人的惊天秘密—— 在她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的一年光景里,无数次感觉自己轻飘飘地游走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东西角各有一只铜铸的石兽,四面都是石壁,没有出口,脚下是一片浩瀚的莲花池。 一朵硕大的莲叶上耸立着一座金光闪耀,气势恢宏的宝塔。 宝塔足有三丈高,怎么望也望不到顶。 塔身是方形的,上面镶有五色水晶、血红玛瑙以及名贵的青石若干,刻着大鹏金翅鸟,莲花纹等精美无比的纹饰,塔下錾刻有铭文,似乎还有巨型的刻画,但她看不清写的、刻的分是什么。 只记得站在塔下,仰望着古怪的巨塔,是梦非梦,脑中混沌不堪。 但每次来到这个地方,她总会隐约听见王鄂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语气万分急促。 听到晏富春形容巨塔的模样,那个当下,江芹猛然咯噔一下,冷不防,一股凉飕飕的寒意从尾椎蹿上后脑。 不会吧。 “阿育王塔……居然是阿育王塔。” 眼前闪现惊险刺激的海龙王墓副本,她上牙打了回下牙,血液从头凝到脚,几乎一秒入冬。 第一百二十七章 海龙王墓(一) “瞎说八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吗?”慎思朝江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言灵只对草药与古籍感兴趣,法宝上所知不多,只能一知半解,乖乖观察众人表情,略有所思。 “这事我听我爹说过,吴越国丢了十几年的大宝贝,从前那位皇帝老子为这个,杀了不少看守库房的人。”阿备蹲在石阶上,口里嚼着柳条,模样悠然自得。 江芹只好看向宋延。 那张冰块脸没什么表情,只是道:“吴越奉表归附后,便将一国至宝阿育王塔献上,而后遗失。这数十年来,朝廷与各大门派都在找寻阿育王塔。你说它在吴越老国主的墓中,此事牵连甚广,消息一旦传出,一石激起千层浪,后果难料。” “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江芹想了想,“可是另一个阵我们还得查下去,天下这么大,入魂又施展不出来,总不能等着有天出门掉进阵里。晏小姐说的,不失为一个线索。” 始终没有说话的言灵悄悄留意宋延的神情。 别人不知,她却明白。大师兄其实认同这个说法,名为阿育王塔的宝物势必就在吴越国老国主的墓中。 “你的先天术呢,藏着快发霉了吧,真本事没见过,给我师兄惹麻烦倒有一手。”慎思忍不住揶揄江芹。 江芹早就习以为常,满心想着海龙王墓,顾不得和他斗嘴。 慎思一看没法继续发挥,只好绕过她,出去看看牛车来了没有。 天井下放着众人收拾好的东西,还有阿备以‘宰相月钱多,不拿白不拿’作为理由,欢天喜地收下的各色晏府谢礼。 晏府的事告一段落。 经过商议,众人打算搬离出去,暂住在江家祖上在京置办老宅里。 这个决定,唯独慎思强烈反对,结果自然是少数服从多数。 可他没走多久,立刻折返回来了。 众人听见脚步声,不约而同从廊下望去,发现回来的不止慎思一个,还有另外两个人。 江芹以为自己眼花,拼命揉着眼睛。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笑话,京城中还有什么地方是本王不能去的?”赵确及满意地欣赏着她惊讶的表情,勾起嘴角,“听说有人要刨康国公的祖坟,这种热闹本王怎能错过。” 说着,揪着衣领,一把将晏弘拉到面前,挑了挑眉,“本王说得对不对呀,小相公?” “对,对,殿下说得都对,都对。”晏弘吓得脸都白了,整个人抖成筛子似的,嘴上不住奉承。 江芹一听,暗道不好。 显然,阿育王塔的事已经从晏弘口中流了出去。至于他,十有八九是从杜氏口中得知的。 赵确及敏锐地察觉到有道冷冽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扫视众人,很快找到目标。 “宋延?哈哈哈原来你长这样啊。” 他不知想到什么,下一刻,竟放声大笑。 江芹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眼里映着一口大白牙,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抱歉抱歉,先前皮影戏里看到的都是扁的,现下见到活人,有点不习惯啊。”赵确及捂着笑得发疼的肚子,众人也不知他到底乐个什么劲。 慎思和言灵一脸诧异,觉得此人十分古怪。但装着打扮富贵,又自称‘本王’,应该大有来头。 阿备呸出柳枝,拍拍屁股,跟着冷呲了一声。 “小子,本王可没聋。”赵确及刻意点点阿备,一双黑眸却紧紧盯住江芹,开门见山道,“小骗子,本王来跟你谈笔大买卖。本王赏你两箱先汉蹄子金,带你刨了吴家祖坟找到骨头归你,找到阿育王塔归我。如何?” 江芹:“…………” 护叔宝到底从晏家这个二世祖嘴里挖出多少机密?!连她要找遗骨的事都知道。 再看宋延,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惨了惨了,又把他惹恼了。 “看他做什么,看着我。”赵确及笑着,但语气十分强硬,“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不让你们白出力气,找到阿育王塔,本王重重有赏。别犹豫了,这样的好事可不是天天有的。” “都说无利不起早,殿下这么想要得到阿育王塔,因为那个传说吗?”江芹强作镇定,心里砰砰直跳。 被说中心事,赵确及意外地看着她。不禁将手一松,晏弘颤巍巍地没站稳,骤然往后摔了个屁股蹲,站也不敢站,只差没缩成只蚂蚁。 “你也听过?”赵确及敛去嬉笑地面具,那一瞬间,仿佛此时决绝的神色才是他最真实的面孔,但也只是一瞬。 立刻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啧啧啧,小骗子,本王果然低估了你。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本王横看竖看,真没看出你哪里像。” “…………”江芹顾不得计较他的挖苦嘲讽,赵确及声线慵懒,说话惯爱挑眉,从他嘴里喊出‘小骗子’三个字,简直比那身透视装还更辣五官。 “我又何时骗过殿下?” “你忘啦。”赵确及用食指抵着眉尾,斜眼瞟她,“分明说好日日都来啊,怎么就来了一回,叫本王好等。这件事,总得给本王一个交代吧。” 他怪腔怪调,仿佛被辜负的女子在嗔怪,谴责着负心汉。 江芹只觉得胃部隐隐不适,一个哆嗦后,冷汗都下来了。再看其他人,睁着眼睛,表情各异。 慎思更是来劲了,脸上憋着一股蔫坏的笑。 那日去岐王府,她分明写了一周的菜谱,又交代六个做笔记的厨子按照菜谱上做。算算日子,这还不到一周,他就找上门来,还倒打一耙。 “慎思,随我出门看看车马。”宋延说罢,擦过赵确及,径自离开了。 “哦,好!”慎思答应着,看好戏似的觑了江芹几眼,这才怀抱着佩剑,兴高采烈地跟了上去。 赵确及嫌晒,几步走到廊下,猝不及防地附在江芹耳边。 “这样吧,给你几日考虑。后日带着答案到我府上,有份大礼等着你,别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逃不掉的。” 他笑笑,临走前看见瘫在地上的晏弘,顺手拍拍他的肩:“转告你老子,叫他管好自己儿子的这张嘴,否则啊,后患无穷。” 晏弘红着张脸,满口称是,双手服地高呼着‘恭送岐王殿下’。那模样,生生把阿备恶心到了。 等赵确及走后,服侍他的两个小厮才疾步跑来,将人扶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海龙王墓(二) 这日午时,毒火炙烤着大地,皇宫大红朱漆门上,排列整齐的金钉晒得颗颗比烧红的烙铁还烫。 宫门前站岗的禁卫军个个汗流浃背,脸上像淋过一场大雨,眼也不眨地绷着,握紧腰间挎刀。 此时,宽阔整齐,仿佛闪着粼粼光芒的御街大道远远地传来飞驰的马蹄声,突如其来,如同一颗丢来的大石头,一下搅乱这个酷热到近乎凝固的午后。 “来者何人,宫门前下马!” 禁卫队正走到阳光下,刺眼的光让他感到不适,眯起眼,死死望着来声处。 “我乃岐王赵确及,闪开!” 那男子大喝回应,非但没有依言停下,反而扬鞭抽打马臀,马儿一嘶,吃痛奋啼前进,哒哒声犹如爆豆。 男子背着光,一身黑衣,五官并不清晰。禁卫队正先是认出那匹雄风矫健,威风凛凛的御赐焉耆马。 认出龙驹的瞬间,队正当即一个侧身,与其同时,赵确及跨着棕马从他身边一跃而过,带过一阵热辣辣的急风。 直到赵确及的马蹄声远远消失在长道尽头,这些守卫还没能回过神来。 个个面面相觑,纷纷猜想究竟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让岐王殿下这样火急火燎,顶着毒日头飞驰入宫。 熠熠生辉的琉璃瓦下,砖石相间,赵确及骑着快马,形态各异的龙凤与飞云图纹不断从他身边掠过。 宫上的内臣宫女们见是岐王,一个接着一个退到墙根,低下头去。 他一路快马加鞭,直到大庆殿外一座横门处才下马,穿过宣、仪二门,一团火似的,直奔栖凤阁去。 此时,这张贵气威仪热汗滚滚而下,将衣襟濡湿透了,他不耐地拉了拉衣襟,抹水般抹了把脸。 “殿——” “不必通报。”赵确及抬手,步履匆匆地迈进殿中,脸上满是喜色。 丛芳姑姑带着几个宫婢在外修剪花草,怔怔地望着他迈入殿内的背影,愣了片刻,连忙将手中剪子交给身边小宫婢,紧随上去。 没走几步,听见岐王在殿内高声道: “婶婶,侄儿有个天大的喜讯,等不及要来告诉婶婶!” 王皇后寝殿极大,他这一嗓子,简直像在山谷放声,比扇冰扇出来的冷还醒人。 普天下,也只有他敢在当朝国母的寝殿内这般大呼。 “小七一来,我这耳朵又得遭罪。成日野马一般,年纪不小了,也该娶个厉害的娘子好好约束约束你。”左殿传出王皇后的笑声。 赵确及咧着嘴,丛芳姑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找到往日常坐的位置,刚坐下,开口便道:“成亲之事,有您给我掌眼,我可不急,这事以后再说不迟。” “婶婶,吴越的老宝贝有消息了,就在那条老龙王的墓里!” 他一心二用,一面向丛芳姑姑招手讨茶喝,一面扭头,朝着王皇后声音传来的方向,兴奋地细说着自己的计划。如何从司天监调配精锐,如何进入地宫。 丛芳姑姑听得脸都绿了,他丝毫不觉。 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从雕花罩后闪出,赵莲珠心头火起,不无隐忍地望着赵确及,一声冷笑道:“娘娘,依我看,确及长了年纪,心性却还如七八岁的小儿,不如随乌蒙宇将军在边陲磨练几年吧。” “啊?姑姑也在这儿啊,巧了不是。” 赵确及站起身,面朝许国大长公主。脸不红,心不跳,没有丝毫愧意。 这一言行,无疑火上浇油,彻底激怒了赵莲珠。 她与天子皇后是半路兄妹,本就不亲,而赵确及自其父战死边陲,便一直养在她那名义上的哥哥身边,关系自然亲厚,形同亲父子。 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烂泥,对她这个名义上的姑姑,不见半分敬畏。背后仰仗着谁的气焰,不言而喻。 “既然你喊我一声姑姑,看在姑侄情意,不得不提醒你。” 赵莲珠密集的呼吸透露着她几乎濒临边界的怒气,直视着他,“再敢胡言乱语,动一分搅扰武安公亡魂的心思,我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一边的丛芳姑姑听了,暗暗捏把冷汗。 毕竟是先帝最宠爱的独女,凤仪天成,叫人不敢逼视。大长公主口中的武安公,不仅是当年主动归附太祖的吴越国主,更是驸马康国公的先祖。 岐王口口声声要开凿入土多年的海龙王墓,凿的不仅仅是墓这么简单。凿的更是康国公,乃至大长公主的脸面。 这件事,非同小可。 王皇后递来一个眼神,丛芳姑姑会意道:“天热的天,殿下又在哪里吃了几杯酒,娘娘这儿刚上午膳,有冰镇过的酸梅汤,奴婢去给殿下端一碗来醒酒吧。” “不必忙,我没吃酒。”赵确及仍挂着纨绔一般的笑容,对赵莲珠道,“姑姑何必这样,侄儿也是一番好意啊。” “我这阵子噩梦不断,请司天监的董藏锋卜了一卦,他说,卦上说武安公的百年寿地有异动,若不凿墓去邪,灾祸迟早降临——” “满口胡言!”赵莲珠激动地打断。 董苍峰是何许人也?真当她是痴人傻子吗?! 只因当初在立储之事反复不决时,姓董的以项上人头担保,琰王第十三子必登大宝,后来旁子果然继位,一手将之捧上自唐寄奴死后,空缺多年的司天监监监之位。 一丘之貉罢了! “董苍峰的嘴,说得究竟是他卜出来的卦,还是侄儿你的?” 闻言,赵确及勾起嘴角:“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快别说了。侄儿怕啊,怕说出来吓得姑姑今夜睡不着,到时候,姑姑一状告到太后娘娘那儿,岂有侄儿好果子吃。” 他这副样子,哪里有一丝畏惧。 话里话外,分明暗讽她时常往来太后殿中告状。赵莲珠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转身向王皇后行礼告退后,拂袖而去。 “你这猢狲!嘴上从不饶人。”待赵莲珠走远,王皇后对赵确及道,“今日她放能下架子到我这儿来,你当为了什么。” “殿下,康国公头风病发作,长公主听说娘娘母家有个擅长梳头的老仆,这才来求娘娘。”丛芳姑姑递给赵确及一碗冰镇酸梅汤,叹道,“殿下这嘴,快得拦不住,奴婢捏了好几把冷汗。” “左右去太后娘娘那告我一状,没什么。”赵确及直着脖子,当酒一般灌入,高呼声舒坦,笑道,“叔叔要的东西,别说什么武安公,玉帝王母的墓,我赵确及也敢掘!” 第一百二十九章 海龙王墓(三) “芹姐姐……咱们不如…回去吧?”言灵低声道。 这时,殿中来往的香客一个接着一个聚拢过来,想一睹江芹的奇容,大把大把的礼香熏得她眼泪直掉,视线揉清没一秒又糊了,那叫一个酸爽。 “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到这么像的。”信众甲边摇头边感叹。 信众乙爆发出夸张的惊呼:“简直就是一个娘生的!” “比起真君,就差眉心一个红点。”庙祝说着,变戏法般掏出个张红笺,用剪子剪出一个圆,直接拍在江芹脑门上。 大热的天,又被重重包围,江芹早就满脸细汗,沾到汗,那点圆还真粘着不掉。 周围莫名想起叫好声。 慎思、阿备、言灵三个小的彻底傻眼。 可不是一个妈的生的吗,江芹心想。见过那二丈来高的塑像,她除了无语,没别的。万万没想到,紫阳真君竟然,竟然是自个的弟弟! 想当初捏脸,眉心红点还是她偷偷摸摸给加上去的。 最雷人的还属塑像莲花底座上雕刻的五个大字——半夜吃包子。 分明是个ID,庙祝却说,这是真君大人飞升之前,留给世人的最后一笔财富:一个神乎其神,目前还没被人参透的警示。 对此,江芹只想竖起大拇指,满分阅读级理解,很有神秘色彩,听起来完全没毛病。 最最吸引她注意的,不是那张酷似她的脸,而是无极殿藻井上那幅绚丽而奇诡的彩画。 正殿中心供奉着紫阳真君像,像前是一排长案,再往前则是软布包裹的蒲草垫子若干,怪就怪在这些垫子的摆放位置。 围绕着彩色石像,以像为中心,呈同心圆的分部,一共三圈,左右留有通往后殿。 而这,正对应藻井上的彩画,二者似乎存在着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结。 关于这一点,阿备也留意到了。 画上,在一条条有翅膀的金龙围成的圆形里,无一例外,分别画着两朵相互依偎的莲花,托在大片荷叶上,花苞外圈微微打开,莹白的花瓣边缘透着一尖粉嫩,连花瓣上的折痕也清晰可见。 “大小姐……”阿备拨开人群,跻到她身边,“你看那莲花——” 还没说完,江芹已经心领神会,对他点了点头。 那时,她只是单纯觉得江自流门外两口水墨大缸里养着的莲花好看,生意盎然,但在看见藻井上两朵莲花的刹那,心中蓦然生出一个念头。 二叔房门前种着莲花,晏富春见到的阿育王塔,是立在一片硕大的荷叶上的,甚至还有一大片的莲花池。 都是莲花,难道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隐藏的重要线索?就像地上这些蒲草垫,如果没有藻井上的画与之呼应,便不会让人轻易察觉出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然而她没法再细想,今日是紫阳真君成道升天的日子,进殿祭拜的信众只会越来越多。 这会儿不走,再过一会儿,说不定就走不了了。拿定主意,四人生拨硬挤,逃难似地从无极殿逃出来。 顶着太阳在大街上狂奔,好不容易甩掉狂热的庙祝,奔到个个热汗淋漓,见一间小茶楼,上气不接下气的江芹一手扶着膝头,一手明确地向里指。 几人出门买些诸如帐子碗筷之类的日常用品,路过无极殿,本想顺道瞧个热闹,哪知进去容易出来难。 四人喝完一壶茶,买的东西上还残留着浓浓的礼香味。 没雨的夏季,今天永远比昨天更热。街上的石头折射的阳光,有种莫名的油亮感,江芹看着,心想,大概磕个蛋上去都能熟了。 这间小茶楼只有一对老夫妇在经营,只卖茶水,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在最不缺茶楼的京城,生意惨淡,她们进来这么久,就没见到第二个客人。 老夫妇都打起盹儿来了,还有那只橘色的大肥猫,挑了门后一块阴凉地,连连哈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阿备用舌尖舔着牙,同时警惕地观察很久,直到那只猫不睁眼了,才小声对江芹说:“大小姐,刚才藻井上的莲花,不寻常。” 言灵和慎思坐在他们对面,阿备声音虽小,凭着一场敏锐的五感,二人都听清了这句话。 并没有外人在场,江芹便把自己当时的猜想说了出来,众人听着,纷纷陷入沉思。 她便沾着茶碗里剩下的茶水,用手指和指甲在木桌上勾勒出藻井上那些龙的样子,比起莲花,她更在意身体围成一圈的金龙。 莲花因为过于写实的缘故,不算太抢眼。真正让人看过后,产生奇怪感觉反而是这些长着一对翅膀的金龙。 虽然在她的世界,龙作为十二生肖,也算家喻户晓的存在,但龙在神话中又是个十分庞大的种类,龙与龙之间有着诸多的差别,尤其作为图纹图腾使用,普通人大多不知如何去区分。 但阿备才看她画出个龙头和翅膀,便不负她期望,用十分笃定的语气给这龙“验明正身”。 “应龙,传说它会在神仙避世不出的时候重新开启天地,从云中降雨来生养万物。” 言灵一听,忙问:“乾坤破碎、溟涬茫昧?是不是《册府元龟》中提到的那种应时之龙?” 阿备当即点头,一口三个对。江芹努力回想,心头猛地一凉,难怪有些眼熟,还这么不舒服,她曾海龙王地宫的壁画上见过这种龙啊!当时,壁上最右侧铭刻着一段古文。 “我想起来了,《淮南子》中记载,应龙产下凤凰和麒麟,这么说它是龙母,也就是龙的始祖。”她突然察觉到什么,抿了抿唇,“等等!” “阿备,你刚才说应龙会在神仙避世不出时重启天地,岂不是恰好对应了现在天梯断裂,没有人能升仙,而天上的神仙也无法再眷顾庇佑凡人的情形吗?” 此言一出,阿备、言灵俱是一凛,连江芹也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到了。 慎思向来对古籍不感兴趣,一看古字就犯困,这会儿三人说得起劲,他一句话也插不上。但看桌上很快干涸的龙首,心中还是有些佩服江芹描画的本事。 “莲花在吴越有种特别的寓意。”阿备突然开口,结束寂静,话中含着激动的微颤,“堕泥而生,逢难应时。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好大口气,真把自己当神祖了。” 第一百三十章 海龙王墓(四) “这个应龙莲花图纹和吴越国有关系?”江芹问道。 此时的阿备神情复杂,眼里既有兴奋又有困惑。江芹一连唤了好几声,他转回思绪,挠挠鬓角不答反问:“大小姐,你知道这座天下最大的无极殿是谁用堪舆的办法选定位置,然后建成的吗?” 江芹摇了摇头,正想听他解密,对面慎思一声冷哼,毫不客气插言:“不就是吴越的国师,谁不知道,还用你说。” “又是你下山买食物的时候听来的?”阿备反唇相讥。 他不理会慎思,对江芹继续道:“太祖皇帝是武将出身,身上杀伐戾气重,且极不信鬼神。那时的司天监只有几个灵台郎官,带着各自的学生,观星象,察天象,整个司天监加起来,还没宰相府下人一半多。后来吴越国投诚我们,带来了堪舆术。 人家拖家带口来投诚,太祖爷不得表示表示嘛。吴越有位很受人敬仰的国师,被太祖爷塞到司天监做老大,当时的司天监跟现在的,完全是两回事。京城这座无极殿,就是由他主持建造的,说是能得天星归照,龙脉永盛。” 司天监,吴越国。 竟还有这层关系。 江芹思量了片刻,又问道:“堕泥而生,逢难应时。是在说,重启天地的任务,最终会降临在吴越国人身上的意思吗?” “这里头的意思很微妙,我说不好,咱们回去问问师父,没准儿就明白了。”阿备回答。 言灵似乎有话要说,终究欲言又止。江芹看了出来,一问之下,言灵这才略带犹豫说道:“你……是想说破与立?堕入污泥,遭逢难时,是‘破’也是‘立’的一线时机。简而言之,他们想把旧的全部毁灭掉,那么就能换上全新的事物。” 阿备听得眼都亮了,分明是那种自己表达不出来的情感,借他人之口一下说中的模样。 “师妹,你这些都是打哪看来的?”慎思不住感叹。 言灵无奈地撇撇嘴。那位编撰《册府元龟》的王太师曾附书一本,在书的最后一页留下‘天星不照、地脉难承、国之大难,生灵涂炭’十六字,赠予师父。破立之说,是师父附在十六字下方的。 显而易见,慎思师兄一眼也没看过。也对,他偏爱剑谱,对这些从来兴趣不大。 “阿备。”江芹忍不住问,“这些,全是那个白胡子老头在梦中告诉你的?” 阿备揉揉鼻子,笑着回答:“不都是,太祖皇帝的故事,那是我在黑市古董斋里听人说的。古物嘛,总得加点故事,钱袋子们才买账。” 江芹点点头,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如果和司天监有关,这海龙王墓,还真就非去不可。 宋延曾说过,江自流身上有些司天监的基本内功,现在两件事撞在一起,她心中有个直觉,这莲花背后也许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正想和几人好好讨论一番,茶楼外突然传来惊讶的声音。 “掌门师弟你快看,是他!” 几乎立刻,江芹注意到,身边的阿备露出一副像要上吊表情,眼中写满了生无可恋,接着小声低骂,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诸事不宜。 在打盹的老夫妇也被惊醒,赶忙热情招呼。 江芹回头一看,只见几个背着长剑,统一着装的人迈进茶楼,大步朝这儿走过来。为首那个在这群人里个头最矮,但模样最为俊俏,整就一张三好学生的脸蛋。 “刘兄弟!好巧!还记得我吗?”他对着阿备的背影,兴奋地打招呼。 阿备一脸乏味地打了个哈欠:“哪里敢忘,大名鼎鼎,庐山路剑门第十三代掌门卢宗敏。” 少年听了,笑得好不灿烂,刚想说什么,越过阿备江芹肩头缝隙,看见慎思怀中的那柄剑,忽然大喜不已,“丹阳真人的飞尘剑?!” 闻言,少年身后同行者们率先炸开锅: “他、他是丹阳真人的徒弟?” “飞尘剑在这儿,那太渊剑呢!太渊剑又在哪里!” “掌门师弟你看,这剑还没附上剑灵,居然已经有了意念!”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用刚才信众看江芹的眼神,不眨不眨地盯着慎思的剑。弄得他极不是滋味,被盯得浑身发毛,皱起眉头,嫌弃地扫视他们。 “哦!”江芹想起来了,“庐山……路剑门?就是那个在庐山峰上以铸剑的那个门派?” 文质彬彬的卢宗敏一听,摇摇头。 “不是?”这下江芹奇了,莫非关于路剑门的设定又不一样了? 正疑惑,忽然听见少年眨巴着清澈无邪的眼睛,纠正她道,“我派专司相剑、铸剑之事,称作天下第一的铸剑门派也不为过。” 还真没听过谁是这样说话的,她傻了,一时无话。 说他在怼人吧,可是少年的表情和口气完全不像炫耀,反而像是认真给她纠错。这感觉,说不出的奇怪,只好冲他笑笑。 这时,阿备用手指刮擦桌面,发出些小动静,江芹转过头,只见他用嘴无声说了个“走”。 四人茶喝过了,歇息够了,又突然出现这么一群人,难得意见统一,无比默契。 刚起身,卢宗敏便拱手,态度温和地进行挽留:“刘兄弟,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吗。你在铸造锻冶上有这般高超的天赋,唯有加入我派,方能将这身天赋发扬,大展身手。” 身后那些人七嘴八舌附和: “我们门派的剑炉,乃天下第一剑炉,终年天火不灭,锻造奇珍异宝,事半功倍!” “还有剑阁,藏剑无数,历代大家名剑应有尽有,不止能看,还能让你亲手摸到,见识古剑的风韵!” 也不知卢宗敏被拒绝多少次了,思索片刻,豁出去般道:“那日你说你要看我派祖师的《相剑谱》,好,我答应你。书阁中取来原本,让你一睹祖师相剑大成之功。” 慎思一听,两眼简直瞪得比牛还大。 《相剑谱》,居然是尘中叟的《相剑谱》,这小子哪来这么大的面子。 阿备不耐,索性道:“我不识字。” “我可以教你啊!”卢宗敏笑道。 “犯不着,我有师父。” “谁?谁是你师父?”卢宗敏的脸一下垮了。 一个高大弟子诧异道:“刘小弟,实话跟你说罢,我们掌门师弟虽看着比你大不了多少,放眼世上,确是千万年不遇一个的天才。看你周身气海不过如此,想必你的师父比起我师弟来,差得远了。” 江芹和言灵对看一眼,心里都在感慨,这直肠子的说话风格是路剑门弟子的防伪标识吗。 大概阿备喊宋延师父太过顺口,在慎思心中,已然将他嘴里的“师父”自动和自己的“师兄”划上等号。 这话听到慎思耳朵里,便成了:你的师兄比起我师弟来,差得远了。 当即不服气,把剑一横:“什么千万年不遇的天才,远看就是一截小指长的白钉子,就凭你,也敢跟我师兄比?” 第一百三十一章 海龙王墓(五) 路剑门一行人吃饱喝足,见到传说中的太渊剑,又和丹阳子的几个弟子说上话,离开时,个个笑得灿烂如菊,对此奇遇十分满意。 此时,天边簇簇火烧云,太阳都快落山了,石墙上金辉一片。 江芹望着卢宗敏等人一步三回头,伸长手臂挥舞的样子,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阿备,你的魅力还挺大,能让一派掌门随你一块蹲墙角吃饭。” 今天是他们搬来的第二天,这顿乔迁饭吃得很热闹,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椅子都不够坐了。小院闲置十几年,没几张凳子是好的,阿备今晨买来木料说要自己做几条长凳。 于是吃晚饭的时候,他把碗一端,坐在墙角木料堆上直接开扒。 卢宗敏见状,也端起碗,坐到他边上,一口一个‘刘兄弟’,喊得亲热,还大大方方告诉他,此行带着师兄们来参加司天监举行的筑仙台大会。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场面,根本就是另一版的‘阿备与宋延’。 “大小姐,你别挖苦我了。”阿备抓起红巾抹了把脸,老气横秋地感叹道,“从没见过这么烦人的掌门,早知道路剑门里尽是这些人,当年我爹就算把我打死,我也不上庐山拜师。” 话音刚落,恰好路剑门弟子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巷拐角。 江芹咦了一声,没想到他自爆往事,扭头问道:“你还上庐山拜过师啊?” “谁还没个一件两件不堪回想的破事,对吧。”阿备打了个饱嗝,拇指竖起往肩后一指,“那五花大绑的山猪该怎么处置?” 他不说,饱餐一顿的江芹差点把这个大活人给忘了。 该死的赵确及,约定明日见面,他却先行一步,秘密离京,前往洛阳,且自作主张和他们约定在洛阳的牡丹客栈汇合。 这也罢了,偏偏临走之前,派个亲信将小兰堂少东家柳春生用麻袋套头一捆,给她扭送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两箱马蹄金。 箱子一开,金光闪闪刺人眼球。阿备捞起一个下牙一咬,得出结论,十足十的真金。 这分量,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买下一整条街只怕还有富余。 赵确及这一波叫人无语的魔幻操作,仿佛在用心诠释:王爷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太阳滑落天际,夜色渐渐围拢而下。 言灵和慎思结伴前去岐王府归还马蹄金,被蒙汗药迷晕的柳春生醒了,阿备自告奋勇前去套话。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江芹和宋延。 她刚洗过澡,出来只见饭桌收拾干净,太渊剑倚在桌腿旁,剑柄上赫然垂着浅蓝色的剑穗,不由心里一暖。 桌上一盏晃晃悠悠的油灯竭力在发光。夜幕下,他正看着阿备送的剑匣,长睫投下一片影影绰绰的倒影,仿佛有心事。 “为这个,木器铺老板和伙计差点没将我和阿备痛揍一顿,你要是觉得贵重,更应该收下才是。”她拉出对面的长凳坐下,欣赏起剑匣成品来。 不得不说,阿备真有两下子,连她这个看惯狂拽酷炫、紫橙红绿游戏装备的人也止不住感慨。难怪路剑门的剑痴们一见这手艺,便想让他拜入门下。 如果知道阿备亲爹下落,他们指不定还会连夜御剑去到桃源,给阿备爹做一番思想工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江芹甚至连头也没台,抚着剑匣上油亮的漆色,笑着说,“别把他当成小孩子,他不是说了吗,这钱是打造兵器存下来的,不偷不抢,你只管收下。阿备心中可有主意了,办起正经事来一点不含糊。” “何况在他心里,早就认你做他师父了。” 宋延长睫一动,眼中浮现出一丝犹豫,片刻后,低声道:“我不收徒。” 不收徒?江芹笑笑,心想,他到底要嘴硬心软到什么时候。嘴上说不收,基础凝气、防身法术、剑术入门还不都教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单刀直入问道:“你把他们支开,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宋延早对她一语中的见怪不怪了,便顺着她的话,娓娓道来。 原来,在破除陵山王阵时,他有了个惊人的发现——晏富春身上的法阵有几处明显的改动,阵心枢纽的设置万分巧妙,手法相当罕见。他推断,设阵者,必定在是法阵造诣上的大家。 这种惊世骇俗的改动,不但没有破坏原阵的法力,反而大大加强法阵捆缚元息的能力。好在历朝历代,能称为大家的修炼者不过寥寥,范围缩小后,心中当即闪过几个名字。 宋延去了一趟清风书局,归还六郎的心得记载,又暗中拜访了几户当初卖给六郎阵法残卷的人家。 可惜,这些人家后代子孙中大多不再研习术法,想想也是,连祖上遗书残卷都卖了,又能重视到哪里去。他们从吴越迁来汴京已有百年之久。 一百年对人而言,沧海可以变桑田,当年襁褓中的小儿,已躺在黄土地底。 想有新发现,谈何容易。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江芹白日所见的应龙莲花反而点醒了他。吴越国的国师有个奇特之处,他们从不收徒,从不撰书,更没有任何留予后人的只字片语。 与其说是国师,不如说是巫师更为妥帖,且只在特定的一脉人中选出下任国师。这当中,有位名声极显者,而此人,恰恰是百年前京城无极殿的建造者——破军乎邪。 “等一下!”江芹听到这里,越发狐疑,实在憋不住出戏了。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给晏小姐设下阵的人就是那个破军什么爷?这怎么可能呢?” 吴越国归附一百多年了,这个世界的设定是天梯断裂,没人可以成仙。 一身凡人骨头,活到百岁都算高寿了吧。算算,当时人到中年的吴越国师,如果现在还活着,得有一百四五十岁。 这可能吗? 凡人能活这么久吗? “只是我的推测而已,未必能作真。真正的答案,也许就在墓中。” 宋延说这话时,江芹心道,大哥,你就别谦虚了,你什么人啊,嘴开过光啊。 她思考几秒,突然想到什么,啊了一声,脱口问道:“这么说……你肯下墓一探究竟了?” 话音未落,宋延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三十二章 海龙王墓(六) 过郝家寨约莫一个时辰,驿道总算平坦,不再一个大拐接着一个小拐。 江芹画累了,索性合上画册,头靠车室内壁,一手轻柔酸疼的脖子。余光瞥见窗外掠过一抹又一抹夏日草木的绿,热风杂着略带土腥的草青味。 三个小的已然被先前恶劣的路况晃睡了。言灵略微偏着头,睡容乖巧可爱。而另一边,阿备横躺着,两腿不知什么时候架在了慎思膝上。后者睡得迷迷糊糊,感到不适,一个劲皱着眉头,嘴巴念念有词,说着梦话。 糊着一层薄纸的车门倒影着宋延劲拔的背影,江芹目光落在车门上,含着笑意的眼凝滞了一瞬。 这趟动身走得很匆忙,所需一切,包括乔装打扮等前置准备几乎在一夜之间完成。 除了针对阿备该不该去,宋延和她有些分歧之外,大伙对是否随岐王入海龙王墓的看法完全同意。 说服宋延带上阿备,总体看来,赵确及的突然入局,使得情势似乎得到一个强有力的推进,这是好事,她该高兴才是。 偏偏前晚躺在床上,一个劲儿地翻来覆去,哪哪都不舒服,竟像个春游前一夜的小学生,失眠一整宿,眼看着天色渐明,鸡鸣鸟叫。 折磨她的无非一个疑问,她隐约觉得,宋延在昨夜的谈话里,大概隐藏了什么没有言明。按理说,以他无欲无求,沉稳的行事作风,不该一日之间突然改变主意,这样贸然激进。 除非,关乎他师父。 人嘛,有欲望才有动力,好比护叔宝赵确及,他想要的是阿育王塔,欲望越强,行动力越高。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若非要说这位意志犹如铜墙铁壁,冷心冷面冷言冷语的大挂逼有什么欲望,她觉得,最可能大概就是找到他师父的下落。 毕竟玉室遗坛内没有马丹阳的遗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他对此事始终仍保有一丝希望吧。 正这么想着,车室内蓦然咚地一响。 江芹心里一个咯噔,低头看去,刚才那声闷响,竟是睡相不老实的阿备从坐上直接滚了下来,摔得他瞬间清醒,正龇牙咧嘴。她赶忙伸手,阿备却摇头,说他骨头硬得很,多摔几下都没事。 这一摔,将其余两人也惊醒了。慎思睡眼迷蒙,见阿备躺在地上,顿时大笑出声,好一通揶揄。 “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阿备只不理他,一个猛子爬起来,迈到窗边,左手拨开慎思的头,脖子伸得老长,直往外探。气得慎思把手一撑,换到言灵那头坐下。 慎思瞧不上他这副样子,神色不屑,一字一顿道:“沐、猴、而、冠。” 说着,转看言灵,“师妹,看见了吗,戏文中说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指的便是此人。” 为了行路方便,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五人均乔装成普通的小老百姓,从里到外换了一身行头。阿备粗衣麻布穿惯了,这会儿换了身好的,杂草般干枯的齐脖短发也被江芹梳得服帖。 他底子佳,一打扮起来,有别于慎思那种粉面少年的清秀,透着阳光狡黠,仿佛草原上的一匹小狼,连言灵见了也称赞了几句。 显然,有人的醋劲还没缓过来。 “你还看戏啊,怪不得。”阿备笑着看向他,故意欲言又止。 慎思瞟了他几眼,半晌没见下文,追问道:“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无暇练剑,剑术嘛…………”阿备顿了顿,一迭声地啧啧摇头,“差到太姥姥家咯。” “你!”慎思气得脸色通红,不忿回嘴道,“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倒是说说,师兄亲自指点你的招式,你学成了几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是一通嘴战。 见惯了两人成日斗鸡似的互啄,江芹和言灵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去翻包袱,几乎同时出声—— “慎思师兄,喝口水吧。” “阿备,这绿豆糕不错,你尝尝。” 此时的汴京城阴云盖顶,雷声轰隆。 不多时,大雨倾盆而下,许国大长公主府中满池菡萏在被凄厉的暴雨打得左右颤晃,荷叶承受不住积雨,欹倒在池中。池中溅起簇簇水花,天地之间,仿佛绽开一层薄薄的水雾。 “太子殿下,你又输了。” 一场漫长的对弈至此终结,黑子胜。康国公抚着触手生温的玉子,而这子,再无落下的机会。默默注视几乎快落满的棋盘,半晌,鬓边冷汗涔涔而下。 这是吴明辅今日第六局败绩。 在他的对面,对坐者头戴银色兜帽,宽大的帽缘微微向下垂,遮住了上半张脸,只能看见其人鼻子以下的容貌。此人唇下无须,唇角有颗红痣,两颊皮肤光滑紧实,约莫二十七八的模样,不难看出是个年轻人。 论年纪,应当小于康国公。 然而,对面此人的时候,身份尊贵的吴明辅脸上竟有不安之色,恍若学堂中担忧老先生戒尺是否要落下,因此惴惴不安的童子。 “我输得心服口服,终是国师技高一筹。”吴明辅拱手道。 对坐者沉默良久,宁静的神情之下似乎蕴藏着彭拜的暗涌,他用年轻的嗓音,意有所指道:“殿下的棋是臣手把手教的,初学第一日,臣便告诉过殿下,棋局瞬息而变,皆在一起一落之间……” 说着,扬起右掌,于空中轻轻一拨。 吴明辅立即感觉到有股强劲的烈风朝他而来,还未及反应,那颗白子已被罡风牵引,翻滚着离开他的掌控,对坐者伸出两指,挟住玉子,指尖微微用力。 只见一抹白色的粉尘从其指间飘落,诡异地堆在棋笥旁,小小一撮,微微拱起的模样,像是一座刚刚覆土的新坟。 “箭在弦上,臣不得不提醒殿下。赵莲珠乃赵室女,身上流有赵氏的血,殿下莫要忘了,益昌公主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就像一柄蓦然出鞘的利刃,狠狠扎进吴明辅的心脏。 单是提到‘益昌公主’四个字,那幅精妙的宫画上每一处处细节便会在他眼前不断闪过,呼吸不自觉地紊乱起来,额角、脖颈、手背等几处暴起的青筋,犹如交缠起身躯的蟒,触目惊心。 “明辅……明辅一刻也不敢忘!”吴明辅怆然道。 对坐者不声不响,两束仿佛历经沧桑的目光透过银色帽缘,望向他,语气异常阴森,“那么,便请太子殿下用赵室女的血,唤醒地宫下的大军。” 第一百三十三章 海龙王墓(七) “几位客官,实在不巧,小店昨日刚被一位贵客包下了。” 牡丹客栈的店小二解下肩头的长巾抹抹汗,接着热心提醒道:“几位想投宿的话,往这条街走下去,街尾还有一家客栈,再过几个时辰天可就要黑了。您还带着女眷,天黑之后,千万别在街上闲逛。你们还不知道吧,前阵子,咱们城中闹妖怪闹得且凶呢。” “是不是剥人脸皮的妖怪?”江芹问道。 这一问,店小二愣了一下,惊讶不已:“姑娘您原来听说过啊,这妖邪门得很,专挑年轻貌美的女子下手。” 自打出了剥皮妖物,洛阳城中人心惶惶,那些被剥去脸皮的女子中有几个活了下来,却生不如死。现在,城中谁人提起剥皮妖物,别说女子,五大三粗的男子也怕得心里头直打鼓。天一黑,提都不敢提起。 众人相互间交换过眼神,心下顿明。 洛阳与巩县相去不远,同时出现了剥皮的妖怪,而那些女子面皮,最终被制成小兰堂的蔷薇水。 当时在永安城,江芹和阿备还听那边的掌柜提起过洛阳发生的事,当时只是一听,并没多留意,方才听小二说起,这才回想起来。 街上行人不少,当中不乏有穿着夏衫,头戴长帷帽的年轻女子。 城中的情况相较之前的巩县,似乎大有不同。 宋延问起,店小二笑道:“还得多亏一位侠义心肠的道长,在城里布下大阵,又给每家每户送符纸。后来我听人说,他竟是司天监的内门大弟子。在京城顶有风光,是个叫得上名号的人物,难怪手下那群师弟妹们一个个全得听他的话。” “不过,那位道长半点架子也没有,真看不出是司天监的弟子。要说修士吧,咱干这行见过不少,牛气哄哄,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多了去咯,像他那样的,真少见。” 慎思觉得这席话十分刺耳,相当不屑道:“那是你遇人不淑,少见多怪。” 闻言,店小二只好赔笑脸,看着面善一些的宋延,再次提醒他要天黑前找到地方投宿。 “江姑娘,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正说着话,一道黑熊般的身影蓦地蹿出,出现在店小二身后,仿佛黑云盖顶。 江芹定神一看,认出这个面色黑红的黑熊精就是跟随在赵确及身边络腮胡子,依旧作商人打扮,文不文,武不武,常年练武练出的粗壮胳膊差点要把夏衫撑得爆裂开来。 大胡子扫视一眼门外众人的打扮,拨开还没他一半壮的小二,瓮声瓮气道:“宋公子也来啦,这敢情好,几位都是公子的贵客,里边儿请!里边儿请!” 江芹向众人稍作解释后,几人依次进入客栈。 这间客栈共有三层,一进来右手边便是柜台,台下贴着四字红贴,上书:客似云来。一青衣老者坐镇柜上,低着头,把算盘咔咔拨得响亮。 四周装饰一新,一排夸张得大扶梯位于整个大堂正中央,直通二楼雅间,翠色的珠帘与红纱灯笼相映成趣。 大胡子异常热情,先是吩咐厨子准备饭菜,接着领着他们上三楼客房。 此时赵确及不在客栈中,至于去向,大胡子三缄其口,江芹见套话失败,不好再追求不舍。整间客栈万分寂静,只有他们才在楼梯上的声响。 过分安静的环境总会让人不由自主警惕起来。 这会儿的江芹全然不知,夜色降临后,返回客栈的赵确及会给她和宋延带来一份多么沉重的“大礼”。 众人选择的房间同在一边,彼此紧挨着。简单洗漱休顿后,一起到大堂用饭。光听菜名,已让江芹张口结舌,什么酒醋蹄酥片、瓒石首鱼、烙润鸠子、瑶柱玉湖羹、炙鹿脯……还有许多她复述不出的菜名。 前前后后,二十多道,桌子都快摆不下了。 但她没想到,洛阳客栈厨子做的饭菜居然比相府的还可口,于是多嘴问了一句。 当大胡子介绍到这桌菜,全由汴京状元楼的两位掌勺四十多年的老师傅,以及他们的四名徒弟在牡丹客栈后厨烧制出来的时候,江芹差点没把嘴里的羹汤全喷出来。 原来王爷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的! 连汴京最大酒家的烧菜老师傅们都能给带到洛阳来,哪里像要进入森山老林开墓的,分明像出门踏青游玩的。 大胡子放下一口闷干净的酒碗,哈哈大笑道:“用我们公子的话说来,人活着,先管五脏庙痛快不痛快,不吃饱喝足,哪有力气干大事。” 江芹汗颜,咽下羹汤,转向宋延,他正细嚼慢咽,神色专注地用着面前的一碗白饭,似乎对琳琅满目的美食毫无兴致。 和他大不相同的阿备,左手鸡腿,右手大翅膀,直啃得满嘴油花,吃得津津有味。 “吃饭,盯着我看做什么。”宋延头也没抬,语气不冷不热。 他的眼神也忒好了些,江芹嘴里塞着一口饭,本想咽下再说,却被慎思抢先一步:“师兄,我看有人贼心不死,又想打你的主意。” “不打他的,难道打你的?”她咽下饭,不无挑衅地笑了笑。 就是这一笑,惹得慎思面红耳燥,顿时想不到话来接。 阿备跟着乐了,舔舔油嘴,加入揶揄慎思的队伍,满桌只她三人叽里呱啦,争个翻天覆地。言灵只甜甜笑着,贴心地往大家茶碗里添些茶水。 她自知自己性格沉闷,大师兄不苟言笑,下山后人多起来,慎思师兄又不善与人交际,才这样爱斗嘴,却未必真心讨厌对方。 用过这顿不中不晚的饭,众人各自回房。 江芹连着两宿没过一场踏实觉,本想躺一会,没想到这一躺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色暗沉,借着走廊灯笼透入屋内的光线,她看见床边那缸冰已经融成半缸水了。 她揉了揉因睡不饱而胀疼的太阳穴,要不是大堂下面乱哄哄的,吵醒了她,这觉估计得睡到天亮。走到走廊上,循声向下一望,一声卧槽脱口而出。 这什么惊天奇观啊—— 大堂一张圆桌前,赵确及、宋延、阿备、慎思、言灵、傅紫荆以及她喊不出名字的几个人,开圆桌会意似的坐着,大家都不说话,像是泥塑,气氛凝结,整个画面仿佛静止的,万分诡异。 而大胡子正带着手下,忙着四处闭门闭窗,店小二等人早不见踪影。 赵确及右手撑着腮,顺着宋延的眼神向上一看,勾起嘴角,对着二楼一脸木然的人笑道:“嗬,睡醒啦。” 第一百三十四章 海龙王墓(八) 可不是醒了吗。被人这么油腻地看了一眼,江芹从天灵盖到脚底板子,醒得那叫一个彻底。 那时的她还没料到,比起被油醒,接下来还有更难挨的事在等着她。 “啊——,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们,不如,大家,自报家门一下吧。”江芹挤进这个气氛古怪的圆桌之后,脑瓜凉风阵阵,老感觉椅子下面长针,时不时给她屁股来一下。 这一会功夫,心里早把赵确及骂了几十遍。 上回在相国寺旁撞上傅紫荆,就没捞着半点好。 双方在幻境中莫名其妙打了一架,言灵险些丢了救命的镇魂玉,她和慎思也差点回不来。 临近洛阳时改头换面,乔装打扮放弃御剑,如此谨慎小心,为的就是避开三星宫的人。 没想到,有毒的赵确及竟然把两个死对头凑到同一桌上。 这桌上还有四名灰袍玉簪打扮的中年道士,闻言,直接将腰牌拍到桌上。 江芹伸长脖子往桌上瞧了眼,只一眼,头皮瞬间如同过电一般,一阵酥麻淌过。 四块样子对她而言并不陌生的腰牌上,清楚纂刻着这几人名字与官职——全是司天监的四时官。 大胡子在后面声情并茂地大伙解说,四时官甲乙丙丁,是监监董大人手下最得力的精锐,擅长堪舆定位,奇门遁甲之术,总之结结实实吹捧了一遭。 直听得江芹心脏砰砰乱跳。 本想旁敲侧击,慢慢调查司天监,好家伙,一个猝不及防,直接十倍速快进到大家同桌坐着,商讨大计,接下来一段时间,还得奔着同一目标前进。 赵确及到底在干什么,难道这就是’缘,妙不可言’吗? 还没进山,她的头已经开始发疼了。 如果硬说赵确及有什么特殊技能,必定是凑死对头一凑一个准吧。更离谱的是,大家耐力都很好,同桌坐者,仿佛谁都不认识谁。 江芹心虚地瞄瞄宋延,又瞄瞄傅紫荆,两人脸上更是一丝端倪也看不出来。 “在下三星宫沈幕舟,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足以冷死人的沉寂中,居然有人站了起来,回应她的提议。江芹大感意外,着眼一看,刹那间,被对方白到发光的牛奶肌晃了一下眼球。 世界上竟有人能长得比宋延更好看?! 她原以为宋延已经属于颜值珠穆拉玛级别的修真者了,不曾想,山外有山。但两人的俊美完全截然相反,硬要作比,宋延是皎皎山间月,皑皑世外雪,清冷又疏离。后者则是玉兰之质,仿佛山涧旁一簇清芳幽兰,天地之间扬扬其香,反而少了一份前者的距离感。 刚刚沉浸在发现傅紫荆在场的情绪中,竟忽略这么惊人的一张面容。 “喂,你要看他看到什么时候?” 慎思翻了个白眼,心里隐隐有股气下不去。她不是喜欢师兄,非师兄不嫁吗,现下直勾勾盯着别的男人看,这是什么意思,见一个爱一个吗! 江芹一噎,随即回过神来,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只好起身自报名姓。 沈幕舟极有风度地微笑点头,并主动介绍了身边两名师弟,一位名叫若玉,一位名叫正礼,最后介绍到师妹傅紫荆时,目光对上的一瞬,江芹脸色微变,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傅紫荆一语不发,但眼神冰冷,冷得像一轮莹白的刀光,极具警告意味地从她脸上划过。 她脑子不知怎的,飞快一转,蓦然想起,大相国寺当夜,那一声融化冰冷御姐僵硬的面部表情,让她怀疑自己眼花的‘沈师兄’。 这么巧,沈幕舟恰恰也姓沈。 哦——,她豁然开朗,一下子明白过来,傅紫荆八成喜欢这个沈幕舟。 在赵确及的命令之下,大胡子等人也自报了名姓,这期间,江芹发觉,阿备始终盯着柜台后方,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人来。 倒不是新面孔,而是那名青衣的账房先生。 一番简陋的介绍过后,众人算简单认识了。赵确及似乎不愿再浪费时间,直接命人向众人展示一张老旧的地图。 而这个人正是账房先生,他取来的这张地图形状极其不规则,远看仿佛一块破布,凑近看,才能从边角的纹路上辨别出来,这地图其实是绘在一张牛皮上的。 “诸位,看看吧。”赵确及一笑,两指压在牛皮地图上,将之往桌子中心推去。 在旁人查看地图时,江芹暗暗观察每个人的表情。 在心底,默默将所有人分归为四类,一类以赵确及为首,即大胡子等人,共有八位、一类为司天监四时官,四人、三星宫四人、加上她们一行五个,还有那个不知如何分类,姑且归于赵确及手下的账房先生。 这么多人,都要进山进墓? 最令她困惑的,主要还是傅紫荆。 他们怎么到底打着什么主意,别有图谋?与王鄂之死有关?亦或者,想对言灵与宋延不利?想到这些,不免有些忐忑难安。 “小姑娘,我见你出神许久,一眼不看地图,这般胸有成竹,难道堪舆技艺远在我等之上?不知你师承何人?” 见她不应,那人不悦道:“小姑娘,本道同你说话呢。” 江芹这才抽回思绪,一脸纳闷,抬头向对方看去。这位大叔蒜头鼻,眯眯眼,表情活像大过年突然到访的远方亲戚,摆着又臭又长的长辈谱子,大到十个肖邦也弹不完。 大叔,我劝你善良。 慎慎思忍不住了,双手抱在胸前,戏谑道:“她通晓先天术,说不定预感到你将有一劫,吓得不敢说话。” 言灵一惊,桌下拉了拉他的衣袖。慎思不以为意,直到宋延微微转头,冷眼望着向他,这才收起玩笑的脸,老实闭上嘴。 四下沉默片刻,众人的眼波移转,无声且微妙。傅紫荆、沈幕舟、四名司天监道士、账房先生的目光最终齐刷刷地定在江芹的脸上,大有意外之色。 “此话当真?”沈幕舟温柔一笑,柔声问询道,“江姑娘果真通晓先天神术?” 闻言,蒜头鼻道士猛地从椅子上蹿起来,怒而拂袖:“沈少侠,黄口小儿的话,如何能信!”说着看向赵确及,忙表忠心,“殿下,这几人满口谎言,难堪信任。” 第一百三十五章 海龙王墓(九) 赵确及毫不在意地笑笑,挑了挑眉,语调慢慢悠悠:“本王没长眼珠子还是没长耳朵,或是看起来像傻的?信谁不信谁,轮不到你置喙。” 眼看马屁拍歪,蒜头鼻道士只好应承几句,讪讪坐下,面色很是难看。 另一个同为司天监四时官,身形高瘦,恂恂有儒者风范的长须道士却道:“唐大人在世之时,此门技艺虽不外传,但唐家当年尚有人从大火之中逃生而出,各中渊源,曾兄莫能轻易断言啊。” 蒜头鼻道士似乎觉得有理,怒色遂消了大半。 江芹登时咯噔一下,没想唐寄奴竟然已经死了。 这个‘当年’很是微妙,基本可以推测在某个时间点,唐寄奴家中发生了一场大火。心念一转,又想,一个名字刻在功德天枢上的人物,谁人敢在他家中纵火呢? 奈何对方是司天监的人,现在她不好追问,免得引起怀疑,只能暂且记住哑谜,留待时机。 拿定主意的当口,她伸手够来牛皮地图。 “是真是假不重要,师承何人更不重要。”说话间,将地图打了个转,板正山脉走势,边看边说,“我们能同桌坐在这里,总不是为了桃园结义做兄弟,没必要刨人底细吧。” “哈哈哈,大小姐说得好!” 阿备来了精神,当即拍着桌子,大声叫好。大晚上听一群牛鼻子说酸话,他早就烦躁得坐不住了。 这声叫好,再度引起司天监几名术士的不悦。 然而这次,蒜头鼻道士等人只是有意无意偷望着赵确及,暗中观察他的反应。这才发现,姿态雍容闲散的赵确及嘴边始终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定定看着那位小姑娘。 所有人或多或少都看过地图,江芹只在账房先生放图时瞥了一眼,便兴意阑珊,开始开小差。 现在再瞧,还是那样。 后靠玉女山,前临鹿渡溪,后靠一条长耸山脉,整个地形呈现龙虾钳的模样。而钳子打开的中间区域,虽也是山峦叠嶂,地势明显低于左右两侧山脉。 这显然是张关于海龙王墓的地图,但上面没有标记出墓穴具体位置。 既然地图一样,她努力回想原剧情中的吴越国,他们尊崇九天玄女、相传堪舆风水一说的创始人就是九天玄女。而吴越国最不缺擅长堪舆的人,老国主的百年吉壤更是极尽风水之能。 单从地图上看,枕山面水,是前照后靠的地形。 前方有一则鹿渡溪,后有玉女峰、少阳等山脉,中地层峦叠翠,山势聚气,又能将鹿渡溪所代表的地气牢牢锁在腹地,就此看来,墓穴位置的变动应当不大。 于是她凭着记忆,用食指指甲在腹地某处打了个小小的“X”。 宋延目光一动,撑在桌上的修长五指不禁慢慢地曲了起来,似乎有话想对她说,两人对视数秒,最后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其实江芹心中门清,这张地图大概是一场测试。 但他们察而不言,隐而不发,索性由她捅破这个虚伪的局面,看看这些人什么反应。 果然,在她标记出墓穴位置之后,扫视一圈,司天监四人脸上一丝讶异也无。江芹忽然觉得,一同上路的,尽是露一手藏两手的人。 这趟进墓,恐怕有得是数不清的麻烦等在前头。 如钩的残月倒挂夜穹,夜色沉沉,大山宛如一只沉睡的巨兽。 山腹周围树冠茂密,鬼气森森,偶尔树林里吹过一阵风,随之而来树叶拍打的声音,窸窸窣窣,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树从中狂舞,听得人不由喉头发紧。 几个时辰前,用完晚饭不久,赵确及敲定了出城进山的时间。 众人似乎全无异议,格外配合。江芹便回房将水囊装满,带上些必须的东西。在宋延原本的计划中,并没有带着三小只进墓的打算。可傅紫荆出现,无疑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原以为,能在客栈休息一晚,明日再进山,但赵确及似乎等不及了,连夜要进山。 这一路走得辛苦,虽说司天监的暮光石、三星宫的牝珠、宋延的环佩等法器都能提供照明,光线不成问题,难的却是脚下陡峭曲折的山路。 起初沿着山脚村民为上山搭建的栈道而上,山路上也有青石板可以踏足,但走着走着,到山腰时,突然连块平整的路也没有。树冠如此密集,凌空御剑也未必能看清底下的山路,一行人只好徒步行走。 据两个开路的村民解释说,前几月的清明大雨,将山土冲垮了,东面受灾最重,且东面这条翻山道本就不好走。 偏偏有毒的赵确及大手一挥,直接挑中超困难模式。 “这……这是姑娘你……做的肉干?”村民甲一面咀嚼,一面捏着手中咸鲜薄片,含糊问道。 “是呀,包袱里还有呢,你们喜欢就多吃点,管够。”江芹捶着两条抖得厉害的腿,满脸的汗,感觉体力都快透支了,面上还是笑着招呼,“阿备,再给两位大叔拿几片。” 阿备叼着嘴里的肉干,应声从包袱中抓了一把,经过慎思身边,故意将巴掌大的肉片扇子般摊开,在他鼻端前扇了扇,然后走向村民。 那股咸鲜的肉味随着呼吸蹿进脑子,慎思忽然觉得嘴里的白水味道有点酸,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体贴的言灵当即将手里的肉片掰了一半,递给他。前者却碍于面子,死活不受。 “毒不死你,好歹吃点。”江芹说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背靠大树。 身处深山老林,心里总不踏实,好在挨着一脸漠然的宋延。他这表情,恰恰代表这里很安全,起码此时此刻,没有异样。 一行人在山中跋涉半夜,终于见到一条清凌凌的天然山涧,于是商议着在山泉边生起篝火,休整片刻。 临时凑成一队的人,在歇息时便显出‘各自为政’的局面。司天监四名道士听命于赵确及,合着王府亲兵八人,以他为中心散落坐着,三星宫四人则坐在更远处。 两个村民对山上一带似乎十分熟悉,又融不进那两伙人里,江芹和阿备强强联手,努力套近乎,想从他们嘴里打听些消息。 半晌,江芹听见铺垫很久的阿备,终于开始切入主题:“苗叔,拐叔,山道塌过一回,你们说,这么走下去,咱们会不会走错道啊?” 苗叔拍胸脯保证:“小郎君,你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这座山的山道塌上百回,我们哥俩蒙着眼也不会走错。” 阿备不解:“这话怎么说?” 第一百三十六章 海龙王墓(十) 蹲着的阿备干脆模仿二人坐姿,利索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伶俐又嘴甜,话里话外,将二人看作长辈敬待,苗叔似乎很吃这套,喝了一口他装在水囊里的酒,又吞下半片肉,才小声道:“打我爷爷那一辈起,这山上一下雨,尤其是像前阵子那样的大雨,就有“金笋”从地里冒出来,都是些无主的宝贝。运气好的,挖到一块半块,够一家子下半辈子躺着吃香喝辣。” 阿备在黑市摸爬滚打,别的不敢说,行话知道不少。 “金笋”是什么意思,他门清,神色却故作疑惑,明知故问。 苗叔不作解释,像醉了般笑道:“常有胆子大不怕死的,托咱们村里的人带路上山掘“金笋”。这山道年年走,走了几辈人,进山跟回自个家没两样,哪会走错。这几座山,我像你这么大时——” “别听他胡说!”拐叔匆忙打断,“这座山和旁边几座不同,山里有古怪,早就没人敢进,平日我们采药只上到半山腰,再往上的路,几十年没人走过了。” “没错,这山怪得很,吃人不吐骨头。”苗叔又道。 阿备追问有何古怪,拐叔却突然神色警惕起来,瞪了苗叔一眼,自己也不肯说继续往下说了。 这时,如果再问下去,反而容易出纰漏。 阿备便会意不问,继续跟他们扯东扯西,以退为进。 谈到明知山里古怪,为何还要送他们进山时,苗叔指了指自己腰间鼓囊囊的钱袋。 那边厢,没逃脱真香定律的慎思津津有味地嚼着肉干,与心思单纯的言灵讨论着。 两人理所当然地以为山里的宝贝,说的是一些在山林之间,天生天养的灵石。 搞得江芹也不好纠正他们。 其实村民口中的‘金笋’指的极有可能是先汉古物。这点,竟和原副本剧情对上号了。 她现在只希望,多多回想起副本中经历过的一切,系统大哥做个人,紧要关头别狗。 “可是想到什么?” 整晚上没说过一个字的宋延忽然开口,江芹一愣,刚想回答,发现赵确及领着几个人朝这边走来,眼看着越走越近,话头一转:“没,只是觉得人生处处有惊喜,不是冤家不聚头。” 赵确及走到她面前,恰好听见最后那句,勾唇问道:“拐着弯骂谁呢你这小骗子。”下一刻,盯上她手中肉干,快速一抽,拿到自己手里,没半点忌讳,就口咬了下去。 江芹一下傻了。 看一眼大吃大嚼的赵确及,又看一眼空空的手,回过神之后,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堂堂王爷,莫名蹿出来抢人口粮,有没搞错啊!真是离谱妈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她仰起头,同时烦躁地支起一条腿,胳膊搭在膝盖上,“殿下有何指教?” “你这么不简单,本王哪敢指教你。”赵确及饶有趣味地打着哈哈。 “那好,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殿下。” “好大胆子!”一个亲兵忽然放声呵斥,“胆敢、胆敢——” 江芹见他卡壳半天没往下说,大概在犹豫究竟称呼赵确及为殿下还是公子更为恰当,她也不等了,“本姑娘近日一天两颗熊心老虎胆,胆子补得是有些大。” 赵确及给身后亲兵一个眼神,对她笑笑:“什么问题,你问。” 江芹道:“殿下当初找上我商量时,可没说过有三星宫的人。既然要合作,多了谁少了谁,殿下怎么也该支会一声吧。” “哈哈哈,哎,本王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 她看见赵确及在宋延面前蹲了下来,盯着他一个劲地打量,嘴里却问她,“宋延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样护着他,还怕他死在三星宫的剑下?” “这么说来,殿下心知肚明,三星宫与丹阳真人不睦啰。”江芹一下抓到了点子上。 赵确及一愣,很快明白过来,脸上挂着默认的笑容,半晌才道:“一个人太机灵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吗,江芹不置可否。 机灵分何时何地,这种时候,再不机灵些,没准要凉。 不过这些话她只放在心里想想,没有兴趣和他多做无谓的辩驳。 明明盛夏,山间的夜风却冷飕飕的,吹在身上,透骨的凉。头顶一阵叶雨沥沥而下,翩然半空,最后混杂在被晒得又干又脆的枯叶里。 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破碎的那一下,灌入耳里犹如利爪挠心。 歇息过后,众人灭掉篝火,重新上路,继续往山腹深处挺进。 这些人里,大半是修士,余下那些王府亲兵个个体魄强健,体能上似乎远胜常人。 一路只有两个村民在打哈欠,江芹心想,幸好下午睡过一觉,否则以她体力早就趴下了。 她和阿备一直走在队伍最后,听他说着从小兰堂二世祖嘴里套出的一些细节。基本可以断定,青雀舫大概率是个复杂而庞大的组织,表面看是六大分舫组成的商会,其实暗地里各类生意都做。 小兰堂虽与之有货单往来,那二世祖竟然连对方姓什么叫什么都说不上来,从没见过对方的庐山真面目。 江芹有些想不通,青雀舫怎么做到滴水不漏的,就算柳春生以更换灯笼样式作为见面的信号。对方又不是妖怪,在这么多次的见面中,难道能不说话,不显形? 柳春生当真乖乖听话,每回交流都没抬起头,还是他撒了谎? 阿备说道:“不奇怪。大小姐你想想,他哪懂经营铺子,老子突然病死,守着不进账的家业正发愁,天上居然掉下个财神爷,照办就能赚着银钱,岂不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这倒有点道理,刚要说点什么,前头队伍遽然停下。 她一个步子没刹住,险些闷头撞上走在前面的宋延。 “前面发生什么事了?”江芹撇出脑袋,往队伍最前面看了一眼,发现前方有一束光亮的火把。 没等看清举着火把的是什么人,迷障般的阴森树林中,不声不响,陆陆续续闪出更多的火把。火光连成一片,顷刻间,将他们包围住了。 这座荒山除了他们,居然还有其他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 海龙王墓(十一) 火把被风吹斜,夏夜干燥,微风带来浓烈的硫磺气味。这些明火,几乎是突然出现的。 对于一直依靠法器光芒照亮的一行人来说,明火的光芒比灵光刺眼,江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火光之中,传来一个冷凌决绝的女声。 “赵确及,再往前一步,小心你的脑袋!” 话毕,刷啦一声,一弧寒光从暖黄色的火光中绽出。接着又是刷啦数声,王府亲兵本能地拔剑出鞘。 双方对峙,剑光森森。 江芹才放下的手臂赶忙再度提起,与此同时,听见前方赵确及大笑道:“姑姑又见面啦。你我一家人,一见面就拔剑相向,不合适吧?” 赵莲珠紧握先皇御剑,任剑柄上宝珠嵌入掌心肉里,她目光灼灼,全无多多余的耐心与他兜圈子。 “皇后娘娘不在此处,你不必装模作样叫人恶心。先皇御剑在此,武安公归顺太祖有功,任何人不得搅扰武安公英魂!” 四名司天监修士认出来人,面面相觑,旋即跪地行礼,呼‘大长公主安’。 他们跪下之后,江芹越过四颗脑袋,看见三星宫四人杵在赵确及身后,站得比柱子还直,占据了吃瓜最佳位置。 再往前,站着一对中年夫妇,正是她初来京城在街上看见的,坐在香球宝车中的许国大长公主与驸马康国公。 下一秒,脑子蓦然响起大娘说过的话——驸马是吴越老国主的五世孙。 她愣了一愣,心想糟了。 这是打算刨人祖坟遭了现世报,凌空一道正义天雷,送来吴越真后人。好家伙,在场又凑成一对仇家。 今晚注定不太平。 此时,江芹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更加没有意识到,在傅紫荆四人之前,有赵确及,在赵确及之前,尚有一排人墙亲兵,以人的目力,她不该穿透这些人的躯体,看见公主与驸马的面容。 火光从四面八方涌出,不断聚拢,将他们团团包围在一个圈子里,但似乎没有攻击的意思。 江芹观察圈着中众人,他们毫无惊色,修士毕竟不同凡人,见过的妖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见到妖怪未必会怕,更何况来者身份再尊贵,终归是人。 “姑姑先前疼爱侄儿,为我求前程,要我随乌蒙将军在边陲历练。”赵确及一脸委屈道,“现而连名带姓地喊侄儿,莫不是不疼侄儿了? 姑姑你看,我这脑袋,不比谁人多颗眼珠多张嘴巴,姑姑讨了去,也无甚用处啊。不如让它在我脖子上多呆一会儿,找到那尊宝塔,姑姑可谓头功。” “赵确及!休要狂妄!你当我不敢杀你吗!”赵莲珠震怒。 此时,江芹听到一个此前从未听过的男声,冷静平和地问道:“岐王殿下既称王塔存在墓中,何以为证?” 不知赵确及回答了什么,紧接而来,数次衣料摩擦的声音。 阻挡在前的人墙宛如被刀剑劈开,霍然让开一条道来,只见那张一看就没好意的脸上挂着笑,看得江芹头皮一凉,接着听见他说:“唐寄奴的先天神术,天机尚能窥得,小小宝塔窥不得吗。江芹,本王说得对不对?” 我……卧槽…… 江芹放在肚里冷笑两声,祸水东移啊,这阴阳怪气家伙,果然没安好心。 “唐大人何时收过女徒弟。”明艳自威的赵莲珠在一箭之地外朝她看来,眼神犹如割肉的刀,语气仿佛硌牙的冰渣,“本宫看你是色令智昏,凭她一张嘴,就敢如此肆意妄为!来人——” “姑姑也闹够了吧。” 赵确及打断她,抖抖衣袖,一卷黄轴落入手心,顺势高高举起,向赵莲珠晃了一晃,“你有先帝御剑,本王有今上圣谕,师出有名。” 此言一出,举着火把的公主府随从们中顿起哗然。 他的话,着重放在‘今上’。先帝已逝,今上才是当今的天子,且开掘武安公地宫一事,竟是官家亲自授意的!赵莲珠品出话中深意,气得几乎站不稳。 身边惊愕的康国公眉头紧锁,一把揽住妻子颤抖的肩头。 这鲜活百态的众生相并没能够维持多久。 浓墨一般的夜色中,骤然响起奇怪的嗡嗡声,起初只有几人听见,旁人察觉到有人神色不对劲,一个个当即警惕起来。 等到所有人皆有耳闻时,四周蓦地安静下来。 这一下子,周遭嗡嗡怪声突然高起,接着骤然低下去,像一片黑暗中,有千百只蚊子萦绕着,从耳边飞过。 公主府随从当即挥舞火把,上下左右辨看,动作之快,火光呼呼直响。司天监及三星宫等人四面张望,似乎一无所获。 山腹之中,除了晦暗的月光与婆娑的树影,什么也没有。 慎思护着言灵几步退了过来,阿备塞紧没来得及喝的水囊,快速掏出匕首。但这些都不及宋延戒备的神色吓人,江芹的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 心想,他一定是察觉到,黑暗中,必定有什么东西正向这里涌过来!此时此刻扫看周遭,黑夜仿佛成为一些诡魅的保护色,月光透过树冠,丝丝缕缕洒在地上,危机四伏的气息愈加浓烈。 “啊——!!” 猝不及防,一声尖利的惨叫乍起,听得江芹猛起鸡皮疙瘩。还没等众人看清发生什么,哐啷数声,外圈五六支火把同时掉落,随之而来的是几人痛苦无比的惊吼。 “救我!救……” “啊啊啊——!!” 左右皆有人中招,接二连三,看不过来。 一个身体扭曲着的公主府随从倒退着跌倒在言灵面前,他双手以一种奇特的姿势扣在背后,头死命往后扭,似乎努力想要扒开自己背上的皮肤。 脸上的火光忽明忽暗,表情狰狞而痛苦,大喊:“救我!救我!” 话还没凉,后脑与脖颈连接处骤然凸出一个拳头大的包。这包仿佛有生命,以极快的速度一路向上游。 只见随从愣了几秒,接着像浑身着火一般,突然剧烈地上蹿下跳,整个人完全失控了。 宋延当即扣住那人手腕,这时,对方天灵盖上的大包噗地一声。江芹永远忘不了这个恶心的声音,仿佛一团黏糊糊的东西被谁生生拆离。 下一秒,那人头顶破开的血口里,竟钻出一只通身发绿的大虫!油亮而细长触须随即展开,在空中摆动着,上面还粘着血与脑液…… 慎思和阿备俱是大惊。 言灵唰地一下脸色惨白,江芹也险些吐了,但一看言灵比她更不妙,当即伸手,先挡住她的双眼。 第一百三十八章 海龙王墓(十二) 不多时,那只沾满脑液的绿虫完全从血口里扭了出来。 整只扣在随从的头顶,腹部发出嘶嘶的虫鸣,接着抖开翅膀,六条腿中比较粗大的两条后腿撑着,两个细小的前腿在口器前不停搓动着,似乎在舔舐前腿毛刺上的脑液。 头顶被虫子开出一个大洞的随从随即抽搐了几下,很快身体一斜,从宋延手里软瘫了下去。几乎同时,有所察觉的绿虫振翅飞起,改变目标,直直向他门面飞去。 “宋延,小心!” 情急之下,江芹的话猛地蹿出喉咙。 话音未落,只见他指尖迸发出一道寒光,当即击穿虫体,然而,与此同时,她耳后突然划过一声嗡响。 一个激灵过后,头皮不知不觉麻了半边,急忙转头查看。 不看还好,一看简直从头到脚来了个透心凉—— 这些邪门的大虫子从两边高树上俯冲下来,成群成伙地涌来,乍看仿佛下起叶雨,又像庞大的绿纱罩来。而且它们飞行的速度极快,打开翅膀之后,比她的脸还大! 等等…… 这……好像是放大版的,刷点绿漆的阿螂? 根本来不及多看上一眼,两三只大虫子已然飞到她眼前。 想她江芹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会飞的阿蟑,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好的不灵坏的灵,一眼看见那带毛刺,跟小拇指差不多粗细的虫腿,她整个人已经不好了。 刚才血腥的一幕还在脑中挥之不去,被咬上一口,下个脑袋开花的岂不就是她?江芹一凛,电光火石之间,终是求生欲战胜恐惧,现在脱鞋来不及了,于是使出猛劲,将包袱用力挥出去。 定睛再看,办法居然奏效,三只绿虫全部被挥中! 看着挨了一记翅膀被打掉,剩个身躯在地上胡爬的虫子,她登时大喜。 在江芹看来毛骨悚然的恶虫,对在场修士而言完全不知一晒。前方的人瞬息反应过来,各路招式频出,原本盖顶气势的虫潮一时死灭大半。 就在所有人以为虫祸即将消灭殆尽之际,树林里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剧烈躁动起来。 这可不是好事。 周围茂密的树影乱舞,满山深林树涛涟涟,愣是听出瀑布奔腾直下的错觉。 江芹稍稍安定的心再度提紧。 一抬头,原本所剩不多的虫潮居然在刹那之间死灰复燃!漫空飞下的虫子快要占满视野,眼前的画面,仿佛一望无际的雪花屏。 这时,她惊异地发现,这群虫子居然不怕火! 它们甚至主动朝着火把飞去,率先攻击举着火把的人。争抢着没入火苗之中,被火烧过竟没死,只是少对翅膀。她眼睁睁看见两只无翅的大虫噗地一下钻进干燥的土壤里。 火都烧不死,这生命力也太邪门了,根本不是普通的虫子! 江芹突然想到刚才被自己打中的绿虫,一低头,似乎没有异样。当下鬼使神差,下意识地缓缓提起裙摆再看。 这一瞧,瞳孔骤缩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脚下站着的地方,竟钻出这么多只无翅绿虫,个头虽小却密集,几乎全部藏在她及鞋面的裙摆里,挤成一圈。通身绿油油的颜色,无数细长的触须前后摆动着,宛如一盆小草。 掐诀维持金光结界的言灵瞥见,深怕虫子钻进江芹肉里,嘴唇颤抖了一下,快要急哭了:“怎么会……怎么会……芹姐姐……” 她慌了,虫子明明飞不进结界,那这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小牛鼻子,留心地上,这玩意儿会钻地。” 阿备冲慎思大喊着,手中匕首猛地刺进脚边耸动的泥土,一拔,带出一条肥大无翅的绿虫,匕首刺穿虫腹,六条虫腿抖动着,还在垂死挣扎,绿色的汁液顺着匕身蜿蜒下来,有股淡淡的腐臭味。 此刻,慎思与言灵恍然大悟,原来结界中的虫子是从地里钻出来的。 实在防不胜防,虽不是多么难对付,但头疼在前赴后继,杀死一波又来一波,没完没了。 有翅膀的能飞,没翅膀的会钻,结界外已有人不幸中招,抱着腿拼命脱靴褪袜。 可是脱的根本不及跑的快,脱下靴子的一会功夫,从脚底钻入的虫子已到腹部。人的腹部何其柔软,里面的脏器对于虫兽而言却是难得的美味。 剧痛下,脸色发青的伤者倒地直滚,挣扎没几下便定住了,速度之快,同伴完全不及施救。 江芹眼看倒在结界边的人腹部隆起一个小拳头,接着噗地一响,连皮带衣裳,赫然破开一血口,从里钻出四条油亮挥摆的长须,而周遭虫子嗅到血腥立即扑去。 下一刻,那人竟被油绿的虫子爬满全身,像穿上一层绿色的铠甲,又像一尊上了绿漆的人形俑。因为表面疯狂涌动的虫体,带着一波波轻微拨动,就像人又活过来一样。 她的脑子嗡地一下,停机了几秒。 “将火扑灭!”宋延放声道。 接着并拢的二指当空凌厉几笔,那道金灿耀目的符纹迸出强大的威力,气波似涟漪荡开,横扫周遭虫患,随即显露两名被虫潮困在中心的村民。 他们死死护着在地上捡来的火把,双手颤得厉害,远看就像在烧香祈福。 “听这位侠士的,速速灭去火把!”一样看出玄机的康国公一面施术护着妻子,一面对着身周幸存的随从大喊道。 比起身经百战的修门弟子,公主府的这群随从显然经验不足,仅有的几手防身术法不足以应对数量庞大的怪虫。 挡住左边,右边袭来,挡住前方,后方遭殃。大量的虫子奔着火苗而去,没多久,数百随从已经死伤过半。 而江芹那头,她提着裙摆,拼命使眼色,阻止言灵、慎思和阿备动手救援。 慎思凝着指尖一簇蓝色火焰,将发不发,急得要跳脚,言灵和阿备也是一脸迷茫。她不敢挪动半步,指指裙下,对三小只道:“你们看,这些虫子……像不像……躲在我身下……” 经她这么一说,三人心怀忐忑看去,似乎真是这样。 那些虫子飞行或爬行的速度都十分惊人,可裙摆之下的虫子除了触须,几乎一动不动,仿佛休眠一般。 第一百三十九章 海龙王墓(十三) 【虫兽名:金钟。灰色属性,初级怪。又称梨片蟋,通体草绿,鸣声响亮,常在老树上咬出小孔,并且产卵,成虫隐藏在树林与草木高处,难以察觉。】 江芹心说放屁,少来忽悠,她又不是没见过蟋蟀! 再说原剧情中男主抓蟋蟀和言灵在山涧边促膝长谈,从风花雪月讨论到人生哲学,总还算有点甜。游戏里的金钟要是长这样,动不动就钻脑子穿肠子,能甜得起来才有鬼啊。 况且都这样了,却只是个灰色属性的初级怪,这么说,这些只是小小开胃菜吗? 系统:【场景内出现的属于变种金钟,繁殖能力强,以腐肉为食,具一定杀伤力,因为对玩家攻击性有限,故经系统再三考量,判定为灰色属性。】 江芹:“……” “别看了,你不怕死啊!”慎思看她干愣着,早就不耐烦。 再等下去谁知会发生什么,于是手指一挥,蓝色火焰嗖地飞去,铺开的一道气波从她脚下扫过,接着砰砰砰数响,被气波掀翻的虫子接连砸在结界边缘上,瞬间被焚成灰。 飘出的烧焦味里带着淡淡的腐臭味,实在有够酸爽上头。 江芹突然想起什么,几步跑到结界边上,随手捡起一片发卷的枯叶,一通拨弄,终于在一堆蟋蟀残体中找到个完整的蟋蟀头。 牙一咬,两指拈住蟋蟀头,拿到眼前细看。 “快松……松开!你这手不能要了!”慎思抓着香囊猛吸,冲她的背影夸张大叫。阿备用脚几下抹平地上的小坑洞,立即凑了过去,看了几眼,奇道:“这玩意儿脑门上怎么还有字啊?” “好像是某种符纹。”江芹手腕微微转动,蟋蟀头部密集的字样随着角度转变若隐若显。 字是凹陷下去的,有点像阴刻在木头的感觉。阿备在旁嘀咕,这虫子虽然个头比一般的大,但谁又会闲得发慌在虫子脑门雕字。 她对符纹一窍不通,字意上没看出所以然来。 但几乎可以确定,她猜得没有错,这群变种的蟋蟀绝对不是自然生长在山林中的普通虫兽。它们以腐肉为食又嗜血,数量如此庞大,难道和原剧情中一样,是人为饲养用来镇守墓穴的虫兽吗? 毕竟荒山野岭,硬说有什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阻绝来人的,也只剩下大人物的墓穴了。 “这是……与神书。” 言灵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又细又小,显然对虫子有些后怕,“既是符箓,又是一种与天上神明对话的特别文字,由古陵山国的符文演化承袭而来。” “是不是那种从不书写在纸上,而要烙在飞得高的鸟兽身上的文字?”江芹问道。 “芹姐姐听说过与神书?”言灵点头道,“我只在师父留下的藏书中读过一些语焉不详的残卷而已,听说这种文字早已失传上千年。” 江芹无奈笑笑,心说,她只是‘玩过’罢了。 与神书被当地先民看作是一种极为神圣的文字。能和高高在上的神明交流,乞求神明降福去灾,所以从不被允许书写或篆刻在纸上与石碑上。 只能由祭司以特别方式烙在鸟兽身上,以鸟兽作为送达天际的媒介。 任何东西,传承道路一旦变得狭隘,随着时间推移,能被流传下来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减少。 这样看来,与神书失传上千年,倒在情理之中。 至于言灵所说的残卷,丹阳真人从何得来,便不得而知了。 她满脑子只在想:与神书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山里不止有海龙王墓,可能还藏着一座古陵山国大人物的墓穴?但就昆虫的寿命来说,能活上上千年吗? “姑姑好狠的心哪,这两个见钱眼开的蠢货不是你的人吗,怎么反要他人去救。救你的人不说,还得救你夫君。” 骤然听见赵确及比山路还多出一个弯的语调,江芹这才意识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安静了下来。 错落耸立的树干之间,不见飞舞的虫潮,只剩遍地虫尸,覆着被啃得只剩白骨的骷髅,连一片衣裳也不剩,令人不忍直视。 数十步外的赵确及经过方才一袭,一根头发丝也没乱,有的是力气讽刺人。 康国公就没那么好运了,他嘴唇发青,满脸冷汗,显然一副中毒模样。一手仍揽住妻子,一手按住汩汩冒血的肩头,有些虚弱地对宋延道:“多谢侠士救命之恩。” “蛇鼠一窝罢了,驸马不必同他道谢。”赵莲珠没空理旁人,满眼心疼地望着夫君,眼里隐有泪光,话却咬牙切齿。 “此言差矣。公主,幸有这位侠士出手相助,及时将钻入我肩骨的大虫取出,否则,我早已毙命。” 听了康国公的话,赵莲珠望着面前神色清冷的年轻修士,似有一丝动容。 可两个村民不住磕头,求饶的话无比刺耳。一想到她与驸马沿袭吴家旧礼,多年来,始终厚待生活在武安公墓下的吴越守陵人。偏偏这些人吃里扒外,被岐王收买,更带着他们进山寻找墓室所在。 对赵确及之恨,自然牵连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她再度沉下脸来。 “师兄!你没事吧!”慎思飞也似的来到面前,只见宋延满手是血。 “无妨。” 话方出口,他手腕被人托起,紧接而来的是丝帕轻柔摩挲掌心,谨慎小心的擦拭。他眉间渐舒,任由她扣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开。 江芹低着头擦了一会,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用指腹在他掌心逐寸抚过。不对,伤口呢?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眸,只听见他解释道,“并非我的血。” 江芹尴尬一笑。 不是你的血你倒是早说啊大哥,合着她擦半天擦了个寂寞。 察觉到一些阴冷冷的注视,她抬起头,扫视周围。司天监、赵确及、三星宫、公主夫妇,几乎全是雷。 这时,赵确及忽然抚掌,清脆两响。 站在他身后的大胡子应声走了出来,三两下卸去脸上身上的易容乔装。江芹看傻了眼,这人根本不是大胡子,而是牡丹客栈的账房先生! 第一百四十章 海龙王墓(十四) 账房先生褪去伪装,没多久,青衣下发出骨骼咔啦咔啦的响声,略显佝偻的背徐徐绷直。 让人更加惊诧的还在后头。 两鬓微白的账房直起背脊后,身高甚至不亚于正当盛年的赵确及。他活动活动右掌,随即扣在左耳耳根,再一次,无声地扯下一张面皮来。 面皮背后的脸是个年轻人,长相略为阴柔,眼眸深邃,说声玉面郎君不为过。 这是大肠包小肠,还是无限套娃? 在他揭下又一张假面后,众人一时没能挪开眼,安静的那几刻,似乎在等,等着看他接下来的动作。不知这张脸是否也是面具,也许面具之下,还有面具。 好在他就此而止。 “……径儿?”蒜头鼻道士大惊。 男子闻言转身,用那双还未撕去伪装的老者之手,朝四个排排站的司天监四时官长长一揖:“弟子陈径,拜见四位师叔。” 这下,司天监四时官都惊呆了。 江芹跟宋延对视一眼,人还有点懵,这人的乔装功力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在此之前,账房先生的嗓音、身形、语态、神情、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老者的模样。而他伪装的大胡子,也看不出一点端倪。 “陈兄!”沈幕舟见清他的面容,大喜,携傅紫荆上前,“暌违多年,不想再见,便让我们如此吃惊。” 陈径微笑道:“幕舟,紫荆,好久不见。”说罢,深长的眼神在宋延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向大长公主夫妇二人行礼。 又来一个司天监的人,还与三星宫相熟。 不妙,大大的不妙。 此时此刻,江芹的心情很复杂,心中老是一个不好的猜想。 陈径已向公主夫妇说明,当年武安公入葬,千只金钟随葬入土,他怀疑方才袭击火种的正是那匹吴越国的随葬金钟,时隔百年,昆虫变种复生,恐怕墓室内有异动。 据他所知在玉女峰附近,时常出没盗墓贼,当年的陵邑已毁,守陵者中良莠不齐,或许墓室早被居心叵测的人盗窃过,风水生变这才导致怪象横生。 他沉静庄重,语气不含半分浮躁,更无趋炎附势的谄媚之色。 正在气头上的长公主似乎为其真挚所动,并没给他没脸,而是颇有耐性听完这些话。 江芹看着,自言自语地嘟喃,这个“套娃陈”有点东西。一旁阿备小声附和:“何止有点,大小姐,他可是司天监有名的香饽饽。” 慎思嗤了声:“香什么香,这人你认识啊?” “司天监陈径,修为高,人品好,修门女弟子的春闺梦中人呗。各门各派想嫁给他的女弟子叠起来,比这山头还高。”阿备嘿嘿一笑,“黑市里,有雕他小像的刀剑皮鞘卖得可好了。还得是雕在内面的,前几年靠雕他小像,我也小小赚了一笔。我的小财神爷,我怎么不认识。” 慎思瞥了眼:“也不见他有三头六臂。” “哟呵,什么味儿啊?”阿备左右张望,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你们闻到了么,啧啧,怎么又臭又酸的。” 江芹实在没法忍住,言灵也跟着笑着。 只剩慎思憋着一口下不起的气,不服地看着宋延,直嘀咕:“比起我师兄,差得远了。我师兄常年在山中不入世,不然,哪有他的份儿!就算他修为高强,怎么不见适才去救人,还不是我师兄——” “何必无谓相较。”宋延阻止了他滔滔无绝,微微低头,望着地上一地虫尸,若有所想。 火把灭尽,在各门法器灵光的浸染下,山腹呈现阴冷色调。 山上听不见一声寒鸦啼鸣,死气沉沉,鬼气森森,安静得像千百年来未曾有人光临过的禁地。 使得赵莲珠的一声惊呼如雷贯耳。 康国公伤得不轻,勉强撑了一时半刻,突然冷汗淋漓,呼吸尤为紊乱。赵莲珠不是修门中人,不知他身中何毒,身边更无可供参看的对象,那些被怪虫钻入皮下的人早在顷刻之间殒命,变成一躯白骨。 陈径遂为其引气驱毒,又解释道,金钟之所以含阴尸毒,极可能因为吃了墓中随葬的飞禽走兽的腐肉。并再次说明无论墓中有没有阿育王塔,武安公墓风水异变绝不能放之任之。 赵莲珠的心不是铁打的,旁人说上千百句,不及驸马一点头。 “姑姑明白就好。”赵确及适时开口,“康国公伤势不宜拖延,尽快送他回京养护才是。你们不必挂心,侄儿在龙图阁里什么宝物没见过,虽说身无长处,唯独眼皮子比人厚些,不至于去到墓里跟死人抢东西。” “住嘴!”赵莲珠蹙眉,一时激起满腔愤懑。 似乎赵确及就像一个百试百灵的机括,只要他一开口说话,她准没好脸色。夹在中间的陈径只好打圆场:“长公主想必清楚王塔非凡一般法器。您若执意阻拦,抗旨不遵,于长公主事小,徒使驸马和武安公几代人的心意蒙受不白。” 海龙王奉表归顺,免去两国一场不必要的流血。其后百年,吴越皇族一脉始终遵老国主遗命,不科举,不为官,不与任何权贵来往。 几代人的心血,才换来今日赵氏对其一丝宽待。 即便作为尚公主的驸马,等同于自断前程,但吴明辅能够尚公主,足显赵氏对吴越旧皇戒心,经过百年,终得缓解。 而今,岐王得了消息,咬定吴越至宝阿育王塔就在海龙王墓室内。出于对先人尽孝,长公主夫妇二人虽阻拦有理,但圣谕在前,难免遭人诟病。 朝上文臣口诛笔伐也罢,若是引得今上不愉,再起疑心,怀疑吴越存有复国不臣之心。 那么今日的阻拦,换来的,可能是明日斧钺加身,身怀赵氏骨血的赵莲珠能获得一线生机,吴明辅则不然,陈径这是在点她。 “赵确及,你好大的脸面,一个两个,皆被你收入收买了去。” 赵莲珠闭了闭眼,口吻中泛着无奈与愤恨的情绪。 “再大不及姑姑大。”他胳膊抵在树干,反手撑额,五官半明半暗隐在夜色中,“眼线都埋到本王府上了。” 赵莲珠浑身一震,半晌才恍然过来。 她以为将计就计,在山腹拦住了他。不想,赵确及早有预谋,用自己做诱饵,引她跳入险境。心机之深,令她惊骇的同时不免有些许惊恐。 第一百四十一章 海龙王墓(十五) 事态至此,不仅当事人,在场所有人都听出苗头。 岐王趁夜入山,醉翁之意在“酒”,也在“山水之间”。只是不知道他寻王塔的心更迫切,还是引长公主上钩的意图更迫切些。 他一个人,玩了长公主府一大票人。 这还是那个只懂吃喝玩乐,夜夜倚红偎翠,闲暇无事溜着翰林医官满大街羞辱的岐王殿下吗。 他突然转性了,还是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赵莲珠神色凝重,她再想坚持,情势也不允许了——康国公突然昏厥过去,不省人事,谁都不曾料到,情况会这样急转直下。 再怎么说,康国公也是驸马,赵莲珠更是先帝爱女。先帝龙驭上宾,曹太后尚在,当今官家再如何乾坤独断,也需礼敬他的养母。 站了半晌干岸,司天监四大人精一涌上前,协助陈径。 司天监得看皇家脸色行事,三星宫不同,论起识毒制药,天下莫有人能出其右,他们隐于天功峰,一心追求成仙长生之法,不理尘俗。 功夫硬,背脊直。 三星宫的人向来刀架脖子也逼不得,何况没人敢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所以驸马是死是活,在傅紫荆看来毫无区别,更不想淌这趟皇家的浑水。悬壶济世,该大夫所为,她没有好心到这个地步。 “我……我有一颗无忧苦,能……解百毒。” 言灵壮起胆子,低声说道,默默垂首,去解腰上锦囊,少顷,取出一黄纸包。打开,是颗圆润暗红色的药丸,约莫小指指甲盖大小,看着很是普通。 无忧苦的名声远比马丹阳响亮。 各路修门中的高手苦心研究数十载,始终不得要领,即便是天下最擅长制药,拥有无数奇草珍石的三星宫,手捧马丹阳亲笔丹书,亦无法复刻出无忧苦。 而黄衫少女唯唯诺诺,捧着药丸的手微微发颤,那么平凡无奇的一颗药丸,说是无忧苦,显然不能够取信于司天监四大人精,更不能取信救夫心切的长公主。 赵莲珠语气强硬,命令言灵试药,她自然不会随便相信一个野丫头的话,贸然喂夫君服药。 言灵忙道不是不愿试,无忧苦极难炼成,她反复尝试,花了三年时间,只炼成这一丸,因太过珍贵,方才随身带着。无忧苦不是普通丹药,不可分食。 可司天监那些顽固这会子跟活了一样,你一句我一句,裹着道义逼言灵将丹药一分为二,先尝一半。 “好心当成驴肝肺,不信就算了,绕着弯为难人,羞不羞臊。”看着言灵委屈的眼,江芹横出一声,“灵儿,别理他们,爱吃不吃!” 她着实受不了这群人,原是临时匹配,团队精神不指望。 只是他们装的装,藏的藏,瞒的瞒,关键时刻跳大神。 经历过深夜爬山运动、莫名虫袭、直视血腥、外带见识种种兜兜绕绕的手段。如果人的耐心是根绳,她的这根绳索已经绷得笔直笔直,可以当弦弹。 “小姑娘有话直说,何必动气。” 蒜头鼻子再次找上门来,江芹仿佛听见那根弦铮地一声—— “直说是吧,好!药就这么点,不可分食听不懂吗。这么爱尝,粪车经过你家门前,你是不是也想拿个勺子尝尝咸淡。” 蒜头鼻道士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好、好狂妄的臭丫头!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谁。” “你师父、你师父究竟是何许人!占着不知哪偷学来的先天术,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我无门无派无名小卒一个。”江芹发怒,懒得再多费口舌,索性拆伙,再这么下去,走到明年还入不了墓室。一转头,三张愕然的脸凝看她。 三个人齐齐站着,活像信号图标。 “……”宋延回护师妹之心,由她几嗓子抢先,待听完她快言快语,心中失笑,雪融成水一样冷的眉眼掠过一丝暖色。江芹心大,浑然不觉,提了提肩上包袱,举手一摆:“陪岐王殿下您玩了这么久,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心下接道:吃一堑长一智,岐王靠得住,母猪也上树。拜拜了您叻。 五人当真不理赵确及等人挽留,头也不回,别也不道地离开。 “且慢!” 江芹脚步不停。 “站住!给本宫站住!!” 慎思跟言灵对看一眼,见他人不停步,放慢的脚步立刻加快。 “请……你们舍药,救救驸马!!”赵莲珠近乎用尽浑身力气吼出,‘请’之一字,看似寻常,对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言,是个何其难以启齿的字眼。再难言,望着面色青白的夫君,她不得不言。 江芹止步,意外地回头。长公主的目光,恰恰笔直地凝视着她,似乎看不见旁人。 目光对上,保养得宜的端庄容颜之下,宫规教养仍把她的惊慌包裹得极好。长公主改变主意了,但除个‘请’字,在她大气而平静的五官,不会显露出半分低姿态。 方才,短短一瞬,她无意间却看得额外真切。 漫天飞虫来势汹汹,只有此女身周不近一只。那几只被她挥落的飞虫,与其说被挥中,更像在忌讳什么,攻势大不相同于其他。而后虫满为患,遮蔽视线,可那一幕她实在难忘。 大宝上的旁支子面临她爹爹相同的困境,与岐王表面是叔侄,实有父子之情。 既如此,陈径等诸人与岐王同行,或许此女也正是那个人的安排,她无法揣测出此女与岐王的关系,可司天监都束手无策的毒,即便立即回京,也是徒然。 她不懂修门,但听说过无忧苦何其难求,万一错失良机……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芹姐姐,你能帮我把无忧苦给她吗?”言灵的心一下软了,但不远处的长公主与傅紫荆,让她有些发憷。 江芹知道她心善,二话不说便应承下来,代替送药。半晌过后,不见康国公有转色,言灵比谁都紧张,好在一炷香之后,康国公醒转过来,体力虽然不佳,还需人架着,好在勉强可以开口说话。 此间事毕,临走前,江芹回到赵确及面前,凑近说了几句,赵确及一怔,随即答应不再强留。 她心道,果然,死傲娇激不得,老虎还要顺毛摸。 第一百四十二章 海龙王墓(十六) 乌云蔽月,篝火温暖。 一枚仙府君旗立在山石上,一方结界形成。 结界里,言灵和慎思靠着树干渐渐睡沉,阿备睡不着,整个人打鸡血似的精神,挪到江芹与宋延身边,追问她到底在和讨厌鬼说了什么。 对着阿备好奇眼神,江芹一派轻松道:“也没什么,我和他打了个赌而已。” “赌……?” “嗯哼。”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捶发酸的腿肚子,“赌谁能最先找到地宫入口。如果我赢了,他就得乖乖答应我一件事。” 照赵确及高调行事作风看来,和‘不计输赢’完全搭不上边,更受不得激。她吃准这点,来了一招金超脱壳。跟司天监、三星宫那群人同路,保不齐会发生什么。 “若你输了呢?” 宋延抬眼,声音又低又轻,听在她耳中,在静谧枯燥的深山中,仿佛一阵适宜的清风。 “本姑娘怎么可能输!” 直视他询问的眼神,江芹笑得信誓旦旦,心底接道——哈哈哈,我有系统地图啊。虽然短又小,好歹也是个金手指。 【系统已应玩家请求,重新规划路线,并为赵确及方投放阻碍,请问是否开启待攻略角色【宋延】好感度跌涨提示?】 不开,就这样吧。 她利落地打发掉系统。 冷冰冰的数据,听着既奇怪又膈应人。自玉壶世界出来之后,江芹索性把好感提醒关了。尤记得最后一次收到提醒,宋延对她的好感度是50%。 一旦决定关闭,数字也不那么重要了,心情反而好了许多。 说到线路规划,要是能像游戏本身那样,一点就到,岂不省去不少麻烦。 可惜啊,她是天选养子,爹不疼娘不爱,连个滴滴御剑技能都不给,到任务点还得生走。破系统的尿性她是越来越熟稔了。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破三关,烂三关,破破烂烂再三关。 反正赵确及对付个长公主,够他焦头烂额,系统设置的阻碍应该能拖住他们一阵子。晏府副本的奖励就这样花掉了一个,也算小试牛刀,检验检验系统的职业素养。 “大小姐?” 见她愣愣出神,阿备连喊几声,她才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回来,阿备一见,便又好奇追问她到底想让赵确及做什么。 说起这个,江芹回头,看了眼树影下的圆脸少女,吸口气,欲言又止。宋延不动声色,沉声替她答道:“你要他找先汉古玉,是为了灵儿。” 他尾音些微上扬,杂着复杂的心情,不像疑问,更像郁结。 暖暖的火光照着他俊朗的眉宇,几点飘飞的赤色火星映在幽静眼眸中,便在这冷山老林间,他的身上清风皓月般的气质,亦如此照人眼。 江芹和阿备,两脸懵懂。 江芹想了想,随即不再奇怪,他耳力是比一般人强,在桃源大牢,他早早听出来人脚步声时,她便有所察觉。 先汉古玉不是好得的东西,如果杀个大妖,毁个妖精洞就能获得,那强悍如斯的丹阳真人何必为一块玉拜师。但镇魂玉于言灵,是与性命共存的存在,镇魂玉一旦碎裂,至纯的身体再也无法抵御妖物的觊觎。 她对言灵妖化那一幕,始终记忆犹新。 即便宋延用自己修为对玉石进行过二次锻造,镇魂玉其实快撑不住了,她暗中观察过,言灵的玉已经出现裂纹。 “你别这样看我啊。”在他的注视下,江芹忽然微微脸红,别开眼,“顺手的小事。我是想啊,灵儿要换玉,龙图阁里指不定有呢。”毕竟那里囊括天下宝物,试一试也好。 “江姑娘总所有人,都这般‘顺手’吗?” 江芹只笑不答,眯着眼,瞄准火堆,往里投小石子玩,第一次没中,第二次还是没中。正要再试,一手温暖的大手忽然轻柔地覆住她手背,带着她的手向前一掷—— 中了! 火堆中一时跃起一簇飘飞火星,渺渺且绚烂,她笑得更深了,对着纷飞赤火低低道:“我又不是大善人,哪能对天下所有人都顺手。只有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事,才是顺手。” 宋延一怔,久久无言,那只手仍旧覆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似乎是忘了。 二人沉默间,连阿备什么时候轻手轻脚撤到树干背后也不知。 篝火轻跃,干柴在温暖火光中噼啪轻响,像被这暖意折服,迸出裂痕。 昨夜何时睡过去的,第二日醒来时江芹已经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倚着宋延肩头,踏实地睡了个好觉。只记得,眼皮撑不住之前,他身上的冷香若有若无,十分好闻。 天一亮立即出发,地图在手的江芹,本以为至多不过一二时辰就能找到墓室侧道。 没想到,足足过去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大雾将散未散之际,他们才从山中大阵脱身出来,来到一个大小树根突兀地戳出地面,纵横盘结的怪地方。 过程辛苦,自不待言。这期间,江芹甚至怀疑,狗系统又狗了,说好投放障碍,结果误伤友军。 宋延却解释,山中有个借助山形地脉布设的山石奇阵,布置者当是位奇门遁甲的高人。 这点江芹完全认同,想起这一天的经历,心有余悸。 普通大阵大多防御为主,山里的这个阵,却凶煞得很,受到阵法驱使的石人植物攻击力极强,简直有种要把闯入墓周的一切生灵抹杀的架势。 “臭死了,师兄,这里好臭啊!”慎思两条眉毛快拧成一团。 这次慎思没夸张,周围确实有股古怪的臭味,五人甫一出阵眼,便感觉到了。 令人更觉不适的是遍地错综复杂的树根,或粗或细,盘结成网状,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些灰褐色的树根就像老树的血管,最粗的堪比成人大腿,苍劲有力,扭曲斑驳,有的还长着阴粘粘的青苔与颜色鲜艳的菌菇。 树冠密集,阳光几乎照不到这里,空气潮湿,臭味就更浓烈了。 江芹心想,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周围没有人来过的迹象,赵确及他们多半也被山中大阵困住了。 “师父,大小姐,树后边有个洞!”阿备突然大喊,从一颗两人抱的大树探出脑袋,朝他们使劲地招手。 第一百四十三章 海龙王墓(十七) 居然是个盗洞! 江芹揉揉眼,看了三遍,确信自己没看没错。这个呈现斜坡状的大洞得有几丈深,洞中臭气熏天,洞底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夹在树藤缝隙间,她走近几步,立刻被臭味逼得快步向后退回来。 胳膊被人扶住,她回头,在宋延平静的注视下,尴尬苦笑,暗自庆幸,还没吃饭。 “墓室石门。”宋延向洞内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再瞧瞧。 石门?墓室石门? 江芹当即打起精神,把手一抽拔腿跑了过去,洞口边上忍住想要干呕的欲望,定睛再看。遥遥洞底,树藤缝隙之间透出的石青色上,似乎刻有浅色的云纹。 她记得原剧情中提过,海龙王墓是从墓室侧面挖出一条巷道,而后再挖墓室,下葬之前,棺椁、明器、随葬等物一齐推入墓室,最终工匠撤离,铁汁封门。这样看来,这里便是当时负责建造墓室的工匠用铁汁封住,撤离的那道石门。 “是粪水。”蹲在洞边的阿备揉揉鼻子,得出结论,“挖洞的盗墓贼八成想用粪水灌石门,把铁汁锈蚀,再开石门。” 他这么一说,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的慎思瞪大眼睛,随之呕了声,手握成拳,猛地捶打自己胸口。 “你还好吧?”江芹回头瞥了他一眼,他再这么呕下去,带着她也要吐了。 幸而言灵在,见大家都不大好,给众人纷发了清心丹。清心丹气味芳香,含在舌下不吞咽,有辟秽护神的功效。江芹照做,少顷间嗅觉便如获大赦。 臭还是臭,只是幽幽弱弱,不那么明显了,勉强能够接受。 在慎思惊骇的注视下,她观察四周一番,接着往洞里走了一段路,十几步之后,树藤密集起来,就得靠披靠钻了。 周围没有其他小洞,可见挖洞者目标清晰,一试就中。洞内植被覆盖成这样,盗洞绝不是近期开挖成的。能通过山里缠人的大阵,精准找到石门所在,不像是普普通通的盗墓贼所为。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宋延在前劈开树藤,清出一条道来,四人依次进入,慎思抓心挠肝,走在最后。一刻钟后,众人终于下到最底,除去盘绕在石门上的绿藤后,宋延背影一顿,中心的石刻画赫然暴露在眼前—— 一条有翅膀的金龙围成圆,圆心两朵莲花相依,托在大片荷叶之上,花苞初初绽放,莹白杂粉。江芹、言灵、阿备、慎思很快认出,这和他们在无极殿藻井上看见的图纹一模一样! 上面雕的,是应龙与莲花。 墓室石门上的更为精妙,百年过去,纹路依然清晰,荷花色料依然如新。 “天星不照、地脉难成,难道那个梦是真的……”宋延低眉,长睫一颤,虚望着前方的眼中,漫过罕见的惊色。 “什么梦?”江芹低声道。 “不是好梦。” 他御气,徐徐抬掌,强盛的内息如同浇入暗夜的一勺天光,寒凉光芒照亮石上双莲,少顷间浮出一个四四方方方的机关。仔细看,实为无数个小方块堆叠而成,一共四层,“回”字形。不,应是五层,核心唯一一个小方块外那一圈是空的,可供再外三圈挪移方块,每个方块上刻着意味不明的繁复图纹。 外圈方块可以向内圈推,也可以在圈内沿着“口”字形轨道推移。 这是个极为精密古机关,环环相扣。 江芹凭着记忆推试机块,当推到最后一块,机关上拼出应龙莲花图纹时,机关咔地一响,隐没入石刻画中。众人眼前,石门两株花苞无声地绽至盛放,颜色愈艳愈烈。 “可以了……”说这话时,她手是抖的,后背是湿的。 这个机关与原剧情中石门机关原理相同,也就意味着,走错一步,等待她的可就是“胜败乃兵家常事,玩家请重新来过”。但她的性命只有一条,没有“重新”。 沉重的石门訇然打开,迎面而来的,居然是一股醉人的花香,怡人心神。 香气瞬间将盗洞中的恶臭洗涤殆尽,一条笔直光洁的墓道出现在石门背后。几人对视一圈,都觉得香气来得十分古怪。 一路到底的墓道内不见镇墓石兽,墓道两侧绘着鲜亮的壁画,绘的却不是墓主人的画像,而是莲花,形态各异的莲花。 行走在墓道,仿若走在一片浩瀚的莲花池间。 “你们看,这些莲花的朝向。”江芹走了几步停下来,突然开口。 经她一提,担心墓内机关的众人纷纷看向壁上,的确,所有莲花微微弯腰,就好像墓道内有股微风吹拂而来,将它们扫向同一个方向——墓道口。 越往里走,莲花摧折的弧度越大,所以感觉会越加强烈。 阿备说过,吴越国的莲花有重生的意思,墓内画了这么多的莲花,是祈盼墓主人重生吗?她突然一个激灵,也许她猜错了,这条墓道根本不是推棺椁进入墓室的墓道,而是指引墓主人重生后走出墓室的墓道? 她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了,愣怔半晌。说出之后,竟得到众人一致认同。 “如若真是这般用意,前路小心为上。” 宋延说罢背过身,睨一眼壁内高低不一的长明灯,脚下步子放缓。 这些做成独片莲瓣的嵌灯内槽里各有一道符,以符纹灵力支撑灯火常年不灭。他之所以能一眼看透,正因为此地所用符纹与无字观结界石室一样,几乎可以说是出自同一人手笔。 思虑至此,他心下骤然一紧,却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约莫半盏差的功夫,笔直的墓道骤然变势一折,下石阶后,意想不到映入几人眼帘的竟是一个天然形成拱形石洞。洞内完全封闭,没有出路口,四面堆石,石块切割得十分齐整,石洞中竖立着一尊石像,面朝入口。 石雕的男子短须襕衫,脚踏麻履,手拄竹仗,背上背着篓子,衣带飘飘,面有风尘。仿佛跋山涉水而来,静静凝望着洞口的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 海龙王墓(十八) 江芹走近再看,借避水珠的灵光,走到石像背后时,发现背后这面石壁十分潮湿,长着油绿色的青苔,壁上刻着一阙残诗:XX上干吕,xxx纷纷。远示无为化,将明至道君。势凝XXX,XX九霄分。已见从龙意,宁知xx文。 正当她伸出尺八,打算拂一拂模糊处,这时,一滴水润不偏不倚打在尺八上,一点冷冷凉凉的水沫子飞溅到江芹脸颊。 她仰头,果然,壁顶在滴水。 经历长时间的水磨,某几个固定位置上的刻字已被水力模糊掉了。也是这一仰,让她发现壁顶雕着一行规规矩矩的金字:诚伏赵氏圣功至明大孝皇帝。 底下是一行她看不懂的文字,问过宋延方知,那是吴越国的文字,翻译过来,还是那句表忠心的话——“诚伏赵氏圣功至明大孝皇帝”。 这两行字最接近滴水源头,却没被水力磨损去分毫,笔画依旧清晰,反倒是居于下方的诗遭了殃,这点颇为奇怪。 不管了,在众人匪夷所思的注视下,江芹按照游戏中的操作,将杨救贫的石像向后移。 以水力搬动石像,可谓不费吹灰之力,眨眼功夫,石像底部触到石壁底部饮水的小槽,闷地一响。与此同时,昏暗潮湿的石洞内骤然金光攒动。 “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左辅、右弼……”慎思茫然,“你做了什么?这地上怎么有字——” “莲花天星印!师兄!是师父的莲花天星印!”忽然慎思狂点地面,又惊又骇地大喊。 他站在金光前,沐浴着光芒,一张脸照得金光灿灿,像个十八铜人,比地面突然冒出来的字可怖多了,看的江芹哭笑不得。 片刻后,金光褪尽。几人默默站在金字边缘,目光停在中心宛如勺状的星辰图。 北斗掌声,有九星,辅弼两颗是隐星,传闻见到这两颗隐星的人可以长生不死。可是,丹阳子莲花天星印中的北斗九星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延。”江芹转头,迷惑地看着他,“吴越老国主入葬时,你师父还未出生才对………有没有可能……” “不会。”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天梯已断,无人能长生,包括他的师父也不例外。若说他师父天资非凡,已悟透长生,那么以仙躯之能,又怎会连那点伤势也迟迟不能愈合。 不会的。 “师父,大小姐,你们别顾着闲聊啊,地下好像在动!” 阿备刚开口时,地面的颤动幅度几乎微不可见,等他说完,拱形的石壁上接连有一些细小的碎石飞沫噼啪落下,几人齐齐回首—— 洞口空无一物。 而从高空落下的碎石正在瑟瑟抖动,伴随着墓道中由远及近的怪声,碎石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高。仿佛在墓道的某处,有什么东西正朝这里疾速飞驰而来。 此时,怪异的动静突然停滞,石阶旁灯火虚晃一晃,然后保持不动如山的燃烧姿态。 墓道内变得安静如常,这份安静,仿佛方才所见异象只是他们的错觉。 不好!江芹预感到什么,刚要开口。轰地一下,洞口蓦地尘土飞扬,碎石如雨,致使墓道颤动的“元凶”神出鬼没般空降在众人面前…… 灰暗的扬尘后,隐约透出一个蹲坐状的身影。 那影子喷出响鼻,一道强劲的气使洞内扬尘尽数向内散,一片灰蒙蒙中,它狂啸一声,绿幽幽的兽目睁圆,贪婪地望着前方,暴露出对猎物如饥似渴的兴奋欲望。 “吼呜——” 电光火石间,那道身影一跃而起,挑准软柿子捏,猛地向距离洞口最近的阿备扑去! 没等落地,砰地撞上蓝光形成的原状护盾上,头上长角竟撞断了一只,悲嚎着向后翻飞出去,一下摔回洞外。 好险!阿备拍拍胸口,幸亏江芹送给他的法宝,要没发琴护体,刚才那么一下,他还不得去见阎王老子了?想到这,他摸出弹弓,对准四脚朝天,又像狗又像鹿的怪东西,啪啪啪啪地连发五颗石子。 见宋延在洞口结下防御,慎思忙忙第一时间上前看了眼,给出评价:“什么妖物,长得真倒胃口。” “镇墓兽。” 江芹冷不丁出现在他身后,手上还拿着半截色彩鲜丽的断角。 镇墓兽?慎思半信半疑,转头看了一眼,只见两只乱刨的利爪。 正和光盾较劲的镇墓兽龇着獠牙,身体直立起来,突出趾外的锋利长爪狠狠压在上头,横冲直撞突破不得,又只得落地,在洞口绕了一圈,竖起背上鬃毛,拼命用长爪刨地,接连发出示威又不甘的吼啸。 江芹上前一步,有意拿断角逗弄它,待它再次被激怒直身扑起时,立即蹲下,这才看清它褐色无毛的下腹部有道发光的令符。 她都快忘记,当初这关卡是这么过的。不过镇墓兽应该是成双的,现下只遇见一只,另一只藏在哪里? 她本能地回头,目光四扫,忽见宋延站在石像下,微微昂头,似在观看什么。她顺势看去,突然脸色骤变。 “沿承龙脉,御宇海内,应时而生,复我吴越。” 江芹肚里默念一遍,本来写着“诚伏赵氏圣功至明大孝皇帝”的地方,在触发地上的机关后,蓦然变成十六个大字,而在石像边上,毫无征兆地开启了一道狭小的石门。 “应时而生,复我吴越……”如此深谋的话语,被言灵用温柔软绵的声音读来。阿备和慎思不禁回头,看了看壁上新出现的字,一时都怔愣住了。 半个时辰以后,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赵确及终于带人进入墓室内,石洞前的镇墓兽已不见踪影,只见壁上吴越复国十六大字。 被江芹抢先一步不说,又撞见墓中吴越隐语,差点把他气背过去。 在场人中还有两名康国公留下同行的亲信,累得生无可恋的赵确及旋即勒令众人坐下暂歇,又命康国公亲信站在石像下方,不停齐声诵读。 于是安静的墓室,幽幽回荡着: “沿承龙脉,御宇海内,应时而生,复我吴越。” “沿承龙脉,御宇海内,应时而生,复我吴越。” …… 第一百四十五章 海龙王墓(十九) “师兄,这儿也有!”言灵含笑道。 “这里居然长着这么多的白芳草!”慎思开心得快语无伦次了,“我……我来帮你采!” 阿备道:“我也来帮忙。” 白芳草是无忧苦所需草药中最难获得的一种,四季皆能开花,看似好养,但结成白花者寥寥无几,无字观药圃中一年收成至多四五株,这间耳室墙角下几乎长满了白芳草,放眼看去皆是白花,可爱又圣洁。 看着三人兴高采烈忙活的身影,江芹也觉得扭伤的脚踝似乎不那么疼了。 刚这么想,脚踝处突然一阵刺痛袭来,“嘶————轻……轻点!”,她紧咬着后槽牙,五官像话梅似的皱在一起,低声哀嚎道:“宋道长,你这手劲儿太大了吧!” “受了伤为何不早说?” 宋延单膝着地,将她受伤的右腿架在膝上,眉头微蹙。 女子的踝部发肿泛红得厉害,一点红,出现在白皙的皮肤尚且突兀,何况这样眼中的扭伤。他看了半晌,语气跟着放软下来,“强撑只会加重伤势,我们已在墓中,歇个一时片刻,无甚影响。” 还说呢,当时在炼丹室里情况那般危机,她只想赶紧撤离,哪还顾得伤势不伤势。 “刚才我们在炼丹室里见到的虫卵也被下了蛊吗?” 经历虫卵满地的那一幕,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香兰子了,见都不能见,想都不能想。一想到……就哕——算了,不能想。 “是。”宋延再到些许药膏,用掌温化了,涂抹于虎口,继续为她揉着伤处。 待上过药,为她重新穿上鞋袜,这才解释道:“之前在山腹遇到的虫子,多半是从那个炼丹室内孵化成虫再由某个出口飞到墓室外,丹炉中用的火油中含有硫磺,它们嗅到熟悉的气味,公主府的人首当其冲。” “你一早就看出袭击我们的虫子身上写着与神书,还被下过蛊?” “是。” “宋延,你真厉害!”反正比狗系统靠谱多了。 “…………” 她的夸赞虽是贫瘠,但宋延的心,莫名地柔软下来。 手上力道一放松,江芹跟着不那么疼了,又开始不分何时何地心大起来。 “笑什么?”他问。 “笑我因祸得福啊。”她舔了舔唇,含笑的眼睛虚望着前方,“要不是那些恶心的虫卵,要不是我扭了脚,我们就不会来到这间耳室,这么多白芳草,灵儿都高兴坏了。” “……” “哦,对了,还有你。”江芹看他眼神闪烁一下,便会错意,“要不是我扭伤脚,哪能得到宋道长这么贴心的呵护,这不是因祸得福是什么,再扭上十次也值得。” 宋延手上动作一顿,“此话怎样,莫非我平素对你……对你……”,他不自然地低咳一声,在她好奇的注视下,斟酌一番,状若平静问道,“莫非我平素对江姑娘十分刻薄?” “你看!”她向逮住什么现成的把柄。 看着她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不解。 江芹好笑道:“江姑娘,江姑娘,喊得多生分哪。” “你连连名带姓喊我也不愿意。可见我那一撞,真真把你吓得不清。”她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肩,“但是本姑娘想通了,宋道长心里装着芸芸众生,我就是芸芸众生之一,四舍五入,道长你心也有我。哪怕你不娶我,我保准不会再撞墙。” 用性命去要挟一个人,这种爱是病态的。 不止轻视了自己,更轻视了对方。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不爱的人,如何会爱惜他人。系统剧情沙雕,可她江芹不是。 系统从没说过攻略宋延也是她的任务之一,哪怕攻略失败,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 强扭的瓜蘸糖吃虽然甜,但不仅假甜还齁人。 平时苟归苟,对待感情上,她有自己的傲骨,容不得一丝苟且。 有时她甚至想,如果找出凶手,完成主线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终极目标,以朋友的身份,与宋延一同经历这些,未尝不是件好事。 她自顾自说着,不见他回应,抬头一看,宋延不置可否,却似乎脸色不佳。 糟了,又踩雷了。撞墙真把他吓得不清看来,提都不能提。 见他收手整理药瓶,她赶忙乖觉地缩回脚,穿袜穿鞋一气呵成。宋延收好药瓶,转头见膝上空空,她已在低头穿鞋,一时间,一抹微不可查的失落从他眼中飞快掠过。 “能不能说说你的梦,我真的好奇。”江芹拍拍手,换了个双手抱膝的坐姿,昂头盯着他。 他沉吟片刻,撩袍,在她身旁坐下。 一见这个动作,江芹便知有戏,从包袱中取出一片肉干,一撕两半,一人一半。 见她吃得香甜,宋延收回飘忽不定的思绪,托起腰际寒凉的环佩,沉声道:“我曾与你说过,这是我族印,你还记得吗?” 江芹点头。 “外人称之为烈阳纹。”宋延顿了顿,“族中则将之视若此生侍奉神明的印记。我族人以制琴闻名天下,先祖爱琴成痴,曾在四百年前,以极大的代价换取云霄神木,制成一琴,名为天风海涛。成琴之日,琴便有了神识。” “我幼年曾与神树缔结血契,故能为他人所不能,进入天风海涛的神识中。七岁至十岁,每夜一闭眼,便会进入琴体神识,在那永远只有一副景象。” 宋延眸光一凝,声音更低了,“那里尸骸如山,血可漂橹,世间已成地狱。梦中天幕之上,便是……” “我们在石门上看到的应龙莲花图纹?”江芹悚然,不由自主接上。 紧接着,一阵短暂但觉漫长的沉默席卷而来。 的确不是什么好梦。江芹心说,真实梦境或许比他形容的更可怕,否则过去这么多年,旧事重提,他不会是这样心有介怀的样子。 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对他这么心软的人来说,不见得是好事吧。 那三年,他到底怎么捱过来的? “好不巧,一来就打搅二位调风弄月!” 一嗓子吼得江芹一凛,扭头看去,隐没在耳室入口的影子慢慢走出来,长明灯照在他不乏风霜的脸上,磋磨掉几分贵气。 赵确及! 又是你! 第一百四十六章 海龙王墓(二十) “启禀殿下,此间耳室连通主墓。照《撼龙经》看来,破解此处辅弼二星机关,便可见到武安公百年寿堂。”蒜头鼻道士言之凿凿。 赵确及掸着满手不知哪沾上的脏尘,头也不抬,满不在乎道:“既这样,速速动手。找到宝塔,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他顿了一下,回过头,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神色煞有其事,“棺木,对,武安公的棺木,开了它。” “…………”蒜头鼻道士当即与同门对看,四人八只眼,你瞪我来我瞪你,急下一头冷汗。 可惜唯一能和岐王殿下说得上话的司天监得意弟子陈径正在角落,为三星宫受伤的那名女弟子把脉。 “殿下,这……恐怕……” 四人面有难色,斟酌一番,有人接道:“武安公终归作古之人,开棺恐怕有损殿下福德。” “笑话,武安公活着本王尚不惧他,害怕他斩损本王的福德?”赵确及沉下脸来,“本王此意已决,再有二话提头来见!” 四人顿时噤声,不敢说话。 一听岐王要开棺,康国公亲信扯着沙哑的嗓子愤懑抗议,措辞犀利。 赵确及慢慢擦拭着一弯金色大弓,等他们慷慨陈词完毕,一声冷笑:“武安公不是要复国吗,阿育王塔不藏在棺材里,还怎么复国。应时而生?除非他能从棺材里弹起来,杀了本王。否则—— 本王倒要看看,是他的复国大计来得快,还是本王的箭去得快。” 两名亲信大怒,却无奈何。壁上有字,他们也很意外,摸不着头绪。 何况天子对岐王宠爱有加,岐王如此暴烈之人,就算他们拼死护棺,谁又知岐王回宫会对天子说什么,会不会危机到主子安危。想到主子所托,二人不由不忍下一口恶气,以大局为重。 “紫荆师妹,好些了吗?”沈幕舟目色沉痛望着她,两名师弟亦是暗自着急。 傅紫荆颔首,清丽的脸庞苍白无色,内息不足以支撑九莹灵蛇的静时状态,这时巨蛇在她身边盘成奇怪的形状,蛇首昂着,不时吐信子。 “你……你方才究竟对我做了什么?”她看着江芹,虚弱地叱问。 “我还想问你对镇魂玉做了什么呢!” 目光从巨蛇身上移回来,江芹顶着发麻的头皮,一跛一跛地往宋延身边撤,后退两步,便感觉身后人靠过来,带来一阵清清冷冷的梅香。 她知道,傅紫荆有心疾,这个设定没有改动过。 但阴山尺八吹奏的曲子怎么会助长她身上那块汉玉的灵力?要知道,阴山尺八吹出渡魂,只对亡魂才奏效。 除非,像曲谱中写到的那样,她为了锻造玉石,使用活人的魂魄,将亡者魂魄锁在玉里,作为稳固灵力的来源。 用别人的命养自己的命。 这简直丧心病狂! 江芹在她冷如刀锋的注视下,不自知地咽了口唾沫,“你用亡魂锻玉,是不是?” “与你无关。”傅紫荆冷冷道。 陈径怔愣,随即调整好表情,转对沈幕舟道:“幕舟,不必紧张,紫荆旧疾病发,加之此前对战那两只镇墓兽受了内伤,好在……有江姑娘及时相助,病症已过,调息片刻即可,性命无碍。” 宋延神色默然,一眼不看一行人,只搀住江芹,低声道:“走吧。” “阿备。” 听见宋延声音,正看蛇的阿备转过身来,生龙活虎地应了一声,赶忙跟上。离开前,顿在傅紫荆面前,老沉地叹了叹,“美人姐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美则美矣,心比蛇蝎啊。” 傅紫荆低眉,不屑一顾。 倒是若玉,横身拦住阿备,“你这野人——” “若玉,让他走。”傅紫荆道。 “…………” 若玉犹豫,阿备往下按了按他胳膊,少年心中万分抵触生人触碰,闪电般收回手。眼看他露出狡猾的笑意,敏捷地从身旁溜开。 陈径默默看着宋延的背影,那道形制不俗的剑匣里,隐隐有股从未见过的浩荡剑气被人有意封锁在其中。 低眉思量间,突然听见身后师叔在唤:“径儿。” 片刻过后,耳室轰轰闷响,只见北面石壁半截梁上方位置翻牌般依次翻出四幅石刻画,梁上架着的四座小方鼎猛地迸发出赤红的火焰。 熊熊红火带着一缕缕黑气上腾,整间耳室顿时一览无余。 四幅画用单一的黑色色料绘成,画艺古旧,线条简单,好在画比古字好理解,大致上可以分辨出是祭祀的场景,但四幅画中手持祭祀手柄的人,不论高矮胖瘦,一律没有头颅。 使得几幅石刻画隐约透着瘆人的气息。 江芹见阿备神色不对,一问,阿备只说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画,只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宋延道:“这些是先汉时向神明献祭人牲的祭祀图。” 慎思、言灵一听是献祭活人图,不由心惊。 “这座墓里怎么什么都有,太古怪了。”江芹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第三幅画上。 无头祭司单膝跪在大鼎前,鼎中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人骨,烈火翻涌,飞起无数金色的火星。 她发现,画上的方鼎和生火的鼎形制相同,雕刻的纹路相同,而石壁突出的半截石梁上,也有一样的纹路。一个不大吉利的预感蓦地浮现—— “……快撤!这间根本不是什么耳室,而是献祭室!” 闻言,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 诸人快速扫视四周,很快发现,整间“耳室”的形状极其像一个方鼎,而石壁横梁上的纹路雕饰,也与壁上堆着人骨的方鼎一模一样! 顿时后知后觉,惊骇不已。 此前司天监四人只顾着开启机关,加之石室光线昏暗,来路也见过不少云纹雕饰,始终没有留意梁上。而今机关大开,石画翻转,这才如梦初醒。 可惜一切都晚了。 三扇石门骤然开启,熟悉的虫鸣倏忽而至。泄洪般的金钟虫从石门后疯狂地涌了进来,犹如一股奔腾而来,铺天盖地的金色岩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海龙王墓(二十一) 今夜一轮满月,巩县大街阒静无声。 客栈中,吴明辅安顿好昏昏沉睡的妻子,面容沉静地合上床帐。天青色的纱帐徐徐闭合,隔绝了视线,最后的一瞬,他甚至下意识迈出一步,手却停在半空。 赵氏皇陵处在巩县,他便以自己伤势和祭拜太祖为由,劝说归心似箭的赵莲珠留在巩县几日。 赵莲珠虽身为长公主,身份尊贵,自成婚以来,夫妻尚算相敬如宾,见他一再坚持,便答应下来。吴明辅如愿以偿,他知道,洛阳与巩县相距不远,身为赵氏子孙,路经洛阳岂能皇陵祭拜。 这个天衣无缝的理由,足以说服内心凄苦难言的赵莲珠。 他走到窗边,远远屋檐上圆月宛如玉盘。 今夜的月出人意料,如此圆满无缺,倒像嘲讽他此时此刻的心境。 “太子殿下,国师大人已设法将宋延、赵确及等人引入献祭堂,崔大人命属下前来请示殿下,是否此时行动?” 屋外有人来报。 吴明辅半回过头,余光睨着门外侍立的影子,良久良久,一眨不眨,直至满眼血丝弥漫,才开口道:“开启传输阵。” “师兄!打不死的!这东西跟咱们之间见到的不一样!” 慎思挥剑劈开疯涌而来的虫潮,大喊一声,气还来不及喘,斜刺里又涌来一波金翅大虫。 虫潮将整间献祭室塞得毫无缝隙,犹如一口水满将溢的大井,身在其中难辨东西,谁也看不清谁人身处何处。只觉得空间内不时迸出丝丝雷电,划过冷冷剑光。 九莹灵蛇身躯庞大,完全伸开身躯时,石室的高度显然不能满足,于是众人一再听见砰砰砰砰,蛇首不停撞击石室顶部的声响,震耳欲聋。 不堪虫扰的灵蛇拼命扭动,卷起飓风,几乎快将室顶撞穿,整间石室剧烈震颤,顶部与四壁不断有碎石尘沙掉落。江芹将阿备护在身下,左躲右闪,清楚听见右手边的慎思扯着嗓子,气喘吁吁地大喊:“师兄!我快……撑不住了!” “师妹,你怎样了?!” 言灵无力回答,她所学在守不在攻,防御盾根本不起作用,虫子数量一多,连法咒修起的结界都能穿透,此前从没遭遇过这样的困境,眼看盾光渐弱,不断缩小,言灵瘦小的身躯将要被虫潮覆盖住。 一只纤细的手抓住她,用力将其拽到身边。 “灵儿别怕,是我。” “芹姐姐?” “嗯。”江芹赶忙应了一声,来不及去想四周的虫子为什么不攻击她,在塞满石室的虫潮里,她所在的地方成了唯一一个空心处。 “啊———!” 不知何处何人传来一声惨叫,直叫得人五体发麻。 “正礼师兄!”一声少年惊呼。 “此虫腹体汁液有毒,一触即死,若玉!不要过去!” 江芹听出这是沈幕舟的声音,抬头循声看去,视线里除了金翅大虫什么都没有,虫子将所有空间塞得密不透风。突然间,一道铿声涤荡开来,犹如龙吟。 太渊剑斜插入地面,两侧如同岩浆灌流,法咒瞬间熠熠生光,飘散开的赤红烈焰灼灼逼人,周围威压强劲,剑气碾得虫潮崩散,不敢逼近。 石室内顷刻肃清。 在众人惊异中,阿备欢呼道:“师父,好样的!” 宋延撩袍临空落地,双掌一翻,打出两片光盾,势如破竹,将虫潮生生抵了回去,封死左右两道石门,独留中间一扇。 他拔剑,掐诀抚过剑身,剑光顿收,言简意赅道:“走,我断后。” 愣怔的慎思回过神,提剑小跑而来开路,阿备和言灵搀着腿脚不便的江芹跟上。他人这才发现来时路已被封死,三门唯中间石门前寸草不生,眼见虫潮挤得光盾将破未破,忙忙转身随上。 满嘴泛嘀咕,埋怨着“宋延你有这本事怎么不早点用来”的赵确及一声令下,众人追随。沈幕舟助傅紫荆收回灵蛇,将之横抱而起,唤上若玉奔向石门。 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退入石门。 若玉始终望着外间,阿备顺着他眼神看去,外面只剩那名被虫液淋得像蜕了一层皮,红彤彤满身只剩血肉的三星宫弟子,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奄奄一息。 若玉才迈出一步,一只手旋即扣住他的肩头。 最后进入的蒜头鼻道士和长须道士协力,快速地闭上石门内侧机关,沉重的石门应声轰隆隆下落,轰地一响,地上迸出漫漫白灰,仿佛一场无情的谢幕。 少年盯着石缝,神色恍惚地回头看一眼沈幕舟,无话。 “喂,你们两个老头子,在机关上动了什么手脚?”慎思对蒜头鼻老道本就没什么好感,“黄口小儿”的仇他还记在心里呢。 何况他清清楚楚看见,就是这两个老头开启机关之后,献祭活人的石画跟着出现,再后来就是那些术法也打不死的怪虫。 蒜头鼻道士转过身,怒斥道:“绒毛未褪的臭小子,胆敢满嘴混吣!依本道看,有鬼的是你们!”说着指向江芹,“尤其是这个臭丫头,神神叨叨说着献祭不献祭,必有古怪!” “放屁!”阿备怒道。 慎思看了他一眼,下巴一抬,附和:“对,你这是放……放屁!” 石道空气不足,众人像小锅沸汤圆似地挤着,别提多难受。靠在冷硬石壁上的江芹皱起眉头,无奈笑了笑,“我要有古怪,自己躲进来看你们慌手慌脚不是更好,还囔囔什么。掉头就跑,跟着我们进来的还不是你们。” “大师兄,这儿也有壁画。” 言灵掐诀,凝出的金色灵鸢展翅,沿着壁画飞掠而过,霎时间金光照目。色彩斑斓,宛若长卷的壁画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井蛙休恃重溟险,泽马曾嘶九曲滨。” 宋延逐字念来,边上一起抬头看诗的赵确及听得脸都绿了。 当年大梁派使臣出使吴越,两国商谈归附一事,武安公父子设宴款待,席间邀众使赏金钟做斗,说白了便是观赏逗蛐蛐。金钟再名贵,如此“国礼”在席上某位文臣很是不屑,宴后数日称病,连武安公最为信任的“御医”也诊断不出是什么病。 已有归臣之心的武安公父子见状,忙忙派人询问天使怎样病才能好,那文臣嘲弄道“乞金钟为药引”。金钟再难得,闻言,当时的“吴越太子”倾尽全力,为其送去十只金钟,及可供赏玩的银钱宝物无数。 只希望大梁天子的使者能在大梁太祖皇帝面前美言几句,这文臣是个书呆文人脾性,收受礼物,表面答应,一入梁境,便在邮亭赋诗一首,嘲讽吴越小国,天生井底之蛙。 第一百四十八章 海龙王墓(二十二) 武安公墓中千只随葬金钟,论品貌,甚至换不来当年送给使臣的那十只金钟。 这是后话。 井蛙休恃重溟险,泽马曾嘶九曲滨。赵确及松了松护腕,心想,看来是心高气傲的书呆子在邮亭所写狂诗传回了吴越,结下这根梁子。 不想入墓一趟,发现一根百年老梁。 这种书生向来最难对付,嘴上说着士可杀不可辱,辱起旁人来比谁都起劲,肠肚弯弯绕绕,委实有点招人恨。 再看几眼便兴致索然,也觉得挤得难受,不知哪个浑身臭汗,险些熏杀他,赵确及不耐,催促司天监四人赶紧寻路。 其实哪需要寻路,这条狭隘的墓道大有一条道走到黑的架势。 既无法回头,只有向前。 只是没想到昏暗的墓道越走越窄,起初够两人并肩的墓道,走到最后只能容一行人侧身贴着石壁过去。走在空静的墓室,只能听见左右衣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 “墓中诡异,殿下千金之躯,还是小心为上,否则臣等万死难辞其咎。”蒜头鼻道士边挪边表忠。 赵确及不以为意:“本王皮糙肉厚,一身紫阳老儿的法宝,妖来杀妖,魔来杀魔,曾大人紧着自己吧。” “是是,殿下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终于霍然开朗。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颗树干树枝皆出奇粗壮的大树,树顶垂下细而长的黑色树藤,仿若谁人披下的发。地面满是绿红色苔藓,从满眼的绿中,不时漂浮出点点白光,像浮萤,游离飘扬在半空。 出其不意,竟有种诡秘的美感。 “龙寰苔。”江芹有些意外,这间石室她来过。 几乎可以说与游戏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芹姐姐,你说什么?”言灵问道。 “那种红绿相间的苔藓,名叫龙寰苔。”江芹口中回答,转头看了一眼因心疾脸色不佳的傅紫荆,心下恍然,原来是这样。 她进墓的原因中,其一必定是想取到石龙双眼。 龙寰苔是石龙最喜食的苔藓,只生长在地脉灵气充沛处,有龙寰苔的地方就有石龙的踪迹。龙寰苔长成年份越久,石龙个体越大。 海龙王墓里确实有一条小型的石龙,在原剧情中,男主携傅紫荆、言灵一同入墓,除了修正墓室风水外,保一方平安外,更为取得石龙双目。 石龙饮食地脉灵气,通身是宝,而双目恰恰可以治疗她天生心疾。 不过,话说回来,石龙虽小,可对于这类能活上上千年的妖兽而言,它们同族眼中的“小型”,“不成气候”,换比凡人到视角,那就已经是“棘手”,“难对付”。 系统蓦地弹出地图提示,江芹放大,发现室内有一闪动游离的红点。一问之下,槽了,果然是石龙,从位置上看,此时似乎盘桓在那颗巨树上。 “殿下,这树下有人!” 江芹循声看去,这一会的功夫,赵确及已率先踏入其中,后面跟着陈径、司天监四时官、亲兵四名,眼看这些人逐渐逼近巨树。 傅紫荆、沈幕舟、还有那名名叫若玉的少年郎,跟随上前。 被踩踏的龙寰苔上留下纷乱的脚印,却如同大风吹过荻花丛,此间骤然飘起漫漫白霜,仿佛浮萤四游,又似星辰下落,美不胜收。 一行人驻足,同时仰头,望着这如电如露的奇幻泡影,望着从脚下升起,从温温吞的白光中见到自己镜像的脸。 不知不觉,几日疲惫高悬的心绪,慢慢跟着平静下来。 宋延停下,望着被踩矮的苔,心神一动,余光的白似乎将他温柔地包覆了起来,眼前骤然变白。 “爹!” “爹你去哪儿?” “爹会回来吗?” “回不来了。”白衣男子右掌轻柔地覆上男孩头顶,只片刻,改做一通胡乱摩挲,语气轻松道,“臭小子,你耷拉着脸做什么?生老病死,物理常情,谁也逃脱不了。我们这族寿数本就短,你老子阳寿将近,回不来啦。” 男孩不服,粉雕玉琢的小脸正要倔强昂起,被白衣男子一把压了下去。 “可是,凡人修仙,学习道法,升仙之后就能脱胎换骨,获得永生。爹,我会跟着师父好好学,不偷懒,你能不能不要走?” “小子,天道有常,何来永生?”男子长臂一绕,托起男孩,让他坐在自己肩头,父子眼前,是火烧过的云霞,绮丽壮美,山峦绵绵,一抹红阳将要西沉。 “蜉蝣一朝一夕,凡人寿数最多不过百年,仙人寿数千年万年,蜉蝣比之凡人,恰若凡人比之神仙。终究逃不过天道湮灭,生死尽早看淡才是。寿数有尽时,平生当快意。行当行之事,无愧于天地,足矣。” “你娘在地下等我这若许年,她记仇得很,我该给她赔不是去了,你小子老实跟着你师父。那呆子是个难得的炼才,一板一眼,和你脾性相投,做你师父恰好不过。” 男孩眨眨眼,知道不该再挽留,只问:“爹,那有一天,我能在地下再见你和娘吗?” 山巅晚风袭来,将白衣男子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一抹孤傲身影,遗世独立,暮色浸染在他俊逸的脸上。 “这是自然。”男孩的小脸被一只大手蒙住,一通宠溺的搓揉,白衣男子道,“你小子烦了我和你娘这些年,还未分别,就想着再见,不能让我和你娘好好喘口气?” “好好活,活他个七老八十到耄耋,让我和你娘多叙几年旧吧。” 他语气一如往常松快,但男孩透过指缝间,依稀看见,他眼角有笑,眼中有泪,“延儿,到时候,爹不知还能不能一眼看出你来,我们便约定,以你娘的耳珰为记,可好?” “嗯,我会永远戴着娘的耳珰。”男孩一双小手握住白衣男子的手腕。 “延儿……” 男孩语气还稍带稚嫩,慢慢说着:“爹,阿延明白,爹要去做无愧天地的事了。” 白衣男子一怔,旋即朗声一笑:“好小子,爹没看错你!君子言出必行,许诺必践,伸出你的小指来。” 男孩当即竖起小指,往男子手上一勾。 “他日幽冥再逢,便是你我父子在今日定下的君子之诺。小子,睁大眼睛看着,好好记住爹的样子。” 第一百四十九章 海龙王墓(二十三) “宋延!” 他不应。 “宋延,你醒醒!” 他还是不应。 不知怎么,所有人都中招了,就她没事。 江芹蹙着眉,环看周围人奇怪的表情,下意识地瞥了眼树梢。树上窸窸窣窣,像刮起一阵微风,抖下几片绿叶。 “阴山圣君。” 繁密的树叶中传来震耳的说话声,翁翁沉沉,仿佛透过硕大的战时号角,每一个字顿得极重,颤动的字节随即带落飞雪似的叶,黑色树藤跟着摆动。 也许因为早就知道树上盘绕的是什么,眼见细长的树藤荡着一层层波纹,面对数十步外的巨树,江芹喉头止不住地发干发痒,硬挤出一句: “你……你认得我?” 那个声音吸了口气,又吹开,先出来的是一口气,一道难言的石灰气息绽开,像小规模的爆破。 呛得江芹咳了几声,摆手扇着石灰粉尘,待眼前清晰,树藤已经一分为二,灰黑相杂的龙首侧面从缝隙中探了出来。 粗砺的石色眼皮咔啦啦地撑开,它暴露出通身唯一一处有颜色的地方—— 那只澄黄琉璃状的瞳孔,中心一道黑色竖瞳闪了闪,远看像是倒持的匕尖。瞳孔每一次缩放,有种令人心跳不自主加快的魔力。 江芹:“……………你” “吾名奎照,与圣君大人同为酆都妖族。” “我……不是妖。”起码,看来不是。江芹心虚,说得有些嘴瓢。 石龙呼吸着,似乎没听见她的嗫喏,反问:“圣君大人为何不在幽冥镇守,反要乔装成凡人,同这些人——” 它的话突然顿住,瞳孔嗖地缩成一条长长的黑线,腹部贴着树干向下,一寸一寸地游走,状若老蟒,树藤从它石刻般的鳞片上扫过,龙目一睁一闭,便会带出一缕又一缕石灰粉尘。 石龙最终定在宋延前方,龙须喷张,前爪爪地,挺起胸腹,动作略显迟钝不敏,若不是一双龙目,它看着更像一条巧夺天工,叫人拍案的石雕龙而已。 “轩辕神树侍者,你竟也在此。” 它已一开口,锥状的背脊上开始不住滚落碎石子。江芹注意到它额头一道血符旁,已经长出了一只龙角,这么说,这条龙至少活了五百年。 石龙每五百年历一场天雷劫,成功渡劫便会长出一只角,它们的寿命只有上千年,正好迎接两场天劫,可是同族中能成功渡过两场天劫,长出两只龙角,飞升九霄受天神敕封,成为布雨龙王的,寥寥可数。 这和游戏里的没长出角的石龙杀伤力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啊。 是谁,吴越国的国师吗? 连经历过一场天雷劫的妖兽都能捕捉来,囚禁在这座海龙王墓里,这个人的修为该有多么的恐怖。 江芹暗暗捏把汗,不,不行,现在还是想想正事要紧,没长出角的石龙把满头主角光环的男主折磨得掉了一层皮,有长角的,她一个天选养子,在大挂逼突然掉线的情况下,还扛不扛得住。 “嘿,你把他们都怎么了?” “人族寿数虽短,贪欲却多,吾被人族镇压在此七百多年,此时只是向贪婪无度的人族们收取一些献礼。”石龙腾空而上,贴着石壁盘绕,这间能容纳巨树的石室几乎有七八个足球场的大小。 它贴顶缓缓游动,腹部鳞甲擦过切割整齐的石壁,咔啦啦响个不停,江芹听得后槽牙直发酸,努力回想,刚才它说自己叫什么来着。 近乎绕过一圈石壁,还不见龙尾从树中落出来,“圣君大人不想看看,人族丑陋的面目吗?此人想救他的叔叔、此人要杀了自己的师叔,一统天下玄门,做人族的王、此人身穿道袍,心却不在玄门,他要无数金银财宝,三千如花美眷。此人……” “此人竟想要吾的眼,有趣。” 它翁沉的语气中带着浓浓嘲讽,人界同往神界的天梯已断,即便人族用符印封住它大部分的妖力,这些人合在一起,也不可能它的对手。 江芹恍然:“你在用妖力窥视他们内心的想法?” “吾仅是令他们美梦成真,醒不醒的过来,就看他们愿意不愿意割舍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美梦。”石龙停在傅紫荆头顶上,它呼吸着,半空漂浮的浮萤们不禁打转,一时间,宛如星河颠倒,美轮美奂。 陷入美梦的众人脚下的龙寰苔长势惊人,半天而已,已没过脚踝,仿佛原上草。 江芹看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他们在虚假梦境里得到的欢愉变成滋养龙寰苔最好的肥料。龙寰苔长得越快,空中白色的浮萤越多。浮萤一多,她便感觉到,龙寰苔释放出来,蛊惑人的力量更为强大。 如同共生辅助。汲取、滋养、返还灵力、再开启新的一轮,反复循环。 “如果他们不愿意放弃梦境又会怎样?”江芹问。 “一直梦下去,直到神志枯竭,不能再造梦境。”石龙道,“凡人固有一死,同族相残屡见不鲜,圣君大人何必为污渠的一群腌臜操心。此地险阻重重,奎照愿为圣君大人指引前路,但奎照有个条件。” “你也窥视了我的内心?” “不,大人妖力远在奎照之上,吾怎能窥视。” “快说,你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即便到现在石龙没有攻击她的意思,眼前极致美景,始终渗出一股似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江芹吃力地昂着头,后颈发酸,听见几丈高的石穹上,一道气风喷灌而下:“大人有九尾,吾乞大人一尾。” 一尾? “尾巴?”江芹有些错愕,“你是说,你想要我的一条尾巴?” 她真是哭笑不得,侧过身,反手往屁股上拍了几下,仿佛邀它睁眼看看。她哪来的九尾,又去哪里割条尾巴给它。江芹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 奎照骤然引颈,蜿蜒而来,两孔鼻息猛地吹开点点浮萤,像撕开银河幕布。 站在栩栩如生的龙首前,江芹渺小如浮萤。 感受着它鼻中喷出的热浪,眼看它对着自己嗅了又嗅,一袭飓风卷来又去,吹得她头发和衣衫直向后扬。 “哦,奎照明白了。四界地灵的丹药可以禁锢大人妖力一时,禁锢不了大人一世。大人若愿放弃人族元灵,彻底释放阴山狐族妖力,便能显出九尾原身。” 第一百五十章 海龙王墓(二十四) “放弃人族元灵,彻底释放妖力,……变回妖?” 江芹不解,不是吃了洗髓丹,就能转身成人了吗,她的身上怎么还会有妖力?不过自觉告诉她,石龙的话不能尽信。 不难想象,要狐狸一条尾巴和要人一条腿差不了多少。指个路而已,开口要一条尾巴,洗髓丹不降智好吧。 “你要我的尾巴做什么?”她试探问,“解开镇压你的血符,逃出这里?” “大人说笑。” 一袭石灰打来,江芹连忙抬袖遮挡住口鼻,听见石龙用略微亢奋的声音解释,“此地为中州龙脉所在,奎照仰赖龙脉中的灵力修炼,怎会想要离开。乞大人一尾,是为渡近在眼前的天雷劫难。” 近在眼前? “这么说来,你快一千岁了?”老祖宗的金玉良言一点没错,果真姜是老的辣,江芹心说。 见她沉吟似乎在犹豫,石龙向后撤,悬在空中,再一次发出用那蛊惑般的低闷声音:“圣君大人,这墓中有许多大人意想不到的好东西,一尾作为交易条件,绝对值得。” 大概被困在这里憋坏了,江芹见这条龙是话痨,想继续套话,但见言灵和傅紫荆脚下的龙寰苔越长越盛,立刻意识到必须马上唤醒她们,继续下去,两个昔日“亲老婆”快撑不下去了。 “人族看似弱小,惯以无辜,为达目的欲求,残杀起同族来,有时却比妖魔更似妖魔。大人何必为之操心,这些无耻的人族,他们的真面目,吾见得太多太多。” 石龙游走到司天监四时官面前,琉璃瞳一开一合,“司天监自视正道,奉人族天子运势,视妖族为奸邪,不与论善恶。遇之必斩,缝之必杀。吾本与同族在昆仑山上修行,吾不伤人,人却伤吾。 人也好,妖也好,为活下去,不择手段,乃天生万物本心本性,就让他们在美梦中死去吧。大人以为,今日的同伴,来日得知你是妖族,不会对你刀剑相向吗?” “够了!住口!” 清朗的男声骤起,仿佛林间逼退迷雾的一束阳光。 太渊迸发的法咒烈焰似乎灼打到石龙,令它惊骇之下以最快的速度绕回大树,半个身躯隐没在树藤中。 “你醒了?!宋延,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看见身边一张冷脸,江芹有些吃惊,他竟然能从龙寰苔的梦境里醒过来,精神的意志力到底有多强悍才能做到啊。 环佩的光芒不足以让他神色看起来温暖些许,宋延横剑,淡淡道:“它在诱你自损身体,莫要听信。” 江芹:“你都听见了?” 他眸光微微一闪,刚想开口,石室内突然咔哒咔哒的怪响,就像地动时地面龟裂开一般,两人诧异对视的同时,脚下已经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失重感,石室底部的石块裂成碎片,蓦然向下沉! “啊——!” 还没反应过来,一声错愕的尖叫率先飞出喉头。下坠中,尺八骤然脱手,江芹一愣,伸手去捞已经太迟。 只觉得自己在空中打了个转,身边冷不丁掠过一缕香风,紧接着腰被人揽,落入一个温暖可靠的怀抱里。 再次睁眼,映入眼前的景象令她头皮一凉—— 这里……还是人间吗? 江芹本以为石室地面塌陷,充其量不过掉到石室的下一层,或许就是另外一间石室而已,显然,她的想法实在简单了。 此时此刻,宋延正倚着强劲的臂力,一手揽住她,一手扣住崖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这才能不至于坠入脚下瀑布似地云海中。 脚下是云海翻滚,几座嶙峋的瘦崖相隔很远,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云海中心仿佛有道深不见底的缺口,吸引着云流直坠。塌陷的缺口边缘,云层铺就薄薄的橙色金光,咫尺纸上就是一轮红日。 日光烧出紫黄色烟霞,浓墨重彩的天空底下,是让人绝望的云海深渊,谁又能有心去欣赏这样不世的美。 “嘶啦——” 另一座悬崖上,少年余光瞥见随风飘起的熟悉衣料,神色顿时一怔,接着心急如焚地蹬腿,怒吼:“放手!你这野人,给我放手!” “不!不能放!放手本大侠就摔成一滩血泥了!”对方双腿乱蹬,带得阿备摇摇晃晃,他心脏砰砰乱跳,手上抓得更紧了。 方才突然坠落,众人皆从梦境中醒转,跌落中顾不上许多,身边有什么抓什么。 阿备急中抓住了若玉的双腿,此时挂在壁上,不抓不打紧,这厢猛力一抓,那厢又是嘶啦一声。 “住手——!快住手!”少年几乎绝望大喊。 感觉有什么从腰间被人扯了下来,若玉本能地屈起双膝,可布料又怎么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始终是蚍蜉撼树,不能阻止事情往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 他能清楚察觉到外裤带着亵裤,毫不留情地从膝头划过,接着是冷冷的风,鬼祟地从袍边钻进来,轻轻地拂过他光凉的屁股。 “………………”少年心下凉凉,脸上一阵黑一阵红,“我、我、我、我……我要杀了你!” 发觉下坠顿止,阿备呼呼地喘着气,压根不理对方说什么,伸手扣住若玉脚踝,这才发现,自己慌乱中的一抓,把人裤子给扒了下来。 堂堂三星宫内门弟子,大风悬崖边上光着个腚,难怪嘴里直骂要杀他。 “好好好,让你杀。别恼火啊,等离了这儿,我把自个的裤子剥下来给你穿,这总成了吧。喂,你能不能别乱动啊。” 从未有过的愤怒和耻辱感占领了若玉心神,嘴唇气得发紫,愣怔着,不再蹬腿,只是浑身颤抖。 阿备一见上头的人不乱晃,立刻伸出一只手去够飘飞的袍角,三星宫弟子服下摆裁剪过,好看归好看,现下风一大,拜它所赐,某个人光着的大白腚可就原形毕露了。 阿备冷汗流进眼睛里都没空擦,抱着赎罪的心情,使劲在捞,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率先宣扬起自己为了保护对方的大白腚,多么劳苦功高。 御剑同乘而来,寻找若玉的沈幕舟与傅紫荆听见这样世俗粗鄙的话,表情着实一言难尽。 第一百五十一章 海龙王墓(二十五) 这个地方不止匪夷所思,而且真让人毛骨悚然。 江芹额发被汗水濡湿,整个人像大日头底下的冰棍,不住流汗,脚下虚空无物,无处可踏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胡思乱想中,只听见宋延说:“不要怕,抱紧我,我们跳下去。” “什么!” 怀中人一声惊吼,声量不小,宋延无路可撤,只得闭了闭眼。 江芹一脸震惊,到底是她因为太害怕而出现幻听,还是他疯了! 想她第一惜命,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不成了破壁机一日游,碾得渣渣都不剩?如果语气可以具象,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那两个字可就是海啸。 察觉腰间一紧,眼看宋延就要松开扣在崖壁上的手。 “你你你,你别冲——”最后几个字还来不及说,再一次,失重的坠入席卷而来,吓得她慌忙中一把抱紧宋延窄瘦的腰间。自下而上的大风打在脸上,嘴唇似乎都在颤,完全不能开口说话。 系统! 系统! 大哥!你给我出来!出人命啦! 卧槽,狗系统又装死!才想到“死”字,脑中突然收到不带一点感情的抗议:【请玩家注意措辞,系统并未检测到玩家有任何性命危险。】 话音才落,鞋底突然传来仿佛久违的踏实感,江芹低头一看,怎么回事? 深不可测的云海底下居然是另外一间大小类似的石室,回头看见粗壮的树干与脉络状的树干,她瞬间恍然,这是那颗大树真正的底部,和之前猜想的一样,石室底下果然是另外一间石室。 石室顶上一层薄雾状的结界,像一张大网,雾气蒙蒙,看不见另一端是何景象。 看来刚才的云海,只不过是迷惑人眼的幻境而已。 还好还好,有惊无险。 江芹一个劲抚着胸口,又软又麻的双脚在地上乱塌,嘴上还不忘问宋延怎么知道的。 他不动声色,将手一抬,默默指了指斜前方掉落在地的尺八。 “你呆在这里别动,我将阿备他们带下来。”宋延说着凌空而起,行动如闪电,一下穿透雾状结界,劲挺的身影随之被云雾包覆,跟着不见。 江芹拍拍脸颊,弯腰去捡尺八,回身时,载着慎思和言灵的太渊剑穿过顶层结界,安稳落地。 “灵儿?” “慎娇娇?” 江芹将尺八别腰,一手撑住一个,两人伏在剑上,眼神涣散无光,任怎么唤也不醒的样子。江芹只好拖着他们到墙边,检查一番,用手拨去缠绕在两人靴底的龙寰苔。 “啵——” 片刻后,仿佛潜鱼浮水唤气的一声,结界迸出几缕白雾。没一会儿功夫,宋延已找到阿备与若玉,将两人齐齐从悬崖上摘了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连数响。 傅紫荆、沈幕舟、赵确及等人接连御剑穿过结界。 才落地站稳,几个司天监四时官“殿下殿下”地围着赵确及打转,慌里慌张要检查他的伤势,倒把全程保护赵确及的陈径挤了出来。 赵确及一张嘴已毫不留情,向吴越建造者开炮。一旁的驸马亲信只得忍气吞声。 寂静的石室一下热闹起来,这里阴森森的,壁槽里的长明灯忽闪忽闪,气氛充满鬼气,好在有他絮絮叨叨,江芹头一次觉得他的声音没那么讨厌。 方才受龙寰苔影响的人都在下沉的瞬间醒转过来,唯独言灵和慎思,明明睁着眼,却似乎没有知觉一般。 “你来得正好,灵儿和慎娇娇怎么还不醒?”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江芹自觉起身退让到一边。 接着宋延为师弟妹二人输送内息的空隙,她粗略地观察过这里的结构。 大树一样位于石室中心,树干底部,雕刻一圈之前见过的人牲祭祀图。图中等人高的祭司们个个手持形制奇特的手柄,脖颈上依旧没刻头颅。 石室四角分别立着一座莲花宝台漆金罗汉像,金粉油亮,长相不一,简直不像是雕出来的。 “墓中阵法古老,阵与阵之间犹如莲花,层层相关。殿下还是小心为上,暂时切莫乱动墓中物件。”显然,陈径也留意到四周不同寻常的罗汉像,神色警惕,“待臣查清,殿下再做决定也不迟。” “好,就听你的。”赵确及向来不正眼看人,除非此人有真才实学,陈径自是得他青眼的一个。 至于不得他青眼的—— “若不是本王身上穿着紫阳老儿的百咒羽甲,少说也得跌成四五块吧?合着叔叔让你们来游山玩水的?愣着干嘛,再勘不出主墓室,今夜本王非缴了你们司天监的腰牌!” 赵确及又开始大呼小叫,四时官直犯嘀咕。一时说墓内古怪,许多功法施展不出来,一时又说此墓罕见古怪,煞灵两气混沌不堪。 “陈兄,这些并不是金像,是焦尸。” 石室一角,沈幕舟慢慢抬起手,向陈径展示自己从罗汉像额头部位擦下的金粉色料。 陈径伸手,往罗汉肩头一拭,拇指擦过食中二指,将附着液体搓开。触及到轻薄油质的瞬间,心中恍然:“灵泉石粉。” 灵泉石色泽金黄,表面有油光,据说生长在九华玉天山峰之巅,一灵泉池边,因此得名,是不可多得的宝石与锻造材料。 往往一颗,价值连城。 陈径望着方才擦拭处,抹去表面石粉后,赫然呈现出一截黑褐色。 如果这里的四座罗汉像身上涂抹的均是灵泉石粉,以此用度看来,至少需要五六十颗灵泉石。据他所知,即便作为国朝第一道门,司天监有的,仅七颗而已。 以吴越当年的国力,如何能寻来五六十颗灵泉石? 况且这等珍奇罕见的宝石,只是用来给四具焦尸上色,未免大材小用,暴殄天物。 “灵泉石如此罕有,得其覆体,此人也称得上死得其所。” 沈幕舟左手一提,剑柄击中焦尸腹部,尸体旋即打斜,一戳就倒,砰地一声,头颅当即砸出闷响。令他意外的是,焦尸没有想象中脆弱,这么一摔,安然无恙,宛如坚固的石像。 “幕舟,不可!”陈径想要出手阻拦,可惜仍迟了一步。 第一百五十二章 海龙王墓(二十六) 陈径认为,这些焦尸来历不明,更无从知道被何人放置在这里,毕竟逝者为大,轻易损人尸身这种事,修门弟子不该为。 然而不等他多想,只见石壁上两人影子几乎同时一闪,接着背后立刻响起清脆的铃铛声。 那声音,既像檐下风铃,又像古乐轻拨,仿佛一股凉飕飕的冷风不防备地侵入心脾,说不上好与坏,闷热的石室骤然弥漫一阵阵无形的凉意,铃铛声越来越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声音的源头——中心巨树。 “叮铃铃——叮铃铃——” 不一会儿,清脆且轻盈的铃铛声仿佛泉水,从大树某处流淌下来,声量大起来之后,宛如山间冷泉淙淙,无心也无情地造物正在演奏一曲世外音。 不成调子,却有让人不寒而栗的魔力。 站在树底下,忙着践行诺言正在脱裤子的阿备动作骤停,双手停在膝处,仰头。 细长密集的树藤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随风飘动,但是石室内并没有风。 他一下警觉,迅速脱下外裤丢给若玉,左手团了团手中避水珠,右手摸出匕首,神情戒备。 “师父,这树上挂着好些个引魂铃!” 话音刚落,四面已经相继响起打斗声,他还来不及看发生什么,余光瞥见一个浑身泛金黄油光的光头和尚掐着江芹的脖子,径直从身边一闪而过。 快得几乎看不清。 “…………”阿备甚至怀疑自己眼花。 然而周围的打斗声不能作假,眼看罗汉像缠住言灵,宋延分身乏术。他一把撬开腰间皮囊,催动避水珠,半壶酒凝成水柱,直追而去。 事发突然,几乎就在一个呼吸之间而已。 江芹一口气还在气管没呼出去,转身的当下,立即被一双又香又油的枯手掐住喉头,一口气掐成两截。强大的冲击力直接推得她两脚离地,脑子懵了,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等回神,一张油光满面,毫无表情的怪脸几乎鼻尖对鼻尖贴,在面前放大。 打娘胎出来,头回见到这么空洞无神的一双眼,换作以前,她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手足无措了。 事实证明,恐惧阈值就像吃辣,多练练,总会提升。 石室两角之间距离很远,但罗汉像移动速度却非常快,它背后那缕水柱怎么也追不上,眼看快要撞上石壁,锁在喉咙的枯手还在不断收紧。 她有预感,再不挣扎出来,下一秒,自己就得被掐眼珠爆凸,当场交代。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生死关头,其他的也顾不上了。 江芹心说着,对不住了罗汉大哥,小妹我可不能死在你手里。两脚用力,蓦地往下一沉。 两力相抵,江芹又被推着向后数十步,脚后跟猛地撞上石壁角,带动扭伤的脚踝,疼得她像炸毛的猫,浑身一激灵。 一声痛呼卡在胸口,难以发出去,这种生理上强烈的不适感,短暂却极度痛苦。 出于求生本能,她用尽全力刹住脚,身体随即燃起一股奇异的力量。 事后回想,大约是人走到绝境时,本能的求生意识吧。 她闪电般出手,一把扣住那只僵硬且油亮的手,意识到没有出现打滑的同时,立即反应过来,双腿拉成弓字,右膝抵住进犯,左腿猛地抬起,铆足全力向对方腹部击去! 这一下,罗汉坚硬的身躯突然一躬。 江芹瞧准时机,左右腿频频交替,又是数击,接着二话不说,操起尺八对准那颗盐焗鸡蛋一样的脑袋就是一挥。 一圆滚滚的东西飞了一阵,接着掉落,咕噜噜滚到陈径、沈幕舟、傅紫荆当中。 三人正为各展身手对付一个罗汉像,情势尚且有些吃力,对面突如其来的一颗头颅,皆是微微吃惊。 陈径盯着脚边的头颅,抓住间隙回头看了一眼,耐人寻味的表情浮现在那张玉秀般的面容上,随即一个转身,如同潮水洗岸,恢复寻常。 “文能……渡魂,武能……防身,平时还能……砸砸核桃,好装备!” 没想到尺八这么牢固,江芹扶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说得磕磕巴巴。 对点那头,两座罗汉缠着宋延,准确说来应该是缠着言灵,一次次被打趴,一次次站起来,鬼魅般左右夹击。 言灵体质特殊,很容易成为邪祟的目标,两座“死而复生”的罗汉像对准她,契而不舍,似乎情况不妙。 见前方水流,江芹大喊:“阿备,送我一段!” “好!” 阿备当即会意,再次催动避水珠改变酒水形态,细绳般绕住她手腕,配合得已然十分默契。 江芹反手,死死扣住水绳,顿时半空荡过,没几秒落定在宋延背后。 这才发现,他没用剑,一直用符在其中周旋。 当下,她立即明白过来。 引魂铃之所以能控制这些是人非人的罗汉像,是因为他们体内还附着着魂灵。 这些傀儡被引魂铃操控,而魂灵就是那一条联系的媒介。 宋延这么做,是想要试着保住这些素不相识的人的魂灵? 那一瞬间,眼看两颗盐焗鸡蛋在宋延身边乱晃,左突右闪的,江芹突然下不去手了。 但她没想到,身首异处的罗汉像还能动,即便砍去头颅也无济于事。 只是短暂停顿片刻,树上铃铛声突然变得狂躁起来,那具无头罗汉像仿佛听见无声的召唤,再度站起来,僵硬的关节持续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伴随四肢扭曲,形态十分吊诡。 凹凸不平的脖颈上蹿出一簇水蓝色的火焰,鬼气阴森,咔地向距离它最近的阿备和若玉奔去。 乍见一个无头,脖子上蹿火的怪东西袭来,常人多半吓得魂不附体。三星宫试炼塔中,比之古怪的妖兽多如牛毛,若玉见怪不觉。阿备也是个天生胆子大的,管你什么妖什么魔,再可怕,可怕不过逼着他练习画符箓的白胡子臭老头。 “穿啊,发哪门呆。” 一袭细细的水流勉强束住狂奔而来的罗汉,阿备借机扭头,看向蹙眉的少年郎,“你打算光着大白腚被这玩意儿咬一块肉?” 若玉眉头打架,咬咬牙,只得穿上阿备的脏裤子,双手捏咒,一轮剑身分影接连冲向挣扎的罗汉。 第一百五十三章 海龙王墓(二十七) “叮铃铃——叮铃——叮铃叮铃” 引魂铃仿佛狂躁的小兽,加快频率在响动,原先清脆变作刺耳。四座战力惊人的罗汉听见铃声,发狂一般尖叫嘶嚎,剑硬锁住的无头罗汉猛地挣出来,朝若玉阿备先后挨了一脚,两人难敌对手,生生飞滚出去。 “呸!不肖子孙,踢你祖宗爷爷!” 阿备滚得头晕脑胀,好容易撑住,腹里感觉五脏六腑快被踢碎一般,呸出几口带沙的唾沫。 眼睛紧盯插中罗汉要害处的匕首,罗汉似乎一点不受影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飞快站起身,活动活动双肩,眼里迸出不服不驯的韧劲,野豹一般朝着目标疾速奔去。 这不要命的景象,惊呆了若玉。 他……找死吗? 然而,就在阿备将要迎面撞上罗汉之际,嗖地一声,一道紫光飞来,霎时刺入罗汉右臂,贯穿胸膛,由左臂刺出,箭镞上符纹发出的光芒熊熊不灭,带其飞开一丈远。 “小子,你欠我一条命,记着。”赵确及道。 “谁要你多管闲事。”阿备丢下一句话,立即追上去。猛地拔出自己的匕首,见罗汉不动,反手用匕首在其身上刮灵泉石粉。 蒜头鼻道士与那长须道士相继走来,回禀:“殿下,石室内共有两处机关左右各一,门环已开。” “此地布阵手法令臣等大惑不解,无书可考,两处机关开启后,哪个是生门哪个是死门,难以勘定。” 趁着干尸袭击宋延,赵确及带人破解了石室内的机关,但很快,又一难题摆在了众人面前。海龙王墓中的布阵手法,见多识广的司天监修士也不曾见过。 四人商讨一阵,一致认为生死门无法推演出来,不敢贸然决断,只能请示岐王殿下。 赵确及无可奈何收起金弓,心想若董苍峰或李道生同行,哪还要这些啰啰嗦嗦的饭桶,而视线,下意识去寻江芹的身影。 “……那女人在干什么?” 四时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女子骑在干尸肩头,左右手各握一端,玉制的尺八抵在干尸喉部,正原地打圈圈,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蒜头鼻道士:“……” 长须道士:“……” 几人瞠目结舌间,宋延双手交握,一轮法印祭出,没入干尸胸膛,干尸立即发出尖利的嘶吼,接着被定格住。 见势,江芹收起尺八,两手一撑,把身下干尸当作鞍马,一个回旋,没受伤的脚先落地,稍稍喘口气便问:“灵儿他们怎样了?” “元息尚未恢复,还需歇息片刻。”宋延挟出两道仙府君旗,分别插在二人左右。 事实上,不如他说得这般云淡风轻。江芹留意到,言灵的镇魂玉上再度出现裂痕,玉石色泽已格外浑浊,这些都是汉玉碎裂的前兆,情况十分不妙。 镇魂玉一旦碎裂,身在海龙王墓中,言灵等同于没有任何防御,暴露在各路邪祟妖魔面前。 任宋延再能打,防御力崩溃的言灵本身也无法维持住,极容易被擅长控制意念的妖魔侵入身躯。 她回过头,正想开口,发现宋延站在被封定的罗汉像前,一动不动,侧面表情有些诡异,这是一个他不该会有的神情。江芹走近,只见罗汉干瘪发褐的胸膛上,一个莲花状的法印正发出微弱的光,忽闪忽闪,如人喘息。 宛如一盆冷雪,兜头盖脸倒下。 “莲花天星印。” 怎么会这样? “郡主,郡主,您慢些!” 京城,许国大长公主府内,夜色靡靡。乳娘提着灯笼,黄吞吞的光直打晃,投在墙上的影子也在晃。后面跟着三四个低头快步走的婢女。 身为大长公主独女,自小娇生惯养。吴福元不耐,头也不回,神色骄矜怒叱道:“谁都不许跟来!再跟来,我砍了她脑袋!” “哪跟哪呀,小祖宗,驸马爷的书房,那是进不得的!”乳娘气喘吁吁。 “嬷嬷好啰嗦,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你几口奶,就忘了主仆尊卑?”书房近在眼前,吴福元突然停步,柳眉倒竖,“你们都给我听着,不许再跟来!” 乳娘焦急万分,不敢再随,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绕月洞,往驸马书房去。 “嬷嬷,这可怎么办?”婢女们围了上来。 乳娘冷静下来后,命众婢撤回,独身追了上去。 阶前树影婆娑,冷冷的月光投在虚掩的书房门上,乳娘推门进入,四处找寻,始终不见吴福元身影,只在矮脚长案后的墙面上发现一个传输阵,阵眼入口云气围绕。 显然,吴福元进入了阵眼。 乳娘敛去急色,挥手拂去墙上阵眼,一片漆黑中,深凹双眼盯着没有一点破绽的墙面,良久后,喃喃自语:“国师大人,小殿下来了。” 吴福元跌出传输阵,诧异观察四周,瞧摆设,发现自己似乎身在一间客房内,看样子不像京城的客栈。 瞥见帐后隐约有个人影,吓得她花容失色,转身去找方才云气缭绕的圆洞,可墙面上什么都没有,她诧异又惶惑,伸手在墙面上乱抚一气,只摸到凹凸不平,坚硬的白墙。 哪还有什么云气缭绕的圆洞。 自己分明是穿过一个洞来到这里的,洞呢!怎么就不见了!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唯恐惊动帐后的人,夜风袭来,莫名发冷。看着外面冷清的街道,完全陌生的楼宇,吴福元直打哆嗦,嘴唇不住颤抖。这不是京城,这是哪里? 风声呼呼,她分不清是撑在窗上的手在抖,还是风吹得窗在抖。 帐子一时鼓起,宛如水中招展的纱,一开一合。当她意识到可能惊醒帐子中的陌生人时,扭头一看,缩起的帐子缝隙中,露出一只细白的手。 “啊—” 一声尖叫蹿出喉头,吴福元随即双手捂嘴,屏息。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要逃离这个古怪的地方,可是两条腿怎么也不听使唤。 惊恐无措中,她突然看见那只手上戴着熟悉的玉指环,乱糟糟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于是壮起胆子走上前,掀开帐帘。 “娘?”吴福元登时大喜,对陌生环境中的恐惧,在这一刻,瞬间瓦解。 但她的落下的心很快再一次提起来——娘亲闭着眼睛,无论她怎么唤始终唤不醒。少女急得低声啜泣,泪眼朦胧间,忽然瞥见在娘亲肩下,压着一张黄符。 第一百五十四章 海龙王墓(二十八) 巨树上的引魂铃被斩落大半,血色红铃落了一地,宛如秋收坠地的红色野果。 “此印多番出现,见宋兄面色,看来与尊师有关?” 缠住他三人的罗汉像刚被克制住,沈幕舟便出现在宋延身后,口气看似询问关切,莫名加重的“尊师”二字,听着说不出的膈应。 宋延并不理会,只是默然地望了面容冷漠的傅紫荆一眼。 这里的法印是否是丹阳真人缔结的,不得而知。 江芹默默将将三人细微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有种直觉,丹阳真人创造出的莲花天星法印,或许和傅紫荆有关。 正琢磨,背后突传来阿备的惊呼。 “大小姐,师父,快来,引魂铃变色了!” 江芹、宋延快步上前,发现树下红艳艳的铃铛突然失去了色泽。 如果变成枯朽青涩模样,尚且说得过去,可树下的引魂铃全部形状扁瘪,色泽如玉,通透莹白,不仔细看,很容易误以为是一块块切割整齐的白玉。 头皮不住往外蹿寒气,江芹不禁舔舔唇。 在看到的引魂铃怪象的第一眼,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江家地窖石碑上刻着的故事: 秦皇寻找不死药,大将抵达不死国,用自己的元灵换来一颗不死神树的果实,但是果实被摘下来之后立即变扁了,看起来的样子就像一块白玉。 不死神树,红果变白玉。 江芹不寒而栗,心跳突然得很快,瞄了眼宋延,他的表情分明也猜透其中玄机。 这是不是意味着,江家人严防死守的,关于血玉的秘密,其实早就有人知晓了? 亦或者,一百多年前,江家有人参与到海龙王墓的建设中? 这座吴越老国主的墓不仅和丹阳真人有关,与江家、司天监都有所关联。 此时,巨树再次传来奇怪的颤动,树叶拍打,枝干晃荡。 动静平息后,咚地一声,从树干背后传来,仿佛有什么重物从树顶蓦然坠地。 不及反应,粗壮的树干背后猛地斜露出一张血脸,两颗眼珠滴溜溜直转,江芹突然愣怔在原地,一声‘卧槽’脱口而出。 这东西?这人? 总之猛地一看,简直是会动的人体肌肉图。 随脸探出来的肩头肌肉纹理一丝一丝,清晰无比,说在挑战胃部极限,一点不夸张。那种熟悉的胃液翻涌的感觉,如期而至。 “正礼师兄……你还活着……”若玉认出其人,脸色大变,表情说不上是喜悦。 闻声,没有一寸完好皮肤的“怪物”转过头,血色的嘴唇嚅动许久,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没能开口。 在场的人既诧异,也心知肚明,此前被金翅虫攻击的三星宫弟子,这副模样,就算此时不死,终归活不下去了。 “正礼师兄,我是若玉。” “你记得我吗?” “师兄……” 少年双手颤抖,眼中写着惊恐,脚步十分艰难,仍向前挪动。 正礼和皓及不同。 两人虽同为师兄,也同在他初归入傅水仙门下时教导过他剑术,正礼天赋远不如早入师门的皓及,可是对半路出现的师弟却有过身为师兄的关心爱护。 皓及趁着沈幕舟外出历练,欺他、辱他之时,只有正礼为他说过几句公道话。 这段日子很苦,但也很短。 沈幕舟用最短的时间,做到了真正的出类拔萃,获三大长老青眼相待。门派之中众人,或多或少,因为沈幕舟的关系,做锦上添花姿态,不敢再与他多作为难。 但若玉永远记得,那个雪夜,站在阶梯下与皓及等人争辩不休的少年正礼,永远是他灰白人生记忆里,为数不多有色彩的画面。 三星宫有终年不灭的天火丹炉,更有许多凡夫俗子想不到的奇珍灵丹。 也许,不,是一定,一定能治好的!即便掌门师叔再冷血,三大长老不会坐视不理。 他记得门派中有医治好路剑门弟子被妖兽啃噬去手臂皮肉的先例,如果需要他的皮肉,他愿意,他是愿意的。 “咻——” 一道冷凉剑气擦过他的右臂,少年清正的脸上表情骤然凝结。黑眸倒映长剑刺入的景象,熟悉的长剑,将身无寸肤的正礼刺了个对穿。 正礼徐徐低头,还未及看清,持剑者抽剑,不带一丝感情地旋身抬腿扫去,血肉模糊的正礼当即飞了出去,爆出一声凄厉诡魅的惨叫。 那声音,完全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隐没在巨树中还未被除尽的余下几各引魂铃发出一串轻音。 听似正常,却给了丧尸般的正礼注入强大的力量,眼看毫无皮肉的“怪人”翻滚站起,嘶吼咆哮着杀来。 “若玉,这是血魔,他不是正礼,正礼已经死了。”沈幕舟丢下一句冰冷的话,闪身迎前,眨眼间与血魔已手数十招。 他人死活傅紫荆向来不管,沈幕舟则是例外,两人双剑合璧,共同面对已成了血魔的正礼,一时打得难舍难分。 依两人狠厉的招式看来,完全奔着杀死同门去的。 若玉呆呆站在树下,眼神虚望,不知道在想什么。 尤记得石室门落下的那一幕,阿备用佩服口气说道:“你这师兄心够狠的啊。” 若玉无话。 这是江芹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若玉,只觉得少年长相阳光清秀,是“正人君子”脸的坯子版本。不难想,再过五六年,他会长成什么模样——有着清风明月的气质,眼神清澈,仗剑人间,最最标准的修门弟子的长相。 “找到了!殿下,此为生门!” 蒜头鼻道士在陈径的协助下,自觉总算扬眉吐气一回,扬声高呼。 可惜一福常随一祸,三星宫两名大弟子居然不是血魔的对手,两人逐渐落为下风。 眼见傅紫荆有难,宋延提剑跃去,不论如何,始终是师父的骨肉,他不能坐视不理。江芹更是惜花之心爆发,尺八一横,奏出一串金色记谱符纹。 符纹于半空并成一条长长的金光锁链,强行锁住血魔腰身,将其硬拉开数十步。 这时,傅紫荆脸色灰白,喉头一热,一道血痕从唇角溢出。 江芹一惊,血魔从锁链中挣扎出来,力量反噬,险些将她撞飞出去! 【系统提示,玩家请注意,血魔为红色属性高级怪,渡魂成功,将掉落相应等级奖励物品。】 蓦然收到系统牌鸡血,江芹为之一震。 但作为被系统坑惯的老手,她立刻警惕到,系统怎么只说渡魂成功会获得什么,却没说渡魂不成功会怎样? 第一百五十五章 海龙王墓(二十九) “剑影朝灵,这是……朝灵决?” 被魔气震退的沈幕舟不住喘息,拄剑冷冷一笑。多么讽刺,傅水仙自创多种克制马成霄剑术心法的功法,欲习她所创剑术,首先需精通马成霄剑术。 朝灵决,莲身剑法,这些剑式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但见宋延施展出来的,与傅水仙所传授的,完全可谓皮里之别。看来马成霄的惊才剑术,即便曾经身为发妻,对着剑谱日夜操习,仍未学到内里。 他心里只觉得好笑。 迫不及待想让高高在上的傅水仙亲眼看看,同样的剑法,由不同的人使出是如何天地有别。 看着身边负伤的傅紫荆,他又想,若是那冷血无情的疯妇推测无错,马成霄还在世,女婿岂不比徒儿更亲些,得马成霄亲自指点,来日登天岂不可待? 心下想着,脸上望着傅紫荆的神色漫出一层温柔体贴的暖意,让她在旁调息,说话间再次以焚符召唤剑灵。 不由分说,横插一手。 也不知为什么,血魔一见沈幕舟加入战局后立刻变得更加狂躁,金光锁链本已束住血魔四肢,只要江芹不停止吹奏尺八,勉强还是可以维持住这样的局面,以便宋延寻找其吞入口中的金翅蛊虫。 无奈沈幕舟一道又快又狠的冷白剑光扫来—— 被囚禁的血魔突然暴走,从腹腔蹿上一声尖利的嘶鸣,像金属刮擦那般倒牙,嘣地一下,符纹金链再一次被挣脱。 卧了个大大大大大槽! 前功尽弃不说,江芹和宋延一齐被一股强盛的魔气震荡出去。 一曲渡魂只差最后几个音而已,那口气到了喉头,临门一脚啊,叫她怎么不生气? 刹那间天地反转,只觉有一只大手在落地前护住她后脑,接着便是衣料狠狠擦过地面的声音。 嘶嘶嘶——,等眼前画面清晰,才发现宋延将她护在身上,而自己做了肉垫,那一身仿佛永远不会脏、不会破、更不会有一丝折痕的白衣已有多出擦破的痕迹。 “你!” 江芹挣扎着爬起来,眼里有火,抬头的一霎,正见剑光闪过,血魔那颗脑袋搬了家。 一泼血色洒来,喷射状最顶部距离她的裙摆不过两三步。 沈幕舟一剑砍下了同门的脑袋,也许他说得没错,血魔失去心智,不再是往日那个熟悉的人,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可让江芹发憷的是—— 沈幕舟蹲下身,嘶啦一下扯裂下摆,一下又一下,用那块毛刺布料擦拭剑上的血。 即便在这种莫名奇怪的鬼地方,在壁内冷青色的灯火照耀下,那张俊美的脸依旧光风霁月,像夜明珠般熠熠生彩,不容忽视。 正因为如此。 他的神情、他的动作、他擦拭剑的节奏,一切有种习以为常的感觉。仿佛死在剑下的,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妖魔,死有余辜。 正礼的元灵从脖颈处飘了出来,沈幕舟摊手,将几股蓝色光流收入掌心。 这时,脸上方有了点表情,应该说是喜色。 相貌和手段呈鲜明对比,想当时在牡丹客栈,全场只有他搭自己的腔,她甚至发出傅紫荆眼光不错的感慨。 现下只觉得毛骨悚然。 可江芹哪里知道三星宫有一门以凡人元灵炼丹的绝活,修门弟子的元灵,比起一般凡人更有分量,一并被收走的,还有正礼的神魂。 不一会儿,头颅猛然开始原地打转,瞳孔骤顿的狰狞血脸蓦地停下,面朝着她,两颗圆瞪的眼镶在面部肌肉上。 这下子,江芹结结实实炸了毛! 眼前一黑,只感觉双肩被人温柔地扣住,轻巧掉转方位。 “小芹,石室内两扇皆是生门,你带着灵儿他们躲进去,机关应当在石门左右,稍稍注入灵力便能关闭。” 随着转身,恐怖的画面从眼前消失,她望着宋延说话时微带滚动的喉结,耳边却听见,低沉的男声里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响动,这响动来自身后,一直搅扰着她的思绪。 江芹回想起儿时经过学校旁的昆虫舍,在一大箱甲虫面前听到的那种声音,咔啦咔啦…… 肩头被人不重不轻推了一把,力道将她送出几步,站稳后正想回头,只听见宋延说:“别回头,跑。” 她顿了一秒,那一秒里,忽然瞥见赵确及等人已然退进前方石室,赵确及被两名司天监修士驾着,低着头,似乎昏迷,大概是被强行拖进去,而石室门边有蓝光迸出,神色惊慌的蒜头鼻道士正往机关上注灵力。 这幅画面闯入眼帘的瞬间,江芹骤然意识到事态不妙。 司天监几个官员那般忌惮他的身份,一路上阿谀奉承,而今这样,只能说明石室里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他们只能开溜。 好在阿备已经跑在前头,宋延一个眼神他便会意,拽起失魂般的少年撒腿直往前跑,少年任他拉着。 他体能极好,手脚敏捷,本想用水拉江芹一把,可惜避水珠禁制重开,只得转头大喊一声:“大小姐,快跑啊!脑门有字的那玩意儿又来了!” 江芹一个激灵回神,飞速扫过石室边角,突然一滴冷汗从鬓角滑下—— 本该坐在墙角休息的言灵和慎思都不见了?! 她心里发寒,越跑越快,连脚踝的疼痛都顾不上,一心希望是自己眼花。 然而愈靠近,心愈凉,一边是言灵和慎思失踪了,一边石室轰隆,显然蒜头鼻道士要扭动机关,将石室大门闭合。另一侧石门在反方向,现在跑过去大概来不及了。 何况宋延还告诉过她,别回头。 电光火石之间,一咬牙,江芹只好扭头,在虫潮遮蔽视线前半秒。相隔几丈远的距离,她依旧看得清清楚楚。 是傅紫荆! 她挟着言灵,脚下是被定身符定住的慎思,她甚至听见,傅紫荆神色焦灼,在石门砰地落下前,一道身影从底下闪身进入。 一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金焰紧随而来,一下子撞上石门。与此同时,虫潮彻底遮蔽住石门。 江芹心头怒火烧得旺盛,难道之前她受伤吐血都是装的吗?亏宋延还出手帮她,她居然借伤撤离,危机关头挟走言灵和慎思! 第一百五十六章 海龙王墓(三十) “大小姐!” 阿备连声惊呼,不断催促,这一头,石室的门已经下降到一半,眼看就要闭合。他按低若玉的头,先把人塞了进去,自己站在石门边,急得快跺脚。 此时,金色流浆般的虫潮似海啸漫下,巨树上依旧有成群的金翅大虫爬行下来,像徐徐流动的浆液。 璀璨的鎏金色泽几乎填满石室,分明华贵明丽,却叫人胆寒。 原来类似一堆甲虫咔啦咔啦发出的怪声来自这里。 只是眨眼的功夫,已经满眼金光灿灿,不见宋延身影,唯独被定住的罗汉像周围没有一只虫子敢靠近,远看像金色的画布中,有块颜色更淡的人形剪影。 江芹深吸一口气,闭眼转身,手刀般跑起来。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要相信他足以应付得来,宋延既然选择让她离开,肯定有所考量,紧要关头,烂俗的依依不舍,只会让他两头麻烦。 “轰————” 石门闭上,虫潮立即袭来,瞬间沾满整面石壁。 隔着厚冷的石壁,还能听见虫子翅脚交磨,咔啦咔啦的怪响。 阿备一头大汗,用手一揩,手心立即湿透。江芹贴着石壁气喘吁吁,脚踝的疼比起心头愤慨,实在不算什么。弹出来的系统地图上,只显示她经过的地方,前头一团黑。 未到达的地方不予显示,这样被动的地图设置,十分不利于寻找二人下落。 毕竟她也不知道,另外一道石门通往哪里。 懊悔、愤恨、骂脏话,这些全都于事无补,眼下只能顺着这条石道走下去,看看通往何处,再想办法找到和那道石门相通的位置。 她深深吸气,重重吐出。 再睁眼,在阿备关切的眼神下,轻轻一拍他肩头,示意自己没事,继续向前走。 两人走了几步,意识到若玉没有跟上来,先后停步,转头看,少年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静默如雕塑。阿备掉头回去拉了他一把。 还未开口,若玉旋即甩开他的手。 “别管我。” “嗤。”阿备随即一手叉腰,哭笑不得回答,“我当然该管你,你那蛇蝎师姐截了我师父的师弟师妹,没有你,拿什么跟他们换?” 若玉愣了一会儿,抬眼看他。 其实他心知他说的不是真话,阿备救他在先,发现马丹阳两个小弟子被挟在后……但一想到师兄,少年低垂眉眼,半晌才道:“想用我的性命要挟我师兄,你打错算盘。” 有闲工夫,不如操心操心,你师父的死活。 这话,他放在心中默念,没有宣之于口。入墓前,他奉傅紫荆之命,带着她的腰牌去了趟路剑门,三星宫与路剑门素有交情,取毒蛛涎过程不算太难。 毒蛛涎乃路剑门封锁剑灵的秘器,任太渊剑的剑灵如何了得,也难敌毒蛛涎。 方才,他一直思量,这是不是沈幕舟计划中的一环。 也许不知何时,毒蛛涎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种进正礼师兄体内,所以墓内的吴越国金翅蛊虫钻入后,正礼师兄没有立刻死去,反而变成血魔。 毒蛛涎、元灵、人血一起供养金翅蛊虫,蛊虫发出虫鸣,引来同伴,而毒蛛涎威力便如尸毒一样,迅速在蛊虫里传开。 沈幕舟师兄用正礼师兄的身躯做人饵,以蛊虫做网,他甚至算准,修为深厚的马丹阳大弟子会只身留下。 “师兄擅辨人心,从来没有看错。”若玉自嘲一笑,低下头。 可能在更早前,师兄便已经决定好由谁作人饵,所以才命周师兄代替正礼师兄看顾师弟师妹们,决定带正礼师兄入墓? 是了,周师兄是大长老的亲侄,若想窃天火,少不得周师兄相助,师兄怎么会将这么一颗关键的棋子置身险地。 正礼师兄资质平平,唯勤勉刻苦,可是掌门师叔的内门弟子中,不乏出身世家的勤勉者,正礼师兄一点也不出众,又习惯独来独往…… 不,不会的! 师兄不是这样的! 若玉即刻否定了自己的猜疑,怎可这样胡乱揣度?怎可作这样背弃师兄的猜疑?师兄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人,师父临终前说过,除了师兄,三星宫任何人都不可信,不值同情。 少年感觉额角突突跳得厉害,提剑的手抖得厉害,剑尖不住刮擦着石道。 江芹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目光中充满震惊。 脑袋简直一团浆糊,一时惊讶自己为什么能听见少年的想法,一时骇然于想法中超负荷的信息量。 不知过去了多久,石道响起敏捷的脚步声,陈径折返回来,特意告诉他们赵确及已醒,派他前来,转告江芹,石道的尽头为主墓室,司天监等人已在墓室一角发现两个相辅相成的法阵。 她霍然抬头,只听陈径道:“江姑娘,我与幕舟、紫荆曾为同门,我相信他们二人断断不会轻易伤害马前辈的两位小徒弟。” 既然有新发现,招呼一声阿备,她扶着墙往里走,头也没回,丢下一句:“只凭你们曾经是同门?还是说,毒蛛涎的事,其实你也知道?” 这句话在幽深石道中带着颤动回音,陈径与若玉均是一怔。 刚踏入主墓室没几步,一只皮色黝黑的手忽然横在眼下。 江芹低头一看,只见阿备手上爬满鸡皮疙瘩,她也好不了多少。整间主墓室居然是香的,馥郁浓烈,更甚于初入时,那条左右画着莲花的石道。 偌大的主墓室四面墙上满是色彩鲜艳的莲花,下意识抬头,眸光一顿—— 竟然又是无极殿藻井上一模一样的应龙莲花图纹! 蒜头鼻道士等人围着中央祭祀大鼎形制的青铜棺椁,个个青着脸,你一言我一语。江芹竖长耳朵,几人正在议论棺内为何没有吴越老国主的遗骨,反而放置一块足足半人高的白玉枕头。 其中一人对蒜头鼻道士说:“曾兄,此玉不是俗物,你且再瞧瞧。” 开棺不见阿育王塔,战战兢兢的蒜头鼻道士恐无法与朝廷交代,哪还有心情去细看什么玉。 那人似也不愿等他慢慢猜,迫不及待接上:“这枕头用的可是用一整块的先汉古玉哪,去掉打磨耗损,还有这般大小。莫说监内,寻遍九州四海,此等大小,可遇而不可求啊!” 听到“先汉古玉”四个字,正搜寻法阵所在的江芹心底突然咯噔一下。 第一百五十七章 海龙王墓(三十一) 同样心头一震的还有蒜鼻道士。 没找到阿育王塔,没想到能寻得这么大一块先汉古玉,倘若真是能够镇抚元灵的古玉,当今天子的癔症岂不是有救了?!他等也算是将功折罪,不算寸功无树。 三人立即协力,捧亲儿一般将圆滚滚的玉枕从青铜棺椁里抱出来,轻拿轻放,唯恐磕着碰着。 墓室内十分寂静,几人脚步声额外清晰。 待江芹亲眼见到平放在青铜棺椁前,圆柱状的“枕头”时,不免大吃一惊。 想当初为一块巴掌大的镇魂玉,宋延的师父丹阳真人也得折腰。现下在这里,吴越国老国主的墓室中,竟有这将近一米长度的先汉古玉。 假如切割锻造成镇魂玉,够做出多少块啊! “警枕。” “什么?”江芹不解地扭头。 “枕头。”阿备解释道,“我在黑市见古宝斋的老板卖过几个,都说是海龙王用过的,一般用木头做,用古玉的,真头次见着,吴越老国主果然富得流油。这东西人睡在上面,一个翻身脑袋就得滚下来,可人家就爱枕着它睡觉,奇了吧?” 横看竖看,不能和枕头联想到一块玉柱子居然真是个枕头。 用这样的枕头恐怕一整宿都睡不踏实吧?谁会用它折磨自己?江芹觉得,使用者怕不是有受虐倾向,要么警惕性极高,被害意识过强,每天必须如履如临般活着。 她想着,瞥见阿备挠着鼻尖,眼中流露出惊叹与兴奋交织的神色,嘴里嘀咕:“警枕传说是真的,汉玉玺难道也是真的?了不得了,那位见到不得跳脚才怪。” 他忍不住笑出声:“一场好戏,锣钹开场啰。” 收起对阿备稍纵即逝的肃冷审视,陈径抬手指向右侧壁画:“江姑娘,此间左右各有一密室,法阵与殿下皆在右侧密室中,请随我来。” 又看了眼低头沉默的少年,“若玉,你且在这稍待片刻。” 几人随着陈径进入密室,密室中只有长须道士和赵确及二人。放眼看去,周遭灯火明亮,壁上嵌有十分密集的长明灯。进入后能江芹明显感觉到香气骤减,始终被香味侵占的呼吸终于能喘口气。 这间密室四四方方,规格十分端正,各类陪葬品摆放一一遵循左右对称。 正前方有一道石块堆砌的高台,位于半空,阶梯大概也是双数。走近才发现,阶梯上涂满金色色料,远看不觉,距离一近,在含苞待放的莲台枝灯烛光的照耀下,光感柔美,华贵非常。 整座高台是青铜打造莲花花瓣,现在呈现“绽放”状态,一道蓝光直冲室顶。 四人拾阶而上,发现蓝光的源头来自长须道士指尖,他正以内息维持住顶上的机关,使原本闭合状态的青铜莲花瓣持续舒展开,保持现状。 几步外,赵确及坐在一张雕龙画凤,样式夸张的黄罗椅上。 一脚落在汉玉制脚踏,一脚踩在椅面,左臂搭在膝头,手里托着个四方物,脸色算不上好看。 在他脚下,横躺着玉制的黑色冕旒,系带与冕旒上的贯玉缠绕一起,一只赤舄压在一边,另一只不知所踪。玄朱二色的冕服、蔽膝、佩绶等物散落一地。 眼看熟悉的物品,江芹脑子轰地一下。 这是先汉的天子服饰啊!赵确及手里拿的四方物究竟是什么,已然不言而喻。 天子服加传国玉玺,吴越国这是要…… 令她吃惊的远远不止于此。 之前在山腹地,她怀疑过,失传已久的与神书出现在山中,是否意味着除了海龙王墓以外,山里藏着一座古陵山国大人物的墓穴? 这下子,剧情对上号了!脑中咔哒一下,仿佛两条断开的锁链骤然相连,福至心灵,瞬间恍然 ——山里肯定有座大墓,但葬的不是古陵山国的谁,而是先汉武皇帝女!这又是另外一个悲惨的故事,但帝女魂如果出现,对于言灵来说便是致命的打击。 至纯至净,天生承载煞神的容器。 对上了,剧情居然对上了。龙脉、帝女、吴越国、墓上墓…… 不可以,她决不能让灵儿有事!江芹心头一紧,频频无意识地吞咽,手心汗湿,里衣紧紧贴着背脊,送来一阵一阵凉意。 “大小姐,这儿也有北斗九星!” “莲花……天星印。”江芹走去,只见黄罗椅左右各有一个法阵,左处黯淡无光,右处阵眼中央放置人的头骨,圆润森白,触目惊心。 法印位于头骨正中,光芒乍明乍暗。 江芹一把捂住发疼的心口,扑通扑通,胸腔里心跳紊乱,像只横冲直撞的莽兽,不像在棺材湾时那样疼,却也不怎么好受。 这熟悉的感觉,是王鄂。 她乱跳的心脏突然一顿,一股心酸涌上。 “愿我大梁,山川永固,天下太平,再无战事。”那个寒凉的深夜,男子站在城墙上,沉默望着国土山河,轻声诉说自己的心愿。 何等壮志满怀,赤诚动人。 可在这个世界,男子只剩下一堆白骨,骷髅的眼空洞洞。江芹虚望着,仿佛透过两个森骇的空洞,望见那双宛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 看着看着,恍若重见脸上带着鞭痕的王鄂含着笑说,如果手边有酒就好了,能与她和宋延在良夜痛饮一番,也算不辜负相识一场。 那时,宋延告诉他,待夺回鹿州再饮。 然而,鹿州能否夺回,《千秋策》接下来发生怎样的故事,只有他一人知道。欠下的这杯酒,永远也无法三人同桌,一起痛饮。 江芹反应过来时,泪水已经悄悄落至下颌。 再看头骨,王鄂那张俊朗的面容消失不见,只剩两个空洞的眼孔,仿佛两个无言的句号,正默默看着她。 与此同时,阿备察觉不对劲,转头看向赵确及,话却是对江芹说的:“大小姐,你有没有觉得古怪?他怎么…………不动?” 确实,他们站了这么久,一旁的赵确及时钟一言不发,两眼笔直盯着先汉玉玺。表情虽没有异样,但完全不符他的脾性。 江芹走到他面前,抬手晃了晃,会眨眼会呼吸的大活人却像看不见她一样。 “阴山尺八认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为主,倒可惜了。” 辨识度极高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江芹动作骤停,刹那间,从头凉到脚。 记忆里,这样的声音,而且这样称呼她的只有一个人 ——晏富春梦境中那个和王鄂长相相同的邪物! 第一百五十八章 海龙王墓(三十二) “放开我师妹,有什么冲我来!” 被捆缚双手的慎思拼命挣扎,一路漫骂叫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终归败在行走江湖经验少,对宝物符纹钻研不足上,一根龙筋草捆得他手腕发麻,挣脱不出来。 总的来说,吃了平日偷懒偏学的亏。 言灵被傅紫荆狭着,且封闭经脉,满肚解开龙筋草的办法却有口难言,眼看慎思手腕勒得发白,几次尝试以内息冲击封闭处,可惜无果。 “若不是看在你是……你是……”慎思突然舌头打结。 “是什么?往下说。”傅紫荆停下脚步,语气冰冷,半晌没听见他接话,一声冷笑,“再如此聒噪,当心你的舌头。” 慎思一噎,看看拼命对他使眼色的言灵,又看看傅紫荆,憋气似的话咽了回去。 什么师父的女儿,我呸呸呸! 慎思心想:师父他老人家为抑制三山江地煞,一番艰难辛苦,方才寻得镇煞用的百年灵石。玉室里还留着师父用太渊刻在石壁上的训诫——“天行有常,大道苍宁,天虽有命,事在人为。” 在他心中,天下最好的人,还属师父丹阳子和师兄宋延。 有半块镇魂玉又怎样,打死他也不信。师父怎么会生出个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的女儿? “紫荆师妹,前方有处地下赤水,水边长着白芳草与龙寰苔,石龙巢穴必在此处。”负责探路的沈幕舟折返回来,忽视两个小的,直奔傅紫荆。 一张俊脸满是汗珠,眼神却充满喜色。 傅紫荆心旌一动,想到从来都是他为了她几番奔劳,心中既愧疚又伤怀,柔声道:“既然就在前头,我们不妨歇息则个。” “好。” 沈幕舟拄剑,背靠一奇石坐下,长睫低垂若有所思,美得犹如夜明宝珠,俊容光辉足以点亮萧冷的墓道。 “你在担心若玉?”傅紫荆问。 “没有。” “何必扯谎。” 她的直言不顾,一如既往地横冲直撞,自以为能看透他,沈幕舟早已习惯,遂不多争辩,选择沉默一笑。 “嗤。”慎思好笑道,“以为世上的人都像你们似的,只会用下三滥手段对付旁人吗?傻女人和那小子虽没什么本事,却不会想着去害人!” 傅紫荆抬起眼帘,并拢两指一弹,一张黄符飘去,贴住了慎思的嘴巴。 但他这话不假,恰恰说中沈幕舟心中所想。若玉跟着江芹一行人,起码不会有性命之忧。何况破军大人只要赵氏一族的项上人头,此次同行入墓,他献上毒蛛涎,也算为破军大人立下一功。 四人里唯一话多的被封住嘴,墓道中安静好一阵。 沈幕舟照顾傅紫荆吃了点干粮,表面与她谈话,心中其实另有盘算。若玉元灵该修补了,他设计取走正礼元灵、神魂,可惜又与若玉分开,无法暗中完成此事。 只能期盼,阿育王塔的力量不足使他显出原身,否则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紫荆师妹。” 沈幕舟意识到自己走神,于是机敏地调转话头,眼神宠溺地望着她,抚了抚她额角的碎发,“待我斩杀石龙,取得石龙目,你的心疾便有救了。” “…………” 傅紫荆天真以为,他心不在焉是因为记挂取石龙双目,为她治愈心疾,心间宛如淌进一股暖意。 又想到此前在京城,两人为相国寺埋伏宋延而吵过一架,愧疚之情更甚于前,一味仇恨自己行事冲动,如他所说,以卵击石。 他是周全之人,而自己,样样不如他,不论在修为亦或其他。 多年来,得沈幕舟随身替她收尾,一想到这些,愈加自惭形愧。沉默间,听见沈幕舟提醒她该给言灵喂点水,于是取来水囊,捏住少女圆润的下颌,手上略微用力,将水囊口倾了倾。 “咽下去。”她命令道。 一边的慎思唔唔唔的抗议,她的动作看起来迅猛,其实用劲恰好,言灵并不觉得疼痛,也只有她能感觉到,傅紫荆倾了一下水囊,便会后收,给她吞咽的时机。 见喉头咽下,再次倾斜水囊,如此反复五六次。 言灵心想,一开始她猛地捏住下颌,可能因为不擅长照顾人,或者不喜欢与人亲近,这才显得手法略微笨拙吧。 那双黑白分明的小鹿眼,水汪汪地看着傅紫荆,想在这张清丽的脸上寻找到一丝马丹阳的痕迹。她和慎思虽没有见过师父,但对师父长相不算陌生。 十几年来,他们打扫师父道房的时候,常常会见到挂在墙上的那一幅残画。 虽不知作画者是谁,更不知原画中坐在师父对面,与之对弈的人是谁。可一幅撕扯痕迹明显,却被人精心装裱过的雪夜梅花图,很难令人不去留意。 她也曾好奇,问过大师兄宋延,但连他也不知道原画是什么模样。 言灵突然想到,画上的师父俗世打扮,对面人会不会是师母呢?她没从傅紫荆脸上找到与画像师父相似之处,便觉得她一定更像师母多一些。 若真如她所想,那么师母一定是个芳华绝代的美人。 “马成霄为你再次锻造的玉,不过尔尔。”清冷的嘲讽从傅紫荆唇齿中溢出,“你又为何佩戴着镇魂玉?” 她顿了顿,“莫非……你也有心疾?” 说着不由分说握住言灵手腕,食中二指正待上覆上。 气鼓鼓的慎思腮帮突出,两眼瞪大,几步蹦过来,猛地用肩头撞开傅紫荆。与此同时,沈幕舟一记掌风打来,轻而易举将他击飞出去,砰地撞上一块大石,挣扎着爬起来,眼前金星直冒。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放开我师妹!放开我师妹!背脊刺痛的慎思愤声怒吼,话始终堵在齿牢之内,可惜任他如何努力,无法迸出半个字。 “一个两个,抢着护你,你好大的福气。”傅紫荆无视肩上小小疼痛,瞥了一眼数十步外,脚步颤颤悠悠的少年,对慎思道,“我便要动手杀你们,也不会蠢到在这里,尤其是你的师妹,言灵。” 她轻声笑了,“马成霄如此疼爱她,若我在司天监筑仙台上,当着天下各路道门,百千十人面前亲手杀了她…… 他该会多么心痛?” 第一百五十九章 海龙王墓(三十三) “你……这个……疯婆娘!” 慎思走不动了,扶着墓道呼吸急促。 他皱了皱眉头,意识到“疯婆娘”这等粗俗不堪的话,定是何时听阿备说过,被自己记在脑子里。不过,现下应景得很,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有些粗话,就是为某些人而生的。 强行冲破符力加上之前沈幕舟那一张,如今五脏翻腾,忍不住呸出一口血沫,“我的命……你拿走便是,不许……动我师妹!” “这话若出自宋延口中,或许还有些分量。”沈幕舟冷笑道,“至于你,劝你不要自讨苦吃,以命换命?可笑,你的性命岂有你师妹金贵?” 在傅紫荆不解的眼神中,他有意放慢了语调,“紫荆师妹,你可知道此女乃是天净至纯的命格,千年难得。” “……天净至纯?” “不错。两个凡人绝不可能生出这样的命格,其父其母不知动了何等手段,但命格至纯至阴一点不假。”沈幕舟顿了顿,“师妹不妨想想,若非如此,马成霄为何要将另外半块镇魂玉给了她?马成霄本意绝非镇魂,而是为了阻绝怨灵妖魔侵入其身躯。” 傅紫荆再次御气,指尖一道紫光迸处,尝试着覆上二指,指腹贴到少女肌肤之际,旋即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这感觉,仿佛磁石相互吸引,错愕之余,及时抽开手去。 此时,咔啦几响,镇魂玉宛如油尽灯枯,一点内息,立即生出摧枯拉朽般的效果。 顷刻间,玉碎成尘,瓦解为一滩粉末。 脖颈感受到熟悉的垂坠感瞬间崩散,言灵神色茫然,脸色惨白地低下头,同时,耳边多出许许多多她从没听过的声音。或蛊惑,或诡魅,或哭喊,一迭声袭来,齐声呼唤她的名字。 “言灵——” “言灵——” “言灵——” 你们是谁?她心说,却无一人回应。 下一刻,声潮骤高起一浪,如同成千上百个响雷同时在耳中爆炸,少女两手骤然抬起,发疯一般,死死地捂住耳朵,膝弯收紧,十分痛苦地将身躯蜷缩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可以将身体让给你们。 她在心中重复一遍又一遍,但那些声音似乎不放过她,无数回音在脑中激荡,或乞求,或怒骂,或用她熟悉的声音蛊惑她。 “灵儿,我知道你此时有多难过,来,到我这来。” 江芹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脑海,言灵感觉颤抖的手被人握住,带了下来。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与恐惧,眼前模糊的眉眼逐渐清楚,不是江芹,而是慎思。在看清慎思焦急神色的刹那,脑海中又有个熟悉的声音浮出水面—— “灵儿,连大师兄也不信了吗?” 她只能看见慎思拼命在说话,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言灵捶捶发疼的额头。 “灵儿,过来,让大师兄为你修复镇魂玉。” 大师兄? 你来救我们了? “是呀,傻丫头,还不速速到大师兄身边。” 理智将临崩溃之时,言灵突然定睛望见慎思在摇头,飘忽的心绪猛地收紧,浑身一颤。 不!你不是我大师兄! “灵儿!灵儿!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慎思扣住她肩头,脑子里一片空白,白得就像此时此刻言灵的眼眸——唯有死白,没有一丝其他颜色。 “你……你……”慎思冲傅紫荆怒吼,“你这毒妇究竟对我师妹做了什么!” 傅紫荆怔怔地望着指尖出神,自己只是灌入一点内息,以作试探而已,没想到言灵的镇魂玉居然碎了。 “自然是马成霄、宋延两人该做却不敢做的事。” 沈幕舟代为回答,眼中露出可叹神色,“这样难得的命格,反用镇魂玉压制,委实可惜。”他站起身,看向墓道深处,“启禀太子殿下,以此女作为承载帝女魂魄的容器,最合宜不过。” “你在和谁说话?”傅紫荆讶异。 壁灯摇曳,影影绰绰的墓道深处,响起稳重杂沓的脚步。为首者直到走到光亮处站定,壁上烛光点亮了那张毫无病色的脸。 傅紫荆微微一惊。 居然是他。 “上一次让你侥幸逃了过去,这次,宋延自身难保,你也便没那般走运。” “有一就有二,走着瞧!”江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酸痛,心中咬牙切齿接道:别逼我开系统无敌呀,你丫个阴阳人烂屁股。 系统说过,除非玩家有性命危险,否则不会开启无敌保护。 然而,系统对于“是否有性命危险”的判断,似乎跟她不大一样。 眼底乍明乍暗,耳中一阵轰鸣,喉头一热,江芹反应过来时,从嘴角溢出的鲜血已经流到脖颈。她抬手快速一抹,深红在颈间晕开。 赵确及与陈径两人均被长须道士用枯手藤死死捆住,吊在墙角,掉线的人指望不上。 她带着阿备一面躲避抵抗,一面寻找出口,情况不大吉利——发现无路可退,来路封死,整间密室仿佛牢笼。 “是枯手藤!” 阿备大喊一声,一手匕首,一手避水珠,招架从侧面突袭来的树藤,撤到她身后。 两人背抵着背,左挡右闪,江芹没有其他趁手的工具,只能用尺八硬砸,语速飞快道:“小心躲避,被这些枯手藤捆上再想跑就难了。” 说着,以尺八挥断数根,残根噼里啪啦掉落一地,眼见后面黑色树藤百折不挠地刺来,顶端像一只只干枯小手,数量之密集,齐齐伸向她,看得人头皮发麻,密集恐惧症又要犯了。 还有没有点正常的怪啊! 更可气的是,释放出枯手藤的长须道士便站在高台上,好整以暇一般欣赏着她和阿备在底下应接不暇的模样,仿佛在等着她们的体能消耗到极限,自动放弃,束手就擒。 “你们以为顺着线索找到国主墓中,便能破去法阵?找到阿育王塔?哈哈哈哈,无知小儿,终归输在稍欠火候,想法天真。”长须道士笑道,“一个个吃着诱饵,一步步落入陷阱,世俗蠢物罢了。” “你到底是谁!”被吊在半空的赵确及突然暴呵,犹如响雷,眼中戾气横生。 第一百六十章 海龙王墓(三十四) “殿下醒了?”长须道士转过头,与之四目相对,淡淡道,“臣黄庭,睡了一觉,便不认得微臣了?” “妖邪住口!”陈径插言道,“你侵占我师叔元灵在前,谋害岐王殿下在后,休要辱我师叔清誉!” “陈径,你在当心你的黄师叔,还是我这侵占你师叔身躯的妖邪侮了司天监的威名?” 长须道士顿了顿,“或是赵确及活着出去,不免将司天监查个天翻地覆,届时再查出点什么来?” 陈径神色坦然,斥其胡言。 长须道士放声大笑,带着洞察一切的神情,仿佛有十足十的把握:“你的师父李道生甘为朝廷鹰犬,只可惜,这天下很快不再是赵氏的天下。陈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又何苦忌惮区区一个岐王。” “放屁,不是赵氏的天下,那又是谁的天下?”江芹突然横插一句。 赵确及、陈径皆是一愣。 长须道士没想到她竟还有精力旁听插话,施法催急枯手藤的攻势,果不其然,没一会儿,江芹和阿备在混战中渐渐露出残喘势态。 两人不是修门弟子,没有足够的气海修为支撑,单凭敏捷度与彼此配合,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和BOSS对线的时刻要来了?就在江芹心里嘀咕时,忽然听见,远处高台传来一句缥缈的话,带着哀叹与亢奋—— “多少年了。太子殿下,我终于炼成血阵,两尊太渊剑灵即将归魂。今日,赵氏亏欠吾国吴越的,是时候偿还清算个干净。” 双手大开的长须道士又哭又笑,似乎十分激动。 江芹本想一激,不想真激出个答案。愣了半秒,转看赵确及与陈径,两人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她心中骤然有个直觉。 “你是……吴越国国师,破军?哕——” 话音未落,一排枯手藤猛地锁住腰间,胃部立即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压迫,仿佛有双手狠狠攥住江芹的胃,这一声剧烈的作呕,堪称神来之笔。 如此严肃的时刻,被倒吊在半空的阿备原本脑袋充血晕晕乎乎,一听,顿时不合时宜地开口大笑。 高台上,分外讨嫌的笑声与之相呼应。 不用看也知道笑声来自赵确及,这里最危险的当属是他,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长须道士凝视着她,眼神肃冷,可见她没猜错,挂逼宋延的嘴果然开过光, 但江芹想不明白,一百多年前中年年纪的吴越国师,现在至少一百四五十岁,他用了什么办法能在天梯断裂的设定下保持长生不死呢? 如果似陈径所说,岂不是需要不断侵占别人的元灵? 等等,这寄生法,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腹部、脖颈、脚踝登处锐利的痛楚猛然打断她的思绪,“啊——”江芹吃疼一呼,满额大汗,一口气呼得不顺,吸得更不顺,濒临窒息感让她不敢再妄动,以免枯手藤缠绕更紧。 片刻后,赵确及、陈径身边多出两江芹、阿备,四个人双手双脚束着枯手藤,大字型吊在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下好了,团灭,江芹心说。 主墓室的汉玉警枕说不定也是个圈套,那三个司天监四时官估计凶多吉少。 当走回主墓室,见到三具尸首及康国公等人时,她更加笃信,麻烦大了,阿备提醒她若玉消失一事也无暇顾及。 康国公换了一身冕服站在大鼎形制的棺椁前,随者八人身着吴越服制,手托金盘,盘耳是两只金翅应龙。 “太子殿下。”长须道士走到康国公面前,双手于胸前交叉,深深行礼。 阿备的心忒大,看得津津有味,不忘向江芹介绍,这是吴越的祭司礼,只有国师才能向吴越国主行的礼数。 也算侧面坐实长须道士就是吴越国的老国师,以及他们很不幸地赶上“康国公复国大计”这场大戏。 此时,江芹心里五味杂陈。 看康国公面色红润,山腹中毒时虚弱的模样一丝不存。失敬失敬,谁曾想,这也是位隐藏的影帝级演员,白白浪费灵儿一颗无忧苦。 记忆闪回山腹那次遇袭,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系。 “国师大人,沈少侠有份大礼献上,请您过目。”其中一个手捧金盘的侍者说着,右后方一排石砖突然朝内侧翻转,少顷,一条石道出现在石壁上。 瞳孔一片死白的少女缓步走进主墓室,身周黄符缭绕,像囚住她的一环牢笼,愈发衬得身后色彩斑斓的壁画阴寒诡异。 “灵儿!” “灵儿!” 任她怎么唤,言灵一丝反应也无,江芹的心嗖地一下凉透了。她会这样,只有一种可能——镇魂玉碎了。 长须道士精神一振,骤然高呼“天佑吾国“,数十人附和高呼。江芹一听,挣扎动作骤停,浑然不觉收紧到极限的枯手藤将摩得破破皮的手腕擦出鲜血。 鲜红血液流出的那一刹,四肢桎梏猛地松开,她一下扑倒在冷硬石面上,掌心登时火辣辣地发疼。 此前凶恶强劲的黑藤,现下仿佛惊弓鸟雀,缩成一团,顶端小手惊慌地舒展,远看好似一颗奇异的毛团。饱受枯手藤束缚之苦的赵确及、陈径、阿备三人看着眼前奇景,好不错愕。 一股难以言明的香气,悄然融入墓室,顷刻间,竟将墓室馥郁香气侵占得无影无踪。 除了赵确及以外,众人皆嗅到这股非同寻常的香气,愣怔在当下,意识不受控制地出现奇怪的停滞,仿佛神志意识被一种奇怪的力量拉得很长,落入虚无一般,身心飘飘然。 气海修为愈高者,愈是深陷其中。所有人里,唯独阿备和赵确及不觉异样,眼见江芹穿过一群木顿的人,踉踉跄跄地奔向言灵。 阿备意识到什么,有些失神,再没看好戏的心情。 “……”在距离言灵几步外,江芹突然放慢脚步。走近看才从缝隙中发现,当中一排黄符穿过的位置,是她的心脏! ——锁心符! 他们竟敢用动用锁心符,这是要她的命! 那一刻,宛如有人在脑中放了一把大火,熊熊火势,烧断了江芹的理智。 第一百六十一章 海龙王墓(三十五) “放开她!” “给我放开她!”极怒之下,江芹胸口皮肤传来一波一波皲裂般疼,如同受到烈火炙烤,烧出预示着极限将至的裂纹。 仿佛下一秒,便要生生裂开。 锁心符大多用在对付高阶魔物,以锁链一般的符力锁住魔心,符文力量不断循环,不断贯穿心脏,得以控制住魔物。 可言灵算什么魔物?! 眼前景象,令她的心,悸得生疼。 有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两个奇装异服的侍者突然被近距离的喝斥声惊醒过来,发现眼前多出个人来,登时吃惊对视。 彻底傻在原地。 此时,江芹单手勒住不停转动的锁心符,五指收紧,指骨发白,传输带般循环缭绕的黄符戛然停滞。 越来越多鲜红血液从指缝之间溢出来,黄符轻微晃动,紫电闪烁,锁心符蠢蠢欲动,持续在和她抗衡。 痛感已然麻痹,只觉得随着血液增多,掌心愈发湿滑。 身后有许多声音,江芹一一屏蔽不想去听,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仿佛有什么要冲出重重阻碍,不管不顾。 那一刻,噼啪作响,锁心符轰然崩坏,紫色电光瞬间湮灭,失去法力连接,黄符断成一片一片,铁牌般飞崩出去。 “太子殿下!锁心符……锁心符断了!”两名侍者瞠目结舌,语不成句。 康国公回头一望,脸色骤变,惊骇至极。 “轰————” 与此同时,如同惊蛰一声响雷,南墙面訇然崩塌,尘土飞扬,碎石滚落,粉青相杂的飞尘中,男子劲拔的身姿影影绰绰,护体冷光将其描摹,手中长剑燎气赤红火焰。 令人窒息的威压从空气中弥漫开来。 少顷,飞尘落尽,赤焰点亮他清冷面容,双眸辉煌,仿若神人临凡,乍现众人面前。 冰冷中潜伏着不可估量的肃杀。 “宋延?” 本想出手对付江芹的长须道士拂袖收手,神色微僵,“看来我低估了你,毒蛛涎与几只血尸竟不能多困住你一会,让你这么快寻到此地。” 顿了片刻,在宋延的注视下,微微一笑:“罢了,养花一年,看花十日,所有精心筹谋,只等今日。早一分,晚一分并无差别。 王鄂遗骨给你也无妨,只是有命无命带出去,便看天意造化。” 未及说完,一丈高的剑光如同一面城墙,蓦然劈来,措手不及,长须道士与康国公等人慌忙地接连闪避,不知闪避的死物如青铜棺椁、白玉警枕等,霎时间被扫来的剑光激成两半。 引起石室一阵数十秒钟的震颤。 “我就是天意造化。” 伴随着颤动,宋延一字一字,清晰地从灰白的唇际吐出,冷得像刺骨冰锥一般,动人心魄。 事已至此,他没有耐心再听对方啰嗦下去,剑影接连扫去。 分别之际,在江芹背后结下的同心印足以令他了解缺席片刻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宋延此人,年纪轻轻,生得神鬼不近,却是一派谦谦君子模样,此时这般冷面冷语,下手狠厉决绝。 即便早知与宋延必有一战,招架之余,长须道士仍旧觉得有些出乎所料。 但这种意外之外带给他的不是惧怕而是兴奋,久违的兴奋。 恰如沉寂多年,偶然棋逢对手。 他虽然以特别手段获得某种意义上的“长生不死”,可长生意味着孤独。作为天生强者,百年轮转之间,能被他视作“对手”的人,寥寥可数。 长须道士道:“你师父是,你也是。你我之间该有一场痛快大战,但不在今下。”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没想被宋延识破:“你欲拖延到何时,等着子时月移星沉,天星回转,再完成最后一道封阵大法?” 双足几下轻点,起落间,宋延轻巧跃出碎石圈,临空而来,横亘于二者之间。 残破的墓壁接连吹出凛风,吹不散墓室奇香。 他眉头凝结,衣袍推前,仿佛薄云掩映明月,环佩轻扬,身周光芒照耀,任身后再如何狼藉破败,眉目依然叫人赏心悦目。 可他,终归不是铜墙铁壁。 处理掉两个吴越侍者,江芹回头,一眼便看见宋延身上血痕斑斑,衣袍多处破损,右脸鬓边有一道不短的血口,几乎连到下颚,白玉般大手上捆着边角毛躁的布条,血迹渗出,像雪地开出朵朵红梅,秾眼且带刺。 这根“长刺”,只一眼,便刺得她千言万语不及酸涩涌上鼻尖来得快。 一样浑身是伤,江芹却顾不上自己,满心自责,想到他独自一人留在墓室殿后对付金翅虫,分别时,嘱咐她照顾好言灵和慎思,可是连这么一点小事,她都没有做好。 此时,江芹两眼布满血丝,整双眼睛看起来仿佛被鲜血浸染过。 视线突然被遮蔽,双剑出现在眼前,银亮剑身交错,倒映着她的眉眼,江芹看了一眼,恍惚间觉得有些许陌生。 片刻前,领教过过肩摔的吴越侍者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掐诀凝出长剑,双剑合并,摆好防攻姿势。 两人神色迷懵,不知那些拙劣又毫无章法的招式竟也能用于实战。 其中一人不忘揉着被江芹膝头撞疼胸口,另一个这会儿还想不明白,方才靠近她,脑中自觉一瞬空白,四肢跟着迟缓,究竟是什么古怪心术所致。 几步外的江芹全然无视二人。 她神色冷静地低眉,翻手观望鲜血淋漓的掌心,眼也不眨,接着手掌向下,轻轻一提 ——地面纷乱的黄符仿佛感应到什么,突然接连腾空飘起,飞速地联结成一道循环的锁链,紫色电光在其中闪耀,噼啪直响,较之此前状态更为癫狂。 两个吴越侍者见状脸色大变,倒退数十步,惊呼:“她怎么能使出锁心符!” 紫电眨眼形成雷霆之势,黄符恍若形成一朵积蓄过多雷电的云朵,一触即发,缭绕在江芹周遭,令人不敢进犯。 “宋延,海龙王墓下还有一座先汉武皇帝女墓,这里藏着中州龙脉,他们不止要开启血阵,而是要借着龙脉力量,激发先汉帝女墓中陪葬兵卒,趁着这个机会,复兴吴越!” 第一百六十二章 海龙王墓(三十六) 宋延想起太渊剑中两尊剑灵来由,旋即意识到什么,长睫微微一动,恰逢其时,左手边传来江芹的话。 “相传在先汉皇室,有一种以元灵转生于不同人体的寄生大法。吴越国擅长堪舆,我猜,百年前,你们找到了这座先汉帝女墓,并从中习到寄生大法,而后你就开始辗转活在不同躯体中,以邪术侵占他人肉身。” 她说着,目光落到长须道士身上,“现在这个司天监道士只是你的一具傀儡体,不是你元灵真正寄生处。” 短暂讶异后,他捋了捋下颌的须,注视着江芹,仿佛示意她往下说。 “你的真正寄生者和傀儡体一样,就在司天监中,甚至是他极为亲近信任,时常能够接触到的人。” “小丫头,这只是你的猜测。”长须道士停止捋须动作。 “准确地猜测就是事实。”江芹冷冷直视着那张虚伪的笑容,“如果不是这样,你根本无法做到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夺占他的元灵,将他做成傀儡体。” “还有他,司天监内门大弟子。”她抬手,以尺八指向吊在半空的陈径,“你对傀儡以及这个人的日常言行习惯十分了解,才能做到蒙蔽其他同样是司天监修士的眼睛。 能够频繁接触到内门大弟子、一个司天监四时官的人,官职一定不低。用残忍手段侵占别人身躯获得永生,和沟渠里的臭虫有什么分别?你想自己说,还是想我将你揪出来?” 身受重伤的陈径一僵,意识里立刻卷起惊涛骇浪。 一旁赵确及看看愣愣出神的阿备,摆出饶有趣味的表情,将到嘴的话锁住,只听她说。 半晌,长须道士眼中浮现一丝赞许:“的确聪慧过人,而今看,若你的先天术当真受到唐家指点,却也不足道奇了。此事,本在吴越、赵氏之间,与你没有瓜葛。看在唐大人面子上,我或可饶你一命。” “免了,我不认识什么唐寄奴。”江芹只觉好笑,不自觉笑出声。 “你们杀了王鄂、险些害死晏小姐、用锁心符对付灵儿,让她受钻心之痛,要她的命,想把她当成魔物豢养起来。现在却告诉我,因为先天术,因为唐寄奴,可以饶我一命让我走?” 紫光黄符骤然叠高,如同掀天海潮,一时电闪,将墓室照得白亮。 长须道士昂头,望着一丈高的黄符列阵,将手一抬:“谁人没有过少年意气之时,小丫头,看看与你同行的小小子,他不比陈径修为深厚,更不比你法器在手。我大可以将他连着那颗鲛人珠子一起碾碎,到时候你若反悔,便迟了。” 他这是拿阿备要挟她,江芹心头更怒。 康国公的侍者们形成一堵人墙,焚符凝剑,见状,挡在江芹面前的两名侍者持剑退了回去,为首者大喊道:“国师大人,大梁人阴险狡诈,此女又有蛊惑人心的妖术,还是杀了为妙!” 一时间,喊杀声高起。 “放下太渊剑!”又有人冲宋延厉声喊:“太渊剑本就是吾国宝剑,两尊武神乃是吾国先人,召出剑灵,归还太渊!” “召出剑灵,归还太渊!” “召出剑灵,归还太渊!” “狗屁不通,是你们的剑怎么不去夺回来?你们倒是上啊,用不了我师父出手,看太渊剑灵不把你们元灵震碎咯。”阿备突然插言。 侍者们甚至康国公,的的确确忌惮太渊上附着的剑灵,被阿备一语道破,场面寂静了下来。 “小丫头,你称我杀死王鄂,又怎知他不是心甘情愿,身为吴越人,为国献身乃是此生至高荣尚,死得其所,有何可惜。”长须道士起手,双掌并叠如莲,掌心托出一股盈盈膨胀的灵力,状若新荷。 荷瓣飘起,带着灵力流淌而出,于半空分为数根细线,缠住地面三具尸首的四肢,接着吊起,身体里发出咔咔骨头响声。 “宋延,不要急,我再送你一份厚礼。”长须道士笑道。 三人双手双脚拄地,野兽般冲着宋延向前爬行几步,只听见三个死绝的司天监修士猛地爆发尖利狂吼。 同时仰面,竟然是同一张脸。 宋延眸光一凝,意识虽顿了片刻,敏锐的五感仍使身体下意识向后一纵。黑眸中映着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仿佛重影,纵跃间,记忆霎时闪回当年,眼前浮现师父一抹背影。 那日夕阳西斜,万丈余晖,那是最后一面。 “延儿,为师此行如若一月未归,你便将我衣冠葬入玉室。言灵、慎思年纪幼小,今后,你作为师兄,当好好照拂他二人,休戚与共。” 师父教导,这些年,他从不敢忘。 “鬼蜮伎俩。”一道赤焰劈下,宋延手持太渊,一剑斩碎了是似而非幻景画面。 三具尸傀虽然顶着马丹阳的脸,但双目浑浊不堪,呈现深灰色,一齐扑来,宋延飞速侧身闪避,挟无字符纹一张,旋身之际,御气将符纸焚尽,一轮符印飞出,三具尸傀击倒后,立即笔直竖立起来,胸前隐隐透出莲花天星印记。 江芹那方,锁心符所到处,吴越侍者接连飞出。 “你一心挑起战乱,王鄂要的是山川永固,天下太平,他和你们怎会是一路人,哪来的‘心甘情愿’?”江芹道。 “有二心的吴越人,更该死。” 长须道士结光盾切断锁心符攻势,一手托着王鄂的头骨,盯着她:“若非傀儡只能注入我三层法力,方才那一下,你已经气绝而死。罢了,子时将至,你既不领情,我便让你死个明白,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 石室顶端传来几声轰鸣,砖石像浴火的纸张,瞬间侵蚀出一个正方洞孔,一束清冷的银白色月华顿时垂直倾泻而下。 月光触到地面之际,银色月华宛如流动的水银,分散、汇集、聚拢,像无形的手,在地上描绘出两朵并蒂荷花,徐徐绽放。 紧接着,周遭墙体轰然消失,众人仿佛置身在茫茫雪色中,游尘飘零。 第一百六十三章 海龙王墓(三十七) 雪色散尽时,脚下成了浩瀚的莲花池,水波荡漾,一朵硕大的莲叶上耸立着一座金光闪耀的宝塔,塔身奇高,塔顶为一颗火焰宝珠,烈焰喷薄,全身雕饰五色水晶,宝珠玛瑙,纹饰精美绝伦令人大开眼界。 如此巨物耸峙众人面前,巍峨且压迫。 银色月华汇聚,塔座下四幅画开始转动,宛如走马灯,画底,一排用与神书写成的发愿文随即点亮。 眼前脚下,一切分明是晏富春形容过的混沌梦境。 “阿育王塔。” 江芹抬头,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此时,总算明白晏富春被禁锢一年多的神志究竟困在了哪里。 光明万丈似星空下坠,又如旭日定格山海之间,传说中能实现心愿的宝塔,居然这么震撼。 长须道人手掌轻轻一送,王鄂森白头骨骤然升空,顶上指头大的空洞正源源不绝往向塔顶输送元息,滋养着火焰宝珠。 不忘毫无人性称赞,王鄂头骨作为阵眼之余,还是不错的盛放容器。 闻言,江芹眼底一黑,仿佛晴天霹雳。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只是为了获得一个盛放元息的容器?!” 她怒不可遏,锁心符猛地后撤,再次撞击光盾,一时电火迸溅,将光盾撞出数道裂缝。 如此这般强取豪夺,一条人命,在他口中,只是一个‘不错的容器’。 “当然不只于此。”长须道士缓缓道,“血阵辅阵,必须以心意相通男女,取阳身做为阵眼,束缚阴身,阴阳之身互置,方能为血阵所用。晏筹手握马丹阳两张血符,我本想以其子作为阵眼,可他的儿子,实在不怎么样。王鄂与晏富春,情深意笃,却是极好的炼阵材料。” 长须道士倏地睁眼,那双猫一眼的眼睛,一下子把江芹带回进入晏富春神志的那日。 这还是人吗,他根本不是人了! 此时,光盾轰然碎裂,迸出强光,长须道士推掌接住锁心符,肩头向前一折,体内奔腾内息顷刻爆发,以锁心符为媒介,瞬间震碎符力,一张张黄符碎成粉尘。 力量反噬,江芹抵挡不住,反方向重重摔了出去,肺腑浓重的血液涌上来,恰恰在呼吸当口,下意识吞咽时,被上涌血液呛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她不住咳嗽,血腥味登时充满口腔,余光看见木桩般站着,瞳孔死白的言灵,恨意莫名沸腾,她咬紧后槽牙,挣扎地撑着坐起来。 坐姿变化,肺腑又是一烫,意识到时,艳红血液已经从嘴角溢出来,啪嗒绽在玉制纯然的尺八上。 血液顺着方向滑落,无声无息地坠入音孔。 “你在为王鄂惋惜?”长须道人忽然一笑,“那你该与马丹阳清算这笔账。若不是他取走吾国魔剑,我又何必为了两张能引出马丹阳的血符,用晏筹女儿炼阵。可叹他颇能忍耐,忍了一年有余,方才焚血符求助马丹阳,这一点,确让我始料未及。” “从一开始,你真正的目的——” “自然是太渊上两位先汉大将亡灵。”长须道士打断道,“单以血阵,何足召请先汉强兵?血阵、剑灵、龙脉,缺一不可。顺藤摸瓜,抽丝剥茧,小丫头,区区几分能耐,便让你们以为距离真相很近了吗?” 瞳孔猛地缩紧,江芹震惊了。 这是一个天大的圈套。 从上京救治晏富春到入墓破阵,他们抽丝剥茧探查的同时,也在一步步踏入对方早早设好的圈套中。也许中途出现过许多变数,无疑,破军的目的达到了——此时此刻,宋延带着太渊剑,就在海龙王墓中。 果然是活了一百五十多年,马甲无数的邪祟,心思缜密之极,令人发指。 江芹受击那一下,因同心印的缘故,宋延只觉心肺尖锐疼痛,忍不住分神回顾她安危,踢开一具尸傀,却叫其他两个窥出可趁机会,逃出剑阵,生生一剑,贯穿在他肩头旧伤处。 旧伤加新伤,温热血液瞬间流淌下来,染红衣袍。 “师父!” 阿备大叫一声,心有火烧,手脚立刻不安分,却叫枯手藤束得几乎嵌进肉里,四肢感受到一股折断的痛。 电光火石间,发琴上最后一根琴弦崩断,蓝光宛如游龙,枯手藤随即被大卸几段,噼啪掉落。阿备反应快,及时抓住赵确及,才不至于让自己从高中坠下。 “臭小子,你可真会抓啊。”赵确及低声咒骂一句,瞥着猛然扣在腋窝的黑手,又痛又痒,只得忍耐。扭头看前方,长须道士走到康国公身边,突然抬起手。 “太子殿下,时辰已到,是时候开启献祭了。”他催促。 接着,一轮传输阵就在康国公手边开启,两个吴越侍者打扮的人将赵莲珠母女从传输阵另一端推了出来,传输阵随即闭合。 “……公主!” “……福儿?!” 康国公立即明白过来,震怒不已。养在深闺,早已被吓坏的吴福元突然见到爹爹,飞扑上去,哭得声泪俱下:“爹!女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长须道士双手交叉胸前,微微躬身,对吴福元道:“小殿下。” 正想向爹爹控诉古怪遭遇的吴福元猛然听见有人称呼自己为“小殿下”。 抬头一看,只见猫一样的眼,害怕得登时什么都忘了,一个劲缩在康国公怀中,呜咽不已。 “太子殿下。”长须道士再次催促。 “……” 康国公仿佛没有听见,一手安抚着女儿,双眼一瞬不瞬望着赵莲珠。 赵莲珠眼中硕大的泪水滑落,胭脂涂抹得一丝不苟的唇角勾起,含泪笑问:“驸马,他们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想用我的血,献祭阿育王塔,复起吴越,南面称王?” 康国公失语。 此时的沉默,几乎同答案一样赤白。赵莲珠怔怔看着他,心底刀割一样疼。 “爹,母亲,你们在说什么?” 吴福元满脸懵懂,她虽不知发生什么,‘复起吴越,南面称王’却还是能听得懂的。扭头看着面色灰白的母亲,又看看目光沉痛的爹爹,表情随即从懵懂变为怔忪。 第一百六十四章 海龙王墓(三十八) “太子殿下仍旧不肯做出决断吗?”长须道士不再催促,只是反问。 后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他并没回头,心知傀儡体能施展出的法力有限,尸傀只能拖住宋延一阵,其他人一一不是好对付的。 时间急迫,血阵已经开启,没有回头路。 康国公神色复杂,对面二十年朝夕相对的公主,对面从小捧在手中一日日看着长大的女儿,他的手如有千金重坠系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吴福元在他怀中昂起头,擦去眼泪。此刻才发现,爹穿着奇怪的冕服,冕旒晃动,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的神情。 “棋局瞬息而变,皆在一起一落之间。”长须道士心有答案,只是平静道,“太子殿下,你又输了。” 如同一句心灰意冷,尘埃落定的审判,将最后一点灵力送入王塔之后,长须道士抛去王鄂头骨,口中喃喃念着法咒,双手交叠,奔腾气劲霎时喷涌而出! 强劲气浪涟漪般一圈圈荡漾开来,侍者一个个飞摔出去,危急关头,康国公连忙护住妻女,旋身一转,独身以背面对气浪。 霎时地面开始剧烈震荡,脚下荷花池涟漪不停荡漾。 意识到危险,江芹咬牙蓦地站起,迅速回身,东倒西歪疾步奔向言灵,一把将笔直站立的少女拽入自己怀中。 下一刻,气浪打来,背部受到巨大推力,两人双双飞扑出去。 砰地落地,又是一记重创,胳膊擦得火辣辣。江芹赶忙查看言灵,确认无恙,这才觉得全身快要散架,眼前视物全是重影。 远远见三个宋延战六具尸傀,无数个赵确及、陈径、阿备交叠,不遗余力地对付着吴越侍者,场面堪称一片混乱。 她晃晃脑袋,耳里嗡嗡作响。 此时,硕大塔身飞出四道金光,围绕塔身,凝聚成光芒迸发的四字吉言,四面各一,相互围绕旋转。分别为:国主万岁、太子千秋、天佑吴越、海晏河清。 空中骤然传出嘶哑鸟鸣,万丈金光洋洋洒下,只见两只沐浴金光的大鹏金翅鸟张开翅膀,相继盘旋在火焰宝珠周围,塔座四幅画戛然停住。 东西两面各自破开一道裂口,冷不防跃出一头通身银甲,泛湖蓝灵光,近乎一丈高的猛虎、血口打开,齿爪锋利,一声咆哮响彻四下,震耳欲聋。另一端飞出的则是一只三首赤羽巨鹰,鹰喙开合,啼唳不止,应声吐出一连串火球。 两头猛兽体量相当,相比普通人身高,简直是庞然巨物,外加两只金翅鸟,局面不容乐观。 “国师,此处还又一个赵氏血脉,并非……”康国公不住喘息,右臂上吴越应龙王印将要抵挡不住阿育王塔气浪,手上却不肯松开半分,“并非非长公主不可!” “太子殿下说这番时,有没有想过谷道爆裂而亡的益昌公主!”长须道士震吼,脸上皮肤轰然出现细小的裂缝,透着微光,“吴越复国,总要将赵氏余孽全数屠尽,你不愿动手,便让臣越俎代庖!为太子殿下做出正确的抉择!” “殿下,自你去后,世上无人如你。” 长须道士的声音骤然高起,簪落发散,瞬间白头,话中竟有一分凄恻。对阿育王塔催得愈急,塔身猛然绽开金色莲花座,一时间,金翅鸟、银甲虎、三首鹰四兽齐齐奔下。 方才,恢复些许内息的陈径趁康国公等人无暇分心时,靠着收缩根骨,从枯手藤中挣脱出来,凝剑斩断枯手藤,救出赵确及,三人悄然落地。 然而一声鸟鸣,金翅鸟转瞬便俯冲在眼前,双翅大开,迸出强烈金光,好比烈日照耀,三人立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灼热感。 陈径剑指抚过长剑,幻化无数光剑,旋转着形成倒转半圆光盾,直逼金翅鸟。大鸟双爪大张,嘶鸣一声,碰撞一刹那,火星四溅,温度骤升。 “弹弓?小子,你以为打麻雀呢,看好了!”赵确及喝道,抓住阿备后领,一把将他提起来,丢到身后。反手摘下金色大弓搭箭,拉满,一气呵成—— 三股长箭化作三道紫电,箭镞燃着符焰,士气如虹,“嗖嗖嗖”穿过光盾剑阵。金翅鸟啄断一箭,顺势一退,双起收爪,大翅交合欲抵挡其余二箭。然而这两箭上符纹不同那一支,刹那,齐齐刺入透密羽丛,再骤然飞出,带出两泼金色兽血,金翅鸟爆发出一声悲鸣,另一只金翅鸟听见同伴召唤,随即从另一侧掠来。 “嗤,紫阳剑尊玉虚烈焰符嘛,火克金。”阿备抬抬下巴,指向另一只金翅鸟,“看见了吗,这只属火,水才能克火,没有玉虚明泉符就闪一边去,看好了!” 被噎这一下,赵确及倒不生气,反觉得这个臭小子有几分趣味,眼见他催动手中珠子,珠体中当即倾斜下深蓝水水幕。下一刻,少年竟将水幕凝成一尊佛像,冲向金鹏大鸟。 这一手,赵确及委实没想到,愣了片刻。 “小兄弟,我来助你。” 陈径御气翻掌,触上阿备的肩头,顿时感受到一股纯然的力量在身体里攒动,这是种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少年并没有驾驭不住,反而轻车就熟地将内息施走筋脉,再由掌心打出,佛像立即暴涨数倍大,气势威宏!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陈径的内息能恢复到如斯地步。 此地无水可控,这一招式用的是持珠者自身修为,江芹之所以施展不出,是因为她身上并没有修为可用。可是为什么阿备能施展出来,此时她也来不及思索。 高亢的啼唳兜头劈下,带着强劲狂风,惊天动地,仿佛要将人心摄取。 匆匆一瞥,江芹立即收回目光,将言灵安顿在角落坐好,转身时,三头赤羽鹰已经近在咫尺!掌心有什么在蠕动,搔挠着,翻手一看,是几滴跃动的血珠。 是血玉。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小芹,上来!”宋延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意识仿佛从混沌重返。 江芹定睛,只见御剑而来的宋延向她伸出手,来不及犹豫,两只血痕斑斑双手交握住的一瞬,温热直达掌心,她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冷。太渊掠过一弧剑光,生死一线,赤羽鹰下喙扑了个空,目中火燎,鸣唳愈发尖利。 御剑折弯中,宋延一拂衣袖,甩下三枚仙府君旗,旗帜竖起,瞬间在言灵身周结成结界。 “宋延,灵儿她……” “不怪你,无需自责。”宋延竟一下猜中她想说的话。 第一百六十五章 海龙王墓(三十九) 摇摇晃晃中,江芹只觉一只手抵在腹部,及时替她拦了一下,不至于前倾坠落。蓦然一声嘶鸣,三头赤羽鹰随调,展翅转追了上来。 “站稳了。”宋延道。 太渊方向蓦然一折,顺势向下,前方竟是一路尾随,急奔来的银甲虎,此时虎头一甩,将叼着的尸傀飞甩出去,血口发出一声怒吼。 霎时间,呈现前后夹击局面。然而剑身速度一分不减,眼看就将撞上。 江芹一把扶住他稳稳的手臂,忽然听见他问:“怕吗?” “不怕,我信你。” 宋延微微一笑,身体上的疲乏全因她这一句话消减大半,精神随之一振。 猛地迎着虎口飞去,分寸之距时蓦然回转,太渊如同一片落叶,剑穗堪堪从虎口边掠去,及时把握得恰到好处—— 跃起的银甲虎与飞掠而来的三头鹰撞个正着,登时翻飞出去,摔得地面震荡,镜像莲花池咔地一响,一时间,虎啸鹰唳。 太渊已载着江芹和宋延逃离开去。 “宋延,那边。”江芹抬手,指向某处。 他随方位一看,只见一颗森白头骨滚落在地,当即会意。于是御剑疾去,临近俯冲下来,放缓速度,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江芹伸臂一捞,将王鄂头骨揽入怀中。 来不及欣喜,头顶深重阴影笼罩下来,三头赤羽鹰再次追击上来,宋延再次拉开距离。 这时,血阵完全开启。 莲花池周突然迸出密集的光柱,直通塔顶,将天地连接在一起,顶上脚下两处法阵交相呼应,此间骤然成为一个巨型的鸟笼。 子时到了。 “阴魂不散,绕到它后方,让我来。”江芹摊开掌心,血珠有生命般狂躁地跃动着。 太渊迅疾如电,眨眼间待绕到鹰首后方,三道血线猛地飞出,如同绳索,不偏不倚套中巨鹰脖颈,瞬间收紧,江芹立即合拢掌心。 两人对视一眼,宋延御剑飞行,江芹使尽全身力气,将血线反方向一扯! 这些养在阿育王塔中的妖兽,靠凡人元息为食,嗅到血腥本该更振奋,却被扼住脖颈,挣扎不脱,三头巨鹰冷不丁地翻了个面,六只大爪在半空使劲地扑腾,赤色羽毛随着挣扎雪花似地掉落,爆出凄厉嘶鸣。 太渊骤然升空,三头巨鹰被血线死死勒着,只得随之提了起来,扑腾翅膀,三颗脑袋在空中胡乱撞击,鹰喙喷出的火球始终不能成型,只能外吐一长串哑火赤烟。 “我说过,如果有下次,我不会再是那个只能流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宋延听见她的心声,神色猛然一顿。 阿育王塔下,康国公毕竟不是长须道士对手,十招之内迅速败下阵来,赵莲珠此时落入其手,逼向王塔丹炉。 宜春郡主吴福元被眼前场面吓得失魂落魄。康国公更不妙,他受了一掌,内息又被汲去大半,此时虚弱不堪,站都站不住,口中却还说着“国师住手”。 那些山呼‘太子殿下’的侍者,无一人不忠于国师。 若要他们救下违背国师意志,听从他的命令救下赵莲珠,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今日之事,无论成败,我已穷途末路,没有回旋余地。”赵莲珠面上没有一丝惧色,反而平静得十分反常,毫不挣扎。 “驸马,倘若你心事达成,我有何颜面面对祖宗,面对爹爹和大娘娘。即便不能达成,我也有愧于祖宗。”她凄然一笑,空洞的眼神聚了点光。 康国公捂住胸口,凝望着她,拼劲全力,还是使不上劲,登时悲愤交加。 赵莲珠绝望道:“事到如今,不论结果如何,我只求福儿平安无事。驸马,将她送回京城,让她忘却这里发生的一切吧。” 炉火飘出点点赤红火星,酷烈火光将人照得大汗淋漓,塔下众人几乎快被晒得脱去一层皮肉。 傀儡体在阿育王塔炉火照耀下,彻底爆裂,此时的吴越国师,只是一道人形光影,阵阵黑气缭绕,仿佛影子自立着,面上没有五官。 冷笑声却震彻四下,“太子殿下过惯锦衣玉食的日子,可是忘了,当年吴越蒙受何等泼天耻辱!当年,吾王为百姓免受战火,自甘舍弃皇位,奉表归附大梁,甚至不惜献上阿育王塔。 赵氏呢,赵氏又如何对待我们的! 草草匹莽,毫无信义可言,归降之后,不仅赐毒酒毒杀吾王,更将益昌公主召入军帐,任由其弟百般羞辱,致使公主最终谷道破裂而死。甚者作画一幅,流传于贵胄之间赏玩,如此凌辱吴越,太子殿下,可是忘了?! 井蛙休恃重溟险,泽马曾嘶九曲滨。太子殿下,全都忘了!” 康国公仿佛受到雷殛,踉跄着后退两步,眼前轰然浮现那幅画,那截人肠。 “这些年寄生之法令我的元灵残破不堪,逼于无奈,甚至需以妖元填补,殿下,我已时日无多,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黑影凌空升起,那张黑魆魆的脸对着康国公,蓦然大笑。 “枉你的身上流着殿下的血,竟然这般优柔寡断,贪恋儿女情长,难堪大任!” 康国公很清楚,国师口中的‘殿下’指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先祖。祖上大多盛年暴亡,皆因用元息供养王塔的缘故,走到今天,乃数代人苦心孤诣结果。 中州龙脉、太渊剑灵、阿育王塔,一切齐备。 然则,终归毁在他手中。 十几年夫妻之情,他无法割舍。祖上复国大业,他亦无法达成。 所有计划明知深重,在关键这一刻,却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将妻子推入丹炉之中。于家于国,他都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国师教训得是,明辅难堪大任。” 康国公拔去冠簪,摘下沉重的冕旒,放置到一旁,用尽体内最后一点内息画出传输阵,将女儿一把推入阵中。 传输阵瞬间闭合。 回过身,康国公开始褪下冕服,不住喘息道:“吴越不需我这般遇事不决的君王,若公主赴死,明辅愿同往。” 第一百六十六章 海龙王墓(四十)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可啊!” 侍者们纷纷惊呼,跪倒一地。 康国公褪尽冕服,只剩一身雪白里衣,被国师封克住的气海依旧施展不出功法,颤颤巍巍走了几步,改为奔跑。在一步之遥处,一下撞上一堵虚无的墙,朝后狠狠摔了出去。 “驸马!”赵莲珠呼喊。 只见他挣扎着站起来,颤抖的手握成拳,敲打着那堵看不见的阻隔,砰砰砰砰,随着每下敲打,空气荡出波纹,震吼道:“国师,请让我与公主同死!” 黑影定格在半空,沐浴着血阵红光,仿佛遥遥俯视着结界外,黑气愈发蓬勃,看起来像一朵浓重阴沉的黑云,压顶欲催。 “废物,执迷不悟。” 云团中骤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扣住赵莲珠脖颈,收紧,再收紧。没多久,赵莲珠的脸已憋成酱紫,眼珠微凸,血丝满布。 “公主!!” 远处正与金翅鸟缠斗的赵确及听见凄厉痛呼,当即转身。 只见万丈光辉中,赵莲珠被锁在半空,抵挡不住血阵吞噬,一缕缕魂魄从天灵冒出,直奔血阵阵眼。 他着实吃了一惊,不想吴越余孽真会对赵莲珠动手,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姑姑!”赵确及大吼一声,当即召回插入鸟腹的符箭,一泼兽血高高洒起,金翅鸟被带着向前,悲鸣无力坠地,砰地一响,化成一团金色烟雾湮灭。 两只大鹏金翅鸟分体同魂,同生共死,这时,另一只被避水珠困死的金翅鸟也瞬间消殒。 阿备累得够呛,一屁股跌坐下来。陈径却不得片刻喘息,立即御剑与赵确及一同向阿育王塔下疾速飞去。 嗖地数响,四五支紫电长箭相继追去,仿佛开路。 另一边,成功绞杀三头赤羽鹰的江芹心跳宛如擂鼓,当下立即意识到,血阵作用下,阿育王塔将要开启。 一旦龙脉灵力涌入,海龙王墓底下的先汉帝女随即复生。 “下面的交给我,天上那个,你对付。还得找慎娇娇,这边拖延得越久,他也多一分危险,我们不能在这里绊住。”她语速飞快,唯恐理由不够充分,补充道,“刚才你拉我的那一把,手心有血……” 宋延当即明白她的意思,血玉能够复拓气海功法,一滴血,足够了。于是下降剑身,将她放下,并不啰嗦,旋即转身御剑飞去,“一切当心。” “好。” 银甲虎耐打得很,皮糙肉厚,天生当肉盾的好材料,这会儿啃食完三具尸傀,嘶吼着向离它最近的江芹奔来,獠牙尚在滴血。 江芹不逃,反而操手刀,拼尽全力向着大虎方向快速助跑,虎啸挟着血水,平地惊雷,旋转形成一道气波袭来,与此同时,虎身前爪扑起,眼见锋利大爪就要将她扣住撕碎。 巨兽面前,一线之间,江芹身姿一矮,猛地卧倒,借着余力擦着气波从虎躯下滑过! 滑行间一柄光剑凝成,剑锋竖起狠狠地没入虎腹,随着她向前滑动,嘎啦嘎啦,势如破竹,银甲虎吃痛狂吼,兽血宛如决堤泄洪,喷涌出来,对着江芹兜头盖脸灌下。 “咳咳——呸呸——” 滑出虎躯的江芹迅速翻身爬起来,狂咳着抹了把脸,几乎出于本能,加快脚步向边界疾速奔跑。 彻底被激怒的银甲虎调转冲来,一步堪敌十步,转眼间,低头一看,脚下镜像荷花池已出现银甲虎倒影,以追逐猎物的速度奔跑着,速度惊人。 她深吸一口气,掐诀,与前方结成三丈高结界屏障。 屏障完美地挡住去路,这样的结界法根本让她无路可逃。 大小姐你要做什么?! 不远处的阿备大吃一惊,起身追了几步,脱口大喊。 江芹置若罔闻,大步朝着结界跑去,临近之时,再度借着体内复拓宋延气海,几步踏上结界,身体接力在空中顺势一转—— 轻跃而起,划出近乎半圆弧光,后翻落定,跨上银甲虎背,动作利落精准,堪称完美无憾。 然而还没等她坐稳,虎头轰然撞上结界,砰地一响,强烈的震颤将她从背上震得飞起。那半秒,江芹摊开掌心,一点血珠浮起,迅速结成一道血网,网住虎颈! 拢掌一提,虎头随即高高昂起,前爪扑前,腹部裂口随即喷涌出一泼滚烫兽血,咆哮声惊天动地。 “嗷吼————————” 阿备捂住震疼的耳朵,张口结舌。 “紫阳真君百咒羽甲?”右手臂被灼伤大半,黑影不得不松开赵莲珠,腾出手去挥灭符火,右臂被烧得只剩半截,他却冷笑道,“由此看来,赵宗实果将视你为大梁未来储君,此等宝物竟舍得脱下穿在你的身上!” “好,好,好。” 黑影语气平静,笑声尖利,“今日,我便要将你剥皮抽筋,剖开腹内,掏出你的肠子来,摆到赵宗实面前。再用你的肠子绕住他的脖颈,当着文武百官,将他生生吊死在崇政殿前!!” “凭你也配直呼天子名讳!”赵确及怒斥。 “天子?”黑影嘲讽道,“天星不照,大梁气数将尽,还在做梦。” 头顶闪光法阵訇然巨响,一波气劲自上而下,轰然炸开,将众人扫开数丈。 噗咚噗咚,百十个吴越侍者下饺子般从阵顶下落,手脚朝地,形如野兽,眼眶中没有瞳孔,只有赤红火焰燃烧着,张口嘶嘶,嘴里吐出数寸长的黑舌,表面带着光滑粘液。 顿时将陈径、赵确及困在包围圈中,黑舌不断试探,想往七窍中钻。 是时,一声剑鸣掠过耳际。 剑气横扫,喷薄浩荡,瞬间将吴越侍者震荡开去,翻滚中发出恐怖的叫喊,陈径、赵确及得以获得宝贵的反攻时机。那剑光疾速逆行而上,朝着黑影逼近,飞行间,宋延起手一式朝灵决,数团火焰宛如漫天流星飞驰而去。 速度之快,黑影躲避不及,唰地一声,肩头硬扛一记,随即焚出半圆状缺口。 其余流火靠近阿育王塔时,立即被塔顶法阵吸收。 黑影没有五官,却如同亲眼看见般,发出阴恻恻的怪笑:“宋延,看看你,受伤还逞英雄之勇,何苦呢。这天下,姓赵姓吴,于你有何分别?” 说着,蓦然化为黑气四散,如同一抹抹墨汁,飘游在四周。 “你与当年的雷师尘,不止外貌有几分相似,骨子里脾性也相同。见多了废物,我竟有些舍不得杀你。” 第一百六十七章 海龙王墓(四十一) 宋延唇色微白,眼神却如初春雪水一样冰冷。 右脸及肩头伤口还在淌血,身上血痕几乎将衣袍染就,足见连番苦战对他体能与内息上的耗损非同一般。 听闻‘雷师尘’三字,眉头微拧,“你见过我爹?” “岂是见过。”破军声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这一瞬,每一抹游动的墨汁宛如一张张说话的嘴,回声阵阵,“你不妨走近些,看看这个封在王塔上的法印,是否觉得分外熟悉?” 墨汁瞬间聚拢成人形,伸出手掌,托起一道碧光闪闪的封印。 不同于修门缔结的印记,这道封印没有任何符纹,只有一轮竹叶围成的圆印,中央烈阳纹不断旋动,生机勃勃,封印祭出时,宋延腰间环佩立即发出清脆的共鸣,这是雷师尘设下的封印。 他爹竟入过海龙王墓,并且封印过阿育王塔。 “宋延,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你不想继承父志修复天梯吗?唯有成道登仙,方能破除天神降罪,雷氏一族这么多年来受的苦,于你手中终结,方才不算辜负你这般天纵俊才。” “你我可以联手,待复起吴越后,我定为你寻来四方法器,共铸天梯,助你成仙,如何?” 黑影砰地飘散开,化出无数分身,一人一句,声音低沉,极力蛊惑着他。 而宋延此时,只在思量一件事—— “洛水码头青雀舫,皆是你所为。” 这是一句肯定的话语,不含一丝疑惑。黑影一听,顿时一震,接着回神过来,漫不经心道:“是又何妨,修成天梯,成道登天,难道不比计较这些小事紧要?” 黑影蓦然高起一丈,遮蔽了视线,“这么一提,倒使我好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蠢。 底下不人不魔的吴越侍者与此前三具尸傀,手法和洛水码头夜傀如出一辙,已是明证。显然洛阳与巩县两地撕人脸皮的妖邪,与他也大有关系。 “累累血债之人,不配跟我谈条件。” 带着赤色烈焰的太渊一斩而下,剑气迸发,旋身飞跃,精准地从数十个幻化黑影分身之中刺中本体那一个,抽剑时,心脏处喷雾一抹浓浓的血雾。 其余分身顷刻四散,黑影痛苦一颤,随即带起一阵狂风,飞快向后撤跃。四面八方随即卷来漫天花瓣,花香四溢,织就天罗地网,花潮龙卷风般吞没宋延。 下一刻,飓风中雷电迸发,一轮半圆弧光涨破花潮,一刹那,火星崩散。 烟光褪尽前,宋延飞跃而出。 “宋延,何必逞强。” “啰嗦!” 远看近乎是两道流星撞击在一处,登时两剑相触,光芒喷溅,剑鸣响彻天地,流光紫电,强大的气波一圈圈荡开,边缘震向阿育王塔,塔身玄金所造,立时发出嗡地巨响,犹如万里金钟齐鸣。 底下众人顿时收手,甚连吴越侍者在内,纷纷捂住耳朵,神志感官倏忽间麻痹,五官几乎快被横扫下来的猛烈罡风吹得变形。 负伤未死的银甲虎似也感觉到肺腑震裂,霎时间狂啸怒吼,愈发癫狂,只知没有章法地左突右撞,几番欲将背上的江芹甩飞出去。江芹死死护着王鄂头骨,使出吃奶的劲将血线不断收紧,银甲虎猛然爆发出一阵绝望的痛吼。 被安顿在结界,与言灵一处的阿备紧忙捂住言灵耳朵。 此间混沌不堪,虎啸剑鸣,一切仿佛回归到万物不生的状态。 “天魔,你竟将自身元灵练成天魔。” 宋延前方的黑影骤然膨胀数倍,下一刻,黑气中脱胎出一具没有肉身、没有五官、没有毛发,通身唯有殷红流浆的怪东西,胸口充满尖利齿牙,齿缝间透着一颗跃动的魔心。 “出离三界,方成天魔,还得多亏你师父。”它冷笑道,“天星借法,超脱生死,何等奇想,这天下,唯有马成霄方能想得到,做得到。” 顿了顿,双掌合拢,“可惜他已经死了,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双掌一推,数团血色浓雾喷发,猝不及防,直追宋延而去。 这是要逼他召出剑灵,宋延岂会上当,一手抬剑格挡,顺势倾身下落,将要触及地面之时,翻身手腕偏转,剑柄一拄,飞跃而起,衣袂猎猎,空中二指并拢,抹过剑身—— 剑光爆发,万千剑影列成一卷飓风。随他袖手两指轻点,灼烈光芒中如化出千军万马,以开天辟地的气概,奔腾呼啸杀去! 趁着宋延与破军缠斗这个当口,王塔下的康国公一举跃上空中,企图救下赵莲珠。 然而阿育王塔光芒灼灼,赵莲珠身在阵眼笼罩中,不省人事,魂魄不断被蚕食,其痛苦程度,远远比直接投身丹炉更为折磨。被王塔吞噬魂魄的人,将永远无法进入轮回转生。 强光照耀下,妻子双眼空洞,身体却因剧烈疼痛不住痉挛颤抖。 十几年朝夕相对,患难与共,一幕幕于脑海中闪现,再睁眼,康国公万念俱灰,竟毅然决然冲入阵眼,一记转身,背向阵眼,将赵莲珠护到身下。 “公主……” 炉火浇灌而下,背部传来滋滋声响,淋下的火光像岩浆一样滚烫,瞬间灼破衣裳直到皮肉,整个人仿如纸糊的一般,被灼得烧了起来,登时皮开肉绽,暴露出森白脊骨。 “公……主……” 阿育王塔顶上大阵戛然而止,不再转动,怀中人动了一下,有什么滴落,打在他虎口。康国公瞳孔骤缩,悲喜交加时,忽听见怀中人奄奄一息,虚弱道:“驸马既骗了我,何不骗我一世。” 康国公:“………………” 底下山呼殿下,这一刻,俗世欲念仿佛离他很远很远。吴越、大梁、对与错,一一从意识中抽离,纵然一身罪业,竟让他获得有生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不住喘息,每一次深深呼吸伴随着剧烈痉挛,意识迅速溃散,眨眼间已经不能感觉到疼痛。 “莲珠,为夫今生有负于你,只盼有来生,让我赎过今生过错。” 没了魂魄,也就没了来生。 双掌轻轻一推,随着身体后倾,两人中间随即生出一道灵力屏障,突然,一只纤嫩的手穿过屏障,瞬间握紧了他。被炉火焚烧得只剩半边身躯的康国公骤然睁大眼睛,独剩一只眼睛,望着妻子天女临凡一般抱住了他。 公主…… 来不及说一句话,康国公与赵莲珠紧紧相拥着坠入阿育王塔炉火中,火星四溅,恍如烟火绽放,点点火星不言不语地飘扬着。 第一百六十八章 海龙王墓(四十二) 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谁都没料到,竟会这样。 赵确及仰头,眼中倒映点点星火,怅然失神,双手被湿滑的黑舌缠绕,这才将他拉回现实,暴呵道:“给我滚————” 百咒羽甲轰然迸出一串紫阳玉虚五行符,光线交叠,登时将周围不人不魔的吴越侍者扫开。 陈径挟符,喃喃念咒,百十符纸飞去,火焰沾上的瞬间,侍者发出哀嚎,刹那一片火海,冲天火光裹挟鬼哭,令人背脊发寒。 吞噬了康国公与赵莲珠的阿育王塔躁动不止,四面吉言化身四条绯色锁链,哗啦啦向东西南北铺展开,血色大阵骤然疾速转动。 “不好,打断锁链!”江芹拼力一喊,勒转虎头,驱策银甲虎向阿育王塔飞驰。陈径、赵确及随之御剑奔赴,分散开。 荷花池镜面咔啦咔啦出现裂痕,阿育王塔上的封印也在一点点消亡。 快啊。 快啊。 再快点!快点! 银甲虎痛嚎一声,在无边无界的牢笼中奔策,途经处洒下蜿蜒兽血。 该死的幻境!怎么也跑不到头!江芹心脏砰砰直跳,眼看锁链就在前方,银甲虎的速度却骤然减慢。 三个人,四条锁链,不够,怎么办? “圣君大人,奎照在此。” 脑海中蓦然闯入石龙的声音,江芹目光一顿,正要开口,胯下银甲虎轰然破散成烟,猝不及防间失力,整个人冷不防地重重飞了出去,砰地落地,滚筒般一路向前翻滚,眼前万般景物飞速掠过。 头骨! 一丝血线由掌心疾速奔游,曲折缠绕,嗡地一声瞬间绷直了。江芹咬牙,一手扣住支离破碎的镜像地面停止滚动,单膝抵地猛地一拽,头骨重回怀中。 好在完好无损。 “王公子,委屈你在这等等了。”江芹气喘吁吁,抬起酸疼的手臂,颤抖着仿效言灵掐诀,几番尝试,终于金光覆盖而下,形成结界,将头骨保护住。 宋延修为那么高,绝对靠得住。 “奎照。”奋力急奔中,江芹顿然喝道,“出来——!!” “奎照谨遵圣君大人敕命。” 下一刻,地面镜面应声破碎,哗啦啦爆裂开来,无数镜片飞起,波光粼粼,折射着幻境斑斓景象。 空间登时撕裂,石灰飞扬,一条巨龙横空而出,流萤缠绕飞往阿育王塔,一声龙吟激荡尘光四射。 赵确及、陈径同时回头,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恰见龙身从眼前掠过,石色龙鳞清晰可见。 不仔细看,压根看不见,龙首上站着一个人。江芹双手抓住龙角,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向下吼道:“发什么呆!砍啊!”只是一刹,石龙便带着她绕到王塔后端。 “那阵搅扰灵力的香气竟是这般缘故。” 破军突然看向王塔所在,一束灵光直冲天际,是那个小丫头,凡人不可能一日内增长出这样恐怖的修为,除非…… 惊奇发现之下,魔心震颤起来,爆出凄厉狂笑,“我知道了,天佑吴越,当真天佑吴越。” 宋延一蹙眉头,内息骤然喷薄而出,缠绕太渊,一剑挥下,当即击得它倒飞出去,持剑旋身而去,势如流火,嗖地一下贯穿魔心。 两人势均力敌,激战不下,倏忽之间出手这样迅猛,反而暴露了他的紧张。 魔体轰然间四分五裂,血雾散开。 雾气中回荡着阴恻笑声,笑中颤抖的狂喜,直刺入宋延耳中,“适才我瞧见了,宋延啊宋延,莫非——你动情了?” 宋延沉默不语,冷冷睥睨着笑声来处。 “我高看你了,竟也是个为情所困的蠢货。” 笑声环绕周遭,形同鬼魅,“这不是我的本元,纵然你能毁去魔心却也杀不死我,别白费力气。” 那声音飘忽不定,笑声忽高忽低,蓦然在他耳畔乍起,“哈哈哈哈哈,我改变主意了,宋延,我们来日再会。” 深知其意,宋延心脏恍若受到重重一击。 阿育王塔灵力顿止,四周幻境逐渐恢复,那个声音也随之飘然逝去。 内息几次强收强放,已然伤到心脉,他咳了几声,肩头一动,鲜血便汩汩涌出,唇色愈发苍白,不自觉握紧剑柄。 平生从未有过的紧张感突然侵入心际。沾满鲜血的剑穗无意地拂过手腕,这样轻柔,像在心尖一扫。 他抬眼,虚望前方良久。 “再会之时,必是你的死期。” 江芹是被系统欢呼声吵醒的,浑身骨头像被踩烂了一样疼。 这样似曾相识的痛感,几乎让她以为自己死了,又回到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哟,小骗子,醒啦?你这一觉可够久的。” “怎么是你。” “什么话,怎么不能是本王!”赵确及不悦道。 又饿又累又疼,江芹实在没有力气和他斗嘴,将头撇了过去。 醒过来之后,痛觉跟着一起苏醒,连呼吸都只能小心翼翼,一旦正常呼吸,胸腔立即发疼。 脑子里系统奖励物品自动填入背包的声音像在报菜名,一提系统就来气,关键时候,还不如一条石龙顶用。 系统察觉她在抗议,立即不服解释已经开启血玉金手指了。江芹一听,白眼快翻到天上,这是冒牌的系统吗?系统大哥,你怕不是间谍吧,你才是我最终的BOSS吧! 系统辩解:系统是最新的系统,绝对正牌无毒,为给玩家最好体验,不该出手绝不出手,没给你整‘队友祭天,法力无边’那一套已经很不错了。 一听到‘队友’两个字,江芹打了个激灵,撑开疲惫的眼皮,艰难地撑坐起来。 “咳——咳——灵儿呢?阿备、宋延、咳——慎思找回来了吗?” “眼睛都睁不开,肺都要咳出来了,还问东问西老妈子似的。”赵确及瞥了她一眼,啧啧摇头,抬手指向坡下,“在呢,都在都在,只多不少。江老妈妈,放心吧。” 顾不得他的挖苦嘲讽,江芹揉着眼睛,模糊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她正在稍高一些的石坡上,因此俯瞰下去,一目了然。底下竟然有条清澈的地下河,水声淙淙,哗啦啦地真把她听渴了,恨不得飞过去,捧起来喝上一口。 但她实在没力气了。 河边生着火堆,陈径正在烤衣裳,视线往右些,一处石台上,宋延与言灵对坐,内息流通彼此双掌,内息之间悬浮着一块色泽透亮的玉石,正不断将言灵体内怨浊黑气吸出来。 江芹眯起眼睛,定睛再看,果真是块镇魂玉没错。 灵儿的玉不是毁了吗,又哪来的一块新的镇魂玉? 她右手握拳,敲了敲发疼的太阳穴,脑子钝钝的,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斩断阿育王塔锁链那一刻。 第一百六十九章 海龙王墓(四十三) “你带来的小子是顺手牵羊的一把好手。” 一边的赵确及听见她嘀嘀咕咕,接上话茬,“主墓室快塌了,忙着逃命关头还有闲心顺块先汉古玉,说什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好一张利嘴,你家下人养得当真好得很。” 顿了顿,苦笑道,“这算他的,本王愿赌服输,欠你的,以后补上。” 江芹转头看了他一眼,赵确及立时回瞪她,“看什么,本王答应过叔叔,墓中物器一概不碰。” 她真累糊涂了,脑子断片似的,这时才想起来主墓室的警枕不正是先汉古玉,做镇魂玉的好材料吗? 好在阿备够机灵。 她疲惫又虚弱地笑了笑:“殿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肯定不会欺骗我一个小女子。” 赵确及:“这是自然。” 一股刺痛袭来,她抬起手,发现被锁心符擦破的掌心已包扎好了,包扎手法十分细腻,布料颜色很熟悉,是宋延身上的。 “宋延到底是你什么人,或者说,你到底是他什么人?知道吗,在你昏睡的前几个时辰,他就没合过眼,一直守着你。”赵确及叹了口气,作惋惜状。 见江芹不理他,关子卖不成,自顾自接下去道:“你千万别听进心坎里,那可不是值得倾慕的良人。” 江芹目光落到底下陈径脸上,正觉得有些古怪,一时又说不上哪里怪,忽然听见他这么说,觉得好笑,便搭腔:“那谁是值得倾慕的良人?殿下吗?” 赵确及也笑了。 “他一个修道的,心里装着不是天下苍生就是寻仙问道,没余地儿装你,本王就不一样啦。” 江芹无语,瞥了他一眼,心说,去去油吧你!岐王殿下! 四周看了不下两回,不见阿备和慎思的身影,身边也没旁人能问。 赵确及慢悠悠解释,慎思和阿备两人水性好,前一战中没怎么耗损体力,于是潜入地下河,查看河下有没有离开这里的出口。 两人下河没多久,她就醒了。 听到慎思平安无事,江芹总算安心一些。又歇了一会,喝过水,稍觉得体力恢复,有一搭没一搭问起斩断锁链后都发生了什么。 赵确及便说了后来发生的事。 原来他们止住阿育王塔后,幻境破灭,主墓室中发生严重坍塌,幸亏及时逃脱出来。但是地下到处乱石断壁,方位大乱,墓道十分难行,十处有九处死胡同。 走回献祭室的路上,他们发现了被龙筋草束缚,躺在墓道里的慎思,尚有呼吸,身上不见有伤。 于是昏迷队友加一,神奇的四带三队伍兜兜转转,才来到这里。 “那我们逃出墓室了吗?”江芹插言,抬头看,顶上凹凹凸凸满眼石壁,心里一点希望转瞬幻灭—— 赵确及扫兴地回答道:“想得倒美。” 沉默半晌,赵确及又突然开口:“你饿么?” “嗯,饿。”江芹如实回答。 下一刻,一只套着银丝护手的大手横了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动了动,“本王也饿了,还有没有肉干,再给本王来几片。” 江芹:“…………” 真真气不打一起来! 她推开眼皮底下的手,白了赵确及一眼:“用老鼠做的,殿下想吃吗?” “老鼠肉又如何。”本王死人肉也吃过。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眼神忽然暗了些许,悄然换个坐姿掩饰,完全没留意到身边人的表情。 推开那一下,系统突然弹出提示对话框:【物品名称:天禄护手。】 江芹吃了一惊,天禄护手,居然是这么高阶装备。 百咒羽甲、金弓符箭、天禄护手,天呐,护叔宝到底随身带了多少法宝? 此后过去许久,赵确及一言不发,只是侧身略略背对着她,以她的角度,稍微侧些便能看见另一只戴着天禄护手的手上捧着阿育王塔,原来阿育王塔的实体并不大,托在掌心恰恰好。 之前并没有留意到,也许因为长公主夫妇魂魄的缘故,顶上宝珠始终保持着光亮,圆润珠体倒映着赵确及晦暗神色,万种情绪在眼眸中翻搅。 江芹怔了怔,收起惊讶。 觉得他似乎有两张面孔,且把持得极好,大多时候旁人只会看见他的玩世不恭,面具后面真正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今晚的赵确及,话确实有点多。 江芹默默收回眼神,胳膊拄地,缓慢躺了下来,忍不住倒抽数口凉气,下一秒竟蓦地弹起来!起得猛了头脑昏沉不说浑身一股酸爽。 “头骨!头骨呢!”说着四下惶顾。 “在这儿呢!没丢!” 赵确及回过头,已然换上那副趾高气扬贵公子面目,没好气道,“一惊一乍,想吓死本王吗!”下一刻,另一手扣住王鄂头骨递了过来。 江芹左看右看,不见有什么能包裹的东西,提起裙摆,正要用力,偏偏两只胳膊颤得厉害,半分余力都没有了。 见状,赵确及放下王塔,转身倾上来,挥开她的手,就着方才抓握地方,嘶啦两响,扯下一大块裙布,“呐,接着。” 江芹一脸问号。 还有这样的操作? 他仿佛从她眼中读出深意,挑眉道:“不撕你的难道撕本王的?本王身份何等尊贵,你等平民衣不裹体尚且可以,到本王这儿,就是失礼,失了我赵家的礼。” “是是是。”江芹随口答应,用裙布干净那面裹好王鄂头骨。这时,底下突然传来激烈水声。 慎思和阿备先后从水中蹿了出来,登时溅起簇簇水花,两人浑身湿透,拖着湿哒哒衣裳一上岸,卷裤腿,这里拧一把,那里揩一把,稍稍收拾。 “这河底下有道出口,游个两三丈就能看见一条分岔水道。”阿备上气不接下气,笑嘻嘻将外裳脱下递给陈径,就地躺下。 慎思水性好,又有修为,明显气顺许多,接着说道:“沿着水道再向前游个七八丈,水道上斜,通到一处奇怪的地方。”陈径问有何奇怪,慎思抹去下颌积水,才开口道:“全是汉钱,堆了满室。” 阿备眼尖,躺下那刻见到江芹倒着的脸,当即一个鲤鱼打挺:“大小姐,你醒啦!” 第一百七十章 海龙王墓(四十四) 阿备见她不说话,一脸懵懂,追问到坡下。 江芹脸色不佳,手里的结打了一半顿住,不自知地咬了咬下唇:“那应该是……武皇帝女墓的陪葬钱库。” 地下河唯一通往的地方,居然是帝女墓。 该来的,逃不掉吗。 江芹问起来路,心想,也许可以沿着来路撤回去,另找一条出路。赵确及却打断她,直言来路早就塌了,眼下,众人是被困在这里,没了后路。 这下她彻底傻眼。 没有粮食单靠水源,宋延、言灵、慎思、陈径这样身有修为的扛个十几天可能不成问题,但阿备、赵确及都是普通人,不出三天,一定撑不住。 何况进墓之后,对时间流逝不敏感,以她现在饥饿程度判断,估计一天一夜过去了。 几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她睡过一觉,勉强恢复点体力,旁人尚且可以,唯独宋延……此时苍白如纸,仍持续为言灵输灌内息调养,脸上汗珠淋漓,衣上多出干成褐色的血迹。 也不知这段时间里合没合过眼,看起来,所有人当中最需要歇息片刻就属他了。 偏偏就目前情况看来,无论是好是歹,只有进入帝女墓这一条路可以选择。 “江姑娘、殿下。”陈径站了起来,望向高坡,神色从容,“在下内息已恢复近五成,再歇上片刻,便能以传输阵法护送诸位离开此地。” 阿备一听笑了:“小财神爷,这地底下有条中州龙脉,龙脉啊,再厉害的传输阵遇上龙脉灵力只有认栽的份儿。咱们又不是吴越人,没有阿育王塔庇护,拿什么和龙脉灵力抗衡,传输阵就别想了。” 说罢,嘀咕起什么汉室千年吉壤,堪舆还得看吴越的,司天监、朝廷全是饭桶,没一个识货,吴越把老国主的墓建在大梁龙脉上,他们还未察觉有人在家门口屙屎。 阿备说得口沫横飞,陈径一时语塞,见他年幼无心争辩,况且他说的却有道理。 龙脉灵力对修士气海压抑甚强,主墓室坍塌之后,感受更加明显。 “小兄弟你见识如此广博,可是承蒙师门所授?”说这话时,陈径望了一眼直插在高台下,剑气环萦的太渊剑。 他听过阿备唤宋延师父,愈加疑惑,若真是丹阳真人徒孙,为何体内只有零散内息,哪怕粗浅地修过入门心法的弟子,也不至于这样。 司天监身为天下第一玄门正宗,门下不乏世家门派送来的少年天才,论修为内功,个个比阿备出众。 可若说谁人能像他这般悟力超凡,说起各路灵物符箓,宝器阵法头头是道的,却寥寥无几。 一来法宝珍贵,讲究缘法,能亲眼目睹者极少。二来符箓灵物相似者诸多,想要分辨细微差别,很是不易。 譬如灵泉石粉,他不止知晓用途,且偷偷在罗汉干尸身上刮取不少。宋延问及时,他只说要用这九华玉天山峰之巅的灵泉石粉为自己的匕首烧造锻炼,打造一柄天下最锋利的匕首。 以灵泉石粉烧造防具,奇思妙想,非同一般。 想他在少时,完全不知灵泉石为何物,别说见,听也不曾听过。那时的他,拿着三星宫的引荐玉菡,做着受师父赏识的白日梦,干着司天监最粗贱活。 出神这片刻,慎思与阿备已经吵了起来。 “我师兄何时答应收你做徒弟,你可别得寸进尺!” “师父何时不答应收我做徒弟?” “……” “没话说了吧。” 慎思不服输,起身道:“就你?一点入门心法修得不伦不类,气海虚浮,怎配做我师兄的徒弟!” “你厉害。”阿备反唇相讥:“也不知哪个倒霉鬼被龙筋草五花大绑,捆烧猪似的丢在墓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两人斗鸡一般,谁也不让谁,又怕吵到宋延和言灵,于是眉飞色舞地小声争执。 看着看着,江芹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九死一生后,听见他们吵架,心里反而觉得轻松许多。 听见笑声,慎思、阿备同时闭嘴,转头看她。江芹摆摆手,示意没事,拖着沉重身体站了起来,吸了口潮湿的空气,肩头放沉,走到这步,烦也没什么用,索性不去想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泥石流爆发,众人拾柴火焰高。 她招招手,避水珠随之浮起,引来一湾银亮河水到脚边,随即抬腿站了上去,引水驱向地下河,手握避水珠,一个猛子扎入河里。 寒凉流水瞬间吞没了她,河水触到皮肤,只觉得酥酥麻麻,像被大象踩了一脚的胸膛在水下呼吸时,疼痛感并不那么明显,随着她不停向下潜,避水珠渐渐吸饱灵力,内核中灵力涌动,把水下世界染成一片深蓝色。 宛若深海,蓝得纯澈,又如千年无人来过的秘地。 她睁开眼,放慢游行速度,避水珠灵光阻绝流水,像隔着玻璃屏障,看着水中微小浮物,看着河下岩层高低起伏,似如山脉。 看着无数避水珠承载不了的灵力游蹿进身体,四肢百骸过电般,清凉感席卷全身,像一尾濒死的鱼回归大海,舒服得让她险些在水下睡过去。 好痛快!整个人重新活过来一样! 用避水珠恢复体力这个办法真奏效啊,江芹游到岸边,双手撑在岩上,抹开脸上水和发,抬眼,一张苍白却俊朗的脸近在咫尺。 “宋延!” 她昂起脸,高兴地唤着他的名字,尾音伴随嘴角扬起,满脸水光,眉上还凝着水珠。宋延单膝着地,向她伸出手,“灵儿醒了,一直在问你,你身上还有伤,不宜下水太久。” “什么!灵儿醒了!”江芹惊喜万分,两手一撑,哗地从水中爬上岸,胡乱拧了几把,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刮过。 潮湿的裙摆带着冰凉水气,衣袖上的水珠不经意间洒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点冷意晕开。宋延先是怔了一下,继而收回手,背后传来她兴奋惊叫,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充满生气,整个山洞皆是回声。 背着众人,他掬起一捧冰凉的河水洗了把脸,水波荡漾,倒影里苍白疲惫的俊脸蓦然嘴角上扬。 第一百七十一章 海龙王墓(四十五) “咕噜噜——咕噜噜——” 几张神色各异的脸齐刷刷朝向她,江芹保持着起身的动作,尴尬地冲众人地笑笑,低头,懊恼地瞪了一眼干瘪的肚子:乱叫什么啊你,争点气行不行! “芹姐姐,我这儿还有一颗固元丸,要不……” 听见言灵窸窣掏锦囊,江芹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用了。” 不是她不饿,关键药丸也不顶饿啊。她现在饿得能生吞一头牛,满脑子酱烧肘子红烧肉。 言灵醒来后,自己还没歇好,便第一时间给大家纷发固元丸,固元养气,说白了就是补血补蓝。 服用丹药后,众人稍作商议,一致决定先在山洞里歇息一二时辰,养足精神再潜入河底。 哪知到了出发时刻,来到河岸边,江芹不争气的肚子头一个鸣战鼓,山洞里一片安静,几声咕噜根本藏不住。 “哈哈哈,肚子都快唱出曲儿了。”赵确及笑道,“别唱了。等出了这里,本王领你上状元楼,让你这乡巴佬见识见识京城第一厨做的炙羊羹。” 江芹猛地抬头,看见一片肉色,脸一红,立即撇开视线。 要不是他将衣裳脱下包住阿育王塔,因此此时赤着上身,她非狠狠用眼刀刮死他不可。 扑通一声,赵确及不给她回嘴的机会,转身入水。又是数声,陈径、慎思、言灵相继跳入地下河中。 打了声招呼,阿备系好布条,捆个死紧,一身家伙检查完毕,带着裹放头骨的布包跃入水中。 眨眼工夫只剩她和宋延。 江芹召出避水珠,身边空落落地,下意识回头,看见宋延站在几步外,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于是折返回去,“怎么了?” “无事。”宋延的回答,向来云淡风轻。 江芹却顿了一下。 他的右鬓血口经过清洗,暴露出一道很深的口子,虽是抹过药,皮肉分离仍有些触目惊心。美玉微瑕,宝珠蒙尘,他不哼一声并无所谓,可伤口实在太深,只需一眼,便令人不禁心上狠狠一揪,替他觉得疼。 旧箭伤也不大乐观,好不容易止住血,包扎过,再次下水,势必刺激到伤口,疼痛破裂在所难免。 她看了一眼,忍不住再看第二眼,第三眼。 宋延的一双眼眸,若眼里无物无人,便是清冷疏离,透着丝丝冷意,若望着你时,却似乎只有眼前人,冷不防,恰如白雪深夜,一轮悬在檐角,仿佛近在眼前的明月,与人幽深对望。 缺乏睡眠的缘故,他眼睑微微泛红,长睫无力地扇动,唇色灰白,衣裳破败却丝毫没有狼狈之感,反而有种支离破碎的疲倦美态,惊心动魄。 “你的脸,真的没事吗?” 宋延沉默了一下,不答反问:“小芹,你便如此在乎我的容貌?” “啊?”江芹被他问住了,愣愣地看着他,一派认真地回答,“当然在乎。” 她怎么可能不在乎。 这么一张能用来杀人的脸,如果因为保护她的缘故留下疤来,叫她怎么心安。蓦然意识到什么,江芹猛地回过头,望住他的眼睛:“……你刚刚……喊我什么来着?” “江姑娘。” “不对,明明是——” “你听错了。”罢了!宋延淡淡打断她的话,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绕过走向河岸。 江芹扭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满头问号。 这就又踩雷了? “你应该会泅水吧?”她追到岸边,正要跳入水中,却见宋延望着水面,似乎没有下跳的意思。 宋延不语,气氛突然安静几秒。 “不是吧!”江芹骤然撑大眼睛,仿佛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上山下海无所不能的宋延居然不会游泳?!转念又想,阿备下水有一阵了,再拖延下去可就真的追不上了。 宋延动了动唇,眼神闪烁,不置可否。 江芹探究地望着他,片刻后,抓住他的手,往前抬腿:“不会也没关系,其实我也不会。下水后你抓牢我的手,有避水珠……………” 听她滔滔不绝地安抚,宋延正想开口说什么,听见她提起六郎还有那荒诞至极,嘴对嘴方能施展的功法,终是将道唇边的话忍了下去。 听她滔滔不绝地安抚,宋延眸光空了一瞬,正想开口说什么。 听见她提起荣六郎还有那荒诞至极,嘴对嘴方能施展的功法,终是喉头一滚,将到唇边的话忍了下去。 不等多想,手腕被一道不轻不重的力气带着向前,水花溅起,下沉,再下沉,寒凉河水浸透伤处,丝丝缕缕的寒意仿佛千万根长针,狠狠刺入血肉里。 肩头渗出的鲜血迅速被流水冲成一道向后飘荡的红线,继而悄无声息地散开。 痛楚与寒冷侵入骨髓,宋延不禁闷哼一声。 下一刻,避水珠蓝色灵光闭合,转瞬间阻绝所有流水,水下世界变得深蓝而静谧,寂寥无声,浮尘飘动,仿佛此间只有二个人。 眼前人的长发在灵光折射中不断地往后浮动,柔如藻荇,那样轻,那样软,无意地拂过他的脸颊。 直达肺腑,悄然从心旌扫过。 她握得这样紧,甚至将他握痛,恍若即使万难千险等在前头亦不松开一般。 “延儿,你还小,未必能懂。人力比之天道,孰强孰弱难以简单做出定论。恰比你娘,她虽柔弱,即便爹是这天下间最强者,若有劫难当前,她却是最想要保护我的人。” “人力再微小,却可以为所爱所仰,一往无前。” 熟悉声音蓦地浮现,宋延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匆匆闭上双眼,将情绪深藏,感觉胸膛中心跳时轻时重,紊乱难以自持。 他的手好凉啊。 江芹回头,只见宋延双眼闭着,表情似乎很痛苦,肩头已被鲜血洇湿一大片,新血再度洇出。她顿住,折游回去。 心急地一把捧住他的脸,一串话从嘴里吐出,不管说什么听着只是咕噜咕噜气泡声。 宋延察觉,忍了片刻还是睁开眼,未及看清,女子柔软的双唇冷不防地贴上,似啃似咬,从脖颈一路侵袭而下。 换来他耳根红透,脑中轰然堕入一片虚无。 第一百七十二章 帝女首级(一) “松啊。” “……松手啊。” 她每每想要抽手,却被他抓得更紧,江芹匪夷所思地抬起头,甩开受浮力影响的发,每一个字的口型都那么用力: 看我——松手——。 身边全是飘浮的深蓝色灵光,也不知他看不看得清,于是又吃力地重复一遍,手上挣扎得更用劲了些。 心急火烧之际,手上桎梏猛地一松。 江芹来不及看他表情,腾出的手迅速摸向锦囊,笨拙地以单手解开扎口,从中摸出一颗圆溜溜的红色药丸——上品玉清丹。 掏出药之后,新的难题又摆在她面前:怎么碾碎药丸呢? 这荔枝一样大的一颗药,总不能直接塞吧。江芹急得出了一层细汗,这时真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一双手如何也不够用。偏宋延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望着她,在水下丝毫不能领会她的意思。 于是江芹指了指自己肩头衣裳,再指他的,眼神一再用力,感觉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不见宋延将她怎么啃咬也没彻底拉扯开来的衣衿再分开些许。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发烧了,体能已经虚弱到极致?一定是这样,否则怎么解释他的行为和反应慢了这么多呢? “唔——”江芹一口吞了药,用舌尖温热化开丹药,右手再度触上。 临近伤处,宋延骤然抬起手,将她的手重重一按。手心立即感觉到一股温热湿粘,分明是他下手太重太快,裂开的伤口又涌出血来了! 痛傻了吗你! 江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一抹散红闯入眼中,鲜红血液无声地从她的指缝疯窜出来,飘浮而上,呈现出被水冲淡的模样,一道,两道……缓缓不断。这样丧心病狂的流法,哪怕神仙也扛不住啊。 不管了! 为了保持避水珠不掉,她收紧左手,右手用尽力气挣出来,手指从肩侧探入,猛地一扯,顺势深入,顶开了宋延的手,霍然将衣襟拉开。 宋延目光顿时一沉! 不及反应,女子舌尖柔软而温热,已然无礼地在他的伤口上游走,一舔一舐,时浅时重,疼痛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痒。她便这般埋在他的胸膛前,青丝不断拂掠过他的下颌,化成一束火苗,要将他点燃、烧着。 他不自主地紧抿着双唇,微蹙眉头,五指不断收拢,几乎快要掐破掌心。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并未多久,动作骤停。宋延垂下眼,长睫覆盖住一点心慌意乱,眼前人昂起头,白皙脸上一双唇饱含血色,双眸带着水光,充满询问意味地将他望住,正抬手抹去嘴上的血。 甚至可以在那双眼中望见自己略为慌乱的神态。 如受雷殛,他飞速撇过头去,脑中第一个念想不是推开她,而是御气抵御紊乱的心跳。 一番努力,竟然无果。 正诧异克制内息奔腾的办法为什么不奏效之际,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颌,随即扳正过来,强迫与之对视。她向下一指,又点了点伤处,示意他去看。 肩上血洞已然止住外迸的鲜血,表面覆着一层浅光,明显可以感受到伤口内骨肉正以惊人速度生长愈结,钻心的疼痛与刺痒随即而来,宋延憔悴又苍白地闭了闭眼。 江芹悬着一颗心,紧盯着他的表情。 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的伤情,一连用掉两颗上品玉清丸,这才算勉勉强强止住了血。系统拢共只给了两颗作为奖励,想匀点给脸上,却不够了。 宋延睁开眼,看着她的口型,说得是——“很疼吧,你忍忍。” 的确,捱过新肉生长那一阵刺骨剧痛后,仿佛痛楚骤减,一身汗湿是疼过了头也未可知。这过程中,宋延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唯独脸色更为苍白了几分,低垂眉眼,默默无言地拢紧衣襟。 这画面,这破碎感。 怎么活像她对他做了什么不法之事似的? 江芹汗颜,见血止住,又不能耽搁太久,握紧他的手,再次驱使避水珠,缓慢向前游动,深怕游得太快,灵光蹿动,无形的水流浮力将他脸上的伤划破。 心头大患终于解决,江芹心里颇有几分美滋滋的感觉。 这正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挂逼也有靠衰鬼的一天啊。 不一会儿,游到分岔水道,右面水中悬着一张金砂伏鬼令,大约是言灵他们游在前头,为后方留的标记。好灵儿,不愧是你。 江芹折了个弯,征询地回望宋延一眼,见他点头,便开始加快些速度。 再向前游了七八丈,水道果然逐渐倾斜上升,顶上水面蒙着金灿灿的光辉,如同镀金一般,波纹浮动,粲然耀眼。 她知道,此时离水面已经很近了。 虽然听慎思形容过这里的景象,但出水的那一刻,江芹还是彻底愣住了。 岂止是“满室汉钱”这么简单,这里简直是用马蹄金、麟趾金、铜钱堆出的一间钱室,陪葬之巨,让人惊愕不及,言灵他们都站在钱山上,一脚踩不到底。 钱库的穹顶及四壁涂满金料,绘满白麟、天马等祥瑞图纹。 方形水池子边的石头上刻着一圈与神书,笔画凹槽里用烧化的金子浇灌过,再填平,金光灿灿。 看样子,穹顶圆润,水池方正,似乎在呼应古人的天圆地方之说。 堆得小山一样高的金钱有高有低,摆放不那么整齐,大概因为坍塌的缘故,散乱了。 但奇怪的是,不论金山如何倾倒,也不会倾斜向水池,中央水池成了四面金山夹出的低洼地带,十分奇妙,如果在高处看,应该像个盆地地形。 如果她没记错,帝女墓由主墓室和回廊构成,为“回”字型结构,钱库旁边是粮库,再来是些陪葬的乐器和酒具,只要顺着回廊走,就可以找到甬道,避开主墓室。 可她一个现代人,东西南北不分,两眼一抹黑。 想找到通往东面回廊的路,决计不能靠她,没准把各位带到阴沟里,彻底翻船。 江芹正斟酌如何同众人说道说道,忽然听见钱山某处,阿备高喊一声:“你们来看,这儿还有别人来过!”说着抬手,手中捏着一张泛白的旧符。 慎思离他最近,看见半张残符的瞬间,怔了怔,旋即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劈手夺过。 “师父……师父他老人家来过这里。”他的音调逐渐走高,下一句话几乎是冲宋延喊出来的,“师兄!是师父的符!” 第一百七十三章 帝女首级(二) 慎思一激动,衣服湿哒哒地沉重,险些让他从马蹄金堆叠成的小山上跌下来。 那头宋延与言灵一处,言灵对丹药兴趣浓厚,又紧张大师兄伤情,见到伤口新肉生出的奇景,正称奇,问起江芹何种药竟有这等奇效。 江芹支支吾吾,总不好说系统给的奖励,只好又将江府地窖拿来挡箭。 遇事不决,推锅地窖。 “师兄!你瞧!”慎思脸色涨红,好不兴奋,捧残符的手都在颤抖。宋延将目光从江芹身上收回,稍作打量,淡淡道:“确是师父符箓不错,符是旧的,焚烧痕迹却新。” 慎思一愣,将手收回,盯着半张残符,快看出个窟窿来,“师兄的意思是,不是师父,而是旁人在我们抵达前来过这?” 赵确及与陈径对望一眼,一并看了过来。 “不难猜。”阿备揉揉鼻子,随性地蹲在金堆顶上,用手指指头顶,“这道阴宅的五灵符本来镇在穹顶,好端端地,又不挡道,被人瞧见,一把内息真火烧了大半……”他顿了顿,笑道,“我这么说,小牛鼻子,猜出来了吧?” “去去去,谁有空和你打哑谜。”慎思瞪了他一眼,有些烦闷。 发现师父符咒,他何其欢喜,自从得知玉室遗坛内只是衣冠冢,便始终认为师父没死,墓中多处出现与师父有关的符纹,他的想法愈加坚定。 这道符,是师父亲手所写,上面还附着着师父的内息,内息充盈,似乎刚写成不久一般。 但师兄的话,仿佛一盆冷水浇下。 是啊,是他被喜悦冲昏头脑了。 观中符箓与阵法过去十几年,依旧如新,师父虽是凡胎,修为已入造化境。若不是天梯断裂,该荣登九天,斫骨成仙了。 旧符能有这般内息不足道奇。 “顶上的白麟少了一只。”江芹突然开口,引得众人纷纷抬头,看向穹顶。 穹顶上的墓画十分讲究对称,全部围绕着中心日与月画成,祥瑞图纹虽繁杂,但因为对称缘故,仔细看看就能看出缺失。 “是傅紫荆她们。”江芹嗅了嗅,在潮气与金器中隐约嗅到一种奇特的气息,莫名直觉,一定是傅紫荆的那条九莹灵蛇残留下的。 出于某种缘故,丹阳真人曾经画符镇压过穹顶祥瑞,一张旧符,被进入钱库的傅紫荆发现,就顺手毁了。 这便说得通了。 自从她挟持言灵之后,再也没见过她与沈幕舟,原来他们来了这里。看来傅紫荆对自己的生父真是厌恶到极致,不但想杀光生父弟子,哪怕一张无关紧要的符咒,只要看见,便要烧个干净。 “白麟有失,前路我们还是小心为上。”宋延道。 闻言,江芹长长吐了口气,如果周围钱山摆放情况出现混乱是因为白麟,而不是因为受到上方主墓室坍塌波及,那匹消失的白麟没准又是一道坎。 这海龙王墓副本,难道就没有一刻安宁吗? 陈径与赵确及倒不担心消失的祥瑞,从钱库到出酒具库途中,只在商讨为何在主墓室时,吴越余孽突然收手离去,甚至连至宝阿育王塔都被舍下,这实在不符合常情。 当时莲花幻境太过辽阔,且始终只有宋延一人与吴越国师交手。赵确及频频试探,他却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软磨硬泡,磨不出半个字来。 “人家太子爷都死了,要个破塔有什么用,难道供在龙椅上?”阿备双手撑头,看似悠哉地走过赵确及身边。 陈径道:“小兄弟何必心口不一,吴越国师并不在乎……”他神色不自然地顿了片刻,“吴越国师并不在乎康国公是生是死,否则长公主与之双双坠入炉火时,何至于无波无澜。” 四下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脚底踩在破瓷残木上的声音,咯吱咯吱。 “依你看,会是个什么缘故?”赵确及看向宋延,话却在问陈径。 “或许有比阿育王塔更为重要之物,其人方才能在取舍之间,顾此弃彼。”陈径回答。 宋延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住脚步,耳朵一直向后偷听的慎思没刹不住脚,一头撞了上去,额头撞得剑匣咚地一响。 “王爷有这闲情,何不去想想,司天监之中,谁能够轻易躲过众人眼睛,将四品职官制成傀儡?” 闻言,赵确及顿住。 宋延说的不错,比起吴越余孽离开的诱因,那个潜伏在司天监,潜伏在朝野之中的人,才是眼下最该解决的心头大患。 朝堂局势复杂,四时官是他临行前,叔叔手书圣谕向司天监调遣来的,在此之前,谁也不知他选定了谁。 此人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鬼鬼祟祟侵占黄庭肉身,想必他的真面目,必是如同江芹先前说过那般,他熟悉,他见过。司天监中位高权重者的脸一张张从脑中闪过。 赵确及目光暗了暗。 下一刻,又变作嬉笑自矜,迈腿越过脚下障碍,连连叹气,嘴里抱怨:“宋延,你这个人好闷哪,当真无趣至极。” “王爷谬赞。”宋延淡淡道。 赵确及一噎,低头笑了笑,没有言语。 “喂,看你这点出息,一些金器罢了,又走不动道儿了?” 慎思见阿备又蹲着,用木片在淤泥里小心翼翼地翻动,忍不住嗤他。 “你懂什么。” 阿备干脆丢掉木片,改用手,没一会儿,双手已经满是黏糊糊的淤泥,看得慎思直皱眉。 东侧回廊中段最难行走,每走一步都需小心,大多厨具食具毁坏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许多瓷器几乎被淤泥覆盖着的,一脚下去,不定踩中什么。 左右壁上没有长明灯,镶嵌青铜朱雀,朱雀口中衔着玉环,玉环发出的青光足以照亮整条长廊。 照得阿备的脸青得像个小鬼,没一会儿,他捧出一个腰鼓状的东西,用手臂剐蹭掉表面泥浆,低头往凹洞中一看,愣了片刻,将腰鼓状的器皿丢到一旁,双手深入。 一、二、三、四、五…………… 眨眼间,竟捧触十几颗表情痛苦的人头来,将言灵脸都吓白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帝女首级(三) “别怕,假的。”阿备将人头翻过来,弹了弹后脑,当地一响。 这时,众人都围了上来。 这些铜铁制成的人头表情各不一样,由于过分逼真,加上这里的“阴间特效照明”,乍看之下很容易误以为是真的人头。 “公主墓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再说了,这、这不是放随葬食器的地方吗?” 慎思站在最远,伸长脖子,眉头纠结在一起。 沿路过来,地上多是先汉时期陶罐、金盘、羽觞、酒盅之类的食器,错落在湿木碎木当中。突然挖出十几颗形制如此逼真铜铁人头,不免让人怀疑。 难道这些人头也是墓室制造者为墓主人打造,用来盛放饭菜的容器不成? 用人头器皿来盛饭,即便是假的,不瘆得慌吗? 江芹一撑膝头,直起身来,借着一旁宋延环佩的光,仔细看了看周围,并没有其他脚印。 大概傅紫荆他们并没有选择东侧回廊,钱库另一侧的西回廊已叫坍塌封死,这么看来,有可能直奔主墓室了。 “这位公主不同其他先汉公主。”江芹一面思考傅紫荆直奔主墓室的意图,一面娓娓道来,“她先是被生父选中和亲匈奴,短短五年间,经历一父三子,后来匈奴内部部落之间为了争夺……法器,发生战祸,这位公主九死一生,终于在边防将士护送下,从大漠逃回都城……” “一父三子?”言灵一知半解地看向她。 “匈奴茹毛饮血,人伦浅薄。”陈径见江芹是女子,便以为她难于启齿,代为解释道, “父亲死后,儿子继娶父亲的妾室,兄长死后,弟弟继娶嫂子这类事,对于他们来说,实属平常。” 陈径有一副天生好皮相,口吻很是端重。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平白直叙,一点也不轻佻。 阿备常年在黑市游荡,又爱在桥底下闲听说书,娶小妈娶嫂子这样的设定显然惊不着他。 倒把慎思和言灵说得傻傻怔在当下,两小只你看我,我看你,睁大眼睛,仿佛听了什么天书奇谈。 这段背书似的台词是江芹按着系统对话框逐句读出来的。 她只记得这位公主最后被当时的皇帝,也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割首祭旗,换一个两国交战逆风翻盘,命运真坎坷又悲惨,却不知还有这段前情。 哎,这谁摊上能不黑化啊? 而且其中提到,匈奴部落之间争夺的法器,竟然是碧玉壶天。 为了避免给六郎惹麻烦,读到那句时,她刻意用“法器”两字去代替,含糊了过去。 以她的脑瓜子,实在想不到,满场这些人里,含糊他人尚且可以,唯独一人含糊不过去。 那就是宋延。 知她远隔山水,又在惦念着荣玉衡,权衡再三只只是为他遮掩,不知怎么,心中颇不是滋味。 内息进境停滞不前、参透不全师父留下的剑谱……种种他能想到的,从小到大,对自己而言额外头疼的难题,拢到一处,似乎还不及她这般惦念荣玉衡令他烦闷。 心口堵着一股难以言状的气劲,不上不下。 比起青铜人头,江芹更在意陈径,偷偷摸摸打量了好几番。 不为旁的,只是她想不通,他和沈慕舟、傅紫荆之间什么关系。 如果是一伙的,更得多多提防。 毕竟上一次傅紫荆丢了灵儿的玉,这一次又掳走灵儿和慎思,她的杀心,和直写在脑门上没差别。 如果他和傅紫荆里应外合………… 江芹又暗自瞟了他一眼。 陈径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名门正派的样子,居委会大妈来了也挑不出一个错处来。 正气十足,让人不忍心怀疑他。 不过,人不可貌相,这点,恰恰是她在沈慕舟身上学到的。 “小骗子啊小骗子,你还知道点什么,通通说来吧。” 手腕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江芹回神,看见赵确及活动着手腕,冲她眉峰一扬。 无故被人油了一下,自觉背脊凉飕飕。 江芹后退两步,砸咂嘴便信口开河:“还有些好色索命的女鬼,殿下生得这么好看,悠着点吧。” 嘴上说着,视线却忍不住瞄了眼言灵脖颈上的红绳。 镇魂玉是新的,墓下怨气再重,无论如何,一定比之前那块能扛,只要玉不碎,帝女不醒,言灵便不会有危险。 但愿一切如愿,早些找到离开这儿的出路。 望着言灵的侧脸,她暗自期许。 赵确及怀抱双臂,盯她半晌,不知想了什么,半晌,突然笑着抬起手,猝不及防往她光洁的额上重重弹了一下。 “啊!”江芹当即抬手捂住额头,一声痛呼,一记眼刀瞄准他。 赵确及却勾起嘴唇,取笑道,“哦,好色索命的女鬼,本王当真怕极了。”手向旁一伸,“陈径,拿道符来,本王怎么觉得这儿就有个现成的。” 陈径知道他在说笑,只是垂了垂眼。 嬉笑间,忽然觉得有道剑光一般雪亮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赵确及转过头,对上宛如一双寒潭的眼眸,目光冷冽,冒着寒星。 一瞬间有些愕然,随即又如一阵风拂过沙面,将自己真实表情抹了个干净。 这时,长廊尽头凭白无故地突然传来几下敲击声。 “铮———” “铮———” 既像锐物敲打地面,又像两剑相撞,就这么没有任何征兆地,从长廊尽头一迭又一迭,幽幽传来。 众人不约而同,转过头去。 “铮———” “铮———” 这让她一度自闭的声音,真的不要太熟悉。 又是两响,声源似乎离这里更近了一点,江芹头皮立即掀起一阵过电酥麻。 心里只想骂脏话。 娘叻,上吊也得让人喘口气的吧!别人头顶主角光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可她呢? 这种怕什么来什么的属性,确定不是拿错了炮灰剧本吗? 偏这时,别在腰上的尺八失控地颤动,唰地径自飞了出去,江芹伸手去捞,却错过时机。 尺八旋在半空,微微放出血色的红光。 又是青,又是红,又是绿,光线交织在一起,气氛跟着诡异起来。一卷阴风扫过,逆着光,只见一群身影在摇摇摆摆。 江芹:“………………………………” 这些无头兵卒在……坟头蹦迪? 第一百七十五章 帝女首级(四) 坟头蹦迪想法刚刚从脑海中闪过,莫名想笑,结果却被口水一噎。 冷不丁,江芹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简直要将肺咳出来,连忙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想当初在车马库,这些纠缠不休的无头兵卒真真将她折磨得快要自闭。没想有一日,噩梦还有2.0版本。 这一切看在宋延眼里。 他默默无言,挟符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手背上青筋凸出。 平日里活蹦乱跳,好似有用不尽的力气,此时不住顺气,足见疲惫到极致,背影纤弱的模样,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她刮倒。 到底被洗髓丹斫去了妖力与妖元,和凡人无甚区别。 她如此疲弱不堪,更显得前方妖物碍眼,合该将其通通扫成灰烬。 宋延反应极快,指尖一挥,一道天罡符飘出。黄符一挺,半路烧出一条金龙来,龙吟阵阵,几乎填满长廊,带着符主凌厉杀意,直逼兵阵。 狼嚎鬼哭宛如惊雷滚滚,燎焰的金龙撞上兵阵的瞬间,轰然点起满目星火。 陈径起手慢了半刻,半刻里,前方霎时像被火焰封住了出口。 可见宋延经过先前一役,伤势不轻,内息尚没能恢复,只能借助符箓的力量。不过,单单一张基础符箓,由他打出,效力也颇为惊人。 “好好好好好好!”阿备骤然忘情地一连抚掌。 江芹这才反应过来,愣愣地绕到宋延面前,手往后一指:“你就这么给、给扫啦?” “有何不妥。”宋延一开口,冰冻三尺。 慎思和言灵默契地对望一眼,看看宋延,又将目光转到江芹脸上。 气氛一时古怪。 没招他惹他啊,好端端的,怎么又不高兴了。 江芹连忙冲他摆手,哪有不妥,太妥了。 “走吧,早点找到出口,我们也好离开这里。”她抬手召下空中的尺八,试着用转笔的方式将它盘了一盘。 宋延淡淡望了眼她的背影,随即跟上。 难题得解,心情大好,江芹都开始哼曲儿了。指尖一撑,尺八便在手上旋转几圈,接着见好就收地握回到掌心。 下一趟海龙王墓,法器倒升级了,添加一个示警功能,聊胜无于。 福祸相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自我安慰着,几下轻跳,越过脚下泥泞,收了尺身红焰,反手不时地敲打几下发酸的肩头。 突然意识什么,江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道被锁心符割裂的血口呢?怎么不见了? 掌心完好如初,别说什么血口,就是半点破皮也没有。 紧接着又发现,脚踝的伤,肺腑里的疼痛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放慢脚步,满脑问号。 那两颗奖励药丸都用在宋延身上了,那她这算怎么一回事? 走到车马库时,江芹还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缘故,只觉得脑子里浑浑噩噩的。 连连哈欠。 她揉揉酸胀的眼皮,没想到能有惊无险走到车马库,系统地图中帝女墓方位全部显现了,出口向右就是甬道。 事情进展得未免太顺利,被坑出后遗症的江芹简直不敢相信。 “芹姐姐……” 手臂被人拽住,江芹正要开口,却发现言灵在抖,且抖得十分厉害。 当即一警,一下绷住神经,只听见少女颤抖着说,“墙上,墙上似乎多了道的影子。” 她的口气既惊又疑,比较之下,似乎更加怀疑自己看错眼。 众人抬眼看的功夫,墙上影子已经冒出一片,一茬韭菜似的,近乎占满石壁。 邪门! 阿备骂了一句。 万万没想到,墙上也传出一声“邪门”,声调、语气、连说话之前先抽了口气这个细节都一模一样。 阿备愣住了,握着匕首的动作紧了几分。陈径持剑警备,赵确及目光直往身后深邃的墓道瞟,只怕冷不丁蹿出些什么妖魔鬼怪。 其实江芹心里也有点发怵,哪怕来个穹顶失踪的白麒麟也比这玩意儿好啊。 无相无形,黑不溜秋不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这往往最是吓人的。 但她没露出半分怯,一来怕也无用,二来灵儿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呢。 何况以宋延敏锐的反应能力,如果有危险,早就出手了,这时他看起来表情这么淡定,显见问题不大。 心里这样想着,余光忽然瞥见墙上乱纷纷的影子骤然变出身形来。 一个两个三个,像被人搓圆揉扁,迅速塑成形,接着混淆在众人的影子里。 看了一眼,江芹脸色一下垮了。 那些古怪的影子突然间变成了他们的样子,此时,墙上光是宋延的侧影就有七八个,她已经分不出来,哪个才是真正的那个。 “芹姐姐……” 言灵也注意到了,低声唤了一句,还没等她开口安慰,墙上冷冷地飘下数声“芹姐姐”,一样语气在打飘,一样又怯又低。 像无数个言灵几乎同时开口,同时唤她。 愣是把江芹唤出两手臂鸡皮疙瘩,不禁一个寒颤从脚底蹿上来,身子麻了大半。 “怎么,没有你的?” 眼神对到的一瞬间,慎思左右乱扫的眼珠骤然定制,终于憋不住,盯着她,缓缓地吐出心底疑惑。 这时,车马库内又是一串连珠炮似的回声。 江芹顺势再看,这一回,把左右石壁挨个看了个遍。 七个宋延,六个言灵,十几来个阿备,每个人的影子不独一个,拥挤站着。果然,这些影子里头,独独没有她的。 奇了怪了。 难道,小怪还搞个别歧视那套吗? 正纳闷好笑,墙上一丛丛黑影骤然开始产生变化,江芹视线一顿,耳边突然只剩下自己快一下慢一下的心跳声,其他声音似乎瞬间抽离了。 ———那些黑影先是散开,继而聚拢,在她的注视下,快速演变为一只巨兽。尖嘴、长须、九尾。 活像一只水墨画成的九尾狐妖跃然纸上。 在她眼中,倒影里九条狐尾徐徐浮动着,舒展开来,狐尾呼吸般收放,像是一团随风飘舞的黑云。 这个墨画一般的存在已经不能称之为“影子”了,逼真至极,仿佛下一刻,巨狐便要破壁而出。 第一百七十六章 帝女首级(五) 江芹浑身像在结冰一样,一寸一寸的寒意带着她的心脏,向下沉了又沉。 分明只是黑影而已,却让她看出了颜色。狭长兽目飘出的赤红火焰,雪白狐尾尖部一点红绒,像一朵凄厉柔软的云彩,她见过的,在那个梦里。 梦中瑞娘现出原身,和丹阳真人交换洗髓丹。 “阴山九尾,妖力何其强大,做妖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去做人。”宴婴妖的冷笑,伴随着它的嘲讽,突兀地在江芹脑中一遍又一遍回想。 仿佛正在质问她。 这是,我的影子? 这个想法只是略略闪过脑海,刹那间,脑子像钝器刺入一样疼。 “阴山九尾狐?”陈径的声音突然响起,四下无人说话,他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好几倍。 江芹的心咯噔一下,却听见他说:“江姑娘,你的法器出自镇守阴山的九尾狐一族,想必上头残留着狐妖妖力,虽说法力强盛,是难得的神兵利器,可惜总归是妖族之物,长此以往带在身边,对你身心恐怕有伤。” 江芹闻言,只得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身旁阿备眼珠一转,已经开始问询如何净化法器妖力,好转移话头。 陈径果然上钩,认真地回答了一番。 说话之间,唯有言灵注意到大师兄悄无声息地将墙上作乱的小山怪收了干净。 那道符纸上沾染了些许潮气,符角微皱,像是掌心汗渍所致。 她有些意外。 大师兄行事从来四平八稳,此时身上伤势也已好转许多,不该掌心生出冷汗才是。 除非………… 心思玲珑的言灵似明白了什么,轻咬了一下下唇,似要克制心中一点点喜悦之情。 这些出现在车马库内的影子是一种不常见的山中精怪,名叫璧魂。 不比其他山精鬼魅,它们没有攻击性,只是颇爱戏弄人,因为能够感知到凡人元灵,与之共鸣,借而变化出人影模样,以此来逗弄取乐,性情温良,喜欢吓唬人这一点便如淘气的孩童一般。 壁魂属山灵一类,山若想有灵,除却天地灵气足够充盈之外,更需蕴藏足够多怨气的养尸地,条件过分苛刻,缺一不可。 盛世太平,未有战祸发生,一座大山,即便有造化压在天地灵气充盈处,也断不能葬下一个足以促使大山成灵的养尸地。 壁魂罕见至极,无甚危害,可是它出现的地方,往往代表着此地尸骨累累不可计数,怨气尤为深重。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宋延只在古陵山国相关记卷中见过寥寥一笔,陵山王屠杀战俘供养血玉,阴差阳错,曾炼就过一块养尸地,方才有这一笔。 他向来记性极好,堪堪一眼便已记起,却没想到,壁魂不止能感知人的元灵,也能感知妖的……… 各中究竟哪里出了岔子?师父炼化出的洗髓丹分明在她体内,不该如此才是。视线不由落在那张略有所思的脸上,宋延掩在袖中的手直握得指节泛白也没用察觉。此前,他从没想过,自己竟也有如此忐忑难安的时刻。 像有人用一根细长的线,一圈又一圈,将他的心勒紧。 每一次跳动,引得胸膛某处隐隐颤痛。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又香又甜的味道,像蜜。”江芹突然开口问道。 话音未落,心中仿佛随着疑问立即萌生了答案,这个味道不陌生,多闻片刻她便回想起来,应该没错,居然是小兰堂的蔷薇水。 先汉古墓里面怎么会出现小兰堂蔷薇水? 方子是王鄂一年多前写成的,两者之间差了一千多年。 慎思和言灵也辨别出来了。 好在大家下河之前服用过药丸,神清气定,显然比起上回嗅到时感觉好上许多。 可不等几人多商议上几句,石壁上訇然一声巨响,前路不远处有什么破壁而出,霎那间碎石如雨砸了过来。 言灵双手交叠一翻,立时升起一道金光屏障,提防石阵。 几人也没了闲话闲想的心情,着眼去看,只见烟尘退灭后,一条巨蛇半截身体挡在前方去路,灵蛇几乎把半条石壁砸毁了,凭白冒出一个大窟窿。 雪白的蛇身脏污血迹,此时受了不轻的伤,几番盘绕不起来,此时不停扭动,只能不停地嘶嘶嘶吐信,仿佛苟延残喘。 是她。 江芹心想。傅紫荆的灵蛇在这儿,他们果然直逼主墓室去了。 眼见白蛇奄奄一息,只差最后一口气,却还想着幽怨嘶鸣企图撑起来,这个画面,实在莫名心酸。 透过屏障,她能够清楚看见蛇背上一簇簇深入皮下的铍茎,它快被生锈的汉兵武器刺成一只刺猬了。 “慎思师兄,她会不会有危险。” 言灵收了手,屏障消退,声音又软又低。 她是有些畏惧傅紫荆的手段,觉得难以亲近,危险又可怕。 可她毕竟也是师父的女儿,见死不救,旁人尚且难以心安,何况还是师父的女儿。 慎思听出她的意思,就当看在师父他老人家的面子上吧。只是想起那一男一女对付师妹和他的手段,嘴上决不肯放软,只拿眼偷偷看宋延。 照理说,灵蛇伤得这么重,主墓室内打斗势必激烈非常,但现下,石壁破了大半,一点动静没有传出来,安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要不是有这庞然大物此时此刻就堵在眼前,刚刚那声巨响也像是错觉。 倒是陈径,见到灵蛇惨状,念及昔年在三星宫的日子,以前同门情谊,顶着压力,还是决定前去查看一番。 走了几步,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过身,没想到跟着前来的,竟然是江芹。 他不露痕迹地打量一番,似乎将脚步刻意放慢,两人近乎并肩,站在濒死的九莹灵蛇前。 此时,灵蛇妖力已所剩无几,鼻中喷出的气息很是微弱,银亮的鳞甲之间填满了伤口流出冷蓝色的血液。江芹望着不断开合的细长兽目,双腿如同灌铅一样沉重,再也挪不开。 身边的陈径俨然一副没有听见任何异声的模样,灵蛇的呼救,只有她听见了吗? 事情似乎的确如此。 第一百七十七章 帝女首级(六) 灵蛇残喘,将死未死还在惦记着自己的主人。 眼下江芹也没空再去分神细想,为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灵蛇呼喊这个小小问题。透过残破的大洞,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极为熟悉的场景 ——身侧洞内是满地含苞待放的血色花海,地下湿冷的阴风卷来淡淡的血腥味,空气中,有一阵清脆的,像风铃打转般的声音,那漂浮在空中,成百条破败红绸上,千年之前写成恶咒还在闪闪发光。 这是武皇帝女墓。 而且一定有人打开了帝女棺椁,墓室的恶咒随之应验。 陈径已向洞口踏进几步,眼前画面着实称奇。色泽能如此鲜艳近乎人血,且千年过去,在墓室之中依旧如此萋萋葳蕤,除了长在古兰陵国界的掩苍兰,再不可能有旁的答案。 当下,他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傅紫荆与沈幕舟若真是误入此地,只怕凶多吉少。 “大师兄……先前那块玉,我认为,她并非有意,只是无心之失而已。” 言灵弱弱地开腔,不住绞着双手,“当时她注入的内息并不多,是我的玉无法再承受一丝魂魄怨气,才致破碎。况且有大师兄、慎思师兄、阿备、芹姐姐的庇护,我好好地站在这,毫发无损。 可她……大师兄,师父为她四地访求古玉,又创了灵鸢符与莲花天星印,足证在师父心中,她是极为重要的血亲。” 谁人都听出了她的意思。 即便不明就里的阿备和赵确及。 她在求宋延,务必要救救傅紫荆。 言灵虽从未见过师父一日,但自小望着师父的画像长大,研习的又是师父各类藏书,包括诸多亲手撰写的丹书,师徒之情并不应为一日不曾见过而不存在。 且她确实有私心。 她自小在观中长大,不曾见过生身爹娘一日,只知有师兄师父,不知有爹娘又是何等感受,但她对师父的这个女儿是实打实的生羡。 为锻造镇魂玉,他四地访求古玉,甚至不惜折了一身傲骨。 莲花天星印从无到有,一步一步,即便如他这等旷世奇才,也是千般试过,百般出错,落得五内受到阵法反噬,夜夜不能静卧,只得坐着闭眼入眠。 以及灵鸢,本就是念及女儿幼小,不爱课业,父女之间通信私话时,他突发奇想,这才创出的符咒。 一桩桩,一件件,言灵一概倒背如流。 不论师父是生是死,身为他门下弟子,不论傅紫荆对她做了什么,得知傅紫荆有难,她也是愿意去救她的。假若见死不救,自觉愧对师父。 可她也知道,大师兄为了锻玉气海受毁,没有半载调养,难以恢复到全盛之时。芹姐姐也因救她受了伤,她似乎不该心软。 正当惴惴不安,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冷肃的“好。” 言灵惊喜万分抬起头。 看见宋延虽是面容冷峻,眼中却带着一点惯有的柔色,依旧是不善辞令却关怀她的兄长,嘱咐道:“你需在此等候,切莫进入。慎思,你留下,护好灵儿。” “师兄要独身一人前往吗?”这下轮到慎思两难了。 一边是容易受怨气侵染的师妹,一边是遍体鳞伤的大师兄,他可哪个都舍不得。 偏生师兄口吻沉重,像个军令压在头上,他违背谁都可以,独独不敢违背师兄。 几下间,慎思焦灼得快烧起来,此时,忽然听见有人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愣了愣,抬头看去,只见沐浴在墓室内侧流淌出的血色光晕中,女子目色坚决,静静地向他们往来,仿佛一朵盛开在血池中妖丽的花。 慎思心情顿时复杂,似松了口气,又似多了份不安。 拿眼偷望一眼师兄,恰见一丝不可能出现的担忧匆匆地从那清冷眼底掠过,他一下静了下来。却不是冷静,而是大为吃惊。 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事。 下一刻,少年又极力否认,可能是自己眼花,可能是师兄感谢她搭手救灵儿,总之不会的,不可能,师兄怎么可能会对一个丑八怪有什么别的想法。 丑八怪,对,她是个丑八怪。 少年越想,越觉得丑八怪三个字似乎站不住脚。 江芹向他们走来,一股脑从锦囊里掏出许多他见也未见过的东西,说是危急时能保命,又将避水珠给了阿备,让阿备与他们在一起。 宋延仙府君旗结界一下,光盾将他们护在其中,等闲妖魔还未近身已经被烧成一滩灰了。 整个过程中,慎思恍恍惚惚,脑子里是与不是,两种声音争执得厉害。 连宋延、江芹、赵确及、陈径四人走入主墓室何时也没有察觉,他只愣愣地坐了下来,在其余两人不解的注视下,嘴里念念有词:“不会的,不可能。” “扬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行到花海中央,四人几乎同时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凄烈歌唱。 轻柔的掩苍兰没到膝头,微微拂摆着花瓣,轻擦着双腿,那歌声不是女子唱出来的,而是低沉的男声,高低婉转,壮烈悲怆,一声后接上数百声,仿佛千百人正在齐声合唱。 不至于难听,只是令人浑身毛孔骤然缩紧,乍听之下,头皮发凉。 江芹抬头,看见树梢上近乎漫天之势的红绸,布绸略微破旧,有的几乎成了布絮,凄凄惨惨戚戚得挂在引魂铃上,此时四下无风,那些红绸无风自动,哗哗作响,法咒乍明乍暗,整齐地指向同一个方向,破败却鲜艳。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这时,歌声突然高扬了几分,唱至最后几个字,又逐渐低沉下来。 当时吃光背包的药,硬是扛不下来,江芹做了功课才知道,这篇唱的是戍边士兵怀念故乡。她着眼看了看身边,一个是天才的天才徒弟,一个是皇亲贵胄,一个是司天监内门弟子,三个文化人,想必一听就能明白。 周遭极静,仿佛风吹草动和歌声之外,再没别的声音。 与此同时,手中的尺八在这死一样的沉寂中,猛地颤动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 帝女首级(七) 四周还是一样安静,不一会儿,歌声止息之后,只剩下掩苍兰簌簌莎莎,拂动的声音。 花海一眼看不到头,北面却生了颗大树。 江芹不知,但于宋延而言,见到这根树真正的树干时,已然知道,海龙王墓一分不差地修建在帝女墓上方,此前他们见到盘踞石龙的大树,不过是这颗树的某一截树冠罢了。 这树,已经在此处生长了千年不止。 整座山中也有一个天然的法阵维系,故而那些金钟不能飞出大山。这一切,恐怕要归功于树根底部的中州龙脉,有源源不断的灵力供养。 怪象忽生忽灭。陈径十分警备,不忘提醒赵确及,此地怨气深重,还是将百咒羽甲衣穿上为好。 赵确及却倒不以为然。 “先汉早已自取灭亡,蕞尔小国,本王怕一堆白骨做甚。”他满不在乎道。 他赤着健硕的上身,身上刀痕纵横相交,贪凉到夏日尚且在府中穿着蝉衣闲晃,在不大通风的墓室底下憋出一身汗,要不是还有旁人,半干不湿的裤子也别想留在他身上。 江芹小心翼翼地走向大树,抬手指了指树上向宋延示意。 树上除了引魂铃与红绸之外,还挂着不少竖形,白色的,远看如蚕茧般的东西。 因树冠巨大,枝叶繁茂,还有引魂铃等物遮蔽,她定睛看了几回,才赫然发现,这些如同蚕茧般雪白的东西其实是竖着垂吊在树枝上的棺椁。 这样的葬棺法太过特别,完全不在认知中,因此初初几眼,她甚至没有往棺木上去想。 此时,一只大手忽然轻轻地扣住她手腕,只听见宋延语速有些急促,对她道:“那些古棺中有活物,不要贸然上前。” “什么?” 江芹愣了愣,一时无法将“棺椁”和“活物”联想到一起,棺中怎么可能有活物呢。 转念又想,这可不是她生活的世代,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况且在原剧情中,帝女陪葬的兵马足足有十万,十万兵卒,白骨便能堆成山,一路来却没见到任何陪葬坑穴,地图上也不曾看见蛛丝马迹。 也许这些陪葬兵卒全部葬在这间主墓室中,想想这墓室能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住数以万计遗身,答案也就悄然摆在眼前。 这时再看那些雪白的棺椁,不知是风动亦或者其他什么,她的头皮像有蚁群爬过,又麻又凉。 忽然,一个想法蓦地从脑中闪过,她转头望着那张从容不迫的脸,还未开口,便见宋延点头。 事实上,宋延此刻远不如外表看起来平静,与破军乎邪一战之后,内息现下什么情形,他最清楚不过。 单单凭借符箓力量,若她不在身侧,倒也无妨,眼下多了江芹,便无缘由地担忧起来,视线一时半刻不敢离开她身。 江芹浑然不觉。 满心只在思考:该怎么从这些多的白色棺椁中找到关闭傅紫荆的那一个。 墓室中如果发生过激烈的打斗,脚下这片花海怎么会一丝痕迹没有呢,她满心疑惑,几刻下想得焦头烂额,突然猛地灵机一动! 镇魂玉,她怎么把傅紫荆那块镇魂玉忘了。 用亡魂锻造出的镇魂玉,尺八只要一吹奏渡魂,不就能够感知她所在吗? 却没想,她将这提议一说,得到宋延与陈径双重否定。 两人理由是同一个,阴山狐族镇守幽冥,尺八的确有超度亡魂的能力,但是一旦在此间吹奏,觉察到傅紫荆之前,更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使得那些被法咒控制的先汉阴兵率先复萌。 江芹一下明白过来,这个办法好比为了一勺蜂蜜捅了马蜂窝,行不通。 但这棵树看着阴森又压抑,白棺外观几乎毫无差别,要想找到困住傅紫荆的那个,简直难比登天。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江芹问道。 “办法自是有的。” 宋延望着侧首等答案的她,片刻后,解下挂在腰际的环佩,绕到她面前,二话不说为她系上,低声道:“你有伤,别逞强,有我在,你不必冲在前头。” 他口吻清朗,听着很平淡,却有种叫人安定人心的魔力。 江芹忽然觉得,自己躁动不安的心被轻轻安抚下,低头,那双修长如玉的大手在已打了个结的环佩上,又是一结,似乎深怕丢了一般。 “你将它给了我,那你呢?”江芹问道。 宋延手中动作顿了顿,嘴角微不可闻一压,缓缓道:“不妨事。”他虽没抬头,却从这紧张语气中得了份极大的满足,也算意外之喜。 赵确及与陈径将尽力放在四下,丝毫没有注意到二人低声私语。 突然,一道法阵强光直升天际,将二人目光齐齐吸引去。 升空的法阵宛如绽放在神魔地域的幽蓝莲花,每一片花瓣舒展开来,漩涡状的图纹开始急速转动起来,灵光倾泻而下,几乎瞬间遮蔽了主墓室,充盈的力量将四周色调扭转成冷冽的蓝,风声骤然疏狂。 莲花天星印。 沐浴在灵光之下的男子,如同神人临凡,衣袂翩然,清冷肃穆,带着令人莫敢逼视的气息,直压得周遭风声低昂,草木垂首。 这是江芹第一次亲眼见到宋延结法阵咒印。 愣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连他站在身旁,都觉得是幻相,虚幻得那么不真实。这样一个人,哪怕心里永远永远只装着苍生,没有一丝丝地方能容下她的地方,那又怎样呢。 天边明月只要高高悬挂天边,众生可以仰望,便很好。 为什么非要求个私有,将他摘下呢。 “殿下担心!”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呵。 江芹一惊,扭头看去,只见甬道深处传来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杂着铁甲刮擦,隐藏在黑暗后。 黑暗中唯一光亮是赵确及满弓之下射出的符箭,飞速破空而去,径自刺入浓墨一样的甬道口。 脚步声停了一瞬,并没有休止,紧接着骤然急速起来,仿佛受到将令的兵卒急行军,兵器脚步声猛地高起。 蹬蹬蹬蹬,每一下,像重拍鼓点敲在心头,脚下花海随之产生剧烈的震颤。 第一百七十九章 帝女首级(八) “吞恨!” 陈径一声利喝,双手交叠,一柄剑光森森的紫电长剑出现在胸前,一剑扬起落下,剑气卷起花潮卷向甬道口,剑气迸发,登时将急行脚步声震退数米。 江芹简直不敢相信,眉峰上扬落不下来。 竟然是吞恨剑。 这跟谁打都五五开的陈径,竟然是吞恨剑的主人。 要知道这柄剑可是男主紫阳真君的佩剑,即便没有剑灵,却已有剑识,真与太渊剑比算起来,可以说不遑多让。这样宝剑,选定的主人不该是个五五开。 那便只有一个答案——他隐藏了自己的实力。 短短几秒,赵确及与陈径两人已经杀入甬道,刀兵相接,鬼哭凄嚎就在那幽暗阴森处仿佛井喷,随着剑光乍起乍灭,时高时低。 “有人在暗处催发了此地恶咒。”宋延并未转头,但对数十丈后的甬道间发生什么了如指掌,一面以眼力搜看巨树对于法阵的反应,一面尚有心思挪出来思虑,片刻后,淡淡道,“沈幕舟。” “…………?!” 江芹有些吃惊,怎么会是他。 她以为,沈幕舟和傅紫荆应当在一起,一起被困入白棺中才是。 如果是他开启帝女棺又将恶咒催发,这是不是证明,他也是吴越人?否则吴越的恶咒,他怎有可能打开。或者,还有别的帮手。 不论如何,帝女墓的恶咒凡人绝不能碰。 当年先汉与匈奴战事吃紧,太子战死沙场,前方已到败势难扛的地步,武皇帝只好转求巫术,眼见大军即将压城之际,巫王为武皇帝出谋划策,斩下长平公主头颅祭奠军旗,并暗中下了血咒,坑杀十万兵马及将帅后人。 只为从幽冥请出先汉两位攻克制敌的大将军,以阴战阳,而后来,他们并没有如愿,反是长平公主与坑杀的十万兵卒怨念过强,战事的确扭转过来,将匈奴逼退关外。 目的即便达成,这样有违天和的诅咒。 很快便反噬到武皇帝与巫王,巫王暴毙,武皇帝晚年癔病深重,几乎杀光了所有年幼的子女。加之权臣外戚各怀鬼胎,武皇帝一死,先汉大乱,他的陵墓也遭到盗掘,尸骨被人丢弃在荒野。 那些盗掘武皇帝墓者,大多想要从随葬物之中,找到当年长平公主与十万幽冥兵马葬身处的线索。然而,滚滚而来的战祸与屡次缥缈无望的结果,很快便让这些人放弃寻找帝女墓。 之后朝代更替,日新月异。 帝女墓如一颗小小石子,被人丢掷进历史洪流中,引起一阵不小的涟漪后,迅速被覆盖,同被焚毁的典籍一起,消弭在世上。 凄烈的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震耳欲聋。 一阵耳鸣接着一阵,江芹立即捂住双耳,只觉得耳朵被震得又麻又疼,抬眼间,忽然发觉一条鲜红浓烈的血线从宋延唇边徐徐滑落下来! 莲花天星法阵不止消耗内息,更消耗元息,稍有不慎,施法者的元灵甚至有破碎的可能。 师父曾经留下口谕,门下弟子不得结印使用此印。 然而,情势所迫,他只好做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违背师父遗命的事。 “宋延,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吗?” 他闻声微微侧过头去,只见江芹眼眶通红地盯着自己嘴角,这才隐约察觉到什么,抬手拭去唇边血。 “此前出现在墓室中的法印与我师父所创的大有不同,只能称之为以莲花天星印为本,自根基演化而来。 她生时患有极重心疾,因此,师父创出此阵,原想接着阵法分离出自己的元灵,移种到她的心脉当中。彼时虽未成功,法印留在心脉中的痕迹尚在。同阵同法之间,可以互为感应。” 他的话夹在歌声中,断断续续,江芹只听了个大概,突然,一道强烈气劲从巨树方位袭来,将她和宋延震开了几步。 接着,一道森寒幽远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说得是同一句话:“我等,已在此地恭候将军千年。” 话音刚落,时间仿佛被谁人按下静止,连膝头掩苍兰拂动的动作都变得异常缓慢。 眼前骤然强光四气,白得晃人眼球,犹如在盛夏直视烈阳,江芹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耳边哐哐啷啷,她尝试几次,实在无法睁开眼睛,伸手去触,发现发出奇怪声响的竟然是宋延的剑匣。 太渊剑颤得厉害,几乎快要破匣而出。 空中淋下一声瘆人的哀嚎,接着惊天动地轰隆一响。江芹强行撑开眼睛,只见原来齐膝的掩苍兰全数连根幻灭,赫然暴露出底下青色石面。 赤红血浆从巨树根部飞速流淌而来,在特定位置分流,眨眼间,用与神书写成的恶咒出现在她脚下,宛如站在冻结的血河上,脚下,是一张张灰白的面孔,一个挨着一个,浮在血河之上。 那些士兵睁着空洞的眼睛,表情还停留在死亡时的那一刻,惊恐惶惑。 江芹愣了片刻,麻意唰地从脚底心漫上胸口,她双手互叠,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好痛!这个时候,也只有疼痛感能让她快速冷静下来。 帝女苏醒了。 没有言灵的身躯作为容器,帝女却还是苏醒了过来。 血池中央,漂浮着一樽七色宝珠琉璃水晶棺,棺身透明,所以她一眼就看清白骨之上躺着的傅紫荆,她双目睁着,虚望上方,双手交叠在腹部,面色灰败宛如一个死去的人。 江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听见脑子结冰的声音 ——在傅紫荆身旁,还有一樽青铜棺,上面雕刻着应龙莲花纹,里面的人面目腐败,看不清五官,身穿先汉天子衮服,双手放在已经凹陷的腹部,手中捧着一四方物件,色质看来应该是玉石之类的东西。 “海龙王……” 江芹挪动沉重的脚步,挨近宋延,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声音在打飘,“这应该才是海龙王真正的棺椁,他居然把自己葬在帝女棺旁边!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难怪之前在主墓室里除了枕头和先汉天子服制外,没有见到吴越老国主的遗骨。 原来他在这里! 第一百八十章 帝女首级(九) 这种奇妙的感觉,像站在冰面上,望着底下静止不动的奇观一般。 本以为很难,没想到膝盖一曲,两腿自然跟着软了下来。好在宋延及时扶了她一把,江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接着以指骨敲了敲几乎透明的青色石面。 咚咚两响,质地也如冰面一样。 壮了壮胆,她趴下来,脸几乎贴在石面。 凑近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傅紫荆腹部仍旧有轻微的起伏,大概还在呼吸,但是呼吸的节奏很低很轻,显然进气多,出气少。 情况不妙。 “沈幕舟这是以她做饵。” 头顶上宋延的话像一盆冷雪,兜头盖脸倒灌下来,江芹一时有些没缓过来,抬头看看他,嘴唇翕动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不知怎么,傅紫荆在相国寺幻境中露出的那个表情,毫无道理地闪现在她眼前。 如果说这一切都出自沈幕舟手笔,当时她受伤,心慌焦急的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吗? 竟是个影帝。 江芹心中又气又恨又是烦闷,无数种复杂感觉交织,不知该气她还是该疼惜她。 亏你痴心一片喜欢他,他却把你做诱饵,在男主剧情里,好歹是和“伟光正”结成道侣,到了这里,却遇上个大烂人! 隔着坚薄的石面,傅紫荆依旧清冷孤丽。她可是制作幻境的高手,相国寺当夜,尚且能够跟宋延拼上一拼,实力应当不弱。 要不是绝对信任,且以为可以交托性命的人,以她的能力,何至于被伤成这样。 赵确及他们应该能撑上一时半刻,心里这样想着,江芹撑起站起来:“这石面是一个机关,机括在树上。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打开机括。” 见宋延沉吟不语,冲他宽慰地笑了笑,低声道:“……我……我是什么你很清楚,这些怨气伤不到我的,保存实力,别再受伤自己了。” 机关开启之后,底下尸阵只会跟着蜂拥出来,以目前形势看来,这的确是最为合适的安排。 也不等他多说什么,那道身影一转,兔子似的一下子蹿了出去。 破碎纷乱的红绸如同成成叠叠的海浪卷来,起落之间悄然掩去她的身影,同时阻断宋延追随的目光。 阵法开启后,狂乱地吸纳他的元息,进由阵心灌入傅紫荆心脉,此时他的心脏犹如被攥住一样发疼,稍稍分神片刻,一股猛烈的腥热迅速从肺腑涌了上来。 又是一口炽热的鲜血。 紧接着,四周以他为中心,迅速卷起一圈圈血色飓风。 宋延微皱眉头,食中二指一挥,剑匣哗哗承转,太渊应声飞出,铮地一声落入掌心。 ——又是一声惊天巨响,地面轰然裂开数道曲折缝隙,浓厚血雾瞬间迸开,无数颗头颅如出巢群蜂,从底下泄了出来,空气中顿时出现强烈的血腥气息,并着腐臭。 味道十分刺鼻难闻。 简直要把人五脏六腑通通灼烧成灰烬。 江芹死死地抱着树枝,背脊弓起,呕出好些酸水,鼻尖又酸又痛,眼里刺出的泪花几乎要将视线覆盖。她抬手抹去碍事的眼泪,往下看。 巨树底部多个方位有类似泉眼的装置,潺潺地不间断从中涌出粉色流水,一直流入树根底部,像在输送养分。水上泛着淡粉色的烟雾,不时咕嘟出几个小气泡。 蔷薇水竟是用来浇灌树根用的。 江芹抱着粗大的树枝,艰难地往前挪了挪,想再看得真切一些,谁知那粉红的水面骤然静止不动了。 看着看着,竟浮出数张狰狞的女子脸孔来,个个瞠目吐舌,争抢着突破水面跃出来的样子登时吓得她手脚发软。 一打滑,猝不及防,啪地一下重重坠到地上。 手臂先着地,疼得她浑身颤抖,手麻头昏,只觉得眼前金星直转。 浑身疼得憋屈,不禁心里直嘀咕:护好言灵,谁知傅紫荆出事了。 帝女墓干脆改名叫紫阳道侣墓得了,怎么总要想方设法折损她一个“老婆”。 缓了片刻,江芹翻滚过来,第一时间查看环佩碎是没碎,安心后,双手拄地企图撑起来,可双手颤个不停,疼得冷气倒灌,或许摔下来下一下伤到了骨头。 但现在她哪有心思管骨头断没断。眼一抬,只看见浮棺位置被血色飓风包裹,几乎快裹成一个球体。 宋延和傅紫荆还在里面! 那一刻,几近脱力的身体也不知哪借出的几分力气,掌心向下使劲,她猛地站起来,尺八一横——— 冰冷玉身抵在唇上的刹那,浩荡剑气破空而出,将血球由内向外,爆了个四分五裂,形散魂飞。 而做到这一切的是龙卷般的剑流,江芹仰起头,这等奇观下,她渺小得就像是一颗尘埃,一颗震惊到说不出话的尘埃而已。 睁大眼睛看着错综剑雨里,宋延身姿如同松林般劲,挟着持剑御宇的惊人威压,如果跃在空的他不是简单直接地拎着傅紫荆后颈衣裳,而是改为搂着她的腰际。 那么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便显得更加唯美了。 恍恍惚惚,让江芹想起原剧情中紫阳剑尊从麒麟窟救出傅紫荆时的画面,所谓天作之合,想来大约也就是这样了。 直男,没有心。 宋延这样的钢铁直男,更是没有。 他铁青着脸,周身尚还萦着杀意,二话不说,将傅紫荆往她怀中一塞,不管她此时彻底醒神与否,且意味不明地横了她一眼,似乎带着怒意,曲指冲她脑壳就是一下。 虽说不轻不重,但教训意味明显。 仿佛她做错什么,说错什么,又一次不知好歹地踩中他的雷区,活该得这脑瓜一响。 江芹茫然地回看他一眼,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怀中蓦然一沉,接着微微踉跄了两步,用尽全力,这才总算撑着身体不住往下瘫软的傅紫荆。 得空抬眼,不过几秒而已,宋延已然转身跃去,只甩下冷冰冰的一句:“胡闹!” 怀里的人身体又凉又僵,江芹实在没空琢磨自己到底哪里“胡闹”,只得两手架着她腋下,死死咬紧后槽牙,好一番折腾,才算将傅紫荆安顿到树干下。 第一百八十一章 帝女首级(十) 江芹气喘吁吁,扶着树干吐了几口气,觉得衣裳湿湿黏黏地贴着身体,这时也不知是冷还是热。 她实在蹲不下来,一动身上就疼,只能低下头。傅紫荆目光空散,整个人无知无觉,像丢魂一样呆着不言语,活像被踩进泥里的一株兰花,狼狈凄凉,叫人于心不忍。 她的镇魂玉也已碎了,玉石碎渣在过程中散落一地,囚捆在其中的生人魂魄已经消失不见。 “你在这儿好好地歇上一会儿吧,可别再折腾了。” 江芹望着她无神的眼珠,低声说着,将背包里仅剩的一片石龙鳞片取出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她身边,好掩藏住生人的气息,不至于让周围怨气侵染到她。 接着提了口气,来不及再多想,疾冲向墓室核心。 此时地面机关毁裂,地缝崩裂,仿佛一块被碾烂的豆腐,碎石拱出,想着四面八方飞溅开。隐在地下血河的头颅骤然疯卷而出,除却巨树这个方位外,四面皆蒸腾滚烫的血色红浆,带着腥臭的水汽,盘旋而上形成血色飓风,瞬间将整间变作一方无间炼狱。 数以万计只有蓝色残影轮廓的兵卒此时双手持着铍茎,竖在胸前,乌压压地列阵在宋延一人面前。 行到十步之远,开始不再进犯,畏惧什么似的,止步不动。 即便只是光影,身形虚幻模糊,依旧能从他们肃然凄烈的表情与紧绷的铁衣线条中,感受到一种碾压心头的悚然。 这些人就像还活着一样…… 士兵虚影中央立着一个女子,她身姿高瘦玲珑,赤足站在众兵肩扛的素白玉台上。 玉台底部哗啦啦地滚动着与神书窜成咒术,四角各立着青铜羽人一尊,长脸细眼,面带微笑,明明是死物,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女子广袖华袍残破得如同一丝丝绸絮搭在身上,就算如此,羽衣仅存的部分看起来还是那般耀目生彩,令人惊叹。 王朝气数虽短,但总有些东西,譬如千年前匠人织绣的手艺,和掩埋底下千年仍金光粼粼的丝线一般。 只要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时光会倒回,万载如新。 若是视线乖乖地停留在华美衣袍之上,不继续向上追索,就不会看见雪白脖颈上有几点清晰的尸斑、青红交错的经脉、以及碗口大,触目惊心的横切刀痕。 那么这种美感,尚且还能多保存片刻。 墓室本就不小,现下四周红艳艳,总有种置身在边关广漠无垠的沙漠上,无法分清前后左右,这种边界模糊的感觉,让江芹格外不踏实,心尖有一阵没一阵发疼。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一声接着一声,大漠孤烟般凄凉哀直,没有目的,仿佛只是吟唱给无悲无喜的天地聆听。 那些兵卒微微低垂着头,似生人一般失魂落魄。 凄乐里,江芹揉了揉眼睛,有种站在城墙上往下看,仿佛自己就是那个茫然无措的先汉武皇帝。 眼看十万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城池变为猎人的牢笼,而自己成了笼中兽,在无可转圜局势下,任人宰割。 又像一场躲不开的天灾,孤身一人好比螳臂当车,任谁都会忍不住心生怯怕。 “我等,已在此地恭候将军千年。”只见帝女双手微微张开,双膝下跪,掌心向上升起,随之转向宋延所在,徐徐拜下。 紧接着,兵卒附和而跪,兵阵齐齐矮下来,顿时惊天雷动一般的呼喊形成气劲震荡开来,宛如开天辟地的海啸,震撼人心。 与此同时,轰鸣山呼中有什么破空而来,声音夹在呼声中,居然额外清晰。 江芹循声定睛,发觉是三支飞驰而来的长箭,箭镞火焰熊熊,流星一般划来。在空中调转方向,迅速合为一体。 幻化成巨形利刃贯入兵阵,登时歌声戛然而止,引爆出声嘶力竭的鬼哭嘶嚎,那些被长箭贯穿的虚影立时青火焚身,直接烧成一列火海。 一轮弧光从玉台边堪堪扫过,陈径、赵确及御剑飞来。赵确及虚空一招,利刃分散,变做三支羽箭重新回到他手中,手腕绕转,重新搭上金弓。 “宋延!想当将军等出了这里,本王上书一封,为你求个武职如何?还是你想当驸马爷啦,怎么不动手,等着谁给你赐婚吗?”他挑挑眉,兴高采烈地大喊道。 没得意多久,剑上二人已被一股血色气波从剑上扫荡下来,好不容易落地,稳定住身形。甬道那一波兵卒着实消耗不少,陈径唯恐难敌,表情颇为凝重,赵确及却还有心情捣鼓自己几缕碎发。 仿佛谁会在这个火烧眉毛的关头验看他堂堂岐王从剑上跌落时姿势狼不狼狈,发丝乱是不乱。 “噫,人都去哪了?”他实在想得太多了,一转眼的功夫,身边半个人影也没有了。有的只是半空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个兽脸大耳怪东西,只有一颗头,圆瞪一双血眼,怒发冲冠,一左一右,张大口,正从中接连不断发出狂吼声。 连连迸发出的气浪,涟漪一样荡开,镇墓俑头两侧大耳随之喷张颤抖,一时间将空间扭转激开,仿佛身处在荡漾水波里,行动受阻感越发明显,无法自控。 别人如何江芹不知道,她只觉得不管能不能活着出去,她这俩耳朵铁定要变废!再看宋延、陈径,两人倒有点默契,分开制衡着嘶吼的俑头,然而气劲之强,两人几次被震退。 帝女一直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雪颈上碗口大的缺口血肉模糊,不见头颅,声音竟是从俑头那口涎拔丝的嘴里发出来的。 “我等,已在此地恭候将军千年,将军何不现身。”她凄厉催问道。 “宋兄,这俑发出的声音极损心脉,你可有封印之策!”声波攻击下,陈径回头,大喊道。 他的心脉已然出现震损,嘴角溢血,手中符纸频发,绕动的黄符几乎快讲眼前俑头裹住,可惜效果甚微。 再这样下去,只怕要撑不住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帝女首级(十一) “没有,斩杀即是。” 宋延的回答干净利落,语气又不似骄矜作伪,一本正经直接将陈径说得傻傻地愣怔在当下,一脸不可思议。 眼中心焦神色立时转为诧异,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心底充满疑惑。 竟然不能封印? 这俑头并非妖魔鬼怪,只是布阵者借用法阵力量养出的镇墓物,陶土捏成的罢了。借助阵法威力才如此强大,不想连宋延都说无法封印,只有想办法斩杀一条出路。 足见千年前的这道先汉阵法有多可怖。 不等他回过神,前方砰地一声巨响。 捆缚俑头的黄符阵蓦然被气劲震破,轰地一下间四分五裂,变为飞尘的符纸向四面扫开!陈径一惊,后退半步,紧忙抬剑格挡,碎片碰上剑刃,铮铮作响。 霎时寒光迸溅,活像铁片扫来!碎片委实过多,陈径挡不过来,只好架起防御,眉头紧锁,额上汗如雨下,转首继续对付这个难缠的大耳怪物。 耳边呼声海潮拜下,声势浩荡,凄婉悲凉,被青火焚成灰烬的兵卒魂魄飘在空中,极大滋养了帝女的精魄。 在帝女催发下,剑灵反应剧烈,竟有几个瞬间,宋延只觉太渊险些要脱手,握持已经十分费力,更别说以剑势对抗面前大物。这种难以驱策的感觉与当初驯剑时,人剑之间相抗衡颇为相似。 若是他气海无伤也许还好些,眼下如此,凶险十分。 太渊剑中两尊剑灵均来自千年前先汉抗击匈奴的两位将军。 彼时天梯未断,两位灵将因天轨运转而生。在其身灭之后魂魄尽数归于阴山,只在阴山盘龙柱上留下一缕残魂,马丹阳浴血取出,以惊世天功锻造成为附着在剑上的武剑灵,并将此剑定名“太渊”,这也是他成道的魔剑。 之所以称其为魔剑,是因为入阴山取千年残魂这等事,别说一个未曾脱胎斫骨的凡人,便是先汉后几位由人族修炼成仙者,也不曾办到。 似马丹阳这等能力太过强盛,以至超脱物理常态的人,总叫旁人心生畏惧,如芒在背。 不过他出世极少,行踪难觅,一些未曾见过太渊真身,且又同为修门的人心中不忿,便有各种诋毁太渊和马丹阳的消息在修门中不胫而走。因此在马丹阳成剑之后,太渊魔剑的名号便传开了。 只是这十几年之间,有人说魔剑违逆天和,马丹阳始终不出现是因为他的元灵已经被两尊武剑灵蚕食干净,早就魂飞魄散了。 陈径幼年也曾在司天监几位职官口中听说过此事,今日却都撞上了。 原本尊皇命保护岐王殿下安然进出武安公墓的他,隐藏心绪许久,此时此刻,如此危难当前,也萌生几分想瞧瞧,马丹阳的太渊剑武剑灵究竟有何等惊世骇俗的威力。 “当心!”江芹一声急呼。 俑头中骤然喷出一阵黑气,瞬间卷向陈径和宋延脖颈,盘绕数圈,几乎绷成一条直线,发出咯咯怪响,似乎还在不断收紧,两人双手接连被黑气附着,如同被捆绑在半空,完全动弹不得。 紧接着黑气延伸而去,擒拿着,像甩出钩锁一般,一面汲取二人元息,一面将两人狠狠一举掼到地上。霎时间,碎石四射,本就碎石满地的地面赫然多出两个大坑。 “汉室危矣!唯取将星驱长夜!” 帝女嘶吼着摊开掌心,强烈的气劲在阵法幻境中炸开。她满布尸斑的十指骤然伸长,变作尖锐铁刃。身上锦衣蓦染爆裂,身体血肉凝成汩汩血河,盘裹在胸前,宛如一颗硕大的血球。 原本尚且能出血肉的身躯现下只剩一副血色骸骨,肋骨发出恐怖响声,向外爆张开来。 肋骨中一颗残损得只剩半边的头颅! 那颗头上紧缩干瘪的嘴唇内,两排整齐牙齿张着,长舌铺地,舌顶上置着一枚黑青色的虎符,虎躯上纂刻痕迹闪烁着若隐若现光芒,周围萦绕着数股傅紫荆的元息。 黑气见到虎符后猛地飞起,将宋延、陈径从地面提了起来,一左一右,向四面头颅血壁甩了出去。两人登时嵌入头颅缝隙中,撞碎的骨渣哗啦啦落地,如同两道瀑布垂直挂下。 黑气弥漫,遮蔽了视线,如同黑幕落下,只听见数声怪响, 江芹和赵确及均是一凛,鬼使神差对望。 “上?”赵确及企图理解她的眼色。 “我开路,射虎符!”江芹言简意赅大喊道,如风掠过,一串金翅符纹堆叠如天阶蜿蜒,飞身跃上,好在血玉霸烈,从宋延那拓来的气海足够支撑她这惧高怕死的人左右闪避,完成几下纵跃。 结印的手势全凭下意识驱使而出,万丈金光抖开,生生与黑气撞上!一道光剑凝成,带着火焰劈下,顿时从黑雾披散,换来玉台前一片敞亮。 “赵确及!!”她奋力吼道,声音几乎嘶哑,顾不得直呼岐王名讳是不是死罪。 五枚长箭闪着神光,于空中前赴后继,嗖嗖数声,从江芹耳边呼啸而过,带过一阵强风,一缕早被汗水濡湿的发丝从眼前拂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尖利嚎叫乍起,猝不及防,强大气浪荡开,江芹首当其中,直被气浪击得向后翻了出去,急速坠落中,眼看那枚黑青色虎符从头顶划过。 一息之间,她用进最后一点力气,在空中翻身疾转,向着下落的虎符伸长手臂,偏偏只差分寸。她闭眼,铆足气力,放任身体中那股左冲右突的力量,流星般直坠而下—— 触到黑气的那刻,掌心如同伸进滚水里一样疼。 忍着刺骨痛感,她紧紧握住,任翻腾的黑气从指缝里不断溢出,也不松分毫。眼看就要摔入兵阵,摔个粉身碎骨,腰间环佩突然抬升,凶险万分关头,莫名逆向而上的气流将她往上一带,送去数丈远。 然而玉台上帝女站起身,双手操控血球,从中奔腾的血水四散决下。 顷刻间,将四人没入血海中。 第一百八十三章 帝女首级(十二) 浸没血海的窒息感让江芹意识瞬间溃散,双脚本能地一通乱蹬。 肺部空气瞬间被抽去一般,缺氧告急感随之而来,呼吸逐渐紧张,将要绷不住了,身躯仿佛被人拧成一条麻花,怎么向上蹬也浮不到海面。 在血水中翻滚的她,双手死死裹住虎符,深怕傅紫荆几缕元息被这血污冲散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时是一通脏话,一时又想,死也不能松手,没了这些元息,傅紫荆就可能醒不过来了。 惊骇中,似乎有道强烈的力量突然引着她向上直冲,蓦地突破血河,一下跃了出来,还没等看清,一股清冽梅香从鼻尖掠过—— 宋延御剑而来,一把将她从空中捞进怀中。 对于浑身血臭味的她而言,此时此刻,这冷冷淡淡的梅香简直比世上任何一种气味都好闻。 江芹抹了把血漉漉的脸,眉睫上尽是血珠,一睁眼立即观察四周。这时,陈径也从中挣脱出来,御剑临空。而血河高度骤然下降,巨树前方,有到紫色强光,仔细看居然赵确及掌心玉瓶发出的! 那瓶子不过巴掌大小,血河尽数向窄小瓶口内汇集。 那不是金光瓶吗? 江芹狐疑地又抹了一把,将眼上血珠揩去,定金再看,还真是高阶法宝金光瓶,护叔宝赵确及到底还藏了多少宝贝!早怎么不用! 原本凶险的无垠血海经金光瓶吸纳,一滴不剩,空间内肃清一片。那些簇拥着帝女的兵阵虚影突然放声高歌,鼓角嗡嗡。 下一刻,地面如同千万铁骑塌来,地面剧烈颤抖,跳起来一般,碎石飞扬,波荡不住扩散。 “敌奴未灭,何以为家!汉室危矣,恭迎大司马!” “敌奴未灭,何以为家!汉室危矣,恭迎大司马!” 兵卒发出惊天动地的口号声,万千人高呼之下,鼎沸人声,带着震荡宇内,天崩地裂的阵势。俑头铁口大长,尖利口齿里喷发出数根怪异钩链,咔啦啦地交织在一起,瞬间形成紧密链网。 江芹手握虎符,宋延又持太渊,两人无疑成了火力集中的首要目标。 “这不对劲,你的剑灵还未召出,他们……他们……恭迎的到底是谁?!”太渊急速闪避,江芹不大适应这样迅速的飞转,强忍胃里翻滚,眉头快拧成一个死结。 一手抓住他手臂,正等答案,似乎有什么湿而热的东西滴落到自己肩头,转头一看,宋延鬓边旧伤竟裂开了,鲜血划过瓷白的皮肤,从他脸上滴落下来。 钩锁仿佛呲着獠牙的恶狼,听从主人驱策,紧紧尾随在太渊剑后,死死咬着距离不落分毫。 宋延左右闪避开,得些许空隙,才有机会解释道:“此事颇为古怪,暂且不论,先取她头颅破开法阵。” “好!”江芹点头,先解决帝女才是关键。 太渊嗖地逆向而上,继而回锋一转,腥风阵阵从耳朵呼啸而过,两人齐齐落地。尾随在后的钩锁迎面击来,说时迟那时快,宋延驾起防御,两力迎头撞击,轰然爆开起劲。 玉台上突然传来笑声,帝女已经重新站立起来,四尊长脸细眼的青铜羽人同时扭转过来,面相众人所在,脸上笑意更甚。 鼻孔吸纳血球上弥漫来的精魄灵力,极为享受一般,眼角弯弯打了个寒战。 接着从玉台上轰然跃下,正因为它们原本保持跪姿,落地姿势十分诡异。站成一排,那笑着裂到耳边的大嘴里,双手抚掌,正嘎嘎嘎嘎地发出阴恻恻的怪笑。 不待犹豫,宋延提剑疾冲。 “不知死活的破烂东西,遇上本王,是你们气运不佳,看本王今天亲手结果了你们!”赵确及竟一声暴呵,“动手!” 霎时间,众人纷纷出招。太渊剑气横扫四野、司天监剑阵如暴雨而下、紫阳五行箭呼啸飞驰。尺八符纹汇成蝶阵,带着劈山之劲翩然而去。 各路招式法器,无比霸烈地冲向兵阵! 引发紫电升腾,金光乍迸,旋风狂乱地刮动着,此间一派混沌污浊。血腥气味仿佛大火燎原,在各式猛烈攻势下,帝女十指轻绕,硕大血球不住为兵阵提供滋养,然而青焰四起,蹿成几丈高,天火一般不可灭绝,兵阵中不断发出惨烈的恸哭哀嚎。 虎符被夺,仰赖灵力的镇墓死物便不再牢不可破。 俑头被羽箭射穿、嘶吼着灰飞烟灭。四尊羽人被尺八符纹中寂灭成尘,笑声愈发阴森。 声声入耳,宛如锥心,场面实在令人胆寒。 江芹突然有些心酸,这些被坑杀的无辜士兵千百年以来始终被囚禁在墓室中,无法转入幽冥,生时死后,一一不由自己。 与被割去首级的长平公主一样,身不由己,怀抱着唯一期盼,孤守着,等一个所谓的魂魄,带他们杀尽敌寇,守卫国土。 却不知,先汉已经覆灭,已然消失在历史长河。 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梦,定格于地底,被有心者觊觎,视为利器,可他们原本期待的,永远不可能实现。 千百岁月,十万性命,到头只是一场空盼。 叫人如何不默然。 “汉室已灭,尔等极早转入幽冥。”宋延收起剑锋,始终没有点亮法咒,生怕一旦点亮法咒,先汉数十万冤魂将在剑下魂魄破散。那时,即便毁掉法阵,他们再也没有转世为人的机会。 眼前混沌尘嚣仿佛突然沉默,那颗残损得只剩一半,没有眼眶的干瘪头颅却像活人般,远远地向江芹头来目光。 噩梦开始在一个反常的雷雨夜。 未央宫内灯火惶惶,狂风吹得竹帐乱摆,黑底红纹幔帐哗哗直响,灯枝上的灯灭了大半,窗棂胡乱地拍打,斜玉吹入,将长平公主刘环一身曲裾深衣打湿了。 此时宫外暴雨倾盆,恢宏绵延的先汉皇宫在沉闷的夜色中巍峨静默。 “皇兄,母妃,母妃……她……” 她开口说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不住颤抖,抖得就像殿内烛火,随时有可能熄灭。 肩头被人紧紧钳住,十指几乎扣到肉里,好疼,好疼,像是枷锁,把她锁在原地不能动弹。十四岁的刘环无比忐忑地望着眼前双眸额外明亮的兄长。 她不懂他的喜悦从何而来,只觉得兄长突然陌生得像一个她从不认识的人。 “别再管那碍事的贱婢,她已死了!” 兄长的脸突然在她面前放大,他用止不住狂喜的口吻道:“这是我们的机会,我们的好机会!只要你向父皇说明愿前往匈奴和亲,等你做了匈奴部落的王妃,我们里应外合,我便是成为未来的王! 阿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吗?哥哥若做了王,必要让那些嘲笑我们是宫婢之子的人不得善终!阿环,这大好机会,莫要便宜了他人! 阿环,哥哥求你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帝女首级(十三) “阿环,到了大漠,设法取得匈奴人传世法器!” “阿环,好好服侍匈奴王,尽快生下匈奴王的孩子,以你的容貌,一定会成为他最得宠的王妃,届时把握住机会,莫要学那贱婢!” …… 来来去去,总是阿环。 刘环仿佛已经对自己的名姓麻痹了。阿环是谁?她快听不出这两个字和自己的关联,任兄长将扣住她肩头,将她狠狠晃得如同像筛子。 刘环不解地看着面前狂喜的一张脸,她木然地眨眨眼。 兄长是如此神采飞扬,她几乎不曾在这张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因母妃出身卑微,是个服侍美人的良家婢女,且不愿以貌邀宠,他们兄妹的日子比一般贵戚家的仆人还逊色几分。未央宫内宦官婢女大多一人有八只眼,脸上两只,心中六只。 恩宠倚仗容貌,色衰自然爱驰。 没有强大的母家做靠山,便算生下可能继承王位的皇子,也未必有出头日。 他们不会将热情耗费在她们母子三人身上。 这些是母妃告诉她的,况且在弱肉强食,比之男子朝堂之争丝毫不逊色的后宫中,母妃不愿意以色邀宠,便有无数女人愿意,将她取代。 就是这个笨拙不慧,被兄长直呼为“贱婢”的女人,这个想用自己的“乖巧懂事”为儿女在后宫求份安定的女人。在昨日清晨向她许诺,一定会设法买通宦官,想办法见上她父皇一面。 请求他念及父女之情,莫要让刘环代替旁人前往匈奴和亲。 母妃出殿门前,从匣中取出她珍藏多年不舍示人的金饰,整间偏殿只有这几件尚且值钱的物件,是她极受宠时父皇赐予的。 十几年在后宫艰难度日,匣中只剩这几件零碎,他们是真的没有其他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母妃颤抖着手,珍而又重地将金饰包裹,小心揣在怀中,仿佛布条里裹着的是一条人命。她不是不知这请求有多难,也不是不怕去面对那个十年未曾再见的男人。但比起她女儿的终身,她顾不得了。 可是她不知道,这个“旁人”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巫王选中他的女儿,只要找个代替品就是。 谁会最好的代替品呢?皇十一女,刘环。 权臣与一不受宠的女儿相比,天子心中的秤杆早已悄然倾斜,身为天子,后宫三千,他的一生将会拥有无数子嗣,但心腹肱股,可遇不可求。 只是朝堂上主和亲与不出兵的两派正分庭抗礼,他也在权衡如何落子。 偏偏这个时候,这个女人撞上了一堵早早砌好的铁墙,她不知是墙,以为是女儿的出路,便义无反顾去了,结果撞了个头破血流,一命呜呼。 兄长得知后只是惧怕不已,唯恐父皇将怒火牵连于他,这是他苦思一天一夜想出的办法—— 刘环主动请求和亲,一方面极大程度上取悦父皇,顺从他的心意。一方面,有什么比自己的亲妹妹成为匈奴部落王妃,诞下下任匈奴王更能助于他夺取皇位的事呢? 匈奴生来悍勇,体格强迫。便算将来父皇有助属意的人,他也有一步霸烈的棋子,埋在大漠深处,随传即到。 好在他的妹妹天生胆小,对他言听计从,只要他稍加润色,吓唬吓唬她。 不,不是吓唬,她不和亲,令父皇为难,他们兄妹二人都得死,无声无息地死在未央宫里! 宫里有无数抹去一个人的法子,甚至比一片叶子落下的动静还小! “阿环,你想看着阿兄被父皇赐死吗?” 一通虚伪的温言良语之后,他微微屈膝,直勾勾地盯着刘环,干燥的嘴唇翕动,用话做成刀子,一下扎进刘环的心脏。 刘环最听不得赐死。 一听“赐死”就想起幼年时,那些得宠的公主们,如何骑在她背上吓唬她,总有一日她和阿兄将会被父皇赐死,父皇不喜欢无用的孩子。 她一颤,没有说话,只是猛烈摇头。 良久后,兄长似乎平静了下来,满殿唯烛光在波荡。刘环终身难忘,在这凄风苦雨的晦涩夜晚,兄长朝着她露出一个复杂不明的笑容。 “是公主,当真是公主!” 时值深夜,大漠与先汉边城同享一片黑青色的天。 夜色中,一匹快马持着光亮的火把从将营快马加鞭赶到城门楼下,马背夹带颠簸着刘环递上的皇庭信物,距离城门几丈远,这名士兵又吼道:“奉曹将军令,立开城门,迎长平公主!” 城楼立即一番骚动。 十几个守夜士兵慌乱了起来,口口相传,城门外的居然真是和亲匈奴五年的长平公主。长平公主居然在战祸中活了下来,没有死! 五年了。 刘环已经不在是当年在未央宫中惶惶无助的少女,五年时光在她身上无限拉长,仿佛百年千年,将她蜕变成另一番模样。 她孤冷地站在城门外,衣衫褴褛,满发尘土,背上背着一柄留有血痕的长刀。 就这么安静地听着里面的骚乱,听着身后随她从部落杀出亲信们的痛哭声,她并不想哭,只觉得塞外风沙磨人面,更磨人心。 万般艰辛,恍如来世。 在未央宫的十四年,极少听见谁人称她为“公主”。 真正让她知道做“公主”是何等滋味的日子,就是她前往匈奴和亲,离开都城的那天,万民夹道,宝马锦衣,仿佛她真的成为了颁布天下的告文中,父皇万般不舍的“掌上明珠”长平公主。 她取回匈奴创世法器,又与故土只剩一门之隔。 当城门关上,踏入门中那一刻。和城门一起关闭的,还有她那不堪回首的五年。 随着沉闷的开启与闭合,四天四夜,刘环身心疲惫,精神最振奋。或许,有了匈奴法器,她也有资格站在父皇面前,问上一问,当年,母妃的遗骨究竟被丢在未央宫何处。 兄长不问,便由她来问。 戍边到都城,从荒芜到繁盛,刘环抵达都城正值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日光温和,春风轻拂,远处田上正弯腰忙活的农户一家齐齐向车马队伍看来。 畏惧和艳羡的表情同时出现在男女老幼脸上。他们羡慕她坐在四马宝车中,军队簇拥前后。青年男子搡搡妻子,示意她快快压低几个孩子的头。 夫妻二人粗衣麻布,却也看得出相敬如宾。 没人知道,刘环又是何等艳羡他们。 然而,不过短短半年,中秋佳节当日,边境跑死无数快马,一封紧急军报经过层层宫阙,递进未央宫中。 匈奴大举进犯,曹将军父子战死。 第一百八十五章 帝女首级(十四) 万事万物,难逃由盛转衰的规则。 对于汉庭而言也是一样,王朝更迭,也许冥冥之中只有定数。自从两位将星陨落之后,几十年间方得一曹敏,虎父无犬子,曹方亦有惊国之才。 这个中秋夜,跑死无数匹战马的军情递来,骁勇善战的曹氏父子战死。 消息未曾下达民间,因此街上十分热闹,整座大城唯未央宫屏息沉默,大殿上内臣、宦官无一不胆战心惊,战战粟粟——陛下盛怒,将递军报者腰斩于阶下,此时血迹干透,一刀两截的尸体还落在原地无人敢去收拾。 殿内只有巫王与武帝二人,他们在商讨什么,无人知晓。 明明秋高气爽,百官却如身在寒冬。 王朝气数已尽,天轨运转不是区区人力可以抵抗的,尘世间又到了朝代更迭的时候了,巫王如是说。 武帝沉默良久,开口却道:“寡人幼年体弱,占星司命曾断言天命不过一年。可寡人活了下来,半生戎马,征战四野,寡人从来不信天命!太子身死可当再立,汉室不可覆灭!” 巫王笑了,唇边红痣随着笑容的弧度而抬高:“若要续上国祚,臣倒有一计。” “卿有何计?”武帝声音竟有些颤抖。 “陛下,皇十一女长平公主乃是天净至纯命格,遇难呈祥,轻易动杀不得。”巫王抬起头,兜帽稍稍向后,身形染上夕阳余晖,金光灿灿,仿佛天人,“若陛下能持天子剑,亲自砍下公主头颅祭旗,辅以血灵大咒,那么我军将攻无不克,气势如虹。” 武帝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深深在心底舒了口气。 匈奴已经入关,眼看将要逼入阙下,长平与他本就不亲厚,五年前,她是一颗棋子,五年后,棋子还是棋子。原来只要有她一颗头颅,就能扭转局势,这又有何难? 半时辰后,战战兢兢宫人们竟收到筹备夜宴的消息。 他们不明所以,以为战情转好,或者神秘莫测的巫王安抚住了皇帝,总之未央宫中最尊贵的男人停止了怒火,于他们而言便是云开月明,天下最大的吉利。 这夜,在外置府的皇子皇女们府邸前皆停着内宫车马,其中也包括刘环府上。 早在军报抵内宫后一炷香功夫内,她收买来的未央宫眼线已将打听来的消息悄悄地逐一递进刘环府中。 这半年,举国皆知长平公主从匈奴国逃了回来,爱女心切的圣上在皇城外为她置办府宅,并给了诸多赏赐,来安慰这位可怜的公主。 若不是公主拒绝,甚至要将她嫁与光禄大夫之子,那是何等眉目舒朗,相貌英俊的男子,举国无数双眼睛皆看着,心领神会。 圣上舐犊情深,尤爱长平公主。 各中真相,只有刘环一人得知。可知道太多事情本来的面目,只会令自己身心面目全非。 太子已经战死边关的消息她命人传给了兄长。他合该知道,他期盼日夜,焚香做法,终于将父皇最有出息的儿子盼死了。定以为,自己的出头日来了。 内宫车马几乎同时出发,想必她的兄长此时已经早早更衣沐浴,坐上马车,欢欢喜喜地入宫去了。 想到他命侍者带来的口讯,刘环不禁冷笑出声来。 “也许父皇想借着中秋夜宴,再定太子人选?”她用轻视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侍者带来的话。 是夜,明月圆满,夜幕低垂,刘环决定换上最为华美的曲裾深衣,随着车马辘辘,从灯火闹市走向阴森宫廷,慷慨赴死。 未央宫白玉长廊浸在暖融融的烛光里,清冷月光照在玉陛浮龙上。 若说她还有点什么价值,能为黎民求得一分保全,或许方才不算辜负她身在帝王家,担着虚名公主头衔的一生。头颅滚落前,只是短暂一凉,只觉剑光从眼前扫过而已,削铁如泥的秦帝天子剑并没有让她痛苦太久。 或者说,一心取她性命的生父杀意坚决,使她在最后一刻获得的痛楚很短暂。 刘环没有眨眼,她不舍眨眼,不想错过那些素来趾高气昂的兄弟姊妹们惊慌失措的神色,更不想错过兄长呆愣的目光。所以,天子剑滴滴答答滴着鲜血时,她的神情定格在一双眼睛依旧极力睁着,嘴边似笑非笑的一刻。 她这一生接受到的最大善意,一是母妃,二是曹将军,三是那些同情她在匈奴境遇的百姓。 可惜她只是一枚棋子,但她能报还的大恩,已经在今日尽数还尽了。 不论她会被巫王制成什么王朝利刃,刘环已在今日死去,这世上再也没有如同淤泥打滚的刘环了。 欢呼声从殿外的禁卫阵中传来,火把在呼声中举起落下,呼呼作响,殿前火光仿佛要将天际烧红。刘环睁大死气沉沉的双眼看着,像是神魂未散,恰如此时望着江芹。 汉室已经灭亡了吗? 这些人衣着古怪,不似汉民,汉室当真灭亡了?今夕又是何夕? 刘环木然地垂下双手,任由紫电青火萦绕身周,哀嚎遍野。无头的身躯像个老朽至极,稍微一动,便咯吱咯吱地响,只是放下手,也十分缓慢。 若汉室不存在了,即便等来将星,他们只知为何而死,却不知又要为谁而战。 “刘环,如果引渡这些士兵亡魂是你最后心愿,我愿意和你交换,只希望你能将虎符上的元息释放出来!” 江芹借着符纹升高到半空,高举虎符,向她大喊道。 是那个在血河里泡过,一张脸红膛膛,湿漉漉的女子,活生生的人,刘环抬了抬皮肉干瘪的下颌,仿佛抬头看着她。 “和他们谈条件,你是被吓疯啦?!”赵确及召回符箭正待架上,闻言,不觉吃惊万分。 空中剑影如雨,从陈径缔结的法印中嗖嗖飞出。 宋延与陈径的声音同时响起: “住手!” “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陈径一声令下,青火霎时蔓延铺张开去,呼啸冲来的兵阵在一箭之地外烧成为汪洋火海,或尖利、或暗哑、或嘶吼,转瞬化青烟飞散。 吞恨疾如流星,驰向玉台,瞬间将刘环刺了个对穿。 第一百八十六章 帝女首级(十五) 见其念诀,宋延起手一记罡风横扫,将陈径震退半步,但还是晚了片刻。 吞恨剑立时刺穿刘环躯体,剑柄从前飞出,血球霎时被刺破,一时间怨气轰然大泄,腾腾血气朝着四方激射。 即便经战耗损,宋、陈二人再不济也有修为底子倚仗,赵确及有百咒羽甲护体,安然不动。 反倒是江芹,还未搞清楚情况,就被迎头劈来,仿佛大山雪崩般的血气波及,失去躲闪最佳时机,径自头下脚上摧得倒飞出去。体力告急的情况下,尺八与虎符冷不丁双双脱手,一前一后坠入万堆碎石中,顿时无迹可寻。 幸有环佩灵力支撑,不至于摔得惨痛。 江芹却慌了,等不及站稳。踉踉跄跄跑去碎石推,直接用双手去扒,那些碎石边缘锋利,可不是棉花积絮,胡乱拨弄掌心登时割破几道血痕。 “啊——”心脏突然抽紧,浑身疼痛牵扯,伴随巨大的悲意倒灌,她不禁动作骤停,捂住心口连连倒抽冷气。 刘环精魂能够侵入她的身体,正如张济元、王鄂一般,这种神婆感觉她竟有些熟悉了,只是刘环之痛,比任何人都痛上千倍万倍,她甚至没有意识到混混沌沌中咬到了腮肉,直咬得满口锈铁气息,还不松口。 意识到时,鲜血已经将下唇染红,顺着嘴角滑落,打在手背,散出一阵暖暖的花香。 这样的疼痛,还不及心脏十分之一。 “小芹!”宋延怒喝道,剑锋偏转,太渊旋转着落定石堆,显出云蒸霞蔚剑气,将碎石震荡成齑粉。身影一闪,来到江芹身边,一手轻扶住她肩头,一手已搭上脉搏。 素来冷然的黑眸落在被血染红的唇上,眉心无法隐藏地皱起,仿佛眼前那些血,一点一滴皆是从他心头上迸出来的。 她疼一分,他便跟着疼十分。 身处青火火海中陈径看了一眼,察觉到身后目光,宋延微微侧首,只是一点余光,竟让数丈外的陈径不寒而栗,不形于色地压抑住了心底掠过的一丝震撼。 他从未曾见过这样冰冷的眼神。 宋延肩头一沉,烈阳纹竖起灼灼碧色神光,当即抖开,挡住无数飞来的血珠,碧色神光形成的屏障持续发出砰砰砰砰撞击。 “回来!” 江芹冷汗涔涔滚下,伸手在空中虚空一抓,当即一道红焰破石而出,她握紧了尺八,呸出一口混着鲜血的唾沫。 “刘环,往事已矣,但下一次,你可以为自己而活!” 你们都可以! 她嘶哑着嗓音,声若蚊喃,深吸一口气填充紧锁发疼的脏器,对上颤抖的嘴唇。星海光芒乍现,闪烁着缭绕身周,《渡魂》苍凉辽阔,状似金蝶的符纹翩然盘绕而上,渐渐形成一道声势浩大的龙卷。 骤然响起的曲子空灵如天籁,古朴深邃,直达天灵。 “唔——” 曲子戛然一瞬,江芹背脊拱起,从胸腔上蹿的腥热蓦地从口中涌出,脸色死白,不住站立。渡刘环与十万将士冤魂一举显然远远超过自身所能承受的怨气,没有妖元支撑,即便身上流有一半阴山九尾的血,也是极大的耗损。 可是她别无选择,傅紫荆的元息,不论如何,都要保住。 刘环,我知道你谁也不信,这次,你可不可以信我一回!我一定会达成你的心愿,只希望你能将虎符上的元息释放出来! 她心底默念,视线被剧痛激发出的泪光模糊,用撑在膝头的手抹去鲜血,强忍痛楚继续吹奏,古朴音律瞬间充斥整个血色幻境之中。 似枯木逢春,萌芽生出第一点绿、似残垣推去,重塑高楼广厦、似冰河融解,潺潺奔流滋润两岸春色。似万物由衰而生,遥遥银光大道向铺来,那些被烧毁隔首的虚影青火顿灭,灼烧痛苦骤然消失,在金蝶飞舞间,生出结结实实血肉。 陈径和赵确及眼看面前这副惊天撼地的奇异景象,双双怔愣无话。 此间骤然大变,血色境地竟变成难以名状的敞亮,隐隐透出万物复苏的生机。 碧色神光暴涨开来,宋延动用内息阻住碍事之人的视线,方才取出那枚江家收付的宴婴妖元,这颗妖元堪称妖族所能凝成修炼成的元丹中的极品。 但毕竟是妖族之物,轻易动用不得。 可是,没有妖元辅持,怀中人这般不计后果地以身渡魂,恐怕只会换来魂飞魄散。真是个傻子,宋延心想。 他已经违背了一次师命,却不得已,要为这个傻子再违背一次。即便以他神树侍者血脉,侵动妖元有损根基也在所不惜。 这颗妖元核心充斥着妖力,莹亮璀璨,只是在神树神光之下,显得有几分暗淡。宋延将妖元隐在袖中,扶在她肩头的手悄然变为剑指,道道纯然的妖力无声无息地游向江芹,从她背脊处钻入。 尺八本就受妖力驱使,有了这点妖力,她的心脉便能够确保无虞。 肌肉已微微有些不受控制地抽痛,宋延心下这样想着,垂下眉目,似乎要将正游走四肢,削骨剔肉般的痛感一同抑下去。 兵卒逐渐踏上银光大道,杂沓的脚步声顺着蜿蜒的通往云雾尽头,在那里,几缕青灰色的云雾托着一轮血月,仿佛指引着他们,踏上清辉如练大道,通向血月深处,求来一份救赎解脱。 四周头颅围成的墙面呼地飞散,幻境一破开,墓室顿然恢复到本来的模样。灵蛇撞出的巨洞,挂满红绸的巨树,树下的傅紫荆,一一展现出来。 辽阔无边的血色混沌褪尽,本来阴森墓室看起来竟显得略为舒心。 于此间定格千年的岁月,似乎被重启,用奔腾的方式开始快速地流逝。巨树悬挂着的红绸渐渐失色,接连从树枝上剥落下来,还未落地已成一泼尘灰,引魂铃几息之间青锈,从树梢掉落,银色暗哑,在空中幻成一抹红烟。 石块缝隙突然泄出几丝微光,碎石猛地被顶起,虎符徐徐从中升起,悬浮在空中,萦绕在周围的几点元息瞬间散开,像是解开了无形的枷锁,变成几道光流直奔傅紫荆方向去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帝女首级(尾声) “师兄,她几时能醒过来啊?” 慎思用剑柄拨开挡在甬道垂坠的灰絮,走了几步,不见宋延松口,扭头又道,“师兄歇歇,还是换我来吧,换我来背她。”他望着宋延的眼睛,无比恳切道。 宋延沉默着,无声拒绝了。 几人筋疲力尽地从先汉主墓出来,约莫一个时辰了,江芹仍脱力昏迷,始终没有醒转过来。 他们一直在墓中寻路,短暂歇息一回,现下仅仅靠着丹丸支撑,体力已然告急,众人却知道,决不能再停下。大阵枢纽被破后,墓中石块掉落,远近轰鸣声越来越频发,极有坍塌毁灭的可能。 过程中师兄就这么一直背着她,他是真的担心,担心师兄撑不住,还担心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偏偏前头背着剑匣的阿备没完没了地嘀咕,拎着空空如也的布袋,眉毛一耷拉,连连哀嚎。 一时说私藏半晌的先汉古玉也被拿去做了另外一个镇魂玉,一时又感叹那可是巴掌大的玉石。 好不容易下墓一趟,留个念想,没想到,渣子也不剩下。 所有人累得不想开口说话,唯有阿备,通身活力,没事人一般,活像一只如何折腾也累不死的深山野猴。好不煞慎思风景。 “你这乡下小子叽叽呱呱什么呢,难道不知道你救下的是谁?”赵确及一声哼笑,缓了缓,看了眼陈径背上也没醒来的傅紫荆,意有所指道, “本王看,三星宫绝不会亏待你的,巴掌大的古玉换份三星宫人情,一条人命换三条人命,其中一个还是你师父,去哪儿找这么好的买卖。” 这倒是。 若是三星宫知恩图报,这玉也值了。 阿备托了托剑匣,踢开挡路的小石子,低声对言灵说道:“什么王爷,我看就是只碎嘴老蝉,成日在树上吱哇吱哇吱哇。” 言灵一愣,随即被他逗乐,难得有了个笑脸。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甬道走势开始有逐渐向上倾斜。 这中间几处机关与陵山王阵布置手法有些旁通之处,不能说尽似,但几乎同根同源。 宋延阅览过此阵相关记述,因此在各类机关上并没有耽误太久。 随着墓室最后一道石门轰隆隆升起,喷薄的朝气伴着朝日金光射入常年阴森不见日光的甬道。 空气中散发深林杂草的土腥味,大概前夜里下过一场雨,蕨类树藤上满是大大小小的雨露。 久违的清新空气灌入肺腑,这一刻,众人终于深深舒了口气,依次从甬道走出。 朝阳升空,滚滚金光顺着山脊绵延流淌泄下,照得鹿渡溪面波光粼粼,仿佛一面不住晃动碎银,跳跃着不时折射入眼睛。 鸟啼清脆,朝露低垂。翠绿的树冠筛下点点阳光,山林间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去。 短短几日,像做了一场恍惚大梦一般,好在这刻,总算醒了。 “终于出来了……” 慎思背靠大树,拄着剑不住喘息,大口大口呼吸着,第一回觉得山中水汽竟是这样可爱。 宋延择了颗茂盛干净的大树,顺手摘下几片箬叶,于地上简单铺就,才将背上人放下,命慎思看护,转身走向溪边取水去。 不远处,疲乏不已的赵确及等人也坐定歇息,言灵查看过傅紫荆脉息,又留下半囊水这才折返走到树下,查看四周,突然发觉阿备不见了。 正想呼叫,只见阿备直挺挺地站在离甬道出口几步的位置,阳光堪堪照亮一半身形,另一半则隐没在阴影之中。 目光对上的一刹那,他仿佛瞬间回神过来,挠着头冲她嘿嘿一笑,又恢复寻常模样,几步小跑出来,嘴上抱怨:“这太阳快把我的眼珠子照瞎了。” “那你就在里头永远呆着。”慎思瞥了他一眼。 两人一言一语又斗了起来,言灵心思单纯,遇事不会有旁的心思,见他没有性命危险,能说能笑,便将方才那刹阿备奇怪的表情抛却,忙着给江芹喂些水。 阿备背对着慎思他们,靠着树干蹲着,曲着膝,双手搭在膝头,嘴上不动声色地挤兑着慎思。两手拇指相互抵着,一个劲儿地抠弄着指甲。 这是他心底慌乱时才有的小动作。 方才在甬道内,他走在最后,石门开启后,只觉身后凉飕飕的风声里夹杂着一种十分轻微的古怪呼吸声,不像是人,反而有几分像是大兽。 阿备摸出灵泉石粉,往匕首抹了把,蹑手蹑脚折返几步。许是机关扭动导致墓室之间错位,右侧墓室数十块石砖向内翻转,暴露出几个小洞。 好奇心作祟下,他往前看了一眼,便悄悄地凑上前去,将眼对上洞口,想飞快看上一眼。却不想,被所见深深骇住 ——一间长满掩苍兰的墓室里,一匹身量不足白麒麟一半的奇怪兽类正死死咬住它的脖颈,尖锐兽牙拔出的一刻,两个血洞噗地往外喷出如注鲜血。 白麒麟残喘着抽搐几下,立时毙命,正是穹顶消失的那只瑞兽。 颤抖中获胜的怪兽似乎察觉到什么,兽头微转,瞠大的兽目盯着小洞外那双眼睛,兽牙滴答落下几滴残血。它的后半躯上带着几块细碎的脏破布。 阿备穿来穿去只有那两条破裤子,因此他认得,这是他脱下给若玉穿的。 四目交接时,骇然的表情忽然从兽目中浮现,大兽面容随之难以自控地微微变形,不时显露出原本那张周正少年郎的面容,不时又幻成原样。 来来回回,短时间内在兽形和人形间快速变化,表情随之狰狞起来。 “别!千万忍住!别出声!” 阿备心头一紧,转过身去,当即用背堵住所有小洞,耳边全是咚咚咚心跳声,挠挠头道,“有司天监的人在,要是叫他发现你是个半妖,八成没命!” 说着,他瞥了一眼,发觉言灵四下张望,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忙大步流星走到甬道口,状若无事。 脑子里其实大片空白。 现下想来,还有些懵然错愕。 这时,深山老林间突然奏起丝竹管弦之乐,宛如天籁,一道金光传输阵中走出两行训练有素的队列,约莫二三十人,两个四人抬的肩舆缓缓落定,从上面步下两名身着绯色朝服,腰坠司天监牌子,面色从容的修士。 他们并肩走向赵确及,下跪行礼。 被奏乐吵醒,依在宋延怀中的江芹缓缓睁开酸疼眼皮,恰听见那两名官员中气十足道: “拜见岐王殿下。下官杨违下官施可封,奉司天监监监董大人之命,前往此地,恭迎大梁至宝,阿育王塔归京!” 第一百八十八章 病狂新帝(一) 病到连日卧床是什么感觉?从小身体强壮的江芹从没体验过。 这回,她居然结结实实地在床上休养了近乎两个月。 从六月躺到八月,中秋在即,虚弱到离奇的身体才算勉强好了些。从洛阳归来的当夜,在江家置办的老宅铺中,江芹发了数日的高烧。 回想起来,中间发生了什么也记不大清了,但她记得自己被某个人好好照顾着,喂粥喂水,捱过了这场大病最难受的时刻。 她也记得躺在床上,眼皮沉得睁不开,身体忽冷忽热,脑子里浑浑噩噩,走马灯似的绕着各种画面。 一时是挡在她面前的江自流,一时是地窖下的宴婴妖,一时是王鄂与晏富春,一时又是未央宫中孤独无助的刘环,凡且种种,仿佛大风哗啦啦地在意识中翻卷,将记忆吹落一地。 她一页页拾捡起来。 过程中,脑海只有一个声音,余音绕耳,斩不断,思又乱 ——“下官杨违下官施可封,奉司天监监监董大人之命,前往此地,恭迎大梁至宝,阿育王塔归京。” 杨违。 施可封。 死了的人,怎么还能活过来? 她在做梦吗,这是梦境还是真的? “啊嚏——” 江芹站在微微敞开的窗棂前,提手挡了个喷嚏,手中攥着的司天监腰牌上,两颗小铃铛随之撞出清脆声响,格外好听,像是檐下风铃,与秋景十分相配。 她推开窗,迎面一道冷风,天井中种的树落了一地青黄叶子。 静谧的小院一派秋日萧瑟模样。 墙垣外传来僧人报晓声。 京城入秋了,晨夕凉意深重,北方的寒来得又早又刺骨。 冷风醒脑,浅金色晨光斑驳地落在脸上,她低头,发丝从耳后垂落,目光望着腰牌上的刻名。 杨违。 施可封。 江家地窖中发现的那封密函中曾提过,“玉泉”与“持甲”二人受命前来抓捕化名为“红炉”的宴婴妖,腰牌是她亲手从两具干尸身上取下的。 杨违和施可封当是不在人世了。 “嘶——” 江芹倒抽了口冷气,只觉得太阳穴有些抽痛,随手扶住窗框,身上胡乱披着的外裳簌簌几响,悄然落了下来,堆在脚边。 恰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轻轻地被推开了。 她转头,看见宋延走了进来,脚步很轻,他低着头,一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一手正用勺子轻搅着。抬头的一瞬,目光相交。 “终于醒了?” 宋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许久后,似惊似喜的神色从那双漆黑眼眸中浮现,他垂下眼,轻笑了一声,笑声分外清朗,将心中繁复情绪换作一句看似平淡的问候。 若他不说“终于”,便能再将心底情绪隐藏得更好一些。 江芹大感意外,意外到脑子空了一瞬,也忘记接话。 心想,这两个月生病卧床不起的究竟是她还是宋延? 他穿着一身罕见的紫衣,衣袖挽起,只以一根木簪簪住半发,下颌上萌出浅浅青色胡渣,比之先前,冷峻的气息中杂了些许暖意,也许因为手里端着一碗粥,多了分烟火气,使他看上去便不那么像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神人。 只是,比起她,宋延更像经历过一场大病,初初康愈的人。 这是碗薯丝莲子粥。 盛夏晒成的莲干去了苦芯,浸在蜜水中一天一夜,配着切成细丝的红薯,一同放入锅中熬煮。莲子清香,薯丝糯甜,熬出的粥软糯香绵,入口回甘。 宋延熬的粥便如他这个人一样。 甜得有节有度,恰到好处。 不一会儿,江芹就喝得见了碗底,这是第二碗了,她意犹未尽地舔舔下唇:“没想到你的手艺这么好,我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莲子粥!” “多说无用,不可再添了。” 宋延长睫动了动,削水果的动作骤停,淡淡道:“方才醒转,肠胃何等娇弱,似你这般几大碗下肚,积蓄在腹内反而不好。” 说得也是。 她只好乖乖放下空碗,用手撑着腮,盯着那条长长垂下没曾断的果皮看,却听见他松口说:“若是喜欢,明日再熬便是。还饿就吃些果子糕点,那包是……” “是什么?”江芹狐疑地看他。 “绿豆糕。” 江芹一听,眼睛都亮了。 二话不说,伸手将桌上用包得像药一样的小包裹取来,拆开裹覆用的黄纸,几块绿豆糕叠放整齐,她用指腹触了触,吃进嘴里,果然和触感一样,又软又绵。 比在晏府吃到的还好吃些。 不那么甜,带点柑橘清芳。 一碟切得整齐漂亮的果肉推到面前,江芹咽下嘴里的绿豆糕,抬眼看他,一脸不可置信:“这绿豆糕,不会也是你做的吧?” “这有何难,何必大惊小怪。” 宋延正擦拭着匕首,头也不抬,片刻后,仿佛试探地询问:“可是不合口味?” “不不不!很合!很合!” 江芹直摇头,急忙否认。 难怪啊,当初前置剧情里尾随上山的江大小姐一心要给他做饭送外卖,苦苦做伙夫,奈何宋延正眼也不瞧她一眼。 就凭他这手艺,可不得谁也不搭理么。 真是个让人削尖脑袋,想尽办法钻头觅缝,也无处找个攻略弱点的人。 “这是我吃过最好的绿豆糕,比茶楼和晏府的都好。我只是太意外了,你怎么什么都会,什么都难不倒你。”江芹道。 宋延一怔,到嘴边的话锋不觉间转了个弯:“小小糕点而已,算不得难事,既喜欢,多吃一块。” 话音刚落,便看见对面的人简直欢喜得像只掉进米缸的小耗子,捧起一块绿豆糕直往嘴里送。 屋外秋日渐渐升起,晨光投入内室,照亮她那副心满意足的神情,沾了些糕点粉末的粉唇翕动着,她并无察觉,正对他说着话,问及晏富春与傅紫荆。 不知不觉间,宋延的目光停留在上头,看得有些久了,意识到时。她已经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倾了上来。 “你怎么了,太累了吗?” 宋延默默错开眼,别过脸去,正斟酌间,院子前头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依稀能分辨出两个熟悉的声音。 一个是阿备的,另一个则是卢宗敏。 显然,庐山路剑门那位锲而不舍的小掌门又上门来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病狂新帝(二) 躺了两个月,江芹只觉得骨头都躺酥了。 这两月中也发生了许多事。 镇魂玉初步成型后还需许多难得一见的材料辅助锻造,才算彻底完成,因此在她高烧退后几日,言灵和慎思便折返回无字观中,再塑镇魂玉。 此间宋延去过一趟晏府,晏富春已无性命之忧,王鄂头骨也在他筹备下入葬,那副雀屏耳珰随葬其中。更依据吴越旧俗,立碑无字。 一回京,傅紫荆在阿备打听下,安然送回同门师弟妹们暂住在京城的客栈。天下再无比三星宫更精丹药医术的门派,她的伤势想必不会有多大问题。 她不省人事,阿备更有理由留在京城,早把“送大小姐抵京后立刻归家”的许诺忘了个一干二净。 宋延提及,他这才答应,用别别扭扭的狗爬字写了封家书,寄回桃源,也算与亲人报了平安。 他说了一圈,到最后,方提起荣六郎。 六郎来过几回,陆田陪在左右,看模样,被碧玉壶天耗损去的精气似乎恢复了大半。 珍珠已被安置在清风书局,做些整理清扫的活计,她一个弱女子,能在京城中凭着双手头顶有瓦,钱袋不空,也算是件好事。 六郎本想送她返乡,奈何珍珠执意留下,说是家乡并没有亲人了,留在京城,年年岁岁能够在爹爹与王鄂坟前上一炷香,看顾他二人的坟茔,不至于杂草丛生。 她心意已决,六郎便不再劝,方才有了上头说到的周全之策。 江芹捏着咬了半块的绿豆糕,静静地听着。 听他说到此处,不免想到《西海志》与珍珠,舌尖竟生出莫名的涩味,眼神凝滞了片刻。 这一切,看在宋延眼中,却别有一番滋味。 终归不是什么好滋味。 不喜吃甜食的他呼吸重了几分,随手拈起最后一块绿豆糕放进口中,只觉得味同嚼蜡。 天井下,阿备和卢宗敏两人声音一快一慢,一个仿佛大竹筛抖铁豆,一个好似旧纺车织新布。 “刘兄弟,这是一场误会啊。”卢宗敏道,“你走慢些,且听我说。我派负责审查新弟子的师兄们,他们是有不对之处,可也是依例行事。你身上的三逆脉是修炼大忌筋脉,灵剑碑上既是这么说的,师兄们自然不能违背我派祖师之命啊。” “前院有水,请好。”阿备不耐道。 卢宗敏欸欸两声,又慢吞吞道:“我不会骗你的!真的!你这脉相,在经脉贯通处都是断裂的,便是宋大哥倾囊相授十年,也没多大的效用啊。除非共生明珠或天一格,但是这两种命格的人少之又少啊。 我门开宗立派以来,千年间,唯我师叔见过一个天一格与三逆脉共生的人,可师叔也没说那人修为到底怎样,他既不说,肯定没什么可说的。” 跟在卢宗敏身后的两个师兄纷纷应和: “是啊,刘小弟,以你这样的筋脉修炼,任功法再上乘精绝,想修出个结果来,等同想滴泪成海,痴心妄想啊。” “说得极是。” “刘小弟你大可以想想,以你这般领悟,又日日勤奋练功,气海为何还是溃散同烂泥。就是因为你这筋脉,注定此生修不出东西来的。与其浪费人生修炼,不如入我派门中,锻天下利刃啊。” 路剑门众人簇拥着阿备,几张脸一般诚恳,话锋一般直接。 他们为了说服阿备,没少下功夫。 这才查到,原来多年前,阿备曾经仰慕路剑门威名,上庐山拜过门。 经过三轮初试,到灵剑碑知命一环,碑文上显现他是天生三逆脉,几个师兄便没上禀,自作主张,没好气将他赶下山去了。 说起这件事,卢宗敏已传令回门派,“请”当年的几位师兄打扫剑炉去了。 剑炉天火终年不灭,这大热天,打扫剑炉,何等有苦难言可想而知。 庐山峰上,那几位师兄汗流浃背,一头雾水,连着好几日在剑炉边上私语,四处托人打听,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远在京城的掌门师弟,怎么就突然派给他们这样的苦差事。 “刘兄弟!欸,刘兄弟!” 卢宗敏的声音近在门外。 见门开着,被烦得受不住的阿备一下蹿了进来,剩下路剑门几人在门外你看我,我看你,扼腕叹气。 下一刻,便换江芹叹气。 阿备居然带来一封司天监的名贴玉函。 玉函上措词客气,说得无外乎一件事——中秋过后,司天监将要举行一场盛大的筑仙台大会。 届时天下道门所有优秀弟子将集聚在京城,参加选拔比试。而这封玉函,正是邀她入司天监参加比试的。 “师父、大小姐,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啊!”阿备将脸上江芹喷出的绿豆糕屑抹了,挠挠鼻头,脸上浮现一丝愧色。 “我本不想收下,送信的是个女人……我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万事不能让女人为难。我……我这手就不听使唤了!” “好家伙,不能让一个女人为难,那就叫另一个女人为难。”江芹戳戳阿备脑门,好笑道。 接着,目光又不觉地落在司天监玉函上。 沉吟了半晌。 她又不是宋延、更不是卢宗敏,寂寂无名,无门无派,司天监竟为她一人送了封玉函来,况且能得知她的落脚处。 这中间,大有鸿门宴的意味。 看着熟悉的司天监印记,她心下再度想起: “下官杨违下官施可封,奉司天监监监董大人之命,前往此地,恭迎大梁至宝,阿育王塔归京。” 也许,这封玉函来得正是时候。 有了玉函,等同可以自由出入司天监,这对她而言,无异于一个大好机会,正可以借着司天监这次比试,好好地查一查杨违和施可封二人。 思虑至此,是福是祸担心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不必忧虑,大可应下,我与你同去便是。”宋延道。 江芹点头。 “还有我!”阿备忙举手道,“大小姐,我也想去长长见识!” 该以什么身份混入筑仙台大会呢?此时,外头传来路剑门等人说话声,他回看门外,又分别看了江芹、宋延一眼,嘿嘿地笑出声。 第一百九十章 病狂新帝(三) 入夜后,大内下钥,宫门紧闭,监门官派人彻夜轮守各处宫门。 皇宫肃穆深严,十几年如一日。 不会出错,不许出错,因而死气沉沉。 乌云遮蔽了月光,遮不住延福宫璨然的灯火。又是一个难绵的夜,年过半百的曹太后唤来宫人掌灯,独坐在朱色长塌上,透过珠帘,看着阶上斜照的月色,看着被月华映得黑亮的地面。 月光银白,尤似鬓发。 只是月有再圆满,人无少年时。 曹太后出神地望着。一名老宫婢遣走旁人,躬身上前:“娘娘可是要传召太医?” “不必了,年老觉短,睡不着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惊动内廷。” 闻报后的两个月里,她已经数度夜不成眠。 常常睡至二更天乍起,再想合眼,总能看见赵莲珠幼时的影子。她亲眼见着那粉团子被由接生宫婢抱着,送到先帝怀里。 那样软,那样小。 先帝而立之年方得一女,当日在林昭仪阁外,他是何等欣喜,那样发自内心的欢喜神色,她一生也不会忘记。不同凡俗的天子,大梁的君王,何等尊贵身份,却低声问询宫人,该如何抱好一个小娃娃,会否弄疼了她。 他高兴得连“朕”也忘了,只剩满口“我”。 不喜浪用无度,宁可大夜里饿着肚子也不加御厨添置些酒食的先帝,终其一生,也只在两个人身上屡屡破了自己尤为看重的规矩。 一个自然是他视如珠宝的女儿。 诞下公主后,他破了国朝诞育公主的体例,不止加封其生母,更大肆赏赐群臣,大赦天下,颁布减税,恨不得将初为人父的喜悦宣告天下。 另一个,却不是她这个一国之母,先帝名正言顺的妻。 “娘娘,入秋了,老奴明日便告诉内厨,无需再上那些百合绿豆羹了。” 老宫婢折返回来,取了条万福锦绣毯子,蹲在椅边,将毯子轻轻地披在曹太后膝上,悉心整理着边角,说话声音和手上动作一样轻。 “绿豆性凉,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了。”曹太后道。 深宫秋夜,寂寥萧索。 一主一仆相伴四十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老奴听说,皇上已将公主与驸马的后事交给太常寺几位老礼官操办,敕葬丧仪过后,皇后就会亲自去公主府上,将小郡主接进宫中抚养。” “这便是皇帝和岐王两个想来想去,得出的办法?倒是全了珠儿的体面。”曹太后挥挥手,示意她起来说话。 这时起风了,阶下左右两侧石灯烛火晃了晃。 曹太后双目望着深深空庭,似有唏嘘:“也不知谁人有这天大的面子,竟能说得动皇帝。还是他得了吴越的宝贝,心中欢喜,便不多计较了。” 老宫婢侍立在一旁,没有擅自接话。 失踪多年的宝物阿育王塔重见天日,更是由深受今上宠爱的岐王殿下亲自下武安宫墓内寻来的。 今上自然喜不自胜。 传说王塔顶身上藏着一颗佛骨舍利,拥有不世出的神能,能够成全世人所想,甚至连白日飞升也不是难事。 “寻回阿育王塔,皇帝的病也该好起来了。”曹太后摩挲着圈椅的红木扶手,悠悠道,“明日你去传我的话,就说,将内东门的帘子同百合绿豆羹一并撤了吧。” “娘娘……” “怎么?”曹太后转头看一眼老宫婢,“我这无夫孤孀的老太太,一把年纪,还垂着内东门的帘子做什么,平白无故惹人烦厌。这数月,晏筹那些人连篇累牍,我也看累了。早早扯去帘子,成全他们忠君爱国、不让武后再现的心,权且由他们闹去吧。” 老宫婢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颓然放弃了。 正暗自叹息,一道苍迈轻和的男声突然传来:“娘娘,内东门的帘子撤不得。” 回廊阴暗处走出一个身形纤瘦,模样文儒的老内臣。虽上了年纪却精神矍铄,面容清白无须。他衣裳老旧但却整洁,穿戴严谨,提着一盏明亮宫灯,走到离阶下几步时,身体微趋,步子渐渐细碎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 曹太后眼也不抬,哪怕他不开口说话,光是听脚步声她便知道来的谁。 张归朴放下灯笼,于阶前叉手行礼。月华落满肩头,依稀还能从这张不失风采的脸上,看出盛年时是何等俊雅风度。 曹太后:“既是来了,赐座。” 太后大娘娘没有歇下,那些被遣下的宫人们也不敢歇,都提着精神,在暗处候命。忽闻曹太后的话,立时有两个宫人协力从殿中搬来一张椅子,移到阶下,做了个请的手势,齐声道:“娘娘赐座,宫使大人,请。” 张归朴便谢恩坐下。 片刻后,又有宫人碎步上前奉茶。 冷冷清清的延福宫除了树影婆娑,难得多出些响动。 “奴才有一物什呈上。”张归朴话音刚落,回廊上等候的一个小黄门便小跑上前,双膝跪下,将怀中所抱的一摞劄子呈上,老宫婢下阶捧过。 他方接着道:“请娘娘过目。” 曹太后拈来一本,打开稍稍翻看几眼,便啪地合上,又换来一本。如此反复,浏览几封后,摇头道:“御史台弹晏筹的劄子,说出的话比刀子还利呢。倒给他罗织了些不实的罪名。 这些读书人,但凡一事不合,参本必讽刺旁人是小人,自己则是君子,恨不能一棍子打死天下贼佞。晏筹这把年纪,真真难为了他。” “老奴看来,几位御史没有骂错。”侍立在旁的老宫婢叹了口气。 “晏相公三番四次逼迫娘娘撤去内东门的帘子,尽使些狡诈伎俩。背地又教唆官家败坏礼义,拉着他的学生们,个个在前朝兴风作浪,几时想过,官家尊议生父寿王,又将先帝与娘娘置于何地? 他对娘娘你步步紧逼,不肯放松半分,对官家却谄媚阿谀。老奴……老奴为娘娘不值……”说到此处,老宫婢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无法继续说下去。 昔年太后膝下寂寥,如今在位的天子还有皇后都是六七岁上接进宫中,养在曹太后身边数十年。因此,作为侍奉太后多年的老奴,当朝天子与国母,那也是她亲眼见着长大的。 天子自幼聪明温顺,王皇后的母亲更是太后亲姐姐。 谁曾想,就是这两个深受太后照拂的娃娃,竟积怨成毒,夫妻同心,恨毒了先帝与太后。 恨意之深,恨到先帝丧事虞祭,皆由官员代行,作为养子继承大统的天子不曾参与过一次。狂病癔语不能识人之际,却连太后亲自喂到嘴边的药也不肯服用。 第一百九十一章 病狂新帝(四) 数十年悉心照拂,到头只是一场空。 她为太后感到不值,却又无可奈何,若是当年太后能得一儿半女,老来或许不至如此光景。谁都知道,天子与太后的心结,此生怕是解不开了。 打从天子执意要追封生父尊号开始,这份半路母子情分就连最后一丝情意也荡然无存。 “好好地,哭哭啼啼作什么。”曹太后拈来又一封劄子翻看,口中不甚在乎道,“太常寺那些主张追尊议的礼官,不过是既怕违逆君父圣意丢了官职,又怕得罪恩师,晏筹与他们也无大分别,两头难罢了。” 张归朴端坐无话,老宫婢抹着泪,只道:“老奴瞧着他们这样欺压娘娘,心里,心里像火煎似的!” “现在就要哭死了?往年你跟我的日子,哪一回不比现今可哭的。人老了,心跟着软了?也像个老孩儿似的,动不动就哭。擦擦泪,改明儿叫内厨给你做个八宝糖吃。”曹太后笑了笑,眉头反而舒开了。 下一刻,她的目光一道一行颇有意思的奏报上,难得地反复阅看了几次。 “归朴。” “奴才在。”张归朴当即起身应话。 “丹阳真人的徒弟,唐寄奴的先天术。”曹太后低声念了念,合上劄子,这时方才抬起眼皮看他:“这封司天监劄子上提到的女子,我依稀听得皇后身边人提起过,这女子名唤……名唤……” “江芹。” 她站起身,从木格子中数列活字泥印里挑出两块来。 接着拉起六郎的手,轻轻掰直他的食指,感受往泥印凸起的部分:“江山的江,芹菜的芹。我娘怀着我的时候,尤其爱吃芹菜,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原来芹芹姑娘的名字里有这般由来。” 六郎朝着她的方向笑了,那双无法聚焦的眼跟着弯了起来。 “荣六哥,这些字印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阿备惊呼,一张脸近乎快贴上泥印了,好一通乱嗅,也不知问到的是泥味还是钱味,口中直赞这样灵活的泥印一定可以做到广印书稿,赚上一笔巨财。 六郎这厢连连摆手,急忙向他解释,字印是一位朋友的巧思罢了,他只是负责将之付诸实际。 阿备那厢便立刻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的友人上书朝廷,和朝廷分红利,做个天下独一家,好过来日被人效仿,满大街皆是。 江芹听了,心想,什么三逆脉,阿备这颗商业奇才的小脑袋瓜还真不赖。明明是个古人,却已有了专利意识。 这可是活字印刷术啊! 要真依他所说去做,确实有一笔巨财等在前头。 “你的主意极好,可惜我那位朋友只是一介布衣,不擅与权势往来。”六郎转向宋延所坐方位,有目疾的他是看不出宋延此刻脸色有多冷淡的。 “此物做得极是不容易,初时他也试过木活字,只是木料纹理不均匀,雕刻困难,这才换成泥制。偏又遇上另一个难题,亏得上回宋道长的提点,将松脂等物敷在铁托上,借火烘烤,用来固定字块,方能做出他心中满意的模样。 若是能够广印书稿,助益天下所有读书、爱书之人,我这朋友却不在乎这东西能为自己带来多少钱财。” 阿备聪明,一点就通。 这个人一定不是“不擅和权势往来”,而是“不屑和权势往来”,所以他收了话,不再多说。对木格子里字块爱不释手地摆弄起来。 “时间紧迫,我等还是说回正事吧。”宋延淡淡开口,“前日玉衡兄方才来过,今日来得如此凑巧,不仅是为了字印,恐怕还有别的事。” 一提说回正事,江芹一惊,脸耷拉得比面条子还长,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六郎的手。 就在今晨,让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事情居然发生了。 ——宫中派遣了一位内夫人,说是奉当朝天子与皇后之命,宣宋延与她落日时分进宫面圣,接着留下两枚监门宫牌,香丸锦衣若干。叮嘱需沐浴焚香,方能体面朝见天子。 江芹真真一头雾水。 宫中来人,这比来了司天监的行为还令人匪夷所思。想见宋延,情理之中,但当朝天子和皇后要见她做什么?挑的时间也奇怪得很。 眼看过了正午,距离入宫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心里就开始没底地打鼓起来。 “任何事都逃不过宋道长的眼睛。”六郎点头道,“皇上召见芹芹姑娘与宋道长,我想,必同阿育王塔有关。” 紧接着,六郎便将自己借着书局人脉,多方打听来,关于岐王送阿育王塔进宫后发生的种种事故,无所巨细,一一道来。 阿育王塔被司天监二位灵台郎接回后,先在转轮台上净化了数十日,方被监监大人董苍峰择吉时送入大内福宁殿中。 司天监行事极为隐秘,因此前朝中得知王塔失而复得的人其实并不多。 事关大梁国运,即便知晓的人,他们的口风也甚是严谨。 况且许国大长公主与驸马突然亡故,关于二人的死因可谓众说纷纭。朝臣谈论的焦点,一时间从悬而未决的寿王尊议,移到许国大长公主入先帝陪陵等葬仪上头。 王塔入宫后次日,天不亮,朝臣们如同往日一般,正在待漏院等着上早朝。 宫中突然传来消息,皇上分明好转了数个月,一直没有再度发作的狂症竟然故态复萌。这一次,皇上的狂病尤为骇人,简直变了一个人,病得连皇后也不认识了。癔语不断,癫狂无礼,甚至将太后端来的药挥到地下。 因此朝会不得不取消。 而两府的关乎朝政的劄子,皆要送进内东门小殿中请示太后,朝局登时激起千层暗涌。 诸多猜测随之而来,更有甚者,说是太后蓄意逼疯皇上,借此独揽朝权,大行武后之道。 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出身将门的曹太后尚有许多前朝拥趸,他们自然不可能眼看太后蒙受不白之冤,便将司天监暗中进献阿育王塔的事在朝上说了出来。 现下又多出一种说法,亡国之物,不祥至极,是阿育王塔的力量,影响了天子,导致狂病再犯。 听到这里,宋延和江芹不禁对视一眼。 还未开口就听见六郎低声说道:“还有一件事,或许你们需要知晓。京中瓦舍日日演绎《黄莺伏妖记》,宋道长,你如今人在屋宇内,名声却在京中传遍了,近乎妇孺皆知,此事有些蹊跷。” 第一百九十二章 病狂新帝(五) 进宫的马车上只有江芹与宋延。 这辆马车外观虽不豪奢,内里却席子细软,四角悬冰点香,舒适宜人。夕阳滑落山脊,余晖铺陈,给车帘镀上了一层黄澄澄的釉色。 车轮辘辘,江芹将头靠窗边,借着竹帘晃动出的缝隙,一路窥看,从热闹街市直看到守备肃穆的御街。 随着一声马嘶,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对面的宋延一派入定坐姿,从容自若,她歪头,盯着他闭合的眼睛,心想,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睫毛精,正欲倾身向前,便看见宋延猛地睁开眼,一双点漆般的黑眸望着她。 吓得她一屁股坐了回去,尴尬地冲他笑了笑。 此时,车外突然传来奏乐声,银铃萧鼓,大有一种肃清天地,登临九霄的况味。 这阵冰冷的乐声,仿佛瞬间将空气中最后一点余热压制了下去。 虽然调子没有什么波澜,但却让人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也不知是不是引魂铃引起的后遗症,导致她现在一听铃声,心头就发毛。 江芹掀开帘子,向外探了眼。 “姑娘莫慌,没出什么大事。” 随车的内臣见她掀帘,随即走到窗下,躬身解释,“那是司天监董大人的仪仗,曲调是冷清了些,姑娘头回听见,不大习惯吧。没事的,待他们出了宫门,咱们便能进宫了。” 江芹故作恍然,接着问:“董大人?司天监监监吗?” 内臣正欲回答,浩浩荡荡的仪仗行来,与马车擦肩而过,内臣随即低首,撤退两步。 八人步辇四面垂挂天青色纱帐,镂空香球,辇上坐着的,居然是个年轻男子。 男子面容素白,两颊微凹。江芹一眼便落在他脸上最明显的特征上——嘴唇边一颗红痣。 他目下无尘,双眼只望着前方,身形隐在雪色道衣下,道衣上用金线绣成的仙鹤染上余晖,几乎振翅欲飞,的确有几分飘飘然仙人的意味。 要不是亲眼见到,她真无法想象,作为大梁最高玄门,司天监的首领竟然会是这么年轻的一个男子。 步辇经过,香气阵阵,冰冷的礼乐也随之渐行渐远。 车夫引着马又上前几丈,这才挺稳。 江芹从车上下来,一脚刚刚落在踩脚凳上,看见面前的宋延伸出手,似有搀她的意思,眼神却转向后方。她随着方向一看,异样敏锐的视物能力使她一下看清 ——步辇上男子遥遥回首,笔直的目光穿过水波般晃动的纱帐,向她与宋延所在处望来。 目光隔着数丈远的距离,触上一瞬间,却只让她觉得有股莫名恶寒从四肢向心上聚拢。一紧张,扣住他的手不禁用力几分。 宋延察觉后,将她搀下,轻巧地将转了个向。 彻底切断那道不适的眼神接触。 禁宫内苑楼阁连绵,金碧辉煌,景色绮丽。 迩英阁前有秋槐高耸,后有翠玉绿竹,两列训练有素的银甲禁军站守在阁前,秋风瑟瑟下一动不动。 “江姑娘、宋道长,这儿平日是宫中侍讲为官家讲学的地方,但凡能入得了此地的,那都是前朝饱读诗书的大儒。” 内臣挂着笑脸,回过头躬身引路,接着道,“在迩英阁里无需行跪拜礼,能得官家在此地召见,足见官家打心底里看重二位。” 他偷眼观察宋延。 一路过来,始终不见这位道长露个笑脸。心里只觉得,高人自是高人,实在比司天监李、董两位大人更为油盐不进。 相比之下,爱说爱笑的江姑娘便可亲多了。 听见江芹问到董大人年纪轻轻,怎么就能坐上司天监头把交椅。内臣乐呵呵地看向她,别有深意道:“别看董大人年纪不大,天生一双慧眼。” 说到这便戛然,转为示意二人小心脚下。 江芹听出弦外之音,等到走过禁军阵,方才向前几步,客客气气地问:“这慧眼慧在哪里?还请中贵人指点指点我。” 单瞧这位公公穿着打扮,以及周围人对他的礼敬,她估摸着,一定是皇帝身边亲信。 进宫门的路上,又听见几位身穿朝服的官员们称呼他为“中贵人”,于是有样学样。 她心想,既有事请教,嘴上总是要甜些的。宋延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不适合打听,这样的事还得她来。 “江姑娘客气了,说指点真是折煞奴才了。”果然,内臣停下脚步。 对这马屁极为受用,笑着低声道:“董大人本也只是一介落地贡生,那年官家潜龙随州,董大人便在军营外求见,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等到见了官家……” 见他停顿,江芹立即会意,凑上前去。 内臣声量更低了几分:“董大人见了官家,只占了一卦,说官家身藏紫薇天斗,生俱帝王之相,必然是大梁未来的皇帝。而后的事,奴才就不必说了吧。” 江芹随之退开两步,恍然地点点头。 当今天子能够坐上皇位,一多半靠的还真就是运气。 进宫之前,她在阿备那听了许多关乎天子的故事。 身为皇亲贵胄,自小被当做“招娣”送进宫里学习,过几年,眼看没“招来”皇子,不得先帝喜爱,又被遣回寿王府,没少受白眼。 谁知道,几月后他居然二度进宫,继续“招娣”。 那些年间,先帝自信唐寄奴的丹药能助他诞下皇子,因此一直对这个宗室子不冷不热。到十七八岁,“招娣”便被先帝一纸诏书派到随州为团练使。 也不知是看他腻烦还是什么,总之美其名曰: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上到权贵朝臣,下到贩夫走卒,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寿王十三子不得喜爱,只能充充“招娣”,决计做不了太子。 然而先帝努力到驾崩前,后宫始终没再响起过新生儿的哭声。唐寄奴死后不久,先帝病重,眼看大统无人即位,只好将一直丢在随州二十多年的“招娣”找了回来。 但凡二十多年间出个皇子,但凡唐寄奴不死,皇位大概也不会轮到他坐。 江芹心想,皇帝有没有紫薇天斗她不知道,但当了三十多年“招娣”,皇帝肯定憋屈得紧,否则又怎么会如此厚待一个算卦书生。 “小骗子!宋延!” 一个扫兴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赵确及不知几时冒出来的,还是那副万年不改的纨绔模样。 二话不说搭上宋延肩头,自来熟得很:“本王去的时候你怎么总不在,难道躲在房里偷偷绣花呢?” 第一百九十三章 病狂新帝(六) 赵确及乐呵呵说完话,笑容还在脸上,不到眨眼功夫,只听见咔地一响。 江芹和内臣同时错愕,转头盯着声音来源——他的手指。只见赵确及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似乎不大疼,但第一指节分明欹斜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说着,一脸震惊地把歪了的手指头递到宋延眼皮底下。 宋延不冷不热地抬手一把握住,当即又是一声脆响。 这下,赵确及彻底傻了,只听见面前冷得像块冰的人淡淡道:“总不在,自然是因为宋某不愿见到王爷。” 他的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普天之下,谁敢这样对岐王殿下无礼啊。 在一旁见惯风雨的内臣被这场面吓得是冷汗淋漓,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急忙僵笑着打圆场:“殿下、宋道长、江姑娘,可别让官家久等啊。” “好厉害的手段。”赵确及不怒反笑,这回手倒是老实了,“看着吓人却半点不疼,什么时候你教教本王,别老冷着一张脸啊,你知不知你这样很难聊。” 说着向江芹招招手,转身就追宋延去了。 剩下错愕傻眼的内臣,看看天,又看看地。岐王殿下何曾正眼瞧过谁,今天刮的是到底什么风哪? “娘娘,延福宫宫使张都知方才来过。他来传太后娘娘懿旨,说是官家常用的物什已移到柔仪殿西室中,翰林医官院几位太医将随居在偏室。” “太后呢?可是要住在柔仪殿东室?” 传话的宫婢没有答话,把头一低。 王皇后看在眼中,心知肚明,显然她猜得一点不错。丛芳见状,便挥挥手,示意退下。 秋风静静吹动幔帐,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丛芳,前日你出宫走动,三娘处,可有什么消息?”满桌色香味俱全的晚膳,王皇后提着筷子,迟迟没有下着。 正布菜的丛芳姑姑先是为主子盛了碗热汤,这才回话。 “嚣夫人托奴婢带了句话给娘娘,她说,当年侍奉先帝的宫人韩虫儿已经找到了,这么多年来,韩虫儿一直被太后娘娘安置在天清寺中。只是寺中老主持与嚣夫人有些渊源,她不便贸然前去,还请娘娘等上些时日。” “不妨,我等得。” 王皇后无甚胃口,放下碗筷,似在喟叹:“太后好心思,非但没杀了她,反而将她安置在京中天清寺,为自己留了条后路。若没有三娘,便是掘地三尺,恐怕也没人能从京城找出此人来。” “娘娘……”丛芳姑姑迟疑了一下。 “有话便说吧。” “嚣夫人还说,韩虫儿肚大如箩,像是将要临盆的模样。” 听到这个消息,王皇后神色反倒是轻松了许多:“多少年了,怀的是哪吒也该生出来了。只是如此一来,当真要令太后失望了。” 丛芳姑姑垂着头,又听见皇后问:“自从阿育王塔现世后,京城寺庙多有僧尼无故在睡梦中死去,这件事司天监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你替我多留意着天清寺,瞧瞧那儿是否受到波及。 对了,小七呢,又到哪儿去了?” “回娘娘。殿下掐着时间,估摸着宋道长与江姑娘该进宫了,他便匆匆赶去了迩英阁,许是在那儿呢。” “这猢狲。”王皇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官家病才好些,他是高兴过了头。” “娘娘,董大人今日入宫又与官家提起,要尽早册立岐王殿下为太子一事…………” 丛芳姑姑顿了顿,抬头观察王皇后的神色,发现坐在榻上的皇后笑容僵在唇边,脸色骤变,旋即沉了下来。 凤仪殿陷入一片凝固的静默中。 几乎落针可闻。 只剩烛火偶尔发出几声哔拨。 “随州制茶汤的法子跟京城不一样,别有一番风味,你们得细细地喝。”皇帝笑着伸手,示意侍立在旁的内臣再给下首坐着的岐王续上一盏,“小七,第二碗啦,你给朕说道说道,今日这茶汤滋味如何?” 赵确及当即一迭声马屁齐发。 听得天子龙颜大悦。 毕竟这是大梁天子亲手做的茶汤。 同样坐在下首的江芹捧着浅绿色的茶汤,不时偷眼看正在品茶的宋延,他越是从容,她越是紧张。 本以为,大梁的天子应该是无比威严,不苟言笑的,毕竟他是大梁最为尊贵的人,手中握有随时可能要人性命,生杀予夺的权利。 何况方听六郎提过,新帝患有狂病,发作起来是六亲不认,喊打喊杀。 可是江芹实在无法将六郎所形容的新帝,与眼前这个体型微胖,需着短须,笑呵呵地眯着小眼睛的中年男人联系起来。 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癫狂患病的人。 挽着袖子,亲自收拾制茶用具,再用布巾擦去手上茶汤粉末的样子,也不像是位皇帝,反而更像个邻家友善大叔。 进宫前,江芹卖力地在脑子里幻想过各种各样大梁新帝的模样。 唯独没想过,天子竟然是这样和善和蔼。 “这茶汤有些发苦,大概不对女儿家喜好。江姑娘若是不喜欢,不必勉强喝。” 新帝笑着坐回御榻,用闲话家常的口吻,一面擦额上汗,一面道,“你们在墓中经历,小七与朕提过。吴越之事,若非二位鼎力援助,今日朕大概也无闲心在这阁中做茶汤了。” “官家。这是您天子之福,泽披苍生,更使大梁天命不坠。”侍奉在旁的老内臣捧的一手好马屁。 新帝却不置可否,转而命人捧上阿育王塔。 “陛下此次命我等进宫,可是因为塔上的禁咒?”宋延看见霞光缭绕的阿育王塔,心中了然。便放下茶盏,不卑不亢,开门见山。 “正是为了此事。”新帝放下拭汗的帕子,挥手示意。 老内臣便端着楠木托盘,走到江芹与宋延面前。王塔经过净化,塔身浊怨的气息已经扫除得几乎一点不剩,彩色霞光喷薄欲出,将傍晚的迩英阁照得满是异彩。 阿育王塔顶部机括已经开启,一颗圆润的铬黄色珠体赫然立在塔尖,八个金光小字环绕在珠体边上 ——复我吴越,千秋万世。 第一百九十四章 病狂新帝(七) 夜幕沉沉,送走江芹和宋延的马车已驶出宫门,没入浓浓暮色中。 迩英阁中,灯枝堆砌,烛火煌煌。 新帝惊恐地对着一碗延福宫送来的新鲜鱼肉羹,脸色铁青,最终蓦然地闭上了眼睛,右手不禁抬起,捂住抽疼得厉害的心口。 这碗羹送得太过及时。 赵确及收好暂时被封印住的阿育王塔,天禄护手还未脱去,就几步上前,将整碗鱼羹挥落在地。 滚烫的羹汤泼洒出来,打湿地毯,莹白的鱼肉还在冒出热气。 玉碗撞上椅角,登时咔地碎成几片。 “小七。”新帝沉声道,话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些颤抖。 “侄儿饿得发昏,打翻了太后娘娘的好羹,真是该死,理应受罚。”赵确及高声说着,撩袍一跪。 与此同时,殿外,恰传来重门外禁军护送张归朴离开的声音。 老内臣赶忙上前,搀起他。 转头招来两个心腹速速入殿阁打扫,将毯子、碎碗一干物件通通清理干净后,脸色煞白的老内臣紧忙带着人退下,躬身离开时还将两扇阁门牢牢地掩了起来。 新帝前脚刚送走马丹阳弟子,延福宫后脚便送来羹汤。 时辰掐得是一分不差。 何况熟悉新帝的人都知道,当年燕川民乱,随州派兵驰援,说来奇怪,渡江之际竟然遇上成群刀枪难入的土龙。 惨烈混战中,岐王生父为救新帝,腹腿两处被土龙生生啃下几块肉来,更是因此身亡。 他们虽没有亲身经历当年战乱,却都知道,自此之后,新帝对肉类荤腥很是忌讳,尤其鱼肉。 日常御膳,菜品繁多,这些熟知深故的老内臣们常常会将荤腥置在最后。如果当日有鱼肉一类,就会自行扣下,分食,更加不可能摆上桌。 显然,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碗羊羹变作鱼羹,如此明晃晃地偷天换日。 新帝若是自揭伤疤,因此震怒降罪小小御厨,反而失了明君风范。前朝臣子若是知道,大梁天子竟会对一碗热鱼羹心生惧怕,只怕君威有损。 算来算去,少不得要自己忍了。 太后大可以说自己不知,最后或是责罚,或是将制羹的宫人送出宫廷,哪怕赐死。 她已经达到目的了。 她的警告,新帝收到了,岐王也收到了。 “太后……太后这是故意做给朕看的!” “她在警告朕,她在警告朕!” “她……她还知道什么!她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来人!来人!宣董苍峰进宫!宣董苍峰进宫见朕!” 一声声尖利高亢的咆哮,冷不防地响彻迩英阁。 新帝突然像个失控的孩童,不停声嘶力竭吼叫着。间杂着岐王心焦之下的连声劝抚,可惜并不奏效。 阁外乍然听见响动的宫人与禁卫们顿时惊骇不已。 一是炸开了锅,或慌忙进入阁中查看,或奔走请太医,或叫人备马急行出宫,剩下则哗啦啦地跪了一地,都不知道阁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见过董大人不久,也服食过丹药,官家这狂病,怎么说犯就又犯了! “你说你师父在十几年前离开洞府,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这和阿育王塔丢失的时间又恰好吻合。海龙王墓有好几处你师父的法印,这几件事,我总觉得有关联。” 宋延有些心不在焉,听见她说话方回神:“嗯?你说什么?” 江芹将方才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他一面听着,抬眼一看这才发现,被暮色笼罩的清冷御街,二人并肩同行快走到尽头了。 谢绝了内臣车马相送,这段路,竟不能再长些。 民间街市上行人来往不绝,灯火阑珊,四处热闹充满人间烟火气,与宫廷恍如两座尘世强硬拼接在一起。 他放慢了脚步,江芹察觉也跟着放慢步子。 “似我方才所说,天轨是三界定轨,神力不可撼动,只是每到王朝兴衰更替的时候,天轨运转,人间自会有煞星降世,促成更迭。阿育王塔虽是圣物,上面蕴含的灵力即便被赋作他用,也不足以改变天轨运行痕迹。只是……” 他顿了顿,在江芹追盼下文的眼神中,淡淡开口:“若有人借着六十年一次的星辰变,篡改紫薇天星轨迹,诸事齐备的情况下,则另当别论。” “你说的诸事齐备,是指散落在人间的四界地灵法器?” 宋延微微一惊:“你是从何得知的?” “墓里的那只石龙。”江芹错开眼,回答得略显底气不足。 她心想,总不能告诉他是通本的系统奖励里知道的吧。 不过这说法算不上扯谎。 当时在墓中发生许多事,但是她始终没有忘记,墓中的石龙奎照对她说过一句话——她的妖力是被四界地灵的丹药禁锢住了,只要舍弃人族元灵,彻底释放妖力,就能够显露出原身。 丹药好说,应该就是洗髓丹。 怪就怪在,奎照为什么要称呼丹阳真人为四界地灵。 病好之后,江芹得空查看系统奖励,这才得知,原来四界地灵是指天上神族散落人间四处的利器。天梯断裂之后,人界与神界、幽冥界失去往来途经,没有能够克制煞星,将其送入幽冥的力量。 于是地灵作为守卫人间的最后一道设防,开始进入轮回,在天梯断裂的几百年内,不断投生成为人族,代替天梯维持着天轨运行。 而丹阳真人,正是四界地灵之一。 可惜系统所给的碎片剧情当中,关于法器与地灵的部分语焉不详,她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向宋延问清楚。 碰巧今天话赶话,便说到了这里。 “令尊可曾与你提起过,阴山九尾狐心有何用处?”宋延突然话锋一转。 他不追问四界地灵的事,反倒让江芹大大地松了口气。 只是她初见二叔时,二叔就已经疯了,至于名义上的父亲——江大爷,更是连面也不曾见过。 于是无比诚恳地摇了摇头。 宋延沉吟片刻,轻声道: “天风海涛、碧玉壶天、九霄环佩、九尾狐心,此四器集于一时,或许可以重新开启天梯。只是家师对此事讳莫如深,手记中含糊地记过一笔,却也亲手毁去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病狂新帝(八) “天风海涛、碧玉壶天、阿育王塔、九尾狐心。” 江芹满嘴念念有词,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骤变:“宋延,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那个梦吗?……我娘用狐心做为交换,她说,她愿意助你师父一臂之力。” 一个想法在脑中蓦然而生,她顿了顿,仿佛喉咙里卡了根难受的鱼刺。 “有没有可能,十几年前,你师父也许重新开启过天梯?” 说罢,江芹直盯着他,却没有看见他脸上有丝毫惊疑,仿佛尽在意料之中。接着,他的一声轻嗯,反倒令她睁大了眼睛。 九尾狐取走心脏之后,还能活吗? 她心中有疑,却没有问出口。海龙王墓种种事情虽已落幕,仍有许多未解之谜。 而身为四界地灵转世,重新开启过天梯的丹阳真人,似乎与这一连串事件都有关联。许是福至心灵,很快,她又惊觉这时间点,恰好与唐寄奴死亡、宴婴妖发现江家族人血玉秘密,却没有上报两件事对应了起来。 看来,这个时间点十分重要,必然发生过什么大事。 走回江家铺宅时,江芹已是各色吃食提了满手。两手不够提了,烧鸡、酱肘、绿豆糕等全都挂在宋延常年拿剑的右手上。 她向来心大,难题纵然是多,也不能生生将自己饿死,该吃还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对应的办法。 正这么和宋延说着话,屋顶上咔地一响。 一道身影轻轻落地。 “大小姐,师父,你们可算……”阿备露出高兴表情,话还未说完,立即对着空气猛嗅起来,馋得快滴口水,“什么味道,这样香!” 他在外跑了几个时辰,馋虫可不是闹得厉害。 “烧鸡。”江芹卸掉手上东西,解开箬叶,扯下一只黄澄澄,油亮亮的鸡腿,往他嘴里一塞。 三人没一个空着手,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宅里,阿备一面啃着鸡腿大快朵颐,一面向二人说道:“师父,我打听过了,那些莫名死了的僧人尼姑全部被司天监移送到城郊外头的天清寺,这座寺庙的老尼姑住持原本也是司天监的人。说来很巧,负责运送尸体的人就是咱们当时在墓口见到的那两个灵台郎。” 宋延抬了抬眼皮:“杨违、施可封?” 阿备一听,当即鸡啄米似的点头。 这两个人的名字,他总也记不住。 京中近来有件怪事,许多僧尼一觉不醒,在睡梦中无缘无故地死去。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年纪老迈的老僧老尼,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似乎也不奇怪。可这之后,在睡梦中死去的僧尼数量竟然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年轻体壮的僧人。 更有些规模较小的寺庙,一个月内居然死去过半正值盛年的僧人。 这便有些古怪。 但这些僧尼都是出家人,亲友零落,是生是死,少有人问津。 司天监接手调查后,又将消息压得严严实实,因此城中水花不大。 阿备大半个月往返黑市,用自制的防具皮具做饵,下饵下了足足一月有余,这才从黑市几个比鬼还精的贩子嘴里撬出点料来。 三人在天井下的石桌坐着,点了盏防风灯笼。 “这么说,只要我们在清风楼守着,极有可能见到杨违和施可封?”江芹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今夜就行动吧。” 如今她一听见杨、施二人名字,心便不由自主地跟着紧起来,吃什么都觉得没滋没味,但也努力填饱肚子,好补充体力。 听她这么一说,阿备突然犹豫起来,抹抹油嘴,说话跟着支吾:“清风楼,它不是一般的酒家。” “怎么个不一般法?”江芹皱眉,当是有什么大事。 却见阿备支支吾吾地挠头,半晌才开口:“那是个蜂窠。” 见她还是不知不解的样子,只好又把话说得更直白些:“就是个风月作坊。” “还以为什么呢。” 江芹好笑地擦擦嘴,浑不在意道:“都是女人,我不忌讳这些。反倒是你,少儿不宜。” 阿备却还是那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眼角不时瞟向一旁老僧入定般坐着的宋延,又给江芹递了个眼色。可惜她没能体悟,只当他以为风月作坊这样的地方,宋延去不得。 谁知,在两人注视下,宋延看了眼江芹,淡淡道:“清风楼中大多是一些落魄世族的子弟,可不是你以为的女人。” “全是男的?!”江芹这一惊非同小可。 眼珠咕噜一转,当即擦擦手:“都是男人的风月作坊?那我更想去见识见识了!” 什……什么? 阿备和宋延同时转头,错愕的目光双双落在她脸上。 院中一时只剩下秋风吹动箬叶壳子的莎莎声。 许国大长公主府外,匾上悬挂着的白绸束花哗哗飘动,大门紧闭。 长公主赵莲珠与驸马康国公双双病亡,如今丧事全全办妥,再无宗室贵胄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场面,门庭十分凄清。 偶尔有马车、行人经过公主府宅门前,人们纷纷侧目,忍不住向朱门前瞥去一眼,跟着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都说官家和长公主素来不睦,我看不见得。真是不睦,哪会御赐葬仪,将公主驸马风光大葬。听说丧事过后,皇后娘娘还要将郡主接近宫中亲自抚养呢。” “兄台这话说得不对。” “何处不对?” “御赐葬仪也就是个表面风光。且兄台难道不曾听过“宣医要命,赐葬破家”之说?皇亲贵胄入葬可不比我们寻常百姓,太常寺礼官何等讲究,哪个礼制不需金山银山去办。我看公主府哪怕真有几座金山,经一遭御赐葬仪之后,只剩下个空壳子咯。” “兄台说得我们都糊涂了,官家究竟与长公主是亲是疏呢?” “天家无小事,帝王心,岂是你我能凭几件事断出来的。” 几个儒生话接着话,低声私语着走过公主府外。 四下黑魆魆的,只剩风声呼啸,檐下两盏写着莫大一个黑色“奠”字的森白灯笼在夜风中打着圈儿。 第一百九十六章 病狂新帝(九) 灯联彩楼,曲乐靡靡。 今夜,江芹真当是大开眼界,满场玉色仙姿的男子,莺莺燕燕,活色生香,各色脂粉熏香充斥其中,仿佛掉入一个乙女游戏。粉的纱幔,红的灯笼,清风楼的装饰总透着一股难掩的暧昧。 她的眼睛完全粘在栏杆处抽不开了,几个倚栏与男女客调笑的男子,其娇媚模样真是让她自愧弗如。 场中更有小厮捧着竹筛子,满场推销叫买,筛中放着京城几家寺庙女尼们绣的帕子,做的抹领,更有些手工小玩意儿。 精致漂亮,价廉物美,想着言灵会喜欢,江芹忍不住也买了两方绣着小鱼的帕子,揣进怀里。 江芹偷眼打量一旁的宋延。 他的脸,从进入清风楼被几个醉酒的男客眼馋地盯了几眼之后,黑得几乎能滴下墨来。 静静坐在绣着花团的垂苏春凳上,一派松竹姿态,气场冷漠坚硬,硬生生将周围粉红妖娇的装饰坐出几分公堂光明正大的况味。 令人一丝邪念不敢萌生。 现下两人在雅间里候着,这里尚算清净,且视野不错。 就等着夜色再深些许,烛光再亮几分,两只惯爱出没清风楼的“兔子”准时出现。 “可把二位大人盼来了,里面请!里面请!飞絮、均风两位公子早早就候着了!” 微敞的窗下传来停马小厮热情的招揽。 宋延起身,走到窗边,两指微微一推,窗棂轻轻吱呀一声。 接着垂眸向下望去,仆人引开马,方才从马背上下来的正是杨违与施可封,二人除去司天监官服,一身玄色宽敞道衣,腰间却还佩戴着腰牌,有说有笑,在几个清风楼灰衣小厮簇拥下进入楼中。 一阵蹬蹬蹬疾步声从雅间外经过。 一行人里,两个宽肩窄腰的年轻英俊公子显得十分打眼,左右随行侍从正弯着腰,脸蛋笑得灿烂如菊,口中说,杨、施二位大人来了,三娘命二位公子好好侍候。 飞絮并没有回应,倒是那名叫均风的美目流转,生了一双好不勾魂摄魄的眼眸,与周围人说话间,似有意又无意地向雅间内匆匆看了一眼,旋即别过眼去。 几刻里,一行人秋风似的扫过。 接着便听见楼梯处骤然爆发一阵不小骚动,有人用标志性的公鸭嗓高声道:“飞絮,几日不见,想我了不曾!” 飞絮没有回应,一旁的均风立刻说话圆场,使得一手四两拨千斤,楼下笑声再次高起一浪。 二楼雅间人人探头看热闹,江芹也看得正起劲,面前突然伸来一只大手,将她双眼挡得严严实实:“看够了么?” 世上怎会有这样没有心肺的人,见到皮相稍好几分的人,就这么走不动道儿,挪不开眼珠子了吗。 她只多看了几眼,宋延心中立时有一股莫名的不悦。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她讪讪笑着,将头缩了回去,指指墙面上浅金色的传输阵,借机换了个话题,“你怎么知道他们一会儿一定会进入隔壁那间雅室?” 未说完,兀自笑了起来。 宋延垂目望着她,方才到他胸口的女子也昂起头,冲他狡黠地笑着,他顿了顿,“何事如此好笑?”下一刻,竟听见她忍笑回答:“你这算不算山人自有妙计?” 宋延:“………………” 两个时辰过去,清风楼仿佛烧开过的沸水,同这夜色渐渐一起冷凉下来。 下方舞台歌姬拨弹琵琶与扬琴,唱着扬州小调。 温温吞吞,像极了轻晃水波的湖面,带着若有似无的催眠魔力,高谈阔论也歇下了,欢闹过后,寻乐的人疲惫了,楼中迎来了一阵安静。 “宋延呀宋延,你到底是什么做的,永远不会困的吗?” 江芹以手支额,眉头拧巴,喝醉似的耷拉着眼皮看着他,说罢,连续打了几个饱嗝。 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她快困蔫了,为了防止中途睡着,只好不断吃东西,提起精神,桌上果核狼藉,茶水也喝光了。 她哪知,自从下山,他那稳如日升月落的作息早已乱了。 不过他适应力有别常人,意志力更是惊人,对付小小困意,自然不在话下。 不似她,眼皮快要垂到下颌了。 一面侧耳听着隔壁细微动静,一面欣赏她这困意沉沉的模样,这会子,宋延只觉得甚是有趣又甚是好笑。 约莫一盏茶功夫,隔壁已经悄然不闻谈话声,唯有如雷鼾声。 这比预计里早了许多,想必是阿备手里没个轻重,在酒菜里下足了药粉。 宋延和江芹对视一眼,见她干搓了一把脸,又在地上蹦跳了几下,变脸似的瞬间提起精神头来,眼睛放得比铜铃还大。 传输阵那头,满屋酒气,四人横七竖八地歪着,或伏在桌面,或斜卧在榻上,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宋延垂首,睨着醉倒伏桌杨、施二人,伸手分别探过鼻息,又将手指翻转,抵在其脖颈脉搏处,稍微向筋脉深处一探,立时察觉到关窍,长睫随之微微一动。 “这两人体内的元息与元灵并不相称。” 江芹正蹲着,掏出自己收藏的那对腰牌,拿出来与二人系在腰间的在作对比,听他这么说,登时惊讶抬头。却见宋延指尖一抬,杨违眉心便随之钻出一缕浅蓝色灵光。 是元息。 在晏富春梦境中寻找过元息,因此江芹记忆犹新。 眼见取走寄存的元息之后,杨违面孔骤然扭曲变形,显露出完全另外一副长相,脸、脖颈、手臂等暴露在衣裳外的皮肤底下也跟着出现奇怪的符箓痕迹。 “你的意思是,他们身体里的元灵和元息,一个是自己的,另一个却是别人的?”江芹吃惊地睁大眼睛,只见宋延点了点头。 谁能有这样神乎其神的手法,将生人改变样貌,伪装成另外一个人。 更可怖的是,竟然能够瞒得过高手云集的司天监。 如果手法出自同一个人,死在江家地窖里的杨违和施可封到底是不是本尊,却也有待商榷了。 “这位公子,这位姑娘,你们不声不响地擅自闯他人雅间,不大合乎规矩吧。”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江芹一回头,对上了那双好不勾人魂魄的眼眸。 第一百九十七章 病狂新帝(十) 这双含情眼中有烛火在跳动,明明灭灭,连一点怒意也变成了说不出的风流,均风生得实在太好看了些。 在江芹惊讶的表情中,另一个也缓缓从榻上撑起来,将垂在胸前的几缕发丝摆到脑后,剑指望肩头轻巧两下,吐出一口酒水,接着拭了拭嘴。 这两个人竟然没有被阿备的药粉迷昏过去! “阁下…………” 飞絮眯着眼睛,目光先是落在宋延脸上,继而移转到剑匣,话头骤然顿住了。 明明是个抓包现场,但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表情淡定,呈三角位置站着。 仿佛个旁观者的江芹忍不住咽了口紧张的唾沫,这三个人完全不像要打起来的架势,个个稳得看不出一丝波澜。是敌是友,压根儿辨认不出来。 她的眼神在三人脸上游走,只听见均风开口道:“好一把不世出的宝剑,竟有两尊杀气深重的武剑灵。有这等剑灵的剑,天下间可为数不多。” 他双手怀抱,倚着屏风一角,嘴角妖妖娆娆地勾着,“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此番这手又是个什么意思?” 接着与飞絮对视一眼,两人观出剑气剑灵,立时默契地心领神会:稍安勿躁,不可轻易交手。 江芹伸进袖子,还没摸到药粉,飞絮和均风察觉到,同时向她看来。 飞絮不语。 “姑娘别忙。”均风笑道,“你这药粉确实有些门道,可惜药不晕我们,再用岂非浪费了。不如,让你身边这位修为高强的公子为我们下一记忘尘咒。明朝太阳一升起,我们哥儿俩什么都忘记了,这不是极好的法子吗?” 被一眼看穿,江芹的手卡在袖里,当真伸不出来。 却听见身旁宋延冷冷道:“提议甚好,正有此意。” 均风玩笑的话一哽,笑容瞬间停在脸上,与飞絮又对看了一眼。 他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 忘尘咒一下,咒主的修为气海可是会受到极大的损伤,他的本意,不过只是想试探试探,毕竟药粉像是三星宫手笔,忘尘咒又是三星宫拿手本事。 “阁下当真……三星宫门人?”均风上下打量着宋延。 不见他身有牝珠腰牌,风度虽好,衣着打扮太过朴素,也不像是三星宫门人的一贯作风。 “…………。” 江芹身影一闪,快步挪到宋延身边,眼睛盯着门上的禁声黄符,胳膊挨住瞬间,将脑袋掩在他臂膀后一缩,“你能同时对付得了过这俩人么?” 宋延微微侧首:“为何有此一问。” “他们身上的气息很强,不像普通人,打得过我们就嚣张一点,打不过咱们没准儿真要想法子溜了。” 话音未落,看见他抬起手,指尖落在她额角,将脑袋轻轻地移了过去,正对着清风楼两个清倌,从容自若道:“你大可以,嚣张一点。” 飞絮与均风感受到对方正调息御气,周身气劲喷薄欲发,立时极为戒备地后退两步。 双手交叠,招式完全同时一致,手指翻飞间各自召出一柄青色的玉剑。江芹看着这两柄剑皱了皱眉头,猛地响起,一样形制的剑,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眼下这局面,却又苦苦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看样子阁下别有来意,这番交手免不得了?”飞絮道。 “哎,到了收网的好日子,居然半路杀出两个碍事的,飞絮,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对付了。这两个猎物是我们看中的。就算是三星宫的人,先来后来,我们也要讲好规矩。”均风挽了个剑花,招式凌厉,与他妖娇的声色不大相称。 下一刻,一股带着无数分身剑影的剑气横扫而来。 宋延冷眼望着,直到分寸距离时,将头一撇,起手化盾,两股强劲的力量随即撞击在一起,锵地炸开,气劲立即向四面散射,雅间顿时珠帘颤动,窗棂向外敞飞出去,咯吱咯吱地左右晃。 两人玉剑相合,招式配合得天衣无缝。 玉剑通透,却不是一般玉质那样易碎,竟然散发出削铁如泥的锋利寒色,剑气相辅相成,所使出的招式也需两人配合,这两人极为默契。 一左一右,互为辅助,夹击宋延,频频想要从他的招式中试探出门派来。三人身形飞快,看得江芹眼花缭乱,没一会儿,就觉得眼前冒星星。 “清浊化气谱,你们是路剑门的人。” 被宋延一语道破所使用的内功心法与门派,飞絮和均风皆是一怔,一个呼吸间,仿佛一阵风扫过脸面,两人筋脉便被封住了,以出剑姿势定在原地,只有眼皮能眨动。 于是均风一同眨眼,两片嘴唇似封住一般,怎么努力,也只能发出呜呜几声。 飞絮一腿提着,一腿半落不落,极不自在,几次试着用内息冲破封锁,竟然一点没用。 两人心里都纳了闷,这道剑谱是他们师父自创的,原本当年遗留在了路剑门。似这等为了匹配上品灵剑所创的上层练气心法,除了路剑门本门几位长老的亲传弟子以外,旁人见都见不着。 面前这人又是从哪来听来,看来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 快放开我们! 均风奋力开口,又是几声呜呜,气闷得那双美目直翻白眼。 这时,吱呀的窗棂骤然止住异动,窗下正对着的繁华街市异常安静,之前时常传来的车轮声,马蹄声随之消失了一般。 “师父!师父!” 江芹被这呼喊吸引,循声扭头看去。 阿备竟然被人用银丝绸缎捆住双手双脚,从屋顶倒着掉下来,恰恰悬在窗外,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头,捆得像个圆滚滚的白胖蚕蛹一般。 “原是你徒儿,正巧了。” 窗外响起一道低沉女声,那声音笑了笑,颇有威压道,“你困住了我两个徒儿,我将你徒儿捆了,也算合乎规矩。” “前辈,你的徒儿可是有两个。”宋延道。 “哈哈哈,你这后生,算得实在是精呐。”话音未落,一个宽肩粉衫的中年女子闪入雅间,落地带来一阵扑鼻清香。 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审视着宋延,片刻后,哑然失笑:“你和那呆子炼才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师徒。” 第一百九十八章 病狂新帝(十一) 宋延一顿。 对他师父的如此评价,他曾在另一个人口中听过,那便是他爹。 “你这丫头,眨巴着你两颗大眼珠子,鬼鬼祟祟,盯着我脖子看做什么?”粉衫女子目光飘飘然地移到江芹脸上,嘴上问着话,含着笑的眼睛里似乎早就看穿她的心思,明知故问而已。 “她”虽穿着一身粉衫,五官白皙柔美,音色也和女人差不多,只是稍微低沉一些。 可是体态上仍然有几处明显的男子特征,譬如喉结突出,宽肩大手,稍稍仔细一些,还是能够辨认出来,其实“她”是个男子。 窗户外,阿备还在“师父师父”地喊个没完。 “宋家小子,你打哪儿收的这只皮猴儿,马丹阳那脾气性子,要知道自己有这等徒孙,还不得将他活活气得从地底爬出来。”粉衫男子痛苦地闭眼,右手不停揉耳朵,口中抱怨,打从厨房逮住阿备到现下,他的耳朵快被他吵聋了。 没见到这小子之前,他还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一张仿佛可以十二个时辰不歇的嘴,且他诡计多端得,像只抹油的泥鳅,难对付。 “您认识丹阳真人?” “前辈认识家师?” 江芹和宋延几乎同时开口。 粉衫男人停住揉耳朵的动作,掀眼皮看着他们,宋延同他师父一般,冷冰冰的,自没什么看头,倒是旁边小丫头直咧着嘴笑,似有什么大喜事,白白净净,嘴角两个浅浅梨涡,瞧着有些讨喜可爱。 “既然认出清浊化气谱,咱们过过招,岂不都知道了。” 话音未落,粉衫男人一跃而起,手中寒光顺势向他们闪来,一弧剑光迅疾如闪电。 宋延猛地转身,拉起江芹手腕闪避,疾闪开来,剑光掠过屏风,咔啦一声,竟将绣着百花锦绣拦腰横亘切断,轰地坠到底下,一剑两半。 顿时木屑四起飞扬,粉衫男顺势伸手,捕捉到眼前飞掠过的木片,点兵般弹指一挥。 小小木片径直飞絮、均风而去,分别点在关隘之上,两人几次尝试无法突破的封锁终于得以解开,桎梏一松,立即摔在地上时,已是满脸大汗。 与此同时,宋延看准时机,脚尖轻点,向后急撤间指风一扫,隔空隔断了垂钓阿备的绸绳,眨眼间,以内息将人从窗外拉了进来。 “宋家小子,来,且认认这一式!”粉衫男弃了两个弟子不顾,长剑一挺,再度发招。 宋延伸手拔剑,抽剑向抵抗,巨响之下火星四溅。 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交手期间,两人身形迅疾无比,旁观者在满室左右突闪的流光中,唯粉衫男人一个人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高手遇强则喜的亢奋。 “君子剑?哎哟,我的娘嘞!他都教了你什么!” “温吞!” “慢了!让了!” “又让!!” “你你你,尽使这虚头巴脑的仁义东西做什么?可是知道了什么?这么快便猜出来了?你也不必让我,我还没老得要人让!使出你师父的朝灵决来,马丹阳教你那些降妖杀魔的狠招式,通通使出来!既是比试,生死有命!” 雅间内打得如火如荼,门上禁声黄符哗啦啦响,门外却是轻柔婉转的扬州小调,咿咿呀呀低吟浅唱,衬得粉衫男人的训斥分外急躁。 观局的飞絮、均风、阿备、江芹四人均看傻了。 这算怎么一回事。 怎就从调查杨施二人,生生变成了比武切磋么? 江芹正给阿备松绑,忍不住问他,君子剑是什么招式,心想他可能看懂。阿备看得津津有味,只道,估计是专门给对手留了一手的剑法,意在攻克却不伤人。 均风看了过来,忍不住插言道:“领悟倒高。” 门外一曲终结,又换一曲,一改轻柔婉转,奚琴与扬琴相搭,骤然轻快了起来,抑扬顿挫。 “好调,再来!” 粉衫男人高声一呵,接着踩着一串疾音,剑锋分成数十影,似奚琴急促音符,轰然淌来,正要将宋延合围。 宋延双足轻点,整个人腾空,一手负剑藏锋,游刃有余,身法极其轻盈地从对方劈来的剑锋之上避过。门外正到一段扬琴轻奏,对手的凌厉招式迎上他,便被轻巧化去。 一人出招如密网,一人可谓四两拨千斤,虽是胜负难分,但明眼人不难看出,高下已明。 飞絮与均风看得如痴如醉,咋咋称奇。 交手这么多招不落败势不说,让得还这么滴水不漏。 所谓化刚为柔,千钧压顶化水雾一气的高深进境,大抵便是这样。 自入师门,师父常常教导他们二人,世上的确有天纵奇才,可惜奇才极少,似他自己,似他们这等普通凡人,还是老老实实练剑练气才是,别想着一步登天,自视过高。 二人一贯不信,要是他们的师父还不算奇才,那谁又配称为奇才,难道是司天监的酒囊饭袋?今日见到与师父交手的年轻人,却似乎也不得不信。 到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嚣前辈,晚辈宋延,得罪了。”宋延落地,提剑一揖。 嚣三娘揉了揉方才近身被他剑柄击中的肩头,柳眉倒竖,一脸愠怒,嗔怪道:“木头,当真木头教出了另一块木头,若我是个卑鄙小人,你早就命丧我手。你师父的那套狗屁道义,防得住君子,防不住小人!” “你是……宋延?” 这下,飞絮、均风更是大吃一惊。 京城日日在唱《黄莺伏妖记》,这阵子,黄莺山附近被修门弟子快踏平了,有要找他一决高下的,有要寻马丹阳洞门拜他为师的。 谁知那出好戏里唱的主角,竟就在京城,就在他们面前。 眼睛一下无法离开他手里的剑,均风一抬手指,看着飞絮说:“他是宋延,这剑岂不是太渊?”飞絮愣怔地点头,下一刻,双双凑上前去观剑。 见到两人这副模样,江芹好不汗颜,莫名想起卢宗敏他们。 路剑门的弟子,果然个个是剑痴,不管在哪个世界,始终将这样的人设贯彻到底了。正想着,鬼使神差,窗外突然传来一少年的声音。 “嚣师叔!果然是你!” 嚣三娘一听,认出是卢宗敏,大惊失色,面孔唰得一下白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病狂新帝(十二) “原来是你,闯开了我的结界。”嚣三娘愁眉苦脸,语气却故作凌厉。 “是弟子一时太过高兴,忘记了礼数!”少年无比欢喜,破开结界虚空,窗下衣料摩擦刷啦数声,只听见他又喊:“弟子卢宗敏携诸位师兄,拜见师叔!” “听闻你已是路剑门十三代掌门,我一介路剑门弃徒,岂有道理受你这一拜!” 现下的嚣三娘,哪里还是此前乐滋滋与宋延比试的那张脸,他慌乱地在雅间内踱了几步,拼命给两个徒弟使眼色,飞絮和均风愣怔片刻,跟着会意,连忙点头。 两人上前去,拿出一方白软的东西,提起施可封腰间钥匙,将钥匙往其中一按,再取出时,那方白软的东西上已经明显的钥匙痕迹。 江芹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用的东西似乎是个面团。 “速走速走,这小子比我师兄还啰嗦,黏上了可就甩不掉了。”嚣三娘极力放低声音,几乎用着气音,转看宋延,手指在空中对着他的头点了几下,语速飞快,“你,这里好得很。” 又挪向心口,“这里也蠢得着实厉害,几日后再来清风楼见我,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小人剑。” 小人剑? 这又是什么剑法,宋延好不诧异,却见他一转头,向另一扇窗户走去,作势要开窗,手却骤然顿住。 窗外卢宗敏果然中计,开始滔滔不绝说起尊师重道的许多道理,如他所愿,为遁走争取了些时间。嚣三娘回身,扶额道:“我被这小子吓糊涂了,我爬什么窗啊我。” 一直不敢开口提醒的飞絮和均风心说,师父您总算醒悟了,明明有一身本事可以用,何必跟个贼人一样爬墙溜走。 嚣三娘摇摇头,又看了宋延一眼,连忙掐诀一挥,身影如烟雾一息之间消散了。 飞絮、均风二人跟着消失了。 一时间,雅间只剩下他们三个,还有窗户底下的卢宗敏,依旧执着地说着,师父临终前千叮万嘱,命他一定要找到师叔,恭请师叔回门,赔罪之类云云。 宋延、江芹、阿备互看几眼,神色各异。 夜色下,大内禁中宛如深渊,柔仪殿外银甲禁军、司天监弟子重重团围。 阒然无声。 几名太医往来东西二室,脸上倦容深刻,自从新帝狂病发作,提着刀,口中哓哓不止,吵着不要做皇帝,天下所有人皆要谋算害他。 病情既急且凶,他们五六个医官轮轴般转动着,几乎不曾合过眼,却也没谁敢到偏室中歇息。一个个,一人一椅,提着各自的药箱就坐在西室外静候。 多亏王皇后取来岐王亡父故衣,命岐王换上,终于哄得新帝喝药入睡。 此时,岐王守在新帝榻前,王皇后则在东室内,面见太后娘娘,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原本寂静的东室逐渐传来太后与皇后声音。 二人之间并没有发生强烈冲突,却隐隐有剑拔弩张之感。 一干医官、禁卫、内臣、宫女们眼观鼻,鼻观心,都不敢妄动妄言,全做聋子一般。 “天星不照,地脉难承,朝堂突变,异相频发,僧尼枉死,客星犯主?功德天枢虽作如此批文,却不曾说过,犯主客星便是晏筹。数月后春闱将至,官家已命晏筹接管今年科举,为国选材,且官家病发突然,大娘娘此时命人擒拿晏筹入狱…………” “皇后娘娘。” 张归朴躬身打断,声音却不自觉地拉长几分,“官家不豫,事关大梁天子,不论是何人,宁是抓错,不可放过。” 闻声,王皇后蹙眉,缓缓调转回头。 利箭般的眼神审视着一身灰袍红玉带的内臣。身为先帝亲信,太后口舌眼鼻,张归朴与其他内臣自然不同。他虽低着头,举止恭敬从容,但身敬心却不敬。 “张都知始终未曾开过口,本宫只当你不在。”王皇后道。 张归朴背脊只微完了几分,目光始终视下,保持完美无憾的宫仪。该开口时开口,不该开口说话时绝不说话。 譬如此刻。 “妙妙。” 曹太后竟以小名唤她,多少年不曾听过,王皇后有些意外,恍惚间,幼年诸多事不觉地浮现,帐后鬓发仓白的太后叹息道:“你小时候玉雪可爱的模样,至今我还记得。聪明温顺,只是贪玩,总闹着我领你上玉津园,见一见诸国进贡的奇兽,仿佛还在昨日。一晃眼,世事全变了模样。 如今你坐在姨母我当年的位置上,成了一国之母,我一个无依老妇,若不是皇帝病发得急,内东门帘子早些时日撤了倒好。” 这番回忆往昔的话,王皇后听来并没有多深触动。 姨母口中的“一晃眼”,含了有多少血泪,多少龃龉横生其中,绝非能够这样轻轻揭过去的。 她望着帐后虚虚虚实的人影,只切入要害说道:“姨母,您岂会是一介无依老妇,您是大梁太后,更是先帝特命监国的太后。” 东室内静了许久。 曹太后叹道:“先帝遗命令我监国,我不敢不从。晏筹宣读先帝遗制之时,你也在场,先帝已晋封琰王为寿王,便是想着,他夫妇二人有功,为大梁诞下皇嗣。宗实登临大宝再提尊议,这不是当着满朝臣子,给我出难题吗? 此事我若允了,日后又有何脸面去见先帝。况且你们一个是令出必行的皇帝,一个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当真要尊议寿王,我这个老太太又能如何了你们。” 她疲惫地顿了顿。 “你也知的,一个月宫中大雨,打水积涌,这样的怪像百年不见。李道生也曾劝过宗实,我大梁虽天命不堕,但那塔,终归是亡国的不祥之物,妖魔觊觎,留不得,很该尽早毁去。 晏筹年纪大了,宗实器重他,难免生出恋栈之心,要尊议要撤帘,这都无妨,若说保塔,伤及的可是大梁的天子,大梁的国运。” 此时,门外骤然响起带着哭腔的颤声禀报。 “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官家……官家醒了。” 王皇后眉头一动,神色瞬间如释重负,径直推门而出,只留下一句话: “不如大娘娘心意,便是有妖魔作祟。妖魔何足惧怕,永无餍足的人心远比妖魔可怕。” 第二百章 病狂新帝(十三) 天地垂着一层雨幕,城郊外一片灰蒙,雨声淅淅沥沥。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几乎连成直线。 空气中充满水汽,呼吸间,雨水裹挟着一股浅浅的草木气味,雨水溅湿的枯叶透出秋日凋零的凄凉萧瑟。 “子界,今日有风有酒,我们三人在此,同饮这杯未饮之酒。”宋延将伞柄交到江芹手中,开启一瓶郎官清,顿时清香四溢,他举着酒,走进雨幕中。 雨水立即将他衣袍打湿了,原本青白的颜色被染深。 他撩起衣袍,单膝压低,于墓前放置的纸伞下摆好三个小酒盅,逐一倒满,酒水清冽芳香,在酒盅中轻晃,混合着雨水闻来,渺渺天地,二三苍凉快意皆在其中。 伞下留了一盅,宋延一手笼起另外两个小酒盅,一手挡在酒盅上,走回江芹身边。 她接过,望着雨痕淋淋的无字石碑,微微举起:“王公子,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千秋策》已经付梓广印,以后,你一定会有更多知音,这杯,敬你。”说罢,一饮而尽。 她从未喝过酒,这酒闻着香,入喉却有些涩。 也算应景。 看着默默不语的石碑,江芹心想。 这京城中最好的酒,带着一丝徐徐回味苦涩与辛辣。无论借酒消愁还是豁达喜乐的人,皆能从酒中体味心境,也许这就是酒对于人的吸引。 “君之心志,永存此方天地。”宋延举杯,喉结一滚,一饮而尽。 他持戒极严,多年来滴酒不沾,荤腥甜腻也极少饮食,猛然一杯清酒入喉,苦中有涩,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滋味,人世间,竟有如此复杂,如此莫名的滋味。 从某一个人出现在观中的那日起,他的境遇似乎变得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从前起息稳定,每月下山日子也是固定的,斩妖伏魔,日复一日,每天的日子,对他而言就像太阳升起落下一般,有个从不偏离的定轨。 从未觉得寡淡过。 而今,想起往昔,竟会惊觉那些日子为何有种倒不出的孤寂。 宋延悄然无声地侧过头去,凝视着这一切的开端。 她的侧颜正微微扬起下颌,倾斜这酒盅凑到嘴边,像只不足满足的小猫,舌尖轻轻舔去悬在盅缘最后一滴酒珠,抿着粉嫩的唇,似在回味,清明的眼眸向上看着。 分明看的不是他,那一息间,他只觉得自己似乎触到滚水,立即别过眼,却又忍不住心意地回过头,恰见她望了过来。 那双沾着水色的双唇翕动着。 她在说什么? 他没听清。 耳中骤然无声,有那么几瞬间的宁静,目光只能不由自主地落定在她说话的唇齿间。在心间自问着自己,为何此前,他从未察觉过,这双唇有这样的魔力。 回过神时,已是耳廓滚烫。 “你……你说什么?” “天清寺啊。”江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忘了吗?六郎说的,天清寺他正在查…………” 一听见她口中吐出“六郎”两个字,宋延不禁皱起眉头,后头的话怎么也听不下了,有种说不上的烦闷,仿佛蝇虫绕耳,偏偏挥之不去。 又想起来此之前,在清风书局,她与荣玉衡提及《千秋策》付梓一事时,同榻而坐的场面。 心里简直像被谁人点了一把火。 这股火,要将他整个人烧了起来,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自己。 只听见她说六郎,她说天清寺。 宋延蹙了蹙眉头,吸了口潮潮的空气,心肺都跟着潮了起来,闷闷道:“先从眼前着手,龙图阁内关于陵山国藏典极多,先行探查吴越国师真身。” 还有个原因他没有说明。 但他不能再等下去,哪怕为了……他看了眼江芹。 她浑然不觉,只是连连点头,说他说得极对。天清寺交给六郎调查,一定没有问题,分头行事最好不过。 淅沥沥的雨珠随着斜风吹来,宋延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正午时分,雨过天晴。 秋阳将街市一寸寸点亮,地上还是湿的,马车行经时,车轮压过地面水洼,卷起小小水花。 穿过重重宫宇,江芹站在龙图阁顶眺望,京城中央,那根功德天枢高耸入云,龙腾凤在她看来如此清晰,风将阁外垂帐吹得哗哗响,吹乱了她的发。 先汉的转生大法虽然可以将自身元灵寄生在他人身上,但是每一次轮回寄生,都将毁损元灵。 破军活了近乎一百五十年,在这期间,一定进行多次转生大法,更换了多次身份,才让自己的元灵亏损到需要以妖族妖元去弥补的程度,从而借助莲花天星印,练出了一颗魔心。 阿育王塔作为吴越国师法器,他必定会来取走。 只是她们在明,而他在暗,司天监分支庞大,想从中找出破军真身并不容易,江芹愈发觉得,筑仙台上的比试真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正如皇帝允许他们为解封阿育王塔,进入龙图阁翻查所有典籍。 终于让他们查到,吴越国师一脉,与古陵山国颇有渊源。 况且陵山王曾经获得过血玉,更浮血宫池用来养玉,对于能结出血玉的不死神树想必也有过听闻,并且崇拜巨树,以此为王室图腾,怪不得海龙王墓中存在着那样一颗巨树。 “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你师父离开洞府、我娘献出心脏、还有六郎,六郎的爹娘与妹妹也在那年相继失踪。 塔上的封印是你师父的,为什么你师父要将王塔封印,送回墓里。如果当年四件法器集齐了,为什么天梯没有被修复呢?” 江芹看着功德天枢,彼时,唐寄奴正是司天监监监。 阿育王塔丢失,这么大的事,先帝为什么非但没有责怪唐寄奴,反而为他塑造了这么一座气势恢宏,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德天枢? “你留下,也为了查清当年的事,解开心里谜团吧?” 宋延从卷宗里抬起头,望着她在风中翩然的裙摆,这两个问题,他实在无法回答。 他也不知,师父为何封印了王塔,天梯为何没被修复,但至少可以肯定,师父一定是想要修复天梯的,这是他多年来的心愿。至于为何留下,他心中百转千回,躲避般躲闪答案。 眼看凭栏眺望的女子转过头来,姣好的面容映着点点阳光,充满生命力,和此前两月卧床不起时截然不同。 他心念一动,低下头去,任由发垂到微微泛黄的卷纸上,和卷纸一同被风吹起。 莎莎莎莎。 一如他的心情。 第二百〇一章 病狂新帝(十四) 京城僧尼于梦中死去一事,竟一夜间爆发。 各类说法甚嚣尘上,恐惧随之笼罩了这座繁华的都城,恰逢新帝病发,数日不朝,城中人心惶惶,短短两日,天气骤变,街上叫卖楸叶的小贩渐渐多了,行人似有减少,马背车马都换上了兽绒坐垫。 这几日,她和宋延几乎形影不离,天方亮便要早起,宫门下钥前才离开。宫中密卷极多,他们只能尽可能争取时间,将与之相关有关的密卷一一翻找出来。 这中间,一本关乎吴越旧俗礼制的卷宗里关乎葬仪的几笔记述,与而今京城发生事几乎如出一辙。 海龙王长子,也就是吴越太子十二岁那年,吴越国中也曾经发生过的僧尼无故死亡的怪事。那年恰为六十年一次的星辰变,国师问星无策,天降大雪,所有怪事都在那一年发生。 其中死者中更有国寺的大主持,因此才有这几笔。 天轨运行的轨迹,能使天地翻肚的煞星会在什么年岁降世,这点,没有人可以清晰推演,唯一可以推算的,只有龙脉所剩的灵气。 阿育王塔顶上有一颗作为佛骨舍利,便算在几百年前,也是极为稀世的圣物,流入吴越国后,成为吴越国器。 吴越如此擅长堪舆,大梁龙脉尚且能勘到,不可能勘不到自己的。 他们这一举动,极有可能想要逆改天轨。 宋延心知,这是躲在暗处的破军故技重施,他在试图积蓄某种灵力,想要冲破阿育王塔上的封印。 他舍弃了先汉帝女与十万阴兵,无疑是因为他发现了,更能助他复国的利器——秦帝血玉。 迟一日识破破军真身,她也多一日多分危险。 眼下,更为棘手的,便是破军倘若篡改了紫薇天星轨迹,到那时,大梁天子亦性命堪忧。 这夜,月明星稀。 墙外传来三更梆子声。 天上一轮圆润的满月高高挂着在佛塔顶尖,又圆又亮,直将游走在月边的乌云都照得冷亮了几分。 城郊倚着山壁开槽建造的天清寺,在月色照耀下,分外圣洁,周围黑魆魆,树影婆娑,不时传来几声夜鸦鸣叫。一阵狂风扫过,哗啦啦地,受惊的鸦雀们扑打翅膀从繁密树影里飞跃出去。 逐渐飞远。 江芹拍拍锦囊,将木塞塞好,冲身边人挑了挑眉毛,得意洋洋的模样,似乎在说:我特调的这一囊黑墨水管用吧。 亏她想得出来,避水珠驭这墨汁,在夜色中,的确浑然不见。 宋延没甭住,只得微微一笑。 “你笑起来听好看的,应该多笑,别老板着一张脸。”江芹笑得见眉不见眼。 他横出手,飞速地掩住她的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是他们第二次来到天清寺。 京中各寺庙尼庵僧尼死去之事还未能得到遏制,僧尼死后,便会由司天监各分司弟子护送,从各寺庙尼庵送往玉清宫除名净身,再由杨、施二人及其学生送到天清寺中,则吉日掩埋。 他们已将天清寺行事时辰摸透。 此时,只等着司天监护送僧尼棺木的车队从城中出行,来到天清寺。 那夜之后,杨、施二人仍旧一如往常,出入清风楼,可见飞絮、均风的真正身为并没有暴露。至于所用何法,便不得而知了。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山寺不远处便能看见五六团莹莹白光,顺着驿道,一路向天清寺附近靠近。 那是司天监的暮光石。 暗夜中照明极好,不论风多大,光团纹丝不动,再好的防风灯笼也不及这等灵石散发出的灵光。 队伍不断靠近,光团也渐渐放大。 “几位师弟,辛苦了,请在这里稍待片刻。” 此时,江芹和宋延突然听见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是陈径。 今夜负责护送尸棺的人,居然不是杨违与施可封,而是陈径。他腰间系着腰牌与灵石,走到寺门外,手掌一翻,寺门立即显露出一道四方符篆法印。 接着数声机括扭转的声音,他取下腰间腰牌,送入法印中。 沉重的寺门訇然一声,向内打开了,迎出来的是两个身材魁梧高大的黄袍武僧,秋日寒凉深夜,仍旧一身单薄禅衣,红色布巾扎在腰间,手持法棍。 两人见陈径,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陈径也躬身回礼,接着侧身,将手抬起,向二人说明了来意。 接着便向停在数十步外的司天监弟子招手,那一排又牛车拉着的棺木,浩浩荡荡,鱼贯般进入了寺门中。整个过程中除了车轮车轴发出的轱辘声,几乎没有其他声音。 在车队完全进入寺庙之后,沉重的寺门再一次闭上。 待一行人慢慢地走远。 正当江芹想着女尼寺里怎么会冒出两个男武僧时,只觉双足突然凌空,接着一阵风扫过,宋延带着她从树梢上毫无声息地落到地面。 陈径一干人已经走远了,可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浓浓的腐臭气味,裹着些许血腥。 “怎么了?这是什么?” 看见宋延神色凝重地撩袍凑近,观察地上两道车轮压痕中间的古怪水渍,江芹心知有情况,便双手撑住膝头,盯着那些浅蓝色水渍,轻声地问问询。 “这些僧尼的元息都被人取走了。”宋延道,“手法与陵山王当年取人元息养玉的手法极为相似。” 江芹脑子飞速转动,疑惑问:“那为什么会是僧人和尼姑呢?难道只是因为出家人较少和亲朋好友往来联系吗?” 此时,右侧突然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近乎一墙之隔。脚步还在往这边靠近,江芹抬头,左右观察周围之时,手心突然一热,他几乎不假思索牵着她,脚尖轻点,闪身藏入树后。 他的掌心温暖宽大,袖中总带着点到即止的清冷梅香。 一老一少两个淄衣女尼,各自提着一盏简朴的黄纸方灯,脚步沉沉地从树旁经过。 “师父。”年轻的女尼另一手提着提篮,似乎嫌重,胳膊不时往下沉,哈欠连连,整个人都是斜着的,“慧心胆敢撒这样的谎,主持早应该——” 老尼横了她一眼,年轻的女尼立即低头,闭上了嘴。 “娘娘自有打算,你我本就戴罪之身,尽心为娘娘办事,不必多问旁的。” 第二百〇二章 病狂新帝(十五) 又无话地走了几步,年轻女尼大概常年陪着老尼,将对方脾气摸得极透,因此挑着对方爱听的说,主动提起当年在宫中中秋如何过的,又提到主子对老尼的赏赐。 老尼终于笑出声来,少不得忆上几句当年,又叹起气来,两人便商议着如何将功折罪,渐渐走远了。 “她们似乎是些受罚被送到这里的宫人,不是一般的出家人这么简单。” 江芹扶着树干,偷偷探头,已经看不见两个尼姑的背影,嘴上喃喃说着。 “的确如此,走吧。”宋延道。 天清寺树植茂密,四周全是树叶莎莎声,不时带来一阵半青半黄的叶子。 又见到地面水渍,才想起方才的问题宋延还没来及告诉她,于是又问了一次。 他便告诉她,在吴越未归附时,国中除了佛道信众,又有许多九天玄女、杨救贫、紫阳真君的信徒,所信所仰极为繁复。阿育王塔则一直供奉在吴越国寺之中。 吴越国寺为一寺一庵,建构选址也极为讲究阴阳之术,年年都需要进行祭礼。吴越归附后,破军主持建造无极殿供奉王塔,也一直是历年来的主祭。 事情不可能如此凑巧。 僧尼之死,必然与破军乎邪有莫大关系。 他们说着话,顺着寺庙白墙,依车轴压下的泥水痕迹前进。 天清寺作为皇家亲建的寺庙,虽然不如玉清宫金碧辉煌,也不如无极殿气势宏伟,但毕竟是古寺,又开山而建,用色偏暗哑些,在夜色下,极为古朴宁静,四处散发出阵阵深重的檀香。 沿途见到的殿宇几乎都敞着大门,清白的月光越过门槛洒向殿内,隐约可以看见在灰蒙蒙殿内,莲花台上坐立着数丈高,垂目拢手的庄严法相。 打小她就不大爱进寺庙,每次看见高高在上,庞然大物一样的佛像,莫名地有种微微的恐惧感。 弟弟江史因此嘲笑她,说她上辈子指定是个妖怪,要不然怎么佛像都怕,当时她可是手下不留情地好好教训了他一番。没想到,还真被他说中了。 现在的她,可不正是个妖了么。 自从发觉自己突然间有了过于敏锐的耳力以及视物能力,她就时常想起奎照的话,还有那日在墓中壁上所见的狐身,也许,那就是她的原身吧。 正这样想着,一阵摔砸碟盘的声音突然飘进她耳中。 接着响起一串尖利的嘻嘻笑声,极为疯癫,不像是常人会发出的笑声。这声音听得不算清楚,应当与她有段距离,不在这周围。 江芹不由停下脚步,侧着去听,只听见几个不同的声音在喊“慧心!站住!站住!”、“来人啊”、“抓住她!抓住她!她若死了,你我都得跟着陪葬!” 骚乱没有持续太久,似乎在喊叫之后立即出现转机,将突发情势及时地遏制住了。 她抬头,和宋延交换过眼神。她们此行目的意在查看司天监运送僧尼尸身,不好节外生枝,就在二人决定继续向前时。 突然间,那个疯癫的声音爆发出一时狂喜,一时凄怨的呼喊: “官家,您瞧瞧奴婢的肚子!奴婢怀着的可是大梁的皇嗣啊!大胆!你们谁敢动我,曹皇后,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妇人!斗不过旁人,争不过旁人,还来算计我!我可是皇子的生母!唐寄奴算过的,官家命中有一子!此子就在我腹中!官家!我要见官家!赵昇,我要见赵昇!我——” 一声狠狠的脆响将那人的话无情打断。 “满嘴胡沁!污太后圣名,呼先帝名讳。狗胆包天的混账东西,敢情你活腻了?!” 说话的男子声音有些尖细,极为凶厉却不难听出他在极力隐忍,仿佛有所顾忌,“快快将这疯子捆了,封住嘴巴,她再这般犯病大吵大嚷,要是惊扰了司天监陈大人,明日躺在棺材里的就是你们!” 几个唯唯诺诺的女声纷纷答是,接着就是纷乱的脚步声。 看来声音来处有不少人,听这脚步,少说数十个该是有的。 脚步声瞬间静了下来。 “惊扰了我又如何?” 是陈径那个五五开。江芹向前几步,将耳边贴近墙壁,只听见凝固的沉默,回眸时,看见宋延沉吟着,显然也分辨出这句话出自谁人口中。 “放开我!唐大人!”那疯癫之人突然大喜大呼,“唐大人显灵了!哈哈哈哈,唐大人显灵了!唐大人!为虫儿做主啊!官家用阿育王塔续过命,官家没死,他们都说官家死了,治!治!快治他们死罪!” “满口胡话!”尖细声音的男子慌忙道:“快啊,来人,把她拉开,莫要脏了大人的官服。” “住手,为何不去请个太医给她医治?”陈径样貌虽说有些阴柔,但声调放低时,也有股迫人心弦的威严存在。 他一句话,将对方完全震慑住了,没了之前的凶厉劲儿,赶忙低声解释: “陈大人您有所不知,前些时日,宫中来过人,也给她医治过了,只是她这疯病发作得厉害,见人就咬,咬伤了好几位太医,那还有人再敢来给她瞧病。况且她发病,官家必然跟着发病,太医们难请啊。她身份特殊,咱家也不好擅自做主在外请大夫。只得等着禀过师父,再定夺…………京中又发生了怪事………” 他断断续续,万般谄媚讨好,卖乖地向陈径汇报,说着自己如何不容易。 周围女尼们低着头,不言语。 而疯癫妇人也是个女尼,眼看着体态有些臃肿,瘫坐在地上,任谁去拉也拉不开,一手死死抱住陈径的腿,仰着头,痴痴傻傻,用看见爹娘看见救星般的眼神望着他,一手覆在凸起的大肚上来回抚摸。 架不住江芹央求,宋延只好携着她飞身一跃,轻巧地落坐到殿宇中央一颗大树枝头,方便她越过重重屋檐,俯瞰着这一切。 以她视角,陈径正背对着她,在他前方,应当是关押女尼的住所,这间小小屋宇的门窗上,竟然贴满了朱砂写的符咒。 分外密集。 乍看之下,整面墙就像用符纸贴出来的。 第二百〇三章 病狂新帝(十六) 风一吹,满墙符纸跟着乱摆,因为附着着灵力,灵光闪烁,轻易掉落不来。 那些全是法力强大的符箓,江芹望了几眼,不由自主地头脑跟着昏沉起来,肩头晃了晃,下意识扣住宋延的胳膊,好维持住身体平衡。 这时,宋延忽然瞥见,正殿方位的后山上,有三道身影迅疾地从山上缒了下来,只是短短一瞬间,三人身手不凡,转眼消失在暗沉的夜色里。 人的外表可以乔装甚至易容,身形也可以转变,混淆视听。 但一个人的行动习惯却很难更改,尤其左右手这等细微之处,因此他很快便认出,为首蒙面者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在清风楼邂逅的嚣前辈。随行的,想必是他的两个徒弟。 三人的突然到来,无疑打破了某种平衡。 守候在法殿外的司天监弟子似乎发现了后山防御阵法有异动,立时警备起来,有人分出一拨弟子前去后山查看,一拨守看棺木尸首,一人则来报陈径。 “你说什么,有人通过后山的天险闯入寺中?”陈径听闻,好不惊讶。 他师父利用山行地势布置下的大阵,谁人能轻易破解了去? 来报的同门师弟神色紧张,却能有条不紊地将诸事仔仔细细再次汇报了一回,道:“陈师兄,云师兄说,他们极可能是冲着……” 他的话骤止,低头看着总是抱着陈径喊“唐大人”的大肚尼姑。 “天爷菩萨,可怎生是好,谁有这么大胆子,今夜主持可是不在寺中哪!” 尖细声音的内臣慌乱地左顾右盼,对周围女尼可劲使眼色,一双眼珠转得快擦火,竭力暗示她们速速取根木棍来,将韩虫儿敲昏了带进屋中。 陈径警示地瞟了内臣一眼,接着两指往疯癫女尼肩头一点。她身形一晃,软绵绵瘫了下去,叫身后年轻小尼姑一把架住了。 “孙师弟,你在这此守住阵心,若有人闯入此地,殿外大阵或可抵挡一段时辰,燃起青烟,我们自会往此处赶来。” “是!”那名司天监弟子恭敬地推开,大声答道。 陈径不在多言,起手在墙上开启中心飘荡旋涡状云雾的传输阵,嗖地一声不见,传输阵随之并拢成鱼眼大小,颜色跟着减淡。 内臣用擦过冷汗的帕子,不断在空中乱舞,口中急促喊着,“快把人抬进去哪!”、“她若丢了,咱们都得系在裤腰带上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紧接着,四方屋檐慢慢升起水波状的弧光,不断涨高,不多时,便围拢合并起来,将小院子封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法殿与后山相接处已经传来十分激烈的打斗声。 嚣三娘师徒撞上了司天监弟子,双方动起手来,剑光将寺中一角照得大亮,恍如白昼一般。司天监弟子虽说人数众多,但是大多不是嚣三娘的对手,两三招内横扫了一片。 完全占据上风之时,陈径突然出现。 远远看着陈径与嚣三娘交手的惊心场面,江芹歪头望着,目光不禁变得探究:“你觉不觉得,这个五五开在墓里刻意地隐藏了自己的实力。” “陈径修为,当在嚣前辈之上,眼下是在以招式试探对手来历。” “什么?” 江芹扭过头盯着他,他这么说,一定一点不夸张,没想到,五五开竟有这么强?不由问,“他与你,谁更强些?” 观局的宋延不答反问:“依你看来呢?” “肯定是你啊。” 江芹笑笑,心里接上:你这大挂逼,谁还能强过你。 宋延不禁扬扬嘴角。 他虽从不在乎与任何人做强弱比较,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即便他不在乎,也颇为受用。 “他们也是来调查尸体的?” “不像,应当经人授意,前来劫人。”宋延抬手,一指小院圆弧状的水波结界,在她耳边道,“看见上头的星辰图了吗?适才你我见到的女尼并非天生狂病,而是腹中被人种下了紫微天数。有人以咒术将她腹中胎儿与当今天子命数绑在一处,故而天子病发,她也跟着发狂。” “利用一个未出生的胎儿,这又是什么低劣咒术。” 江芹又想起先前听那尼姑说起曹皇后,所指应该是如今的太后娘娘吧。 这事,涉及宫闱,阿备那个小机灵鬼要是在这儿,没准还没打听打听。 她正想着,便听见宋延说:“似这等伤及天道的咒术,常人不会想到,更难以施展,况且紫微天星是帝星,以常人之力是撼动不得的。强行为之,只会自损性命。” 这厢里说话间,那厢里已经分出了胜负。 果然像宋延说,五五开的修为高于对方,想要克敌不是难事,不留余地的几招内,已将对方心脉封住。 另外两人身法虽好,面对司天监众弟子的协力合作,以少敌多,难免左支右绌,从而败下阵来。 三人皆被擒住,事情进展十分顺利。 陈径负剑上前,伸出手,眼看就要扯下对方罩面,将他的真实面目暴露在众人面前。 “宋延,我们要不要……帮那位前辈一把?” “不必。”他回答得极为干脆。 江芹:“??” 下一刻,陈径竟被对方错手一掌击中,双掌相击,后退间持剑插入地面,将地石激出了一条长长的裂缝,这才勉强站稳,接着一股热流从心脉涌了上来,被他强忍住吞咽了下去。 围在周围的司天监弟子惊呼“陈师兄”,谁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陈径却看得一清二楚,刚才电光火石之间的那一掌,对方显见是使诈了,让他误以为成功封住他的心脉,好瞅准时机,再在下手时,出其不意。 这一掌,震得他心脉逆转。 半条手臂都是麻的,好一会儿了,其中几根手指还是不大能伸直。 “李道生是哪年哪月开的窍,竟也会破了自己的誓言,收个油滑肠子做弟子。” 嚣三娘两三招内击开困住飞絮与均风的司天监弟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打斗中皱了的衣袍。 一骂骂了俩。 周围除陈径,皆是该敬称李道生一声师叔的弟子,闻言仿佛滴水入油锅,哗然一片。 第二百〇四章 病狂新帝(十七) “前辈此言差矣,晚辈的确试了招,问了剑,但您所用的,尽数为我师父所创招式,要论别有心裁,晚辈岂能与您相比。”陈径似乎也动了真气。 嚣三娘见他这样,定然是气极,又碍于在小师弟们面前要守住大师兄的架势,这才话里有话地反嘲讽他,因此不怒反笑。 将手一摆,身后的飞絮、均风立时趴下来,四脚朝地,以双方背脊拼成了条长凳。 而嚣三娘理了理裙摆,怡然地坐下,瞥了一眼陈径道:“瞧瞧,你小子生来就该是司天监的人。” 司天监弟子们面面相觑,头一回见到把人当凳子坐的,瞧他行事做派,必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一个师弟凑上前,对陈径小声耳语了几句,陈径却摆手,似乎否决了什么。 “前辈——” “嘘。”嚣三娘侧过头,摊开手掌比在耳朵旁,示意他去听。 “嘶————嘶————” 夜风中骤然传来烟气上升的嘶嘶声,周围静默了一瞬,陈径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只见结界被四条青烟贯穿东西南北四个角落,青烟闪耀着灼眼精光,犹如凭空升起的四根大柱 ——这是示警,有人突破了关押那座大殿外设下的大阵! 陈径用眼神点了几人,正要吩咐,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好不轻松快意的笑声。只见嚣三娘翘着腿,好整以暇地观看着这些司天监年轻面孔上浮现的错愕神情。 “赶紧去救人哪,还愣着,再迟些,我的两个好徒儿可是不会等着你们的。” 他站起了身,双手摊开向后一跃,在两个“弟子”的掩护下,衣袖一扬一落,一股烟似的散了。 这时,陈径等人才回过味来,刷啦拔剑,剑影相交,迅疾擒下嚣三娘的“弟子”,解开面罩,惊讶发现,抓住的不过是两具受符箓驱使的木偶人。 司天监弟子们个个愣怔地看着,揭掉符箓之后,木偶人瘫软在地,关节还在嘎啦嘎啦乱响。 仿佛是对方有意留下的讽刺。 方才对手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为另一头劫走韩虫儿谋取更多时机。声东击西,不算什么高明招式,归根究底,是他们太过相信大阵的威力,这才给对方可乘之机。 但世上谁又能如此,出入司天监大阵,犹如出入无人之境呢? 且对他师父往事,似乎十分熟悉,不是友便是敌了。 况且那个潜藏在门派中,精通长生术的贼子,如今还未能查出究竟是谁。今夜若天清寺出了事,司天监怕是难以与太后娘娘交代。 “陈师兄,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见他出神,众人焦急地问道。 “林、冯师弟留下看守,其余的,随我来!” 陈径蹙眉,双手交叠念诀,脚尖一点,跃上吞恨剑,御剑而去。其余弟子纷纷御剑,一列齐整的剑光紧随在吞恨剑后,训练有素地跟上。 留下的两个司天监弟子一脸愁容,相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木偶人。也许觉得着实气闷,几剑起落,狠狠地将之切成两块。 好戏看得入迷的江芹回过神来,远远看着殿门前几块木段,突然想起什么。 “这和慎思用的木童,似乎是同一种,那位前辈不是路剑门的门人吗?怎么尽使别门别派的功法招式。” “五灵木童是我师父当年为照料观中梅林所创。”宋延道,“慎思所用术法,已是我依据师父留下的卷轴修动过的,嚣前辈所用尽管一样脱胎于此,手法却远比我高明得多。适才我们都没认出,那只是木童而已。我想,他定也见过师父的亲笔卷轴。” 他顿了顿,领着她落到地面,便听见她问:“这么说,嚣前辈是你师父的朋友?” 想起嚣落留在师父卷轴里的各类粗辣火爆批语,宋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也无从去问。 想了想,只得道:“或许是吧。” 江芹想起嚣前辈刚才的无赖模样,实在想笑。宋延问她为何发笑,她直言道,像嚣前辈这样的人,根本就是他和陈径这类正道君子的克星,反正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嚣前辈突然出现,带走了陈径,冥冥之中,对他们探查僧尼尸首有了莫大助益,否则与五五开陈径交上手,很难不暴露。 “总之,良辰吉日,好事一件。” 她说着,耸耸肩,粲然一笑,还不忘撞撞他胳膊,看起来心情大悦。 分明深夜探查,她这样,更像踏春游乐。 宋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一身夜行衣又弯着腰,鬼鬼祟祟沿着墙垣走了几步,猛地转过头来,狡黠地如同一只狐狸,一个劲冲他招手,用口型无声催促他。 快点快点。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胸臆之间仿佛吹过一阵春风。分明叹了口气,唇边却泛起一抹笑意。 这夜,许国大长公主府上阒然无声。 变故之中失去双亲的宜春郡主吴福元日日以泪洗面,白日里,绝大部分时辰都缩在闺中,由贴身婢女陪着。明日皇后便会亲自登门,将她带进宫中,养在膝下。 只要一谈起收拾行装,进宫云云,便又哭成个泪人。 这一切,只好由乳娘李氏代劳。 公主府的莲花已是一池衰败,满目残荷枯叶,来不及打理,清冷月色下,愈发凄凉。 “小殿下服过大人给的药,今夜必会睡得十分安稳,不知国师大人派遣大人来,可是另有什么吩咐?”夜深,万籁俱静,李氏独身一人来到莲花池边,躬身向竹丛黑暗处回报。 “很好。”黑黢黢的暗色里走出一个人,身着宽袍,捋了捋长须。 这人正是御史中丞崔辄。 他轻嗯一声,接着徐徐摊开掌心,释放出几颗圆润饱满,红光闪闪的血球。四下顿时一片血色,在红光中李氏微微抬起头,眼珠瞬间被几颗血元散出的强光染红。 “国师大人命你将这几颗血元喂小殿下服下。”崔辄将手一挥。 悬浮在空中的血球嗖嗖地接连飞到李氏眼皮底下,略微上下浮动,仿佛飘在水上一般,血球之内漂浮着无数元息,如同一条条蚯蚓,在球体内痛苦地蠕动交缠。 李氏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点头答了声“是”。 第二百〇五章 病狂新帝(十八) “你不能把阿延带走!他的身上留着我们雷氏的族血!雷氏族人毕生效忠神树,你让他拜入修士门下,是对神力的亵渎!” “雷、师、尘,你胆大包天!” “阿延,我们的祖先早已将我们的寿数交予,你看,族里没有谁能活过三十,对不对。” 一时是愤怒的族人脸孔,一时是幼年时的邻家兄长,一瞬又一瞬的景象,不停从他眼前掠过。 宋延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双手,那双多年持剑,被磨破无数次,因此生出薄茧的手,竟缩小了,眼前分明是双幼童的小手。 这是梦。 可为何明知是梦,却醒转不过来。 他观望四周,发现自己坐在神树岭下,身边坐着幼年生活在雷州时,时常同他一块进山采果子的邻家兄长。 他想起来了,当年,为了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他们进入山岭深处,在一株苍老巍峨的神树之下静静等候雨停。 “阿延,我们的祖先早已将我们的寿数交予,你看,族里没有谁能活过三十,对不对。”邻家兄长望着雨幕,搓了搓膝头,他在笑,说出的却是与年纪不大相称的感叹。 “有时候,我总想,若是我们永远都这般大就好了。不止你我,族里所有的人,大家若能够永远不到三十岁生辰,那该有多好。” 他打了个喷嚏,又说起在他们死后,会被葬在神树之下,用最后肉身与元灵侍奉神树。死去的人,会变作一块木牌,悬挂在神树之上。 像这样大风大雨的季节,神树上咔啦咔啦,会响起木牌互相撞击的声音。 “咔啦——咔啦——” 他爹的木牌也在其中,他爹说过,侍奉神树既是他们雷氏一族在赎先人的过错,又是一份无上荣光。可当他看见他娘挂上木牌之后,日夜不吃不喝,坐在床榻上发呆的样子。他开始有些糊涂,族人们一直认为的无上荣光,是否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 长辈们总说神树能够庇佑族人,雷氏一族血脉中天生蕴含着神力,是被神树选中的侍者,此生都将侍奉云霄神树。 那么,为什么神树又要取走族人的寿数,让族人活不过三十呢? 只是因为雷氏的祖先砍下了一段神树,制成了那把传说中,拥有神识,可以弑杀天上神明的天风海涛琴吗? “阿延,你喜欢制琴吗?”邻家兄长的声音很轻很轻。 “喜欢。” 宋延记得,当时他点了头,若是如今再问,他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他一开口,稚嫩的声线中杂着几分难得的沉稳,玉粉小脸,一派认真。 邻家兄长看着和自己并肩席地坐着的男童,道:“我也喜欢。但是……” 他停了片刻,横竖这里没有大人,况且阿延一定会替他保守秘密的,于是便将心里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但是,如果要我拿亲者性命寿数和神树做交换,我宁可一辈子不做琴。哪怕到老到死,没有一把拿得出手的好琴,哪怕制琴谱中永远没有我的名字,世上所有人都不知道我雷迅是谁。” 他鼓着腮,一吐干净之后,神情就像泄了气一般。 这些话,倘若叫那些二十八九岁的族老们听了,指定得扒了他的皮。 况且现在族中所有小孩都知道,自己将来必定比一般凡人早亡,娶妻生子更是要慎之又慎的事。 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雷迅指了指自己的左臂上的烈阳纹,又指了指宋延的:“很多事,在我们诞生之时,就已经注定好了。” “不过阿延,你不一样,你的生辰在元日,生来又是千世罕见的明珠天命,族老们都说,你是神人,能做我们这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阿延,你要是和神树缔结了血契,能不能问问它,可否将这份无上荣光收回去啊?” “轰隆——” 天空几道曲折紫电过后,訇然一声雷鸣,震耳欲聋。 头顶是木牌咔啦咔啦晃动的声音。 宋延不及回答,已经从梦中醒转过来。 一睁开眼,屋内寂静无声。 他静静躺了一会,这才缓慢地从床上坐起,长发随之覆下,背后已被汗湿,雪白的里衣牢牢贴着背脊。 自从他十岁修炼初成,封住神能之后,再也没有进入过琴体神识,更没有再梦到过在雷州发生过的一切,还有……那棵树。 “爹这一生,亏欠你娘太多。若不是与我成亲,你娘或许能……或许能……” “总之,良辰吉日,好事一件。”眼前突然闯入江芹的笑脸。 他一怔,接着摇摇头,阻止自己继续愿意下去,有些心不在焉地走下床去,来到桌边,倾壶倒了一碗水。 黑暗中,仿佛盛了一碗水光。 他喝了一口,只觉得这碗水好冷,竟像要将肺腑冻住一般。 冻得四肢百骸又冷又凉,一手撑在桌沿,才好稳住身形。 “很多事,在我们诞生之时,就已经注定好了。” 既这样,他更加不该存有妄想,眼下尽快查出江家血案真凶,尽快查出破军真身,将她送回桃源真,从此以后,与她…………分道扬镳。 身下的桌子发出几声咯咯脆响。 他意识到时,五指已经扣得苍白没了血色,只得闭了闭眼,又在心中极力说服自己。 本该如此,一切本该如此。 并无不好。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 街上满是腰间挎刀的官兵队伍,正挨家挨户搜查。 沿街犬吠鸡鸣,连爆竹丢进被窝都吵不醒的阿备也被吵醒了,揉着睁不开的眼皮,顶着鸟窝似的头发,和江芹一块儿出去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问路人才知,原来许国大长公主府昨夜失窃,有贼人潜入公主府,宜春郡主被人掳走了,现下不知所踪。 消息传进宫中,贵人震怒。 天不亮,京兆尹连滚带爬从宫里出来,殿前司、司天监、汴京各司衙门派出众多人手,奉诏寻人。 “造孽哦,郡主如花似玉的年纪,公主和驸马又没了,要是遇上歹人……” “婆婆。”年轻夫人对着白发老妪摇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千万不能说下去了,“郡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时日还早,我扶您进去歇息吧。” 街坊窃窃私语,不断有门窗开启或合上的声响。 官兵沿街搜了一家又一户。 江芹望着今日灰蒙蒙的天际,不禁搓揉手臂,今日比起昨日更添了几分凉意。 第二百〇六章 病狂新帝(十九) 送走搜查的官兵之后,江芹合上院门,只觉鼻尖被清晨凉飕飕的风吹得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天色渐渐大亮。 宋延今日起得晚了些。 但厨房飘出他正在熬制清粥的香气,昨日刚去过岐王府,将新的菜谱送了,今日不必再去,于是她和阿备打了盆井水,洗漱过,坐在桌上等粥喝,顺道说起下一步追寻宜春郡主的计划。 这段日子相处,她已将阿备视为可靠盟友,阿备问起,自然不会瞒着。 阿备听着听着,听出苗头来,一个拍案跳了起来,险些把长凳掀翻:“师父一早就知道吴越国师会对宜春郡主下手了吗?真比神仙算得还准!” “这还得多亏你。”江芹将他按回去,见阿备诧异地指着鼻子,便点了点头,“还记得公主府举丧那日,你见到送葬队伍时说了什么吗?” “啊?”阿备一脸疑惑,跟着努力回想,绞尽脑汁。他一天不说上千百句话,嘴皮子都难受,别说前几日,昨晚说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要去回想,真有些难为他了。 铆足了劲儿想了一会,还是没想出来,只好堆笑望着江芹。 “你说,驸马爷已经死了,国无君王,吴越国师还复什么国。”江芹说罢,两人互看一眼。阿备恍然道:“虽然驸马爷死了,可还有个女儿,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顺着这根藤,准能摸着那颗瓜。” 兴奋劲一过,他挠挠额角,又问:“那你们打算怎么找她?京城这么大。一会吃过饭,我去找找姓卢的那个家伙,他们就在司天监里住着,兴许知道点内情。” 江芹正要接话,这时,宋延捧着清粥走来,分发后落座,淡淡道:“不需费神,赵确及见到我的带信灵鸢,必会带着兵马前去长公主府内搜查。” “长公主府?”阿备神色狐疑,看看江芹,又看看宋延,没琢磨一会儿,立刻会意了。 好阴深的成算! 宜春郡主被人掳劫失踪,宫中、京中派出去的多方人手定会向外搜查,把京城查个底朝天,他们必然料想到了。所以最好的藏身处不在别处,却是在长公主府!值此手忙脚乱之际,谁又会想到,失踪的郡主就在长公主府上呢? 阿备发出一阵嘿嘿笑声,捧着粥开口道:“好玩,好玩,京城比我以为的好玩。” 说罢,那张乐不思蜀的小黑脸蛋一低,吸溜吸溜地喝起粥来。 他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江芹也不禁笑起来,提起勺子正要搅粥,眼神对上对面坐着的宋延,还没一瞬,他便冷漠得垂下眼眸,冷冰冰的模样叫人不禁喉头一噎。 江芹:“………………” 大清早的,这人又怎么了,哪又招惹他了? 真是宋延心,海底针哪。 她无奈叹着气,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扣门声,笃笃笃笃笃,几乎要将门敲烂了。 “我去瞧瞧!”阿备二话不说奋足一跳,脚尖轻易跃到凳上,再一个转身落地,舍不得放下没喝完的粥,端起碗哒哒跑了。 桌上剩下她和宋延,一时更古怪了。 “昨晚你没睡好?” 她歪着头,试探地问了句话,想缓解缓解尴尬的气氛,只得到冷冷的回应——“无事,吃饭。” 啊这…… 她这一没送小黄书,二没招惹他,怎么就又冷言冷语,冷心冷面了。还别说,他这副模样,和初见时简直一模一样,浑身上下冒着寒气。 【玩家【江芹】请注意,待攻略角色【宋延】好感度达80%,并未因玩家行为不当产生扣减,请再接再厉。】 这一惊,非比寻常。 江芹双眼睁圆,心里简直像有数十个哪吒挥舞着他的混天绫,翻江倒海,掀起千层巨浪。 一是惊讶于长久不出现系统突然诈尸,她几乎都快忘记自己身上还绑定着狗头系统这回事了。再则,宋延对她的好感竟这么高了? 80%,什么时候的事?既然好感度这么高,那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合理吗?还是说,宋道长天赋异禀,好感越高,态度越冷? “…………”宋延五感敏锐,察觉异样,抬起眼皮,便看到她双眼瞪大,伸长脖子,神情奇怪,直勾勾看着他。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没啊,没事。”江芹回过神,忙摆摆手,跟着舀了勺粥送进嘴里,分明没什么可嚼,却嚼了嚼。片刻后,没忍住,悄悄掀起眼皮,偷眼望了望。 宋延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眉目俊朗,即便坐在简陋的木桌前,背后架着一堆农用的铁耙与锄头,依旧如星辰一样耀眼。 又像冬雪,清冷又洁白,与生俱来。 她突然意识到,她喜欢他,好像与他是不是攻略对象无关。 即便他不是系统纳入攻略的对象,她也很难不心动,颜狗的春天,根本就是老天为宋延下的注解嘛。 她拈起一块他做的绿豆糕,香软绵密,哎,偏偏手艺也好。这一碟,她一天三顿吃也吃不腻。 可是宋延到底是宋延,是高高悬在天边月,求了私有,反而俗套。 只能放在心中想想了吧。 江芹胡思乱想中,阿备撇着嘴,拎着空碗走到院中,嘴上粘着颗米粒,身后跟着几个装作打扮极为不俗的妇人。 “宋道长,江姑娘。”为首妇人上前,款款施了一礼。 宋延闻声搁下碗筷,随即回了一礼。江芹跟着起身,扫视过来人,一再回想,确认自己从没有见过这些妇人。阿备则在后头,用口型向她使眼色,打暗号——“宫里”、“皇后”。 妇人接下来说得话,也应证了阿备所言。 “奴婢丛芳,奉皇后娘娘口谕,恭请二位进宫相商要事,车马已在门外等候。” 其余妇人随之应和道:“请宋仙长、江姑娘移步登车。” 阿备见她们这架势,高声反问,她们这到底请人还是绑人。丛芳只得赔礼说声恕罪,又命人捧上一方漆金凤的红木匣。 “宋道长,此物算来与你颇有渊源,还请宋道长不妨过目。” 第二百〇七章 病狂新帝(二十) 坐在进宫的马车上,江芹手心出了不少汗。 也许是被晨风吹重了,一路来,喷嚏就没停过,鼻塞发痒,不时得揉揉鼻子,缓解不适。车室内点着香,很清雅的味道,薄绒褥子也十分舒适,只是她满腹心思,不知该怎么开口。 其实,打昨夜她就没睡好,躺在床上,仿佛底下烧火,煎鱼似的翻来覆去。 总也睡不着。 深更半夜,摸着黑一骨碌爬起来,发现对门宋延屋里也亮着灯,那时她有股冲动,想敲开他的屋门,把自己刚得知的线索全都告诉他。 可是,她想不到一个完全的说法。 总不能直愣愣地告诉他:“宋延,系统奖励的剧情碎片只剩最后一个了,在剧情开启选择上,我选了天清寺。那个尼姑原本是在福宁殿服侍老皇帝的宫人,老皇帝死后,她便说自己怀上了龙裔,肚子也跟着一天天大起来,其实…………” 她摇了摇头。 只是在脑海中过了一回这个想法而已,系统的警告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没多久,马车停在宫门外。 正遇上散了早朝的官员们,那些家仆牵着马匹,见到各家主子便殷勤地迎上去。官员三五成群,手持笏板,或是别在腰间,点头摇头,正议论着什么。 一根手指错开车窗,江芹向瞄着,只听见几个红衣官员愤然不已,口中说着太后对官家即位始终保有二心,否则岂能有韩虫儿一事。眼看君父受难,为臣子者不能分忧。太后这是要逼疯官家,以便掌权,倘若武皇临朝,他们恨不得就在殿上触柱而死。 又有人说,所谓祸星,所谓灾事,罪在司天监,罪在这等干政乱权的修士。 他们拥有凡人所不曾有的法力,无疑是把利刃,设若这把利刃哪日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或是对天子生出二心,损害的,便是大梁社稷。 高人高人,高在何处?三星宫所做的丹药,说是连神仙来了也不施舍,好狂妄的口气。我看当效仿太祖,将这些祸乱天下的修士屠而杀之,以儆效尤! 言辞之烈,已经全然不顾说出这些话有什么后果。 立即有旁的官员涌上来,连连劝解,言语间提到了宋延与晏筹。 又说到牢狱二字。 可惜江芹还来不及听完后文,车轴转动,宫人牵引着马向前,马车穿过门洞,辘辘声下进入禁中。 她缩回手指,随着车窗吱呀落下,不由重重呼了口气。 宋延当是也听见了方才那些话,他也算在官员们喊打喊杀的“修士”行列。 不知道他会作如何想。 她不由抬眼,恰好对上他的视线,只听见他声色从容道:“法力本无对错之分,你不必挂心,那些话我自不会放在心上。”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仿佛能从眼里直达内心。 望着望着,江芹的心情跟着疏朗了组几分,笑着问他:“你是不是又趁我不注意,在哪里下了同心印?怎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简直就是……” “是什么?” “是我肚子里的虫。”这比喻不恰当,但她脱口而出,来不及改了。 宋延望着她,无声垂眸。 若是真如她所说,便也好了。问题便在于,她远比他熟知的难解,令他头疼。 此时宋延哪知道,真正令他头疼的,不在这里,而在这四方宫城中,在皇后寝宫中。 “说话啊,一个两个,都哑巴啦?还是叫天清寺的尸首吓傻了?” 一进正殿,看见的不是王皇后,而是一袭娇嫩粉衫,吃着茶的嚣三娘。 满殿宫婢唤他作“嚣夫人”,万分恭敬,俨然座上宾。 这让宋延、江芹大感意外。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他。嚣三娘读出他们眼中的惊讶,把手一摊,冲宋延闷哼道:“拿来,那可是你师父输给我的血符。” 宋延应言便将那木匣子递过去。 嚣三娘接了,目光快速瞥向江芹,二话不说就往她腮上拧了一把,又在宋延出手前抽了回去。 眼神玩味地打量他二人。 “嚣前辈!好疼啊!” 江芹直龇牙,腮肉一个劲发麻,感觉再掐多一刻,她就要喷泪了。 “活该你疼。”嚣三娘眯了眯眼,乜她一眼,“细皮嫩肉的,养得倒是白胖,轻轻一掐就红成这副模样。你这两颗黑眼珠一转,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我想什么了?” 江芹揉着腮,两条眉毛快成一个八字,心里就纳闷了。 “你这丫头,一双贼眼。心里可是在想,我是个男子,为何日日穿粉着绿。”他指了指在场一众宫人,“她们又为何要称我为“嚣夫人”,我说得可有错?” 江芹还未说半字,被他抢先。 “大梁哪条律法说男子不许穿粉着绿?管他狗屁阴阳乾坤,人活一世,乐得逍遥,喜欢穿什么便穿什么。我就钟爱粉的裙粉的衫,这天下最可看的,莫过粉色。” 江芹汗颜,当他有什么特意法术能看穿人心呢。 原来不是。 嚣三娘故意沉下脸来,曲起二指往自己眼眶前扣了扣,有意逗她: “你这丫头再多看几眼,要是看得我不舒坦了,就把你的眼珠挖出来,扔进炉里炼药。” 又望了眼宋延,有心消遣:“宋小子,你说说,这个主意如何?” “不如何。”宋延冷冷道。 嚣三娘一愣,随即哼笑一声,翘起脚来,口里说着:“先前八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这会子答得倒快。” “嚣前辈,你刚才只说对了一半。” 嚣三娘听着她脆生生的嗓音,跟咬了口青果似的。一笑起来梨涡浅浅,像块甜糕,要多顺眼有多顺眼,便顺着她话问,他是哪一半说错了。 谁能想,她竟说,诧异称呼不假,看着桌上各色糕饼饿了,嘴馋这才多看几眼。 竟是这样的答案。 嚣三娘不知该气该笑,指着宋延道:“他可是亏待你了,一顿饱饭也不给你吃?瞧你,好没出息的样子,拿去拿去!” “多谢前辈!”她真不客气,上前挑了几块精致点心吃起来。 一眨眼间,几块下肚。 都说酒壮怂人胆,糕饼也壮怂人胆,肚子一饱,她鼓起勇气问:“天清寺那晚,前辈得手了吗?” 第二百〇八章 病狂新帝(二十一) “岂有我出马不得手的事。” 嚣三娘睨着眼随口一答,很快又意识到,被她轻轻松松套了话去,并且‘得手’两字怎么听起来如此膈得慌。见着时机,膈他一把,内里倒是个鬼灵精。 他搁下茶盏,横竖在这里呆着闷,眼下烦心事极多,有个鬼机灵的陪着说说话,也好解解烦闷。 这样想着,两人一言一语聊了起来。 一旁在侧的宋延便听着他二人看似闲聊,一直聊起了天清寺,韩虫儿。嚣落也没有半分隐藏的意思,江芹更似乎对韩虫儿一事知之甚多。 他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藏了什么东西?” 嚣三娘突然转了话锋,侧了侧身,一手扶着茶案,目光落在江芹腰间圆滚滚的锦囊上。剑指虚空反转,江芹立即感觉到有股看不见的力量将她身体往前轻轻一带。 低头看时,锦囊扎口松了,避水珠已经从里头跃了出来,蓝色的灵光在珠体内游走。 “鲛人避水珠?原来是颗破珠子,我当什么宝贝。”嚣三娘看了一眼就没多大兴趣了,乏味地收回手,没了灵力牵引,避水珠猛地向下坠。 幸好江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她一面小心地收回锦囊扎好束口,一面说:“前辈,这可不是破珠子,几次救命多亏了它呢。” “这还不是破珠子?” 嚣三娘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头疼地叹了口气,“可见是小门小户的野丫头,没瞧过上层法宝。” 接着用下巴分别点了点宋延背后的剑,腰间的环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白白长了俩大眼珠子,竟是个半道瞎子。” 江芹皮实得很,心也大。 况且她知道,眼前的前辈嘴虽毒辣,未必真有诋毁恶意,只是有些驴脾气,只能让人顺毛摸。况且如果有心为难他们,天清寺那晚大可以暴露他们所在,引陈径与他们相斗,来为自己换取更多行动便利。 她隐隐觉得,嚣前辈是友不是敌。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跪拜恭迎声,是王皇后。 江芹擦了擦手,正要起身,耳廓猛地动了动,在一众陌生的脚步声里,她听见了个尚算熟悉的步调。下一刻,这步调的主人便出现在她眼前。 ——岐王赵确及。 他风尘仆仆,汗流浃背,呼吸喘得厉害,眼下青黑又极重,一进殿内冲着宋延含糊不清地道了声谢,只说吴福元已经找到,转身就囔着要喝茶,宫婢们被他搅得忙了起来。 他似乎等不及,瞥见江芹手边有碗茶,众目睽睽之下,端起喝了干净。 丛芳姑姑捧茶进来,看到这一幕,不禁吓了一跳。 一碗茶,不是深究的时候。 王皇后递了个眼神,丛芳匆匆屏退所有婢女,最后在殿门吱呀合上那一刻,这位通身不见任何珠钗玉环的一国之母坐上朱榻,无心多做寒暄周旋,直言了心意。 “官家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武安公地宫内发生的一切,小七俱告知了本宫。二位皆是身负奇功之人,能行人力不可行之事,今日本宫急召几位,是为了共同商议,如何才能解开官家身上紫微天数结印。” 说罢,王皇后望了一眼嚣落,他便将话头接下去。 随着嚣三娘娓娓道来,新帝病狂的缘由渐渐铺展开来,事情牵扯极广,无一不涉及皇家秘辛。 时辰点点滴滴悄然地流逝,直窗外日近中天,他已说得口干舌燥。 江芹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这比系统奖励中透露的剧情详实多了。 “娘娘既在早年就已得知紫微天数深种皇上心中,为何不求助于司天监?” 宋延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江芹转头,看不见他脸上有一丝旁的情绪,从容沉稳,给人以莫大的心安。 闻言,王皇后沉吟了片刻,掀起眼来,眼中掠过破釜沉舟之色。 “太后于司天监中眼目甚多,本宫信不过他们,更不可能将官家性命系望于他们。” 她如鲠在喉,重重地吸吐着:“此番决意,只是两害相较取其轻者,宋仙长若能协助三娘与董大人解开紫微天数,至于解开天数之后,是生是死,官家已有诏书一封,定不追究。”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茶盏跌落的脆响。 赵确及脸色瞬间变了,惊愕地保持着端茶的姿势,衣袍被茶水打湿,半展不展的茶叶全数挥洒在腿间。 “皇帝为了求长生,真是煞费苦心,阿育王塔现在何处?” “听闻已由董苍峰收回净化,该是同其他几样法器一同放在司天监转轮台上,沐浴功德天枢灵光,解除咒怨毒气。” 秋风吹动东室廊下竹帐,传来曹太后与张归朴的说话声。 到正午,阳光已不再似夏日时毒辣了,直栅窗边一盏博山炉袅袅升起几道青烟,徐徐而上。 柔仪殿日光漫漫,琉璃瓦上闪着粼粼光斑。 “娘娘,今日皇后在殿上,当着朝臣面前,已将那韩虫儿宣告于众,接下来,奴才该如何去做?”张归朴摘去冠帽,从椅上站了起来。 “紫微天数罢了,妙妙要解便解吧,留着也无用。”曹太后有些乏了,半晌后,接道,“你不妨去帮帮他们。” “奴才遵命。” 殿外,送午膳的宫婢们站在廊下,这一站,便是半个时辰,御膳已然凉透了。 伺候曹太后多年的老宫婢缓缓走来,在队伍最前头挥手示意,侍立在外的宫婢们便鱼贯折返。今日殿上出了这样大的事,太后娘娘想必没什么胃口了。 望着队伍尾端,年轻女官的背影。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当年先帝龙驭上宾,清遣宫人,文武百官着祭服,行祭礼,新帝始终以病拖延,不肯以亲子之礼祭奉。 那年,韩虫儿也如年轻女官一样年纪,她哭着跑到时为皇后的寝殿之中,说先帝病时曾召幸过她,而她如今怀有龙裔。 当时,由她亲自检验,确是身怀六甲。 只是没想到,韩虫儿胆大包天,与禁卫私通款曲,施展妖术,竟敢蒙骗曹太后。没有赐死,已是太后莫大仁慈。当年若真杀了她,太后如今更加有口难辩。 第二百〇九章 病狂新帝(二十二) 江芹一直以为,为皇帝解开紫薇天数这件事与她应该没什么关系。 所以在众人商议时,她只是在旁听着,细细消化王皇后的话,顺便不时看看脸比锅底还黑的赵确及。直至王皇后将话头转向她,私心想要求她是否能用先天术占上一卦,预知凶吉。 天梯断裂之后,紫微天星测算已经远远不如以前简单,各门派进行的各式推演,结果也不尽如意。 唐寄奴已死,他的先天术,是王皇后最后的希望了。 至此,江芹才算明白,王皇后将她请进宫里的真正意图。 虽然新帝可以看淡生死,她却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夫君安危。她是想借着先天术,卜上一卦,看看解开新帝与韩虫儿之间联结的紫微天数,究竟是什么后果。 一时间,王皇后、嚣三娘、赵确及、宋延,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江芹:“………………” 她心里纠结得厉害。 究竟是说还是不说呢? 如果按照原剧情的走向,这一任皇帝并不能在皇位上长久地坐下去,原本男主进京之后的第二年,大梁便又一次迎来新帝登基。倘若时间线是吻合的,明年中秋,便是国丧。 但她不能贸然胡说,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发生许多和原本剧情不一致的事,冥冥之中,也许有变数呢? 正当江芹想着如何回应,一口气到了喉头,却听见宋延突然开口:“天有定轨,而今内忧外患,娘娘不若不知的好。” 王皇后一怔,嘴角轻轻地抽搐了几下,接着明亮渴望的颜色暗淡了下来,脸色有些灰败,强作出笑脸来:“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宋仙长所言不虚,是本宫太多贪多了。” “婶婶……”赵确及话头顿止,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小七。”在极短的时间内稳定了心绪,王皇后起身道,“不论结果如何,你也不必过于伤怀,官家有几句话,托我告诉你,你先随我进来。” 仿佛两腿有千斤重,赵确及试了几次,这才起身。 经过江芹身边时,她忍不住抬头,目光追随了片刻,从没见过赵确及是这副表情,哪怕在海龙王墓里九死一生,也没见过他这样。 宋延无声,将她望着赵确及的眼神收进心底。 一时有些恍神。 寂静正殿宛如经历过一场无相的大雨冲刷,透过窗,依稀可见天色暗了下来。 似乎要下一场大雨。 “前辈,您刚才说的,当年给韩虫儿下结印的禁卫,他还活着吗?”江芹问。 “活着?想什么呢?” 嚣三娘放下手中茶盏,清了清嗓子,“若还活着,哪里还需我费劲心力,在天下找寻破解之法,抓住他问个明白还不轻松?这人身世清白,又有妻儿,家中几代无人修术,事前与韩虫儿更无往来,看着更像为人棋子罢了。” 宋延突然想到什么,沉吟片刻:“前辈是说,他被人夺去肉身,置换过元灵?” 嚣三娘低哼几嗓子,当做回答。 接着用一种深思的目光望着他,仿佛想到什么陈年往事,摇头道:“若你师父心头那块肉生下来就是个健康的孩童,不被心疾缠身,今日许多事,或许就大有不同了。我听说三星宫门人为参加今年司天监的比试,已进京了,你要担心着点,处处留心长眼。” “多谢前辈提点。” “犯不着谢我,傅水仙何等心狠手辣,你若死了,太渊只怕再难找个主人,好好一柄剑,就得落得个锁在路剑门藏库中的下场,岂不可惜。”嚣三娘又叹了口气,半晌,声音极轻道,“若你师父还在……” 宋延听见关乎他师父,眼睫不禁颤动了几下。 想要听得仔细些,却只听见嚣三娘说:“罢了,罢了,不作痴想。” 虽说嚣三娘对自己经历来往以及与丹阳真人、雷师尘的关系不愿意透露半点,但他离开路剑门之后,受王皇后所托,游历山川四海,一直在调查紫微天数法印,几番推演,也得出了几个估摸着可行的办法。 他信心满满,哪料被宋延一一点出疏漏。 偏偏这些疏漏处,说得一个不错,将他原本怀着的一丝侥幸也打破了。更可气的是宋延神色淡然,不见骄矜,既不是夸耀炫技,身为前辈的自己,似乎也不能怪罪于他。 何况这件事,理当慎之又慎。 一旦出错,哪怕只是一点,也会使天轨逆行,届时只会引发更大的祸事。 整个过程约莫一刻钟,场面好不紧绷。 看得江芹心脏快承受不住了,几次觉得嚣前辈仿佛要气得将殿顶给掀了,不时抬头往帘帐后瞟,心里直嘀咕:皇后啊皇后,你快回来吧。 然而,没能盼来王皇后。 嚣三娘沉默了半晌,叹了句事在人为,转问可有填补之法。宋延不藏私,但也不空许诺言,实情如何,行何等办法,有何等结果,他一一如实说了。 江芹突然意识到。 他嘴上没说,其实已然应下了王皇后所托的事。 已经决定为新帝破解紫微天数了。 她有些意外,这个世界的修仙者,和她以为的,太不一样。 他们竟不都是高高在上,坐卧云端,遥不可及的神像。更不是一心只求道自成,想着脱胎换骨做神仙,他们竟也会为朝堂奔走,为国事竭力,不必和尘俗切断所有往来,原来修仙问道还能是这样。 凤仪殿,密室中。 赵确及像雷殛似的,僵在原地。 方才,王皇后已将太祖与吴越王密情告之了他,又将立诏念予他听。幼年丧父,一直被叔叔收养在旁,但到了近日,他才知道,叔叔的病和紫微天数阵法有关,并非药石能解的顽症。 近年朝堂呼声虽高,叔叔也从不许他改口,他万没想到,自己竟是诏书上,叔叔亲立的皇储。 “小七,吴越与大梁之间,旧事易不得,前事尚可追,元儿是吴越唯一血脉,将来你登上大宝。无论如何,官家与本宫只希望你能厚待她。” 第二百一十章 病狂新帝(二十三) “我儿,此事由不得你,也怨不得你爹啊!谁叫你投生在王府,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运。”妇人说得激动,用帕子捂住脸,掩住面低低哭泣。 既然是运,娘为什么要哭呢? “圣上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要立你做皇子,倘若你执意不肯,这是违抗圣意。”一旁垂头的男子沉声道,“你进过宫,养在皇后娘娘身边一段日子,将来官家若有亲儿,你以为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一辈子做个普普通通的宗亲了吗?圣上亲儿长成后,便不会视你做眼中钉,肉中刺了吗? 孩子,你已不能全身而退了!你看看我们这一家子,看看你的兄长阿姐,弟弟妹妹们。爹这个王爷,当得极是窝囊,只有对你不住了。与圣上亦有尊卑之分,君臣之别,当是为大梁。尽快收拾一番,入宫去吧,莫作拖延了。” 少年赵宗实扫视着堂内或笑或玩的兄弟姐妹。 这些和他流着一样血脉的人里,只有一个人在乳母怀里嚎啕大哭,一双泪眼,转过来看着他。那是他十四弟,只比他小一岁。 旁的,或是和姊妹抢簪花,或是冷漠地看着,宫里来的内夫人就在外面等候,要第二次接他入宫。可他不愿意入宫,不想再回到那个牢笼一样的四方城里。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但看着十四弟的眼睛,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爹,娘,孩儿不想进宫。” 紧接着,他便听见男人高声的咆哮。 “你这忤逆不孝的孽障!” 毫无先兆。 他四肢瞬间冷了下来,冷麻的感觉迅速扩散,疯了般游走在他身体里,耳朵仿佛在这样的局面下失聪了,他爹后来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上了宫车,中间这段记忆,还是会想不起来,在他爹发怒之后发生了什么?宛如是不存在。 他只记得自己回到宫里。 再一次面对那个脚踏雕龙踏足,身坐玉石圈椅的清癯君王,还有那位不苟言笑,端庄圣洁的曹皇后。他们不大爱笑,相敬如宾,更不会像她爹娘一般争吵,或是用夫君、妻子来称呼对方。 那位君王虽然是他的叔叔,他却不能僭越。 若说整座四方城还有什么可爱之处,或许只有王婵了。 她会笑,也会哭,从不在乎那些虚假的体面礼节。一旦哭起来,泪涕俱下,丑与不丑全然不顾,若你多看几眼,必要遭骂。她断不会像旁的宗亲小姐那样,羞臊躲起来,又怕哭得不好看,没体面。 令他惊讶的是,她的母亲竟是曹皇后的姐姐。 曹皇后从不会大笑,极有礼度,仿佛是尺戒丈量出的人,又如书上圣贤所写的那样,所母仪天下者,深闺仪范,更是天下所有女子的典范。王婵不同,她若是高兴,笑起来笑声能将屋顶掀了。 但她不会在曹皇后面前这样笑。 因为她知道,倘若在姨母面前如此“不合礼仪教化”,必会受到一顿训斥。 所以她只在他面前这样。 “宗实哥哥,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夫子所说的那些叫人发困想打盹儿的经义,我一听就想闭眼睡觉,你怎么一听就懂。” “你和宫里的人都不一样,你很不爱说话,但我知道,在宫里,我只能在你面前这样笑,你不会笑话我的,对不对?” “宗实哥哥,我们偷偷溜出去看花灯吧。我母亲说,上元节街上的花灯可好看了,比宫里的还有意思。……这个你别操心,横竖我有好法子。” 那夜,他果真看上了上元节的灯山。 不是在楼门城墙上,不是和百官一起隔着红帐,远观人间烟火。而是走近灯海中看灯,看着那些几丈高的灯山,灯连,和所有寻常人一样,也和他从前为进宫前一样。 那夜,王婵给了他一个小钱袋,里面只装着三十文钱,她也有一个。 两人六十文,还需省着花。一人吃了一碗蝌蚪粉,剩下的钱,买了赵子龙的糖人就买不了火梅簪了。 他便说,自己并不多喜欢糖人,还是买火梅簪吧,街上女子几乎个个都有。没想到,王婵大大方方地上前去和小贩议价,他想要的糖人买了,她想要的火梅簪也买了。 还能剩下四个铜板。 王婵笑弯了腰,他在一旁望着,不禁跟着笑了起来。未曾为银钱苦恼过的他们,第一次知道,这番为钱愁苦的滋味,当真又无奈又有趣得很。 远离了宫廷,远离开那一张张虚伪的面具。他和她在一名王府亲信陪同下,逛了足足两刻钟。 这是他自进宫为天子招子之后,最欢愉的两刻钟,既这般匆匆短暂,又遥遥漫长。 长到当日所见每一盏灯山、吃的蝌蚪粉、王婵的笑容打扮,一一烙印在他脑海里,直至今日,依然鲜亮,那条街市上的一切细节,他都记得。 四下的灯山突然泯灭了。 周围瞬间暗了下来。 长街上蓦然换上了一排左右对应的红纱宫灯,宫灯精巧无比,分明是福宁殿的上元宫灯,这却让他头皮发麻,心惊胆战。又回去了吗? “妙妙!” 他慌张地左右张望,身边熟悉的笑声和话音仍然存在,她却不见了。 “妙妙!妙妙你在哪里!” 他奋足奔跑在漫无尽头的灯市里,呐喊,张望,前一刻还熙熙攘攘的人群,像被擦去一般,四周转瞬变得凄冷寂寥。正当少年跑到感觉快要窒息时,长道尽头猛然出现了一道男子挺拔的身影。 那人仿佛就站在凄冷长道的尽头,背着一柄长剑,冷光描出周身的形状,身姿如同玉松迎风。 “你是谁?!”他并不害怕,只是充满讶异,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的,散发出一股默然世外的气息,不像此前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少年走向前,想要仔细端详清楚那人的容貌,只是走了几步,数丈距离骤然缩短了——他记得自己分明只走了六七步而已,竟一下来到那人面前。 少年还是从前的身量,需抬起探究的眉眼,望着那人。 看清的瞬间,他突然一凛,分明不曾见过,却几乎脱口而出:“宋仙长……?” 宋延眉目疏冷,似乎有些疲色,他在少年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应道:“终于找到你了,陛下。” 第二百一十一章 病狂新帝(二十四) 汗湿了圆青长袍,戴着幞头的少年似懂非懂,在他注视之下,有些呆滞地静默了一会儿。 “陛下,你可知自己身在何处?” 闻言,缩在宋延身影下的少年软弱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出不去。”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其实他也不想出去。若是他不出去,就不必面对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 在这里,起码他能有遗忘前事的时刻。 不会记起十四弟在燕川渡河时,在他面前,为了救他,而被土龙生生啃咬而死,留下年幼无母的孩子。他残缺的身躯躺在他怀中,奄奄一息地语不成调,直到他猜出弟弟所想——照顾好他的孩子赵确及,他才肯瞑目。 京城中表面恭敬他,背地却疏远他的亲朋、内臣,严苛不喜他的天子与曹皇后,提心吊胆的日日夜夜,像甩不掉的噩梦。即便他去了随州,仍旧折磨着他。 他胆战心惊,夜不成眠。 恍惚间,仿佛听见宫里发出新生婴孩的啼哭,又仿佛见到当年来府上选中他为天子继子的那位内夫人,她来了,她来抓他回宫了。 时常梦中惊醒,哪怕冬日,也是一身冷汗。 惶惶不可终日。 只要他存在在大内禁中,无疑提醒着天子,皇宫内尚无可以继承大统的皇嗣,唯有一个宗室子弟。他是天子不可违逆的天意,谁又肯承认自己尽了人事,却还是输给难以抵抗天意呢? 何况这个人还是天子。 上天的儿子。 万民的君父。 想让天子承认自己输了、错了,简直比登天还难。 即便他知道当年天子已经变成先帝,葬入皇陵,不复存在。即便现在坐在殿前的是他,他已经是大梁昭告天下的新帝,多少个深夜,从卧榻上惊醒,他依旧是那个惶恐不安,心无定所的凡人。 “我想起来了。”少年盯着宋延,在委屈愤怒交织之下红了眼眶。 “驰援燕川那年秋天,我和十四领着骑兵为先锋,在江上撞上了一群擅长隐匿的怪物,它们虽然长着土龙的模样,但刀枪不入,嗜血成性,我们的兵刃完全杀不死它们,对上妖物,人力如同蝼蚁。我带着弟兄们奋力厮杀,血战至天明,江上尸首遍野,江水赤红。是唐寄奴,是司天监。” 少年抬手刮去泪涕,眼神像刀锋一样尖利,重复道:“是唐寄奴,是司天监。他们推演出紫薇天星落于我身,若我不死,先帝命中一子永世不能进入天轨轮回,也就不可能降世。叔叔他要我死!唐寄奴奉了他的旨意!我知道,我都知道! 是我害了十四,更害得小七年幼丧母又没了父亲。若是可以,我愿以皇位换他回来。我不想做官家,我不想做!!我不想做!!” 这一刻,宋延见他泪花闪烁的双眼,仿佛从少年倔强眸中望见,需着短须,微微发胖的中年天子模样。 他的身躯里,装着的神魂是未来的新帝。 他也知道自己被咒术囚禁在了此地,但又不愿离去,去面对更为残酷的现世。 “这一切,为何偏偏要我承担?宋仙长,你知道身不由己,肩担重任的滋味吗?”面前的男子身形高大,天生玉树临风之姿,少年泪眼模糊,视他虚幻如梦,更像琼楼玉宇飘下神仙。 仙人又怎么会知道凡人的疾苦? 触到宋延的眼神,少年瑟缩着后退了一步,绝望又孤独地抹着眼泪,一下一下,力道极重,只听见那仙人淡淡道:“我知。” 他手上动作骤停,正想说话,背后突然传来山崩地裂的惊天巨响。 少年回头,吓得脸色煞白,碎石滚滚仿佛海浪蓦地升起,周围破碎的石块还在不断聚拢,眼看就要冲击而来。 “怎么了,江姑娘?” 丛芳姑姑见她出神,露出略为慌乱的表情。 “啊,没,没,没什么,你继续说。”江芹立即回神,勉强笑笑,一面用羽毛确认床榻上韩虫儿的鼻息是否顺畅。她的视线忍不住停在高高隆起,几乎胀大到近乎透明的腹部。 她垂着眼眸,类似妇人怀胎十月将要临盆的肚子里,像盛了一肚子星海,莹莹点点,一寸寸地蠕动着,看起来既绚烂又诡异。 多看几眼,江芹就会头皮发凉,不免深深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帐内四角分别贴着四道嚣三娘留下的符箓,青色灵光充斥,将韩虫儿的脸照得铁青如鬼,仿佛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只有眉间一株金色莲花隐隐绽着。 不过江芹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她已经记不清这是丛芳姑姑来的第几回,还是没有带来好消息。 可见宋延还未找到新帝散落在潜意识中的所有神志。 时间拖得越久越是麻烦,她一直守在凤仪殿偏殿,守着韩虫儿,维持住她心魂不灭,但凡心魂有一点差池,不止韩虫儿和新帝,连宋延也可能………… 江芹摇了摇头,努力地将一通胡思乱想逼出脑袋。 这时,心魂金莲莫名地突然颤动了一下,宛如大风中烛火,影像有几瞬的支离破碎。接着腹部蠕动的光点莫名加速,向四处逃窜的萤虫。 这里一鼓,那里一憋,坑坑洼洼,攒动的光点似乎要将这薄如蝉翼的肚皮冲破。 丛芳姑姑话语顿止,长大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她也算是伺候皇后的老人了,宫仪极好,寻常的事,绝不会叫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江芹:“……………………” 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骤然发紧,手里有汗,试了几次才抓来羽毛,递到韩虫儿鼻下,只见羽毛晃动时大时小,昏迷中的韩虫儿呼吸已然乱了。 看见丛芳姑姑脸色惨白的样子,江芹有些不忍心,忙叫来殿外守着的宫婢,将其搀扶出去。 接着取出尺八,指尖微微向前一送——尺八流出的几道金光交织,错绕成圆环状,将心魂金莲围护起来,虚影这才清晰起来,形态随之稳定。 江芹松了口长气,正擦着两鬓滚下的冷汗。 只听见咔地一下,像是瓷器出现裂纹的响动,完全来不及思考,一息之间,金光围护在她眼皮底下分崩离析,韩虫儿的心魂就这样幻成几道金烟! 她急忙伸手去抓,却从指缝间流走,仿佛金色的流沙,怎么也捕捉不住! 如同掉进万丈冰窟,耳边只剩下突突突突突的心跳。 第二百一十二章 病狂新帝(二十五) 几乎立刻,江芹“倏”地一下钻入床帐中,鞋钻掉了一只也顾不得,盘腿一坐,双手一并,将纱帐狠狠并拢起来。 帐子四角都贴着符箓,韩虫儿的心魂飘飘荡荡,却也不敢去触符箓,唯一的出口只有床帐。她便匆忙拿住所有宋延留给她以备不时之需的高阶封定符,引出一点内力,将之开启,贴定在两片纱帐上。 床榻内一时间封成铁桶一般。 别说苍蝇蚊虫,似乎连空气都难以潜入。 江芹回头看了眼,还好,有惊无险,轻烟似的心魂游荡在帐内,只要帐上黄符不解开,再用《渡魂》塑造好心魂形态,使之稳固起来,再送回韩虫儿眉心………… 对。 就这样。 她满脑在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做,却丝毫不曾察觉到,在她空荡荡的背后,那原本应该笔直躺着,脸色铁青如鬼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坐立起来。 ——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像生人被活生生对折一般,她的脸几乎贴在了膝骨上。 接着又一下直挺挺地撑起,转过头,韩虫儿用暗沉黑青的双眼盯着她的背影,开始频发无声地眨眼,接着嘴角格外诡异地翘了起来,暴露出黑黄的不齐的牙,露出一个呲着牙的瘆人怪笑。 她用手撑着,在不算宽敞的床榻空间内,悄然地往前挪了几寸。 一下,一下,嗅着从江芹发间散发出来,热气腾腾的气息,她的呼吸很轻,几乎无声,仿佛是个已死的人。 江芹顿了顿,眼光接着闪烁了起来。 她飞速转头,只转了一半,就停住了。腰间被大肚撞击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什么,于是一颗豆大的冷汗透过发隙,从眼角到鬓角,再从鬓角滑落秀下来,打在那只搭在她肩头的枯黄手上。 江芹倒抽了口冷气。 韩虫儿铁青的脸骤然地出现在眼里,几乎与她腮贴着腮,就这么支在枯黄手背上,用极其缓慢的弧度,左右摇摆,像是个坏掉的玩具一般。 “嘘,别叫,曹皇后要来了。”韩虫儿大笑,分不清是喜还是惧。 “曹皇后来这里做什么?” 江芹随机应变地接话,说罢咽了口唾沫,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着,轻轻将韩虫儿的手从肩上挪下。 “她来赐死你的,还不快快谢过浩荡皇恩,哈哈哈哈哈。” 突然,那张灰白的嘴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阴恻怪笑。 就要江芹将要摆脱之际,韩虫儿一双手猛地锁住她细白的脖颈,像拧干湿衣一般用尽全力,猛然将她往帐上狠狠撞去! 此时,韩虫儿比她更加面目狰狞,眼珠外凸,血丝迅速浮显。 “咳咳——咳咳—————” 登时疼出了泪花,江芹忍不住爆出猛烈的咳嗽,却因喉咙被掐得厉害,咳嗽声像从堵塞的地方挤出来的一样,断断续续。她脑中空白了一瞬,接着后脑砸上贴满黄符的帐子,符纹灵力当即显现出一道浅色气墙,她便铛地一下撞了上去。 痛楚从后脑直钻眼眶,眼前金星直冒,视线模糊一片。 江芹只好丢了尺八,两手扣住韩虫儿的手,使劲往下扯。 现在喉咙就像被大象踩过,被大山压着,她只知道,再不将这双手从脖子上扯下来,断气交代可能就是这几息之间!正当她竭力脱困时,韩虫儿突然伸出舌头,在她脖侧舔了舔。 留下一道黏糊糊且带着光斑的水痕。 肺像被榨干了,浑身哪哪都疼,江芹眉头打结,哪里是舌头,她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像被长着无数倒刺的怪东西狠狠地刮了一下子,现在既痛又痒。 不止于此。 耳边那个怪声边笑边拍着肚皮,竟说要将紫微天数移种进她的肚子里!! “宗实,你这般匆忙赶去哪里?站住,回过头来,看着朕!” 飞身躲避间,少年身体抖得像筛子,双手死死抓住宋延衣袖,两排牙齿因幽深的恐惧咔咔咔地撞击得厉害:“宋仙长,宋仙长,救救我!” 宋延领着少年新帝刚刚从蓦然出现的功德天枢掠过,身后立即传来石破天惊的碎响,那道浑厚的怒言紧紧追了上来。 碎石激射开来,顿时尘烟四起,乱石卷成沙尘暴,顿时将他们二人吞没在尘土里。 “陛下,抓牢我。”宋延挥开遮目雾瘴,稍稍能看清前物之后,抱住少年新帝旋身而出,犹如一道光束,咻地冲破重重阻碍,瞬间挣脱出来。 飞身中食中二指一抬,太渊腾出,剑鸣呼啸,不偏不倚落在二人脚下,继续飞速驰行,闪避接连出现的石障,然而局面并不算好。 这毕竟是新帝被囚禁多年的神志境地,后方先帝的幻影之所以如此悍然不可摧毁,正是受到新帝精神力的影响。 交手的几下里,宋延已经知道,新帝在神志之中,将先帝视为不可战胜的力量,自己则是弱小无助的一方。不止新帝,连同他在内一样受此影响,因此方才数度险象环生,皆因难以施展。 况且太渊之力,对于新帝而言,是不曾见过的力量,更不可能凭空幻想出来。 太渊能够被带入神志的力量极其微弱,与真剑可谓天地之别。 在此处,哪怕他告诉新帝太渊所是何物,神志境地的主人意志不够坚定,也只是徒劳罢了。 “宋仙长,你流了好多的血!”少年颤声,望着鲜血淋漓的指缝,抬起头,眼中写满恐惧。 “无碍。” 宋延看着他的眼神,只见到一层泪光。新帝此时神情,与提到赵确及生父为救他,而被魔物咬死时别无二致,他畏惧的不是眼前几丝血色,而是畏惧救他的人会再一次在他面前死去。 何况这是神志世界,见到鲜血未必就是真实鲜血,不过是被磨损去的元息罢了。 人的神志境地需要元息维持。 进入此地,既消耗境地主人的元息,也在消耗旁人的。新帝元息已经产生剧烈变动,加之紫微天数运转,因此这里的元息耗损比之旁人来得快上千百倍。 不可久留了。 “陛下,眼前所见不过虚妄,若一世只在躲避,天涯海角,肉身可藏,心神又能躲到何处。陛下,你我能否脱困,解开紫微天数,还需陛下稳定心神,助我一臂之力。” “皆是虚妄?连宋仙师你也是吗?” “是。”宋延御剑偏转,堪堪避过一块硕大的碎石,如实以告,“肉身有形,终会有消亡一日。凡事,外随缘法,内求安心。” “外随缘法,内求安心?我明白了,可我……” 少年不敢动了,攥着宋延的衣袍,只听着耳边衣料哗哗响声,瞥了一眼脚下万丈深渊,过了一会儿,瑟缩地直摇头,“不,我不行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病狂新帝(二十六) 凤仪殿偏殿中,江芹奋力用鼻呼吸,又不得不紧闭齿牢。 此时,韩虫儿放弃攻击喉咙,而是用狂喜的眼望着她,双手快将她的下颌捏碎了。 她真的要绷不住了! 韩虫儿整个人几乎压在她身上,死沉死沉,双膝要死不死偏抵在膀胱,现下,江芹简直觉得自己是十大酷刑齐齐加身,哪怕是海龙王墓里,也没受过这么大的罪! 眼一睁,那条光斑闪烁的长舌就在视线里,还在不停摇摆试探,像在搜寻最好的入侵角度。从口中垂下的口涎滴滴答答,淋湿了她的衣襟。 韩虫儿眉飞色舞,猛烈地对着空气嗅气,五官因舒适变得有些扭曲起来。 江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忍住呕吐的冲动了。 听闻韩虫儿疯呼怪笑,丛芳姑姑带着人跑进来,纱帐轻薄,透出两人扭打在一处的身影,还有那根长且红的舌头,绸缎似的在空中晃动。 几人目瞪口呆,全愣住了。 下一刻,几个年轻宫婢连滚带爬,惊骇狂叫着夺门而出,只剩孤身一个站着的丛芳姑姑,身后撞开的门吱呀吱呀乱响。 缠斗中,江芹扭扭头看了一眼帐外,恰见到这一幕,心知没指望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时刻,求人不如求己! 拿定主意,她心一横,瞅准时机,一手掐住长舌盘绕几圈,一手瞄准韩虫儿腹部,思索半秒,还是对这大肚下不去手,无论这里面有没有胎儿,电光火石间,飞速改为向颈部狠力劈下! 韩虫儿两处同时吃痛,发出类似夜猫的尖锐哀嚎,一下侧身栽在床榻内里,整张床榻发出惨烈的一声吱呀。 桎梏顿松,江芹只觉得浑身更痛了,不过好在膀胱保住了,晚节也保住了。 否则让人知道她在皇后偏殿中尿床,真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有劳姑姑前去转告嚣前辈一声!” 至于转告什么,她还来不及说,韩虫儿已经一骨碌地爬起,披散头发,顶着大肚向她扑了过来,剩下的半句话,根本无暇再说。 好在丛芳姑姑已经会意,安慰了她几句,要她撑住,转身便快跑出去。 江芹眼疾手快,飞速掐诀,念的是什么连她自己还没听清,却意外顺口。 这得益于宋延。 地宫中幸亏得到他的几滴血,才能复拓他高深莫测的气海,关键时刻,比什么狗系统、金手指靠谱多了,还得靠它保命——转眼间,一道金光防御蓦然架起,半秒之后,韩虫儿一头撞上,咚地一响,好一声“南屏晚钟”。 听着就够疼的! 江芹随即皱起脸来,满眼不好意思地望着隔着光盾拼命怒呲门牙的韩虫儿。即便对方没了心智,又癫又疯,毕竟是个大活人不是死物,这么挨一下,必然疼得厉害。 这时,她才留意到,韩虫儿的舌下长满密密麻麻,类似银针状的东西,低头一看,方才用来缠绕舌头的左手流血不少。 她摸了摸疼痛的脖颈,不禁冷嘶几声。 难怪有被无数倒刺剐蹭的痛感。 这还是人吗?紫微天数难道会把人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为什么新帝倒不像她这样? 江芹满腹狐疑间,察觉空气中开始蔓开淡淡的花香,香气不是来自别处,而是她的身体,每次闻到这种香气,总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江自流。 与此同时,疯癫狂乱的韩虫儿竟跟着安静了下来。 她一脸呆滞地望着她,仿佛没有声息的泥胎木偶,只是一下又一下眨着眼睛。滚落到床榻角落里的尺八骤然颤动起来,红光乍泄,霸烈的光芒将符光覆盖了去。 这是在示警吗? 可是韩虫儿已经不再攻击她了啊? 江芹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冒着红光的尺八随即腾空,穿过防御屏障,啪地落入掌心,将她半个手臂震得发麻。好不容易稳住尺八,再将几缕心魂塑成,她托着金莲,正想如何将之复位,一些奇怪的画面蓦然闯入脑中。 最后一点夕阳将要落下。 她似乎站在宫墙下,前方阴暗竹林里站着个身穿禁卫服饰的男子,正对她说着什么话。他嗓音极有磁性,谦和缓慢,仿佛有种叫人沉沦的魔力。 话毕,他从阴暗处走出,那是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双眼却像蒙尘宝珠被人擦拭过一般,焕发出不容忍拒绝的光彩。 江芹有些恍惚。 只觉得这双眼睛,好似哪里见过。 她望着望着,片刻后,竟透过这张脸孔,看见了另外一张脸。 ——此时的他,并未穿着金线修成仙鹤的雪色道衣,亦不目下无尘地坐在抬舆上。但这张素白的脸上,唇边依旧有一颗红痣。 至此,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第一次见到董苍峰时,一眼便落在他脸上最明显的这个特征上。 她想起来了! 这一刻,福至心灵,她都想起来了! 巫王,蛊惑刘环生父的那位巫王,设计让武皇帝持天子宝剑,砍下刘环头颅祭旗的巫王,他的唇边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红痣。 “若要续上国祚,臣倒有一计。” “陛下,皇十一女长平公主乃是天净至纯命格,遇难呈祥,轻易动杀不得。若陛下能持天子剑,亲自砍下公主头颅祭旗,辅以血灵大咒,那么我军将攻无不克,气势如虹。” 是他。 禁卫滔滔不绝的话锋突然停住。 奇光闪耀的双眸定定地望着她,眼中的蛊诱渐渐淡去,转而换上意味深长,似笑非笑的神色,他似乎也在透过她,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目光触上的一瞬间,江芹有种被人看穿灵魂的感觉。 生平第一次。 竟像被他的目光生生在身上灼出一个骇人的大洞,好强的压迫感,让她仿佛身上一个狭缝里,狭缝还在不断收缩。她不自知地垂了垂眸,不知该将自己的眼神摆在何处。 又不想露怯,硬着头皮重新抬头。 这一次,她在对方的眼中看清了自己的面容,这不是她的脸,而是另外一个人——韩虫儿。 下一刻,便听见,从禁卫喉里发出她永生难忘的声音:“小娃娃,许久不见。” 江芹毛骨悚然,满心希望这一切是幻想。 破军的本元幻身,此时此刻,正和宋延、嚣三娘共处一室,一同在新帝床前,破解紫微天数。 这是陷阱…… 第二百一十四章 病狂新帝(二十七) 江芹努力压下紧张情绪。 几瞬之间,许多想法相继冒出:破军为了活命,应该转生过许多次,使用先汉的寄生大法对他自身的力量会有削减的效果,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海龙王墓中,他的傀儡体力量并不强大的原因。 既这样,凡人可能不是他的对手,但宋延加上嚣前辈,也许胜算还是不小的。 不,不对。 心脏猛地咯噔一下。 她骤然想起,宋延的神志已经进入到新帝神志之中,身躯不能轻易行动。况且方才韩虫儿突然异变,自己让丛芳姑姑去请嚣前辈。 如果嚣前辈赶到这里,那福宁殿那头,只剩下董苍峰和宋延了! “秦帝血玉,长生不死树,唐大人苦苦寻找几百年的长生仙药,居然就流淌在你的身体里。”禁卫踩着落叶,走近几步,长相普通的五官闪烁间露出令人胆寒的笑意,“实乃天意,意外之喜。待我剖开你的皮囊,盛出你的药血,为我所用,你的长生神力,才不算白费。” “这里只不过是韩虫儿脑中的一小段记忆,你也只不过是她记忆里的模糊影像,一点残留的意识而已,别想吓唬我!” 江芹鼓起勇气,抬起眼来,强迫自己与之对视。 看多了,麻痹了,自然也就不怕了。 “嚣落赶去救你了。”破军和她不过一步之遥,他轻声笑着,笑声中有些淡淡的讽刺:“你猜猜,那谁来救宋延?他现下在大梁懦夫的梦里,处处掣肘,只要我稍稍改动一下他的阵法……他要是死了,雷氏又需等上另一个上千年,待他进入幽冥轮回,再次转生。想一想,雷氏撑得到那天吗?” “闭嘴!你这老妖魔!” 江芹握紧拳头,努力抬手,却发现手臂像被什么缠绕住,怎么也无法挥出去。 她真是气昏了,险些忘记此时一样是意识而已,且又是韩虫儿的肉身,她根本无法操控。 她瞪着他,眼前人微微俯下身,用胜利者睥睨败寇眼神,满怀期待道:“不会有那一天了。我会将他的神志永远封锁其中,和大梁懦夫一起。再有十五日,便是星辰变。届时,紫微星变化,天轨逆转,世上再不会有大梁。 没了神志,即便是轩辕神树选中的侍者,他的肉身就会逐渐腐烂,到那时,我必将他挫去骨血,吞噬神魂,没了神志没了魂魄的人,永远无法进入幽冥轮回。” “说够了吗?” 她的语气意外地平稳,破军似乎颇为意外,眯着眼端详一番,接着发出几声轻蔑的笑:“可怜的宋延,痴心终归错付了人,你竟一丝不为他担忧心急?” 江芹吸了口气,眉头一挑,跟着笑了:“你想我方寸大乱,心意动摇,想见到我不知所措,手忙脚乱,我为什么要让你如愿看见我慌、我乱? 宋延既将后背托付给我,他信我,我也信他。你要是办得到,早去办了,还有闲工夫在紧要关头分出一点意识来扰乱我吗?亏你活了一百四五十岁,尽使些下三滥的挑唆招式。” “你……我……你……” 不论是吴越国师还是一人之下的司天监监监,破军耳边听得,多是阿谀好话,何时受过这样直来直去的羞辱。 “你你……我我……他他。”江芹学着他气极的口吻,重复一遍,只见破军气狠了,禁卫的五官都跟着扭曲,登时掐准时机,几尽全力暗示自己,待再一次睁眼,已在红光暴涨的床榻上。 回来了。 总算切断破军的干扰,从韩虫儿的记忆断层里抽离了出来。 这时,帐中香气已比刚才浓烈了好几倍。 好在宫里东西就是精致,裹秋褥的蚕丝被罩轻薄得很,她先将心魂送回去,接着撕扯下几条,稍稍包扎了一下手掌与脖子,好歹把流血止住。 额上满是汗珠的江芹跪坐在床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韩虫儿隆起的透明薄肚皮,汗水流到眼里,才酸涩得闭了闭眼。 灵光倏地一现,她怎么没想到! 韩虫儿既然和新帝通过紫微天数联结在一起,理论上来说,二者意识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媒介通道! 就算董苍峰封闭了那头的通道,如果她能潜入韩虫儿意识中,想办法把通道打开,宋延一定可以顺着两者媒介找到这里,脱困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想法才迸出不过半秒,脑壳里山呼海啸般的系统提示声接踵而来。 脑子里跟炸了烟花似的。 系统直接否决了她的想法,原因居然是,系统预测宋延必定勃然大怒,随之而来的,便是好感度骤降,建议她三思而后行。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哪还有时间磨叽多想啊系统大哥,再说她这是为了救他,好感度不好感度的,要扣就扣吧!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要她为了一点好感度坐视不管,休想! 江芹忽视提示音,一把抓来尺八,反手抹了把冷汗涔涔的脸,这才发现自己出了多少汗。 帐里热闷,又无新鲜的空气,加之先前一通折腾,她整个人比从水里捞上来的好不到哪儿去。 她摇了摇头,甩去眉睫上的汗珠,将尺八抵在唇下。刹那间,金蝶状的记谱符纹呼之而出,纱帐掩盖的方寸之地仿佛变成金翅蝴蝶翩翩然飞翔的花海。 一列又一列,如波涛迭起。 宫城顶上黑云盖顶,闪电将四方城照得忽明忽暗,狂风吹得叶雨阵阵。 压抑氛围里,一阵空灵乐曲飘逸而出。 嚣三娘脚下骤顿了一步,站在偏殿外廊下哆哆嗦嗦的宫婢们见到他的脸出现在洞门前,立即涌了上去,左一句“嚣夫人”右一句“嚣夫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方才所见。 又说后来只听见江姑娘一人在殿内说话,也不知是和人还是和鬼。 嚣三娘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静静地听了片刻,甩下宫人,提着裙摆一脚踹开偏殿的门。不同寻常的香气立即扑面而来,他微微一怔,随即反手合上门,将一个个恐惧又好奇的眼神阻断在外。 敏锐地从满帐金蝶中窥中江芹此时手握的法器——阴山尺八。 他脸色沉了下来,往事随之历历在目。 第二百一十五章 病狂新帝(二十八) 江芹扶着墙根干呕了好一会儿。 直呕到两腿发软,肺里的疼,抬头看了看,映入眼中的场景还是错乱不堪。 一路跟随韩虫儿的元息,见到的大多是支离破碎,不成记忆的画面。 四周古树参天,宝塔高耸,依稀能分辨出天清寺的影子,只是空气中飘扬的不是镇定人心的佛香,而是浓烈的酸臭味。 韩虫儿八成对天清寺是恨之入骨。 更影响了潜意识,这股挥之不去的恶臭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眼前一只深蓝色蝴蝶掠过,江芹擦擦眼角呛出的眼泪,追了上去。 这是韩虫儿元息化身。 这一路上,见到好几只了,许是蓝蝶对她而言有特殊的意义,所以潜意识中才会出现这样的幻形,好比晏富春神志中的那双筷子。 江芹奋足跑了起来,不想再跟丢了。 就这样,追着蓝蝶,跑到上气不接下气,才算停下。 脚下凭空出现了一条宽阔又湍急的河流,水浪漫滚,无比莹亮,河面咕嘟咕嘟冒着气泡,说是河,其实更像一锅沸水。 一座盘着金翅龙的白色巨塔与她隔岸对望,很不寻常的是,塔身竟是倒过来的,塔周诸景也是倒的。 镜面一样的河水倒映着金龙白塔,好不离奇的画面。 韩虫儿的神志不比晏富春,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一些古怪的,逻辑之外的事。这次没有宋延为她引导,她不能轻举妄动。 于是江芹弯下腰,摸了块趁手的石子丢进河里,只听见咚地一声轻响,水花溅起,竟是一朵粉白色的莲花。 金翅应龙,粉白莲花。 江芹沉了沉肩,感觉整个人像卸下担子一样轻松了不少。这里大概就是破军设下的阵心,联结通道就在这了! “咚——” 一声闷响,不知从哪来飞来的大石块一下砸中少年新帝天灵盖。 一分不差,天外流星,简直是直奔他来的。 前一刻还在推辞害怕的少年被这一砸,满嘴车轱辘话也砸没了,一摸头顶一手血。 “宋仙长,他们,是他们。先帝和曹皇后还是不肯放过我!” 少年已是惊弓之鸟,脸上写满恐惧。 境地中场景已经变幻过数十次,酣战数余,宋延若是独身一人,对付臆想出的幻相尚算得心应手。 少年新帝只是新帝少年时被人囚禁的一缕神志,自不可能拥有长成后新帝的脾性。 宋延再有耐心,九层力气对牛弹琴。 要一只被囚禁数十年的困兽走出牢笼,并不是撬开笼锁,打开笼门这么简单。 他也知道,在神志境地中,新帝认定必败,认定先帝与曹后牢不可破。 如不能扭转,他哪怕战至力竭,元灵尽破,也不能带他离开。 “陛下莫忘了,这是王府,陛下从小生长的家宅。” 宋延拄着捡,鲜血几乎将手臂染透了,语气虽淡,却是极有耐心在宽抚。 温热的血液从袖中流淌下来,打湿他的指缝,也将剑穗染红了。 看似鲜血,实则是耗去的元息。 新帝神志中重重秘境,嚣前辈所寻到炼就辅阵的珍稀材料亦有限,绝不可能给他修养一段时日,再次潜入的第二时机。 这是唯一的机会。 既新帝坚持尊议生父,对出生长大的王府,对自己的生父必然有份难舍的情愫。 眼下,只能权作一试。 进入王府之后,先帝与曹后的力量确实微弱了,他亦惊讶,方才………… “咚!” “咚咚咚!” 少年新帝双手捂头,爆发出好不委屈的几声惨叫。 这回,竟是数颗石子齐发! 但这次,宋延飞速出手,捕捉到了其中一颗尚有余温的石子。 这石子上面的气息十分熟悉。 是她?! “谁!谁在惨叫!” 听见河下怪声,江芹提着装了满满一裙摆的大小石子,快步向后撤了两步。 等了一会儿。 不见有人回答。 壮胆走到河边,热气蒸腾,没多久,高温把她的脸都熏红了。 她蹙着眉头,抬脚试着踩了踩石子落下溅起的莲花。 挺结实的。 似乎没问题。 这些溅起的莲花没有消散,反而耸立在半空。她本想多丢几个石子,以莲花作为阶梯,再跃到河水那头,进白塔中一探究竟。 刚才几声惨叫,让她不敢再贸然下手了。 这河底下,该不会藏着什么高级别的妖魔鬼怪吧? 江芹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可惜她不是孙悟空,没那神通,否则用金箍棒往河下捣一捣,一准掀翻了妖魔老巢。 正这样想着,似乎听见了宋延的声音,远远地,很轻很浅。 掩在湍急滚烫的流水底下,如果不是她耳力超常,根本不可能听见。 她短暂地愣了一会,眼睛突然亮了。 “江姑娘也在这儿?为何我看不见她?”少年新帝扫视廊下庭院,不见有第三人。 宋延清了清嗓,脸上滴水不露,手却不自在地紧了紧那颗带着余温石子。 他费尽心力护住的新帝神志,险些被她几颗石子砸灭了。 当真叫人哭笑不得。 他嘴角微微上翘,脸上有了丝难得的笑容:“她当在某处交界,因此你我无从得见。” “宋仙长。” 少年新帝揉着头,在阶前坐了下来。 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心境似乎跟着静了下来,心中跟着想到许多人,许多事。 “想是得知你有难,江姑娘便赶来了,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少年笑了,低垂眼眸,此时举止和成年后的新帝极相似。 他若有所思半晌,才开口道:“我从不在这儿想妙妙,她不能来这儿,这儿不是好来处。” 宋延一怔,此时,少年抬头望着他,在轰鸣的雷声下,笑着解释,妙妙是王皇后的小名。 他习惯了这么唤她,哪怕是成亲之后,哪怕他成了大梁的皇帝。 的确,新帝境地之中未曾出现过王皇后的身影。 始终只是他一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面对着强大的幻影。 哪怕偶尔想起,仅为只言片语。 “这是你们所说的心魔吗?这可是我的心……心魔?” 少年昂着头,愕然地看着天空,话尾语气古怪地扬起。 宋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电闪雷鸣间,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延!!是我!!我来救你啦!!” 下一刻,她的声音响彻天际。 第二百一十六章 病狂新帝(二十九) 救我? 宋延眼见她双手兜着头巾,衣裳上尽是火苗的模样,流星似地直直朝着新帝坠下的模样,心绪复杂,说不清是高兴亦或其他。 只是眼下谁救谁,有待再议。 他足上轻点,旋身跃起,半空中稳稳将她揽进怀里,指尖一挥,将天星流火全数挥灭了。这才发现,她脖上,手上,皆有伤口,身体更像一团火一样热。 蒸烧得那股花香愈发浓艳。 宋延却无心在乎旁的,只觉得,她确是吃了不少苦头。 火苗灭去后,安然落地,江芹立即检查一番,发现外裳几乎报废了,好些个烧开的破洞。 好在她聪明,有先见之明,头发没怎么烧着。 “哪来的小朋友,怎么坐在地上,啊,你受伤了?”江芹对着宋延滔滔不绝,余光瞥见一边的身影,是个张大嘴巴,脸上写满错愕的少年。 正想上前,胳膊被人轻拉了一把,接着听见宋延清了清嗓子,及时提醒她:“……这是陛下。” “陛下?皇帝?!” 歪头端详少年的江芹骤然回过味来,真别说,仔细看,还是能从这张少年老成的脸上,看出几分中年和蔼大叔的影子,可是作为神志,怎么会有这么清晰的成相? “江姑娘,你怎么会从……”少年指了指黑沉沉的天际。 江芹哦了一声,便把自己在另一头河边砸石子、听见河下有惨叫、如何分辨出河流是交界等事说了个大概。 她的语速本是飞快,因为说到河下惨叫时,看见宋延一指支在额角,露出无奈的神色,说话速度便跟着放慢下来。再看见少年新帝被砸扁的幞头、受伤的脑瓜,她想到什么,语速就更慢了。 只得露出一个懊恼又歉意的尴尬笑容,用眼神示意宋延。 赶紧救场啊! 她无声地在心底呐喊,下一刻,便听见宋延说道:“照你所说,交界存有乱流,两处境地出口随着乱流奔走,随时变更——” “这个不用担心,我留了后手。” 江芹笑着打断,扬起脸,一指暗流涌动,翻搅腾绕在天际的黑云。 黑云中似乎有几缕血红的光芒,天际云涛滚动再为剧烈,血光也丝毫不散,只是随之飘移,变动了位置。 “那是?” “记号啊。” 跳河前,她将尺八留在那头,以备不测,可不就派上用场了。这是久病成良医,阴沟里翻船翻出的经验教训。想保命,指望不了高冷系统大哥,否则全村都得吃上酒席了。 “还是说重点吧。董苍峰就是破军的本元寄生,这里已经没有其他出口了,我们要从联结口出去。”江芹抹抹汗,喘上几口气,接着说,“那一头是韩虫儿的神志世界,只是破损得有些严重。” “你说董大人是什么?”少年新帝脸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 现在也不是修饰说辞的时候。 江芹看了看宋延,又转向他:“简单来说,董苍峰就是吴越国师,他已经靠着不断寄生在别人肉身上的邪术,活了上百年。紫微天数也是他种下的,总之,还是先出去吧,出去再慢慢说。” 江芹有种不祥的预感。 天空上的黑云似乎离她们越来越近了,虽然天空下降的幅度不大。 可是苍穹低垂,骤然下降的压迫感又是这么真实。 不是吧。 不会又出什么事吧! 不管出不出事,宋延老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习以为常了。只是少年新帝大概受的打击不小,脸色灰白地跌坐在石阶上,似乎不大能接受突如其来的事实。 不能自己信赖恩宠的臣子,并非他以为的忠心不二之臣,所作所为,其实另有图谋。 这时,周遭突然画面骤变,宛如被龙卷扫荡,砖瓦飞扬,大风四起,险些把江芹吹得倒飞出去。 急难之中,她一把抓住宋延脚踝,才算稳住。 太渊剑光随即沐浴而下,剑鸣阵阵,剑气升腾,在三人所在的位置架起半球状防御,瞬间阻绝了狂风。接着宋延一手一人,御剑升空,直入云层。 被风吹得腮帮子发疼的江芹牢牢箍紧他的腰,低头向下看去。 这一看,心里突突直跳。 脚下是一番无比震撼的场面,新帝的神志世界仿佛崩塌了,场景中所有物件分崩离析,转瞬变成洪荒大流,溃败得一塌糊涂。 惨了,神志世界崩成这样,神仙难救。 欲想要再看多一眼,宋延已用符箓撑开交界出口,带着他们飞掠而去。 那番震撼人心的,随着出口合拢,像谢幕一般,在她眼前消失了。 出水的那一刻,由于符箓法力,三人身上一点天星流火都未沾染,可是少年新帝却像受了极重的伤,才坐稳没几下,一口鲜血冷不防从嘴里喷了出来。 江芹着实吓了一跳,气还不及换上一口,急忙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大叔,你可是身落帝王星象的天选之子啊!你是皇帝啊,不是这么菜的吧?!” 她一急,什么话都往外蹦了。 江芹心里愧疚得要死,早知道皇帝大叔这么菜,她就算硬着头皮,也得把话缓着说啊。简直像有人把她放火上煎,愧疚得无以复加,却看见那头宋延正在仔细审看四周,目光落在金龙白塔上。 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淡然道:“境地主人没有你以为的那般柔弱。他的身上,时有长成后的记忆,董苍峰之事,未必不曾怀疑过。” 江芹悄悄地白了他一眼。 知道你倒是早说啊。 宋延始终望着倒立的白塔,似乎那是十分紧要的线索一般。她好奇一问,半晌过去,才听见他用略微生硬的语气回应:“这是司天监的镇妖塔。” 江芹:“…………………” 镇妖塔? “韩虫儿的神志世界里怎么会有司天监的镇妖塔?她是妖?”说话时,江芹突然留意到,之前空气中的怪味像是不见了。她努力嗅了嗅,的确是没了。 “紫微天数带有天轨前行的轨迹。”宋延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对劲,“这是……” “未来?”江芹不明所以,狐疑地接了一嘴。 眼光突然瞥见倒下的塔顶,有微弱的光芒绽放,她蹲着,视线恰好越过河水,定睛细看,发光的塔窗里,竟有个捆在龙柱上的人。 那人垂着头,看不清面容,身后却显露出九条狐尾。 第二百一十七章 病狂新帝(三十) 江芹看着看着,百无聊赖地笑了笑。 听闻笑声,宋延转头,眼睫低垂,她正好抬起头来,嘴边挂着笑,四目相对。 “你,竟笑得出来。” “不然呢,哭吗?不是还有你在吗,你说过的,你就是天意造化。” 她答得好不顺口,双手一拢,更厚起脸皮朝他拜了拜,“就请宋道长多多帮忙,小女子感激不尽。” 笑意粲然,看得宋延微微一怔,无话可答。 只好别开眼去,避开了她的目光,耳廓却不禁发烫起来,眼里掠过意思不悦,不知是恼她还是恼自己。 这时,金龙白塔后传来簌簌响声,紧接着飞出一群又一群的蓝蝶,数量之多,团绕在一起,使其看起来好似一朵形状奇异的蓝云。 蓝蝶只在河水对岸飞舞,飞不过河水岸边,二者像被什么阻断了。 一直出神的少年新帝见到蓝蝶,突然回神过来,仿佛见到极为可怖的东西,支支吾吾道:“唐寄奴。” 什么? 江芹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宋延询问,少年新帝指着蓝蝶,又重复了一遍。 原来,传说唐寄奴当年被爹娘遗弃在古寺庙门外。时值寒冬,天降大雪,下了一夜的雪,雪足足没了膝盖,也将破布襁褓里的婴孩掩盖了。 早晨洒扫的老僧人更不曾听见有婴孩啼哭的声音,能发现雪下有个孩子,全因天有异相。 如此料峭寒冬里居然飞来许多蓝蝶,萦绕在大树底下,老僧人见那里的雪高出些许,惊疑下将雪扫开,发现了他。 本以为这个孩子活不成了,见他实在可怜,老僧人仍将他贴肉包裹,带进生火的法殿里。 没多久,孩子竟然发出微弱的哭声,雪白无色的小脸渐渐有了些血气。 老僧人翻看襁褓,只看见个绣着“唐”字的布头老虎,便依照爹娘遗下的唯一姓氏,生给他起了个名。 因禅房前常有蓝蝶飞绕,唐寄奴年少成名。 至今司天监药谷里仍顾养着许多唐寄奴留下的蓝蝶。 听罢,江芹只有汗颜的份,唐寄奴竟然还能招来蝴蝶? 哑然之余,又想起在海龙王墓中,破军得知先天术后,曾说过,他可以看在唐大人面子上,饶她一命。 现在又在破军设下的紫微天数里见到蓝蝶。 可能破军和唐寄奴之间有些关联,以破军存活的年岁看来,极有可能接触过唐寄奴才是。 眼前失去蓝蝶的指引,仅能凭着之前的记忆找回去了。 “秦帝血玉。” 嚣三娘脑子里嗡嗡地,解开封住帐子的符咒,帐里花香瞬间扑面而来,这等霸烈的香气,只要闻过,很难从记忆中擦去。曲子空灵悠远,一下子将他从往昔里拔了出来。 他晃了晃脑袋,昏昏沉沉,努力睁几下眼睛,让自己涣散的意识凝聚起来。 好险,幸而道行深,险些着了这丫头的道。 他睨了几眼,心想,大概她生得像她娘,模样里没几分江自流的影子,若似宋小子那般,他早就认出来了。只是阴山妖族的圣物,怎会落到她手里? 眼看帐内兵荒马乱的样子,之前的混乱场面已叫这丫头稳住了。 可她这又是在……? 嚣三娘欲向帐内探看一眼,曲调骤然止住,下一刻,一声尖叫贯穿他的耳朵,他本能地向后一撤,只见床榻上的女子一骨碌跳下床,瞥了他一眼。 还真就是瞥的。 火急火燎地。 这还是嚣三娘头一回听见有人能像山洪奔泄似的说话,费劲听了半晌,可算听清了。 她这是着急忙慌要赶去福宁殿救情郎呢。 “慌什么。”嚣三娘一把拽回她,压了压不禁要翻的白眼。 “宋小子心地是蠢了点,心眼却没少长,你当他瞧不出来?刺破董苍峰魔心的是他,彼此交过手,若真糊涂失了防备,马呆子是白教他了。” 江芹急匆匆地想往外跑,一听嚣三娘这么说,挣扎顿时停下,木然地望着他。 “前辈你是说宋延早就知道董苍峰是破军了?” 嚣三娘眼神古怪地乜了一眼。 岂止知道。 “入阵前他托我盯紧你……半路就……”嚣三娘意识到自己被她的问题牵着鼻子走,嗐了一声,话锋骤转,“你这丫头别打岔,先回答我,阴山尺八从哪得来的?” “前辈!”江芹挣了出来,反拽着嚣三娘往外走,“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宋延和皇帝大叔的神志都已经回到身体里,董苍峰势必有下一步行动!” 一脚才踏出殿门,黑沉的天际惊雷乍响。 闪电斜劈而下,殿前烛亭中蜡烛倾斜滚倒,被风吹到江芹脚边,此间乍明乍暗,一团浓郁黑云笼聚在某处上空,叫人心头不由发麻。 “你们瞧,那、那是?” “福宁殿!官家的福宁殿!” 宫婢们慌张地望着天际,指指点点。 宫中内臣、宫婢、以及值职学士们见到奇异天象,纷纷往福宁殿赶去,一路上均有人指引,宫里从未这样失去秩序,人们犹如被大火炙烤过的蜂巢,或是惊乱,或是错愕。 待江芹和嚣三娘赶到时,福宁殿顶黑云已经越聚越大。 廊下殿前一众内臣,个个提着的灯笼,却只是像萤火一般微弱,数量虽然多,永不足以照明黑郁。 哗然声,呵问声在殿前起此彼伏。 丛芳姑姑及新帝内臣更是被在宫中值职的老少学士们团团围住了,逼问皇后与官家现在何地,为何岐王下令禁卫拦在殿前,为何不让他们见官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七嘴八舌,乱哄哄的。 黑云层中心旋绕着一个金色大印,法印不断旋转着,中心为一八卦大圆,外圈边辅以六小圆,金光灿灿,光芒从中流泄而下,成了此间唯一的光亮。 “大小姐!” 江芹一愣。 “大小姐!” 这次她听清了,的确是阿备的声音。 此时此刻,阿备怎么会在宫里?正这样想着,一道敏捷的身影从人群中蹿了出来,不是幻听,竟真是阿备。 在江芹与阿备说话当下,一道匪夷所思的眼神落在阿备黝黑的脸上。 这个贼眉鼠眼的小小子,竟是三逆脉共生天一命格,被法印金光照了显行。 看着看着,嚣三娘像是想到什么,眼神软了下来,无声喟叹后,单手掐诀,指尖内息迸击而出,贯穿金色大印间的八卦。 法印止住转动的瞬间,阳光从黑云中洒下,仿佛光将黑雾劈裂。 殿前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住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转轮仙台(一) 云中金轮便是嚣三娘设下的辅助大阵,这阵经他多年推演琢磨,别的不敢说,在开启之后,六小阵定能够锁住新帝命魂,使其不至于被波及。 金轮阵法骤停,从六小阵眼中落下几簇火苗,嚣三娘纵身一跃,将新帝命魂悉数收入囊中。跟着飞身穿过结界,就这么消失在众人面前。 江芹反应极快,趁他撑开结界的那片刻,抽出一旁禁卫的佩剑,架不住阿备的烦功,捞起他,御剑随上。 殿前骤然安静了一瞬,金轮大阵重新开启,整座福宁殿沐浴璀璨金光,宛如九霄神宫。 一个年迈老成的学士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老夫莫非眼花了,不是司天监弟子吧,他们是何许人也?” 几个年轻绿衣郎张大嘴巴,直摇头。 福宁殿内雾障弥漫,不大能看出行路。 只有依稀几缕法阵金光,模糊中大致能看出周围的轮廓,殿内断梁玉屏散落一地,行走着,永远不知道下一步踩中的会是什么,这其中,仿佛经历过一场大战。 嚣三娘不是有耐心的人,能用暴力解决,向来不想费脑筋。 于是一路上,玉石横飞,断梁成粉。 看得江芹目瞪口呆,阿备直呼痛快。 三人潜入内殿,这里尚有灯火,御榻上不见新帝,宋延、王皇后、岐王更不见踪影,只剩一片废墟景象,这时,飞扬的尘土中蓦地响起了气势雄浑的朝乐。 嚣三娘听闻,细绢压汗的手顿停了一下。 这是“乾安乐”,大梁元日时,皇帝乘坐御驾,来到大庆殿中接见文武百官时的朝乐。 只是此时此地响起,一丝喜庆意味也听不出来。 阿备用脚翘起一块碎玉,后撤两步,摸出弹弓搭上,稍稍活动臂膀,朝着乐调传来的方向射去,只听见锵地一声闷响。仿佛击上了什么铁器。 他抬头,望着江芹。 江芹朝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只灵鸢自掌心飞出,尖鸣一声,金光漫漫,如同碰到易燃衣料的火苗,曲曲折折向黑暗伸出蔓去。 点亮隐在暗处的怪诞景象—— 尽头站着一个,不,应该是好几个身量极高的人,因站成一列,只能见着为首最高那人。身着绣着虎头的仪仗服制,双手持着一支长柄青铜巨斧压在胸口前,做守备状,弯月弧度的斧刃折射出阴气十足的寒光。 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眶,没有一丝眼白,脸色森白,分部尸斑。 俨然不是活人了。 看得江芹不禁喉头一紧,听见阿备在旁小声嘀咕了一声:“殿门天武官?皇帝出巡时走在仪仗最前头的大个子。”话音未落,那列“人”骤然一字分列排开。 一共八个,衣着一样,持器一样,一样毫无人气,诡秘可怖。 最高者突然抡圆臂膀,只听咔地一声,巨斧被他抛掷出手,旋起一轮满圆的银光,呼啸着朝阿备袭来!只听呲地一响,巨斧嵌入殿角粗大的梁柱上。 方才千钧一发时,完全下意识反应,江芹一把将阿备拉了过来,就地一滚,那道冷光几乎就像从她头皮上擦了过去。 又冷又硬,青铜质地飞过时,冷兵器铮铮声响简直叫人倒牙。 要说宝器名剑,太渊吞恨她也见过,怎么就被一柄大一些的青铜斧头震得头皮直发麻? 想来想去,大抵因为太渊这等强大的名剑,剑锋不曾指向过她,更不曾带着真正的杀意从她身边掠过。哪怕初见宋延时,他以剑指着她喉头,她也尚且有一丝丝心安。 这是完全想要置人于死地的兵器。 而且就差一点,便能得手。 “你二人长在地上了?还是那贼小子被吓得尿了裤裆!” 嚣三娘大喝一声,抽出背上似剑非剑的东西,锵地撑开来,竟是柄不知材质却极为坚韧的黑伞,伞角间隔几处悬挂着手一指长的小剑,造型奇特。 随他轻转,小剑嗡鸣,伞尖隐隐透出强劲的罡风,将空气扭曲成一道浅色气流漩涡,四周空气突然变得紧绷起来。 接连飞来的巨钺撞上这道看似无形的气流旋涡,立即如同流入沙海,任几个大高个如何召还,也不可挽。 江芹和阿备被眼前奇相惊呆了,两人一骨碌爬起来。只见嚣三娘粉裙翩然,向前几步,肩带着胳膊,持着的伞柄往前一送。 登时气流迸发,将其余几柄巨钺狠狠地“还”了回去。收伞那一瞬,恰见空中的青铜碎片、折断的木段淅沥掉落,噼里啪啦,几息间,竟将黑亮的地板砸出一道爆破般的灰烟。 一丈多高的尘灰,几乎抵达殿顶,酣战打斗声回荡在殿中。 闻到浓灰,江芹猛地咳了起来,接着用袖子捂住口鼻,扇开遮蔽视线的烟,想要努力搜寻嚣三娘身影。 阿备也将胸前红巾塞进鼻里,顺手摸出自己用灵泉石粉等物重锻过的匕首,以备不测。 “咳……嚣前辈……” 江芹不敢大声说话,就这么一句,仿佛吃了一嘴尘沙。 头顶落下几片碎瓦,砸在不远处。 此前一直没有留意,外头下雨了,雨势不小,淅沥沥的雨水透过空洞坠成一条直线,潮湿的水汽登时将扬尘压低了些许。 江芹仰头望着雨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避水珠引水驱散了扬尘,阻隔视线的尘瘴随之散去,嚣三娘与众傀儡的身影立时显露出来。他身姿轻盈落在伞顶,伞柄兀自旋转,手柄上金色法咒灼如流金,灵光流散,囚住八个高个傀儡。 阿备看着黑伞出神,这可是把地地道道的好家伙,不容小觑。 一时对粉裙粉衫的娘娘腔犹然生出几分敬佩。 与之一同显现的,还有在嚣三娘身后开启的传输大阵。嚣三娘头也不回,将新帝命魂不偏不倚地抛入江芹怀里,大声催促他们速速进入阵中,他随后就来。 面前他且能应付一会儿,好歹给这些天武官留缕魂魄,寻天子要紧,不能在一些雕虫小技上耽误。 待他说完,没听见回应,转身正想斥骂。 哪知,背后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了。 到底不是飞絮和均风。 两个没良心的兔崽子!跑得这么快,莫不是爹娘给他们生了八条腿?! 第二百一十九章 转轮仙台(二) 本以为穿过传输阵还有九九八十一难等着她,却不想传过阵心,江芹第一眼见到的便是那耸峙直入天际的功德天枢。通体碧绿,盈盈神光,是先帝为向诸天神明赞颂唐寄奴功德所建的第一高物。 这里是整座司天监中心所在。 竟然是司天监。 她竟一脚踏进了司天监里?! 此时司天监上空亦是乌云沉沉,电闪雷鸣。然而,眼前金光无比盛大,仿佛撑开混沌的光柱,流光溢彩。 让天地自然在这道法符箓面前,显得逊色无光。 江芹只觉得腰间有什么在乱动,低头一看,荷包中光芒闪烁,将布料撑得膨胀起来。里头塞着嚣三娘方才丢给她的新帝命魂,此时那几缕命魂异动得极其厉害。 她用提着尺八的手往上轻轻一触,荷包中随即静了下来,跟着袖子猛然一沉。 转头看时,阿备抬手,以匕尖指着前方,江芹循着方向望去。 ———功德天枢前屹立着一尊约莫三丈高的石像,身周围绕金字符纹,头戴官帽,宽袍广袖向后飘展,石像手持象笏,栩栩如生,甚至连须髯都雕得尤其细腻,面上唯独没有一双眼睛。 即便如此,丝毫不影响这尊石像散发出的凌凌威仪。 “与神书?” 司天监中怎么会出现与神书? 江芹不禁蹙起眉头。 这尊石像周围萦绕的金字符纹不是一般的文字,而是古陵山国先民用来与天界神明对话的特别文字,至今失传千年,他们曾在海龙王墓外变种金钟以及地宫中多处见到,她绝不会认错。 高台不胜萧寒。 不时吹来的大风将江芹和阿备的头发、衣裳吹得高扬,耳边尽是大风呜咽的狂呼。 “张宫使,转轮台外部星官机括已尽数开启……师父与陈师兄以及诸位师叔正在转轮台中缉拿敌廷贼臣,断防贼臣接应,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大胆!睁开你的狗眼看仔细!我干爹手中拿的可是太后娘娘的诏书。便是你师父李道生在此,也需跪着领旨!这司天监内内外外,皆是将军的勤王之师!何来贼臣接应!” “宫使大人何必用这些佛口蛇心的修门弟子说理,我看他们就是董仓峰派来阻拦我等的,不如一刀杀了!” …… 高台下卷来的风声中裹挟着激烈争吵。 江芹很快就辨认出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跑到高台边缘,迎着能将人吹出泪花的大风向下张望。 此时才发现,站在高处向下看,司天监各种仿佛一朵绽开的莲瓣。 高台之下悬浮着若干殿宇,反射出幽幽湛蓝灵光,其中莹莹点点,浩瀚如星海,一条青光白龙隐在星光之中。 天下星宿大成者皆在司天监,殿宇推造也极尽星宿天官之能。 江芹立即明白过来。 这些全是机关营造出的景象,以一纳宇,包藏万物。 功德天枢应该类似于司天监的中心主轴,这里应为功德天枢的中段,也是司天监的最高处,周围殿宇则是按照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所排列分部。 那么宋延和皇帝大叔究竟在哪里? 转眼间,正位于她脚下青龙方位的转轮台外聚拢了数以万计的兵马。 好似凭空冒出来的。 江芹正想看得再真切一些,眼睛猛地一阵干疼,当即撤了回来,下意识眨眨眼。 好疼,好涩。 仿佛眼珠瞬间干涸了,又像娇嫩的眼肉里进了无数细沙。 一滴泪也无,只能这样干疼着。她模糊记得,刚才短短一瞬间,似乎被转轮台上某道灵光刺了眼。 她努力试着睁开双眼,眼前忽明忽暗,此时,一声迥异鸣钟传来。 是那口天罡钟在示警。 钟鸣只一声,却以鸣响处为圆心,向四处扩散开去。 余音连绵,直至撞上司天监最外沿结界轮廓,折回音浪。 钟声笼罩,回荡在司天监。 江芹心想,如果传输阵是宋延或嚣前辈一早就布下的,大概他们早已料想到,司天监会是破军最终藏身处。 离星辰巨变还有十五天,破军回司天监做什么呢? 如果不是有非折回不可的理由,他不该做出这样冒险的决定。 为了取回阿育王塔?亦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 “江姑娘?” 江芹一怔,随即转身,迫使自己睁眼,用沙红的眼睛看清了来人。 面前柔弱温婉的女子不知从何处出现的,一双清润水灵的眼眸望着江芹,眼中露出诧异而探究的神色。 就像初春的一缕清风,徐徐而来,温和而恬静。 江芹确信记忆里没有出现过这样一张脸。 她如何认识她的,又怎么知道她姓甚名谁? “晚云姐姐?”阿备突然开口。 晚云先时意外,向前几步,看清了少年面容,立时微笑着冲他点点头。 三言两语里,江芹总算知道,此女正是送来司天监玉函的那名女子。 因此在宅外和阿备见过一面。阿备红着脸,几句话挠耳挠腮。 晚云的声线同她这个人一样,始终轻声慢语,仿佛苏扬小调。 天生一双含笑的眼睛,眼里总包藏着一股善意,眉目清秀小白花,往哪一站,宛如闺阁中的一块明玉,的确极讨人喜欢。 江芹看了几眼,目光舍不得挪开了。 这就是她全然长不成的模样,轻声细语,如水塑云捏一般,不似自己,钢筋混凝土。 她算是明白,平日精成猴的阿备怎么就无法拒绝一封晚云送来的玉菡。 换作她,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石木心肠,大概也是无法对着这张清水芙蓉脸蛋摇摇头,或者说出一个拒绝的字眼。 而那个让晚云前来送玉菡的人,显然也料到了这点。 转轮台上,四象星宿图暗淡无光。 因被人斩断了连接功德天枢的符箓长链,强劲的灵力已经无法透过符箓,连贯地撑起台上四角大阵。 南面供养着雷氏琴的石槽发出咔啦咔啦响动,灵力大泄。 台殿下司天监高阶弟子们望着冲天光柱,已是有些阵脚自乱。 转轮台上的四象石槽以整块灵泉石为料,其坚硬不可摧枯,可比日月天地。 然而,不止雷氏琴石槽,九尾狐心一槽也出现了骇人的裂痕。 裂痕突兀地出现、分岔、蔓延。 一道喷薄光柱登时由北面破瓦而出! 第二百二十章 转轮仙台(三) “云师兄……我快撑不住了!” “云师兄,陈师兄和师父他们……” 大雨滂沱,浇灌而下,雨水折射着灵光,仿佛从天降下赤金色的流浆,风雨中的转轮台犹如汪洋一座孤岛独立,对面迎面来的浪潮。 两柱灵光直冲天际,碧绿赤红,逼散天地之间雨水,长风四起,将一些心神不定的弟子催得倒飞了出去。 一时间,护阵出现了好几处缺口。 云敬严肃下令,命师弟们恪守眼下,不要胡思乱想。他头上汗水与大雨相融,打湿的发贴近额鬓,念出口诀,祭一张灵符,分出数身,与众师弟协力维护住转轮台外的护阵,不至灵光外泄。 背后隐隐觉得有东西正在靠近。 他无暇分身,只是稍一闪避,待正回顾,背脊仿佛莫名挨了一拳,身子意外向前踉跄半步,好在他反应敏捷,立即稳住身形。 接着便是听见几声闷响,一男一女此起彼伏喊疼叫苦,下着大雨,他们扯着嗓子,活像大鼓和铜锣成精了。 生生将面前肃冷凝重的局面搅合了。 仿佛这里不是司天监,而是热热闹闹的大街市集。 “……大小姐,嘶,我这屁股,定摔成了八个瓣儿。”阿备揉着自己发疼的屁股,一个劲叫疼。 “抱歉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避水珠忽然施不出法力了。” 江芹摸到避水珠,晃了晃,甩掉雨水,只见珠体暗沉,顺手塞进袖里,转看一旁花容失色的女子,“晚云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满脸是雨水的晚云摇摇头,倒是担心地看着他们。 好在落地的距离不算高,且落地时江芹反应极快地抱紧了她,又擦着地面撞上云敬,她不过跌了小小一跤,江芹可是结结实实摔在水洼里。 “来者何人!好生无礼,竟在转轮台外聒噪喧哗!” 还没缓过劲来,几名前来报信的司天监弟子发现江芹等人,抽出长剑,立时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她们三人团团围住。 “这位是江姑娘,她带着圣上命魂前来相助,方才只是意外,不是有意搅扰各位公子护阵的。”晚云急忙解释,人群中忽有一声冷笑。 “又来一个“江姑娘”,天下间到底有多少“江姑娘”,你们姓江的女子当真不能小瞧了去。成日哭哭啼啼,哄得大师兄为你奔忙寻药续命,现下又来添乱,天生灾星,还想害死大师兄与师父不成!” 晚云愣怔片刻,闭上了嘴。眼眶似被大雨淋红,慌乱却熟练地低垂了垂眼,冲淡伤怀神色。 这些话,她断不会回嘴的。 只双手并着,站着,静静听着,再适时沉默。 阿备揉着屁股站起来,和江芹两人扫了一圈,面前来人太多,已经分不清适才说话的是谁。 现下说话的,几乎全是在打圆场,要么呵问江芹从何得来的命魂。 方才从功德天枢顶上降下,江芹可是清清楚楚看见,围在转轮台外的兵马黑压压一片,冲进此地,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外头兵马口口声声奉曹太后之命,司天监连曹太后面子也不给,死死苦撑,这里头必有些耐人寻味的内情。 况且晚云说了,宋延与新帝都在转轮台里,又有嚣三娘托付命魂在手。 便是在离开韩虫儿神志前一刻,宋延叮嘱她呆在皇宫不可妄动之类云云,一概只能抛到脑后去了。 刀山火海,她都得硬闯。 何况,面前的算不上刀山火海。 天轨一改,大梁倾覆只在一息,宋延必不想见到这样的结果,王鄂也是一样。天下苍生的担子大抵落不到她肩上。 她只是个普通人,本心不愿意叫恶人如愿以偿,白白地添些无谓的流血罢了。 “奎照,出来!” 江芹的声音被滂沱大雨捂住了,众人未及听清她嘴里说的是什么,一声沉闷龙吟倏地从天顶压迫而下,那些持剑弟子警备地纷纷昂头看了一眼,无不大惊失色。 只见空中一段龙身从乌云之中飞速略过,龙鳞如镜,折射着粼粼威光,硕大龙形几乎将天际占满,盘绕呼啸间,背脊上刺状硬骨竖起,将薄膜撑得舒展开来,刮擦着光柱,长着一角的龙首于两道光柱时隐时现。 “谨遵圣君大人敕命。” 昔年吴越海龙王进京朝见大梁太祖皇帝,献国珍金钟数百及宝犀腰带一条。 宴上,太祖笑言,国朝亦有三大宝带,一为汴京大河,二为清渠河,三为百源河。 这三条是以汴京为中心,向大梁四地辐射开来的三条运河。开凿以来,贯带南北,往来货运行船无数。 犹如三条命脉,源源不断为汴京皇城这颗心脏输送养分。 此时,黑气遮蔽天穹。 大雨冲刷着绵延的屋瓦,浇不灭状元楼前几丈高的大火,这不是凡火,蔓延速度惊人。 街头巷尾不断传出妇孺孩童哭喊求救声,有些人家甚至来不及拾捡散落的衣物珠玉,拖家带口直往城门外奔逃,人潮涌动,人们仿佛失去了理智,哭着叫着。 官府各衙门纷纷派出人手,运河四周老弱离开,然而人手远远不够。 运河中突然出没的三头银鳞巨身蛟龙,满口尖牙,嗜食生人。不多时,运河上已满是老幼妇孺及各府官兵残缺的尸首,惨不忍睹。 他们还没来得及逃出去,已叫妖蛟尖利的口爪生撕活吞。 寻常百姓何曾见过这样凶厉妖物,对上妖魔精怪,凡人脆弱如同蝼蚁。 三条运河分属南北,南面汴京运河距皇城最近,已由赵确及领兵镇援。 北面清百二河位置稍远,情势却远比汴京大河严峻许多。 卢宗敏等路剑门弟子及其他赶来参加筑仙大会的修门弟子纷纷驰援。即便有修门弟子相助,兵卒死伤仍是惨重。 “殿下,此妖物杀不死的!殿下!殿下!!” 还未等亲兵说完,褪去袍服的赵确及背着金弓,朝着簇簇水花飞溅的运河河面纵身跃下,溅起的水花扬起。 水幕落下时,河岸边随护们个个目瞪口呆。 “不用惊慌,卢道长派门人前来传达口信,这些妖物从河下一处通道潜入京中,殿下亲自下河破除。”大胡子大喊道,“留下几人在这等候,其余人随我前去护遣百姓离开!” 第二百二十一章 转轮仙台(四) “阿爹!阿爹!呜呜呜!” 女童披发赤脚,眼中写满无措,怀抱粗布枕头,眼泪簌簌落下,在大雨滂沱,火光缭缭的小巷里哭喊着,走走停停。她长得与这布枕一般高,棉絮跑到另一头,吸了水,通通坠在下端。 她便这么吃力且执着地抱着,小小身躯颤抖得厉害。 小巷里风声低哑,邻家门户吱呀不停,间着木梁烧灼的噼啪响声。 熟悉的亲邻不见一人,连她的阿爹也不见了。 女童突然停了下来,低头望着脚下古怪的阴影,她顿了良久,蓦然出现的阴影始终停在脚边,她抬头,无辜清澈的双眼正与一滴腥臭的口涎撞落正着。 湿湿黏黏,打在她稚嫩的小脸上。 碧兽红角的蛟龙脖颈上正插着一柄断箭,烈焰灼灼,颈部黑鳞缺失了一大块,露出血肉,伴随着嘶嘶怪声,充满粘液的绿舌头舔舐着口中森白獠牙。 腹处红焰闪动,像蕴了一团烈火。 女童一时忘了哭,仿佛木头,眼里倒影着惊天巨兽,与它身后滚滚黑气。 “阿爹,囡囡怕。” 她的声音弱弱小小,不知面前出现的是什么,却已知害怕。 吸饱雨水的衣衫沉重地让女童挪不了脚步,眼看长着四个角,嘴边薄腮撑开,朝着她嘶嘶低吼的怪物俯颈而下,眼看将用獠牙撕碎女童小小身躯,和骨吞下。 咔地一响,蛟龙血口大张,咬中的却是屋宅地砖。 一缕紫光迅疾地从蛟龙齿缝间隙中横扫而出,生将锥状长牙割断了数根,蛟龙发出暴戾的嘶吼,龙首昂起反转搜寻那道紫光。 傅紫荆怀抱女童飞进雨幕中,她是大病初愈,御剑时显然力有不逮,剑身忽高忽低,怀中小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哭声滔天。 “闭嘴,有什么可哭的。你爹若想救你,早便来了,何至弃你一人在那儿。” 她咳了几声,脸色灰白,嘴上呵斥,手上却将女童抱得更紧,笨拙地轻轻拍了拍那瘦弱的背脊。 “石龙残影?” 云敬低喃一声,只见电闪雷鸣间,巨龙低头,一呼一吐,将包围圈吹开了大半。身形狼狈的女子疾步奔去,双手一撑,扣住龙首上的独角,竟敏捷地翻了上去,再一伸手,将地上少年捞上龙头。 竟还能与江晚云道一声谢。 他听陈径提起过,想必此人就是师兄口中那位能够在墓室地宫中驱策神龙的江姑娘。 面前的虽然只是残影,而非石龙原身,却足以惊人耳目。 这种以龙寰苔为食的地龙若是渡过两场天劫,修出两只龙角,便能飞升九霄受天神敕封,变为布云施雨的龙王,这只已经长出一角,从身形看来,另一天劫大概不等三四年便到了。 一脚踏进仙门的石龙,倒听命于一个凡间女子。 想到这里,云敬不可察觉地悲愤犹生。 天梯已断,凡人不论如何修炼,也无法登顶九霄,似这等吞食地脉灵气的杂龙,仙缘竟能远胜于苦苦修炼的他们。再看天际,已不能见女子身影。 一声龙吟响彻司天监。 黑气厉雨中,龙身若隐若现,轻易穿过转轮台外结界,龙首追坠而下,进入转轮台内部。 有人闯入转轮台中,司天监弟子们再度大吃一惊,云敬却呼住众师弟,陈师兄命他们守在此地,维护大阵,便是一命如山,不可动摇。 转轮台内中深不可测。 星官机括全部为打开的状态,好在奎照以龙寰苔为食,又有近千年的修为,残影蕴藏地脉灵气,作为防护,一路带着江芹与阿备直扑而下,闯过重重天星阵。 虽是狼狈辛苦,一身热汗,到底毫发无损进入到了转轮台最深处——玉溪镜地。 两脚刚落地,江芹打了个寒颤,这里的温度比之外头骤冷许多,四面锃亮,折射寒光的镜面白晃晃,刺得人眼疼。 她和阿备身上皆没一处干的地方,只觉得更冷了,上下两排牙齿不听使唤,随之打起架来。 阿备虽也冷,感觉筋骨被冻得缩成一团,但这四周造用的材料居然是极其名贵的玉溪镜。 他大开眼界,现在满脑子只想一件事:很该用匕首撬走一块镜片。 “圣君大人,吾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再往里,有多处四界地灵缔下的大印,我的分神精元只怕难以支撑。大人若是觉得这里寒凉难耐,阴山尺八能助大人抵御镜地苦寒。” “多谢了。”江芹不禁搓了搓胳膊,和奎照道了声谢,默许它的分神回归本元。 若没有奎照,外头司天监弟子与这里头重重机关,仅凭着他们两个,当真不知如何对付。 阿备见龙形消散,问起石龙可是说了什么,江芹便将原话复述了一遭。 阿备快速琢磨一番,道:“玉溪镜本产在阴山脚下,和二夫人的尺八制材或许脱胎自同源,尺八能够抵御镜面发出的寒光,好似说得通,……可大小姐还是别轻信那条老妖精说的话。” 他揉揉鼻子,露出罕见的认真表情,“这里是司天监,咱们小心些。” 江芹一怔,想起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二人迈腿向敞开的镜地大门中走去,一面说话。 以发琴为指引,步子迈得极大。 一则因为着急想要找到宋延,另外因为这里委实太冷了,不走快些,下一刻便要把人冻在原地。 活动起来才会好些。 转轮台围绕着功德天枢建成,四周镜面通透,折射出天枢霞光万道。 越往里走,越靠近功德天枢,寒气似乎被克制住了。 镜面倒映着数个她和阿备。 这里好奇怪,似乎十分宽敞,却又让人觉得逼仄,也许因为镜面倒映,搅乱了五官感知。 可是不知怎么,江芹却有种熟悉的感觉。 “师父的剑!”阿备突然拽了她一把。 江芹一顿,再看阿备已经跑上前头,站在一簇钟乳石状的尖锐镜柱堆叠出的小山前。 足有半人高。 太渊剑插其中,剑气仿佛冰冻住了,剑身布了一层白浅的薄霜,剑穗斜飞,流苏一丝不落,显然是被瞬间冻结了。 “别碰!!” 江芹快步来到阿备身边,猛地一把扣住他的手。 第二百二十二章 转轮仙台(五) 太渊剑上附着着两尊武剑灵,剑灵一旦认一人为主,旁人轻易触碰不得,一个不慎,触发剑中剑灵,元灵破碎,性命不保。 阿备能观剑气更能观剑灵,不该犯这样的错才是。 江芹扣住他的瞬间,只见阿备懵懂地回望她片刻,眼神接着清明起来,仿佛骤然回神,难以置信动了动手指。 “太渊剑中过毒蛛涎,宋延封制过,不知怎么,瘴气在这里挥发了出来,你刚才应该是被毒蛛涎的瘴气蛊惑了。” 江芹说着,又望了一眼系统弹框上的说明。 只见太渊,不见宋延,她的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感觉。 阿备正欲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无声地给江芹递了个眼神,接着弧形前道处传来几声抚掌。 来人脚步轻慢,每一下的抚掌节奏慢而长,他施施然地走出弯道,腰系玉带,着秘色长袍,玉溪镜照着他白皙的皮肤与俊美的五官,这副兰芝玉树般的皮囊,不可谓不耀人眼,叫人赏心悦目。 “沈幕舟?”江芹微微偏头,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先汉帝女墓一战后,沈幕舟便失踪了,而在他失踪之前,帝女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所知细节者恐怕只有他与傅紫荆两人,可他确是算计了傅紫荆,以她做饵。 名副其实,一个大烂人! 江芹一想到帝女墓种种糟心事,心生气愤,对这副好皮囊彻底免疫了。 “不想江姑娘还记得在下名姓,不止天赋异能,而且聪慧灵巧。” 沈幕舟站定,避过她的问题,翘起嘴角,笑道,“我们也称得上旧相识。与其让你们去妨碍破军大人,不如在下陪江姑娘在此解解闷,如何?” “破军大人?”江芹回过味来,重新着眼审视了他,“破军许了你什么,让你宁可舍弃三星名分不要,投靠他?” 她也没想到。 破军对沈慕舟而言,居然有这么重的分量。 沈幕舟一脸坦然自若的样子,回望她的眼神,似乎颇为享受这样不解的目光。 令人看不透,心生畏惧,这正是他所期所想,待有一日,天下人接这样看他,那才好。 若玉的眼神蓦然浮现眼前,阿备莫名烦闷起来,冲沈幕舟吹了声响哨。 “原来是吴越老妖精的一条狗,没听说过好狗不挡道?吴越堪舆再好,养的狗真不怎样。” 沈幕舟眸光暗了几分,嘴边笑意却更深了,低笑一声,仿佛极其惋惜地轻叹:“叙旧闲话的闷怕是解不成了。” 话音未落,眼前骤然一亮。 一阵冷厉的劲风朝他们横扫过来。 明亮的光芒像是刀锋,猝不及防,猛地刺疼江芹和阿备的眼睛,两人本能地抬手格挡。 自沈幕舟掌心生出的锋锐光轮旋转着,在镜相折射下分出无数分身,来势凶猛,边缘擦出火光,眼看近在咫尺,一道身影闪过,带来一股炙热的暖意,内劲喷发,将江芹和阿备震退了两步。 江芹强撑开眼皮。 看见的是一个粉衫粉裙的颀长背影。 他横出一手,五指纤纤,徒手接住了沈幕舟化形的内息,光轮立即放慢转动速度,随着那只玉手轻拢,随即碾成无数火星,飘飘扬扬地升空,仿佛有人搅了一把烧得烈烈的火堆。 转轮台最深处,四象位暗淡无光,灵泉石槽尽碎。 受灵力牵引,分崩离析后的大小乱石悬浮在半空,霞光漫洒,黄符组成的锁链联结着功德天枢与对应四象的天风海涛、九尾狐心、阿育王塔、以及空缺无物那一槽。 强盛灵力产生的乱流将空气割裂,此方犹如一尊烈火灼灼的囚牢。 “你就不想知道,当年,分明集成四法器,马成霄与雷师尘站在这里,为何却又突然变了主意?天梯布下,斫骨换胎,即成仙身,多么可惜,马成霄与你爹,离登仙只有一步之遥。他反悔了。” 破军半脸隐在兜帽后,唯能见到那双红润的唇边有一抹阴沉的上扬,衬得唇边血红痣愈发鲜亮,“宋延,你很清楚,你是杀不死我的。谁都阻拦不了我,包括你。” 他爆发出森冷的低笑,双手展开,朝宋延笑着,嘴角缓缓流出一道黑色的血线。 “马成霄或许也没想到,当年他留在这的一缕残魂,恰恰助益了我!哈哈!似这般拖泥带水的人,泉下有知,生平又得添上一桩深深的遗憾。四界地灵仅剩他一个,魂魄不全,他还怎么转生成人?连转生反悔,也没机会了。” 破军抬手擦去血渍,这个动作使衣袖向后,露出了他皮肤萎缩,焦黑斑驳的手腕。 他笑着,嘴角跟着颤抖了几下,玄色长袍散发出浓厚血腥。 一番交战,宋延遍体鳞伤,他亦没曾讨到半分好处,终在马成霄与雷师尘留下的法印助益下,克制住宋延。 他回过头,长久望着功德天枢中冻得白霜满布的一具尸身,面容蓦地骤变,二十七八的年轻容貌瞬间衰老,犹如老翁。 这副寄生躯体,已经耗损得几乎不堪使用了。 吴越覆灭至今,每一日对他而言,皆是度日如年,他岂会安分地苦苦等候十五日的星辰巨变。他永远留有后手,掐指算算,京城此时当是一片水深火热,陈径与李道生师徒定还在搜寻此处入口。 没有司天监历任监监所持玉牌,他李道生又能何如! 破军想笑,却有些疲乏了,他微微侧首,望着浴血男子:“宋延,你以为,将赵宗实与王婵双双送入幻境洪流,我便找不到他们?天真。” “啰嗦。”秘色长袍已经被血染透,分不出原本颜色,更有几处致命。宋延闭了闭眼,面色惨白,眉目却如常淡漠,“你若能寻到,何不动手。” 痛楚刺激着精神,让他有几分恍惚,符链缠绕的双手不觉握紧。 马成霄薄至几乎透明的残魂背对着他,他努力地睁眼,一如当年夕阳西沉,山观中师父所留给他的最后一道记忆。不曾想,司天监功德天枢底,竟有师父的一缕残魂。 ……师父死前,将自己镇在了这里。 第二百二十三章 转轮仙台(六) 浑身寒意流窜,宋延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虚幻背影,眼前忽明忽暗。 左臂刺痛难忍,仿佛以钝刀一次又一次割磨骨肉,每一下疼痛,他便更紧一分骨节发白的手,眼睑通红,几欲滴血。 京中僧尼被盗走元灵,原来被炼成了血元,破军当做养料供养了功德天枢中那具尸身。 其底一汪粉泉,则是以年轻女子面皮为材,充满怨气的小兰堂蔷薇水。 尸身虽沾满一层浅浅白霜,隔着功德天枢,吴越特别的服制及衣上金线绣成的应龙莲花福纹尚可以分辨出来,尸身缺了右小臂,右边衣袖下半部空荡荡,没有支撑。 这具封藏的尸身应是海龙王嫡长子,吴越太子吴茂真。 百多年时光虽逝,这具尸身却意外地保存尚好。 不见一点皮溃腐败,甚至连半点尸斑也没有,得益于蔷薇水及生人血元滋养,白霜徐徐消退,露出男子风华正茂的脸庞。 正当年,肤纹细腻,身形魁梧,半分一点不像是个死去的人。 宋延突然觉得,由始至终,康国公多半不是破军一心属意的复国皇帝。 这才有在地宫试探决心不成,断然弃其性命,任其夫妇生魂献祭阿育王塔。 接下来吴福元失踪,看似想匡扶女帝,实则不然。 赵确及在许国大长公主府密阁中找到神志不清的吴福元时,真相已露出水面几分。见到吴茂真尸身,他几乎能断定,破军复国野心至大,不惜搅乱天轨,却从未有意将吴明辅或吴福元扶上帝位。 破军心中的君王人选,唯吴茂真一人。 否则何必煞费苦心,以邪门数术供养一具已然应该化为腐尘的尸身。 只是宋延想不明白,他爹为何要封印阿育王塔,转轮台底为何有他爹的结印,为何师父又将自己镇在这里。 当年在这里,必然发生过什么。 “我最后说一次,交出赵宗实。” 只要新帝一死,紫微天数移转,天轨改变之后,再借助王塔顶上舍利,太子殿下必能复苏转生。 破军转过身,颤抖地抬起腐败到几乎见骨的双手。 随着手指不大灵敏一动,兜帽向后褪下,露出那张衰老褶皱的褐脸。 这一幕,恰被躲藏在远处的江芹看见。 她讶然,本能后退一步,莫名地用双手捂住嘴,喉头咕嘟一声,将恶心硬是忍下。 这是一张皱得像颗晒过的话梅脸。 皮肉骤粘在一起,哪怕破军只是做个轻微的表情,黏糊的血肉便会撑开几丝白绸的粘液,抹了浆糊一般。 江芹生平第一次恨自己视力竟这么好。 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她都不能再正视话梅了。 余光瞥见悬浮上柱边的一缕赤红,居然是颗血红而硕大的心脏! 足有人心几倍大,还在跳动。 只是半眼,忽地一阵没由来的晕眩,她用力甩甩头,脚下虚浮地倒退了两步。 背脊一下贴紧玉溪镜制成的墙面,瞬间凉意刺入骨髓,把她刺得倒抽一大口冷气,立时两眼瞪圆,精神百倍。 忍住忍住。 江芹不断自我安慰,心想,反派一般死于话多,依目前破军滔滔不绝,对宋延软硬兼施的尿性,情势必有转机。 心下这么想着,抬眼窥见到宋延浑身是伤的背影,心头还是沉重地漏了一秒。 比肺里灌满凉飕飕的冷气还要冷上几分。 鲜血洇透出来,他的衣裳大概湿得不能再湿,血珠才会顺着衣袍边角滴落,滴答滴答打在地面,形成一滩小小血泊。 红得扎人眼。 那一抹血红,仿佛从她心脏生生拧出来的。 她别过眼,目光不能再在多停留半秒了。 “……没有司天监玉牌,嚣落、李道生、陈径,一个也找不到此地来。宋延啊宋延,若你就这么死了,试想一下,那个留着长生血的小娃娃见到你的尸首,该会多心痛。你可知她听闻我要杀你时,神色有多慌乱?” 破军皮肤溃烂处不断冒出黄绿色的毒气,五官跟着他的微笑变得有些扭曲变形。 始终漠然的宋延听他啰嗦半晌,只在以及江芹时骤然长睫一动。 眉眼间掠过了一丝生气。 破军察觉到那转瞬即逝的神情,内心大喜,忙吞下一颗妖元,稳定住躁动的内息。 他虽习得寄生转生之法,但不通晓幻境之术,偏偏宋延这硬骨难以消磨。 此时此刻,他已战至疲惫,需留存心力为太子殿下施展苏生秘术。 在没有余路的事情上,破军向来谨慎。说动宋延揭开幻境交出新帝与皇后,比自己大海捞针来得便利。 他岂会舍近求远。 “你这般不留余地,怕我取那小娃娃性命?”破军向前几步,扶着膝头蹲下,试图寻宋延的目光。 “不需我动手,这天下间,这三界里,多少人,多少妖魔,渴求得到秦帝血玉的不死神力?只要我……” 破军以腐到露出指骨的收手,点了点皱缩得不像样的嘴唇,接着泛出一抹阴沉沉的笑容。 “你的心尖肉,将成一块三界众生都想啃食的香肉。便你有心回护,凭一人之力,凡胎肉身,如何和三界生灵为敌,如何与之抗衡?届时,把她千刀万剐了去,且不够分。而我———” “若不想魂飞魄散闭住你的嘴!”宋延冷声打断。 他语气极快,于血泊中猛然向前几步。 抬眼望着前方形容枯萎的怪物,眼里杀意如刃,双臂引得符链瞬间绷紧,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江芹远远地望着功德天枢里倒影着他模糊眉眼。 仿佛喉咙被人狠狠掐住。 有一瞬,她甚至觉得倒影里的那个不是自己认识的宋延。 他的杀意几乎从眼里喷薄欲出。 破军微微一怔,宛如被这冷冽的目光当胸刺了一剑。 片刻后,嘴角不受控地抽搐着,凝看着他,得意道:“我试了那么多遭,始终撬不开你的金口。独独她,一碰你便开口。” 破军的声音隐没在浓郁的黄绿毒气中,“早知你二人郎情妾意,当初我又何必寻王鄂来练阵,用你跟她的,岂不绝好!我只取她一碗血,也可以守住这个秘密。宋延,像你这等聪明的人,还需我来点你该做什么吗! 再说了,谁做皇帝与你修仙问道有何干系?天梯一成,你与凡人始终仙凡有别,朝堂天子,人间杂事罢了,你又何必自苦,去保护一个大梁懦夫!” 第二百二十四章 转轮仙台(七) 自破军上任司天监监监以来,时常出入玉溪镜地,方才体悟到,马成霄造化至深。 天梯是断了不假,可马成霄却是真仙人。难怪四界地灵之中,只有他一个能靠着凡骨几回突破瓶颈,修至大成,又在唐大人手下保住了命魂,得以继续转生。 可惜马成霄有情,有欲。 入了轮回,即便是地灵,与一个凡人也无甚分别,生让七情六欲,凡尘俗事绊住了腿脚。心软之人,注定成不了大事。 一如马成霄,一如吴明辅,也如面前这个年轻人。 心软,情欲,皆是凡人的致命弱点。 此时此刻,在他看来,自己便抓住了宋延一处致命弱点。 宝刀有瑕,叫人扼腕,但他真舍不得,因为一点瑕疵舍弃了宋延。他若能为他所用,岂止是大梁,中州大地将来都会是吴越天下。 太子殿下醒来若是见到四海朝圣的景象,心中必是欢喜的。 想到这里,破军精神一振。 这种真实情绪,令他仿佛回到少年时,回到他还存活在自己躯体内的时刻。 彼时,他是吴越人人敬畏的少年国师,天资纵横,何等衿贵。 他是国师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师。 举国奉他为天神,万民视他与坐卧云端仙人一般。国主见他,尚需礼敬。 他的国春色撩人,不似苦寒北方,春日也来得早,国师堂前栽种着一片浓艳桃林,那是吴越最好的花种,太子府上最擅莳花的门客以先汉遗下的旧花种子融合国师堂秘术培育出来的。 春日绽放时霞光映照,环伺国堂,如同天边偷来的一汪绯云。 春风拂来,落下一片两片,极美。 比国莲更美。 他与殿下在桃树下对饮,小公主在旁边跑边笑。 一百多年,竟这样长,长到破军几乎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 他割裂了记忆,割裂了自己。熟悉又陌生,回想起少年时光仿佛是前世发生之事。 春日桃花浪漫的国师堂已不复存在,堂前桃林伐去,改做一家酒肆,背临官道,大梁的官道。再无树下意气风发少年郎,再无太子殿下、益昌公主。 天不长眼。 紫微天星不护他的殿下,天轨不护他的国!反而垂青一个能被一碗鱼汤吓得狂病发作的大梁人! 这一百多年来,他彷徨无助过,愤恨愧则过,若没有唐大人的指引,也许他坚持不到今时今日。 一百多年,不断寄生,每一次寄生,他的元灵就会破碎几分。 寄生肉身能维持的时日跟着愈发减短,到后来,他不得不用青雀舫搜罗来的妖元填补,不得不将元息炼成魔心。 他如此落魄狼狈,不人不鬼,哪来还是曾经那个尊贵非常的少年国师,少年心事恍然如一场大梦。过去是梦,眼下是梦,他只是被夹在梦与梦缝隙一株老树。 几息之间,破军的脑子生出万千想法。 一道青光从眼前掠过,短暂地照亮他枯萎的眉目,来不及看清,唰啦几声,腐溃的脖子被断裂符纹紧紧缠绕住了。 还没能痛呼,下一刻,来物似乎是剑锋,亦或其他什么,铿地落在右肩肌骨处,接着便是嗖地一响,寒意侵入,有什么将破军斜劈了一记!生生斩开了。 果然,寄生的肉身像被高热烧裂的瓷瓮,嘎啦嘎啦,碎纹瞬间暴涨,分崩离析。 嘶吼声低哑如兽,气劲荡开,将四下冰冷净白的玉溪镜面击得接连破碎。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好,甚好。大梁人,个个生性诡诈!”破军怒呵。 黄绿色大雾弥漫开来,符链骤然哗地坠下,雾气中心传来仿若翻搅烂泥的声音。 湿润,粘稠。 宋延身形微晃了一下,右手持着的光剑在地上撑了一下,很快稳住。 两处手腕皮开肉绽,是用内息强行冲开符链枷锁的结果。 血顺着皮肤纹理流入掌心,光剑瞬间被他的热血焚碎了。 他浑身是血,身姿亦然笔直,眼如落满星子。 神色峻肃,目光刮骨。 沉重的符链令他处处掣肘,手有千斤重,几个招式被化去近乎五层功力,却也足够给破军难忘的教训。 杀不死吗? 不尽然。 他曲起食指,以苍白骨节缓缓抹去唇边的血,言简意赅,无一字废话:“我说过,再会即死期,破军,你的时辰到了。” 闻言,烂泥中乱搅的恶心动静蓦然停顿,阴沉笑声愈发尖锐。 不远处几缕元息与魂魄迅速凝结成一个不人不妖,又黑又瘦的怪异形态,脸上没有眼睛,没有其他五官,简直像一笔生了手脚的墨痕,咆哮声一浪高过一浪。 周遭越来越多镜面轰然破裂,哗啦啦,像经历一场浩荡的爆破。 千千万万碎片飞溅开来,仿佛大风吹散天地蓬松雪花,将此间血色旖旎的景象复拓成无数大大小小画面。 江芹最听不得这种酸得牙直倒的声音,眉头拧结地缩在墙角,露出痛苦的表情,双手立即死死捂住耳朵。 一片指盖大小的洁白镜面弹过眼前,不规则的边角之上,寒光闪烁,不经意间投射在宋延高挺的鼻梁。 时间极短,他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一幕转瞬即逝的画面。 眸光凝滞一瞬。 连眸中森寒杀意也不觉地吹散了几分。 心绪飞转,片刻已然按耐住回顾的冲动,不露一丝痕迹,沾过血色的薄唇透出近乎妖异的潋滟。他望着黄绿大雾搅着玉溪境碎片聚拢成潮,急转奔腾而来。 源头处冷不防传来一声梵呗,接着像有数百上千僧尼齐声跟上,呢呢喃喃,有搅乱试听的魔力,声如铜锤击钟,镜片碎潮气势随之骤涨! 江芹实在呆不住了,召出尺八只在电光火石间。 这时,突然听见大雾中一声震响,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破碎了,下一刻,黄符碎片伴着点点血珠从雾中爆散出来。 她定睛,只看见浓雾忽地朱霞散开,宋延身形犹如从血海折来,让人不敢逼视。身后绽出石破天惊的一道黑轮,顶上阳焰熊熊,光芒闪耀。 随着一声鸟鸣,旋动的黑金轮中央倏地跃出一只三足金乌,金光粼粼,双翅铺展,尾部灼热阳焰似天穹流火,带着滚滚浓烟,撞上镜潮! 第二百二十五章 转轮仙台(八) “宫使请停手!师父命我前来告之张宫使,吴越余孽董苍峰尚未伏法,此地危险,请宫使引兵撤还!与其围困司天监,不若将人手投入京中救援,与各门派弟子一同制服作乱的三条恶蛟,蛟龙妖气厚重,不能及时斩杀,妖气便会吸引越来越多的精怪由河下通道进入汴京!” 这名内门弟子口吻急切,大声地想盖住哗然雨声,兜头大雨淋得他眼珠发疼。 他所说的师父自然是屈居董苍峰手下多年的李道生。 张归朴向前一步,身旁负责打伞的小黄门立刻追了上去,雨下得这样打,一柄伞又有什么用,张归扑身上崭新的宫袍被大雨濡湿大半。 兵阵已从转轮台外殿攻到了内殿门外。 再往里,云师兄等人正在为师父护阵,他们现在闯进去,这不是添乱吗!国朝兵马再强壮,终是凡躯,哪里能承受得住修门道法。 今日之前,门中还在商议筑仙大会,一日之间就风雨突变,监监大人居然是吴越余孽寄生,还挟了当今圣上,不将其伏诛,落人头事小,只怕要被天下门派耻笑。 京中出现三条恶蛟,张归朴又带兵马围住转轮台,几番加急,现在人人惊危,人心不安,余下同门都调派了出去,驰援京中突变,实在没了人。 他资历尚浅,也只能明知不敌却不能不来。 张归朴身旁开了一列紫光传输阵,连通大梁国西陲与燕子关两处要塞边境,不足半个时辰,已将镇守边陲的几万兵马通过传输阵调遣入转轮台。 兵阵整齐,乌泱泱一片铁甲王师。 一黑面戎将立在马上,手中长戟唰地挥下,抵在这名司天监弟子胸前,遇水顺着冰冷的枪尖滴落,几乎贯成一线。 “会些杂耍技艺的小儿也敢来拦本将军,我不杀无名小卒,滚开!” “乌蒙将军,陛下与皇后并不在转轮台中,你们冲进去也是徒劳啊。”那名弟子抹去雨水,愈发急切朝黑面戎将道,“不瞒将军,陛下与皇后身在幻境,师父与师兄已在尽力寻找打开幻境的隐墙,那位道友法力高深却不像是吴越余孽同党,陛下与皇后在其中,想是不会有危险!” 乌蒙将军似犹豫片刻,睨了一眼张归朴,脸上的筋肉都在跳,“张宫使,这小儿说的话可信?” 什么幻境,什么道法,他一介武夫听不懂。 在他眼中,这些修门弟子,一个个持着些以一敌万的杂耍技艺,食朝廷俸禄,受万民敬仰,若是有朝一日谋反,比起边陲反复无常的贼子小人更为可忌。 先帝与今上都被这群小人蒙蔽了眼睛,才让吴越余孽有可乘之机。 什么妖术奇道,白白侵占他人原身,搅乱超纲法度,要他说,他奶奶的通通围剿杀了,铁骑踏平才算痛快,他早就看司天监功德天枢不痛快了,要不是官家还在他们手里………… “自然是真话。”张归朴冷冷道,“丹阳真人的爱徒,岂能道法不深。” 乌蒙将军愣了一下,粗眉频频耸动,自言自语道:“丹阳真人马成霄?” 那个二十年前,在燕子关外布置几块石头,就将干枯沙漠换了副生机勃然景象的高人? 这时,原本下落的雨幕陡然倾斜,欹斜弧度过大,这雨仿佛成了被风吹起的水色幔帐,以奇异的姿态飘扬在半空中,但眼下分明没有什么风。 众人诧异,空气凝了一瞬,下一刻,伴随訇然裂响,转轮台中心莫名震出一圈环形气浪,碧色强光一圈接着一圈,威赫气劲波及云敬等人,竟将这些修为颇深的司天监弟子直催得倒飞上半空,又先后狠狠摔落在地。 殿宇瞬间倾塌,断梁残垣混杂雨点扫荡开,天地猛然混沌,像正在下一场前所未见,声势浩大的雹子。 兵阵中暴呵连连,万千虎首铁盾齐齐高举,格挡住砸来的石块,砰砰乓乓,战马嘶鸣。 “什么妖物!有如此大的威力!”乌蒙将军持长戟横扫,大吼一声。 张归朴倒从容,垂手立在原地,指尖一点灵光闪烁,将他清瘦身躯完美无缺地护在卵状屏障内,半点飞石也伤不到他。乌蒙将军只看了风雨不动的张归朴一眼,心头大为不快。 早知这厮也通些修门杂耍,只知自保,若不是瞧在太后凤印以及曹老将军面子,他宁可一声令下,碾过这厮,带着手下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冲进转轮台内,生擒了董苍峰。 “张宫使!”乌蒙将军一面招架飞来碎石,一面再次向张归朴石像般的背影怒呵。 张归朴身边的小黄门吓得屁滚尿流,手中一把伞怎么也握不稳了,背后传来闷雷暴呵,登时战战兢兢地跌坐到张归朴脚边。 张归朴低眉看着,打湿的宫袍正往下淌水,落进水泊,生出几点小小水花。 混乱之中,他脚下却有一汪宁静。 张归朴微微侧首,向着后方露转半张脸,继而看向脚边小黄门,说了句什么。那小黄门颤悠悠地爬起来,低着头,嗓子比小鸡大不了多少。 小黄门的嘴张了张,说的是什么完全听不清。 看得乌蒙怒不可遏,扫清飞石长戟一刺,刺翻了小黄门头上的纱帽,狠厉道:“大点声!” “……”小黄门双手颤抖,嘴唇也在抖,“雷氏……雷氏……雷氏……”他想说,却实在怕得紧,越怕越说不出口,嗓子像用针线缝住一般。 “雷氏什么!!” “雷氏……雷氏……” 张归朴摇摇头,抬眼望着马上眦目欲裂,活像要吃人的武夫,一字一顿,腔圆字正地高声道:“雷氏,天风海涛琴。将军这次听清了吗?” 雷氏琴的威名,就连乌蒙这样常年镇守边陲的武夫也有耳闻。 只是朝中臣子大都以为,这柄大有来头的雷琴应当被供在大内龙图阁才是,怎么会在这里? 转轮台内外殿已经成为废墟。 漫天强光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照得惨绿,护阵破损,司天监弟子们距离第一波强光实在太近,承受了绝大部分外泄灵力,落地之后死的死,伤的伤。 第二百二十六章 转轮仙台(九) 转轮台倾崩,一处废墟上掠过两道迅捷光电。 两道身光彼此追赶越过碧光,长风咆哮,电闪雷鸣里,其中一个老沉音色道:“径儿,破军释了雷氏琴法力,玉溪镜地禁制被毁,为师已破开禁制外十二处唐寄奴的太乙神算,你且去助一助宋延,余事自有为师。” 老者顿了片刻,语气跟着重了几分,“当尽全力,无所保留,想尽一切办法,将雷氏琴与九尾狐心封住。” “弟子领命!”一道清光从追逐中分离出来,一声“吞恨”,顿时剑气纵横。 陈径御上吞恨剑,乘风而去。 另一道神光也于镇妖塔顶落定,老者白发长须,一身紫金道袍猎猎作响,目光幽幽,望着陈径直驱入转轮台消失在乌云层中。 “裙子大叔,你不用管我,几个游魂野鬼,我草草几手对付得了!” 此时此刻,玉溪镜地外,黑影咆哮着冲撞向阿备。 阿备猛地抬腿,一脚将之踹翻,旋身蹬踩上镜面,横向跨越几步,一个跟头翻下。 甫一站稳,脖子突然一紧,身后方绕上另一个黑影,蓦地出手扣住他的脖子。 阿备双手往那黑胳膊上狠掐,灵活转身,立即变了位置,与黑影脸对着脸,抬手朝着黑影脸上就是一拳,接着一脚将之踹得后仰摔了出去。 趁时捡起掉落的小匕首。 嚣三娘与沈幕舟身在空中,出招对攻,两股奔腾内息对撞,流火四溅,如此紧要关头,他还是没忍住,转头朝下恶狠狠地咆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这贼小子听好了,待我治住三星宫逆徒,再狠狠教训你一顿!!” 裙子大叔?? 嚣三娘一想,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心中有口恶气,气海骤然升腾,掌心击出的内息疯狂冲击,打破僵持不分的局势,将沈幕舟内息撞退几分。 沈幕舟受了一击,已是冠落发乱,不复兰芝玉树模样,趁着对方分神,吞服了一颗黑色丹药。 “好赖不分,混账东西。”嚣三娘怒道,“三星宫从哪得的薜荔丹丹书?又叫你师徒磨成了什么歪门邪道!召出这许多阴尸幽魂来!” 沈幕舟施出的内息显然与原本体内炼成的分属不同,这绝不是靠着服食丹药就能达成法力。 更别说底下几具似乎吃了薜荔丹的阴尸,这里是司天监,镇妖塔威力何其之大,这几具阴尸简直犹入无人之境,嚣三娘对这种损人肉身,阻人轮回的缺德邪术最为嗤之以鼻。 路剑门与三星宫因有些旧情分,对于三星宫招式根底,嚣三娘知道几分。 三星宫即便算不上名门大派,但绝不至于教授弟子行此邪术。 “看在师父面子上,我给你几分薄面,姑且称呼你一声前辈。”沈幕舟道,“敢问前辈,路剑门当年又为了什么,向我师父索要天山毒蜘,费尽辛苦制成毒蛛涎。名为锁剑,实为抢剑。路剑门便光明磊落,就没有一丝歪门邪道?我看,不见得吧。” 嚣三娘一时无言。 沈幕舟唇边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大声道:“前辈为皇后奔劳卖命,看的无非是曹家颜面,为何不松松手,不必拘于王皇后,今日送太后一个顺水人情,左右也是还恩予曹家。” 两人正说话。 底下突然传来怪响,嚣三娘与沈幕舟一顿,同时望下去。 只看见阿备不知何时拿龙筋草捆了三具阴尸丢在一旁,由着他们满地翻滚。 金晃晃小匕首别在腰间,腾出手来,一手抓一个,大喇喇地将另外两具阴尸的脸往镜面上按进去,咯吱咯吱地刮擦着。 已是毫无生气的阴尸惨白的脸贴着冰冷镜面,因没有舌头,獠牙尖利,嗓眼里吚吚呜呜发出一阵阵嘶吼。 阿备浑然不惧,手里一刻不停,胸前红巾大幅地摆动,哪里像擒着两具尸身,更像拎着两根大萝卜在地上生擦。 口里念念有词:“打架就打架,谁叫你俩无端吓本大侠一跳!还敢不敢了!” 嚣三娘:“…………………” 沈幕舟:“………………” 阿备正乐得和阴尸缠斗,一道剑气激射而来,半空中分做两股,凝出实质,像两道流星,接着咻咻两响,径自将两具阴尸的头颅死死地钉在镜面上! 手下前一刻正剧烈挣扎如泥鳅的两具阴尸骤然没了动静,阿备随之一愣,发觉掌心顿时抓空了。 眼看着两具阴尸躯体极速地腐败起来,接着变成黑雾破散开,腹部位置分别升起两颗奇怪的黄绿色内丹。 阿备抬头,惊讶地与来人看了一眼。陈径见是他,也吃了一惊,目光悄然移到他背上,看了那张驱邪的法宝护身符一眼。 与此同时,玉溪镜地最底层。 镜地中找不到一面完好无损的玉溪镜,碎片万千,分散于各处。 长风呼啸四下,天风海涛琴封印被除,琴体浩大灵力遇着空气,当即将无形气体卷成海涛,生出银浪翻滚乱如云卷的一副景象。眼前场景飞速变转,忽如无垠云端,忽如浩瀚沧海,一派自然造化,风雨雷电的景象,着实震撼人心。 一团黄绿雾气缥缈,于天风海涛前,幻成模糊人影,接连几束细雾击上闪烁的琴弦,接着发出数声清透悠长的琴音。 海风忽地变疾,平地卷起,惹得厚重如雪的卷云一时乱散,翻搅得愈发明显,转瞬竟变成海天一色的绮丽景观。 琴音极美,景色撼人。 凌凌杀意却像一座轰然压在胸口的大山,干扰着宋延与江芹,乱云层层叠叠,霎时间隐去破军身影。两人同御金乌,接连穿透厚重云层,如同云层中一道疾电。 江芹觉得快喘不上气了,一手捂住发闷胸口,不住换气时,立刻感觉到身后人伸出手,大掌在她肩头撑了一把。 云层翻滚十分阻碍视野,方位似乎跟着发生变化,陷入天风海涛奇景中,她已经分不清南北了。 撞上能让原剧情光环点满的主角摔个狗啃泥的天风海涛琴,她也只能自求多福。 “以一对二,你二人是在以多欺少。”四面蓦然一齐响起破军的声音。 第二百二十七章 转轮仙台(十) “我呸呸呸呸!” 江芹忍无可忍,比吃了蟑螂还恶心,按住胸口,提起一口气,骂道:“从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老妖魔!打不过,就破开封印,引雷氏琴对付我们,你还真不怕死,做这引火自焚的事,你的阿育王塔,你的复国大计通通不要啦?” 她回头,与宋延对望了一眼,见他耳廓轻微一动,无需言语,彼此间心领神会。 转头高声又道:“老妖魔,你不是想要我的血吗,不死神树上的长生神力,我现在就在这儿,够胆就来取啊,鬼鬼祟祟地躲在暗处,拖延时间做什么!还是你怕了宋延的三足金乌,担心他一声令下,金乌天火将你烧成一团黑灰!” 琴音顿时止住。 显然天风海涛不是谁人都能弹奏得了的,以破军残损心力,大概几下便撑不住了,旋即悬崖勒马。 这时崩涛迭起,金乌骤然长鸣着从乱云曾中飞跃而出,砰地一响,激得云层破碎,仿佛一阵冷风吹扬起了无数星星点点雪沫。 宋延掐诀,内息如剑,倏然破开了一条光明大路,直通天风海涛。 琴身前已经不见破军身影。 “那老妖魔呢?怎么又不见了。” 江芹正诧异,听见背后一声“站稳”,紧接着金乌哗地一下,彻底舒张双翅急转,旋身向云海下俯冲而去。 宋延左手横在她腰前,手腕先前叫符链捆住的地方还在汩汩往外冒血,伤痕像刀刻在皮肤里一般,叫她不忍多看。 这还是能看见的,衣裳里看不见的伤,不知有多少处。 其实她有些不大明白。 天风海涛是雷氏的琴,宋延又曾亲口对她说过,在他小时候和神树缔结过血契,能够进入到天风海涛的神识里,既这样,为什么破军可以催动琴弦,他却迟迟不出手,不使用这把足以弑神,威力不凡的雷氏琴呢? 江芹猛地回头,还没问出口,突然听见海涛幻景当中传来破军声嘶力竭的呐喊: “太子殿下,请助于我!!” 只见一串拳头大小的血元陡然从阿育王塔中升起,鱼贯穿入功德天枢,游向那具带着薄薄白霜的尸身,尸身张开苍白的双唇,咕噜噜地吞下了数十颗圆润赤红的血球。 血色流浆灌溉而下,飞速向四肢扩散。 滋养了这具尘封尸身,使得养护在功德天枢内的吴茂真骤然睁眼!双目聚精会神地望向前方,鬼使神差,恰和立在金乌头顶的江芹遥遥间对上了眼神。 刹那间,江芹只觉得胸腔心脏被冻结一般,又像吞了无数冰渣。 莫名从口凉到心。 她不禁向后缩了缩,靠上宋延怀中,宋延低垂眉目,望着她的发顶,犹豫片刻,双手交叠徐徐压下,毫无征兆,紧紧地拥她入怀。 江芹愣了愣,不等她反应过来,猛然瞥见背后金光暴涨,凭空出现一莲花宝座,金光环绕,座上龙形游走,这是背上生着一对翅膀的金龙,软骨收缩,不曾舒张,龙鳞似金又似白,在金光中难以分辨出真实颜色。 两侧烟白色的龙须喷张,云海涛山之间不断传来细细龙吟,仿佛巨兽沉睡方醒,一同复苏的,还有天地万物在它面前尽需低眉的神威。 吐气分清浊,垂泪净乾坤。 这是…… 应时而生,龙祖…… 江芹见过石龙,见过九尾,甚至此时脚下正踏着背负太阳东升西落的金乌。 却没有哪个,让她有这等坠底深渊噩梦的感觉,这条应龙身量绝不是奎照能比的!奎照在其面前,简直好比一尾搁在浅滩上的小鱼。庞然巨物在眼前,江芹喉头不住发紧,感觉自己真真渺小得就像一粒尘埃。 “一会我将幻境打开,你趁着——” 宋延还未说完,怀中人果断地打住他的话,不容拒绝道:“不行,你伤得这么重,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吴越太子不是活人,应龙声势再浩大,也不过阴间东西,我有尺八,总能帮上一帮。” “好,抓牢我。” 宋延双臂不觉一紧,将她护得更牢,不作他言。 江芹应了一声,感觉脚下方向调转,耳边风声立马大了起来,从脸颊边刮过,甚至有些发疼。 三足金乌立爪,逆着风向,迅疾飞起,喷发出的阳焰炙热无比,对面迎向而来的金翅应龙,眼看将要撞上,金乌长嘶,由龙首一侧飞掠而过,坚硬挺立的翅羽抖开,如同一柄柄发磨过的锐器,嘎拉巨响,破开粼粼龙甲,在龙身划开一道骇目长口,接着擦身而过,盘旋功德天枢直冲而上。 龙啸卷起飓风,半空换出几缕气柱,紧随其后,铺天盖地而来,横冲的气流仍将她的发丝吹得乱扬。 宋延胸膛温暖坚实,双臂拥她极紧,手掐剑诀,金光迸发,即便金乌飞行速度迅猛至极,她心中极踏实,分毫不觉畏惧。 应龙释出金电与金乌所带阳焰围绕功德天枢频频对撞。 火光充斥不绝,龙吟混着金乌嘶鸣,烈焰喷薄,肃杀萧然的景象映在碧色通透的天枢柱上。 金乌身量虽不如应龙,胜在速度快,三爪黑森尖利,几番撞击中扣抓,龙吟震彻天地,应龙身侧伤痕累累,金甲剥落了几片,怒吼之下背脊软刺尽数挺起! 两兽斗得难舍难分。 一时分不清在人间或是云巅。 京中大雨,浇不灭四处火势汹汹的民宅。 死亡气息混着阴沉妖气笼罩住汴京,河渠码头,长街小巷,随处可见老幼妇孺尸身。 屋瓦顶上,黑气缭绕。 随处可见,修门弟子、守城士兵正和各类奇形怪状妖物拼杀。 刀剑碰撞,恍如天地将要毁灭前一刻的末世。 天穹上,粉光突兀。 偌大的应龙莲花图纹出现在天际,徐徐转动着,不断汲取底下生人的元息,哀声遍野,随着吸纳的元息越来越多,图纹法力逐渐在扩大。 一切如破军所料,对面蛟龙、百姓以及河下急需封印的通道,京中修门弟子分身乏术,各派长老亦各有私心,非随叫随到。 突变之下,迅速集结人手并非易事。 破军唯一没料准的是,曹太后竟如此看重新帝性命,命镇塞兵马包围司天监,而不投入京中救援,致使时机延误,蛟龙释放出妖气吸引成千上万妖魔精怪齐聚汴京。 在蛟龙斩死之后,情势非但没有转好,反而愈发险峻。 阴山、九华玉天山峰等地一些高等魔物嗅到蛟龙血腥,顺着妖气由两界通道潜入。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将繁华汴京一夕浇为人间炼狱。 第二百二十八章 转轮仙台(十一) “晏相公,京城都这样了,这伞您拿着,逃吧!” “老相公!您就别看了!” 一身囚服的晏筹站在衙门大牢前,衣衫湿透,望了眼城中惨状,神色沉痛。 短短几日,宛如又老迈了十岁,在飘摇风雨中摆了摆手,“多谢好意。老夫戴罪之身,怎好因大牢塌毁擅自逃离,京中妖魔横行,这伞我收下了,几位赶紧逃命去吧。” 恶蛟现世,京城多处衙门毁坏严重。 关押的囚犯死了大半,其余趁乱逃了,狱卒们也是无可奈何,外头到处都是吃人的妖魔,人人顾着逃命。 惶恐不安的狱卒们互看几眼,没办法,只好将伞放在晏筹脚边,临走前又留下一把佩刀,给老相公作为防身用具。 几人跑得匆匆忙忙,多的一句话都没有。 天际轰隆一声雷响。 短暂地照亮此间炼狱。 原本宽阔的大街落满碎石断梁,妇儿尸首横陈,这惨绝人寰景象,令他想起王太师所遗留下的十六字批示:天星不照,地脉难成,国之大难,生灵涂炭。 京师何等繁盛之地,摧毁只在须臾之间。 晏筹遥遥眺望,目光仿佛穿过大火烧塌的屋宇、轰然倒下的高楼、妖魔撞毁的街市,落定比之皇宫还牢不可破的所在——司天监,功德天枢。 直达九重宫阙,颂赞功德? 黎民百姓,哪怕人间天子,金尊玉贵,君君臣臣。 这世上,有什么能与超然凡人的法力抗衡?修士之流,鱼龙混杂,多一个马成霄,多一个宋延又能如何? 岂不如几点浓墨滴入汪洋,何时何日,还需多少个法力高深,为国为民的道人,才能彻彻底底,使山河变色? 这世上,更多的是三星宫这样的修门修士。即便天子病重,所制丹丸绝不肯赠予一枚啊。 在修门之人眼中,这些黎民百姓犹如草芥!天子亦如草芥! 凡人,只能受他们的庇护,自喜自愉,赞颂供养。 或是在他们角斗比试之间,蝼蚁一般被波及,或生或死。 没有选择的余地。 咯啦一响。 一条烧断的梁柱突然从高处坠落,带着一溜黑烟,不偏不倚砸在一具男童尸身上,咔地一下,火没灭去,依旧烧得噼里啪啦,火星飞溅。 晏筹迈着沉重脚步,向前。 他设法撬起断柱,一通忙碌,好不容易挪开断柱,年事已高的他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嗬嗬直喘,几乎累厥过去。 柱子不偏不倚落在男童腿部,将尸身两条小腿直接砸成了一滩血泥。 淅沥沥的大雨冲刷着,血腥气深重。他低头,只看见一股融了血泥的红色小河从废墟缝隙里缓慢地流淌出来。 静静流到了他脚边,又从靴底漫了过去。 只有雨声婆娑,仿佛谁人低声呜咽。 他回身,步履蹒跚,取来狱卒留给他的伞,在雨中洗干净了双手,弯曲僵老膝骨,艰难地蹲了下来。用手轻轻抚去男童脸上的血渍与黑灰,再将伞打开,借助几块石头卡住伞柄。 滂沱的大雨,便再也淋不到这个可怜不知姓名的孩童脸上。 肩头仿佛抵了千金重担,晏筹缓缓站起身,一头银发披散,泛着浅浅水光,和白须一样,被雨水淋湿了,一滴滴往下淌着雨水。 眼角沟壑一点点深重起来,胸腹深深向上一提,却没有叹出半分气息。 苍老的脸上,眼眸映着残垣大火,绵绵雨丝,他却像雕塑般屹立不动。 “掌门师弟!不可恋战!” 卢宗敏一人守在城门前,一跃而起将面前黑雾斩成齑粉,眼见数十精怪在屋宇上错乱飞跳,齐齐向城门方向跃来,半空中转身,推去一掌。 罡风直扫,卷起粉尘,将路剑门几人与吓得直哭的孩童们往城外送了一丈远,大喊道:“快带这些孩子走!!嚣师叔两位弟子与姓荣的那位义士都在城郊外负责接应孩童老人,那里安全!” 说话间,剑影分列,如同千军万马列在阵前。黑雾发出尖利嘶鸣,跳跃速度加快,与他几乎只差一箭之地。 恶蛟死后,城中妖魔莫名地越聚越多,各司衙门兵力虽难以抵御妖魔,但好在训练有素,对面突变反应迅速,由他们护送平民出城躲避再好不过。 比起直面妖魔,这样也更能保全他们性命。 卢宗敏没有时间多做他想,能减少一个缺口,城郊外百姓也就多一分安全。这道城门,非要守住不可! 数十团黑雾跃到空中,獠牙显现,磨牙嗜血的妖物同时直扑向城楼上空。剑潮与之迎面对撞,刹那间爆发出尖利嘶吼咆哮,前头剑影催崩向四面飞散,后头剑影续上,剑潮不绝,攻得这群猛怪退了数丈。 路剑门几人见状,都知道卢宗敏拿定主意,多说无用。 异口同声便道了小心,个个手抱肩扛,背上还有两个,带着吓坏的孩童们御剑向城外飞去。 天象异变,应龙莲花。 卢宗敏抬头,望着扩散到头顶的粉色法印,再度印证他的猜想,这些受到重创的妖魔在阵光抚照下,极速恢复,似乎妖力大胜此前,仿佛…… 仿佛重新活了一遍。 他竟不知,这是什么人创出的奇怪法印,能有如此恐怖的法力,分明在滋养万魔。 黑气重新凝聚,妖魔尽数冲着他龇牙咆哮,数十双妖异绿眼一开一合,数量渐渐分裂增多,暗夜风雨里,不见其他颜色,中间黑气与绿眼,像一堵长满绿眼的死墙,形成一个包围圈。 “从何而来,归何而去!”卢宗敏竖起玉剑,口念法诀,“清浊天地,分神化谱!!” 话音未落,狂风自他剑上聚拢,转瞬撑大变为龙卷,边缘星光熠熠,猛然破开黑气,眼前顿时清明起来,妖魔鬼怪没了踪影。 卢宗敏反手收剑,按住胸口,筋疲力尽地落到城垛上,不住喘息。 还未站稳,背脊陡然受力,竟将他从城墙上击落。 跌落过程中,卢宗敏御气转身,只见一红发黑羽的怪物,似人又似鸟,双目喷出红火,定格不过一瞬,两臂张开,向他追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转轮仙台(十二) “与成鸟?!” 卢宗敏很快认出,这是阴山境地承载杀气深重,极恶罪人的魂魄进入轮回的妖兽,只是这等镇守在幽冥的妖兽怎会突然出现在人界皇城? 强风打面,眨眼间,与成鸟已从城墙展翅跃下,空中旋身突近,只在咫尺,双眼那抹红向后飘扬,宛如两道血雾,妖冶浓烈。 卢宗敏横剑格挡,铿地一响,令他猛地想起来一件十分要紧的事,却已经为时已晚。 ——此类活在阴山幽冥的妖兽,常有蛊惑神识的本事,只需一眼,便能意识混乱,因此,绝不可与幽冥妖兽对视。 眼前景象飞速变化,意识跟着松散了,卢宗敏急迫摇头。 正要御气抵挡,胸膛骤然一沉,好比被人当胸狠狠一脚,气海泄走,整个人翻转着轰然摔在地上。 顿时砖石飞扬,将长街砸出一个深凹大坑。 “噗——” 他咳了两声,一口热血涌出,瞬间被大雨洗去,忍痛睁眼,只看见一张放大的少年面孔。 与众不同,少年留着一头齐脖的短发,眸子有些狡黠,手指盘绕着胸前旧红巾,好笑地望着他,而不是一贯用的乏味表情,还像他伸出手,作势要扶他起来。 更为特别的是,此时此刻,少年手持路剑门人手一柄的冷玉剑。 “刘兄弟!你这想好要入我门了吗?” 一见阿备来了,卢宗敏顿时觉得胸口的疼痛感降了几分。 不胜欢喜。 大雨瓢泼,烧焦气混着血腥。 与成鸟双脚化爪,抵在陷入美梦的少年胸前,直到少年不反抗,口中说起胡话,双目红火灭去,垂下头,用手剥开少年衣襟,伸了进去。 摸索片刻,掏出一方油纸包着的东西。 剥开后,竟是一滩湿湿糊糊,不知本来面目是什么的东西。与成鸟扇了扇黑羽,似乎被这团东西上面所散发的气息吸引,一声长吟,两片羽甲随即合拢,携着这包湿糊的东西旋身飞入乌云层中。 冰冷雨水打在光滑胸口,卢宗敏猛地从幻想里惊醒,一把撑坐起来,雨水呛得他直咳。 直到把污水吐干净,低头一看,敞开的胸口受了点轻伤,再细细检查,发现掌门宝印并没丢失,丢的居然前些时日到江姑娘府上,临走前,她给自己的几块糕点。 那糕点滋味的确不俗。 最后一块他当下舍不得吃,而后就也忘了。 难道镇守幽冥的妖兽,也,也喜欢吃糕点吗? 卢宗敏一头雾水,昂起脸望着天际雨幕,眉头皱了又皱,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国师堂前,花瓣飘然。 远山隐在云雾中绵延起伏,温暖阳光透过云层,斜射而下,山峦便染上一层紫红暖色。 雕栏玉砌建筑四周桃树烂漫,尘埃欢舞。 江芹没想到,与宋延追着破军穿过传输阵,眼看应龙游绕,居然将荒凉境地瞬间席卷,几个呼吸间,堆砌成眼前世外桃林景色。 破军又搞什么鬼? “小公主!担心哪!前面是国师堂,咱们可不能惊扰了国师大人。” 正想着,背后传出妇人说话声。 宋延和江芹齐齐转身,只见个粉雕玉琢,梳着两个小角辫的女童一蹦一跳朝他们笑着跑来,不时回看看提裙追赶的妇人,转头偷笑时,粉嫩小嘴里缺了颗门牙。 远远似乎有几个四人抬肩舆,停止长道外。 女童右手拿着个拨浪鼓,笑个不停,奶声奶气催促阿嬷快些,说话有些含混漏风:“我已好几日没见到皇兄了,阿嬷,皇兄要出使大梁国,母妃说,大梁国好多好多我没见,我没吃过的好东西,我得托皇兄给我带些呀!” 说话间,女童穿过的江芹身体,仿佛吹过一阵微风。 江芹本能往宋延所在躲了一下,只是没躲过去,微微一愣,伸手抚了抚腿、腹两处,好奇怪的感觉。转头看,女童仍天真无邪地笑着,眼神穿过她,看向后头妇人。 一老一少,完全没有感知到她和宋延的存在。 阿嬷这称呼有些熟悉,她在《西海志》中见过,也问过六郎,在吴越世家贵族中,大多用来称呼年纪大些的仆妇,与大梁所说的“乳母”无异。 女童穿着华美,行动间,浑身珠玉琅嬛发出好听的玉石轻响。 她一路跑着,手中拨浪鼓咕咚咕咚地响,音色天真稚嫩,她说大梁国能制出垂帆如云的大船,在海上自由航行,还能测出星辰节变,能养出很好的稻米,这些靠的不是堪舆之术,也不是靠法术,而是更加值得敬佩的凡人之力。 老妇人追上她,笑问她又是从哪听来的。 女童捂住偷笑:“皇兄告诉我的呀。可惜我太小,这次就不能和皇兄一起去大梁国学习造船技艺了。” 老妇人蹲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发与裙摆,慈爱地看着她,说:“公主若想去大梁国,便不可只吃果子,挑剔饭菜,好好用膳,再过几年,长得与其他皇子一般高,便能随着太子去大梁国啦。” 女童笑声如银铃一样清脆,立即立誓从今日起就要好好吃饭,努力长高。 两人说着笑着,一前一后隐没在花色长道中。 “益昌公主。” “什么?” 江芹昂起头,只见宋延目光从女童消失的方向收回,低垂眉眼,淡淡道:“方才女童是吴越国益昌公主,吴越国主只有一女。” 再看时,美轮美奂的花道倏忽暗淡下来,黑暗吞噬。 一点强光蓦然扩散开来,如同扯开遮掩黑幕,猝不及防,宋延及时抬袖,遮挡在她眼前。衣袖遮得住光,却遮不住声音。 下一刻,女子悲痛欲绝,无比凄凉的哭喊声像是尖锐的针,一下刺进江芹耳中,杂着一群男子抚掌称好,全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哪来勇气,惊愤上脑,竟抬手拨开了宋延衣袖。 江芹没有察觉到,自己颤得有多厉害,远处画面中男子一举一动,都像一记重锤,一下下捶在她心鼓上。她像个木头,连目光躲闪都忘了。 那血泊里鲜红光滑的是什么? ……人肠吗? 几个锦衣男子与铁衣将士举着酒盅,若无其事,甚至面有喜色地围观面前令人发指的一幕,污秽言语中,称呼那个落魄可怜的年轻女子为“益昌公主”。 所以,这和她刚才见到的女童是同一个人? 第二百三十章 转轮仙台(十三) 江芹按下宋延的手,几步争上前去,心里怒火乱撞,几乎要失控时,一只寒凉大手在后方猛地拉住了她。 停步回头,宋延目光清和,眉头微皱,四目相交,他掌心浅浅热度像场及时雨,浇灭她心中莫名难控的怒火。 身后笑声高起一浪。 有人叫来了宫廷画师,说是要将益昌公主此时此刻的“媚态”描绘下来,供人“瞻仰”,当即有人抚掌赞成,完全不理会益昌公主哭求。 “王八蛋!” 江芹双拳握紧,尺八红焰攒动,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狠狠地教训这群人渣一顿!一只大手轻柔托住她急切想回转的头,不顾伤痛,将她定在胸前,温声道:“小芹,这些已是旧事。” 宋延说话时,声色暗哑,长睫颤动,望着她的眼中浮现一丝愧意。 亲眼所见,却因为是旧事而无可奈何,即便杀死这群恶贼,也于前事无补了吗? 江芹动作骤停,有些恍神,失意地眨了眨眼。 见她如此失落,宋延抬手一挥,一团内息游龙般击去,将不堪画面烧出一个大洞。 如同画纸舔上火舌,在蓝色烈焰焚烧下,逐渐抹去,一时间万籁俱静,没了污言秽语,又一次显现出漫天花道,美轮美奂的景象。 仿佛方才益昌公主惨状只是他二人错觉而已,此间此地,桃花烂漫,从未发生过什么。 江芹稍稍平复心绪,回身只见桃花环伺着一座雕栏玉砌的三层建筑,形制极像佛寺宝塔,圣洁无暇,匾上鎏金写着三个大字:国师堂。飞檐垂着血色红铃,在风中轻晃,风声中立刻多一分古乐轻拨的脆响。 叮铃铃—— 叮铃铃—— 引魂铃?她定睛再看,样式确实极像在海龙王墓中见到的引魂铃,只是少了许多杀伐戾气。也许这才是引魂铃本来的面目。 “破军引我们来看这些……却不现身。”她眉心一跳,所谓人妖殊途,实在是猜不透老妖魔的想法。 “未必是他有心为之。”宋延抬手,一指远处几株茂盛桃树,“这座国师堂前栽种的桃树不同寻常,看样子,是结合一些法阵来着手布局的,所以是阵法在其中起了效用,将当年出入国师堂的人、所说的言语一一记载入了法阵。 这里亦非一处真实所在,或许是在吴越归附之前,破军便设法将整个法阵,连同桃林一起封进自己神识中。破军归入神识,法阵有所感应,适才所见,只是法力显露而已。” 江芹琢磨了一会,问道:“既然是法阵以前记录的画面,为什么刚才……” 她顿住,想着怎么斟酌言语,听见宋延淡淡替她道了出来,“你是想问,场景不一,为何你我会见到多年后,在军帐中受辱的益昌公主?” 他声色不含一丝尘杂,不出离,也不深入,不掺杂太多不该有的情绪。 莫名镇定人心。 并没有让见过那段心惊肉跳场面的江芹勾起任何不适感觉。 她长吐口气,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幻境里突然起风。 将江芹鬓边青丝吹扬起来,宋延自然地伸出手,要替她捋去发丝,还未解释,一个动作间,四下风势渐大,吹得两人衣袍哗哗直响。 画面变转,国师堂骤然移近数十丈。 桃花飞舞,堂前突兀地多出个站着的雪衣少年,约莫十七八模样,面容姣好,高冠配着一身白羽长袍,万丈狂风仿佛自他身后袭来,但珠玉满身的少年一根发丝不动,像静止在大风中的一幅画,一双倨傲冷漠的眼望着画外的江芹与宋延。 嘴边一点红,妖冶如血。 “不如就由我来告诉你,缘因为何。” 少年开口,却是破军的嗓音。 立在漫天飞花里,身躯年少青葱,两眼泛着历经沧桑,淡看生死的晦涩光芒,他嘴角翘起,一瞬间,飞舞过面前的粉花骤然顿住,不再往下坠。 接着花瓣竟倒转,卷起地上、空中、甚至桃花树梢,一时形成数道绯红漩涡,乱花迷人眼,向宋延、江芹直催而来。 景致虽美,漩涡中,数以万计的花瓣发出冷冰铁寒的铮鸣,犹如削薄,点色过的铁制暗器,又如大山雪崩,嗖地席卷为一个硕大漏斗。 中心,一变不变的,还是那个高冠如同仙人谪凡的少年,身边应龙低首,仿佛臣服在他脚边。 “我用先汉墓中金桃种子种出的桃树,辅松篁大阵,当年,在国师堂前,施法将太子殿下与益昌公主二人生辰命数留入阵法中。先汉金桃历经千百年,种子尚能萌芽,种出一片桃林,我朝视为无上圣物,以它作为太子、公主护神灵物最为合适不过。 因此,桃树将公主所经历的后事,记了下来。” 说话间,花瓣漩涡同时击中宋延架起防御,两厢对撞,金光刹那冲散,直将宋延击退数十步,站稳的那一刻,热血喷涌,溅在金光屏障,斑驳鲜血慢慢地顺着屏流淌下来,拉成数道骇目的红线。 江芹:“………………” 闻声,料到是什么,她心脏停了一拍。 被他护在怀里的江芹仰起头,饶是有心里准备,见到屏障上的血,还是大吃一惊。 他下唇颤抖,唇色苍白如纸,她隐约感觉不好,一定伤得不轻,居然还在用口型说着“不要紧”。 不要紧?? 这还叫不要紧吗?就算大挂逼天生血厚,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难道他的血,就流不尽的吗? 江芹反手扣住他手掌,勉力撑住他,又将身体里复拓的气海一股脑地,全数送进他四肢。 尺八打出,挡了几记,接着环住他的腰,脚尖一点,跃出漫天花潮。 越出的瞬间,金光屏障收起,对逐中一方灵力一泄,几股狠厉花色浪潮径直斜插入地面。一时间,脆响连连,花瓣迸溅,在江芹跃起后,身后宛若无边花海泛起一道卷天巨浪。 “宋延!!” 听见她的呼喊,男子短暂地闭了闭眼,再睁眼,嘴上没有说一个字,心绪百转千回,一概写在眼里。宋延旋身一转,背对破军,将她护在胸口,身后一阵花潮飞速掠过,唰剌剌,割破他衣袍,霎时添上数道血口。 潺潺温热透过血袍,传到江芹指尖。 分明是温热触感,她却像被烈火烧着,不由战栗了一下。 身后传出哭声滔天,火光炙热的景象,两人在空中转身,眼看花潮交错的裂缝中,数十个画面,一齐上演着汴京惨状。无力抵挡妖魔的老幼四散奔逃,有老者伏在丧命青年身上,失声痛哭,老泪纵横,直呼让妖魔连他一起杀了…… 又有一妇人怀抱孩子,在人潮拥挤桥面不慎摔倒,被前赴后继逃命人踩踏,便就这样双双殒命,成了落在桥头妖魔腹中餐…… 宋延眸光微微一滞,继而烧起滔天怒火,江芹已是瞠目结舌,不忍直视。 破军声音再度响起:“我朝国主真心归附,大梁回报我们的又是什么!毒杀国主,斩断太子手臂,侮辱益昌公主,血债血偿,大梁,谁人无辜!” 国师堂少年眼里含泪,痛苦与愤恨交织:“吾为吾国,万死无悔!!” 第二百三十一章 转轮仙台(十四) “毒死海龙王,斩断太子手臂的,……羞辱益昌公主的难道是他们吗!”江芹喊道。 破军置若罔闻,高举双手,登时花潮褪尽,只剩一幕幕定格的惨状愈生愈多。 如同砖石,几个呼吸间,咔咔作响,猛然堆砌起来,形成一弧高墙,惨烈在目,眼看不暇。 “你想说他们无辜?” 破军呵道:“大梁狗皇帝窃去多少我朝至宝道术,才换来这百年间边陲安稳,大梁天下太平不生战祸,他们难道不是得益者!他们难道不是坐享其成者! 大梁威震四海,力挫敌廷,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反观我吴越,山河易主,后继无望,早知今日,当初即便战至举国覆灭,不剩一兵一卒,吴越也绝不归附大梁! 今时今日,我只不过向大梁收些早该清付的血债,大梁贱民,通通死不足惜!” 他只知道,大梁蝼蚁,即便全部死去。 也不足以抵昔年太子殿下在大梁的断臂之痛,他隐忍多少春秋,等着下一次六十年一回星辰巨变,等的就是今朝。 向阴鸷歹毒大梁人追讨当年累累血债。 “这里面,就没有吴越人吗?!” 江芹知道,如果破军所说的都是真话,两国之间,不是简单对错就能概括判断了的。 但是吴越归附大梁百年,许多吴越人和大梁人结婚生子,这些百姓里也有留着吴越血脉的人。 他仇视大梁,更仇视大梁人,可这不能成为滥杀无辜的借口。 破军笑出两行浊泪,四周蓦地响起金玉乍破的声音,幻境轰然破裂,龙吟呼啸,黄绿瘴气瞬间笼罩周围。 “苟全于大梁羽翼下的吴越人更该死!好比王鄂此人,纵然有高迈才情又如何,他以为的国,是大梁,不是吴越,多少像他一样被蛊惑的吴越人,错认敌国,比之大梁贱民,更应该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一百年前发生的事,王鄂怎么可能知道,你这是歪理。”江芹道。 “他们岂能知道?大梁臣子岂会愚蠢到将自己皇帝的斑斑劣行书写传扬!便是这样,无知就无罪了吗!”破军冷笑,“吴越累累血仇,哪个子民敢说自己无罪!天轨运行,非人力可以抵挡,可我偏偏要逆天,歪理也好,真理也罢,胜者为王败者贼。便是国朝不再,叛民千万,凭我一人,足够将天轨倒转,重建吴越!” “待得吴越复兴,这群混杂血脉的废物,都该斩杀干净!” “小娃娃,天道无常,最嗜杀你与宋延这样天真可笑之人,弱肉强食,与人为善,人恒欺之,只有强者掠夺,弱者丐乞才是亘古不变的天道!所谓天道,永远是强者之道,更是王者之道,与弱民凡夫何干!” 四面尽是破军拔高的尖利语调,每一句话皆带着强劲狂风,将空气震出水状波纹,宋延拥着江芹身在半空,双目寒潭一样深冷,护体冷光在劲风撞击下砰砰直响。 如同大雨落在江河,激起簇簇水花。 “为嗜杀寻个冠冕堂皇借口,恃强凌弱胡言乱语不知所谓!”宋延道。 一束天光自掌心升起,他飞鹰般掠过雾气,从围困中争出来,用尽全身所有力量,反掌推出,猛烈天光流星一般抢坠而去,击中龙首,应龙狂吼悲鸣。 江芹仰头,见他血红薄唇开合,震怒道:“多说无用,破军,滚出来,与我一战!” 应龙被击中,不住翻转,尾部甩中功德天枢,龙上少年身形跟着晃颤。 好不容易稳住应龙,颇为狼狈地扶住龙头,大喝:“你若胜了,固然成为大梁救世英雄。可是宋延,谁能常胜不败,就连你的师父也不能!我只问你,倘若有朝一日,这些你拼命回护的人背弃了你,视你若仇雠,恨不得撕你皮,啃你骨,又或是逼得你走投无路,要你自尽性命。 到那一天,你会不会后悔!天道永远是强者之道,你我一样,生来就是强者,又何必背上这些只配作为点缀的淤泥,自我束缚!” 宋延不答,双目冷冷地凝视龙上少年,徐徐横出血迹斑斑右手。 一滴饱满血珠随着他举动,从掌纹处滴落。 嘀嗒。 落在玉溪镜碎片上,展开一抹小小鲜红。 刹那间,响声不断,玉溪境地最后一重防护阵法轰然崩陷,功德天枢上雕龙画凤瞬间巍巍颤颤,毫无征兆,哗啦啦碎落下来,柱上栩栩如生的神龙断去首尾,凤凰失了羽翼。 强劲灵力爆破而出,激荡开去,风雨飘扬中,将整个司天监震得跳了起来! 咔啦一响,一道惊天裂痕赫然出现在碧绿通透,岿然不动的功德天枢柱上。 “太子殿下!!” 破军大惊,冷汗满面,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惧。 再没游说心情,当即卸去应龙,飞身扑向吴茂真尸身。 与其同时,一柄烈焰环绕的大剑破开雾障,旋转着飞来,所到之处,混沌击得粉碎,剑刃两侧法咒闪烁,比之天星更为耀眼,不偏不倚,落在宋延满是鲜血的手掌,五指一拢,骨节脆响里,太渊发出阵阵铮鸣,剑气震开,仿佛巨斧开山之声。 强光之下,江芹已经睁不开眼,只觉得有股温和力量送了她一下,双脚跟着离地,像是飞了出去。 再下一刻,只听见头顶兵刃相较,一声震响。 这一次,她被环佩发出的光环保护着,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环光不断颤动,远在天边的宋延与破军已经看不见身影,相逐对招,仅能看见两道神光时隐时显,肉眼完全追赶不上比电光火石还要迅猛的速度。 气劲横飞,周遭残败景象跟着扭曲起来。 江芹隐约从功德天枢倒影中见到一道强大而熟悉的剑光,她揉了揉眼,再次去看。 总算看清,的确是陈径那个五五开,剑光来自“吞恨”。待转身,按照方位去寻,却看不见他身影。只好再次看回功德天枢。 陈径眉目倒影在里面,有些模糊。 食中两指狭起一道灵光闪耀的黄符,嘴唇微张,似乎在念着法咒…… 第二百三十二章 转轮仙台(十五) 风狂雨骤,磅礴雨浪几乎淹没近半座镇妖塔。 镇压在塔下的妖魔异动频频,森森寒链哗啦乱响,从塔窗传来,压塔大阵忽明忽暗,整座巍峨高耸的司天监宛如一只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岌岌可危。 四处是各司弟子与乌蒙兵马奔走,与闯入司天监的妖魔们击斗的身影。 京城情势更糟,几条运河水势暴涨,污浊浑黄的河水涌入城中,霎时冲垮城楼,淹没屋舍,大多只余下残破屋顶,黄浪翻滚,直接冲塌了雁青塔。 像被腰斩的大塔风雨中一折两段,发出巨响,砖瓦飞溅,咕咚坠下,溅起一丈高浑浊水花。 此时此刻,京城宛如一锅沸腾热水,烹煮着京城中数以万计生命。 势不可挡的大水同时淹没了皇城。 宫人禁卫拥护着曹太后登上禁中五层高的宝阁躲避水患,脚下乱流奔涌,头上黑云压顶,风声雨声滚滚袭来。京中作乱妖魔各形各异,一些生了翅膀的尖嘴妖物盘旋在皇城上空,不肯离去,不时以形似鸟喙的尖嘴狠啄皇宫上半球状防御光。 砰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宛如鼓点。 宫女内臣惊慌尖叫四起,哭喊声随着妖物攻击愈发密集。 曹太后提着一柄长剑,褪了剑鞘,寒光森森,剑身露出霜花一样的冷色。这是当年曹家祖上追随太祖建功立业,开创万世基业时所用的宝剑。 后作为曹太后随嫁,同她一起进入皇城,始终压在红花箱底,多年不启,霜色仍然。比起慌乱宫人,曹太后表现得极为镇定。狂风吹得宝阁锦窗吱呀,她望着天际盘旋妖物,眼角纵横交错的纹路,如同斧刻一样深。 曹太后口中喃喃自语,无人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转轮台下。 陈径手中黄符焚尽,悬在残破石槽中的天风海涛琴骤横,琴身数十道黄符同时掀起! 登时间,长风乍起,仿佛猛兽狂嗥,满地最后些许镜片瞬间幻为飞尘,转轮台顶上三丈高的光袍石像轰然降落,轰地一响,灵力炸裂,波涛汹涌的海水从天上倒灌而下,山峦从四面八方徐徐升高。 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风声渐渐刮骨,横亘着的黑漆雷琴琴弦紧绷,爆发出熠熠光辉,一股扼住天地力量将无形缥缈的风化出形状,围绕在琴身周遭,金光似一缕缕烟霞玉带,漂浮空中,伴随呲呲声响,核心飞速旋转,叫人看一眼便有坠进旋转深渊的错觉。 这一切来得太快。 “陈径!你——” 江芹话说到一半,一阵头昏目眩,身周防御似乎承受不住雷琴御风神威,被一点余风扫及,立时狠狠摔了出去。 那片刻,她脑子一片空白,等她挣扎着爬起来,眼前黑黑白白,视物格外模糊,根本无法聚焦,也无法看清自己究竟落在什么地方。 还没回身,脑中系统接连发出数个雷同警告。 系统一再提醒她,天风海涛失控,剧情错乱,当前副本危险指数过高,完全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建议开启玩家保护模式,传送她离开副本。 江芹甩甩头,极力睁眼,只见功德天枢与石像前后耸峙汪洋中,两道神光对撞,眼前画面猛然发白。 系统再次急促地连声发问:是否传送,是否传送,是否传送。 提示音间杂警告音,震耳欲聋。 江芹咬牙,从背包中取出一道符,默念口诀,卸去防御光盾,将符纸挥了出去! 颤抖的符纸飘到半空,刚要舒展,立即被水雾打湿,迎面一道风,将符纸吹卷,皱成一团。像只打湿双翅的雨燕,好不可怜,在空中晕头转向,起起伏伏许久,最终一挺,化成金光一束,执着地向某处飞去。 这是灵儿留给她的搜寻符,能够敏锐辨出生人气息。 如果她没有眼花,搜寻符一定能找到五五开所在位置。 上空突然一声怪响,江芹抬头,只看见一团硕大红火朝着这里斜斜坠下,速度奇怪无比,就像烧着的陨石。 那瞬间,她一凛,猛地低头,脸色骤变。 一方面,她发现那团火光和尺八上流出的血色极为相似,另一方面,宋延的环佩,不知何时,系在了自己腰间。 大概在十分仓促情势下做的决定,环佩塞得有些随意。 有什么从耳边唰地飞掠而过,打断江芹的思绪,几片黑羽飘然在眼前。 她伸手,捞住两片黑羽,羽毛轻柔,羽底上各一双睁开的血眼,与她,勉强也算是四目相对。 这是…… 与成鸟…… “天竟助我!宋延,睁大眼睛看看,雷氏天风海涛入魔了,封印一揭,它可不会认得你是谁!”两刃相撞,破军衣衫褴褛,雪色羽衣烧了大半,姣好的少年面让他脸上的笑容显得不那么可憎,“事到如今你还不懂。” 一字一句,魔音环绕。 宋延面色更白,整个人如同雪塑成的,顶着左臂剧痛抽剑,火星扬起,一掌打出。破军见状急撤躲闪,幻出一众化身,嘴边挂着冷笑,异口同声:“世人皆污龊,偏偏你不染尘俗,那你就该死!不是此日,必是来日!” 宋延:“多嘴多舌。” 话音未落,太渊带着阳焰,在一众化身里刺中了破军真身,剑尖自背后穿出,结束了这一切。紧接着宋延一脚踏在他胸口,双双直坠,剑在半空中拔出时,带出一颗尚在滴血的魔核。 破军双眼血红,少年面不复存在,霎时变回魔物面貌,喉头滚动,恶毒地注视着宋延,不料下一刻便被一记踢了出去,飞转着狠狠撞上石像,将石像所持象笏撞得四分五裂。 碎石掉落,咚咚咚咚,立即被海涛吞噬。 破军坠在石像靴面上,不住颤抖,仰头,威仪石像似也在垂首看向他。没有双眼,但他却在恍惚间读到了怜悯,从天神垂青的眼眸里。 先汉转生大法,加上天魔大阵,没人可以杀死他。 只要寻到适合的肉身,他便可以永生。 他张了张嘴,气息微弱,瘴气喷发,勉力发出最后一点声音。 “吾为……吾国,万死……无悔!” 天地间,骤然亮了起来。 只是亮得太过突然。 阿育王塔刹上五重相轮急转,几道与神书符纹像从天际垂下金光大锁链,搅得海涛风云猛地炸开。 第二百三十三章 转轮仙台(十六) 天际一团炽热红焰飞过,灼灼如火。 宋延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强忍周身剧痛,一把拔出破军炼成的魔核,用尽力气,向上空红焰处抛去。 与成鸟唰地展开双翅,旋转俯冲而下。 尖鸣着,张开大口,口里长满上下两排尖利密集的獠牙,瞬间叼住魔核,一合一启,脆响连连,像咬碎了一嘴琉璃玉器。 魔气不断从齿缝流散出来。 石像靴面上的黑影瞬间蒸发,连残骸也没有。 宋延握紧剑柄,亦觉出自己到了精力溃散边缘。 只是,京城危机尚未解除,天子命魂还未恢复。 且天风海涛、阿育王塔急待封印,现在绝不是喘息的时候。 思忖之际,有人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等看清,下一刻,竟又将他横向甩了出去。 他在空中一式转身,堪堪落定,就听见前方那人声嘶力竭地吼喊:“躲开!” 是江芹。 两人目光对上不过半刻,交织的金光锁链形成一堵墙,锁链连接处,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他提剑,惊觉力竭,又见这些以与神书写成的符链只攻击自己,于是强撑着溃散意识,立刻决定御剑飞行,将危险带离。 越远越好。 可惜他受了重伤,好几处都在要害。 气海损伤导致内息凝滞不顺,剑身忽上忽下,闪避间摇摇欲坠。宋延双手交叠,正要结印,三道环环相扣的金光符链盘上腰际,像是三条蟒蛇,瞬间将他腰身缠绕拽停,带离太渊剑身那一刹,火焰轰然爆开。 耳朵一阵嗡鸣。 天风海涛再次奏响,无形长风凝成了一把透明巨剑,一劈一斩,两束雪色弧光闪来,宋延别无他途,只好立掌抵御。 光束冲撞,点亮那脸上,身上满是血的身影。 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 整个人苍白得像一面上好白瓷,精致而易碎,更加显得疏离冷峻。 一旦动用内息,腰间几道符链勒得愈紧,跟着嘴角又是一阵腥热溢出。 没能抵御多久,掌心内力骤然止息。 两束弧光如同脱弦的箭,咻地两响,径直穿透宋延身躯。 凉意迅速蔓延开来。 血珠断断续续,从下颌嘴角坠下。 疼痛感来得如此猛烈,宋延飞速摸了摸腰间,恍然想起什么,眼中掠过一丝心安。 一念电转过后,痛楚愈烈,从四肢百骸迅速拢向心脏,刀割斧斫一般。 对抗间,只听见缠满符链的右臂咔地一下,发出骨裂之声。 他陡然睁大双眼。 呼吸跟着顿了又顿。 左手颤抖着扪住符链,紧握,剧烈痛楚像烟火在身体内肆意无章地到处绽放,一撑再撑,直至痛楚抵达天灵那一刹。 焚身痛意到了至高处,意识旋即轰然坍塌…… 眼看太渊打旋着坠下,金光符链吊着昏厥过去的宋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忽地没入滚滚海涛,江芹挥开一道碧光,赶走纠缠不休的与成鸟。狂风中见到这一幕,脑子嗡一下空白了,喉咙突突跳着,却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他落下的地方,遥遥能看见亦真亦假海面上缓缓荡开一抹血红,翻起浪花也带着鲜血冲淡过后的绯色。 耳畔尽是海浪天风。 “宋延!!” 风呼海啸,这片刻,将她迸出肺腑的呼喊无情地剪成碎片。 手心还残留他衣袍湿漉漉的触感,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江芹知道,他一定是到了决计撑不下去的地步,但凡有一丝一毫余力,他绝不会让自己受制,不能脱身。 心念电转,她已经下了决定,于是左闪右避,逆着风向飞向雷琴。 越靠近漩涡核心,风劲愈强,每次近在咫尺,直催得江芹倒转飞出数回,那些漂浮在光环四周的烟霞玉带更像是探测极其敏锐的触手,还没等她靠近,立时袭来。 从前在书上常见到“大风如刀,声声剔骨”这类的形容,从小到大,没见识过什么大风大浪的江芹一直无法想象,风能有多利。 可是现在,天风海涛琴漩涡圈方圆数十里内的风潮,简直是化出形的尖刀! 吹在没有衣裳包裹的地方,那滋味,无异于刀锋割过皮肉,痛感实在太过强烈,生生把人痛得精神百倍,身体不自觉紧绷,像突然拉直的弹簧。 这也太痛了! 她一心要靠近天风海涛,再痛也咬牙硬吞。风暴中,脸上,脖子上,甚至衣裙上,随着她拉近与琴身距离,骤然出现道道划痕。 天风海涛是雷氏锻造出的神琴,据说,琴身取材于一株天神亲手栽植神树,威力自然不是普通修门弟子可以抵御的。前朝覆灭后,转入大梁,又因机缘巧合,封在司天监中。 当年修建转轮台,将它镇在台下,不惜用上紫阳巨符与玉溪镜才能将之余威冰封。 一个弱质女流,便算可以驱策石龙,手握阴山狐族法器,又哪来的胆量,与天风海涛神力抗衡?隐秘处,有一双眼,正穿过重重云雾,倒灌海水,盯着那道风中翻来覆去,被摧折得十分惨败的身影。 眼中浮现出惊异且不可思议的茫然。 哪怕为救宋延,也该想办法尽快制衡阿育王塔才是。塔上旋转着的五重相轮如果不能停下,宋延别想符链中脱身。 所以她这是做什么。 莫非想用天风海涛的力量克制阿育王塔? 陈径眯起眼,想了又想,只觉得这个想法愚不可及,天风海涛入魔之后,即便唐寄奴在世,未必能驾驭,她这样做,不怕粉身碎骨吗? 再看时,雷氏漩涡中倏地炸开万丈碧光,金碧交织,水光折射,空中异响不断,随后风停浪止,隐约可见光圈中一道纤弱身影双手压上琴身,整个人像被碧光灼烧吞噬,只剩光色描摹出的影子。 微薄又脆弱。 陈径彻底怔住了。 缓了不知多久,江芹才觉得自己在雷殛感带来的痛麻下恢复一点点意识,听惯了系统警告,不再觉得吵闹,全力睁眼,只看见宋延环佩飘荡在眼前,灵光闪烁。 记忆闪回脑里,意识又增加几分,像断片重启,猛地想起种种前事以及自己的目的!颤成幻影的双手登时曲起,扣住琴弦。 “狗系统,你再敢诓我,我……我……我……”江芹咬牙切齿,话未说完,身躯里突然传来几响撕裂声,蓦然一惊,心头拔凉。 第二百三十四章 转轮仙台(十七) “圣君大人。” 恍惚间,有个声音在急促唤她,却不是奎照。 烟霞玉带飘摇如藻荇,大风吃得江芹腮帮子肉直打飘,胸口像有火在烧,凌乱之际,还记得收好从琴弦缝隙里抠出的搜寻符残屑。 如果不是环佩护体,加上复拓过宋延气海,可能在拨弄琴弦的第一下,她真的就要翘辫子了。 江芹冷汗淋漓,从不知道自己的汗能流成这样,忍着痛,拨出第二响。 腹部立马一阵尖锐痛楚弥漫开。 脑中莫名回想起无字观初见宋延那一面。 他的眼冷得像寒潭,又像蒙上雪色的大地,清澈森冷。毫不客气地拽着她,冷冷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太极道场。 他长得这样好看,甚至动怒时也极好看。 而后回到桃源,斩了宴婴。随他进京城,因为晏富春的病,进了相府,误打误撞,进入晏富春神识,又与他一同穿进《千秋策》,见到王鄂,为寻骨,入海龙王墓。 这些时日相处种种,历历在目。 宋延这个人,嘴硬,心却软。 暗搓搓打开结界,接济龙门村村民。耗去大量修为,把龙门村亡魂和碧虚郎残损魂魄收入别太清池中。她要留下就让她留下,从不嫌弃她拖后腿。 什么都好,只是谎撒得很欠火候。 想探她是人是妖,槐妖树洞前,用护身灵符哄她以为是什么障眼宝物。后来被她发现,连个为自己辩解的借口都不说。不过他猜得对,她的确是妖啊。 稀里糊涂,当了妖。 那时,他一路杀来,将那些披着人皮的妖物斩得七零八落,吓得聚集在槐妖洞里的妖怪惊慌逃命。到她面前,薄冷的唇紧抿,一句话不说,默然打量着她。 她心头火起,朝他胸口就是一下。 其实那时她又冷又怕,真怕自己就这么死在槐树洞里,又怕唤他他不来,骂够了,跌坐下来,看着面前浑身紧绷的他,由衷庆幸,他还是来了。 那一日没察觉。 现在想想,他当时目光复杂,想必心里暗搓搓地,不知经历多少千回百转,但至少,他还是来救她了。 真糟心。 如果可以,她想直接告诉他,自己的来历。江芹胡乱想着,不知拨了几下琴弦,骤然一凛,被自己这种奇怪想法吓了一跳。 往事全在眼前走马,这可是大大大大大凶之兆啊! 多少大小人物一命呜呼前的老套路! 虽然她知道自己轻易死不了,但还是心说:打住打住,快别想了。 方才千钧一发,系统似乎知道她是劝不走的,转换思路提醒她,天风海涛和宋延缔结过血契,凭着九霄环佩威力与她体内宋延气海,勉强可以催动雷琴威力,短暂间释放出的力量,足够救宋延一命。 她只听到一半,立时下了决定。 只要能救宋延,哪还有空去想系统“只是有一定概率对玩家造成”这几个字后面要接些什么话。她打断,只要一句不会死,那就够了,别啰啰嗦嗦,做就是了。 反正狗系统这个周扒皮,何时给她开过百分百龙傲天版金手指。 摸爬滚打,小心苟命,必要时候讨价还价,反踩系统一头才是真谛,她对现实早已认清。 副作用什么的,要来只管来,本姑娘认了! 却没想,竟这样疼。 不知是第几响,江芹感觉所有五感都休克了,听不见,看不见,琴弦似乎划破了她的手指。 但是手上的疼,比起身上,应该小巫见大巫,否则她不会只觉到五脏六腑炸裂般疼,双手上一点疼痛感觉也没有。她不知,面前九霄环佩正徐徐翻转,烈阳纹散出阳焰十分温暖,发出当啷脆响,如同清风抚松篁。 几十道身光降落此间。 如同一阵流星雨划过长夜。 来的正是李道生与数十位司天监命官、嚣三娘并各门派收到音讯前来驰援的掌门长老,听闻封印多年天风海涛再次奏响,又见玉溪镜地毁于一旦,海水从阵眼倒灌下来。 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几张老脸齐齐变了面色。 “这……这……这女子是谁,如此大胆,竟敢除了天风海涛的封印!” 一仙风道骨的白须老翁瞥一眼光影中的女子,当即以为除去封印的是江芹。 震怒乍舌,立即看向李道生,却发现他望着斜侧里出神。 老翁登时纳闷,现下,还有什么比魔琴解封,王塔暴乱更紧要的? “诸位且慢。”一女冠挥动拂尘,拦住其余几名正欲上前司天监命官,沉声道:“我听说,那后生乃马成霄的弟子,拨琴女子更是来历不明,司天监乃至大梁今日遭逢大难,天风海涛入魔多年,封印无故被除,镜地被毁。这二人,未必干净,李师兄身任监事一职多年,李师兄在此,何不听听师兄意下。我们贸贸然出手,若是错救了恶人,岂不白白悔恨?” 说话的是司天监天文院院使萧青。 命官们听了都觉有理,纷纷看向最为年长的李道生。 十几人,东一句,西一句,询问起对策。 “装模作样!”这些人扭捏做派惹得嚣三娘不耐,眉头一蹙,冷呵道,“怂了便说怂了,将你们的龟脖子缩紧了,别叫我再看见!你们不救,我自去!” 话音未落,转身离去。 没等嚣三娘靠近,身下砰砰几声,骤然掀起无数冲天银浪,灵光透过海浪喷射。他下意识闪避,倒退数丈,抬袖抵挡一波又一波水雾。 少顷,所有灵力变化出的景象通通消失,扭曲的空间似被舒展开,功德天枢、残垣断壁、各处废墟,淅淅沥沥地流淌着水滴。 嚣三娘挥开浸透水雾的袖子,只看见冲天银浪退去,海涛中跃出一身浑身血色的男子,水雾飘荡间,如同天神临凡。 哗地一手扯开肩上符链,内息轰然爆开,震碎了腰间符链。 以一人之力,挥剑斩下阿育王塔刹顶五重相轮,勒停塔顶运转法阵,灵力四散铺开。 天穹骤然清明,乌云退散。 在初升朝阳照耀下,清光泄下,点亮饱受摧残的皇城,天光如火,烧得汴京妖物妖气溃散,风雨过后,如获新生。 李道生等人见着,无不面露惊色。 在这股浑然天成的神力面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师兄,他是……?”萧青看向李道生。 良久,方听见李道生答复道,“我与你提过的,马成霄弟子,宋延。” 第二百三十五章 转轮仙台(尾声) 江芹在迷迷糊糊中醒过来,缓了许久,才算勉强睁开眼睛。缓缓扫过四周,惊讶地发现自己躺在江家铺宅,她的屋里。 绝不会认错的。 妆台上瓶瓶罐罐,胭脂口脂来不及收拾,歪七扭八胡摆一气,还有一堆纸稿,最最上头压着一本清风书局付梓不久的《千秋策》,记得进宫那天,她随手取来六郎送的木雕士兵横放书面上,仔细看,似乎蒙了一层灰。 她疲惫地眨了眨眼睛,努力回想。 半晌,只记起在天风海涛面前,她提醒自己,别瞎回忆往昔,这是大凶兆,然后……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太阳穴爆开一阵刺疼,江芹忍不住抬手,不知碰落了什么,就听见哐啷一声。 “仙师?” 碎裂声惊醒帐后人,一阵动静,帐帘拨开,露出一张挂满喜色的脸,着冬装,手里捧着一碗光荡漾的水。 挨近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勺,目光对视,声色沙哑道,“仙师,喝点水吧!” 江芹用力挤挤眼,怀疑自己眼花,低声试探:“珍珠?” 珍珠见她能认清人了,更喜,猛地点了两下头。 “你怎么会在这?我——” 江芹试图撑坐起来,伸手却发现,双手袖内有股异样感,于是一点一点撩起右臂里衣长袖,着眼一看,猛地怔住了。 她的手臂上,竟生出了一簇簇白色绒朵,雪白雪白的毛发随着喷出的呼吸,轻轻拂动。 挠挠发痒的喉头,换手一看,亦然。 江芹倒抽一口冷气。 目光仿佛被烫到。 钩好床帐的珍珠看在眼里,默默将她扶坐起来,垫高软枕,留意着她的神情,不知该怎么开口解释。却听见床上女子轻笑出声,似也接受了眼前事实,自嘲道:“还能躺到变成一块毛豆腐,我这一觉究竟是睡了多久?” 珍珠道:“仙师昏迷不醒,两月有余。” 说罢,服侍她喝下一碗水,又吃下些热粥。两人一问一答,说了一圈京城情形,最后问到自己,珍珠顿了顿,眉眼跟着声音一起放柔,慢慢解释给她听。 宋道长与阿备毕竟是男子,在江芹昏迷的这段日子,梳洗换衣十分不便。她随荣老板、陆大哥一同前来探望,宋道长开口,两位仙师又都是大哥哥的恩人,她自然无有不肯,自那日便留了下来帮忙。 这一留,近乎两个月。 京城由秋入冬,眼看宋道长独自一人日日清扫庭院,树叶几乎落尽,树枝光秃,无叶可扫,算着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终于把她盼醒了。 至于江芹身上异状,也不是近日才出现的。 她只在荣老板与宋道长谈话时,无意间听到几句。说是那一日在司天监,江芹吸纳过多不属于凡人能承受的灵力,又被琴身错认为主,几乎命丧黄泉,好在宋道长以内丹护住了元神经脉,这才保住性命。 至于,身上这些长出的毛发,虽然有些难医,宋道长正在想法子,不用太过忧心。 珍珠说话时,江芹一直偷眼望她。 看见她说到“异状”之后眼神频频躲闪,心里其实很清楚,珍珠聪慧,大概猜到这不是异状,更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珍珠重情义,一心想着偿还她的小恩,所以壮胆留下,现在更努力地将言辞美化,尽力修饰一番。 好让她不那么难以接受。 江芹门清。 哪是什么异状,只怕是打回原形吧。 她是妖啊,还是狐妖。 想到这,江芹以手撑额,发丝随之从肩头滑了下来,余光随即瞥见一点银白。一愣,微微撇头,随即一手捞起肩前一缕发,银黑相杂,数量不少。 什么鬼啊? 她怎么突然生出这么多白发? 在珍珠注视下,江芹一骨碌爬下床,趿上鞋,几步走到妆台前。 黄澄澄铜镜依旧能照出镜中人面容憔悴,一身白惨惨里衣,瘦了一圈,两肩缩着,这幅尊容,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羽化登仙啊。 更要命的是这头头发,不知该哭该笑。 她只差没有在妆台前僵成一座石像。 系统大哥真是待她不薄啊!赠送装备,好歹送一头彻彻底底的仙侠必备经典款白发,这白黑混杂算什么!江芹瞬间颓了下来,瘫坐在妆台前,一脑袋贴在伸直的手臂上。 活像被抽干精气,软塌塌只剩一张皮。 倒不是这头头发惹的祸,而是身体自然下的反应,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精神十分清醒,两腿竟然像棉花捏的,莫名地使不上劲。 既似驱使一匹病蔫蔫的马,又似下一秒就要崩坏的车,任她怎么努力,死活不动。 精神和身体,完全割裂成两种状态。 江芹不信邪还要再试,只听见珍珠焦急沙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下一刻,毫无预兆,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经此一难,京城元气大伤。 横亘大小街市上的断梁残瓦、百姓尸首、妖魔断骸等等,各司衙门急调人手,配合兵卒百姓,以马车运输足足一月方清干净。 接着便是各类建筑修复,河道清理,恢复运输。 平日歌舞升平的京城,一夕之间,酒肆客人罕至,光顾甚少,街市和天气一般,冷冷清清。唯一走俏的是纸扎棺木行,城中大多家家有丧,城郊处处添新坟。 冷风一扫,纸钱卷到空中,仿佛飘雪。 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可以聊做慰藉的,大抵只剩下朝廷分布下的一些抚恤政令。吴越贼子死灰复燃,好在高人相助,天子无恙。 连往日吊儿郎当的岐王殿下也忽然变了心性,日日跟着朝中重臣巡查各司衙门,御街粥棚,确保抚恤银两能落在他们手中。 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可以暂住在清风书局、大相国寺等地,每日有修门弟子前来把脉,为他们驱散残留在体内的魔气。 这个冬日,一派萧索。 京中树木枯萎,花草凋零,好在来年开春后,景致或许会有不同。 司天监以各修门阵法构建而成,转轮台与玉溪镜地破损虽然严重,镇妖塔、筑仙台等地尚且完好,比起易毁难修的京中建筑,只用了短短十来日,经过命官修复阵法之后,至少从外观看来,司天监还是那个司天监。 归元阁沐浴着夕阳金辉,宛如天上琼楼。 陈径提剑,从阁中步出,面色如常。等候在外的师弟妹们见他出来,纷纷行礼,一行人在他的带领下,御剑升空,前往大相国寺,例行巡查。 “近日忙着誊录御史台损毁的旧书册,还没来得及与李大人道一声擢升之喜。”一男声笑道。 李道生望着陈径离开方向,经过处,青色帘帐依旧保持着轻微的晃动。半晌回头,见之前说话的中年男子从屏风后走出,于是行了个官礼。 “崔大人方才也听见了,那一日群魔潜入司天监中,我这徒儿因除妖耽误脚程,在玉溪镜地外恰撞见沈幕舟与嚣落,二人虽不算正道人士,眼见事实,却是均可为证。” 御史中丞崔辄走出,对这番话表现得置若罔闻。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对视。 一直维持这一种似紧似绷的局面,像两座对视无言的青山。 最终,崔辄大笑,打破了死寂:“李大人真是收了个好徒儿,怪不得对荣升监监一事不见大喜。” 李道生正要开口,崔辄一手落在他肩上,状若轻松地拍了拍,“不用解释,成大事者,理当如此。宋延若是不死,总会成为他的绊脚石,可惜没能一举杀了他。好好护住功德天枢,护住太子殿下肉身,事成之后,破军大人势必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第二百三十六章 结缘雷州(一) “……鸳鸯荡漾双双翅,杨柳交加万万条,借问春风来早晚,只从,前日,到今朝。” 老车夫马鞭在空中挥得咻咻直响,车轮辘辘,一首望春诗从他干哑粗糙的嗓子里唱出来,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沿道没有水中嬉戏的鸳鸯,没有绿浪红花,更没有春风柳条。 周遭寒意萧萧,树枝几乎光秃。 天气阴冷,眼看得有一场大雪要下。 山间鸟兽飞绝,马车过了豫州境内,再往北面,山岭小道上更没有行人踪迹。 老车夫望了一眼随车马匹,暗赞一句这马不赖,摸起酒壶,饮了一口又冷又辣的烈酒,润润嗓子,暖暖身子。 又行一段路,勒停马匹,转身向掩着但尚留一道缝隙的车门内问道: “郎君,再往头可就到了敬神岭。你与夫人要投宿的话,方圆百里内,只有一家名叫“万里客来”的客栈,离这儿不远。这座山岭中有座神祠,里头住着的大妖十分了得,专爱吸人精魄,二位年纪轻轻,千万小心才好啊。我看天色不早,一进岭中尽快投宿,免叫妖怪盯上。” 话音落下,吱呀一声,车门从内向外推开,伸出一只修长玉白的手,掌心落着一锭银灿灿的元宝。 “有劳了。” 男子长相俊美却神色清冷,没什么感情,叫他看一眼,就像触到刚融冰的春水,凉到心底,叫人又敬又畏。 冷面归冷面,出手却极阔绰。 满脸堆笑的老车夫取走元宝,跳下车辕满嘴称谢,忽地听见车室内发出女子急促咳嗽,男子随即转身,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这位郎君体弱多病的妻子又犯病症了。 一路来,没少听见她咳嗽气促,身子似乎不大好。 也不知这等俊美的郎君,什么仙人面才能配得上? 老车夫好奇地歪头,向车室内瞟了一眼,只看见一名披着猩红斗篷的女子,面容姣好,手捧暖炉,脸色是不大好。 兜帽白乎乎的绒毛裹着一张病恹恹的小脸,车室内暖和,面颊上熏出一抹霞红,衬得可怜又可爱。 两人正在小声说话,这一幕,美得跟画似的,老车夫不觉看愣了。 直到宋延察觉,微微侧过头。 江芹顺着他的目光,向车窗外看去,苍白的脸冲着老车夫笑了笑。 吓得老车夫立马收回目光,再三答谢后直起身,解下马背驮着的九馕和包袱。 “老伯且慢。”宋延叫住了他。 老车夫惶惶不安停住,只见那英俊郎君跃下车厢,牵来那匹随车的黑马,走近了他,又将缰绳交到他手中,说道,“山岭中妖气渐渐浓重,下山的路并不好走,这马你牵着,马侧布袋内有几张护身灵符,可防妖魔近身。” 老车夫愣怔半晌。 一翻黑马鞍边布袋,还真有几张丹砂写成的黄符,对着日头一看,符纹洒金般闪着若有似无的光。 走南闯北这些年,道门符箓,他也见识过一二,一看就知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原来是高人不露相!”老车夫激动得向前几步,连连作揖,“多谢郎君。”又向车室内拜了拜,“多谢夫人。” 送走老车夫,改为宋延驾车。 论驾车技艺,还是他好几分,车厢明显不那么晃了,只是他驾车时从不说话,闷葫芦一个。 车室内,刚刚倚着宋延睡了大半天,江芹现在真的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照例吞下几颗续命丹药,挪挪位置,头抵着室壁闭眼假寐,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话。 “宋道长,你会唱小曲儿吗?” “不会。” 果然,他答得好干脆。 干脆到直接把话头斩断的地步,可她江芹是谁,眼皮微动,不怀好意地翘起嘴角,“哎,那宋道长能看在小女子病了,烦闷无聊的份上,勉为其难唱上一段吗?” 话刚说完,嗓子又是一股难忍痛痒,江芹按着胸口,咳了好一阵才算停下来。 竖起耳朵去听,车外没了声音。 只听见马蹄哒哒。 宋延既不一口回绝,也不答应。这半天没说话,答案明摆着了。 就在她以为没戏了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外几声清嗓,接着断断续续,传来一阵离奇低唱,唱的还是方才老车夫一路一直哼唱的那首曲子。 “……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鸳鸯荡漾双双翅,杨柳交加万万条,……” 江芹听着听着,愈发上头,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现问题。 这、这、这是同一首曲子吗? 应该是的没错,词都一样。 只是曲调比山路十八弯还多出一弯来,忽高忽低,别别扭扭,调不成调,她睁开眼,车外人还在低声浅唱,唱得她不由嘴唇慢慢张大,实在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狂笑。 直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她在车厢里乐开了花,笑得前仰后合,不知车外赶马的宋延耳根通红,几乎要滴血。 驾车时耳珰随着他扬起缰绳的动作,碰到脖颈,一点寒凉,提醒着他,现下他是如何面红耳赤。只是见她笑得如此开心,也罢了。 “没想到事事拿手的宋道长,也有这么不拿手的一件事。”江芹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直呼要命,笑得肚子都疼了。 不料大挂逼降妖伏魔在行,唱歌却跑调直跑到九重天外。 这算什么,反差萌吗? 不能想,不能想,江芹对着空气,双手直打摆,不行不行,一想这些她又想笑了。 他怎么还不停下?怎么又唱起来了?是要生生将她笑死吗! “鸳鸯荡漾双双翅,杨柳交加万万条,借问春风来早晚,只从,前日,到今朝……” 宋延似乎唱上瘾了,不肯停下,一遍接着一遍。 关键每次唱的都不一样。 一首曲子,拆成无数首。 江芹心说,鸳鸯荡漾不荡漾她不知道,曲调实在太过荡漾! 魔音环绕,极其洗脑,在他的“荼毒”下,她都快忘记,这首曲子原本的调子是怎样的,直扶着车壁大喊救命,求他快快收了神通。 最后,反要她开口求他,他总算才肯停下。 从京城启程到豫州,算算日子,半个多月。 天风海涛琴无时无刻不在吸取她的元息,江芹感觉精神一日不如一日,这阵笑,让心情舒畅了许多。 “穿过敬神岭就到了吗?”她顺了顺气,问道。 宋延望一眼西沉的红日,夕阳斜照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温声道:“穿过前头山岭便是雷氏仙山,若觉得精神不济就再歇一会罢。到了客栈,我叫醒你。” 第二百三十七章 结缘雷州(二) 一说休息,江芹满口拒绝。 但是她现在的身体简直弱得令人发指。 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再醒来,马车已经停在客栈外,车室外传来小二高亢的迎客声。 “实在不巧,三日后是圣女诞,附近镇上打算进山朝拜圣女娘娘的客人这几日渐渐多起来。客官,小店眼下只余一间上房,您看看,要不……” 宋延还未答,听见背后突兀地响起鼓乐声。 转身,见一群吹拉弹唱民间技艺人从身后走来,约莫十五六人,个个衣着鲜亮夸张,面上覆着油粉,人人脸带喜色。天寒地冻时节,只穿着轻薄春衫,为首那个走到客栈外停下来,双手举高,示意停下演奏。 下一刻,鼓乐便停住了。 客栈大堂歇息用饭的客人听到刚才奏乐,知道是圣女侍者从圣祠回来了,纷纷涌出看热闹,人声嘈杂。 这感觉,让车室中的江芹恍如进入闹市,又兼睡了一天,正想醒醒脑子,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撑起车窗向外看了看。 暮色深沉,山中入夜天更冷。 客栈外两串大灯联,约莫有十几盏灯,照得视线所到处皆泛着暖暖的红橙亮光。 “圣女慈悲,圣火不灭!朝夕供奉,延寿百年!” 为首者忽然振臂高喊,紧接着口号一声跟着一声,瞬时山呼海啸。 “圣女慈悲,圣火不灭!朝夕供奉,延寿百年!” “圣女慈悲,圣火不灭!朝夕供奉,延寿百年!” …… 江芹有些状况外。 圣女?朝夕供奉,延寿百年?延寿不延寿目前瞧不出来,可是这些人穿得这么少却不打寒颤,她真心佩服。尤其是为首男子,露出大半个光溜溜的肩头,腰间扎着红绳一条。脸上没有涂抹油粉,因此可以一眼看到他面色红润,神采奕奕,两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寒风里站着,半点看不出受冻的迹象。 要不是宋延、店小二还有涌出看热闹的商客与她一样,都是冬衣裹身,眼看男男女女一袭春衫,江芹真要怀疑自己异于常人。 审视间,突然发现,这群人不论男女,都双耳佩戴着同样式的耳珰,形制与宋延耳上的那一只颇为相似。 “后日圣女娘娘圣诞,进神祠供奉时,大伙儿就照今日演练过的这么吹!”为首男子又一次招招手臂,止息众人呼喊,脸上的笑格外灿烂,大冷天,说话竟不冒气,“圣女娘娘见着高兴,一定会降恩咱们,到那时,有病治病,没病强身,无病无灾活上百年,大伙儿一块做那老神仙!” “大祭司说得好!” “说得好!” “说得好!” 话音刚落,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男男女女将鼓棒、锣钹、琴等乐器齐齐高举空中,个个开心地做复读机,连声呼应。 此情此景,看得江芹云里雾里。 直到为首男子扭身,带着人群走进客栈大堂,半晌,她才从刚才十分高亢,要多夸张有多夸张,夸张到甚至有些滑稽的说话腔调里回过神来。 缩回手,合上窗。 小二机灵地打圆场,突然听见马车里传来女子猛烈咳嗽声,这么咳法,只差没咳出肺来,一听就是身子不爽利的病人。 顿时恍然,躬身冲宋延笑道:“客官,你们也是冲着圣女包治百病的神威来的吧,那您可是找对地方了!” 宋延回望车室,神色担忧,听身后人如此殷勤,长睫动了动,眸色随之暗下,“你们这儿的圣女真有如此灵验?” “灵、灵、灵,怎么不灵!” 小二立即把头点得鸡啄米似的,手圈在嘴边,“客官你都找到这儿来了,要是还不信,刚才瞧见了吧,那都是附近镇上生重病的。好几个据说大夫都没招儿了,让家里人把药断了,去置办后事,结果人家不死心,找到大祭司,进山到圣女面前拜了一拜,结果您猜猜,怎么着?” 小二打眼瞧宋延,见他冰冷神情,识趣地自己接上话,“您看,个个活得好好的,阎王老爷、催命无常都拿他们没辙。大冷的天,穿得那样少,可不是神仙护体,没病没痛嘛!” 喔?是吗。 区区一张火道符箓便将普通百姓糊弄住了。 宋延并不说破,将缰绳递去,解开斗篷系带,搭在臂上,走向车室。 牵着缰绳的小二见他走近车室,忙说:“您家中若有病人,后日,大祭司主持的“去灾延寿”圣女圣诞大会,您万万不能错过啊。” 宋延不动声色道声谢,轻轻推开一扇车门,先是搓热手,半晌,才伸去为江芹把脉。 他的目光落在她憔悴脸庞,口中话却不是对她说的,“适才我见那位大祭司说话时一呼百应,颇受敬爱,想来有些真本事。” 见他面不改色说着心口不一的话,江芹忍不住偷偷在心底发笑。 大祭司当然有本事,就凭刚才所见所闻,也知道这人不简单,毕竟给人洗脑的活,不是谁都能做的。 进山前,老车夫说过,山里有座神祠,里面住着爱吃人精魄的大妖,又提醒他们要多加小心。江芹心想:该不会这么巧,老车夫说的神祠就是圣女祠,这吃人精魄的大妖,真让我们撞上了吧? 转念又想,如果撞上,也是那只大妖遇上水逆,时运欠佳啰。 “客官您说得没错,大祭司是圣女身边侍者下凡,代圣女行医救世。” 小二抚着马,满眼崇拜,偷瞄一眼身后柜台,叹了口气,“小人也想先支些月钱跟祭司大人讨个延寿秘方啊。哎,咱们东家不信这个,也不答应。不给足够的钱,大祭司瞧也不瞧咱一眼。” 他嘀嘀咕咕,表情看着懊恼极了,仿佛错过什么天大的好事。 直到江芹下马,见他牵着马去马棚,擦肩而过时候,还听见唉声叹气。 万里客栈不新不旧,灯火光亮,外头看去,客栈二楼客房栏杆外扎满彩色布袋,靛青朱红,在夜风里飘得飒飒响。 掌柜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儒士打扮,身形高瘦,此时坐在柜台后看账册,身边生了个火盆。 堂内热闹,他仿佛没听见。 头也没抬,便知有客来,旋即将账侧反扣,掀起眼皮,带着一脸应付笑容,看向柜台外宋延与江芹。 第二百三十八章 结缘雷州(三) 掌柜的目光先是在宋延脸上停顿片刻,接着,转向江芹,快速打量几瞬,虽说裹着兜帽,身披厚实斗篷,看不出身骨来,单看面色,就知她是个病入膏肓的女子。 旋即意味深长,低声地叹口气。 他拉出柜屉,从中一翻挑挑拣拣,才算找到那间闲置上房的钥匙,见柜面早就放好银钱,又抬头,往宋延耳上的耳珰看一眼,两只手一手收钱,一手交钥匙。 “我说兄台,看你仪容端方,通身诗书雅乐养出的气度,不似寻常小门小户公子。家眷身子要是有个病痛,寻个正经大夫瞧瞧才好。” 说着,掌柜缓缓起身,双手撑在柜面,没精打采道,“怎么也似村妇村夫,来拜什么圣女,要是耽误家眷的病,来日要悔,为时已晚矣!” 堂内一片人声哗然。 露出大半肩头的大祭司正举杯高谈阔论,信徒们满桌围绕,一桌鸡鸭鱼肉,不见动筷。 几乎他每说一句话,便是大呼一声好,又是抚掌又是应和。客栈本就不算大,十五六人个个欢呼高喊,兴致勃勃,乱哄哄地,仿佛要将客栈房顶掀了。 因此掌柜低声细语,这些人多半听不到。 宋延此行最终目的并不是什么包治百病的圣女祠,敬神岭也只是雷氏仙山必经之路,他自不可能将江芹性命,交托在这等怪力乱神,坑蒙拐骗的小人手中。 只是雷氏仙山靠着神力隐匿于世多年,他不好将去处来意说得太过明白,见掌柜好意提醒,取走钥匙,跟着道了声谢。 一旁江芹和他不同,拖着病体,却不改爱看热闹本性。 这会儿功夫,她悄然无痕地打量完身后几大桌人,又对掌柜身后挂着的男童画像生了好奇心。 这幅画像实在写实得厉害,每一根头发丝都画得极清楚,仿佛下一刻,画中矮小的小男童就要拿着拨浪鼓,从中跳出来一般。 整个画面只有男童,没有旁的景物,右上角落了一行工整大字:寻儿周至,必有重谢。 原来是幅寻人的画像。 周至大概是男童姓名。 这幅画不带一点灰尘,画底高脚花几上横着一根毛掸子,可见有人时时常拂拭擦灰的。即便这样,画轴也已不再鲜亮,画上色料有很重的氧化老褪痕迹。 是幅老画了,悬挂在这儿的时间大概不短。 “姑娘见过我的侄儿?” 掌柜突然高亢地问了医生,脸上表情顿时生动,不再是先前精神颓然模样,绕过柜面疾步出来,急匆匆道,“姑娘留意画上许久,是不是在哪处曾经见过我的侄儿一面?!觉得似曾相识?” 知道是个走失孩童的画像,江芹心里正五味杂陈之际,狂喜的一张脸蓦然出现在眼前,着实把她吓了一跳,跟着身体就不听话,额上背后都出了一层细汗。 宋延见她面色不佳,眉头一蹙,默默地往她身边挨近几分。 听见衣料摩擦,江芹回神过来,抱歉地冲掌柜摇了摇头,道:“我……我没见过,只是觉得画像画得很逼真,于是多看了几眼,让你误会失望了,实在对不住。日后我会多留意的。” “哦,哦。姑娘一个病人,是我失仪,惊着你了。” 江芹看见,掌柜眼里的火熄灭了,他整个人肩头一松,表情跟着颓了下来。神情几乎和身上灰色衣袍一样,色调暗沉。 叫她有些不忍心,觉得自己刚刚不该因好奇地多看那几眼,给人家以错误的希望。 “圣女慈悲,圣火不灭!朝夕供奉,延寿百年!” “圣女慈悲,圣火不灭!朝夕供奉,延寿百年!” …… 背后山呼海啸,欢喜无比。 更衬得掌柜面色灰败,两眼无望。在江芹和宋延的注视下,他失魂落魄地绕回去坐在原位,过程中抬头看一眼画像,脚下没留神,撞上火盆,哐地一声,交叉堆叠的炭火在盆里哗啦垮塌下来。 “这家客栈是我从我家二叔手里接管来的。”他半侧过身,抬手指着画上男童道,“至儿命苦,打一出生就没了娘,早年跟着我二叔四处做些小经济,吃过不少苦头。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头顶有瓦遮雨,两父子日子过得去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那年上元,满街的人,二叔照样带着至儿出摊,那日生意极好,我二叔一时没看过眼来,至儿就……” “至儿就……”他顿了顿了,似乎说不下去。 半晌,笑中含泪,低头抹了抹湿润眼角,“哎,我二叔走南闯北,一直不得至儿音讯,又被谎称见过至儿的恶人骗去不少钱财。几年过去,家中长辈都劝他早早放弃,天大地大,又能去哪里找至儿,不如娶妻生子,新日子过上,自然能忘了旧日子。 我二叔不答应,苦苦坚持,后来只能将屋子变卖,盘下一间客栈经营,想着客栈往来人多,也许有商客见过至儿。兜兜转转,十几年过去,四处盘下客栈,最终换到敬神岭山下,我二叔的病实在撑不下去,撒手人寰。我从他手里接过客栈,得了他的遗财,也盼着能替二叔完成遗愿。哪怕再渺茫,若能找到至儿,二叔泉下亦能死而无憾。” 碰巧此时牵马入棚的店小二回来了,站在门槛外,不断搓着双手,望天直喊冷,又自言自语,念叨着估摸夜里有雪。 掌柜看着小二背影。 又重重叹了口气,嘴上喃喃:“至儿若是没丢,而今,个头或许也有这么高了。” 看着掌柜悲伤神色,江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 这时,背后哗啦啦一阵起身声响。 “圣女慈悲,圣火不灭!朝夕供奉,延寿百年!” “圣女慈悲,圣火不灭!朝夕供奉,延寿百年!” 呼喊声抑扬顿挫,更夸张的是,这次加上锣钹鼓乐。 刺得江芹耳膜嗡嗡,放眼看去,整间客栈大堂仿佛一颗跳跃的心脏,随着鼓乐声,扩张收缩,扩张又收缩。他们面涂油粉,敲锣打鼓,动作夸张又似很缓慢,有种视听冲击,眼看什么都乌烟瘴气的感觉。 “我们上楼。” 宋延一把揽过她,走上楼梯,行动间,隔着斗篷,食中二指不动声色地在她背后画上一道静心灵符。 末笔重重一顿,江芹有所察觉,因为身上瞬间松快许多,像是从桎梏里松绑出来,心头压迫感随之消除大半。 她回眸,看着底下一张张欢喜面孔。 心说,今晚怕是不能睡个好觉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结缘雷州(四) 窗外北风呼啸,雪势渐大,簌簌下着。 江芹从一片鹅毛大雪里收回手,手心落了几点雪花,许是掌心温度一样寒凉,雪花竟没有化,洁白而可爱。 自从进入敬神岭地界,能明显感觉到,也许因为靠近神树的缘故,天风海涛对她元息的吸食似乎减轻不少,不再像此前浑浑噩噩,意识松散,仿佛吃上一贴奇效药。 当日在玉溪镜地,没有时间多作考虑,为了宋延,只能以身试险。 现在想想,系统当时想提醒她的,或许就是这个后果吧。可惜她体内的洗髓丹被天风海涛神力震碎,只剩零星几许支撑,这才导致双臂背脊生满狐毛,幸有宋延的药,勉强压制着。 他说过,进入雷氏仙山后,一定会设法解开她与天风海涛的联结。 虽说天风海涛每日每夜都在汲取她的元息,偷走她的精神,但江芹不做无用的担心。 一路来,病蔫蔫状态,不妨碍她品尝当地美食。万事有宋延,仿佛什么乱子都出不了,也无旁事需她操心。恰如此时,吃过饭菜,她站在窗户前看着雪景兼消食,而身后,有人正忙着铺被褥,往火盆里添炭。 一点小小动静,听在耳朵里,莫名叫人心安。 “呼——” 江芹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吹几口热气,掌心随之一点湿润。 雪花化了。 她忍不住轻咳几声,正添炭的宋延便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整个房间暖融融的,连烛火摇曳也似乎偏爱他,用一层薄釉色,浅浅描摹着这丰神俊朗的样貌,宛如一卷好画。 分明相处好一段时间,还是会不时被他的容貌惊艳。 江芹叹了口气。 可见他是女娲熬夜精心捏的,自己则是女娲树枝甩出的。 看见宋延目不转睛望着自己,江芹眼神闪烁了一下,心中有鬼,只得用一个僵硬笑容掩饰,赶忙找个话题岔开:“对了,忘记问你,上楼时你在我背后画的是什么?挺怪的,你一画完,我身上便好了很多。” 别的不好说,但是对于大妖小妖的气息江芹还是有把握能嗅出来的。 大祭司那伙人里头,没有一丝丝妖魔气,全是生人。既然是生人,随便念几句口号,竟让她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既像饮酒饮到醉了,又像原地转圈后骤然止下,眼睛视物透着奇怪的波纹感。 总之,短暂却很是玄妙。 宋延借着屋内烛光打量她。 天风海涛这样没日没夜吸取她精气,面容灰白,那双不时透着一股难以捉摸机敏神色的眸子,因病显得有些没精打采,只是说话时,仍是事事好奇,事事新鲜模样,语调上扬。 大家闺秀?阴山九尾狐族? 哪一个似乎与她都无关联。 宋延神色一动,见她不在咳嗽,继续往炭盆中添炭,温声道:“是一类叫人五感激越的符箓。寻常人不识道门符箓,更看不清符箓下在何处。只会觉得热血冲头,精神百倍,便误以为神人显灵,驱除病痛。” “这么说,大祭司是个靠着一些旁门左道,坑蒙拐骗的修士。” 一提起他,江芹只能想到袒着光溜溜肩头,腰扎红绳的穿着打扮,以及他振臂高呼,高八度,大喇叭洗脑式的声调。 她记得店小二说过,大祭司的追随者里,好些都是生了重病的。 人在生病时,尤其重病,精神难免脆弱,求生欲望更是本能。 大祭司这个别有用心者恰恰利用了他们十分想要活下去的求生念想,收取银钱,谎称治病。这么看来,这人不安好心,不但没有治病救人真本事,为了敛财,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更是个十足十没下限的道门混子。 老车夫都知道山里有专门吃人精魄的大妖,难道这些男男女女住在附近乡镇,就从来没听说过敬神岭中有妖吗?还是他们也被什么法术障住了神志? 江芹从果盘中取出一颗圆滚滚的胖橘子,坐在桌边剥。 果皮一撕开,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柑橘独有的芳香,她深深吸了一口,好不清爽,整间屋子都似乎变香甜了。 后天是大祭司主持“去灾延寿”大会的日子,横竖只多一天。这里离雷氏仙山很近,因为临近天风海涛琴的选材神树,她身上好了一些。多一日,应该不碍事。 她抬头,偷眼看了看他,心里一阵纠结。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宋延眼里,她那点心绪,是决计藏不住的。 “想留下?”他一语道破。 江芹一怔,随即点头,佯装得一本正经:“去灾延寿大会,听着很适合我这病号啊,宋道长发发慈悲,我们留下共襄盛举吧?” 说着,尤嫌不够,剥了一瓣橘肉,殷勤地送到他紧闭的唇上,轻点了点。 宋延低垂眉眼,睫羽颤了一下,犹豫片刻,这才张口,由着她将橘肉送进他的嘴里。 橘子清甜,牙齿轻轻一碰,立时汁水迸溅,芳香还在唇齿间萦回,那份微凉的一点甜意已经顺着喉头流淌而下。在山上洞府的岁月,他对吃食从来没有要求,能果腹便好,也极少吃甜食。 她好甜,活像山蚁成精,又不爱过分的甜,糕饼果子糖水,任何一种都想尝尝。 偏又没多少肚量塞下,每次双手一合,一张可怜兮兮的脸凑上来,哀求着和他一起分食。 从京城到豫州,一路跟着江芹,倒把什么滋味都尝遍了。 似乎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以接受。 愈是接近族中隐世仙山所在,他心中愈是矛盾,一方面希望尽快回到族中,进入神树岭,早一时半刻也好,一方面觉得这段路程意外短暂,若能………… 宋延想着,掀起眼皮,又见那有求于他时才有的表情,半晌,伸出手:“拿来。” 江芹诧异:“什么?” “想收买我,一瓣橘子便打发了?” “…………” 江芹赶忙往他掌心放了一半,想了想,索性将剩下整颗剥好的句子连皮带肉地塞到他手心。 双手覆上去,强迫他握住橘子,眉眼弯起,露出两点小小梨涡:“这么说,你是答应多停一天,等过了圣女诞辰再启程吗?” “嗯。”宋延难得一见地笑了,“依你就是。” 第二百四十章 结缘雷州(五) 雪下了一夜。 窗外山峦覆雪,银装素白,远近皆是白茫茫净色。吸一口气,甚是凉冷。经过一夜,支窗打开的缝隙上堆满一痕蓬松雪花,江芹忍不住伸手,用手指往上面戳出一排整齐的洞。 正无聊玩乐,一只大手将她的手从雪痕中提出来。他掌心温热,简直像个小火盆,瞬间将寒意缭绕的指尖裹暖了。 她转头,看见宋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羽睫轻动,寒潭般的眸子睨着门外。 江芹立时会意,警觉起来,屏息静静听门外动静。 先是一阵脚步,来人不少,上楼后经过他们门外,边走边十分得意地说着天寒下雪,有圣女大祭司神法护体,昨夜不用火盆,暖暖和和睡了整夜。 一行附和说话,又向上走几步,方才停下来。 笃笃扣门声响了好一阵,房屋中没人回应。 “祭司大人!小人收齐今日大伙们银钱供奉,特来交托您,明日祭拜圣女娘娘的牲畜、酒水、果子也一概办妥当了!还请大人过目!” 屋中似乎还是没人回应。 江芹蹑手蹑脚走到墙角,放眼看去,视线透过墙面,能清楚看见隔壁是一间陈设与这儿一般无二的客房。顺势往门外一看,门外站着五个人,个个低着头,双手交叠抵着头。只有说话那人正抬头,脸上带着好奇与不敢冒犯的敬意,对着门一个劲儿地打量。 男子手上托着一块垂流苏的鹅黄布料,布料新亮,上头整齐地摆放数十串铜钱,顶上压着一张大红纸剪出来的“供”字,像极供奉神明的预备。 没想到他们“供奉”的心竟这样“虔诚”。 江芹真吃了一惊,心说,什么圣女大祭司,我看缺德敛财骗子才是。看这些人打扮,大多不是富贵人家,按日来收取供奉,如何去维持每一日所谓的供奉,恐怕还是个问题。 正胡乱想着,再抬眼,发现隔壁的门居然被打开了。 手托供奉的人口称得罪,一只脚已经迈进去,而后几人迅速跟上。他们行走时站成一排,宛如一排木雕泥塑的人偶,这“训练有素”,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回身之际,隔壁客房突然传来哗啦啦,似乎是铜板滚落的声音,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冲天叫喊。 江芹本能转头,又被透过墙面的尖利喊声刺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吃惊地望了一眼宋延,难道他预料到的就是这件事吗? 宋延正从容地洗面,又将帕子叠得四四方方,动作慢条斯理,一点不受那些哭喊影响。 隔壁已是哭喊哀嚎连连。 几人得知大祭司一夜暴毙,已经哭倒在地,有人跌跌撞撞跑出去,扶着栏杆大喊,诸如“大祭司七孔流血,大祭司死了”,语无伦次,磕磕巴巴。 整间客栈一时像炸开锅,一二楼纷纷传来推门推窗声音,有人高声斥骂,有人咚咚咚连滚带爬上楼梯,冲进大祭司房中一看,立时哭喊连天。 清冷无声的清晨,因大祭司身死,打破了宁静。 信徒男女在客栈里又叫又哭,闹出不小声响。 客栈外熄灭的灯联在呼呼寒风中轻摆,门前老树哗地掉下一堆又一堆雪,又像承受不住客栈传来的哭喊,积满雪花的枯枝咔咔地折断几响,雪花连着枯枝一齐掉落在雪地中,砸得雪沫飞溅。 一早上,江芹的耳朵就没安稳过。 她和宋延本想观摩过圣女诞辰,摸一摸这坑蒙拐骗的底细,谁料一夜睡醒,洗脑头子大祭司竟就死在客房床上,面对“群龙无首”的局面,那些“善男信女”慌乱得像锅上蚂蚁。 哪怕不做这个决定,今日也是无法离开万里客栈的。 好比几个暂时路过或是想进山收些山菌的客商,一概被圣女信徒门强硬拦下,蛮横地不许他们离开客栈半步,他们人多势众,又有几个打手模样的人,经营小买卖的客商哪里是他们对手。 看那架势,半点不像生了重病的人。 这群人里头,早晨供奉银钱的男子约莫是二把手。大祭司一死,他便在大堂拉人商议,说什么圣女诞辰在即,祭拜需人主持,必须快马加鞭,派人下山去找二祭司才是。 几个人草草商定之后,又打起审问客栈所有人的主意来。 江芹客房就在大祭司边上,这群人自然先拿她开道。 五六人哪里是敲门,简直是砸门。 煞有介事地来审问她与宋延,搞得她一头雾水,好在宋延这张脸,只差别把“生人勿近”写在脑门上。他们见宋延面冷,又有股子说不清的威仪,胡乱问了几句,只得悻悻离去。 住在大祭司另一边的扬州商客可就没这么好运,小生意人没见过这种场面,害怕得紧,不知失言说了什么,被他们叉下大堂,双手反剪在背后,围着客商指骂他言语不敬,冒犯圣女娘娘,冒犯大祭司英魂。 江芹想下楼去,却被宋延拉住,对她摇了摇头,用口型说着:静观其变。 底下乱哄哄局面没维持多久,掌柜闻声立即出来打圆场,不过也被信徒们呵斥一通,讨了些没脸。 但经营客栈这些年,南来北往,什么人他没见过,信徒们里更有不少相熟之人。一提为大祭司操办身后事,立时转移了狂暴的信徒们的怒火。 况且外头雪天雪地,信徒们要下山寻二祭司,少不得要用车马,这些他都可以提供,不收分文。 围成一圈的信徒们一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觉得掌柜极是识趣。给大祭司操办身后事,好车马迎接二祭司,这桩事可不正是他们眼前大患。 信徒们逞凶斗狠虽拿手,处事到底没调理,被掌柜三言两语就安抚下来。 直至午时,派去迎接二祭司的车马,以及下山采买棺木的人都从客栈出发,信徒们才肯安分地回到各自客房休息,准备今夜迎二祭司。 半日折腾下来,总算清净。 掌柜已是疲惫不堪,用掸子掸过柜后男童画像,这才落座吃点饭食。 “荒谬,着实荒谬。”掌柜拨几口饭,笑得讥讽,低声道,“这些人,卖妻卖女天经地义,死个祭司如丧考妣。求延寿长生,已是入魔了。” 这时一同在大堂用饭的还有江芹和宋延。 桌子离得不算近,但两人耳力极好,因此都听见掌柜的话。 江芹登时一凛,与宋延对视。 今早见信徒送供奉,她还纳闷,日子本不富裕的村民哪来银钱日日供奉,原来这其中有人卖妻卖女,以此换来钱财供奉大祭司,乞求延寿去病。 确是可恨。 第二百四十一章 结缘雷州(六) 大雪封山。 一条通往山中的木桥已覆满雪花,只能见到厚厚大雪描摹出的轮廓。江芹捧着热茶,远眺山岭,热气由掌心袅袅上升,蒸熏着下颌。 敬神岭上大雪一下,世界既素白又冷清。 不知去山下买棺接人的人是何等艰难,到傍晚,终于听见客栈外传来马儿嘶声,接着有人冲堂内高喊“恭迎二祭司圣驾!” 寂静大半日的客栈一时沸腾起来,不再冷寂。 听着信徒们上楼下楼,匆忙脚步。 “走,我们也去看看,新来的二祭司是不是有三头六臂。”江芹笑了,下意识握住宋延的手,推开门向外走。 宋延对她无意间亲昵举动已然习以为常,便由她牵引,至客房栏外止步,垂目向下望去,恰见到五六人躬着身倒退进来,嘴里一个劲地喊着“信女善男恭迎二祭司大人圣驾。” 等这些人完全退进大堂,半晌,左右簇拥的“二祭司”才姗姗来迟。 江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她以为的二祭司势必与那大祭司相差不远,怎么说也得是个擅长给人洗脑,穿着打扮古里古怪的模样才是。 可是眼下这位,哪里是什么旁门左道祭司,分明是个文弱书生! “诸位有礼。风雪路滑,车轮磨得厉害,我与周、郑二位大哥在山脚下耽搁了几个时辰,实在失礼,实在失礼。” 在众人欢呼声中,书生掸去身上落雪,又在门槛外磨蹭掉脚上的雪泥,这才边说边迈进大堂。 卸下怀抱中沉甸甸的书篓,接着躬身,向周围一群信徒行了一圈大礼。 过程中,似乎感受到来自顶上的注视,顺势抬头,向上望了一眼,片刻后,顶着被风雪吹出两坨红晕的脸,竟将双手抬起,遥遥地向江芹与宋延一敬。 书生面带笑容,一笑便露出一排齐整贝齿。 亲切和善之余,居然还带着些许憨厚。 他身披皂色防风斗篷,穿得也是冬装,行礼后就不断簌簌地搓手去寒,一点不像不怕冷的样子。 这一点最让江芹意外。 圣女信徒们不是自称圣火普照他们,所以身强体壮,不畏严寒吗?大祭司几乎打赤膊,信徒们也一身夏装,怎么到了二祭司这里,穿得如此厚实,与众不同。 “祭司大人,您是圣女娘娘的口舌,又将成为圣女娘娘诞辰主祭,万万不能称呼我们为“大哥”啊!” 站在他身旁的一个瘦弱汉子颤巍巍地跪下,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诚惶诚恐般望着他,高呼着。 另一人见状,噗咚一声跪下,合拢双手举高,露出害怕表情,附和道:“对对对对,祭司大人如此尊贵,我跟阿郑怎么配大人这样称呼!圣女娘娘听了,要怪罪我们的!” 众人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书生红了脸,只得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又跟大家伙赔不是。 这一赔不打紧,吓得信徒们哗啦啦跪了一地,把头磕得砰砰响,嘴里直呼“祭司大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场面实在滑稽。 江芹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警醒后马上捂住嘴。 楼底下那个被磕头的信徒们围困在其中的书生,此时满脸为难,弯腰伸手去扶,结果手还未碰上,对方已经跪伏在地。 他双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片刻,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将背脊挺直,仿佛下定决心。 “尔等草民,心诚意笃,我已知晓,必将尔等心愿转禀圣女娘娘。” 这话像是烫嗓子,书生不自在地咳几声,双手打开,徐徐上升几分,煞有介事道,“我代圣女娘娘,赏赐,尔等,平身——” 他说得抑扬顿挫,却还是一股呆书生在念书的腔调,能看出几分模仿大祭司的痕迹,又将尾音故意拉长。许是站在风口被风吹着的缘故,尾音有些冷得发抖。 随后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生涩闷哼。 似乎在为自己加油打气,好多多增加一些“祭司大人”应有的气概。 这副十分心虚的模样,与无数不自然的小动作,让江芹甚至有些怀疑,书生是不是冒牌顶替的? 要么便是路人临时被抓来充数的。 毕竟他局促得就像混在一群职业演员里,且演技格外拙劣的临时演员,格格不入,极度显眼。 偏偏信徒们对他却真真又敬又怕,不似作伪,真是人间一大奇景。 江芹心想:再见到灵儿他们,一定要万里客栈所见这稀奇古怪的场面讲给他们听听。 书生的“呵斥”似乎让信徒们安心了。 男男女女,一起一伏,呼喊着:“圣女慈悲,圣火不灭!朝夕供奉,延寿百年!” 口号三声,喊罢方才起来。 这时,二把手笑成一朵菊花,嘴脸殷勤地凑上前,将整理好供银再次奉上。众目睽睽,一双双眼睛写满癫狂期盼,书生手指微动几下,犹豫一瞬,还是双手接过。 众人神色顿时松懈。 “大人,是不是该…………” 二把手的右掌打着圈,看着书生,挤眉弄眼暗示他。 “哦,对对。”书生蹲下来,在脚边塞满东西的书篓里一通翻找,好一会儿,才取出毛笔朱砂,另一沓黄符。 “都别急,一个个来,都有份。”他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和煦笑道,“你们既然这么诚心地给圣女娘娘上供奉,我这就给你们写些御寒……不不不,是延年益寿的天火灵符。” 说着,他勾起书篓,口中说着“借过借过”,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向斜方木桌。 书生才落座,信徒们便将他重重包围。 个个伸手哄抢,热火朝天地抢走前一秒他才写完,刚刚递出的“天火灵符”。 书生一面奋笔疾书,一面不忘提醒:“别别别,实在失礼,实在失礼,诸位千万别挤别抢!我保证人人都有!女子生来娇弱,你们别撞着她们啊!” 那些汉子哪管他说的这些,两眼直放精光,又推又挤,仿佛这张薄薄黄纸是难得的灵丹妙药,迟了一步,就会让他们措施延年益寿的良机。 江芹侧首,敏锐地察觉到宋延面色一动,目光始终睨着书生手端。 “怎么?他写的符有什么问题吗?” 宋延颔首:“此符是我族人为冬日进山选材驱寒所创,符眼为烈阳纹,并不外传。” 江芹不可置信地又向下望了一眼。 先前忙得晕头转向的书生已经站起来维持混乱秩序,热出一额头细汗,不知他使了什么办法,周围狂热的信徒骤然安定下来,个个开始排起队,依次取符。 “你是说,他和大祭司都有可能是你的族人?” 第二百四十二章 结缘雷州(七) 族人? “大祭司所用为修门粗浅的火道符箓,他所用则是雷氏符,两者不同。”宋延目光移向男子手臂,半晌,在江芹好奇的注视下,低声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说罢,悄然递来一个眼神,迈腿下楼。 他脚步很轻,从她身边掠过时,隐隐一阵清幽梅香,将流动的微风浸染得清冷不俗。 江芹视线紧随,楼底下排队讨要天火灵符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信徒们拿到灵符后都急着回房上香供奉。 宋延行至桌后方时,只余下一位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枯黄的姑娘,一只眼上裹着白布。 “我认得你,陆姑娘。”书生搁笔,转头冲她微笑。 双手谨慎地拈起黄符,为使朱砂痕早些干透,两手便提着符纸前后在空中轻荡,见痕迹干透,立即起身,奉到她面前,语气宛如与故友闲谈,“令尊令堂病势如何,见好了没有?” 姑娘受宠若惊。 她没想到,只是一面之缘,圣女娘娘侍者,尊贵的二祭司竟还记得她。 她诚惶诚恐地接过黄符,声音细小,瑟瑟发抖,活像一只病兔:“多谢祭司大人记挂,我爹娘他们,他们………”她红了眼眶,欲言又止,两行泪毫无征兆落下,面部肌肉抽搐,嘴边却坚持挂着唯恐冒犯及祭司大人的笑容。 这般含泪笑着,只有凄苦,没有喜色。 书生见状大惊失色,知道自己问错话了,懊恼差点没跳脚。 “是我不好,不该乱问。” 姑娘一听,将头要得像拨浪鼓,只是抽噎更重了。 其实他很早就注意到陆姑娘,她始终怯怯地站在包围圈外,被人推挤责骂也不敢作声,默默受着推搡,直到被挤到队伍最末。 信徒品性良莠不齐,他很清楚自己此时此刻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是圣女的口舌,是圣女的侍者,不该偏袒于任何一人,否则只会给对方带来麻烦。 陆姑娘一家几口均患重病,病根似乎从娘胎带的,无一幸免,小小风寒就能要了性命,前后去了两个兄长。陆大娘与陆老伯只剩这一个女儿,她一个弱女子,便靠着卖绣帕,给附近人家浣洗衣裳赚点药钱。 听说后来二老病得下不来床,她更是不分日夜绣帕洗衣,直把眼睛熬坏了一颗。 不知怎么周转,被人带进圣女教中,她不大热衷教中各类古怪仪式,因此那些狂热信徒们认定她供奉不诚,加之其父其母身亡,更加应证圣女娘娘怪罪,不庇佑她,教众愈发不搭理,明里暗里欺负她。 书生在教中从旁听说过她的事,知道这是位心地善良,孝顺尊亲的姑娘,不过是人走到末路,什么办法都想试一试罢了。与其说信圣女,不如说她求个期盼。 这样的人,与变卖尊亲家财,贱卖妻女入青楼妓寨的混蛋不同。 她只是个患病的可怜人。 这病与不病,老天爷从来不看此人是否良善,是否无辜,是否尊亲。想想,委实无奈。天上若真有神仙,执秤有失,大概也是不长眼的。 “陆姑娘你先别急着回房,我……” 书生两手又在书篓里翻找,将各色书卷、画轴、一把破旧雨伞通通拿出来,直到随行杂物堆成一座小山,才从书篓底下取出一本翻得卷边的话本,手指拨弄书页,沙沙作响。 半晌,从中找到一张折叠整齐的交子,紧张的神色终于松下。 他一笑,立时露出洁白的牙:“陆姑娘,这钱你拿着,或给你爹娘兄长们好好置办些祭供,或给你自己添几身冬衣,或是预备过年。” 姑娘不断抹泪,却不肯接。 书生连忙道:“你别担心,这是我自家的银钱,不是教中的供奉。” “祭司大人……把钱给了我,那您……自己怎么办?” “钱财乃身外之物。”书生背脊一挺,摇头晃脑道,“正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拿着拿着,再多,我也没有了。” 摇摆脑袋间,余光瞥见走近的身影,书生愣住,心道不好。 适才刚刚骂过神仙不长眼,难道被天上的神仙听见,立时降凡惩戒他来了吗? 来者步履轻慢,不疾不徐。 他太过沉浸在和陆姑娘谈话,这样细微几乎无声脚步,实在难以察觉。再走近几步,他才认出是方才二楼站着的男子。 来人面色清俊,眸光沉稳清冷,身姿伟岸,有种浑然天成的圣洁,恍若神明。没想到,近看会是如此惊心动魄,即便大堂内烛光昏黄,他也好似明珠发光。 书生看怔了。 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真叫他相形见绌,脑中蓦地响起丽娘一年前那句“家中已为我说好亲事,林子昂,你非我族人,赶紧给我死了这条心吧”,莫名地生出千丝万缕的悲意。 丽娘娇美,温柔可人,又会法术。 族中无一丑人,男子个个就像面前这位一样,眉目宛如精雕细琢过一般,家中说好的亲事,怎么也是与她门当户对的修士吧。 丽娘说得没错。 比法术,比相貌,比家世,他林子昂可不正是哪一点都比不上嘛。 发觉宋延走近,陆姑娘本能畏怯,只好先把银票连同天火灵符一齐收下,双手合十压在胸前,向二祭司大人深深一躬,接着头不敢抬,话也不敢说,急匆匆撇开。 宋延近在咫尺,高大英挺的身影笼罩下来。 林子昂一抬头,对上那双清冷眸子,不禁打了个寒战:“…………” “内子患病,听闻二祭司大人神通广大,在下特来求取一张天火灵符。” 他说罢,修长如玉的手往桌面一拂,一锭元宝正正落下,不带一丝颤动。 说话声堪比玉石轻撞。 半晌,林子昂才回过神,回望二楼一眼,面容苍白的女子正凭栏,于是哦哦两声,立即坐回椅上。 坐得匆忙,混混沌沌间左手手肘不慎撞到方才从书篓搬出的“小山”,书卷笔伞立时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就他与陆姑娘说话的一点功夫,天气寒冷,大堂内没生火,砚台里用牛脂融过的朱砂已经凝固了。 “实在失礼,实在失礼。” 林子昂尴尬不已,满口念着失礼,忙忙将笔搁下,弯腰先去捡散落一地的物件。 宋延绕过他身后,撩袍蹲下,与他一同拾捡。 这次轮到林子昂诚惶诚恐,一边七手八脚把东西塞进怀里,一边连声道:“怎好劳烦兄台,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宋延道:“举手之劳,无妨。” 第二百四十三章 结缘雷州(八) 林子昂真就不再推辞,倒不是不客气,而是面前人语气冷淡却有力量,让他觉得自己失仪再前,有功夫行虚礼推辞,不如快快捡起,给人家写符才是正经。 七零八落的东西很快拾捡好了。 林子昂道了谢,赶忙打开水囊,里头的水尚有余温,往砚中倾下一些,融开牛脂朱砂,用笔尖蘸取。在宋延的注视下,手法竟有些生疏地写完一张符。 “多谢。” 宋延接过黄符,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旋即转身。 “兄台等等!”正欲离开,林子昂突然在背后叫住他。 待他回首,林子昂捧着元宝走到他面前,一脸真挚说道:“一张灵符而已,不值这么多钱,受之有愧,还请兄台收回吧,这道符钱免了,出门在外,你我就当交个朋友。” 宋延低眉,看着他掌心银子。 这瞬间,已叫林子昂有如万年一样难熬,眼中闪过一丝羞愧,肠子都悔青了。 心道:林子昂啊林子昂,交朋友?人家与你初次见面,素昧平生,怎好说出这样的话来。况且你现在是什么人,圣女教二祭司,所谓天火灵符不过是道御寒的符咒罢了,并没有治病奇效。骗术终有被揭发的一日,人家只会觉得你是个骗子,哪有人愿与骗子做朋友。 宋延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自然不知道林子昂心肠里千回百转正想什么。 此时,去马棚卸木棺的掌柜与两名小二协力抬着一口新棺回到大堂,新棺落地,掌柜似乎嫌忌讳,用掸子掸了掸门槛。 看见信徒们散了,只剩二祭司与那位家眷患病的郎君两人,也不在说话,于是上前问起晚间饭食。 宋延照旧,挑几个合江芹口味的菜,并两碗清粥。 昨夜与午间她只夹了一两口的菜就不再点了。 从京城出发带的绿豆糕早已吃完,他不知她竟这么喜欢,也怪自己做得少了,错以自己平素习惯估算她的。山中这个时节有条活鱼已是不易,各类精致果子更不会有。 他一路心想,待进入小雷州,再为她做糕点。 掌柜一一记下,收了银钱,目光移到林子昂脸上:“祭司大人明日进山主持祭典,想必姜蒜忌口?” “啊?哦。” 林子昂愣了愣,把手一摆,语气勉强道:“不敢劳烦掌柜,一会儿善男信女会到屋中给我上供香。五谷都是浊物,吃不得,吃不得。” 看他斯斯文文,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开口闭口五谷浊物,真是菩萨神佛不成,闻香就能填饱肚子? 掌柜嗤之以鼻,心中这样想,脸上仍旧笑笑,道声明白。 林子昂又拿出半串铜板,在手心拨数出十几枚,托掌柜请厨房烧点热水。明日祭拜圣女娘娘,他要沐浴焚香,换身干净衣裳。今日午后在山脚修车时出了一身热汗,折腾到现在,需得好好洗洗。 况且明日进山,若是见到丽娘,自己如此狼狈落拓,岂非失礼于她。 掌柜推辞不收,转身走向小二,指挥他们将棺木移到后院,处理大祭司收葬一事。 说来好笑。 大祭司活着时,一群信徒视只差没把他捧上天,看得比生身爹娘还重要,鞍前马后。 大祭司一死,信徒们便开始怀疑他供奉不诚心,没准私吞圣女娘娘供奉,所以遭了报应,暴毙而亡。 总之想出不下十个罪名,以讹传讹。 这才多久,对大祭司的那份敬意随之烟消云散,他们只想着圣女诞辰,拜祭圣女,无人在意大祭司究竟怎么死的。 以至于掌柜命人用褥子将大祭司尸身一裹,放到后院,信徒们听闻,也无人反对,反而都觉得这样安排极好 ——毕竟得为尊贵的二祭司腾出客房来。 周围一下冷清,林子昂回身去搜寻宋延身影,发现他已经上楼,与候在走廊的女子一同步入客房,门随之合上。 见别人夫妻恩爱,他心里想着:不知道丽娘家中说的亲事她可满意,成亲了没有。 毕竟与丽娘上一次相见,已是去年。 夜深人静,雪花静静飘扬。 求到天火灵符的信徒们满怀期待,憧憬着明日进山祭拜圣女娘娘,纷纷熄灯入睡。 胆战心惊的客商们更是求神告佛,盼着早点天亮,盼着这群癫狂信徒快些进山去拜圣女,好让他们离开客栈,离开这群怪力乱神。 今夜风声不大。 宋延却做了个梦,醒来时眉头紧蹙,惊觉手心湿漉漉的,风透过窗缝吹进来,有些湿冷。 炭盆哔啵几声,炭木闪烁隐隐红光。他靠着墙,半晌,慢慢找回一些真实感。 抬头看向床榻,江芹睡得很沉。 她斜歪地躺在床上,一脚从被褥里横伸出来,压着被子,浑然不知,再多挪出几分,恐怕就要从床上滚落。 连睡着,也不安分老实。 一头长发沿着床沿散下,白的发出莹莹微光,黑的亦有浅浅光泽,宋延无声望着,良久良久,发上光泽让他不禁想起她的发丝在指尖滑过时,那种柔软而难忘的触感。 从指间到心上。 她沉稳地呼吸着,不像梦中那样。 梦中,他怀抱着奄奄一息的她,任用什么办法,也无法唤醒,哪怕他散尽修为,哪怕他开口求她,她还是不肯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只是梦,却痛得太真,以至惊醒。 想来生平,他极少有过这种魂不附体,惊惧怯怕的滋味。 当年爹离开时,他知道他要去做一心向往,无愧天地的事,这件事不论成败,爹都不会回来了。 而师父离开时,未曾说过是生还是死,只是告诉他,如若一月未归,便为他立个衣冠冢。师父与爹一样,看淡死生,求仁得仁,便算身死,心中也是欢愉的。 自小,他心知肚明,韶华匆匆,白驹过隙,雷氏族人寿数更是短暂,理应看淡。 前二十多载,他的确做到了。 可是,怎么到了江芹这里,他便失了分寸。 他会惧。 他会怕。 患得患失,梦魇缠身。 而今想想,当初对破军的杀心,多半源自于此。而决定查清江家命案原委,再送她回桃源,左不过是逃避,不想面对心中日益控制不住的情愫。 玉溪镜地危难之时,她不计后果,以命搭救,致使天风海涛神力侵入,日日吸食她的精元。 若她不是妖,仅是个凡人,即便有丹药相助,不出十日,也已经………… 心间一阵抽痛,宋延阖上双眸,不愿继续想下去。 “阿备,六郎,你们吃什么好吃的,给我尝尝。” 宋延一警,回头,床上人并没睁眼,反而朝着床榻内侧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罢呓语,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幽微的舔唇声,竟是这样娇憨可爱。 第二百四十四章 结缘雷州(九) 阿备就罢了。 荣玉衡竟入了她梦? 离京当日,她与荣玉衡对坐着,阿备在旁逗猴子玩,三人说说笑笑。 离开清风书局时,她夸赞他的安排极好。阿备就是那镇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荣六郎则是四两拨千斤的唐玄奘。 他们出门这段日子,跟着六郎,阿备必不会出乱子。 一口一个六郎,听得他一些不愉,便随口问,孙悟空,唐玄奘是何人。 江芹果然不提荣玉衡,转而和他说了个僧人西行求取真经的故事。从马行街走回江家宅铺,精神不济的她竟能断断续续说了一路。起初他侧耳细听,而后不知不觉,目光落在她狡黠柔美的眉目间,不舍挪去。 至于唐玄奘如何收孙悟空为徒,情节如何跌宕起伏,恕他一字未能听进去。 即便她不追随上山,来年五月,便是他与师父定好下山的日子。 从前,他始终以为,山上山下,隐世入世,无甚分别,这纷扰红尘与他并不相关。 然而,接触过她带给他的鲜活与喜悦之后,再也无法维系过往的想念。 正如见过光明,难捱暗夜。 师父说过,万丈红尘,声色犬马,世人皆有欲念,生性贪多,所想所求太多,才会身心俱疲,顾此失彼。 他却觉得,声色红尘于他而言,并非万丈,更加没有熙熙攘攘人潮。 他的红尘,只她一人。 所以,终归是他太无趣了吗? 不似荣玉衡那般风趣健谈,寥寥几句话,便能把她逗得开怀。 俯视着她沉睡的侧颜,宋延站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自嘲地弯起唇角。她睡得这般安稳香甜,不带一丝戒心,他却不能成眠。 这段赶路的日子,忡忡忧心之余,不可否认,他内心其实还有一丝欢愉。 能这样和她朝夕相对,日日相伴,这一丝欢愉,像是他从何处偷来的,抢来的,带着不可抹去的负罪感。 但他内心欢喜也是真的。 出离红尘,潜心修炼,未能将他的定力修得如想象中那样好。 宋延曲膝,犹豫再三,还是伸出手,动作轻缓地挽起她浓密的一段发丝,指缝间流淌着绸缎般丝滑的触感,女儿家的发香清清淡淡。他五指微张,手臂肌肉紧绷,深怕不小心搅乱她的好觉。 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什么,江芹突然转身,抬手一挥。 猝不及防,他本可以避开,如若避开,她这一下手腕可能砸在床沿上,隔日醒来,又添一处碰伤。想到这些,宋延没躲,反手承住挥来的皓腕。 温温热热。 小臂长出的狐绒还没能尽数褪去。 触上去,意外地和软。 半晌,见她呼吸均匀,没有醒转。黑暗中,宋延眼睫轻颤,把她的手徐徐放下,贴近身侧。接着直起身,半身探进床帐,将被褥缓慢展平,替她掖好被角。 整个过程,只有轻微细碎的响动。 “咯吱———” 这时,廊上突然传来一声老木闷响,静默许久,又是一响,这一回声量较之先前更小。此人小心翼翼,有意放轻步伐,若不是楼梯几块老木实在老旧,多半不会闹出这两响来。 宋延听着微小声响渐远,客栈是简单的回字结构,因此他已经大致猜出此人行至何处停住脚步。 于是开门出去,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望着阖紧的门,提手,于门上绘上几笔,一道金光符箓随之飘移,贴合进两扇门中。 雪夜寂静。 大堂没有人气又不生火,冷得像个冰窟。 宋延熄去环佩灵光,右脚离开最后一块木梯,落地之时,目光忽地留意到,前方悬挂在墙面上的男童画像已不在原位。 掌柜的确万分珍视这幅画像,日日深夜不忘摘去带回房中,翌日清晨再挂出来。 这时,厨间传来窸窸窣窣细碎动静,忧似夜鼠在啃食食物。 微弱的烛火在轻轻晃动,承不住的烛油顺着蜡角滑落下来。 林子昂盘腿坐在墙角,袍上压着一个牛皮水囊,在昏黄烛光笼罩下,双手抓一块冷掉的贡饼,用牙撕下一角,曲指把饼向里嘴里推了推。 哪怕夜半偷食,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他饿得快要魂飞天外,不是他不想狼吞虎咽,实在是怕动静太大,吵醒客栈里的人。 细算起来,因“圣女诞辰,祭司忌口”这怪道理,他已经三日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全靠饮水。 今日在山脚圣坛,他正在密道烤野鸡,眼看香喷喷的鸡肉快烤好了,油脂滋滋响,外头骤然人声鼎沸,四处都是信徒呼喊他的声音,几人快寻到道口。 无可奈何,他只好灭掉火堆,连吃个鸡腿的功夫都不给他啊! 哎,不提也罢。 信徒鼻子均不是摆设,几人绕着他嗅个不停,问他衣袍上的肉味哪里来的,他只好用“正在烧牛脂,预备炼丹砂”来掩饰。 傍晚那会,信徒们端着香来拜他,在他脚下摆了十几碟贡,能看不能吃。香烟缭绕,他木讷地坐在床上,满心想着今晨密道的烤鸡,心底哀叹连天。 生捱死捱,总算夜深人静,客栈里的人都睡下了。 现下里,他饿得浑身难受,委屈巴巴。 这种饿法,神佛金刚也撑不住啊! 何况他这个二祭司大人和大祭司一样,本就是假的,一没神功护体,二没辟谷天赋。再不吃些东西,不知能否捱到明日,有命无命见到丽娘。 一张又冷又硬大饼进肚,林子昂还不觉得饱,伸手又抓起一张,放到嘴边刚要撕啃,视线里平白多出一双乌皮靴。 林子昂怔住了,脑袋空空。 喉头滚了几下,隐约间察觉似乎有冷汗从发里冒出来,顺着后脑头皮向下流,凉津津的。 “二祭司大人,五谷浊物滋味如何?” 再一次听见宛如玉石轻撞的清朗男声,轻飘飘,冷冰冰,不带半分嘲讽。 林子昂还是一个激灵,没绷住,噗地从嘴里喷出几许饼屑。 回过神,盯着皮囊上他喷出的几小块浸过口津的饼,愣了几瞬,无地自容,耳脸通红,连忙用手去揽。 “实在失礼,实在失礼。” 林子昂觉得自己现在一定狼狈得像个人赃并获的小贼,唉声叹气,抬起头,对宋延道:“兄台别出声,若惊醒那些圣女教教众,知道我违背在圣女诞辰前忌口的教律,我这条性命,很快就要见阎王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结缘雷州(十) 他还没见到丽娘。 哪怕死,决不能死在这儿。 林子昂扶墙,作势要起身,宋延便伸手拉了他一把。 在宋延注视下,林子昂慢慢挪到青布帘处,伸手掀开一条缝,挺直脖子朝外看。 良久,确定没惊动什么人,心道幸好,通身上下都舒了口气。 转过身,反手压实布帘边角,跟着抹了把嘴边饼屑,满怀愧疚:“兄台,我就实话告诉你吧。” 横竖他是要说的。 “稍待片刻,我们先约法三章。一会儿不管我说什么,劳请兄台冷静,若实在想动手打人,也请兄台别打我的脸。” 林子昂顿了顿,像只忐忑小羊,观察宋延神色一番,确定他没有动武意思,这才低声道,“其实,我不是什么手眼通天的二祭司,天火灵符仅能御寒而已,不能治病。你家夫人若是身上有顽疾,切不可病急乱投医,圣女教信不得,等我找到…………” 他想了想。 该怎么称呼丽娘呢? 丽娘温柔可爱,他真心恋慕她,流连在敬神岭都是为她,却不能胡言乱语,坏了她一个未嫁女儿家的名节,更不能将她族中密事宣之于口。 主意拿定,林子昂道:“等我明日进山,找到我的一位朋友,或许能请她帮忙看看你家夫人身上的顽疾。我这位朋友最是温柔可爱,心地善良,绝不会见死不救。” 一位朋友? 他眼里的爱慕明摆着,便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 “朋友?可是授你天火灵符的朋友?” 适才扶他的那一下,宋延已经探出他气海虚无,脉象寻常,不是修门弟子,更不是他的族人。 由此可见,那道雷氏符必是他人所授。 林子昂飞速捂住嘴,强忍着压下呼之欲出的喷嚏。 对上那双清冷眸子,立刻心道不好。 这位兄台不止长相俊美宛若神明,一双冷冷淡淡的眼睛,仿佛能在一瞬间,轻而易举地把世人看穿。 他吸了吸鼻子,眼神闪烁,连忙道:“哪怕我和我的朋友不能相见,待我明日毁掉上山神祠,就带你们下山,去附近县城寻访名医。” “你想毁掉圣女神祠?” 这点决定确实让宋延颇为意外,问道:“你躲在此处吃饼,惧怕事发,教众伤及你的性命。便不怕一旦毁掉神祠,那些人愈加不放过你?” “这不一样。” “有何不同。” 闻言,林子昂拍拍残粘衣袍的碎屑,一脸诚恳:“我苦等一年,还未能见到旧友,今夜不能死在这里。” 他端起地上食碟,放回原处,左看右看,确定这碟堆积如山的大饼看不出少了两张,这才转身去捡地上那块,拍了拍,毫不嫌弃地揣在怀里。 “圣女教教众也许是愚人,但不全是恶人。”林子昂道,“教中多得是陆姑娘这样,既不为恶,亦不伤人的人。他们当中,有为自己,有为爹娘,有为夫婿,也有为小儿,无可奈何,实在没办法,才供奉起圣女娘娘。” 他打了个转,偷看宋延,确定他有在听,继续说:“这其实不能怪他们。看兄台出手阔绰,想必从小家境殷实吧。你我和他们不同,他们所受教化有限,大字且不识几个,难辨善恶,不知黑白,绝望无助时更为容易上当,受旁人欺骗。 我毁掉神祠,无非是想告诉他们,世上没有长生不死,更没有神仙。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神佛,不如好好治病,调养生息。人生短短,春去秋来,惜取眼前才是。神祠一毁,他们知道我这番苦心,又怎么会伤我性命。” 宋延一语不发。 只是望着他。 “我知道兄台你此时此刻在想什么。”林子昂咬了一口饼,叹气道,“你肯定在想,此人把话说得如此深明大义,可在欺骗他们的,分明就是我,对不对?” 宋延不置可否,默然将手一扬,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看他儒雅俊朗,气度不凡,又对妻子极为体贴。林子昂思忖片刻,壮起胆子,将自己潜入圣女教这一年间所发生的事梳理一番,挑要紧的说了。 他是个读书人,说起经历来措辞讲究,又臭又长。 难得碰上似宋延这样有耐心,不嫌他啰嗦的听众,说着说着,精神上来,控制不住,越说越多。 如果不是靠着读书识字,又能为教徒编些顺口呼号,早没几日就被教众出踹出教坛。 这一年来,见不到丽娘,又无人倾诉,每天对着日月花草,胡言乱语,快把他憋出病来。 等林子昂意识到自己不该再说下去的时候,除了丽娘族中秘密,旁的几乎都吐个干净。他神色错愕,静默半晌,只得啃饼来发泄对懊恼。 “丽娘对我有救命之恩,她是个女儿家,我虽心生爱慕,但绝对发乎情止乎礼,但愿她还未嫁,一切还来得及。 请兄台别将此事外传。若是损她名节,我万死难辞!” 宋延:“…………” 他爱慕口中名叫“丽娘”的女子,已是写在脸上的事,还需谁人外传。 况且,他对旁人情事向来不敢兴趣。 通篇听来,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潜入圣女教坛这一年,日子委实过得不怎样,真将此人憋坏了。 丝毫不怀疑,他能滔滔无绝,说至天亮。 “明日,我与内子随你们一同进山。” “进山!!!” 宋延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看见林子昂的嘴张得有多大,仿佛晴天霹雳,他着急地揭开帘子,水囊都没拿便追出去。 “你们要进山?进山做什么?”林子昂焦急道,“我说得口干舌燥,兄台还是不信吗?没有圣女,没有去灾降福的神仙,你们去了也是徒劳无功啊。” “不为祭祀。” 宋延说罢,向手侧睨了一眼,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子昂顺着他转头方向看去,只见通往后院的门帘被风吹得卷了起来,风里带着点点洁白雪花,飞入堂内。大堂里黑灯瞎火,因此并没看见后院雪地上一双浅浅脚印。 宋延却看见了。 那里方才站着个人。 且身法迅疾,五感灵敏,能在他目光望来之前,瞬间抽身离开。 第二百四十六章 结缘雷州(十一) 翌日清晨,客栈里响起过节般热闹的吹打。 林子昂换了身祭司白袍,白惨惨的颜色,愈发衬出他眼下一圈黑青。 昨夜他就没睡过半会好觉。 满脑子都在想,分开时宋延说的那句“不为祭祀”。这兄台和夫人一起进山,不为祭祀莫须有的圣女,还能为了什么呢? 这人也不说明白就走了,叫他整夜好想。 信徒左右簇拥着他,个个身子矮了半截,点头哈腰,走在前头引他下楼。 林子昂心里别扭,想要制止他们,脸上故作镇定,一板一眼地板着脸孔迈腿,想走出他们心中祭司大人该有的气势。 他知道,对着这些大雪天坚持进山祭拜圣女的信徒而言,现在说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楼下多出两张新面孔。 一个是江芹,一个是宋延。他们还真说到做到。 林子昂走了半道,眼神不住向下瞟。 只见头戴兜帽的女子顶着一张病容,坐在长凳上,一手支着腮,身后站着身姿劲拔的宋延。周围一群油粉敷面的女信徒,少的老的都有,吹奏停止间隙,不时俯在她耳边说话。 女子像是从画上走出的神女,脸上盈着笑容,两点梨涡轻善和软,一点不嫌她们吵闹,应对有度,七八人争着与她说话,传扬圣女显迹的各种神能,如此连篇鬼话,亏她能一一应付得过来,神色自如。 林子昂打心底里佩服这女子。 那双又清又透的眼眸里泛出的生机,硬是消磨去几许憔悴容色,她分寸极好,真诚又天真,仿佛在和家中亲长闲话家长,三言两语,气氛更热络了。 这手本事,他没有。 想当初,开口闭口孔孟之道,因此在潜入圣女教坛的头几个月里,过得那叫一个生不如死。 女子长袖善舞又真诚大方。 让人不禁浮想,若不是病痛缠身,这样的女子,该是何等骄阳似火,明**人。 就连平日最不爱与人说话的陆姑娘,不知被施了什么咒。 此时和她并肩坐着,静静听她说话,虽没有任何举动,也不说话,只看两人挨着坐在一起,便知道陆姑娘是打心底喜欢她。 否则以她平日对人的戒备,早该撇得老远才是。 不过在他心中。 世上千娇百媚,不及一个丽娘。 一想到丽娘,林子昂揉揉承满困意的脸,强迫自己清醒。 目光移到那位兄台脸上,他站在其中,低垂眉眼,鹤立鸡群。 身姿高伟,气度翩然,待人说话温和有礼,不时也会应上几句,但温和底下是一层浅浅的清冷疏离。其实,以他这等神君之姿,见一眼就叫常人相形见绌,犹然生出敬畏,哪敢和他套近乎。 他突然融入,信徒岂有不热情的道理。 林子昂心里明白,信徒此时的热情从何而来。 夫妻二人,一个热似一团火,一个冷如月华霜。 乡民见识有限,初初见之,必觉得夫妇二人来自富贵人家,不过是轻装从简,偶入山岭,与他们有云泥之别。 而今,一听说夫妇二人也信圣女,还要一同进山膜拜顶礼,霎时觉得,富贵人家也就不过那么一回事。 有个灾难病痛,还不是得拜圣女。 他们高兴,是高兴大病临头,富贵人家与他们做一样选择。有形无形,没了那一道金山银山堆出的大墙。 众生平等了。 哎。 可怜可叹。 愈发坚定了他今天要在信徒面前毁掉神祠这念想。 林子昂心思飘了一瞬,脚下一空,错漏一阶险些摔个狗啃泥,好在他抓住扶手,一个踉跄向前,身体晃晃悠悠几下,总算站稳。 抬起头,发现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他身上,脸色愧红。 “祭司大人,圣轿预备在外,咱们上路吧?”二把手捧着今日供奉,笑吟吟地凑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家伙儿都盼得紧哪!” 林子昂迟疑了一下。 一年筹谋,当真能名正言顺地进入山岭神祠了吗? 他忍不住恍惚。 丽娘带他族中离去那日,穿过一轮满月一样的光圈,眨眼间,就将他到敬神岭山腰处。 彼时,那处还未有尊从天而降的圣女像,更没那座日夜有人看守的神祠。 光秃秃,阴惨惨的山路。 衰草枯叶,凄凄惨惨戚戚,正是他心里写照。 丽娘把话说得很明白。 她冒着违背族老,大不敬的死罪,执意带她回到族中,和她的兄长一起治好他身上的伤,已是报答他当日以身相护的恩情。 他一个书生,一肚子圣人学问,总不能学戏文里的恶霸,干出挟恩图报,她以身相许的事吧? 林子昂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丽娘家乡宛如书中世外桃源,衣着打扮与世不同,他是唯一一个外族人。 为了救他性命,丽娘违背族规,带他返乡,给了他一段入梦一般的美好时光。 丽娘温柔体贴。 他想。 他是真的想。 哪怕就做一回恶霸。 可是丽娘拍拍手,用手里的剑点了点他胸口。她说:“你我两清,不欠你什么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今后……”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看穿他心思,补充道,“没有今后。”然后语气地果决告诉他,家中已为她说好一门亲事。 从她嘴里说出的字眼仿佛刀剑。 一下斩断他还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彻彻底底,断绝后路。 他浑浑噩噩,如坠深海。 筹谋一夜的话,诸如“丽娘,我是真心爱恋你,想要娶你为妻”“我想做你的丈夫,疼你爱你怜惜你”通通被斩断了。 等他回过神,那轮满月一样的光圈已经消失在山壁上。 通往世外的通道已经闭合。 丽娘走得解决,头也不回,多余的一个字也没留下。 他看着山壁,从早到晚,再到另一个清晨。 他了解丽娘的个性。 说不见便是真不见,更不会来找他。 他想了一天又一夜,决定留下。即便不懂法术,不懂如何像丽娘那样抬手念咒,凭空开启一个光圈,但他可以等。 一天不行就一月。 一月不行便一年。 只要能等到丽娘。 那日,林子昂提着丽娘缝制的荷包,看着山壁,心意坚定,立下誓言。 立誓时风声萧萧,仿佛天地万物也为他壮胆助威,赞颂他的男儿气概。 接着,他便因在山中吹了一宿阴风,染上风寒,涕泗横流,卧病数日。 第二百四十七章 结缘雷州(十二) 等到风寒痊愈,林子昂再次上山,那日和丽娘分别的地方居然多出一尊玉石精心雕磨出的女像。 山中多产山珍菌蘑,靠山吃山,只要不是寒冬腊月大雪封山,附近村民时常上山,发现玉女雕像,无不咋咋称奇。 众人以为神女下凡,加上一些传得神乎其神的说法,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自发在玉女雕像附近建造神祠,将其供奉起来。 起初林子昂不觉什么。 反正在他老家这样的事多如牛毛,数也数不清,天降祥瑞好比看天狗食日,大伙图新鲜罢了,过一阵,不新鲜了,热情自会跟着淡下来。 但他一个呆板书生哪能想到,有人会拿一尊冰冷雕像大做文章呢。 短短几日后,玉女雕像变成村民口中有求必应,万试万灵的“圣女娘娘”。又蹿出一个高头大马的男人,冲民智未开的村民们绘声绘色描述自己的奇遇 ——他病危将死,奄奄一息,在家中夜睡,突然间一道神光当空劈下,圣女降临,告诉他,她本是西天王母娘娘坐下女官,掌人世生老病死,念他前世阴骘累累,特临凡尘,点化他为麾下玄天太和宫九诏兵马大统领,代她播福人间,延善男信女阳寿。 这人就是大祭司。 此人巧舌如簧,其实所说的无非各类演义常见老桥段,算不上新鲜。 可此地偏远,位于大梁国境之边,时有瘴气,村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此,堪堪温饱。 哪有闲工夫读那些沉闷费神的经书典籍? 便有,经书典籍哪有这些神神鬼鬼的齐东野语鲜活。 加之百年间,附近瘟疫盛行时,山岭中偶有穿着打扮不同世俗的人下山,施药救人。 村民不知那是丽娘族人,一群修士,更不知道世上有这样一群人,都当是他们是神仙化身。 大祭司不是蠢人。 将这些种种事迹杂糅在一起,又捏准患病人家无助苦盼的心情,大肆敛财,鼓吹圣女神威,竟真吸引来一群乌合之众,四处进行所谓的传道。 许多无知妇孺因此上当受骗,大祭司便在山岭下建造神坛。 短短两月里,翻天覆地,教众达四五百人,鼎盛一时。大祭司桥又想出许多敛财的手段,巧立名目。 譬如这次,进山朝拜,他只选那些能日日给圣女娘娘上供,诚心实意的教众。 一尊玉石雕像,不吃不喝,哪里需要什么供奉。 说白了,充实他自个私库罢了。 这些不是最让林子昂头疼的。 教众信奉圣女,至于癫狂,祠堂内终日有人把守,他本想在那处等丽娘出现。 现在可好。 一座神祠封堵山壁,不止见不到丽娘,连原本山壁也见不着了。 于是他灵机一动,转投圣教。起初自然是为了混入神祠见丽娘,而后,是他心甘情愿留下的。 大祭司擅长坑骗妇孺,尝过一点权力在手的滋味,愈加气焰高涨,视他为仇敌不说,更处处刁难。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正谋划圣女诞辰后如何揭穿大祭司真面目,唤醒这些教众,不让他们再沉迷下去。 哪知突变忽生,大祭司骤亡。 他成了圣女诞主祭。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爷在帮着他啊。 林子昂抽回思绪,在众人注视中偷望了一眼宋延,还是云山雾罩,想不通他要做什么。 目光一转,发觉其妻忽闪忽闪的一双眼睛正定定看着自己,吓了一跳,慌忙撇开。 假把式一捏,手拿祭旗,命众人上山开道,为圣女娘娘献礼。 教众高声呼拜,簇拥着林子昂上轿,接着,喜气洋洋的鼓乐声便在寂静山岭中乍响。 开路者大摆双臂,将锣鼓敲得震天响。 身影欢腾雀跃,摇摆乱舞,一声接着一声呼喊: “圣女慈悲,圣火不灭!朝夕供奉,延寿百年!” “圣女慈悲,圣火不灭!朝夕供奉,延寿百年!” ……… 队伍离开万里客栈那一瞬,几个大气都不敢喘的客商终于一松,跌坐下来,满额大汗。 店小二却还在瞎琢磨,法力无边的大祭司怎么突然死了! 另一个比他年长些的后厨杂工闻言,抬腿往他屁股就是一脚:“跟你说了多少回,山里那是吃人大妖,不是神仙娘娘。” 小二不服,强辩一句,问他这话怎么不去圣女教信徒面前说。 这回,杂工抓着小二头就打:“你活腻了想死,你老哥哥我还想攒些钱明年给你娶嫂子呢!” 另一个围观的伙计冲小二笑道:“你们不懂他心思,他是想着娶圣女娘娘叻!” 几个血气方刚少年笑成一团,后厨老师傅掀帘呵斥一声,顷刻鸟兽散。 小二脑袋被杂工夹在手弯里,一个劲往里推,经过时撇了一眼柜墙,今天没挂至哥儿画像。 画像不在那。 因为掌柜病了,下不来床,今日不看柜。 别看掌柜三十多的人,体格比他们几人都好,一年到头来,别说风寒,咳嗽都没听他咳几下。 显见掌柜与圣女教周旋几日,累病了。 一连下了两夜,雪竟停了。 不用问,圣女吉日,天公作美。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容易走,江芹以为雪地蓬松难走,一脚下去不知道是深是浅,少不了跋涉。当她做好心理建设,却发现,自己低估信徒们朝拜圣女的决心。 他们竟连同守祠信徒,从三更天开始生生扫出一条通往山腰神祠的曲折小道。 满山遍野银白里,突兀地显出一道雪色浅薄的小径。 她安安逸逸地趴在宋延背上,两手绕过他的脖颈,下颌撑在他肩头。半个时辰的进山路,她就这么过来的,绣鞋底上半分雪泥也没有。 他背着她,行在山路上。 大半日,身体里应该出了些热汗,淡淡梅香经过体温整熏,变得浓重几分。不时从衣襟中透出,若有若无,撩过她的鼻端。 一种清冷又淡雅的香气。 宛如冬雪初融,傲雪凌霜的梅花昂出的第一寸芳,间揉山谷清涧的冷意,饶是对这香味已经很是熟稔,江芹还是忍不住多嗅了几下。 他真的好香。 第二百四十八章 结缘雷州(十三) 宋延五感敏锐,很难不察觉到背上人的一举一动。 她竟在嗅他。 宋延本想微微调整双臂,察觉这举动,怔了片刻,无声失笑。目光流转间,见她兜帽月白色的系带缠在一起,在肩头晃晃悠悠,一时失神。 许是怕他累着,路上,她一改多话的毛病,不找他闲话一句。却又耐不住无聊,不时戳戳他的耳珰,要么便是悄悄地用指尖盘着他的发,以此解闷。 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不用回头,他也能想象出她伺机而动那副模样。 必像极这个时节里的山林野兔,借着毛色隐在雪地里,两颗圆圆滴溜溜直转,待确认四下安全,便猛地跳出洞穴。起初一脚两脚颤颤悠悠,走一步顿三步,小心试探,待得到想要的答案,什么顾忌都抛之脑后,一蹦一跳,跑得飞快。 若有风吹草动,又立时钻进皑皑雪地,一动不动。 譬如此时,她似乎意识到他对此事有所发觉,背上人蓦地变得冷硬僵直。 反正她在背上,见不到他的神情,宋延默许自己的笑意停在唇边再久一些。 村民会奏的欢乐其实不多。 十里八乡,婚丧嫁娶,祭祀迎春,左右就那么几曲,以不变应万变。 二人缀在队伍最后,长长的一条进山队伍,前头两人不时点爆竹开队,接着是四人抬的血红软轿一顶,而后是八个扛祭棋的人,再来则是鼓乐队。 怎么说也有四五十人。 从山上神祠下来接应的人,足足比在客栈里的多出一倍。 个个喜上眉梢,欢呼雀跃。 看着看着,配着魔性鼓点欢乐,江芹有种参加谁家迎亲婚事的错觉。 只不过轿子里坐着的不是娇滴滴的新娘,而是脸色铁青的二祭司——轿子颠得厉害,上山半个时辰里,他已经吐了好几遭。 在这诡秘欢快的场景下,怎么看都是个文弱书生。 江芹在宋延背上僵了半晌,甚至闭起眼睛装睡,然而耳边只有风声,还有他行路时,靴底踩在山道上窸窸窣窣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又壮起胆子来,悄悄地掀开眼皮,回想宋延清晨在客栈望二把手的眼神,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肩窝。 正想开口问他,江芹意识倏地绷紧。 几日大雪,山里白茫茫的,脚下,手边枯草矮树压了厚厚一层雪,除了白,见不到一丝其他色彩。 她抬头,目光停在大雪覆住的远处小山峰上,一颗老树裹着雪,长得古怪,像一只向天伸出的怪手。 江芹眉头轻蹙,到口边的话锋跟着一转,一只手不老实地捏住宋延下颌,将他的脸轻轻扳了过去。 “你看你看,今天山里好热闹!” 发现一窝妖,她的语气里竟有些兴奋。 自从司天监和破军一战醒来后,江芹虽然日日昏昏沉沉,气色不佳,但也发现自己在一夕之间,对于妖力的体察突然变得极其敏锐。 不论大小妖物,只要是目力所及范围以内,几乎逃不过她的眼,好比一个百试百灵的探测仪。 有失必有得,狗系统还算有些良心。 其实进入敬神岭以来,江芹觉得精神好多了,不再会毫无征兆昏厥过去,那种乏力被抽去精力的感觉也在转好。 身体弱归弱,终究睡了两夜踏踏实实的好觉,上山路上两眼睁得老大,半点不困。 方才那一瞥,骤然见到隐在雪色里的妖力,像当头淋了盆冷雪,愈加精神。 “那是什么妖?瞧着挺有趣。”声音一低,她不自觉地贴近,一抹温热轻喷在宋延脖颈上。 温温暖暖,轻轻浅浅。 她一高兴,忘乎所以。 正是这份无意识里的亲近举动,带着一点热意,热得宋延耳廓跟着转红。 匆匆一瞥,回道:“山魅。不是什么大妖。” 那座小峰远得只有巴掌大小,一窝山魅妖气不重,色泽如水,变化无形,隐藏在雪里几乎看不出来。 看在江芹眼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大小山魅隐在蓬松的雪色里,机灵地随着风吹来的方向慢慢移动,一个个像是胖乎乎粉团子,弹来弹去,乍看好比一锅煮沸的水晶圆子,满雪山乱飞,它们似乎也很高兴。 有的头顶着枯叶树根,互相挨着。 荒郊野岭,大雪天里,居然有群这么可爱的小妖。 宋延说过,前朝覆灭,雷州烧毁以后,他的族人利用族中秘传阵法将神树岭和那颗神树一同封藏起来,世代隐世不出,所住处又称小雷州。 雷氏一门阵法和现世中修门道法不大一样,他们崇拜天地自然力量,族中阵法法术,据说大多属于神族遗承,擅长以天地万物,山河大地做为炼阵的工具。 而这独一份的阵术,来自天神,即是栽植那颗神树的神仙。 这点江芹深信不疑。 听到这里,直接把“据说”两字摘了。 原剧情里提过,当年神族还存在人间时,轩辕黄帝从天神手中得到一颗种苗,于仙山种下神树,养成苍天大树。紫阳真君可是轩辕黄帝后人,就冲这层铁打关系,天风海涛琴还不买帐,花海一战,把紫阳真君一顿猛挫,男主光环差点没当场碎个稀烂。 这么一比,能从司天监活着出来,她真是走大运了。 只是不知道,紫阳真君遇上宋延的话,哪个更耐打些。 想起这,她又后悔不迭。 司天监那日,怎么就痛晕了过去。 她多想看看宋延和嚣前辈他们是如何封住天风海涛与阿育王塔的。 还有…… 那颗心脏。 这一路她旁敲侧击问过,宋延心绪似乎不大好,估计是近乡情怯。 每次她一在作死边缘试探,他就守口如瓶,将“默”字诀发挥得淋漓尽致,用手掰都掰不出多一个字来。 江芹望着远处圆滚滚的山魅发呆。 想着想着,心里暗暗骂起嚣三娘。 当时她没空多想,新帝命魂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就能那么信任地交到她手中? 后来病病蔫蔫,卧床无聊时一想,突然福至心灵,嚣前辈一定知道了什么。破军想要她的血,当然不会伤她性命,新帝命魂交给她,最合适不过。 嚣前辈,早已料到。 第二百四十九章 结缘雷州(十四) 六十年一次星辰巨变。 天轨运转减慢,破军本想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摧毁大梁国运,斩断新帝身上帝王天星相运。然而事情有变,破军殒命之前,借由吴越应龙莲花大印,将星辰巨变所有天运转移到太子吴茂真身上。 他这一招,用心极深。 绝不是临危之际想出来的,一定早就谋算好了退路。 不论吴越太子是何时何地被人置入功德天枢,他现在已经和功德天枢系在一处,即便司天监其他命官发现这具尸身,没有皇家诏命,谁人都不敢轻易破开功德天枢。 事关大梁国运,大内禁中,哪怕是曹太后,即便得知也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计可施。 破军被宋延禁锢在环佩中,事情似乎告一段落,可是破军习得的先汉转生寄生的法术十分邪门,他虽死了,却费尽心思保住太子吴茂真的尸身。 不知怎么,江芹得知吴茂真与功德天枢一事后,心中总觉得不踏实。 奈何她的身子骨实在太弱,几乎风吹就倒,一日一多半时辰都睡着。 让她也无心想这些,路上该吃饭吃饭,该服丹药服丹药,先解开天风海涛下的联结,才有命想以后。 胡思乱想间,一震爆竹炸响。 撑破的红衣碎屑随着硝烟袅袅,蜿蜒上升,似天际灰蒙蒙云朵,冷风送来硝粉气味,江芹抬手,打了个喷嚏。 前方软轿落地,扛祭棋的信徒们突然列阵,在神祠外,围着轿子,开始一段堪称离奇的群魔乱舞。 白底藏青纹样祭棋在半空中猎猎作响,鼓乐大作,涂抹油粉的信徒们围成一圈,铆足劲吹奏。 两个戴着马面面具的男子上到轿前,恭敬弯下腰,将祭司大人迎出来,领到事先已经布置好的供桌旁。 江芹双脚落地,转头看宋延。 他额上果然生出一层薄汗,他身上也有伤呢,背着她走了这大半时辰,不出汗才怪。 进到敬神岭以后,这两天她精神好多了,走走山路其实问题不大。宋延坚持,她也不好推迟,心里感激,犹豫片刻,踮起脚尖,抬袖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宋延一怔,任她摆弄。 目光移到她脸上,发现她一心二用,眼睛一点没闲着,直勾勾盯着供桌那头。 供桌红布蓦地一掀,暴露出桌上供奉血淋淋的三牲脑袋,牲眼紧闭,用血或是什么朱红色料当中笔直涂了一笔,血红血红,像贯穿牲畜眼睛的红箭,怪吓人的。 另放几叠金纸并供饼瓜果,香案里面插满了没点过的线香,满满当当,旁边放着一口朱漆大碗。 这时,起了一阵不小的风,压着石块的哗啦啦金纸登时哗啦啦掀起边角,金粉吹扬起来。 江芹留意到,那穿着祭司白袍的书生站在供桌边上,侧脸看起来神色暗沉,袍下身体似乎在战栗,眼睛睁大瞪着信徒捧来的盛盘,不眨不眨,盘上放着一柄尖锐匕首并一口朱漆碗。 这是要…… “有请祭司大人施圣血。” 捧盘信徒双腿噗通一身跪下,这一跪,跪在林子昂心尖上,他感觉自己背脊已经透出一层冷汗了。颤颤巍巍地拾起盘上匕首,伸出左手手掌,在上头比划来比划去,迟迟不肯下手。 鼓乐声低了下去,一时间,众人目光聚拢到他身上。 林子昂咬紧牙关,闭眼一划,血珠从他握成拳的掌缝流出,顺着朱漆大碗碗口往下滴,脸上五官跟着皱成一颗梅干。 二把手站在他身旁,嫌弃又蹙眉的神情在那张恭敬讨好的脸上稍纵即逝。 那分明不是个男人会有的神情。 以为事毕,眼前信徒绕后,居然又来一个端着空口大碗的人,笑吟吟昂着油粉黑脸,“再请祭司大人施圣血”。 用帕子刚刚捂住伤处,掌心疼得厉害的林子昂闻言,顿时惊得张大嘴,下巴只差没落到靴面。 …… 点血仪式结束之后,林子昂因失血缘故,脸色跟供桌上摆放的猪头一样惨白。 信徒们个个掌心点过祭司大人的“圣血”,喜气满面,一窝蜂簇拥着他们挨了两刀,面如死灰的祭司大人进入神祠里。 江芹哭笑不得,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点,和宋延对视一眼,跟随人潮进入神祠。 入门两排儿腕粗的白烛架。 烛火护在防风笼罩里,烛油顺着铁架流淌下来,天气寒冷,转瞬便凝固了,白惨惨的垂腊,望上去仿佛几行诡异阴森的泪。 不止供奉用的蜡烛,神祠里近乎清一色的白,宛如雪窟一座。 一进入祠内,林子昂在信徒簇拥下坐在圣女玉石雕像下方蒲团上,信徒将他围在里面,不知进行什么古怪仪式。 信徒们似乎光顾着进行与之性命攸关的仪式,无暇分心顾及她和宋延。 江芹扫了眼四周。 这里头不算大,建筑制式也算不得特别,不明所以的游人路人,一定会把这里当作是一间城隍小庙。唯一让人觉得不对劲的,大概就是四处挂满白色祭旗。 风一吹,整间圣女殿便是哗哗乱响。 她看了一会儿,回身去寻宋延身影,只看见他立在殿门外,微微昂首,似乎望着殿内圣女像,神色鲜见地放软,似乎若有所想。 连她走近,他都没有察觉,看得十分忘我。 江芹有些诧异地偷偷外头望他一眼,又转看殿内。 殿中心立着一尊白玉女像,四周是村民用木栅围成的栏杆,不似殿宇高大巍峨的巨像,这座女像和真人一般高,梳着坠马髻,双手作捧物状,长裙逶地,披帛翩然,雕刻手法十分细腻。尤其那双眼睛,脉脉含情,温柔地望着你,仿佛春阳清风,叫人浑身上下不由舒坦一遍,目光流转,美得噬魂摄魄。 无法相信,这居然是一尊冰冷玉像。 江芹突然理解村民们癫狂缘由,或许一部分正是因为这座所谓的圣女像实在太美,美得不似凡人,足以令那些神神鬼鬼之说站住脚跟。 可是,他也不至于看的这么入神吧? 衣袖晃了晃,宋延转头,只见江芹拉着他袖子,一脸狐疑,于是顿了顿,低声解释道:“……那是我娘。” 第二百五十章 结缘雷州(十五) 江芹脑子嗡地一下。 抬手捂住嘴,愣怔半晌才回神,矮下身子向殿内再看几眼,转而看看宋延,抬出一根手指头指着雕像,无声做着口型:“你说,那是,你娘?” 每一个字眼都充满怀疑。 江芹觉得自己满脑问号,眼前全是这句话组成的弹幕。 敬神岭上村民笃信,为之癫狂的圣女雕像竟是…… 竟是宋延的娘亲? 这句话如果不是宋延亲口说的,任谁告诉她,她绝不会信。 宋延收敛眼底心绪,定定地回望着她。 片刻后,江芹倒抽一口冷气。 别问了,答案已经写在他脸上了。 她又仔仔细细打量一番雕像,半晌,心底暗暗嘟喃,有这样的娘,宋延俊美的外貌果然不是凭空来的啊。 不过这般阳春和煦,颜如舜华的女人,怎么也该生个小甜饼,结果却生了块千年寒冰。 母子俩的气质,可谓天差地别。 “真美。” 江芹由衷感叹。 一动不动的雕像已是天姿国色,令人心向往之,如果,如果站在她面前的是活生生的宋若兰,一颦一笑,又该有多么惊艳。 “我……从未见过我娘。” 他清润嗓音,低沉得几乎微不可闻,犹如落到江海的一片枯叶,还未停稳,已叫江涛卷入,沉没在叠叠水涛中,没了踪迹。 幽幽风声立即掩盖他的低语。 耳边是风声,江芹还是听见了,心底震荡了一下。 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他的童年,过得该有多苦。 记得他说过,自己打小就在丹阳真人的洞府里生活,师父很早就离开了,他又当爹又当娘地照顾灵儿和慎思。宋延从未提起他的娘,还是在系统对耳珰的提示中,她才知道,这个雀屏耳珰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这精致耳珰戴在他耳上,非但不显女气,反而添了份清贵的人间烟火。 而他,总是戴着。 遥想巩县皇陵外的面摊,被她拾得,归还那夜,他从床榻上走下,走向她的步伐是那样急促。 江芹望着他,这时,风声似乎止息了。 四周洁白祭旗缓缓从半空落下。 她在想,那些看不见的岁月,他是如何一个人熬过来的? 没爹,没娘,连师父也离开了他,自己分明还是个孩子,却要照顾两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孩。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如何熬过来的…… 心底一阵酸涩掠过,江芹一警,察觉眼眶有点发酸,心里懊恼,悄然转开脸。 这时,村民那头古怪的仪式结束。 噼里啪啦,两串用长竿搭着的爆竹在殿门两侧乍响,硝石粉燃起,红衣并着裹石粉的纸皮接连爆开,四下飞射。一直在游神的江芹骤然被惊了一跳。 下一刻,一股温暖包覆而来,宋延的臂弯坚实可靠,将她牢牢护在怀里,撑起的大氅挡住飞来的碎屑。 知道是爆竹,应激反应一秒褪去,她试着挣了一下,却发现爆竹噼啪声里,宋延将她护得更紧了,在他宽大怀抱里,她像只弱小雏雀,本能地,不自主地,有些不舍离开。 今早,在客栈大堂。 那些围绕着她的妇人们,正想夸赞她命好,时运佳,不仅嫁了个俊俏郎君,还懂得疼人。 女子若活成她这样,真比许多人都强。 江芹到底不是这个世界成长起来的,自然不会认为单纯地认为,嫁一个俊俏的丈夫便是女子平生最得意的事。 况且她和宋延以夫妻名分上路,夫君娘子云云,仅是为了方便而已。 无名,更无实。 但在这刻,她居然念想一转,有些希望这是真的。要怪就怪他的怀抱太温暖,熏的衣香太好闻。 怪他,没错,怪他。 被攻略对象反攻略了,也太菜了吧! 江芹甩甩头,止住胡思乱想,主动从宋延怀里离开。 怀里一瞬空了。 宋延低垂长睫,掩去了自己的情绪,松了手,大氅一角随之落下。 “各位,今日在此,我有一句话,不得不说。”林子昂大喊一声,脚边跪了一地的信徒们纷纷抬头,不解地看着他,两个放完爆竹正往里走的信徒抬起腿突然止住,以为祭司大人要宣布何等了不得事。 顿时鸦雀无声。 林子昂挠挠汗津津的脖子,重重地提了口气,一转身,爬上供桌。 他动作笨拙,又受宽大的白袍拖累,爬上去还没站稳就急着站起来,颤颤巍巍,险些跌下来,好在二把手就在桌边,用肩头撑了他一把。 林子昂赶忙作揖道谢。 底下村民跪着,一张张懵懂茫然的脸面面相觑,昂着头,双手还保持合十姿势,大气都不敢喘。 “是不是圣女娘娘有指示?圣女娘娘要饶恕我们的罪过了?!” 大群中突然有一男声高起。 周围信徒一听,登时几个人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其余人见状,也跟着磕头,朝玉石雕像又哭又笑,更有甚者膝行几步,直追到供桌前,一把抱住林子昂的腿。 “祭司大人!求圣女娘娘取走我身上的恶疾!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 “求求大人,救小的一命!小的苦等半年,四处筹措银钱,就为这条命啊!” …… 越来越多人前赴后继,上前抓住林子昂的腿,哭诉哭喊,仿佛在他们面前的,真是一尊活着的神仙。 “不不不,不不不,别抓,啊,别抓。” 林子昂吓得慌张无措,柔和的本性暴露,早忘了摆出祭司架子就能稳住这些被病痛折磨的村民。 慌乱间,眼神忽然对上殿门外的宋延,他和他的夫人也正向殿内忘了来。 夫妻俩,一个目色清冷,一个好奇惊讶。 他头皮骤然发凉,很快冷静下来,正想道明压抑在心里许久的想法。 只听见嘭地一声。 ——殿门轰然重重地闭上。 毫无预警,没有任何征兆,突然一声惊雷一样的响动。 四下没起风,沉重的殿门居然这样严丝合缝地闭紧了?! 信徒们吓了一大跳。 接连站起来,五彩斑斓的油脸转过去,纷纷看向身后闭拢的殿门,不敢多动多说。 空气一时凝固。 “祭司……大人……可是……我等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触怒了……圣女娘娘。” 供桌边捧盘的信徒抖如筛子。 另一边,二把手瞥了对方一眼,仰起头,望了望一脸呆色的林子昂,低声嗤笑,释了原本的嗓音说话。 “都紧着自己的小命吧,快成别人的药渣子,还有闲心管圣女娘娘。” 她的声音俏凌凌的,分明是个女子。 第二百五十一章 结缘雷州(十六) 别人辨认不出,林子昂日思夜想,魂牵梦绕,他如何会不认得。 “丽……丽娘!” 林子昂喜出望外,虽然顶着二把手这张脸,但斜睨他的眼神,分明就是他的丽娘啊! 他一大步踏了出去,全然忘记自己正站在供桌上,一脚瞬间踩空,供桌顿时斜欹。 各味贡品随着桌子翘起,刷拉拉滑到一侧,接着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四分五裂。 林子昂惊醒,身子已歪斜在半空,眼看要摔个狗啃泥。 电光火石间,陡然一惊,想起丽娘正看着他,林子昂突然羞恼地闭上眼。半瞬后,只怕丽娘像泡影消失了,强行睁开。 这一睁眼,发现自己竟没摔到地上。 喜出望外,定睛一看,丽娘正瞪着他,手掌抵在肩头,撑了他一把。只一瞬,下一刻便将他整个人推了回去。 “老实坐着,别碍手碍脚!” 说罢,脱去碍事的外袍,解开袖子扎口,动作干净利落,易容女子从袖内唰地抽出一把雪亮软刃,抖开。 靴尖一点,将滚落脚边的贡饼踢翻起来,再一侧踢,那块饼嗖一下飞殿内,从江芹与宋延中间掠过,击到殿门,咚一声。 撞击之下,殿门上的符箓刺眼的纹路毕现。 她矮下身,望殿顶看了看,结界若隐若现。看来,所有去路已被封死。 林子昂又喜又惊又急,喜的是见到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惊的是原来丽娘就在身边,他却始终没有察觉。又急面前局面,看丽娘神情,一定又有要事发生,丽娘叫他老实坐着,可是他这屁股跟针扎似的,真想起来,护在她面前。 林子昂双手紧握,眼睛一刻不敢离开。 “周老板,青天白日,躲起来多没劲儿。出来,咱们过两手。”易容女子拨开错愕不及的信徒,手中软刃一挺,一脚踏在门槛上,侧掌拍拍膝盖,动作十分豪迈。 顶着一张眼纹深重的油脸,声音又脆又亮,两眼如同水洗过青果,亮晶晶的。 皮囊是皮囊,内里是内里,两极分化,煞是有趣。 江芹望着她,不觉笑了。 “丽娘……” 林子昂出了一头细汗,开怀笑着,低低唤她。 易容女子不去理会,轻咳一声,示意身后人闭嘴。目光在江芹的脸上停了片刻,转看宋延,打量半晌他腰间环佩,这才提起剑刃,道:“你,一会儿别插手,他的对手是我,听清了吗!” 宋延淡淡抬眸,脸上没有什么情绪,随之将掌心一横。 这是“请便”的意思。 易容女子一瞧,挑挑眉,十分满意,言简意赅地夸赞道:“识趣,痛快。” 信徒们回过神,或是大声呵斥女子不敬祭司,或是责骂她在圣女娘娘面前撒野,嘴上哓哓,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现下,再傻的人也知道,女子易容了,根本不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人。 且她大喝大喊,动作粗鲁,丝毫不像个柔弱女儿家。手里所持软刃更不知是什么邪物,先前藏锋无形,抽出之后一痕剑光,雪亮雪亮,但看刃痕透出的兵器光芒就知道是把极好的兵器。 这要是胡作非为起来,岂不是如砍瓜切菜一般,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这么一想,谁还敢贸贸然上前,去那女子手底下自讨苦吃。 “你是谁!报上名来!敢在圣女神祠撒野,好大胆子!” “方才那妖术,说不定就是她使出来的!” “妖女!圣女娘娘看着你呢!” 骂声不断,信徒们戒备着后退几步,指指点点。林子昂端坐在供桌上,张口闭口全是“不许你们辱骂丽娘”,气急败坏,一张俊脸气得通红。与他不同,易容女子仿佛充耳不闻。 “周老板,我雷丽是个痛快人,最受不了你这样躲躲藏藏的水磨功夫。再不露面,就别怪我借把火,把这老画烧成一团灰,到时你要哭,可就晚咯。” 雷丽将手一展,信徒们边看见她掌心光影虚浮,晃动几下,竟显出一卷画轴,她还颠了颠,慵懒抬眼,目光定定落在殿门外。 信徒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功夫,个个傻眼,愣在当下,两片嘴唇哆哆嗦嗦,想骂的话一一卡在嗓子眼里,蹦不出来。 “……贼人!将我至儿画像还来!” “还来!” 尖利的吼叫声陡然从殿门外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怨毒,声声字字,泣血震耳!殿门吱呀作响,余波飞速扩散击来,将内殿门窗骤然震榻,门扇轰地一声砸在地上。 江芹眉头紧蹙,别过头,一双温热大手已适时地捂住她的耳朵,她望了宋延一眼,所有想说的话,都写在眼中。 ——这声音是……万里客栈的掌柜。 “好说,你将这损人不利己的阵法撤了,再来跟我打上一架。”雷丽痛痛快快道。 此时,余波散尽,前一刻瑟瑟发抖,左顾右盼不知发生什么的信徒们一个接着一个倒地,不能动弹,犹如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身体里的元息不停向七孔上涌,胸膛向上一下又一下地拱起,从眼耳口鼻里钻出来。 雷丽回头望了一眼,双眉拧紧,眼里几乎要喷火。 正要出手之际,一道碧光飘去,将空气中无形的抽立瞬间打散。雷丽不用转头,也知道刚才那一记,出自谁出手。 “一群将死之人,为能苟活,不惜舍卖自己的亲生骨肉,侵占亲故田产,卑鄙小人,留着微薄寿数又有用!”那声音震荡中爆发出刺耳冷笑,“若不将我至儿画像交出来,我便连你寿数一块吸了去!” “不!绝不可以!”林子昂突然大吼一声。 江芹、雷丽吓了一跳,同时转看林子昂,就连宋延也神色一怔,回头只见他一只脚伸出供桌,作势要爬下来,却又不敢,便就这样晃荡着腿,胸膛拍得啪啪直响,冲殿门外怒道:“一定要吸,就吸我的,不许伤害丽娘!” 江芹:“………………” 宋延:“………………” 林子昂气得脸色通红,活像一只急了,要咬人的兔子。雷丽叹气地摇摇头,嘴里骂道:“你这呆子又说什么傻话,管好你自己,就凭他,想吸我寿数,也得张得开这张嘴!” 说罢,雷丽狠厉地望着殿门,掌心泛出一道碧光,藤蔓般缭绕在软刃上,用软刃在空中画出一轮刺目法印。 第二百五十二章 结缘雷州(十七) 江芹目光顿了顿。 不论雷丽施展出的法印,还是殿门上的血色符箓,她都曾见过。 下一刻,碧光法印直刺而出,随着雷丽向门槛外迈出的那一步,击向厚重殿门,只听见砰地一声巨响,两扇殿门轰然向外倒下,尘土飞扬。 她这一击,整座神祠仿佛抖了一抖。 雷丽望着一片灰蒙,露出鄙夷之色,右手盘了圈画轴:“想要你儿子的画像就来取,取得走,我的寿数一并归你。取不走,你就得乖乖跟我走!” 话音刚落,猝不及防,一道迅捷的身影从灰蒙烟尘里疾步跃去,雷丽掌心画轴拼命颤动,震得她手有些麻,脸上油彩假面咔地一声,似乎出现破痕。 “小心!”江芹几乎脱口而出,已经唤出尺八在手。 着眼一看,那瞬间,雷丽非但没退,反而迎面而上。 两道法力狠狠对冲,灰烟淡去,逐渐显露出对抗中两人的身影。雷丽通身泛着碧光,脸上易容的面皮在内息调动下不断化去,暴露出她原本的面貌。持刃左臂上,烈阳纹光芒闪烁。 客栈掌柜双眼不见瞳孔,双眼只有一片血色,满脸血筋暴起,骇人无比。顶着碧光,嘶吼咆哮着向前逼近一步,脸面十分狰狞,仿佛死死瞪着雷丽右手托着的画轴,宛如一匹失控的野兽。 “还我至儿!” 掌柜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字字犹如泣血,又如一把割开头皮的钢刀。 江芹已是满身鸡皮疙瘩。 “别、别伤丽娘!”林子昂见状,大喊一声,顾不得丽娘先前叮嘱,湿漉漉的双手提起袍角,一下从供桌上跳到地面,又没站稳,斜跌下去。 前一刻英雄企图救美的意气,叫这一摔,摔了干净。 江芹无语,伸手向扶他一把,林子昂摆摆手,一骨碌爬起来就像往地殿门外冲,一只大手骤然横在他胸膛前。 “她能应付。”宋延淡淡道,“现下上前,只会令她分心。” 头顶如有火烧的林子昂一听,眸光凝滞,整个人像被兜头盖脸泼了一盆冷水,及时地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又懂法术,不知如何应对,现在上前,叫丽娘分心再受伤可怎么是好。他想帮忙,却又苦于自己是个凡夫俗子,除了一身不大不小的力气,真不知道该怎么帮丽娘,回回都是这样。 冷静之余,想起过往,他若有所失地垂眼,自愧下,深深叹了口气:“兄台所言极是,是我鲁莽,关心则乱。丽娘尚不许你插手,我若这样没头没脑冲上去,丽娘一定要生我的气。” 林子昂嘀嘀咕咕,那头,雷丽在交手中渐渐占据上风。 以画轴为饵,引着掌柜从殿侧回廊过,身手敏捷,近距离下,一脚反向踏上梁柱,翻身倒挂,手里软刃唰唰几响,向重来的人影挥去。 那软刃雪亮,时而锋硬,时而轻软,打在掌柜身上,好似一条缠上就甩不开的细蟒,将人缠绕几圈,嗖地缩紧。 雷丽手腕往回一收,软刃再度收紧几分。 掌柜被软刃缠得抽不开身,跌到地上,满脸筋脉骇然凸起,尖利嘶吼:“贱人,还我至儿!我杀了你!” “想得挺美,我就不还你又能拿我怎样。”雷丽撇撇嘴,干脆落地,将剑刃甩去,剑刃竟也是软的,一下盘上柱子,将五花大绑的掌柜固定在柱角。 她顺势盘腿坐下来,看着不人不鬼的掌柜,晃晃手里画轴,吱呀“只你儿子一人是命,旁人都该死,什么道理,我非当着你的面,烧了你儿子的画,也让你尝尝被人掠夺的滋味。” 说罢,她将画轴挥开,一把掼在地上。 指尖一擦,登时生出一簇火花。 掌柜见她生火,不断扭动挣扎,大喝道:“贱人!胆敢伤我至儿,我要你陪葬!” “你骂谁是贱人!”雷丽嘿了一声,腿已抬到半空,突然眼珠一转,收回腿。将画轴卷起,捏开掌柜下巴,硬把画轴塞进他嘴里。 掌柜傻了,立时闭嘴,既怕她取走画轴,又怕自己咬破儿子画像,一时安静得像个哑巴。 “无用的庸夫。”雷丽轻蔑横他一眼,收回手。 继而起身,撕去脸上余下的乔装,双手拍拍身上沾上的灰尘,嘴里不忘道,“若不是我哥要审你,我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说罢,抬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抹去汗珠,回顾江芹他们。 江芹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一身男子粗衣丝毫不能掩盖她与生俱来的俏丽。面白唇红,两眉稍浓,眉目间带着些许英气,一双眼睛生得极妙,顾盼神飞,不禁使人联想到烂漫山间的野山桃花,又粉又艳,充满生机。 林子昂一直按在胸口的手终于放下,晃晃颤颤,几步上去,担心地围着她绕圈,问:“丽娘,你受没受伤啊?” 雷丽皱眉:“你这呆子,受没受伤你不会睁眼看看吗,这些小把戏,要是能把我伤着,那还是我吗。” “嘿……”林子昂忧心惊惧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影,“你说的极对,丽娘你法术高强,吉人自有天相,洪福与齐天,大妖小妖通通伤不到你。” 雷丽砸咂嘴,嫌他碍眼似的,一把挥开,走向江芹和宋延。 她站到天井下,先看了宋延腰间环佩一眼,目光接着移到江芹的尺八上,左右打量他们,半晌才开口,慢悠悠道,“我哥哥时常提起你,那些老顽固若知道你回来了,一定会说……” 她双手合十,脸上浮起一丝假笑,语气却诚恳,说话时摇晃脑袋,“神树庇佑,我们雷氏一族的希望终于回来了,神树庇佑啊————” 她这一声“啊”,迂回百转,带着明晃晃的不服气。说罢,耸耸肩又看向江芹,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下一刻,出手如闪电,一把扣住江芹的手腕,两指探到脉搏处,立刻有了结论。 “妖?” 闻言,江芹心头一沉,下意识手腕翻转,尺八不慎击在雷丽虎口上,疼得她嘶了一声,眉头一耸,瞬间抽回手去。 林子昂立即跑上前,捧起她的手左看右看,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雷丽似乎不喜他大惊小怪,狠厉地抽出手,往他胸口就是一拳:“哪里就疼死我了,要你来多管闲事!” 宋延看着林子昂,默默不语。 耳边蓦然回忆起他先前说过的话————“我这位朋友最是温柔可爱,心地善良。” 第二百五十三章 结缘雷州(十八) 别人不知,雷丽心里很清楚。 这趟下山,她其实是来赎过的。 她也未曾想过,自己竟会在山岭脚下遇见被族中吹捧上天的那个千年难得一见的天之骄子。 雷州术法以天地山川,草木峰石做阵,但地势山河从来不是一层不变。 一年前,她送伤势治愈的林子昂离开小雷州,无意间误触先辈设下的结阵一角,鬼使神差,竟然导致神树岭某处与敬神岭通道相通,当年雷师尘为爱妻所雕铸的玉像扭转,阴差阳错,转入敬神岭。 因神树岭是禁地,族中除了历任族长与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以外,不常有人进入其中,所以未能及时发现。 阵法错损并不大,且她是雷氏族人,身具烈阳纹护印,只是无意触到一个小角落,因此大阵也未能发出示警。 就这么不知不觉过去半载,直到现任族长雷迅进入神树岭,例行检验,这才发现阵法错漏。 这一发现,还不是最令他惊讶的。 派出去的族人几日后返回来,告诉他,雷师尘所铸玉像凭空出现在常世山岭,已被许多不明就里,未知法术是何物的村民们视为神女下凡,供奉起来,并且正在玉像周围建造神祠,日夜有人看守。 他们法力有限,无法将神祠毁去的话,实难找到当初雷丽开启传输阵时残留的阵口,因此更不可能填补缺口,将之修复回来。 说来说去,又谈到山岭中有吸人精魄的大妖出没,借助妖异的阵法吸取活人阳寿。 这是桩大事,族老们深怕因为大阵变动,山岭生出一些天生地养的异种妖魔,又怕事态任其发展下去,引起人间其他修门注意。 届时,小雷州隐世秘密难免闪失。 重重思虑,于是乎倾巢出动,聚在她家中,与雷迅共商大计。 他们耷拉着脸,谈了一整日。 从日出谈到日落。 雷丽扒在窗外,想着偷听几句,只可惜堂内贴上阻隔声音的符箓,一个屁都没听见。后来不知兄长和族老们怎么谈的,果上寻因,可不就寻到她头上。 哎。 兄长分明法术比她高,族中也能洗去凡夫记忆的药粉,他们偏偏不用,气鼓鼓地指责她一番,又耳提面命,非要她下山跑一趟,填补阵法缺口,亲自补偿当初的疏忽大意。 一想到一板一眼的兄长,雷丽只觉得脑袋肿得比地上滚落的那颗用来祭拜圣女的猪头好不到哪里去。 她下山几月,一路顺藤摸瓜,总算有些眉目。 只是没想到,会在圣女总坛发现林子昂,他非但没有离开此地乖乖返乡,而且在歪门邪道中混得风生水起,人人敬称他做二祭司。 那一日,惊喜过后,雷丽险些没甭住,恨不得冲上去,揍他几拳头解恨。 想想历月辛苦,又是扮客商,又是扮农夫,不想打草惊蛇,这才咬牙强忍下来。 而今,吸人精魄大妖找到了,当初开启传输阵时误损的阵角也找到了,于兄长,于族中老顽固们都有交代,她该松口气,可是她委实高兴不起来。 “丽娘,你等等我,下过雪,山路滑,别走这么急啊。” “丽娘,你饿不饿,累不累?歇一会吧,要做什么,吩咐我就是。” “我来我来,你们女子娇弱怎能拖动这样的大汉,粗重的活就交给我来做吧。丽娘,你歇歇,喝口水好不好。” 林子昂绕着她打转,嘴里几句轱辘话来回说。 雷丽心说,谁说女子天生娇弱,也不知是谁娇弱,昨日夜里趁客栈熄灯,潜入厨房偷吃供饼。 她狠狠瞪他一眼,他便会安分一阵,过了一会,又小心翼翼地重复那几句轱辘话,就怕她饿着累着,又怕她生气,嫌恶了自己。 雷氏制成的药粉见效极快,那些信徒们嗅过之后便昏睡过去,醒来之后,只会发现自己客栈,其余不该记住的,一概不会记得。 而万里客栈里的小二们也闻过药粉,更不记得谁将这些信徒们遣送回来的。 修复过传输阵,阵法错损扳正以后,神祠中的圣女像随即消失,回到它本该在的地方,神祠殿内蓦然空缺了一大块。 搬完最后一个信徒,雷丽抬手,将万里客栈与神祠的传输阵封闭上。 林子昂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里衣已然湿透。 他只不过抬了几个大汉,就累成这样,喘气间,扶膝抬头一看,和宋延的目光对个正着。心想,比之更忙碌的这位兄台居然脸不红心不跳,连口大气都不喘,相比之下,自己实在是书生无用啊。 好生惭愧。 当即死憋活憋,想把忍不住喘气的欲念憋下去。 雷丽看在眼里,往他胸口又是一拳,捶得他爆发出一阵咳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林子昂一听见她笑,用袖口拭过脸上的汗,不由自主地眼中含笑,不可谓不深情地凝望着她。看得雷丽毛骨悚然,匆匆别开眼睛。 事毕,雷丽需返回小雷州。 宋延和江芹与之目的相同,于是四人同路。 山道越走越窄,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雷丽将传输阵开在极为隐蔽的小山道里,绝不会再出前次那样的纰漏。 “你这妖,长得嘛,挺好看,又有几分古道热肠。” 江芹因刚才搀扶女信徒也出了汗,头皮又闷又热,索性把兜帽脱下,露出那头黑白相间的发。 正喝水,听她这么一说,便知她说的是自己,报以一笑,“夸我?那我可就不客气收下了。” 见她如此坦然,丝毫不忌讳自己是妖,一脸病容我见犹怜的模样,雷丽心里莫名产生几分喜欢。 在宋延冷如玄冰的目光注视下,回瞥他一眼,几步挨近,低声问道:“快跟我说说,你是什么妖呀,妖元竟这么强盛。” 说罢,当着江芹面前,嗅了几下,眼睛都亮了,脸上洋溢着少女不染尘俗的光芒,“一丝妖气没有,妖力也察觉不出来,当真神了!” 江芹愣住。 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她的神情,显见不是惊吓,而是兴奋。 有几分酷似阿备第一次见到太渊剑时的表情,当她是什么稀世奇珍。 江芹不是太渊,碰一碰元灵不会碎,没等回答,雷丽迫不及待地上手,将她手掌翻来覆去地看,发现臂上柔软白绒,拼命摩挲,又嫌不够,竟然用脸颊去蹭。 江芹哭笑不得。 心想,她多年撸猫的报应这是来了吗? 第二百五十四章 结缘雷州(十九) 如芒在背。 雷丽摸着摸着,觉得背脊发毛,推开身旁的林子昂,微微侧头一看。宋延缀在后面,步子不疾不徐,神色冷峻,手握龙筋草,像是提审犯人一般提着红光闪烁的周掌柜,周身隐隐透出肃杀之气。 他的目光始终不在她身上,有意无意间释出的威压却真叫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族中传闻的救星? 尘叔的儿子? 除了脸蛋,哪里比她兄长强了?天风海涛和九霄环佩怎么偏偏选中他? 雷丽心里不服气得很,几个想法蹭蹭冒出来,想来想去,暗暗道:罢了,琴神又没长眼,自然不知道她兄长有多好。 她在家时听兄长提过,现在的修门弟子中不乏有人喜欢猎捕大妖,以便驱策大妖,为己所用,更以此为豪,四处显摆。这股风气盛行于世,还有人豢养大妖作为自己的灵宠。 其中最厉害的当属司天监唐寄奴,听说他的锁魂咒能够束缚住任何大妖的妖元,控制它们命脉,使其听命于自己,司天监镇妖塔中就有一只被锁魂咒束住的妖王。 可惜锁魂咒密不外传。 不是谁人都能学到的。 她心生好奇,几次追问兄长关于锁魂咒的事,兄长却摆明和她对着干,一个字也不说了。 他和族里的老顽固们一样,从小就是小顽固。 她不过对外头世事好奇几分,他便想方设法,孜孜不倦,宁可说破嘴皮子,也要让她“心志清醒”、“不要眷恋俗世声色”。 反正活不过三十,这么多规矩条法束缚着自己,还有什么劲。 这话她只能自己放在肚子里想想,决不能说出口。 雷丽扫视宋延一番,心想,他说不定就是这样的人,占着自己天赋高,法力强,猎捕了一只大妖,占为己有。 也不知他要带大妖回小雷州做什么,她几次想问,面对这张冰冷让人发憷的脸,实在问不出口。 “丽娘,走了这么久山路,你一定渴了吧,喝口水好不好?” 林子昂灰头土脸的,笑得一派灿烂,双手将水囊捧到她眼前,塞子已拔开,就等她张张口。 雷丽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不耐,烦躁的情绪一下涌上来。 “别再跟着我!听见没有!”烦躁成了不可遏制的怒火,雷丽对着林子昂,喝道,“给我滚回你家乡去,否则,别怪本姑娘手下不留情!”她拳头攥紧,咯咯作响。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靴子踩在蓬松大雪上的声音骤止。 夹道的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掀起地上几点雪沫,她的话,就像刚刚吹过的风一样冷。 江芹看了雷丽一眼,转向林子昂,林子昂脸上没了笑容,他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抬起脸来,眼中泛着坚毅果决。 “丽娘,别赶我走。”他开口,话语很轻,软绵却有力,“是你让他们来教坛寻我,让我继续主持圣女圣诞是假,其实,你想见我一面,对不对。” 女儿家小小心思被他无情地当面揭穿,雷丽愣住了,嘴唇微微一努,却没能说出话来。 “我是笨,但我不傻。” 林子昂鼓起勇气,上前几步,胸膛剧烈起伏,他稳了稳呼吸,仍然缓慢接下去说道,“你若对我无意,我必不做这痴男形迹,纠缠你,让你心烦。丽娘,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为何次次遭遭,都要将我拒之千里之外?” “那……那是因为……我心里没你!”风风火火的雷丽此时竟结巴。 “丽娘,你心里有我,否则你为何不敢抬起头来看着我。” 林子昂又进了一步,眼里委屈与缱绻交织,他凝望着雷丽,恐吓着她,再将语调放轻,“你是怕族里的诅咒应验到我的身上,你怕连累了我,所以你才这样对我,想让我知难而退,想让我放弃你,娶妻生子,过寻常人该过的日子。” 雷丽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这呆子,当着旁人,胡说八道什么! 她又气又急又羞,别过脸,不想和他有任何目光交流,半晌,怒气冲冲道:“我已经成亲了,你死心吧!” 林子昂叹息一声:“丽娘,你还梳着女儿头,你骗不过我的。你一说谎,眼珠就会乱打转,有时还会咬唇,你有意骗我,我看得出来。” 雷丽惊讶地瞪了他一眼,这呆子今日脑袋怎就如此灵光。 仿佛从哪借的胆,一旦开口,就说个不休,竹筒倒豆子一般。 “丽娘,我不怕,我真的不怕。你知道,我从小无父无母,靠着邻里接济长大,我是想成家,可那若不是和你,那便是长命百岁,寿比神仙又有什么意思?” “便是活不到不惑之年,与你在一起,我心里欢喜难当,每一日每一时,抵得上千千万万年。丽娘,你看着我,不要避开我好不好?” “我愿意的,你怎么就不愿问问我的心意,便替我做了决断。” “哪怕明日我就死了,能和你在一起,我已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我不怕,你不必心里有愧。” 站在一旁无辜吃了一嘴狗粮,江芹暗暗捏了把冷汗。 她知道自己有多碍事,于是体贴地轻轻挪步,绕过他们,不忘顺势将宋延带远了几步。 这个季节,山岭无景,入眼唯有茫茫雪色。 江芹原地跺跺脚,想驱走从靴底冒上的寒气,呼吸着冷冷空气,倒觉得整个人清醒许多,精神又回来几分,就用靴尖在雪地上乱涂画,有一搭没一搭和宋延闲话。 一问一答说了几句。 她抬头,望向立在雪色中的宋延,几番欲言又止还是问了出来:“你说过,你的先祖用极大代价换来神木,制成天风海涛,那代价,该不会…………” “正是。先祖以全族性命交换神木,我族人寿数短暂,无论男女,至多不过三十。”宋延长身玉立,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仿佛只是说道一件寻常事。 江芹咯噔一下,脚下顿住。 忽然觉得吹在身上的风很凉。 并未留意到,宋延目光停住她脸上,喉头一滚,见她出神,不动声色地将后半句话隐了过去。 雷氏族中恶咒,不但伤及雷氏子孙,甚至娶妻婚嫁,累及姻缘后世。 他娘亲,便是因此殒命。 第二百五十五章 结缘雷州(二十) 自从雷丽默许他一同返回族中之后,笑容再没从林子昂脸上消散过。 对着空山笑,对着空气笑,对着皑皑白雪还在笑。 仿佛遇上人生一大乐事。 看着他这样傻气十足的笑容,回想雷氏族人活不过三十岁的诅咒,江芹偷望宋延的背影,心底升起几分酸涩。 几人各怀心事,穿过雷丽事先设在狭隘山道上的传输阵。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派明媚春光,阳光和煦洒在长桥之上,金光灿灿,桥边落座几户人家,农舍前放着三层木架,架上晒着各色蔬果,就连挂在门外的两串红椒看着也极讨喜。 桥那头放眼看去处处花香,白蝶翩翩,草木蓊郁,仿佛一脚从寒冬踏进春日。 江芹讶异,不觉间看呆了。 雷丽总算能脱去伪装男子所穿的厚重衣袍,大呼痛快,接着从腰间摸出一柄一拃长的短笛,抵在唇边吹出几响,山谷里顿时响起幽怨的笛声。不多时,桥的那头传来杂沓的马蹄声。 几个身穿短褐的男子不约而同将勒马停住,十分整齐有素。 几人翻身下马,也不栓马,径直朝桥这头走来。走近一些,江芹才看清这些人的模样,为首男子约莫三十五六,皮肤黝黑,身姿高壮,右手向后背着,牢牢地托住背上男童。 “剑仙姐姐!宋哥哥!” 江芹听见孩童脆生生且熟悉的声音,有几瞬恍惚,愣怔了一秒,简直难以置信,直到那张含笑的小脸从男子背后歪出来。 ——竟真是小豆芽! 他长胖了,也长高了,小脸红扑扑的,眼里也有光亮了,不再是当初观中见到那副害怕怯弱的模样。 江芹险些认不出他来。 “安儿,慢着些。”为首男子粗声粗气,身形健硕,看着男童微笑的样子却格外温柔。 张济安应了一声,迫不及待从桥身中段哒哒哒地跑过来,系在腰间的飞鱼环和他脚步一样轻快地甩动着。他就满脸喜悦地这么跑来,一阵风似的,张开小臂,一把抱住江芹的腿。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小安,江芹这时才彻底缓过神,蹲下身子,将他抱在怀里,忍不住捏了捏他长肉了,变得肉嘟嘟的脸颊。 至于他过得好不好,根本无需过问——答案全长在脸上了。 孩子最不懂隐藏情绪,好或不好,一目了然。 事实证明,宋延的确给小安找了个好居所。 “长胖了你,小豆芽变花生芽!我都快认不出你来啦。” 张济安红着脸,看着江芹笑颜,更高兴了,昂起小脸道:“荣叔叔教我读书识字,我现在认识好多好多的字,等我再长大一点,阿兄写的东西我就能看懂了!” 说起荣叔叔时,小安回头望了一眼,几人已经走到眼前。 “四姑娘。”为首男子与雷丽颔首,就当见礼,接着转向宋延,他尚还些,背后几人见到宋延腰上环佩,眼里登时闪烁着难抑的喜悦,仿佛天大的喜事。 甚至有人红了眼圈问:“属下在做梦吗,真是公子回来了?!” “哈哈哈。”另一人大笑道,“我俩何不就地打上一架,等你吃疼,就知道是不是梦。” 此话一出,几人都大笑了起来。 为首男子也跟着笑了,接着转身上前一步,手握成拳抵在肩头,单膝着地,深深垂首:“属下徐荣,拜见公子。族长一直在盼,盼着公子再回小雷州!” 徐荣一跪,身后几人也哗啦啦地跟着,跪了一地,纷纷向宋延见礼。 他方才提到的族长是雷迅,雷丽的兄长,也是宋延对小雷州记忆中,为数不多能记得的人之一。 那年大雨滂沱,他们躲在树下避雨。 那个说着希望他们永远就这般大,永远不要过三十岁生辰的邻家兄长,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更成了雷氏下一任的族长。 “原来不声不响,给荣叔丢个孩子就跑了的人就是你啊!” 雷丽恍然,她说呢,半年前,兄长见过荣叔之后为何突然那般高兴,吃了蜜似的,对这个外来的男孩别有不同,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 怪不得嫂嫂笑说她,说她话本看多了,她兄长可没胆子在外头风花雪月,还将孩子带回小雷州。 现在她才回过味来。 嫂嫂这么说,可见嫂嫂也知道,这位鼎鼎大名的明珠天命回来过。 她斜睨着宋延,看见他搀起荣叔几人,脸上依旧冰冷冷,这人就没笑过,愈发不服气,粉唇一噘,嘟喃道:“哼,不就是明珠天命吗,解开神树诅咒再说吧。” 林子昂知道她为兄长不服,默默看着,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觉得丽娘一颦一笑,甜进心扉。 左边是这大团圆画面,右边是情意绵绵撒狗粮。 江芹夹在中间,和小安对视,冲他挤了挤眼,两人相视,孩子气般笑得开怀。 “公子,这是?”徐荣起身后,望了眼龙筋草捆住的大活人。 宋延未答,雷丽下巴一昂,颇有骄色,道:“和他无关。你们快去报信,告诉我大哥,就说他要的人我已经抓到了,他可要信守承偌!带我进神树岭!” 几人恍然。 原来这就是传言中山下吸人精魄的大妖,还真让四姑娘抓住了。 徐荣看了一旁的文弱书生一眼,别有深意道:“看来四姑娘这次归来,收获颇丰。属下这便命人传信岭上,开启大阵,恭迎四姑娘与公子回城。” “那是自然。”雷丽大大咧咧,听不出荣叔话里有话,正和她打机锋,大摇大摆走上庆云桥,回到雷州,心情舒畅,步伐都忍不住轻快几分。 林子昂道声抱歉,迈腿追了上去。 徐荣几人也不多言,很快收住情绪,前去传信。 因为城中靠近神树岭的缘故,小安年幼,不宜进城,几番依依不舍,直到江芹许诺明日下山来找他,这才答应跟着徐荣走了。 临别前,就怕她忘了,在徐荣背上不断挥舞小手:“宋哥哥,剑仙姐姐,明天一定要来哦!” 看见江芹和宋延一齐点头,才算放心。徐荣等人便恭敬颔首,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走在桥上,江芹热得出了一身汗,身上能脱的都脱了。 正擦汗,忽然听见宋延在背后,温声道:“荣叔与我不同,他们生活在此,却不受族中诅咒。夫妻二人一直想有个孩子,张济安养在他膝下,是我所能想到,最好的安排。” 第二百五十六章 结缘雷州(二十一) 江芹停下脚步,桥上回头。 见他站在一片浓酽春色中,人景相互映衬,衣袍翩翩,面上一点汗色也无,整个人如玉骨塑成一般,缓缓掀起眼帘,向她望来,眼中略带郁色,每一瞬,格外赏心悦目。 仿佛将赤足陷进初春渐融的冰雪,冰凉沁心,江芹飞速嗯了一声,转过头。 这确实是顶好的安排。 她能看得出来,在这里,小安很开心,徐荣亦是真心疼爱他,教他识字,又教他读阿兄张济元留下的书卷。宋延常年住在观中,想来除了慎思和灵儿,不常与旁人相处,托付幼儿,谈何容易。 刚刚看徐荣那些人对他如此恭敬的态度,想必知根知底,他做这样的安排,一定经过深思熟虑。 江芹忽地笑了。 倒转过来,边走边笑:“宋延,灵儿果然懂你。” “嗯?”他扬眉。 江芹笑得更深了:“没什么,就是想起当初在山上,灵儿跟我说,你面冷心热,不是坏人,要我千万别讨厌你。” 宋延一怔。 当初在观中,他对她甚至起过杀意,如今再想,只觉不可思议。 若说她因为鲛人一事厌恶他,也是情理之中。 “我当然不会讨厌你啦,宋道长冷面冷心冷言冷语,实际上民胞物与,心系苍生,是天字第一号大好人,我呢,求神拜佛,只希望你别讨厌我,否则我………” 她顿了顿,又苦笑了几声,不再说了。 清甜的嗓音回荡在山谷中,桥下潺潺流水,送来一阵略带草腥的清芳。宋延凝望着前头的背影,江芹却毫无察觉,嘴上嘟嘟喃喃,自得其乐地走远。 她仿佛山间最后一道晨雾,难以参悟,却好似随时随地,只要他略过几瞬,错过几眼,便会从他身边离去,消失不见。 这个想法从脑中一闪而过。 宋延羽睫频闪烁几下,春光洒在面上,眼眸如琉璃透亮易碎。 他站在春风中怔怔出神,似被这想法深深刺痛。 雷州城中建筑不同外世,大多依山傍水造就而成,人家之间相距不远,户户青竹掩映,芳草萋萋,彩蝶萦在花圃之上,阳光洒下,浇过水的花草莹莹闪光,清亮无比。 户户之间并不用墙,只用低矮栅栏分割,屋外一览无余。有的人家在屋旁架起藤架,藤上几颗长条脆瓜正迎风轻晃。有的人家在屋前随意摆放几个小杌子,又搭了个千秋,水车咕噜咕噜,慢悠悠转动。几个孩童正坐在千秋架上,欢笑追逐,见有陌生面孔,也不怕生,好奇地望来,天真可爱。 小雷州,简直是从画里拓出的世外桃源。 袅袅炊烟,山气清甜,一路上,江芹只觉得目不暇接,仿佛来到素雅仙境。 直到步入雷丽家中,坐在客房,舒舒服服地洗过澡,换过一身衣裳,她还是感觉不那么真切。 站在窗前,一面用素布擦拭湿润的发梢,一面推开窗,窗外一丛翠竹,苍翠挺拔,风吹过,竹叶拍打,莎莎作响。她望着嫩绿竹节,手上慢悠悠地搓着湿发,不由觉得精神身体都松弛了下来。 好痛快。 屋外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逐渐走近。 “江姑娘,你的药来了。” 雷夫人热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江芹睁开眼,转身,正要答应,两扇门猛地被人推开,她一愣,只见门外女子大步阔进,单手托着一盏碧莹莹的药汤,边走边笑,揶揄道:“怎么,来的不是阿延,失望了?” 不等江芹回答,打量几眼换上雷氏族服的她,似乎颇为满意,伸手召她,道:“他们看阿延新鲜,他在前屋被绊住脚,一时半刻顾不上你了。不过啊,有姐姐我惦记着你呢,包管你在我这儿舒舒坦坦,吃香喝辣。” “多谢夫人细心照抚,我刚洗过澡,换了身衣裳,舒服多了。” 江芹用力搓了几下发尾,将素布顺手搁在洗漱架上,双手接过药汤,一笑,便露出两点梨涡,瞧着温顺又乖巧。 “嗨,这点小事,也值得你谢。”雷夫人满脸笑意地摆摆手,坐在椅上,又招呼她坐下喝药。 这汤药碧莹莹,好像新茶浸出的颜色,温度恰好,不带苦涩气味。江芹端起药,送到嘴边,咕嘟咕嘟几口,喝了干净,放下空碗,才发现雷夫人炙热的眼神始终火辣辣地盯着她瞧。 仿佛她是什么奇珍异宝,不可不多看上几眼。 “夫人,怎么?”江芹问。 雷夫人笑而不语,托起她右手,撩高衣袖,望了望这节雪白小臂上的狐绒,稍稍一把脉息,语气肯定道:“你的妖元受损极重,再多服几帖药,不出三日,这些白绒便会消去。” 江芹道过谢,观察她神色。 明明知道她是妖,面前明艳爽快的妇人眼中一点惧色也没有,反而有股习以为常的感觉。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夫人不怕我是妖么?” 闻言,雷夫人一愣。 屋里登时安静下来,只剩细细风声。 片刻后,骤然爆出一阵大笑,她抬手掩唇,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拉着江芹手,道:“哎哟,你当我是谁。似我们这般短命的,只恨不能多多见识世上奇物奇人,你是妖又如何?怕你吃了我?” 雷夫人拉起江芹,走到妆台前,按下肩头坐下,摸摸她的发,拈起一根雷氏女子惯用编发的彩绦,开始为她编发,满不在乎道:“别说是妖,便是鬼、怪、各路精魅,只要别长得太丑,我啊,都想会上一会,聊上几句。妖若个个生得像你这样美,你要吃我,我也情愿。” 说罢,雷夫人大笑了几声。 透过铜镜,江芹望了一眼手上正忙的雷夫人。 心想,这怕是她见过最最爱笑的人了,个性风火,干净利落,一句场面客套不说,是喜是怒一目了然,更没有半分族长夫人架子。 就连雷丽在她面前,也乖得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犬,老老实实低垂下耳朵,不敢造次。 “想阿延了吧?不如,我这就带你去前屋瞧瞧?” 雷夫人见她一副有心事的样子,矮下身,凑到她耳畔,低声问了一句。 第二百五十七章 结缘雷州(二十二) “啊?不不不——” “有什么可害臊的啊!姐姐也是过来人,什么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去!” 江芹连忙推拒,可是雷夫人说罢,用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望着江芹,手上迅速收好尾。 捧着她的脸让她瞧瞧镜子里的自己,下一刻,立马将她架起来,二话不说就往房门外走,苦口婆心叹道:“阿延性子古怪,磨磨蹭蹭,我看他心里一准惦念你……” “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啊。”江芹不迭叫苦。 “怎么就不是,走走走,不管现在是不是,将来保不准不是,你说是不是?”雷夫人笑道。 这是在说绕口令吗? 江芹一脸懵懂。 被刚才的话绕得云里雾里,满脑子只剩下“是”和“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呢? 她也糊涂了。 雷府上没有一个丫鬟仆从,不大不小的宅子只住着雷迅夫妇及雷丽三人,幻境幽静,院内院外布置得却很雅致,四处一尘不染,可见女主人精细。 两人拖拖拉拉走到前屋,雷夫人快人快语,一小段路,把她身家喜好摸了个遍,还没进屋,在屋角,江芹已经听见屋内人声哗然,仿佛过节。 阳光照得明亮,门口挤满看热闹的雷氏族人,甚至连树上也挂满了虎头虎脑的几个小孩。 “族长夫人来啦!快跑!!” “族长夫人来啦!!” 有个眼见的小孩看见雷夫人,大叫一声,立刻手脚并用从树上爬下来,其余几个反应过来,啊地跟着尖叫,匆匆忙忙爬下来。 紧接着,墙角花架周围又涌出七八个孩童,一见雷夫人,两眼瞪大。 雷夫人挽高袖子,眉毛一耸,右手掌在空中狠狠拍了几下左手手背。 似乎在暗示什么。 那几个刚爬下树还没站稳的半大孩子一看,面色大变,“族长夫人又要打我们屁股啦!”说罢转身,逃也似的跑出雷府。 雷夫人望着他们三三两两跑走的小背影,双手叉腰,扬声道:“学堂还未放学你们就跑到这儿来看热闹,再叫我发现,仔细你们的皮!” 奔跑中的孩子听见这声责骂,简直就像一道惊雷劈在头上,啊啊乱叫,两条腿跑得更快,越跑越远。 直到落在最后的孩子也跑远,雷夫人才放声大笑,在门外的族人们也跟着笑起来,交口称赞,还是族长夫人治得住这群顽童。 一片笑声洋溢在和暖的阳光下。 “可是夫人来了?” 听见屋外动静,雷迅从屋内步出,一眼从人群里望见妻子,接着注意到妻子身旁的江芹,目光转向她,温声道:“江姑娘也来啦,来找阿延?” 雷夫人往悄无声息,往她腰上掐了一把。 江芹一疼,差点没叫出声,在众人注视下,只好尴尬地点点头。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雷夫人一个眼神,雷迅立马心领神会,深知其意,将手一抬,热情招呼江芹进屋中坐,“江姑娘别客气,你是阿延的朋友,就是我们雷州的贵客。请进,快请进,方才阿延还提到你。” “瞧我说什么来着。”雷夫人道,“快快快快快快,咱们进去,让阿延说道说道,我给你打扮得怎么样。” 夫妻二人实在热情,江芹拒绝无能,只好硬着头皮踏进屋里。 雷州天色晴好,宛如阳春三月。 古朴简雅的屋内,几幅符咒写成的门棋随风卷起,窗门俱开,阳光洒进屋内,满室亮光,一股淡淡花草香气中,江芹看见坐在上首,那张熟悉的脸。 一如既往冷峻,斜眉如锋,身姿挺拔,双目微唇,薄唇紧抿,一手撑在圈椅扶手之上,修长的大手垂在腹前。 强健的臂弯与腹部结实的肌肉一览无余,背后挂着一匹带首虎皮,配上他斜披在胸前的狼牙挂饰,岿然不动,只需坐在那里,就充满原始野性的张力与威仪。 她几乎快认不出这是宋延。 他身上,几时有这么多种颜色,又几时在人前赤裸过半身。 雷氏一族男子的服饰穿在他身上,简直让他变了个人。 江芹怀着奇妙的心情,忍不住多看几眼。 宋延罕见地放下发冠,改将其中几绺黑发用彩绦梳成若干小辫,定在耳后。下身着一袭石青下裤,腰间束着织金红带,别着环佩,另外,松松垮垮地悬挂着一条黑白相杂,大约是兽毛制成的腰饰。 上身只披半一串狼牙,狼牙底下压着一袭红底金线绣成烈阳纹的布条,几许金穗流苏垂摆得恰打好处。他双脚落定在兽骨打磨成的脚踏上,前一刻似乎正垂目,专注地听着身侧族人言语。 见她进来,将手一抬,示意族人停下。 族人会意,立即退到一边,举止恭敬。 宋延抬起眼帘,径直地向这儿望了过来,淡漠的眼神像是因阳光的缘故,渐渐温暖起来,雀屏耳珰随之晃动,皮肤上不知抹了什么,透着一层泛光的蜜色。 他这是生生将圈椅做出了王座的气度,没想到,清冷高洁的宋延,竟还有这样一面。 看得江芹胸口一梗。 仿佛猝不及防,被人当胸射了一箭。 要老命了。 她转开脸,隐隐感觉脸上有些烫。 屋中十几人,甚至雷迅也是这样的装扮,唯独配饰上有些差别,其实并不算独树一帜,可是穿在他身上,便了不一样的况味,人群里打眼一看,就只能看见他。 “这才哪到哪呀,你就看呆了?”雷夫人忍笑,在江芹耳畔低声一问。 江芹不禁一战,回过神。 发现满屋十几人的目光聚拢在她脸上,似乎都在等,至于等些什么,她也不知道。 气氛好尴尬啊。 众目睽睽之下,江芹牵了牵嘴角,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笑得肯定很僵硬。 雷夫人拉着她的手,牵着她走上前,引到唯一一张空椅上,将她整个人摁了下去,笑道:“你就坐这儿,好让阿延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你,不然,他如何安得下心来。” 说罢转过头看宋延,似乎等他道谢。 等了半晌,才听见宋延一句,“多谢嫂嫂。” 雷夫人心满意足地看向自家夫君,挑了挑眉,雷迅不无宠溺回看她,报之一笑。 江芹全然无心去管他们之间各色微妙,她扫视满屋,发现屁股下头坐着的,似乎是族长雷迅方才的坐位。 椅上还有余热。 尬上加尬。 明明换了春衫,江芹感觉自己好像出汗了,坐也不是,起来也不是。 雷夫人见她这副凳子长针扎屁股的模样,扫视屋内一眼,“各位族老,阿延已然回到雷州,人就在这儿,你们还怕他连夜逃了不成。这话前后说了有一个时辰,还没说完呀?非要说到三更五更?你们可以不吃不喝,我家夫君却不能。族老们明日请早吧。” 第二百五十八章 结缘雷州(二十三) 几位年纪不大却被称为“族老”的男子一听雷夫人这样说,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 说是“弹”,丝毫不夸张。 江芹一愣,眼巴巴地看见他们几个飞讯交换眼神,下一刻便纷纷向上首坐着的宋延与站在门便的雷迅拱手告辞。 以最快速度逃离雷迅府宅。 极有眼里,堪比脚下生风。 全族中谁人不知族长惧内,将补阙灯檠的男子优良德行可谓是弘扬到了极致,族长夫人一不痛快起来,她的巴掌不认人,连族长的屁股都敢打。火辣辣的性子,堪比最辣的辣子。 族里一些孩童背地都管她叫女罗刹。 一听见她的名字,便不敢偷懒哭闹,有人戏称,“族长夫人来了”是雷氏一族最简短,最具奇效的法咒,百试百灵,绝无虚发。 他们可是一把年纪的族老,寿数关隘将至,没几日好活,要是在这时候挨上族长夫人几掌,那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屋内四人当然不知族老们心里在想什么。 江芹、宋延看着这逃命场景,一时失语。 眼见满室人及门外凑热闹的一概逃个干净,雷夫人扶着高台花几边角,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满室回荡着她爽朗恣意的笑声。 雷迅见夫人开心,脸上跟着盈满笑意,颇为得意地夸赞道:“夫人一句话,不止能治小儿夜啼,为夫佩服!” 雷夫人道声自是,眯起眼,目光扫过宋延与江芹,便说自己要去张罗午饭,又命雷迅别干站着碍事,快去暗室将雷丽与林子昂叫回来,一同用饭。 临走之前,盯着江芹,掩唇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既打扮好了,别扭扭捏捏的,学学我们族中女子。若是喜欢谁家男儿,只要未曾婚娶,进山岭猎头巨兽,往他家门前一搁,管他应是不应,横竖要将心意大大方方说出来。”顿了顿,声音高八度,似乎不止说给她听,“人心隔肚皮,你不说,谁知道。” 众所周知,尬到一定程度,人就麻木了。 在雷夫人亲切含笑的脸上,江芹甚至能看到往日自己嗑cp时的影子,心底哭笑不得,满心在想:夫人你这么大声说话,做掩唇的动作实在多此一举啦。 雷夫人冲江芹挤挤眼,一手堵住雷迅的嘴,把他想还想和宋延说的话堵了回去。 夫妻二人离开后,屋内只剩下她和宋延两人。 宋延调整了坐姿,挂在胸前的狼牙串发出咔啦咔啦清轻响,见江芹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不知她在想什么。换上族中女子惯穿的服饰,手绕金碧钏,比之厚重冬装,更显娇俏明丽。 适才他只大略看上一眼,目光却不敢在她左右垂着金叶串的腰间逗留太久,那抹细腻润白,令他的心莫名跳快一拍。 不得不说,雷氏族人服饰确实省布料,却费金子。 似乎她们极喜欢金饰,衣裳织金不说,大约不缺钱,壕气十足,将黄金捶薄,刻成叶子的形状,再以金线穿过,点缀在腰间,走起路来,能听见金叶碰撞出的脆响。 江芹是不在意的。 这身服饰比起泳装多出多少衣料,她不会大惊小怪,雷夫人将自己的衣裳借给她,就只当一件衣裳,不挑剔,穿便穿了。 重要的是,她现在还在回味雷夫人说的话。 喜欢一人,就去山岭捕猎,然后表白?! 雷氏女子的作风这么前卫特别的吗?要是宋延生活在这里,他家门前岂不是兽尸堆积成山?这么一想,那画面立刻浮现眼前,戳中她奇怪的笑点,等意识到,笑声已经溢出唇齿。 宋延正想问她服过药身上如何,哪知道她突然看着他傻笑,便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问道:“我这身衣饰……很古怪?” “不啊,一点都不怪,好看,非常好看。”江芹一乐起来,什么尴尬不尴尬都忘了,“刚才我是在想,如果你住在这儿,你家门前得堆了多少其他姑娘猎来的野兽。” 她笑什么。 若有旁人献上猎礼,向他表明心意,想要嫁给他,她便这么高兴?看着她粲然笑容,宋延心中莫名泛上一丝复杂愁绪,眸光渐渐凝滞,语气跟着不自知地冷了几分:“吃过药后,感觉如何?” “好多啦!你看!” 江芹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个圈,金叶哗啦啦地直响。 她甚至巴不得打一套拳,给他瞧瞧,自己现在是多么龙精虎猛。 洗过药粉浴后,江芹就觉得身上舒坦许多,加上那碗碧色汤药,浑身像松了桎梏一般,有种说不出的松快,一直靠着丹药抑制的狐绒似乎也在渐渐消退。 雷夫人很贴心,给她选的这套服饰恰恰能掩去手臂及背上的狐绒。 至于这头发,临出门前她看过一眼,别说,用彩绦编盘之后,白得就不那般显眼了。之前昏昏沉沉,笨重气短的感觉抽离身体后,只觉得自己就像脱离缰绳的野马,放出牢笼的苍鹰。 雷州真是快福地! 江芹有一搭没一搭拉着宋延闲话,他似乎兴致缺缺,大概是应付族人说了半日话有点累了吧。她没多想,就捡些不用他答的话说,否则两人干瞪眼,多没劲。 不知过去多久,雷夫人回来了,邀他们二人到花架下用饭。 听见雷丽在外大呼肚子饿,江芹一下精神大振,这样晴好的日子,她从屋内大步走向阳光,浑身金饰折射着彩光,回顾宋延,打着哈欠,催促他的模样,像极一只娇生惯养的懒猫。 宋延应了一声,随之跟上。 来到花架下时,雷丽和林子昂正商议着要摘从架上最美的一朵花,雷迅则在一边摆碗筷,听见脚步声,赶忙招呼:“这些蔬果都是自家种的,家常便饭,见笑了。不知江姑娘喜欢吃些什么,听说你是桃源人,那里临着江海,我特意添了道糖醋鱼,你定要尝尝。” 说着,给她递了双筷子,江芹连忙谢着接过。 雷迅忙得满头大汗,一石桌满满当当的菜品蔬果,盘盘油亮鲜香,色香味俱全。花架下听着鸟鸣,看花吃饭,别有一番滋味。 “小妖怪,你托我的问的话,问到了。”雷丽提着筷子,用胳膊顶了顶江芹,“他说啊,那炼化长生的秘术是自个照着一本先汉典籍学来的。至于典籍,则是从一伙盗墓小贼手里,花大价钱买来的。” 第二百五十九章 结缘雷州(二十四) 一声“小妖怪”,吓得林子昂、雷迅、雷夫人三人脸色骤僵。 雷丽哎哟一声,身形一歪,冲雷夫人委屈道:“好疼,嫂子,你踢我干嘛!” 林子昂剥虾的动作骤停,睨了宋延一眼,伸长手,无声地将手中剥好的大虾挂在他碗沿边上。 雷迅一看,空咽了口唾沫,抱歉一笑,道:“小妹被我宠坏了,口无遮拦,阿延,江姑娘,你们别介意。” 眼看她不以为意,追问典籍下落何处,眉头不自觉扭起,一脸认真。 宋延搁下筷子,江芹不介意,他自然也不介意。 雷丽叼着筷子扫视众人,揉揉腿肚。说起典籍,她也懊恼,审了大半日,周老板只说学成长生秘术之后,担心典籍落入他人手中,对他不利,早在几年前已经将典籍烧毁。 至于应龙莲花印,他只在典籍其中一页见过,那页上的字他根本看不懂,遑论研习。 总之想学没学成,又说得神乎其神。 雷丽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偏信一个汲人寿数,手段卑劣的庸夫所说的一切。 不过,人之将死,说谎似乎也没意义。 她只觉得可惜,这本先汉炼化长生的秘术,大概无缘得见了。 雷丽一一说来,江芹自打听见“先汉”两字,神色就没放松过,她看看宋延,知道他此时的想法大约一样。 不论掌柜学的秘术是否是从盗墓贼手里买来的,以他所用阵法看来,的确和破军所使出的转生大法出自同源。 只是掌柜仿佛只学了个一知半解。 还不能如同破军那样,以元灵寄生在他人肉身,所以他只能通过法阵,汲取旁人寿数,且只能汲些元灵渐弱的病人,以此来滋养元灵,达到延寿的目的。 “他丢儿子的事多半不是假的,汲不到人寿,又快死了,现在在暗室里,捧着画像疯疯癫癫的。阿兄,你去送饭要小心点,我看他疯得厉害。” 雷迅点点头。 他为周掌柜另预备了一份饭菜,因此问了一嘴。那人虽作恶,却不能由族里随意处置,更不能把人活活饿死。问清因果,这人是生是死,归根究底,还需送到外世去,听从法条,交给衙门处置。 听雷丽这般回答,一旁的林子昂垂目,低低叹了口气:“哎,周掌柜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什么!” 雷丽差点没从椅上跳起来,浓眉耸起,气鼓鼓道,“他可怜?被他和大祭司联手,无端端汲去寿数的人就不可怜?你要可怜他,我看他快死了,不如让他汲一汲你的寿数,看你还说不说这站着不腰疼的话!” “我嘴笨,丽娘你别生气啊,我……我…………” 林子昂一时语塞。 他自知自己有些优柔寡断,事实上,丽娘说得没错,遭遇可怜岂能作为伤害旁人的借口。 周掌柜以邪术取人性命,是不争事实。 又与大祭司沆瀣一气,编了个圣女下凡杀了先前吸人精魄的大妖,还能去灾去病的谎言,哄骗乡镇村民再次进山。 那些以为自己药到病除的人,其实都被周掌柜当做延命的药。 在周掌柜眼中,这些信圣女,卖妻卖儿的人,死不足惜。 其心其志,已然疯魔。 只是一想到周掌柜四处吸取别人寿命,想要多活几年,只是为了继续四处找儿子,他忽然觉得,似掌柜这般,若是不能找到失散多年的儿子,就算活上千岁万岁,每一日对他而言,仅仅是长生底下的煎熬。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岂能有一刻快活? 如此一生,岂不漫长无趣。 这样想想,林子昂又暗自庆幸,庆幸能遇到丽娘。 此话一出,雷丽憋了个大红脸。雷夫人不断打趣他二人,雷迅见林子昂对他妹妹如此温柔体贴,自然也是高兴。 一家四口说说笑笑里。 江芹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心想,前因后果,已很明朗。 周掌柜并非从叔叔手里接管下的万里客栈,画上男童其实是他的儿子,他学了几层先汉转生术,四处汲人寿数延命,外貌瞧着不老,实际上,已是一个百岁老翁。 她猜测,典籍上,掌柜看不懂的那页文字,大概是与神书。 江芹心上松了一口气。 也许只是个巧合而已,和破军并没有关系。 “明珠天命,你说看看,这姓周的,究竟该不该死。” 雷丽生来性直,害羞归害羞,说话归说笑,在事情上,非要辨个黑白。 突然点宋延,少女只是下意识觉得,满桌人里,这个人的话最有分量,他说什么,阿兄必会赞同。 她更想听听,传闻里,族中人人视为神明一样的人物,到底如何看待此事。总不会跟那呆子一样,觉得他可怜吧? “阿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雷迅神色骤然严肃起来,脸上笑意敛去,插言问道,“此人是不是与你方才所提到,那个以应龙莲花打开妖魔与人间两界通道的吴越人有关?” 在前屋谈话时,雷迅听宋延提到阿育王塔上有其父封印一事时,倒不如打开人妖两界通道来得震撼。 毕竟十几年前,尘叔为了族人潜入皇城,盗取天风海涛之事,他听他娘提起过,彼时阿育王塔应当也被封存在皇城宝库里。 能够凭借一方法印,打开六界通道,这非神族不可为。 外世天梯已断,居然有凡人修炼到这等出神境界,雷迅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也是他一心只能惦念一事,一张罗起饭菜,见妹妹与林子昂有情人终成眷属,高兴过了头,这会儿才恍然灵光一闪。如果不是因为二者有关,何必特意询问暗室那人。 此事非同小可啊。 雷丽对兄长“半路截道”颇为不满,雷夫人夹了只黄亮亮鸡腿到她碗里,示意她吃饭,不许搅扰她哥说正经事。 见嫂嫂神色一沉,雷丽撇撇嘴,将鸡腿挪到一边,林子昂立时会意,熟练地撕走鸡皮,接着拆骨。 其实两人耳朵竖得老长,一心二用。 只听见宋延说:“相隔甚远,未必有关。但事关重大,不容小觑,饭后烦请大哥带我去趟暗室,我想亲自问问他。” 雷迅自然应下,便看见江芹猛地扒拉几口饭,突然开口:“算我一个。” 第二百六十章 结缘雷州(二十五) 雷府暗室听着吓人,实际上与江芹想象里辣椒水、老虎凳、小黑屋完全两回事。 如果不是雷迅止步在此,看见竹屋外水车转动,鸟语花香,她还只当这里是间山水别居。 雷州不愧是块风水宝地。 就连囚禁人的暗室也建造得这般出人意料,淡雅别致。 山体中央坠下的一汪清泉水哗哗地打在水车扇叶,水珠迸溅,打湿了池周栽种的芭蕉叶,绿油油的鲜亮颜色,仿佛雨后初晴,生机盎然。 看一眼,就像用清泉洗了一把脸。 江芹甚至想,当初挨那一下倒也值了。 她隐隐觉得,如果不是天风海涛吸取她的精神元息,宋延大概不会带她回到这里。 她也无缘见到隐世百年的雷州。 雷州与世隔绝不假,但不是缥缈虚无的仙山。宋延作为族人,想回来,何其容易,哪需要苦苦守着丹阳真人的山头。 恐怕他有不愿回来的理由。 想到这里,她回头。 沐浴着明媚春光,宋延心无旁骛朝她走来,坚实胸膛上,米色狼牙随着步伐晃动,目色深邃,肩宽腰窄,温润如玉的气质衬上一丝野性,恰到好处。 见鬼。 江芹心底暗暗感叹。 这人怎么布料越少,气度越好。 三人进入暗室内,明窗净几,清风徐来,除了必须的床椅案几,没有摆放其他杂物。 这点倒有些像囚室了。 雷迅一进内室,先看了一眼放在墙角的食盒,盒子丝毫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手握画卷絮叨不休的周掌柜坐在脚踏上,背靠着床,见有人来,徐徐抬起头。 他抬头的速度很慢很慢,宛如一个老朽的机巧木人,关节绣烂,以至于这点动作,也如此费事。 这一抬头,目光对视,江芹吓了一跳。 像迎面一阵风沙,刺得她眼疼。 这才短短半日,掌柜身上红光平息,但脸已经脱相了,仿佛刀削过两腮,下巴尖得吓人,脸上、脖子、手上,皮肤皱得厉害,遍布大小褐斑。 好像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她猜不出掌柜具体年纪,就现在这副模样看来,说是八九十岁,也不奇怪。 “他怎么…………”江芹一时失语。 突然就老成这样了。 简直判若两人。 这样的衰老速度,她甚至不怀疑,下一秒这人有可能就背过气去。 在神祠,分明不是这样的。 “他本是将死之身,靠着吸取旁人元息维系,失了新寿元的补给,形溃神衰,自然就变成这样。”宋延轻声道。 雷迅望了一眼,索性伸手一招,将束在掌柜腰上的龙筋草抽去。 看来,此人撑不了几日了。 人已经到了这步田地,龙筋草再束着,实在多此一举。 此人尚算有些良知残存,不到旧寿元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不会去汲新寿元作为补充。 若是滥用无度,囤积足够的寿元养护自身元灵,不至于衰老得这样快。 “至儿……还、还、还我至儿。” “还、还、还我。” “把他、还给我。” 掌柜老皱的眼皮耷拉着,宛如一扇将要闭死的门,露出一缝血红眼珠,喉咙里发出一声声怒吼。 只是怒吼到了嘴边,暗哑低沉,明显气力不足,听进耳朵里,反而透着一股苍凉凄楚的悲意。 也不知他是不是老得糊涂,向三人讨要起孩子来。 宋延望着他,神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掌柜说着说着,声泪俱下。 就算到了这样疯癫崩溃的边缘,江芹看见,那人还是用颤抖的手接住眼泪,似乎不舍泪水打湿男童画像。 江芹突然心里一梗,情绪复杂,眼前浮现当日初到万里客栈时所见所闻,她不过站在柜前多看了几眼,掌柜便误以为她见过画上男童,急匆匆绕过柜台问她是不是见过,是不是似曾相识,眼里仿佛燃了把火。 在得到答案后,又瞬间颓然,失魂落魄,连火盆都撞倒了。 他口里的二叔,原是他自己。 那个在上元节出摊不幸丢了儿子后,被人骗去钱财,困苦潦倒,四处走南闯北,不顾家人劝慰,不娶妻不生子,誓要找到儿子的失意男人。 其实是他自己。 他并非在说旁人的故事,而是在道自己的人生,怪不得当时的表现那般超乎寻常。 强行续命,不肯就死,只因还为能找到儿子吧。不过就他现在这副衰老样貌推测,若是那个名叫“至儿”的男童还在世,也已是个六七十老翁了,即便父子相见,能否相识也未知。 遑论天南海北,天大地大,身处消息闭塞的当代,要寻一人走失的孩童,说是大海捞针也不为过。 几十年来支撑他的,或许就是找到儿子的希望。如今续不上命,眼看将死,儿子依旧杳无音讯,心里强固多年的防线大概是崩坏了,才变成这副模样。 当真既可恨,又可怜。 “哎。”雷迅叹了口气,对宋延道,“看他这样子,衰老得实在过快,不能让他死在这儿。阿延,你看着他,别让他自戕,我去寻颗固元的丹药来,给他服下。这人毕竟身负命债,还需交还外世处置。” 敬神岭上大妖吸人魂魄与圣女娘娘这两件事,都该有个交代。 林子昂私下与他提过,那些盲信续命说的老百姓,若不亲眼瞧瞧真相,只会继续执迷不悟下去。 他想了想,颇有同感。 若是这人心中还有些良心道义,合该说出真相,别让那些老百姓继续泥足深陷下去。 眼下先保住他的命吧。 “好,大哥自去。”宋延颔首。 雷迅听他答应,万分放心,与江芹点头示意,转身离开了暗室。 出门前,更将房门掩上。 江芹注意到房门合上霎那,屋内几面墙上相继荡出一阵灵光,有种熟悉的感觉。 这是……封定符? 但比起当初慎思贴在她房门外的高阶许多,匆匆一瞥,就能感受到上头附着的强大灵力。 “我知道……你们是……住在敬神岭中的……神仙。”掌柜嘶哑地开口,艰难地抬起头,一双红眼死死瞪着宋延。 男子居高临下,眉宇如水洗碧空,澄澈玉宇,就像画卷里的仙人。 他的报应还是来了。 竟落在仙人手中。 第二百六十一章 结缘雷州(二十六) 初至敬神岭,他就从山中老者口中听过一个传说——敬神岭中住着神仙。 百年前,山中神族曾经现世救难,熄灭山林大火,避免大火连绵至附近乡镇,救下数千百人性命,功德无量。 有人言之凿凿,确信山上有神仙,有人则不以为然,什么神仙,分明是当日下了一场大雨,熄灭火势。 据老者说,起初人们争论不休,而后日子一过,对神仙争论的热情随之淡去,他们之所以信,那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过。 老者口中所描绘的神仙形象,正如面前站着的男子。 身披狼牙,凛凛威仪,截然不同凡尘俗世。 没想到,敬神岭上,当真有神仙,并非小老百姓异想天开。 他不信世上有神。 世上如果真的有神仙,他是作了什么十恶不赦大罪,才使老天如此惩罚他,让他丢失爱儿,苦寻七十几载不得? 至儿又何错之有? 他那样可爱,小小年纪,就知爹爹讨生活有多艰难,从不开口索要什么,哪怕只是串糖葫芦,只消多看几眼,就等同吃过了。 后来,便是他手头有银钱,买得起,儿子也不似其他小儿那样,缠着爹娘要吃这个要吃那个。他知道,儿子跟着他,苦惯了,若苦过了头,自觉不配,便不敢要。 他的至儿,是天下最乖的孩子。 那年上元,何其的冷,他本想叫他在家里歇着,大年节,不用一块出摊。可是儿子坚持,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他说,他想陪着爹爹,有爹爹在,他不冷。 七十几载,许多事都已经淡忘。 唯独当年上元,出门前每一细节,他都历历在目,烙印在脑海,宛如昨日才发生过。可惜,人世后悔最最无用,万事不能重新来过。 当日若是坚持几分,让儿子在家中歇着,或许………… 想起儿子,掌柜眼里盈满泪水,皱缩的嘴角居然勉力扬了起来。 笑里带泪,脸上肌肉似乎在抽动,斑驳的褐斑仿佛残花落进水面,微微颤动,他沙着嗓子,低声问道:“天上仙人,你们是天上的仙人啊。” 他望着宋延,骤然大笑,一笑,眼里的泪水就顺着面部深沟流淌而下。 “我是身负命债不假,你们呢?惩恶扬善,功德无量? 敢问仙人,你们知道失去至亲是怎样的滋味吗?你们试过日日期待,日日失望的滋味吗?神仙神通广大,能为凡人所不能,你们高高在上,住在这等清净世外,怎么会知道,在脚底下的凡人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我太傻了,只当你是外来的富家子弟,携家眷前来求药而已。” 宋延默然垂视着他。 撩袍蹲下,略微弯身,与之平视,半晌,冷冷开口:“这世上,没有神仙。” 掌柜愣住。 下一刻,两截仿佛白玉捏成的手指覆在他手腕,冰冰冷冷,就像这个人一样,似乎不染尘俗,没有一丝温度。 宋延探了探脉里,证实此人确实只是旁学了些先汉邪术,不成气候,心中稍稍安定。掌柜知道自己将死,也就任由摆布,只是无声地看了一眼江芹。 冷不防被一双令人骇然的死鱼眼珠一瞪,江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跟着后退一步。 就像乍然间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 正发毛,只听见他阴恻恻发笑,道:“假若我能一早察觉,必先吸了这个女子的阳寿,反正她已病入膏肓。” 女子唇色苍白,不知是涂脂抹粉亦或什么,强撑出几分红润气色,往后退缩的那一步,像只孱弱无助的羊羔。 掌柜模模糊糊地将她看在眼里,似笑非笑,要说他疯癫,但却异常冷静,冷静地仿佛一株老树,一截枯藤。 他忍不住想,眼前这个仙人郎君如果痛失所爱,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吗,难道不会如他一样,想尽一切办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吗? 世上没有神仙,但人力却是如此悬殊不堪! 叫他如何不恨? “吸你个大头鬼啊!”一句话听得江芹心头火气,脱口而出,一连串脏话差点没忍住一起发射。 恨不得把之前自己对他生出的一小丢丢怜悯从心里揪出来,摔个稀烂。吸吸吸吸吸,吸尘器都没他这么能吸!什么地步了,还惦记着吸人寿命呢! 要不是她现在披金挂彩,行动不便…… 江芹拳头都捏紧了,上前一步,气呼呼的,像只河豚般瞪眼抬拳,忽闻背对着她的颀长身姿冷冷道:“有我在,你办不到。” 宋延的语调清冷凌冽,宛如一阵剔骨的清风。 这话让江芹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他的话里除了笃定之余,隐隐透出一丝冷如冰霜的警告意味。似乎在明确楚河汉界,如有人越界,不可想象的惩戒必将随之而至。 她抚了抚指节,盯着宋延的背影。 脸上看着镇定,实际上,心里犹如万马奔腾。 掌柜距离宋延更近,比起江芹,他更能清楚看见男子脸上不容玩笑的神色。脸色骤僵,想他百年之身,竟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后生清冷寡淡的神情震住。 这时,恰好雷迅返回。 一进门,只见拳头停在空中的江姑娘,见他进来,立时将手垂下,难为情地冲着他笑了笑。 再看宋延,那双黑沉眼眸神色如常,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地上坐着的那人,神色古怪,好似被什么吓住了。 雷迅一脸懵,他才离开多久,这是怎么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宋延无心多留,便告辞。 想着雷州防护阵法对于阿延来说大概不算什么,雷迅十分放心地答应,一面施法,一面不忘嘱咐他与江芹四处逛逛,酉时一刻用晚膳。 二人应下,见他在施法,江芹不敢打扰,轻手合上房门。 室外春风习习,好鸟相鸣,嘤嘤成韵。 小山流下的细泉打水车上,空气中带着薄而湿润的水汽,江芹大大吸了一口气,与宋延并肩走着,走了一会,犹自问起他对掌柜之事的看法。 饭桌上雷丽问起时,他还没来得及回答。 江芹心里也很好奇,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宋延开口。 “其情可悯,其行可诛。” 第二百六十二章 结缘雷州(二十七) 雷州几乎家家不闭户,山色朴质,景色宜人。 宋延回到族中的消息不胫而走,沿路遇见的男女,见到他腰间悬挂的环佩,纷纷撤退让道,深深一躬。幼童也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珠,好奇地看着他们。 起初江芹还觉得不适应,后来见多了,也就脱敏,不再觉奇怪。 雷氏擅长制琴,全族上下视天风海涛为神物,一个能与神物意识相通的人,自然是他们心中神一样的存在。 一路上闲话散步,看着蓊郁草木,不知不觉,等到她察觉暮色西沉,才赫然发现,他们竟聊了这么久,难得的是还没冷场。 这大概是认识以来,宋延说过最多的话的一天。 两人决定折返回雷府。 夕阳金辉将石子小径渡上一层暖暖的澄黄光泽,江芹低头,摆弄着腰间金叶,听着叶子轻响,望着宋延的影子,只觉身心舒畅。 宋延亦不自知地放慢了脚步,目光随着她的背影。 来到小雷州以后,她看起来的确好多了。 两人碰巧经过族中学堂,午时爬上雷府偷看的孩子们正放课出来,每人背上都背着一张木琴,张张都有他们一般高,肩上斜挎的布袋里,清一色地装着各色雕琢工具,看着应该挺沉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得意洋洋地与同伴炫耀,大声透露,自己的琴木其实选材自神树岭。 此话一出,引得队伍中所有孩子大叫惊讶,围上去,争相伸手要摸他的琴。 男孩当然不肯,泥鳅似地一摆尾转身,灵巧避一只只迫不及待伸来的手,跳上路边大石块,认认真真告诫:“这可是我阿爹跟着族长进神树岭时伐来的好木材!你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男孩发现了迎面走来的人。 其余几个见他突然不说话,呆呆看着后方,接连转身,一张张小脸顿时愣怔住了,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在雷州,几乎人人都以制出能写上《雷氏制琴名谱》的琴为目标。 这本琴谱据说是当年制出天风海涛的先祖遗留下的,用的不是一般的纸张。 先祖希望,千年百载,雷氏后人中能够有人可以制出比之天风海涛,更为惊世绝艳的好琴。令天风海涛不至于孤单,有琴相和。 当然,这些都是他们睡前从爹娘嘴里的故事。 琴谱一直被封存在族老阁里,他们还小,无缘得见,却也知道,族长就是因为制出被神树肯定,足以写入琴谱的好琴,这才当上了族长。 在他们心中,族长受过神树肯定,当之无愧为族中最厉害的制琴者。 可是今天,族里来了一个他们从没有见过的陌生人,就连学堂里的先生都说,这个人的天分远远大过于族长,他是雷氏族中除先祖外,千百年来,唯一一个能够进入神树神识里的人。 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极为不可思议。 更重要的是,他的阿爹就是雷师尘,那位爹娘口中,出入皇宫禁内,取回天风海涛献祭给神树的大英雄。 江芹看着石径边上一个个呆呆傻傻的小萝卜头,将鬓边飞扬的发丝别到耳后,忍不住想笑。 其中一个小男童见到宋延之后,亮晶晶的眼睛忽闪忽闪,小手握成拳,抵在肩头,奶声奶气行礼:“雷音,参见,侍者大人。” 他声音又奶又抖,带着点小磕巴,学着大人模样,称呼宋延为“侍者大人”。 说罢,抬起怯生生的小脸,想偷偷观察侍者大人的反应。 谁料,丁零当啷,肩上布袋里堆放的雕刻工具滑落出来,散落一地。 小男孩尖叫一声,赶忙蹲下去捡,不蹲还好,这一蹲,琴尾猛地墩到地上,咚地一声,小男孩身形不稳,眼见就要栽倒。 电光火石间,一缕好闻冷香扫过,有只大手扶住了他。 “大人……” 小男孩眨着眼睛,恍恍惚惚,由着宋延将他扶好,像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小脸通红。 他在做梦吗? 尊贵的侍者大人居然在帮他捡东西。 小雷音盯着那双大手,不安与兴奋交织,蓦然察觉有人温柔地戳了戳他的脸颊,昂起头一看,发现是和大人一起来的那位姐姐。 江芹扫视一眼,周围站着的孩童们仿佛个个定住,静静看着宋延拾捡起地上散落的刻具,将之放进雷音肩上布袋,整个过程动作轻柔缓慢。 小雷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好快。 神树选定的侍者大人,居然帮他捡东西。 “天色已晚,小芹,我们快些回去,别叫大哥他们久等。”宋延直起身,对上江芹眼眸。 夕阳斜照下,仿佛有种直达人心的温柔。 江芹点点头,离开前不忘揉揉小雷音肉嘟嘟的脸颊,提醒周围傻傻愣愣的孩童们:“你们的侍者大人饿了,要去吃饭了,你们也快快回家吃饭吧。” 眼见二人离开,蹲在石上的大男孩提了提束琴的布袋,跳下大石,急匆匆追了几步,大声道:“侍者大人,我阿爹说,你是族里大英雄的儿子,你……你……会为我们再取回天风海涛吗?!” 闻言,宋延停住了脚步。 江芹抬眸,发觉他垂着的长睫动了一下。 这一会功夫,大男孩跑到他们面前,喉头哽咽了一番,再一次问:“你会为我们、为我们从汴京皇宫取回天风海涛,还给神树吗?” 族里大人们都说,只要把天风海涛还给神树,取悦天神,天神就会将褫夺的寿数还给他们,这样一来,族里的人就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不再只有短短的三十年阳寿。 但是取悦天神也许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做的。 大英雄没能做到,也许侍者大人可以做到? 毕竟他是大英雄的儿子,是神树选中的侍者啊。 男孩抬着头,忐忑地望向宋延的眼睛,呼吸有些急促。身后的小伙伴比他小,他是当中年纪最大的,有的人因为太小,还没从家亲那儿听过这件事。 但他知道,族里没人能活过三十岁,大家的寿命都献给了神树,献给了天风海涛。 第二百六十三章 结缘雷州(二十八) 气氛似乎有些僵硬。 男孩满怀期待地望着,宋延却迟迟没有给出他想听的答案。 其他孩童虽小,但孩子对周遭氛围的感应似有股子天生的敏锐,一双双懵懵懂懂的眼对望着,仿佛想逃开。 江芹看了宋延一眼,他喉头微微浮动,眉眼沉郁。 这样的表情竟会出现在他的脸上,宛如谁人将长剑刺进他的心脏,亦或将好不容易结痂的旧疮疤挑开,皮痂一掀,立时有股无形的血往外汩汩冒出。 便是面上不动声色,她却有种直觉。 宋延毫无波澜的表情之下,是份沉重的悲痛。 即便稍纵即逝,她也能察觉。 “大人……你会的,是不是?”男孩的语气变得质疑。 但他还想迫切求证。 阿爹已经二十八了,眼见年关,又要长一岁,近来几日,家里已经在商议阿爹的后事,阿娘不大开心,雕刻木牌的事,只能交给二叔和婶婶去办。 阿爹为他取回神树岭上的木材,做为他的琴木,他知道,阿爹想让他开心起来。 如果侍者大人可以取回天风海涛,还给神树,也许!也许!阿爹就不用死了! 起风了。 一阵微风,吹动宋延披在胸膛上的狼牙,嘎啦嘎啦,男孩忽然听见,面前如同神人一样的男人终于开口,给了他一个答案:“不会。” 不会? 侍者大人说……不会? 他一定是听错了吧。 没等男孩回过神,宋延已经迈腿离开。江芹暗暗叹了口气,频频回头,男孩一个人站在原地,呆呆愣愣,仿佛受到当头一记雷击,周围伙伴涌上来和他说话,他还是一副泥胎木偶的样子。 族人以为,取回天风海涛,献祭神树,就能解开恶咒。 其实不然。 如果可以,雷氏的恶咒早就在十几年前解开了。这不过是先祖留下的一个弥天大谎,即便取回天风海涛,也不能够破开先祖与神树立下的誓约。 但族人愿意相信,先祖与神树并不残忍,为他们留了一线生路。 既然如此,恶人就由他来做罢。 宋延头也不回,余晖洒来,他健硕的背影粲然,如同高不可攀的神只,与俗世隔着一道不可跨越的汪洋,他走了,没人敢追。 江芹知道自己不好插手,看了几眼便回头,加快脚步,直至孩子们稚嫩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偷眼打量宋延左臂上的烈阳纹。 雷夫人告诉过她,族里活到二十九便算高寿,因此那些族老们看着年纪,其实是族里年纪最大的一批人。她留意到,的确如此,到雷州之后,她见到的除了孩童就是青年男女,没有一个白发老翁。 宋延也是雷氏族人,这么说,他也…… 江芹心中暗自揣摩,突发奇想,宋延随母姓,又单名一个“延”字,这个名字,是不是代表着延年益寿? 只这么一想,心里就止不住发酸,脚步跟着变得沉重起来。 眼前蓦然回想起系统给她展示的记忆片段,那个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雷师尘。宋延说过,他从没见过生母,大概生来只随着父亲,而后辗转,跟随丹阳真人进入洞府修炼,他不怎么提起他爹,大约从那以后再没见过。 慎思和言灵年幼还需他照拂,他的童年何止是苦,几乎要一个人面对长达数年的孤独,况且他还那么小。养成这样清冷疏离的个性,也不奇怪。 宋延不像她,她撞上桌脚少说也得先嚎几声。 他似乎分外能够忍受疼痛,在海龙王墓下,在司天监玉溪境地,他受的伤一点不轻,但他从未在旁人面前显露一丝一毫,就连言语带过也没有。 以至于,江芹有种错觉,宋延仿佛很快就能治愈自己,无坚不摧的天神一般。 然则,从汴京到敬神岭,她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中,好几次恍惚见到,停马暂歇时,宋延大概以为她睡着了,暗自取出丹药服用,御息调伤。 如果不是环境所限,逼不得已,或许他连调伤也不会让旁人看见。 他从不喊疼,更不会叫苦,宛如早将这些喊疼叫苦的神经斩断了。他的情绪只会藏在最深处,百转千回,隐匿在水波清平的面容底下,甚至连冰山一角亦不显露。 江芹凝视着他,夕阳描摹着他颀长身形,第一次觉得,美则美矣,却好似琉璃易碎。 两人回到雷府时,天色将暗未暗,林子昂正同雷迅在讨论迎娶雷丽。 雷迅身为兄长,乍听之下自然高兴,但思及族中诅咒,不免又有些迟疑不定,百感交集。 喜的是林子昂一介书生,对妹妹却是痴心长情,不想她无名无分,提议迎娶。 悲的则是族中诅咒无力回天,再过几年,妹妹也是要离开尘世的,两人一旦结亲,这书生寿数怕也不长啊。 便是他说明了家中无父母待赡,孤身一人,雷迅还是于心不忍,迟迟不肯点头。两人如不结亲,他身为兄长,要说让妹妹无名无分,行无媒相合之事,无论如何,他不舍,更说不出口。 话难之际,见到宋延和江芹回来,雷迅如蒙大赦,仿佛见到救星,招手大声道:“阿延,江姑娘,你们回来啦。坐着吃些茶果,一会儿就开饭了。” 两人耳力极好,进门前,其实已将林子昂与雷迅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涉及雷丽婚事。 江芹本想着进门之后,和宋延一起沿着花架那头走,不打扰两人,没想到雷迅眼尖,没走几步,就发现了他们。 逃是逃不了了,她只好打哈哈,上前闲话几句,和宋延一起硬着头皮旁听一向文弱的林子昂波澜壮阔表决心。 直听到暮色沉沉,灯烛皆上。 今天雷夫人也似乎分外高兴,吃过几杯酒,雷迅话也多了起来,夫妻俩一唱一和,桌上气氛热络。 林子昂大概说得渴了,也喝了一杯,不想酒意上来,就变成了大舌头,说话极不利索,还满口丽娘丽娘地喊。雷丽皱眉,几拳当胸,说是就当给他醒醒酒,别似野鸡乱叫唤。 满桌好菜,果子精致。 江芹是真的饿了,一边笑着听他们说话,一边筷子就没停下来过。 她一路上病蔫蔫,吃什么都不舒坦,好容易身上大好,胃口跟着好了,吃得双唇润泽,口腹舒畅时,只见一碗热乎乎的汤挪到她手边。 “吃慢些,喝口汤。” 江芹看看汤,又看看宋延,他吃东西,向来细嚼慢咽,堪称优雅,就是不知道这身装束,吃起面条来烫不烫胸口。 正乱想傻笑,突然听见雷夫人嘶了一声,高声问: “我听说,外世道门常有男女双修之术,什么百日筑基,止泄固元,阴阳调和,阿延,你们俩修是没修过?” 第二百六十四章 结缘雷州(二十九) “噗————” 江芹没忍住,一口饭当即喷了出来,幸好捂嘴捂得及时,否则,那就是“六月大雪”,一派惨状。 她缓缓推开挡在唇上的手,看见上面沾满饭粒。 方才那一刻,宋延反应敏捷,先她一秒,许是出于本能反应,总之多亏他及时出手捂住。这会子,眼见他掌心沾满咀嚼物,不敢看他别开脸,闹了个大红脸。 场面凝固一瞬。 雷迅哈哈大笑,显然喝高了,醉眼朦胧,摆摆手,道:“双修之术,夫妻修得,阿延还未成家呢,待成家之后,方可。”这还是那个端重沉稳的雷氏族长吗? 雷丽好不尴尬,瞄一眼江芹,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迟缓地扭过头,看着哥哥。心说,族老若见到这样的兄长,只怕下巴都要惊掉。 “百!百日筑基!止泄固元!是、是、是什么?”埋头手臂下的林子昂突然抬起头,晕乎乎地问了一句。话音刚落,雷丽一掌将他脑袋扣下,低骂:“没你的事,别乱插嘴。” 可惜她只有两只手,这里可有三张嘴,堵住这个,那个就漏了。 “吓着你啦?”雷夫人看着江芹,嘴角一勾,“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些短命鬼,说话向来直来直往,不大会拐弯抹角。我今日高兴,嘴上一时没把牢。” 说罢,不知又哪里戳中笑点,扶着桌沿爽朗大笑。 雷丽瞄了一眼对面那个冰塑雪堆的宋延,万般无奈,以手覆面,颓然放弃挣扎,索性自饮几杯,巴不得自己立刻醉过去,好过替嫂子尴尬,脚底都汗湿了。 这算什么嘛,无端端,怎么在饭桌上说起这个来! “你就当我是你自家姐妹,有话,别瞒着姐姐。”雷夫人醉醺醺地几步上来,凑到江芹耳边,低语几句。 江芹鬼使神差瞥了宋延一眼,那一霎,仿佛触到滚水,脸唰地一下红了个底朝天。 整个人火辣辣地,像用辣椒水洗了脸,尴尬笑笑,满口回绝:“夫人,这个,这个就不,不用了吧。” “怎能不用!你别怕臊,来,我带你去瞧瞧,都在书房里放着。本想明日晒晒太阳,去去尘,明个丽丫头嫁人,横竖要派上大用场。” 雷夫人笑着搀起她,二话不说将她带离饭桌。 “夫人,夫人,真的不用了,真的。”最后一根手指从桌沿脱开的瞬间,江芹彻底傻眼,雷夫人不是在说笑,她是真的要带她去看私人珍藏啊! 江芹一凛,投出求救的眼神。 她先看了眼雷迅,满脑只有四个大字:完了,没戏。雷迅抱着酒壶,错将雷丽认成林子昂,抓住她的手,滔滔不绝传授为夫之道,说是要以妻为纲。 这是多不能喝啊。 小半壶酒喝成这样。 万不得已,目光一转,宋延端正坐在桌前,满桌就他一个看起来画风正常些,但他一动不动,此时背对着她,只是坐着,手中捏着茶碗,却不喝。这个小小细节,让她甚至怀疑,刚才雷夫人与她耳语的那番话,他一定是听见了! 可惜雷夫人没给她多余思考的机会,两手扣住肩膀,一转,面朝门外,将江芹推了出去。 她一个趔趄,稳住身形,雷夫人立即贴上来,一只手像锁链一样扣住她,把她往书房赶。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 江芹心底无声呐喊,她要吃饭,才不要看什么压箱底老春宫啊!! 应和她的,唯有草丛中细细碎碎的虫鸣。 饭后,宋延搀着醉得不知东西南北的雷迅,听了一会以妻为纲的教导,安顿好他,径自去了厨房。灶面上放着一一口大碗,打开,里面泡了满满一碗碧莹莹的绿豆。 他熟练地生火,放水,静静守候。 眼看绿豆在沸水里翻滚,渐渐煮出清甜豆香。 饭菜吃到一半,碗也不舍得放下的那人,夜里肚子饿的时候,是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正好做些绿豆糕,免得她夜里像条蚯蚓似的,夙夜难寐。 一想到她现在身在何处,可能做些什么,宋延只觉得炉火颇热。 夜深人静,花月正好。 直到江芹从雷府书房里出来,已是子时,晚风轻拂,垂藤婆娑。 她抬头望天,不禁笑了。 呵呵,今晚竟有两个月亮。 雷州果然是福地,月亮也比外头的多。 在雷夫人那儿不止看了话本,她还喝了点雷氏自酿的果子酒,那酒黄澄澄的,喝进嘴里唇齿留香,甜丝丝,像果汁,酒气很淡,不知不觉喝了一大壶,不觉怎么。 酒一下肚,两人聊着聊着,夜就深了。 江芹望着黑魆魆的天色,分不清是什么时辰,自觉没喝醉,一路走回去。回到屋外,发现隔壁居然还亮着灯,窗纸影影绰绰,透出那抹挺拔身姿。 她揉揉眼。 宋延还没睡? 看来,时间还早得很。 她打了个哈欠,正要推门,手还没碰上房门,已经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江芹有些混沌,用手指戳了戳房门,分明是闭着的,那刚才开门声又是哪来的。 一脸木然地想了想,迟钝地后知后觉,转过头。 一眼看见宋延胸前挂着的狼牙,雪白明亮,发出脆响,脑子愈发昏沉。一直到发现掌心温温热热,才惊觉自己的手竟比脑子快一步,怎么就伸了出去,覆上他的胸膛?! 江芹猛地缩回手,揉揉酸涩的眼睛。 “喝了多少?”宋延眉头轻蹙。 她身上浓浓的果酒香气,族中酿出的果酒,性甜却烈。一旦喝多,翌日醒来,头疼脑热必不可少。 等了半晌,江芹才昂起头,望着他,两指一捏,濡湿的唇微张,仿佛不记得方才发生什么,一脸诡秘的笑意:“没多少,就,一点点。” 说着,一手扶住他胳膊,踮起脚尖,将手势送到他眼皮底下,“就这么,一点。” 温热呼吸带着甜果酒气,温热地喷洒在他下颌。 很香。 很甜。 宋延垂目,目光停留在那双呐呐自语,泛着浅浅光泽的唇上,喉头一滚,久久不能转开。 待勉力定住心神,却听见江芹大大方方地说到,雷夫人适才提及要给他们办婚事。 她说这话时,语调一派轻松,既没有女儿家的羞怯,更没有半分隐匿的爱慕。 仿佛只是个笑谈,与他分享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延闭了闭眼,不作声。 第二百六十五章 结缘雷州(三十) 隔日醒来,江芹觉得头有千斤重,眯着眼抹到床柱,挣扎着起身。 眼看窗外日光大盛,鸟啼阵阵,一副日上三竿的模样,起身时当啷脆响,她低头,才发现是金叶晃动,原来自己合衣睡了一夜。 记忆往前追溯,依稀记得昨夜回屋时,宋延还没睡,和他说了几句话,再后来…… 眼珠骤然瞪大,张大口,迟疑片刻,翻转过双手,目光死死凝睇着点点粉色的手掌心。 ——她怎么记得,昨夜,摸了宋延胸膛?! 一大清早,雷丽取了族长信物,领着几名护卫,带着周掌柜离开雷州,前往豫州有司衙门交人,林子昂自然相随。雷夫人则是直到睡饱才起,桌上食蓝里放着一碗褐色的陈皮醒酒汤,旁边配了一碟五彩粽子糖。 瞧着喜人。 饮过汤,含了颗汤,对镜理了理妆,匆匆往江芹那屋赶,想去瞧瞧她如何了。 小雷州不常来外客,把生性热情直爽的雷夫人憋坏了。 好容易天赐良机,送来一个妖族姑娘,她岂能白白放过。昨夜两人相谈甚欢,情绪高涨,竟就斟饮掉两壶果酒,雷夫人不禁低头自笑,临近江芹屋外,突然听见一声尖叫穿出房屋。 “这是?” 雷夫人思绪飞转,眼睛猛地一亮。 放轻脚步,侧耳贴上窗,只听见江芹一人在屋里呜呼哀哉叹息悔恨。听了半晌,总算明白怎么回事,好笑地摇摇头。 满府只剩她们两人,喝过药,雷夫人拉着江芹在花架下摸牌。 “夫人,我和阿延去族老阁办事,午膳已备,热一热。另则,果酒不可多喝。” 江芹好奇地凑近,眨着一双大眼,赞叹不已。 咋咋学舌的花尾胖鹦鹉翘翘尾巴,叼起瓜子仁,小舌一裹,喉管突了突,咽下后,又学了一遭:“夫人,我和阿延去族老阁办事,午膳已备,热一热。另则,果酒不可多喝。” 就连雷迅惯用强调也模仿得十分到位。 还没见过口舌这么灵活的鹦鹉呢,将人类说话的口吻学了足足八九层。 雷夫人看江芹眼睛都亮了,示意她伸手,江芹一伸手,鹦鹉便从雷夫人肩头落到她手背,这鸟一点不怯人,胆子大得很,两人逗了会子鸟,只听见门外有马蹄声靠近。 “他们回来了。”雷夫人笑道。 话音刚落,两匹身架紧凑,敏捷擅奔的白鬃野马刹停在雷府外,奋啼长嘶。 匆匆用过饭,江芹和宋延便同乘白马,渡过浅溪,开启大阵,进入小雷州庆云桥以外地界。 小雷州以庆云桥作为内外城交界点。 如徐荣等一众雷氏家仆,均住在内城外,庆云桥附近,世世代代负责看守雷州与外世的通道。他们有别于雷氏族人,并不受神树诅咒影响,寿数与外世常人无异。 也只有在这里,能看见几个白发老翁老媪。 徐荣夫人一身农妇装扮,身形微胖,头裹青布,笑起来时更加质朴慈和。她盘腿坐在石炕上,停下手里针线,慈爱地望着小安,看他翻阅着阿兄留下的《韩昌黎残篇》,磕磕巴巴又执着地认上头的字。在小安懊恼较劲时,及时提醒上一句。 “公子,江姑娘。”徐荣从厨房折返回来,手里多出一提铜壶并一瓷制小瓶,“家里没有什么像样的茶,只有些晒干封存的花苞,你们就当尝个鲜吧。” 茉莉花苞和桃花蕊一经温水泡开,热气袅袅,沁出淡淡花香,单单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剑仙姐姐,宋哥哥,你们不听小安诵读了吗?” 这是他精心准备了一夜的节目,深怕宋延和江芹离开,小安抬起头,表情紧张地将两人望着。 宋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孩子。”徐夫人捏着绣花针,失笑道,“自昨夜就睡不安生,抱着他兄长的书嘟喃,说是明日公子与江姑娘要来看他,想在你们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今日又早早醒来,喂过鱼,抱着书不松手,等真见着你们,心里只顾高兴,大半的字都忘光了。” 小安有些丧气,委屈着问:“徐婶婶,小安是不是诵读得不好?” 徐夫人温柔一笑:“不,婶婶如你一般大时,字认得还不如你多呢。凡事需花上些时日,急不得。记不住,多读读就能记住了,不是天大的难事,别灰心。有你荣叔叔在,不懂只管问他。” 徐荣乐呵呵地应了一句。 小安似乎极受鼓舞,用力点头。 三人俨然和睦的一家三口,日子平淡,安稳幸福。 江芹在旁静静望着,仿佛有谁伸手,抚了抚她心头。 她留意到那只翻书的小手,指甲长得很好,一看就是细心修剪过的样子。小豆芽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紧张就抠指甲,把指甲抠得坑坑洼洼的。 徐荣夫妻并不避讳小安提起兄长,教他识字,读兄长留下的书卷,也不逼迫他改变称呼。 能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疼爱小安的,发自内心,毫无杂念。 她想,张济元和碧虚郎如果能亲眼看见这一幕,大概也会放下心来的吧。 “公子,我听族长说,今夜你要带着江姑娘一同进岭?” “是。” 听见宋延的回答,徐荣突然长长呼了口气,看了江芹一眼,道:“岭中有个外族人,时常出没在神树附近,那人法术高深,性子孤僻乖戾,公子若要进岭,千万小心。” 到处布置阵法,机关重重的神树岭上,竟有个外族人? 宋延思量片刻,点点头。 “公子,属下不解。”徐荣一番犹豫后,问道,“上次见公子,记得公子身负一柄附了剑灵的奇剑,这次怎么不见?” 半年前,宋延御剑带小安回雷州,他见过,当真是一柄不世出的奇剑。剑原来的主人,十几年前,他也有幸见过,是位出尘不俗的道人。 一提太渊,江芹心里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阿备告诉她,当日在司天监,为了封印狐心,太渊剑灵暴乱,宋延迫无无奈,只能将太渊剑留在玉溪镜地里,借着地脉灵力,暂时克制太渊剑灵。 这话,是阿备从嚣三娘那儿套来的。 她和阿备一致认为,事情并不似嚣三娘说的这样简单。 第二百六十六章 轩辕神树(一) 可恨触到天风海涛之后不久,神琴强大的威力侵蚀进骨髓,她就昏迷过去,没能亲眼见到后头发生了什么。 但不管怎样,宋延的确将太渊留在司天监,没有带出汴京。 “那是我师父的遗剑之一,剑灵受毒蛛涎浸染,我只能将之束在京城地脉灵力旺盛处,使其沉寂。”宋延道。 “毒蛛涎?” “毒蛛涎?” 徐荣夫妇异口同声,说罢对望一眼。徐夫人脸色骤变,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公子说的毒蛛涎,可是出自庐山路剑门? 这个门派,师祖乃是一代相剑大师尘中叟,那老儿是个剑痴,收徒只看天赋高低,从不过问德行。百载以前,为了壮大门派,便是其他门派遗臭万年的弃徒,只要派入路剑门,一律照单全收。 这其中,据说有个名剑山庄的剑奴,因窃盗庄主剑灵,被逐出门派,转而投入路剑门底下,带去了天山毒蛛数只,制成此方,是封锁剑灵的至恶毒物。 那剑受染之后,剑灵浑浊,与毒共生,频频蛊惑剑主拔剑。这剑再使不得,一旦驭剑,剑主周身筋脉也会受染蛛毒,毒性一旦潜入心肺,必死无疑。” 徐荣坐在炕沿,摸摸膝头,琢磨半晌,抬头对宋延道:“当真是路剑门的毒蛛涎的话,这事,确实有些棘手啊公子。” “无妨,我已有解决之策。”宋延淡淡开口。 徐荣夫妇听他这么说,都松了口气。 只是不知道,路剑门怎么寻上了他家公子。 难不成,这个门派又出了百年前名剑剑奴那样的人物,但凡见到好剑,就锁人剑灵,打着强侵强占的主意,杀人夺剑不成? 徐荣暗暗思量,没问出口。 公子说有办法,必有办法,他不必操无谓的心。 几缕灿然阳光透过竹子门,斜斜地投射进来,照在点过清漆的竹制小马上,折射出浅浅清光,风一来,小竹马咯吱咯吱摇晃。 小安不大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安安静静坐着,不乱插话。 边上的江芹暗地里出了一手心冷汗。 她攥了攥。 掌心汗津津的。 眼神虚望着光束里的飞尘,满脑回荡徐夫人刚刚说过的话。 ——“一旦驭剑,剑主周身筋脉也会受染蛛毒,毒性一旦潜入心肺,必死无疑。” 回想当时在海龙王墓墓道中,陈径与那三星宫少年的神情,沈幕舟把毒蛛涎下在同门身体里,他算好了一切,难怪那少年说沈幕舟擅辨人心,他料定宋延会出手,会选择断后。 他利用同门尸身,意在杀死宋延。 仔细回想,在太渊受到毒蛛涎侵染之后,宋延封制过剑身。 在转轮台镜道里,阿备险些被太渊剑散发出来的瘴气蛊惑,失魂般伸手去触碰太渊剑,就是那个时候,也许毒蛛涎的毒性已经和两尊武剑灵相互融合,以至于冲破剑上封制,瘴气透了出来。 在玉溪镜地。 他使过太渊。 当时太渊已经藏不住毒蛛涎的瘴气,不该再用。这是不是代表着,宋延的身体里,已经累积一定的毒蛛毒性? 如果潜入心肺………… “剑仙姐姐?” “啊?”被脆生生的童音一唤,江芹不禁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扫视周围,这才发觉,众人的目光注视着她。大概是她恍惚太久了。 她笑笑,匆匆将慌乱掩饰过去。 从徐荣家离开时,红日西沉,遥遥望去,翠色山峦霞云笼罩。 宋延将江芹扶上马背,继而翻身上马。 临别前,小安从屋里拿出中秋节时荣叔给他做的兔子灯笼,高兴地送到江芹手里,说是给他们照路用。这灯笼小巧玲珑,灯面用符纸制成,不惧风。兔子腹内一盏长明玉色灯芯,灯盏居然是用黄金炸成的。 江芹汗颜。 在雷州,金子真是随处可见哪。 入夜以后,山岭中的气温倒没下降多少。 身处高耸树林,耳边皆是虫鸣,身上却不觉得冷。 所谓老马识途,一点不假。 这匹白马大约常常跟随雷迅进出神树岭,爬山涉水不在话下,还是个活导航。江芹坐在高长挺平的马背上,丝毫不觉颠簸,甚至有点昏昏欲睡。 “手边有些吃的,若饿了,吃些。” 宋延引马,四顾左右,没有回头却跟长了眼睛似的。听得捂着肚子正舔唇的江芹当即一愣,抬起眼皮,飞速瞄了他一眼。环佩灵光熠熠,神光照耀下,不难看出那牵马的身影紧绷着,观察四下。 她伸手,摸摸马背边的布袋,是团用素纸团团包住的东西,取出来,借着兔子灯笼光芒层层拨开,木盒里居然是几块堆叠整齐的糕点。 江芹送到鼻下闻了闻,是绿豆糕,还透着一股浓淡适宜的牛乳香。 一看就知道是宋延做的。 他做糕点,就像叠自己的洗面帕子一样,端端正正,规规矩矩,一个个仿佛同一样模子里印出来的。 齐整得执着又可爱。 她腾出手,将糕点撑在掌心,低头笑着,吃了一块。 点到为止的甜,轻重相宜的香。 其实他们在徐荣家吃过晚饭,不过她吃得不多,可能因为午间用饭晚的缘故。进入山岭后,也不知过了多久,肚子又开始闹腾。 和宋延一块出门,当真什么都不用担心。如果此行的目的不是找轩辕神树,大概连脑子都不用带。 他绝对算得上坚实可靠。 “好吃!真好吃!”江芹突然舒展懒腰,笑逐颜开,仗着四下没有旁人,大声囔囔,“现在我宣布!宋延做的绿豆糕,是天下最好吃的绿豆糕!” 暮色沉沉,林间夜鸦骤然飞腾,被她这一嗓子惊得哗啦啦扑棱翅膀。 宛如一行乌云直升而上,奔向悬在树冠顶上那一轮皎洁无暇的满月。 宋延脚下一顿,眼中掠过怔忪,跟着轻笑:“当真有这么好?” 嚎这一嗓子,困意彻底驱去,江芹感觉自己彻底醒了,咽下嘴里的糕点,正欲回答,耳畔蓦地掠过一声少女的银铃浅笑,双唇顿时僵住。 这里可是雷州。 雷氏中除却族长雷迅,平日极少有人会进入神树岭。 夜半三更,深山老林,哪来的少女? 第二百六十七章 轩辕神树(二) 宋延也察觉到,停下脚步,抚了抚骤然喷鼻不安的白马。 笑声宛如一阵阴风,肆意地在林叶里穿梭,渐渐逼近他们所在,只是声缘方位不明,一会儿似乎在身后,一会儿似乎在身侧,听得江芹背脊发凉。 腰间环佩轻晃,灵光蓦然强盛起来。宋延转身,冷淡的目光扫视一圈,越过江芹肩头,最终落在后方某株苍茂大树上。 江芹意识到什么,赶忙将还未吃完的绿豆糕包好,揣进怀里。 黑暗中那双眼眸似乎留意到她的举动,跟着大笑起来。 少女的笑声,婉转清脆,十分动听,只是大半夜,又是在这里,莫名有种阴恻诡异的感觉。 更别提周遭树叶拍打,树影婆娑。 “这么好吃,别急着包起来啊,小妹妹何不分我一些?让我尝尝,世上可曾还有比人肉更美味的东西。” 江芹:“………………” 这下,她空荡荡的后背愈发凉意四起,顺着尾椎往上爬,直达头皮,凉飕飕的,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声音听着,显然是个二八少女,年纪怎么说,应该也不会比江芹大,但是她称呼她为“小妹妹”,又提到人肉,话中含笑,声音中透出的那点天真少女感立时变得阴森诡异。 哪里是少女,分明山精妖魅。 “出来。” 宋延脚尖轻点,翘起地上一块指腹大小石子,弹指一挥,石子受力嗖地飞出,掠过江芹耳畔,宛如一道疾速流星,瞬间没入叶丛,窸窸窣窣间,仿佛破开层层障碍,直追某处。 几息之后,噗地一声闷响。 打中了?! 江芹回头,只见几片树叶飘飘而下,茂盛树冠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这气息……很像妖。 只是妖力很弱,弱到几乎分辨不出来,加上山岭之中大约有阵,阵法渗露,这股若有若无的妖力更加能借着阵法力量隐藏起来,好比在浓郁的气味之下,幽微的花香就很难识别。 神树岭里有妖? 她正这样想着,嗖嗖两声,没等看清飞来的是什么,白马愈加不安,四蹄哒哒转了半圈,带着她突然一转,心念电转,江芹索性借着这股力,手撑马背,一举跃了下来。 等到站定,只见宋延五指收拢,刹停在半空的两颗拳头大小,绿光闪烁的石头噗噗两声,砸落地面,竟砸出两个深坑,坑周滋滋乱响,电光迸溅。 好强的一股力道! 要不是宋延及时化去,如果砸在白马或是她身上,恐怕就是两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 这时,林间笑声猛地高起一浪。 藏匿起来的那个身影简直就像个活泼好动的熊孩子,丢出两颗石头之后,径自沉浸在洋洋自得的恶作剧喜悦中。 “就不出来,你奈我何!” “有本事,你上来找我,哈哈哈。” 少女嬉笑不断,声音飘忽不定,唯有四面树叶随着她语调起伏轻轻拍打。 江芹听出来了,这声音听着像少女,其实不然。若要说像,应当更像雷府那只鹦鹉。鸟兽学人说话,再像,细听之下还是能听出差别来。 况且在这山岭深处,四下寂静无声,没有其他杂音干扰,那点微末差别就变得愈发明显。 宋延不去理会那声音发出的挑衅,与江芹对视一眼,用眼神示意,继续前行。江芹讶异一秒,忽地猜到他的意图,于是点头转身。 两人并肩前行走了几步,林间果然变得阒然无声。 唯马蹄哒哒哒哒,抬起落下。 又走了几步,背后忽然一阵疾风扫来,仿佛一柄急刺而来的长剑。江芹侧首,看见宋延抬起手,口中低声道:“无妨,不必理会。” 那枚不知从何处抛来的绿石,再度被他以指尖内息截停在空中,微微一释,内息包裹住的石头啪地一响,顿时变成一堆随风飘舞的绿粉。 周围霎时人声鼎沸,有男有女,仿佛数百人。 绿粉扬尘飘尽后,方才那阵热闹跟着沉寂。 这绿石她见过。 据慎思所说,这是长在山林里的灵石,石头一旦有灵,就会有记忆,将自己所见到的,所听见的,通通记录下来。与丹阳真人用来镇压龙门村煞气的应该是同一种灵石。 这一次,没走两步,身后树丛突然像夸起大风般剧烈摇晃,猝不及防,绿叶间嗖嗖嗖嗖地,不间断有乱石迸射。 简直将他们当成活靶子。 满眼绿点,通通冲着这边飞射过来。 “我来!” 这回,江芹真气着了。 反手取出颤动着的尺八,红光如同烈焰,舔到空气的瞬间膨胀数倍,像团炽烈火球,直直扑去,将乱石流击了个七七八八,稍小一些的,在触到红光的瞬间便被烧成灰烬。 扬尘四起,空气堪忧。 江芹有些可怜原本平整的山林小道,被灵石碎块砸得坑坑洼洼,快成一条石道。 见状,隐匿在暗中的那个声音确是急了,似乎很不喜欢两人既不求饶,又不理睬的态度,火急火燎,怒吼道:“火气别那么大呀,回来!回来!你们怎么这么不识逗,给我回来!” 少女怒音未落,嗡一声,一柄长剑从叶底破空而出,剑身薄且坚,寒光凌冽,如同镀上一层清冷霜花。 这剑不偏不倚,眼看从她和宋延身间飞转而过,倒映着彼此眉眼,接着钉子似的,瞬间没入前方地底,就剩半截剑身在外。 剑鸣之声,叫人牙酸。 “……曹门双刃?” 不是吧! 江芹看着弹出的提示框,呆了一秒。 试问,京城哪里还有另外一个祖上随着太祖创下万世基业,后有孙女嫁入皇城为后的曹家。可见系统所提到的曹后,就是远在京城皇城里的曹太后啊。 曹老将军既然把双剑给了曹太后与其胞弟,这么说…… 但那明明是个少女的声音。 江芹一时有些混乱,突然听见身边衣料轻擦,下一刻,宋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带着她疾步后撤。 身后骤然响起唧唧怪响,一回头,只见一个外形似人又似猿猴的怪物,不知从那冒出来的,时而四肢朝地,时而起身奔跑,两种形态频频切换,宛如洪水猛兽,呲牙奔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 轩辕神树(三) 这是什么鬼啊! 眼看着那团诡异东西向自己扑来,江芹仿佛从它迅捷的行动间看见两坨白森森的绒毛,待近一些,这才看清,这怪东西居然生了两只白毛耳朵,两片嘴唇色深厚实,尾巴细长,像只大耗子。 这根本不是人,而是某种异兽。 嚓嚓嚓地四只毛脚并用,在接近她时,骤然减下速度,竟然绕了一圈,绕过她和宋延,速度跑到那道剑身旁,似人一般,把手往身抹了抹,霍然拔剑。 曹家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清冷素白的弧光,仿佛雨夜亮白的闪电,一闪而逝。 那异兽唧唧几声,改为双手捧剑,举过头顶,如果不是蹲了下来时还一蹦一跳,单望侧影,实在太像一个人了。江芹扶着宋延胳膊,好奇地歪着脑袋看它。 四目相对,异兽唧唧乱叫,腹腔内持续发出近似小犬受到威胁时的低吠,捧着剑往后跳了两步。 这模样,好似他们才是突然闯入它世界的威胁所在。 两人还未怎样,它已战战兢兢,呲牙乱跳,边跳边着急叫道:“回来!回来!你们怎么这么不识逗,给我回来!” “是你!” 原来躲藏在叶间的少女,就是眼前这只白耳朵长尾巴的异兽。江芹想看看仔细,但它一直在跳,曹家剑的寒光闪烁,一时间成了刺眼的光源,她只能抬手遮挡。 若非亲耳听见,怎么也无法想象,那般动听的少女声音竟是它发出来的。 “这是狌。”宋延说罢,一片刺目闪光中双手微张,那异兽见他这姿势,忽然停止跳动,扛着剑冲他呲了几声,左瞧右看,似乎在思考着如何甩脱他们。 江芹发现刺眼的白光突然停滞,放下手,头顶传来宋延低沉的嗓音:“它的心志只似七八孩童,喜欢学人说话,天生对大妖妖力洞悉敏锐,你身上的洗髓丹破损不全,妖力无法全数封禁,靠得过近,自然察觉。它这是在怕你,怕你身上释出的妖力。” “怕我?”江芹仰起脸,不可思议。 我害怕它呢! 不止会模仿少女声音,而且爱吃人肉,这环境,这设定,足够叫人毛骨悚然。她虽然是妖,毕竟新手上路,做不出杀妖吃妖的举动,这叫狌的妖兽吃起人来,说不定轻车熟路。 一阵少女轻笑响起。 两人不约而同转头。 不远处那只狌正盯着江芹,两只白毛耳朵忽扇忽扇,冲着她呲牙咧嘴发笑,仿佛看穿她心里想法,胆子一下大了起来。 江芹心里咯噔一下。 奎照说过,妖之间,能够互相窥视内心想法。 全以妖力强弱作为能否窥视对方的依据,她身体里有丹阳真人锻炼出的洗髓丹,近来所服丹药,包括雷夫人给她熬制的药汤,大多有克制妖力的功效。 该不会,它刚刚,窥视了她的想法吧?! 还是说,这只异兽妖力远胜过她? 但就妖力而言,狌身上透露出的妖气,实在少得可怜,几乎嗅不出来,大妖能将自己的妖力隐藏到这等境界吗?如果不是像宴婴一样侵占活人肉身,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做到? “你跟它既然相熟……”江芹拍了拍宋延胳膊,小声嘟喃,“不如问问它,这剑它是从哪里得来的。” 相熟? 他与此兽不过初见,宋延无奈地看她一眼,哑然失笑:“不必问,这剑的主人是谁,它的主人便是谁。” 狌皱皱鼻子,蹭蹭几下爬上临近它手边的大树,蹲在树干上,毛茸茸的尾巴一甩一甩,唧唧几声,嘴里却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回来!回来!你们怎么这么不识逗,给我回来!” 活像失控的复读机。 来来去去,总在重复这句话。 江芹彻底明白了。 这兽虽然能发出动听婉转的少女音,但只会学着别人口吻说话。隐藏在暗处的那位主人,没有授它下一句话说些什么,它便只会反复地重复最后一句。 原来在暗处,还有另外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白马忽然原地奋啼,长嘶一声,四周茂密树丛间忽而响起一粗哑男声,大笑几声,语调兴奋道:“若想见我,照规矩,你们得给我这朋友起个名字。” “曹前辈,我们此行进岭还有要事在身,若前辈不愿相见,晚辈就此别过。” 宋延给白马喂了些马草,安抚好烦躁的白马,见林中没了动静,于是翻身上马。 长身挺拔,立在马上向江芹伸出手。江芹轻轻握上,他顺势回握,悬腕施力,将她带上马背,护到身前,缰绳一扣,身下马儿似乎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奔蹄,向前急骋离去。 他说走,真就毫不留恋地走了。 马蹄声逐渐远去。 和雷迅那磨磨唧唧的小子全然不同,躲在暗处沾沾自喜,以为两人会陪着自己玩闹一会儿,谁料扑空。曹獬又气又急,身影一闪,急追而去,边追边骂: “你这说走就走的脾气,还和十几年前一样,一点没变!” “回来!给我回来!我那儿笼子都做好了,你不给它起名字,岂不白白浪费了我的宝贝笼子!” 林间回荡起气急败坏的骂声,宋延置若罔闻,快马驰骋。江芹却感兴趣,耳边呼呼而过,都是风声,努力扯着嗓子问:“前辈,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的灵兽起名,笼子又是做什么用的?” 下一刻,那粗哑的声音从右侧树道追了上来,树冠里猛烈抖动的一团几乎和马头相并前进,所到处乱叶如雨,纷纷落下。 “你这问题问得也笨,罢了罢了,告诉你这小妹妹也无妨。我做笼子,当然为了将你俩关起来养着,除此以外,还能为了什么?” 江芹:“…………” 没想到,他口中的“宝贝笼子”居然是为了她和宋延准备的。 这人说话蹊跷怪异,不可捉摸,又似乎特别易怒,穷追不舍。 方才宋延称他为曹前辈,这么说这个怪人当真是曹太后胞弟。 脑中一想,江芹只觉更怪。 堂堂国舅老爷,不在京城,反而呆在雷氏一族避世住所里。 第二百六十九章 轩辕神树(四) 无论怎么,江芹也不信,这个形迹怪异,莫名奇妙的人,竟就是曹家国舅。 “唧唧唧——” 顶上突然传来一声怪叫,似乎是猿猴在尖笑,刹那间,一路向后直吹的流风顺仿佛被什么遮挡,江芹仰头看,一颗心脏险没跳出嗓子眼来。 ——那只白耳大狌不知何时追上来的,体型骤然高涨数倍,宛如一座小山,双手还是保持着高举曹剑的姿势,正从他们头顶上跃过,姿势滑稽,横亘的庞大身形将高悬树端的明月遮了个干干净净。 电光火石之间,江芹预感到将会发生的事,视线紧追。 果然轰地巨响,尘土四起,白耳大狌如同天降山峦,遽然落定,影影绰绰,像天降大山一样,屹立不动,彻彻底底将前方无路挡住。 她一惊,下意识抓住宋延手臂。 这一握,江芹立刻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紧绷,似乎完全没有勒马叫停的意思。 “别怕。” 宋延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话音未落,白马忽地奋蹄加速,一个纵跳昂蹄。 一声白马长吁响彻山岭。 雷氏养马,向来不以马厩束缚。族中信仰天地之间风雨雷电等自然力量,更有浓重的齐物思想,不以为人便是天地至上生灵。 所以族中所有马匹,从来放养在山岭附近,而非人造的马槽马厩。除了产子,患疾等情况,族人几乎不大干涉马匹生活。 它们自由奔跑,削磨足蹄,与野马无异。这匹白马幼年孱弱,几乎活不过来,经雷迅夫妇精心照料,方才长成,钉了铁蹄,是族中有名的上等良驹。 这马性子温顺,极通人性,且机敏非常。宋延提起缰绳那一刻,它知晓其意,纵身跃起,临空飞跃,身影快如一抹雷霆闪电,一举从白色大狌右肩与手臂夹角处越过! 白耳大狌反应迟了一瞬。 扭头看见白马落地,狂奔数丈,脸上五官皱成一团,呲牙追上,奔跑过程中张开巨口,呼哧呼哧几声,一团金焰从雪白的腹部向上直冲。 脱口而出的刹那,金光暴涨,轰然向前喷射去! 如同一袭华美织金毯子,毫无征兆铺陈开来,边缘触到粗壮树干,瞬间将两道树木夷为平地。 焚烧时一点声音也无。 宋延驭马疾速撇开,夜风呼啸,穷追而来的金焰撞上道树。下一刻,那棵三人抱的大树变成了点点金粉。 好似不费吹灰之力,就在无声中碾碎成一滩金粉。 马上颠簸剧烈,江芹还是挨着宋延胸膛,找了个刁钻角度,回头,恰恰目睹了白耳大狌喷出火焰的整个过程。 这股来势汹汹的火潮,力量不容小觑,仿佛烧秃山岭也只不过轻而易举。 神树岭上灵力充盈,他们虽然还没有进入轩辕神树一带。单用眼睛看也知道,山岭间的树木长势极好,因为常年吸收灵力,不是一般火种能轻易摧毁的。 白耳大狌喷出的火团,竟能轻轻松松,烧了个一干二净。 好强的破坏力,简直让人心尖战栗。 “雷师尘!别想跑,你欠我的酒钱何日偿还?别以为在你雷家山头,你就能讨得了好!”叶间耸动,那人又追上了!一人一兽,呈现前后夹击的局面。 乍然听见宋延生父姓名,江芹一怔,忽然,身后紧追的白耳大狌听见主人怒吼,学着他说话,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遭。不过它发出的声音是极为悦耳的少女音,听进耳朵里,就像少女娇嗔责怪,哭笑不得。 这么严峻的场面,让它一嗓子吼给成了喜剧。 驰骋中,江芹瞧瞧仰起微微发汗的脸,瞄了宋延一眼。 他容色镇定,心如旁骛,显然没被身前身后的干扰所影响,一串法咒从冰冷双唇吐出,环佩随之迸发出翠绿无比的灵光,将驰进的白马包覆。 江芹诧异地望着身周灵光,碧莹翠绿,甚至还能看见,灵光之中闪烁着一片片纹路依稀可见的绿叶,沐浴其中,自然而然能感受到有股生机顺着毛孔沁进身躯,像饮下一捧清冷醴泉,通体舒畅。 宋延放缓马速,任由金焰侵过。 白马所到,灵光所及,两道老树岿然不动,别说烧毁,就连一片叶子也不受乱风所扰,树根周围的突然骤然破土而出,一株株小指长度的绿芽一息间拔高,竟然长成一棵不小的树苗。 江芹看呆了。 恍若一眨眼目睹了凡间需一年才能达成的景象。 记得灵儿提过,宋延用环佩供养龙门村阵法里的无辜亡魂,当时她没在太意这个说法。现在看来,他之所以这样做,也许因为随身佩戴的环佩,拥有极强的再生能力,难怪刚才通体舒畅,全靠环佩灵力滋养。 这么缠斗下去不是办法。 再不摆脱他们,别的不说,那几块娇嫩柔弱的绿豆糕可就撑不住了。 江芹抬手,尝试驾驭身体里的气海,刚想拉出一道传输阵,突然身侧淅沥沥一阵叶雨乱扬,一道迅猛身影居然从树冠中跃出,径自旋身,破空而来,尖锐的声浪穿透灵光屏障。 “不还钱,休想走!” 猝不及防,如同闷雷耳边爆炸。江芹心说见鬼,本就用得不顺畅的气海一下溃散。 宋延感觉到怀中人缩紧的肩头,知她被惊着,不觉眉头轻蹙,抬起眼,右手脱缰,硬生生地接了曹獬一掌。 两道浑厚内息勃然相抵,催得四周老树尽低头,与此同时,脚下蹬鞍而起,手掌翻转,扣住其腕,大臂一阵,竟将人抡了出去。 “曹前辈,得罪了!” 哪知曹獬落定,不怒反笑,大呼有趣,整座山岭充斥着他粗哑豪放的笑声。 方才那一下,江芹看清了他的长相。 这是个留着一头蓬松蜷发的老者,身板高瘦,一袭便捷青衣,束腕束腿,作江湖人士打扮,面容老迈,那头毛狮子一样茂盛的头发却黑亮泛光。 有年纪也不妨碍脸上的五官,一动起来,比少年人还鲜活。 “剑!拿来!”曹獬一声令下,疾追途中将手向后一扬。 白耳大狌几步追来,将剑捧上,唧唧乱叫,宛如加油助威。 第二百七十章 轩辕神树(五) 听见震吼,江芹背脊忽地挺直,耳朵嗡嗡。 凡人单用嗓子,必然发不出这么大的声响,可见曹家国舅内息深厚,简直就是喇叭成精,索人性命。心念一转,掌心骤然发麻,低头一看,尺八竟然脱手飞了出去。 近在咫尺,一声巨响。 阴山尺八与曹门宝剑在空中相击,一时间,红的燃焰,青的剑光交叠,气劲强盛,两件兵刃发出的光芒几乎将整座山岭照得亮如白昼。 阴山尺八是狐族圣器,陪着江芹一路从桃源到雷州,已从一早的竹制升等为玉质,质地坚固,无坚可催自不必说。 怪的是,瞧着像是凡兵的曹门剑,既没有剑灵,也察觉不到剑气,握在曹獬手中,竟能与阴山尺八相抗数十回合,丝毫不落。 宋延一手下意识地搂住怀中人,因搂得过紧,胸上狼牙咯得江芹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却见他俯下头,在耳畔低低说道:“小芹,待我数到第三声,你便招回尺八,我开大阵,带你离开。” “好!” 江芹回答得很干脆,因为她方才摸了摸纸包,心里一痛,那几块乳香四溢的绿豆糕已经快颠成渣了。 可怜的绿豆糕啊。 心里想着,下一刻,耳边如有羽绒在扫,微微浅浅,像猫爪在抓挠人心,令她忍不住缩了缩肩。宋延怕她听不见似的,贴近耳畔,数数嗓音略显低沉,他的嗓音平素就足够好听,冷淡归冷淡,却很悦耳。 此时耳鬓厮磨,没了冷淡疏离,从他嘴里吐出的字眼,带着一丝丝暖意,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被火烤过一样热。 直到眼前骤然出现一轮金光,才回神,知道自己慢了半拍,迅速将手高举,召回尺八。 手指触到尺八红焰那一瞬间,宋延勒缰,白马应意纵跃而起,将两人带到半空,半身已经没入金光撕开的云洞中。身后男子直哮,一声声唤宋延生父姓名,雪亮长剑挥出一道弧光! 光缘还未完全触到空中飘扬的马尾,却已将几根雪白马毛齐齐割断,受剑流所引,翻卷而上,掠过剑锋,当即截成两段,纷纷落下。 与此同时,白马后蹄越过金光云洞,那一霎,洞眼骤然缩紧,嗖地一声合拢。 月华如霜,树影婆娑。 山岭寂静。 刚才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白耳大狌张腿蹲着,绕在方才云洞消失的位置唧唧乱叫,前爪在空中胡乱拍打,惊疑地望着主人,一口白牙呲着,仿佛在问,刚才出现的洞口怎么消失了。 “没意思,没意思!雷师尘,你的胆子是棉花捏的?这就不玩了?” 曹獬将剑扛在肩头,看着空荡荡的山道,索然无味,正想笑,笑容忽地僵住,一把口住前额,手指青筋爆出。脑中剧烈发疼,头皮底下接连冒出几个拇指大的凸出,顶在掌心。 他抬头,一轮圆月映在黑眸,猛然间,瞳仁乍白,尖锐的呼痛咆登时哮响彻山林。 另一头,越过阵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群山岩,棱角明显,跌宕起伏。 好在这儿有一汪清澈溪流。 白马趟至溪心,痛痛快快地用舔舐溪水,马尾一甩一甩,似乎很享受的模样,久久没有喝过瘾,不舍将头抬起来。 “喝吧喝吧,看把白马大哥渴得。” 坐在溪边,手里盘绕着一根干燥马草,江芹一面笑着自言自语,一面扫看四周。 手边有一条向上走的小道,很窄,只够两人并肩行走,道边耸立的石雕左右对仗,顶部雕有镂空的烈阳纹。 “这儿是哪儿?我们还在神树岭吗?”她问。 宋延在她身边坐下,目光凝视着溪面晃动的月影,解释道:“这儿叫藏骨岩,是雷州大阵的核心。沿着石道向上走,神树便在山岩顶上端。这里的阵眼每日都在变化,方才那儿,就是今日可以打开通道的所在。曹前辈身上没有我族中印记,进入不到此处。” 原来还在神树岭中。 背靠大石,江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仰头。 夜穹沉沉,星河天悬,繁星闪烁,天地之间,仿若回到最初寂静,草木无声,只有他们两人。她望着天幕,静静感受风吹拂鬓发,心底觉得难得安逸:“雷州的星空,都这样美吗?” 宋延循着她目光望去,今夜天星尽悬,风声轻慢,偶尔可以听见石道小碎石被风吹得滚落的声音。 身边人一手支在膝上,托着腮,缠绕彩绦的柔软发丝顺着风,送到他臂旁,散发出淡淡发香。视线在她腮上停了一瞬,他垂眸,低声道:“嗯,很美。” “宋延,刚才那位前辈,就是曹太后的胞弟么?”江芹浑然不觉,贪看着无比闪亮天星,自然而然找他闲话,她抿抿唇,忽然转头,“对了,刚才他好像把你认成了你爹?” 两父子确实有些相像,尤其是眉宇。 在系统给回忆里,她见过雷师尘,并不做雷氏族人的打扮,一身白衣胜过霜雪,儒雅清贵又带着一股天资桀骜,和宋延一样,是个只看一眼就能让人印象深刻的俊美男子。 但宋延性子清冷,比起他爹,更像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渎哪。 四目相对,良久,久到江芹快为这份静默尴尬,满心怀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才听见他开口:“你说的不错,正是那个曹家。曹前辈是我爹旧友,只是没料,他竟在岭中。” “你爹的朋友?”江芹讶异。 “有何不对?” 江芹一顿:“没,没,我只是在想,他既然是你爹的朋友,年纪应该和你爹一般大才是,大不了年长几岁。可是刚才你也看见了,曹前辈头发乌黑,但面容苍老,推算年纪,怎么看都不像中年啊。” 若说是爷爷辈,更贴切些。 她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难道是忘年友?” 宋延摇头:“曹前辈比我爹年小两岁。适才交手,从他脉息来看,应该是中了某种极恶蛊毒,导致外象早衰罢了。” 江芹心里暗算一番曹国舅年纪,“哦”了一声,眼珠滴溜溜打转,向前思索:“那么,徐大哥说山里有个法术高强,性子乖戾的外族人,指的就是他吧,难道他呆在这里很久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轩辕神树(六) “这我不知。雷州与世隔绝,常人无法出入。大阵完好,由此可见,曹前辈并非强行破阵进入。” 宋延见马喝饱水,曲起手指抵下唇边,吹响一声清脆马哨。 黑夜中,白马长吁,宛如应答。温顺地哒哒几步趟过水,来到溪水岸边,湿漉漉蹄子踏过的野草地,在月下,泛着淡淡水光。 它靠近宋延,低头,竟用长脖颈蹭了蹭他肩头。 江芹默默看着,心想也是。 他在龙门村上的洞府长成,很小就离开了雷州,不知曹国舅之事,属实不怪。 宋延眼睫低垂,伸出手,温柔地抚着马颈,眼前突然横生过一截雪白的小臂。 那只柔嫩白皙的手中攥着一根卷曲得不像样的马草,使劲往白马嘴边凑。 无奈小臂长度有限,左乔右矫,怎么都不对劲,她便挪近几分,另一手毫不客气撑在他腿上,这才算把马草抵到目的地。 白马也不嫌,舌一卷,津津有味嚼了起来。 “吃了吃了!你看。”江芹见它吃了,眼角一弯。 宋延望着她水灵灵的眼,不由一顿:“喜欢?” “当然喜欢啊,它这么温顺,谁不喜欢。”江芹识趣地缩回去,坐得规规矩矩,笑了笑。 “我们那儿别说养马,骑马都是不常见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匹。记得小时候我骑过一次,怕得要命,就差没尿裤子,只知道死死抓住马鞍,动也不敢多动一下。” 听到系统警告,江芹一愣,赶忙把后头的话咽下去。 强行用“闺中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圆了回来。 面上镇定,实际上,心脏突突突,快跳出嗓子眼了。 暗自庆幸,宋延长年在观里生活,不大接触外世,否则一定会从刚才那句话里听出异样来。 毕竟在她出生桃源镇,大街上多的人以马匹作为代步,这不就露馅了! “不说马了。说说你。太渊被毒侵染,那你呢,你身上有没有蛛毒?” 做贼心虚,江芹听见自己问出话,觉得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但这正是她心里最关心的,憋了一路,实在藏不住心思。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直接求证。 大活人在她身边坐着,问就问了,总好过搜索枯肠,想得睡不着觉。尴尬作祟,脑子一热,就问出口倒也不坏。 宋延一怔。 见他这副表情,江芹撇撇嘴,起身绕到他跟前蹲下,一脸认真将他望着:“你要是受伤了,不要硬扛,也别瞒着我。” “眼下解开你与神树的结印要紧,我的事,你不必担心。”宋延微笑着说。 话到江芹耳朵里完全变味了。 重点倒戈。 她丝毫没有察觉他话语底下的情意,光顾着想毒蛛涎。 满心都是:他这不是变相承认自己身上染了蛛毒了吗! 那可是致人身死的毒! 一旦侵入到心肺,必死无疑的! 他竟然真的中毒了,可他怎么还能这样云淡风轻,从容自若。 这一刻忽然觉得,坐立难安。 “我怎么能不担心。”她蹿起来,嘴里愤愤,“都怪沈慕舟,这人渣,生得那么好看,心比锅底还黑,再见到他。我非狠狠教训他一顿!” 骂了一通,突然回过头,两眼定定地看他,“你和徐大哥说有办法,是什么解毒的好办法?” “神木附着有神力,以木制匣,或者取来树下龙池池水,剑灵上的蛛毒自能解开。”宋延低声道。 江芹失语。 良久良久。 真恨不得捡起溪边石子丢他。 她哪是问太渊,问的分明是他身上的毒啊。这就什么,这就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气了半天,瞥他一眼,嘀咕道:“谁问你这个,你的毒,你身上的毒啊宋道长!” 见她一脸焦急,胡乱踱步跺脚的模样,宋延眼里渐渐浮上暖意,薄唇一勾,笑声断断续续,从他唇间溢出。从未见他这样效果,江芹怔住,不解地望着他,看着看着,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开,心口不禁发紧。 宋延身上,透着与生俱来的贵公子天资,他不笑时清冷疏离,宛如高山孤松,一旦笑,眉宇清明,仿佛一阵春风吹扫松针,绵绵丝丝,落在手里,直达心肺。 夜幕之下,他却像会发光一样,仙人之质,敢与明月争辉。 他不笑好看,笑了更好看,让人不自觉地,想跟着他笑。江芹笑了,想起前置剧情里,只因黄莺谷一面之缘,自己苦苦追随,闯进无字观,又自告奋勇下厨,想方设法讨好他。 比起那时,现在,她至少敢肯定,宋延不像当初那么不近人情,不识烟火,更没有似当时那么讨厌她。他会对着她这样笑,足以为证。 说了一会闲话,白马歇好后,两人一马继续沿着藏骨岩石道向上走。 环佩灵光照得石道朦胧,走至一半,借着微光,江芹还是看清了,左右两侧对仗摆放的石头上,刻有各样姓名,她放慢脚步,又路过数座,愈发肯定。 这不是一般石雕。 形制虽不同外世,但这些应当都是墓碑,雷氏族人的墓碑。 “这儿叫藏骨岩,哪个藏,哪个骨?……蕴藏的‘藏’…………” “白骨的‘骨’。”宋延淡然接上她的话。 江芹沉默了。山道狭窄,两人几乎臂贴着臂,白马随在后,寂静小道时除了哒哒马蹄声,便是一阵嘎啦嘎啦,物物碰撞的脆响,越往上走,听得越清楚。 石道尽头一拐,景色骤变。足够看清,有物什悬挂树梢,正飘摇。 刚才一路听见的响声,便来自那些挂在树上的木牌。 所有木牌应当都髹过一层清漆,夜色下,静静沐浴月华,泛着水泽,宛如一双双明亮眼眸。以江芹现在的目力,稍稍定睛,便看见木牌上纂刻的诸个小字。 ——木牌上刻的,不是乞愿,无一例外,全是人名。 一轮姣好满月,移向树边,月华清寒,冷如白练,大树枝繁叶茂,树干劲虬,静默伫立,仿佛不言不语的巨人。夜色也不能遮盖去大树绿意,树冠中心有鹅黄微光,翠叶间,不时会冒出几星绿点,像是萤火虫。 这是…… 轩辕神树。 第二百七十二章 轩辕神树(七) “在我族中,有亡故者,需刻藏骨石碑与悬树木牌,将身与魂一律献给神树,以此昭示,雷氏一族,将毕生以骨血精魂侍奉神树,偿还取天风海涛琴木之罪,无怨无悔。” 月华落满肩头,宋延低沉嗓音,徐徐说来。 江芹望着他清雅面容,心里突然又酸又胀。 换取神木的极大代价,是雷氏一族的寿命啊。他们一族皆短命,生前死后,都要继续侍奉神树,还要把身魂献上,为那位爱琴成痴的先祖的制琴执念,代以偿还。 无论怎样,不可逆转。 人可以为了自己的执念,不顾生死,或舍身取义。但这种无法选择,因他人行为而绵延的后果,真的能做到所有人都无怨无悔吗? 江芹突然想起那日在书堂外遇见的孩子。 他执着而渴望地追问宋延,会不会从取回天风海涛,还给神树。他年纪还小,但他家中亲友,应当有临近寿关的人了吧,否则他为什么会那样执着,那样渴望,又在得到答案后那样失落? “你会不会……?” 江芹声如蚊喃,双唇不自觉有些抖。 天梯断了,没人能修成仙身,登顶天界获得凡人遥不可及的长生,宋延自然也不能,所以,雷氏的诅咒,对他呢。 宋延望着她,闭了闭眼。 “会。”不止他,他若娶妻生子,妻儿皆同此命。 “所以,你的‘延’,是延年益寿的意思?” “是。”他抬起眼帘。 十几年前,雷氏族中对诅咒累及妻儿一事,讳莫如深,只字不提。上一代族老自成默契,遵循上任族老遗驯,为护雷氏血脉延续,不得与其他族人透露。 族中若有年少有为佼佼者或命数优异者,设法送出雷州,师从外世高士,免见族中短寿真相,他爹便是其中之一。 族老会用这样的方式培养一代代优异的神树侍者,自成定则,已然是非不分,抱古守旧,满口谎言。得知真相,雷师尘震怒,提剑重返雷州。 然而为时晚矣。 宋如兰产后不久,便在生辰当日精魂枯竭而死。灯枯将死之际,抓住雷师尘衣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泪苦苦请求,一定要取回天风海涛。她说她不怨,只是万般遗憾,不能亲眼看着阿延长大,对不起他。 在她死后,务必取回天风海涛,不要让她的儿子再赴后尘。 说罢,便如湮灭的烛芯,眼中再无半分光亮。 彼时,宋延不过半岁,尚在襁褓,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雷师尘痛彻心扉,就此逼迫族老会对着神树立下誓言,短寿真相,不得隐瞒族中一人,甚至孩童。 族老都是将死之人,又见他剑术高绝,儿子更是明珠天命,是可以扭转雷氏百载命运的天降神人。 纵有不甘,不得不低头。 雷师尘送爱妻返回清河,择了一春光灿烂,山梨满树的地方,安葬爱妻,更在墓边建了间木屋。梨花开又落,转眼几年,他身负长剑,带着儿子上京,进入汴京宫城,不惜性命解开封印,取出因前朝覆灭而被大梁赵氏收纳入宫的天风海涛琴。 就在雷师尘以为,爱妻遗愿已成时,没想到,这竟又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即便取回天风海涛,供还轩辕神树,也不能改变雷氏族人的命运。 先祖用雷氏族人的寿命作为交换,雷氏一族,绵延千百万代,都将是神树侍者,都将用骨血精魄供养神树,以此偿还,凡人伐取神木犯下的滔天大罪。 他被骗了。 又一次。 雷师尘如坠无间地狱,黯然失魂,怀抱着年幼的孩子,枯坐在树下。望着明月,一遍一遍,对风对月,呼着爱妻姓名。 当年明月,恰如今夜,一样圆满无缺。 只是怀中那个沉默不语的孩子长大成人了。 天星闪耀,万籁俱寂。 “妖和人不一样,像我这样的妖,大概本来就能活挺久的吧。”江芹调转回头,不敢看他,低声说,“我的血又是长生药,如果——” “不可!”宋延蓦然扬声打断。 望着她刹停的脚步,眼睫低垂,放柔语气,“血是护你元灵的关键,绝不可妄动。何况我一人长生不死,见族人依旧受诅咒所惩,世世代代,不可断绝。这样的长生,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自是有。”宋延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斩断神树根基。” 江芹一愣,难以置信。 这神树是天神赐予的种子,神力盈沛,原男主与用神木制成的天风海涛对决时,差点丧命在树下,堪称所有副本最难一关,叫玩家叫苦连天。 而且,原男主紫阳真君在对战当时已经是仙人,以仙骨相抗神琴,结果只差没被按在地上揍,要多惨有多惨。 这个世界与本来的设定完全不同。 天梯断裂了,凡人再难通过修炼脱胎换骨,宋延法力再高深,无法登临天梯,无法修成仙骨,单凭凡人骨肉,怎么和这株苍苍大树相抗衡? 斩断神树根基,这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况且雷氏族人信仰神树,避世也不忘将云霄神树岭封存起来,通过阵法转入小雷州。族中所有人几乎视他为神明,他要斩断神树,他的族人有可能任由这事发生吗? 略略一想,这件事属实困难重重,毋庸置疑。 甚至身死,也有可能…… 天风海涛的力量,她已经领教过了,不由不生惧意。天风海涛不过是取材于轩辕神树,一人高的木料,就有那般惊世神能,何况这株存在几千年的苍翠老树。 何况,他身上还有毒。 眼前为她解开联结,不知又要耗损多少。 突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江芹低头看路,沿阶而上,轩辕神树全貌逐渐展露在二人面前。石道弯折,大致呈螺旋式,因此先前只看见一般,没能窥见轩辕神树的全貌。 现在身在树下,才看清,原来树冠中心的鹅黄亮光有多么强盛,仿佛遮蔽了大半夜幕。之前所见,只是这强盛光圈的边缘罢了。 浮动的绿光萦绕。 如梦如幻,是一种极具生机的美,全然无法与雷氏诅咒联想在一起。 第二百七十三章 轩辕神树(八) 江芹站在树下,浓密的树冠遮蔽夜穹,盈盈光影在她脸上浮动。 这树根部有一奇圆无比的池水,正是宋延提到的龙池,池水本身没有颜色,树冠中央鹅黄亮光投射下来,夜风吹皱池水,浮光流动。 这树像是从龙池里种出来的,水养天生,与众不同。 一只手身上,轻抚过她头顶,摘去落在她发间的绿萤,回头,流光描摹着宋延俊美的五官,朦朦胧胧,若即若离,她伸手,紧紧握住他刚才拂去流萤的右手,望着肩骨一痕淤青。 “还疼吗?”江芹低语。 宋延反握住她的手,夜幕下,眼眸如同蕴藏星河:“无事,不疼了。” 玉溪境地那夜,宋延浑身浴血,双臂皆被符链缠住,右臂伤势尤为严重。 一夜恶战,宋延右臂近乎折断,背着江芹回江家铺宅,刚刚将她放在床上,自己便扛不住,轰然在她床边倒下了,已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身上血衣被血水浸透,沉甸甸的。 单是止血,阿备就用去小山高的棉布。之后,宋延发了几日热,阿备想请大夫来瞧,但是当时京城大乱,四处都是妖魔毁坏过的残垣,哪里还能找到什么大夫,万般无奈,只能去找城郊外的六郎。 等大夫来时,宋延已经醒转过来,强忍体热,托着伤手,正为江芹运息护住命脉。 那大夫医术虽高,终究是凡世大夫,哪里见过有人手骨折断成这般地步?他满身是伤,脉细尚且平稳,大夫无从下手,也是爱莫能助。 擅长制药的三星宫找不得,只好寄望言灵,阿备说出提议,宋延却否决了。镇魂玉锻造极费心力,如果这个时候言灵和慎思得知他受伤,必会不顾一切,从观中折返回京。 阿备苦着一张脸,干着急。 谁知,宋延一知大夫日日在城郊救助伤民,便请他送大夫回去,居然自行接上断骨。 在江芹昏迷的两个多月里,他独自一人,日日清扫庭前,眼见树叶落尽,树枝光秃,天气渐冷。 这些事,她都不知。 也无须知道。 “宋延,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江芹顿了顿,再抬眼,一双瞳仁如有光芒闪烁,“真的很重要。” 这份重要,不因他是攻略对象,不因他答应过她要和她一起解开江家疑案,不因他天人相貌。从前,慎思总说她肖想他的师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为逼婚宋延,不惜撞柱。 那不是她,但她百口莫辩。 在她看来,一个以性命相逼,不达目的便自绝性命的痴慕者,在天生短寿的他面前,如此轻视生命,委实幼稚可笑。起初宋延厌她—— 思绪蓦然中止,眼前身子高伟的男子一把将他拉近怀中,冷冷梅香暗流浮动,微微出汗的面颊贴上胸膛那一刻,她听见,皮肉下,那颗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 扑通扑通。 他的心,跳得好快。 “小芹……”宋延低头,下颌抵在她发顶,一手托住她脖颈,将她更深拉向自己,“你于我而言,亦如是。” 江芹脑中轰地一下。 五官、思绪、身体仿佛在电光迸射后,瞬间休克,无法思考。 “你、你说什么……” “我说。” 宋延喉头一滚,抱着她,半晌后,低声道,“你对我而言,何其重要。……我不似荣六郎,三言两语便能讨你欢心,我甚至不知,如何能使你开颜,对我展露笑容。” “怕你嫌我无趣,更怕,你有万一闪失。” 江芹一动不动,仿佛数道惊雷对她劈下。 系统机械的欢呼声已经被她抛到脑后。 他狂乱的心跳,带着她的心跳,跟着紊乱,手中一松,啪地一响,尺八坠地。 他是在表明心意吗? 对她?! 小芹,哦,对,小芹是她,是她没错。第一次,江芹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陌生,好在这周围没有第三个人。好在她贴得够近,能听见他的心跳。 心跳无法向语气一样可控,可尽力掩饰。 他语调平稳,一贯清冷,但是心跳出卖了他。 从山岩下上到这儿,两人都出了些汗,身躯温热,江芹觉得自己现在有些狼狈,宋延却仿佛玉骨冰肌,愈热,身上那阵梅香愈发显露,嗅在鼻端,清雅高洁,正如他这个人一样。 怀中人忽然窃窃私语:“你、你的心,跳得好快。” “嗯。” 他知道。 正如修炼至关隘,入魔一线间,心跳遽然猛烈,令人无法自持。 “那我是在做梦吗?”江芹总觉得不真切。 宋延伸手,在她腮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轻问:“疼么?” 她猛然摇头:“不疼,一点也不疼,可见是在做梦,不是真的。” “也好。”宋延眼光黯了几分,指尖想加重却不舍,改为抚了抚她微微汗湿的鬓边,语气渐沉,仿佛风声卷过耳畔,“就当作是梦吧。今夜过后,你不会记得这些话。” “你说什么?” 江芹一脸诧异地推开他,仰头那一霎,身体突然一凛。 他身周灵光涌动,护体冷光喷薄,眼眸映着此间绿意,如同神人不可逼视,一点又一点,江芹感觉到自己像坠进柔软蓬松的云层中,意识完全不受控制地松散下来。 好热,腹部感觉像有团火在烧,温温热热,却称不上难受。 她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被光照得通亮的皮肤底下,有什么正顺着血脉一点点向手指涌去,一丝一缕的碧光由指间外泄出来。 这是? 江芹怔了一秒,忽然胸口深处枷锁般的桎梏猛地松懈,身体和意识同时放空。 宛如疲惫许久,终得释放。 怀中人紧绷的身体骤然软下来,宋延扶住江芹的腰肢,让她靠着自己,半晌,伸手抚了抚她蹙着眉头,眼中浮现一丝落寞:“忘了也好。” 轩辕神树日益蓬勃,龙池没有半点枯竭的景象。 诅咒不除,他不能妄想日后,只会累及她性命。 诅咒若除,他此身消殒,更无日后。 所以,忘了也好。 宋延珍而又重地怀抱着她,站在树下,安静地听着夜风拂过树梢,族人木牌嘎啦嘎啦碰撞的脆响。只是希望这刻再久一些,让他能再多抱抱她,就当放任一回。 第二百七十四章 轩辕神树(九) 翠鸟啁啾,晨光漫洒,经纱帐滤过,暖暖光束投射在江芹脸上。 半梦半醒间,她一把提着被子翻身,面向墙内挪了挪,脸颊贴着蚕丝背面,略觉微凉,过了好一会儿才舍得睁开眼睛,入眼一面墙,又看了看身上盖的,撑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睡眼。 揉着揉着,余光瞥见垂在胸前的发,忽地一愣。 不知过去多久,抬手向脑后,把所有头发捋到一边,逐束逐束地看,翻来覆去地看。末了,急匆匆趿上鞋,几步走到状态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头发,她的头发,竟全黑的。 从镜中望着满眼诧异,着一身里衣的自己,不停晃动脑袋,一再确认不是幻觉。 白发。 那些间杂的白发,居然不见了! 江芹双手撑在妆台上,思绪向前倒回,想了半天,几乎快想破脑袋,只记得昨夜她和宋延一起进入雷州敬神岭,在山岭中遇见一只白耳大狌,会学少女说话,还有曹国舅,他那头又油又亮蜷发,想不记得都难。 在山岭遇见这一人一兽,之后……之后呢? 她想起来了,之后绿豆糕就碎了! 镜中人蹙起眉,咬唇苦思,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曹国舅追求不舍,绿豆糕碎成渣子,现在回想,耳边还能响起他那套“用宝贝笼子装你们”的古怪言论。 和煦阳光透入糊着窗纸的窗棂,在地上留下一块光斑。 今天的雷府似乎特别热闹。 江芹坐在后院,也能听见前院哗然人声,不时杂着雷夫人爽朗大笑,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原是雷氏族人们来了,他们似乎正在讨论雷丽与林子昂的婚事。 雷迅是族长,族长嫁妹,对于雷州族人而言,自然不是小事一桩。 大伙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十分热络。 看来雷州人虽然避世,但是对喜事还是颇为热衷。 她听了半天,自觉沾了点喜气,想不出来就别想了,问宋延不就知道了? 接着舒了个拦腰,叫醒浑身睡软的筋骨,起身想从箱柜找身衣服,顿时一愣。 桌上放着一碗汤药,并三碟面果茶点。 用手臂碰触,尚有余温。这两天,她早中晚上顿,把雷氏制的药当茶汤一样喝,早就习惯这股味道,于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拭过嘴角,目光落在那三碟面果上。 一碟是黄金酥,一碟是糯芋卷,一碟是梅花饼。 前两日佐药的都是蜜饯梅干,今日怎么变了? 这药入喉时苦意不大浓烈,饮下才会慢慢散上来,江芹眉眼一皱,不多想,随手拿起一块梅花饼咬了一块,接着叼在唇内,去寻衣裳。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这梅花饼里填塞的莲蓉有股淡淡牛乳香气,香甜适中,和绵软的莲蓉称得极好。她一尝就知,今天送来佐药的梅花饼一定是宋延做的。 他做的糕点,不太甜,不用腻人的甜度去讨好味蕾,蜻蜓点水,用度精准,既不抢原料的甜,也不夺面底的香。 就像这块梅花饼,牛乳清淡,甜味适宜,莲蓉入口即化,甜味随之掠过齿舌,可以吃出面的香、莲蓉的甘甜、叫人回味。 江芹回身,干脆整碟端走。 前屋里坐满人。 得知族长家中有喜,各家都来凑个热闹。 对于林子昂不算陌生,一年前,他们或听或见,皆知此人。雷州多年无外人进入,只要是外族人,他们便都印象深刻。听说这个外族男子离开雷州后的奇遇,无不感叹他外表痴憨,倒是性情中人。 有人问他,若雷丽不出州,他难道要等一辈子? 没想到他竟点头。 可痴可叹。 好在事情圆满,有情人终成眷属。 长兄如父,自母亡故,雷迅照拂幼妹长成,作为大哥,能够在生年见到雷丽出嫁,嫁给一个心中有她,爱惜她的男子,一向稳重的他面对众人道喜,喜气满脸,眼眶略微泛红。 结亲的日子定下了,就在三日后。 族中春收结束,又赶上一年一期的望花节,喜上加喜。 “阿延,你和江姑娘定要留下,吃杯小妹的喜酒再走不迟!”忙着给围在屋前的孩子们分糖瓜的雷迅转头,回望宋延,喜气盈满双眼。 不等他答,与族中妇人说话的雷夫人高声插言道:“他们自然是要留下来,阿延才替江妹妹解过神印,内息受损,怎么能就这样上路,我看,好好养上两三日再走才是。说起这个,我去后院瞧瞧,咱们阿延的心头肉醒了没。” 她大笑着拍拍手掌,拍掉方才吃面果留下碎屑,与几位同龄妇人告辞,才走到门外,与雷迅说过几句话,忽而一瞥,只见晨光中,回廊尽处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她给江芹留的均是族内女子惯穿的服饰,此时江芹身上这件是族中春收折花所着碧色春衫,轻巧灵便,腰间扎织金孔雀系带,加之身上神印去除,白发变回原来的黑青色,打眼一瞧,肌肤白嫩,腮凝新荔,宛如深山玉兰,修炼成精。 世人皆爱美,雷夫人也不例外,忍不住贪看几眼,才迎上去拉住江芹的手,笑道:“还真醒了,身上觉得如何了?” 江芹揉揉太阳穴:“都好,就是………” “就是?”雷夫人望着她,见她揉着额,嘶了口气,顿时恍然,“我知道了,是不是想不起岭中发生的事啦?”说罢摆摆手,“我族神树上蕴含着无尽的神族之力,为防旁人觊觎,我族先祖在云霄神树岭上设下防御大阵,误闯入岭中的外族人受阵法所设,出离后就会把藏骨岩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你不用担心,阿延说,你身上的神印已经解除了,好好养上一阵,吃好喝好睡好,好好地将精魄养回来就是。” 说着绕到江芹身后,小声念叨,“他为这事伤点修为,昨夜回来真吓了我一跳,那脸,比蜡还白呢。今晨又起个大早,给你做糕饼。”不由分说,将她向前推,边推边道:“走走走,我们屋里坐。” 周围妇人孩童目光都聚集在她二人身上。 江芹被推着走了几步,心口发紧,下意识加快脚步。神印解除固然好,但如果宋延为此受伤,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第二百七十五章 轩辕神树(十) 屋内三五成群,他们是得知雷丽与林子昂订亲喜事族人,一早就来凑热闹,人人一团喜气。 唯独一处。 方才得知宋延伤势,族中深有名望的数十位族老们簇拥着宋延,个个眉头深锁,询问他伤势如何,七嘴八舌,各出奇招。宋延一一谢拒,神树和他灵识相通,又有环佩神力帮助修复伤势,运气调养,不出三日便能恢复一二层内息。 听见门外雷夫人的笑声,族老们互相对视,不约而同转头。 竟让出一条缝隙,江芹停步,抬眼看向上座,宋延今日换了身兽皮半身披甲,手臂金蛇环护臂,脖上坠着血红彩绦编成的虎牙链,肩宽窄腰,风仪伟岸,只是面色略白,难掩病容。 目光相接,江芹望着那双势如深潭的眼眸,忽然一阵顿痛袭来,不禁皱眉。 眼前骤然浮现一些模模糊糊,影影绰绰的画面。 星河溪水、夜穹白马,稍一细想,思绪仿佛进入死胡同,越想,脑子里疼得越厉害。周围人声鼎沸,她晃了晃,勒停思绪。 一直到中午,雷丽才从山中回来。 这一去,一天一夜。 她身形娇小,气力惊人,独自一人,肩上扛了一只白底黑纹大虎,这是“求娶”林子昂的猎礼。 那呆子敢与她成亲,她便要猎一只珍奇的大白虎作为猎礼,他不想亏待了她,她自然也不能亏待了这个书呆子。这些话,雷丽藏在心底,没和任何人说。 雷氏一族操办婚事不同外世,外世需问名纳彩,等等种种繁琐礼仪,在雷州,女子备猎仪,男子备树种,择个两人都喜欢的日子便是。 若不喜欢热闹,也不必宴请族人,自家亲友吃喝一顿,就算礼成。 这日中午,雷丽回来时,林子昂不在家中。 听说要以雷氏族礼成婚,林子昂唯恐自己失礼,恳求雷迅随行,这还不够,带了笔墨纸砚,准备四处请教如何挑选一株合格的树种。 毕竟这树种会在成婚当日种下,作为二人同心,缔结姻缘的象征。他不想挑错,一心希望挑得一株与他赤诚真心相匹配的树种,种出一株苍天大树。 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即便他身死,众人亦知晓他对丽娘的真心。 饭桌上从雷夫人口里听到这些话,雷丽羞得脸脖通红,胡乱吃几口,借口自己打虎累了,灰溜溜地离席,说是要回屋去补眠。 心不在焉走到门槛处,竟绊了一跤,险些摔着。 雷夫人见她这娇羞模样,敛了笑。捂住嘴,笑意却从眼里冒出来,意味深长地转看江芹和宋延。 饭后,雷夫人欢天喜地地出门采买去了,本想拉着江芹一块去,凑凑一年一度的望花节前,小雷州花市口的热闹。但她惦念宋延伤势,执意留下,雷夫人不好强求。 饭后宋延回房调息,江芹择了本雷夫人送来给她解闷的话本,躺在临窗的凉榻上翻阅。 雷夫人那儿不止有些辣眼老春宫,也有些配图有趣的话本,不算厚。内容不说男女情爱,或是神志鬼怪或是四方游记,一团孩子气,却很对江芹胃口。 一翻一个时辰,身侧看过的话本已有四五本,这才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走动声。 她一骨碌爬起来,将正看的话本反扣在榻上,开门出去,转到宋延门外,伸手扣门。 她是来送药的。 等了一会,正要开口,门开了,屋内随之飘荡出一股浓烈到药味,甚至说是呛人也不为过,江芹被呛得鼻酸,咳了两声,一面掠过宋延手臂,看向桌面。 桌上放着几颗止血丸、一碗清水、一面黄纸,纸上是一滩浓酽的褐色草药,有指尖抹过的痕迹,应该是种外敷的伤药。 宋延披了身白底黑襟道衣,或许是匆忙应门的缘故,衣襟微敞,两袖迎风,气度飘逸出尘。 调息过后,脸色竟更苍白了,仿佛风再大些,下一秒就要栽倒。 “我来送药。”江芹掀起眼帘,急忙将合拢的五指摊开。 掌心一尊玉制绿玉葫芦,葫芦宝盖挂着鹅黄流苏,拧开,倒出几颗通体浅黄的药,有异香。面对这样虚弱的宋延,她秀眉拧紧,先把药收好,二话不说握住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不容拒绝地命他靠着自己,就往里走。 “你坐下,我去给你倒碗送药的水,等着。” 将他安顿在床上,药瓶往他掌心一塞,江芹一面说着,一面转去倒水。 桌上那一滩褐色草药膏气味刺鼻,她走到近前,觉得眼眶被这惊人苦气熏得要流泪,捏着鼻子强忍,倒了大半碗水,转身就跑。 宋延目光追随她身影,低声问:“这药你从何得来?” 江芹一顿,眼神闪烁一下,好在腹内打过草稿。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哦,这是皇后娘娘送来的药,说是可以护心护脉。这药,能吃吧?” 京中危机解除后,宋延与嚣三娘一同进入幻境乱流,找到新帝与王皇后,并将命魂注回新帝体内。 皇后得知司天监内诸事,在她昏迷时曾命人从宫内库房调拨出许多救命的补品药材给她。 那些东西并岐王府、清风书局送来的,一概放在从前慎思住的屋内,堆成个几个山包。 离京前,她亲眼见过一回,震撼半日,想着京城现在的情况,物资短缺不说,药材更是短缺。她死不了,霸着名贵药材做什么,不如分散给城中百姓,或许能救人一命。于是让阿备清点分类,送到六郎那儿,看看有什么能派的上用场。 宋延对赏赐不挂心,所以不曾细瞧宫内赏她什么。 因此这样说,最合理不过。 也算合情合理地给系统兑的丹药安了个来头。 说完,偷偷瞄了宋延一眼,端着水碗到床边,催促道:“你说句话啊倒是,能不能吃?” 葫芦药瓶凉冷,口径透出淡淡桂花香气,宋延用指尖碾了半丸,一嗅,的确是上品蟾宫丹。 这方子在观中玉室内一本先秦残卷中有所记载,只是所用药材冷僻,不易集齐,遑论炼造。 当年为言灵,他有心要炼蟾宫丹,苦于好几味药材是开山绝海未必能找到的,万般无奈,只能将心得详细记录,以待来日。 没想到,皇宫竟能炼造,且是上品。 第二百七十六章 轩辕神树(十一) 江芹见他看了好一会儿,心底咚咚咚擂鼓。 “怎样,说句话呀。” 她心虚地突然开口,一双忐忑眼眸如同惊鹿,将宋延望着,看见他曲起掌心,将那半颗丸药拈起,珍而又重放回葫芦玉瓶中,盖上后,低咳了声,将药瓶递了出去:“这药极好,你留着,不必为我虚费。我的伤,调息几日便是。” “虚费?怎么会是虚费?!” 江芹拧着眉,不可置信,也不伸手接。一脸赌气地捧着水碗,一屁股坐到他身边,一扭身,惊得床褥皱了起来,“难得我能帮上你一回,你这样推推阻阻,我可要生气了。” 她皱眉的样子,生动至极。 由此可见,身上确实大好,那股顽强不败的生机,似捱过冬日的草木,又一副勃然的样子。 宋延觉得煞是有趣,不觉目光在她眉目间停住。 不曾注意,江芹一把夺来药瓶,倒出数丸丹药,两指拈了颗,抵到他唇边,刻意用哄孩子的语气,不无戏谑说道:“乖乖吃药,别怕苦,吃了药,姐姐一会儿奖你一颗糖,好不好呀。” 她的指尖透着一点温热,又热又软,宛如水酪,贴在他封紧的唇上,桂花香气潜入。 宋延无声失笑,伸手将她手拉了下来,“我————” 话语戛然,宋延突然怔住,背脊一凛,眼底浮现过几丝讶异,阻挡不住,浓烈桂花香气已经在唇齿间散开。 方才,一道影子倏地从眼前晃过,她迅速奇快,趁着他拉下右手的瞬间,左手立时抬起,瞅准时机,向他微启的唇内塞进一颗蟾宫丹…… 接着不由分说,用尚有余香的手掌狠狠地捂住他的嘴,一双水润眼眸直直盯着他的眼,想要露出点威逼利诱的意味,却更像是一头奶气狼崽,那点未学成,不大地道威慑在她脸上,反而添了几分机敏可爱。 一直见他喉头滚动,江芹这才舍得把手松开,捧起水碗,凑到他嘴边,对着宋延扬了扬眉:“喝一口,送送药。” 她没服过蟾宫丹,不知道蟾宫丹入口即散,药效随之走向奇筋异脉,不似一般的药,需要用水送服。 宋延低眉,望着碗中微晃的水波,嘴唇若有似无得扬起。 悄然无声地掀起眼来,凝视她面容,徐徐启唇,温和且顺从地喝了一口又一口,清润的水顺着舌尖掠过喉头,顺势而下,却洗不去那阵浓郁的桂香。 见他果真喝下大半碗水,江芹心头大石总算落下,正想将水碗挪开。 还没挪出半寸,突然,一只凉冷的大手扣住她的手腕,制得她动不得。江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露出疑惑的表情,回望着面前人。 这是还要继续喝的意思? 似乎是这样没错。 喝就喝呗,直说就是,掐她做什么,白白吓了她一跳! 看在他身体虚弱的份上,江芹乖乖端着碗,见水只剩半碗,小心翼翼将碗沿倾了倾,一心两用道:“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倒一碗。” 宋延不作声,静静地垂眸饮水。 调息内伤这么耗费体力的吗? 能把他渴成这样? 江芹不解更不敢乱动,深怕水洒出来,见他慢条斯理喝着水,直到一碗水见底,一滴不剩,才将扣着她的手松开。江芹顺势收手,走到桌边,正要提壶再满一碗,听见身后响起宋延的声音,“不必再倒了,多谢。” 只得放下壶,折返回来,一阵窸窸窣窣,从袖里摸出一包东西打开,挑挑拣拣,拣出几颗金灿灿的松子糖。 这些糖是今早在前屋时,雷夫人往剔三层红馔盒里随手抓了一大把,塞给她。 里头全是些做成指腹大小的各类糖,精巧可口,果仁花瓣,青蛙小虫,各式各样应有尽有。她分门别类,认认真真逐一尝过,觉得这其中属桃花糖和松子糖滋味最好。 她思忖片刻,自己喜欢吃甜食,能接受桃花糖甜到嗓子眼的滋味,但口味确实稍稍重了点,他不喜甜食,未必会喜欢,因而挑出松子糖来,给他尝尝。 宋延默默听江芹说完这一团孩子的话,从中选了一颗自己含在口中,又取一颗,凑到她唇角。 江芹想也没想,兀自用嘴叼了过去,放在嘴里也不含着,嘎嘣嘎嘣两响,嚼碎了,这里头有松子仁,越嚼越香,她就喜欢这样吃,含化了再吃松子,反而无法吃不出糖和松子搅在一处的香甜。 接着又向口内投了一颗,嚼得嘎嘎响,两眼晶亮,“你也试试,嚼了吃。”说罢,戳了戳宋延下颌。 指尖上残留着一点湿润,宋延回过神,依她所言,嚼碎松子糖。 两人四目相对,江芹每咬一下,便挤眉弄眼,示意他加快速度,她的笑实在太具吸引,饶是习惯细嚼慢咽,宋延不知不觉间和她同步,咀碎口中松子糖,松子果仁混着糖香,充溢唇齿。 仿佛空气中也带着一股松子糖的清香。 两人一同坐在床沿边上吃糖,静静不说话,只看着窗门外透进的灿烂阳光,吃完一颗,再来一颗,没多久,这些糖便被分食殆尽。 松子糖分量不多,吃到最后,宋延竟连口味略为甜腻的桃花糖,还有造型奇特的蚱蜢糖都一并吃了。 这让江芹大感意外,想了想,也许蟾宫丹闻着香,其实苦得要命,他灌了那一大碗水不说,又吃了这么多糖,足见有多苦。 “天色尚早。”宋延凝望着地上的光斑,忽然开口,“你我出去走走。” 闲逛?面对突如其来的邀请,江芹有些迟疑,转头,见他唇色灰白,脸上看起来比先前红润一点,稍稍有些人色,但仍是一副病容,这时候不好好休息,出去闲逛,真的没事吗? 宋延眼也不抬,却似乎窥见她所想:“不妨事,雷州中充盈着神力,多出去走走,对我的内伤反而有益。” 话音未落,江芹噌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既能闲逛,又能帮助他疗伤,听闻有这样的好事,欣然应下。 “我族中望花节十分热闹,你想去瞧瞧吗?”宋延随之起身,问道。 江芹摇摇头。 雷夫人与她形容过望花节的情形,满市灵花异草,仙丹仙芝,十双眼睛都看不过来。她虽心生向往,可是雷氏族人对待宋延的态度,简直将他视若神明,如果他去了花市,所有人要么疯涌来看他,要么局促不安,哪还能体验到花市原来的样子。 不如不去的好。 宋延顿了一下,理好身上道衣,低声道:“既如此,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啊?”江芹愣怔,“什么地方?” “去了便知。” 第二百七十七章 轩辕神树(十二) 江芹停下脚步,眼前两株盛开的粉色山桃树映衬默默不语的水车。 金光几束斜照而下,点亮一丛翠竹林,粉的桃花,绿的竹叶,掩映着一栋两层高的木屋。屋前种着一簇簇紫薇花,风一拂,枝头低首,落英飘然,一只斑蝶停在花上,轻扇着翅膀,人来也不惊飞。 雷州四季如春,百花盛放。 这间别致淡雅的木屋许久没人居住,水车蒙尘,但屋前屋后的草木翠竹养护得极好,可能因为有神力滋养的缘故。 江芹不知不觉放慢脚步,走到那尊玉像近前。 玉像雕刻的女子双眼脉脉含情,立在花前,长裙与披帛仿佛是被这周围的风吹得扬起,她一双眼睛望着你,分明什么话都没说,却胜千言万语。 尽管见过,江芹还是满心惊叹。 惊叹宋延娘亲的仙人样貌,又叹他爹的巧手,能用玉石雕出这样宛如生人的人像,想必他爹一定很爱他娘,是才将他娘的一颦一笑记得这样深刻,呈现得如此玄妙。 “这里是?”江芹回头看向宋延,抬手遮住直射入眼的阳光,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猜测,“……你家?” “是。” 宋延逆着光,仰望玉像,黑眸沉沉。 雷州外部阵法修复后,原来出现在外世,被村民误认为圣女的玉像调转回昔年所在。这处屋宇,雷师尘与宋如兰曾住,宋延也是在这里出生的。 雷师尘带着儿子离开雷州后,这处少有人来。十几年过去,屋内摆设依旧是当年模样。 拾阶而上,推开斑竹制成的门,一方石桌映入眼帘,桌上放着针线竹篮,里头堆着各式丝线,历时多年,不染一点尘埃。无论是竹篮那双巴掌大的虎头鞋,还是床榻边的摇床、甚至整齐堆叠在矮柜上的各类小巧玩意,只是略略一看,不难想象,在这里,曾经是怎样一家三口,和睦静好的模样。 那样的幸福岁月,将这些物件浸染。 以至现在,单单望着,还是能从中感受出几丝情意。 “在想什么?”宋延问。 “我在想……”江芹俯身,仔细打量矮柜上的小玩意,不敢伸手,笑着说,“在想你小时候,应该也是个粉雕玉琢,讨人喜欢的小团子吧,是不是就像它一样?” 她指着其中一个笑呵呵的木雕胖娃娃,回顾他一眼,又瞧瞧娃娃,愈发觉得有趣,“这个娃娃该不会就是你吧!” 宋延顿了顿,良久才开口:“………………我爹雕的。” “那就是你啰?!”江芹一脸吃惊,“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自便。” 得到允许,江芹才伸手,捧起这一拃宽的木头娃娃放在掌心,以小指指腹点了点娃娃笑弯的眉眼。 小时候这样圆滚滚,白白胖胖又爱笑,笑起来这样可爱,长大了,却不爱笑了,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他也不是生来这样的性子啊,她心想,如果,没有神树的诅咒,宋延生长在雷州,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呢? 其他不论,起码会比现在看起来快乐很多吧。 目光流转,江芹发现临窗的妆台前放着一些女儿脂粉,那些精致瓷盒依大到小整齐排放,洁亮如新,仿佛还在等待着主人使用,双鱼铜镜上有道闪着微光的东西,走近才能辨认出来,这是雷州的符。 与外世玄门所用道法截然不同。 宋延见她好奇,便解释,这些全是他娘生前爱用之物,他爹不忍见之蒙尘,便在镜上留下一咒。 江芹讶然。 难怪这些粉盒脂瓶这么干净,原来全靠那符咒。 连妻子使用过的东西都不忍见其被尘埃污染,想办法保留原本模样,他爹真是个用情极深的男子。江芹有些出神,满心想着,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大抵就是这样吧。 江自流望着瑞娘的眼神。 晏富春提起王鄂时的神情。 康国公受伤时,凤仪万端的许国大长公主溢于言表的惊慌、王皇后守在新帝病榻前,衣不解带、雷迅醉酒,隔日却还记得做好饭菜,叮嘱夫人吃饭…… 这世上,千千万万,男男女女,不尽相同。 但他们当中失了谁,都像自断一臂。 “我记得,屋后树上有一窝鸟雀,模样可爱。”见她心不在焉,宋延的手落在江芹肩头,轻轻一扳,“带你瞧瞧。”说着,便领着她向外走。 在雷州,鸟雀长情,若是选择在哪家安宅,便会永居在此,繁衍生息。 离家十几载,不知当年宿在他和爹做的小草窝里的鸟雀如今怎样了,该是一大家子,子孙满堂了吧? 宋延走着,不觉加快脚步,不知为何,心中有股冲动,想带着她去见见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见见他常爬的树,还有那一窝叽叽喳喳的小鸟,这些皆是他在雷州为数不多的时光中,尚留存在脑海的记忆。 待转过竹林,来到屋后。 两人望着屋后诺大一个洞口,双双诧然。 半晌,江芹指了指洞口,眼神缓缓飘到他脸上:“树……树呢?” 宋延清俊的脸上也是罕见的诧异,看着硕大的洞口,半天说不出话来,周围树木不见被夷为平地就罢了,何时凭空多出个大洞。 江芹向洞里望了一眼,不禁愣住。 这是个斜坡状的大洞,足有几丈深,底下的路道不知通向何处,奇的是,这个洞和海龙王墓墓室石门的洞极为相似,洞径小了点,但挖掘的方式一模一样。 谁人将盗洞挖到他家屋后了? “你觉得不觉……这挖洞的手法……很熟悉?” 江芹说着,在洞边蹲了下来,捡了个小石子,朝底下丢去,等了半晌,才算听见石子咚地一声回应。 洞下比她想象中来得深。 宋延轻嗯一声,单膝着地,拨拨洞口边的碎土,发现表面一层是新土,其中混着些结块的陈土并些杂草。这洞应当出现许多年了,但近日有人沿着洞道出入,这才带出新土与洞道内杂草。 这儿空置多年,雷州少有外族人进入,会是谁,在他家中留下这一深洞? 第二百七十八章 轩辕神树(十三) “谁!谁在那儿……” 江芹喉头发紧,抱膝挪到他身边,使劲地肩头碰了碰。 宋延顺着她目光看去,屋旁竹林里竟有抹鹅黄身影,阴阴恻恻,侧身对着他们,蹲在地上在专注地拨弄土块,看样子,分明在效仿他先前的举动。 那鹅黄春衫者突然肩头抽动,似乎在偷笑,学着江芹诧异的腔调,问:“谁!谁在那儿……” 话才说了一半,江芹听着这悦耳女声,背脊一凛,顿时恍然! 这声音她忘不掉,显是那只在神树岭上遇见的白耳大狌!下一刻,仿佛印证她所想,蹲在竹林的身影猛地竖起两只白绒绒的大耳朵,将细长耗子尾甩得老高,一转身,刷剌剌一阵响动,飞快地从竹丛里四脚并用跑了出来,阳光底下又蹦又跳,冲二人唧唧乱叫,带着股子挑衅的意味。 定格一瞬,骤然张开双手跃起,毫无征兆,向两人所在给扑过来。 眼睁睁见着白耳大狌体型倏地变大,一下数倍,宛如一座快速移来的小山,瞬间遮蔽日头。 江芹汗颜,怎么处处都能见到这只怪模怪样的灵兽啊! 正感叹,腰间猛然一紧。 宋延带着她靴尖轻点,迅速后撤,地上留下了道长长的印痕,周围一时卷起袭袭冷冽长风,竹丛刷刷作响,细长竹叶卷入空中,一片傲绿从面前掠过,宋延伸手狭住,指尖一挥。 那片嫩绿竹叶随之一昂,毛刺边缘如有泠泠寒光,无声向迎面扑来的灵兽击去,贴到胸前那一瞬间,狂奔之中,白耳大狌低头,望了眼胸口这片小到不起眼的绿叶,正想挠头。 前掌未来及抬起,下一刻,就被叶底携带的强盛灵力击得倒催出去,半空中直打转,像个泄气的皮球,呲呲几声,翻滚着落地,尘土飞扬。 笼罩而来的阴影随之撤去,日头重现在二人头顶。 “我可怜的猴子,打我猴子,算哪门英雄好汉哪。” 风中带来曹獬戏谑的哀叹,说罢,自己先哈哈笑几声,似是极满意这话,顽童似的又问:“今日,今日你总该得闲陪我玩玩,解解闷了吧?” 果然,有白耳大狌的地方,就有曹家国舅,江芹长叹一口气,低头,却见几步之外,落了本鹅黄宫绸制面的经折书,摔在地上,折页凸起,向一峦峦仍较分明的小山峰,风一吹,沙沙响。 乍看下,有些像一本上宫奏疏。 这种装制书籍的方便,容易收展,江芹轻声上前,捡起书来,眼风略略扫过,发现这上面写的均是些人名:“雷威、雷若源、雷秀庭、雷迅………”写着写着,又夹了几个看着不像名字,倒像化名,“世外姚黄、青竹宝奴、按下不表、无诗为证……” 这、这些都是什么啊? 江芹越看越糊涂。 递去给身边的宋延,他一面扫视书上,一面向竹丛间问道:“不知曹前辈今日想玩些什么?” “这个好说。”一听对方接话,曹獬抚掌大笑,显露身形,两手撑在脑后,横卧房顶,翘着的二郎腿一晃一晃,也不看他,“你二人给我这猴儿起个名字,若是起得好,叫它满意,我便赏你们糖吃,若是起得不好…………”他停住,有意卖关子。 宋延和江芹异口同声:“起得不好又如何?” 脚上穿着草鞋,曹獬蹬了蹬晃松了鞋,乐呵呵道:“你,还有这个粉嘟嘟圆乎乎的小妹妹,就得在本上留下姓名,再跟我一道回去,钻进我的宝贝笼子里!” 话刚说完,吃了教训,不敢贸贸然再上前的白耳大狌突然呲牙,露着一口白眼瞪着江芹,仿佛在幸灾乐祸。 这下,江芹完全明白了。 原来,这本经折书上所留下的名字,一一是些“官方认证过的起名废”。 里头还有雷迅,难道雷迅也遭过“毒手”?被关进笼子里?还是他临时起意,杜撰来的。江芹仔细看了看,书上名字字体不一,不像出自一人之手。 “前辈如此珍视这只狌,何不亲自为它取个名字。”宋延道。 曹獬一听,急了。 一下撑坐起来,缩着脖子看他一眼,解下腰间酒壶灌了大半,打了个响亮酒嗝:“名字也是随便起的?我给它起了名字,岂不是要记它念它一辈子。”说着摆手,“我不干这亏本买卖,省得日后三星宫那薛大瘸子四处寻我晦气。” 宋延思量一番,问道:“前辈说的,可是三星宫薛凤常?” 在京时,机缘巧合,他曾听过京城百姓说起,三星宫弟子是天下玄门弟子中相貌最好的,往年司天监筑仙台盛事,放眼看去,各门派里不论男女,一概风姿妙绝的,必定是三星宫,毋庸置疑。 别说残疾,口宽眼小的都不见一个。 但其中有个例外。前任执掌天火丹炉的大弟子薛凤常双腿残坏,行动不便,本是定好的掌门人选,而后被现任傅宫主取而代之,这也是三星宫头任女掌门。 宋延不是好事者,若不是涉及师母,他不会如此记忆深刻。 再者,白狌这等灵兽除了拥有通晓过去的神能意外,据说,生啖其双腿骨肉,能使双足断绝的人重生出新肢,但这等做法残忍酷虐,实在有伤天和。 话中既提到三星宫,他略一思量,心底萌生出一个猜想。 “薛……凤常?”曹獬两眼一吊,把这名字放在嘴里使劲地琢磨,“薛……凤常,薛……凤常。”神神叨叨嘀咕好一会,突然哦了一声,“我只道他叫薛大瘸子,没想还有名有姓。” 江芹:“………………” 宋延:“………………” 说罢,曹獬自言自语,只说这样好的名字,那心狠手辣的大瘸子着实不配。警告二人不许再提这个名字,别吓着他的“猴子”。 江芹突然想起,岭中那夜,曹国舅似乎将宋延错认成雷师尘,还向他讨要酒钱来着。今天看来,又好似将这件事完全忘记的样子,不再叫他雷师尘,也不要酒钱,独独记得那日他们没陪他玩。 小孩心性一般。 她眼珠一转,敲定主意。 “前辈!” 江芹后退几步,望着檐上,手掌抵在唇边,大声呼问,“这里和神树岭隔着好几道厉害的大阵,你说,我们要是起名起得不好,怎么和您一道回去呢?” 第二百七十九章 轩辕神树(十四) 曹獬眯起眼睛,觑了江芹一眼。 “这也好说。”伸手指了指洞口,“瞧见这个洞了吧,一会儿你俩跳下去就是。什么时候想出好名字,或是雷迅小儿来求我,我就放了你们回家去。” 宋延正欲开口,江芹从背后戳了他腰际一下,抢着道:“啊,这个洞啊,看着怪深的,也不知出自谁的手笔。我们跳下去要是摔个粉碎怎么办?前辈辛苦做出的笼子,不就又闲置了吗?” 她故作不解,日头照耀底下,面若凝脂,声音俏生生的,眼神宛如春日湖面,潋滟晴好,让人无法生厌。 知她在问话,宋延便不语,只听她说。 一听说洞深,摔出个魂归西天,无人填笼陪他解闷,曹獬当即眉头紧锁,在屋顶上来回踱步,“必不可能!我挖的洞,摔不死你们!” 说着瞪向宋延,“你那两下子,这洞能把你摔死?我不信!” 俨然一个被激怒的孩童,一团孩子气的表现出现他苍老面容上,颇似个年纪老迈,童心不减的老者,只是接下来说的话,就使这种感觉彻底变味。 “你俩要是摔死了,我就吃了你们,别浪费。” 曹獬笑呵呵地看向江芹,“你细皮嫩肉,瞧着比他好吃,我先吃你。” 空气凝固。 结果两人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反应,反而一眼不眨得看着他。 曹獬大失所望,心想:吃人肉这样可怕的事,怎么吓不着小姑娘了?不好玩!一点不好玩!正发愁,忽然听见那丫头语气狐疑问,“我也不信。” 她捏着腮帮,歪头往洞那儿瞄:“这个洞掘法奇特,想必是个天才,我们曾在洛阳见过一个一样的。你说这是你挖的,空口无凭,你要是能说出另一个洞口所在,我就信你。” 看着江芹一本正经的模样,宋延忽而忍俊不禁。 一见他笑,曹獬更气。 飞身跳下屋顶,足下咚地巨响,震得这方土地抖了一抖,仿佛一场小型地动,“由不得你不信,待我说来,让你心服口服!” 没想曹家国舅竟这么不经激,一激,真将当初如何挖凿海龙王墓室的细节说了出来。这其中,居然牵涉到马丹阳与雷师尘两人。 当年他们一行几人,一同进山寻墓,沿路以白芳草种子作为标记。 后来撤离时,雷师尘与马丹阳一同布置下一方大阵,阵法怎样构造,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至于他们这群人去墓中做什么,说到关键处,曹国舅别有深意笑了,卖起关子,不肯继续说。 江芹见旁敲侧击问不出来,又怕喜怒无常的曹国舅生疑,只能暂时搁置。 阿育王塔上有雷师尘留下的印记,海龙王墓中也有几处丹阳真人遗迹,他们竟是同一时间进到墓室。 惊人的意外收获,已经叫她心底砰砰直跳,一面想着难怪当时进入墓室发现了那么多的白芳草,原来是这样原因。一面偷眼看宋延。 他性子内敛沉稳,诸事从容,此时却在阳光下默然,唯独羽睫轻颤了一下子。 江芹看着,恍惚之间觉得,每每面对师父与生父的往事,他的眼底似乎总会浮现一种少年郎般的无措。 这样晴好的天气,温暖的阳光也无法化开他眼底幽暗。 看了几眼,不禁心头一软。 那头,曹獬忙着给白耳大狌喂生肉丸子,不忘催促他俩,快给它起名。 说得正欢,桃树那儿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拾阶而上,近在咫尺。 “老前辈!” 雷迅一声惊呼,脸带笑容。 自打雷丽亲事订下,他的笑容就没从脸上消失过,说话也比平日大声。 族人都说,丽姑娘疯魔得很,从小泼辣难管束。加上风风火火,性格爽辣的雷夫人,双生并蒂,痛苦加倍。族长的日子,不亚于刀尖舔血。 现在好了,来了个胆子大的,分担去一个,换谁谁不高兴?恐怕族长背着人,都在谢告天神也未可知。 闻声,三人连带一狌转过头去。一见雷迅那张脸转过屋角,曹獬便大笑道:“你这小儿来了,这下有趣了,快,来给我的猴儿起个名来。” 雷迅闷笑几声:“我想,老前辈又做出得意的新笼子了吧?可喜可贺。舍妹大喜在即,我做哥哥的,不能不在场,那铁牢笼子,留待以后再试不迟。” “老前辈长来老前辈短,你也没趣了。”曹獬不满道。 雷迅只好笑。 他们这族寿数短暂,二十八九便能做族老,似曹獬这般年纪,敬称一声老先生不为过。 比起一团喜气的雷迅,身后看见熟悉的灵兽的随行族人似乎想起什么可怕回忆,面面相觑,同时退后几步。 在场七八个,早年谁人没受过这位老前辈的荼毒?哪个不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敬神岭安寂整整一年,他们都当这位老前辈被族长所感,修身养性,不再以戏弄人为乐了,哪知道,青天白日又出现了,这回还是在城中。 他们随着族长去巡视望花节集市,途经这处,偶然听见一声巨响,心里疑惑,前来探查而已啊。 早知会遇上这位,说什么也得脚底抹油,先溜了再说。 族人们各怀心事,那厢,雷迅见江芹和宋延也在,怂恿着他们一块劝劝,向曹獬发出邀请,邀他回家宅,好酒好肉相待,俨然如同久别重逢的好友。 看得旁观族人们暗暗捏汗。 不愧是族长,敢行人所不能。谁不知道,族长家中有块地,已经被这位刨得好似蜂窝,昔年用了多少沙土才算填满,后来雷夫人索性改种花草,省得有人不小心掉下去。 一顿饭吃完,保不齐族长家中得多几个地道窟窿。 曹獬本还在生闷气,缠着宋延起名,一听“雪花酒”、“银光春”、“蔷薇露”、“蓬莱春”,神情渐渐松懈,嘴里也不念经了,只盯着雷迅,冲他扬眉峰,仿佛尤嫌不够,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在场所有人便听见雷迅表现了一手绝活——报菜名。 兼绘声绘色说起望花节以及婚宴上的一些雷氏佳肴,听得江芹肚子咕噜噜直叫,转看曹国舅,似个馋嘴小孩,频频在吞口水。 没想到雷迅还有这一手,直把人说得眼睛发直,饥肠辘辘。 第二百八十章 轩辕神树(十五) 这日,天青如洗,瓦蓝无云。 江芹破天荒地起了一大早,胡乱吃了几口饼,充当起孩子王,领着半大不小的孩子们到雷丽屋子看她梳妆打扮。 雷夫人与雷迅忙着照管前屋来道贺的贵客,至于宋延,他最不得轻松,雷夫人千叮万嘱,托他一定要看顾好曹国舅,别让他跑了,更别让他乱跑。 孩子们对新嫁娘有天生的好奇,扒在窗户,探头探脑,不知婚嫁的意义,却饱受这样欢愉的气氛影响,叫着笑着。 雷音年纪最小,挤不过别人,个头最大的雷如意见状,将他拎小鸡仔似的拎过来,也不多说,径自蹲下,示意他爬到背上去。 小雷音愣了愣,机灵地揽住大哥哥的脖子,背脊一挺,这下总算能看见屋内正在梳妆打扮的新嫁娘。 江芹望着他俩身影,原来这个男孩叫如意。 那日在书堂外,他追问宋延,能否将天风海涛琴带回来,可惜未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是男孩失落的神情,她记忆犹新,今日难免留意几分。 “老天啊,重死我了,什么东西,别都一股脑地往我头上堆啊!” “头发!头发!疼!” “不梳了!停停停!” 换上喜服的雷丽疼得呲牙咧嘴,一挣扎,身上金饰晃得人眼疼。 身边围绕着五六个妇人,手捧格式花冠彩绦,为首那位,打扮得十分庄重的是族老夫人,她命人锁住挣扎不听的雷丽,从旁人手里接过头面,左瞧右看,找准位置怼了上去,口中笑叹道:“四丫头,别扑棱啦,这是你的喜日子,尽在这儿耽搁。你那未来夫君早就收拾好了,在花车上等着你呢。” 雷丽在族中行四,这位族老夫人与她亦是近亲,所以只叫她四丫头。 旁人听了,跟着笑道:“穿着打扮倒像剥你一层皮,要了你的命似的,再闹下去,咱们非去请族长夫人不可啦。” 雷丽一听,如临大敌。 “别别别,别去叫我嫂嫂,我乖些就是!” 嫂子那双鹰爪的力量,她领教过,断不会像这些人一样温柔,耐着性子给她梳笼,三两下飓风过境,到时候,她的头只怕要遭受更多大的罪。 众人一听,哗然大笑。 屋外看热闹的孩子们也跟着笑。 一个小女孩笑嘻嘻地起哄:“丽姐姐,羞羞羞,这么大年纪还怕疼。” 其他几个一听,跟着唱起来: “丽姐姐,羞羞羞。” “丽姐姐,羞羞羞。” 雷丽闹了个大脸红,转头瞪向敞开的窗外,拳头一扬,作势要吓唬他们,却见江芹也在外头,愣了一下:“小妖怪?你几时来的?” 江芹指了指身前的孩童们,唇边两点梨涡若隐若现:“来了大半天啦。” 屋里忙着给雷丽上头冠的妇人七嘴八舌道:“只你没看见,都要嫁人了,还是这股糊涂劲儿。” 族长夫人安好花冠,满意地打量几眼,随口应上:“没事,我看丽丫头的夫婿极好,丽娘长来丽娘短,成亲后,凡大小事,交给他日后留意就是。” 这话一说,那些妇人又笑了。 欢愉的笑声充斥满室,迎着尘埃快舞,江芹看见雷丽上了一层脂粉的脸,肉眼可见地生出薄红来,又羞又臊。 “城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迎接新人接受族人祝福的花车停在雷府外,前屋客人皆去看花车了,屋内只余雷迅两夫妇,雷夫人吐了口瓜子壳,舌尖绕着甘草甜味,笑着看向雷迅,又问:“好好地,让她出城去修复什么大阵,天生这么巧,又遇上林子昂,我就知你在搞鬼。” 雷迅怕她吃得口干,正给她倒茶,望着茶汤有感而发:“知我者,夫人也。” “呸!”雷夫人舌尖一卷,用瓜子末啐他,“甜嘴腻舌,只会用好话哄我。” 她知道,雷迅绝不会无缘故叫雷丽出城去,修复大阵不是非她去做不可,必然是在巡外城时,亦或者听见外世族仆线报,发现林子昂踪迹。 兄妹俩从小一处长大,雷丽心里想什么,他这个做哥哥的如何不知道。揣着明白装糊涂,巧借所谓的惩罚,让她出了雷州,有缘无缘,但看天意。 “夫人,小妹成婚后,我需上京一遭,外世突蒙大变,说来与天风海涛有关。我这族长,怎好坐在城中偷闲度日。”雷迅递上茶,与她同榻而坐,又道,“族中事务,就劳夫人照应了。” 雷夫人端着茶,却没喝,“下月是如意他爹的生辰,你不在族中,这事我会放在心上的,既出门,就别记挂。” 两人沉默一瞬。 说是生辰,但非喜事。 二八过后是二九,临近寿关,孩子尚在幼年,有了牵挂,谁又能真正看淡生死。如意娘亲称病,今年望花节上,再也见不到她手下精美绝伦的花环了。 雷夫人不喜感伤,何况今天是个好日子。 转口问是否与宋延同路,雷迅摇头,族中仆从在外世当值,或是官差,或是衙役,每月定时向族内送些线报,每逢望花节,他需带上花食前去探望族人。另外圣女坛解散,那些因盲目听信耽误病势的人,也需医者照顾。 他打算好了,婚宴过后,和族人打扮成四方游医,出城去完结这两件事。 而后,再上京,打听一番天风海涛怪相。 雷夫人听着,实则不大放心,京城变故惨烈,司天监不必说,各大修仙门派应会聚集在汴京,共复大梁元气。天风海涛本是先祖献给前朝君王的宝琴,前朝覆灭之后,雷氏一族携神木归隐,不问世俗。 对于外世百姓而言,未必记得前朝风头无两的雷氏。 然而,修门却未必。 轩辕神树如此神力,难保无人觊觎,重蹈昔年覆辙。她知道,夫君有意避开,不与阿延同道,或许也是怕族中隐事败露。 说得云淡风轻,事实上,这趟前往汴京,前路未卜。 心中明了,雷夫人面上却露出如常笑容:“有我在,出不了乱子,你早去早回,路上见着新的话本,给我稍带几本。” 雷迅满口答应,温柔地拥住她,在鬓边落下一个吻。 “有夫人在,为夫不敢不惜命,一定一根头发不少,回来见你。” 雷夫人依在他怀里,脸上是少有的温顺,“迅哥,当年我们成亲时坐着花车巡遍花市,满车花环,想想就如同昨日。……一晃多年,我这一生随心所欲,若说有什么遗憾。总是觉得……今世与你做夫妻还未做够。” 雷迅一怔,抱她更紧,嘴边笑着,一双笑眼无声无息闪着泪光。 第二百八十一章 轩辕神树(十六) 冷月隆冬,汴京城内大雪纷飞。 司天监监监董苍峰为吴越旧臣,习得先汉秘术,转生于活人肉身,蒙骗新帝,巧饰身份,延续寿命一事,已在各修门之中传遍,一时间,各门派各怀鬼胎,借口参加筑仙大会与驰援京中大难,许多门派久未出山的长老也随门中弟子一同奔赴上京。 众所周知,司天监汇集天下英杰,举行筑仙台大会,为的是寻找重塑天梯的法,多年未曾定出个结果。入门修炼,谁人不想有朝一日登临仙体,舍去凡胎骨肉,长生不死。 可是天梯一日修复不成,他们永远登仙无望。 而今凭空出世一个可以延续寿数的先汉秘术,犹如向看似死寂的河面丢下一块硕大的石子,水花过后,暗流涌动。 这其中,就包括三星宫现任宫主——傅水仙。 然则上京之后,摆在她面前的眼中钉,一非她那不成气候的女儿傅紫荆,二非方才从水深火热中度脱出来的汴京百姓,三非要在筑仙大会上与人论个高低的门派弟子。 这些事,她不甚在乎。 甚至连各派针对沈幕舟叛离,归附贼臣一事,咄咄相逼,某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大长老们的言语要挟,她也一概不想理会。 今日大雪,她来司天监,为的是见一见,玉溪境地底下,马丹阳的太渊剑。 奈何这些人闻风而动,得知她今日登临司天监,商量好了似的,没有一盏茶的功夫,便半路冒出来,将她挡在转轮台外,指骂不休。 追着向傅水仙,向三星宫讨要一个说法,一路追至转轮台外,三星宫弟子忍无可忍,抽剑在手,登时几派弟子剑拔弩张,全然不顾在旁的陈径好言相劝。 如此情势,别说陈径,就是李道生来了,各门派也未必卖他面子。 傅水仙天生冷艳,虽以有些年纪,但肌肤细腻,面容年轻,华袍高冠,宛如天界仙殊临凡,只是右脸鬓边那一束“誓杀丹阳子”的烙记,衬得她的冰冷隐隐透着杀伐之气。 在众弟子簇拥下,叫人不敢亲近。 据说,“誓杀丹阳子”这几个大字乃是她当年亲手捶凿,更是亲自以天火烧热,反反复复数次,烙烫在脸上,确保生出的新皮足以显露她的决心。 一个女人,对自己尚且下得了如此狠手,遑论对旁人。 加之她是三星宫创建门派以来第一位女掌门,又将原本毫无悬念必会接手掌门权柄的薛凤常逼得自尽,流言蜚语不断,各样揣测不绝,早将潜心修炼的傅水仙形容得犹如当世女魔头一般。 三星宫自视甚高,一心追求炼药长生,皇家面子也不卖。往年几大门派遭逢变故,上天功峰求药,没有求来灵药不说,反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闭门羹,积怨在心。 好容易今次天下门派齐聚,人多胆壮,傅水仙既送上门来,这笔账,自然要同她算算。 再者,薛凤常大弟子沈幕舟与贼臣勾结,妄图干涉天轨运转,造成大梁无辜百姓死伤无数,尸骨累累,血染汴河,恐不是三年五载能恢复的。 这样的大罪,既傅水仙是三星宫的掌门,要她割首向天下谢罪也不为过! 当这句话从清风谷谷主口中说出时,对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无疑火烧浇油。 簇拥在傅水仙身边的三星宫弟子们眼中怒火更炽,大声呵斥。 陈径幼年拜入三星宫,后来多亏门派引见玉菡,方能进入天下第一道门。 算来,他该叫傅水仙一声师叔。 念及这上面的情份,陈径也不再劝。 清风谷也是炼药门派,与三星宫素来不睦。 更不喜欢三星宫孤高的做派。 这次京城遭劫,清风谷中弟子尽数倾出,助百姓驱除魔气,舍药救人,因此短短一月,在京中名望风头极盛。他这一门也非单单今次如此,有意讨巧卖乖,往年国朝各地瘟疫,清风谷一概有求必应。 傅水仙身在天功峰,耳目却多。 对于清风谷这一派,颇有耳闻,世人亦爱将三星宫与清风谷作比。 “我道是谁。”傅水仙止住躁动不安的弟子们,回转过身来,眼也不抬,幽幽开口,“这不是心地甚好,只是炼丹技法臭了点的清风谷老谷主么。您老个头不高,恕我方才未能看清。” 清风谷老谷主确实生得矮小,加上年老骨松,近年愈发佝偻。 傅水仙不苟言笑,语调冷淡,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嘲讽又不像说笑。 徐徐掀起眼帘,双眼冷如玄冰,透着直刺人心的寒意。一开口,转轮台忽然安静得只能听见风雪吹过的声音。 风中裹挟着点点雪花,上下一白。 比起威仪万端,身姿高纤的傅水仙,年老矮小的清风谷老谷主确实与她是云泥之别。 “当年,你家中小妾为争宠下毒,你命人求到我三星宫门下,不知胎儿是否保全?”傅水仙问道。 老谷主略显不悦:“此乃我家事,不劳你记挂!” 这件事已经过去近乎整整十年,清风谷几位长老都知道,傅水仙偏在这时候提起,虚情假意自不必说。 老谷主孩子是死是活,她要有心挂念,当初怎么不肯给解毒丹药? 分明是假借关切,嘲讽一番清风谷谷主为老不尊,一生虽是热善好施,救人无数,可是偏爱沉迷女色,娶些年轻貌美的少女,充为后宅。 老谷主年岁渐大,后又出了桩叫他吃不下,睡不着的事——年轻小妾与门中弟子暗通款曲,以至珠胎暗结。 自此之后,在女色上的心思也就淡了,命人遣散女眷,只留下几个不肯离去的人服侍。好巧不巧,当年被人下毒暗害的小妾,正是后来与谷中弟子私通的那个。 此事,自知者甚少。 在旁观望,得知内情的两位清风谷长老只当傅水仙歪打正着。 被她三言两语烧了心窝,老谷主眼里怒火与愤恨交织,其他门派掌门一见,或有知道内情的,暗自发笑,或有不知道的,重申要傅水仙交出沈幕舟,还天下一个交代。 这时,突然有人高声道:“听闻傅掌门之女与那贼子眉来眼去多年,何不请她出来相见,道个清楚!” 闻言,傅水仙微微侧首。 第二百八十二章 轩辕神树(十七) “或是有人明知故犯,纵容门下弟子勾结恶首,妄想着天轨一改,从中得些长生好处也未可知!” “陆掌门所言极是!” “三星宫素来清高,国朝谁家天下,与你们什么干系,这次竟能劳动傅掌门下了天功峰,若真问心无愧,傅掌门何不带着女儿一道前来!沈幕舟虽是他薛凤常的弟子,做出这等有辱师门之事,就想轻轻揭过不成!” 这些人皆是各门派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年纪最轻的也已四十余。 傅水仙充耳不闻,双目如炬,只望着人群中最早开口提及傅紫荆的那人,脑中仔细回想,浮出个名字——萧青。 见她一身司天监院使官服,隐在各大门派长老中,对视几瞬,对方率先露怯,眼神开始闪烁。 此人她记得,与薛凤常本为同门,在薛凤常死后,向青玄长老自请出离三星宫,不想竟是上京进了司天监,充上俸禄官职。 傅水仙没有发现,身后的陈径亦看了萧青一眼,阴柔秀美的面容上,面色徐徐放沉。 当年,他初入司天监,受人欺辱,日日吃的是馊饭,飞雪寒冬,盖的是一方湿冷冷,被人浇过水的被褥,其余与他同宿的贵门子弟无一不以欺凌羞辱他为乐。 三星宫素与几大炼药门派不合,因这前缘,他不愿意为这点小事就劳动青玄长老。 虽说离开天功峰那日,长老命人嘱咐他,此去若有难事,大可递信回宫。 但他不是受了欺负,只知回告爹娘的乳臭小儿。 他咬牙强忍,扫了足足一年转轮台,却连剑谱也摸不着。旁人跟随外门弟子做晨课,他在弟子房院内帮众人洗衣,洗到满手冻疮,代替佩剑的木枝也聚不稳。 若非在那个大雪夜里遇见恩师李道生,身处人才济济的司天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无人知晓。 这些已是经年旧事。 若不是一次偶然机会,让他得知,之所以自己在弟子房时日子那样艰难,全全拜萧青所赐,他也不会对这张脸印象深刻。 萧青之所以百般刁难,只因为引荐他的玉菡上有青玄长老与掌门傅水仙的私印。 她因师兄薛凤常暴亡一事,怀恨青玄长老与傅水仙,竟牵连及当年弱小,毫无反手之力的他。 后来他成为内门弟子,更是李道生的得意门生,身处高位,萧青这等背后耍滑阴毒小人不过蜉蝣一二,自不需放在眼里。天文院与朝臣来往密切,内门倒少,两人平素少有来往,若不是今日再见,他快忘了,司天监中还有此人。 傅水仙伸手,一言不发,身边弟子恭敬应是。 众目睽睽之下,那名周姓弟子将佩剑双手奉上,剑身宛如青霜,无意间折射腰牌上牝珠的光亮,凌凌寒光,仿佛刺得漫天吹雪一晃。 “傅掌门这是做什么!”人群哗然。 傅水仙睨了众人一眼,再看萧青,她的眼神躲躲闪闪,未战先怯,与当年无甚分别,她还当她进境了,不由一呵,“我无心说理,奈何鼠辈纠缠。各位既要向我三星宫讨要说法,说法没有,唯有此剑。” 说着手腕青转,这柄平平无奇的长剑到她手中,一掌托着,骤然气势霸烈,紫电奔绕:“你们垂怜苍生,满口道义,何不取出兵刃,是生是死,一较便知,休再啰啰嗦嗦,误我大事。” 她细眉飞斜,眉头一压,语气仍是平常,没有显见怒意,华袍猎猎,混杂呜呜风雪。 众人不免心惊,仿佛灌了口雪,一肚子冰渣在搅。 “这里是司天监!”有人呵斥道。 “傅水仙,你太目中无人!” “司天监又如何?难道你们想挑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死?”说罢,剑身一挺,寸芒直逼萧青所在,傅水仙掀起眼帘,目色冷然,“草包也敢拦路,用这剑,已是对你客气。” 话音刚落,一道雷霆紫气似的剑意直斩而去,众人大惊,忙着闪避。 萧青迟了一瞬,身前那群乌泱泱的人一时潮水般褪去,她站在原地,直面那道响遏风雪,直达霄汉的剑意,双掌引内息,向外一堆,夹起防御屏障。僵持不过几瞬,屏障轰地一响,骤然崩裂,她被余劲击中,脚底擦着积雪向后退了一丈远,滚滚雪沫四起。 “老师!” “老师!” 几名天文院弟子惊呼着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萧青,见她眉头紧蹙,鲜血从嘴角溢出,个个吓得脸色苍白。 众人心惊不已,方才一切只在瞬息间,傅水仙甚至身形一动不动,就将司天监天文院院使伤成这样。 马丹阳惊才绝世无双,所弃糟糠竟也如此难对付。 那两个清风谷长老对看一眼,余惊未平,暗暗揣测,若不是马丹阳,换作寻常人,谁有胆量休弃这样的女子? 恐怕休书还未写上一撇,半条性命已在纣绝阴天宫。 在场百十号人噤若寒蝉。 清风谷老谷主眉头就未曾舒过一刻,气得满是皱着的双手直抖。 “昔年手下败将,竟敢叫阵,自取其辱。”傅水仙无视众人甩手,铮地一声,长剑钉子似的,刺入台基内,四条裂痕飞射开来。飒飒雪花,如同一层薄雾,割裂出一道萧瑟屏障。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一回,我可没有如此好性,同几位雪天闲话。” 秘色底的华美道袍拂起,卷起一袭凌冽寒风,将地上白雪扬得在半空渺渺起雾,影影绰绰,衬得这道高纤身影愈发果决狠辣,肃杀冷傲。 “天功峰神清殿,随时恭候各位大驾!” 这话无人敢应,冷风呼啸,似乎有回音,更助长傅水仙那惊人气势。 三星宫诸人离开许久,清风谷、玄天宗等门派众人这才回神,高声怒斥,你一言我一语地指摘起傅水仙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为了挽回各派自尊的缘故,这次对三星宫责骂声浪更高一迭。 李道生携司天监有头有脸的几位职官进宫面圣,外门及大部分内门弟子尽数在城中辅助修建、照顾病者一事,没有亲眼目睹。 料那陈径不会搬弄口舌。 况且算起来,今日没人与傅水仙真正交过手,没交手,就没输赢,就不算丢人了。 萧青由弟子搀扶着,面如死灰,一步一步踏下台阶。 人都走光了,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步子愈发沉重。 她以为自己已是不同往日,方才那一下,才清楚意识到,从前她不及傅水仙,而今,更是山海天渊之别,可恨师父偏心,将掌门之位传给她。 若是薛师兄坐上掌门的位置,她又何必出离三星宫,另乞容身! 萧青愈想愈恨,胸口如同火烧。 第二百八十三章 轩辕神树(十八) 功德天枢扼在大梁龙脉关隘,当年先帝命人勘出此处,为唐寄奴建造天枢扩充司天监的意图,颇为耐人寻味。 傅水仙下到转轮台第六层,已能感受到自地脉涌上的灵力。几名三星宫弟子停在上殿,并没有随着下来,跟在她身边的只有青玄长老的侄儿。 “掌门恕罪,弟子无能,到现在还没有若玉的消息。”说到若玉,想到他那声“周师兄”,周永低头,无声叹了口气。 在前方带路的陈径听见,眼眸一转。 下到最后一层,傅水仙方道:“不必找,那畜生在何处,他自然就在何处。” 周永闻言,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见:“你不必在这等,回去,传我的话,告诉傅紫荆,别忘了当日离开天功峰时,她曾在神清殿中允诺过什么。没有马贼弟子项上人头,便等着天火焚身,自我了断。” 陈径背影一僵。 周永也呆住了。 掌门语气素来冷淡,再凶狠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带多少情绪,冷冷冰冰,细品一下,如同掉入冰河,浑身难受。 当日在殿中,傅师妹自请上京,取马丹阳弟子三人头颅,事情如果不成,便要投身天火丹炉。 天火丹炉终年不灭,除非犯下罪无可赦的大罪,否则投身进入天火丹炉,只会落得精魄消散,永世不得轮回的下场。 掌门再恨马丹阳,傅师妹毕竟是她的亲生骨肉,掌门旧事重提,难道杀不死宋延他们,真的打算叫傅师妹履行诺言,投炉去死吗? 一想到傅师妹死里逃生,面容憔悴的那几日,周永不禁走神,忽然听见玉溪境地石门轰然大开的声音,醒转过来,低头恭敬地应是,接着退了出去。 陈径命今日看守玉溪境地的云敬送周永离去,随后运转门上法阵,独自带领傅水仙深入玉溪境地。 带三星宫掌门进入此处,见锁剑台上的太渊剑,这是师父李道生进宫前的吩咐。 这世上,除了马丹阳,唯傅水仙一人知道,太渊剑的来历。如今太渊剑灵入魔,始终是一大患,但这剑刚烈霸道,非常人能驾驭,路剑门几位长老也是束手无策。在宋延归来前,只得寄望傅水仙。 毕竟,她曾是马丹阳的枕边人。 “师叔,此前……” 在一片玉溪镜落成的废墟中停住脚步,陈径犹豫片刻,继续道,“此前宋延与吴越国师在此交手,天风海涛、阿育王塔、九尾狐心具有感应,这三样法器连同太渊,一同封在锁剑台上,师叔请看。” 他恭敬地退到烛亭旁,粗石打造的四角烛亭里,以灵石充当蜡烛,微微绿光,照耀此间。 玉溪镜被毁,暴露出镜后嵯峨石壁,斑斑驳驳,凹凸不平。 面前是一道半丈高台,傅紫荆提步登上,秘色袍角擦过石阶,响起隐秘的莎莎声,她步伐平稳,只是在最后几阶前停了下来。 站在这里,已能看见太渊青铜剑柄,上头青红印记,一如当年。 旁人睹物思人,生的是情。 她,则是恨。 满腔愤恨,深入骨髓,日夜翻腾,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恨不能隔断他的喉咙,恨不能伸手探入他胸膛,好穿过重重血肉筋骨,直取他心脏! 她要看看,此人心是否会跳动,是否真就修炼至大道造化,无情无爱!再将他分日活剐,生啖他每一片肉,待伤口长好,休养一段时日,继续。 以此,周而复始。 正如天功峰上的那片梅林,年年春夏浇灌,在寒冬时节,盛放最好的时候,一掌催灭。再待来年。 她想过百十种方法,每一种,都要他饱受折磨,不得痛快! “宋……宋……嗝———” 江芹端着盘片好的炙羊腿,果木清香混着皮脂烤过的香气,直往她鼻端蹿,一手抵在唇上,压住了这个不恰时宜的饱嗝。 这回她学乖了,喜宴上只敢饮两碗果子酒,免得第二天早晨醒来,脑子昏昏涨涨,像积了一脑袋浆糊。喝到微醺,就不敢再喝,这嗝是结结实实吃撑的。 花车游巡结束后,雷氏族人们在花市架起高台篝火,继续热热闹闹地聚在一团。譬如炙羊肉、入炉鸭、白炸鸡这类菜肴全是热炉热火现烤,锦鸡签、羊头签、水晶炸子、玲珑羹等一一用金碗盛放,长桌一溜。 果子更不用说,雷州除了花草,最多的就是果树,蜜金桔、蜜例子、蜜杏、酸枣儿、金丝梅子、酿栗子…… 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雷氏男女大多都爱热闹,不像外世受繁文缛节约束,大家喝酒吃肉,把酒言欢,场面热络,几杯酒下肚,拉着江芹一块唱歌跳舞。 族中人大多都会些乐器,除却常见的丝竹管弦,还有羯鼓、胡笳、埙、筚篥,各色乐器伴奏。暮色昏沉,花市上灯火明亮,花木轻拂,奏乐声一刻不断。 病恹恹憋了几个月,又是这样一个好日子,江芹不是扭捏的个性,当场应了,有样学样舞了几曲,又去看了一会儿雷音他们斗虫。 自觉饿了,就着陈砂酱吃了几口鲜嫩的鱼鲊,酸酸甜甜,鱼肉入口即化,又满了碗热乎乎的鸡丝羹喝了,温温热热,整个人都舒畅起来。吃过咸的,就想吃点甜的,于是把那些蜜饯果子尝了遍,还吃了雷夫人亲手做的水滑糖糕,软软糯糯,有些像年糕,又比年糕多出一层清香,而且不那么费牙。 好久没玩得这么尽兴。 她是吃得肚子圆滚,也没忘记守着灵兽调息养伤的宋延。 他屋里亮着灯,灯光昏暗朦胧,却让整座暗淡寂静的院落有一丝暖意。江芹定定神,透过窗纸向里看,见他溢出内息的身影,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定,不觉看入神了。 忽然听见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又不见有人出来。 江芹诧异地走上前,视线向下,四目相对半晌,疑惑不已。 错觉吗?短短半日不见,她怎么觉得这只白耳大狌像是变了个人,不,应该是变了个狌,翘着细长尾巴,开门后两手缩在胸前,乖巧得判若两狌。 “还是你饿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轩辕神树(十九) “真饿了?” 白耳大狌嘴角抽动,咧出白牙,直盯着她手里的炙羊肉看。 嘴里咕噜咕噜的,看样子真饿了。 也难怪。江芹记得,那日曹国舅喂它吃肉丸时,这家伙那叫一个津津有味。跟着不大在意饭食好坏的宋延,想必清汤寡水两顿,乍然闻见炙羊肉的滋味,不馋才怪。 江芹往屋内瞥了一眼,宋延正坐着闭目调息,不知坐了多久,油灯未剪,所以灯光略显昏暗。桌上清粥小菜,大约是午间剩的。他胃口似乎不好,只喝了一小半,剩下许多。 旁边另外一碗不是装的是什么,已经空了,碗边皆是撒出来的菜屑,半块被啃得凄凄惨惨的饼,一看就知道不是宋延碰过的。 他从不会将食物吃得这么狼狈,八成是这大猴子干的。 江芹看了几眼,宋延纹丝不动,大概正到调息的重要关头,于是悄悄后退两步,用筷子夹起盘里一块肥滋滋的羊肉,在空中晃了晃,诱着白耳大狌一步步往外挪,挪到院中再抛。 月光投下天井,这片肉肥多瘦少,抛出去的一瞬间,染上几缕月华,肥得晶莹剔透,烤出的油脂泛着一层浅浅的光。 白耳大狌仿佛极为喜欢她这样的投食方式,双足一奋,嗖地跃起,身形向前,一下用嘴叼住空中香气四溢的羊肉,还没落地,两腮已经开始大吃大嚼起来。 就像几年没沾过荤腥,猛地得了块好肉。 咕嘟一咽,两眼泛光,直往江芹身边凑,猴子似地围着她转圈圈,毛绒绒的双手拍着巴掌。江芹低头,它这身鹅黄用的是宫绸,上头绣样也是内宫手艺,有些花枝吉庆的纹样,尾巴一甩一甩,眼睛盯着她呜呜叫,配合这模样,像只嗷嗷待哺的小犬,叫人忍俊不禁。 “你也识货,最好吃的就是这道炙羊肉。”江芹笑了笑,低声说着,胆子跟着大了些,又夹起一片肉放在掌心,小心翼翼递了过去。用和朋友说话的口吻,对它说着,剩下的要留给宋延,它要是饿得慌,一块儿去厨房瞧瞧,有什么可吃的。 正低声说话,掌心一凉。 低头一看,发觉白耳大狌用毛绒绒的手握着她手腕,肉片早没了,这会儿不餍足地舔舐她掌心,怪痒的。 惹得江芹直缩手,想用力缩回的那刻,突然一怔,笑容凝固在唇边。 仿佛瞬间定格。 白耳大狌抬起眼,四目相对,那双深褐瞳孔骤然松弛开来,宛如一朵绮丽花朵悄然绽放,江芹一震,背脊不禁一个哆嗦,那抹深褐晕开,荡出一角萧瑟画面。 直到画面全然晕展,她才看清,这似乎是一处狭长山洞,洞中石壁内嵌有灵石,山壁斑驳,接着灵光可以看见狭缝之间生长的幽绿青苔。 壁上挂着一道人画像,神风犹存,画下一方长案,案上香座焚着烧了一小截的三炷香,青烟低垂。 几声咔咔轻响,一个背影消瘦的白衣男童正蹲在架着一口铜锅的柴堆旁边,手上正忙。江芹前进一步,徐徐蹲下,这才从大狌眼中看清,那雪玉般可爱的男孩正在生火,但他似乎不常做这样的事,因此手生,忙得小脸上全是黑灰与细汗。 这时,幽静山洞中骤然响起婴孩啼哭声,几声之后,啼哭愈大,从哭声听来,应该出自不同的孩子。 男童一听哭声,丢下打火石,走了几步突然顿住,一扭身,先去小池边将双手洗净,擦干,这才去抱高台上的孩子。 两个婴儿裹着襁褓,他也是弱小孩子,一双手怎么可能抱得过来,只好抱了这个又抱那个。小男孩嘴边露出微笑,不慌不忙,看一眼符咒失效的木童,干燥起皮的嘴唇开合,小声说着:“不哭,师兄在,师兄会陪着你们。” 仿佛谁人在她心上剜了一刀,江芹一凛。 这是……宋延。 几眼之后,她就认出来了,但她不敢认。 画面中的男孩那样消瘦弱小,一张讨人喜爱的小脸搭配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他眼底微青,不知几日没睡好。那样小的他,怀抱裹着襁褓的婴儿,能看出勉强与费力。 江芹眼睫颤了颤,画面骤转,她下意识伸手,来不及挽留,一副全新画面蓦然覆下。 男孩已长大,初有少年模样,这日天清云舒,辰光斜照,他坐在殿前台阶,低着头,眉眼温文,如果不在拭剑,便像一位初长成的世家公子,气质纯然,宛如一株新兰。 拭了几下,那只白皙的手突然顿住,身形晃了几晃,一把撑住廊柱,似乎在强忍什么。那张拭剑的黄纸被殿前晨风托起,翩然飞去,他喘息几下,抬起头,目光去追那张纸。 刚想抬手,左臂忽有碧光闪烁,几乎立刻,当啷一声,沉剑落地,面色苍白的少年难忍剧痛,狠狠捂住左臂,竟从殿阶滚落下来。 江芹一惊,四肢一阵过电般战麻。 画面中的少年表情痛苦,碧光从他指缝中流出,牙齿紧咬,试图站起来,可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打摆子,颤如筛抖。 他的痛相继从皱紧的眉头、湿润的鬓发、凸起的筋脉中流淌出来,无声地叫嚣着,哪怕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见他这样痛苦,也觉触目惊心。 少年一声不吭,默默忍受外人不知的剧痛,身影单薄,几下挣扎起来,艰难得挪过去,靠住台基,紧紧扣住左臂的手上已叫点点殷红。 灵力穿透他手掌,在他手背上映出一方雷氏烈阳纹,翠绿色泽,看来无害却是极痛根源。少年抬起颤抖的手,捏决…… 仿佛这样痛,他已捱到熟烂,没有一点慌张,只会下意识去找应对克制的办法。他像只受伤的弱兽,初初长成,无所依靠,习惯一人独自舔舐着伤口。 突然有一阵匆匆脚步声传来,间隔孩子气的说笑声,越走越近,少年一警,几式之后,忙忙起身去捡剑。 这时他的表情,远比先前忍受痛苦时生动。 他竟也会着急,仿佛比起撕心裂肺的痛,被将要出现的人瞧见,才是他真该在意的事。 于是草草收拾好自己的狼狈。 江芹呼呼喘着气,眼眶微红,扭开脸不忍看,她甚至没空去想为什么大狌眼里会出现这些画面,只觉得心底像要裂开一样疼。 那点酒意散得无影无踪。 第二百八十五章 轩辕神树(二十) 白耳大狌眼珠见她侧过脸出神的样子,鬼祟伸出空着的手,眼疾手快地向盘里抓了一把羊肉,一面继续释放妖力,一面大快朵颐起来。 囫囵吞枣一般,几下咽下去,吃得嘴唇直泛油光,呲着牙,露出个得意表情,唇角伸出一截小红舌头,舔舔嘴边油脂。 这狌天生机灵,深怕江芹回神,于是绕到她面前,对上目光。 本想探测出江芹内心里的沉痛往事,分散她注意,借此机会再偷上一手炙羊肉,哪知妖力才释出,骤然见到前一刻幽暗的庭院飞速转变,不多时,竟变成天功峰上御神殿的模样。 十几口天炉大鼎将它困在中间,重重叠叠的帷帐随风飘扬,它唧唧乱叫,惊慌得肉也不吃,身子一闪,躲到江芹身后,双手捂住眼睛,瑟瑟发抖。 然而,帷帐簌簌飘动的声响里,缓缓传来轮椅滚动声音,轱辘轱辘,由远及近,间杂小弟子恭敬回禀的身影。 白耳大狌吓得一个激灵,直往江芹裙底钻,又钻不进去,一通跳脚乱叫,只将脑袋埋了进去,活像个遇见天敌的鸵鸟,吓丢了魂,把头往地里一扎,什么都不管。 江芹低头,看一眼打扮身体露在外面的大狌,它抖得实在厉害,带着裙边跟着一块簌簌乱抖,不断发出呜呜低咽生,宛如一只可怜小犬,哀嚎悲鸣。 她还从没见过它这样害怕过什么。 江芹抬眼,木轮子辘辘声已经停住,低垂的帷帐中间,几名罗衣玉带,打扮齐楚的三星宫弟子走上前来,以剑挑开帷帐,模样恭敬地垂下头。 这些人腰间牝珠熠熠生辉,与十几口嵌宝大鼎交相辉映,满殿宝气浮动。 中央白玉轮椅上坐着个背部微佝的男子,高目深鼻,面相俊美,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好像比那些挑帐弟子大不了几岁,黑眸幽深,锋锐的目光不知在看何处。 草草一眼,江芹有种被人扼住喉咙的不适感。 这人身体斜歪着,足落在脚踏上,覆在膝下的袍子随着轮椅向前,露出明显的凹陷。正常人的小腿有骨有肉,模样饱满,显然,衣袍掩饰下的那双腿,是残缺的。 “幕舟,炼得如何了?”男子开口说话,声色清润,颇有威严之余带着一丝与他阴鸷外貌不匹配的温柔。 “师父!” 这一声兴奋的呼唤,让大狌使劲往裙里拱了一下,江芹不明所以,险些被它撞到,好不容易站住,端稳手里的羊肉,像这梦境一般的画面里看去。 缃色罗衣少年郎转身,快步走到男子面前,恭敬拜下,仰起头,眼中写满春风得意:“禀师父,这几只昆仑山脉上的狌都是极好的锻炼材料,徒儿抓了两只放血,统共炼出十二丸转机丸,比寻常的狌多出近一倍。” 江芹眸光猛地凝住,瞳孔缩紧。 沈幕舟! 这少年郎……是沈幕舟! 他的长相实在罕见,有让人见过不忘的本事,面容姣好,极具欺骗性。 想不到少年时的沈慕舟,比之如今,更为耀眼,好似蓬勃朝阳冉冉,从浅青天际升起,自有一股他年必将来日中天的气度。 玉椅上的男子听完他的回禀,阴鸷脸上骤然浮现一抹笑意。 “做得好。”说罢,低低笑了起来。 画面中那些垂首侍立的弟子们纷纷道贺,贺师兄沈慕舟炼成更上一品的转机丸,贺师父腿上不日便能恢复,人声回荡在空旷华美的大殿内。 江芹眉头轻蹙,盯着画面里的沈慕舟与他的师父看,努力回想,才想起宋延与曹国舅说话时提及的那个名字。 薛凤常。 ——曹国舅口中的“薛大瘸子”。 裙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惨叫,不再是先前呜呜低咽,而是发出尖锐的悲鸣,仿佛受到极为不道的虐待。 她吓了一跳,忙把整盘羊肉搁到廊上,两手都腾出来抚摸惊恐万状的白耳大狌。 一摸,摸了一手湿漉漉的汗。 这狌居然像人一样,出了一身冷汗,把宫绸浸得汗津津的,水打过一样。头也不敢抬,浑身发抖,胸腹剧烈起伏。 只是听见声音而已,它就吓成这样,浑身颤抖,丢魂失魄一般,实在可怜,那股比人还精的机灵劲早就吓得烟消云散。哪里还是之前她见到的灵兽模样,简直像只狼狈落水狗。 正抚摸安慰,背后哗然的人声骤然顿止。 江芹回眸,只见那些似是而非的幻象一概消失了,面前还是寂静微暗的庭院,一扇暗黄色的长光从屋内投射出来,点亮逐层石阶,阶上台痕斑斑。 宋延沐浴着烛光,一步步向她走来,相隔几步,握住她的手,将她向这边带了两步。夜风寒凉,他身上道衣盈满微风,微微吹鼓起来,愈发显露出峻拔身姿,长身玉立。 裙摆莎莎地略过白耳大狌头顶,失去荫蔽,白耳大狌颤抖的身体一僵,片刻之后,确认令它惊恐的画面已经消失,这才敢抬起头,露出可怜巴巴的一双圆咕隆咚的大眼睛,将两人望着,眼眶中带着水光。 它……哭了?吓哭的? 江芹一愣,看来薛凤常和沈幕舟两人对这狌而言,比地狱修罗还可怕几分,生生吓哭了。 “顽皮。”宋延淡淡开口,像在轻声斥责。 狌前爪撑地,蹲坐着望着他,呜呜地叫了两声,几步蹦过去,用脸蹭了蹭他垂在身侧的大手,一派讨好模样,差点没把江芹下巴惊得掉下来。 宋延身上有股淡淡的清苦气,大概是服药的缘故。 听江芹形容完方才所见,略一思量,解释道:“转机丸以狌血与五脏锻炼而成,据说生啖腿肉能使双腿断绝者生出新肢。薛凤常若有腿疾,必定想借着此法修复烂骨生出新肉。” 江芹看着一个劲蹭他手掌,想从宋延处讨些安慰的大狌,问道:“这么说,它真来自三星宫?刚才我见到的,是它的回忆吗?” “狌能通晓过往,最为喜欢挖掘人、妖、精怪沉痛记忆。”宋延垂目,冷眼望着呜呜叫唤,垂着两只毛绒大朵的狌,“适才它要试你不成,反将自己的过往暴露,自讨苦吃。” 现在抬眼仰望宋延的大狌,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要多乖顺有多乖顺。 第二百八十六章 轩辕神树(二十一) 原来它安的这份心。 江芹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那对毛耳朵一把。 “你这坏东西,听见了吗,自讨苦吃!”说完又不忍心,看它可怜兮兮被吓得不轻,夹了片肥的羊肉,放在手心递上去。 心想,它大概是用来炼转机丸的其中一只,亲眼目睹过同族被剥皮放血,后来不知什么机缘遇上曹国舅,被救了下来,和人一样又记忆,多年过去依旧记得当时惨烈的情形,以至于听见薛沈二人身影,就吓成这样。 “吃呀。”江芹扶着膝头,弯腰看它。 嗅到羊肉香味,低吟的白耳大狌看看宋延,又看看江芹,搓着毛手犹豫好一会儿,才敢拿起脸大的羊肉,一点一点吃起来,不见先前快活机灵。 待它吃完又讨,江芹却护住不肯给了,另从腰上布袋里拿出几片熏肉干,给它解馋。 宋延见她护得紧,侧首看了一眼,问道:“那是什么?” 江芹低头笑了笑,突然转身,双手伸直双手,将那盘炙烤羊肉送到他眼下。宋延垂眸,只见她用手在肉上扇了扇,有意想将肉香往他鼻端送,眼里亮晶晶的不停催促:“快吃,快吃,凉了只怕会有膻味。” 见他不动,索性自己拿起筷子,目光巡了一圈,从中选了片肥瘦适中的,灵活地用筷子一卷,送到他嘴巴。 宋延一怔。 耳廓微热,薄唇轻启,筷子那端的手自觉抓住时机,深怕他反悔似的,将肉往他嘴里送去,这力道有些野蛮。 待他吃下,正细细咀嚼,那双明亮的眼眸又一眨不眨将他望着,仿佛在等什么。 浓酽的夜色里,宋延回望着她,点点头:“好吃。” 江芹一听,眉眼弯起,笑意更深,像在得意。 接着双手端着盘子坐到阶上,邀他一同来坐。 宋延依言,靠着她坐下,接过沉甸甸的盘子,她便忙着拿肉干喂白耳大狌,嘴里嘀嘀咕咕,也像招呼朋友一样,邀它一块坐着。 月入中天,月华如水。 院中花架上藤蔓小花随着夜风轻拂而动,窸窸窣窣。 一阵幽香。 今天是雷丽和林子昂成婚的好日子,城中人欢聚在花市,雷府周围寂静无声。 抬头,是一轮皎洁明月,花好,月也圆。 “刚才,我也看见你了。” 一整袋肉干喂完,白耳大狌从此前惊恐忧惧里缓过来,捧着她的布袋,翻个底朝天,用毛爪往布袋夹缝里抠肉渣吃,江芹笑看着它滑稽的模样,低声说。 宋延不喜油腻荤腥,但这盘子沉重,心里想着她一路从花市捧回,因此多吃了几口。听她这话,心中有数,这只狌一定趁他调息时,探过他的记忆,于是轻声问:“怎样的我?” 江芹双手撑在腿边,抬头望着檐顶上明晃晃的月,简单复述了所见情形,低下头,勉强一笑:“你小时候,过得这么难吗?” 宋延没说话。 实乃意料之中。 狌本就以探查生灵苦痛记忆为好,能被它探到的,自然是想忘不能忘的痛苦。 那年观中大阵突变,木童忽然凶厉起来,超脱控制,年幼的他修为不足,不知是太渊剑灵所致,几番苦战,无力对抗,只好带着言灵和慎思躲进玉室遗坛。 他答应过师父,好好照顾师弟师妹,休戚与共。 师父一走,观中却出现这样的乱子,那时,他心里有过害怕,怕自己会死在暴乱的木桶手下,怕没能信守承诺护住言灵,慎思。观中再无旁人,夜夜被神识噩梦搅扰,每日睡不足两个时辰,他的怕无从说起。 强行封住烈阳纹,不再进入琴体神识之后,数年时间里,左臂族印犹如隐匿在清波下的巨浪,猝不及防,屡次搅起锥心刺骨的痛。 那样痛,就像一把刺入肺腑的钢刀,刀刃急转,仿若要将五脏六腑通通搅成一滩血渣才罢。 难吗? 这些年过来,不曾细想,而今细想,他不觉得难。 尘寰中,比他更难者,有之。 何况照顾言灵、慎思,是他答应过师父的事。封印族印是他的选择,因此带来的痛苦,他甘心承受。宋延抬起眼,望着月华下江芹雪白的侧脸,声音不觉放柔:“不觉甚难,已经过去了。” 江芹轻嗯一声。 从袖里摸索半日,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两块一半酥皮碎成渣子的黄金酥,颜色依旧,散着淡淡面香。 这是从神树岭归来的第二天,宋延给她做的。梅花饼里有莲蓉,不能久留,糯芋卷软软糯糯,也不便保存。就这黄金酥看着方便,她留了两块,一直舍不得吃。 甜度依据她的口味,做得甜了一点,比京城买的甜。 尽管百般小心,打开那一瞬见到黄金酥碎成这样,江芹暗自叹口气,粘起碎渣投进口中,一脸严肃地尝了尝,好在雷州这几日无雨,天气晴朗,酥度尚可。 “吃点甜的吧,甜甜嘴,心里就不觉苦了。”她不敢看他,将手一横,绀色夜穹上,明月皎皎,孤独寂寥,清冷姣好,正如他风仪。 宋延眉眼低垂,折叠整齐的纸包里躺着两个碎得只剩半块的黄金酥,知道是自己做的糕点,羽睫轻颤,道:“为何不吃,可是做得太甜了?” 江芹摇头,憋了半晌,才回头说:“我爱吃甜的。……舍不得吃,放了两块,偶尔还能拿出来看看。”似乎觉得尴尬,小心拈起那半块尚能看的酥卷,含笑看他,“吃吧,甜的两人分着吃,甜上加甜,有苦两人分担,痛苦也能减半。” 彼时一阵夜风吹来,吹动她鬓发几丝碎发。 她拈着糕点,肩头偏斜,眉头蹙起,躲着向凑前来企图要抢糕点的白耳大狌,语气哀怨念道:“这不能给你吃,一会儿我再去给你拿肉干就是。……说好的,你可别过来呀你,不行不行!” 星河闪烁,心旌摇荡。 宋延一震,心中默念她方才的话。 有苦两人分担,痛苦也能减半。想着想着,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目光落在她高高举着酥卷的指尖,唯恐掉了,另一只手正托在左手下,说话间又往他身边挪了过来,嘴里仍在抱怨着那只狌。 他俯身,托住她柔和的手掌,凑近咬了一口。 微凉双唇触到指尖,透着点点寒意,江芹一顿,回过头,只见宋延托着她的手,俯下手,就着她捏糕点的手,咬了一口,又一口。 下口很轻,轻得仿佛是一个吻。 江芹一时没回过神,直到他吃完,嘴边浮起一丝笑影,抬眼望着她。 许久,像是仔细品评过一番,开口道:“确实如你所言,甜上加甜。” 白耳大狌突然调转到正面,猛地嗅几下,江芹没空多想,一手腾出来,朝大狌的脸照下,轻推一把,一面笑着对他说:“既然甜,再吃一块啊。” 第二百八十七章 无字死难(一) 临近新年,北风萧索。 下过一场大雪,雪势渐融,崇山寂静,毫无生气,山道泥土地被雪水泡过,成了一踩一个坑的烂泥堆。 风声呼啸,崖壁林立的山道上骤然起惊天闷雷般的马蹄声,速度之快,声音之急,整座山谷仿佛都在震颤,一时间,地动山摇。 扛旗铁骑在前方开道,大梁旗帜猎猎作响,乌泱泱的骑兵及几座马车风驰电掣般闯入寂静山道,铁蹄无情,在泥泞雪地上留下无数沟坎蹄印。 马车卷起两卷乌糟烂泥,飞溅出去。 落在山道两边的杂草上,瞬间将熬过雪势的绿草压得抬不起头来。 正在家门前收苞米的秦嫂听到山中响动,伸长脖子张望,风呼呼叫着,冷得她搓了搓双手,打开篱笆栏,与隔壁几位劳作的妇人一同走到山道边上张望。 这股闷雷一样的动静越靠越近,几个妇人感觉脚下泥地震荡得厉害,还未想清楚,其中一个眼力好的便看见绵延山道下旌旗逼近。 一张张迎风招展的大梁军旗排列整齐,如同游来的浓云。马上兵卒个个身着黑甲,背负箭箙,箙中插满了羽箭,或有腰间佩刀的,洋洋洒洒的长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这阵仗,忒是吓人。 几个妇人顿时惊慌失措,退避三丈。 村中忙着除雪的汉子们听见动静,一窝蜂地朝这边涌了出来。 当中有兵籍者立刻认出这是国朝乌蒙将军麾下精锐士卒的黑鹰旗,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雪泥中。 其他人一听是镇守边陲,屡建奇功的乌蒙将军,只差没有魂飞魄散。 一个两个,携家带口纷纷跪倒,心里直犯嘀咕:年在眼前,可别是又和夏朝开战了! 本以为国朝精锐只是路过龙门村,不想阵阵马嘶长空,有人喝停,居然在村中停下里。 不明所以的村民们战战兢兢跪在路边,头也不敢抬,嘴里只念阿弥陀佛,求各路神仙保佑。 秦嫂占着比人胆大,性格泼辣,自己又是良籍不怕什么,悄悄抬头瞄一眼,哪知这一眼,就让她傻住。 队伍中段一辆华贵车室停在面前,秦嫂抬头就能看见,撤帘掀开一道缝,帘边那只手如同膏脂一样又白又嫩,半张脸美艳逼人,只是双眼冷漠,横扫一眼远山,仿佛心事重重。 似注意到这束审看的目光,车室里的仙人收回目光,极快从人群找到她,眼神对上的刹那,秦嫂一个哆嗦,浑身发凉,赶忙低下头。 双眼死死盯着雪泥地,不敢再乱怕瞟,回想起那道眼光,还心有余悸。 室中坐着傅紫荆,车室周皆是三星宫弟子。 车门外有人驱马,向车内拱手,小声道:“紫荆师姐,到了,这儿就是龙门村。” 百花凋零,千山覆雪,傅紫荆看了几眼此地萧索景色。 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想:等雪化了,花草重生,春夏时节,来时见到的三山江与乡野村落点缀在群山之间,或许有别现今,当是山清水秀,很美的景象。 前头忽然传来人声哭喊,哭嚎着军爷饶命之类云云。 傅紫荆目色一沉,握紧掌中镇魂玉,垂下帘子,吩咐师弟:“转告陈师兄,告诉那个愚钝武夫,山上有多处结界和隐门,他的兵若不想死绝,就别蒙头硬闯。” 车外师弟应是,调转马头, 队伍后段皆是司天监的人手,由陈径率领,与他说话,比和满嘴骂娘,动不动要砍人脑袋的武夫来说轻松得多。 找了许多年,总算找到马贼老窝。 想到这里,两名三星宫弟子面带喜色,当日老丞相找上门时,他们只当这位朝中重臣要来发难,谁知竟是告诉掌门马丹阳这老贼曾给他两道血符,掌门深知马贼手段,仅凭血符灰烬,便找到向马贼示警的所在。 三星宫中苦寻多年,当初听闻马丹阳弟子下山伏妖,又在黄莺谷搜罗数月。 只差没有挖穿黄莺谷,一无所获。 不想,马丹阳的无字观,竟是坐落在这荒僻的山野小村,灵力稀薄,其实不大助于修炼,马丹阳居然选在这里开辟洞府,实道怪哉。 又想,这一趟,若能趁着太渊剑封锁司天监之际,直捣黄龙,生擒马丹阳三名弟子,掌门必会重重有赏。 届时,也能暂解京中几大门派为难,好让三星宫上上下下松快一点。 两名三星宫弟子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两人来到陈径面前,一字不差转述。 陈径立在马上,道了声谢,命队伍暂歇,只身拍马上前。 这一万精锐组成大队伍犹如长龙,陈径提着缰绳,远眺群山,临近午时,村中有人农户烧柴做饭,炊烟袅袅,天气严寒,鸡鸭缩在草木编成窝里,三五一群,别有野趣。 除此外,还有什么长处? 能让惊世奇才马丹阳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洞府? 陈径出神思量片刻,催马扬鞭,长袍猎猎。 当他来到队伍前头,原本哭喊哀嚎声骤然止住。 数十个村民们见到马上的人如同见到神君,这仙人般的一等仪态,俊美之余兼有一丝阴柔,腰悬宝剑,仿佛天降英雄。 反应过来,立刻磕头求饶。 陈径翻身下马,逐一将他们扶起来,村民们之前跪在地上,手上全是污泥,他这一扶,雪白衣袖也污了。 “剑仙大人饶命,我们当真不知道那处神仙洞府怎么进去!并不敢说假话啊!” 冻得脸上通红的粗衣老汉情绪激动,却不敢大声吵扰,唯恐惊了面前的剑仙。 身后几个胖瘦不一的汉子连声附和。 “当时误打误撞,村长领着我们到半山腰上,祭拜山神,真就撞上神仙。可是村长已经死了,雪天山路难行,更难分辨,咱们真不记得当时走的哪条山道啊!” “剑仙大人,几位军爷,我们说的都是真话啊!” 悬挂熏香镂金球的车室内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听见张归朴的咳嗽声,车室旁一个白面无须的青袍内臣会意,拔腿走来,唰地抽出腰间长剑,也不看人,竟然直刺出去。 一滴两滴,赤红血珠涌出来,悬在剑锋,挂帘一般受不住,滴滴答答打在雪泥上。 温热的腥血在寒凉的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小坑洼。 第二百八十八章 无字死难(二) 雷丽婚事过后第三天,宋延和江芹离开了小雷州。 为免族老阻拦,雷迅在他们离开前,未将消息透露任何人。徐荣带着小安,同夫人一家三口一直送他们到通往外世的阵眼处,临别前,小安默诵一小段《劝学》,这回不再磕磕巴巴,还送给江芹几页他写的大字。 江芹珍重地收下,叠得整齐,放进包袱里。 手里还提着小安送给她的兔子灯笼。 阵眼一开,雷州天和日朗,外头则是暮雪寒冬。 呆在雷州这段日子,江芹都快忘了,这时外头是冬季,算算快过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新年之前回到京城,阿备还在六郎那儿等着他们回去。 元日还是宋延的生辰呢。 “公子……”徐荣叫住宋延,欲言又止,抱着肩头的小安,笑了笑,只说一路平安。 徐夫人望着丈夫,心知他不舍,走近了些,抱住丈夫手臂,慈爱地抬起手,为小安理了理衣裳。身后几个短褐汉子牵着马,纷纷手握成拳,抵在肩头行礼,目送宋延和江芹离开。 江芹最不喜欢分别,离开前塞给小安一把松子糖,满脸笑意,叮嘱他不能多吃。 接着头也不敢回,追上宋延。 身后小安高喊,要他们别忘了他,一定再来,江芹举起手,用力挥舞,眼眶微微泛红。 也许因为见惯生死,雷氏族人,甚至连徐荣这些镇守庆云桥的族仆们亦是看淡聚散,不会过分沉溺在别离愁绪中。宋延依旧面色如常,回身一揖,令众人别送。 和他一比,江芹觉得自己简直是反面教材。 可是她就是止不住鼻酸,想起小安昂着小脸,满怀期待的一双眼睛,心里涩得厉害。 再者,这几日她总在做梦,一时梦到一种奇怪的鸟,一时梦到言灵,更有梦见紫阳真君,顶着弟弟江史的脸,喊她姐姐,连说话语气都一样,梦境光怪陆离。 算不上噩梦,就是醒来时,心底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几日她睡得不算好,系统几条提示也没空去看。 因此坐上马车之后,靠着车壁,盖上褥子,脑袋一点一点,宋延驾车平稳,没多久她就坠入梦乡。这一觉睡得倒好,一点怪梦不作,醒来时已是暮色沉沉,马车驶出敬神岭,上了官道。 进豫州城后转水路,一路北上,到洛阳,再至汴京。 她现在身子大好,算算来时路程,说不定真能在过年前赶回京城。 江芹揉揉眼睛,一面在车室内阅读只有她能见着的系统提示,一面思量,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年。 也是她第一次陪着宋延过生辰,总该送些什么。 只是,送什么好呢? 思绪飞转,想了这个又想那个,结果这个不行,那个不妥。一直到进入豫州城内,找到客栈投宿,还没拿定主意,索性明日再想。 豫州城内大雪,天地一白,素净清冷。 客房中炭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温暖如春,江芹拥着被,向内一个翻身,对着墙发了一会呆,想到宋延就歇在隔壁客房,抬手敲了几下。等了片刻,没听见动静,笑了笑,躺平望着帐顶,上下皆是松松软软的被褥,今夜大概能睡得很好。 正这样想,墙面传来叩叩两响。 她呆了呆,转头望着灰白墙面,宋延居然回应她了?将软枕往里挪了挪,将被子盖严实,江芹面对着墙面侧卧而眠,不多时,就觉得眼皮酸胀抬不起来,踏踏实实地合眼,睡着了。 数日后,两人行至永安城中,这儿离洛阳不远,汴京近在眼前。 还有几日,就是除夕。 永安城中已经有明显的年味,张灯结彩,大雪夜,大街小巷上满是行人,碾碎雪泥,搅开冬寒,灯联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檐上残雪,街市道路被暖融融的灯火照过,不觉那么清寒。 有摊子已经开始叫卖上元节的各色灯笼。日月灯、镜灯、马骑灯、风灯、水灯、琉璃灯,长街闪闪烁烁,灯火煌煌,处处生辉。 江芹披着大红斗篷,捧着手炉,站在挤满人的摊子前看马骑灯,这灯面上画有些骑马打仗的场面,自能转动,像连环画似的,颇有趣味。 店家不时还会挂出上新的灯,上头的画又不一样了,城中男女老少都爱看这样的灯,这家灯摊是整条街上最为热闹的,人山人海,尤其显眼。 她特意挑了这里,也是为宋延好找。 摊子隔壁就是些杂耍技艺人,正表现吞火吞剑,好不热闹,一时传来刀枪剑鸣,一时传来热油喷火滋滋声。一大半看灯的人立刻被旁边的热闹吸引,挪步过去,看得津津有味,拍手叫好。 江芹捧着手炉,一点不冷,观灯的人走了大半,她往前挪,忽然听见另一头传来诵读诗词的声音,皆是些戴幞头,圆领袍袄的儒生,正想收回视线,目光蓦地一顿。 是他。 灯火流转,青年站在人群中,与周围人谈笑,一块解灯谜,其乐融融。那些人称他为林兄,江芹想了想,姓林,看来没认错。当初在客栈,她见过林家父子。 彼时赵确及捆了他爹,“请”他爹上京为叔叔治病。青年急匆匆追出来,面色惨白,哆哆嗦嗦开口,想要代父进京,却遭拒绝。 掌柜说,赵姓且住在汴京,不是皇亲就是国戚,得罪不起。现在想想,父子二人大概知道赵确及的身份与来意,才会吓成那样。 治的可是皇帝,一国之君,治得好,加官进爵,荣耀三代,要是治不好,或是赶上皇帝病情加重,说轻是牢狱,说重是株连九族,平民百姓炭中取栗,谁能不怕。 何况新帝的病,不是吃几帖药就能医治好的。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永安城,上次来时,她和阿备一起在黑市上找了个给人送急信的修士,带着他们御剑赶路,赶得是一头黄沙,差点没将胃吐出来。 如今的永安城,入夜后人潮如织,取人面皮的危机解除,小城恢复元气,这才是永安城原来的样子啊。 江芹掏钱买下一盏好看的玉兰灯,含苞待放,模样可爱,正低头赏玩,身后人来人往脚步声中里突然传来轻缓的马蹄响,由远及近。 哒——哒——哒—— 向是冲她来的。 她回眸,只见似水流淌的灯光中,宋延脚步轻慢,牵引一匹雪白大马正向她走来。 第二百八十九章 无字死难(三) “有劳二位记挂,家父九月从京中返乡至今,身体一切都好。父亲说是祖宗保佑,让他避过数难。前段时日妖魔横行,还好洛阳城中有司天监先前设下的大阵,永安受到庇护,损毁不大。临近年关,下了几场大雪,家父今日在家中含饴弄孙,不爱出门。” 林三公子避过路上行人,笑着叹口气,接着说:“家父本是翰林医官,先帝晏驾,国朝素有先例,需得贬谪问罪几个医官,因此夺了官职遣返回乡,举家从京中迁回永安。不想岐王殿下竟找来,那时我只当父亲回不来了。” 宋延引马,与之并肩而行。 江芹稳稳地坐在马上,一手手炉,一手团着宋延买来的橘子,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不由跟着笑了:“一面之缘,没想到林公子还记得我。” 林三也笑:“那时城中哪个女子还敢出门,想不记得也难。” 说罢,抬起挂满采买物品的双手,那些纸包好的瓜果糕饼撞得哗哗响。 躬身作揖道:“宋道长,江姑娘,相见有缘,何不去寒舍一聚,让我备些酒肉招待?喝口热酒,去去寒气也好啊。我与父亲皆是凡夫,家中虽开医馆,终我一生,只怕救治不过百千人,道长身负奇学,比我等寻常百姓功德更深。” “皆是救人,并无分别。”宋延道。 林三见他温和俊雅,清冷自持,毫无骄矜之色,心中愈发感佩。 “道长不必过谦,我听说,这次京城大难,亘古未有,圣上得以脱困多亏了修门道人相助。若无道门,大梁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今日有幸运上二位,不同饮一杯,如何说的过去?” 江芹听出来。 难怪一路来,感觉客栈小二,城中百姓十分热情,哪怕路上问路,路人也一副恨不能亲自相送的样子。该是沾了宋延的光。 他这身道衣,哪怕摘了不穿,也是一张修门高士的脸。 林三公子或许也听说了一些汴京城中发生的事,对修士有了崇敬之心,怪道在灯摊前来相认。 他热情邀请,宋延谦和谢绝。 如此两次,林三不好强人所难,估摸二人另有要事,于是分出一袋扎得结实焖鸭,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收下。 宋延不好再拒,只能收了。 巷口处分别,走了几步,林三忽然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险些忘了,我多问一句,二位可是要上京?” 他这话,无端端问得有些奇怪。 见江芹点头,林三立刻皱起眉头。 宋延和江芹对望一眼,只听见他喘着气,断断续续说: “二位上京的话,还需多加小心。前日出诊,我听人说京中司天监出了事,大年底下,皇陵还加派军士把手,好没道理。二位想,小城消息闭塞,能传到我们这里,必定极大的事,保不齐涉及妖魔。 你们听说了吗,打我们这儿起还有洛阳等地,上京水路已叫封了,重兵把守,像是要捕什么人。” 入冬后,运河结冰,往年水路停运也是常事。 但说封禁,又有官兵看守,实在不多见。 只因为不怎么影响城中百姓日常饮食起居,加之上次妖魔现世后,有军队修士镇守,老百姓乐得安心,因此城中人不以为疑,反道称好,热热闹闹准备过年。 他出诊那户人家,家中正有亲人在朝为官,与司天监天文院有来往,恰逢回乡守制,因此能打听到一二秘辛。 林家世代翰林,与那家人也是旧识,问起林父近况时提了一嘴,说是天子养病,曹太后监理国事,京中疏浚河道,忙着重建,眼下,司天监又出了事,只怕这件事牵连广大,不是一般妖魔。 林三因遵父命,不许他多理与朝堂相关的事,也不许他多嘴,于是他便将这些事隐去。 “多谢林兄告知。”宋延拱手。 林三忙作揖,不敢受礼,几句到嘴边的话,想想父命,还是咽下。 江芹拢紧斗篷,目送林三公子的背影消失在长巷里,手指摩挲着圆滚滚的橘子,略有所思。 “想什么呢,这样入神。” 好一会儿,见她愣愣出神,宋延低声问。 手炉里的炭烧灭了,她索性收起炉子,指尖划开橘皮,开始剥橘子。 柑橘清香扑鼻,讲刺骨的寒风都熏得清新几分。 正是吃橘子的时节,这颗滚圆大橘子光是闻着就知很香甜。 “刚才听林公子说的话,我心里有些……”她顿了顿,低头看一眼橘子白细的筋膜,顺手撕裂下来,露出忧心神情,好一会儿才问:“破军还有可能转生复活吗?你把破军的魔核喂给与成鸟,照理说,他不能再转生了是不是?” 她还记得那时飞落在掌心的两片黑羽,羽底一双血眼,现在想起,心头仍有麻意。 成鸟生在幽冥,轮回渡头,似人又似鸟。据说是专门承载杀气深重,罪孽至深之人的魂魄转入轮回的妖兽,与成鸟出现在玉溪镜地,宋延挖出破军魔核,将其喂给与成鸟。 那颗用妖元修修补补的魔核中,蕴藏破军原身元灵,是他转身,寄于活人躯体不可缺的关键。与成鸟已将魔核啃噬殆尽,失去原身元灵,犹如失去重要的媒介,再不能随意侵占他人肉身。 与成鸟来得古怪,却能驮着破军这等杀虐深重的魂魄转入幽冥,世上,再无破军这个人了。 是吗? 橘子汁水溢出,江芹手下一不留神,力量重了些,戳破轻薄橘膜,染了一手香甜汁水。 身边人潮来来往往,宋延提着缰绳,余光瞥到街道流光下,她心事沉重低着头,凝望指尖泛着微微水光,目光停在那淡粉的甲面上,看了好一会儿,淡淡开口:“不必忧心,破军已死。这次回去,太渊剑灵蛛毒解除后,我同你一起查清当年宴婴之事。” 纵若有千万难,也有我在。 这话,他只放在心底默言,没有宣之于口。 江芹嗯一声,宋延的话总很管用,让她安心,平复好莫名烦躁的心绪,吃掉剥坏的那瓣橘子,又掰下几瓣,要他停马,递了过去。 眼里盈满笑容,显得单纯又天真。 街上来人来往,熙熙攘攘。 宋延望着马背上的眉眼微弯的女子,并未伸手去接橘子。江芹一脸不解,举得手有些酸,以为他不爱吃,刚要收手,突然听见忽然他低声说:“这匹马,送你的。” 语气中带着一丝近乎微不可查的小心与讨好。 第二百九十章 无字死难(四) “送我的?” 江芹愣住了。 宋延点头,迎着她好奇的目光,抬起眼来,又问:“可还喜欢?” 这一问,江芹更糊涂了。 好端端的,他怎么会突然想要送她一匹马?掐指算算,现在离她生日还久远着呢,倒是宋延,他是元日出生的,天年下,他的生日近在眼前,还没想好送他什么,他反给她一个惊喜。 身下这匹白马身姿矫健,鬃毛柔顺,双目炯炯,一看就知道是匹精神矫健的好马儿。 先前她蹬鞍上马,白马悠哉甩着尾,一点也不排斥,两只马耳微微方平,显得温顺又灵巧,这样好脾气的马,谁能不喜欢。 想当初,同样是在永安城,雨夜奔赴皇陵,客栈老板娘为她找来的棕马就没这般温顺,那时她一心想着解救宋延,赶路赶得急,新手手生,全站着一副胆气。 从皇陵脱困之后好几日,大腿内里又酸又疼,皮都擦破了,担心耽误上京,她也不敢说。 江芹赶忙几口吃掉橘子,擦干净手,俯身,伸手抚着马颈,抚了又抚,一会儿看看白马,一会儿看看他,双眼盛了星海一般,熠熠生辉。 半晌,一脸不信,笑着问他:“真是送给我的?” 宋延失笑。 嘴角微扬,望着她瞬间亮起的眼眸,抛却烦恼的模样,心中蓦地一暖,徐徐颔首,不厌其烦地再次说明:“是,送你的。” 藏骨岩那一夜。 她说过的话,她不记得,他却牢牢刻在心间。 此话刚出,马背上的女子突然旁若无人,放声大喊:“宋延,你真好!我喜欢,我太喜欢了!” 街上来往行人诧异得朝他们这儿看来,江芹不顾旁人眼光,满口喜欢地喊着。一扫沮丧担忧,完完全全沉浸在收到心仪礼物的喜悦中,宛如天真小儿。 明知道她后知后觉,说的是马,宋延却在一声接着一声的“喜欢”中,慌乱地红了耳廓,长睫颤了又颤,背对着她,按住一点欣喜,语气看似平稳,小声道:“喜欢便好。” 这夜,回到客栈,江芹亲自去马厩喂草喂水,塞给看马小二几枚碎银,嘱咐他照顾好她的马。 吩咐完走出马厩,没多久,居然又折回来。 这顿诡异行为看马小二一脸懵懂,见她择了张粗凳坐下,还没几刻又蹦起来,取来墙上挂着的马刷,亲自为白马梳理鬃毛。 这马乖顺,鬃毛也顺滑,一个结没有,马毛油光顺亮,江芹梳了没几下,一个劲弯下头来蹭她,向她示好。 江芹简直心花怒放。 看马小二也被她这番举动逗乐,满脸堆笑,忙说姑娘放心。 天气寒冷,别的不说,客栈收过钱,马厩四周都用厚棉布围起来,挡住风雪,为的就是顾好各路客官的马匹。 不止他们,城中客栈都是这样办事,出门在外,来往全指着马,这位姑娘害怕他们亏待了马儿不成? 正说话,二楼客房中传来吱呀推窗声。 撇开的窗棂缝隙中露出一张清俊面孔,看马小二抬头望见,心知是和她一块投宿的道人,忙拱手,笑道:“道长,小江姑娘把这马看得似块宝,觉也舍不得睡,怕要在马厩呆到天亮。” 说罢,哈哈大笑。 宋延望着江芹自娱自乐,欢快的背影,不自知地展露一个浅淡的笑容。 近日来,他笑得比往常多。 只是自己没有察觉。 看马小二见宋延展露笑脸,不禁呆了呆,他只当这位冷冰冰的道长不会笑呢。 原来是不对他们笑罢了。 这夜,雪止云散。 客房炭盆中一堆炭火不时爆出几声噼啪脆响,一片黑暗里,江芹猛地从床上爬起,呼吸急促,里衣已让冷汗打湿。 额上全是一层细密汗珠,一摸,手心湿漉漉的。 额上的汗和掌心的融到一处。 不知为什么,一股恶寒悄然爬上心头。 “灵儿……” 她靠着床柱,彻底醒了,透过帐子盯着闪烁红点的炭火,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是什么糟糕的梦。 好好的,怎么又梦见言灵被侵占身躯,成了傀儡那一幕?先汉帝女墓不是已经摧毁了吗? 胸口里的心跳失常般不受控制跳动,扑通扑通,心悸的心跳声犹如擂鼓。 江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最终决定踏上鞋子,准备起身喝口水,刚下床,便看见黑黢黢的房门外有道身影。 她刚从噩梦中醒来,心不在焉走到桌边,手刚揭开塞满棉布,用来存放水壶的竹篓,蓦然瞥见门外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形。 怔了一下,立刻下意识往后快退,一不留神撞上架着铜盆的木架。 哐当一声,盆里洗漱用的水洒了出来,打湿她本就汗湿的后背。 江芹打了一个激灵。 “小芹,是我。” 宋延立在门外,听见屋内脚步声,眉峰轻皱。 她被梦魇着了。 一直急燥地喊着灵儿的名字,起初只是轻哼,窸窸窣窣,似乎辗转反侧,没多久,传出一声失措惊呼,大约脱口而出那瞬间,先把自己惊醒了,床塌几声吱呀作响。 她起来了。 他耳聪目明,即便睡下,精神仍绷着一丝防备,这是多年来练就出来的。 一墙之隔,所有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转身扶住铜盆的江芹听见,回眸凝视门外单薄又挺拔的剪影,揉揉太阳穴,轻轻舒了口气。 是宋延。 不是梦。 她抓下架在屏风上的氅衣,快步走到门处,霍然拉开。 带着女儿香气的暖风随着房门拉开飘了出来,她头上淡淡茉莉清香经暖意蒸熏,香味更甚。 江芹抬头,似乎不适应开门后迎来的丝丝冷意,不由自主缩起肩头。 客栈二楼黑黢黢的,只在上下楼梯处点了两站红灯笼,灯火昏暗,夜深人静,除了几间客房传出的呼噜声外,咋没别的动静。 她笑了笑,递上氅衣要他披上,一开口,就冒白气。 这是她依依不舍看马时,宋延下楼来到马厩,陪了她一会,见她搓手,脱去自己的氅衣给她披上。 她带回屋内,本想明早还他,现在来得正好。 宋延只穿着一身雪白里衣,站在门外,不知占了多久,一身凉意。 “穿上吧,别冻着。”江芹低声道。 第二百九十一章 无字死难(五) 江芹缩在氅衣下的手搓了搓,窸窸窣窣,正要递,手上突然一轻。只听唰地轻响,衣物抖开来,下一刻,宽大的氅衣结结实实地裹在她身上。 她呆了一呆。 宋延走近一步,面前人身形纤秀,他的衣裳对她而言,实在有些过大。夜里寒冷,她刚从暖烘烘的被褥里下床,显然不适应。 确认她无事,他应该回到自己房中才是,可是他有些不舍,脚下不愿挪步。 宋延垂眸,仔细将她里里外外包裹好,目光落在她张昂起的笑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她眼眶泛着微红,大约哭过。半晌,淡淡道:“我不冷。” “真的?”江芹不信,一番努力,终于从氅衣底下探出一只手来,凭直觉伸去触他手背,触上的刹那,险些误以为自己摸到的是一块冰。 “骗人,你的手好凉呀。” 她眉头轻蹙,拢了拢他手背,在上头摩挲几下,又嫌焐不热似的,将他的大手从肩头摘下,握着送到唇边,轻轻呵了几口气,一派认真严肃。 一片漆黑中,宋延长睫轻颤,没有说话,静默地感受那若有似无一团温热,眼底拂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突然,江芹惊觉着什么,缩回手,挣扎一下,转过身去走到桌边,摸出打火石来擦了几下。可是手生,擦了几下,不见有一丝火花落下,正懊恼。 身后一簇蓝色火焰游萤似的飘来,稳稳落在灯芯上,呼地一响,点亮了灯芯,火苗晕开淡淡柔和的光晕,将暗淡的内室点亮。 朦胧灯光下,江芹回过身,眼眸泛着天真赤诚,说道:“进来烤会火,去去寒气吧,点着灯,你也别怕我趁黑吃了你。” 说罢,拢了一下氅衣,望着宋延黑亮的眸子,没多久,吐了口气败下阵来,自嘲般笑笑,“好吧,其实我有点怕,睡不着,想和你说会话,可以吗?” 宋延沉吟片刻,迈腿进到屋内,门扇微掩。 江芹见他进来,翻过两口倒扣的茶碗,揭开盖子,从竹篓里提出铜壶,满了两大碗。 有棉布包裹,里头倒出水的尚有余热,腾起几丝淡淡热气,客栈预备的夜茶不算好,还没喝就能闻到一丝清苦气。 她自捧了一碗,坐回床榻上,似乎怕冷,又将脚从鞋中拔出,盘起腿,整个人缩在氅衣底下,一头柔顺长发披散,说不出的温婉。 “干了!” 她捧着茶碗,才说出口,又惊觉自己太大声,连忙捂嘴偷笑。 宋延坐在桌边,竟端起茶碗,朝着床榻所在顿了一顿,才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没想到大半夜他能不睡觉,不苟言笑地陪自己玩这幼稚可笑的小把戏,江芹含笑,捧着碗,小猫舔水似的,慢慢吞吞喝着茶水,茶水入喉,谈不上茶香萦齿,胜在温热。 她埋着头,任由淡淡热气蒸熏酸胀眼睛,惬意地眯起眼睛。 这才意识到,可能在梦里自己哭过。 “晚上喝这个,愈加睡不着。”宋延放下茶碗,直到看她舍得从碗里抬起脸,才低声问,“做了什么梦?把你吓得觉也不想睡了。” 想起梦境里发生的一切,江芹心头悚然,低头看着深色的茶水出神。 天一冷,她就发懒,离开雷州以后,好些时日不曾做梦,今晚突然再次梦见言灵,梦中言灵浑身是血,躺在怀里向她求救,比起在雷州最后一夜做的梦更为触目惊心。 这场梦,梦境详实得根本不像一场梦,仿佛一切都是真的,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面前一样。 言灵身体的温度,她怀抱着她时掌心被血濡湿,血红,黏糊,触感恍若依稀尚存在掌心与指尖,言灵在她怀中不住涌血,掩不住痛苦浑身抽搐,虚弱至极,张开口,齿缝里全是血,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江芹空咽几下,咬咬唇,抬头盯着宋延,目光一眨不眨,不答反问:“都是汉玉锻造,现在那块镇魂玉对灵儿来说,应该和之前那块没有区别,是不是?” 炭盆中发出噼啪两声炭火爆响。 外头起风了,将窗棂吹得轻晃。 宋延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见她倒抽一口气,思量片刻,又掀起眼帘,无限感慨:“好久没见到灵儿的灵鸢了,如果我们能在年前赶回到京城,我想,今年,我们大家一块守岁,一块过年……” “好。”她不说,宋延也不会追问不休。 “宋延。”她好奇地坐直身子,不想将那噩梦形容出来,按下心头烦闷,转而问他,“往年你守岁吗?你和灵儿他们过年都吃些什么?” “与往常无异。” 他面色平静地回答。 江芹一噎,说不上话。 平日清粥小菜,过年也是这样?!不愧是一心修道的修门中人,确确实实不贪口腹之欲。也好,她心中忽然有个主意,生辰送他什么,总算想出个绝佳的答案。 第二天,江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窗外晃晃亮光透进客房。 她掀起温暖的被褥,趿上绣鞋,披衣下床,到窗前推开一看,天空雪花纷飞,对面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天上铅云低垂,那抹亮光不是辰光,而是透进房里的雪光。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她扫视屋内,定睛细看,炭盆里的炭火似乎添过,桌上多出两碟糕点。 昨晚说着说着,自己何时睡下的,宋延何时离开的她都不知道。只觉得被褥松软,屋内暖烘烘,勾人发困,睡饱觉后,精神许多。 换过一身衣裳,简单梳洗罢,江芹惦记她的“白糖糕”,出门直奔马厩。 等到马厩,宋延居然早就来了,手里握着一捆马草,不止喂“白糖糕”,还喂旁边几匹老马。 在他面前,这些马出奇地乖顺,张嘴吃草,不抢不斗,看得看马小二是啧啧称奇。 天寒地冻,连日下雪。 好不容易晴了一日,又下。 看马小二将双手笼在袖子里,缩在角落烤火,见江芹来了,乐呵呵地站起来,满脸堆笑:“要是人人都像道长与小江姑娘这样,我倒清闲咯。” 江芹被逗笑了。 宋延挺住身板,大手舒张,拍着马颈,纷飞大雪中回头,四目相对上的那一刻,受她笑容所感,嘴角微扬。 “醒了?” 他嗓音温和,像雪花一样轻柔。 第二百九十二章 无字死难(六) 大年底下,家家户户团圆相聚,在客栈落脚的大多为来自五湖四海的客商,天上下雪,长街无人,不是做生意的时候,客商大多在客栈大堂吃酒烤火,等着雪停。 永安临近洛阳城,四通八达,城中多药铺,诸如天青草,天山参这样的药材,每家每户夏寻冬藏,到年底都愿意拿出来卖给客商,换取银钱,过个好年。 江芹和宋延坐在大堂吃饭,旁边几桌均是前来采买天青草的客商,大家吃酒等雪停,几个大汉高举酒盅,敲筷说笑,高谈阔谈,满堂皆是一面之缘,却也热热闹闹。 一人感慨道,今年天青草特别难得,价格比起昔年往上翻涨数十倍不止。 其中一人叹道:“这算什么。端阳前后我是冒死来过一趟,那时便算有这个钱,洛阳城、永安城、哪里全都挑不出一根天青草。不知哪位贵人急需这草药,现在能花钱买着,直管念佛罢兄弟。” 他语气幽默,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江芹一面吃饭,一面耳朵竖的老长,算一算,端阳前后,不就是赵确及干的好事吗? 那时六郎发热,她找遍永安城药铺,找不到一根天青草,药铺伙计说,全被一位财大气粗的赵公子买去了。真是恨得她牙根发痒。 正想着往事,突然听见掌柜绕出柜台和众人闲聊,问起滁州那边情况。 在场皆是南北倒货的商人,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有一大半日子在水路陆路上行走。 横竖闲聊,掌柜向他们打听滁州近况,说那儿的鱼好,往年过冬前滁州进鱼的商船一条接一条,今年不大见,大半个月,竟没来见过卖新鱼的船,好不古怪。 又慨叹,今年怪事特别多,老百姓早就见怪不怪。只是滁州的鱼做出的鱼片羹比各处的都好,现在没滁州的鱼,他只能让灶房用别的代替,终究不是那个味道。 哪知掌柜说完这句话,气氛顿时僵硬一瞬。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接话。 堂中骤然沉静下来,落针可闻。 江芹正在喝鱼汤,汤底熬得发白,鱼片滑嫩,面上撒了一大把胡荽,点点翠绿,香气四溢。勺子递到嘴边,见堂内一片安静,跟着顿了下来。 对面坐着的宋延面色平静,但举筷不动。 滁州是丹阳真人洞府所在……昨晚噩梦蓦地从脑海闪过,历历在目。 江芹忽然没了胃口,按奈不住,放下汤,起身问道:“各位大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的朋友家在滁州,正也想向各位打听一下,滁州那边近来可好?” 五大三粗的客商们见她是个俏灵灵的姑娘家,也有礼节,左右看看,有人打圆场,直说没什么,滁州那边都好。 陆陆续续,有人跟着附和。 还有人解释今年特别冷,江面结冰,因此货船往返不便。 此言一出,几人便急急忙忙跟着打圆场。 江芹扫视众人一眼,他们的表情显然不对劲,心头如同悬了块大石头,但他们既然不愿意说,她也不强求。 于是颔首笑笑,坐下来,抬眼望着宋延,正想开口,突然听见有人拍桌。 方才感叹天青草难买的男人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这位姑娘也是挂念朋友,兄弟几个何必去瞒一个小姑娘。” 男人转过身,面朝江芹说道,“你也别去碰钉子,滁州城眼下尽是些修门弟子,各处出路渡头封得比铁桶还严实,看守森严,别说一条鱼,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提起这个,我就有气。” 他转向堂内诸人,一口闷了杯中酒,将酒盅拍在桌上,怒道:“说封就封了整座滁州城内外,连城郊官道也截断了去。我家内兄身在滁州,今年刚得了两个孩子,本想过年一家团聚,谁知突然封城,一点消息没有,一封信也递不进去。这趟出来,我家那个哭哭啼啼。” “我想方设法,捧着官衙文书上官道,不过想进城一遭,且碰一鼻子灰。他三星宫就这样能耐,连朝廷的面子都不给。” 闻言,宋延面色骤沉。 江芹梗着脖子,倒抽一口冷气,像含了满口冰渣,牙齿不自觉打颤,定定神,问道:“三星宫为何要把通往滁州的各个道路都封死呢?” 桌上有人叹气,替男人回答:“人有善恶,天下修门有好自然也有坏,不尽似清风谷那般,三星宫这门,行事素来这样,别看门外弟子个个模样齐楚,但嚣张跋扈。天功峰附近山岭,比皇宫大内更可怖,擅闯者死路一条。招惹谁都不敢招惹他们啊。” 捅破这层纸,在座客商纷纷怒斥三星宫跋扈,丝毫没有修门气度。占了天功峰这一宝地,不许凡人擅入,原先靠着峰上各类仙草度日的村民不得不举家迁走,即便天功峰所在四通八达,商人也无有胆量进入三星宫所辖范围,宁可绕路,多行千里,转向其他州城去采购药材。 他们是俗世人,不懂修门,更不懂什么脱胎换骨寻仙道,只知道三星宫是招惹不得的,唯独一些和鼠一窝的修门,才会视三星宫为恩主,眼巴巴投靠。 提起三星宫,众人义愤填膺,一时有说不完的话。 有人揣测,定是故技重施。保不齐发现滁州有哪座山峰,哪个灵脉能助长他们修行,便着急霸占。当年三星宫宫主从药王谷旁支手中夺下天功峰,用的不就是这个计俩。 堂中热火朝天,堂外大雪搓绵扯絮一般。 满堂游商沉浸在抒发对三星宫的种种不满,没有注意到宋延和江芹已经悄然离去。 北风朔朔,长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马经过,车轮在积雪地上留下两条深深的车辙,年关团聚,马车牛车停落的人家外墙正能听见院内起此彼伏笑声,孩童嬉闹,主人家打发下人前去客栈买酒。 一匹白马如风急驰过雪地,雪沫飞溅,白茫茫一片,白马几乎要与大雪融为一体。 马背上的江芹提着包袱,缩进宋延怀中躲避风雪,马行得有些快,铁蹄每一声起落都像砸在耳畔。肩头触到他的胸膛,能感受到衣袍底下劲挺的胸膛,她侧目,宋延眼中翻涌着复杂的心情。 灵儿…… 慎思…… 三星宫…… 风声如刀,大雪肆意,江芹心中蓦地砰砰直跳。 第二百九十三章 无字死难(七) 滁州城外,嵯峨远山银装素裹,唯山峦上松柏依旧保留本色,不肯就白。 本该野梅怒放的山道光秃秃的,树干被人齐齐砍断,只留满地残零碎红,无望地躺在雪泥上,等着碾入风尘,灰飞烟灭。 这里本该有一片壮观的鲜艳梅林。 山道上纷乱脚印、马蹄、车辙皆被雪覆盖。 天地白茫茫一片。 三山江江面冷冻成冰,一层薄薄晶冰,折射雪光,天地寂寥。 龙门村数十户农家点缀在冰天雪地里,篱笆栏被雪覆得几乎看不出来。打铁铺的招子被雪冻硬了,风一吹,嘎拉嘎拉刮擦着长竹竿,门外两口大缸一倒一斜。 几架太平车堆在村口,上面盖了层青布,落满积雪,青布深凹。 整座村庄毫无人气,犹如摆件。 缺少灵石镇压,三山江周围树木凋零,暗流蛰伏,煞气环伺,只是有冰面结了层薄冰,冰上裂痕浅浅,稍稍掩盖去汹涌暗流。 宋延站在山峰高处,俯瞰宛如玉带穿绕在山峰间的江面,面色沉凝,一语不发。 有人破解了丹阳子设在三山江的镇煞大阵。 江底积蓄多年的灵力早已外淌干净,昔日水物富饶的三山江江底,而今除了暗流与煞气,什么都没有。破坏镇煞大阵之人非但没有惊动观中镇煞岩,且将分部在龙门村周围三处的阵眼。 这手法,除非丹阳子再世。 可是,师父已经死了。 他自问勤勉,即便不得师父真传,熟读玉室遗存书稿,关于山下大阵布置之法已是熟烂在心,但仅能尽力维系,若说做到滴水不漏毁去,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况且设在阵眼附近,通往无字观中的传输阵没有被毁去,也无人把守。 假若当真有人能够折去江面镇煞大阵,为何不将此地一并毁去? 江芹见他神色不佳,一脸心事的样子,深知事态严重。 四周寂静无声,鸦没鹊静,隐隐透出一丝丝危险的气息,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如伪饰暗流的晶莹冰面。这周遭,方圆数十里内,一点生气没有。 别说人,就连普通精怪的气息也没有。 实在不寻常。 一炷香前,他们将马安顿在城外一件客栈后,立即易容打扮,通过从前丹阳真人设在镇煞大阵的一处阵眼,避开城内外重重把手,进入龙门村中。 本以为这里定会守卫森严,却不想,荒凉岑寂至此。 尖锐的冰棱一排排低垂树梢,不时坠落下来,没入能够到脚踝的积雪,簌地一响,或者摔个粉碎。 四分五裂冰渣飞溅到绣鞋面上,江芹一凛,回过神来,开口道:“傅紫荆来过。” 帝女墓中,她亲手夺取过傅紫荆的元息,因此能分辨出来这股独属于她的气味,就算四下空气凌冽,吸入肺腑除了凉意还是凉意,她还是能够感知出来。 傅紫荆来过这里。 自从离开海龙王墓以后,江芹再也没见过傅紫荆。 如果她来过,眼前或许未必就是真的龙门村。 真假幻境,是傅紫荆拿手绝活。 她所想的这些,宋延比她更早一步料到,低头解下腰间环佩,递进她掌中:“若有变故,你拿着,它会将你送出滁州城。” 江芹愣了愣。 原来他一早便料到,三星宫等人出现在滁州,必是找到他师父的洞府了。雷氏环佩能够感应到雷州大阵,他这是要将她送去雷州避难。 她眉头轻蹙,一把握住宋延正在系环佩的手,感觉掌下的手顿了一顿,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肃:“我有能力保护自己,让我留下。” 为解除神树的神印,宋延受了内伤,蟾宫丹再神奇,想要彻底恢复总还需要一段时日。三星宫当初在黄莺谷,掘地三尺,不放过一泥一土,而今发现丹阳真人真正的洞府,必会倾尽门派之力,他们只有两个人,而围困无字观的人数想来定是多如牛毛。 这样的情况下,她说什么也不能丢下宋延一个,独自面对。 何况灵儿,慎思的安危要紧。 灵儿天真无邪,眼中无一恶人,凡事不会将人往坏处想。初次来到无字观,两人并无深交,她竟肯用血书写金砂伏鬼令一枚,偷偷放进驱蚊香囊中,下山之后偶遇夜行煞,好在金砂伏鬼令救了她。 三星宫若真的打破无字观结界,潜入观中,慎思剑艺不精,灵儿法术以防御为主,对上三星宫众人,战力悬殊,凶多吉少。 此时就在龙门村下,距离无字观不过一步之遥。 “我不能走,也不会走。无论前路是什么,一起面对。”江芹召出阴山尺八,四下寒风骤然喧嚣。 雪花在狂风中倒转,铅云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 呼啸刺骨的冷风中,宋延闭了闭眼,反握住她的手,话语很轻:“好,无论前路为何,你我一同面对。”话音刚落,阵眼开启,此间蓦然被蓝光笼罩。 二人身形模糊,一股抽髓从背脊满眼到四肢百骸。 转瞬之间,通抵太极道场。 望见眼前这一幕,江芹瞳孔睁大,如受雷殛,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苍白如纸。 面前的瓦砾场依稀还能看出一点太极道场的影子。 大葫芦被拦腰斩成两截,碎裂在阶前,长阶两侧铜鹤粉碎,旗帜欹斜,整间三清殿几乎被连根拔起,瓦砾残垣,仙鹤身首异处,血色弥漫,触目惊心。 结界中永远晴好的天气不复存在,大雪从天穹破口里持续飘落下来,缺口吹过狂风,犹如夜鬼凄厉哭嚎。 惊骇中,宋延撑了她一把,修长玉白的手骤时筋脉凸显,双目扫过一片瓦砾,面容冷峻,宛如千年不化的寒冰,周身却释出从未有过的狠厉杀意,护体冷光暴涨开去,脚下碎石嘎啦嘎啦翻滚,宛如抖筛。 江芹起了一臂鸡皮疙瘩。 回头,只见宋延沉着脸,眼中滔天杀意翻涌,抬起手,忽地向瓦砾乱石某处击去,一道强劲法咒如网张开,接着一声化劲巨响,尘沙四起。 幽暗处,徐徐跃去一抹身影,半空中负手而立,挥挥宽袖,待烟雾散尽,落定在一片残缺毁败的殿顶上。 来人面白无须,身形纤瘦,年老却有儒雅风仪:“这并非我的意思,更非太后娘娘之意,宋仙师何必出手伤人。” 第二百九十四章 无字死难(八) 江芹无需努力回想,立刻记起此人。 这是跟随在曹太后身边的老内臣,深得太后亲信,是她的心腹。 她曾在王皇后殿中见过他,丛芳姑姑称之为“张宫使”。江芹本能地嗅了嗅,发觉这人元息汹涌,由此可见他不是普通人,身负修为,不容小觑。 她撕去易容面皮,额上出了几点细汗,眉头蹙得更紧:“灵儿在哪,慎思在哪!” 瓦砾当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张归扑目光从宋延脸上掠过,定格在江芹身上,眸光深邃,神情复杂,突地点点头,仿佛记起什么。 “江姑娘问的是丹阳真人另外小名小弟子?”他双手交叉,背脊微躬,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宫礼,“奴才不知。若要问询,姑娘该问问三星宫掌门傅水仙。不过……” 他顿了顿,嘴边浮现一抹大有深意的浅笑,一字字从齿间慢慢悠悠道来:“丹阳真人棺室内别有洞天,傅掌门此时,应当不得空闲。” 江芹心里咯噔一下,不禁发寒。 宋延神色冷凝,拢紧双拳,骨节发白,眼中怒火滔天。 三星宫不止毁去丹阳真人的洞府,更抓住言灵与慎思,此外,傅水仙怀恨在心,在洞府中发现丹阳真人玉室遗坛与牌位,便是衣冠冢,也定然不会放过。 来的不止有三星宫,更有曹太后亲信。 宋延心中震怒,却思绪清晰,扫视一眼周遭,目光如冰棱,看向张归朴,开门见山道:“三星宫与先师素有旧怨,张宫使今日在此又是为何。” 他声音冰冷,肃杀威严,一字一句,如有万钧之势。 张归朴与之对视几瞬,不觉间收敛笑意。 “宋仙师,太渊剑入魔,剑灵暴乱,斩杀司天监内门弟子三千、殿前司指挥使、侍卫亲军数百,血染内廷,京师之中人心惶惶,臣民不安,民怨沸腾,丹阳真人其罪难逃。奴才今日是奉天子诏,领兵随三星宫、司天监,一同前来缉缴恶首洞府,安抚民心。” 闻言,江芹浑身僵冷,如鲠在喉。 耳朵边嗡嗡直响,来来去去,都是张归朴方才说的话。 太渊剑剑灵暴乱,斩杀司天监内门弟子三千,殿前司指挥使,侍卫亲军数百,血染内廷? 奉天子诏? 京城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他们一概不知?太渊暴乱,为什么宋延没有感应到? “这不可能!”江芹上前一步,呼吸急促,“太渊锁在司天监锁剑台上,况且各大门派在汴京救援,京城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张归朴望定宋延双眼,挥了挥宫袍宽袖,倾颓间,陆续响起整齐有素的脚步声,四面八方涌出乌泱泱的银甲兵卫,列成方阵,向他们逼近过来。 不多时,太极道场上风声萧瑟,刀枪如林,寒光凌冽。 “江姑娘蕙质兰心,不妨想想,世上万事,全无定数,木已成舟,又何必多问。”张归朴从容道,“宋仙师与江姑娘曾经舍身护住官家命魂,免受吴越逆臣所害,二位于国朝有恩,奴才不敢冲撞贵人,不过奉命行事,委屈二位,随奴才一同上京,向官家复命。” 回过味来,江芹冷笑。 丹阳真人其罪难逃?民怨沸腾?如果真是这样,现在上京,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什么世上万事,全无定数。 根本就是狗屁! 她低头,脚边一只断颈而死的仙鹤,猩红血液染透白羽,翅膀僵冷地舒展着,两爪缩扣交叠,身上覆着白雪。一片雪花落在睫上,江芹抬手拂去。 仙鹤尚且如此,慎思和言灵落在他们手里…她不想继续想下去。 隐隐匿匿,全是阴谋罢了。 想起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江芹整个人像冻住一样,止不住的恶寒。 “宋仙师何必顽抗,造下无辜杀业也罢,若是伤及江姑娘,得不偿失。” 游走的冷风灌满那身灰色宫袍,张归朴望着万军阵中两人颇为孤零的身影,再度开口。 “呵。”江芹冷笑出声。 乌压压的军阵逼近,千军万马,寒蝉一般大气不出,江芹的笑声愈发肆意,清脆。 天地间仿佛只有女子不屑的笑意。 “你拿我要挟他做什么?宋延心善,不想伤及无辜,我却没有他那身枷锁,司天监也好,三星宫也好,只管来,还有你们,奉的当真是天子之命?” 江芹抬手,眼风扫过铜墙铁壁似的兵阵,大梁旗帜猎猎。 赵宗实命魂虚弱,只剩一副空架子。离京前,赵确及命人上门。 新帝不赖修门丹药,也自知凡人命数有限,赵确及忙着督监河道疏通,修缮安顿城中百姓,更要在御塌前伺疾,因此不能来送她出城,愿她一路安好。若到地方有人为难,只管拿着他的名符找到地方府衙报信回京。 赵确及不知内情,以为宋延带她寻名医治病。 那日,宋延驱车,她孱弱地靠着车壁,脑袋昏昏沉沉,不知前路,出进城后,睡醒过来,手中捏着赵氏皇亲名符,怔怔出了会神。 紫微天数已经给出答案。 赵确及将会是大梁未来的皇帝,坐拥天下。那时她病得厉害,日日被汲走神思,虚弱无比,对于系统给的额外奖励一丝也高兴不起来。 先天术,竟成真了。 但赵确及即位称帝也是两年后的事,新帝与曹太后之间势如水火,即便太渊剑灵暴乱,即便朝廷派人清缴,来的也该是赵确及,怎么会曹太后的心腹! “宋兄,江姑娘,我等不想伤人。丹阳真人另外两名弟子已由紫荆押送上京,你们想见到他们,更应随我等回京才是。不该在此出手,惊动三星宫。” 说话声自身后响起,宋延用不着回头,已经听出是陈径。 江芹齿关咬紧,回头看了一眼,陈径戴着风貌,衣冠齐楚,从长阶上徐徐步上来,面容温和,手持吞恨剑。 周围士兵自觉让开一条道。 霎那间,千百铁甲轻擦,声声阵阵令人倒牙,陈径走上几步,与江芹对望:“江姑娘,殿下在京中,也盼着你回去。” 第二百九十五章 无字死难(九) “陈径?江芹微眯双眼,“原来你也在。” 目光停在那张阴柔无害,端正仁善的脸上看了好一阵,伸出掌心。 陈径不明所以,直到那只纤细的手中浮现出一片黄色残屑,边缘毛躁,中间一点朱砂。 她轻轻一托,大声念出口诀,残屑悄然立起,翩翩然然向陈径所在飞去。他眼神闪烁,却目不斜视,待到残屑飘着耳畔,猛地偏头避开,动作迅疾,几乎出于本能。 “这片碎屑是我在玉溪镜地的天风海涛琴上摘下来的,当时镜地中,不止只有破军、宋延、我三人,你也在。” 当时江芹冒着锥心刺骨的痛,硬是从琴弦缝隙中扣除这片搜寻符的碎屑。 为的就是来日再见陈径,亲自验证,那时在玉溪镜地内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此时此刻,答案已然明晰。 陈径焚过黄符以后,天风海涛上封印的数十道符咒一同掀起,封印被除,修门弟子大多擅长易容,可是搜寻符没有情感,不会受表象欺骗,能够清楚辨认出同一种元息。 那日出现在玉溪镜地的人,的的确确,就是陈径。 陈径凝视着她,半晌,嘴角轻扬。 “看来江姑娘所说的“你也在”,指的不是此刻,而是玉溪镜地那日。那日,我的确在。”他丝毫不掩藏,甚至不为自己分辨。 因为他知道,分辨无用。 宋延徐徐回头,面色前所未有的阴沉,眸光撞上那一刻,陈径怔了怔,压抑下萦绕心头的压迫感,旋即收好眼底惊愕,迎风而立,脸上没有一丝愧色,更没人被人揭穿的恼怒羞愤。 仿佛这一切和他没有干系。 轻轻松松,坦然自若。 “宋兄,能做你对手的,只有我。”他笑了笑,别有深意。 张归朴遥遥以深沉而陌生的目光地打量陈径,仿佛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 一个是李道生的得意弟子。 一个是马成霄的高徒。 看着看着,品味出什么来,竟自觉颇有意趣。 万千兵卒手举长枪,列阵屏息以待,都知包围圈内的男子是宋延,大气不敢出。 军阵前方一行,并非常年镇守边关的军士,而是京城玉清昭应宫的职官,有一二修为傍身,这些人听命于晏筹,前来相助清查马成霄洞府,作为眼线,通报消息。 此时,职官面面相觑,心弦紧绷,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举妄动。 已有人默默撤离,前去给身在东京汴梁的晏相报信。 等了这些时日,宋延总算出现了。 气氛一片凝重。 千军噤若寒蝉。 “你等挟我师妹师弟,毁我先师洞府遗坛,今日,还想安然无虞离开此地?痴人说梦。” 宋延冷冷开口,打破此间岑寂,眼睫上覆了几点雪花,冰天雪地,浇不灭他眼中怒意,双手交叠,顷刻间幻出一柄铁剑。 陈径眼风扫过,这剑虽非粗制滥造,但也绝对称不上一个好字,普普通通,毫无长处。在吞恨剑气面前,简直为蝼蚁蚍蜉。 他难道要用这柄剑迎战? 这不是他想要的。 即便对手此时此刻处于弱势,他也不屑这样悬殊的交手。 “宋兄……” “要战便战。”宋延冷冷看着他,横出铁剑,干净利落斩断他的话。 这柄剑是阿备送的。 阿备自小喜欢做各式各样的防具,无非为了打磨手艺,其实是想着将来能够铸造出一柄绝好的剑。他幼年一心想要拜入路剑门,为的就是完成这个心愿。 谁知路剑门嫌他命脉不佳,连个剑炉洒扫机会也不肯给他。 阿备乘兴而去,失意而归。但却没有一蹶不振,蠢的是路剑门,又不是他。他精心学习,没事就到各色兵器铺子里盯看,手上不忘勤加练习。 得知太渊镇于司天监锁剑台,便暗中打磨了一柄铁剑,离京前一夜,交到宋延手中。 江芹还记得宋延收下时,阿备欢天喜地的神情。 这铁剑比起吞恨太渊,的确算不上好剑,可是用什么剑,对宋延而言,或许只是锦上添花。 况且深陷包围,事已至此,说再多都没用了。 丹阳真人洞府已经被毁,即便只是衣冠冢,也绝不能任由他们践踏。 江芹后撤几步,与宋延并肩,低声道:“这些士兵只是凡人,交给我。” 宋延明白她的意思。 阴山尺八本就可以为凡人超度生魂,太极道场上这些血肉之躯,暂时封闭住生魂,最好不过。 江芹抬起手,陈径心犹不死,向前迈出一步,一脚还未落定,一道冷厉内息汹涌澎湃如江涛,他一警,脸色骤变,抬起眼帘那一刹那,宋延面无表情,提剑迎来! 铮地一声惊响。 剑气喷薄而出,如同平地惊雷,气浪宛如涟漪震开! 咯啦啦几响,两锋相交,吞恨剑刃擦过铁剑毫无锋芒的,顿时火星迸溅,银芒绽开。剑风扫过眼睫,陈径强忍着,感受凌厉剑风扫过眼眸的酸疼滋味,那张冷漠愠怒的脸近在迟尺。 身后红光滔天,幽怨空灵的曲子盘旋在明暗交织的天际,扼住行云,一夕之间,将最后一点结界屏障轰然震碎。 张归朴对上江芹,他自知不能伤她,因此只在闪避,口中不住劝导,以三星宫做挟。江芹一语道破,如果他们不想惊扰三星宫,何必摆出这样大的阵仗。 她说中了。 三星宫、司天监、曹太后,还有那些聚集在京城,各怀鬼胎的门派掌门与长老们。谁都不希望,世上多出一个马丹阳。 出发前一夜,司天监归元阁灯火煌煌,阁顶只有李道生与陈径师徒二人。风雪阻隔在外,阁中明亮如昼,师父在一片灯火中问他,当日玉溪境,他是否竭尽全力。 陈径明白其中深意。 他沉默了一阵,抬起头,目光灼灼问道:“师父,徒儿也有一问。马丹阳有惊世之才,甚至能够以凡胎肉身之躯从阴山境地取出千年残魂两缕,成就当不在唐大人之下,为何道门中前辈不能相容?弟子对宋延之心,恰若于此。” 李道生神色暗沉,盘坐在蒲团上,眼带疲惫,对着烛火默然许久,终是点点头,挥手令他离去。 陈径起身,恭敬告辞。 步出归元阁时,寒天雪地,他望着纷纷大雪,突然发现,阁外长廊有人撑伞在等他。她孤身一个,站在廊下,瑟瑟发抖,不住跺脚。 陈径快步走向江晚云。 他尝过人人践踏的滋味,天无二日,他不会允许自己再从高阁楼宇之上跌落。 第二百九十六章 无字死难(十) 手臂一股震荡,疼痛顺着虎口侵入手腕,陈径幡然醒过神来! 立时收剑疾撤,旋身掐诀,剑指擦过吞恨,幻化出一道旋涡状的剑阵。 宋延出招迅猛凌厉,银芒扫过,剑阵瞬间分崩离析,碎成星河。狂风呼啸中陈径眉头紧皱,反手格挡,铁剑却直斩而下,引起锵地爆响。 气浪翻卷地上碎尸断木,破败的旗帜唰拉拉卷入潋滟波纹,震成齑粉! 寒风灌入,裹挟纷纷飞雪。 结界屏障摧灭以后,晴空不再,飞雪一窝蜂似的涌入,灰蒙天际低垂,犹如盖顶。 司天监内门心法,尤其以李道生门下,最为擅长近攻,陈径作为李道生最得意的弟子,剑法如神,辅佐吞恨,如虎添翼。 幼年在三星宫受教,朝灵诀、莲身剑法、以及傅水仙所创各路专克马成霄功法的招式,他也曾研习过,对于宋延使出的招式,不算陌生,甚至可以说熟烂于心。 却还是近乎不能还不规避,几招内克制住眼前这道颀长俊秀的身影。 交手数十招,陈径已觉力有不逮,御剑极撇。 宋延凌空飞身回旋,光芒一般闪过,阻挡住陈径去路,下一刻,抬腿踹中其胸膛,这一脚,正中心脏,陈径当即背脊拱起,倒摧出去,天旋地转之际,口中腥甜涌上,被他强硬压制回去,御气稳住身型,落在长阶上,拄剑站起,挟出一道紫符。 抬眼望去。 符纸灵光涌动,笼在他微微出汗的英俊面庞。 飞雪漫天,犹如扯絮。 四目相对,他看见宋延那双幽深眸子里,怒意如同风雪一样翻涌,搅扰。 是一种静默却能枯骨的力量。 陈径嘴角微翘。 高洁清冷,不苟言笑如他,只当他有多么了得,不还是与常人一般,三尸不去,痴怒俱有。 “不错,是我解开雷琴封印,宋兄就不想杀了我?” 难道现在不是出手杀他最好的时机吗? 如果他是宋延,必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不会手下留情。 他不解。 如此深刻的怒意驱使之下,难道宋延还能坚守理智? 胸口痛意弥漫开来,陈径轻咳了两声,视线定定落在飞雪背后那张脸,只觉满嘴腥甜难耐。松涛阵阵,狂风吹得松枝折断,吹去松上落雪。 天道从来恣意,不悲不喜,没有三尸,全无情欲。 宋延还不知道吧,各大门派处置他的计划何其周密,已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 他逃无可逃。 三星宫道马丹阳假死,天梯之谜,全系于他身,马丹阳抛妻弃女,一心寻仙问道,如何逼出马丹阳,显而易见——唯有擒住他的爱徒。 太渊剑犯下滔天罪行,不论马成霄还是宋延,注定跌落神坛,成为人人喊打的靶子。 天梯修成,众人登仙。 往日,世人不容马成霄。 今日,自然也容不下宋延。 谁不想要这份千秋美名,又有谁肯落于人后。 这也不过只是个开始罢了。 “若是没有晏相那两道血符残灰,没有龙门村村民相助,我们如何能轻易找到这里。若是没有傅掌门,这里几处设有仙府君旗的结界不会在毫无预警能力的情况下打开。” 他顿了顿,飞身而上:“宋兄,听说你曾救过龙门村众人一命?那些人争相出卖你时,仿佛却是与你有血海深仇的模样。世情繁杂,人性幽微,远在想象之上,你今日对我留情,他日杀你者若是我呢?” “你没有这份能耐。”宋延面色冰冷,淡淡开口,目光仿佛直达人心,将人一览无余,陈径不禁一震。 铁剑擦过内肘,窸窸窣窣,衣料拂去剑身飞雪。 瑟瑟寒风吹抚他的道衣,天地之间雪花大如席。 身后一片惨不忍睹的瓦砾,砖石飞扬,那柄平平无奇的铁剑握在宋延手中,灵光烈烈,滋滋乱响,犹如天雷环伺,气势惊人。 “而今宋兄势单影只,我没有,不代表天下人没有,万人没有。”陈径负剑,掀起眼帘,眼中飞速掠过一抹笑意,话音落定单手捏诀,幻出一道紫点法咒,几响之后,天火般向宋延坠杀而去! 下一刻,乱流般的紫电嗖地陆续奔去,击上铁剑,铮地巨响,宋延举剑逆着紫电一步步逼近,护体冷光猛地暴涨,双眸渐渐浮上几分鲜红血丝,强盛的气劲冲开四散,波及松丛,轰隆几响,赫然催倒! 整座山峦几乎都在震颤,砖石溅起数丈高,飞雪绵绵,风声鹤唳。 陈径举剑飞身迎去,吞恨铁剑相斥,一道剑身雪亮,一道剑身沉浑,宋延手腕一翻,铁剑剑刃疾电般划过,刺啦轻响,划破陈径衣袍,一道红痕从肤底浮现,接着冒出点点血珠。 陈径皱眉,身影闪开绕后,挥剑朝着宋延肩头劈下,电光火石间,天地大动如走龙蛇。 意识顿了一瞬,还来不及反应,陈径双眼陡然一怔,宋延近在咫尺,他几乎能从他眼眸里望见自己此时神情,通达吞恨剑身的内息如同被扼住咽喉的猛兽。 宋延目色幽冷,势如深渊,一手握住吞恨剑端,大臂绷紧,内息喷薄不可抵挡,只听见咔地一声轻响。 陈径怔怔望着被折断的剑首,脑中轰然空白,忘记出手相击,目不转睛望着那只鲜血缓缓流出手。 “此剑名为吞恨,天道如何,吞恨者多。径儿,你去试手,若能从锁剑台上取下此剑,它便归你了。” “紫阳的剑,并无剑灵,若待他年,你寻见堪配此剑的魂魄,便可以留取魂魄,铸造为剑灵。” “径儿,你告诉为师,当日,你是否遵为师之命,竭尽全力,无所保留?” “径儿……” “径儿。” “哈哈哈!” 一时是陈道生,一时是青玄长老,一时是当年在弟子房欺辱他,强行脱下他的里裤,戏弄逗弄他的数名弟子。人影交错,凝成一把钢刀,撬开他心灵深处最压抑的旧疮疤,不流血,只是痛彻心扉。 “啊—————” 陈径忽地狂吼一声,满腔血意随着这身狂吼喷出!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天道如何,吞恨者多! 为何他可以拜马丹阳为师?为何他是雷氏后人?为何他可以操控雷氏天风海涛?为何他受享天子厚待,权臣青眼? 难道大梁又要多出一道功德天枢吗?! 就因为他的际遇胜过旁人?!就因为他得此天运?! 陈径睁大的双目映着那张神人般的面容。 吞恨剑没有剑灵,而今,他总算找到,堪配吞恨的剑灵 ——宋延。 第二百九十七章 无字死难(十一) 紫阳真人,这天地间最后一个登上仙梯,斫骨成仙的凡人。 落俗世唯有一剑。 而今,这柄仙人旧剑,竟被宋延生生折断。惊愕万状中陈径思绪覆灭,徐徐抬起眼帘,四目相交,一丝不寒而栗从心头一闪而过。 一阵冷风擦过面颊。 宋延挥来剑尖的那一瞬间,陈径余光紧随。 折断尚带血色的剑尖擦过他的鬓,一丝白亮剑光闪过面颊,带起一缕黑发,随着血色、白光、在揉碎恍惚被定格的时空下被冷风吹开,宛如吹落一朵绽放的青英。 随风飘扬的发丝迅速飘远,不可追。 陈径皱起眉头,望着被风雪带远的发丝。 仿佛重新见到自己孤苦的幼年,见到那个几乎可以冻死人、而他遇到李道生的雪夜,见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执着剑法,执着法咒的自己。 他别无选择。 在司天监一路长成,从惶惶不知来日的孩子到人人敬仰的大师兄,今日所有,却还是消磨不去往年烙印在脑海里的痛苦经历。 那六个欺辱过他的新弟子,死的死,残的残,没人会怀疑到陈径头上。 他不许自己亲自出手,司天监弟子历年奉诏前往各地除魔,安定地方,这中间,远离京师,山高水远,况且魔物本就没有慈悲心肠,有人不能完好无伤归来,实属正常。 他不急,他有得是耐心,慢慢安排,慢慢消磨,慢慢享受这样报复的快意。 众师弟妹乃至于师长心中,他是宽厚大度,温和仁慈的大师兄,好徒弟。 他不需要费劲心思,就能把自己的私欲藏在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面具戴久了,自然而然就会和皮肉融为一体。 没见到宋延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竟有人能无需经历千难万苦,凭着过人际遇,就能拥有一切。 他艳羡、不解、更愤恨。 原来执着刻苦的人,在所谓天赋运道之前,原来是这样微弱可笑啊。 他所吃过的苦,受过的难,原来有人竟不用受一份半点。 宋延入世,赞声一片,甚至连晚云也对瓦子里演绎的《黄莺伏妖记》倍感兴味,买了个面人带回房中,日日相看。 他忘不了。 晚云含笑,柔声道,这面人十分像他。 那夜他没有说话,面色如常,心中却在自问,像?哪里像? 他幼年因长相阴柔,宛如女子,在弟子房中受过的种种欺辱,宋延受过吗?那食不果腹,双手冻烂却还是握不到剑的日子,宋延经历过吗? 他是泥淖里爬出来的冤魂,一路咬牙向上,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却赫然发现,原来,有的人生来就在云端,无需吃半分苦头,和他云泥有别。 当他苦苦挣扎深渊时,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习到世上最上乘的道法。 这一切只因天道际遇。 天道如何? 难道不公就是天道吗? 如果这就是不公的天道,那他就要取这天道的魂魄,作为吞恨剑灵,再斩去太渊上的两尊剑灵,将太渊剑气全都引转到吞恨上。这个念头,在玉溪镜地时,已深种在他心中。 索性陈径没有等待太久。 晏筹献符灰,傅水仙进京,新帝病重,皇后被囚,曹太后独揽朝权,太渊果然暴乱。这世上,盼着马丹阳与之高徒身死的,不止他一个啊。 他只需要趁这股东风,把握适当时机,就能达成目的,甚至无需亲手对付宋延。 陈径一直如此以为,并没想过,宋延竟能以凡人肉躯,摧折吞恨!吞恨竟能被生生折断………… 寒意倒灌,空灵的乐声和着彻骨风雪。 雪势渐渐更大,六棱雪花簌簌飘落,白茫茫一片。 雪花飘满眼睫,闪避中江芹眉头微蹙,她所有功法全都来自复拓的宋延气海,以为虽说用来生疏,但对付起曹太后心腹内臣应当搓搓有余,不想交手以后,勉勉强强只能抵御,确保不被擒住罢了。 眼前这个面白无须,清癯高瘦的老内臣绝不是外表看来这么简单! 被无形气劲牵引起来的碎石陆续升空,咯啦几响拼凑成一个包围圈,将江芹捆在其中。 “江姑娘勤王有功,奴才不敢伤及,姑娘不若收手来得好。” 张归朴叉手行礼,背脊微弯,俨然一位宫礼严谨的老内臣,表情中挑剔不出一丝不恭敬,口气狰狞诡异。 “乖乖跟你们回京等死吗!” 江芹想到陷在京中的言灵和慎思以及阿备,心中怒气更甚,一把攥住半空连成一线的金色符纹,唰地一下将乱石圈劈开一道豁口。 这些经由尺八吹出的符纹犹如软鞭,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尘烟四起。 张归朴结阵抵挡落石与烟尘,始终侍立不动,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游刃有余地看着江芹左右闪避,直至满脸是汗,大内禁中,太后身边,竟有这样的高手。 他的掌心绽放出一团强光,犹如白日,光源距离太近,映在银甲兵阵中,兵马面容森白,仿佛泥塑而成,表情定格灰白。周围残败场景骤然变化,像被白光洗涤而去,又像经历大雪素裹。 江芹下意识攥住风帽遮挡刺眼光线。 再次放下时,眼前已是一方无边无界,一望无垠的空泛世界! 没有风声,没有任何嘈杂,真空一般。 唯独脚下线条整齐纵横,黑线井然有序,身处半空,江芹一下就看出来,泾渭分明,这是围成的一个诺大棋盘,背后忽地阴风扫过,她猛然回头,陡然一惊,瞳孔缩紧。 ——数百十各银甲兵卒出现在她身后,乌泱泱,站立不动,手中保持抽刀持枪状态,一动不动。 “江姑娘慧心仁慈,奴才愿陪姑娘消遣。” 身后轰地一响,江芹回头,只见大雾消散开,张归朴负手立在远处,五官模糊,抬手指指棋盘上伫立的士兵,目光直逼而来,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方才姑娘没瞧见,奴才这就撤去此子,重新再下。” 说罢,理所当然衣袖一挥,只听见砰地一声爆响,登时血气弥漫,肉骨飞溅。 棋盘上伫立的士兵就像一节爆竹,被人点燃引线,瞬息化为血雾肉泥,迸溅开去。 空气中透着难掩的血腥气息,棋盘上只留几块红艳印记。 乍看之下,如同一朵朵怒放的腊梅…… 第二百九十八章 无字死难(十二) 大出所料,江芹怔了一下,双眼盯着棋盘上点点诡异血红,一时胃里翻江倒海,紧紧握住尺八的右手抵在唇上,抑了抑要涌出唇齿的那股呕意。 ——这是要用士兵当做棋子。 这算什么?人棋? “江姑娘,该你落子了。”张归朴声音平静,缓缓道。 江芹思忖片刻,扫视周围一圈,最终落定棋盘,见他在原来那格线上重新安置一名士兵,兵卒微微侧头,嘴唇张开,保持着仿佛与旁人窃窃私语的姿态。 士兵面庞粗糙,皮肤黧黑,头戴毡笠,笠上一把红缨,长枪银亮,活生生的生命,护甲底下的胸膛尚在微微起伏。 她看着士兵的装束,想起王鄂的《千秋策》,这士兵打扮与书中孙阔极为相似,身后黑鹰旗飘扬。 这些应该隶属乌蒙将军麾下,原镇守在燕子关一带的士兵。 那日她坐在马车上,离开京城时,掀开帘布,城中随处可以看见黑鹰旗飘扬在新建成的望楼上,京中死伤惨重,汴河上堆满尸首,朝廷以玄门数术调兵回京,清理尸首,安顿民心。 费时两月有余,京中勉强恢复一些人气,长街修缮大半,各司衙门也能重起庶务,各司其职,料理民生。 江芹知道,宋延有所顾及,不愿伤及这些士兵,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乌蒙带兵镇守大梁西陲与燕子关一带多年,将夏贼兵马数度拦截在燕子关外,战功彪炳。 关外漫天黄沙,水质浑浊,环境艰难自不必言说,数十年如一日镇守,极为考验人心。 无奈大梁抑武传统,国朝之中武将青黄不接,乌蒙将军镇守边关,一守就是二十年,这些士兵大多三十左右,正值壮年。 观中结界阵法满布,绝不是凡人可以摧毁的。 宋延不愿伤及听命朝廷调派的无辜士兵。 她也不愿意。 所以才用尺八镇住他们魂魄,让他们暂时五感封闭。 然而,太后心腹内臣为了逼她就范,竟布出幻境,设下棋局,更以士兵为棋子,名为“消遣”。 猝不及防,再度砰地一响。 江芹眉头蹙紧,回过神,发现一团血雾弥漫,那名被安插在棋格内的士兵已经骨肉分离,瞬息瓦解成一滩血雾与几块烂肉,只是这回,有什么咕噜噜地顺着棋盘滚来,撞上她的裙摆,停在脚边。 定睛一看,惊觉是半颗血糊糊且在跳动的心脏…… 江芹不禁一个激灵,头皮发凉! 眼看心脏跳动幅度逐渐减弱,最终不动,寒意登时爬满四肢百骸。 “倘若您不愿落子,这些人都得死。”张归朴倘然自若说着,仿佛这些士兵当真只是无知无觉的棋子而已。 声音撞在幻境隐墙上,回荡回来。 他的话,如同在万丈山谷吼出,带着阴森幽扬的回音,不容半分拒绝。 江芹往前一步,隐隐见到棋盘上被拆得四分五裂的魂魄,在她眼眸看来,如同苍蓝夜空闪烁的星子。 她望了好一会儿,心头如同火煎。 这手法不止灭人肉身,也将魂魄一同毁去! 这样被毁坏的残魂,即便吹奏《渡魂》也无力引入幽冥,进入轮回。 江芹迎上棋局那端审视的眼神,一手握拳,指尖擦过掌心,温热湿润。如果这里是幻境,她的血,足以撕开幻境隐墙,正如在巩县皇陵幻境中,只需一滴血,就已足够。 之后呢? 她可以逃开,只是这些士兵会有什么下场?被眼前这个内臣打碎肉身与魂魄,永世不能轮回?经过交手,江芹已经清楚认识到尺八不能控制住对面的劲敌。 她不想累及无辜,心绪飞转,深吸一口气,面色平静道:“好,这棋我和你下。” 张归朴扬扬眉,微微颔首,双手交叉敬出:“江姑娘,落子吧。” 这方空间阒然无声,一丝风声也无,过分的沉寂反而容易叫人心神不定。 江芹回头,望着一列列定格表情的大梁士兵,想到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手心不免出汗,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点向其中一人,再指棋格边线。 士兵手握弯刀,神色僵硬,一步步走向她所指定的棋线上站定。 轰地一声。 地面线条构成的棋格突然下沉,士兵犹如嵌入机括之中的一枚零件。 江芹听见响动,心弦紧绷,一息间,张归朴已又落下一子。江芹审看那名士兵所占位置,又指一名于棋盘站定。如此反复,棋盘上已有几十名名士兵。 以是否头戴毡帽作为辨认标记。 没有除去毡帽的,则是张归朴身后兵阵。头戴毡帽的,则是江芹身后兵阵所出。纵观棋局,张归朴高出不止一筹,江芹几回则走得甚凶,险象环生。 其实江芹棋技算不上多好,逢年过节长辈拉着下几盘解闷而已,纯粹只是陪衬应景。 但比起江史这个不懂脑子,蛮杀蛮打的,还是强上几分。 因此游戏中有关对弈全是她代替过关,游戏归游戏,此时此地,身临其境,何况以活生生的活人作为棋子的情况,莫名更添一层心理压力。 江芹此时全神贯注在棋局,不敢分神,再指一人站定。 忽然听见棋盘另一端响起张归朴的笑声,接着一人凌空而下,棋盘咔地一沉,那士兵举起长枪,二话不说刺向身旁头戴毡帽的士兵,长枪直穿胸膛,鲜血淋漓的枪头从后背刺出! 一寸血染银芒晃过江芹眼眸,瞳孔骤然一缩。 长枪拔出,带出一泼洋洋洒洒的热血,士兵应声瘫软下来,蓦然化成一团血雾,雾气顺着人与人的间隔中飘荡出来,如同烟雾袅袅。 江芹空咽一口气,压住浑身恶寒。 眼看张归朴在交叉点上又落一兵卒,占据先前被扼杀那名士兵所在方位,填补了空缺。 江芹恍然。 这盘棋压根没有提子一说,面对“无气”的“棋子”,相邻间隔的“敌子”就会将另一方的“棋子”彻底扼杀。 只要落定在棋盘上,不是生,就是死。 鬓边一颗汗珠悄然无声滚落…… 第二百九十九章 无字死难(十三) 江芹沉默了一会儿,只待心跳平稳,镇定心神,又指出一人站定。 穿过重重阻碍,张归朴略带诧异的眼神落在她脸上,相隔一丈,却能清晰看见额上细汗,见她容色镇定,不慌不忙,一点没有被吓破胆的模样,不由想起那夜太后娘娘招他上前,手中拢着司天监的劄子,许久,抬起眼问他。 “这封司天监劄子上提到的女子,我依稀听得皇后身边人提起过,名唤……” 太后娘娘一时想不起来,他恭敬侍立在旁,适时接道:“回娘娘,那名身负唐大人先天术的女子,名唤江芹。” 曹太后哦了一声,点点头。 正是这个名字。 又问起,听人说,这女子进京之后,时常出入岐王府,是岐王府上贵客。 张归朴会意,没有说话,隔日命看守在岐王府周围的眼线进宫,细细询问了一番,又命人盯住此女、岐王、宋延之间往来。 一颗好棋,若不能派上用场,不如毁去得好。 唐寄奴,先帝最为宠信的司天监命官,一度直入内廷,与天子互通有无,关系甚密,唐寄奴风光无两,国朝定鼎一来,唯他一人得享此等尊容。 王太师有言,天星不照,地脉难承,大梁若还想再续国祚,唯有另择天都,另寻天地灵脉,以汴京为旧都。先帝不信自己命中无子,更不愿大梁国运毁在他手中,百年之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一心倚重唐寄奴,寻求解决之法。 可惜唐寄奴因修复天梯,壮年殒命,暴毙而亡,先帝悲恸难抑,罢朝十日。 而今,出现了这个一个人,身负唐寄奴先天术,可以窥探天道,得知未来。 太后娘娘对此女,十分感兴趣。 唐寄奴年迈只得一子,当年唐家大火,下落不明,此女籍属晋州桃源小县,且是女儿身。论年纪,与当年唐家失踪之子不大相符,那个孩子如果尚在人间,而今应当是个少年。 先天术。 篡改天道。 这世上当真会有这等玄妙的法术? 张归朴一面思量往事,一面审视江芹,一心三用,不忘在棋盘上落子。 一起一落之间,时光流逝,棋盘渐渐沾满大半,张归朴飞身而上,凝看棋局,眉间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抬抬手,又在棋盘上落定一名士兵。 江芹面色冷静,专注一处不敢分心,实则汗流浃背,里衣湿漉漉地贴着皮肤,低头望着棋盘上显露出形的困局,心中警惕,依旧提醒自己不能轻易放松。 准确来说,这棋局,已经走进生死劫。 未来一子,直接关乎整盘棋局死活。 这个劫对于两方而言,都是非生就死的杀局。她喉头一滚,有股涩酸涌上来,分明没什么,可是刮得嗓子有些难受,仿佛干渴许久,身体缺水得厉害。 江芹落地,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迈上棋盘。 这是要……? 张归朴面色稍沉,正要开口,江芹两肩起伏,呼吸深重,顺着棋线上前疾走几步,飞身而起,然后落定。 脚下沉闷一响,一股强大的吸力锁住双足,如同无形锁链,将她狠狠扣在交叉点上。再想试着抬步,绝无可能。 原来这些士兵就是这样被牢牢固定在棋盘上的。 江芹心中想着,抬起头来。 “你输了。” 她是女子,或许在女人堆中不算矮小,但站在一堆魁梧士兵群当中,身量个头尤其小得可怜,身影愈显瘦弱。张归朴身上半空,垂眼睨着棋盘中那张高昂着的倔强面容,看了一会儿,冷冷发笑。 唐寄奴是什么人,驱策群妖为奴,何等杀伐果断。 而眼前这个人,显然没有这份魄力。 她既知入棋不是生,就是死,最后落子,竟然愚蠢到用自己身躯做棋子。这阵对她的意识似乎无力侵扰,否则她就应该杀死棋盘上他的落子。 这才是整盘棋最有意思的地方。 当年先帝与唐寄奴对弈,苦思冥想,只为一胜,而现在,却有人不想着输赢,倒想着一些平贱性命。唐寄奴怎么会身传先天术这样的奇功给如此心慈手软,愚蠢不堪的女子? 当年送去司天监的各门子弟里,唐寄奴挑选十年,未能挑出一个堪堪继承衣钵者。 难道他千挑万选,这就是他选中的人吗。 王皇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一心想着命人传信给嚣落,托嚣落找到江芹与宋延,临死之前,还在惦念着唐寄奴的先天术能不能为大梁再续国祚。 唐寄奴早已说过,为大梁续上国祚的背后,非千万人流血不可达成。 而眼前区区几十人的性命,江芹尚且如此优柔寡断,不肯舍弃。一国之母的愿望,只怕要落空。 张归朴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大袖一挥,撤去棋盘。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淹没了江芹。 腥味充斥鼻端,紧绷的神经再度拧紧,身边像是接连不断的烟花炸响,砰砰数声,手中尺八震颤得她手臂酥麻大半,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都是血色大雾。 犹如千山万树瞬间在猛然她面前摧折,须臾化为乌有。 她一人站在原地,被血雾吞没,却安然无恙,眼看迸溅飞散的血雾被游离开来,视线逐渐恢复清明,脸上冰冰凉凉,伸手一摸,一片湿冷冷的鲜红,红如蔻丹。 她定定望着手掌心,不可控制的怒意在眼中炽烈燃烧,这些大梁国的银甲兵,就像被蒸发的晨露,蒸晒消亡,又像路边的杂草,被车轮碾压而过,塌贴入地。 他们的性命,在对方眼中,犹如草芥。 别人不知道,但她很清楚,这样被碾碎的魂魄,绝不可能进入轮回。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腾地从心中喘气,江芹在极怒时,反而最为冷静,伸出一只手,尺八妖力释放,将空间中游离披散的碎裂魂魄拢到一处, 她抬起头,直透残存的血雾,看向一丈外那人的双眼,语气平缓而沉闷:“你就这样轻轻巧巧取走他们的命,连完整的魂魄都不肯留下。” 张归朴面不改色。 大梁屯兵百万,几条性命算得了什么。能为太后娘娘效力,是他们的福气。 第三百章 无字死难(十四) “宋延。” 一道冷淡却有威仪的声音响彻此间。 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挨了当胸一掌,陈径心绪混乱,想要出手格挡为时已晚,顿感五脏搅痛,两眼晕眩,受力倒催出去。 飞转之间,半空中突然有股蛮横的力量将他拦截住,这股内息雄浑无比,深厚蓬勃,顷刻间化去宋延掌力。 陈径当即回头,看见到那张冷然的脸以及鬓边烙印,不由心头一震,“师叔……” 傅水仙不多言语,反手推掌,将陈径撇到一边,冰冷的目光掠过心神不定的陈径,落定在一寸发丝不乱的宋延脸上。 长这样大了。 昔年相见之时,他还只是个小孩童,跟随在马成霄身后,年纪小小,天生老成,一点也不怕她。 一晃眼,时间过去十几年,时移世易。 傅紫荆浑身释出的威压令周围冰雪寒天更冻三尺,结界已毁,洞府完全暴露在龙门村山峰之巅,铅云沉沉,风雪瑟瑟,吹得她华袍猎猎,乌发纷飞,震人心魄。 一片无知的雪花飞掠而来,擦过她鬓边旧伤疤。 “誓杀丹阳子”几个新肉长成之后供出皮肤的字,一笔一划犹如深渊蛰伏多年的毒虫,随着她眉眼牵动,牙齿暗自扣着,一笔笔肉芽立时活了过来,轻轻颤抖。 宋延认出来人,不忘收起剑锋,眼看那几个森然体现在人皮上的字,一如既往,这么多年,没有变过。 誓杀丹阳子。 当年傅水仙怀抱女婴,追上京城,递上休书一封,决绝离去。那时他跟随师父左右,因此见过傅水仙一面。 此时此刻,他望着那几字,忽然想起师父当年望见她脸上的烙印,一言不发,神色何等沉郁。 那时他年幼,看不懂那样的眼神意味为何。 而今,因为江芹,竟能稍稍体悟一二。 天道至上,太上忘情,抛弃凡尘,出离红尘。 但在师父心里,绝非做到真正的无情,忘情将妻女抛之脑后,一心寻求修成仙身。否则,他不会在京城一见之后郁郁寡欢,沉闷不语。更不会为求先汉古玉,拜入师门,亦不会因为感念晏筹寻来两味医治心疾的奇药,而赠血符两枚。 这两味药,显然和古玉一样,对傅紫荆心疾有所成效。 宋延浓眉上落满雪花。 “轰——” 一株欹斜的老松支撑不住,轰然断下,雪沫飞溅,巨响惊天。 “念在你救过傅紫荆一命,又是晚辈,我让你三式。”傅水仙睨向三清殿下乌泱泱的兵阵,手在虚空一抓,当即有一柄长剑旋转着落到她手中。 她却不持,反手以内息打去,推到宋延面前,冷笑一声:“三式过后,不能杀死我,我便送你去见你爹。” 铁剑沉笨,方才又与吞恨相拼,剑刃坑坑洼洼,早就算不上是剑。 傅水仙出身士族大家,名门闺秀,后又在二十多岁,世人皆以为的钝材年纪转入三星宫,师承天玄长老,大出所料一路高歌,最后坐上掌门宝座。 天赋异禀,比起马丹阳不遑多让,为人更是冷傲,眼里容不得半粒沙。 即便没有太渊,她也不愿见到宋延用一把残剑,与她交手,胜之不武。 宋延垂眸,望着跟随长剑被送来的一抹绯红。 他一眼认出,这半边残破而浓艳梅花,带着中心一点黄蕊,来自玉室遗坛后栽种的梅林,师父当年亲手从龙门村中移栽数株进洞府之中,悉心料理,吃睡皆在梅林,翌年在梅树下酿出一酒,满口甘香,取名为“梅花信”。 师父最爱此酒,年年祭拜,他和慎思、灵儿三人便会一起在梅林中收集当年落梅,依照酒方酿造梅酒几坛,封存在梅林中,隔年取出,供奉在师父的石棺前,风雨不改。 宋延指尖轻点,残红打转着落到掌心。 掌心迸出一缕碧光,萦绕残梅,一息之间,原本被法力震裂的边缘迅速生长出来,灵力带动着花蕊,在他掌中微旋,转眼间完好如初,如梦如幻。 这股惊人的再生之力,令不远处的陈径瞠目。 传说前朝制琴大家雷氏侍奉轩辕神树,获得无上神力,取神树之木,制成天风海涛、九霄环佩二琴,可以通达天地,鬼神惊哭。 再生神能,正是轩辕神树蕴含的一股强劲力量。 先帝临终前,一心想要司天监引出天风海涛中的再生之力,以求违逆天道生死,可惜唐寄奴死后,没人可以控制天风海涛,只得无果而终。 起死复生,雷氏神力,果然非同凡响。 如果薛凤常尚在人世,见到雷氏神力,恐怕也会自愧扼腕,昆仑大狌比起这股天然纯净的再生力量,可谓不值一提。 太极道场上残垣断石竟刷剌剌地接连飞起,顷刻之间,恢复原貌,如同榫卯堆砌,严丝合缝地拼凑成原来的模样。宋延掌心那朵红艳的腊梅偏偏打转,像微风拂过花枝一般,时间仿佛在莹莹碧光中凝固。 远处摧折松柏随之复位,枝条折断处徐徐蔓出新生的枝干,丛丛簇簇松叶满散开来,翠绿欲滴,不需一会儿,一片茫茫的松涛绿林傲然挺立在纷飞大雪中,犹如生命一般矗立不语,默默与天地对弈。 瞳孔中倒映着眼前奇景,陈径简直叹为观止。 整座被摧毁为废墟的太极广场悄然恢复为原貌,一丝残损印记也不留,这一切发生速度应当极快,所有人都感受到空气之中凝固的时光,意识开始分不清楚,快与慢,只觉违背物理常情,所见不可谓不惊心。 这一切的源头,来自宋延掌心一缕微不足道的碧光。 润物无声,造化神功。 在傅水仙看来,却称不上什么奇观,不过小儿把戏。为挣脱雷氏神力带来的意识松慢,运行周身筋脉,将气海内息灌入心脉处,霍然松去桎梏,随手一掌。 自掌心烈阳流焰瞬间凝成团团火球,火电闪耀,托着焦黑气焰,于空中骤然膨胀,络绎不绝,仿佛天火流星,逼向宋延所在! 受神力所斥,最先靠近的两团火球猛地接连坠地,融了铜制大葫芦,径自将太极道场砸出一个硕大的窟窿,黑烟滚滚而上。 “天火……” 第三百〇一章 无字死难(十五) 深深下凹,塌陷出的大坑内,葫芦融成的浑浊铜水肆意横流,仿佛巨型天坑底下的一滩浑水的小水洼。 咕嘟咕嘟地,不断向上冒着滚烫气泡。 三星宫位于天功峰顶,丹炉中存有神族遗留于世的第一株火种,终年不灭,力量惊人,称为元火。 天火源头的力量与路剑门剑冢中的天火大有不同,堪称云泥之别。 当初三星宫非占据天功峰不可,便是想着以天功峰的灵脉养护元火,使其稳固不灭。 “当真是你师父的好徒儿,临死之前不忘为他修复洞府。” 傅水仙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倒要看看,是你复得快,还是我掌中天火毁得快。” 说罢,周身迸发无数天火流焰,拖着黑烟滚滚的长尾,陨石般接连坠下! 轰——— 轰轰——— 訇然巨响毫不断绝,霎那黑烟弥漫,整座大山似乎都在剧烈震颤! 山中蛰伏的鸟兽散数尽去,大地震动回音袅袅,徘徊在阴森深谷,如同猛兽哀鸣,又似厉鬼咆哮。 道场底下,数以万计,围绕着大梁镇守边陲有空的将士。 这些人凭着血肉之躯,长枪弯刀,舍弃小家,扞卫国朝,常年守卫大梁。 宋延不想平添无谓流血。 浓烟散去之后,依稀可见,殿宇楼阁岿然不动,银甲将士毫发无损。 足以遮蔽视线的黑暗中,他周身迸发强光,仿佛无尽暗夜的启明星,亮的惊人。 就连掌心那朵微弱渺小的新生梅花也丝毫无损,宋延面色微白,以毕生修为将天火拦在一箭之地外。 天火流蹿,接连下坠,与护在半空的霞光结界相抗。 结界滋滋作响,裂纹涌现,但始终不曾开出一个豁口。 这可是天火! 三星宫的天火! 陈径怔怔看着宋延,汗流浃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烟雾沉沉,火星飞溅。 宋延眼睫低垂,无畏无惧,寒天大雪,每一根浓密的长睫上拧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水珠。 冠发肩头皆是白雪,整个人如同雪砌冰雕而成的先人。 咔地几响,冻硬的袍角上薄冰忽然破裂,衣袍随着大风肆意飞扬,无意间触及几星天火流烟,立时被灼烧成灰。 “…………”傅水仙嗤笑一声,脸上肌肉微颤,注视着那道光影,仿佛透过宋延冷峻苍白的脸庞,看尽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张令她饱受屈辱煎熬,日日夜夜,恨之入骨的面孔。 这人若在,必会和宋延做出一样的抉择。 苍生无辜? 那她呢? 她又何错之有! 马成宵满口仁义道德,天下苍生,于妻于子却不慈不义! 想念至此,顿时睁大双眼,几欲喷火,摊开手掌化出一柄长剑,摊开五指,蓦然拢紧,骨节森森发白,手背筋脉尽凸,骇然可怖。 红唇轻启,吐出一串法诀。 充斥在太极道场上空流蹿的天火受到法诀召引,瞬息汇聚过来,全数盘绕在傅水仙剑尖之上,忽地幻化出遮天蔽日的黑蛇巨影。 一声响遏行云的尖啸,齿牙尖利,黑屋弥散,双目仿佛被天火火光通红,源源不断,喷出熊熊火焰! 天地寂寞,风雪无声。 嘶地一吐信子,急速向前方蜿蜒而去! 浓浓黑烟扑面而来,天火炙热,热浪滚烫无比,空中飘雪顷刻化为水珠。 巨物逼近,宋延顺势飞速后撤,将之带离太极道场一带,黑蛇笔直紧随,观其速度惊人,不见蛇尾,可见长度之巨。 那片刻,宋延猛地在空中变转方向,身影先是向左前方急闪,而后向右。 黑蛇双目炯炯,如同瞄准猎物,嘶嘶吐信,扭曲身型,只顾契而不舍追随,几回不得,似乎恼恨,双目火焰骤然缩成一线,几弹流火火球砰砰从口中吐出。 流火直扑,宋延不避,空中转身,靴尖落在蛇首一点,旋即双臂展开,临空速撤,拉开与之距离。 黑蛇尖声嘶嘶,猛地变化方向,扭头紧追。 透过层层浓烟,宋延五感敏锐,目光如炬,望见底下一片浓红。 是梅林。 玉室遗坛也在此处。 修复无字观,已经消耗去他太多内息,如果这个时候不能快速制敌,一招击毁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恐怕反受掣肘。 傅水仙对师父恨意太浓,不惜自毁容貌立誓杀他。 玉室遗坛内石棺恐也不妙。 方才他破开自己结下的与神树之间的封印,以神力覆盖洞府,石棺或许可以修复,劲敌当前,唯有在遗坛梅林这师父最爱的两处地方设下法阵,阻挡住强攻。 宋延一心三用。 一面思量如何利用地形与风雪之势重新布下结界,一面身影急闪,躲避黑蛇,一面放眼整座龙门山峦。 朝廷封闭进出滁州通道。 地界随处可见三星宫与司天监法门,这是困兽之局。 黑蛇追击速度丝毫不给人喘息空间,宋延多过数次蛇信攻击,眼中蓦地掠过一丝星子般的光亮,当即变换身型,骤然拉近距离,笔直坠下。 黑蛇调转头部,随之旋转。 “蠢货。” 傅水仙冷冷道。 此时的陈径全身心留意在宋延对付天火黑蛇的招式上,心绪复杂。 这等身法,见所未见。 话音刚落,黑蛇一心追击宋延,想用天火流弹与弯钩蛇信杀死面前活物,却不知自己已经堕入敌手不下的陷阱。 ——蛇身纽出数个难以挣脱的大结! 此时此刻,完全舒展不开,黑蛇奋力仰头,寸腹缠绕,腹里天火种子忽明忽灭,口中不断吐信,毒牙雪亮,喷出的黑烟却渐渐缩小。 黑蛇巨影除却天火种子以外,以昆仑灵蛇数千魂魄锻炼,滴入施法者之血,天生形体惊人,不灭不亡,聚散随心所欲。 施法者修炼完满,吞下整座汴京城也不在话下。 三星宫浸淫长生术数多年,对灵妖两兽,甚至精怪魂魄,一概运用自如。曾以天火豢养锻炼过百千兽,于这种中间选择了与天火相融最佳的灵蛇。 这类灵蛇灵力充盈,天性慧灵,攻势迅猛,加上天火相助,如虎添翼。 战无不胜,今日遇到屡次三番难以擒获的宋延,却一时急躁,变得蠢钝起来,生生中计,拧成一捆麻糖。 “轰———” 訇然巨响,黑蛇直坠地面,火星迸溅,庞然身型立时压垮一间殿宇。 梁柱沾上火星,顿时烧了起来,火团上的黑蛇不断扭动,不时嘶吼,企图挣开身上扭成的结。 “丢人现眼!”傅水仙怒道。 第三百〇二章 无字死难(十六) 傅水仙面色冷凝,脸上浮现罕有的怒色,微微眯眼,长剑抛掷而去。 长剑破空,有同暗夜流星。 剑身灵力萦绕,破开层层浓雾,急转而下,猛然刺向火团上不住扭动的黑蛇巨影,剑身如锥,不偏不倚从蛇头刺下,穿透出来,连贯刺进蛇腹位置,将整条扭动的巨蛇钉在地面。 黑蛇昂头,长信直吐,如同一丝红线直上天际,嘶吼间黑雾火星迸溅,转瞬化为黑雾消散。 长剑铮铮,银芒迸发。 剑气凌然,气象千钧,钉入地底震开无数条曲折可怖的裂缝。 宋延神色从容,闪身速避黑雾,适时架起金光防御,几束金光飞速聚拢,阻挡所有天火流焰以及勃然剑气向外扩张延伸,将之全数囚禁在一定范围内, 天火流焰非同一般,撞上防御,金光防御盾旋即出现裂痕,所幸未曾破开一处豁口。 从远处看,这金光形成的半球状防御内天火炽红,像个快被撑破球体,天火余辉在其中过江之鲫一般游动。 一直静默在旁的陈径瞅准时机,换剑飞身而去,同时于空中几张符箓甩开。 符箓恶犬一般直扑全神贯注在困住天火的宋延所在,交织旋转,灵力惊人,他就是要出其不意,宋延这几息之间绝对没有撤开的可能,因此不得不原地出招相抗。 陈径阴柔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精光。 傅水仙扬眉,骤然停手,只作壁上观。 几道寒光闪烁的符箓于空中猛地转变,形成数以万计的冰锥。罡风直扫,宋延余光瞥及,出掌格挡,内息蒸腾势出如龙,清光直击,空中噼里啪啦,顿时裂冰声四溢。 冰晶破裂,陈径身法如电,一线身光闪过,突然隐匿在碎冰黑雾中,不见身影。 这隐身招式他在玉溪镜地曾用过,故伎重演。 隐匿无形,各中高手恐怕也不能凭借元灵释放出的元息探测到他隐身所在。 对于修门弟子而言,眼下黑雾四散,风云变色,即便是五感天生,加上后天精进,在这等环境特质之下,想要捕捉一息之间的变化,可谓难上加难。 司天监集天下道门之大成,在唐寄奴任监监时,已是号令群门,风光煊赫。司天监下令废除易元功,天下诸门莫敢不从,自唐寄奴死后,门中一反常态,沉寂多年。 一直到新帝登基,提拔董苍峰继任监监,这才复起筑仙大会。 原本众人看好的李道生因早年受恩于曹太后,即便与曹家往来不多,但新帝心中忌惮,难免不喜,因此无缘监监之位也在情理之中。 身为李道生收入门下的第一个弟子,凭借早年筑仙大会上的风姿,陈径早已名声在外。 海龙王墓中,陈径显然藏技不发,处处保持在不显不弱,只是为了试探。 心思深沉,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见的。 而今,天下人人对马成霄嗤之以鼻,更以战胜宋延为志。马成霄洞府中丹书千万,宝册浩如烟海,单是无忧苦丹书就足够令天下各门垂涎,形势到了这步田地。 如果他能杀了宋延,一举多得,也就没有隐藏的必要。 电光火石间,陈径绕到宋延身后,身形微显,无声无息。 剑指上一点星光迸发,嘴角上扬,俊美的脸上浮现一抹狰笑,向着要害处劈下。 剑芒闪来,猝不及防,临近宋延脖颈,背影毫不知觉,甚至没有半分转身迹象,然而,就在剑芒扫过,几乎快要贴近脖颈的瞬间,一朵红梅飘然而至。 一边是柔弱不堪的落红,一边是攻势凌厉的剑芒。 仿佛以卵击石。 红梅乘着微风,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释方开来,毅然迎向锋锐无比的银芒,两力相接,灵力瞬时震荡,撕裂空气,如同涟漪荡开,波及松林,顿时松涛如吟,绿浪翻涌在冰天寒地中。 陈径连忙侧身闪避灵力余波,见到碎裂的剑芒中那抹完好无损的红梅,在半空中无根自舞,仿佛一个焦雷在头顶炸开,眸光顿时一厉。 ——这样强盛的灵力相撞,剑芒消殒,冰锥破碎,而脆弱无不堪一击的梅花竟然安然无恙! 凝视着花瓣边缘闪烁的碧光,陈径忽觉眼眶一痛,宋延甚至一个回眸也没有,全神在维系屏障内的天火上,可是他所在方位竟已暴露。 金光屏障内傅水仙的佩剑铮铮作响,陈径见势,手中挥去一道三星宫符箓,符箓绕过半空,瞬间分裂出数十个形态,追向屏障,让人捉摸不透,哪一张才是真正的三星宫符箓。 与此同时,陈径显身,内息在双手交叠间凝成一道法印,法印中央数千冰锥齐齐射出,如同箭雨。 宋延反应极快,深知陈径暴露踪迹,知道隐身咒无用,于是改变攻势,趁他无力分心之际奋尽全力相击,遂抽剑转身,深蓝色的内息犹如喷火蒸霞,从掌心源源不断淌出,遍布铁剑。 空中猛地訇然巨响—— 两人近在咫尺,陈径眼眸中充满震惊——宋延居然利用和他交手产生的内息气流震开了所有符箓。惊讶之余,陈径不忘迅速抽身,飞身转向,用最短的时间与宋延拉开距离,释放带有他元息的障眼符箓,隐匿身形。 这一试探不算一无所获。 宋延根基深厚,气海高深,到底不是神仙,只要是人,气海内息就不是无底洞,此前内息大量消耗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在全胜状态。 “宋兄,何必死撑。” “宋兄,何必死撑。” “宋兄,何必死撑。” 他嘶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显然刚才交手受了不轻的内伤,但滔滔不绝,一声叠着一声,带着气波震颤,污人听觉,扰人神志。 宋延唇色灰白,内息翻涌,胸腔内痛意袭来,双手翻掌推出,几道内息流入屏障,重新加固,天火找不到出口,无处可破,火势已经肉眼可见地逐渐衰弱。 临风而立的傅水仙见状,将手一扬。 结界内钉入地面的长剑骤然震颤不止,“轰”地巨响,拔地而出,剑柄升空悍然间突破屏障,天火势微,只有零星几点流火随之喷射而出,剑光与流火,将灰蒙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宋延抽身不及,受到剑气横扫,意识顿时模糊,嘴角溢血,身形不自觉坠入地面。 坠落中,突然听见耳畔有人急切呼唤他,紧接着一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宋延松散的意识猛地拧紧,面色骤沉,在空中一个转身,一手拦住身后的人,将她护在胸前。 “抱紧——” 第三百〇三章 无字死难(十七) 坠降速度极快,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耳边两声衣袍哗哗作响,宋延径自背朝地面,笔直地狠狠坠向地面,乱石飞溅中不禁闷哼一声。 唇角的鲜血像一池不安的鱼,总算找到泄口,轰然涌出。 江芹趴在他胸口,表情凝固。 突然闻到血腥气息立刻意识到什么,拼命挣扎,他的手却始终护着她后脑,让她无法挣开。 喷涌出的鲜血瞬间将衣襟染透,余光扫到下洇的一线血红,一股凉意蓦地从心尖移向四肢百骸。 “放……开我,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在发颤,耳边却贴得更紧,一再确认他的心跳,“放开我,宋延,你放开我…………” 铁剑哐啷一声摔在不远处,断得四分五裂,铁片飞扬。 宋延一掌着地,艰难却迅捷地撑起上身,好抵挡住飞来的铁片,背后拆肌裂骨般刺疼之下,那几片尖锐的铁片已算不得什么。 指尖微颤,那只修长的手试着动了动,想要开口说话,赫然发现身躯仿佛被刺穿,剧烈疼痛之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吐不出一个字。 实在无法开口,一开口,咳意带着胸膛内的鲜血便涌了出来。 他只好大口喘着气,不言语,用稍稍活动过的大手宽慰地抚了抚江芹的后脑。 略带薄茧的手掌摩挲着柔软的发丝,窸窸窣窣。 感受到他颤抖的手轻抚的动作,小心翼翼,无声却温柔,生怕她受惊一般。这种时候,他竟还想着先安慰她,江芹眼眶又酸又胀,鼻尖仿佛浸在醋水里,熏得她不住发酸。 毫无意识,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鼻梁缓缓流到嘴角边,顺着唇纹渗进。 她缓缓伸手,指腹触到衣襟淌下的血,冰凉湿冷,瞬间染红指腹。 江芹:“…………………” 一头冷汗的宋延拥着她,试着用力,将近乎脱离的身体撑坐起来,面色苍白,目光却如电闪耀,直直索向华袍猎猎的傅水仙,两道冰冷的目光交撞。傅水仙居高临下,睥睨着下方,临风站立在弟子房檐角一点方寸间,面容阴沉,长剑光芒万丈。 左边是扶着胸口,暗暗调息的陈径。 右边则是紧随而来,面色不善的张归朴。 宋延淡淡扫视一圈,三人分散而立,神色各异,呈现出一个近乎不可击破的包围圈。 飞檐脚下铜制旧铛被风雪吹响,发出沉闷而暗哑的叮铃声,此间飞阁流丹,重重楼阁矗立,洞府被破,无字观隐藏各处的地面传输阵全都黯然失色,不可能再传输他们出去,规避开三人夹击。 恶战在所难免。 宋延猛地咳了几声,咽下满口腥热,反手握住胸前僵住的小手,凑在江芹耳边再念了一遍开启环佩的法咒,小声道:“一会儿我……引开他们,催动环佩带你离开。” 江芹睁大眼睛,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目光落在他脸庞。 染过血的薄唇红得惊人,愈发衬得面色淡如白纸,他的额上满是汗珠,江芹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攥着袖口,轻轻为他擦拭额上汗珠。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 看见宋延此时憔悴狼狈的样子,江芹忽然觉得心痛难当,一下一下擦着,神色认真说道。 原来他不是神仙啊,他只是人啊。 凡人,怎么会有流不干的血呢。 她微微笑着,笑中带着泪光,召出尺八的手按住他的手,手心满是汗和血,笃定道:“我还要和你一起,一起去,救灵儿他们。” 宋延一怔。 凝视着怀中人的眉眼,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眼里充满水光,脸上一笑,肌肉牵动,眼泪便立刻滚落下来,打在她指缝,顺着缝隙留到他手上,一点湿润,润物无声。 时间仿佛凝固,凝固在她说“我不会留你一个人”那一刹。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话。 自他出生不久,阿娘就离开了他,若没有那尊玉石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娘亲是什么模样。 后来,爹也离开了他,他不怨,他也不恨。他明白,爹是要去做无愧天地的事,解救族中众人。 再来后,师父也离开了他。 从未曾有人对他说过。 不会留他一个人,不会让他孤独地对面一切。 两人凝望着彼时双眼,片刻,无声胜有声,四周一片死寂,天火浓烟夹着漫天飞雪。江芹看着他,强笑着点点头,眼落星子般闪耀。不知过去多久,宋延无声失笑,眼眶微红,随她点头,手指轻轻抚着她手背骨窝。 见他点头,心头陡然一松,江芹倒抽一口凉气,冷冷的空气灌入脾肺,心绪仿佛跟着冻住,清醒了几分。 尺八烈焰灼灼,江芹回首,飞雪吹拂起鬓边几缕青丝。 敏锐的目光扫过陈径、张归朴两人,落定檐角那名女子身上。她与傅紫荆长相极为相似,冷眼萧寂,是个一件难忘的没人,只是面容不见丝毫老态,瞧着最多不过二十五六,与傅紫荆更像是姐妹。 如果没有“誓杀丹阳子”这五个大字,她几乎会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然而,这一串烙后长出的新肉,恰恰证明,她就是傅紫荆的生母,丹阳真人的妻子,更是三星宫掌门。 江芹有些诧异,对一个人的恨意得有多浓郁,才舍得这样自毁容貌,把杀意赤白白地烙印在脸上? 脑中蓦然想起阿备说过的话——两夫妻能有什么仇怨,无非谁人辜负了谁。几秒的端详里,她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女子眼中冰冷决绝的冷漠,是一种高位者睥睨众生的肃杀冷寂,这样的眸光,如电如雷。 明明一动不动,却释放出无形但瘆人的威压。 好可怕的一个女人。 仅仅对视一眼,这张与傅紫荆极为相似的五官,让江芹觉得心脏就像被那股鄙夷的目光狠狠勒住,一圈一圈,几乎要缠出无尽的心头活血。 “二位贵人抗命不从,奴才有心无力,有劳傅宫主与陈仙师了。”侧方的张归朴恭敬施礼,沉声道,“晏相托我给二位带一句话,洞府内一切丹书典籍,若有缴获,皆归三星宫与司天监所有,不必承上禁中。” 闻言,陈径一愣,随即暗自发笑。 另一边的傅水仙置若罔闻,小小丹书典籍,还入不了她的眼,她要的,是马成霄的命!傅水仙掀起眼帘,眸光顿厉,四周风声当即骤止,无相的空气仿佛被什么拧起,没有丝毫响动,却愈发分锋利,使人皮肤生疼,宛如刀割! “马成霄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修道之人,断酒色财气,绝爱恨嗔痴,去忧愁思虑,杂念须得忘尽?” 下一刻,傅水仙破空而来,声浪阔开,阵阵涟漪击向地上两人,语气冰冷,声浪由远及近:“你既拜他为师,合该效仿他行事!那便由我替你杀了她!” 第三百〇四章 无字死难(十八) 宋延与江芹同时变色。 话音未落,强劲的内息带起锋利的气波扫荡来,宋延不住喘息,不顾背脊剧痛,用最快的速度撑起身来,抬袖挡在江芹面前,然而狂利的空气瞬间将他衣袖割裂,眼下、鼻梁等处亦是几道犹如刀锋划过的血痕。 不到眨眼功夫,傅水仙身影疾闪,持剑跃身而来,掌中罡风将宋延震开数丈,江芹大惊,回身去捉,然而头顶一沉,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扣住头顶! 不待她反应,一把将她提起来,两脚骤然离地,待要施展内息,为时已晚。 傅水仙轻轻一挥,巨大的力量带着江芹,电光火石之间,直接将她狠狠摔倒出去。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乱响,耳鸣声里依稀听见宋延的怒吼声,呼啸的风声,松涛翻滚窸窸窣窣的声响。江芹以手撑地,艰难地爬了起来,甩甩金星直冒的脑袋,视线稍微清晰,左臂腾麻感随之而来。 模模糊糊中看见一株漫天老松,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撞上粗壮的树干,难怪手臂疼得厉害。 “呸呸——” 外带吃了一嘴震落的松针。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看着你死。”傅水仙沉声道,“或是留你一息未尝不可,让你看着他死,如此相互望着,见对方苟延残喘,奄奄一息,受辱而亡——” “放开她!” 远在几丈之外,宋延瞳孔缩紧,注视着树下那道纤弱的身影,被傅水仙以灵力束住手脚挣得愈加厉害,瞬间鲜血淋漓,愈是挣扎,灵力束得愈紧,扣入骨肉的钩子也勾得愈深。 痛彻心扉,宋延不住喘息,四肢因失血的缘故变得无比寒凉。 如同坠入冰渊,深入肌里的灵力正一步步在瓦解他的意识。 她是师父的妻子,对他所用招式了如指掌。 从他第一次在相国寺外与三星宫弟子交手,便已经察觉到三星宫各路功法完全以克制师门所创,朝灵决、莲身剑法、化三尸,诸如此等,从心法到剑诀,甚至符箓,皆有专门对应克制之法。 只是三星宫弟子,哪怕是傅紫荆,钻研不精,因此不能施展全效。 他没想过,傅水仙将天火融入自身元灵,以元息释放灵力,作为压制雷氏神力的法子,她竟深谙于与神力相抵相消的道术。 所有之法,是他师父早年钻研,为的是完成他爹的请求,切断他与轩辕神树神识的联结。 无奈天火元火难得,难以付诸实践,没想到,这个法子竟让傅水仙实现了。她抑遏住了他体内的神力,甚至用灵力克住内息游走关隘,周身修为唰地褪尽,心脏剧痛不止。 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逼近江芹,宋延不住喘息。 剧烈的喘咳,带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胸腔里涌上,痛彻的吼叫与鲜血一同溢出唇齿:“小芹——!!” 树下的江芹被摔得一肚子火,满腹脏话,眼冒金星,又听见这位大姐的变态言论,无疑火上浇油。 怒火蹭地一下点燃。 她拍拍耳朵,不可置信昂起头,顺着华美的袍角一路向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艳丽冷漠的脸庞,下一刻,从那双玉雕般的手指上迸发出几道灵力,蓦地锁住她喉头! 江芹到嘴的话硬是被勒断,脖颈不断锁紧。 头顶猛得一凉,心知不好,与此同时,只觉得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她喉咙,别说说话,连喘气的间隙都没有。 听见宋延的呼唤,她一手捏住颈上韧劲十足的内息,试着回头,发现根本动不了,努力发出声音也成几声无意义的呜咽。 系统! 系统!! 她眉头紧蹙,透过傅水仙的眼眸,她看见自己的脸因呼吸困难呈现可怕的酱紫色。手中空落落的,尺八在方才倒摔出去时,不知脱手掉到何处去了。 她试着抬手,召回尺八,身后突然强光万丈,碧光暴涨开,光芒烈烈,不再是先前那般柔和温暖,碧光照耀之下,卷起大风,观中松丛梅林骤然震荡摇曳。 一时间,松针,梅瓣纷纷扬扬,松香梅香,隐隐约约。 天地之间,仿佛下了一场花雨。 傅水仙感受到这股挣脱束缚的神力,微微侧头,闭了闭眼。 “放开她!!” 宋延怒吼,震碎囚禁四肢的灵力,将铁钩逼出体内,登时血浆喷涌,从他手腕、双腿上汩汩涌出,染红衣袍。陈径失色,见状,大喊一声“师叔我来助你”,跃身上前拦阻。 不料宋延一反常态,非但不撤,鲜血淋漓中提步速奔,跃起,迎向陈径,见光剑扫下,出手如电,一把扼住陈径脖颈! “滚!” 他双眼充血,伴随这声怒吼,周身护体冷光迸发,如火燃烧,气焰难掩。 强光照耀下,陈径几乎睁不开眼,喉头紧缩,呼吸困难地抬起头,下一刻,冰冷一掌狠狠击中胸口,催得他倒飞出去,落地滑行数丈才算停下。 陈径狠狠地摔在大殿长廊,捂住胸口,不住喘息,呸出一口浓血。 张归朴饶有趣味地望着这一切,微微抬手,示意身后玉清昭应宫不必掺和,静观虎斗。 身后是乌泱泱定格住的大军,十几名玉清昭应宫职官领命,面面相看,忐忑不安。 眼看李道生的得意门徒尚没讨到好处,他们自然不会贸然上前去送死。 此行,本就是作为老相爷的眼线,促成搜缴马丹阳洞府一时,数日内,洞府中搜出丹书典籍、镇煞灵石、仙株灵芝无数,奈何马丹阳两名小弟子得知门派死难难逃,昔日洞府已成陷阱牢笼,死活不肯向大师兄宋延报信。 唯三星宫掌门一人坚信宋延必会返回观中。 他们这才延后一日撤还京师,不承想,果然被傅掌门言中。 众人各怀心念,纷纷猜测,门下弟子一人尚且如此惊人,可敌万马千军,马成霄如若当真还在世上,又将会是何等吞灭天地的悍然之人。 傅水仙一手握天火烈焰,一手将面如酱色的江芹轻巧提起,面向强光。 掀起眼帘,嗤笑一声,无声道:“很好。” 第三百〇五章 无字死难(十九) 江芹憋得只觉肺部都要炸开,指尖动了动,麻木,冰冷,窒息,源源不断困住身躯里那颗跳动的心脏。 心脏快要停跳了吗? 她努力张开,最发不出声音。 刺入喉咙的钩子,哪怕只是吞咽也会带来钻心的疼。 唯一还争气,分外清楚的则是视线,她望向前方,眼眸映着光源,有人浴血,面色苍白,却不顾一切飞身向她靠近,迸发强光,宛如天神,又如撕裂暗夜的流星,她呆了一呆。 衣袍被血浸透过后,宋延更显清癯瘦削,素来镇定从容的眼中盛满怒意,此时此刻的他,仿佛交织着重塑天地的圣洁与毁灭万物的恨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延。 时间定格一般,她注视着那道毕竟的强光,渐渐察觉体内有股喷薄欲出的力量,跟随着强劲跳动的心脏,游走向四肢百骸。 下一刻,罡风扫脸,所有的感官都只剩一个“疼”字! 四周骤然一片苍白,灵力与天火相撞产生出的光芒频频闪耀,刺得人眼里充满泪光,周围的风瞬间变得炙热滚烫,呼啸,悲鸣,长发高高向后吹起,扯得她头皮发疼,仿佛钢刀正在割裂头皮。 好痛!! 江芹心说。 皮肤的疼痛愈烈,心脏跳动得越快。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光芒炙烤下,突然脖颈上桎梏一松,有什么拔出喉头。 空气如潮水般疯狂地涌入,渗过喉头直达肺腑,江芹骤然睁大双眼,大口大口倒抽空气,感觉不断有凉意从嘴里往下扑。 “咳————” 咳嗽的同时,心脏泵出的热血输灌筋脉,带来一种过电般的酥麻。江芹疼痛难忍,疯狂咳嗽,亦没有失去判断或是沉迷劫后余生的喘息中,而是立即召唤尺八。 接着尺八上的妖力支撑起坠落中的身体。 妙清殿上琉璃瓦噗噜噜地滚落,卷进光芒中,瞬间烧成齑粉,松涛梅林也不能幸免,被天火波及,焚起滔天大火。 昏天暗地的风火乱象中,只听见傅水仙一声冷笑。 “玩够了?他只教会你这些?” 她的语气仿佛正与无知无畏的孩童说话,平稳冰冷,带着高位者与生俱来的讽刺,恰如山川与蝼蚁,蝼蚁在大山面前,不值一提。 如此不疾不徐,胜券在握。 一道狂风自她掌心卷起,呼啸而去,顿时扫清眼前障碍,视线所及一片肃清。 方才交手三式,傅水仙坚守此前所说,没有施展全力,在她看来,傅紫荆之恩,她已如约偿还干净。 多做纠缠无意,她向来喜欢速战速决,况且她傅水仙要的,从不是几条小命。 “马成霄轻视世人,从不收徒,他肯收你为徒,定对你青眼有加,绝不会眼睁睁见你去死,何况还是死在我手里。”身在半空的傅水仙红唇轻启,眸光凌厉,指尖抚过剑身,徐徐道,“一起上吧,阴山尺八,轩辕神树难道还能救你们性命?” 话音未落,梅林一带天火汹汹中骤然升起一轮亮光。 如同旭日破开夜穹,喷薄傲然升起,石破天惊,令人叹为观止。 一声尖利鸟鸣响起,巨大的声音由那轮黑红光芒中越出,倏地展开双翅,顿时金光浮动,灿然光辉无声无息铺满群山,金辉在刹那间染就死气沉沉的山峦,打造出一幅天地奇观。 流光溢彩,金云绮丽,三足金乌双翅带起飓风,风势刮骨,无形的空气泛起层层涟漪状的波纹。 宋延驾驭金乌,乘风而下。 江芹见势,吹奏一串金色符纹,空中一个转身,克服高空恐惧,攀着尾端,毫无顾忌地极力一跃,那只伸长的大手牢牢握住她,旋即将她带上金乌背脊。 天火流焰直追而来,热浪扑面,江芹感觉脸像晒伤一般火辣辣的,左手握着尺八,接妖力撑开血色光盾,趁着抵挡那几秒,金乌划线而过,旋身直上云霄,脱开重重围困。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 一阵晕眩袭来,江芹下意识往宋延怀中缩,下一刻,那双大手紧紧揽住她的腰,一点湿润悄然渗入衣裳,冰凉无比。她低头,发觉腹部被血染透了。 不是她的血,而是宋延的。 他手腕血迹斑斑,手腕内外一线贯穿,触目惊心。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如果不是轩辕神树拥有极强的复苏能力,这手只怕早就废了。江芹急促喘息,忙着寻出蟾宫丸塞进他掌心,盛怒之下,丝毫没有意识到身体内那股横冲直撞,奇异的灵力。 前方骤然出现一道飞速累高的符箓高墙,骤然挡住去路,金乌尖鸣一声,口内喷出一串金色火焰,悍然将符箓烧毁! 霎时间,火星四溅,烧毁的符箓带着点点火光,洋洋洒洒飘落。 金乌口内喷出的亦是天火,却不能傅水仙融入元灵的天火相提并论,符箓高墙虽然烧毁,眼前障碍一清,错位的空间结构赫然暴露在两人面前。 ——原来那堵墙只是声东击西的法子! 傅水仙真正的目的是改变周围地势,完全改变丹阳真人设下的法阵,为她所用,以天地之间的山脉灵气,作为击杀他们的工具。 龙门村一带连带无字观内一干山岚楼阁全部错位,一个个如纸糊一般,巨响声中随意变动,空间里的万息逆流。 刹那间翻天覆地! 金乌受到逆转气息的冲击,双翅铺张不开,值得扭头飞转,然而迎面正中一道灵力痛击,立时发出一声痛嚎。尖利鸣叫震彻天地,双翅吹得不断向后扑转,根本无法保持飞行。 宋延心知不妙,默念口诀,抱住江芹飞身跃到剑上,翻手一道内息催去,形成光盾,护住三足金乌。 然而金乌救主心切,拼命挣扎出来,盘旋倒转中直冲而下,一声悲愤嘶鸣,张开双翅凌空坠下,如同两边花瓣聚拢,牢牢将宋延和江芹护在双翅内。 逆风席卷,金乌翅上金灿灿的毛发赫然被强劲的风力吹拔而出,顿时血雨与金翅羽毛纷飞天地。 寒冬腊月,千山寂寥不见鸟兽。 天空忽然游来一朵硕大的乌云,靠近才知是鸟群,盘旋而下,浩浩荡荡,仿佛从天际倒垂下的阶梯,应着三足金乌的悲鸣,鸣叫不止。 第三百〇六章 无字死难(二十) 江芹忽然嗅到一股浓烈的烧焦气味。 伴随降落速度,金乌丰密的羽毛很快变得稀疏起来,不再能将外界景象完全遮蔽,透过羽毛之间缝隙,二人能够清楚看见,外头熊熊燃烧的天火。 紧接着,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鸟群忽然遮蔽缝隙,叽叽喳喳的鸟鸣萦绕,靠近天火的瞬间轰然炸开,可这丝毫不影响它们前赴后继,将三足金乌团团围住。 轰地一声巨响,金乌发出一声悲鸣,撞在山峦顶上,它也似乎到了体力的极限,双目喷发出两束微弱的灼灼金光,剧烈喘息,缓缓舒展开双翅。 光辉骤然刺入。 天际乱羽飘飞。 两人躺在金乌腹上,没有受到半分天火焚烧。但是宋延伤势惨重,已然脱力,落地之后摇摇欲坠。江芹伸出手,将他一臂扛上肩,让他拄着自己站起来。 这只三足金乌全托他手臂上的烈阳纹而存在,傅水仙天火疾焚,不止烧伤三足金乌,更反噬他的内息,一举两得。加之现在山势改变,原本的传输阵全数哑火。 番茄盅盅,对于二人而言,情况十分不利。 看着几乎奄奄一息,满身血污,连的三足金乌,江芹鼻端发酸,眼中盈满水光,先从药罐倒出几颗蟾宫丹,也顾不上手上血痕,正要递上,刚刚抬起头,只见宋延眉头忽然皱紧,面色沉凝几欲滴血,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近怀里。 那一秒,从他深邃的眼眸,江芹已经看清,在她身后出现的面容。 那张冷眼绝情的面孔,出现在金乌神光照样之中,如同汪洋金海里骤然伸起的神只。 威严赫然,睥睨众生。 像是兜头盖脸一盆冷水浇下,江芹不禁打了个寒颤。 “强弩之末,再勉强,也无济于事。” 一字字,带着钻心刺骨的寒意,傅水仙站在一箭之地外,身上光芒闪烁,五指轻拢,熄灭天火,剑指于空中一抹,生成一道硕大符纹。 符纹骤亮,金乌释出的金焰源源不断地被吸入符眼当中。 宋延汗水涔涔,在符眼强大的吸力的牵扯下,一手护着江芹,一手抵御,血淋淋的双腿不断尝试刹停,四下风声胜过鬼哭,巨大的吸力不断牵扯着他的内息,一丝一缕,从胸腔,从手腕接连溢出。 宋延身上衣袍已是破破烂烂,肩上,背上,手臂,天火灼过的无一完好。 他缓缓抬起头,全身虚弱至极,眼看吸纳金焰与他内息的符纹不断发出滋滋声响,仿佛一团吸满电光的乌云,是个不容忽视的危险。 脚边浑身血污的三足金乌不住翻滚,鸣声几乎沙哑,爪子紧紧缩着,那些乌泱泱的鸟群根本无法靠近傅水仙身前,还未靠近,已被护体光芒震成一丝丝血雾。 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若不是天梯断裂,或许早已登临天界。 四周血腥弥漫,宋延踹息着,忽地呕出一口鲜血,下意识却不是护住心脉,而是侧开身子,用半身挡住符眼,保护好怀中的人。 江芹的手根本没有着处。 他浑身是血,衣裳湿透了,她已经分不清,耳边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他的。 傅水仙冷漠地望着面前狼狈相拥的男女,眼中丝毫没有怜悯。 双眸冷得像一滩经年没有波澜的死水,不会出现半分常人的情绪,红唇轻动:“愚不可及,说出你师父下落,留你二人全尸。” 宋延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 傅宫主必是破开了玉室遗坛内的石棺,见到里面只有道袍衣冠,并没有没有骸骨,于是认定师父诈死,想要以此胁迫师父现身。 多少年来,他一直这样以为。 师父天资卓绝,超然于物理常情之外,更是上古神族散落人间的利器进入轮回投生成人,不同凡骨。即便不知当年师父上京为何,他也始终相信,师父不会死。 但那日在司天监的玉溪镜地,当他亲眼见到师父留在镜地内的法印,见到法印中央一缕残魂,他便知晓,师父已经不在人世了。 重启天梯千难万险,就连师父也没能做到。 耳朵全是风声,身后巨力拉扯,两人就像随时会被卷入漩涡中心的风筝。 江芹皱着眉头,眼看宋延体内内息不断被汲取,身体愈发虚弱,揽住她的手竭尽全力硬撑,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不惜以性命扞卫。 双手不断攥紧,指尖湿粘,全是血。 她突然不挣扎了,微微昂头,目光盯着他沾满血珠的下颌。 他皮肤白皙,显得那些红愈发刺眼。 “马成霄,你究竟想躲到何时!!!”傅水仙蓦地瞪大双目,岿然不动,红唇吐出的字眼字字含恨。内息瞬间爆发,电闪雷鸣间,符纹中间竟骤然迸发滔天光芒,火光瞬间笼罩她全身。 “马成霄!!出来见我!” 四野死气沉沉,只能听见傅水仙包含恨意,一声声怒斥。 这么多年,她一心修炼,毫无旁骛,甚至不惜以天火火种焚烧元灵,为的就是今日。 掘出他洞府,亲手杀了他! 这还远远不够,她要一片片片下他的肉,挖出他眼,为他医治,再行令他痛不欲生的办法,生生折磨千百回。 最后将他丢进天火丹炉里,让他尝尝,她受过的苦难,哪怕只万一也好。 而今,她终于找到他的洞府所在,亲手摧毁结界及各处防御大阵,甚至生擒他的两个徒弟。 哪怕现在,她要动手杀了他的大弟子,他也不曾出现,见她一面!! 马成霄,你抛妻弃女,一心追求所谓天道大成,在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个不忍见他就死的人吗! 你还在意什么! 你就当真这般无情!铁石心肠! 这世上当真没有什么人,什么事是你在意的不成! 傅水仙怒目而视,目光从宋延温润冷峻的脸上扫过,钉在他血痕斑驳的手腕。 一样的剑法。 一样的功法。 三人当中,唯宋延最得真传,想必是他最用心教导的徒弟。 即便这样。 马成宵宁可看着十几载心血付诸东流,也不愿意出现,见她一面吗? 第三百〇七章 活人易元(一) 强大的吸力不算汲取宋延内息,三足金乌声声悲鸣震响四野。 灵光照耀下,江芹能感受到那只压在她腰间的手又湿又凉。 半步不让。 就在此时,她忽然打了个寒战,猛地意识到,那道诡异的符纹似乎只对宋延奏效,并不能汲走她身上的内息。况且一样是被灵力贯穿,她的喉头并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连一滴血也没有。 如果有,早该闻到那股馥郁浓烈的香气。 她昂着头,眼看宋延面如白纸,神色痛苦,体内四处冲撞的力量终于按耐不住,尖锐的疼痛从每一个毛孔中钻出,伴随一声嘶吼骤然迸发! 周遭仿佛卷入一片混沌虚无。 不见天地分割。 仿佛混沌之中,只有死寂的白, 江芹汗流浃背,奇异的痛感像看不见的绳索,锁着四肢向外拉扯,双手不听控制地在颤抖,眼前乍然亮白,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一声声“小芹”。 背脊如有风拂过,带起一阵陌生又难言的浮动,她没有回头,却清楚感知到谁人向自己与宋延逼近。 “够了!”江芹大喝一声,释放出滔天妖力陡然撑开,赤红的光反扑而去。宛如沉默天地中火焰烧成的大山!色泽血红,阴寒无比。 傅水仙脸色骤变,顿时收手急速后撤,然而这些妖力形态暴涨,汪洋海啸般席卷而来。 洞府内其余十几名三星宫弟子齐齐御剑,以牝珠发出的光芒形成壳状屏障,保持视野不受侵染,急匆匆地向太极道场方向赶来,半途之中恰然见到远山这惊骇一幕。 “周师兄,那是……妖?” 一名年小的弟子御剑上前,脸色已经吓得有些发白,声音颤抖地问周永。他们奉命守在马成霄石棺洞外,眼见坍塌棺洞与烧毁的梅林既然复为原样,又听见訇然巨响,天地变色。 再见眼前这等惊人的妖力,万般怪像,超乎常理,一件接着一件,叫人目不暇接,即便是资历最深的周永,此时此刻,脑子也是大片空白。 猛然听进师弟妹们的问话,回过神,宽慰道:“此妖妖力确实非同一般,但有掌门在,不必自乱阵脚。” 众人战战兢兢,又问:“周师兄,这里发生的事,我们是不是——” “不。”周永立即打断,心中思绪百转,笃定道,“锻造镇魂玉要紧,不要惊扰紫荆师妹,你我共同为掌门护阵,以防不测。” 众人面面相看,又有人提起陈径,周永一反唯喏和善的常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那名师妹便会意,不敢再提。 十几道剑光直冲天际,此时,混沌中,若有似无传来女子压抑痛苦的怒吼,妖力随之又一轮激射而出,力劲悍然,生生将三星宫众人护阵瓦解粉碎。 下一刻,傅水仙冲破混沌,飞身越出,转身直视,出掌抵御周遭侵袭而来的妖力,内息一震,长眉微蹙。 周遭变换的山石轰然瓦解,山壁劈裂塌陷,大地不住震颤。 仿佛有千军万马,震荡着脆弱的土地。 眼见情势超出所料,已然凶险万分,玉清宫诸人悄然推至兵阵后方,打算让那些定格住的兵卒去抵挡这股惊人的力量,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转眼间,大部分兵卒骤然醒转过来。 睁开眼皮之后,双目血红,不断向后飘扬着红色的血雾,一个个不见瞳孔,宛如从地底幽冥爬上来的使者。齐齐失去心智,刀枪指向反指张归朴,丝毫不顾其手中尚且握着将军兵符,厮杀声、刀枪声、杂沓脚步、搅乱天地。 “这些人……疯……疯了!” “是妖元!妖元!他们身体的妖元!” “撤!撤!快撤!” 眼见一名同僚被刺穿心脏,立时有人不顾张归朴,大喊撤退。其余的人在拼杀中听见撤退吼叫,个个手起刀落,转过血淋淋的脸,一双双惊恐无助的眼神对视。 他们心知肚明。 这些兵卒再进入滁州之前,驻扎京郊军营时,已被玉清应昭宫派出的人以易元功的法门,置入了半分妖元。玉清应昭宫从来低调行事,虽同在京城,却从不与司天监争夺风光,所以多年来,寂寂无名。 人人都当玉清应昭宫是个摆设。 零丁几个悠闲职官,日日日出点卯上职,日落下职归家,和普通人无差。 而晏筹,也不过是个挂了官名的宫使罢了。 他只是朝堂大臣,凡胎肉眼,又不是修门出生,由他领治的玉清应昭宫最多不过年年大内年祭、春望时,与礼部及内务各司衙门一同制定些繁文缛节。 若论米缸里的老鼠,得见天颜,沐浴皇恩,司天监前有唐寄奴,后有董苍峰,京中百姓几乎快要忘记玉清应昭宫这个存在。 然而,只有玉清应昭宫职官们知道。他们潜心的官务,关乎国朝命脉。 早在先帝尚在之际,唐寄奴便与宫使正晏筹、副使张归朴、王太师四人一同商议过,以易元功取出妖精元灵,再经锻造修炼,移入国朝兵将躯体之中,使妖元与人族元灵相互融合,锻造出更为悍然无惧生死的天下强兵。 唯有这样,才能弥补国朝天星不照导致的国祚日益衰败,抵御燕子关外一直虎视眈眈的游牧敌寇。否则与大梁骑兵之弱,极难抵御地理位置,天生条件之下,战马肥健的夏朝骑兵。 当年,晏筹与王太师两人始终不赞成这样做,认为有伤天道,损人性命。 面见天子时,唐寄奴与张归朴并没有极力鼓吹,因为他们都知道,易元功取元容易,锻造也容易,难的是如何能够锻造好的妖元移入人族体内。 妖与人本就有别。 直到有一人出现在京城,他的到来,让唐寄奴得知,天下间,还有天星借法,超脱生死,永固元灵的符箓,名叫——莲花天星印。 而今,王太师作古,唐寄奴暴毙,先帝晏驾。 玉清应昭宫上上下下皆以为,当初这个耗费无数人心血的尝试永无再见天日的机会。 谁知晏筹突然下令,命人将那些封存在地底,锻造过的妖元融入这次从关外入京勤王的兵马体内。 这些兵卒本不该如此失控,除非见到妖力更为强大的大妖,调动起他们体内那一颗颗锻造过的妖元…………… 第三百〇八章 活人易元(二) “宫使!这些人已经失控了!” “宫使!!” “宫使!!宫使!!” 太极道场前刀起刀落,人声哗然,战战兢兢,玉清应昭宫各官员使劲全身解数,符箓宝物齐出,全力拼杀,然而始终寡不敌众,双拳难敌四手,加之这些士兵的元灵已经与妖元融合,战力远远强过普通人。 一片血海尸山,众人不敢分神半分,极力砍杀,一迭声高呼张归朴,请他下决断,然而,万般惨烈覆盖视野,始终没有听见张归朴的答案。 各位官员更加惊惧惶恐,乱成一团。 他们中忽有人高声提议求助三星宫,然而众人皆知此次三星宫能与朝廷达成共识,其意绝非归附臣服,不过是与老相公之间的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再者,怎可贸然将玉清应昭宫锻炼妖元,以此强大国朝兵马的计策泄露,当即有人站在血泊中呵斥:“宁可杀至一卒不留,绝不辜负相公所托!” 说罢,长剑落下,几颗人头咕噜噜地滚落,在血中染红。 众人仿佛踩在血河里,一双双官靴吸饱血水,发出恶心粘稠的怪响。 远远听见那些官员呼喊张归朴,陈径眼中浮现一丝嘲讽。 张归朴已经逃了。 一个煊赫禁内的内臣,常伺先帝身旁多年,生生死死已见多麻木,这样的人岂会管他们死活,在他眼中,不论是玉清应昭宫的官员还是这些常年镇守关外的士兵,甚至司天监,皆是国朝棋子罢了,当用则用,不当用,多的是前赴后继者。 望着那些人心惊胆裂的模样,陈径了然,心道,自作自受罢了。 凡人元灵与妖元融合,这中间的痛楚,岂是一般。 有些人受不住融合之痛,悄然惨死,却被送往天清寺,提取血元,继续锻造。 他们哪个人手上不是来血债累累,哪个没有背负几条人命,而今陷入围困,咎由自取。 他不会插手,更不会相助,冰冷的眼眸忽地一动。 蝗雨般混沌覆盖的视线里闯入一团刺亮的雪白,紧接着是“唧唧唧唧唧唧”的怪声,既像妙龄少女在笑,又像深山老林,妖兽阴恻恻发出的警告。 陈径少年时曾在薛凤常殿中听过这样的声音,记忆深刻,此物尤其擅长偷袭,下一瞬,当即单手掐诀一道内息从指间迸发,激射而出。 “唧——”那团雪白爆出一声尖啸,身体猛地骤涨,一张硕大脸庞冲他呲牙咧嘴。 哪来的白狌? 陈径顾不得多想,抹去嘴边血,张开双手急速向后撤,然而白狌紧追不舍,急速奔跑,双手撑地,跃起,顿时追上道殿屋顶! 他闪身疾避,身后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破碎声,碎瓦噗噜噜滚落一地。 而另一处,妖力大释之后,江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畅,这种异样的感觉让她顿时头脑清醒,之前撞击受的伤一点也不疼了。 仿佛受到前所未有的滋养,眼看霸烈的力量征驰而出,竟逼得傅水仙连连后撤。 那几瞬,毁天灭地的快意蓦地在她心里腾起,直冲大脑,甚至战胜了理智,她说不出怪在哪里,只觉得整个世间都变得大不相同。 濒临意识崩溃的前一刻,有人将她抱进怀里,她下意识挣扎,想逃脱开去。 猛地听见,被妖力笼罩中的宋延声色有些颤抖,在她耳畔低声道:“小芹……控制住体内妖力,否则……你也会受伤的。”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 将她从模糊中神识中一把拉了回来。 双脚落地,总算踩在地面,有了重返人间的感觉。那奇异的时刻,在她看来万般漫长,其实只不过是短短一瞬而已,妖力爆发之后,迅速覆盖,堆叠的幻境碎个四分五裂。 身上那道力量顿收,大量寒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江芹低头,赫然发现,手臂衣裳破口处暴露的皮肤,再一次生长出萤白的狐毛。 这一次,狐毛丰茂了许多。 如雨后春笋,从衣裳口子向外刺展,风一吹,轻轻拂动。 “……………………” 不等回神,两人顿时感觉飞身而起,被一种莫名而来的无相力量震荡开去,这力量攻击力不强,与其说攻击,不如说送他们一程。 江芹反应不及,宋延较她仍敏锐许多,已经猜测出来人身份。 仿佛佐证他所料,下一瞬,云雾中有人震吼道:“你这心狠手辣的女人,想杀他,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曹前辈?!”江芹万分诧异,瞥见破空而出的那抹持剑身影,双眼瞪圆。 曹獬顶着一头蓬松蜷发,愤然由飞扬尘雾里跃出,依旧是江湖人束腿青衣打扮,只是那头油亮黑发竟白了大半。江芹愣了片刻,见曹家剑弧光素冷,一弧半月剑光劈开三星宫符箓,这才确定的确是他。 曹国舅嘴里骂骂咧咧,择了颗残败老松临空落脚。 四周残送犹如承受千钧,齐齐低垂,高飞吹着那身洗得发旧的青衫,大约衣裳经过霜雪,冻得发硬,发出几声低低闷卷。洞府顶部此前被湮去的法咒突然亮起光芒,蓝光游走于四周。 傅水仙眉头微蹙,不许转身便知道,马成霄洞府内的传输阵已经被修复了。 她冰冷的目光审视着树上疯疯癫癫,衣着古怪的老者,随即认出他的身份。 皇亲国戚,又能如何。 “曹獬?”傅水仙眼眸微眯,一片暗涌深藏,宛如深潭,语气冰冷,漫不经心道:“你若识相便滚远些,否则连你我也杀。” 曹家身负从龙功勋,祖上随太祖征战,创下定鼎局势,子孙入朝为官,备受赵家天子尊宠,自曹女进宫成为先帝皇后,曹家更是权势滔天,抵达鼎盛。 族中却有一人,放着泼天富贵不享,一心指向寻仙问道,不恋红尘,甚至在新婚夜违背父母之命悄然逃婚,消失得无影无从。 曹家尊贵非凡,无人敢擅自妄议,年岁一久,民间便穿出曹家公子升仙的传言,在京师,人人都当奇闻传了一阵,后来便再无消息。 傅水仙当年上京,见过其人一面。 她亦不曾想过,中了蛊毒的曹獬外貌竟已如此老朽,险些让她辨识不出。 第三百〇九章 活人易元(三) 傅水仙的话显然对曹獬毫无用处。 “此话当真?”他蹲了下来,与白耳大狌相处日久,一狌一人,难免行动间有些相似,抓挠几下鬓角,见傅水仙脸色比锅底还黑,非但不怒,反而抚掌大笑:“杀,只管杀,可盼到你了。” 傅水仙审视一眼生龙活虎,疯疯癫癫的曹獬,不想多做理会。 更远处身负重伤的二人,宋延面若白纸,已是一派强弩之末的模样,即便对付起那修成人身的大妖有些棘手,他们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她素来喜爱速战速决,马成霄既不来,宋延对她而言便没了价值。 掌心泛起一豆天火火种,那轮隐匿在障目法咒骤然躁动,火幕熊熊,浓烟四起,瞬间天火神光吞没四下。 “来得正好,我不杀你,留你一命前去传信。” 傅水仙冷声说罢,手中万千天火陡然绽放,一时间,遮天蔽日的火种飞坠,如同蝗虫过境。 周遭重回炼狱景象。 清冷的声音飘荡在火种间,冰冷得几乎没有半分情感。 “有眼无珠,错入斯门,曹獬,转告马成霄,想为他徒儿报仇,我奉陪到底!!” 曹獬错愕一刻,下一瞬,立即意识到自己动弹不得! ——几道内息不知何时,竟将他双手双脚捆缚起来,他一式跃起,没跃起半分,已经被那几道比龙筋草还蛮横的玩意拉扯回去,登时头朝下,脚朝上地倒挂树梢。 四周热浪翻涌,热气不能流散,方圆百里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 热气蒸得人头昏脑涨。 除了闷热,江芹不觉有何不适,刚刚释放过那股可怕的力量,疲惫远大于其他感官。 反倒是宋延,一头汗水带着血色淋漓,微微喘息,无意识地身子的重量全部交托给了她,踉踉跄跄几步站也站不稳了,虚弱到如此地步。 他双唇微动,艰难开口,吐出一串话。 每一个简单而吃力的字眼传入江芹耳中,眼眶忍不住又酸又胀,心头仿佛被长剑贯穿一样疼,她实在走不动了,硬挪了几步,转过身,背靠着一颗老树,双手拥紧他的腰,慢慢滑坐下来。 “我不会走的。” 衣料擦过斑驳树干,磨砺着她的背脊,她倒抽一口气,咬牙笃定道。 “小芹…………” “我没事,真的,没事,我轻易死不了的。” 带着浓浓的鼻音,江芹勉力笑笑,余光瞥见他单膝着地,撑在树干的手正在不住颤抖,想分散几分身体的重量,然而掌心摩挲着树干,控制不住徐徐下滑。 三星宫掌门的实力,应当远在破军之上。 傅水仙的天火凶猛悍然,直追而来,谁知半途杀出个拦路的曹獬。原来方才他那倒挂的不过是虚招,转身便在空中掉了个弯,随之偷袭。 异变横生,两人同时出手,剑影幢幢,胜负难分。 树下,江芹召唤出奎照,以石龙身影抵挡天火,阵阵龙吟声覆盖四野,龙吟传到那些易过元灵的士兵耳朵里,陡然暴虐起来,原本被符箓镇压住的士兵顿时张开一口獠牙,嘶吼着朝玉清应昭宫的官员们扑去。 几人反应不及,被扑个正着,生生从半空拽下,一口口利齿生生撕咬断胳膊与腿脚,血腥臭气顿时熏天。 怎么杀也杀不尽。 一时间,惨叫人的哀嚎,妖兽的嘶吼充斥山巅,。 白狌毛绒绒的大耳朵似乎听见异动,妖与妖之间互有感应,忽然变得狂躁起来,分身数百,将陈径合围其中。 陈径见到它那身宫绸袍子及所用剑术,心底了然,得知此地不必久留,飞檐上瞬间刹停。心想,今日傅水仙未必能够顺利取走宋延性命,他想要的魂魄,还需来日再取。 思绪电转,焚烧袖中拈着的黄符,一堆白狌向他飞扑过来,牙尖嘴利,带着漩风,刹那间,陈径身影一闪,消失不见。白狌撞了个空,轰地一声,从顶上摔进殿内。 尘土激荡,大耳白狌在一堆碎砖破瓦里蹦起来,狂甩耳朵,抖开身上碎石,手脚并用,唧唧乱叫地撞开门扇奔了出去。 然而,屋顶上早已空空如也,不见陈径。 “让你试试我的宝贝笼子!”曹獬忽地大喝一声。 此时,周围蓦然绽放出一束束璀璨强光,眨眼之间,万道金光围拢,纵横交织成为一座硕大的鸟笼,形如分层宝塔,严密精致之极,蔚然壮观,更将他与傅水仙一同围困在同一境地内。 可他一点不慌不乱,神色竟有些惊喜,用剑潜在笼子间隔内,两脚轻轻巧巧落在剑身,笑望着底下杀意凛然人,“妙哉,你道法高深,试我这宝贝笼子正好!” 频频被这横空出世的障碍打断,傅水仙怒意汹汹,忽听见曹獬长吁短叹:“别动怒啊,说好的留我一命,你生得这样美,不该是言而无信之人啊。” 一句话还没说完,接连七道气劲打出,曹獬措手不及,抽剑飞身,身法轻盈地倾斜,脚尖踩在强光交错点迅速躲避,前几下堪堪避开,最后两击竟连续预判了他的落脚处,不偏不倚都击中右侧大腿。 曹獬吃痛,大喊一声,竟就从笼顶坠了下来,噗咚摔倒在地,抱着右腿嗷嗷叫个不停,满口都是“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不管不顾,满地撒泼打滚,状若七八岁的小儿。 傅水仙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老翁模样,小儿心性的曹獬,已无耐心,手心长剑幻出,高高举起的长剑剑气凌然,凌空斩下…… 一束光芒掠过曹獬眼眸,他愣了一下。 只听见哗啦几声利响,削铁如泥的长剑蓦地将笼身金光斩断,剑气震开光条,开出一个诺大的豁口。曹獬瞳孔猛地缩紧,一脸不可置信,只见傅水仙转身,头也不回,踏出牢笼,冷清清地丢下一句:“雕虫小技,不自量力。” 夫妻俩一个德行。 曹獬心里暗骂,嘴角却悄然浮现一丝诡异的笑影。 傅水仙前脚才出牢笼,自觉一缕细如发丝的金线闪过,立即意识到什么,神色俱厉,猛然转身。 然而,原本躺在笼中地上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宋延与江芹一并消失。 笼外还有一个更大的笼子,她中计了! 第三百一十章 活人易元(四) 自从脱离险境,离开无字观后,曹獬的笑声就没止过。 仿佛能捉弄到傅水仙,是生平第一大快事,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成就感,说是喜气盈腮都不为过。 他疯疯癫癫,似乎思绪混乱,东倒西歪,许多人事混淆不清,偏又记得傅水仙是谁。他放声大笑,痛快饮酒,白耳大狌也跟着笑个不停,绕着荻花亭直打转。 风声瑟瑟,足有半人高的葱葱荻花尽数低头,雪白的荻绒向着同一方向,簌簌莎莎轻响。 这么冷的冬季,竟还有一处生长着如此茂密的荻花丛,苍茫辽阔,一眼望不到头。 通往荻花亭的小径隐没在这片茫茫雪色里。 周遭静谧。 只有荻花簌簌与曹獬的笑声。 江芹沉默着,倚着栏杆,让宋延枕在她腿上,低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浓长的羽睫,心绪沉重。 这次劫后余生,她一点欢喜不起来。 三星宫的傅掌门与丹阳真人必有血海深仇,言灵他们落到她手中,凶多吉少,他们耽误不得,必须想办法尽快潜入京城。 然而,宋延身受重伤,高热昏睡中一直在喊灵儿和慎思,不知梦见什么,眉头始终蹙着。 系统放发的奖励里所有能用的药,她几乎都已经用上了。 结果收效甚微。 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曹家国舅又只顾笑,她问了几回,总是卖关子不肯说。所幸过去的半个时辰里,一直不见有人追来。 江芹稍稍安心了一些,就近水源中取了些生水,自己先喝了,觉得无事,再喝几口,一点一点渡进宋延紧抿的唇里。 曹国舅说过,他的身体烫如火烧,内息大损,又受到天火反噬,能撑到现在实属难得。 换做别人,早该死一千回了。 说完这话,曹国舅胡言乱语起来,轻轻拍拍宋延的脸,吵着要他起来还酒钱。 他一会儿称宋延为“雷师尘”,一会又叫他“臭小子”,嘀嘀咕咕,大笑抚掌。 江芹实在无暇分心,去听他糊里糊涂的话里究竟在说什么。 宋延高热,不省人事,京城还不知是什么状况,她得尽快想出办法,传信给阿备或是六郎,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想弄个明白。 正想着,忽然一条强健的手臂横到她眼前,手中拎着一壶大口陈年老酒。 一开口,酒气熏天,“给他灌几口下去,没准儿还有得救。” 江芹闻着钻进鼻端的酒气,心知是谁,到底提不起劲。换做以前,冷不防被吓一跳,她早就炸毛跳脚。 而今,她筋疲力竭,心神不宁,还有什么能吓着她的?抬起眼帘,看了曹獬一眼,婉言谢绝了。 见粉面丫头蔫了吧唧地,不开口说话,也不理人,曹獬大为泄气。 好好一个机灵丫头,成了没精打采的模样,他长吁一口气,道:“放心吧,臭小子死不了,我方才逗你玩呢,神树侍从哪会那么容易死,雷师尘是个命硬,他的儿子自然也是个命硬的。” 江芹没有说话,沉默地凝视着他。 有些讶异他竟又认出宋延来了。 要知道,前半柱香他还在絮絮叨叨,非逼着昏迷的宋延还酒钱。荻花簌簌,曹獬灌了一口酒,将手一横,把酒坛交到白耳大狌手里。 “啊————” 忽地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地舒展过筋骨,目光巡睃茂密的荻花丛,似乎心上一松,高声道,“走,我带你俩去个好玩的地方。” “前辈,我们去哪儿?”江芹两眉蹙着,忙问。 他也不说去何处,宋延现在决计受不了颠簸的,她实在无法安心。 曹獬回过头,神秘地笑了笑,这时她才发现,他那头白黑混杂的头发里白发变得愈发多了起来,几乎占满了,低声笑道:“你这粉嘟嘟圆乎乎的丫头,还怕我害了他不成?” 说着,他指指头上白发,“我要是害了他,谁给我治蛊毒。你往常的机灵都到哪去了,我说他死不了,保管死不了。”又指指荻花亭顶上蹲坐的白狌,“你,去,驮着。” 大耳白狌一得指令,当即从荻花亭顶上扑通跃下,落在荻花丛中,溅起点点荻绒,纷纷扬扬,如丰年大雪。继而一下跳进亭中,冲江芹唧唧叫唤。 弯着背,一张毛茸茸的打量回过头,像在催促。 宋延唇色青白,身上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残破衣裳结成暗红色的块状,稍稍一动,鲜血再度汩汩溢出,江芹咬牙,极力要求自己忽视那些涌出的血,费劲周折,总算将长手长腿的宋延移到白狌背上。 不知何处涌出来的鲜血打湿白狌背上的绒毛,形成一道道细长血线,蜿蜒而下。 他的身上,还有一处完好吗…… 江芹五指一紧,快步追上,捏出衣袖,抹去他脸上留下的血痕,望着那俊逸的眉眼,感受点点血腥气息,无声地握住他的手。 好冷。 好凉。 她一遍一遍,确认他的脉搏。 曹獬在前,用剑拨开丛丛荻花,几人沿着石径一路走。 天色灰蒙,身躯擦过柔软的荻花,莎莎作响。 江芹不知道这是哪里,更没想到,曹獬竟将他们带到一间简陋的竹篱茅舍前,门外一口方正的山泉井,屋后两间茅舍并立,麻雀虽小,屋中饮食起居用物一应俱全。 她顾不得多问,将宋延安顿在床上,盖好褥子,立时去到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这期间,她暗自观察,发现不止曹獬,连那只狌也对这儿东西存放了如指掌。 大约这是他从前住过的屋子。 厨间外四周种了几棵大树,树上光秃秃的,白狌在外捡枯枝,没捡几根,又踩起枯叶来玩,活蹦乱跳,无忧无虑。江芹坐在小杌子上看火,仿佛度秒如年,眼巴巴看着大锅,总觉得时间过去许久,水迟迟不沸。 好不容易烧开,她捧着铜盆进进出出,每一趟出来,都是满满一盆血水。 看得坐在屋前饮酒的曹獬见她愁眉不展,自己也乐不起来,酒也无味,看着她忙进忙出,脚不沾地。估摸着时辰,回屋取了件雷师尘留在这儿的旧衣裳去厨房。 一进厨房,不见江芹,却看见自己养的狌也泡在桶里,舒舒服服洗着热水澡,热气氤氲,厨房烧着火,一点不冷。 见主人来了,两手扒在桶便的白耳大狌冲他叫唤两声,洗得两腮红红,特意转过去给他看。曹獬一看就知,八成有人心善,瞧它驮人时留下一背的血,也给它烧了桶热水。 心里大为不服,他还没洗上呢。 第三百一十一章 活人易元(五) 江芹出去捡柴火去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茅舍。 满怀枯枝干柴,堆得快有眼睛高,两袖高卷,一身血衣还未来得及换下,满头大汗,形容狼狈,看在曹獬眼里,实在可怜。 原想戏弄吓唬她一番,见她这样,没了大半兴致。 跟她进了厨房,见她放好柴火,往灶底加了一捆,揭开锅盖,雾蒙蒙的热气冒了出来。 曹獬伸长脖子张望一眼,一锅熬得软烂的好粥正在咕嘟咕嘟沸腾。 她旁若无人,脸上一层细汗,一心看锅添材,又洗了些山芋,丢进炉底。灰头土脸的,双手指缝乌黑,专心在手上的事,没有分神。 曹獬诧异地看着她,满心倒怪。 都说女儿家最爱洁净,就连磨磨叽叽的嚣落平日也容不得一点半点脏污。 小雷州里瞧见她粉嘟嘟一张小脸,两颗眼珠比宝珠还亮,长得白白净净,不想倒怪能忍脏,连他养的猴儿都能顾上,自己这落魄的鬼样一点不在乎。 曹獬连连摇头,差点忘了,这丫头可是只大妖。 妖和人的习性,自然不同。 “前辈,喝碗粥去去寒吧。”江芹洗过用手,用洗净的大勺多打了碗热腾腾的粥,放在灶边,回头说道。 她早就留意到跟随来的人,一直不做声,暗中观察,毕竟曹獬喜怒无常,说起话来又颠三倒四。 特别是追讨酒钱时,怒气冲冲,也不知道宋延的爹究竟欠了他多少银子,让他如此义愤填膺,苦苦追讨。 哎。 江芹轻轻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有间茅舍暂歇,宋延可以好好休息,恢复体力,她可不想再踩着什么雷点。 他流了那么多血,无论如何,眼下养伤要紧。 “前辈?” 见曹獬愣怔不说话,江芹上前,这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一身白衫与鞋袜,用一条金玉革带捆柴似的胡乱捆着。 别的都没什么特别,只是那条金玉革带上的纹样似曾相识。 看起来十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这是雷氏族中的风海图纹,她曾在雷迅为雷丽主持婚宴那日所穿着的服饰上见过这样的图纹。 这些风与海的纹饰十分精美,并不铺张打眼,只是点缀在细小处,形状与常世所见不同,当时她还问过雷夫人图纹寓意,因此印象深刻。 正如阿备说的那样,雷氏崇尚天地自然之间的灵力,族中图纹多是风云日月。 其中,除却烈阳纹外,日常衣饰不但喜用金玉,纹饰之中更将风与海两种纹路视为最高规格,若非族中大能,旁人不得随意雕刻刺服。 她记得,宋延身披的狼牙上也雕有这两种精美的纹饰。 似乎知道对方认出了雷氏风海二纹,曹獬大笑一声,左右瞧瞧,大约嫌弃厨房肮脏,紧了紧手上,后退几步。 “出来说话。”顿了顿,又急忙道,“别忘了把那碗粥给我一块带出来,那晚糕点没吃着,这回就算你补上的。” 江芹嘴角抽了抽。 还说呢。 神树岭那晚,不知谁编出吃人肉的话来吓唬她。 心里无语,她还是乖巧伶俐地依言把粥端了出去。 到厨房外,曹獬大手一抬,见她一身血污,又收回手,眉头直皱,怒气冲冲道:“我这里可没有女人穿的衣裳,老实等着!” 江芹一脸茫然,不一会儿,见他风风火火回来,夺走那碗微凉的粥,二话不说丢了身男子衣裳给她。 先前那身则用鹅黄宫缎裹了,千叮万嘱,不许她弄脏。 不知是谁人的衣裳,但看衣料判断,分明是丢到她这身的更佳,用宫缎裹了的却是雷氏风海纹玉带那身,江芹呆了呆,抬起眼眸,突然意识到,宫缎里裹着的,极有可能是雷师尘的旧衣………… 她不动声色,眼看曹獬蹲在厨房前喝粥,嘀嘀咕咕说到进京,也不坐杌子,于是她便先将雷师尘旧衣放置到小杌子上,自己也则了块地方蹲着。 污脏的脸上,一双大眼睛盈盈亮亮,瞧着可怜又机敏,让人不忍心赶她。 曹獬端着粥碗,眼睛跟着她,见她先放好衣裳,似乎大为满意,表情全写在脸上,佯得气哄哄道:“不去顾着你的心肝,陪我呆着做什么,我这一张老脸,可不比他俊俏!” “灶里还煨了山芋,我得看着,不急一时。”江芹一笑,小鸡崽子似的挪近几步。 她已经给宋延擦过身,湿透的血衣已经换下,喂过蟾宫丹,他已经睡下,脸色似乎好了一些。不吃不喝忙了这许久,到这时,她才恍恍惚惚觉得有些累,横竖得看炉火,即便蹲一会儿,也觉得好。 她怀抱衣裳,尝试着问起上京之事。 曹獬口若悬河,一车话竟倒了出来。 原来为了探查天风海涛,雷迅他们也出城北上汴京,消息阴差阳错传进他耳朵里,藏身神树岭十几年,对各处防守了如指掌,趁着各处值守不备,悄然易容为雷夫人的模样,效仿当年雷师尘送他进入城中所画符纹,开启传输阵,随即出城。 说到这里,他颇为得意,满脸笑意按奈不住。 想他雷氏一族天生神能,居然没发现他跟随着雷迅已经出城了。他得意于自己的易容术,更得意于十几年前雷师尘演示一次的开阵符纹,时年历久,依然记得。 一提到雷师尘,曹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说着说着,竟有提及荻花亭饮酒。 一听见“饮酒”两个字,江芹一凛,找了个借口紧忙脚底抹油开溜。 回到屋中,天色渐沉,刮起大风,没多久,雨哗啦啦地下。 一灯如豆,雨水潮气与土腥气沿着罅隙渗入。 勉强喂宋延喝下一点米汤,江芹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坐在床边,一面看着床上眼底泛青的宋延,一面披散长发,用沾湿的帕子搓揉上头的开污血。 昏暗灯光摇曳,窗外大雨如同珠玉捶落。 宽大男袍罩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她也喝了点粥,眼皮泛沉,精疲力竭又不敢睡沉,一手手背始终轻抵在宋延脸上,生怕他再烧起来,自己睡着没有察觉。 没多久,窗外一声惊雷,她猛地惊醒,探了探宋延的额头,这才松口气。 回头见蜡烛没短多少,知道时间没过去多久。 于是揉揉眼,一手支额,一言不发望着床上人,没多久脑袋一点一点。 整夜里频繁地睡着醒来,给宋延换药喂水,到后半夜,才觉得他的手渐渐有了温度。 欣喜若狂,更加不敢懈怠,睁眼到了天亮。 第313章 活人易元(四) 天色灰蒙,下了一夜的雨没有停,湿漉漉的水汽游离在空气中。 推开窗,远山雾绕,恍如水中。 江芹洗了把脸,重新点了只蜡烛,坐回床沿。一语不发望着双目紧闭,唇色灰白的宋延,眉目如画,羽睫浓密,鼻梁高挺,暗淡烛光笼在他脸庞,愈发温和俊美。 哪有人受了重伤睡姿还这样端正的。 她不禁心酸地笑了笑,换了个坐姿,伸手小心地掀开被褥。 手刚触到被角,腰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响动,她低头,原来是系在身上的雷氏环佩磕碰到床沿,目光停在黯淡无光的翠绿环佩上,怔愣许久。 雷氏烈阳纹。 雷氏一族视为终生侍奉神明的印记。 可是神明却要他们的性命。 她深吸一口气,揭开被角观察他身上的伤势,微微敞开的衣襟前,一个时辰前才换过的布条缝隙间再度洇出点点血痕。他伤得太重,体内内息与神力几乎不能催动环佩。 江芹凝望着布条缝隙间的血,脑中蓦然响起三星宫掌门那双冷漠的眼,眼眸深邃,除了恨意,还有看透世事的麻木与不仁。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看着你死。“ “或是留你一息未尝不可,让你看着他死,如此相互望着,见对方苟延残喘,奄奄一息,受辱而亡——” 再次想起,依旧让她不寒而栗。 那么相似的一张脸,却是截然不同的人。 她一夜没怎么合过眼,思前想后,几张符箓没能如愿连通,带回京城消息。 已然与阿备与六郎失去联系。 看来,情势比她想象的更为严重。 京中大变,雁青塔在这次劫难中被各路妖魔摧毁,她在塔中供奉过江自流与瑞娘的牌位,离京前曾交代阿备,重新取些银钱前往寺中,重新供奉。 阿备欣然应下时,告诉她,寺中老僧心地慈悲,不止收容伤民,更让门下所有弟子尽可能将灰烬中可以拾捡的牌位与骨瓮一一收捡起来,存放寺中。 卢宗敏与六郎从中出资协助,司天监在寺外立下君旗结界,防止周围未被驱散的魔气侵入。 这样说来,京城中各处应当都有司天监的结界。 她曾以解铃咒打开过巩县皇陵上的司天监结界,更打开过转轮台下的结界,想要借着解铃咒遗留下的痕迹,撕开空间罅隙潜入京中,不是没有可能。 现在大可以以贡献皇陵作为尝试,多试几次,或许就能万无一失。 毋庸置疑,如此的京城已经是万分凶险的险境。 可是宋延不会不去。 既如此,她毅然相随。 江芹缓缓放下被角,替他掖好,静静坐着出神一会儿,平复完心绪,再抬眸,振奋起精神来,端了桌上空碗,转身合门离开。 一夜大雨,门前泥泞。 厨房不知何时多出许多新鲜鸡鸭鱼肉,各色果蔬,一一用箬叶包覆,摆放在灶上,油盐酱醋等调味所用也备齐了。 大狌窝在堆满柴堆的角落打瞌睡,听见门吱呀打开,把头一抬,立刻精神百倍地冲着江芹唧唧两声,蹦蹦跳跳过来,向她递东西。 江芹眼风一扫,发觉是之前写满人名的那本劄子。 大狌频频指点,领会到它的意思,她一脸纳闷地打开劄子,扫视上头潦草狂乱的字迹,半晌,总算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嘴角不禁抽了抽。 做饭就做饭,论做饭,她可是有系统技能加持的,谁怕谁。 心里想着,立即卷起袖子,在厨房忙活起来。大狌相貌类人,性子也类人,见门外有雨并不出去玩,安安分分窝在灶台旁,一边烤火一边赖着,都说物似主人形,瞧它这样,神情当真和曹国舅有几分相似。 没多久,厨房里飘出的香气便将在房中呼呼大睡的曹獬熏醒过来,顺着香气,一路摸索过来。江芹双手背在身后,藏起蒲扇,冲他笑了笑。 语气甜丝丝地,站在炉灶便报菜名:酥油烙饼、冬笋鸡丝羹、糖醋松子鱼、箬叶烤鸡、东坡肉………… 曹獬乃是勋贵出生,入道前久居京师,什么佳肴美酒没尝过,舌头养得比常人刁钻,哪怕在雷州藏匿的日子,独居神树岭中,吃喝也没曾将就过一日,岭中山珍早就尝了个遍。每回雷迅上山寻人,少不得给他带几坛好酒几碗好菜。 真正风餐露宿,得从他离开小雷州算起。 一连几日吃不到好菜,喝不到雷州果子酿,别提多不痛快,嘴上快淡出鸟来了。现在看见这些香气四溢,浓油味香的饭菜,岂能不嘴馋。 心里自犯嘀咕:这小丫头,当真有些本事。 不等江芹报完名,他便摆摆手,快步钻进厨内,闲话不说,先扯下两鸡腿,大快朵颐起来,不忘丢给一旁馋得口涎快滴答成一条线的大狌丢去一个。 吃得满嘴直犯油光,低头一看,包着鸡肉用的是箬叶,叶子清香经过炙烤渗透进鸡肉中,淡淡叶香间着肉香,火候恰好,鸡汁迸溅,软嫩鲜滑,一口下去,鸡肉随着汁水滑过喉头,唇齿留香。 曹獬两条眉毛抖了抖,心里大呼痛快,只是可惜没有果子酿。 正当他吃得满心满意之际,掀起眼皮瞧一眼默不作声的江芹,见她手持蒲扇,轻轻扇风,一张忙得通红的脸上笑意盈盈,眼中若有似无,闪着狡黠的光。 不知在偷偷盘算着什么。 半个时辰后,满盘果核骨头,一大桌四五人的菜,曹獬一人吃了干净,肚子鼓得似小山一般,抚着肚皮大呼痛快。饭饱神困,打着哈欠满足地回屋去了。 一日三顿,外加消夜。 江芹一面练习着往返茅舍与皇陵,一面照顾宋延,还能不忘变着花样,做出一桌饭蔬,绝不重复。三日后,她已基本摸清楚了曹獬的口味喜好。 这天,她做了以鱼汤与羊肉煟出的鲜肉羹、还有酥嫩可口的酥黄独、皮脆肉嫩的黄金鸡、并一碟山猪肉制的脆皮五花。 曹獬一见今日又有山猪五花,当即食指大动,急不可耐,提起筷子,才触到脆皮山猪五花,蓦地被人按住手腕。 “前辈,我有一事相求。”江芹一笑。 第314章 活人易元(七) 曹獬一听,神色顿了顿,倒不意外。 “就知你不是真心孝敬我的。”他手腕一脱,敏捷地绕过江芹的手去夹肉,才碰到酥脆的肉皮,偏她反应不慢,又被辖制住。 肚子里馋虫直扯得肠子疼,叹口气,“小姑奶奶,让我先吃一口,就一口成不成,吃了再说不迟!” 知道小鱼上钩了,江芹一笑,松开手。 一通狼吞虎咽,曹獬吃了个痛快,连连饱嗝,扒拉完最后一点肉羹,觑了她一眼。 心里雪亮,早知这丫头不安好心,不等她开口,竖起手指头,低声道:“十二个字。” 江芹摆出洗耳恭听的恭敬模样。 曹獬道:“进京可以,易容好说,肉不能少。” “没问题。”她拍拍胸口做保证,眼珠一转,笑着问。“前辈,下顿换换口味,咱们就吃银鱼雪丝面如何?” 曹獬耸耸眉,看着碗底最后一点羹,讨价还价:“加坛你家的黄雀酢。” “没问题!”江芹顺口答应下,忽地一愣。 脑中拼命回想,黄雀酢……黄雀酢…… 她记得自己潜入江家地窖那夜,在石室博物架上取了基本旧书翻阅,上头大多是菜谱,密密麻麻蝇头小字,记着一种叫做蜜汁的酱料,笔者多次提到以此酱腌制黄雀酢,封坛保存,风味最佳不过。 然而这酱,用的不是一般香料。 而是人血。 准确来说,应该是江氏人的血,秦帝血玉。 看见江芹面色忽变,手中慢悠悠打着的蒲扇停了许久,曹獬端着碗,依依不舍地满品最后一点鲜肉羹,似乎对她这表情十分满意:“这就把你吓着了,多大的胆子?亏你还是阴山狐狸窝里出来的,怕什么,要你一点血,做点好吃的,续续我的命。” 下巴一抬,向门所在指指,“我还得撑到雷师尘他儿醒来,借点雷家神力洗髓伐脉。我若死了,谁替你们易容啊?” 他语气稀松平常,就像在闲话。 “瞧你,怎么又不笑了,霜打了似的。死不了,死不了。我与你赌这两碗野猪肉,马成霄的两个徒儿,一个是天净至纯命格,一个是唐寄奴的亲儿,那毒妇虽不知晓,京中有得是人知道,一个都死不了,安心着吧。” 江芹不自觉地捏紧扇柄,蒲扇发出嘎嘎轻响。 这短短几句话,对她来说,不啻为平地雷殛。 曹国舅不但知晓她的来历,清楚知道江家秘辛,这还不算。天净至纯命格,指的是言灵无疑。他提到的另一个人,必然是指慎思。 慎思是唐寄奴的儿子? 他竟是唐寄奴的儿子?! 江芹怀疑自己听错了,许久不能回过神,脑中嗡嗡嗡嗡一阵,“咔”地一声,扇柄折断,她微微一震,醒过神来,睫毛颤了颤,“前辈,你认识我爹娘?” 曹獬神神秘秘冲她笑了笑。 解下腰间酒壶,咕嘟咕嘟痛饮干净,随意抹了把嘴。 他这人虽疯癫无状,但只会说自己想说的,他不想说的,费尽心思,一个字也挖不出来。江芹并不就着这个问题追问下去,沉吟片刻,换个话头:“前辈你肯帮助我们,易容潜入京城,只是因为你也要回京吗?” 曹獬像只被摸透脾气的老兽,酒足饭饱,万事好说,摸摸肚子,不乏惬意道:“京城有什么好玩的,闷死人了。我送你们上京救人,你们得拜我为师。” “马成霄有什么好,四界地灵天生情思寡淡,眼睛生于头顶,一日说不出三行话,还有个一心要与他为难的毒妇,多没劲啊,不如我啊,无妻无子一身轻。” “拜我为师有什么不好?” “别说傅水仙,就算天生地养的天轨煞星要杀你们,为师自不会让他们遂意一分。你们人头还能呆在项上,无忧无虑几十年,美事一桩。” 吃饱饭后的曹国舅就像喝醉了,沟壑纵横的脸上泛红,从古说到今,滔滔不绝。 虱子多了不痒,震撼大了反而冷静,江芹不想错过任何重要信息,不敢打断,只在一旁认真听着。 四界地灵在天地断裂之后,成为克制煞星的主要存在,将之送入幽冥。按理来说,四界地灵该有四位才是。 等他说完,倒茶的功夫,江芹抓住机会问道:“前辈,那么你知不知道其他三位地灵又分别是谁呢?” “嗝——”曹国舅打了个饱嗝,仿佛醉得迷糊了,手指一点一点,话也含糊,“哪……哪还有三个,只剩马成霄一个了。唐寄奴这等天轨煞星,天生地养,嗝——” 江芹蓦然头皮发凉。 已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不敢贸然打断,定了定神,闭了嘴,听他继续往下说。 “天轨运行,自有定数,王朝更迭,向来寻常,非人力可以阻止。天轨之中,有一煞星,每逢王朝更迭自会降临世间,或男或女,或权臣或佞贼,促成人界朝代变更。” “天梯不断,自然有那上头的天神掌握着天轨运行,煞星生亡,天梯一断,非地灵不能斩灭煞星,促其重归天轨,等待下一次降临。” “马成霄……马成霄……他……他……他……”曹獬脖梗一软,枕着手臂闭上眼睛,没多久,震天的呼噜声响起。 江芹难以消化这么大的信息量,站在原地,腿肚子直发凉。忽地听见杯碟撞响,接着便是两声大笑,“他在找他,他也在找他,注定相杀,马成霄还是错算了一步呀。” “重塑天梯为何要万民流血?仙道无趣,通通狗屁,这个神仙,我不做也罢!!去他娘的天梯!!断了倒好!!” 曹獬猛然坐起身来,两眼瞪圆,梗着脖子愤吼,吼声震得整间厨房都在微微颤抖,窗外雨帘轰然爆裂开来,雨珠被气劲分割,四分五裂。 屋中水缸溅起丛丛水花,伴随最后一个尾音落定,哗地一声坠下。 涟漪不住在水缸中荡漾,迸溅出来的水珠落到白耳大狌脸上。 仿佛没听见怒吼的它正津津有味啃着鸡骨头,似乎察觉什么,抬起毛茸茸大脸,见到门扇外打伞的高瘦身影,顿时丢开骨头,唧唧乱叫。 第315章 活人易元(八) 雨淅淅沥沥在下。 雨珠捶打着被震开的窗扇,吱呀吱呀轻响中,小小水珠迸溅。 他撑着伞,站在雨幕中,身子高挺,宛如一株孤松,完全看不出受了重伤的模样。雨水顺着伞沿滴落,砸在泥泞土地上。 江芹愣愣望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四目相对,宋延嘴角微扬,虚弱的脸上展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不知过去多久,抬手一抹,她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不由一愣。 她不想哭,伸手去抹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刚刚拭去,又有新的夺眶而出。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只是一个笑容而已,为什么勾起心里那么多无名的委屈。 三天,不过三天。 仿佛数年未见,久别重逢。那颗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的心,在见到他笑容的这一刻,全部得到安然无声的抚慰。眼看着宋延快步向她走来,带着浓浓的雨水气息。 将她紧紧搂紧怀中。 一股熟悉的梅香扑面而来。 “还好,你没事。” 说罢,轻咳了两声。 他清瘦了许多,雷师尘的旧衣穿在身上,有些松晃,满袖潮冷。指尖冰凉的手按在他窄瘦的腰间,轻轻掐了他一把,听见他闷哼一声,立即害怕地缩回手去。 昂起头,眼里雾蒙蒙的,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自己先笑了:“你会疼,那就不是梦。” 宋延一怔,摇头失笑,生了一层薄茧的掌心轻轻抚着她发顶。 久久凝视着她。 白耳大狌看看江芹,又看看宋延,唧唧叫着将脑袋硬塞到两人中间,不断蹭着宋延的胳膊,也要他摸摸它。一只细白的手默默伸出,戳中它的眉心,将它向后推了几分。 这场绵绵的雨,直下到傍晚时分才停。 江芹将尽日自己想出的办法,连同曹獬所说种种,细细告诉了宋延。两人坐在窗前,话尽时才发现,天色渐晚,雨也停了。 算来,在进入豫州之后,阿备再也没有送来的声符。进入雷州前后,出了太多事,想来京城巨变,就发生在这段时间。 屋里很安静。 静得只有两人呼吸暗自起伏。 提到慎思的身世时,她不自觉放低声音,说完后,静静数着从茅草顶落下的雨珠,不敢看他。 一滴,两滴,三滴…… 空气中弥漫着土草腥气,从窗外看去,能见到几根被震得歪倒的篱笆,江芹喉头干涩,正想起身去倒水,忽地听见他开口,低声说:“师父曾留下遗命,若见血玉江氏后人,需得门中弟子尽力相护。还记得千春楼外,宴婴佯装狐妖时,对你爹说过的话吗?” 江芹摇头。 当时她一心惊于石伯的死,心乱如麻,许多细节记不清了。自己的宴婴伪装的狐妖口口声声声称自己的黄莺谷的狐狸,但被宋延识破。 事后想想,从见到石伯那一夜,宴婴便开始试探她。 用嫁妆用故事,频繁试探,看她是否真的失忆了。 现在回想,当时她不察对方本意,真当他是忠心耿耿的仆人,从未曾想过,石伯就是梦里那个可怕的妖魔,是害死江家十几口人命的真凶。 “四界地灵转生之所,唯各自独侍从可以感应。宴婴提及的,江氏天命依附之主,指的其实是我师父。” 宋延顿了顿,道,“灵儿与我提过你家中密室石碑碑文。江家祖上身陷陵山王宫时,或许正是侍从灵力使其与血玉相容。唐寄奴派出宴婴寻找江氏侍从,为的是,找出最后一个的转生者。” “所以……”江芹抽了口气,“唐寄奴之所以大费周折,是因为我爹能感应出四界地灵的转生者?” 她似乎明白了。 看来曹獬不是酒后胡言,唐寄奴如果真是天轨上的煞星转世,四界地灵必然是他命中克星。而今,丹阳真人已死,那么唐寄奴呢,唐寄奴还活着吗? 如果唐寄奴已经死了,那在幕后操纵这样一切的,又是谁? 她忽然想起杨违与施可封,十几年前,宴婴妖已经潜入江家,却没有行动,更没有禀报唐寄奴,过了十几年之后,有人派出杨施二人前来桃源缉拿宴婴妖。 距离宴婴妖入江府,已经过去十几年。是谁重新挖掘出这件旧事,时隔多年,重新下令追捕宴婴? 唐寄奴?还是他昔年从属拥趸? 茅舍相隔得很近,雨声一停,便传来沉重的呼噜声。 曹獬还没醒。 自他吼了一嗓子之后,像抽去魂魄般,噗咚一声坐下,趴在桌面上呼呼大睡。 丹阳真人错算一步,重塑天梯万民流血,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重塑天梯…… 江芹望着湿漉漉的窗沿,不禁打了个喷嚏,短短几瞬,想到一个可能,面色微变。转头望着宋延,正想开口,情不自禁,又是一个喷嚏。 “阿嚏————” 京城腊月二九。 新年在望。 天公大雪如席,清晨,冒着大雪从各寺出来的僧人手执铁片与器具,沿街敲打,脚踏在蓬松柔软的白雪上,口中念着:“天色阴暗,今日大雪。” 雪日,京城中大多人家尚未醒来,元气大伤之后的市集早开的铺面也不多。 道路上车撤满布,车辙痕迹交错,错综复杂,一路向着御街前行。 几辆马车从报晓僧人身边匆匆驶过,马车前挂着防风照明灯笼直打晃。 这些都是赶着进宫,在待漏院中等候上朝的京中官员。 自皇帝病重,岐王府侍疾在榻,朝中官员想尽办法,还是许久未能面见圣颜。 前一阵是王皇后生父寿诞,王家派人入宫,也未能如愿见到王皇后一面,官员暗暗生疑,内廷必有大事。 京城乱象频发,妖魔过后魔剑杀人。 百姓与朝臣不如修门弟子见惯妖魔鬼怪,已是人人自危,胆战心寒,日日像是受惊过度的麻雀,听不得一点风吹草动。而今曹太后端坐殿上,把持朝政,晏筹官复原职,协同太后主持大局。 那些因晏筹支持皇帝尊封生父一事而颇有微词者,一时摸不着头脑。 今日,宫中忽然传出王皇后薨逝的消息,消息传开,人心惶惶。 僧人躲避在道路边,一面报晓,一面看着一辆辆急速驰骋的马车,神色糊涂,只觉一大清早,官老爷的车驾架势汹汹。 浑然不知,京中又有下一场浩浩荡荡的大雪,即将落下。 第316章 活人易元(九) 浩荡丧钟震响东京。 透过恢宏壮丽的宫宇,如水波涟漪,向着整座雪中矗立的东京城荡漾开去。 王皇后薨逝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临近年关,京城家家户户忙着收起年礼炮竹,只留下新桃符,聊慰妖魔来袭之后,各家心事。 街上酒肆开张的本就不多,状元楼楼高三层,彩楼欢门,昔日何等壮观,是京城贵人享口腹之欲,观汴京夜色的最佳所在。 而今,虽修缮一新,门庭仍冷落。 三楼几间雅间正对着南熏门,推开窗,视野开阔,大可直观禁内,长而阔的御街,通往巍峨城门。傅紫荆站在窗前,天色暗沉,飘飘飞雪。 大内殿宇瓦檐堆着层层雪色,掩盖了灿然金瓦,龙腾凤翥。 赵氏天下,下雪了。 寂静中,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响扣门后,一名三星宫女弟子快步进入房中,合上房门,拱手道:“紫荆师姐,有若玉的消息了。” “说。”傅紫荆没有转身,仍望着宛如巨兽盘卧的宫城。 女弟子满头是汗,显然一路匆忙赶来,满头雪沫,调整过内息,便将此前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转述。说罢,顿了顿,“那日,那日从我们手中救走那名红巾少年的那匹妖兽,……正是……正是……若玉。他一直潜伏在京中。” 京中妖魔遗留下的气息盘绕,数月还未完全驱散。 此时此刻,京中的确是个极好的藏身所在,如果他不着急现身救人,实在难以被发现。 他既现身救人,半妖的身份再也藏不住了。 若玉是妖。 是人与妖所生下的半妖。 刚刚得知真相,马不停蹄赶来的女弟子浑身僵直,牙关不自觉颤抖,吞吞吐吐。 三星宫向来不理会朝廷,波谲云诡,与之无忧。 别说是王皇后,哪怕泰山崩,改朝换代,对三星宫而言,就向日起日落一样正常。 女弟子之所以如此忧惧,是因为,一个妖物,居然能将妖气与妖力隐匿得这样好,十几年来,三星宫从来没有人发觉若玉的异样。能做到这点,宫中除薛凤常,再没旁人。 大师叔薛凤常天性聪慧,偏生性子古怪,不喜与人为伍,只爱钻研天下妖兽,最爱尝试各类妖兽混交,以观察妖兽之间妖元融合,妖力可以达到何等力量,为他锻炼丹药所用。 若玉与沈幕舟一样,是他带回天功峰的孩子,尚在襁褓,由他亲自抚养长大,他对二人的调教用心也远胜过门下其他弟子。 若玉现出原身,恰恰印证了门派回峰阁中关于薛凤常的一些传言。 ——上任掌门本有意传位给行事诡秘的薛凤常,然而,某一日,掌门无意间得知,薛凤常篡改自身元灵,与混交过后的大妖相合,诞下半妖,再以妖母血肉与妖元喂食半妖,以求壮大妖元的力量。 此行超脱纲常,令人恶寒。 掌门与长老相商,最终决定断去薛凤常双腿,打入天火种子,将之囚禁殿中,并在身躯湮灭之前,决定将掌门之位传给傅水仙。 当年这些事,被几位回峰阁中的长老瞒得密不透风。 除却负责善后的回峰阁,门派中没有几人知道。 若玉既是这样的身世,那么沈幕舟他………… 女弟子抬起眼,偷偷观往傅紫荆一眼,见她面容冰冷,视线掠来,忙低下头。 寒风吹动窗棂,咯吱咯吱轻响。 雪花顺着风,吹进雅间地面,点点雪白。 “下去吧,我知道了。”傅紫荆低声道。 女弟子没有应言离开,犹豫了片刻。傅紫荆半回过头,看着她,“还有何事?” 等了好一会儿,女弟子目光闪烁,躬身回答:“掌门已从马贼洞府归来,命师姐速回司天监,将马贼两名小弟子押解至大内,取出元灵,融入妖元。” 傅紫荆袖中的手摩挲着寒凉的玉石,沉默良久,转过身,问道,“是否擒获宋延?” 女弟子摇了摇头。 风声呼啸,吹拂着她的发丝,衣袍猎猎轻响。 言灵撕心裂肺的呼喊声而今仍然萦绕在耳畔,她哭得那样凄惨,小脸上满是泼染上的血痕。 她说,她的玉石是宋延为她锻造的,并非马成霄。 她说,马成霄为了治好女儿的病,耗费心血,苦寻天下良药,制成之后送去三星宫,却被退回。无奈之下,历经千难万险,创出莲花天星印。原想借着天星之力,将自己的元灵转送给女儿,填补其心血疏漏。 她还说,马成霄在洞府中种了一片梅林,酿成一酒,名为“梅花信”。 他留了一句话,在酒方中 ——“天下梅花烂漫,皆是我予妻女之信。” 言灵声声泣血,说话时哭得泣不成声,后来被司天监弟子脱进地牢,哭喊声渐渐远去。 她不知道,三星宫也种梅花,成片成片的梅花。 天功峰灵气旺盛,适合养育灵兽,种植灵药,普通的凡间花草更不在话下。 三星宫的梅花,堪称世上最美。灵力充盈的梅树,也是缔造幻境不可缺乏材料。 傅紫荆一手绝活,习自娘亲,当然知道,言灵毫无虚言。 每一年腊月寒冬,花开的时候。 天功峰后山犹如烈火喷霞,花浪翻涌。 傅水仙命人用心种养着梅林,让它们年年开出最美的梅花,定要在花开满峰,灼灼如霞之日,将其摧毁殆尽。毁去小小梅林,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她命令傅紫荆看着,从年幼看到长成,亲眼看着她如何一次次摧毁壮观艳丽的梅林,不许错过一丝细节。 从“马成霄负了她”到“马成霄负了她们”。 娘亲痛恨马成霄,痛恨天下所有梅花,也痛恨她。 即便她和她生得如此相像,仍就可以从她性子里找到一丝丝马成霄的影子,鞭打斥责,命她必须记住仇恨。 却从未告诉她,马成霄送过药,莲花天星印是为她所创,甚至连她佩戴多年的镇魂玉,也是马成霄易来的。 “师姐……” 女弟子开口,将傅紫荆思绪拉了回来,她抬手,两扇门窗轰地闭起,内劲震开,窗外翩翩飞雪如弹丸般弹开,室内珠帘哗啦啦轻晃。 “若玉的事,你们不必告诉掌门,事情若是败露,我一力承担。” 女弟子愣了愣,不敢多问,点头应是。 第317章 活人易元(十) “师尘,引天风海涛神力进入龙脉,此举凶险,你必丧命。” “我知道,我族人生生世世寿数皆受神力所制,祸及妻儿。这件事,总该有人终结。事成之后,盼望丹阳兄登梯为神,以神人筋骨伐去雷州神树,解救我万千族人性命,他日我泉下有知,已是死而无憾。” 白衣男子在一片浮动金光中临风而立,身后是恢宏庄里的大内宫殿,他手里握着一只洗旧的布老虎,轻轻摩挲,神色中没有过多不舍。 反而是一种看惯生死的淡定从容。 “雷师尘!你疯啦!想想你的宝贝儿子!总有别的法子!”一锦衣玉冠男子咆哮道,“喂!你欠我的酒钱还没还呢!” “公子囔囔什么,我看他早就拿定主意,马呆子不是会劝人的人。几钱银子,我替他还你就是。”一女声漫不经心说着,粉衫背影倚着殿廊,两手轻转着手中黑金宝伞。 又有一人高声道:“事不宜迟!” 一时间强光迸溅,气象万千,风高云集,那些人的声音、身影逐渐被光源吞没。 话语交织在一起,完全听不清后来的话。 大耳白狌颇为痛苦,惨叫不已,死死攥着江芹和宋延的手,最终画面戛然而止,大耳白狌吓得缩在宋延怀里,瑟瑟发抖,不断蹭着他的手,寻求安抚。 直到吃完半只鸡,才算缓过来一点。 怕得像只受惊的猴子,眼见主人吃醉呼呼大睡不醒,呲牙乱叫,满地打转,视宋延为救命稻草一般,非跟着回房。 几日没睡过一场囫囵觉,这夜,江芹频频惊醒,脑袋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之间,满脑思绪。 隐约间,察觉有只大手轻柔地抚着她的鬓发,窸窸窣窣,很是摧梦,心思一松,重新跌入梦境。好不容易睡下一阵,不知过去多久,身体猛然颤抖,又是一惊。 她立即睡眼睁开,眨了眨模糊的目光,下意识搜寻床边人。 只摸到厚软的褥子,与生硬的床沿。 心头一凌,顿时清醒过来,一个翻身腾地坐起,头昏脑胀,发觉自己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呆坐片刻,一时恍惚,实现环视一圈。 屋里烧了炭火,暖烘烘的。 那道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影侧坐在炭盆前,大耳白狌摊开双手双脚,四仰八叉地窝在他脚边睡得香甜。 他身形高挑,坐在小杌子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方才动静太大,宋延已经察觉,回过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他赤着胸膛,衣裳褪尽,只留束裤,手握瓷瓶,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妨碍辨出这是药味。 还是颇为熟悉的药气———灵儿制的化腐生肌膏。 想起言灵,江芹眼中的神色暗淡下来。 不知他们几人在京城怎样了。 靠着解铃咒穿梭空间的技法她还不是很熟悉,临时抱佛脚,心中难免惴惴。 曹獬吃醉,直睡到现在还没醒,仔细听还能听见厨房传来的呼噜声。 明日,有太多未知。 叫她怎么放心下来。 “天还未亮,多睡一会,天亮我叫醒你。” 宋延放下药瓶,站起来整理里衣,系好衣带向她走来。屋外夜风呼呼,吹卷着屋顶茅草,簌簌莎莎。 江芹揉了揉发疼的眉心,这才想起,睡前,他们商议决定,天一亮,便要上京去救灵儿他们。她几日没有睡过一场好觉,宋延醒了,紧绷的身体一松,倦意排山倒海而来,她实在无法推拒,头刚沾到软枕便入睡了。 睡下不足一个时辰,再度从梦中惊醒。 她突然清醒了,心头沉甸甸的,没有了睡意,意识愈发清醒。 江芹低头,一言不发,攥紧被褥,摇了摇头。 她睡不着。 心头像一大块石头压着,郁结难舒,满脑子不是阿备,就是灵儿、慎思,走马灯似的从她眼前闪过,反反复复,断断续续。 要么就是那段特别的陈年记忆。 唐寄奴暴毙、丹阳真人离开道观、瑞娘献心,这几件事,全都发生在同一年。 这绝不是凑巧。 丹阳真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尝试过集天风海涛、碧玉壶天、阿育王塔、九尾狐心四器,重启天梯。 但是天梯没有修复完成,显然这过程中,发生一些意料不到的事。 大耳白狌能够窥视出凡人过去的记忆,保存起来,晚间它突然现出的记忆片段应该是曹獬的。 修复天梯时,曹獬在场,不止有他,画面虽模糊,江芹还是凭借那柄黑伞与粉裙认出了嚣三娘,记忆中呈现的广场大殿,完全可以辨看出为大梁内廷的龙图阁。 十几年前的某一日,雷师尘、丹阳真人、曹獬、嚣三娘曾一同修复过天梯。 “明天是你的生辰。”江芹突然抬起头。 宋延坐在床沿,心知她担忧什么,沉默地凝视她拧紧的眉头,突然听见这句话,愣了片刻。 自从他爹离开,入观清修,十几年来,他从未过过生辰。 他出生在元日,这样说来,今日是除夕,各家各户必要守岁。 看着她姣好的面容,他不禁想:若是没有发生这一切,此时此刻,她会身在何处? 也许承欢双亲膝下,与家人宴饮相聚,守岁迎新。 离开雷州时,她是那样满怀期待,想着一同守岁过年。 而今,这个愿望显然是泡影。 “这个,就当给你的生辰礼物,别嫌弃。” 江芹在袖里费劲地摸索一阵,掌心张开,一个巴掌大的小琴躺在手心。 这是初次进京时,他送给她的发琴,用发丝为弦,而今她用自己的发丝补上。 她手艺差,不擅长做这个细致的活,因此发丝束得不那么紧致,也没有灵力,比他送的原版来说自然差远了。 江芹望窗外天色,从未这样期盼,天快些亮。 她不想气氛太过沉闷,嘴上一刻不停,絮絮叨叨。 她心知,宋延比她更在意灵儿和慎思的安慰,势必更为震撼慎思的身世。但他这个人,习惯将心事深埋,不做表露。 他不愿意展露时,旁人无从窥探。 洞府被毁,师弟妹被擒,身负重伤,前路生死未卜,任是谁,也不可能心无波澜。 有一句话,她一直没说。 等救出灵儿他们,再一同过年。 这样的话,总让她隐隐有不祥的预感,还是不说为妙。 正胡思乱想,一个冰冷温柔的吻,雪片一般轻柔地落在了她的眉间。 宋延俯身靠近,衣襟溢出浅浅的草药清香,一只大手笼住她手掌心,发琴的轮廓因为彼此相握的手变得愈加清晰。 他握得很紧,吻得小心,透着一股笨拙的讨好和畏惧。 江芹话语顿止,缓缓瞪大眼睛,来不及反应,屋外忽地传来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雷、师、尘,还我酒钱!!” 第318章 活人易元(十一) “你这阴山狐狸窝里出来的小狐狸,真是狡猾,想拿肉干诓我的话。得了,告诉你吧。的确是龙图阁前,再续国祚。当年我平平无奇,剑技拙劣,岂如现在风度翩翩,姿仪洒脱。你能认出来,倒还算有点本事。” “唐寄奴煞星转世,心计阴深,四大地灵杀得只剩下一个,岂是凡人轻易能杀死的。马成霄这样的天众奇才,到头来,反被他戏耍了去。哎,可叹可叹。你师父留在转轮台底下的残魂一缕,便是为了镇压唐寄奴的旧躯。” “那日我瞧大梁士军一个个皆被换了妖元,你们这回去救人保管捞不着好处。” 曹獬乐滋滋地说一句吃几片江芹做的肉干。 这肉干捶成泥,腌制过,在厨房灶火上烘烤了一宿,咸鲜爽口,不肥不腻,油香四溢。他囫囵嚼着,恨不得一口塞下十几片。“只管安心,我曹獬是何人,答应送你们进京去,刀山火山也会办到。事成之后,你俩要不要拜我为师啊?我这身剑技,不比马成霄差。” “何况我只是凡人一个,臭皮囊裹着,没有非要追杀我的婆娘,更没有拼个你死我活的对头,煞星不煞星,与我无关。怎样,考虑考虑?” 一大包堆成小山的肉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 他笑眯眯地看了看宋延,惜才之情溢于言表,瞧了一会儿,见他不为所动,转看江芹。 “小狐狸,你拜我为师,别的我不敢说,至少张归朴那阉竖断不敢贸然加害你。你虽是妖,到底吞了颗洗髓丹,厨艺也不错,就你了。我这手功夫,要是后继无人,岂不是人间一大憾事。” 听到这话,江芹着实汗颜,回望宋延。 他战立在门前,心神分去一半,留意着一门之隔外的动静。 寒冬腊月,门外雀鸟啁啾,乍听仿佛春日。 极不寻常。 那些鸟均是内息所化,用于监视盗听。 这里可是安陵寝殿,一门之隔外就是来来往往的守墓铁甲禁卫,负责侍奉的宫人刚上茶饭,鎏金瑞兽吐出丝丝青烟,殿内松香氤氲。 曹獬正坐在供奉的大孝皇帝生前所穿衣冠下,津津有味吃着肉干,佐着供奉茶水。 他的癫症时好时坏。 夜半三更又将宋延认为雷师尘,好在环佩内蕴藏着强大的复生神力,足以帮他克制住噬心蛊,修复蛊毒发作时疯癫无状的意思。 只有雷氏神树的神力,才能帮助他压抑噬心蛊,难怪他面容衰老得惊人,且要藏匿在小雷州中许多年。 如果没有轩辕神树强盛的再生力量,中了噬心蛊的人,体内气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逆行,仿佛内在的牢笼,无形之中锁住人的肉身,修为越是高深,死得越快。 “前辈这身噬心蛊是唐寄奴种下的?龙图阁那夜,唐寄奴是不是也在?” 江芹适时取出另一些肉干,递到曹獬手中,不等他说话,率先说明,“所有的肉干都在这儿,再没私藏了。” 曹獬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满意地点了点手指。 吃饱喝足,就地一躺,横卧着以手撑额,悠哉道:“这蛊原来还有名字啊。” 琢磨片刻,打了哈欠,手里盘着不知从哪碟供盘上抓来的金橘,笑道:“叫什么不重要,谁下的蛊也不重要。当年雷师尘和马成霄联手尚不能将天梯修复,你两个奶娃娃就别惦记这件事了。咱们事先说好,我送你们进京去救人,救不救得着就看你们造化啰。” 说起救人,江芹心里暗自着急。 已经在这里等候一个多时辰了,曹国舅说的“等东风”究竟在等什么? 她拼命向宋延使眼色,宋延回望她,神色镇定自若,满眼写着“稍安勿躁”。 两人都太沉的住气。 她暗暗焦急,不知道自己这穿梭空间的半吊子把式一会儿还能不能正常发挥。 今天皇陵守卫似乎特别多,脚步声杂沓,混杂鸟雀啼鸣,不时远远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 大梁国君登基之后便会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墓,以备龙驭上宾,同时修建的还有皇后及诸皇子陪陵。 大多为帝后同穴。 历代唯独先皇帝是个另外,先皇帝宠爱张贵妃,天下人尽皆知,张贵妃母族凭借她的荣宠,获府邸良田万亩,金银珠玉无数,几世皆可高枕无忧。 对于将门出生的曹皇后,先帝更多的是“敬”而不是“爱”。 先帝宠爱张贵妃,纵容她小性跋扈,张贵妃仗着宠爱不敬皇后,先帝迫于朝堂压力,斥责几句,张贵妃哭了几场,天子之尊也需亲自赔罪。 张贵妃所爱之物,无论衣式头面,胭脂水粉,都能在京中风靡一时。 在其死后,先帝悲痛欲绝,不惜罔顾礼制,封其为皇后,入葬后陵,下旨百年之后,要与其同穴而葬。 这件事,当年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最终曹太后出面,大度容忍,才算告一段落。 而今王皇后丧讯经司天监弟子传报,消息送至皇陵。 负责修建帝后陵寝的工部侍郎得讯,持禁中告文加派人手。 这些轰隆震响就是从新帝的垣陵后陵之中传出来的。 丧讯还未传告天下,明日就是元旦大朝会,百官翘首,只盼能见到当今天子一面。 京中遍地缟素,雪色千里。 洛阳巩县一带官员尚未收到京城发出的关文,四天监与工部敕造守口如瓶,因此城内处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团聚相守。 对于老百姓而言,他们最为期盼新春喜气扫去妖魔侵扰带来的灾祸,求来年风调雨顺。 “小狐狸,考虑考虑?” 曹獬把玩手里的橘子,换了个盘腿坐着的姿势,看着江芹,“你还想知道什么,做了我的徒儿,为师通通告诉你。” 江芹叹了口气:“前辈,我现在只想知道,你说的东风,何时能来?” 耽误越久,言灵和慎思危险越大,也许他们没有性命之忧,可她不想看到言灵为人利用的那一幕重演。 曹獬哈哈大笑,不时窥探几眼宋延,忽然见他挪开身侧, 瞥了门上的微微透出金光的符文一眼,曹獬正色,嘴角一扯:“小狐狸的嘴开过光,垣陵后陵已启,东风来了!!拿来!!” 说罢,腾地起身,接过白狌递来的曹家剑,临空斩开,一点剑芒轰然迸射,满殿狂风呼啸。 门外两名守军听见门窗咯吱乱响,似乎还有人在说话,对视一眼,按着佩刀在外行礼过后,迅速推开殿门。 殿内犹如飓风过境,杯盘狼藉,空无一人,唯独大孝皇帝衣冠纹丝不变,画像上君目炯炯,微微泛光,充满怒色威严,仿佛活生生的人。 两名守军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哆嗦,连滚带爬跑出大殿,疯了一般呼喊:“来人!来人啊!” 第319章 活人易元(十二) 曹家几代功勋,从龙征战,灭去李朝,换今日煊赫无两的风光。 曹氏嫡女入宫为后,曹家一举从武将门第,升擢为贵戚,群臣拜贺,都道这是天作良缘,曹家深知高处不胜寒的道理,并不如此看来,更没有计划过要让自家女儿进宫为妃,再别提为后。 曹府之中,如今照管门庭的是第四子曹闽,身为曹獬的同胞兄弟,他天生资质平平,不擅觥筹交际,论学识胆量,天赋机敏都远远不如他的哥哥。 曹獬自幼早慧,天生奇骨,人人以为将来必然是他继承祖宗爵位,然而,长成以后,他非但无意爵位,一心只想着要寻仙问道,怪诞不经,行事越发没有礼法规矩,流连酒色,难堪大任。 承载众人期盼的将门虎子,生养成如此怪诞脾气,日日饮酒,诳语不穷,朝臣们失望之余,经御史台屡次上书天子,要治曹獬的罪。 家中长辈在御前告罪,说自己教子无方,此子绝非照应门庭的人选,但求看在祖上薄面,另策四子曹闽。 从小到大憨憨直直,无人看好的曹闽,竟承袭了鲁国公之位,而今膝下有儿有女,做着富贵闲人。 说来也巧,曹闽的三公子和晏富春有过婚约,晏富春病愈之后,曹家曾派人上门探望过几回,曹三公子是个明白人,一来二去,知道晏家小姐对他无意,苦于父母之命不能违抗,既然这样,索性由他说开,两家暗自撤了婚约。 曹闽已是有年纪的人了,见到多年未见的兄长,还是喜不自胜,眼圈一下红了。 屏退妻儿,在书房中平复好一会儿,仍旧不敢相信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兄长。 硬是拉着曹獬说长道短,问得尽是吃饱穿暖的问题,不问别的,曹獬胡乱答上几句就不耐烦,皱眉训斥:“问长问短,问饱问暖,越来越像个婆子。” 听着长兄斥责自己,曹闽愈加欢喜,连连点头说是。 曹獬受不了自己婆婆妈妈的弟弟,皱眉看他一眼,终归不忍,思忖半晌,勉为其难地夸了他和曹三两句,只说父子俩没忘爹娘教训,做得很好。 江芹和宋延在旁看着,已经见怪不怪。 但凡怪事,落在曹獬头上,都不算怪。 曹闽见到自己兄长衰老的模样,自有默契,压根不压抑。 江芹暗自观察着兄弟俩,回想起当初晏富春病重,晏夫人曾经向曹家讨要一副前朝后主的画,焚烧成灰用来为女儿治病,只是没想到,有一日,她会身临曹府。 曹家门第尊贵,摆设用物不奢不简,曹闽更不像传闻中那样愚钝憨直。 曹闽得知他们二人的身份时,没有什么过大的反应,兄长既说不用避讳,他真就不芥蒂,直接与曹獬提起王皇后丧讯。 今日是除夕,京城没有什么年味,王皇后的丧讯十分反常,不避开除夕与元旦大朝会,已由内廷传遍京城。 快马加鞭,相信很快,各路州府也会知道这件事。 这日,京城家家户户披白,大街上守卫森严,一波又一波的骑兵巡视大街小巷。国丧当前,老百姓不敢歌舞宴饮,哗然作乐。 整座汴京城,岑寂犹如落场大雪的死城,放眼皆白,鬼气森森,沉闷又压抑。 论说,王皇后是他们的外侄女,其母虽已亡故,总是他们的大姐,曹氏兄弟提起王皇后丧讯,没有过多的情绪。 说起太渊入魔,血染司天监与内廷一事,曹闽脸上没了笑容,叹息道:“那柄剑上所附两尊剑灵威能非凡,而今剑被张归朴、傅水仙等人通力协作,锁在司天监镇妖塔最底层,由炽、翎二兽看押,三哥你只身一人进入司天监或可好说……只是这两位……” 他停顿了一会,看了眼眉头微皱的宋延与面色不佳的江芹。 曹獬连连摆手,忽地愣了片刻,敏锐地审视小弟几眼:“你进宫过?见过太后?” 曹闽眼带踌躇,沉默半晌,如实点头,“二姐自小聪慧,我推病不入宫,她有的是让我入宫的法子。” 自从二姐登上皇后宝座,曹家上上下下谨守君臣本分,非宫中宴请,寻常时日绝不进大内求见,即便曹皇后成了如今的曹太后,不改行事之风。 曹家多年以来如履薄冰,只是想急流勇退,不愿卷入前朝后宫争斗之中。 曹闽袭爵之后,鲜少进入皇宫,努力遵循父命,做个边缘散人,碌碌庸庸,他顶着平庸的外表,做得很好。但曹太后毕竟是他们的姐姐,心思沉稳,远胜众人。 那日曹太后选他进宫,沿路都是三星宫与司天监的人,他跟着内侍身后,眼观鼻鼻观心,来到延福宫里,只见正殿中案台上供奉着随她陪嫁的曹门剑。 剑身擦拭一新,剑刃新发于硎。 见剑脱鞘,深明这中间的寒意,曹闽心头大骇,战战兢兢。狡兔死,良弓藏,天下大定之后,曹家后人没有选择,必须谨慎养晦,舍身相退。所以父亲将祖上双剑一柄作为她的陪嫁,一柄则给了天生奇骨的三哥。 太后重新供奉家中宝剑,其意不言自明。 曹獬面色黑如锅底,神色肃然:“面见时,太后都与你说了什么?” “有说什么倒好。”曹闽叹了口气,“我在外殿,太后什么都没说,隔着帘子,只是命女官给我上了一碗粥。” “什么粥?” “绿豆百合。” 曹獬一听,脸色更难看,猛地拍了拍脑门,啪啪几响。思量片刻,将手里那颗皇陵供奉的金橘抛了过去,砸中曹闽胸口,咕噜噜地滚了一路,滚到宋延脚下。 无心揣摩两兄弟的哑谜,宋延弯身拾捡起来,递了出去,开门见山道:“敢问曹大人,我师弟与师妹二人,现在被关押在京中何处?” 上前来捡金橘的曹闽愣了愣,一手停在半空。 望着近在迟尺的冷峻脸庞,不禁心底生畏,随即吸口气,没有隐瞒,直言:“宋仙长,不瞒你说,尊门如今成了人人喊打喊杀的靶子,两位小仙师现在三星宫手中,你的师妹正扣于延福宫,另一名则在司天监底部。两地守卫森严,仙长这身惊天修为,怕是出入不易。” 第320章 活人易元(十三) “灵儿在延福宫?!”江芹坐不住了,眉头紧锁,几步上前。 张归朴协同傅水仙一起出现在无字观中,现在,言灵被扣在曹太后的居所里,与慎思分别开来,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想法,灵儿与先汉长平公主刘环一样,是天净至纯的命格,这样的命格,轻易杀不死,除非有……天子剑。 曹家剑! 江芹慢慢睁大双眼,寒意倒灌,下意识脱口而出:“太后想杀灵儿?!” 满室沉寂,落针可闻。 这种安静,仿佛无声的肯定,肯定了她的猜想。 曹闽看了众人几眼,长吁一口气,低头望着手中金灿灿,圆滚滚的小橘子,感慨道:“事到如今,我便直说了,太后想借丹阳真人剑上的两尊剑灵,斩断大梁龙脉。那两尊剑灵灵力惊人,不知身前是何来头。” 曹獬心中早有所感,欲言又止,目光悄然从宋延面上掠过。 “太渊上附着的两道剑灵,其实为家师千百年前两次神魂入世。” 宋延神色淡然,情绪暗涌,双手青筋暴涨,“这是想毁去剑身,利用灵儿锁出剑灵。” 原来两尊武剑灵都是丹阳真人的转世。 丹阳真人前几世都曾是吴越先人,更是先汉苦苦等候千年的勇将大司马。 江芹心中恍然,抬起眼,发觉曹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他思忖片刻,手指渐渐收拢,“京中流传开丹阳真人是煞星转世之说,宋仙长若是在此时大开杀戒,无疑坐实这样的谣传,成为众矢之的,对你与尊门另外两位弟子来说,可谓水深浪急,百害而无一利啊。” 曹闽担忧地踱了几步,“据我说知,嚣落也被关押在镇妖塔底,底下两只妖兽乃受唐寄奴所驱,悍然至极,有三星宫与路剑门通力合作,天火相烧,再坚韧的奇石天铁总归撑不过几日。你们要去宫中救人,一旦暴露行踪,可想过那一头的人将要面对的后果是什么?” “我们可以分头行事。”江芹道,“我和张归朴交过手,我进宫,救灵儿。” 设想之中,入京应是颇为艰难的一件事,而今和京城不过一道国舅府邸的距离。她还需乔装打扮,外出前往铺宅和清风书局一趟。 事不宜迟。 哪怕刀山火海,她也要闯。 话音刚落,宋延、曹獬、曹闽、甚至那只白耳大狌的目光齐齐地落到她身上。 她的目光越过旁人,望着宋延,冲他微微一笑。 两人心领神会。 分开行事,的确是最好的法子。 龙池的水可以净化太渊上的蛛毒,但这水,旁人触碰不得,况且韩虫儿神识中关于镇妖塔的预言,一直是宋延心中拔不去的尖刺。 “就你一人行不通,我同往。” 曹獬忽然开口,一只手指着抚斑白的眉,闭着眼睛,悠然道,“我是为了我自个,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我躲了这些年,不想躲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快疾的脚步声。 没多久,一抹高壮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男子身姿恭敬,躬下身,朗声道:“父亲,马车已经套好,随时可入宫中。” 来的是曹三公子,曹闽道来得正好,命他去将妹妹叫来。 没过多久,曹三折回来,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兄妹两人俱规规矩矩地恭立在门外,知道曹闽开口,说了句“一家子骨肉不用避讳,带你妹妹进来。”兄妹俩这才一前一后走进屋内,先向曹獬行礼。 曹闽指着少女,立即向众人介绍,“这是小女月英。” 曹三在一旁,与少女打手势。 少女很快明白兄长的意思,点点头,毫不扭捏地向江芹和宋延敛衽行礼。见到室内有一只白毛妖兽,她只是稍稍压抑片刻,立即收起惊讶神色。 “一会儿江姑娘就扮做小女模样,小女生来口舌不便,养在家中,鲜少入宫,姑娘只需记住小女行为举动,稍稍模仿一二,太后应当分辨不出。”曹闽说罢,看向兄长,似乎在询问他的意思。 曹獬姿态放诞不羁,挨着白耳大狌就地而坐,眼也不抬,夸了他一句。 得到兄长的夸赞,曹闽愈发欢喜,随即从书架上取来一卷画轴,铺展开,邀众人上前来看,竟是大内宫城营造图的摹本。 上面详细地记录了围着大梁龙脉所建立的隐藏机括,福宁殿、延福宫、龙图阁及玉清应昭宫等几处殿宇底下,一直埋藏着不为人知的暗阵。 穿过层层殿宇楼阁,与功德天枢相应。 镇守大梁龙脉。 宋延垂眸,了然曹闽心意,他是想告诉他们,司天监与内廷本就相通,灵力可以往来,修行之人也可以往来其中,这副左篁大阵图就是最好的证明。 “曹大人如此坦诚,为的只是助在下一臂之力?” 他从小长在无字观,与曹家,与朝廷毫无瓜葛联系,今日与曹闽不过初见,曹家这般鼎力相助,甚至不惜得罪胞姐,将内宫左篁图呈上,这实在有违常理。 知他心中疑惑,曹闽蓦然大笑。 “仙长通透。人人都道我是个草包公侯,唯唯诺诺,庸碌无为,可怜曹家不再出悍将。似我这等愚钝之人,相助仙长,为的是遵从双亲遗命罢了。曹家可以良弓深藏,也可以子孙不昌,但不可以眼睁睁看着大梁覆灭,国破家亡。皇后早有书信一封,托岐王暗线送到府上。三哥也在此地,他知道我所说皆是实情。” 江芹与宋延对视一眼。 他们早该想到,两位国舅出现得太是时候了。 曹家也绝非世人眼中日落西山的门第。 寒风侵肌拆骨,庭中老树哗哗晃动着枯干的树枝,风中送来皇城钟楼敲打出的沉闷钟声,一阵嗡嗡响动刺进耳朵里,直达天灵。 国舅府的马车迎着北风与钟声,车轮辘辘转动起来,卷起两痕雪沫。 江芹和宋延分道扬镳。 一个向着功德天枢,一个向着御街大内前进。 车室内,曹闽换过一身沉重服制,惊叹地这张和女儿一模一样的脸。江芹推开一道窗隙向外看,出了一会儿神。 反而是曹獬,浑然无事人,笑而不语。 街上很安静,没有多少行人,一路上只有车轮碾过蓬松雪花的声音,从宫内传出的钟声,仿佛大战前的擂鼓,声声入耳。 第321章 活人易元(十四) “三哥,你我好些年没有兄弟同乘一车了。”曹闽笑了笑,“还记得那年二姐入宫,你我随父母一同入宫赴宴,一晃眼,多少年了。” 曹獬闭目养神,一听弟弟讲古,故意打起呼噜。 曹闽只得无奈笑笑。 一旁的江芹始终侧耳在听马车外的动静,国舅府车驾很少入宫,因此不能免例,外宫城需得经过重重盘查,单是牌子就看过四五回。 车轮辘辘,驶向内宫门,禁卫得知马车里坐着的国舅爷,现今鲁国公,依旧按照惯例,请车内贵戚下车。 一身贵女装扮的江芹便跟随曹家兄弟下马,不卑不亢,从容端正。 顶着这张十足十像的面容,加上这等仪态,没人会怀疑这不是曹家小姐。 曹家小姐口舌不便,养到三四岁还不会说话,到七八岁,嘴里没有开口吐过一个字,曹家人这才死心,这事京中不乏有知情者。 宫中禁卫内官见是贵戚家小姐,自然垂目避退到一边,因王皇后丧讯,整座皇城岑寂非常,来往内官女官虽多,大气不出一声。 比起穿戴华贵的少女,形容落拓,黑发白眉的老者在三人之中最为醒目。 而今天子病重,王皇后病逝,朝政把持在曹太后手中。朝堂文武静观其变,内宫中的禁卫一个个虽留意到这来历不明的老者,见是和鲁国公一同进宫来的,都不敢盘问。 延福宫早有一位老宫婢等候在内门角上,身后跟着四人抬竹辇,手笼着手炉,身披皂色银鼠斗篷,苍老面容上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门洞。 三人在内官引领下踏进门洞,老宫婢立时迎上去。 未语满是周围的眼眶率先通红,看着曹獬拭泪道:“三公子,太后娘娘……”话没说话,见他一身粗麻,哭得是老泪纵横,身后一众年轻宫婢纷纷劝慰。 众人见过鲁国公,没见过少年离家寻仙的三公子,心里都诧异,太后娘娘的胞弟怎会这样老迈,瞧着简直就像是个六七十岁的老翁。 老宫婢哭得声泪俱下,曹獬丝毫不受影响,掏掏耳洞,正要开口,一行人迈着沉重脚步向门洞这儿走过来。 为首老者拄着拐杖,面色肃然,满眼悲痛,眼眶都是红的。身后跟着的随从女眷,身披缟素,无不哭哭啼啼,整条长街里响彻着,只有风声与哭声。 老者目不斜视,直视前方,随从女眷目光扫来便转开了。 曹獬看了曹闽一眼。 “王大人。”曹闽言简意赅,低声说明。 曹獬眼珠转了转,等王家人走远,摆摆手。老宫婢立时召来竹辇,请他们上辇。 这时天上飘起大雪。 纷纷扬扬,犹如撒盐。 坠在队伍最后头的一名小公子不顾旁人提醒,回过头,血红的眼睛执拗倔强地瞪着他们。王家求告无门,求见官家受阻不说,求见太后,太后推病不宜相见。鲁国公在这里,太后有什么病,说到底,不想见他们罢了。 天下都知,天子和太后是半路母子。 有亲无慈,身为姨母,对皇后不冷不热,因尊议生父,更是闹得龃龉横生。而今天子病重,皇后病逝,国朝改弦易撤可能就在旦夕之间,王家落寞了,谁还会奉迎王家。 这只是开始。 宫人劝说上辇的嘈杂声中,江芹看着少年倔强愤恨的眼神,目送王家众人身影走远消失。 通往延福宫的甬道左右两侧皆有拿着笤帚的小黄门,清扫落雪,红墙森然,天幕暗沉,竹辇随着前行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吱呀轻响。穿梭在后宫甬道之间,江芹眼前忽地浮现那卷左篁图。 延福宫后头的阵眼,有一处密室。 三人面见曹太后,就在这处密室里。 事先瞧过阵图的江芹对此地有处密室不觉奇怪,但是曹家小姐不能毫无惊讶神色,她揣摩一番,露出一丝惶惶不安的模样,紧紧随在鲁国公身后。 下到密室最深处,这里灯火通明,地势开阔,隐约能听见巨大的水流声,空气中荡摇着潮湿的水气以及一股难掩的铁锈气息。 走到深处,看见四周半隐没在地下水中的铁牢,才使人恍然,水流声之所以那样大,不单单因为流水,而是水牢中暴露在水面上的铁链脚镣晃动时发出的响声。 二者混杂在一块,声势震撼。 站在水牢前,铁腥气愈发刺人鼻息。 几座水牢里都关押着人,手脚皆被铁链束住,下半身浸泡在水里,水面烟雾缭绕,个个披头散发,更加看不清面容。水牢中心有块高地,阶石荧白,看上去像是玉石堆砌而成的。 高地平而方,落了方椅子,一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正端坐上头,身边侍立着两名蓝灰长衫,着男装的女官。 老妇人头戴龙凤冠,身披滚珠霞帔,外罩长纱裙,裙身花云锦簇,一身太后常服,腿上放着满满一金盘的绿豆。听闻女官禀报,双目撩起,眼角皱纹深了几许,一颗颗饱满翠绿的绿豆从指缝间滑落。 无数绿豆捶在金盘上,铿铿锵锵,仿佛珠玉。 有的捶在几颗圆滚金灿的金橘上头,弹了开去,或者滚落裙边,或者一路弹掉进高台之下的水牢中。 “臣……曹闽,臣女曹月英,拜见……大娘娘。”鲁国公背脊发凉,望了江芹一眼,跪下身来,声色颤抖。 四面都是颤抖的回音。 江芹会意,按着事先曹月英教她的,规规矩矩地向高台上的曹太后行了一礼,不忘双手剧烈颤抖,显露出深闺少女应该表现出的畏惧。 这里的水牢灯火明亮,照得四周分毫毕现,连石壁夹缝间绵绵青苔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亮得让人毛骨悚然。 别说是养在深闺的少女,就连曹闽这等王亲贵族见到此间森森侧侧的景象,心里不免直打哆嗦。这间水牢当年囚禁过李朝一干修士,也囚禁过吴越太子吴茂真。 就是在这里,吴越太子被斩断一只手臂,血溅三尺。 今日,曹太后面见多年未见的胞弟,竟然选择这个地方。 水汽氤氲,水牢中囚禁者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锈迹斑斑的铁链。 曹獬一屁股坐在地上,与曹太后对视,半晌,哑谜一般说道:“上品器魂?” “三弟不妨猜猜,器魂来自什么法器。”曹太后冷声道。 回声阵阵,江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心尖不住发颤。 ——这是碧玉壶天的器魂! 六郎……,六郎在这! 第322章 活人易元(十五) “二姐这是拿定主意铁了心?” 曹獬突然正色,抑扬顿挫的质问声飘荡在敞亮潮湿的水牢地下,四周嗡嗡,尽是轻轻回声。 江芹随鲁国公一同行礼,低着头,看地砖缝隙,眼睛一眨不眨,侧耳静听。 过了好一会儿,拨弄声骤然停止,高台上徐徐飘下一阵开怀的笑声,“阿弟啊阿弟,如今家中只剩我们姐弟三人,倘若你不知我心意,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既然知道,何必再问。我们姐弟多年不见,一家子,该说些高兴的事才是。” 太后看一眼身边宫婢,宫婢会意,两人上前几步,双手翻飞,口中念念有词。 突然间,水牢中轰然爆发出一阵巨响,几条足有成男胳膊粗细的铁链哗啦几声从水中撑起,锈色斑斑的锁链淅淅沥沥向下滴水,如同垂挂一帘又一帘瀑布。 水滴坠下,砸入水牢水面,迸溅起簇簇水花,雾气袅袅。 宛如溽夏的荷花池,清晨薄雾浅浅,无声飘逸,散发出一种诡秘而不祥的美感。 铁牢随之升起,腥绣气味大作,原先那几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型的牢中人随着铁牢升起,身躯完完全全浮现在水面。 江芹不动声色,微微抬头,快速瞥过一眼,顿时如鲠在喉。 自从身体里的妖力被唤醒以后,她的视物能力就好得惊人,只消一眼,明察秋毫,那么短的时间内,已经足够她看清水牢升起的几座牢笼里种种细节。 由于下半身长时间地浸泡在水里,湿漉漉沉甸甸的单薄里裤贴紧身体,几人中陆续有人发出闷哼,透着薄衫,完全可以看见,几人的双腿已经呈现出惊人的死白。 她根本辨认不出哪个才是六郎。 这些人个个狼狈不堪,一眼看去,不是受过重刑,便是遭受过严重的内伤。 其中一笼中关押着同时两个人,一人右臂已被斩下,衣袖全是黑紫的血污,垂着脑袋不知是死是活。另一人披散头发,昂起头,那双曾经情绪流转,风华绝代的双眼已然被怨恨取代,他奋力抬起头,身体内隐隐有几星内息闪动,污浊湿漉的发丝尚在滴水,啊啊几声,发不出声音。 这人是嚣三娘的弟子,均风。 看这身量体型,另一个断臂的,大概就是飞絮。 江芹的心沉了一沉,深吸一口气。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铃铛叮铃,这铃铛声她听过。下一刻,来人跪下,高声道:“司天监灵台郎,杨违、施可封拜见太后娘娘。” 两人近在前方,福身礼拜曹太后,得到女官唱免,站起身,垂在腰间的司天监腰坠随着二人走过,从江芹眼边一晃而过。 曹太后迟迟没有免去鲁国公曹闽父女的见礼。 江芹和曹闽一直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江家大案,江家大爷夫妇连同家中十几口下人一夜丧命,杨、施二人摆脱不掉干系。出海龙王墓时,也是他二人奉破军之命,前来恭迎阿育王塔归京。 运输京中僧尼尸体的人,也是这二人。 谁能用神乎其神的手段,将完全不同元灵和元息融合在一起,到底谁才是杨违、施可封身后的那个操控者?到底是谁!心念电转,女官终于唱免,曹闽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江芹随后。 她掀起眼帘,望着高台上面容慈和,一身鞠衣的老妇人,头皮莫名发凉。 “宗实的的确确是个好孩子,不愧为群臣宰辅以圣君之学教养大的孩子。” 曹太后顿了顿,微微一笑,“我当他要以阿育王塔的力量续上自己的性命,却不想,他宁可不要命,不要天下至尊宝座,不要紫微天数,也要续一续大梁的国祚。先帝若是底下有知,大约甚是感慰,他不喜宗实,始终以为自己命中必有一子,不肯轻易放弃。终归天命难违。” 女官接过曹太后手中金盘,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曹闽、曹獬面前。 “先帝宠爱张氏,张氏荣宠冠绝后宫,她生性跋扈骄纵,视我这个中宫为无物,从来不把我放在眼中。我是大梁的皇后,需宽厚,需谦和,需以大局为重,母仪天下,摆出菩萨一般的姿态,不当与妃嫔计较。 先帝尚俭,张氏喜爱金橘,年年东京渡口,大大小小贡船上运载数百株,京中都知先帝宠妃喜爱江西金橘,民间对此物竟争相追买,小小橘子,到后来,成了东京城里珍果,人人争相购之,价高惊人。为使其风味不变,便将这些金橘存放在绿豆之中,长久保存。宫中也效民间,你们闻闻,这些绿豆上还有金橘的香气。” 曹太后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手捧金盘的女官站定脚步,趾高气昂道:“国舅爷,内厨年年奉给老娘娘的百合绿豆羹,一样带着金橘香,老娘娘尝了许多年。” 曹闽听出言外之意,战战兢兢,不住望向三哥曹獬。 “绿豆性凉,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了。”曹太后道。 曹獬努着嘴,点了点头,把一路放在手里的那颗金橘丢进金盘中,“二姐是想说,再凉,凉不过赵寅的心吧。” 先帝赵寅偏爱张氏,在张氏死后,赵寅枉顾礼制,没有把当时尚在人世的中宫皇后放在眼里,固执地追封张氏为皇后,更要和她生同衾,死同穴。 曹皇后出生将门,自小聪明果决,心高气傲,是四个孩子里最受父母宠爱的那个。 偏偏是她,在御史台谏,满朝文官争论不休,怒而讪君之际站了出来,和先帝一起,为死去的宠妃张氏讨要一份皇后的尊容。 这不是谨守礼法,母仪天下的曹皇后应该做的。 她之所以做这个决定,不过因为她深爱着赵寅,愿意成全他的心愿。 然而,即便张氏死后,即便她剖开心扉,一低再低,赵寅只把她看作是中宫皇后,那个替他掌管后宫,维持礼法的“臣”,而不是普普通通的结发妻子。 他会在病重时,忽地从床榻惊醒,见到满殿翰林医官和捧着汤药,数日没有合过眼的曹后,幡然睁大双目,惊惶恐惧,一把打翻汤药,拔剑怒吼:“皇后要害朕!殿前司何在!!” 曹太后微微转头,满头珠钗轻晃,她笑了笑,面容依旧慈和,看不出一丝狠意。 “赵寅要这天下昌平,要这大梁国运千万载不断绝,我怎么能让他如愿以偿呢?” 第323章 活人易元(十六) 水牢沉寂中,只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 赵寅死去这些年,曹太后没有一日忘却昔年所受折辱。 她这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曹獬叹口气,挪挪身子,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用,索性闭嘴,眼神扫视一周铁牢。 “这就是月英?”曹太后的目光掠过曹獬,落在江芹脸上,微微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走上前来,让姑母好好看看你。” 鲁国公诚惶诚恐,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易容为自己女儿容貌的江芹,面容懊丧,不忘收起无奈的表情,鼓气般对她说:“好孩子,上前几步,让娘娘看看你。” 江芹轻轻应了一声,缓慢上前,走到玉色长阶下站定,福了福身。 曹太后看着她微微发颤的双臂,心知这孩子胆气不足,养在深闺初见水牢心里一定怕得厉害,于是慈爱地笑了笑,道:“抬起头来。” 少女低声应喏,受惊小雀般徐徐抬起头。 曹太后审视几眼,露出颇为满意的表情。 “像,真像,这双眼睛和妙妙当年一模一样。”曹太后闭上眼,仿佛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半晌,一字一句道,“妙妙自幼胆气比人壮,大姐说,她最肖我,也最适合养在我膝盖。依我说,太像倒不是桩美事。” 话未说完,瞥了一眼满面忧色的鲁国公,“你养了个好女儿,瞧着温柔谦和,礼数周全,今日不必随你归去,还是留在延福宫吧。我既是月英姑母,替她做个主儿,择日嫁与岐王为妃,也好替不豫的皇帝冲冲喜。” 最后一句,一字比一字沉重。 犹如大石压顶,散发出隐隐压迫。 曹太后这是在下懿旨,并非与人商议,她要赐婚曹月英与岐王赵确及,不容任何人说一个“不”字。 江芹喉头滚了一滚,微垂着头。 不知过去多久,两名女官蓦地开口,打破沉寂:“国舅爷,该携女谢恩了。” “娘娘……” 曹闽身形晃了晃,眼中疑云散去,变得清明起来,抬起头,上前两步,自嘲地笑了:“娘娘今日特意命臣带着臣女进宫,原来早有此意。” 天星摇摇欲坠,紫微天数旁落,她这是知道赵宗实撑不了多久,于是命张归朴赐死王皇后,再计划将他的女儿月英作为一枚棋子,嫁予岐王! 如此一来,他日岐王登临大宝,月英为后,她便能牢牢地把持住后宫与朝政! 曹闽红了眼圈,快步走到阶下,昂望着高台宝座上的太后,沉声道:“二姐,我们姐弟三人就不能有一条不斗个你死我活的退路吗?” 岐王殿下和他的女儿两相无意,哪怕紫微天数选择了赵确及,他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女儿成为一枚棋子,一辈子受制于人,封锁在大内禁中。 “丛芳很好,无愧为你送给皇后的死士,忠心耿耿,扮作皇后,为皇后送命。也罢,你收走一颗不听话棋子,自当送来一颗听话的棋子。” 闻言,曹闽惊骇不已。 王皇后的确未死,但他瞒过了张归朴,却没能瞒住曹太后。 “我时日无多,夏朝虎视眈眈,雄狮百万,未来这一战,注定血流千里,血可漂橹,待那时,我已见到大梁生灵涂炭,死也无憾。今非昔比,休怪我不念及手足之情!” 曹太后冷笑一声,话音刚落,杨违、施可封二人随即变幻出长剑,长剑并合,两柱剑气交缠,如同两条灵蛇灌入水牢底部,顷刻间,水汽迸溅数丈高,轰然坍塌下来。 铁链颤动,水牢底部升起一轮莹莹珠体,破开水面,轰然跃了出来,悬浮在半空。 强悍的灵力瞬间充斥水牢。珠体里的少女双目死白,不见瞳孔,身形僵直,身周符纹环伺,长发垂散而下,双手交叉抵在腹部,就像睡着了。 水气飞溅到江芹脸上,顺着易容面皮滑下来,从下颌钻进脖颈,像一根尖刺的针,深深扎了进去。 她倒抽口气,袖中的手暗自攥紧,指甲死死扣住掌心肉,一阵疼痛激醒大脑,强迫着自己镇定下心神。再看一眼。 言灵四肢以及脖颈一一被符纹锁链缠住,囚禁在珠体之中,所有锁链通贯而下,从珠体下方穿出,扭转为一条藤蔓,笔直蜿蜒深入水下。 这根珠体仿佛是被一根藤蔓托起来的。 两道柱子一样粗细的剑气蔓延上珠体,言灵忽地仰起头,细白脖颈上血筋毕现,几乎快要爆裂出来。 江芹心尖颤抖,手心一紧再紧,脚步不觉上前一步。 “小姐留步。” 两名女官毅然上前阻拦,颇为忌惮地看一眼坐在地上石化了似的曹獬,身周迸发出若隐若显的内息,转而对曹闽硬生生道,“国舅爷,请回吧。” 曹闽如鲠在喉,站立不动,不肯退让。 说时迟那时快,女官对视一眼,当即出掌,两道强风击来,江芹袖中的手动了动,然而在她出手之前,一道身影闪到她面前。 内息化出的掌风打在他那身沉重服制上,顿时猎猎,衣料哗哗。 眼见曹闽背脊一拱,呕出一口鲜血,女官面无表情,对视后,抽出盘绕在腰间玉革带,唰拉抖开,化为长剑,长剑擦出火星,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玉清应昭宫。”沉默好一阵的曹獬抬起眼帘,指尖一点星光,引来几颗金盘里的绿豆,“晏筹让你们让来的?” 两名女官色变,架起防御,却还是迟了一步。一声冷冷嗤笑下,连成一线的数十颗绿豆飞速破空而来,重重击在二人手腕、脖颈、双膝、软腹等几处要害。 哐啷两响,长剑脱手,女官们疾速后撤,后脚撞上玉阶。 区区绿豆上那点内息竟透过她们身躯,震得玉阶出现裂痕,一路蜿蜒而上,咔啦咔啦碎响声下,直逼曹太后!一阵玉石破碎声,强光蓦然四射。 众人躲避不及,抬手遮挡。 强光水汽散去,曹太后身前多了道身影,莹光万丈。 江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五感仿佛休克,眼中水光渐渐模糊了视线,上下牙关扣地咯咯作响。 ——生不是生,死不是死,曹太后已将言灵做成尸儡。 第324章 活人易元(十七) 她还是来迟了! 为时已晚。 江芹哽咽着,看着被制成傀儡的言灵眼中那一丝赤红的血线,没由来地突然想起,那天她头昏脑涨坐在床上,身上哪哪都疼,门忽然开了,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微风送来草药苦涩的气味,逆着光,少女捧着托盘向她走过来,对她说:“这碗药是凝血草熬制而成的,对化瘀止疼有奇效,趁热喝下,对额头上的伤或许有帮助。” 事实证明,少女过谦了。 幸亏有那碗药,她浑身像被碾过的痛缓了大半。 灵儿生性纯良,眼中无一是坏人,相识最初,知道她是个普通人,不通法术,进入龙门村前肯用自己的血为她画了一张金砂伏鬼。 傅紫荆将镇魂玉丢进幻境乱流,帝女墓道中,见到奄奄一息的灵蛇,灵儿依旧惦念她的安危。康国公中毒,她也肯舍无忧解来救他的命。 见到墓室白芳草,兴高采烈恨不能多采一些。只因为白芳草是许多救命药丸必须的药材,又难栽种,她多采一些,或许将来就能多救一人性命。 这样心地善良,天真无邪的灵儿,连一只小兔子的性命也不曾伤害过。 现在,被人抽去元灵,制成了宛如行尸走肉的尸傀。 她不会再认得谁,不会再有五感,闻不到花香,觉不出肚饿,不会忧愁更不可能欢喜,即便再多的白芳草摆在她的面前,她也不会笑了。 那个将血注入她元灵的人,已经是她的主人,她只会听从那一个人的号令。 “芹姐姐。” “芹姐姐。” 言灵又脆又甜,宛如青果的呼唤一声又一声,蓦然回响在江芹耳边。 今后,再也听不见了。 江芹不住喘息,身体莫名地热,每个毛孔都像快烧起来,身体里的骨肉一阵咯咯乱响。 这时,一阵强劲掌风猛地将江芹和曹闽送出数十步远,曹獬抽出背上的剑,身法如电冲上高台,两名女官面色凝重,双剑并合,方才开启水牢珠体的杨违和施可封见状,拔剑上前相助。 霎时间,剑气纵横,横扫开去,曹獬被四人拦截在长阶中段,雪亮的剑影唰唰飞闪,石壁内的灯火剧烈地摇晃起来,水牢绷直的铁链发出濒临崩碎的嗡嗡声响。 曹剑寒气逼人,剑气凶猛如有千军万马,瞬间将阻拦四面的几人震得倒飞出去。 两名女官心知抵挡不过,掏出事先准备的薜荔丹快速服下,半空转换一式,足下轻踏石壁,旋即飞身而来,手中剑式比较先前猛烈百倍。 “天净至纯命格,碧玉壶天器魂,这是云家的女儿。”被掌风催远,踉跄几步之后跌坐在地的曹闽忽然面色大变,口中喃喃,“太后好成算!” 高台上的曹太后竟能透过剑影气震,听见四弟的话,一道目光仿佛长箭飞来,钉在曹闽脸上。 “你说的不错,她还有个兄长,一直隐姓埋名在京城,经营书局,暗中寻了她十多年。一知手足落难,便急匆匆地想方设法要来救她。” 曹太后站起身来,霞帔随着剑气飞扬,姣姣如霞光,满身珠玉衬得她面容愈加衰老。 “其情,不可谓不感天地。” “三弟,四弟,你们看看云家兄妹二人,再想想,还要与我为难吗?晏筹为杀光天下修士,为了他心里所谓的正义公道,不惜出卖旧友,想以马成霄剑谱丹书掀起一场天下玄门之间的争斗,让他们自相残杀。三星宫更不必说。人人都有所图。” 曹太后蓦地大笑起来,“三弟!你就不想登仙吗!大梁与夏一战,流血千里,足够采收千千万万的血元,修筑你的天梯!” 话音刚落,只听见砰砰几响,血色弥漫,白玉长阶上赫然血迹斑斑,两名女官服下薜荔丹依旧难敌曹獬,身躯自爆,浓烈的血腥气味充斥水牢。 杨违和施可封两人见状,知道硬敌不过,不能压制住曹獬,于是分别挥剑斩断左右铁链,默念口诀。 铁链切断处飞扬而起,火星四射。 透过森森牢柱,一点一点的元息不断从囚禁之人的胸腹涌出,元息钻出皮肉的痛,让牢中人骤然清醒过来,瞪大双目,爆发出惊骇的震吼。 “师父————!” 飞絮从断臂的疼痛中忽地清醒过来,痛感随之复苏,全身拆骨的疼痛不住叫嚣,发出凄声怒吼。 困住脖子和四肢的铁链无法挣开,他拼身向前,一头撞在铁牢上,轰地一响,地水骤然升起,继而降下,水面剧烈荡漾,被水打湿的水牢哗哗往下淌水。 另一笼中的陆田忍着剧痛,双腿长期浸泡在水下,已经没有知觉。转头看着不远处伤痕累累,长发覆面的荣玉衡,眼中带泪,颤声道:“公子……公子……你醒醒!公子!!” 笼中人低垂着头,呼吸微弱,仿佛没有痛感,任由被人汲取去元息。 高台上,曹太后目光凝视与她仅仅只有几梯之隔的弟弟。 他竟然因为龙脉反噬的蛊毒衰老成这副模样,唯有一头乌黑蜷曲的发,多年不曾变过。曹家剑有两柄,一柄随她陪嫁入宫,一柄则给了三弟。 一切全因王文穆当年那一卦。 曹太后望着他手中剑,见到剑上缠绕的森森内息,冷笑道:“爹娘终是信了王文穆那卦,以为他年斩我者,必是三弟。既然三弟有备而来,上前来。你我姐弟三人,今日不死不休!” 曹剑摩擦过玉阶,剑尖星火迸溅。 曹獬一步步登上高台。 一个鞠衣贵冠,雍容华贵的一国太后。一个粗衣麻布,形容落拓的山野狂人,两人静默地对望着,时光仿佛在这刻倒转。多少年前,曹家府邸,两人也曾几度这样看着对方。 那时,曹太后青春年少,忙着学习入宫为后的礼仪,幼弟尚小,举着木剑满院后捅鸟窝,急得乳母呼天喊地,最终求到她面前。 乳母说,只有二小姐的话,三公子还肯听罢了。 谁能料到,多年后,姐弟再次相对,双双两鬓斑白,已然身在杀局。 回忆往事,曹太后眼中带笑,轻轻地挥挥手,“我先杀了你,四弟随后就到,黄泉路上相伴,也不孤单。” 始终伺立在曹太后身旁的言灵猛地抬起头,死白双目圆睁,双手掐诀,化出一只庞大的金鸢嘶吼咆哮着,向曹獬扑去! 第325章 活人易元(十八) 司天监,白塔森然。 阵法隔绝天地,镇妖塔周遭天光犹如金泥泄下,淹没白塔于金海。 塔底下密密麻麻,里里外外皆是司天监、三星宫、清风谷以及各大门派弟子,最外圈是大批大批的大梁铁甲骑兵,拔箭搭弓拉满,齐齐指向镇妖塔顶。 “小公子,老奴所言一字不假,唐大人死在雷师尘与马成霄手中。当年马成霄更是胆大纵火,强行将你从府上掠走,夫人悲痛欲绝,火海自缢,你虽从小习他剑诀心法,从未得他亲自指点,何况他还是你的杀父仇人,怎么能算师徒情分!” 众骑兵簇拥着一位鹤发鸡皮的老者,他神情关切坐在马背上,望着塔尖的慎思,梗着脖子嘶吼道。 “住嘴!住嘴!通通住嘴!”慎思手持飞尘,双手颤抖,剑指马背上的老者,大声呵出口,“我师父不是这种人!我师父是丹阳真人,如果不是天梯断裂,师父已经飞升成仙!师父不是这种人,不是!” “你!还有你!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挑拨我和师兄的关系!” 慎思双眼瞪大,血丝满布,几乎要喷出火,一只颤抖的手握紧,血点淅淅沥沥从掌心滴下。 老者叹气,忽然呜咽:“小公子若不相信,何妨问问身边那人!雷师尘是不是他爹,他是不是雷州后人!欺骗你的人是马成霄,不是老奴啊。” 天色渐晚,天空大雪纷飞,被阻隔在阵法外。 一点又一点冰晶雪花在触到阵**廓那一刹那,砰地一下消弭殆尽,仿佛被火烧去。 慎思手指发颤,飞尘剑险些脱手,他转头,望着强行从塔身五层救出他之后遍体鳞伤的宋延,眼神凄楚,半晌,低声问:“师兄,这老头骗我的,对不对!我怎么可能是唐寄奴的儿子?!” 他心神不定,眉间一道咒眼愈加闪烁。 “哈哈哈哈哈。”底下不知是谁,忽然高声冷笑,“看看你额上的这轮咒眼,唐寄奴自然是你爹!” “认贼为师,马成霄真有两下子。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他恩师,你问他做甚!宋延难道会亲口告诉你,是他爹和他师父联手杀了你爹不成!” “小子,你被人骗得好惨呐。” 众人哄然大笑。 四面萦绕着刺耳的笑声。 慎思:“………………” 他抬起滴血的手,摸了摸眉心,宛如兜头盖脸一盆冷水浇灌下来,从头凉到心,“师兄,他们说的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他们是骗我的!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 宋延闭了闭眼,将翻覆的心绪与沉痛抑下,再睁眼,徐徐道:“唐寄奴锁魂咒的咒眼,能凭此眼,驱策群妖,你被囚在镇妖塔里毫发无损,妖气萦绕中,反而触动体内的咒眼。” 慎思呆了呆,垂下持剑的手臂,铿锵一响,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幸而一只大手撑住他。 “所以……师兄早就知道了吗?” 少年扯扯嘴角,青葱年少的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凄怨。他怎么可能会是唐寄奴的儿子?师父又怎么可能会是杀死他爹的凶手?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几天前,他和师妹还在观中梅林里浇水,商议着镇魂玉已经锻造好,等烘干今年的梅花,就取出一坛梅花信来,一起去和大师兄汇合。听说外头逢年过节很是热闹,今年一定要过个热热闹闹的年。 自从逃出海龙王墓,他忽地醒悟,从前偷闲躲懒实在可笑。因师父留下的古籍文字生僻便不爱读,剑谱晦涩几分便就不看,到头来,不过半吊子功夫,几年没有进境。临危之际,派不上什么大用场,连心爱的师妹也保护不了。 下山一趟,才知道往日的偷闲,贪图一时半刻享乐,实在蠢笨。 这次下山包袱里,他特意多放了一本师父取名为《万历春》的剑谱,里头糅杂了数百种秦汉两朝古剑古决,全是师父亲笔逐字逐句地默出来的。 说是当世珍宝也不为过。 从前他真是个瞎子,对师父满室珍藏视而不见。 那时的他,一心憧憬和师妹一起下山,和师兄团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三星宫、司天监与朝廷三路兵马将在明日齐聚龙门村脚下。 更加想不到,那些受恩于师兄和师妹的龙门村村民竟然会为了几两银子出卖他们,泄露进出观中的隐门! 师兄和灵儿曾经救过他们的命啊! 还有傅紫荆,竟然能够在观内灵石毫无示警的近况下,破开洞府各处结界,悄无声息地带人杀进观内,摧毁梅林、摧毁殿宇、摧毁玉室遗坛! 他们说太渊剑暴乱,人人得而诛之。 可是,阿备这个小矮子分明不是这样说的。他用传声符告诉灵儿,京城大乱,吴越国师寄生,伪装为司天监监监董苍峰,把皇帝老子弄得病病歪歪,是师兄救帝后脱险,驱逐趁乱闯入京中的妖魔。 京中生变,师兄救人千千万万。 他不相信,不相信师兄会纵容太渊剑剑灵屠杀无辜之人,不相信自己一直敬重的师父和师兄会是这样的人! 少年眼眶盈满泪水,眼露倔强,擦干眼泪仗剑上前,哽咽地问:“师兄,我只信你,别人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 宋延伸手,宽大的手掌落在他肩头,郑重回答,“此事,师父从未提过,师兄不知,你若想查,师兄陪你。” 慎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复而又一下。 再抬头,已经泪水满面。 “师兄。” 慎思咬牙,两腮直颤,睨了眼底下一望无边的乌合之众,恨恨道,“我们取回师父的太渊!救灵儿!我的身世自会查清楚,这些道貌岸然之徒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众人各怀鬼胎。 巍峨白塔之下哀叹声、斥责声、嘲讽声此起彼伏。 各门派将宋延、慎思围困在镇妖塔的消息传到傅紫荆耳朵里,前来报信的师妹望着她的背影,小声道:“师姐,太渊镇在塔下,又有大妖看守,宋延即便手眼通天,绝不可能闯入塔底。” “他能。”傅紫荆垂眸,望着将要孵化的几颗灵蛇蛋,轻笑出声。 第326章 活人易元(十九) “师姐是说,宋延还能闯阵,下到第十层,取走太渊剑?” 为首者一句语调比一句高,满眼不可思议。 身后几位师妹面面相看,个个一脸惊愕。 门中人皆知,几天前,在无字观,掌门与宋延交手,使其受天火啃噬筋脉,伤势沉重,若不是高人出手相救,宋延大抵难逃一死。 今日,他单枪匹马竟敢来送死,闯入镇妖塔第五层,从唐家奴仆手中救出师弟,这中间一动内息,立即触到天火旧伤,又无佩剑兵刃,以一敌多战局下体力消耗飞快。每一招每一式,用的都是性命精血。 便是神仙,现下,说是剩半条命都嫌多。 司天监镇妖塔一共十层,层层凶险,妖兽遍布,太渊剑被李道生和掌门一同镇压在最底层,又用两只悍然凶狠的大妖镇守,日日与两尊剑灵缠斗,哪怕几大门派掌门长老,无人敢贸然进入最底层。 别说宋延此时重伤未愈,哪怕他安然无恙,只身前去,太渊剑上任何一尊入魔的剑灵以及任何一只大妖,足够让他挫骨扬灰,一命呜呼,何况他只剩半条性命? 那晚,在大相国寺外,她们见识过宋延的本事,可再有本事,对上不认剑主的太渊剑灵,他也只有死路一条才是。 “嘎啦嘎啦——” 斑驳裂痕的蛋壳赫然破开一道缺口,钻出的小小蛇首顶开碎壳,黑亮的眼向外望一眼,立即缩了回去,像是怕了什么。 傅紫荆笑了。 伸出手,指甲挑开粘着不掉的几片碎壳,轻轻触了触蛇首,继而收回手。小蛇胆大几分,伸出头来吐信子。 她看着一分一分,一寸一寸,努力地向外爬,冲破阻碍的小灵蛇,睫毛轻轻颤抖几下。 “沈幕舟除了叫让人送来这些灵蛇蛋,还说了什么?” “沈师兄——” 话语突止,沈幕舟卷入朝堂风波,投效吴越国师,三星宫中几位长老已有意将之驱逐师门,迟早的事罢了。 意识到称呼不宜,答话师妹立刻改口,“沈幕舟说,几只小蛇是他向师姐您赔罪的,当日,他也有他的苦衷,不敢求师姐原谅。师姐肯收下灵蛇蛋他很高兴,他还说,知道师姐见过若玉,刘备是若玉救走的,师姐若再见若玉,还请饶他一命,沈幕舟将会感激不尽。” “听这话,他并不知道若玉下落?”傅紫荆伸出手,那只刚刚破壳,身体还带着粘液的灵蛇爬上她的掌心,口中血红信子一吐一吐。 蛇信在她眼眸中舞动,如同一丝红血。 背后站着的师妹心惊胆寒地点了点头。 沈幕舟现在是门中罪人,若玉又是半妖,她们跟随师姐,背着掌门和诸位长老,与他们二人皆有联系。即便没曾见面,互通消息,假若传进掌门耳朵里,就是死罪难饶。 三星宫的刑鞭,就她们的修为,只怕还挨不到几十下,已经让鞭子打得神魂皆散。 掌门傅水仙的脾气,容不得一点沙子,谁都不愿意冒这个险,于是尝试着小声问道:“师姐是打算将若玉的行踪告诉沈幕舟?” 她们随侍傅紫荆多年,师姐生来脾性孤高,叫人琢磨不透,但这些不妨碍她对她们照拂有加。 如果师姐肯将若玉消息告知沈幕舟,借此机会回禀掌门,划清界限,待沈幕舟和宋延一死,将功补过,掌门也许就不会怪罪于师姐。 粘液顺着冰冷的蛇腹抹湿了傅紫荆掌心。 她掌心冰凉,小灵蛇几乎将她看作同类,这片刻,已经盘绕上指尖。 傅紫荆笑了笑,手指一动,一把捏住蛇首,当着众人面前,指节咔地一响,内息顿时将先前莹白可爱的小蛇烧成灰烬,桌上其余几颗将破的蛇蛋亦不曾幸免。 转眼间,一滩焚烧过的灰散落在桌案。 “沈幕舟以为,我就这么好哄骗吗?” 她爱慕他,时时装聋作哑罢了,可她不蠢,海誓山盟是真,他的勃勃野心也是真,甚至不惜用她的命来交换,交换他想要的一切。傅紫荆冷笑道,“告诉若玉,我会帮他进入镇妖塔,接下去的,就看他们自己的。” “师姐真的要助若玉和刘备进入司天监镇妖塔?!”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出列。 “师姐三思!” “若是掌门知晓——” “好了,依计行事。”傅紫荆打断众人话头,转过身,扬掉手里的灰,“你们几个服下护住心脉的丹药,等到掌门发现,告诉她,你们发现我暗中与若玉往来,本要阻拦,却被我暗算。掌门见你们个个被我打至重伤,必然不会责备你们。” 几人忧心惊慌,不敢多问。 沉默半晌,一人壮大胆子,开口问,“师姐这样做,是为了太渊剑还是马……丹阳真人?” 傅紫荆没有说话,清冷苍白的面容平板无波。 众人留意到,她将腰牌取下,换上那枚尚未注入生魂的镇魂玉。 心知她意已决,一个个主动服药。傅紫荆炼出的这种药可以帮助她们短时间内保护住心脉气海,承受一击,且不易被掌门派来查看动静的人察觉到。 傅紫荆踏出房门,霎时间,幻境彻底幻灭,身后躺了一地人,三星宫的幻境隐匿在司天监周围,伺机而动。 她销毁幻境,很快就会有人发现这里的一样。 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很想知道她爹究竟什么样的人,如果他曾送药上天功峰,如果他曾为她的心疾呕心沥血,不眠不休创出永固元灵的法印。 那他为什么要抛弃她和娘亲。 她想不明白,亦不想再听一人言,也许答应她可以自己找寻。 既然太渊是她爹成道的剑,既然宋延要来取走太渊,她愿意从中协助,不论马成霄是死是活,不论他会不会如她娘为的那样,为救宋延而出现,她都只想见他一面。 好好问问他,究竟为的什么。 天际金辉万丈,今夜是除夕。 镇妖塔顶强光汇集,一波波暴涨开来,仿佛天星直坠。 “出来吧,别躲了。” 风雪嚣嚣,傅紫荆解下风帽,抬头看着塔顶喷射而出的炽热金焰,话音刚落,身后赫然出现一道隐墙裂痕,一人一兽从中跃出。 才落地,巨兽摇身变为少年模样,先前伏在巨兽背上的另一名少年顺势一滚,利利索索爬起身。 第327章 活人易元(二十) 背着黑金宝伞的阿备露出警惕的表情,一只手伸向脏衣口袋,那里装着避水珠,先向周围扫视一周,确定无人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才几日,这么快就称起“我们”来了。”傅紫荆头也不转,口气冷淡。 若玉和阿备从宫中脱难以后,借着京师未能除尽的妖气,一直藏在大相国寺中。 靠着卢宗敏等人掩护,躲过数十次司天监和各大门派的搜查。 在这段度日如年的时间里,阿备一直想方设法往外传递消息,可惜全是徒劳,没有半分收获。京中一夜传出太渊剑暴乱,杀人无数,不出一刻钟,各处巡铺官兵便开始在京城内外搜检。 从瓦舍相熟的小贩那儿打听,得知言灵和慎思被囚入京。怪他,无意间说漏了嘴,言灵命格非凡,落到有心人手里恐怕不好。 阿备怎么想也没想到,正在商讨如何报信时,荣六哥听见言灵的命格,居然生生呕出几口鲜血,险些不支倒在地上,好在陆田及时出手。 他从没见过荣六哥脸上出现这般焦急神色,嘴上血来不及擦拭,一把抓着他不断地问,有没有记错,是否真是天净至纯命格。 他怎么会记错呢,这样的命格,别说整个大梁,放眼天下不出第二人。何况言灵善良单纯,还真就像这命格的名字,绝不会记错。 谁知道,听完这句话,荣六哥脸色更难看,眼圈泛红。陆田叹了口气,徐徐说明缘由。原来荣六哥本姓云,家中同父同母的妹妹,幼年时被父亲送走。那时他还小,不明白其中缘故,母亲哭了几日,不言不语地搬出正屋。后来荣父纳妾,他便极少见到父亲。 母亲弥留之际,神志不清,瞳孔浑浊,却死死抓着他的手,让荣玉衡立下重誓,一定找到妹妹,活一日,便要找一日,而他的妹妹,正是这千万无一的天净至纯命格。 如果言灵是这命格,就极有可能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子。 清风书局广布荣家暗线,三人来不及感慨天意弄人,一面打听太渊剑暴乱内幕,一面打探言灵和慎思两人究竟被三星宫人安置在何处,除此以外,必须传信宋延。 可惜宋延离京前没有说明将去何处寻访名医,留下符纹烧了干净,消息却送不出去,实在罕见。 唯有荣玉衡心知,写符者能力强大,符箓无效,除非,宋延和江芹到了世外世。 既然如此,他们更加不能坐以待毙。 三人商议过后,想出几个援救法子,还没来得及下手,玉清应照宫的职官已经寻上门,将清风书局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起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只是荣玉衡。那天夜晚,冷风刺骨,陆田护主心切,终归双拳难敌四手,一番缠斗后,弯刀断裂,经脉尽碎。 荣玉衡想施展内功送阿备进入碧玉壶天暂避,无奈之前为取王鄂心魂受下重创,尝试几次都不能成功。嘈杂脚步逼上二楼,他催促阿备离开。 阿备岂肯走。 小姐临行前将避水珠留给他防身,他是没有什么修为,一身三逆脉,经脉贯通处天生断裂,修几百年也修不出结果。那又如何,他不是懦夫,不会在为难时刻求个自保就夹着尾巴逃命。 “你知道镇妖塔下都镇着什么吗,想清楚了,我自问一次。” 傅紫荆的话将阿备思绪拉回,他收回手,笃定道:“管他有什么,我师父的剑在下头,我师父也在下头,男子汉大丈夫,没有临阵逃脱的。” 十一从身后冒出一个猴脑袋,蹭了蹭他腮帮,阿备摸摸它,“我师父来了,荣六哥和陆大哥都会没事的,你别跟着我了,去找姓卢的,他那儿好吃好喝,亏待不了你。” 十一踩着伞,跳到阿备肩膀,顺势滑下去,竟抱住他的腿,低低哀吟。 阿备挠挠耳朵,弯腰捂住十一的嘴,认真道:“你不能去,就你,给下面的大妖塞牙缝都不够。” 若玉望着一眼猴子,再看万丈金光笼罩下的镇妖塔,只是遥看一眼,肺腑已有难言的压迫。 区区一只猴子,也知救主,有难不肯离开。 这世上,不止是人有情。 冷风冰雪里,傅紫荆答道:“我不想帮谁,各取所需罢了。”她回头,看着阿备黝黑脸庞,眉头微皱,“你这声师父喊得情真意切,宋延既收你为徒,未曾传授你一二手气海修炼技巧,你倒肯为他冒险。” “师父没答应要收我做徒弟,我心里尊敬他,甭管他收不收我,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师父。我这辈子,只认他一个人。” 这辈子只认他一个人? 傅紫荆笑了,“原来也是个傻子。” 下到镇妖塔第十层,凡人必死无疑。 宋延甚至没有答应收他为徒,他却单以孺慕之情,决定下塔。 值得吗? 算了,她不想知道,值不值得是外人说的,他既决定,生死自有天命,与她无关。一身紫衣的傅紫荆立在缥缈风中,五指轻拢,幻境蔓延开来,置身在冰霜一样冷冽的光芒里,她沉声道,“若玉,止步,你不能进入镇妖塔。” “对,你就别去了。”阿备立即交出十一,附和道:“猴子你替我送去,告诉姓卢的,照顾好它。” 若玉不肯接手。 “喂!接着啊!”阿备急道。 若玉神色迟疑,最终还是伸手抱过猴子,清秀俊丽的脸微微转开,“欠你的,我还了,不欠你什么了。” 阿备笑了笑,他生得机灵,一笑难免透着股狡黠。 “你何时欠我什么,谢了。人有好坏,妖也有好坏,干嘛非得斗个你死我活。”阿备踏进幻境,傅紫荆已经走得很远了,在幻境裂口将要闭上那一瞬,忽地大喊,“荣六哥教过我,他说,老天不偏颇,蒲稗各自长。文绉绉的,你懂吧。人也好,妖也好,为善作恶还你怎么选择。只要是人,都会犯错,你师兄也会……” 他想了想,沈幕舟在若玉心里,大抵就是宋延在他心中地位,索性不说这个,霍然一笑,大踏步向前:“下次再见,裤子把记得还我。” ……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第328章 镇妖塔下(一) 水牢底。 飞溅而出的牢水顺着白玉阶垂下,拉成一道道水帘,言灵修炼的功法大多着重防御,她擅长炼药,治疗内伤,对修门中人气海熟烂于心,而今被曹太后夺去神魂,制成护身尸傀,往日为人医治救命的特长成了伤人的利器。 每个人治无可治,一招毙命的要害,无从躲过她的眼睛。 曹獬握紧剑,猛地后退数步,与阶下只有一步之遥。 他抽剑格挡,灵鸢尖啸,四爪爪牙个个尖利,不断地抓挠着剑身,企图戳破对手防御,已然不是此前言灵用来保护龙门村村民时的模样,凌厉凶残至极。 退无可退,曹獬挥出长剑,剑气荡开,一弧寒光扫向灵鸢尖喙,灵鸢抵挡不住,狠狠倒飞出去,咒术破灭,迸射出无数金光,金光中双目死白的少女捧着另外一柄曹家剑,徐徐步出。 “三哥!” 曹闽大喊一声,摘去礼冠,大步冲上阶。 下一秒,竟咚地一响,浑身撞上无形气墙,眼前顿时一黑,踉跄中,觉得有人在身后及时地扶了他一把。 定定神,睁开眼,杨违、施可封二人站在他面前,两人手持利刃,面色冷漠,仿佛两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阻挡住了前路。 “是时候做出了断了,我们绝不能让你去妨碍太后娘娘的好事。” “国舅老爷何必着急,没听见娘娘方才说的话吗,三公子死去之后,很快就轮到你,少不了你。” 两人说话时,五官闪闪烁烁,频频扭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模糊成一团,阴森至极,喉咙里每吐出一个字,必有一股股恶臭黑气随之喷薄。 看得曹闽双目睁大,满脸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这二人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心死效太后,也是他二姐的死士。他深谙玄门道术,深藏不露,但从未着手修炼,拼尽全力,或许未必是他们对手。 眼前局势,倘若动起手来,三哥怕是还要搭手救他。几步之遥,曹獬与戾气深重的言灵交手,气劲四下迸射,二姐已将自己的血融合进尸傀元灵内,她对他们的恶意有多深,足以想见。 确是不死不休的杀局。 短短一瞬,曹闽无数想法过脑。 这时,一团血气大雾朝着杨、施二人喷薄而去,那刹那,气浪翻涌,血染眼前,杨、施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生生被这股莫名强大的力量逼得倒催出去。 长剑双双脱手,撞到石壁,深深砸出深坑,嵌进石壁,呲牙咧嘴露出妖兽面目,猛地甩头,原形毕露。 曹闽眼看瞬息之间发生的变故,愣在当下。 “他们说的很对。”江芹撕下脸上易容,从曹闽身后一步一步迈上裂痕斑斑的白玉长阶,“是时候做出个了断了。谁人胆敢伤害灵儿,我绝不原谅。” 曹闽眼看手握阴山尺八的江芹与她擦身而过。 在四面八方强光中登上白玉长阶,背影纤瘦,却又股子不可直视的骇勇,她周身沐浴红光,灼灼如同坠进阴冷地牢的天外流火。 “灵儿。” 江芹轻唤了一声,言灵丝毫没有注意她,持续与曹獬交手。从她身上蔓延出的黑雾腾绕在地,带着腐朽的气味,衣袖处的血痕已经变成黑褐色。 江芹又上前一步。 曹太后凝视着她,怔了一瞬,随即认出她是谁,眼角皱纹伴随笑意加深,退回宝座,口里低声地默念几句咒文。 言灵忽然从疾速进攻中停下手,手心砰地一响,朝曹獬炸开一道黑色火焰,游龙般蜿蜒而去,形态愈发蓬勃,犹如一条黑蟒。 这是尸火,沾上之后,必将凡人肉身焚烧成灰烬。 火势蔓延疾速,曹獬腾身跃起,缠斗许久,他早已老大不大耐烦,换作旁人,他或许痛下杀手,这女娃娃一是云家女儿,二是马成霄的弟子,年纪轻轻被夺去性命,制成尸傀,性命不由己,如此凄惨可怜,他实在无法下狠手。 只是稍稍迟疑片刻,尸火沾上右臂,眼看江芹疾冲而来,手里挥开一段红光,一黑一红相撞,气劲喷发。 曹剑铮地一声钉进高地,江芹的营救虽然驱逐大量尸火,顶端一星仍旧就添上他手臂,带着腐烂臭味的尸火迅速蔓延,缠绕满手。 曹闽怒吼,再也不顾,冲上长阶。 阶上都是两名服用薜荔丹暴毙的女官留下的血沫,他跌了几跤,迅速爬起来,手脚并用。杨、施二人定下面容,审时度势,立即跃起向高台飞来。 陆田低声喃喃,猛地转头,冲着一旁铁笼内喊道:“公子!江姑娘!是江姑娘!” 一句话没说话,水底暗藏的技巧更大限度地汲取他们的元息,陆田青筋暴出,整个身体在强光照耀下透得发白,元息一旦被抽取过度,就像被抽去性命,分毫提不起劲,短短几瞬,已是唇角哆嗦,说不出话,五官变得狰狞非常。 尸火瞬间吞没曹獬整条右臂,火焰焚烧,青雾里隐约有阵腐臭的肉味。 言灵双目死白,微微歪头,仿佛是凝视着那团尸火,看向江芹所在。 阶下杨、施二人已经擒住曹闽,轻易便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对手按住,眼神望向高台,向曹太后示意。 千钧一发。 曹獬后退半步,举起曹剑。 几乎没有半刻犹豫,挥剑斩断了右臂!将熊熊尸火生生拦截住,曹剑削铁如泥,这一剑,切口平整非常,血流如注,曹獬一剑悍然,眉头不皱半分。 “三哥!!” 曹闽痛彻心扉的呼喊震彻地牢。 江芹咬牙,掉落地上的半截手臂没有多久就被尸火烧成灰,火苗像是没有餍足的野兽,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向愈烧愈旺。曹太后挥手示意,言灵再度释放尸火,高台四面瞬间被一丈高的黑火围拢起来。 滚滚黑气中,只听见一声震慑天地的龙吟,龙尾扫荡,将尸火纷纷横扫出去,落入水牢水面。 水面火势骤减,原本疯狂汲取铁牢囚困者元息的机括也随之失灵,牢中人得以有了喘息的时间,伴随痛楚,神志顿醒。 背后一阵冷风袭来,猝不及防,江芹迅速转身,抬眼,言灵那张双目死白的脸已经近在迟尺,面容狰狞! 第329章 镇妖塔下(二) 黑滚滚的尸火轰然炸裂开来,奎照爆发出一声惊悍龙吟,龙尾高甩,阻拦住大部分尸火。 “灵儿!” 言灵双目无神,脸上一丝一丝血线纵横交错,江芹的话还未说完,一双冰冷毫无温度的手猛地紧紧掐住她的喉咙,生生将话前段。 紧接着少女一声怒吼,将她狠狠撞到地面,不断施力向下,一声巨响,江芹眼花缭乱,视线骤然模糊。 唯一可以感受到只有脖子上那双越收越紧的冷手。 “灵……儿……灵…………” 言灵面目狰狞,身上沾染深重戾气,两只因多年种植草药而生茧的手像深冷的囚锁,死死锁住江芹的喉头,几乎要将之掐断。 那瞬间,江芹抬眼看着她狞人的五官、因杀敌的兴奋不住颤抖的双手,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面颊,艰难万分,只挤出一个字。 “灵…………” 曹獬叹口气,封住鲜血潺潺的手背,满头大汗,皱眉大吼:“这丫头认不得你,活着只靠一口气,别傻了!速速脱身,召你的石龙!” 话音未落,一身雪白里衣包裹着的言灵,双臂血筋凸出,一把将江芹提了起来,咚地闷响,再一次狠狠摔在高台,顿时眼冒金星,后脑一阵冰凉。 那股噬魂摄破的浓郁芳香,随之飘荡而出。 曹太后、曹獬、曹闽、连同长阶上的杨、施二人嗅到芳香,莫名得到一股滋养,仿佛本能所空,不住深吸。 杨、施甚至面露贪婪,转身宛如猛兽,手脚并用,不顾尸火围绕,眼中写满疯狂,固执地向上爬,直到尸火舔上身躯,大火焚身却依旧传出二人深重的呼吸以及喉咙里发出桀桀怪声。 “好香!” “好香啊!” “香!!真香!!” 尸火熊熊,杨、施二人就如两团黑色火球,不住手舞足蹈,兴奋呐喊疯癫至极,不消多久,两个人竟烧成小山高的白骨灰烬,烟雾袅袅里,渐渐从灰烬中漂浮出一颗异样的元灵。 秦帝血玉的芳香转瞬充斥地牢,得到强盛的滋养,囚禁铁牢中痛苦不堪的人陆续苏醒或是平复,如同坠入万丈花海,飘飘然,仿佛登仙。 这当下,时间宛若静止,血气馥郁,香味散发无尽吸引,给众人带来前所未有的滋养愉悦,意识逐渐混沌。 包括言灵。 眼前重影散去,暂时得到喘息时间,定定神,江芹艰难伸手,再度触上她冰冷的脸庞。 指尖冰凉。 就像摸到一块寒凉的冰,没有半分生人的温度。 这怎么会是灵儿呢?这怎么会是灵儿呢?分别时,灵儿甜甜笑着,安慰她,有大师兄在,一定会治好她的怪病,等镇魂玉锻造好,他们还会相见。 再见,竟然是这样的局面。 “灵儿,是我啊,芹姐姐。”江芹扣住她的手,终于解脱出来,她低头,从锦囊中翻找出当初烧得稀烂的香囊,只余下一点布料,她一直带在身边。 “你给我做的锦囊,还记得吗?”江芹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面对目光空洞,浑身定格狰狞的言灵,她语速很快,声音颤抖,“你把金砂伏鬼令放在里面,你说这是驱蚊虫的香囊,在龙门村,我遇到夜行煞,是你的符箓救了我。” “灵儿,是我啊!” 她鼻里酸楚万分,脸上维持笑容。 可是近在咫尺的言灵面无表情,双目除了死白再无其他颜色,对她的话毫无知觉。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江芹知道,一旦夺去生魂制成尸傀,生魂散尽,只是一个活死人。 简直比死还要难受。 可是她还是想再试一试,这是灵儿啊。 尺八可以渡魂,她不信,找不到灵儿的生魂。 “舍不得下手?” 众人还在被芳香蛊惑时,曹太后从血玉惊人的吸引中抽离出来,忽然笑了起来,精美绝世的龙凤冠熠熠生辉,双眼透着饱经沧桑后的冷血凝练,“江芹,你杀了我,她也得死。取走生魂者,犹如行尸走肉,她还能行动自如,躯体不僵,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云家本就是为曹家豢养的死士之一,她爹以为悄悄将刚出世的女儿送给马成霄,就可以一劳永逸,此生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大梁定鼎,曹家功不可没,云家为曹家十二铁骑旧部,生生世世,皆要为曹家效力,不计生死。曹家煊赫一时,唯恐成为天子眼中钉,肉中刺,入京接受封赏,交出兵权,奉命遣散旧部。 舍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容,为的是子孙万代安乐。 不得不说,云父深谋远虑,改名换姓,一直躲藏在京中。谁都以为铁骑旧部为保全一家老小性命,必然会远离京城,云家自认聪明,在他们眼皮底下生存这么长一段时日。 王文穆卜的卦,既然应验在云家,云家夫妇生出天净至纯命格的女儿,理所应当交由主子。 而不是贪生畏死,隐瞒不报。 曹太后打量着江芹,袖中手摸索着碧玉壶天,灵光照亮华美衣袖,这一刻,笑声阴恻:“她避离尘世,安然长成,傅水仙一朝入京,捣毁马成霄洞府,将她擒入京中,为我所获,这难道不是天命?天要灭亡大梁,我只不过添一把柴火。” “太后娘娘以为,臣弟是要来杀你的?”曹闽眼神略带酸楚,受到几番波及,几缕发丝垂在面前,模样狼狈,低头自嘲一笑,每踏一步台阶,便说一句话。 “爹娘说过,阿姐若是早生几十年,即便是个女儿,同祖父征战四方,大梁版图必将远不止于此。” “王文穆的卦,算尽一切,独独没有算到,爹娘对阿姐的爱。” “大姐因你而死,皇后险些命丧你手。” “三哥因你制成尸傀,自断一臂。” 曹闽摇摇晃晃,声音发抖,“阿姐为何非要杀人,非要夺人性命?大梁灭亡,百姓生灵涂炭,阿姐便可以暂得快慰,忘记先帝与张氏所犯下的种种错事吗?” “这是自然!”曹太后转头望着阶下,眼看隔着尸火,面色沉痛的曹闽,愤然怒吼。 人心生来是血肉做成的。 却可以,磋磨得硬如磐石。 赵寅爱张氏,他更爱祖宗交到他手里的天下,念念不忘,临死也不瞑目。但凡是他深爱的,就是她深恶痛疾的,毁去大梁,能让幽冥之下的赵寅痛不欲生。 这,何其快哉! 第330章 镇妖塔下(三) 曹闽心知太后主意已定,无可撼动,颓然地闭上嘴,抹了把额上的汗,看向兄长曹獬,忽然间老泪纵横。 王文穆卜卦天下第一,他不轻易预言,一旦预言,无一不中。他曾断言,大梁天星不照,地脉难承,如若不另择都城,很快将会迎来王朝灭顶的灾难。 先帝既畏又怒,愈发偏信唐寄奴,相信以唐寄奴不世神能必将为大梁再续千百年国祚。王文穆落得晚景凄凉,老死蛮荒之地的下场。 王文穆也曾向上任鲁国公夫妇断言,灭大梁者必曹门女。 他是算尽一切,唯独错算曹氏夫妇对女儿疼爱,自始至终,曹氏夫妇都不愿因为任何人说的任何话,而亲手屠戮骨肉,否则又何必将先祖宝剑传给二女,作为嫁妆带入皇宫。 夏朝虎视眈眈,曹太后一心想借新帝的手,搅乱朝堂,坐收渔翁之利。 阿育王塔突然现世,她以为,以新帝的寿数,他必将会利用阿育王塔上的佛子舍利为自己续上性命,永葆天年,永远坐在大宝上。 这样一来,大梁灭国,指日可待。 国不在,何来的官家? 然而,她算错了,算错新帝身为国君对王朝,对臣子,对天下百姓的决心,他宁可秘密传位岐王赵确及,宁可取出紫微天数,不惜身死,也要将阿育王塔的灵力用在接续地脉,延续大梁国祚上。 回看新帝一生。 幼年从宗室子中选出,送进宫中,教养在先帝与太后膝下,视作未来君主般教育抚养,其实,先帝到最后一刻,也从没放弃过想要拥有自己亲儿的愿望。 他注定只是先帝无可奈何的选择。 而不是先帝心甘情愿,交托大梁的人选。 曹太后本以为,赵宗实恨她,更恨先帝,可是昔年胆小寡言的孩童,竟做出这样的抉择。 “爹娘要我做个母仪天下的皇后,朝臣希望我是宽仁慈和中宫,赵寅要的,是与他君臣分明的东宫皇后!前朝后宫,乃至于民间,多少眼睛看着我,盼着我如同女书中走出的贤后,盯着我的一言一行,不允许我行差踏错一步!” 曹太后注视着曹獬,轻轻吐出一句话,“我累了。我只是要回我应得的,这是赵寅欠我的!大梁欠我的!” 她时日不多了,此时让她发现云家天净至纯命格的女儿,无疑上天助她,让她多活一段时日,有机会看到夏朝铁骑踏平大梁,国破城灭,以万民鲜血,偿还赵寅的罪业! “拦着我者,唯有一死!” 曹太后一声令下,双目空洞的言灵忽地浑身紧绷,一顿一顿地低下头,仿佛腐锈严重的机甲,空白双眼注视着江芹,伸出手,曹剑倏忽间回到她手中。 说时迟那时快,银亮剑光如同一泼白雪,掠过江芹双目。 霎时间,石龙呼吟,庞大身躯冲破重重尸火,妖力爆裂,震得整间地牢碎石噗噜噗噜滚落,裂缝迅疾蔓延,强劲的威力连带铁牢一同震碎! “住手!” 牢中蓦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百咒羽甲激出数百金字大符,桎梏一松,赵确及忍着胸腔内的剧痛催动羽甲,被抑遏许久的紫阳玉虚五行符在空中金光闪耀,瞬间扑灭尸火。 岐王竟也在地牢里,那此前侍疾在官家病榻的又是谁? 曹闽看着曹太后,心中有了答案,闭眼长叹。 曹獬单手提剑,轻点血脉止住血口,快步奔向江芹,几步之遥忽地被妖力横扫,他停下步子,迟疑了半瞬。几乎立刻,层层尸火黑雾中强光爆发,场面骇然,惊人的妖力将尸火吞噬殆尽,巨龙盘绕地牢顶壁,龙须闪着耀眼的寒芒。 一时间,云雾翻涌,水汽蒸腾。 恍惚犹如天宫云海,又似九幽地狱。 强光中,一道纤弱的身影站了起来,手握尺八,妖力喷薄,手臂间血雾缠绕。江芹一身妖力爆发而出,震慑住言灵心脉,将那一剑定格在与脖颈分毫差距间。 曹太后因尸傀受妖力侵入,反灌入心肺,口中鲜血狂喷不止,一下跌坐在宝座,不住喘息。 再抬眼,红光围绕的女子已经再在她面前,左手猛地按在她的头上。 接着只听见龙凤冠坠落声响,曹太后满头苍白发丝犹如瀑布直泄,华美非常宝冠骨碌碌地滚到高台边缘,花形珠钗上圆润莹白的珍珠散落一地,形如星子。 江芹红着双眼,左手施力。 感受到炙热的指腹贴着头发的灼烧感,曹太后眼中映着红中,大口喘气,忽然听见眼前人说:“太后娘娘夺去灵儿生魂,也该尝尝一样的滋味,这才公平!” “放肆————” 话音未落,红光中,江芹体内妖力疯狂爆发,五指仿佛狠狠陷入,伴随生魂一寸寸从天灵抽取出来,曹太后不断全身抽搐,无济于事得挣扎了几下,两颗瞪大的眼珠盯着言灵,哆嗦的唇齿始终无法念出一个字眼。 有那么一刻,曹太后转向曹獬,面部上的皮肉因抽离生魂而震荡,老态毕现。 她看向曹獬的眼神里只有翻涌恨意,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连半分求救的意味也没有。她曾是大梁的皇后,如今是大梁的太后,手握权柄,尊容非凡。 她怎么会开口去求人? 被抽掉生魂的凡人犹如痴儿,神志不清,或许,这比动手杀了她要来得更好。曹獬提着剑,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臂,用眼神示意曹闽不许上前。 要看妖力充盈地牢,曹闽皱纹,“她是……她………” 石龙盘顶,龙吟阵阵,红火仿若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烈焰,几欲吞没众人视野。 这会,妖力附着之下,先前那股浓厚的花香竟变得愈加霸烈,香得足以晕涨众人五感。 曹太后张开嘴,半晌,迟钝地用劲最后一丝气力,说道:“血玉……九尾狐…………”她的话磕磕巴巴,声如蚊喃,眼前的红光,仿佛也将她的话一并烧成灰烬。 最后一点生魂抽离出天灵,江芹松开手,将瘫软无力的曹太后狠狠丢在一旁。 掌心盘绕的凡人生魂闪烁了几下,幽蓝的色泽略微有些暗淡。江芹望着那抹幽蓝,咬紧牙关。 是啊,她不能杀了曹太后,如果杀了曹太后,灵儿也会死,但是她可以取走她的生魂,让她也尝尝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绝望无助的滋味! 第331章 镇妖塔下(四) 镇妖塔下,镇着大妖无数。 其中,传闻中以人、妖、神三族精血与修为食的炽、翎二兽最为可怖,无人得知唐寄奴从何处捕获两大妖兽,只知道它们始终镇压在镇妖塔最底层。 几月前,京中大难,三条运河出没蛟龙,通道大开,引无数妖魔入京。 玉溪镜地被毁,大梁龙脉灵气随着功德天枢释放出来,镇妖塔中群妖嗅到龙脉灵气,狂躁不安。司天监群龙无首,又恐因董苍峰一事,失去朝廷信任。转而推举为曹太后效力多年的李道生为司天监新任监监。 各门派汇集京城,协同李道生重建玉溪镜地,再封镇妖塔。 白塔四周,灵息环绕,这些灵力引于功德天枢,直达塔底,镇压塔内一干妖魔鬼怪,其他倒好些,炽、翎二兽名声吓人,三星宫、清风谷、路剑门等其他门派,就连老练高声的长老也不敢硬闯。 眼睁睁地看见宋延与慎思结伴闯塔。 愕然之余,心有戚戚,一味守在塔下,之前喊打喊杀叫得愈是大声的,此时愈是安静,眼观鼻,鼻观心,按兵不动,没人有胆气冒死进塔,再追击师兄弟二人。 他们心知肚明,宋延这一行的目的是塔底太渊剑。 剑被锁在塔下,由妖兽看押,消耗剑灵戾气,再将剑灵吞噬,现在他以凡人之躯闯进去,不可谓不是炭中取栗的举动,炽、翎二兽连神仙都吃得,区区凡人,不是送死是什么? 身为唐寄奴的旧仆,一直看守阵司天监镇妖塔的鹤发老者见慎思压根不受他言语蛊惑,随行进入塔内,同宋延一起到最底层取剑,先时哭得声泪俱下,这会儿反而静了下来。 在各门派嘈杂的议论声中,悄然退出包围圈。 塔周大阵泄下的金光照耀过久,他的面皮开始出现波纹闪烁,老者来到一株老树下,伸手捂住脸,手腕处赫然暴露出一枚锁魂咒。 “主人,属下无能,还请主人降罪。” 树影匝地,树后人面容隐没在暗影内,嘴角含笑,似乎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沈幕舟入塔一个时辰了,你去瞧瞧,务必让他安然无恙进到塔底。” 老者恭敬应是。 “师兄,这底下有古怪。”经过上一层与角妖一战,慎思大汗满脸,下到镇妖塔第七层,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便溺气味,臭得毛骨悚然,每一寸毛孔都似寒风抚过,不寒而栗。 宋延道小心,扫视四下一眼,低头望着手中听风铃,铃铛停住打摆。 他步伐快疾,铃铛岿然不动。 这一层显然没有妖气,只是寒凉得厉害,四面雪亮,如坠冰窟,墙面上似乎是用白雪堆成绵延山脉,飞禽走兽,恍如画卷。 目光稍稍停留,看得慎思头皮发麻。 他提紧飞尘剑,想试试架起防御术法,却惊讶地发现内功心法、口诀符箓一概使不出来,浑身恶寒游走,徒然一股气力,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当真见鬼。 明明没有任何妖兽出没,明明四周一览无余,恶寒止不住从背脊往上爬。 他被关押在塔身五层,这几日,来探望他的唯有那个自称是唐家老奴的老者。让修门弟子闻风丧胆的镇妖塔,对他而言,几乎只是个普通地牢,除却光线昏暗以外,没有任何异样。 唯一让他牵挂烦闷的,就是言灵被傅水仙这疯婆娘带走之后,好几日没有消息。他不是傅水仙的对手,他在镇妖塔内越是无恙,越是担心师妹是否遇险。 现在好了,师兄来了。 他心中惶惶不安总算能稍得安慰。取回太渊,救出灵儿,与江芹汇合。慎思想到这儿,不由地偷眼看看神色沉凝的师兄,视线不知怎地,鬼使神差落定在他腰间那袋神树龙池水上。 雷州神树下的龙池水可以洗净太渊剑上的蛛毒,让剑灵恢复神智,师兄带着江芹回返故乡了……灵儿没有说错,师兄他………… 他满脑胡思乱想,走神地撞上宋延,浑身一疼,踉跄着后退两步。 刚要开口道歉,只见前方赫然出现一波光粼粼的池水,池水中漂浮着几颗硕大的黑白子,正随波纹游走,将通往下层的道路阻绝。 几颗黑白子上分别立着一个人,细看面容身量,分别就是师妹和江芹,简直一模一样! 那些人齐齐面朝他们,未语先笑,池水潋滟,倒映在二人眉眼之间,如梦似幻。慎思不明所以,一心记挂师妹,难得在这相见,明知可能是某种刻意搅乱人心的术法,看见言灵含笑的眼,温柔可人的模样,心神还是止不住地混乱起来。 “灵儿!” 慎思心神大乱,脚步不自觉向前迈进。 没走几步,一股清明从头顶灌下,他顿时清醒过来,一脸迷茫地看着面前的宋延,缓了缓,这才回过神。甩甩头,再见前路,刚才的池子已经消失,露出通往下层塔的白玉长阶。 想起刚才心神混乱的感觉,少年心有余悸,问道:“师兄,方才那是什么阴损的术法?” 宋延沉吟片刻,寥寥几语,如实以告。 少年闻言,低头不自在地抹去汗水,脸涨得通红。 与此同时,傅紫荆与阿备已安然进入塔身第六层。 眼看几匹身首异处的庞然巨兽,傅紫荆停下脚步,仔细看过伤势切口,心里不免萌生讶异,颇为佩服宋延,这几式无一不是一招毙命,他如果真如传言中说的那样重伤未愈,当真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比拟的。 从来剑灵不会认第二人为主,他能打破惯例,继她爹之后成为太渊剑的第二个主人,可见一斑。 阿备始终皱着眉头,下到第六层,见到角兽头顶黄澄澄的尖角,匕首起落,利利索索割下两根兽角揣进兜里。 傅紫荆听见动静,回过头,面色冷漠地睨他一眼。 阿备也不解释,收拾好匕首,快步跟上,这东西的金角治疗内伤乃是一绝,平常在外千金难求,有了它,关键时刻还能救人一命。 “你……”傅紫荆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疑惑,“你就不觉得身上不适?” 这已是镇妖塔底六层,越往下,对修门中人功法抑制,筋脉伤损会愈强。他一个乡野少年,气海微薄,不曾受过正统玄门修炼,能从第一层挺到第五层实属奇异。 到第六层,竟还有力气割兽角,实在匪夷所思。 第332章 镇妖塔下(五) “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阿备揉揉鼻子,一派神色轻松。 鼻子眼儿里还有气能进进出出,他好得很,想他打小就耐抗耐揍,镇妖塔镇着各路妖兽,他不是妖,还怕被镇住不成? 阿备一面走,一面小心脚下妖血,背上黑金宝伞上坠着的小剑不时发出一阵轻响,比起身上有无异样,他更担心裙子大叔的法器发出声响,吸引来一些难对付的敌手。 诺大镇妖塔里,阴风阵阵,寒意森森。 两人一路无话,打开六七层衔接机括,嘎啦嘎啦机扭转动,立在石壁上的几块断阶渐渐拼转起来,訇然巨响之下,合为一体,扬起灰色粉尘。 阿备在暗中视物能力远胜他人,率先登上玉阶,拾级而下。 才走到一半,底下白茫茫一片,四面墙上凸出的东西着实晃人眼睛,这还不算,空气中有股难闻至极的便溺气味,比起大牢不遑多让。 不过这股味道,应该不是来自人,更像是妖兽尸身腐烂或是便溺后的气息。 阿备握紧匕首,走到玉阶边缘,蹲了下来,仔细观察雪白墙壁上用来作画的凸起物,飞禽走兽,形态各异,气势愈发宏辉让人心生向往。 “有意思,这些是用雪域白蛤的尸肉做出的画,能迷惑人的心智。” 他蹲在一角,瞄着壁上画嘀嘀咕咕个没完。 “有点见识。” 傅紫荆提起襕裙,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他屁股一角,“离得这么远,还未细看,你怎么知道壁上画用雪域白蛤的尸肉制成的?” 她犹疑一瞬,问道,“宋延教你的?” 雪域白蛤体型庞大,通常一雌一雄相抱出现,与九莹灵蛇一样,生长在昆仑地界,常年隐匿在白雪中,通身雪白,天生无眼,妖力强大,可以通过散发自身气味搅乱其他妖兽,乃至活人心绪。 这是它自保的能力。 对修门而言,也是制作幻境、供弟子试炼、乃至毒药极好的材质。 雪域白蛤体大惊人,但能真正散发气息的只有颈上方寸白肉。镇妖塔第七层所用白肉数量不少,屠戮雪域白蛤也不在少数。 阿备挨了一脚,应变能力极好,身形稳如石块,一动不动。 眼中精光掠过,睃视底下一周,感知到宋延的内息,知道他刚走不久,心里欢喜,站起身,满不在乎道:“这不是高深术法,哪还需我师父教导,只要有眼珠子,一看不就知道了。” 傅紫荆:“………………” 只要有眼珠的,看看不就知道了? 雪域白蛤这等天下奇珍,各大门派见过的人都未必凑得到百人,一眼认出者,又是屈指可数。 一个平平无奇的乡野小子,竟说,只要有眼珠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傅紫荆如此无言以对,还是生平头一遭。 一个乡野小子,对天下妖兽,诸门法器如数家珍,难为他知晓且又记得如此详实,眼界堪称天下无双,可比浸淫道术多年的道人。 从第一次大相国寺外相见,他认出九莹灵蛇时,傅紫荆便留意到了。 他们一行人里,阿备确实是个特别的存在。 站在妖力显出的池水面上,眼看立在棋上,芝兰玉树般的男子,阿备回过头,瞟了几眼傅紫荆。那瞬间,她捕捉到他的眼神,仿佛看透人心,冷笑道:“你又比我好到哪去,这女孩又是谁。” 白子上站着的少女圆鼓鼓胖乎乎的脸颊,手里提着两串糖色晶亮的糖葫芦,一声一声喊他“阿备”。 阿备脸皮厚实,半分不见害臊,学着人老气横秋,赤白白地说道:“珊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答应过她,等我成了大英雄,就回桃源娶她。” 傅紫荆一怔,随即冷笑,“你才多大,师父尚未拜成,就想着娶妻。” 阿备对她始终多有防备,没承想,竟把这等秘事赤白白地道了出来。 也罢,她对他的青梅竹马可没兴趣。 比起阿备年纪,她更好奇的是,为何只有他神识里幻化出的人物能够开口说话?与真人别无二致。 照理来说,雪域白蛤尸肉形成某种特定的环境气息,辅助池水陷阱勾出神识之中未被斩去的三尸,即凡尘俗欲,让临池者见到心中最想见到的人,心绪不宁,进而掉入陷阱。 她修为不算低,幻出的沈幕舟且不能开口,阿备却能做到,不止做到,而且可以丝毫不被如此真实的假相蒙蔽。 难道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傅紫荆实在想不通。 一个乡野长大的小子,那点微末气海,可见家学也不怎样,还能有什么过人的地方。 她手掌翻覆,一掌击毁面前幻想。 再下一层,第八层,镇妖塔每下一层,险阻不可估量,不知怎么,她竟然没由来地开始担心身边这个市井气深重,无亲无故的少年。 果然,心里话听不得。 一旦听了他人的心里话,心里就会多出一分莫名在意。 她走上前,找到通往下一层塔身的机括,正要出手,阿备突然在身后叫住了她。 傅紫荆回过头,只见阿备不住喘气,一只大手绕过他脖颈,正掐住他的喉咙,身后人推着他上前两步,高鼻深目,满额汗珠,长衫贴身,一副浴血奋战过的模样。 “紫荆师妹。” 沈幕舟天生好皮相,只这浅浅一笑,犹如初春红蕊,顿时让雪亮无色的景色添了一线生机。 一滴汗珠从鬓边滑下,他嘴角一扯,“一段时日不见,师妹进境了许多。太渊剑被封,捆了这小子,我们联手,一起对付宋延岂不更好?掌门师叔要他的人头,师妹可以将功折罪。另者,太渊是你爹成道的剑,天下除了你,谁人还配拥有它?” 一席话,听得阿备一脸震惊。 “居然是你这个两面三刀的东西!”阿备恨道。 刚才来人偷袭得极快,他慢了半下,没看清楚是谁偷袭的他,现在一听声音,立刻辨认出来,就是沈幕舟! 阿备眼珠直转,心说:完了! 前一刻,傅紫荆念念不忘的人就是他,前一刻从池里见到幻相时,眼神抑郁,只差没把“还有旧情”写脸上。 这会子,鬼使神差,本尊来了,可不是正是:骑着纸马过大江——一块儿完蛋。 第333章 镇妖塔下(六) “和你联手,有何好处?” 傅紫荆望着一箭之地外熟悉的眉眼,面无表情地问询。 阿备眼珠一转,立刻不作声。沈幕舟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很快紧了紧扣住阿备脖子的手,笑道:“师妹忘记自己与掌门师叔定下的承诺了吗?不得宋延人头,你可是要献祭天火丹炉。我怎么舍得见你落得这般下场?太渊上剑灵若除,你大可以将它带回门派中,再行锻造。一举多得,许多好处师妹不妨想想。” “是啊。”傅紫荆清冷的面容露出一点笑意,“我许下重诺,必取宋延人头。” 她顿了片刻,徐徐抬起眼帘,笑意冷凝,“沈幕舟,你很了解我,知道我在意什么,想得到什么,你一次次利用我,把我看作一枚棋子,若即若离,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今,依旧想将我当成三岁小儿?” 闻言,沈幕舟点点头,领略到她话里的决绝,摇头失笑:“看来,师妹进境的,远不止法术。” 他手上施力,狠狠掐住阿备喉咙,手下人梗着脖子,喉咙一鼓一鼓,仿佛有无数话要冲破喉头。他牢牢遏制的手突然松了松,想听听少年求饶。 没想到,少年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说,嘴里不堪入耳的市井粗话井喷般涌出来。 听着都嫌脏了耳朵。 沈幕舟皱眉,骂声中蓦地回想起受人折辱的往昔,眼中腾地燃起杀意,嘴边肌肉微抽,似笑非笑道:“若不是念在留你还有用,我现在就结果了你!” 那一日,如果不是若玉和嚣落联手,这个无用的野小子怎么可能在他眼皮底下逃出地牢! 他心中清楚,若玉不会离开京城,刘备更不会离开,京城为缉捕宋延,使之自投罗网已经布下种种险阻,便是二人想离开,也无法抽身。 阿备说不出话,脸色铁青。 一股凉意打湿虎口,沈幕舟低垂眉眼,一看,顿时瞪大双眼,眼里写满震怒。 死到临头,嘴里说不出那些污言秽语,野小子竟故意松嘴,放任嘴里的口涎滴落出来,顺着嘴角流到下颌,打湿他的手。刚才凉意,就是他的口涎! 他无比厌恶地挥开手,动用几分内息,阿备双脚离地,径自摔了出去。 借着四面烛光,沈幕舟眼神定定看着水光润泽的虎口,仿佛能闻到一股恶臭,即便是心念幻想出的气味,也叫他无法容忍。 “鲁莽无知!市井小儿!” 傅紫荆瞟一眼气急败坏的沈幕舟,下意识向前几步,想扶住飞甩来的阿备,却见他在半空中迅速一转,脸朝地面狠狠摔下去,右手绕过,护住身后的黑金宝伞。 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傅紫荆秀眉蹙紧,收回手。看他连滚带爬地起来,头发散落,鼻子已摔出两道血来,随手一抹,先查看起背后的法器。 方才那一下,他怕压坏嚣落的法器。 仿佛这东西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嚣落的黑金宝伞算不得什么厉害的法器,摔而来就摔了,也值得这样。” “我答应过裙子大叔保护好他的东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流点血算什么,人言而无信,不如做头猪。”阿备说着,双手熟练打结,重新将宝伞绑在身后,用舌头顶了顶摔疼的腮帮子,呸出一口血水,冲傅紫荆道,“他对你不仁不义,你也别念他的好,都是爹生娘养,他怎么对,你也还他。” “依你说,我该怎么做?” “当心窝子里刺他一剑。” 阿备浑然不惧沈幕舟的眼神,认真作答。 他听大小姐江芹说过,先汉公主墓室里,沈幕舟暗算傅紫荆,把她埋入吴越国老腊肉身边的的空棺里。 两口棺本原本都是先汉公主的,她被生父用天子剑砍下头颅,死后制成利器,因此头身分葬,而且动用了恶咒。吴越老腊肉想借先汉阴兵复国,所以把自己葬在墓下墓,制了天子服制和先汉传国玉玺,想与公主同棺,号令阴尸。 沈幕舟利用这点,打碎傅紫荆镇魂玉,把天生元灵微弱的她作为诱饵,丢到另一口空棺里,用生人魂魄的气味召出先汉公主。 用心实在恶毒,为达目的,什么人都可以杀。 对付这种人,当然得以牙还牙,给他一剑都算轻的。 就算他和傅紫荆不沾亲不带故,心里也呕得牙养,亏她还想着他,念着他。若玉更将沈幕舟看作可以为他不顾性命的人,不许他人诋毁他的师兄。 这点,跟小牛鼻子有点像。 可他师兄却把他当做脱身的工具,不惜让他显出原身,与墓室中的白麒麟争斗。 无论傅紫荆还是若玉,对沈幕舟全都死心塌地,可是他竟然辜负人家,还辜负得理直气壮。 想想这些,阿备心里气就不打一处来,揉揉酸疼的脸,正色道:“我要是杀得了他,就替你刺这一剑报仇。” 沈幕舟纵声大笑,仿佛听见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市民小儿,竟在此地无稽嚼舌,你用什么杀我?”他毫不掩饰地将嘲讽写在脸上,“用你的口舌?还是求求宋延?” 阿备吸吸潮湿的鼻子,丝毫不在意他的嘲讽,云淡风轻说道:“未必只有修为高深才能杀你。” 无奈吸鼻子不顶用,鼻子经方才那一摔,血有点止不住,他只好曲起手指抵住鼻翼,无赖似的目光在沈幕舟身上游走,半晌,扬扬眉头,“你浑身都是破绽,比方说,袖里藏着的薜荔丹。” 傅紫荆面色稍沉。沈幕舟冷笑凝在嘴角,不由眯起双眼,一改先前不屑神色,重新审视阿备。 “师父!”阿备忽然大喊一声,喜出望外地盯着沈幕舟身后。 沈幕舟迟疑片刻,还是转过头,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壁,千山暮雪,鸟兽横渡,哪里有宋延!意识到自己竟中了阿备的烂计,恨恨回头,只见漫天金粉,纷纷扬扬。 他怒而挥袖,灵泉石粉混杂制幻药粉冷不防吸入,眼前忽地见到万般景象,一会儿是池子上站着的师父,一会儿是自己成为天下第一道门掌门,位高权重,配享人世至高无上的权威,再也不是当年没了师父,没了倚靠的少年。 “师兄……” 混沌中,突然听见若玉的声音,一袭冷意灌下,沈幕舟突然醒了过来,运气调息。 片刻后,稳住心神才睁开眼睛,没想到,他以为的若玉幻影并没有消失,一伸手,竟触到实质! “若玉!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334章 镇妖塔下(七) 若玉双眼黑青,蹲在他身旁,满脸关切,他知道师兄在塔内,所以送走宋玉衡的猴子之后,一直尾随,用三星宫功法暂时抑住身体内的妖气,进入镇妖塔。 但毕竟是镇妖塔,他还不习惯原身,无法随心所欲控制妖力,进到塔身第四层后到这里,已经受过两次重伤。 如果不是傅紫荆赠他一片石龙鳞片,他无法撑到现在。 沈幕舟头晕脑胀,听完若玉的话,更是气急,双眼血丝横生,双手用力地扣住他的胳膊,臂膀微微颤抖。 “师兄,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为谁在效力?”若玉低头看着腰牌上的牝珠,珠体浑圆,倒映他模糊样貌,“是吴越国师?是朝廷?” 沈幕舟抽出手,不悦道:“你问这个做什么!”目光无意间瞥见若玉系在腰上的龙鳞,眉头皱的更紧,“石龙鳞甲,你从何处得到的?” “是……”若玉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是紫荆师姐。” “她将石龙鳞送给了你?”沈幕舟面露疑色。 若玉点点头。 这东西不寻常。 石龙可不是唾手可得,随处可见的妖兽,这等有朝一日能登临天界,呼风唤雨的大妖,只会生长在有龙寰苔的地方。 回想墓室中驱策石龙的江芹,沈幕舟恍然,一定是她,否则谁能近身取下石龙身上的鳞片。他明白了,怪不得傅紫荆对他如此决绝,丝毫不念旧情,原来被一片龙鳞收买。 江芹救她出墓,又赠石龙鳞,还真是情深义重。 “师兄还在怪我吗?吴越墓里他替我遮掩,救我一条性命,我还他一命,再不相欠。”若玉看着沈幕舟,眼里浮现一丝委屈。 沈幕舟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刘备这厮天性狡猾卑劣,若玉未免太过心善。 若玉见他不开口,低声问道:“我想知道,我们到底在为谁卖命。” 门派已将他们视为仇敌,他知道师兄不在乎这点,师兄有更远大的报复,可是破军已死,魔核由宋延刨出,喂食幽冥与成鸟,应当绝无复生的可能。 他从来不多问不该问的,一心相信师兄,追随师兄。 本以为破军死后,入主司天监的事不可能成功,师兄应该另谋他途,没想到,师兄的打算还是司天监,还是刺杀宋延。他也曾想过,师兄或许是为朝廷,如今看来绝无可能。 从巩县平津师兄再到破军,再到司天监,他越来越看不明白,师兄的用意。 和刘备相处的这段时日,他一直话不多,刘备性子和他天差地别,一时片刻不用嘴皮子,好似谁会把他的嘴取走。整日不停不歇说话。 他始终置若罔闻,但有一句,是听进心里了。 刘备说,人可以死,但得死个明白,要是糊里糊涂死了,那叫冤枉。男子汉大丈夫,不怕死得其所,最怕死得冤枉。 沈幕舟站直身,掸了掸身上尘粉,翻手看着指尖,沉思良久。 这药粉能迷住他心智,不简单,看来是他小看了那厮。 “既然是她给你的,你便留着。镇妖塔第五层有一处机括,已被宋延捣毁,你从那出去,直达转轮台,从那走,莫叫陈径发现你的踪迹。”沈幕舟沉了沉肩头,面容平静,“离开京城,不要再回来。如今赵确及关押在地牢,他的人一心寻他,你趁乱出去,表明身份,小兰堂中有我的暗线,能帮你一把。” “另择,堤防路剑门,卢宗敏恐怕已经察觉嚣落之事,他虽年幼,到底是路剑门新一代掌门…………” 若玉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为他所谋退身计划,哽咽转瞬变为抽泣,含泪笑问:“师兄为我打点好这一切,是为尽兄长之责吗?” 沈幕舟一怔。 安静了片刻,他收起惊诧,“谁告诉你的,傅紫荆?还是马成霄的糟糠弃妇?” “这是门派里的禁忌,没有人会和我说。”若玉擦擦眼角,努力地弯出一个笑容,“我只是师父万千试炼品中的一个,元灵破损,需不断修补,否则就会暴露半妖原身。平津师兄死后,你接手了他手中所有的妖元,可是,师兄,别补了。是人是妖,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只希望师兄告诉我,我们到底在为谁卖命?哪怕是死,若玉也想死个明白。” 沈幕舟神色一动。 “好,你过来,我告诉你。” 若玉应声上前,最后一步方才落定,眼前骤然一黑。 沈幕舟步前,以肩头撑住瘫软昏迷的师弟,双眉轻皱,在他耳边低吟,“若玉,有些事你无需知道,大哥会杀出一条生路来,一条属于你我的生路。” 这时,塔内蓦然爆发出一声骇然巨响,宛如天门中断,万流奔涌而出,裂天震地的响声中夹着百兽尖利嘶吼的哀鸣,沈幕舟登时脸色大变。 不过一炷香时间,莫非宋延已经下到第十层?! 停在第八层,误触机关,正与巨型机甲缠斗的傅紫荆和阿备听到这阵天门碎裂的响动,脸色俱变卖。 瞬间万象倒转,整座镇妖塔颠倒错位,一刹那,雕栏画栋,飞禽走兽相继腾绕而出,山呼海啸,万道妖力幻化出的灵光笼罩宝塔。 塔外包围的各门派弟子见状,人群哗然,马蹄声忽地高起一浪,血腥气迅速弥漫。 ——那些融合过妖兽妖元的士兵轰然大乱,个个失去控制,像是嗅到血腥的野兽,展露出狰狞面目,刀戈反向,箭弩反射,四周人头接连滚落,各派弟子反应不及,瞬息之间,死难者几乎百人。 “天……天象……天象!!” 天象骤变,天地变色,人群中爆发出惨烈的呼叫,一片厮杀残状下,镇妖塔顶紫电萦绕,黑云密布,塔周防护大阵犹如大风中的帆布,金光闪烁,忽明忽暗,危机四伏于野。 众人如临大敌。 归元阁长廊上。 江晚云见到天雷滚滚,仿佛九霄紫河倒灌,笼住镇妖塔顶,登时吓得脸色煞白,几乎瘫软在地。一片风云混搅里,侍女急匆匆走近来报,说是有人闯入镇妖塔底。 这天象,与她家举族灭门那日别无二致。 一样是乱云若崩涛,天雷直殛而下。 “天无二日,我和宋延之间,必有生死区别。” 脑中蓦然响起陈径的话,她怔愣许久,忽地打了个激灵,抓住侍女,急得快要哭出声来:“陈公子呢,陈公子去了哪里!” 侍女战战兢兢,不敢看她眼睛,小声道:“奴婢不知。” “你说谎!你是他派来的,素日又和他的心腹相熟,你一定知道!快告诉我!”江晚云掌心冰凉,面如白纸,急促说上几句话,引发一阵不可控制的咳嗽,直咳得眼泪汪汪。 侍女不忍,左思右想,索性说明陈径去向。 江晚云一听,神色悲痛,柳眉蹙紧,一声啜泣之后轰然瘫倒下去。侍女大惊失色,飞扑上来扶住她。 第335章 镇妖塔下(八) “师兄,如果我——” 慎思抽口气,群妖嘶鸣里为自己鼓了把劲,看向宋延,“如果我不好,师兄不要忘了灵儿,是我早年躲懒,总以为有师兄你在,天塌不下来。剑不好好学,内功不勤加练,大事临头时,没有保护好灵儿。” 他怕了。 十层塔在前,洞窟内冷光森森,妖力轰然释出,已经把他手里的听风铃震碎。 这等近况之下,他怕自己帮不上忙,更怕拖累师兄。 石门向内敞开,玉溪镜折出的寒光刺痛人眼。 刺得人眼泪都出来了。 慎思怪责一句,擦擦眼角。 宋延停住脚步,不曾回头,高大峻挺的身影挡去绝大部分寒光与释出的炙热妖气,身后少年啜泣声断断续续,几乎微不可闻,说着:“师兄,我也没别的话,一定要救出灵儿。还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自己也有伤,她斗不过曹太后身边的阉竖。” 怎么说,江芹都曾救过他的命,还为护住他的颜面,绝口不提救人的事。 她大可以挟恩挖苦嘲讽他几句,他对她可没给什么好脸色,尤其在桃源。说来,从下观到入京,他似乎没曾给过好脸色,她也不在意。 现在想来,是自己孩子脾气,幼稚可笑。 就算师兄不喜欢她,她的确有些过人之处。罢了,大难临头,想她做什么,她再好,也配不上师兄。师兄惊才绝艳,对他而言,亦兄亦父,亦师亦友。 没有谁能配得上师兄。 心里这样想,慎思脸上浮现担忧之色,低着头,小声自言自语地抱怨:“不自量力,让人平白无故地多担心一个。” 说着,察觉有泪,抬手飞速抹去,追了几步上前,站在宋延身旁。 “少说丧气话,还未动手,生死未定,别想那么多,取剑。”宋延耳聪目明,师兄弟二人常年相伴,全然知晓慎思此时心境。 但他不用多做宽慰,否则慎思心中愈发自愧。 慎思往前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暗自与师兄的相并,抬起头,还未开口,一袭夹杂碎裂镜片的漩涡顿时席卷而来,冲垮石门,碎石迸发。 混沌中,飓风里传来妖兽惊雷一般的狂吼。 那刹那,宋延和慎思相继闪避,一团火焰从飞沙走石里喷射而出,来速极快,地面撼动,整座镇妖塔好似剧烈震颤,慎思大喊一声,提剑欲挡,只见冲出的巨兽那双眼与他对视后,竟视他若无物,直奔宋延而去。 宋延一个侧身,靴尖轻点,沿壁而上,巨兽飞扑而来,通身毛发竖直,爪牙尖利,一跃足有仪仗高,瞬间在塔壁上留下触目悚然的爪痕。迎面一道金光符箓,直击得巨兽张口怒吼,口涎喷涌,轰然一响,惊天动地地摔在地上,尘土四起。 慎思想起身上有锁魂咒,因而立即明白,这妖兽为何不攻击他。 瞬时提剑冲去,扣住那难得的瞬息,一剑刺进妖兽背脊! 巨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利吼叫,飞尘剑的剑身没入足足大半,足以刺中要害。 还未等他露出喜色,缥缈烟雾中忽地展露出一抹鲜亮甲胄,血气深重,长袖长袍,即便铠甲破损,残魂破碎,不减分毫威仪,犹如天上神将临凡。 这是太渊里的一尊武剑灵。 原本听从剑主号令,无知无觉的剑灵见到慎思,杀意喷薄,怒目而视,慎思竟会被这股惊人的力量所慑,来不及反应,剑灵已经冲他飞来! 倒出是扬尘碎石,倒出是浓重妖气。 慎思落地弹开,空中有一只手带着他迅速向斜刺里倒转,剑灵迅疾追上,宋延带着慎思闪身来到其身后,划破指腹,血珠溢出,单手掐诀,甩出一道血符。 更为不妙的是,另一尊剑灵倏忽而至。 两尊剑灵在镇妖塔下受制多时,加之与妖兽颤抖陷入暴乱状态,完全脱离掌控,威能不是他们所能抗衡的,剑灵毕竟是师父丹阳子两世残魂,为今之计,只有设法抗衡。 宋延见血符失效,一息间有了判断,平地卷起三道飓风,卷起地上碎石,形成夹击攻势,向穷追不舍的两尊剑灵横扫而去。 飓风相继攻势下,剑灵有一丝时限围困逃脱不能。 他瞅准时机,与慎思两人同时飞身逆转,向石门内追击。 直到现在,司天监各司职官,三星宫掌门傅水仙,太后亲信张归朴,陈径等人一概没有现身,更别说阻拦,几番波折,他们已进入到镇妖塔最底层,和太渊剑只有几步之隔。 这实在太奇怪,匪夷所思。 围塔时,几人也不曾露面。 经过方才与妖兽和剑灵的短暂交手,慎思不安,事情进展得越是顺利,他心里越是忐忑,见到太渊剑,再也忍不住喊道:“又是这破印,师兄,这里头有诈!” 落脚在锁剑台,眼见太渊剑被封锁在剑炉炉顶,四面八方皆是符链囚锁,顶上一轮应龙莲花法印,直射而下,几只小雀停在崖壁上,宋延目光落在那些鸟雀上,神色微动。 “宋仙师好功法。” 这里竟然还有人! 慎思一震。宋延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惊色,开门见山地戳破来人身份:“破军旧部。” 来人抚弄黑浓长须,由空间裂缝中步出,一身常服,仪态儒雅地颔首。 慎思对京中大小官员了解不多,但来人他知道,是御史中丞崔辄,胡子养得好,人称美髯公。 曾在晏相引领党羽支持新帝为生父追尊议时站出来,与老相公分庭抗礼,这些事一一都写在京城小报上。 晏府位于京师要道旁,是难得的宝地,各京官早起上朝必须经过晏府门前大街。 崔辄屡次上书,指摘晏相,晏府老仆见到崔家车马必得暗自斥骂几句,更有小厮在车马过后追尘啐唾沫的。 在晏府住的那段时日,慎思一日早起,见过一回,崔辄在马上,左右老仆随行,马蹄声刚过,晏家小厮立即追上去啐了几口。 谁料,崔辄居然会是吴越国师的人! “破军大人有一句话,命我务必带给宋仙师。”崔辄轻抚长须的手骤停,欣赏着少年郎眼里的吃怒,视线最终停在宋延波澜不惊,冷峻的脸庞。 “世人只信司天监与朝廷,十几年前,乃至今日,天下门派对丹阳真人群起攻之,说到底,是畏惧强者,妒忌艳羡。破军大人问仙师,所谓天道,永远是强者之道,这句话,到今日,你是否改变主意,认同大人所说?” 第336章 镇妖塔下(九) 宋延无视崔辄追问,破军问过他,他曾给出过答案。 即便到今日,身陷杀局,种种阻碍,他的答案始终一样,不曾更改。 天道如果永远是强者之道,强者恃强凌弱,不允弱小存在,那么强者与强者之间,永远只有厮杀掠夺,这世间硝烟四起,不负人间景象。 人力亦绝非简单强弱可以区分。 “元灵转生,破军死前在你身上留了一丝意念。”宋延抬了抬手,崖壁上的鸟雀瞬间化为股股灰烟,初入京城,以鸟雀窥探检视者,正是御史中丞崔辄。 破军魔核已毁,崔辄还能为他口舌,唯有一点可能。破军死前,将自己意念切割,将崔辄视为傀儡体寄养一丝意念,以防不测。 “逃不过宋仙师的法眼。仙师不愧为破军大人口中不世出的惊才,你的答案,我记下了。”崔辄说着,转看慎思,后退一步,幻出一本蓝皮书,拱手道,“唐公子,听说你要查自己的身世?不必舍近求远,某这正有令尊令堂记事一本,当年唐家大火,令堂悬梁自尽,你想知道的种种,都在这里。” 慎思这才意识到,所谓“唐公子”值的是他。 立即不快地紧皱的眉头一动,目光凌厉地看着崔辄,手里飞尘剑起式,一副随时进攻的模样。 “何必呢?”崔辄笑道:“某赠记事一册,只为报昔年唐大人对吴越的恩情,今日,某必不可能对公子动手,还请公子在一旁观战,不要贸然出手,否则动起手来,宋仙师顾不上你。” “唐寄奴对吴越有什么恩情!”瞧着崔辄脸上假式的笑意,慎思不耐呵斥。 崔辄道:“我朝太子得以存在于功德天枢,与大梁国运相惜相关,全靠唐大人鼎力相助,这份恩情犹如山海,国师下命,吴越哪怕只剩一人,需报此恩。公子既是唐大人遗失多年的血亲,吴越与大梁乃至马成霄的仇怨,不会牵涉公子。公子身负锁魂咒,可以自行离开。” 听他话里话外切割自己与师父及师兄,慎思心生反感。 况且唐寄奴作为大梁先帝最为信重的道士,与吴越有勾结,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嘴角肌肉直跳,忽地听见四面崖壁传来一阵大笑声。 笑声尖利,响彻塔身,他一笑,群妖忽地噤若寒蝉。 原本百妖嘶吼,震颤不止的塔身蓦然止息下来,四周只剩岑寂。 笑声传至第八层,适才斩落机甲兽两条腿的傅紫荆顿时一凛,胸肺萌生出一股紧迫的积压感,这笑声来得诡异,能够撼动人的心智,再看手持灵泉石粉打造过的匕首,一手紧紧箍住兽喉的阿备,他面红耳赤,大汗淋漓,力道却生猛,似乎没有受半分影响。 背上黑金宝伞剧烈颤动,瞬息间挣破布条,破空而出,伞骨轰然绽开,不住旋转,伞沿垂着的小剑哗啦啦地打转,一丝丝法器灵光流躺而出。 阿备察觉,转头看了一眼,不可置信,“这是?骨血锻剑?” 路剑门以锻造天下神兵为志,门中个个是剑痴,剑池,剑炉可谓天下之冠。尘中叟所创诸法门中,锻造神兵的最高境界,不是取天外材质,更不是熔铸大妖甚至不可多得的妖兽妖元,这些古往今来惯用的法门,对他而言不值一哂。 锻剑者,除了手艺精湛以外,自身修为心境与成剑所含气势密不可分。因此路剑门有一门祖师爷尘中叟创下的高深心法,修心养境,为锻造一柄好剑,其中最高境界,可以做到仅凭自身骨血锻造处一柄绝世利器。 这叫骨血锻剑。 以身为剑。 以心境为剑气。 只是化剑功法幽微精深,路剑门数百年间,炼成者寥寥可数。 裙子大叔竟然成剑了! 阿备瞠目。 宝伞上的灵光流逝殆尽,轰然爆裂,点点碎屑汇聚成一道奇异的小溪,向塔下机括处飞逝去。一直挣扎力大无穷的机甲兽仿佛抽走所有气力,躯干接连发出嘎啦嘎啦细响,接着一声巨响,塌陷下来。冷不防,阿备从上头摔了下来,滚了几滚,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跳起来。 正揉着快散架的手腕,猛然发觉,傅紫荆正面色怪异地盯着他脚下。 他顺着她的眼神,低头,看清到脚边的东西,忙蹲下去捡,还未触到,一只冰冷白皙的手擒住他,两人对视良久,傅紫荆沉声问:“何时偷的?” 竟然没被沈幕舟发觉。 阿备嘿嘿笑了一声,另一只手趁机捞起脚边的薜荔丹,送到嘴边吹吹灰,才回答:“刚才他暗算我那一下,我顺手从他袖里摸了一把,幸亏溜得快。这可是个好东西,一会儿我吃了它。” “好东西?”傅紫荆蹙眉,“你知道吃了它会是什么下场?” “知道啊。”阿备浑不在意,仿佛手里拿的只是块糖。 “知道你还吃?”傅紫荆看着他抽出手,把布袋里的弹弓取出来,别再腰带上,给薜荔丹腾出个位置,拍了拍那口脏兮兮的布袋。 阿备直视她的眼睛,“这东西,得看是什么人吃它。沈幕舟吃,坏了局势,我吃,说不准能助我师父一臂之力。”他顿了顿,踢开脚边机甲碎片,嬉笑道,“镇妖塔也好,人世间也好,我既来了一遭,不能白来。” 傅紫荆一怔。 深深觉得,少年嬉皮笑脸的表相底下,实则心思深沉。她一时分不清此时心中究竟是何等情绪,惊叹有之,佩服有之,竟还有一丝不忍见他赴死的心情。 再下到第九层,哪怕他能靠着丹药侥幸躲过塔下威压与妖力,第十层,必然殒命。 “刚才我们算不算合作无间?”阿备经过她身边,口吻老成地感慨,“打架有趣,你的修为也不赖。比我师父嘛,就差这一点。” 他捏着手,眨了眨眼,大摇大摆地与傅紫荆擦肩而过。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冰冷的声音,阿备停步回头,一点星光映入眼帘,傅紫荆引出自身内息,沉默半晌,声音微哑道,“没有内息,服下薜荔丹也枉然。” “你这是要给我传输内息?”阿备不可置信。 第337章 镇妖塔下(十) “太渊剑,你们拿不走的,不需白费力气。” 崔辄的声音回荡在镇妖塔下锁剑台,声浪震颤,四面崖壁碎石噗噜噜滚落,尖利笑声环伺,他敛容,颇为意外地巡视四下,大喊道,“嚣落,既然还活着,何不现身?” 宋延转望顶上应龙法印,分辨出笑声正是从法印中传来的。 慎思悄然退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旋转的法印,小声说:“师兄,那里头似乎有很强盛的妖力。” 炽、翎二兽常年镇在司天监镇妖塔底,而今两兽共同镇守太渊剑,吞噬剑灵。 方才他们在石门外见到能呼风喷火的,应当是名为“炽”的古妖兽,这等能活上数千年的妖兽威力强大,妖力非凡,另一只不再此间,也只有存在在那轮法印里面。 宋延点点头。 司天监的最后一层镇妖塔有别此前塔身。 看来,应该是三星宫的手笔。 利用幻境之术与应龙法印,将最底层分裂为数部,化一为多,这样看来,傅水仙等人极有可能此时正在空间某一部分之中,悄然窥视着此间,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宋小子,不用看了。傅水仙和张归朴此时正在转轮台下玉溪镜地内,合力斩断大梁国运,复苏吴越太子吴茂真。” 嚣三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先汉转生术再奥妙,破军没有煞星相助,撑不到现今。宋小子,你没听错,时至今日,我才幡然醒悟,他还活着。” 慎思神色一动,下意识看向宋延。 只听见法阵中的人仿佛生了双眼,透过法印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此前那老货与你说的话,我在塔底下都听见了,他苦口婆心说得嘴皮子都破了,就是要你相信马呆子是你的杀父杀母仇人。当年,我受你娘所托,将你从唐府带出,交到马呆子手里。而后火势烧起,唐府付之一炬,为全你性命,你娘死意坚决。” “你到底是谁?!你见过我娘?!我娘为什么要把我托付给你?”慎思连连追问。 崔辄心知生变,顿时皱起眉头。 应龙法印灵力大减,锁剑台上的太渊剑蓦地暴动,剑身颤动不止,石基相继出现数十条裂缝,再这样下去,太渊剑周围符链有可能相继端去,他抛开那册书卷,默念起口诀,一道灵光注入,应龙法印瞬间灵光暴涨。 嚣落声音戛然而止。 颤动不止的太渊剑霎时停住,发出几声清脆的剑鸣。 然而,这一切,不过维持短短一瞬。 下一刻,訇然巨响之中,巨剑强光冲破法印,剑尖从莲花瓣中刺出,带来强劲的气流与光线,一瞬间充盈四野,荡摇万物,崔辄不敌,被这股心念化成的剑气击中,整个人重重地横扫出去。 剑气犹如一注月华,倾泻而下。 光芒笼在太渊剑斑驳剑身上,霜芒森然,仿佛雾凇沆汤,冰花片片凝结,徐徐在剑刃绽放,发出冰霜凝冻时的轻微声响。 这是什么功法? 慎思看呆了。 宋延心知这是最好的时机,以符箓斩断太渊东西两个方向符链,正要再斩,头顶一声砰地巨响,左右崖壁毫无预警地炸开,外头的风雪一窝蜂地从豁口涌入,伴随强烈血腥。 金光漫洒,周遭妖气化成的黑雾不断游蹿,四面八方全是妖气,呼喊尖叫声随之没入。 塔底层层碎裂,从外看,白塔仿佛一颗当中劈开的老树,惊骇裂痕顺势向下,无法阻挡。 白塔所用符砖扑簌簌地往下滚,砸落在地,与大梁士兵争杀的各门派弟子慌忙躲避,场面愈加混乱。 “有人劈开了镇妖塔!”慎思望着头顶天堑一般的裂口,惊声大喊。 镇妖塔镇着成千上万的妖兽,镇妖塔一旦斩开,封印破除,这些妖物流入人间,平民百姓对上凶猛非常的妖物,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沦为妖兽的食物! 而他和师兄身处这样的境遇里,势必分神,不能全力而战。 此时劈开的镇妖塔,用心可谓险恶,一旦国运斩断,这将要使天地翻覆,大梁万千臣民深入永无翻身境地的泥淖! 风雪潇潇,长街肃穆。 因王皇后丧讯,家家户户只点灯,围炉守岁,宴饮鼓乐一律禁止,甚至连炮仗声也听不到几响。今年宫中并未举行除夕庆典,除夕夜,整座京师静若寒潭,各司府衙悬白,白幡在夜色中打卷,年味不甚浓郁。 雪夜,一户大宅内,几个儿童汇集在家中长廊上前抛石子玩。 妇人们围在窗前做针线,打红络子,不时抬头看看窗外,家丁老妈妈守着孩子们,正玩石子玩得高兴。一墙之隔,男人们饮茶议论着朝堂上的诸多事,不时哀叹。 庭院中忽地扑通一响。 像有什么小东西从屋顶滚落下来。 孩子们一心玩闹,不大察觉,又是接连两响。 围拢一起的孩童们停顿住,纷纷抬头看向屋顶。陪伴周围的几个家丁和老妈妈也听见了响动,借着长阶左右的烛庭发出的灯光查看,庭中似乎没什么异样。 玩闹声突然停下来,长廊外遽然沉寂,女主人察觉到,向外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一胆子大的家丁小跑下去,左右看看,发现几块石子,搓搓手,大声回答:“回夫人,屋上滚下几块小石子,大约风雪大,吹来的,没什么大事。” “这就好。” 屋里妇人们听见,舒了一口气,纷纷念佛。庆幸之情存在不过几瞬,下一刻,一泼腥热的红血霍然泼上糊着防风桃花纸的窗台。 妇人们愣住,一时来不及反应。 粘稠血液顺着支开的窗沿,滴滴答答砸在窗框上,血顺着木色窗框滑下,犹如谁人泣下几行血泪。庭院中传来妖兽一声嚎叫,并磨牙汲血的声音。 孩童们哭喊四散,一声声尖叫刺破屋顶,屋里屋外,顿时全部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哭喊声,求救声。 男人们脸色发白冲出屋子,落入眼中的,是两只血舌直吐的妖兽,獠牙尖利,两眼黑如潭渊,尾部细而长,看起来宛如硕大的守宫,其中一只叼住一家丁的头颅,血舌盘卷身躯,脖子一扬一扬,正在一寸寸吞噬入腹。 四周只能听见妖兽口内唾液粘稠,送着人身不断入腹的声响。 两三孩童吓得站在原地,瑟瑟发抖,一动不动。 “又……又……妖……!!” “有妖——————!!!” 尖叫划破长夜,天空中雪势愈发大了起来。 第338章 镇妖塔下(十一) 镇妖塔底。 “师兄,这——” 这是怎么回事? 眨眼之间,塔内竟然变化出数个长相完全相似,举止神情亦然的宋延,慎思措手不及,即便两人朝夕相处十几年,他也有些辨认不出,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师兄。 话音刚落,慎思头皮一凉。 不对劲,这里有回音,方才有人和他说了一样的话,他猛然回头,仿佛空气中有一面见不着的镜子,竟又生出数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他提剑,这些人便提剑,他戒备,这些人便跟着戒备。 头顶天堑般的裂缝已成劈裂之势,石壁砖瓦相继滚落,耳边尽是嘎啦嘎啦碎瓦断裂的声音,折磨着神经。 慎思不堪忍受,表情痛苦地死死捂住耳朵,手间粘粘腻腻,只摸到一股暖流。 他心知是血。 一轮诡异而皎洁的血月高高悬挂天边,月华倾斜,如同潺潺流动的河流,照亮空气中飘移的妖气,同时照亮那些阴暗处不时发出悲鸣嘶吼。 京师除夕夜,风声鹤唳。 “你的师父要这红尘,却妄想留得三尸,回护千千万万凡人,世间的事,怎能两全?破军大人的话,某已带到。宋仙师果然如红炉所说,你的执念非同凡响,设若能够吞噬你的神魂,宴婴一族皆能荣登大妖。” “修行之人不斩去三尸,如何修成大道?太渊剑已经沉寂,再无剑灵与你相合!” 崔辄隐在暗中,不见身影,声色变化,仿佛有两人同时开口。应龙莲花印开出朵朵粉莲,场景悄然发生改变,原本嵯峨崖壁陡然成为一汪汪夏日莲花池,暗香浮动。 场面瞬息扭转,不见锁剑台和嚣三娘。 宋延扫视着四周如同镜中一般的面容,眼前薄雾袅袅,各类幻觉冲击着视线,强行闭去他的五感,只能听见幻觉中发出的种种声响。 一时轩辕神树折断,仙族神力消散,他的族人得以解脱,众人相拥,欢呼雀跃。 一时是师父洞府恢复如初,天空湛蓝如洗,永远晴好,梅林绽放如海,慎思和言灵如同往日,正在收捡鼠须草。 一时是红烛鸾帐,灯烛高烧,浮动的帐帘犹如秋水涟漪,晃动间,吹拂开他冷峻的神情,借着暖红的灯光,他看见,帐中坐着熟悉的女子。 仿佛听见脚步声,吓得正襟危坐,已而,素手掀开盖头一角,悄悄向外看,目光对上的瞬间,她“啊”了一声,慌慌忙忙收手,垂下盖头。上头的流苏剧烈晃动,透露她的慌张,粉面桃腮一闪而逝,一双手战战兢兢地搅在一起。 宋延不禁笑了。 笑容温柔和煦。 目光停在她垂挂在浓艳喜服上的环佩,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 吴越控制人心绪的功法的确上乘,源于内心所想,所盼,丝毫看不出破绽,真如活生生的江芹坐在帐中一样。若是崔辄不提“红炉”二字,或许他会情难自抑地沉浸在这个美梦中更久一些。 他答应过江芹,必会替她查清江家大案真凶。 红炉。 桃源江家命案里的那只宴婴妖。 宴婴一族生来与别不同,全族妖兽皆可共通记忆。 宋延闭了闭眼,再睁眼,周身内息喷薄,霍然回身探手,声色直冲穹顶:“嚣前辈,借剑一用!” 一束亮光破开五里雾般的幻想,紧接着有数道莹白色的光芒相继刺入,此间仿佛砸开数个豁口的大水缸,视野与心境霎时清明。 迷迷糊糊沉迷在三尸梦境世界的慎思一个激灵,后退半步,嘴角溢出鲜血,顿时清醒过来。 巨剑破空而来,如天石盖顶,骨血锻成的剑,剑身铮然作响,宋延足尖轻点,掐诀尝试召唤剑灵残魂,踏着漫天滚落的崖壁碎石逐步登顶,五指收拢,两道灵光犹如流星,遽然从豁口流入,盘绕上手指,凝聚融合。 “不求两全,不斩三尸。” 师父丹阳子的话,言犹在耳。 世上诸事求个两全终究太难,三尸斩不去就不必斩,成全执念方能化去执念,斩去三尸成正道那是别人的路,如果走不通,就走自己的路。 由始至终,师父从没想过斩去三尸。 剑灵融入内息,登时有种万江体内奔流的痛感,气浪奔腾于血脉,亟待释放,双手持住巨剑,用劲全力使出朝灵诀最后一式,横空一扫! “破!”宋延喝道。 霎时间,剑气气劲铺天盖地,气解幻相,一剑劈开那轮莲花应龙法印! 慎思呆呆望着穹顶,五彩神光中隐约能看见护体冷光描摹出的身形,震撼得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再强盛的光,也不如那道身影。 百妖齐哭,哭声穿云裂石,仿佛在哭这凡体释出的神能。 一剑斩开法印,一剑肃清宇内。 只不多不少,一剑而已。 锁剑台再现眼前,风声呜咽,衣袍猎猎,宋延顺势送了崔辄当胸一脚,探手入怀,取出龙池水,稳稳落在台基上。一手负剑,一手剑指轻点,以内息震断,束缚着太渊的另外两条符链,回身望着长阶下,“慎思!出手!” “是!” 慎思幡然醒悟,血手提起飞尘剑,两指抚过剑身,剑刃铮铮打旋着刺入锁剑台。如今太渊没了剑灵,成了死剑,飞尘上残存着师父丹阳子的剑意,或可唤醒太渊。 剑意环绕太渊与飞尘,两剑微微发颤。 慎思冷汗淋漓,不敢分神。 如果任由妖物逃出镇妖塔,大梁国运一旦断开,会是什么局面,他很清楚。而今只有师兄,或许可以一敌,他必须做到,必须引出剑意,太渊是师父的心血,是师兄的佩剑,不取不行! 血月漫漫,几丝诡秘紫云移来,遮蔽半月,四周忽然暗了下来。 猝不及防,一道身影猛然出现在宋延和慎思背后,一手将施法引导剑意的慎思提了起来,慎思双脚离地,法术骤停,来不及反应已经被甩出去,那半瞬,宋延一个转身,一掌接住临空飞起的师弟,疾不后撤,靴底莎莎作响里觑一眼来人。 那袭缥色华袍如同一朵华莲初绽,凛凛寒意,不可逼视。 来的正是三星宫宫主,傅水仙。 第339章 镇妖塔下(十二) “你身上带着生魂,她自是要跟你跟到天涯海角。”曹獬喟然一叹,“我护不了她,她也不会随我走。” “也好。”既然办法行不通,江芹不再多说。 她想,灵儿如果意识还清醒,从曹太后手里逃出后,最想去的地方,必是镇妖塔,她最关心的定然是慎思和宋延安危。 只是,六郎他…… 她陡然停下脚下。 忽然回忆起当初在客栈和六郎第一次相见时,看着六郎秀丽的眉眼,莫名地想念起灵儿来。那时,她怎么也没想到,六郎居然会是灵儿的兄长。 更没想到,兄妹二人相认,会是在地牢,会是在方才那样匆忙的情形下。 长长的甬道左右皆是惊慌的内室宫人,殿前司侍卫见到打头的鲁国公曹闽手持王皇后凤印,不敢贸然上前,一行人走到哪里,延福宫外围堵的人马便自动退开,闪到左右,犹如被劈开的江水。 远远听见人声鼎沸,哗然不止,天上一轮反常血月,大多宫人都已逃命去了。 只剩些胆子大的,或是老迈的内官,宁死不逃,三五聚拢在殿宇廊下,口里念佛念道,更有念先帝的。 平素有条不紊的大内禁中,失去主掌局面的主心骨,乱哄哄的,仿佛身处市集,隔着几道宫墙,总有人在大呼天象异变,呵斥声、惊恐声、呼救声层出不穷。 镇妖塔倒,百妖伏出。 救出六郎等人,在地牢运功调息之后,曹闽在宫中的眼线急匆匆地来送消息,众人听之变色。此时此刻,新帝寝殿内还藏着一个假冒的岐王,百咒羽甲内藏有大梁天子调遣兵马的兵符。 抉择当前,赵确及既然脱身,不得不前往,临别前将天禄护手交给了江芹。 六郎重获家传法器碧玉壶天,然而看着被制成尸傀的言灵,他心如刀割。自知自己的能力换不醒妹妹,更别提完成娘亲遗愿,将事情原委告诉她。 偏偏这时,镇妖塔倒的消息传来。 他不能久留。 那么多妖兽,一时之间哪怕集齐天下各门派弟子也是杀不完的,何况镇妖塔中镇压的,绝非小妖。碧玉壶天内另有乾坤,或许,他拼尽全力,能够挽回局势。 国若不存,何谈有家。 短暂惜别后,他只能留下一枚娘亲亲手打的长命络子给言灵,带着陆田等人御剑出宫。飞絮,均风伤势过重,尤其是飞絮,浑身经脉俱断,从铁牢救出时已经奄奄一息,肿胀的双腿流出脓血。 眼看情况危急,江芹几乎拿出背包里所有可以救命的药丸,系统赠的保命药丸也一并给了,然而还是于事无补。 没人知道他们在被关进水牢前发生什么,飞絮终究在均风怀里,成了一具冰凉尸体。 面色苍白的曹獬将她拉到一旁,低声说道:“若不是血玉长生的威力,他早连这一时半刻都撑不住。” 飞絮是路剑门弟子,大约研习过心境心法,因此吸纳血玉的能力不如六郎,加之重伤难治,又不如赵确及有天子命数傍身,但凡有气海者,可以借着这股蓬勃力量短时间内恢复五六层心力,飞絮内里心肺几乎全部坏败,神仙难救。 说罢,曹獬看了看自己斩缺的胳膊,见捆绑布条没有渗血,心知血已止住,血玉长生不死的力量,实堪赞一句惊人。 众人都只是短暂歇息,便要各自奔忙,多一刻也不能停留。 均风因路剑门心法的缘故,恢复得也不是很好,不宜妄动,曹闽便将他安置在延福宫偏殿一处空屋内,留下几人把守照顾。 临别前,均风苦求曹獬救他的师父,想起嚣落,曹獬耷着一张脸,还没来得及开口答应,夜穹遽然轰鸣,如同闷雷滚滚。 宫墙外传来有人惊呼天裂的叫喊声。 曹獬神色大变,心道不妙,一掌挥倒屋门,快步冲到阶下,昂头望天,浑身顿时僵直。在屋内的曹闽和江芹随即跑了出来,只一眼,曹闽立时腿软,瘫坐在长廊殿上,口中喃喃低语:“无怪张归朴不在,太后自认尸傀能护她安然无虞,命这阉人前去斩断国运!” 血月临空。 怪象横生。 国运一斩,龙脉俱都断裂,很快,大梁岌岌可危的国运将会毁于无形。太后以京中之变,勤王为理由召回乌蒙将军,数万兵马融妖元。此时此刻,燕子关外,无大将坐镇,将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二姐从未打算过回头。”曹闽冷笑一声。 江芹抬头,看着天上的血月,忽地听见“张归朴”三字,立时扯回纷乱思绪,定定精,看向来人。 “三公子,果然来了。” 一众内官簇拥下,张归朴缓缓上前几步,叉手行礼,这是个无可挑剔的宫礼。 四周气氛冷凝,两队人马相逢。 寒风阵阵刺骨一般,吹得延福宫老槐树枝尽断,无力抵抗地在空中打转,他身躯枯瘦了许多,两袖盈满冷风,血月月辉照耀下,面色青灰,一看就知道此前使出过多内息。 他行了礼,板直身躯,目光先是扫过双眼空白的尸傀,脖颈蓦地一梗,似乎意识到什么,眼光冷飕飕地落在江芹身上。 “是你。” 仿佛兜头盖脸一捧冷雪灌下,江芹心头莫名一冷。 这刹那,他的恨意浓烈得几乎快要变成实质,单凭一个眼神,就足够说明想将她碎尸万段的决心。 江芹明白他恨意的来由,直视其目光:“是我没错。这账,还不算完。” 甬道尽头突然传来匆忙脚步声,几个神色匆忙的内官跑来,为首的跪倒在张归朴脚下,语带亢奋,高呼道:“干爹,夏朝领兵十万,已经……攻破燕子关,不日……不日便将直入关内!” 高亢的话语,犹如唱礼,带着无以言语的痴狂喜悦,阴恻恻地回荡在空阔森寒的甬道上。 曹闽已是万念俱灰,面色煞白。 “哈——哈哈——” 片刻后,张归朴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仰天而笑,笑声断断续续,笑声里声周蓦然卷起一道道高达夜穹的飓风。 “别婆婆妈妈,快走!”曹獬起手,掌心幻出三丈高气浪,大声吼道。 事态紧急,江芹迟疑一瞬,咬牙转身,协言灵飞身而起,身后斗法泛起波纹万丈,她用尽体内所有复拓气海,混沌夜色中,向功德天枢飞去。 第340章 镇妖塔下(十三) 风雪在血色月辉笼罩下,犹如星点。 汴京街市随处可闻呼喊求救的声音,迎面雪花大如席,熟悉的茶楼铺子顶上栖着几只尖嘴猴腮的妖物,两眼血红,獠牙正在滴血。 快速掠过之际,江芹与之对视,听见它们生着凹凸甲皮的腹部不断发出呜哇呜哇的低吼。 好似垂尾一条条惊恐的小犬。 城中随处可见被摧毁的院墙,大街上横陈着吸干血的马匹与野猫野狗,甚至还有一些青衣家丁的尸首,长阶如同被血洗过,血腥气刺得人鼻腔生痛,让人不禁想要干呕。 或许是嗅觉习以为常,适应了,江芹不大受到血腥气的影响。 这么多的妖物,妖满汴京,妖气冲天,六郎是杀不尽的。 念头一闪而过,忽有一道惊雷劈在耳边,江芹猛然回过味来,想明白六郎打算做什么。 ——他这是要开启碧玉壶天,将所有的妖物全数收纳进入碧玉壶天的世界里,他不是要杀妖,而是要拼上性命,将它们转移到另外一个世界! 碧玉壶天修炼到最高境界可以创造出多个不相关联的世界,但是六郎身力有限,多病缠身,壶中只有此前存放王鄂心魂的一方天地。 一旦吸纳过多妖物,器魂支撑不了,作为法器主人,六郎也难逃殒命的下场。 “奎照!” 江芹放声召唤,呼啸的风声里,一阵阵沉闷龙吟从天而降,夜空中紫电混沌,滋啦滋啦的电声仿佛近在耳边,天空好似形成一个巨型的紫电风暴。 龙声盘绕占据整方夜穹,吐纳成风,遮蔽住森森血月,碎石不断从它的背脊坠落下来,硬骨撑起,嘶嘶作响,那些潜伏在京中各处的妖物听见龙吟,有些妖力不敌的,暗自畏惧大妖威力,吓得化成灰烟,四处奔逃。 空中骤然传来回荡的龙吟,停在江芹耳中却是:“奎照,谨遵圣君大人敕命。” 这一回,奎照显现的不是残影,而是原身。 它竟离开了海龙王墓,以原身相见。 惊讶之余,江芹察觉,石龙另外一只角的位置上稍稍有些肉芽凸起,可见它说得没错,修炼将至千年,另外一场天雷劫即将到来。 大梁国运被斩,中州龙脉震动。 这场风波如果不能及时止息,赖以龙脉中的灵力修炼与果腹的石龙也将销殒于人世,奎照飞升近在眼前,与它而言,不啻为最后一搏,它宁可以原身显现,进入京师中听命。 中州龙脉倘若折断,它的千年修行将毁于一旦。 石龙有别其他妖兽,与生俱来两颗妖元,躲过两场天劫,便可以脱胎换骨,飞升成为布雨龙王,它是大妖,妖元释放出的妖力非同寻常,暂且可以抵挡一阵,留下帮助六郎收服横行京师的妖物。 奎照领命后,张须怒吼,妖力迅速覆盖了夜色下惊恐万状的京城,小妖听见龙吟已然亡形。 “掌门师弟,你看!” “这石龙快冒角了,看来修为少说有千年,天雷劫难在即!” 路剑门诸人听见龙吟,纷纷仰头,只见紫电霹雳,遮天蔽日的龙影盘踞京师上空,夜空上形成一道道同心涟漪状的气浪,那一刻,仿佛天门打开,仙界奇景展露在众生面前,叫人瞠目咂舌。 终于得知嚣师叔下落,卢宗敏神色肃穆,顾不得看龙兴叹,赶忙吩咐众师兄留下,分散四处救助百姓,而他只身御剑,继续向司天监镇妖塔赶去。 功德天枢直插入天穹,倒映天地万般神光,不时传出玉碎一般的巨鸣。 镇妖塔四周九座攒尖飞檐亭顶流光熠熠,光芒搅乱夜空,如同挖掘出数个大洞,风云变色,天云呈现浓烈的紫红色,九座鹤唳亭悬浮空中,隐隐支撑着一分为二,眼见将要分崩离析的塔身。塔底地裂,砖石拱起,可见裂缝中潺潺滚滚的红色岩浆。 飓风横扫,塔身内青灰色妖气不断从细密的塔窗里流出,笑声阴恻回荡。 塔下厮杀场面触目惊心,犹如下过一场滂沱血雨,各门派弟子与融合妖元的士兵及逃窜出的妖物缠斗相杀,此间混沌无光。 这一切,身在塔底的傅水仙了如指掌,她却不在乎。 厮杀越多,死伤越多,大梁国运越是岌岌可危,她不信,马成霄还会隐世不出,他不会死,无论如何,她都不信他会死,她宁可相信,他是躲着她。 “这一次,曹獬在也枉然,没人救得了你。”傅水仙再次遏止住了宋延的内息,修为倏地褪尽,她冷漠地欣赏一箭之地外,男子隐隐忍痛的神情,脸上的烙痕微微抽动,“杀了你,大梁国破,马成霄便不会再躲躲藏藏。” “师兄!!”被傅水仙以一丝内息扼住喉头,锁在崖壁上的慎思动弹不得,颤声大喊。 宋延汗如雨下,目光落在仅有几步之遥就能触到的太渊剑上,忍着撕心裂骨的痛楚,一字字道:“师父他……已经……已经去了。” 傅水仙眼中浮现的得意之色骤然顿住,徐徐看向他,五指轻拢,这一点点的施加,足以让他浅浅一尝天火焚烧五内,脏器俱碎的滋味。 果然,宋延身形晃了晃,背脊再怎样挺直,身躯向前颤抖的一瞬,一大口鲜血已经从嘴角喷涌而出。 “你师父不会死!”傅水仙嘴角抽动,五指再拢,眼看宋延脸色惨白,瘦削冷峻的脸孔,咬牙道,“永远不会!休想诓骗于我!” 他只是躲着她,不想见她罢了! 天下谁配杀他? 除了她,没有人! 为了修炼成仙,法能无穷,甘心舍弃妻女,做无欲无求的人。 难道一心要修天下大道,要修日月同寿,难道就不是欲求!凡人横竖不过求阖家平安,求事事顺遂,哪怕求个日进斗金,都不及他的欲求大。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天下苍生里,就不能多她一个! “为什么————!!” 这一声满腔愤恨里面,分明有无尽幽怨,傅水仙眼看宋延与慎思俱都望着她,急怒攻心之下,凝视宋延心脏位置,洒尽可以净化太渊的龙池水,施出全力一掌,气若千钧之重。 “天下除了我,没人配杀他!!” 浑身力气被抽尽,重伤未愈,神志有些模糊的宋延艰难地抬起眼,眸中倒映一束熊熊天火,近在咫尺。 第341章 镇妖塔下(十四) 宋延汗湿背脊,分不清身后湿粘的究竟是汗还是血,一束天火,炽热燃烧着,那一刹,仿佛从迅速逼近的火苗中窥见诸多往事。 小雷州时,年幼的他骑在爹的肩头,同闯神树岭。 无字观内,和师父一同栽植梅花树种,师父在树下传授他心法剑式,那段日子,稍稍能够安慰他,让他不那么想爹。 师父离开后,面对哇哇叫喊的师弟和师妹,他一会儿轮番抱起,笨拙地哄孩子,一会儿灰头土脸地和打火石较劲,捡柴火时不甚跌了一跤,湿了大半,点着后的灰烟呛得他眼泪直流。 山上的日子,平淡而简单,三人相依相伴,一过就是十来年。半载前,路经桃源前往黄莺谷除妖,他本以为,那不过是趟寻常之行。 而今经不起细想,脑海中只被一张脸占满。 “小芹……” 强盛的妖力化作炽热灼烈的光芒,一息之间喷涌而出,与天火一掌相互抗衡,天火火焰灼烧着妖力化成的护盾,然而耗损甚剧江芹也再所不惜,一手高举尺八,体内气血翻涌,被灼毁的地方叙述有妖力弥补,牢不可破。 在见到傅水仙起手那一式时,那股力量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心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回应着此时此刻身躯上的变化。 意识横阻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幻想,而是真真切切的江芹,宋延眼中一丝喜色闪过,随即则是深重的惊惧。 傅水仙目光冰冷,熄灭天火,紧接着一声碎裂巨响,气劲迸射四方,径自击破妖力化出的防御,如同一支羽箭,同时贯穿江芹与宋延,两人受创同时腾空飞起,向后摧折直撞上崖壁,狠狠砸了下来。 更莫名的是那些碎石仿佛和江芹有仇,雨点似的哗啦啦爆豆似的大半都落在她身上。 仇恨可谓拉满了,好在不疼,怎么都好说。 还没等她满眼金星散去,耳边嗡嗡声里传来一声慎思嘶哑的吼叫,随即一抹身影闪过眼前。 然而几乎立刻,那抹身影便被气劲击得退了回来,脚下擦出扬尘一线,少女回过头,宋延拭血的动作骤停,眼光定在她空洞无神的瞳孔间,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灵儿!!!” 慎思发狂般怒吼,不断挣扎。江芹扶住宛若千斤重的脑袋,释放出一点妖力,切断束缚住他的内息,桎梏忽然解开,慎思停止挣扎,双腿却向灌满铅一样挪动不了。 他揉揉僵硬的脸,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不愿自己脸上的惊讶神色吓到少女,带着生硬凝滞的笑容,唤她:“傻妹妹,是我啊,师兄不认得了吗?” 语气带着小心,唯恐惊扰了什么。 少女罔若未闻。 尸傀听不见任何声响,和活死人没什么分别。他的师妹,几日前还和他呆在一处,商议着此间事了,便要一起去找师兄,那坛取出来的梅花信,几人重逢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 慎思的心一下又一下地抽痛着,“灵儿,是我呀,师兄呀。” 嘴角不受控地痉挛抽搐,他含笑抬手,擦擦湿漉的眼角,再也维持不住脸上违心的笑容。 “灵儿,告诉师兄,是谁,谁把你害成这样?我和师兄替你报仇!” 他的情绪,向被大海吞没的一颗小小石子。 言灵自始至终没有给他一点回应,甚至不曾转头看向他,只是走向江芹。 慎思勃然大怒,怒火无处发泄,见到这一幕,抬起手,大吼道:“你说!你说!是谁把灵儿害成这样的!你说啊!!” 江芹撑坐起来,映入眼帘的前方袭来的漫天天火火种,浓浓黑烟化为黑蛇,心念电转,引出一团妖力,包裹曹太后生魂挥出,送至慎思胸前,“护好它,有这束生魂,灵儿会跟你走。” “慎思,照做,带灵儿离开!”宋延语速如走珠。 少年还来不及反应,两人已经飞身跃起,尺八抖开血色灵光与数道血符齐出,势如双蛟,向锁剑台疾冲过去。傅水仙一道凌厉内息斜掠而出,悍然力量相撞,太渊和飞尘剑身颤颤,四周景象破碎,扭曲,方圆百里大小妖兽哀嚎不断。 “慎思!” 混乱之中,宋延大喊道。 少年犹豫不决之际,听闻一声呐喊,顿时清醒过来,握住那缕生魂,拉起言灵冰冷,没有温度的手,口中默念口诀,找出木童以为台阶,飞身而上。 崔辄见两方缠斗,沈幕舟已然奉唐大人之命斩开镇妖塔,应龙印记破裂,于是趁乱设法困住嚣三娘,将其打入幻境乱流,悄然释放出足以吞噬仙人的大妖。 京城御街前。 荣玉衡、陆田等人赶至,只见妖气充盈汴京。 因数月前城郊外救治伤民,随在卢宗敏身边的路剑门诸弟子均都认出是他,然而只是互道一声致意,便来不及多说上一句话。京城中群妖环伺,与数月前相较死伤更为惨重。 天际龙吟阵阵,黑云突然猛烈搅动。 除夕守岁夜,仿佛成了一场群妖飨宴。随处可见着火的屋宇,随处可闻活人的哭喊声,这些不惧石龙妖力的大妖不肯离去,来去无行祸结京城,难以斩杀,诸门弟子成阵围追堵截,伤亡大半。 “公子,你看!” 陆田皱眉,手指夜穹,荣玉衡不住喘息,脸白如纸,身上裹着一袭青色斗篷,在他搀扶下抬头望去。 天上传下一声声浑厚龙啸,天雷红云滚动之间,除了龙身,隐约似乎多出个鹿角翎羽的长身怪物,这怪物长相奇特,身躯庞大不亚于石龙,通身犹如枯木,翎羽尾端俱是火种,嘶嘶吼叫着舒展开来。两大妖兽对角较量,两两咆哮时候震彻中州大地,龙鳞火羽漫天落下。 那轮血月扯开云层,忽然出现在相抵的兽角之间。 下一刻,生着鹿角翎羽的长身怪物嘶嘶散开通身翎羽,双爪扣住石龙龙颈,獠牙啃咬着,血液爆涌,天地宛如下起血雨。 石龙痛苦嘶吼,长身怪物沾满血色的密齿里不断发出高频且兴奋的嘶嘶声。 荣玉衡站在长街街道中,苍白的手握碧玉壶天,身后错落着三五成群正在杀妖的诸门弟子。众人自成默契,留心着天上这场两兽之斗。 唯有陆田,脸上只有忧愁,隐忍不敢多言多问。 碧玉壶天一旦开启,想将这等级别的大妖吸入壶中,无论成功与否,他家公子决计活不成了。 天梯断裂,世上哪有仙人? 若有,他陆田愿意求一求,只愿仙人助他家公子一臂之力,别让他们兄妹刚刚团圆就要阴阳两隔。 第342章 镇妖塔下(十五) “唐公子这般着急,赶着去哪里?一场好戏,不打算留下看看?” 一股罡风盖顶而下,木片飞射,慎思一惊,旋身正要抱住言灵。 背后探来的一掌,眼看击中他背脊,怀中的言灵顺势转身,一手扯住慎思腰间,一手抬掌相抵。 两力对抗,沈慕舟瞥见言灵死白双眼,迅速展开双臂,疾速后撤,及时收手,眼含讶异道:“尸傀?竟炼成了?” 因为锁魂咒的缘故,塔内飞蹿的妖力大都避着慎思,眼见两人就要飞离断塔,半路却杀出个拦路虎。 看清来人面容,慎思急怒攻心。 在吴越国主墓下,就是他,联手疯婆娘设计陷害,致使灵儿镇魂玉碎裂,如果不是玉碎了,第二块需要再锻造,他们就不会回到观内,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沈慕舟知道眼前人的身世,不会轻易出手,横身立定在碎石上,微微一笑:“外头与妖厮杀,岂有此地安全,在这儿,谁人胆敢伤唐公子一分一毫呢。” “慕舟,傅水仙也在此处。”身后烟雾中传来一女声。 又来一个! 慎思拉紧言灵的手,警戒地取出防御符箓,烟雾中走出一名身着司天监职官官服的女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以高冠束着。 来人正是天文院院使萧青。 “不急,待她先与宋延斗个你死我活,元气大伤,你我届时联手,杀了这弃妇!为你师父报当年之仇!”萧青双眼充满怒意,槽牙狠狠咬紧,额角筋脉如突出。 沈慕舟竟恭敬地点头,称来人为师叔。 慎思已经被怒火冲昏头脑,不顾自己究竟是否能够对付眼前两人,一时间摔出数张符纸。 木童齐出,萧青长袖轻轻一挥,木童登时四分五裂,哗啦啦滚落地上。 她斜睨慎思一眼,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孩子气的发泄,完全不值得她正面迎击。 萧青提着剑,垂目望向云深雾锁的塔底,不知到底看见什么,神色凝重。 他们的目标不是唐寄奴的儿子,更不是曹太后的尸愧。 只要他们不主动出手,尸傀感受不到威胁,自然不会进犯。 “小公子,老奴想带你见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宛如蠕虫,悄然钻进耳朵,打断了慎思的应对思绪。 又是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头。 他随着声音怒目睃视一圈,周围瓦砾堆里不见还有第五个人影。 “小公子不用找了,不妨看看你的腕间,就知为何能听见老奴的声音了。” 手腕一股轻微的灼痛,慎思低头。 闪烁浅浅灵光的竟然锁魂咒,这个古怪恶心的法咒! 他连忙心虚地盖上衣袖,心跳得很快,拉上言灵,耳中再次传来一声叹息,“这么多年了,小公子就不想见见唐大人吗?” 唐寄奴? 慎思一愣,久久说不出话。 锁剑台下。 江芹已经计算不出这是她第几次双脚离地,摔了出去,疼痛感不大明显,却摔得有些精神恍惚,满眼金星直转,口里充满铁锈气。傅水仙以天火火种相融,练的功法变换边侧,她和宋延通力合作,已经使出全身力气,依旧不是她的对手。 接连败阵,分毫不能接近锁剑台,更别提触一触太渊。 她几番挣扎,艰难撑起之际,猛地听见一声痛苦的隐忍从前方传来,心头顿时漏了一拍。 滚滚黑烟轰然崩裂,宋延被一团天火当胸刺中,贯穿而出,爆发出强光的烈阳纹终究被击破,强劲的力道将他直接送出数丈之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地砖碎块飞溅。 看见这一幕,江芹浑身到脚凉了个遍。 脑子仿佛在刹那间彻底休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一息间来到他身边的,只知道自己手心全是汗,几次要抱他,酸疼的手臂却像并非自己的,完全不受控制,不住哆嗦。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竭尽全力将他抱住,还来不及看开口,她听不清身后嗡嗡说话的人声,手中触到的人身体忽然不住颤抖,闷闷咳嗽起来,似乎叫肺腑里的血腥呛了一口。江芹大惊,丢下尺八,双手想用力将他扶起,可是还没等使出力气,怀中人口中再一次喷涌出一股热血。 这血是热的。 溅撒在她手背。 她顿了一下,那点温热如同千万根细针,从毛孔刺入她的手掌。 随即醒悟,浑身颤抖,弯下身,捏着袖子一再去擦他嘴边的血。可是这血怎么也擦不干净,刚擦去若干,意识模糊的宋延胸膛微拱,再度涌出一大口血。 如此反复。 江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仿佛被雷击中。 袖口已叫红艳的血色染透,吸饱血,变得有些沉重,像坠着重铅。她背脊颤抖,眼中泪不住往下掉,固执地频频去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不……” “不要……” “不要吐了,不要再吐了……宋延,我求你……” 江芹抹了把眼睛,口中说出的话,好比蚊喃一样轻,颤抖的双唇将话全都剪碎了。她低头,注视着宋延,忽地一激灵,立即俯下身,凑到他唇边。 凉血贴着耳廓,湿润,冰冷。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生硬的字眼。 江芹的心又酸又涨,他伤得这样重,不该开口说话,这几个字,仿佛是用尽他身体里最后几丝力气,又恐她听不清,几回咽下口里的血,说得十分艰难。 他要她走。 韩虫儿神识中的天数预示过,九尾困于镇妖塔。 “你还记得。”江芹缓缓道。 一滴泪顺着下颚流到他额上,宋延微微睁开眼,长睫上凝着几点血珠,眼前全是重相,几乎看不清她的面容,他抬起手,在拭去自己眼上血与触碰她之间思量片刻,选择了后者。 我自然记得,怎会不记得。 内里剧烈的疼痛让他不能多出一丝力气,多开口说上一句话。 “他五内俱碎,天火焚过周身筋脉,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救他的命?”傅水仙目色傲然地站在锁剑台上,蓦地放声冷笑,身上华袍数道符箓灼出的痕迹,显得她略为狼狈,眼中仍旧冷如化不开的冰潭。 她胜券在握,面前的两人对她来说,不过鱼肉。 第343章 镇妖塔下(十七) 江芹听着身后冷冷笑声,凉意渗透全身,她回过头,注视着锁剑台上的女人,刹那,心中怒火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人在极怒之际的冷静,是难以预料的。 她面色沉稳肃穆,握住腮边那只冰冷的手,徐徐将伤重的宋延放下,踉跄几步,站了起来。 傅水仙冰冷的目光审视着她。 江芹站起身,望着远处貌美的女人,说道:“谁能救他的命,你心里不是早就有了答案?”她向前几步,忽然感觉有人扯住了她。 低头,裙边是只修长而苍白的手。 只是瞥见宋延的手一眼,她就觉得钻心的疼。 仿佛有人掏出她的心,放置在磨盘里,缓缓推动磨盘,一下一下又一下,粗砺的石头磋磨着她柔软的心脏,每一下全都是缓慢而剧烈的疼。 誓要将这颗心磨成一滩血肉。 她真的很痛。 这股痛意让她心跳得很快,如同擂鼓,恨不能爆裂开来。 “你几次不肯一招杀了宋延,想要慢慢折磨他,只是为了逼出丹阳真人,逼他来见你。你想见他,不是为了杀他。” 江芹定定凝望着傅水仙,一字一字道出的,正是傅水仙心里所想。 幽微之深。 是她执着而不敢承认的心绪。 “一派胡言!”傅水仙瞳孔骤缩,振袖怒斥。 江芹面无表情,口吻冰冷,半分不惧她的怒意,更加无视那双眼睛里释放出的威压,继续说,“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再见到他,让他亲眼看见你今天的这番修为。” 今时的风光无两,炼成天火融元的傅水仙,不再是昔年被弃的发妻。 她一步步登上顶峰,为的就是证明,出身世家的她,不比马成霄欠缺天分,她想见他,想见他脸上出现懊悔的神情,想见他痛不欲生。 才能换来一丝丝快意,略为填补这些年来她对他的恨意。 “你想他后悔,想他出现,亲口向你求饶,求你收手。” “住口!”傅水仙怒吼声震彻四下。 “你不想杀他,你只是在怨他。”话音未落,江芹全身亮起红光,筋脉里冲撞的力量再也抑制不住,轰然喷发出来,如同滚滚烈岩,红透天地。 那股在身体里游蹿的力量彻底释放后,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尾椎处传来,她微微转头,余光瞥见白茫茫的绒毛,心念一动,白绒移至身侧,那尾顶端是一团红色的绒毛。 白蓬而刺眼。 九条狐尾在她身后轻轻浮动,犹如一朵垂云,周身有股说不出的畅快,身上几处酸痛和后脑斑斑血迹骤然恢复,此前,江芹就感受到自己惊人的伤势恢复能力,她以为是丹药有效,现在看来,绝不是这样。 阴山九尾狐族,酆都大妖,天生有融通阴阳的能力,可以窥见人心,引渡亡魂。秦帝血玉,长生不死。两股力量重叠,强劲霸烈,江芹耐不住地痛吼一声。 吼声震彻,她的脚下红光暴涨,周遭瞬间夷为平地,镇妖塔四面传来百千妖兽呜咽和鸣的狂吼,天雷如同垂枝,轰鸣作响,四周鹤唳亭瞬间分崩离析。 响动腾空而上,宛如天外落来的巨石,烟尘障空,妖力直将傅水仙击下锁剑台! 无数人,无声喧嚣呼喊猝不及防地闯入江芹意识。 像千千万万双手,撕扯,攀爬着她每一条神经,不断发出求救声,那些数以万计,与她素未谋面过的灵魂,仿佛将她视为汪洋里的救命浮木,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脸,一声声尖利的嘶吼。 她宛如看见自己的神经脉络上,一双双鲜血淋漓的手形态可怖,那些京城中的将死之人,那些狂怒的妖兽组成的鼓噪频频敲打她的大脑。 无数画面冲闪而过。 那些一瞬即逝的景象里,目光猛然定在石龙身上,耳朵疼痛难忍,江芹笼紧双手,疼得几乎失去了理智,袖里握紧拳头,意识悬崖勒马,灼烈强光里抬起手,怒吼:“我自断一尾,送你渡天雷劫难!” 说罢,手起光落,一泼鲜红妖血横洒而出,斑斑血点,飘移在半空,如同绽放徐徐绽开的彼岸红花,妖冶得惊人,香气劈天震地,霸烈道无以复加的地步。 “奎照——!!” 天穹骤然云散月出,血月森森,天际爆发出数声炸响,整个中州大地地面震颤,飓风从天倒垂,其中几道天雷轰然降世。 庞然巨物遽然从天而降,轰然巨响。 宣德门前废墟一片,鹿角翎羽的长身怪物尖角刺入石龙背脊,满口獠牙撕扯着龙背软刺,翎羽全数舒展,不断发出悚然的嘶嘶声。石龙不断扭转,龙爪紧缩,爆发出一阵咆哮。 各派弟子大惊失色。 陆田护在荣六郎身前,碧玉壶天释出灵光,不断吸纳京中大小妖物,正是紧要关头。那怪物瞳孔微缩,全身翎羽倒数,冲着他们所在方向,发出一阵急促兴奋的嘶嘶声。 陆田心知他们被妖怪盯上,提刀冲了上去。 哪怕是死,哪怕以卵击石,他也要护住公子! 鹿角怪物不断啃咬着石龙背脊,妖血遍洒成河,石龙在血海里不住痉挛抽搐,似乎将要不敌而死。陆田疾速冲上前,闪光长刀横斩,刀尖还未触到鹿角,一声嘶吼,整个人被迎面而来的气浪摔出数丈远,闷声落地。 陆田迅速爬起来,瞳孔骤缩。 “公子!” 碧玉壶天灵光喷薄,公子这是拼上权利,全全打开法器世界,想将这怪物吞没进壶里!陆田绝望地大喊一声,顾不上拾刀,向光芒处奋力跑去,然而,人力终究有限。 鹿角怪物一跃,已在荣玉衡头顶天际,腹中爆发嘶嘶怪响,翎羽抖开火种,星星点点火光,仿佛将天灼破万千小洞。 “公子!!” 陆田凝视着这一幕,怒吼着使劲全身力气疾速快跑。 这数丈距离,隔如山海。 荣玉衡竭力施展法器威能,然而面对面前的巨兽,似乎毫无作用,千钧一发,天地骤然亮了起来,犹如白昼降临,天雷滚滚,淋漓鲜血漫洒。 陆田吃惊地瞪大双眼,眼看源源不绝的血水从鹿角巨兽脖颈喷射而出。 天雷果腹着方才那条石龙,碎石不住滚落,露出崭新的龙鳞,犹如蛇身蜕皮,整条龙呈青绿色,那条血海抽搐将死的龙竟复苏过来? 轰地一响,天雷直下,劈断鹿角巨兽一角,它爆出嘶吼,翎羽随即死死缠住龙身。 第344章 镇妖塔下(十七) 哗啦啦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迅速打湿中州大地,雨幕寒光粼粼,一洗天地,荣玉衡岿然不动,雨水打湿衣裳,整个人面如白纸,全然不受外界干扰,背脊挺直,驱使着碧玉壶天,万千妖气汇集而来。 无数双眼睛目光齐齐汇聚在褪壳的石龙身上。 天雷阵阵,龙啸喷薄。 四周碎瓦断垣伴随龙啸形成的狂风,升腾而起,宛如巨大的旋风。 接连数道天雷殛下,鹿角巨兽发出哀痛的嘶嘶声,石龙爪住巨兽,一同承受雷劫,巨兽不住痉挛嘶吼,犹如绝望的喊叫。陆田疾速跑近,天际乍明乍暗,昂头看着两大巨兽在明暗中扭动一处,石龙身上石块尽数褪光,血淋淋的背脊上生出两对大翅,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爆出,横扫平地,龙爪之下血浆狂喷。 那一点凸起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生长,长出一道龙角! 脸上挂彩的陆田护在荣玉衡身前,龙爪之下,眼看这般骇然恍惚不该存世的画面,一时失语,冷汗淋漓,雨幕中分不清是何处传来的惊诧喊声: “石龙飞升!竟是石龙渡劫飞升!” 紧接着是几处不同位置的惊呼。 左右浴血杀来的两名路剑门弟子随后飞身落地,抹了把脸上的妖血,对视一眼,玉剑相交,在荣玉衡和陆田面前以内息架起护盾。 一人道:“荣公子,这般修炼千年的大妖一旦飞升,便是天界人间布雨龙王,只怕不好对付,我与师弟奉掌门师弟之命,为你护阵!” 荣玉衡犹如被雨水打垂的花枝,脸色苍白,虚弱地微扬唇角,“它不会伤我们的。” “什么?”两人诧异回顾。 一只是渡过天雷大劫,飞升天界的龙王,一只是镇在司天监镇妖塔下,连神仙尚可以吞食的大妖,两方争斗,方才那石龙显然不敌,已是必死之身,然而忽然间天雷骤降,雷劫现世,石龙渡过雷劫,生出第二角,已经不再是妖身,有了呼风唤雨的神能,脱胎换骨或许有机会反制大妖。 可无论这两方谁胜谁败,都会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棘手难题。 相比的“翎”兽,巨龙更可惧。 京城妖气密布,疾风骤雨,再大的妖也许可以集结众人之力杀之,雨水天祸却不是他们能够左右的。 如果这样大的雨继续下下去,龙王不斩,大梁各处决堤洪涝,随之便是瘟疫,注定死伤无数,大梁国运已断,届时大梁或人间,和幽冥有什么区别?! 荣玉衡却说,这飞升天界的龙王,不会伤人。 即便天梯不断,人间大劫,神仙未必肯救,人、仙、妖,三界有定,人生在这世间,想比于天上神人是何等微末,犹如草芥。龙王布雨,只按天轨天命,从不会考量决堤之患,生灵涂炭。神人如此,登天仙兽也是如此。 “我家公子说……”陆田凑近荣玉衡嘴边,聆听片刻,点点头,大喊道,“这兽奉江姑娘之命前来相助,扫清京城妖气,功成身退,不会伤害我等性命。” 两名弟子愣了愣,异口同声:“江芹江姑娘?” 陆田点头。 二人交换了个眼神。 早听闻转轮台上一女子召石龙残影,身骑龙首,但那只是石龙残影。谁能料想,这渡过雷劫,飞升天界的石龙就是那姑娘坐骑的原身。 驾驭石龙,前所未闻。两人瞠目咂舌,互相看着对方。 “江姑娘,当真神人也。” “……是啊。” 两人小声嘟喃,要是江姑娘的坐骑,他们倒宁愿龙王将那嗜血暴虐,吞噬神魂的“翎”兽撕裂! 锁剑台下。 一道蜿蜒裂痕从江芹脚下直扑而去,锁剑台轰然爆裂,碎石飞溅,太渊剑和飞尘剑屹立不倒,剑身发出嗡嗡剑鸣。自断一尾,如同斩断手臂,搅乱神经的痛楚与漫天而来的快意在她体内交缠。 意识朦胧中,江芹忽然感觉到一丝斫骨的痛,低头一看,狐绒已经遍布双臂,有什么,就要在两股意念交缠下迸发而出,她本能地试着忍耐,却发现抑制不住了。 一种想毁灭一切的冲动,在身体内横冲直撞。 “砰”地一声碎响。 似有什么在体内轰然破裂,头骨的凉意席卷全身。 “阴山九尾狐?洗髓丹?”傅水仙面色沉凝,立起二指,天火受召瞬息汇集,天公雨水淋漓,丝毫不能浇灭天火火光,天种汇集成一道黑雾滚滚的浓浆,盘绕剑上,她定住震荡的心脉,仰天嗤笑道,“呵,竟是只妖。马成霄,你竟违背天道,助这等大妖转生成人!” “丹阳真人天众奇才,非凡可比。”沉静庄重的男声蓦然传来。 来者现身,先是望一眼将要显出原身的江芹,想起墓中见到的壁魂一事,当时壁魂仿效众人身影,轮到她时,仿出的是只九尾狐狸,看来,壁魂最能识得她的真身。 陈径笑了笑,向傅水仙深深一拜:“斗胆向师叔乞一物件。” 深知傅水仙生性冷淡寡言,一心想杀马成霄,不等她开口,他接着道:“待宋延一死,还请师叔高抬贵手,容我取他魂魄一缕,附吞恨剑上——” “何必求她。”宋延一语剪断陈径的话,徐徐睁开眼,眸中暗流涌动,“想要我的魂魄,只管……来取。” 江芹猛然回头。 朦胧意识猛地醒转过来,他一身亡父旧衣已是血迹斑斑,雨水冲刷,冲动着他脚边佩环碎片,喉头滚动几番,手上握着已叫血洗过的剑穗,目光对上,她未语先笑。 恍如隔着好几世。 只是洗髓丹碎了,她控制不住陌生的妖力,现在的她,应当很可怕吧。 她伸出手。 那只握着剑穗的掌心毫不犹豫附上,十指紧紧交握。宋延撑站起来,一把将她拉近怀中,血玉香气与九霄环佩灌输的再生之力,寥寥修复他被天火灼过的五内。 “怕吗?”宋延问。 “不怕。”江芹微笑着回答,反问他,“那你呢,怕吗?” 身后天火与剑光横扫而至,耳边尽是雨水奔流与群妖低吼,天光混沌,雷声轰轰,宋延抚抚她的发顶,摇了摇头。 第345章 镇妖塔下(十八) 江芹闭了闭眼,有种被抽去全力的感觉,脑中系统提示声闯入,她已经没了多余力气臭骂系统一顿,咬牙道:“你要是死了,我可不会傻傻殉情,要就要一起活着。” “好。”宋延无声失笑,目光定定望着天火袭来的方向。两人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转身迎向天火与剑芒。 四壁冲刷碎石的雨势骤停。 散失洗髓丹,等同失去压制十几年的束缚,江芹心脉喷薄,随着心念跃起,空中摇身一变,显露出狐族原身,穿过层层天火,扑向傅水仙。陈径色变,尚未反应过来,宋延已临风而至,一掌击毁剑芒,深重雨幕里,两人空中交手一式。 这一霎,天地仿佛大开大阖。 吞恨剑经过淬炼,锋芒更胜从前,太渊如今可谓废铁一块,陈径自视胜算极高,出手凌风如电,宋延修为再高,也不过凡躯,天火焚内的痛苦岂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他如今是强弩之末,提紧浑身心力,做求生一搏罢了。 即便到这样地步,宋延脸上看淡生死的肃冷,也令他不愉。 仿佛他的执着,在他这等人面前,只是笑话。 这时,周遭的雨珠轰然腾空。 旋转之间凝成一袭大鲲形态,呼鸣着,从倒升的雨水中一跃而出,银光粼粼,在激起的水花中化为展翅大鹏,万里鲲鹏,气象万千,扶摇直上九霄,于绮红血色里调头回身。 “师父!大小姐!” 天边几束金光来得诡异,刺破红云,投射而下,漫洒在雨水凝成的大鹏鸟声上。 被淋湿的少年手持发光珠体,再一次在空中放声大喊,“师父!大小姐!” 大鹏鸟泛着水光的翅膀扫过傅水仙身边,傅紫荆猛然从鹏鸟上乘剑跃下,横亘在江芹与母亲中间,完全可以感受到天火灼烧与强大妖力镇压心脉的紧迫。 雨停了,夜穹浓云撤散。 地上一滩水洼倒影着天际血月,血色恍恍。 “爹曾送药上天功峰。”傅紫荆凝望着红艳可怖的圆月,顿了顿,没有抬头,“你想瞒我到几时?” 唯恐伤到傅紫荆,傅水仙方才收手过急,内劲倒灌入心脉,加上先前心绪大乱及承受妖力那一击,气脉已然受损,听见傅紫荆称马成霄为“爹”,脸上肌肉抽搐,震怒道:“住口!他不是你爹!!” 傅紫荆开口欲辨,回想十几年来种种事迹,明白与母亲之间已是走出死局,颓然放弃。 令天下修门高手望而生畏的人物,是她爹。她不是不恨他抛弃了她和她娘,她也不是不嫉妒,否则,那时在大相国寺外,她不会因为见到言灵身上那块经过二次锻造的镇魂玉而那般愤怒。 那种愤怒,不可自控。 从小,傅水仙不许她喊她“娘”,更不许她多问一句关于生父的事。她告诉她,她爹修为高强,生性狡诈,隐世不出密谋修复天梯,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抛妻弃女枉为人。 有朝一日,亲手手刃这等恶贼,才是她们母女此生唯一该有的所求。 如果不是言灵说出的那番话,到如今,她还不知道,她爹曾上过天功峰来送药,更不知他爹所做的那些事。她娘隐瞒送药之事,夺取活人生魂,注入镇魂玉里,为她延续寿数,治疗心疾。 她娘答应过她,只杀宋延,不会插手朝廷融人以妖元,提升大梁兵卒战力这件事,更不会将妖元注入言灵体内。 “娘,你骗了我。”傅紫荆淡淡道。 水色大鹏调转方向,向着太渊剑低飞。 站在鸟背上的少年卷起湿漉漉的袖子,毅然伸出手,甩开粘在脸上发,波澜壮阔般喊道:“师父,且看弟子为您取剑!” 对峙中的几人均是一怔。 目光齐齐看向飞鹏。 脑中闪过幼年梅林一幕,宋延瞳孔缩紧,旋身要拦,身后陈径数剑齐发,法诀急催。 太渊的剑灵虽然沉寂,但剑气仍存,阿备毕竟不是太渊剑主,这一拔,无异飞蛾扑火。 “剑灵一旦感应,轻则气海耗损,重则元灵破碎。”以前宋延对她说过的话,如同一道滚雷炸响在江芹耳边。“阿备不要!!” 吼出的话却只是尖利兽鸣。 江芹咬牙,转身驰去,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双足撑地,狐妖身形蓦然跃起!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备元灵破碎,死在她眼前! “阿备!” “…阿备!” 江芹和宋延同时扑去救援。 刹那间,水珠飞溅,水凝成的大鹏轰然消散,少年单膝跪在太渊剑前,双手交握住青铜剑柄,剑气纵横,将少年胸前红巾震成碎片,发丝飞散,岩浆一样的法咒次第点亮,盛大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剑气在他手背灼出点点烧焦似的黑点。 剑气爆发,波纹潋滟,将狐身江芹和宋延催得倒飞出去。 嘎啦嘎啦几响,太渊剑身摩擦着石基,升出数寸。 少年在光芒中昂起脸,感受着热浪扑面,他不能睁开眼睛,隐约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滚烫的温度下失去知觉,还是不肯松懈半分,一再用力,直起膝,又是一声尖利的剑石摩擦。 剑气如潮水喷涌。 轰然炸开一道直击天穹的气浪。 这片刻,天地之间仿佛骤得肃清,秩序清宁,阒然无声,夜空上的怪像随之四散,泛着浅浅靛青色,一道光破开云层,沐浴着灿然光辉,盘绕气浪而下。 道人长袍猎猎,身骨清瘦,双目闭着,袖袍内宛如盈满清风,从天降下,双手附上少年灼痕斑斑的手。 阿备只觉一阵醍醐灌顶,灼烧感褪去,意识清明,许多事像潮水般在他脑中爆发。 “啊——————” 终究忍耐不住,爆发出一声怒吼,那金光潋滟的虚像,在阿备身后,与他一同拔剑,太渊顺势而出,登时剑身铮鸣,光芒烈烈。 这一声,宛如数以万计生灵聚声呐喊。 江芹幻为人形,怔怔地望着那道仙风道骨,通身金光虚像—— ——这是,丹阳真人马成霄。 第346章 镇妖塔下(十九) 梅枝积着皑皑白雪,冷风拂过,雪沫扑簌簌地落。 红梅如海,一望无垠。 一股淡淡酒香裹挟在风雪中,酒气蒸熏花色,梅林中暗香浮动。笔尖濡满浓墨,一双满是剑茧的大手提笔正书,笔尖擦过胭脂纸,留下风俊清秀的三个大字——“梅花信”。 见字如面,他垂目看着仿效出的字迹,仿佛透过盈盈墨痕,见到那张清丽决绝的面容。不知过去多久,嘀嗒一声,笔尖余下的浓墨积蓄不住,滴落下来。 污了那个“信”字。 男人出了一会儿神,挥袖起身,一手提起一坛新开的酒,踱步梅林,身后始终不言不语的男孩抬腿紧跟上。 一株宛如浓云的梅树下,插着一柄青铜锈剑,斑斑锈点,却大有云蒸霞蔚气势,剑气凌绕,他走近,剑如有感应,剑刃发出嗡嗡剑鸣。 又是一年寒冬,梅花盛放。 “龙门村下有几株野梅,开得也好。”男人不苟言笑,喃喃自语,“移来倒不美,只有在山水间开口,方得恣意。”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稚嫩清脆的喷嚏,两袖迎风的男人摇了摇头,双肩清抖,放声笑了出来,“延儿,多穿些冬袄,心法剑意不是一日促就的,冻着自己,明日如何练功。” 男孩素来沉默寡言,闻言,深深行礼:“阿延谨记师父教诲。” “称不上教诲。”男人提起手中酒坛,饮了几口,酒香甘醇,不大醉人。 男孩直起身,跟着男人漫步梅海,师徒二人走走停停,有时,师父会看着一枝横斜上的落梅怔怔出神,他便停下,立在一旁一语不发。 这样的神情,和他爹想他娘时是一样的。 师父也在思念谁人吗? 男孩没有多问,就像他不会执着追问他爹究竟要去做什么事。这一次,师父回来了,他爹却没有回来,他爹大约是见她娘去了。 他不问。 他知道,他爹一定很高兴。 “为师年少轻狂时,曾自创一套剑法,名为‘朝灵诀’,这雪天梅花开得好,取剑来,为师传授你。”男人说罢,袖中挥出一道符箓,飘荡着缠上太渊剑柄。 灵剑只认自己的主人,这符箓,可以暂时镇住剑灵,护住男孩元灵。 从此以后,雪日望落梅,春日拾枯枝,夏日不忘施水,秋日添肥,师父悉心料理那片一眼望不到的梅林,一日不曾懈怠,有几回,师父像是醉了,脸上不见忧愁之色,只是坐在梅树下不做声响,很久很久。 有时,师父会抬抬手。 随立在身边的男孩便会意了,离开前,总会说一句:“师父,弟子为您取剑。” 男孩很少开口说话,这句话,是他和师父相处时日里,说得最多的一句。 金光充斥,昔年梅林下的男孩已经长成,庞大的虚像倒映在同样一双眼眸里,仿佛微风拂过梅枝,吹落一朵梅花,落入尘泥,来年风雪漫漫,枯枝再次抽芽。 梅花年年都会开。 “延儿,为师此行如若一月未归,你便将我衣冠葬入玉室。言灵、慎思年纪幼小,今后,你作为师兄,当好好照拂他二人,休戚与共。” “莫忘替为师,照料梅林。” 宋延五指轻颤,目光落定沐浴金光的少年背影,一手捂住抽疼胸膛,眼中情绪翻涌,“师父……………” 狂风肆虐,少年与虚像是混沌中唯一的光。 陈径、傅水仙、傅紫荆神色各异,无不惊诧。 “阿备,丹阳真人。”江芹不可置信。 猛然想起,帝女墓中,万千先汉兵卒发出鼎沸呼喊——“敌奴未灭,何以为家!汉室危矣,恭迎大司马!”彼时她诧异,太渊剑上两道剑灵既然是丹阳真人转世的一缕魂魄,宋延不曾召出剑灵,丹阳真人也不在墓内,那些苦苦等待千年的幽冥阴兵究竟在呼唤谁。 今时今日。 她忽然醍醐灌顶。 那日进入玉溪境地,中了毒蛛涎的太渊释出召唤剑主的力量,阿备恍恍惚惚向前,险些拔剑中蛛毒。这一桩桩,一件件,她忽然在这一刻全都明白了。 帝女墓中,阿备在甬道外。 太渊召唤剑主,阿备受到蛊惑。 ——只是因为,阿备就是丹阳真人。 魂息相同,那些先汉墓穴下的阴兵,感知到魂魄气息,认出这是他们等候千年的勇将,原来,答案不是毫无踪迹可寻的,阿备就是丹阳真人再一次入世的转生。 傅水仙望着虚像,心念仿佛再一次被谁斩断,摇摇晃晃后退一步,睁大双眼,眸里竟带着泪水。傅紫荆四肢僵冷,心尖却似流过一股暖流,望着虚像,想到阿备说为她刺还一剑时的神情,忽然间,泪珠接连滚落。 陈径拄剑,怔怔看着面前奇景。 前所未料。 众人亲眼目睹。 无一人觉得真切。 方才,躲藏暗处僵持的慎思与沈幕舟等人倏然听见底下一声炸响,气劲冲天,金光浮动。 烟雾散尽,金光虚像带着少年的手,拔出太渊剑。 沈幕舟想明白前因后果,愣了愣,随即展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口中念着:“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马成霄竟真死了,再入轮回。” 慎思已彻底傻眼,闯进脑海那极具蛊惑的声音突然中断,他浑身一警,脑子清醒过来,手中剑险些拿不稳掉落下去。本能地看向言灵,怎么可能呢,阿备?怎么可能是他呢?!师父他老人家,怎么可能是阿备?! 马成霄已死,傅水仙穷尽半生修炼,只为亲手手刃的愿望必是大失所望。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想见傅水仙半生心愿尽毁,永世不可能再达成,此时必定缭乱心绪,萧青面露喜色,对沈幕舟道:“这是为你师父报仇的大好时机,别在此地浪费心力,你我合力,先杀傅水仙!” 沈幕舟会意,觑一眼慎思,收回眼光,当即两人化为两道电光,直扑塔下。 镇妖塔外。 卢宗敏赶到时,各派弟子长老死伤过半,清风谷谷主战死,融合过妖力的士兵狂心大发,镇妖塔内妖气大泄,千军万马双眼喷出幽绿火焰,汲取着妖气充盈肉身,个个钢筋铁骨,百杀不死,简直难以抵挡。 更令他震怒的是,司天监几处传输阵大开,直通西陲。 眼下无法追查这些传输阵来自谁的手臂,大梁国运撼动,敌寇进犯,有这几处传输阵,须臾之间,敌兵便能轻易进犯京师,中州生灵涂炭,只在一瞬! 焦头烂额间,卢宗敏忽然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第347章 镇妖塔下(二十) 金光惊天动地。 阿备睁着双眼,黧黑的脸上是太渊法咒泛出的浮动光晕,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倒灌进脑中,每一世,都有个白须老翁。无论是陵山王国掌握军政大权的大良造、还是先汉统领三十万大军的大司马、乃至于上一世,每一世,他的降生,只有一个目的。 剑身倒映着他的眉眼,身后虚像烟霞般飘散,化为一丝丝流光汇聚入剑身,这是马成霄留在司天监转轮台下最后一缕残魂。 阿备横起太渊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柄绝世好剑,真是剑锋轻寒,大巧不工。 片刻后,他回头望着江芹和宋延,昂头一笑:“师父,接剑!” 说着抛出,剑身旋转着破开虚空,直掠过傅家母女,闷声一响,重新回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中,剑鸣声不断,剑气悍然尤甚从前。 “前一世你喊我师父,这一世我死乞白赖地要认你做师父。”阿备挠挠头,看着宋延,“俗话说因果到头,终有报应,可见是真的。我还是我,我活我的。” 一通话,说得江芹直想笑,转头看宋延,他提着剑,面容苍白地点点头。 心里必是无奈,哭笑不得。 “自寻死路!还想活着!”披头散发的傅水仙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双眼狞睁,打断阿备的疯言疯语,双手拢起,迸发无数天火,四周轰隆巨响,脚下地裂,竟东西不分地遽然垮塌下去。 轰鸣接连不断,持续向下塌陷,毫无章法。 仿佛地下有一巨口,将要吞没一切。 所有人中,唯独阿备没有修为,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飞身出去,才落地,又是一处塌陷,险些随着碎石陷入凹塌地底,赶忙掏出避水珠,想借着雨水托起自己,手心摸出珠子。 拿出不过一瞬,砰地一声,避水珠碎了个四分五裂。 “啊?!”阿备的脸登时拉得老长,这可是鲛人炼出的珠子,大小姐给她的宝贝啊。 想起当初自己说的那番辜负来辜负去的话,牙槽不住发颤。夫妻俩能有什么仇什么怨,这下他算知道了,血海深仇怕还不足道明。吓得他转身就跑,摸出弹弓石子,大声嚷嚷:“有话好说!我不是他,我还是个孩子啊!” 傅水仙修的是天火元火相融之术,天火乃天上仙人火种,凡人碰到是要化成尘烟的,这等功法有利有弊,修炼艰难,非忍耐过剥皮斫骨的痛而不成,这样的痛都能忍受,可见对马成霄的恨有多深。 “冤有头债有——” 阿备左右闪避,身周全是向下塌陷的随时,这一脚落下去,踩不踩的稳都是未知数,与机甲兽缠斗一番,他气喘如牛,反应不及,话还未说完,一脚踩空,脸色大变,身形立即向下落。 一道浓烈花香扑鼻,就在阿备以为自己要摔个粉身碎骨时,落在一团温暖的白绒上,如坠蓬松绵软的云层,他一惊,睁大双眼。 发现江芹化出原身,驮着他,踩着周围不断下落的石块,逆行而上,纵身一跃,飞出万丈深渊。 “好厉害的幻境演变。”阿备感叹道。 要不是出自傅水仙手笔,他简直想跳起来拍案叫绝。大相国寺外见识过傅紫荆那一手,他以为,这就是世上最高的幻境演变,殊不知,强中更有强中手。 “你们母女都是天生的幻境奇才,旁人修炼到白骨,也未必有这样的造化。”阿备又叹。 接连闪避天火流焰,数度感觉火种擦过尾巴,江芹再也忍不住,喊道:“快闭上你的嘴!别再说了!!” 阿备当即捂住嘴,安静观战。 傅水仙倚仗左篁大阵改变塔下结构,一干人等反应不及,坠入阵下,就会被大阵吸去元息,成为枯骨。她的手法变化莫测,本来算无遗策,却不想傅紫荆横加阻拦,二人就幻境斗法,傅紫荆自然不是她娘的对手,却可以拖延一阵。 宋延重持太渊剑,剑灵本就是马成霄残魂,现今又注了一缕,威力更盛。 两剑想抵,唰唰唰数声,剑锋摩擦,火星四溅。 陈径咬牙道:“司天监镇妖塔岂是随来随去的地方。此前,我一直在静观,甚至相助,容你孤身一人救出你的师弟,而后入塔先后两次交手。宋延,雷氏再生之力再强,你的九霄环佩已经碎了,天火焚烧过的五内,永远不可能恢复完全,你输定了。” “对你足够。”宋延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骄矜之色,只是语气冷如寒冰,人剑相合,再出一剑。 剑气分化,直冲天门,如同刺破一轮血月。 陈径横剑格挡,当然抵挡不住纵横剑气,审时度势,提剑迅疾撤远,震剑再次迎上。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一声女子痛苦的低吟。 沈幕舟与萧青二人趁着傅家母女对手之际,合力偷袭了傅紫荆,傅紫荆全身力使在修正幻境上,无暇分心。这二人知道杀人莫过诛心,与其直杀傅水仙,远不如在她面前杀了傅紫荆来得更妙。 傅水仙经过马成霄身死,不能亲手的报仇之憾,再亲眼目的女儿死于他人手上,必然心绪大乱,筋脉倒转,再杀她,易如反掌。 他们谋算的不错。 傅紫荆重伤呕血,傅水仙方寸大乱,转手对付沈、萧两人时,明显力有不逮。 江芹驮着阿备追在其后,可惜慢了一步。她现在的原身终究是妖,萧青得手前半瞬,猝不及防祭出的收妖符箓横荡灵光,将她击得坠下半空。 好在她反应及时,一条狐尾在空中捞住了傅紫荆。 于是连带阿备跟着一起滚落,轰地砸在地上,尘烟四起。江芹这时是妖身,仍旧痛得龇牙咧嘴,多一会也撑不住,立即变成人形,扶住脸色煞白的傅紫荆。 “又是这个卑鄙小人!”阿备瞥一眼不知生死的傅紫荆,怒不可遏。 一个鲤鱼打挺拔起来,摸出弹弓,低头看一眼石子,立刻丢弃不用,改以灵泉石锻造过匕首架上弹弓,瞬间拉满,周遭残留的水汽纷纷汇聚在匕首一点寒芒上。 犹如离弦的箭,嗖地一声飞去。 第348章 镇妖塔下(二十一) 匕首脱离改良过的弹弓,破空飞去,炸开强劲气波,划过萧青耳畔,带起一绺发,直刺入沈幕舟胸膛。 噗地一声,连同手柄一齐没入,从背后穿了出来。 沈幕舟发出一声痛吼,一把捂住伤处,前后伤口里不住地汩汩往外冒热血。萧青面色一凝,面对傅水仙的连式天火,振剑相抗。 阿备低头,看着手掌发出的璀璨光芒,愣了一会儿。 召回被鲜血染红匕首,仔细看上头,已经看不出原来色泽。 这血,他还嫌脏呢。 沈幕舟与萧青一心对战傅水仙,冷不防,被暗算这一招,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说马成霄的事跟他无关,傅紫荆也不是他女儿,可是阿备一想到沈幕舟一声声师妹叫得亲热,转头什么阴险手段都施展得出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服过薜荔丹,果然不一样。”阿备擦干净匕首,自言自语。 躺在江芹怀里的傅紫荆听见他的话,抬起头,阿备被看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别以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爹要是在,他早死了。” 傅紫荆垂下头,没有言语。 江芹却能感受到,她躺在她怀里,一点不挣扎,难得一见的乖顺,受了伤,眼还是红的,清丽面容就像一尊易碎的瓷器,也许表面不见裂痕,内里全碎了干净。 一句话不说,也不急着脱离。 好像把她的怀抱看做最后一片可以遮雨的瓦檐,外头凄风苦雨,她身心疲惫,整个人蜷缩在这里,只要这片刻安宁。 江芹心恨三星宫与曹太后联手取走言灵生魂,傅紫荆是三星宫的人,保不齐没有她的份。 但是,刚才如果没有她及时出手抵挡,傅水仙操控幻境,阿备可能就此没命。想到这些,一时间,双手竟不忍心推开她,等了半晌,才将她放下,嘱咐阿备几句,以妖力作为防护,护住他们,飞身前去策应宋延。 另一边。 陈径心知沈幕舟重创之下很难出手,萧青既然也闯入塔底,他很乐见她与傅水仙斗个死活,何况宋延已叫他无心分神,只有一心一意迎战。 数十招下,陈径皱眉道:“为何不尽你全力!难道你以为,我不配?” 两两对决,他用尽全力,身心合一对付宋延,可是有几回,宋延分明能够再近一步,却毅然收回剑锋,难道是想留着气力对付傅水仙?亦或者重塑大梁国运? 他猜不透宋延究竟在想什么。 难不成他想救傅水仙? 不等他想明白,悍然妖力迎面扑来,陈径振剑,吞恨爆发出凌凌剑气与妖力抗衡。刺目的强光后,江芹横握尺八,妖力透着浓郁芳香,凝滞人神志,恍惚间,有什么击中他手腕间,吞恨轰然脱手,陈径如梦初醒,翻身逐剑。 这时,交托后背,无疑是攻击他的最佳时机。伸手捞到长剑的那一刻,猛地回身,红光漫漫的妖力之后,宋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静默却有摧古拉朽的力量。 身形晃了晃,肩头倚着江芹,十分虚弱,看来是快撑不住了。 双目交望,一冷峻,一阴柔。 时间仿佛在这顷刻凝固。 当初在洛阳寻客栈落脚时,店小二提及一位侠义心肠的道长,便是陈径。为城中布置防御大阵,为平民百姓赠送符纸。小二笑说,那位道长在京城很又名望,是叫得上名字的人物,手下追随着众多修门弟子。 这人便是陈径。 宋延极少下山,师父马成霄在玉室中留有几本关于防御大阵的古书,护住一城比毁去一城更为艰难。当年在燕子关外,师父耗费心力,足足半年,方想出沙漠化为绿洲的法子。 洛阳妖魔横行,家家女子闭门不出,事发突然,陈径能在短时间内做出那样的防御,可见是这手的天才,天赋极高。 毁坏洞府,受命于旁人,几次交手,不难看出,只是心忌他的存在,一念之差,执着在杀他罢了。 陈径有救千万人的心,京中提及他,无不是美谈佳话,也有非同一般的天赋,如不是到万般不得已,宋延不愿动手结果他性命。 杀人容易,好比毁去一座城池。 然而,强者之道,不该是破军所以为的那样强取掠夺。“修炼至至高境地,一剑能伤千万人,剑气喷薄,护一朵微花却艰难,延儿,你试试。” 师父握住他幼小的手掌,蒸腾剑意环绕飞尘剑,这股足以毁灭天地的附在剑上。 大手握住小手,紧握,师父带着他,挥出这一剑,雪亮剑光掠过,在树上留上一道深痕,树皮窸窣窣飘落,飞尘剑的剑尖在他们手中,万般小心地接住半空中轻盈盈飘下的一朵落梅。 强盛剑气行在剑尖时,如同万流崩腾突然被遏制。 强者的剑意,只图心里快意,不应滥觞,应该点到即止。 摧毁天地的力量本无对错,只看拥有它的人如何使用。 用时当用,藏时当藏。 这是修炼者该有的剑心。 “为什么不动手!”陈径怒吼。 宋延抽回思绪,缓缓抬起眼帘,五指拢住剑柄,就像昔年师父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如何运转内息一般,面色苍白,沉声道:“一剑能伤千万人,护一朵微花却艰难。” 江芹有所察觉,回过头,目光落在法咒闪烁的太渊剑上,收起妖力。 剑光荡摇,转瞬变成万丈之高,犹如海啸,陈径睁大双眼,竖起吞恨剑,迟了半瞬,强光已扫荡过他周身,空气扭曲,每一丝空气都像一柄锋利的剑。 千千万万,万万千千,同时割过他的脸、他的肩、他的腰腹、他的双腿,凉意渗透每一寸肌肤,直达心脉深处。 剑气波纹般晕开。 仿佛暮春一袭晚风,温柔无声,吹皱一池春水。 同时扫落交手中的傅水仙、萧青,暂得平息,半空中碎石飞瓦徐徐落定,四周景象惨败,却隐隐萦绕着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生机。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宋延的剑意如同一场润物春雨,无声覆盖中州大地。 镇妖塔外、汴梁京都、风沙西陲、乱象接连散去。 不知什么时候,晦暗的天空泛出鱼肚白,晨光微弱却明亮,粲然洒下,为绵延起伏的山脉镀上一条蜿蜒金线。 第349章 镇妖塔下(尾声) “老师,赵确及与乌蒙领兵攻入大内,此时已杀到垂拱殿门外。” 相信不久,兵马将会进入直通重重宫门,进入福宁殿。岐王乃是官家御笔钦定的君主,大梁未来的国君。绿袍郎站在晏筹身后,钟楼屋檐垂着一滴滴雨珠,像断线的珍珠,打杀声也越逼越近。 眉须沾满雨水,晏筹官服革带穿配整齐,眼皮微垂,脸上沟壑纵横,手中提着一柄旧伞,遥看功德天枢。 曹太后如法炮制,以唐寄奴留存在世的办法,取出赵确及元息,混入旁人元灵,制出一个一模一样,旁人难以辨认真伪的岐王殿下。 新帝大病不豫,终日卧榻,岐王日日侍奉汤药在御床前,而后王皇后暴毙,岐王为其守灵,合情合理。岐王的人只能在暗中焦急,想方设法求见岐王。 一步步,曹太后算得紧密周全。 这一切,晏筹都知情。 湿润的雨气扑面而来,天色乍明乍暗,夜穹上闷雷滚滚。钟楼高度,恰恰可以俯瞰殿宇巍峨的宫城,整座妖气森森的汴京大内。 他年少成名,他人举业艰难时,他已是名满天下的才子,监元,解元,乃至省元,三登榜首。 京城人才济济,卧虎藏龙。 春闱殿试,打马花街,外放一年重归京城,宦海沉浮,勾心斗角,直入权利中枢,位极人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宰辅。辅佐两代君王,学生遍布六部,他眉须皆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这座宫城,见证了他的一生。 又是这样的雨天。 那根烧断的梁柱,忽然从高坠着落,砸在一具瘦小的男童尸身上,火星轰地溅起,在他眼中成为一片火海。当他用尽力气,想方设法去撬动那根断柱,上气不接下去时,真正意识到他已经老了,一把僵直的老骨头,连弯下身去都费力气。 男童被砸成血泥,深深下凹的那双腿,从此以后,成了他一闭眼睛便浮现的画面。 一条血线,被雨水从废墟里冲刷出来,静静地流淌到他的靴边,又从靴底漫了过去,雨声淅淅沥沥,捶打着废墟一般的皇城。 举目看去,是大火熊熊焚烧的民舍,不时倾塌下断梁欢门的高楼,街市上随处可见妇孺尸首,那时,他一身囚裳,立在雨幕里。质问自己,身居高位,束手无策,何曾有功于社稷。 这世上,没有另一份与修士抗衡的力量。更多的是如三星宫这样无家无国的修门中人。黎民百姓是草芥,天子亦是草芥,他们只求自己的长生。 的确,他没料错。 马成霄洞府被寻得,宝物法器入世,各门派为争夺那些宝物,暗中较劲。曹太后也允诺过他,将大力促成此事。鱼饵被下,就等这些人为夺法器,自相残杀。 先剿天下修门,再正社稷之祸。 这股力量存在一日,便会是大梁一处沉疴烂疮,无论是先帝还是新帝,无论唐寄奴还是董苍峰,终将蛊惑天子,危害社稷。 与其放任他们形成遮天蔽日之势,无可转圜,不如投饵入海,见他们厮杀相斗,清剿干净。洞府内丹书典籍一律尽归三星宫与司天监。 入京驰援的其他几大门派分外眼红,这池水,已叫一点饵料搅浑了。 可惜。 “你不走吗?”晏筹问道。 “老师不走,学生便陪着您。”绿衣郎昂着头,扶正官帽,“修士干政乱权,权能私用,我等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之道,济民之仁,除此一肚无处用的学问,还有一副肝胆。当年太祖皇帝平定天下,将李朝修士尽数屠杀,以儆效尤,学生只恨自己这双手,只能提笔不能提剑,否则这天下妖魔,这乱权修士,哪怕舍命,学生也想屠杀干净。” 说到动情处,绿衣郎双眼闪着水光,摇头笑道:“无论如何,老师,让学生陪着您罢!学生不后悔!” 晏筹闭上双眼,长吁一口气。 可惜,他后悔了。 他错看了曹太后的野心,太后要的,不是专权独断,不是手握傀儡的大梁天下。她要的,是大梁国破,是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性命,她要这天下陪葬。 他以为修士自相残杀,便能解除祸患。 可是,百妖流窜京城,以活人血肉魂魄为食,国运斩断,敌入西陲,大梁即将不复存在。晏筹低头,看着自己苍老的双手,是他这双手,推波助澜。 他是罪臣,他是罪人。 从他献出血符,求见三星宫傅水仙时,大错已铸成。 屋檐雨水骤然哗哗坠落,连成一线,闷雷般的马蹄声使大地震颤,兵马涌入,甬道上水花颤得溅起,一匹快马疾速驰出水幕烟尘。 黑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响嘶鸣。 赵确及一身血衣,衣着单薄,背上负着金弓,一手搭箭,箭矢势出如龙,嗖地一声,贯穿宫瓦上栖着的三只妖兽。妖血气息弥漫,随着箭掉落。 三只嗜血妖物坠在它们方才啃噬过半的宫女尸身上,还有一只未死,呜呜哀鸣。 晏筹望着逐渐靠近的黑马,长叹了一口气,如鲠在喉,心道,这就是大梁下一任君王。 天边突然扯开乌云血月,露出一点青白,熹微晨光如同洒金垂下,照明长夜里混混沌沌的天地,一同照明的,还有巍峨恢宏的重重宫殿。 京中几处通往西陲的输出阵眼突然间消失,就像被晒干的晨露。 碧玉壶天灵光收起,荣玉衡头昏脑沉,一下栽倒在地,陆田及路剑门众弟子立即围上去。不远处烟雾中,一行商人打扮的人交换过眼神,转身离开。 在旁人协助下,陆田搀起荣玉衡。 长街上只有断垣与鹿角怪物尸身,刚才出手相助的一行人已经消失不见,还来不及问一声姓名。他皱了皱眉,没空想这些,还是先安顿自家公子要紧。 镇妖塔下。 阿备见到浑身是伤的卢宗敏,身后跟着双眼死白的言灵,脑子全乱套了,隐约有种不好的感觉,下意识冲上前去,扣住卢宗敏肩头,不断追问:“小牛鼻子呢?怎么不见他?” 手捧曹太后生魂,卢宗敏没有回答,迟疑地看了一眼宋延。 血月消散,大梁龙脉忽然恢复,这些必不是偶然。 宋延似是猜中他要说什么,喉头一滚,毫无血色的脸上已没有任何神情。慎思若不是情不得已,绝不会丢下灵儿。 答案呼之欲出,江芹指尖发颤,脸色唰地褪尽。 “刘兄弟,他托我来。”卢宗敏想起慎思神形俱灭前的嘱咐,故作出一丝笑容,看向阿备,“要我一定笑着告诉你,既然是转世,他才不认你是他师父。” 阿备一愣,已经明白过来,空咽了几下,嗓音微哑:“锁魂咒?……他把大梁断去的国运移到自己身上了?!” 一国运气被斩,移到凡人身上,岂还会有命。 他一下猜中了。 卢宗敏如鲠在喉,沉默良久,只得点点头。 第350章 幽冥问道(一) 庆元五年,暮春时节,大梁司天监监监唐寄奴奉天子赵寅之命,在汴京大内暗中布置左篁大阵,借用中州龙脉上的气运,壮大大梁国运,如同寄生,以此谋求摆脱天星不照,地脉难承的命数。 迁都非同小可,赵寅不愿听信王文穆秘密上疏所奏建议,改以这样的方式承续国祚。 赵寅深信唐寄奴所说,他是一朝天子,是上天的儿子,九五之尊,他在哪,大梁的气运便在哪。 中州龙脉上那个长生不死的法门,朕相信爱卿总会寻得。 然而,赵寅晚年,膝下仍旧无子,唐寄奴轰然逝去,唐府焚于大火,对他的打击更是不小。 平素向来节俭宽仁的君王在罢朝吊唁后,遽然以雷霆手段,忽视群臣鼎沸之情,执意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不计一切代价,于京中司天监建造高耸入云,气势威宏的通天玉柱。 御笔亲题——功德天枢。 借此,向天上诸神敬告,唐寄奴的无上功德。 两三年间,漕船频繁往来,载运各地玉石进入京城,国帑耗费犹如流水,负责建造的平民死伤无数,终归换来那根巨大的圆形碧绿石柱耸立在京城。 功德天枢扼在左篁大阵图上,借着中州龙脉上的灵力,才能滋养吴越太子吴茂真的尸身,使其不被腐化。 唐寄奴锁魂咒,远远不止驱策群妖为奴这般简单。 大梁国运依附中州龙脉,唐寄奴借用的,正是锁魂咒这一关窍。张归朴与傅水仙合力将大梁国运斩断,气运流逝,若不是新帝强行以阿育王塔灵力续过国祚,或许撑不到慎思到来。 慎思骨血里留有锁魂咒的印记。 他可以重启中州龙脉,灌输国运,将斩断的国运气数通通移到自己身上。 国运斩断,注定生灵涂炭,死伤无数,他这是以自己一人的性命,换千千万万人。事发突发,他来不及多想,交代卢宗敏几句,看着言灵,似有许许多多话要说,可是到了嘴边,千头万绪只化作一句:“灵儿,你好好活着。” 什么龙脉气运。 什么寄生延续国祚。 通通不过唐寄奴欺骗赵寅的手段。 在临死前一刻,慎思恍然领悟过来,想要对人言。可惜锁魂咒的力量与大梁气运相抗,剧烈的痛苦让他止不住痉挛,双目撑大,大口大口涌血。 那一刻,他想喊师兄,喉头却像被灌过滚烫的岩浆,灼得他一个字眼也吐不出来。 好疼啊。 能够拥有移转气运的能力,恰似唐寄奴打算的那样。 这是他的儿子存在于世上的唯一价值。 师兄一定不希望看见,生灵涂炭,无辜的人枉死,他不是天生做英雄的料,天下苍生和他也没关系,他只是不想见到师兄伤心。 如果可以帮助到师兄,刀山火海,义不容辞。 想到这些,慎思突然大感快慰,半边身子叫黑烟灼成灰烬,他艰难地回过头,望了一眼言灵,嘴角翘起。 卢宗敏答应过他,会捂住灵儿的眼睛,别让她看到这一幕。 他也的确做到了。 其实,言灵被制成尸傀,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她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他这样的要求完全多此一举。好在卢宗敏没有拒绝,没有多言,依他所说去做。 天色幽暗,风雨中裹挟着血气。 半空中飘散着无数张被烧成灰烬的符箓,窃听符、传声符、封定符、止血符……,犹如一只只灼毁的枯蝶,无声飘舞。 那坛梅花信还没来得及喝。 茅草屋外一声闷雷炸响。 电闪雷鸣,屋内乍明乍暗,昏黄的灯光如豆,潮湿风带着土腥味与水汽,从门缝中游入,屋内光影摇曳,灯旁的酒坛与飞尘剑上光影粼粼,折射着浅浅光点。 屋外,曹獬和嚣三娘对看良久,没人敢推门进去瞧瞧,嚣三娘用胳膊顶了一下曹獬,用口型无声说了声:“三公子。”接着抬抬下巴。 曹獬也正犯难,他这一下,戳在腰上,刚想用手,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已经断了。 还是不习惯断手的日子。 师弟死了,师妹被制成尸傀,太渊剑封制不住,恐再惹祸端。屋里小子一连受数挫,两日坐在屋里闷声不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最终移到厨房。 江芹正在灶膛前,看着火苗发呆,背影瞧着寂寥可怜,阿备也默默添柴不说话,言灵像根柱子似的杵在一旁,不吃不喝不睡,现在对她来说都不成问题。 白耳大狌在厨间外逗那匹名叫“白糖糕”的白马玩,学着人的样子,拿马草喂马。 “这屋一个,那屋还躺着一个。”曹獬拿眼睨着嚣三娘,“你家徒弟如何了?” 飞絮安葬后,均风便留在嚣三娘洞府养伤,看顾从崔辄体内剖出的宴婴妖元。 唐寄奴与破军是何关系,如何让崔辄融元潜入朝廷的,这中间,想必还有一段故事。解开关键的钥匙,为今只怕就在这颗妖元上。 张归朴一死,太后神志不清,新帝虽还病着,到底皇后与岐王可以婉转局势。 只不过,京城的的确确待不下去了。 江芹显露原身,各门派里不乏有修炼长生之术的,阴山九尾这等生在阴山境地,可以融通阴阳的大妖,对他们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何况这丫头身上还带着血玉神力,稍有资历的定是不死神树的传说,众人不眼赤杀她才是见鬼。 嚣三娘说了一车话,知道曹獬不满他执意要带回傅紫荆,但她毕竟是马成霄这呆子的亲骨肉,傅水仙性子孤高,三星宫又是各门派的靶子,与其留在三星宫,不如带走。 就算让旁人以为,他是想以傅紫荆性命要挟三星宫也是好的。 “这丫头跟她爹一样倔,认死理,与她娘水火不容,没有眼看她死的道理,就算看在她爹颜面上,总要医好她。”嚣三娘叹道。 曹獬拿眼斜他,“多少年了,你对马成霄的心思还是一点没变。” “三公子多心了。”嚣三娘掸了掸裙摆,皱眉道,“宋小子拿定主意轻易不会改变,罗丰山,阴山境地,北极幽冥地狱所在,此行必然险阻重重,三公子打算何时和我们作别?” “什么你们我们,作什么别,阴山境地,北极地狱又怎样,你这娘娘腔去得,我就去不得?”曹獬嗅到食物的香气,心不在焉地伸长脖子,心里直嘀咕:江丫头的手艺是真好,这一路,别的不说,千万不能对不起自己的五脏庙。 第351章 幽冥问道(二) 香气阵阵,青烟袅袅。 冰冷的礼乐奏响,八人抬步辇四面垂挂青色纱帐,随香风袅娜,如水光荡漾。仪仗浩荡,高坐在步辇内的男子,一身雪色道衣,飘飘然如仙人。 那颗血艳的一点红痣点在唇边,红得醒目,让人挪不开眼。 这点鲜红,连位置也与蛊惑先汉公主,设计让皇帝斩下女儿头颅布置血灵大咒的巫王一模一样。 破军,董苍峰,巫王。一个是国师堂前的少年国师,一个是他寄生的肉身,一个则是先汉王朝巫蛊王臣,不同装束,相同的一颗红痣,从眼前走马灯似的频频闪过。 光影流转,夺目耀眼。 江芹一惊,心口一迭发凉,蓦地睁开眼睛,心跳急促,一下子从梦境里醒转过来。 耳边是熟悉的车壁,车轮辘辘轧过平坦的大道,天色渐明,透过糊着纸的车窗,隐约透进一丝丝冷却暖的晨光。她倚在宋延胸膛前,揉了揉眼睛。 阿备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不时咂嘴,低声不知在说什么梦话,一条腿横压在前半夜驱车,现在倒头就睡的曹獬身上。言灵端直地坐着,双眼空白,双手捧着黑纱长帷帽,紧紧压在膝上,宛如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伤势初愈的傅紫荆抵着车壁,呼吸均匀缓慢,哪怕睡着了,姿态十分端正,堪称赏心悦目。 过了十五,外头天气尚冷。 许多地方下了几场雪,晨间雪化了,天气更冷。 嚣三娘在外驱车,一车室人,倒也暖烘烘的,不冷清。江芹头昏脑涨地,听着宋延的心跳声缓了一会,抬起头,这才发现他正垂目看着她,眼底乌青,不知多久没睡,背后背着飞尘太渊二剑,剑柄上分别缠绕着几张并连起来的黄符。 这么一比较,飞尘剑剑身细长,只有太渊一半大小。 就像他与慎思。 江芹抬起手,抚了抚宋延的面颊,瘦削得几乎轻易就能摸到分明的棱角,他瘦了,瘦了一大圈,面容憔悴,蟾宫丹吃完,但身上的伤势恢复得极慢。 雷迅出现在京城,及时助了荣六郎一手。 他们不欲暴露性命,相助之后立即离去,又费了好一番功夫,找到曹獬茅舍所在、但他没有停留太久,只是匆匆与曹獬及宋延说过几句话,留下一些雷氏族人所制丹药,便行色匆匆赶回京城。 至于他们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可是雷迅是白着脸走出茅屋的。 身后乔装打扮的雷氏族人小声议论,似乎谈到九霄环佩的神力。见到江芹时,认出是她,纷纷避忌地闭上嘴,与她道别。 即便他们闭口不提,她也知道,九霄环佩上的再生能力,能够庇护宋延躯体,也是中蛊之后,离开轩辕神树的曹獬汲取再生力量的根源。 这便能解释,当初为何她和宋延会在洞府里遇到曹獬,他一直随着他们的脚步,从小雷州到洛阳,再到丹阳真人洞府。 曹国舅需要这股神力,替他抵御体内的蛊毒。 九霄环佩碎裂之后,每日一颗雷氏丹丸,依旧抑制不住曹国舅的衰老速度,他的精神没有异变,那头黑发全数变白,脸上的皱纹愈加多了起来,形容更像是一个垂垂老迈的老者。 罗丰山,地处酆都,是北极地狱在人间的入口。 雷迅得知他们下一站将到达的地方,又知环佩碎裂,曹獬断臂,宋延受天火焚烧五内,必是悬心胆寒,难怪那天白着一张脸,走路都有些踉跄。 宋延已经好几日一语不发了,进食进水都少,有时只是看着飞尘剑好几个时辰。 指腹摩挲着他的面颊,江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嚣前辈说过,按这路程,过了忠州,再行两日就是罗丰山,到时候,我们再试一试,也许可以找到。” 明白她所指的是何事,宋延虚弱一笑,抬起手,将她拥入怀中,无声地摇了摇头。 她想在进入阴山境地之后,以尺八妖力搜寻慎思的魂魄。但是,大梁国运日渐衰弱,斩断之后,气运更是一败涂地,慎思以锁魂咒吸纳大梁气运,灌以中州灵脉,必不会如寻常死去的人一样,尚有魂魄进入幽冥。 扭转一国气运,慎思连一点残魂都不会留下,这世上,永永远远,再没有他这个人了。 师兄弟二人都没有想到,那是那一眼,竟然就会是永别。 江芹心里明白这个道理,系统已经解释过数十回,只是她心有不甘,总包着一丝丝希望,毕竟她是阴山九尾,想到这,脑中系统突然开口,提醒她:现在是八尾。 “…………” 江芹一噎。 对系统已经无力吐槽,恨不得把这惯爱装死的狗头撕碎。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那颗相同的红痣仿佛就在眼前。 宋延身形瘦削,胸膛却温暖,隐隐透着一股清冷的梅香,如同一只安抚人心的大手,在他怀中,便觉得心安。她往他坏哦中缩了缩,慢慢说起梦里梦到的事。 马车外。 嚣三娘头戴风帽,正坐车辕架车,身边是几匹并行的马。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寒夜里驾了半夜车,寻常人必又冷又饿,他以身化剑之后,有别常人,几日不吃不喝也没多大的事。但是这些马不同,一夜折腾,眼看前方高耸城门,大开的门洞。 忠州近在眼前,该落脚歇息歇息,整顿一番。 听见车里细微的动静还有那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他知道江芹醒了,其他人不好说,宋小子准是一宿眼睛睁到天亮。 摇摇头,拍拍马背,高声道:“天亮了,前头就是忠州,咱们进城。” 说罢,舞了一响马鞭,空中啪地一声。 未抽到马背,几匹马儿却一激,奋蹄向前疾奔,车轮一时轱辘辘快速转动起来,车室里的人全醒了。 言灵端坐不动,傅紫荆睁开眼,脚边的阿备还没睁眼就在叫肚子饿,曹獬也饿,偏偏一只臭脚压在胸前,气得骂骂咧咧,一车室闹哄哄的。 马车驶过,道边结了冰晶的一丛丛野草突然一抖,冰晶碎裂,几声清脆。 傅紫荆侧头,隔着车窗,接着天光向外望。 忠州,她爹娘自小成长的地方,不知如今,还有无府邸存在。 第352章 幽冥问道(三) 有曹家预备好的名刺,一行过州府盘查很是便利。 自从各州府频频有妖魔现身之后,百姓无心度元节佳节,从元日起,人们骑马骑驴,大包小包,频繁来往各州府,乘船的乘船,行陆路的行陆路,只为回乡省亲,看看家中亲人是否平安。 各司衙门也没闲着,救助伤民,为落入妖魔口内的无辜百姓安排葬地,架棚施粥,重修民舍。 每日,城门门洞来来往往,单是运数各色木材、砖石的马车,就能从早行到晚。 大梁版图甚大,各州消息灵通程度不一,好些州府还只是刚刚收到王皇后薨逝的消息不久,比如忠州城,城门外布告上就贴着衙门抄写的官文,既逢国丧,禁歌舞欢庆。 其实,哪怕没有这一纸官文,百姓们也无心庆祝。 许多人在这次妖祸中失去亲人幼子,便得侥幸的人家,亲友中也有因此丧命或身躯不全,面容损毁的。 天寒地冻,几场风雪。 人心都是冷的。 他们乔装打扮成探亲的人,隐去一概佩剑法器,改易面容,城门士兵每日迎来送往,习以为常,心有不忍,稍稍审看之后就放行了。 忠州城内,街上来往马车运载着新伐下的木,送去衙门备用,沿街小贩商铺或开张或关张,零零散散。车马驶入,车轮压过青石,行人往来,主动避让官府运车,步子沉重缓慢。 整座忠州城犹如被风雪冻过。 几人找了一张尚在开张的客栈落脚,用饭梳洗,也让连日赶路的几匹马好好吃些草料,引些净水,歇息一番。 各人只有安排,这天午后,宋延在屋内助曹国舅调息,江芹花了些碎银,请客栈掌柜准备食材,短暂歇过一会儿,就埋头在厨房里忙碌。她去到哪里,戴着黑纱帷帽的言灵便跟到哪里。曹太后的生魂不是谁人都可以拿得起来的,没有妖力作为包覆,只有她能轻松收取。 这样看来,身为阴山大妖,也不是没有好处。 阿备吃了顿饱饭,心满意足,跟在江芹身边添柴火,闲时拿着一块巴掌大的小木头,用匕首削削磨磨。 临近傍晚,嚣三娘回到客栈,带回一位精神矍铄,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衣着十分朴素,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看样子,像是位修士。 中年妇人一进入客栈,神情充满期盼,目光在客栈里扫视一圈,似乎在搜寻什么。 江芹正巧带着阿备和言灵从厨房出来,撞上正说话的嚣三娘与妇人,妇人见到年轻女子,立即上前几步,上下打量她,又往黑纱帷帽里看了几眼,自觉都不像,面带狐疑。 “嚣前辈,这位是?”江芹问道。 “马……”嚣三娘一顿,咽下“呆子”两字,改口道,“这位原是马家里服侍的老人,街市上碰巧撞见,想来见姓傅的那丫头一面。” 两人在衙门收容被妖魔所伤的百姓所建造的济世堂相遇,当年嚣落曾住在马府一段时日,妇人对其印象极深,加之他驻颜有术,模样没多大变化,妇人一眼就认出是他,派遣弟子上前询问。 竟果然是当年府上贵客。 时移世易,马府,傅家皆不在。 妇人当初比自家公子马成霄年长几岁,颇有天分,得马家相提,曾习过马家功法。沧海桑田,世事无常,现在的妇人是一方小门派的掌门,门下也有许多弟子。当年马、傅两家是忠州有名的世家旺族,因为公子小姐婚事发生变故的缘故,两家从亲家变成了仇人,彼此之间相杀多年。 如今门庭冷落的门庭冷落,隐匿离城的隐匿离城,老的老,死的死。 马家与傅家,都找不到几个人了。 毕竟傅水仙如今是掌管天功峰三星宫的宫主,三星宫门徒遍布天下,她是马家昔年旧仆的身份,说出去,总要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妇人改名换姓,多少年来,绝口不提自己从前的经历。 妖魔做祸,妇人带着门中年轻弟子为百姓驱除妖气,固元护体,从除夕到现今,日日忙碌,没想还能碰巧在济世堂外遇到前来探看,寻些草药的嚣落。 从中更得知,她家公子的亲骨肉竟也来了忠州,心中大喜,无论如何,她都想见上一面。嚣三娘听她陈情恳切,不好拒绝,却不想节外生枝,便只带了妇人一人前来。 阿备听妇人说明身份,表明来意,挠挠后脑勺,语气故作轻松问:“既然你是马家从前仆人,这么说,马傅两家变故缘由,你该清楚几分吧?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一句话,说得像口里嚼沙一样不自在。 仿佛他有心有意在窥探什么。 江芹和嚣三娘听完这话,齐齐看向他,阿备脸一红,嘿嘿笑了几声,心中暗暗想,不会真被自己说中了吧。 妇人不知阿备就是马成霄的转世,点点头,想起前程往事,两家恩怨,低头叹了口气。 嚣三娘便用三两句话向妇人介绍起江芹和阿备,得知两人都救过小姐性命,深是感激。 她而今也是忠州境地内小有名气的门派掌门,几乎无人知道从前她曾是马家侍女。 但当年,如果不是进入马家,如果没有马家老爷,没有公子,她或许只是个小小侍女,养成之后匆匆婚配小厮,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马家对她有恩。 恩情还来不及回报。 当年两家恩怨纠葛,少夫人傅水仙手段残忍,马家以银钱遣散了许多家仆,免他们遭遇无端祸事,也是这一举,救下不少人性命。 傅家在忠州,乃几代名门望族,据说祖上也曾出过修门弟子。门中不创派,却以金银厚养了千百死士。 傅家老爷喜爱马家公子人品,更喜他天资聪颖,根骨奇异,一心想将独女傅水仙许配。 马家富裕,家有雄财,不是一般人家。当年在忠州,提及马家,百姓均津津乐道,称之为“马半州”。 足见马家财力之丰。 马成霄自小长在富贵窝,生性不拘,不屑官途上的钻营,无心科举为官,只对一件事废寝忘食,那就是各门各派剑术心法。 第353章 幽冥问道(四) 妇人饮了口茶,抬头看着雅间禁闭的门,继续说道: “我家公子人品贵重,州内常有人家前来说合亲事,公子总是万般不喜爱,似乎无心娶妻生子,直到这位傅家小姐出现。 傅家族中曾出过个极有名望的修士,族中人勤修善炼。 那时便听说这位傅家小姐也是个奇才,百年一见根骨,族中长辈无一不疼爱,倾囊相授。亦不像别人家那般,女儿到了年纪,便匆匆说嫁婚配,当年二人已二十有五六,早过了寻常人家婚配年纪。” 姻缘之事,说来奇妙。 两人在马家春日游园上相见一面,不过说上几句话,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傅老爷欢喜万分,不是因为马家富甲一方,坐拥半州财富,而是他喜爱马成霄人品贵重,相貌端雅,认定此人必是人中龙凤,才将独女许配,配嫁数本家中私藏数位前朝大修剑术心法。 婚后一年,少夫人傅水仙便诞下一女,当日傍晚,绮霞满天,婴儿啼哭传出屋外,滴滴拉拉下了几日的雨竟停了,一同乌云消散的,还有马成霄的眉宇。 他盘坐在长廊上,一天一夜,一声常服叫斜飞入的雨水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听闻妻子顺利生产,松了一口气。 下人们纷纷前来道喜。 庭院中挤满了人,个个喜气盈腮,看着天边霞云说着吉利话。 只是马成霄这口气没松多时,屋内突然传出颤抖的怒吼,紧接着屋内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外众人一时都不敢说话,大气也不敢喘。原本热热闹闹的气氛陡然凝固,唯有檐上雨珠,滴滴答答往下垂落的细响。 满脸汗珠的产婆急匆匆地从屋内赶出来,一手红血,满口不好。 说是小姐儿脸色青紫,哭了几声之后再也不哭了,夫人见状,强撑着一日一夜生产消耗的痛楚,命人将孩子抱到身边,稍稍把过脉细,神色无异,双眼却陡然赤红,当即向婴孩天灵灌了几丝内息。 傅家心法可以护养心脉,傅水仙自小修炼,心脉筋骨有别常人,多亏这几丝内息,孩子的性命总算保住了。 “呼。”阿备暗暗出了口气,眼珠打转,对着茶碗啄了一口。 江芹握着言灵冷如寒冰的手,心想,原来傅紫荆的心疾是从娘胎里就带有的。都说天火修炼伤及筋脉,所以难以炼成,傅水仙能人所不能,大约是从小修炼傅家心法的缘故吧。 妇人面色愈发沉重,似乎回忆到伤痛处,语气也低了下来。 本来故事到这里,夫妻恩爱,孩子性命得保,傅家也极为疼爱这个小孙女,马家富庶衣食无忧,该是万般和美的结果。 妇人喟然道:“小姐半岁那年,忽有一白头老僧上门求见,口口声声说,我家公子是他命定徒孙。” 一听到白头老僧,江芹突然一凛,猛然想起阿备曾经说过,自己所知所学,全在梦境中,是一个白头老翁传授给他的,于是看了阿备一眼。 阿备的脸色也不大好。 “说他是和尚因他穿着僧袍,只有法号没有姓名,偏偏又无光头,蓄一头白发,为人古里古怪,只和公子说话,不与旁人多言语半句,连傅家老爷来了,也不理睬。这僧日日给公子送栗子又送梨子,满口旁人听不明白的胡话。后来,少夫人见到他送的怪礼,勃然大怒,提剑与那僧斗过数回。” “结果怎样?!”阿备急忙问道。 妇人摇头回答:“数招内就败下阵来,每一回长剑都震荡个粉碎。那是傅家的陪嫁,柄柄都是好剑,曾持高手手中。哪怕路剑门再锻,也锻不出一模一样的来。可是这等好剑,到怪僧手里,犹如枯叶一般,说折就折,说断就断。少夫人和傅家老爷,都是不怪僧对手。” “也是这僧用先汉古玉作交换,让丹阳真人拜入门下?”江芹问道。 妇人点点头:“是他。” 顿了顿,又道:“小姐的心疾,傅家心法内息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公子与少夫人了然于胸,想着另谋他途。怪僧所说的先汉古玉,恰恰是锻造镇魂玉的材料,镇住心魂,辅佐以傅家心法,这才能万无一失。” 马成霄没有被说动。 白头僧便日日来送栗子与梨,来去行踪不定,马家家仆,甚至傅水仙都不能左右。僧人就像一阵风,有时只是窗棂颤了一下,桌案上便多出这两样东西来。 “这是要他离妻离子。”嚣落突然开口插言,目光看向一面泛黄的墙面,眉峰皱了皱,“出来吧,你都听了这半会,躲着做什么。” 众人随着他目光所看方向望去。 墙面突然扭转为漩涡,已而,傅紫荆从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妇人登时从椅上站起,长久地望着年轻女子的容貌,不知不觉,眼中泛起泪来。 她生得与傅水仙极像,不需多说,妇人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你这手听篱察壁的功夫,远不如你爹年轻时候。”嚣落看她一眼,挥出一张老旧的窃听符。 黄符晃晃悠悠飞到傅紫荆面前,她迟疑片刻,伸出手,符纸徐徐落在掌心,像一片枯叶,符纸边缘搔挠着,有些发痒。这张符纸有点年头了,但瞧上头法文,竟是张专用来偷听的符咒。 她爹创的? 傅紫荆看了良久,妇人双眼溢满泪水,点点头,道了几声“真像”,“小姐,奴婢当年抱过你,一晃眼,都这么大了啊。” 说后,走到她跟前,看着那张黄符笑着道:“公子少年时也有股淘气,这符咒当初是他做来,想偷偷听听老爷与上门说亲者都谈些什么。后来——” 她的话戛然而止。 傅紫荆看着符咒,陷入沉吟。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马成霄突而悟道,毫无征兆,留书一封,拜入怪僧门下。 傅水仙烧毁那封书信,怀抱着幼女离开马家,离去时,一剑劈开府邸正门,扬言从此与之势不两立,杀尽马家满门,自此以后,马傅两家变作仇敌,相互争杀数年不休。 直到傅水仙上天功峰,拜入三星宫,两家老爷相继离世,族中他人隐姓埋名,这场争斗才算完结。 “那封信写了什么?”傅紫荆低声问。 妇人摇摇头。 阿备搔头,小声嘟喃道:“除了休书……还能是什么。” 听得江芹与嚣三娘好不尴尬,妇人却否认,直言公子从未休妻。 第354章 幽冥问道(五) 马成霄忽地悟道,接着出离红尘,音讯全无,大出众人所料,其中最难接受这一变故的就是其妻傅水仙。 “公子娶妻多年,二人不可谓不志趣相投,相敬如宾。当初少夫人因产育受了内伤,从此后,再难诞育。便有好事的老外戚送来两个娇媚女儿,十七八岁,都是他家夫人姐妹家的庶女,特意送来给公子做妾。 公子一眼不瞧,只是施了重金银,让她们自行离去。连归家后,长辈或许为难也替她们想到了,命人去府上送话。从那以后,没人敢再多说什么,公子那双眼,平素除却看些剑谱杂书外,只能容下少夫人一人。若说休弃,以公子行事,必会向少夫人讨要一纸休书才是。” 休妻事大,傅家更不是任人欺辱的门户,不可能凭着一纸休书便草草安排。 那封信,虽说只有傅水仙见过写着什么,但不能猜测,公子悟道之后,随怪僧出走,大抵知道此行再难回到忠州,书信里做了些后事安排,必定设计妻子,无非另寻良人。 这也不是无端猜测,当年,老夫人听见管家前来报信,说是少夫人怀抱小姐离开,一剑劈断大门。剑气横扫,将落马石激荡了个粉碎。 所谓知子莫若母,这番话,是老夫人的猜想。 “没有长得貌美的小妾,没有休书?”劝改嫁而已,没必要动这么大火气吧。阿备托着下巴,想了又想,还是想不明白。只觉得珊妹也许说得不错,他或许真是天生神思钝拙,脑瓜里少一根筋。 “这也不难想。”江芹看他一脸狐疑,到今时今日,她还是不敢相信阿备就是丹阳真人,“人心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只能容下一个人。” 听起来,丹阳真人和傅水仙简直就是书中才有的神仙眷侣,精神伴侣,有过这样的感情,怎么可能另寻他人呢? 阿备似懂非懂,凑到她身边,小声问:“大小姐,是不是就像你对我师父那样?你心里有他,就容不下荣六哥——” 一句话还没说完,江芹猛然出手,五指盖上,一把捂住他的嘴。 她未曾听清那后半句,只是听见“你心里有他”五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飞速伸手。 空气凝固了片刻。 嚣三娘低头暗笑,这丫头心虚,两颗大眼珠瞪得老大,任是瞎子也看得出来。阿备的话,他可是听得一字不漏,至于荣玉衡……他想到岐王,暗暗点头看向窗外。 虽说阿备就是马成霄转世。 甚至与他一样,天生天一格与三逆脉共生,体内藏有四界地灵精魂,是他不假,却又不是他。 这天地之间,千秋万载,只有一个马成霄。 哪怕太渊剑上的两尊剑灵,也不是他。 寒风吹动窗台,枯叶在窗沿上微微颤抖,莎莎作响。 妇人听到江芹的话,心中感慨。老夫人也曾说过,她这儿子才思敏捷,天性不拘,能参透高深法门,却是参不透用情至深者的一颗心。 人心一颗,至软至弱,却也至坚至韧。 所以可以为了一句誓言,按守一生,也可以为了一点恩情,还报一世。 人心难测,世上根本没有最好的安排,公子当初想不明白这点,也许,少夫人宁可抱守空房,独自抚育女儿,也不愿意接受心爱之人给她做出的安排。 何况少夫人自小饱受宠爱,亲事需她点头,傅家二老方能做主,公子如此行事,她断然不受。 许多道理,也是时光流逝,妇人慢慢体悟到的。 她见过长大成人的傅紫荆,可谓稍稍填补心头遗憾,众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未免节外生枝,妇人便起身告辞,众人送到门前。 她突然止步,思量再三,对嚣落道:“听闻公子的徒儿也在此地,不知能否见上一面?” 她身在忠州,远离京城,但京城的事多多少少有所耳闻。 公子成剑太渊,太渊暴乱,血洒司天监,这件事听来蹊跷,但她没有多少眼线可以伸触京城问清内幕,涉及三星宫,她便更为犹豫。只是,这次相见,下次不知是什么时候。 如果可以,她想再见见公子少年时的佩剑——飞尘。 “当年路剑门尘中叟的取灵附剑之法大行其道,剑有了剑灵,能与剑主共应同修,剑主愈强,剑灵则更强,将亲仇杀死取出魂魄来附着宝剑的行径,在各门各派中屡见不鲜。公子不屑于此,因此佩剑迟迟不附灵,飞尘没有剑灵,却也是当世难得的好剑。”妇人说道。 嚣三娘一时犹豫不决。 提起飞尘剑,自然会想到慎思。 江芹和阿备也同时怔了一瞬,脸上表情流露几许失意。 最终,妇人还是如愿以偿地见到了飞尘剑,也见了宋延一面。 即便心头最多疑惑困扰,妇人仍是没有多问什么,如愿一见飞尘剑,她已经心满意足,与几人一一道别之后,留下两株百吉草,便离开了客栈。 这种细长如参须,闪烁灵光的红草生长在昆仑山脉,终年覆在雪下,神似人体内筋脉。 昆仑山妖兽诸多,潜伏茫茫雪色里,凶险非常,似这等仙草,更是不可多得的续命宝物。妇人临别前将两株仙草交到宋延手里,竟道,这是公子当年的吩咐。 几人无不诧异。 丹阳真人居然还能未卜先知,二十多年前,就料到会有今日。 宋延打听起细节,妇人只是微微一笑,道:“等见到公子,大可以亲自问问他。” 忠州只是此行的途经之地。 明日天一亮,一行人就要接着赶往罗丰山。 江芹突然心绪纷乱,系统这狗东西,既能让她预知紫微天数落在赵确及身上,也能预测前路,前几次的噩梦,现在想来,倒像是提示。 想到这,猛然回忆起记忆中的那点红痣,心头犹自闷闷不快。 这次进入幽冥界,除了找到丹阳真人,问询封印太渊剑的法门之外,还有一件要紧的事,那就是找到言灵的生魂。 当她真真正正拥有先天术,可以窥探前路时,她却暗自犹豫不决,不敢贸然尝试。 这晚,众人围坐用饭,鸦雀无声。 入夜之后,窗外寒风呼啸,街上点了灯联,灯火不时淌入,屋内铜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阿备叼着筷子,看了一圈,每个人似乎都有心事。 “嚣前辈,曹前辈。”宋延抬起眼帘,打断沉寂,“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想请二位前辈解惑。当年,家师为何中断重启天梯?” 第355章 幽冥问道(六) 中州大地,人间境界,以往也是神人的居所。 六界初定,以人间为分割天地接线,自此以后,龙脉上的天梯与北极罗丰山成为人间通往天界与幽冥地狱的渠道,天轨运行,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四界地灵本是天上神族散落在人间四处的利器,昔年神族与人族婚配产子,选出族中具有天赋的大能者,作为四界地灵侍者,分别镇守四大灵物:不死神树、轩辕神树、碧玉壶天、阿育王塔。 侍者镇守灵物,也镇守地灵,视地灵为主人,侍奉一生,维持四界地灵运转,天轨,六界,一切都有定法。 而这之中,煞星则是天生地养的存在,依附于中州大地的龙脉上,受天轨驱使,由幽冥转世投入人间,促成人间朝代更迭,维持天轨冥冥之中注定的运转。 一旦完成朝代更迭的使命,九霄上的神族借天梯之力,扼断龙脉,煞星的转生就会在人间死亡,再一次进入幽冥,等待着下一次转生。 促成下一次朝代更迭,世事变迁。 煞星的存在,犹如神族嵌在天道轮回这个无形的机甲上的一处机括,为人界重新洗礼朝代,顺流天意。 或许,天上神人也未曾料到,有朝一日,本该无情无欲,甚至没有自我意识的煞星会在无尽的轮回中保留一丝为人时的记忆。 并在暗中密谋脱离天轨束缚,侵扰龙脉,以转生的身份爬上人间至高地位,借用人间的王权,设法斩断天梯。 因此,在人界朝代上,方出现派武将苦苦寻求神州不死神树的秦帝王、以四万战俘的人血来灌满宫池,以此滋养血玉的陵山王、一步步,一世世,他在追求长生不死的力量,不愿意进入轮回。每一世,他的到来或是离去,都会凭着仅有的意识,极力谋求种种斩断天梯的办法。 秦王暴政,民变四起,死于义士手中,朝代得以更迭,从暴政中诞生新的国朝,百废俱兴,与民休息。陵山王嗜血成性,追求长生而横征暴敛,最终死在大良造手下。 天梯不断,他便会一世接着一世,在命数里死去。 天梯断裂。 不但人间修士无法飞升成仙,天上神族再也无法插手人间,或是借用天梯控制中州龙脉,左右作为棋子的煞星的生死,于是,再没有能够克制煞星的存在。 看似如此,实则非然。 神族在人间早就留有后手,天梯断裂之后,四界地灵相继投生进入幽冥轮回中,一世又一世,灭除煞星。 马成霄作为四界地灵之一,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进入轮回,天梯断裂以后,其他三处地灵相继投入。而此前四界地灵侍者,血脉相承,因侍奉地灵的缘故,血脉者能在长成之年感应到四界地灵今生今世投生所在。 煞星正是凭借着这一点,找寻到侍奉者,逼迫其人觉醒,道出地灵托生所在。百世中,相继杀死朱雀、玄武、白虎三处地灵,只剩最后一处地灵,始终无法搜寻。 甚至连侍奉者的踪迹,也找不到。 “最后一个侍者,就是你爹。” 说道这里,嚣落看向江芹。 马成霄为最后一处地灵,江自流则是他这一世的侍者。千百世轮回中,地灵与侍者曾见过一次,那是在苦寒的陵山王国中。金殿耸峙巍峨雪山,熠熠灿然,古陵山国信奉天神,认为极寒所在,最接近天神。 那一世,马成霄是陵山王国大良造,手握兵权。江家祖上则是那四万战俘中的一个,他们之中,大多是普通百姓,双手只握过锄头,未曾握过兵刃。 然而胜者为王,陵山王嗜血好杀,一声令下,他们只能等待着斧钺相向,隔断喉头,同千千万万俘虏一样,等着陵山王国的王兵们取出他们元灵来养护血玉。 是大良造救了他们。 江家祖上得以与不死神树结出的果实血脉相融,吸纳这份长生不死的力量。 “唐寄奴想知道最后一个地灵这一世转生身份,所以派出宴婴,潜入江家?”江芹沉思片刻,急忙回屋取来那封密函,摊道桌前,“他既然知道我爹是侍者,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等等,既然天梯修复就能杀死煞星,为什么丹阳真人当时没有修复天梯?” 江芹看了一眼宋延,满心疑惑。 轩辕神树已经被制成天风海涛,碧玉壶天,阿育王塔,甚至是可以融通阴阳的九尾狐心,马成霄都已经集齐了,他们当初甚至已经引各方灵力进入龙脉,为什么天梯至今还是断的? 这也正是宋延、阿备、傅紫荆此时最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只有一步之遥,他们却失败了。 “唐寄奴是煞星,这桩事,重启天梯当日,他突然与马成霄交手,我们才得知。”满头白发的曹獬闭着双眼,精神不济,昏昏欲睡说着,忽地一笑,“修复天梯,除了这四样灵物外,还需一样。” “什么?”宋延似乎有所感应,正色问。 曹獬摆摆手,鼻子里哼了一声:“还需万民鲜血浇灌龙脉,以平民之血灌注天梯,才可以直通天界,重启天梯。天梯重启之后,人间有待斫骨飞升的修士即可以登临天梯,洗去凡骨。” 目光扫视过几张年轻的面孔,嘴角微微翘起,用手指点了点在座三人,“当年,我、你爹、你爹、还有你爹,各有心愿。我欲飞升成仙,马成霄欲斩煞星,雷师尘欲斩断轩辕神树,了结族中短寿命运,我们都知,非重启天梯不可。可在那紧要关头,除非斩断大梁国运,牺牲万民,以血灵大咒吸纳平民血元,灌入天梯,否则,没人可以重启天梯。” 江芹、阿备、傅紫荆皆是心头一悚。 当初天地分定,六界分割,靠的就是万千人族血元。 若非要万民鲜血,非要践踏无辜,才能成全心愿。 愿成,又有什么意义。 大道无情,仙人无情,但他们是人。 嚣三娘道:“我等中断天梯重启之际,唐寄奴横然出手,马呆子与他殊死一剑,雷师尘拨天风海涛,出手相救,粉身碎骨。三公子也因此身中噬心蛊,面容衰老,一日犹如十年。” 唐寄奴乃是天生地养的天轨煞星,法力深厚。 始终以接续大梁国祚为借口,一直等到马成霄开启机括才动手,一则为了在他们之中找出最后一道剑灵,二则开启机括,耗损繁大,此时再出手,更有胜算。 交手那一刻,蓝蝶飞绕,累世记忆尽数回到脑中,马成霄与唐寄奴交手一剑,天地撼动。 “可是,唐寄奴没死。”江芹能听见自己声音在发颤。 第356章 幽冥问道(七) 当年一战,雷师尘殒命,曹獬身重蛊毒,唐寄奴也受了重伤,不久之后坐亡在先帝赵寅面前。 马成霄带着两个婴孩返回洞府,留下太渊剑,安顿一切以后,这才与弟子宋延说了那番休戚与共的话,重返京城寻找唐寄奴的离魂,这中间变故种种,最后,他迫于无奈,只能用自身魂魄镇压唐寄奴的离魂,免其再次寄生。 此行,终究不能重返龙门村。 当年,嚣三娘一直陪在他身边,亲眼目睹这一切。 “唐寄奴的确没死。”嚣三娘抬手,戳了戳阿备的额头,“这小子就是明证。” 阿备一脸“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四界地灵一旦命丧,不会再次进入轮回。马成霄抱着必死的心,分散诸身魂魄镇压唐寄奴。这小子既是他的转世,必是唐寄奴又再一次入世,玉溪镜地下诸魂感应到此事,再次进入轮回。煞星不死,马成霄便会一直轮回。”曹獬插言道。 天梯断裂,四界地灵便是最后一道可以斩灭煞星的防线。 当年,唐寄奴离魂,马成霄留在玉溪镜地内的几缕魂魄也投入轮回。 脑海仿佛一道电光闪过,江芹突然想明白。 那个始终困扰她的疑惑。 ——唐寄奴派出宴婴寻找血玉下落,那只潜伏在江家的宴婴已然找到,却没有采取行动。为什么会在十九年后,再度派人上门缉拿所谓的叛徒? 时隔十九年。 这实在于理不合。 现在她终于想明白了,不是唐寄奴不想出手,而是他不能出手! 唐寄奴在和丹阳真人交手中,发现最后一道四界地灵,为保性命,在皇帝面前坐亡诈死,再度寄生改头换面。然而他没想到,丹阳真人重返京城,并拆解自身魂魄镇压住他。 从逃离封印到再度寄生,再到重新进入司天监,抵达权利中心,得以名正言顺使用司天监中种种机关,使用锁魂咒感知红炉下落。 十九年。 他用了足足十九年的时间。 这期间,那只潜入江家的宴婴始终尝试以血玉力量脱离锁魂咒的束缚。 早在它得知唐寄奴一战而死时,就已萌生出叛变的心思,它没想到,唐寄奴竟还能靠着脱离封印,重新寄生。 宴婴是种奇特的妖族,不止全族共享记忆,还天生无血,所以血玉靠着复拓一滴血获得血主功力的办法,在它们身上是行不通的。 但凭记忆共享与无血这两点,当时四散各处寻找血玉的妖族里,想必宴婴一族就是最佳选择。 唐寄奴重回司天监,重启旧部,所以才会派出杨违与施可封,进入桃源缉拿叛变的宴婴红炉。江家十几口人命官司,来得突然,大约与唐寄奴派遣部下捉捕它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等等,你们说的天轨煞星也是靠着寄生的法子,改头换面,换个躯壳?”阿备倒抽口气,不断拿眼看江芹。 ——这点,恰恰和吴越国师使用的先汉辗转活在不同躯体中,以邪术侵占他人肉身的寄生大法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的法门。 怎么会这样巧合。 这句话,阿备才说出口,一股寒意直往江芹头顶上冒。 手里的茶都凉了,轻晃几下,碗里的茶汤泼了出来,一点湿润激醒了她。 身为吴越国师,破军耗损元灵,辗转活在不同人的躯体内,延续寿命,但至多不过百来四十五岁罢了。而先汉时怂恿天子斩下女儿头颅的巫王,距今已经千年之远。 那两张脸,眉眼不同,唯一相同的不过是嘴边一颗鲜艳的红痣。 错了。 都错了。 原来她之前想法都是错的。 巫王不是破军的前世,巫王是……煞星。 江芹忽地站起身,看向宋延:“之前我的猜想是错的。吴越擅长堪舆没错,但是即使找到先汉墓室,找到寄生术这样生僻的古籍。先汉巫术与蛊术盛行,寄生术又是供给皇族长生的重要法门,不可能轻轻巧巧就能破解才对。” 宋延心领神会,道:“破军受唐寄奴驱使。” 江芹心头发麻,下意识曲起手指,点了点头。 天梯断裂,煞星不愿意再入轮回,洗去记忆,因此早在千百年前,一直设法转生,摆脱天轨运行的宿命,因此设计寄生术,活在其他年轻身躯体内,延长寿数。 而今唐寄奴再度转生,身份不明。 几人听到这里,默默看向阿备。 严格意义上来说,阿备就是这一世的四界地灵。 天轨煞星和四界地灵注定为敌,或许他可以感知到,唐寄奴新的寄生躯体? “没用的。”嚣三娘对宋延道,“当年你那呆子师父知道自己有去无回,心有愧疚傅水仙,留了一缕魂魄在地府,不算玉溪镜地下的残魂,其余魂魄用在封印唐寄奴上,你师父魂灵耗损得厉害。你们看这泼猴小子,一身三逆脉,是修炼的大忌筋脉,共生命格也无用,这辈子注定练就不成好功法。他可不是唐寄奴的对手。” 此行入北极地府,为的就是找到马成霄留在地府的那一缕残魂,问出彻底封印太渊剑的法子。 看来,唐寄奴新的寄生身份,也只有见到马成霄,方能知晓一二。 傅紫荆一直沉默不语,目光落在那两株仙草上,“我爹他…………” 她一开口,嚣三娘便愣住了。 “我爹他当年留那缕魂魄在地府,是为了我娘?”傅紫荆没有抬头,仿佛出神一般看着仙草。 嚣三娘叹口气,直言不讳:“你爹为出离家门,诛杀煞星之事,自觉有愧于傅水仙,可是你娘拜入三星宫门下,几次不肯见他。他留下这一缕魂魄,为的是他日,假若能在地府相见,好与你娘把当年整件事情道个清楚。” 傅紫荆面色一凝,沉默许久,浅浅笑道:“是这样啊。” 可是她娘为了能够亲手报仇,不惜将天火融进元灵,借用丹丸药效洗髓伐脉,死后只会魂飞魄散,不会入幽冥轮回。 那缕魂魄,无论等待多少年,也不可能达成心愿。 第357章 幽冥问道(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xs7.com)攻略对象一心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8章 幽冥问道(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xs7.com)攻略对象一心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9章 幽冥问道(十) 阴山九尾天生拥有融通阴阳的妖力,一滴心头血,足够开启列国先民以大阵封锁的盘龙山脉入口。 论幻境乱流,宋延和傅紫荆都是各中好手。 至于心头血,江芹心想,这不现成的吗,只是要从心头取血,乍听来不免发憷。 众人在山中吃过干粮,就地歇上一阵。 与成鸟裹着氅衣,左顾右盼,满眼新鲜地看着他们吃干粮,自顾自地说起,一脸雀跃看着宋延,夸他投喂的那颗魔核是它近年来吃过风味最佳的食物。 几人都是一噎。 破军要是知道,自己千辛万苦修炼出的魔核,成了它嘴里的风味佳肴,准气得寄生来骂人。 阿备笑着道:“上百岁老妖怪的魔核,能不好吃吗。” 与成鸟一脸似懂非懂,点点头,江芹接上话:“你怎么会在罗丰山下?” 像它这样的大妖,应该身在北极地狱所在,这趟在罗丰山脚遇上,实在匪夷所思。 流散人间,或许没有妖族对手,但是其他修仙门派眼里,它可是“浑身都是宝”,说不准就被抓去炼丹或是豢养坐骑。 天下这么大,能人异士多如牛毛。 “吾来寻圣君大人。” 与成鸟听见她问话,一下坐直起来,模样竟有一丝丝乖巧。 明明是白面小生的模样,行动间却好似呆头大鹅一只,枉费了原身那霸气威武的模样。 众人都看向它。 “这些年,阴山变故频生,几处通往幽冥的轮回渊闭拢之后再也没法开启,大人掌管轮回渊的同族十不存一。那日,吾不敢拖延,寻着大人的妖力气息进入人间皇城,城里妖气冲天,哪哪都是妖,又有人间阵法,削了吾的妖力,因此辨不出大人所在。” 回想破军启阵引妖魔入京那日,江芹点点头:“那你又是怎么找来的?” 与成鸟笑道:“吾在城墙脚下发现个矮子修士,他怀里有大人的气息,吾和他缠斗了几下,从他怀里找到了这个。” 它停顿下来,五指习惯地像鸟爪一样勾着,接着反复过来。 “吾凭着这上头的气息才找到圣君大人,没想到大人和罪人魂魄香气同在一处。” 江芹从它手中接过,低头看了又看。 是个纸团,普普通通,皱巴巴的,瞧不出什么玄机。 见她一脸不解,宋延淡淡扫了一眼,低声提醒:“卢宗敏。” “是他?”江芹想起什么,立刻拿起舒展开的纸团嗅了嗅,“好像是有些糕点的香味。” 与成鸟便接着往下说。 妖气遍布汴京城中,司天监抵御阵法也削弱了不少,它这样的大妖自然来去自如,收服几只小妖开路,自个没受什么伤便进到玉溪镜地底下。 不过那时江芹和天风海涛琴在一处,琴上的神力压抑得它辛苦,好在宋延及时投喂了它一颗香喷喷,热腾腾的魔核。 又说到破军魔核,与成鸟一副回味无穷的表情。 江芹将它表情尽收眼底,一时哭笑不得。 与成鸟生来是要驮着身上杀业或孽障深重的亡魂进入幽冥的大妖,更以这些人其中一缕魂为食。 破军这些年钻营寄生大法,又以龙脉气运保存吴越太子尸身,改换身份,手握司天监权柄为所欲为,造下的杀业想必不可估量。 也许这就是:杀业越重吃起来越香? 说到这里,与成鸟盯着阿备看了许久,看得正往嘴里塞干粮,平时天地不怕的他心头发毛。 “盯着我看做什么,想吃我?我仇家多,你来晚了,只有后头等着得份。”阿备心里发麻,抹抹嘴,故作镇定道。 想到三星宫的婆娘,阿备就得做噩梦。 心想:三星宫弟子不好缠,依附门派遍布天下,这仇来得实在有惊无喜,今后说不准就是亡命天涯的命咯。 “你身上的气息,吾认得。”与成鸟道,“吾带你进过轮回深渊。” 它的确想吃他。 很想。 可是每一次都吃不着。 杀业者只有在濒死的一瞬才会发出那股对它来说无比香甜的魂魄香气。 它才能寻着香气进到人的神志中,取走余下魂魄,飞往阴山轮回渊,送其进入幽冥。 吃一缕恶魂,它填饱了肚子,杀业者了解了因果,好比杀业者应该给它的谢礼。 且不说阿备现在还活着,没到濒死时刻,它想吃也吃不着,况且它试过一世又一世,早就看开放弃了。 吃不着,独独他吃不着。 现在还留了一缕魂在轮回渊和幽冥交界,看得着吃不着。 说起这个,它就抓心挠肝。 想了一会,呆呆问阿备:“你下回再死时,能让吾尝尝你的魂魄吗?舔一口也好。” 阿备正喝水,险些没被这句话呛死,咳个不停,脸都咳红了。 操起石子弹弓对着与成鸟脑袋蹦蹦两下。 一人一鸟斗起嘴来。 宋延脸色微变,看向江芹。始终缄默不语的傅紫荆眉目动了动。 嚣三娘长叹一口气,叹着叹着笑了起来。 “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是来了个带路的。”曹獬摇头笑道。 闻言,拧与成鸟耳朵的阿备顿了一下,松开口。 与成鸟甩甩脑袋,揉着自个发疼的耳朵,气鼓鼓瞪着阿备。 天上落雪纷纷。 雪絮飘扬。 山中随时可闻积雪压垮树枝的声音。 马成霄几次转世,无论是大良造还是先汉大司马,都是手握兵权的重臣,国之利刃,数次与他国交战,作为主帅,难免杀业。 与成鸟以罪者恶魂为食,偏生吃不到他的恶魂,白白妥他几回,心有不甘。这股神魂清澈的味道,说是永生难忘也不为过。 当年马成霄活着时,用的是九尾狐心头血,进入阴山境地。 江芹正愁如何取血,嚣三娘对她招招手,在耳畔低语几句:“……一会儿进入无名之国,你按我说的做便是。” “明白了,多谢前辈。”江芹点点头。 一行人里,唯独阿备竖起耳朵,想偷听几句,还是没听全乎。 进入无名国之后,裙子大叔要大小姐做什么? 心头血,不会真要用刀子向心捅开一刀,滴出血来吧,即便是大妖,剜开心脏岂有不痛的。 一想到这,他情不自禁瞟了眼宋延。 第360章 幽冥问道(十一) 天色发绀,这种青色沉稳而肃穆。 偶尔有几缕像是天光又像是游云的白色从无月无星的天空上飘过,寒风瑟瑟。 这里不知千百年前是怎样繁盛的部落小国,而今只有陶土瓷器碎片遍地、人兽头骨堆叠成的小山、四处可见无字碑与残破不堪的金幡。 幡上金线衣然如新,熠熠生光,被风沙磋磨过的布幡却风中发出簌簌簌簌的轻响,像个垂垂将死的老者,从胸腹里挤出来的几声叹息。 周遭一切,像是人间,又不似人间。 “这上头写了什么?”江芹拂开挡路的残布,走到宋延面前。 与成鸟立即跟上来。 宋延与傅紫荆一左一右,正在细细端看金幡上的文字,也不知过去多久,两人都看得忘神,她和与成鸟在一旁歇得实在无趣。 无名列国进入盘龙山脉,即是阴山境地。 阿备是凡人,言灵丢失生魂,两人均不可以进入九死一生的无名列国中。嚣三娘与曹獬则需在通道外护住宋延与傅紫荆的肉身与元灵。 这一行,只有他们三人及化为人形的与成鸟。 生人进入阴山境地或是北极幽冥所在,难免元灵受到幽冥之气浸染,他们必须争取时间,速去速回。 通往盘龙山脉的通道已经开启,进入无名列国之后,几乎皆是满目疮痍与瓦砾废墟,随处可见人骨兽骨,奇怪的祭司旗帜与一些青铜棋局及祭祀台。 几人顺着江芹指引,穿过诸个分散在乱流之中的小国,临近通道石门下,却被这古怪的人畜祭祀台与成阵排列的金幡吸引住了。 成方形阵势摆放的金幡中央是一尊巨大的圆面青铜祭坛,坛边纂刻有一环硕大的与神书,祭坛面一众陶俑人像栩栩如生,大多都是双手双脚被绳索捆绑的造型,其中有妇人,有孩童,尽数等身大小。 这些面孔惊惧的男女老少身边,有一群看起来正在劳作的雕头怪人,或在推着独轮车,或在磨刀,或在架火,或在击鼓,最外围几个雕头怪人正围几个双手抱头,四处乱蹿的活人,其中一人被辖制住,双腿跪地,身体向前倾斜,张大嘴巴,眼珠外凸。 整个看起来,仿佛正在举行什么奇怪的仪式。 中央摆放这口青铜祭祀器的地势较低于周围插放金幡的位置,好比站在大型葬坑外围看着低下,因此能够一览无余。 江芹坐不住的绝大部分原因,也正是因为这口祭祀台面上实在太过逼真的造型。 ——那些在台面上惊慌的人们,无数双眼睛翻着向上,似乎齐齐看着她,在向她求救。 再不起起身走走,背上激发出的鸡皮疙瘩只怕要越来越多。 宋延闻声,放下手中破损金幡,回过头,目光落在她手上,不答先问:“还疼吗?” 方才掌心划过一刀,一点血,他要是不提,江芹都忘了,于是撕开胡乱裹着的布条,撕到里头几层,血已晕开,染透了布条,撤离脱开的瞬间,布条上立即飘出阵阵浓香。 好在靠着血玉神力,使她不必割心头血。 不得不说,倒霉如她,总算找回点主角光环。 进入盘龙山脉,距离阴山境地越是靠近,体内妖力越是强盛,手上伤口已经愈合得八九不离十。 她得意地伸手,在他眼下晃了晃,笑着说:“你看,没事了!再问得慢些,结的痂就要掉了。” 她有心说得逗趣些,缓和缓和周围阴森诡异的气氛。 耳畔一阵凉风扫过。 余光瞥见,与成鸟伸长脖子,还是保留着大鸟形态的习惯,凡是遇到未知的东西,先用喙啄一啄,碰一碰,即便现在是人形,一时无法改过来。 “这上面记载着无上国从前以人生祭天神,向神界乞求长生的习俗。”宋延以手背抚抚她面颊,有些微冷,一面替她将风帽戴好,系上系带,一面语调平缓道,“金幡上记载的多是些告慰天神的溢美之词,唯独这几片,说的是祭坛台陶俑制作的办法。” “陶俑制作的办法?”江芹不解。 这有必要写给天神吗? 又或者当时此地的先民只是想记录下来,供其他先民以后制作,就像留存自己的手艺那样? 她不禁回望地坑上惟妙惟肖的陶俑,心头有种难掩而诡异的酸胀感,一道声音冷冷从身后响起:“这些陶俑是以活人灌注泥浆,生生将其憋死,再覆上新的一层陶土,仔细打磨,让陶层变得薄如蝉翼,再上些色彩鲜明的色料。这些,是他们进献给诸天天神的食物。” 傅紫荆的声音本就清冷,这会在这里,冷不防地出声,江芹只觉背后凉飕飕的。 ——那些陶俑里面竟然是一个个活人! “这就怕了?我还没说到更瘆人的。”傅紫荆冷冷说着,抚去指尖金幡碎屑,“你看那些雕首人身的东西,眼前通道石门一旦打开,里头只多不少。” 江芹心里膈应得要命。 正面祭祀台上,雕头妖怪瞧着最为吓人,石门打开,它们就会苏醒?难怪,宋延向来从容谨慎,他迟疑在这不动,果然有原因的。 “这是蛊雕,以活人为食。”宋延扫视四周,语气仍是平稳无波。 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道,“无上国国境内曾经出现过这样的怪物,此处先民所见到的模样,大抵是它正在吞食人的尸首,因此便误以为此兽雕头人身,形态迥异,将之奉为天神灵兽,能够送人往返天地之间,其实不然。” 江芹点了点头。 她猛地想起,阿备提过,上古时六界不分,有妖怪原身和人身形态,二者相融的妖兽,大多是天神的灵兽。这样说来,无上国的先民错认蛊雕是灵兽,也不无根据。 石门近在眼前。 丹阳真人的一缕魂魄与言灵的生魂都在这扇门的后头。 阴山境地,北极地狱所在只在一门之隔。 江芹思忖片刻,心中又浮现出一个疑问:“无上国先民把祭祀坛设在这扇门前,如果祭祀台上的活人陶俑是他们献给天神的食物,那岂不是说………………” “不错。”宋延知道她心里所想,明了接上话,“他们眼中的天神,不是仙人,而是北极地狱外的魑魅。” 第361章 幽冥问道(十二) 错把精怪看成天神。 再不惜牺牲同族活人,把他们一个个做成陶俑,当做送给天神的食物,以此换取长生不死?怎么听都有些毛骨悚然。 面前这道石门突兀地伫立在山脉上,高数丈,两扇石门表面凹凸不平,上头斑斑驳驳,似有万千人垂下泪痕,在一片青绀天色的映衬下,浮动着浅浅粼光。 天色晦暗,看不清石门周遭的情形。 远方影影绰绰,不知何物。四周只有风声,呼呼低鸣,又似乎有许多看不见的魑魅魍魉,躲在暗处正盯着这里所有动静。 江芹召出尺八,红光顿时暴涨,金幡齐齐高扬,淅沥沥的细响犹如下起一场细密小鱼,进入罗峰山脉之后,尺八似乎有所感应,上面附着的威力蓬勃许多。 唰地一响,宋延面色冷肃,拔出飞尘剑,内息瞬间缠绕剑身。 风势顿时喧嚣万分。 为进入幽冥,傅紫荆卸去镇魂玉,平日自损的法子,此时此刻此地倒成了自保的法子。她有心疾,天生元灵上的内息就比活人少,傅水仙以活人魂魄为她续命多年,办法阴损,元灵上却有阴尸气息。 石门打开之后,一会如果动起手来,那些精怪首选攻击的对象只会是宋延,不会是她。 三星宫符箓中有一枚母子双符,既可以镇住尸身,又能以尸养妖。 这道符是沈幕舟的师父薛凤常所创,昔年薛凤常杀人取尸养妖,门派中位高权重者皆知此事。一会儿石门打开,祭祀台上陶俑必会复苏过来,这道母子符用来对付这些阴尸,恰好不过。 傅紫荆心里想着,便取出双符挟在指尖。 只是她还不知道,手中这双符箓被宋延和江芹看在眼里,意义非同寻常。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风声施虐,周遭蓦然响起海水倒涌,哗哗响声不断冲击着耳膜。 “吾为圣君大人开启阴山死门。” 与成鸟鸣叫一声,旋转着升空,在半空中变化为原身模样,双目赤红,黑翅舒展开,羽上轰然睁开万千血眼。 霎时间,訇然巨响。 石门发出沉闷压抑的响动,尘烟从底部漫了上来,两扇石门先是展开一道细小罅隙,阴冷气息从缝隙中一窝蜂游蹿出来,向外横扫。 江芹浑身戒备,没想到这些气息吹拂过后,周身出了冷汗的毛孔像是盛夏浸在山泉水中一般,别提有多舒适。 同样气息,传到宋延和傅紫荆所在,显然与她的感受不一样,二人已经靠着内息架起防御,抵御这股石门后方飘出的森森气息。 闷响持续不断,尘烟像是千百溺水将死的人,抓住石门向上攀爬,烟雾凝成的形状宛如鬼爪。 石门轰然敞开,从中游离出来的阴气冲击着与成鸟的羽翼,黑羽仿佛大风吹卷过的稻田,簌簌莎莎响着,一双双血眼疾速睁开闭合,如同在眨眼。 缝隙还在不断撑开。 已有不可估量的血雾飘散出来,一团团,一缕缕,变化雕首模样,犹如蝗虫过境,密密麻麻。 这一刻。 犹如城门大开后,长期囚禁在城中的饥饿难民,前赴后继,争先恐后地想要从死门中向外涌动,仿佛这扇门外,有它们亟待多时,渴望多时的珍馐美食。 阴沉气息与蛊雕呈排山倒海,江河决堤之势,汹涌而来。 沉寂千年,此时哗哗乱响的残破金幡多次承受强盛力量的冲击,瞬间分崩瓦解,化为粉末飘散,像是扬起一抔又一抔的细沙,如怨如诉,飘散空中。 与此同时,身后坑洞轰然一声炸响,接着便是数下沉重物体匝地的闷声。 极短时间内,三人交换过眼神,分别向相反方向疾奔。 宋延提剑奔向石门,手起剑落,横空劈开一条冷蓝剑气大道,如同天堑,直破石门而入,扫开沿路蛊雕,徐徐打开的石门受到剑气撞击,轰地巨响,一下子敞到极限,一汪血色暴露倒映在他清澈眼眸。 江芹飞身跃起,临空变化出原身,白绒绒的狐尾展开,一声尖啸,强大的妖力铺天盖地,深深将前方后路游离的蛊雕气息镇压击溃。 阴山九尾狐,世代生长于阴山境地内,这些蹿出的妖物对于摆脱洗髓丹束缚的她来说,对付起来,倒真是易如反掌。 扑上跟前的活俑如临大敌,被妖力波及的瞬间,竟愣怔原地,几息之间给了傅紫荆极好的下手时机,数十张镇尸符齐出,那些不断剥落暗灰色陶皮的活俑动作骤停,再焚子符,以尸养妖。 她瞥了一眼化为狐身的江芹和与成鸟,没有犹豫,全数将俑尸化出的尸气供给江芹,滋养她的妖元。 果不其然,一经供养,加上阴山境地内的阴气,极大程度地滋养了阴山九尾散发出的妖力,在这等惊世骇俗的大妖妖力,加上宋延的修为,短时间之内,几乎将涌出的蛊雕消杀殆尽。 无上国献给他们心中天神的“食物”,也随着分化,尽数渡入阴山轮回渊内。 对囚禁在陶俑里的先民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彻彻底底的解脱。 阴山境地之内无花无草,四处死气森森,所见除了枯树还是枯树,散落各处,地底下流动着的细长亮绿岩浆外,再无看起来略有些生气的东西。 映入眼中的连绵山脉如梦幻泡影,看着似远似近,难辨虚实。 与成鸟领路,三人进入阴山之后,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条碧莹莹的大河岸边,河上听着一叶小舟,随着碧光潋滟的河水正吱呀吱呀飘荡。 走近之后,江芹才发现,原来远看像是倒映点点星河的那些白光不是星辰的影子,而是一朵朵白莲。 这些莲花密布在河岸小舟边,一直向着左右延伸,看不见头尾,这条河也似乎没有尽头。 “千叶白莲?”傅紫荆语带惊讶。 与成鸟绕回来,朝着宋延拍打翅膀,江芹听了半晌,眼光闪烁片刻,随即向两人解释:“它说,这条河上只出现过两次白莲缀河的景象。千叶白莲无论在人间还是幽冥都世所罕见,唯有超脱六界的人降临,才会显现。上一次,还是丹阳真人进阴山取魂魄的时候。” 她顿了顿,指向河面小舟:“既然有舟,我们快点渡河,找到轮回渊,从哪里打开北极地狱的通道。” 一句话才说完,与成鸟便急忙扑腾双翅。 这回,宋延不必解释已经领会它的用意,回顾一眼傅紫荆,对江芹摇了摇头:“我和她皆是生人,上舟之后必会沉舟。” 江芹呆了一呆。 第362章 幽冥问道(十三) 阴阳河上白莲点点,碧水凌凌。 小舟不断发出吱呀细响,船身起起伏伏。这些小舟是送渡凡人魂魄前往幽冥的工具,无人摆渡,唯一不能渡的就是生人的魂魄。江芹沿着河岸走了几步,在河边停住脚边。 宋延跟在她身后,一路长靴踩在干燥河土上,如同踩碎枯叶。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她是大妖,阴山九尾本就生在此地,周围阴气环伺,对她而言仿佛鱼入大海,身上一点内伤也复原得八九不离十。这条前后望不到头,更看不见对岸的阴山大河却生生碍住前路。 “不必顾忌我,你先上舟,我与傅姑娘再寻出路。”宋延上前,与江芹并肩,脚下是点点星辰般的千叶白莲,花蕊鹅黄,仿佛一簇簇火焰。 傅紫荆此时站在原地,扫视周遭。 这里光线暗淡,大地便是传说中的阴阳忘川河,河水纵横千万里,轻功再好也飞渡不过彼岸,甚至连彼岸都见不着,如何还能有别的渡河之法? 江芹也不同意自己先离开,摇了摇头:“不如这样,我变回原身,驮着你们飞往轮回渊。” “这倒是好法子。”傅紫荆道,“只是你别忘了,阴山九尾能够超度亡魂,你一旦变回原身,轮回渊外等待的魂魄便会寻上你,那是就不是驮着两人这么简单了。” 江芹愁眉不展,用眼神询问宋延,只见他点点头。 看来傅紫荆说的一点不假。 有舟不能乘,这个法子也行不通。 面前这条碧莹莹的河,竟成了前所未料的一大阻碍。不知道当年丹阳真人进入阴山时,又是如何渡河的。可惜现下想问,也无从询问。 正苦恼,与成鸟突然爆发出几声尖鸣。 河面上的小舟陡然剧烈碰撞,宋延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牵起江芹,纵身后跃,傅紫荆亦随之疾退。河面骤然溅起点点水花,碧涛翻涌。 在后退的前一瞬,江芹似乎看见,河底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乌蒙蒙,黑魆魆的,一片跟着一片,仿佛浮萍水荇,猝不及防地从河床底下冒出来,小舟登时剧烈碰撞起来。这里是阴山,不止有人间各界的亡魂,更隐匿着六界中极罪之人与各路山精鬼魅,不得不防。 稍有松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险境。 只是没想到,河面的异样很快就平息下来,余下一点涟漪,碧光粼粼。 三人交换过眼神,宋延安置好江芹,只身上前查看,与成鸟飞升在河岸边上,不时发出尖利的啼鸣,它的叫声从来不算好听,但是可以分辨出,起码不是戒备呵敌的鸣叫。 河面碰撞在一起的小舟很快分散开,一舟出列,游动到河中央,接着像指针似的旋转半周,向着河边缓缓迎来。 小舟破开碧绿河面,伴随巨大的哗哗水声,江芹和傅紫荆望着那叶自动行进的古怪木舟,如此窄小,破开的水花却大,实在有违常理。 宋延却没有回避的意思。 身形一动不动,背着剑的背影似乎只是短暂僵了片刻。 “怎么了?”江芹耐不住,低声询问。 宋延没有回头,她却能听见他口中舒出的气,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郑重道:“不必想其他的法子了,这只小舟能够带引我等前往轮回渊处。” “什么?”江芹简直不可置信。 傅紫荆亦然。 不过时间紧迫,宋延素来不苟言笑,更不会在这等紧要关头无故调笑,几人没有犹豫太久,纷纷登上小舟。与成鸟则振翅,萦绕在上空,紧紧跟随着小舟前行。 小舟浸入无边无尽的碧河之中,随着河上波浪前行,如同冥冥中自有指引。 行驶一段水程,便看见河岸周围的景色有了变化。从早前干涸的土地变作一丛丛盛开的彼岸花,红艳犹如熊熊燃烧,永不熄灭的火苗,前方亦徐徐飘来一盏盏红灯,泛着昏黄的光,随着河流,像在指引前路。 天色渐渐变为紫红色,远处可见一轮橙色光晕,仿佛海平面上将要升起的红日,霞光灿烈,是沉闷紫红里唯一的亮光。 这一路,坐在小舟上,无风无波,行进得出奇顺利。 尤其在与蛊雕一战之后。 这样的顺利,反而让背后汗湿的江芹隐隐觉得无法放下心来。 她一直靠在舟沿上,有意无意地低着头,望着河面底下。 这下头始终跟着一团黑魆魆的东西,既像奇怪的影子,又像是一汪巨大的水荇,从他们登上小舟的那一刻起,便一直随行在河面底下。 仿佛庞然巨物,亦步亦趋地跟着行进的小舟。 宋延站在舟头,越是靠近那团红日一样光晕,河面上的风愈是喧嚣,吹得他衣袍猎猎,清瘦的身形如同高挺在寒风大雪中的孤松。 他不时回头,望一眼正在看着河底怪影发呆的江芹。 也只有在目光落向她的时候,幽黑沉静眼眸中才有一丝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坐在舟尾的傅紫荆余光扫及,两人对视一眼,眼看那点暖意变冷,她不无嘲讽地笑了笑,扭开脸,望着自己因贴近河面而被阴山河水烧融掉的裙琚一角,怔怔出神。 都说宋延最得她爹真传,甚至连谁人天分都不放在眼中的傅水仙也说过相似的话。 可是,她觉得,宋延一点不像她爹。 小舟突然加快些许,周遭不断有一盏盏红灯飘过,河岸上的花与河面上的灯恰似一缕缕红火,点缀着流动着的河。 舟下的黑影愈发庞大,近乎沾满大半河道。 傅紫荆看着河面底下影影绰绰,心道:江芹也不是傅水仙。 她深深倒吸一口气。 如果不是船下的黑影,活人乘舟,便像她被烧融掉的裙角一般,浑身骨肉都将被这阴水侵蚀干净。这些黑影,都是冲着江芹来着,行进过程中,还在不断增多。 她到底救过多少人? 傅紫荆心里想着,情不自禁在暗中瞥江芹一眼,发现她竟背后长眼一般,突然回过头,双目交汇,不禁愣了一下。 小舟行到远看像红日的孤岛上,待三人落脚,舟身不住向下沉,顿时被河水吞没,只冒出几下咕嘟咕嘟的绿色气泡,当着他们面前,消融成灰烬。 触目惊心。 河面下摇晃的黑影也渐渐散去。 江芹似有所感,提起碍事的裙摆急匆匆地追了两步,在黑影完全消弭的刹那间,总算看见了! 一个头戴方巾,背着书篓的朴实少年、一个鼻青脸肿的瘦弱男人、双髻散乱的少女、面容煞白的妇人、还有无数脸如白纸,素未谋面的男男女女,老幼妇孺。 江芹瞪大双眼,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却还记得。 那背着书篓的少年是张济元!男人、少女、妇人是贺万年和他的妻女!那些被抽取背脊,保有尸傀印记的男男女女女,老老少少,都是洛阳城外洛水码头的亡魂啊! 第363章 幽冥问道(十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xs7.com)攻略对象一心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4章 幽冥问道(十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xs7.com)攻略对象一心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5章 幽冥问道(十六) 原身虽大,但对江芹来说操控自如,一片风沙中四足狂奔,赶趁在九头狮翻身起来的一瞬间,一个起落,扑到狮背上,张开狐口啃住脖颈,指爪尖利,悍然妖力瞬间覆盖整座阴山境地。 一声声狮子吼如同闷雷,怒吼声震传千里。 将所托亡魂交到傅紫荆手中之后,宋延驱着与成鸟调转,双手掐诀,口中默念心法,刺入狮身的飞尘剑应声飞出,登时带出一泼滚烫腥臭妖血! 狐身欺在狮身上,翻转啃咬,爪尖不断划过紫铜色皮肤,留下天堑般的伤痕数道。 血气弥漫。 九头狮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她的妖力已经覆盖整座阴山!趁现在,多取些亡魂!”傅紫荆大喊一声。 阴山九尾妖力强大,忘川河上水浪翻滚,岛上前一刻还在苦苦支撑的几处轮回渊受到妖力影响,顿时大开通达,困在河床底下与阴山境内的亡魂躁动不已。 眼看两兽相斗局面,宋延眉峰略皱,脚踏鸟背一下跃起,身法快如奔雷,一剑起落! 整座阴山异常静谧了一瞬,这一剑,斩落下九头狮狮尾,狮子爆发出巨声痛吼,浑身不断在扬尘中扭颤,九张兽面张张狰狞,眦目欲裂,断尾处黑红的妖气弥漫。 狮尾一落,捆缚在上头,貌似黑色果实的亡魂尽数咕噜噜滚落,犹如一场爆豆大雨。 宋延身形穿梭其中,双目如炬,剑尖轻挑,不偏不倚地接住了其中一颗内里莹白的亡魂,分寸剑刃轻颤,发出嗡地一声轻响。 飞尘剑稳稳接住言灵的生魂。 浓长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剑身轻颤传达到他掌心。一点寒星,寸刃锋芒,仿佛黑暗里的一豆火光,光影摇曳晃荡,展露出慎思与言灵的尚带青涩的眉眼。 “师兄。” “大师兄。” 宋延一怔,唇边微微浮现笑意,眼神如同冬雪消融,春风拂过残喘了一个寒冬的枝头,枝上点点绿芽,脆弱微小,随风舞动。 这两声称呼,犹如在耳。 十几年间,他听过多少回。 是他有负慎思,有负灵儿,有负师父的嘱托。宋延面容平静,五指拢紧,将剑横至眼下,浑然没有察觉,一点滚烫悄然落下。泪珠砸在雪亮剑身上,迸溅起点点水花。 他伸出手。 这泪是热的。 烫如熔浆,浸润着生了薄茧的指腹,顺着不甚清晰的纹路,无声淌过。 他闭了闭眼,收好言灵的生魂,改为御剑飞行,在空中双掌运转周身经络中内息,由掌心流淌而出,两股强盛的深蓝内息交缠盘绕,仿佛编织成一只巨人大掌,无声无息,撑托住阴山境地内所有滞待亡魂。 仿佛碧空如洗,蓝得清澈浩瀚,潺潺流转又似星河倒垂。 傅紫荆被眼前这一幕惊得久久不能回神,耳中嗡嗡直鸣。 相国寺外交手,她曾见识过宋延内息之强劲,的确不是常人能够修炼出的境界,可是决不能和此时她所见的相提并论。那便只有一种解释——相国寺外,宋延手下留情了。 经过天火焚烧五内,他尚能保持这等清澈骇然的内息气劲。 不敢想象,倘若宋延不受伤,用尽全力时会是怎样光景。 傅紫荆突然想明白,既然太渊剑上的剑灵都是马成霄转世残魂,太渊剑灵选择了他,那便是马成霄又一次选择了他。 河床下缓缓升起点点犹如萤火般的光芒,向着那只大掌归附去,如同游子还乡,千江汇入大海,唯有风声萧瑟,不闻半点声响,但却壮阔浩瀚,令人震肃。 她见过摧毁一切的天火火种。 也见过一剑天地变色。 独独不曾领略,修门中人喷薄强悍的内息竟能像春风化雨一般,承载住这些孱弱微小,如同无根浮萍的亡魂。 她居然对宋延心生敬佩。 江芹的妖力使阴山境地轮回渊大开,傅紫荆收起手。幽深光芒映照此间,宋延一手负剑,一手轻拂,仿佛巨掌的内息似梅枝抽芽,立时分出数条分流,承载着数以万计的亡魂投入轮回渊。 始终只能听见风声。 潺潺缓缓,不疾不徐。 那些亡魂宛如随水飘扬入海的星辰,鬼爪枯树风中颤抖,转瞬间,开出簇簇红枫,层林尽染,造就红霞参天的景象,美轮美奂。 两点星光突然从中脱离出来,飘到傅紫荆面前,久久不肯离去。 她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 两点星光便匆匆落到指尖,触碰的一刹那,像是滴水结冰,一点寒凉穿过肌肤,直透到她心里。两名追随平津的三星宫弟子临时前记忆涌入傅紫荆脑海。 一幕幕。 一句句。 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残阳如血的巩县帝陵外。 古木参天,十里墙垣守卫森严,蓊郁葱茏的山林深处,夕阳金辉透过树冠筛选投下,照在男子金光粲然的衣袍上,他回过头,高鼻深目,长相不俗出手却阴险狠辣。 几乎立时掐断了两个同门的脖颈。 速度之快,等两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听见自己喉头折断响声,惊恐地突出眼球,狞睁双眼,在沈幕舟松开手瞬间,瘫倒在地。 他们从未想过,素来宽厚的沈师兄会这样果决杀死他们。 这么多年以来,青雀舫送给沈师兄的孝敬,无论金银珠玉亦或他想要的妖元,从来只多不少。 平津战战兢兢跪伏在地,手脚并用爬到沈幕舟脚边,声音发颤。 一阵阴风打面,傅紫荆突然惊醒。 亡魂不能开口,只能这般告诉她,往事种种。早在多年以前,沈幕舟便借平津的手,倒卖三星宫符箓,广收妖元,暗中制作薜荔丹。 就像大梦一场,她以为醒转,接连发生的事,一再提醒她,梦中梦醒,还在梦中。 她自以为看透沈幕舟,自以为和他同病相怜,同心相惜。到头来,只是一场大梦。 她从未真正识得过这个人。 他对她忽冷忽热,忽远忽近,利用讨好,将她视为掌中物。 可是她贪恋。 如果不是沈幕舟,在三星宫日日夜夜煎熬难耐的岁月,又有谁能和她一起度过?又有谁能给她一声宽慰?难道是她一心想报仇,常年闭关只为亲手手刃马成霄的娘亲吗? 傅紫荆心底万般抽痛,跌坐在轮回渊口。 第366章 幽冥问道(十七) 自从在与成鸟口中得知,九头狮就算被斩断尾巴,只要呆在阴山假以时日,自然能再生长出一尾,江芹便一路汗颜。 当初断尾的痛,记忆犹新。 然而阴山九尾的尾巴如果断了,哪怕在阴山待到成活化石也无用。 都是阴山大妖,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呢? 宋延随在江芹身后,看着那抹灵动身影,听她一人一鸟嘀嘀咕咕,哀哀戚戚地念了一路,沉闷心绪总算暂时得些许抚慰,眼中偶有笑意。 与九头狮一战,几人都是筋酸骨痛,进入轮回渊,一直随着犹如点点萤虫飘荡的亡魂,走在羊肠小道上,向幽冥界前行。 傅紫荆始终沉默无话。 引渡一大批亡魂进入轮回渊也耗去她不少体力,加上天生心疾,没有镇魂玉压镇元灵,气力本就不如常人那般好,不说话亦能节省体力。 “你怎么了?不舒服?”低沉小心的询问响起。 傅紫荆抬起头,不知江芹何时停下脚步,回过头,关切的目光掠过宋延,向她看来。 她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江芹撇撇嘴,知道她对自己和宋延难免戒备,不会随便展露真心,但看她一头密布的细汗,还是横不下心,咬咬唇角:“前面就是渡魂长廊,还是歇一会吧,反正这些亡魂上廊也需要一些时间。” 说着,向前望了一眼。 前方乌青云雾中隐没着一条长长回廊,曲折蜿蜒,乍明乍暗。四周烛亭漂浮,闪着暗绿光芒,借着微弱的灯光,勉强能看见飞檐长廊的某几段,点点萤火落在长廊入口,便化成一缕缕灰色烟雾,远看像是人形,一列列身形如织。 江芹心里有数。 这条渡魂长廊是整张地图上通往纣绝阴天宫的唯一通道。 傅紫荆正想回绝,却听见宋延道:“正是,不急一时半刻。”他顿了顿,没有回头,接着道,“你这番模样,师父见了只会于心难安。” 江芹偷眼观察,傅紫荆似乎被说动了,便派与成鸟带着尺八在廊头守着,尺八上附着的妖力足以使亡魂顺利度过长廊,自己则在廊下找块地方,先坐下来,再朝她招手。 傅紫荆生性别扭,孤高冰冷,这点倒和宋延有点像。 渡魂长廊四周黑黢黢的,两个大别扭,再疼再痛只会强忍,索性她先坐下,这俩人就能跟着歇了,省得动嘴皮子。 江芹伸了个懒腰,换最舒服的姿势大剌剌地盘腿坐下。 见傅紫荆呆怔片刻,脚步轻慢地选择在她对面坐下,于是她又看向宋延,眼神示意他快坐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宋延靠着她坐下,她又挪了挪位置,挨近他几分。 三人干巴巴坐着,过了一会儿,江芹总觉得该说点什么,热乎热乎场子,脑子里千思百转,蓦地傅紫荆放下手持的辅路,手掌一拍,直截了当地询问出口。 还将龙门村内曾见过母子符及青雀舫、皇陵幻境等事一并挑着重点简要说了一遍。 皇陵幻境那颗三星宫牝珠宋延一直带在身边,此时江芹提起,便将之取了出来。 傅紫荆冷笑一声,接手牝珠,低垂着头看过半晌。 虽然不解她这声笑的意思,江芹还是从轻微笑声里察觉出一丝苦涩况味,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 傅紫荆默念口诀,剑指于珠体上滑动几下。 “咔”地一响,圆润饱满的牝珠发出清脆的机括响声,紧接着珠体便一分为二,从中间斩开般层层剥离。 没想到一颗小小珠子,竟然内有玄机! 这根本就是个迷你的千层机关! 关乎皇陵幻境布置者身份,看得江芹两眼发直,不自觉地拉了拉宋延衣袖,热情邀请他千万别错过这等精彩一瞬。 宋延见多精巧奇珍,心中大抵猜测出珠内玄机,受她高涨情绪所染,便多看了几眼。 珠体展开,层层分明的机括内层仿佛千梯楼阁,内里雕镂精细,山水高峰,薄雾缭绕一一能见,俨然防着门派内山水所雕刻而成。 象牙所雕铸的高阁上凝着一粒黄豆大的血珠。 是所有银白中的一点红。 傅紫荆用本派心法取下血珠,血珠离开的一瞬间,整颗牝珠遂成粉末,簌簌飘落。隐隐留下一横小字。 江芹逐字逐句读来,发现几行小字详实记录了关乎一名为“平津”的三星宫弟子入门派前的所有事。 如家在何处,曾拜入哪个门派,几年几月入三星宫,又是于几年几月几时受门派命令前往何处办事。 傅紫荆道:“三星宫当年为取天火,锻炼出火烧不化,风霜不蚀的宝珠数千枚,取名牝珠。入门弟子腰牌上皆有一颗。” 取天火何其艰难,动辄就是尸骨无存。 当年三星宫祖师为避免门下弟子被天火焚烧面容身躯之后无法辨认,才锻炼出牝珠,用作记明弟子身份,门派内沿用至今,也是进入天功峰的唯一办法。 就此看来,适才江芹口中所说的皇陵幻境的确是平津所设。 目的很简单———杀宋延。 这点更加作证两位同门亡魂所说皆是实情。 平津最先发现宋延所在,而后报信沈慕舟,沈慕舟却没有禀回门中,而是选择利用平津,借助丹药试手伤害宋延。 否则也就不会有皇陵幻境。 傅紫荆一字字说来,等到说完最后一个字眼,顿了许久,才抬起头观看她二人面色。 宋延自然略过不提,傅紫荆只匆匆扫视一眼而已,在她看来,这张古井无波的脸像是生来冷淡没有表情一般,看他好比揽镜自照,又或者见到她娘,倒不如江芹的来得逗趣。 目光挪到一旁,半点不失望。 江芹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傅紫荆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自然想不到她惊讶的不是平津的逞勇之举,更不是无巧不成书,偶遇命丧沈慕舟手下的同门。 而是事关门派机密,傅紫荆这样直接袒露,“你这是不把我们当外人了?”江芹顿顿地眨眨眼。 傅紫荆一听,脸色涨红,别过头去:“我曾许诺取宋延人头,此志永不会改变。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听见江芹的疑问,她嘴唇动了动,还是讲话吞忍下肚。 只是言灵不该死。 如果当初不是她奉母命押送言灵与慎思入宫,也许言灵就不会被识破曹家死士后人身份,也就不会被制成任人摆布傀儡。 她从不后悔,深知连爱慕沈慕舟却遭利用也不肯后悔。 唯独此事。 她爹既然深藏两名小弟子于洞府,除了出于保护,她想不到其他理由。若做要挟,以二人要挟朝廷与唐寄奴,当机立断才是,当年甚至大可以有万千种威逼手段,独不是这种。 关于细节,她不敢多问,唯恐知道她爹用心良苦,增添愧疚。 第367章 幽冥问道(十八) 傅紫荆更加不曾想到,最后拯救大梁断裂国运,拯救万千生灵之人,竟会是三名弟子中修为最低的慎思。 凭一人孤力,转移衰败国祚,换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那些被他所救的老百姓们,甚至不知他姓甚名谁,他便如同一颗星辰坠落,再不见踪影,值得吗? 苍生自有命数,凡人身来本就活短短几十春秋,所以才需要寻仙问道。所谓修炼,即是摆脱命数左右的途经,斫骨求得长生不死。 这是三星宫教会她的。 傅紫荆扪心自问,若是面临此等抉择,她未必肯做出与慎思相同的选择。 见她低头沉吟,略有所思的模样,江芹收起心底讶异,耸耸肩头。既然傅紫荆不愿意往下说,自己不追问就是。 心里想着,没想到有一天,进入幽冥界的居然是他们三人。 这算什么? 阴差阳错?冥冥中自有定数? 来到这世界,许多事常出乎她所想,更不在预料之中。 然而,一步步走来,到今时,江芹自觉心境与初来乍到时全然不同了,也欣然接受自己是衰鬼,毫无主角光环这个设定。 渡魂长廊上人影幢幢,人头攒动,密集而不乱。 烛亭起伏,绿光笼罩下长廊如同隐匿在夜色里的山脉。 她清了清嗓子,发觉一股干痒萦绕喉头,就像吞了片羽毛似的:“你们觉不觉得……口渴?” 华才说完,喉咙又是一阵难耐的痒。 “这周遭种有业果树,引凡人亡魂极度干渴,心生渴望。你若一心觉得口渴难耐,树影便会呈现面前,诱人采摘,吃下果实便会魂飞魄散。”宋延看向江芹,轻声说道。 话落,抬眼看了一眼傅紫荆。 两人都是自小修炼上乘内息的修士,对于五感感受的控制本就超拔常人,显然此刻都已感受到干渴,以调运内息来克制,免受其扰。 “小芹,你当真也觉得口渴?” “嗯。”江芹舔舔唇,脑中回味宋延刚才的话,忽然灵光一现,“业果树?那是不是表示,我的身体里还保有人的元灵?”否则,影响凡人亡魂的能力怎么会影响到她呢? 讶异不过一秒,长廊那忽然传来鼓噪响动。 宋延遂提剑起身,向异响方向望去。 秩序井然的长廊上忽然出现几处凭空缺口,缺口还在不断扩大,行走在廊上的亡魂随缺口崩塌向下大片大片地坠陷,犹如飘雪。 与成鸟叼着尺八,双翅铺展如流星,不断在廊下往来承接坠落的亡魂,短短几瞬光景,背上满是星星点点。 渡魂长廊通向幽冥的第一天宫——纣绝阴天宫。 长廊崩坏,无疑切断通道。 江芹和傅紫荆对看一眼,连掸衣敛容的功夫都没有,随同宋延冲向渡魂长廊。 四周烛亭浮动频率猛然加快,流光闪耀,刺得人眼疼,长廊飞檐断裂,碎裂如同大风吹过沙堆,意外地不堪一击,江芹再度释放妖力,红光迸发,照得整条迂回长廊犹如天光洗礼下的山脉,分毫毕现。 碎断景象简直骇然惊心。 长廊还在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呈现出一幅即将被烧毁成烟尘的模样。 宋延飞扫四下。 这条长廊曲折直通天顶,天穹上悬浮的山门赫然显立,光芒充盈,即是纣绝阴天宫入口。 此间飞阁重楼,因天梯断裂的缘故,魂灵罕至,一时涌入这么多的亡魂,似乎触发了长廊之上某种不可控制的力量。三人尚在一箭之地外,已经感受到来自长廊伸出一股不可抵挡的力量,硬生生呼啸而来,将其卷入一片烟尘当中。 “咔”地几声巨响。 傅紫荆眉头紧蹙,呛了一口腥甜血液,发衫乱舞。 裙角打在江芹脸上,冷不防直将她热泪打出来! 老天啊,打得江芹泪眼汪汪,不住眨眼,没空喊冤诉苦,几番挣扎着却连身形也稳不住,头晕目眩,却看见宋延手持飞尘,逆着力量,极力向这儿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飞尘剑身内息凌绕,发出铮铮尖锐剑鸣。 眼前金星直冒,耳边只听见一声尖锐鸣叫,江芹忽然觉得有什么一下击中自己的胸膛,将她狠狠向下踩了下去。 “啊——————” 在听见傅紫荆惊叫出声的一瞬间,耳边刷啦一响,江芹心中咯噔一声,电光火石间,极力想要恢复原身,然而妖力时灵时不灵,几次尝试皆不能如愿,完全不受控制向下直坠的失重感及耳边呼啸风声,都让她心头紧绷。 肺里突然涨得生疼,仿佛要撑烈一般。 在意识仅存的几秒,江芹只就看见长廊在巨响下碎成若干段,列层漂浮在半空,宋延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疾速闪避漂移的长廊向下追来。 然而对视不过短短一眼,他焦急的神情便被无数块横出的廊道遮掩阻隔。 阵阵白光轰然在眼前炸开,之后发生什么事,她再也记不得了。 再次醒来时,耳边听见的是潺潺流水声。 江芹撑起身,坐了好一会,才等到视线恢复,周围遍地绿茵,她高声喊着宋延的名字,数声之后还是无人回应,又试着喊傅紫荆,等待好半天,还是无人应声。 回应她的只有溪水冲刷石块的声音,以及绿草簌簌莎莎的轻响。 周围空旷岑寂,毫无人气。 这又是什么地方? 喉咙依旧干渴,眼前有水,江芹忍不住向前几步,粼粼水面折射着日光,下意识向水面瞥了一眼,这一看,头皮凉了一瞬。 水面倒映着她面容,但在身后,确实蓬松白软的八条狐尾,其中一条自从上次自断之后,伤口堪堪愈合而已,还留有伤痕。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自己半人半妖的模样。 心觉不可思议之后,很快便适应了。冷静下来,率先四处巡视一番,召唤系统打开地图一看,确认自己的确与宋延、傅紫荆走散了。 而此时,江芹所在的地方,绿茵满目,小桥流水,登高可以望见远处巍峨城楼,俨然是城郊景象。 这里竟会是幽冥第一重天,纣绝阴天宫。 是她眼睛出问题?还是狗头系统的地图? 第368章 纣绝阴天宫(一) 事实证明,她和系统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小桥流水,绿茵城郊的景象。 远处土色斑驳城垛起伏,江芹一眼望去,目力甚远,城楼上悬着的牌匾映入眼中,居然是“忠州”二字。她瞬间灵醒,怪不得第一眼就觉得眼熟得很。 原来前方这座矗立在纣绝阴天宫中的城池,就是忠州城。 横竖无人,后退无路,不如到“忠州城”中看看。 城中散出的气息很不寻常,进入城中,或许还能有新发现。 江芹拿定主意,顶着干渴,在溪边洗了洗满是泥尘的手,收拢狐尾,朝着城池方向前行。 走出绿茵丛,便是一条熟悉的官道,黄土压平,两道树木葱葱茏茏,宛如盛夏光景,沿着毫无人迹的官道向城门走去,没一会儿,便觉喉头干涩感随之消失。 在江芹想象中,纣绝阴天宫应当阴森可怖,满目昏暗,四处幽魂飘荡凶险极恶才是,实在难以和眼前看到的这一切联系到一起。 好几刻都让她恍惚。 觉得自己还在凡世,行走在忠州城外官道上,一草一木都是这样真实不虚。 “太怪了。” 江芹心里小声嘀咕着,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忠州城门之下。三处门洞大开,下头没有站哨巡城士兵,布告上簌簌簌簌直响,枯黄干硬的官府告示一角刮擦着木板,贴的不知是哪年哪月的官文。 上头字迹尚能便是出几行来,她费力看了半天,竟在上头发现说的是城中马傅两家重金设棚,为结亲大喜向城中劳苦寒贫者施粥施药。 另外几张则是官衙修缮,征集人手的告示,并没有王皇后丧讯官文。 幽冥与凡间时常存在一线之隔的通道,好比水面上下两处世界。由此可见,这里不是凡世忠州城的倒影,也没有通向人间的通道痕迹。 难道…… 只是某段特定年岁下的忠州城? 这个想法从脑中一闪而过,江芹突然记起,在原本游戏剧情当中,紫阳真君就曾从幽冥界中回到了他从小生长的龙门村,但并是真正意义上人间龙门村,而是从他记忆深处剥离出来的,某个特殊年岁下的龙门村。 想到这里,她快步跑进城中,放眼看去。 一条笔直长街,沿街商铺巡铺值房与先前在忠州城内所见几乎相差无几,几处彩楼欢门高耸,红色灯联相对,虽然没有行人,比起满城缟素的人间忠州城,这里也就显得不那么冷清。 江芹一路往下走,按着记忆中马车当日行进路线,果然找到当时的落脚客栈。 一脚踏进门槛,便见到空阔大堂中坐着一个身形高瘦,面容清冷的女子——傅紫荆。她背对着江芹,容色十分打眼。 总算找到一个。 江芹松口气,心中这样想着,双脚踏进客栈,不足庆幸一秒,脸上放松神情骤然绷起。 两只脚顿在原地。 一阵寒意从背脊向上爬,下意识摸了摸腰际,这才想起尺八还在与成鸟那儿,如今不知鸟和尺八都到哪里去了。 简直一个大写的“糟”字。 傅紫荆和她娘亲傅水仙长得极像,光阴岁月对傅水仙也极尽宽爱,就算她孤傲决绝,叫人心悚不敢靠近,但姿色容颜与女儿相较起来,没有几分妇人的模样。 这才使得她一进客栈,匆匆一眼,便以为那是傅紫荆。 走近之后,细看眉眼与衣着装扮,才意识到,自己真是“老眼昏花”,这哪里是傅紫荆,这分明是傅水仙啊! 江芹心里七上八下,脸上表现得无比镇定,一再自我劝解,很快就冷静下来。 让她更不解的是,自己走路不是没有响动,然而坐在椅上的傅水仙却似乎没有察觉有人靠近,手边压着一把剑,垂目看着端起的茶碗,一动不动。 是了,傅水仙怎么可能进入幽冥! 融过天火的人,不成仙,只会魂飞魄散,遑论进入纣绝阴天宫。 江芹蹙着眉,绕到人影面前,这个不会动,不说话的假人一身素色春衫,比起常年华袍,横眉冷目的真人来说,清冷依旧,但瞧着到底温柔几分,没有那股瘆人的寒气。 她皱着眉头,忍不住仔细打量。 脸上没有“誓杀丹阳子”的烙记,头上几乎没有繁琐朱钗,干净清爽与眉目一样。 望一眼,凉凉的像夏日喝了碗冷山泉,不甜,但很解暑气。 不能否认,傅水仙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但美貌非凡,气质独特,年轻时必然容色一绝。 可是,想起她斩断大梁国运、摧毁丹阳真人洞府、带走慎思言灵、几次三番对宋延痛下毒手等事,江芹对其更多的只是厌恶,无心多做欣赏,于是四处巡视一番。 确认客栈似乎再无旁人,转身抬腿要走。 突然听见二楼传下沉稳脚步。 每一声脚步缓慢而有力,几响之后停了下来,江芹背影顿住,回头向楼上望去,楼上的男人也正在看着她。 男人一头苍银白发,玉簪束起,梳笼得一丝不苟,宽松道衣裹着挺拔高瘦身型,大袖摆动,飘逸出尘,宛如一滴墨汁坠融水中。 江芹不由愣住了。 这个男人,她见过。 另一处,傅紫荆设法甩开一路苦苦追随的游魂恶灵,可谓心力交瘁,万般不易总算追着这股盛大的内修灵气来到城外。 赫然发觉,竟是忠州城。 更没想到,会在城门外遇到宋延和那只头笨鸟。 笨鸟口衔妖力强盛的尺八,紧缩的黑翅下护着一众亡魂,宋延正运输内息,看起来似乎在替鸟疗伤,大约他也是感受到那股内修灵气,追到此处。 傅紫荆想着,四下她搜寻,发现不见江芹身影。 一座耸立在幽冥天宫里的忠州城,城门大开,风声吹得榜上官文簌簌簌簌响,城外城中皆是春夏景象,晴空当头,天高云淡。 这等奇异景象摆在面前,若非亲眼所见,若非心性坚定,她真的会忍不住错想,是否是方才突围不成,反而堕入恶灵另一个圈套中。 宋延起身,收起内息,眼望着她,开门见山道:“这座忠州城,出自师父之手。” 第369章 纣绝阴天宫(二) 傅紫荆怔愣一瞬,很快收起脸上神情,只淡淡道:“是吗。” 她的话听着一点没有犹疑意味,对宋延这番说法很是深信不疑,但面前这座城门并不简单,城门之后则是数个内息幻境通道,换言之,不同的人进入其中,会来到不同的地方,况且这里保有来人的气息。 看来有人先她与宋延一步。 会是谁? 江芹? 如果是她率先进入城门内,数个内息幻境转轴已然开启,此番进入,与其相逢的可能很低,除非……与宋延通力协作,否则进入幽冥,修士修为本就受到抑遏,眼前城门后的无数通道无疑极度耗费时辰。 傅紫荆想到这里,心头那一丝要见生父的喜悦便被冲淡了许多。 沉默中抬起眼帘,深看宋延一眼。 龙门村洞府一事,他的小师弟与小师妹一死一残,这些事虽然不是她亲手所为,但是和她娘,和她的同门一概脱离不了干系,宋延心中不喜她,理所应当。 但她并不担心宋延会行小人之举,也许他厌恶她不假,但绝不会在幻境通道中做手脚,刻意至她于死地。 因为此人心术过于端正,所谓“君子欺之以方”说的便是他这样的人。 “与我合作,你意下如何?” 宋延的话,打断了傅紫荆的思绪,她思忖片刻,嘴唇蠕动,似想说些什么,然而最终还是咽下口内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不再久等,提剑,口中默念剑诀,强劲剑气扭曲空间,面前巍峨城门忽然显出云山雾障般的传输入口,内里如有万丈云海翻涌。 几乎没有犹豫,投身而入。 与成鸟衔着妖力腾然的阴山尺八,尖鸣着飞进云雾中,迸溅出几缕薄云。 傅紫荆以心法护身,脚尖轻点,飞身跃去,靠近传输入口便被里头风卷残涌的气浪瞬间攫了进去,两力抗衡,即便施展浑身解数,仍旧无法做到分毫不受影响。 城门后的幻境远比二人以为的精巧难以攻克。 宋延熟读玉室遗坛内师父马成霄关于幻境的心德体悟,傅紫荆一手幻境布置大多习自其母,两人在这方面都是高手。许多难处并不是以幻境手法堪破的,倚靠的确实马成霄手札与傅水仙习性喜恶。 两人解道至最终几关,心中都有了答案。 这些看似复杂的幻境布置手法,全然是为了筛选避开无关人等。昭然若揭,这处忠州城是马成霄为傅水仙一人布下的,他的残魂游荡在此,等着傅水仙百年之后,得以重逢。 愈发靠近江芹所在,阴山尺八便会震颤不已。 宋延、傅紫荆同乘与成鸟,冲破雾障,眼前霍然开朗,云淡风轻,春风舒朗,繁华长街空无一人,沿街灯联受方才妖气震荡微微摇摆,风卷青砖上的绿色落叶。 宋延心知,已经解脱出来,脚步加快。 与成鸟变为人形,紧随几步,突然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傅紫荆,一双血眼扑闪扑闪,怎么样都是一只笨鸟。傅紫荆暗暗舒口气,大步追上。 宋延脚步越走越快,到后来,她甚至需要小跑才能追上。 如此十万火急,乱了分寸,他心中想见的究竟是恩师还是江芹?傅紫荆腹内冷笑,拔腿跟紧,两侧掠过的均是忠州街景,没有行人,倒是十里人间烟火。 春风骀荡下,别有一番滋味。 在马成霄眼中,忠州城当真有这么好?值得他耗费残魂内息,布下这等天清云淡的景象。 两人一鸟追到客栈外,均是一头汗珠,却听见里头频频传出清脆的女子笑声。 笑声中夹着沉闷阔朗的男声。 听起来,两人相谈甚欢。 与成鸟似有所忌惮,被客栈内的气息所震慑住妖元,两脚在外胡乱踱步不敢进入,拿眼直瞟宋延和傅紫荆,脖子一扬,将还叼在口中的尺八抛出。 宋延反应如电,伸手捞过,抑住脑中千思万绪,踏进客栈。 客栈内的谈笑声陡然顿止。 站在半点不暖的阳光下,傅紫荆没由地想起龙门村上那座洞府的日光,心中砰砰直跳,袖中冰冷双手握紧,提着一口心气,一条腿迈进客栈门槛。 气氛似乎凝结成冰。 她缓缓抬起眼。 坐在堂中的两人,一男一女,向着这里望来。 江芹目光扫过,率先扬起嘴角,笑得灿烂,两点浅浅梨涡缀在唇边,半点不暖的春光在她的笑颜下,似都暖起几分。对坐着的道袍白发男人目光从宋延那儿移到她脸上,停顿许久。 沿街的窗向外支开,风吹过窗沿,吹得夹缝中的打卷落叶簌簌乱响,仿佛一阵欢愉的狂乱。 他一头白发,藏不住的道骨仙风,只消坐在那里,便如临凡。静默中,沉肃脸上浮上一分慈和笑意,沉声道:“都长这么大了。” 马成霄语气平缓,却如根根锋锐银针,扎进傅紫荆的心里。 她一时心乱如麻,下意识地转身,想要逃开。 一柄冰寒长剑陡然挡住她的去路。 飞尘剑。 她顺着剑身看去,宋延眼圈微红,看她目光却依旧冷漠,单手横剑,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荆儿,你要去哪?”衣料簌簌响动,马成霄急忙站起身。 宛如浑身被定住,傅紫荆僵了一僵,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认错人了。”说出这话的一刹那,她便后悔了。这是自欺欺人罢了,她与傅水仙何其相像,何况自小心疾,元灵中元息本就孱弱。 似马成霄这等修为卓绝,惊世之才,甚至打眼一眼,就—— “爹又怎会认错你呢?” 傅紫荆如受电殛,话音未落,眼睛已经酸胀。 爹? 傅水仙从不许她提起生父,在三星宫,即便“马成霄”三字也是不可提及的,需以“马贼”称呼。进入三星宫之后,傅水仙也从不许她喊“娘亲”,或称“师叔”,或称“掌门”。 爹娘是什么。 谁曾许她喊过。 傅紫荆一颗心酸楚不及,睁大眼睛,只觉湿冷夺眶而出,她伸出手,极快地抹去,仿佛那不是眼泪,而是多年来的酸楚屈辱,不能轻易示人,不该流露分毫。 江芹见状,绕出桌子,默默上前,拽了拽宋延手臂。 宋延会意,收起长剑,向师父所在深深施了一礼,再同江芹联袂步出客栈,留给这对父女多一些独处的时间。 第370章 纣绝阴天宫(三) 两人没有走远,就在客栈外的长街择了家简陋茶棚落座。 头顶麻布支起的棚子透着浅浅日光,筛过投射在老木斑驳的茶桌上,斑斑点点,与成鸟蹲坐在茶棚外,不知从哪儿捡了段树枝,拨弄着亡魂,似乎在清点它们的数量,瞧着竟有些可爱。 江芹心情不错,一手托腮看鸟,一手拨弄着尺八上腾腾妖气,唇边始终带着笑影。 “方才师父他与你说了什么?” 宋延长久地望着她,不需她做什么,只要在他能看得见的地方,便足够了。 一颗心轻轻易易就能安定下来,正如头顶碧空,清澈明朗。 “他说……”江芹扬了扬眉,欲言又止。 宋延轻嗯一声,尾调微微上扬。 江芹抬起眼,顿了半晌,眸中浮现一丝促狭的神色,“他说你小时候其实是个小哭包,有一回因为梅林里的鸟巢倾覆,蹲在树底下伤心难过哭了好几日,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宋延一怔,全然未料到师父竟还记得这件事,并将此事说给她。 “他还说啊……”江芹盯着他,一眼不眨,眼中促狭,笑靥却温柔可亲,“在这之后,你葬了那几颗鸟蛋,用草秆棉布扎了两个结实的鸟巢,爬上树梢,只恐他日鸟儿不来了,又恐大风把它吹落,于是忙慌慌地在鸟巢下搭了个棚子。” 她说着,两指交替地顺着桌面“走”到他手边,摩挲着白玉般的骨节,缓缓将脸贴上。 “原来你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啊,不是生来只会板着一张脸的。” 她含笑说着,温热脸颊感受着那只修长大手冰凉的温度,低声絮叨。 江芹的面颊很暖,肤质细腻,透着丝丝淡淡的暖意,一头擦过茉莉头油的长发随着这个动作倾泻而下,如同柔软羽睫拂过。 不止拂过宋延带上的手背,更拂过千疮百孔的心底,在干涸荒漠里慢慢润泽出一汪澄澈青泉,至此有了生机。 他眼眸低垂,看着她鬓发飘扬的侧脸,袖下手触到指节处薄茧,不由虚握起来。 “你说,我能在这里遇到我爹吗?” 江芹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街,睫毛忽闪,怅然若失。 听过傅紫荆提及邂逅同门师弟亡魂,她便一直在想,会否再见到江自流。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江府那一晚,他冲过灯光昏暗的长廊,披散满头长发,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嘴上说她该死,眼里有些水光。 都怪她心大,不能体悟江自流的心情。 即使丢失神志,在江自流心中,一直还依稀记得她的身份,对江自流来说,她是十分重要的人。 “如果可以,真想再见见他啊。” 江芹不自觉地蹭了蹭宋延手背,抬眼,顺着分明棱角向上,与他对望,忽而坐直起来,眨眨眼,“你想你爹娘吗?” 她说着,声如蚊喃,别开视线,好怕惊动什么。 刚才她看得真切,见到丹阳真人那一瞬,宋延早就红了眼圈,但他还是选择随她走出客栈。他早已习惯克制自己的情绪,好似古井无波,但他也是人,也有克制不住,流露一二的时候。 见到阴阳相隔的师父,他一定想起慎思或者从未见上一面的娘亲。 慎思是宋延不能提的痛处,她也心知慎思魂飞魄散,进入幽冥的契机再难得,也无法寻找到,只得暂时避开不谈,让他的伤口慢慢结痂,慢慢愈合。 鬓边发丝被人拂到耳后,等了半晌,温柔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想,很想。” 江芹呆了一呆。 睫毛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心中百味杂陈,手臂一挥,召起尺八,阴山妖力震荡,那些在与成鸟面前的黑果亡魂咕噜噜地滚动起来,轰然化成虚影人形,乌泱泱跪倒一片,高呼:“谨听阴山圣君差遣。” 江芹坐起来,提起裙摆走出茶棚,凑在与成鸟耳边吩咐几句,挥挥手。 目送幻化成原身的与成鸟载着亡魂飞行的身影逐渐离去,一片黑羽脱离翅膀,飘飘然落到她掌心,一颗血红眼眸忽闪忽闪。 宋延看着她站在阳光下粲然背影,微微笑着,语气带着一丝苦涩:“我的爹娘不在人世多年,幽冥六重天宫,想要找到他们不是件易事。” “姑且试试,也许呢。”江芹直视日光,回过头,估摸着时间,冲着他笑道,“走吧,我们回客栈等消息。” 两人走在晴空万里的长街上,脚步轻慢,有一句没一句说着闲话。 商铺鳞次栉比,幌子飘舞,与凡世别无二致,仔细看也看不出诧异,因此更显得几步便能望见的梅树很是突兀。这些梅树开得真好,灿如烟霞,比之无字观上更加浓酽。 似溶不开的血。 又似化不散的胭脂。 江芹提起初到客栈见到傅水仙的幻像,宋延神色一顿。 如果丹阳真人知道,傅水仙始终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因此固执地修炼天火融元之术,增进修为,想要亲手手刃他,即便他亲手打造这座忠州城,终其千年万能,绝不可能成全当年遗憾,他会如何想? 人的寿数苦短,有些遗憾,就算丹阳真人这样举世无双的人,也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成为永生的遗憾。 天梯既不能修复,太渊暴乱,面对煞星,面对轩辕神树,宋延的前路呢? 江芹心中千思百转,心一横,紧紧握住余光下的那只大手,很是用力,牢牢紧握,心中一遍又一遍默默自念着,不想自己的心意成为永生遗憾,几乎就要宣之于口。 冷不防,她手被反握,那股力量轻轻一带,跌入宽厚怀抱中,双臂微微收拢。 他清减许多,胸膛依旧宽大,清冷香气萦绕令人心安。 江芹仰起头,看着那双温柔缱绻眼眸,忽然觉得说与不说,似乎不那么重要了。她捧住宋延的脸颊,踮起脚尖,轻柔的吻落在下颌线条上。 只觉那双臂膀将她搂得更紧了几分。 天气晴好,长街沉静,虚阳照在身上,似乎突然有了阳春三月该有的温度,风声徐徐,拂过两人身边,吹开虬枝上一朵浓艳的红梅。 第371章 纣绝阴天宫(四) “延儿。” 距离客栈不过数十步之距,马成霄与傅紫荆妇女二人迎面走来。 江芹偷偷打量,傅紫荆显然哭过。 她眼睛又红又肿,脸色暗淡,看起来不似平素清冷,毫无人气,反而添了分楚楚可怜的意味。阴阳两隔,十多年来第一次妇女相见,伤心难过自是难免。最难得在她脸上竟看见几许乖顺神情。 见到丹阳真人走来,江芹下意识想松开握着宋延的手,轻轻挣扎了几次,他却紧握着不肯松开。直到一箭之遥,方肯松开,拔步向上,沐浴着璀璨晨光,神色恭敬地向马成霄行礼:“弟子在。” 马成霄点点头,轻叹口气:“为师有几句话想问你。”说罢,看向他身后的江芹。 感受到丹阳真人目光扫来,江芹一下绷直身子,正想后退几步,避让一番,忽听见他颔首沉声道:“小女紫荆涉世未深,识人不明,多谢江姑娘多次救命之恩。” 听得江芹愣在当场。 回过神来连忙摆手,不敢受他的礼,很是识趣地笑着说:“既然真人和宋延有话要谈,我四处走走。” “小芹,别走远。” 听见宋延嘱咐,江芹脚步一顿,高高举起手挥了挥,示意知晓。 才走几步,清晰听见追随上来的脚步声,下一刻,余光已瞥见熟悉的紫衫——傅紫荆跟上来了。也好,她正有东西要给她。 忠州城结构其实变化不大,因此马成霄所幻出的幽冥忠州与凡世相差无几。 江芹入城时看过地图一眼,知道长街东市上有一处幻境的眼,一直想去看看,于是顺着长街向东市走。 平心而论,她与傅紫荆单独相处机会不多,这似乎是第一次。 傅紫荆性格别扭,又才哭过,江芹也不想自讨没趣,走走停停,走过长街拐角,眼前突然多横出一条手臂,指尖挟着一张紫光腾绕的符箓,语气冰冷:“收下。” 带着命令的口吻。 一点不肯和软。 江芹瞥一眼,发现她递上来的居然是紫阳真君所创的符箓,有养魂护尸的功效,威力非常。 “言灵生魂脱离身躯已久,这张符箓,可以护她生魂无恙。”傅紫荆顿了顿,声色陡然低小,“请你收下,我不愿亏欠任何人。” 江芹盯着她,看了半天,注视之下,傅紫荆不禁皱起眉,自始至终没有收手。 “你怎么就这么要强。”分明好心,非要不上最后那一句话。江芹无奈地舒口气,接过符箓收入锦囊,见傅紫荆扭身要走,忙叫住她,“等等,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傅紫荆微微侧首。 见她舒展开的手心流光溢彩,躺着一颗石子大小琉璃,像是宝石一般。定睛细看,竟是石龙的眼睛。 “这就是……你说的,要给我的?”傅紫荆惊愕难掩,罕见地露出一丝不知所措的神情。 石龙目,竟是石龙目。 当初她之所以答应沈幕舟陪同岐王进入吴越国主墓室,便是因为沈幕舟向她许诺,这一行将斩杀石龙,取下石龙双目,为她治疗心疾,使她不必再依靠生人魂魄滋养的镇魂玉。 石龙不是一般大妖,倘若顺利避过两次雷劫,便会斫骨飞升,成为天上布雨龙王。她为的不是石龙目,而是沈幕舟安危。 可就是这个许诺为她斩杀石龙的男人,将她性命当做诱饵。 斩杀石龙,只是他引诱她陪同进入墓室的借口,沈幕舟早就另有打算。 但他了解她,知道唯有这样说,才能使其心甘情愿,主动追随。否则,三星宫弟子常年受训诫,向来不问朝廷贵胄琐事,便是天子颜面也不买账,何况区区岐王。 “你可知道石龙目的奇效?”傅紫荆眉头紧皱。 “知道,怎么不知道。”狗系统早都告诉我了,江芹心里想着,嘴上故作轻松地说,“奎照飞升前,留了一颗眼珠给我做答谢,我留着反正没什么,不如给你。” 等了一会儿,见傅紫荆迟迟不动,她托起傅紫荆的手,翻过手掌,将石龙目倒到掌心,接着按下五指,看进她眼中,认真道:“这也是灵儿的意思,她说,你是师父的女儿,她授业于师,心里感激丹阳真人,之前种种,她知道和你无关,不怪你。” 傅紫荆一怔。 江芹耸耸肩,解开腰间锦囊,示意她向里看。 锦囊中装着宋延托她保护的言灵生魂,阴山圣君妖力强盛,能听闻天下生魂呼喊,先是洗髓丹破裂,后来进入阴山境地之后,妖力更胜从前。 “她当真不怪?”傅紫荆凝视着锦囊中生魂,心乱如麻。 不是不相信江芹所言。 龙门村上洞府被毁,三星宫脱不了干系。言灵被制成尸傀听命曹太后,这件事如果不是因为三星宫探到洞府,生擒他而二人,或许就不会发生。 经历这些事,甚至丢失性命,言灵竟还能不怪责她。 傅紫荆心知言灵单纯善良,心无城府,可是没想到竟是单纯到这副境地,半点不怨责她。她喉头如有千万针刺,盯着江芹:“是我送她入宫,将她亲手交到张归朴手中,她、她、她不恨我?” 囊中生魂闪烁。 江芹摇了摇头:“灵儿不会扯谎,她说不恨,就是不恨,你也有你的难处。” “我的难处?我有什么难处。”傅紫荆嘴角抽搐几下,强忍鼻酸,嗤笑一声,“我又能有什么难处,性命都没了,还想着别人。可笑。” 江芹始终握着她的手,不许松开。 心想:石龙目是不可遇,更不可求的宝物,假如摔碎了,她要上哪带铲带锹去给傅紫荆再挖一颗,千万不能摔碎了。 “你呢?就不怕我性命无忧,他日取宋延性命,让你痛不欲生?”傅紫荆抬起眼帘。 两人近在咫尺,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江芹脸上,她努努嘴,不想气氛你死我活,于是任由心里想的话滚到嘴边:“也没见你哪回成功过,要么下回放在心里,别在嘴上囔囔,偷袭也好,也许成功几率可能大一些。” 闻言,傅紫荆怔愣良久。 第372章 纣绝阴天宫(五)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一股尴尬悄然蔓延。 微风吹落隔壁民居家墙院内的梅树,梅花扑簌簌往下落,暗香阵阵。 一朵浓梅掠过眼前,沉默地对望不知过去多久,江芹率先憋不住,噗嗤地笑出声。傅紫荆随即醒神,一下子涨红脸,用还带着血丝,微红的双眸睇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快步向前走,把她狠狠甩在后头。 看着那道清冷身影越走越疾,江芹赶忙抬腿跟上。 心中不禁嘀咕:好别扭的脾气。 其实刚才言灵还提到的另外一桩事——当时在海龙王墓里,她与慎思被沈、傅二人挟去,手脚捆缚不能动弹,傅紫荆喂她喝水时动作很慢,暗自给足她吞咽的时间。 这事灵儿一直记在心上。 此前始终不敢与之接近,心怀畏惧,在这之后才算有所改观。 看来灵儿说的没错,三星宫大约人情淡薄,傅紫荆长在门派内,从小不大与外人接触,因此要强得很,不肯低头,不肯语气和软几分。 灵儿虽也无父无母,自小在洞府长大,但她自认两位师兄待她如兄长,与家人一般,比之傅紫荆,或许她幸运得多。 江芹叹口气,被人点破心思,又暗搓搓气鼓鼓地扭身就走。 “你等等我啊!”她大声喊着,手上忙着扎紧腰间锦囊,小跑追上去。 整座忠州城像一个精细无比的大阵,看似简单,然则城郊与内城池分属两个幻境,城门入口则是幻境另一处阵眼,各中变化,手法高深,如若不是宋延与傅紫荆两人强强联手,一般亡魂与修门者哪怕闯过阴山,进入幽冥第一重纣绝阴天宫,也难达此地。 东市这处阵眼则是出口。 临近阵眼,江芹能感受到上头的能量正在逐渐衰弱。 与成鸟刚刚带着亡魂从阵眼离开,留有阴山尺八的妖力,整座城池凭借丹阳真人一缕残魂维系,新一世的地灵投身入世,他的残魂不知能坚持多久,看样子忠州城也将时日无多。 这一次她的妖力可以覆盖阴山境地,稍稍维持轮回渊通道打开,但能坚持多久,还是未知数。 天梯如果迟迟不能修复,六界大乱就在眼前。 偏偏天梯修复困难重重。 想到这些,江芹就一个头两个大。 “江芹。”傅紫荆突然出声。 江芹满腹心事,正心不在焉随口答应一声,听见身后人淡淡道:“马成霄将命宋延娶我为妻。” 丹阳真人是他师父,师父开口,以宋延尊师的脾性必然无有不应。江芹下意识点点头,忽又惊觉不对,徐徐转过头,看着傅紫荆。 见她这副模样,傅紫荆实在装不下去,更不想再逗她,忍不住一声冷笑。 “怎么,这就吓着你了?”她双臂环抱,凤眸中冷傲杂着一点欢愉,“马成霄又不是瞎子,更无心为人牵线姻缘。我不过说来吓唬吓唬你。你既爱慕他,可曾想过,你到底是妖族,又在……众门面前显露过原身。此番封剑若成,接下来呢,你考虑过自己吗?宋延难道真的会娶一只大妖为妻?” 她眼睫低垂,阵眼灵光照得脸颊发亮,白如霜雪,“他若是辜负你,你这般苦心相随,一手助他岂不全都白费。” “阴山九尾,足以让多少修门眼热。你偏偏又身怀这股长生不死的神力,是多少修行至关隘,寿数苦短的高手所觊觎之物。到那时,宋延只有一人,即便修为再高深,拿什么和天下万千门派相斗?天下男子多薄幸,宋延不是神人。” 难道她就不怕,自己一腔痴心付诸流水么。 江芹安静地听着,不吭声。 她向来心大,倒还真没想过这些问题。 “你在为我将来担忧啊。”这一大串话听来听去,江芹早就回过味来。 “留在阴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对面直来直去的江芹,傅紫荆红着脸,不想为自己辩驳,神色不悦地往下说,“煞星现世身份不明,你自求多福为好。”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傅水仙为人行事。 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傅水仙苦修数十载,不惜一切代价,为的就是亲手手刃她爹,要她相信马成霄已死,恐比登天更难。若由自己向傅水仙说出一切,她绝不相信。 况且镇妖塔下,她曾出手阻拦,那点本就稀薄得可怜的母女情分,焉能经得起这般摧折。 傅紫荆到底动了几分真情实意,攥紧手中石龙目,半会儿听不见回应,抬眼一看,登时大怒。 ——江芹背对着她,手脚并用贴紧地砖,全神贯注,姿态古里古怪,也不知道刚才那番话她听进去多少,亦或者,半字也没入耳。 她竟敢无视她! 傅紫荆又羞又气,正要开口,江芹忙对她做出噤声的手势,紧接着用眼神指了指地面。 意识到事态严重,傅紫荆一时抛去怒意,双眼紧盯地砖。不消片刻,一种诡异的震颤感便从青砖之下以流星般迅猛的速度袭来,震得她双足发麻,踉跄数步,几次站不稳。 “这是怎么了?”傅紫荆语气急促,运气压制身形。 江芹倒不觉震颤,利利索索爬起来,掸掸裙摆,一面向她解释道:“阴山风暴,通过轮回渊吹进第一重天,等到风暴过去就没事了。” 她的判断看来没错。 丹阳真人的残魂能力正在急剧衰弱,不足以支撑多久,否则小小风暴,处在大阵中央,城池不该产生这样大的异动。 傅紫荆听她这样说,眸光忽地暗沉下来,低声道:“闲晃够了吗,回去吧。” 江芹点头。 两人对于幻境支撑不了多久这件事心照不宣,没有多言,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江芹突然顿住,回过头,视线巡睃一番,最终落在一户支着一干农作工具的灰瓦白墙小院外。如果她没记错,方才来时,这户人家外墙上没有这些东西才对。 她本能地嗅了嗅。 这些锄铲顶上带着些泥土,阳光照耀下,能清楚看见泥土滚落,从最初些许颗粒到后来像坚持不住,呼啦啦地成块滚下。江芹不过注视几瞬,吓得小妖立时绷不住显形。 第373章 纣绝阴天宫(六) “圣君大人饶命!圣君大人饶命!” 一个两个小妖呼天抢地喊着,接连显露原身,呼啦啦跪了一地,形态各异。 江芹觉得有趣,几步走到跟前蹲下身子,矮个戳戳毛茸茸的脑袋,在阴山圣君强盛妖力面前,小妖们瑟瑟发抖,战战兢兢争先恐后抢着说道:“小的们受命万利王,前往泥陶镇牵引亡魂,搜检异相,路上遇上风暴,只好逃进阵眼里,在马真君大人的城中暂且躲避,待风暴过去!” “往常也是如此!” “小的们不进城,只在这里待上片刻,不知大人圣驾在此,仓促中只好变些不起眼的小玩意,还请大人明察!小的们绝不敢当着大人扯谎!” 毛团子似的小妖们浑身发抖,一声叠一声,个个嗓音尖锐惊慌。 一时鼓噪得像闹市。 城中千曲百转,凭借马成霄意念操控,它们难以进入城中。 纣绝阴天宫中有七十二小镇,三十六渡头,各路小妖听命幽冥各重天宫掌管者,牵引自阴山境地进入的亡魂,阴山常有风暴卷入,遇上大风暴,像它们这样的小妖根本耐不住。 这座忠州城恰恰成为它们的庇护之所。 多亏马真君海量,默许它们暂避在这,多少年以来一直都是如此。 江芹就着系统提示,逐个看过,一只手在背后向傅紫荆所在生龙活虎地招了又招,悄悄示意她快快上前来看热闹。 许久听不见圣君大人说话,有两个胆子稍壮些的小妖偷偷抬起头,想打量打量圣君大人模样,目光一对上,江芹忙板起一张脸,吓得毛团似的小妖呜地一声低下头,不住颤抖。 傅紫荆冷眼打量。 阴山九尾妖力何其强盛,这等微末供鬼王差使的小妖在九尾狐面前,自然要吓破胆子。 “万利王?你们头头?” 江芹握拳咳了一声,尾音高扬,对傅紫荆挤眉弄眼。 小妖们个个抖似糠筛,又听见一冰冷女声叱道:“圣君问你们话,还不细细道来。” 江芹差点没甭住,忍了又忍,才算憋住。 不得不说,傅紫荆吓唬起人,不不不,应该是妖,吓唬起妖来有一手,这些小妖听她这样说,呆了几瞬,立即膝步上前,促绕到江芹脚下,争先恐后,一五一十地将万利王来历道明。 幽冥六重天,后三重为上重天,首三重为下重天。 作为下重天的第一重天,纣绝阴天宫内所有小镇与渡头皆受万利王所辖,小妖受其驱使,分别为各处巡检巡渡,为亡魂造册登记,每月换取些妖石来糊口。 幽冥有幽冥的规矩,它们是最为末等小妖,比之渡头撑舟的船夫还不如,万利王手中挟着它们的妖元,作为驱使,等到一定年限,便会送它们转世。然而年限早过去不知几何,万利王迟迟不肯松放,又与其他二天宫掌管者沆瀣一气。 它们力量微弱,不敢反抗,只好继续屈从在阴天宫中,日日往返,干最累的活,走这条通往泥陶镇最艰难的通道。 平日要是渡头有阴山狐族出现,它们才好暂歇一会儿。 除此以外,万利王常常驱使送入阴天宫的六界亡魂,私自扣留亡魂,不允许登记造册,为其修缮官衙与鬼市,无论亡魂精魅个个苦不堪言。 但凡送来容貌姣好的亡魂,他必亲自过眼,沾上不肯轻易放手。 鬼市日日歌舞,好比人间销金窟,官衙金碧辉煌,直追人间天子行宫。万利王受天命掌管阴天宫,自打天梯断裂,他没了天界辖制,于是老鼠变虎,为所欲为。 小妖说到这,江芹忍不住插话:“你们所说的万利王,听起来根本就是个好色鬼外加敛财精,难道就没有可以与他抗衡的人?” 她眼珠一转,收敛妖力,索性盘腿坐下,支着腮问:“丹阳真人呢?” 身为四界地灵,能与天生地养的煞星掰一掰腕子,万利王掌管第一重天,应当听过四界地灵的名号。 傅紫荆对幽冥诸事不感兴趣,但说到马成霄,面色一动。 妖力一收,小妖们明显感觉松泛,一个两个抬起毛茸茸脑袋,扶膝跪坐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说不能。 瞧准拨得最凶的那个,江芹伸手捧住它的脑袋,强迫它与自己对视,“就你,说说看,怎么个“不能”?” 小妖诚惶诚恐,不敢隐瞒,全都吐了个干净。 幽冥六重天,重重森严。 马真人留在第一重天,建造一方城池,但终归只是残魂一缕,无法进到纣绝阴天宫中,何况他的余部神志魂魄已经转生,一旦踏入,只能灰飞烟灭。 何况幽冥的事,他不便插手。 万利王深知此道,得意不已,像老鼠见猫似的怕了几日,这才又故态复萌。平时万利王深居殿内,饮酒作乐,不大出巡,更不敢踏马真人雷池半步。别说亡魂,它们这些小吏小妖都进不到城中,见不上马真人一面,对于阴天宫内诸事,马真人也不知全貌,更别提出手帮扶一把。 “离这儿最近的引魂渡口在哪?”江芹问。 小妖一激灵,不敢怠慢,忙小声回答:“泥、泥陶镇。” 江芹顿了顿。 与成鸟带着那些亡魂,定要寻找到最近的引魂渡口安置。询问雷师尘夫妇下落,也需登记造册的小妖搜检一番。刚才它们提到的异相,或许就和与成鸟有关。 “你们乖乖在这儿躲风暴,等风暴一过,先别走,我去去就来,到时候你们带我去泥陶镇上瞧瞧。” 小妖们个个一脸茫然,吓得不敢说不,只得从摇头变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交代好一切,江芹站起身,顺道拍拍衣衫,在小妖们山呼“恭送圣君大人”的奉迎声中,同傅紫荆一块走远。 两人走到拐角,江芹猛地掉头,收敛妖力,扒着墙角偷偷张望,十几只小妖围成一圈,看样子像在集议,吱吱喳喳麻雀儿似的,不知在说什么,模样倒是机灵乖觉。 “哪有半点大妖的样子。”傅紫荆瞧着她鬼祟背影,语气揶揄。 江芹浑不在意,心中另有盘算。 与嚣三娘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半,他们不能在这里多留,这群小妖吏来得正是时候。引魂渡口可以进出阴天宫,由泥陶镇转回长廊,再由阴山回到罗丰山。 第374章 纣绝阴天宫(七) 曹獬留在宋延手中的血符符纹退至一半,他们需得赶在符纹完全消退之前回到罗丰山下。 三人不可能再在客栈久留。 纵有不舍,与丹阳真人辞别之后,几人离开客栈,沿着长街一路向东市前行,马成霄只送到客栈外,没有多言挽留,更没有多问前程。 仿佛这些都是无关紧要小事。 从东市回到客栈路上,江芹设想过许许多多分离时可能出现的场面,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这样平淡,无声。 无论是马成霄还是宋延,亦或者傅紫荆,看得江芹暗暗惊叹,难道这就是修士观看生死,常年浸润出的稳如老狗,不动如山的心态? 她胡思乱想,频频回头,亲眼看着那抹仙姿神人的身影越离越远,没有追上前来的意思。 长街春风袭人,两道铺面临立,灯联摇曳,丹阳真人站在晨光春风里,道衣翩然,身形犹如一痕陈年淡墨,落在苍白的光束里,显得孤独寂寥,一缕青须微拂,面上无悲无喜,眸光慈和。 江芹心底闷闷的,眼圈有些泛酸。 丹阳真人这副神情,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江自流临死之前,喉头哽噎着奋力想挤出几个字眼。那时他的目光也是这般慈和温暖,仿佛春阳晒在潮湿的心上。 马成霄唇边浮现几许笑意,眼尾皱起,向她挥手示意。 江芹心头一暖,莫名觉得极受鼓舞。好像渡头的春柳,又像脉脉不得语的远山,不张扬不虚言,有着历练赋予长者的沉稳,却始终相信,江海波涛送远帆,尘世起伏,一切都会平安顺遂。 她伸手,面上扬起笑,大幅度地挥手和丹阳真人作别。 她挥得卖力,占着街上横竖无人,背后长眼似的倒行。远处的马成霄抚须轻笑,会意般点了点头。 宋延有意等在前头,等江芹追上。 沿路铺面食肆陡然无声后撤,场景飞速变化,三人所到之处,砖瓦旋转,白墙倒撤,一簇簇茂盛如霞云的梅林从地面冒出,随着他们的脚步蔓延而生,宛如铺开旖旎帐幔,霎时间梅香扑鼻。 冷淡清雅。 回首已经不见丹阳真人身影,但梅林铺就前路,四下萦绕着梅香。 “师父在我等送行。”宋延轻声道。 是啊。 江芹仰着头,望着光束中飘舞的花瓣,伸手接住几片,“整座忠州城是靠着他意念与修为塑成大阵,一草一木,一石一砖,都可以视为他的意志。” 马成霄真是奇人。 傅紫荆行走在花雨中,放慢脚步,自语道:“三星宫上年年有梅花绽放,满布山峰。” 可是天功峰上的梅花不如龙门村洞府,更不如这幽冥城池开得好。它只是坚韧,年年砍伐,年年生长,年年受磋磨摧折,年年不驯生红。 她从不觉得一望无际的梅林有何惊艳之处。 幼年也想不明白,既然傅水仙那般仇怨见到梅林,为何还要年年费心照管,更以梅树作为幻境标记。原来,傅水仙见过的梅林,是这样的。 红得缱绻浓艳,香气清雅疏离,枝干清瘦。 或许对马成霄而言,即便残魂消磨殆尽,明知这座忠州城中等不到他要等的人,也不称悔。 人世本就有数不尽的遗憾。 不能看着她长大、不能医好她的心疾、不能消除妻子对他的恨意、不能将毕生所学尽授、不能彻底压制煞星,种种遗憾,他是四界地灵,也是人。 傅紫荆已经得到想知道的所有答案,心境顿觉阔朗几分,心里不舍但心性坚毅,不肯轻易落泪,反而觉得心中有许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几人来到东市时,躲避阴山风暴的小妖吏们正在一片花海里手舞足蹈,追逐绕圈,或是啃咬自己的尾巴,满地乱蹿,玩的不亦乐乎。 “咳——”江芹高声清了清嗓子。 一众伸爪追花、啃尾巴、伸懒腰的小妖一激灵,齐齐回头,十几张小脸吓得青一阵白一阵。 面面相觑,心里叫苦不迭。不知这位阴山圣君大人又带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帮手,冷不丁瞧一眼,像被扼住喉头似的,于是不敢多作打量,呼啦啦又跪了一地,扯着面皮,强露笑容,七嘴八舌问:“大人可是要启程?小的人愿为大人带路!” 看着小妖吏皮笑肉不笑的怪样,江芹忍住笑,一列里头挑了个看着最为机灵的,命它带路。 被点到的小妖受宠若惊,手里的小笏差点都拿不稳,笑盈盈地出列,抖抖毛茸茸的大脑袋。 俨然得了了不起差事的模样。 张口一个“大人”闭口一个“大人”,喊得热切。 直到傅紫荆不堪其扰,手里化出长剑,抵在它脑门上,把它吓成斗鸡眼,出言震慑:“好好带你的路,再啰嗦多言,割了你这颗脑袋。” 小妖吏这才悻悻闭上嘴巴,不敢辩言。 一旁的江芹心想,她要是能完美复刻傅紫荆的这副架势,逢年过节遇上熊孩子,岂不是百战百胜? 但事实证明,不许等上“逢年过节”,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掐着小妖吏大脑袋,怒目圆睁的就是她,气势可是一点不必傅紫荆差。 站在鬼市门前,江芹直觉五脏六腑气得发疼。 这些胖头圆脑袋的小妖怪看着恭敬又乖巧,背地里一肚子小鸡肠子,说好的泥陶镇,竟一路带她到了万利王所建的鬼市内! 大脑袋妖吏眼泪汪汪看着她,脚边一众小妖跪着大呼“大人饶命”,“大人救救我们吧”,好不可怜,看起来,仿佛此时恶狠狠瞪大眼珠的她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傅紫荆在旁冷眼看着,适应插上一句:“好个阴山圣君,到头来,被一群幽冥小妖吏戏耍了去。” 江芹一噎。 那些小妖筛豆似的慌忙跳脚,争相说着:“小的们不敢戏耍大人,鬼市里也有引魂渡口可以通往阴山,大人,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 没说上两句话,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争着攥着江芹裙角,眼泪说下就下,七嘴八舌哭诉万利王何等残暴,它们苦于奴役不得脱离,好不容易盼来英明神武的阴山圣君,这才出此下策,求大人带它们解脱,大恩大德,来世甘为牛马。 “喂!”江芹才松手,余光瞥见一只攥着她衣袖正想擦鼻涕的小妖,猛地一声,惊得小妖立时缩手缩脚缩成一个毛绒圆球,咕噜噜地滚到宋延脚边。 第375章 纣绝阴天宫(八) 宋延垂眸,一手撑住膝头,一手将脚边浑身是毛的小东西提起,送到眼下。 小妖似有所觉,鬼祟地伸了伸脑袋,一见是他,噗地又将头缩回去,浑身发颤,如临大敌一般,“仙君饶命,仙君饶命!”一番哭天抢地,深情剖白,万利王何等残暴不仁。 否则不会铤而走险。 一边是永受奴役,屈服于万利王辖制之下,一边是欺瞒阴山大妖,横竖都是死。说得好不伤心,呜呜啜泣起来,不时偷瞄上好一眼,察言观色。 宋延听了几句,伸出二指压住小妖吏滔滔不绝的嘴,“多说无用,这次姑且饶你。” 冰寒触感从嘴皮激荡到心头,小妖吏呆呆傻傻地愣住。 那些围在江芹身边哭天抹泪的小妖里头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声欢呼,呆头呆脑的小妖见状,一个个都回味过来,如获大赦,谄媚地恭维起来。 认定心愿达成。 一个个喜气满腮。 “你还信它们?”傅紫荆实在听不下去,插言道:“这些小妖诡计多端,有意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打定主意借刀杀人。万利王未必好缠,嚣落与曹獬又能坚持多久?” 这一说,倒是提醒江芹。 血符上除符纹外,“雷师尘何时还我酒钱”几个字中只剩后三字仍旧保留朱红血色,其余早就黯淡无光,如果不能在符纹完全消退前赶回罗丰山。 久留幽冥,对宋延、傅紫荆以及负责护阵的两位老前辈而言,伤损不言而喻。 傅紫荆的顾虑不无道理。 到底是掌管第一重天纣绝阴天宫的幽冥大帝,幽冥自然有幽冥的一套规则,万利王势大,鬼市官衙各小镇渡头中的妖吏阴差皆受他管辖,数量庞大,他们只有三个人,以少战多哪怕胜了,终究耽误时辰。 但现下要寻找另外的渡头也是一大难题。 没有妖吏阴差引路,兜兜转转,或许远比潜入鬼市寻找渡口来得更加耗费时机。小妖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不知盼了多少年,认为来了个救世主,必然不肯轻易放过,绕路而行不必潜入鬼市尽心。 大约宋延也思虑到这些,才决定进鬼市。 鬼市里有个“市”字,然而建造的却像一座人间城池。 阴云飘移,不见星月的天色底下,数丈高的城门楼上挂满血红的灯联,随风呼啦啦地打转,整座城池笼罩在鲜艳血色光晕里。 仿佛一颗血红的眼。 城中不时传来鼓乐声与欢呼声,一派声色犬马,纸醉金迷景象。 进出三道城门大开,门洞各有几队把手的阴差,车马嗔咽,人潮往来比肩接踵,热腾腾的仿佛一口夹在高柴烈火上的水油锅,嗞里哗啦,人欢马叫。 一些乘坐轿辇,花枝招展的妖怪精魅由中门进入,其他一些小妖及堆满巨石的牛车骡车则从左右两道小门进入,各有阴差查看牙牌,依据惯例询问几句,哪个也不放过。 瞧着守卫很是森严,混进去大约有点难度。 保险起见,江芹先开启系统,仔细询问过,得知鬼市里的渡口共有十二处,暗暗记下这几处渡口位置,当即抓了一只小妖问话。 小妖吏乖觉无比,知道自己有望解脱,连忙把渡口有多少处,平时多少阴差把守,鬼市内又是怎样的景象,一骨碌全吐出来。 “今夜万利王娶妻,宴请四方游魂,不闭鬼市,二重天,三重天上的两位大帝将驾临官衙赴宴——” “什么?”江芹一个头快肿得有两个大,“这么说,不止有万利王,其他两位幽冥大帝也在鬼市里头?!三缺一的局面,你倒是早点说啊你!” “阴山九尾斩杀三位幽冥天宫大帝,一场好戏。”傅紫荆刻意幽幽道来。 江芹瞄她一眼。 傅紫荆浑不在意。 另一牙尖嘴利的小妖吏忙插嘴道:“大人莫慌,万利王被大喜事冲昏脑袋,忙着招待亲故,彻夜饮酒作乐,官衙里上下同喜,今晚守卫最为松懈。我们不求别的,只盼大人和两位仙君能助我们取出牙符,救我们解脱!大人是阴山圣君,上重天三位大帝也要卖大人几分薄面,官衙对大人而言好比进出无人之地,对我们来说,却是难比登天呐!” “大人可知新娘是谁?” 不等江芹问,其余十几个听来,叽叽喳喳,委委屈屈附和:“只求大人取出牙符,助我们脱离万利王的掌控,小的们今生来世,往后千万世,做牛做马报答大人!必定架渡头小舟送达人离开!” 听着抑扬顿挫的慷慨陈词,江芹嘴角抽了几下。 鬼话,真是鬼话连篇。 “大人……” 一只拳头大小的小妖吏躬身上前,笑盈盈问,“大人不如装点一番,前去赴宴?” 见过赶鸭子上架,没见过这么热情的。 合着都为她规划好了。 江芹脸比锅底还黑,小妖吏满脸堆笑赔不是,顺着衣袖爬上去,毛茸茸一团站在她肩头,两手吃力地抬开玉兰耳珰,小声低语。 半晌,她扬了扬眉。 约莫一炷香后。 万利王得知阴山圣君驾临,命部下城门大开,江芹大摇大摆进入,奉命前来接驾的阴差弯腰躬身,亦步亦趋落后她半个马头,不时拿眼打量后头大马上的宋延和傅紫荆。 无论哪个,都是绝色。 一番奉迎寒暄过后,阴差咧着嘴,问出心里憋了许久的疑惑:“小的斗胆,不知这二位是?” 江芹坐在晃晃悠悠的马上,回过头看着傅紫荆那张冷艳的面容,哦了一声,“这位是我夫人。” 说着目光掠向宋延,“后头那位,也是我夫人。” 宋延无话。 她昂首高声说着,眼神狡黠,不顾傅紫荆沉下的面色。 听得长队中阴差们个个语塞,片刻过后,嘁嘁喳喳议论起来,赞叹的有,艳羡不已的也有,看江芹的眼神都变得更加敬畏了。 试问大妖里,有谁能似她这般俘获两名修为高深的修士生魂为妻。 真不愧是传说中融通阴阳的阴山九尾啊! 要知道,六界之中,凡间修士以驱策奴役大妖为志,幽冥妖界亦然,谁不以能够驱策修士为豪,小妖阴差也不能免俗,畏强之心,人皆有之。 第376章 纣绝阴天宫(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xs7.com)攻略对象一心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7章 纣绝阴天宫(十) 万利王还真是个财迷。 主殿上空金光璀璨,萧瑟风声裹挟着一阵不同寻常的呼吸响动,听着像是兽类打盹小憩的声响,江芹托着黑旗一角查看时,宋延撩起眼眸,沉渊般目光落在殿顶静静横卧,呼噜呼噜地打盹着的紫铜皮妖兽身上。 这是只九头狮。 模样看来年岁不大,体量倒大,浑身圆滚滚的,随着呼吸起伏,每个狮首上的鬃毛都泛着银闪闪油亮的光。其中一首像是察觉到什么,艰难撑起困意朦胧的眼,眯着一道细缝,还未看过两眼,又撑不住合上,呼噜呼噜打起香盹来。 傅紫荆随他眼神仰头看了一眼。 簇拥前后的阴差忙不迭向三人解释一番。 正说话,不知从哪儿蹿出一溜儿大肚鱼脸妖怪,又开始卖力地撒金纸,满口道喜。一阵阴森香风迎面打来,江芹抬手挡了一下子,垂下手时,殿内鼓乐声骤止。 “本君听闻阴山圣君出没凡间,不想没过几日,居然在本君喜宴上相见,百闻不如一面哪,阴山狐族果真……貌美。” 声音怪腔怪调,听着像个四五岁的小儿有意捏着嗓子说话,最后一句语调激动又高扬,听起来很是痴傻憨呆。 江芹左右扫一眼,不见有人,正殿门上半卷珠帘正幽幽森森地晃荡,折射满殿金光。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故弄玄虚,万利王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她正想着,裙角一动,余光瞥见似乎有什么东西嚓嚓嚓地从脚边闪了过去,只是一晃眼的功夫,灰蒙蒙的一团,像是只毛貂,又像只大灰老鼠。 “今日,圣君不声不响,打哪儿冒出来的呀?”那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回,近在耳边。 江芹看了宋延一眼,见他抬着下巴示意,猛地福至心灵,低下头去,这一下,目瞪口呆。 原来刚才跑过去不是只毛貂,更不是大灰老鼠。这会子那团灰蒙蒙的东西站直身子,不过高过她膝头一点而已,捧着自个小脸,仰望着傅紫荆,看得如痴如醉,眼里闪闪发亮,抹了层蜜油似的。 再细看一眼,越过膝头的高度是一顶高冠,冠上铸着“一本万利”四个大字。 傅紫荆压根没看见底下那双痴傻赞叹的眼,抬腿要往里走。 却听见脚边“欸欸”两声,裙摆被陡然扯住,于是疑心地垂眸看了一眼,又瘦又瘪又矮,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心生不悦,还没看清他头上大冠,先提起裙摆,脚尖冷不防抬起。 众目睽睽之下。 一脚将其踢了出去,如同处置一颗碍事挡路的石子。 江芹愣了一瞬,簇拥而来的阴差小妖一个个呆头呆脑,等到反应过来,一下子炸开锅,场面乱成一团,惊声尖叫起此彼伏,一众阴差精怪饿虎扑食似的扑上去,想去捞被一脚踹下长阶的“冥君大人”。 乱哄哄的,看起来脑袋都不大好使的模样,尽是推搡拥挤,谁都不让谁。 矮小的万利王孤独无助地呼噜噜直滚到广场下。 狼狈地爬起来,四下张望,眼看下属在长阶上扭成一股糖,呲牙咧嘴,忙忙先扶住头顶欹斜的冠子,直到扶正了,一声尖喝:“都给我住手!” 长阶上乱糟糟的景象这才作罢。 一些阴差连滚带爬扑上去,七八个趴在地上,一个躬身为椅登,两个搀扶万利王坐上去,接着整冠的整冠,掸衣的掸衣,上茶的上茶。 风风火火整肃好。 这才想起要责难罪魁祸首。 可是,一见傅紫荆居高临下,阴风中白皙清丽的脸庞,犹如一尊白玉砌成的女仙神仙,睹人思人,只消一眼,万利王忽地转怒为喜,就连周围愤愤不平的心腹拥趸们也遭了呵斥。 挨了斥骂,阴差们面面相觑。 一张张不聪明的脸蛋上写满不可思议。 方才的动静不小,闹得殿内前来道喜的各路精怪鬼魅蜂拥出来,围拢出来。一时间回廊广场,檐下殿前鬼气蓬勃,金碧辉煌也挡不住空气中流蹿的森森恶寒。 气氛凝结。 江芹只好妖力稍稍松懈,一洗四周鬼气,避免这些幽冥黑雾侵扰宋延和傅紫荆。 躲在暗处看好戏的小妖吏们笑得前仰后合。 它们心知肚明,八层是阴山圣君妖力强大,覆盖了整座官衙,万利王混混沌沌吃醉酒,分不清谁是谁,只以为三人里模样最美的女子就是阴山狐族,不曾想,吃了一记窝心脚。 常年受气,冷不丁见到这样的场面,恨不得拍手叫好。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感受到前所未见的妖力压制,万利王不是傻子,酒也当即醒了七八层,在听过心腹禀报,得知自己认错人,思量一会子,骤然抚掌大笑。 他这一笑,熙熙攘攘的宾客里接连有人跟着发笑。 殿内又是鼓乐齐奏,听着哀哀戚戚,一个个倒是笑得见眉不见眼,甘心陪衬万利王,鱼脸妖怪又来撒钱道喜,气氛陡然欢腾起来。 赔过不是,把江芹几个奉若上宾,一路迎到内殿里。 只是这一回万利王学乖了,不敢轻易靠近傅紫荆,打她主意,更加不敢多看宋延一眼,思量再三,还是从瞧着最好说话的正牌阴山圣君那儿下手。 毕竟今日他过门的妻子也是阴山狐族。 怎么都得卖阴山圣君一个正正经经的脸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乐声变调,正值脂粉妖怪上场跳舞的时候。这场歌舞似乎是专门为万利王预备的,他本就身量矮小,喝得两腮通红,双眼只剩一条线,与另外两位冥君称兄道弟,同席而坐,醉得不像样子,乍见活色生香的歌舞,诈尸般灵醒过来。 席上各路精怪忙上前去祝酒道贺,围着三位冥君,里三层外三层,一个劲儿地卖好。 江芹权当逢年过节陪三姑六婆,还算驾轻就熟。 一左一右配坐的宋延与傅紫荆两人像两座冰山,旁的轻易不敢凑近说话,眼看时机成熟,江芹便称醉趴倒在食案上,三人借由符箓障眼法金蝉脱壳。 第378章 纣绝阴天宫(十一) 凭借系统地图与小妖吏带路,三人不久便找到天宫府库。 血红大门上金钉交错,库门外四个负责把守的小妖已被傅紫荆用药迷倒,府库门外机关精巧,所幸难不住宋延,府库朱门大开,始终精神小心,悬心吊胆的小妖吏们都忍不住低呼叫好。 奉承的话洋洋洒洒说了几车,听得江芹都为他脸红。 府库里所藏的大多是万利王数百年间搜刮来的宝贝,一股脑儿地堆放起来,累得有几座山高,几乎要贴上府库顶梁,珠玉金银泄洪似地从山堆滑塌下来,像是吐出一条穷奢极欲的长舌。 关押妖吏精怪牙符的地室里没有存放任何宝器。 只是在三面石壁里凿除大小不一的坑洞,把各路精怪妖吏的妖元取出来,制成牙符,封锁在坑洞里头。因为妖元光泽的缘故,地室底下亮晃晃的,犹如白昼。 更照得中央一袭红衫的女子面如桃花,眼如水杏,蓄着一汪温柔水色。 四目相对,江芹呆了一下。 女子那身衣裳,分明是大红血色的喜服,霞帔珠冠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似乎行动也受到辖制。一手掀开覆在眼前的珠帘,扫看过身后的傅紫荆与宋延,眉头蹙着,这才盈盈拜下。 “圣君大人,这是小姚。”变成人形的与成鸟从女子那身厚重喜服后闪身出来,吓了江芹一跳。 喜服女子面前珠帘轻晃,流光溢彩间释放出妖力,一条狐族白绒大尾赫然显露,泫泪欲泣,语调里带着浓厚的鼻酸,“小姚拜见圣君大人。” 江芹知道她就是鬼市妖怪鬼魅口中讨论的那只被万利王强娶的狐族新妇。 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更没想到与成鸟竟也在。 “起来说话吧。”江芹不喜欢受人这样大礼跪拜,几步上去扶人。 两手才搭上,好家伙,怎么会这样沉?!憋得她脸色涨红,这身新嫁娘的喜服行头怕不是用石头做的? “万利王将小姚的妖元以千斤锁囚住,圣君大人这样的大妖一旦触上小姚,千斤锁便会吸附大人的妖力以作抗衡。”小姚勉强一笑,抬手擦去点点泪痕,“没事的,小姚可以自行起身。” 小姚深知江芹来意,说罢,取出袖中两小串钥匙,直奔主题:“这是地牢钥匙,大人将这地牢东西两方枷锁打开,便能取出它们几个的牙符。这也是小姚答应过它们一定办成的事,有劳圣君大人了。” 小妖吏们当即欢呼雀跃,仿佛事情已成。 与成鸟接过钥匙,奉到江芹手边。 “那你呢?你要留在这儿?”江芹接过钥匙,听小姚语气,像知道自己走不了似的,一点逃困的意思也没有。 不止如此,她也想不明白,万利王今夜大婚,鬼市四处鼎沸喧哗,闹腾腾乱哄哄,哪怕游魂野怪也能分到一杯羹的好处。小姚作为新嫁,怎么会被安排在存放妖吏牙符的地牢内? “她走不了。”宋延道。 小姚涂满胭脂的红唇动了动,眼神闪烁,游移到宋延脸上又飞速移开,几番欲言又止。再开口,不答反说,“恕小姚不能相陪大人了。鬼市东南有一方水雾大泽,名为赤龙泽。” 她顿了顿,看向宋延,意味深长对江芹接着说,“大人带着这位仙君,必能轻易通过大泽外的法阵,泽中有一渡头,停着几只霜花舟,那是我族千年以来出入幽冥的航船,大人作为新任圣君,踏舟之后,霜花舟感应到大人妖力驱使,自会顺着水流离开赤龙泽,转入阴山境地。” 妖力强盛的大妖可以轻易窥探小妖心志,甚至是无意识间的,小姚此时此刻所想,瞒不过江芹。 宋延讨来钥匙,识趣地避开,顺势抛给傅紫荆一串。 傅紫荆不是呆人,会意结果,转身离开。 小妖吏们一心记挂自己的牙符,呼啦啦分成两队,屁颠屁颠地随在他二人靴后,一蹦一跳跟着去了。 一时中央只剩下江芹、小姚和与成鸟。 与成鸟心知瞒不过江芹,索性抢白说明一切。 它奉命前去泥陶镇渡头询问雷师尘夫妇下落,机缘巧合遇见散落在纣绝阴天宫中的狐族,那只小狐不是别人,正是小姚同胞姊妹。 姐姐被万利王掳走,亲族都已死在阴差手下。而今万利王广置九头狮,阴山已经大变模样,不适合狐族生存。 小狐狸联系不上同族,从别的妖族口中听说马真人威名,费尽千难万险,几经辗转道来泥陶镇。 本想等着风暴过去,再去找寻马真人下人,求他救救姐姐,没想到碰上同为阴山妖族的与成鸟。犹如他乡遇故知,它年纪尚小,还没修成人身,路上艰难,伤痕累累,没说几句话眼泪便滚下来。 泣血般说道,万利王贪恋美色,强占她姐姐,为的只是方便借用狐族妖力,进入大泽,乘坐霜花舟,捉捕隐匿在大泽深处那缕觊觎多年的女子亡魂。 如果没能搬来救兵,以她姐姐的脾气,定不会轻易屈服,到时只能被活活折磨死的。 狐族散落四处,阴山境地无边无垠,又有九头狮等妖物把守。两姐妹相依为命多年,她想着姐姐,狠咬一口气不肯松懈,可惜伤得实在太重。 阴山风暴对与成鸟而言不是阻力,反而有助于它,因此能先江芹一步,进入鬼市中,找到小姚所在。 说罢,将一簿妖兽皮制的黑皮册捧上。 万利王暴戾贪敛,妖吏齐心,这本记载亡魂引渡的册子并不难得。 雷师尘夫妇亡魂所在,就录在这本黑皮册里。 江芹应言打开,翻阅搜寻,没多久便见到雷师尘夫妇生平记载,以及最终魂魄所归之处。 “竟然是赤龙泽?”回想方才小姚看宋延的眼神,她顿了一下,思忖片刻,猛地掀起眼帘,“等等,大泽深处那缕万利王想获得的亡魂,难道是宋延的娘亲?” 说罢,她也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小姚道:“这些年,等不到圣君大人,赤龙大泽是我们最后可栖的地方,雷大哥修为不俗,多亏他在泽中设法庇护。如不是我们出于私心,苦苦哀求,雷大哥与白姐姐或许早已出离纣绝阴天宫。” 第379章 纣绝阴天宫(十二) 小姚神色凄楚,仍旧强笑,“如今有了大人,阴山不愁不恢复旧时那般模样。所有飘零在六重天宫中的阴山狐族,没有谁不期盼有朝一日,能够重回阴山。” 这些年,部分狐族退守赤龙泽,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幽冥境地浩瀚,小姚母亲坚持率众引渡亡魂,维持幽冥秩定律,并联络四方同族。 事情方有些眉目,却惨死在万利王手中。 小姚不想说这些,又不放心地提道:“泽中大阵制手法不是人间修士所习的,十分迂回曲折,我娘说过,那是上古神族的制阵手法,万利王方才那般畏惧。大人,小姚方才见仙君臂上有一则神印,与雷大哥的一模一样,想他也是神族侍者,既然如此,泽中大阵大抵难不倒他。” 她面带微笑,眼里水盈盈的,积蓄一泓泪水,“小姚,送别大人。” 与成鸟双眼荡出两行血雾,仿佛下定决心,大喝一声:“小姚妹妹别哭,吾带着你走。” 小姚怔了怔,桃花般粉嫩丰盈的脸上,一丝喜色稍纵即逝,犹如风中扑朔的烛光,风一来,就被吹灭了。 千斤锁是万利王亲手为她扣上的,世上只有他一个能解开,况且只要她稍稍离开地室,万利王必有感应。那时候,还未出府库几步,官衙中饲养的白兽便会听从号令前来阻挠。 “小姚不怕死,从落入万利王手中那时,已有必死的心,只怕大人带着我这个累赘,会惹上麻烦。万利王恭迎大人,将大人奉为上宾,其实另有图谋,所思所想无非盼着借大人的力量,抵抗赤龙大泽的神阵,大人别在这里久留,小姚只有小姚的路要走。” 与成鸟低叹口气。 阴山狐族中,以九尾为尊。小小狐妖,妖力哪里能抵得过阴山圣君九尾的天生妖力? 这些小妖吏在赤龙泽受过小姚母亲恩惠,听闻阴山圣君驾临,觉得获救有望,因此愿意为她奔走。逃避阴山风暴是真,寻阴山圣君也是真。 小姚拼死想见圣君一面,那是因为天宫所有小镇渡头,万利王眼线遍布,从那些渡头出去,凶多吉少。 赤龙大泽是为数不多万利王无可奈何的地方,霜花舟从来只为阴山狐族航船,想是最安全不过的地方。小姚本意是告诉江芹泽中大阵规避的办法,不料见到宋延,在他的血脉面前,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她事先设想的倒是繁琐了。 小姚万分心喜。 新任圣君还未到阴山狐族妖力最盛的年纪,大人的妖力又有些奇怪,有强行抑遏过的痕迹,她不能让大人为她这个冒险。 与成鸟何尝不知道小姚苦心。 现下,就算它想带她离开,小姚未必肯随它去。 对上小姚含泪带笑的小脸,江芹心头像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 身后突然传来低呼声。 宋延和傅紫荆已取出小妖吏的牙符,以内息将牙符外壳烧融成灰烬,十几颗妖元漂浮半空。 小妖吏兴高采烈地认取。 从此以后,它们再也不必受到万利王辖制,不必守着微末的妖石,日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更不必为万利王勾取无辜亡魂,为虎作伥。 突然逃出生天,它们岂能不高兴。 小妖吏们张张脸笑意盈盈,憨傻得可爱,低呼声里,江芹看着小姚,她始终没有在笑,比起发自肺腑的笑容,这样的笑包含太多复杂的意味。 “大人,恕小姚不能远送。” “…………。”江芹咬牙。 与成鸟愣了愣。 宋延和傅紫荆心知此地确实不宜久留,万利王身为天宫冥王,执天界掌印,符箓所能设下障眼法维持不了多久。一旦事发,万利王搜寻官衙,不久便会发现府库失守。 “小姚姐姐说得是,几位大人们快走吧!” “再待下去,万利王察觉到异端,倘若封了鬼市各处城门,那就糟了!” …… 那些得到各自妖元的小妖吏们也纷纷出言催促,几个胆子大的已经上前去扯江芹衣袖,“大人,快走吧!” 江芹与小姚道过谢,道过别,转身离去。 几人走到机关处,她陡然顿住脚步,地室里亮如白昼,看着脚边的影子,低声问:“小姚,你真的相信我能带领狐族散落的各部,重振阴山吗?” 小姚一怔。 隔着冠上晃动珠帘,望向光影中那抹与瑞姬有几分相似的高挑背影。 “小姚……小姚自是信的。不止小姚相信,狐族各部也相信……圣君大人必能带着我们重回阴山,重建往昔一切。”小姚说得断断续续,几乎泣不成声。 阴山对于阴山狐族而言,何其重要。 这些年来,离了阴山,狐族溃散幽冥四处,忍气吞声,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只有它们知晓。 阴山圣君在幽冥其他妖物眼中是难得一见的大妖,威名显然,对它们而言,则是重回阴山的所有寄盼。轮回渊失去控制,他族妖兽横行,等不到圣君妖力覆盖阴山,修复轮回渊,狐族就等不到阴山重建的那一天。 江芹低着头,五官半隐,望着影子出神。 一众小妖吏不明所以,刚想出言催促,冷不防一道目光扫来,一个两个昂起头,撞见宋延冷峻的脸,登时捂住嘴巴,把头要得像拨浪鼓,不敢多言。 “你既然信我,我又怎么好辜负你的信任。”右手指尖迸出三道蠕动的血线,江芹回过身,血线立时锁住小姚双臂与腰身。 芳香四溢。 小妖吏们瞪大眼睛,被突如其来的血香熏得晕头转向,情不自禁原地打转。 神魂颠倒,像是喝醉了,又像在翩翩起舞。 小姚望着盘绕在手臂上的血线,惊骇不已,劝阻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江芹之所这样做,经过一番思虑。 万利王设在小姚体内的千斤锁能够吸附她的妖力,两力相抗,等于自己打自己,打个天昏地暗也分不出伯仲来,想以妖力震开枷锁决计行不通。 血玉力量则不然。 这是来自不死神树上的神力,霸烈非常。 第380章 纣绝阴天宫(十三) 浓酽芳香冲入鼻端,傅紫荆扶着额。 香气萦绕在整座地牢中,如同花海涤荡。 江芹额上细汗连连,鬓边发丝瞬间濡湿,血线颤抖不止,香气愈发蓬勃。这时的香,竟让人神清气朗,目眩之余,如同受到春雨滋养,极具蛊惑性。 这就是秦帝终其一生,派遣兵将无数,不惜一切代价也想寻找的神力,护他长生不死。 血线紧紧绷直,奇香四溢,汗珠顺着湿润鬓发往下滴,江芹咬牙,双掌交叠,一寸一寸向后退了两步。将小姚带离地牢中央,才踏出两步,小姚突然闷吟一声,血线抽出时,将她腹里的千斤锁带了出来! 猛地抽出枷锁,小姚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气,头上沉重珠冠滚落,无数珍珠迸溅,如同溅起水花。 江芹深吸一口气,仔细看所谓的千斤锁,原来是两弯薄薄的金片围成的,槽口严密。经血线拉扯,已然变形,金片外密密麻麻纂着法咒,正一行接着一行陆续失色。 府库顶上蓦地传来几声巨响。 宋延拉着江芹的手,正为她拭汗,忽闻巨响,旋即扫一眼与成鸟。 意识到危险,与成鸟忙跑上前,捞起小姚背在背上。 傅紫荆揉揉额角,凭借强悍的定力从熏人花香里抽出神,一脚横扫捧着颠来倒去的小妖吏,小妖们挨了一脚,浑身一颤,如梦初醒。 连人带妖沿着旧路迅速撤出府库。 一只毛茸茸小妖吏双手捧着小笏跑得最快,在前头开路,踏出府库还没两步,不知被什么冲得倒飞回来,直撞进妖堆里,一时间人仰马翻。 哎哟哎哟乱叫。 “本君大喜日子,谁这么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 万利王坐在八名阴差共抬的玉辇上,愈发显得矮小,两条眉毛垂着“八”字,如同满腹委屈的小儿。眼神扫过府库外的身影,腾地一下跃到软垫上,叉腰大骂冲小姚,“你这贱人,别以为抱住神仙有了倚仗!纣绝阴天宫,本君说了算!” 万利王怒不可遏,醉酒红眼圆睁,脸颊的肉气得直抖,嘴角一抽一抽,抬起粗短的手指,指向傅紫荆与宋延:“阴山圣君想带走我家娘子,那就得留下两个来!本君从不做折本的事!” 傅紫荆冷笑。 宋延撩起眼帘,淡淡扫了一眼辇上气急败坏的万利王,拥着江芹,反手抽出飞尘剑。 剑鸣清脆,他手腕微微转动了几下,周遭无形的空气伴着剑尖寒芒飞速凝聚成一袭狂风,摧得府库颤动起来,朝着玉辇狠狠击去。 万利王还在气头上,等着和江芹谈条件,哪知一眨眼功夫,剑气直卷狂风击来,忙不迭拍着双掌跳脚怒骂:“后撤!后撤!你们这些猪脑子!本君性命要紧!” 慢了半拍的阴差这才惊醒过来,哼哧哼哧向后撤,狠狠撞上后头扛旗洒指的仪仗,老长的队伍摔的摔,叫的叫,已是方寸大乱。 一波妖怪阴差踉踉跄跄,玉辇不停晃荡,站在上头的万利王顾不着说话,两手扶着‘一本万利’的高冠,仿佛那才是他的命根子。 “不中用的废物东西!!” 万利王急怒攻心,怒吼震天,从摇摇晃晃的玉辇上踉跄几步,蓦然转身跃起,幻出法器搭在手肘,爆射出无数刺目金光。 甫一起身,正晕头转向的小妖吏们见到前方金光如无数雨丝,呼嚎连连,连滚带爬四下奔散。 “这是什么?”江芹稳住身形,缓了这会子,好过许多,飞速掠过一眼。 宋延横剑抵御,弯月似的剑光扫过,铮铮数响,击落直飞而来的金丝线。 “大人担心!”驮着小姚的与成鸟忽然放声大喊。 小姚更是着急得呕出一口血来。 那些经由剑光扫荡的金线弹射出去,砸到地面之后竟掉头回转过来,织成天罗地网。与此同时,不远处高高耸立着的金光主殿上,体型浑圆,始终像是没睡饱的九头狮猛然传出狮吼声,一声连着一声,在金碧璀璨的官衙内跌宕回旋。 ——这是万利王召集四方阴差幽魂,忠心亲兵的号令。 此时此刻收到示警,鬼市各处镇守巡查的亲兵们大都警醒起来,慌乱中封闭城门也未可知。 三人一齐出手,共同对付这迂回碍事,穿梭在前路的金丝细线。 万利王咯咯笑着,两只小脚稳稳踩在阴差脑袋,双手交替,不断拨弄算盘上的算筹,已快得见不到五指,上头算筹像是永远拨不尽的,金丝细线越来越密。 手中内息凝成的长剑被金丝细线缠绕大半,傅紫荆收气,抽身后退,身法轻盈地落定在一丝金线上,挥鞭打飞迎面来的无脸阴差,冷笑道:“做鬼也如此贪图钱财。” 就连对敌的法器也是金器所造。 当真可笑。 宋延有族中神印护体,丝线缠不住他多时,眨眼就将来到跟前,江芹早有防备,不断蜂蛹来小鬼对尺八吹出的曲子毫无抵抗力,不战便溃。 眼见情形不妙,救兵未到,万利王张大嘴,满口利齿间黑气喷发,五官霎时扭曲,气急败坏道:“阴山圣君!今天你们休想离开!” “酒也喝过,菜也吃了,万利王不用强留啦!”江芹一面笑着喘气,一面转动手里尺八,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 乍听见“万利王”三字,四面挣扎滚爬的阴差小妖瞬间定格,无不张大嘴巴。 江芹不知,这三个字,当着其人面前,万万叫不得。 本就是死对头给它起的诨名,大有嘲讽揶揄的意味,广为流传在妖精鬼魅里,万利王最为嫌恶此名,平日殷勤心腹与衙内听从号令者,无不称它为冥君大人。 谁有胆气堂而皇之喊出这个诨名,八成不想活了。 万利王果然气喘如牛,牙口张得老大,喉管咕咕乱响。殿顶九头狮听到响动,像是彻底睡醒般,蓦然睁开铜铃大眼,顶上琉璃瓦扑簌簌往下滚,尘土四起。 站起身的九头狮甩甩脑袋,朝着江芹所在飞扑过来! 第381章 纣绝阴天宫(十四) 砰地一响,气劲爆发。 尽数烧毁金丝细线,联结在线头的黄金算筹哗啦啦砸落地面,宛如雨花迸溅。 撞上剑气的刹那,九头狮闷头倒仰,利爪横出,几乎快跃立起来,大爪里刺出的尖利长甲扣住剑气,其中一狮头张开大口啃了下去,紧接着就是催得殿宇震颤不止的痛嚎。 宋延一力抵挡,衣袍翻飞。 森寒剑气笼在他冷峻的脸上,描摹着高挺鼻梁与下颌分明线条,几丝长发飘荡,俨然神君。 万利王心肝发颤。 身形好比一座大山的九头狮制压着,轮番换头,几颗呲牙嗔目的脑袋争抢着啃咬剑气边缘,利爪和獠牙不断发出摩擦声响,犹如刮擦着寒冰表面。 听得人倒牙。 这时,江芹发现万利王脑袋肿大,始终保持张开嘴姿势,嗓子痒里挤出一串咕咕咕咕怪响,打眼一看,好似一只蛤蟆。伴随怪响,周围越来越多黑影围拢上前,过江之鲫一般。 纷纷向府库前涌过来。 负责巡查泥陶镇的小妖吏们此时聚拢两处,合力围攻万利王的亲兵。与成鸟变为原身,驮着小姚,俯身冲下,长嘴叼住一串妄图偷袭的阴差,一把甩开。 到处是凄楚的嚎叫声。 可谓鬼哭狼嚎。 傅紫荆扬着一丈长的蛇骨长鞭,扫开面前阻碍,乌泱泱的阴差摔成一团,鞭梢紫电缭绕,引爆一连串星火,滋啦滋啦直响,扑向万利王,瞬间缠绕住血盆大嘴。 疾速后撤两步,长鞭陡然绷直。 万利王两眼血红,面色狰狞,尖牙疯狂啃食电鞭,每咬一下便痛一着,啃得满口妖血横流。眼里闪过一束精光,一枚寒芒算筹冷不防从舌下射出。 “傅紫荆!” 江芹蓦然喝道,妖力震开左右精怪,飞身扑去,身形在半空变化,九尾妖力当即喷发。 狐尾阻挡住算筹的一瞬间,傅紫荆眉头一跳,抽身疾退,手里蛇鞭节节缩退出来,带出几颗尖牙妖血,臭气四溢。抬起眼,却见那枚算筹击中一条狐尾,鲜红红兽瞬间随着算筹一同迸出。 九尾狐爪紧扣地面,兽目睨成一线,赤红火焰浓烈万分,它转头嘶吼,气浪一层叠着一层,宛如涟漪荡开。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不住握紧鞭柄。 听见狐声嘶吼,宋延背脊一僵,随后袖中符箓连出,灵光符箓围绕成圈,嗖嗖几声环锁住九头狮粗脖子,持剑向前一式,符箓瞬间缩紧,腹部刺中一剑。 “吼呜——吼呜——” 九头狮当即吃痛,呜呜低吼两声,硕大身躯不管不顾地四处冲撞,将一干阴差小妖撞得如同劈开的水花,却停不下来,闷头撞向官衙金墙,登时柱颓墙塌,一片金海瓦砾里就地翻滚。 万利王本在咯咯笑着,见心肝宝贝腹部中剑狂乱撞,又将官衙撞毁,瞬间笑容凝住。 就连鼓胀如球的腹部也瘪下去不少。 与成鸟俯冲而来,两爪银亮,更别提阴山圣君妖力已经笼罩鬼市,回廊四周小妖鬼怪、赴宴宾客登时如同见到猎鹰的老鼠,哀号连连,忙不及四下逃窜。 “护住本君!杀了这只狐狸!”万利王掉了几颗牙说话漏风,急恍恍驱策围拢四周阴差对付。 自己却不傻,一举从阴差头上跃下,两只小手扶着帽子蹬蹬蹬向九头狮跑去,按住九头狮腹上血洞,不管不顾舔舐起来。 新鲜的妖兽血液吸入口中,仿佛获得极大满足,矮小身躯不住战栗。 “大人!”小姚竭尽全力喊道,“阴天宫冥君掌印……在……在它腹中!” 幽冥六重天宫,每一重天宫各有一冥君掌印,掌印者受命北极地狱大帝,有此印者,方能控制小镇渡头无数阴差精魅,辖制该重幽冥天宫,操控着此界生杀大权。 万利王对掌印珍爱戒备,无人知晓这方大印到底被它藏在哪里。 方才它腹大如鼓,口中不断发出怪响,天宫四面追来的阴差小妖流星般风光赶赴官衙,小姚起初也不明白,见它舔舐兽血,这才恍然,这只妖兽生养得如此丰肥,本就是万利王为汲血,滋养掌印所用。 没想到,狐族搜寻许久的冥君掌印,原来被它吞进了肚子里! 只是掌印威力无穷,决不能让万利王 江芹再度变为人身,腰上血痕染红襕裙。 狐尾受创,改为屁股遭殃,简直哭笑不得。心说,好在伤口恢复得快,毕竟捂屁股有伤威严,想了想忍住冲动,摸出颗止血丸吞了,用眼神示意宋延无事,不由分说,身影一闪。 “等等!”宋延正要喊,眼看她已快如疾风般追了过去。傅紫荆却道:“你别忘了她是阴山狐族,这样的妖天生强盛,她舍身忘命,你我尽力扫清四下障碍就是。” 两人对视一眼。 宋延皱起眉头。 身处幽冥,修为难免受到影响,越是久留,幽冥间的气息对他们而言,遏制得愈发厉害。这一点,无论宋延还是傅紫荆,适才出手,都感受到吃力,不宜久战。 江芹则不然。 周遭忽然静谧下来,就连风声也尽为低昂,万利王趴在狮腹上,变形的脸不断闪烁,吸溜吸溜地舔舐着伤处,湿漉漉的绿舌裹着粘稠带血色的口涎,臭气难掩。 蓦地回过头,狰狞地望着奔来的身影,锁定她喉头,满嘴尖牙犹如钉板,瓢泼大雨一般,激射处无数尖牙! 眼中倒映着密集锋锐的牙尖,江芹目光骤然凝结。 须臾之间,她步子还未停滞,五脏六腑聚出一股横冲直撞的力量亟待释放,仿佛猛兽苏醒,轰然爆发。 整座官衙受到雷殛一般,晃颤不止。 刹那间,梁柱崩坏,墙垣坍圮,琉璃瓦纷纷扫飞,府库中的金玉珠宝泄了出来,金光闪耀。血色妖力笼罩中,万利王的官衙不再华美非常,反而显出几分凄然。 正与亲兵搏杀的宋延及傅紫荆亦受到持续扩散的妖力影响,抵御不住,倒飞出去。 坠落中,宋延剑锋偏转,点地旋身起,傅紫荆甩出长鞭,接连套索几只小妖,这才稳住。 身边不断有阴差精怪唰啦啦地飞了出去,烧成齑粉。 两人喘息着齐齐抬头。 江芹的妖力让幽冥万古不变的绀色天际变为一块烧红了的烙铁,红得震人心魄。 第382章 纣绝阴天宫(尾声) “阴山九尾,宋延,你看清了吗?”妖力笼罩下,傅紫荆心脉受损,嘴角溢血。 这一次,江芹化为原身时所爆发出的妖力远远胜过此前,更何况身上还有血玉神力,两股截然不同力量混沌交错,彼此纠缠,她的妖力忽然大增,与幽冥界脱不开干系。 如果她能长长久久留在阴山,留在幽冥,假以时年,未必不能成为数朝典籍之中,传说足以统治阴山与幽冥界的妖王。 宋延听出她的深意,淡淡道:“她是人是妖,与你无干。” 甚至不看她一眼。 “自然与我无关,却与你有关,人妖殊途。”傅紫荆稳住气息,擦去嘴边血线。 宋延热汗淋漓,握着剑的手不可察地缩紧寸许,抬脚将冲来拼杀的妖物踹出数丈远,陡然道:“可是师父对你说了什么?” 傅紫荆皱眉,默然不语。 “既不是师父的心意,却也不劳你费心。”宋延略略回首,眼神冷如玄冰,一字字道,“我会护着她,哪怕以死践诺。” 话里有浓浓的警示意味。 傅紫荆一怔。 前方一阵狐妖狂吼,灼灼红光暴涨,目力所及之处,无不像是无形的蒸腾炉火正在燃烧。狂风平地而起,热浪翻涌,将府库流淌出的金银珠宝,一众来不及逃离的山精鬼魅通通卷成齑粉。 府库外的广场一时肃清大半。 万利王避过气浪数击,废墟瓦砾中纵跃数下,身姿小而灵巧,算准这点,一举飞上府库屋檐,背对着血红天际,手里金丝算筹连发射出。 算筹快如流星,射出的同时在半空中纠缠交错,分别从左右及后面围拢九尾狐。 一寸剑芒从左侧掠过,嗡地斩断数根金丝细线,点点火星立时迸溅。 圆滚滚金灿灿的算筹落到角落,立即引起一团团精怪黑雾哄抢,扭打在一起。 宋延振剑,江芹化身的九尾狐疾奔中猛地转身,狐尾甩过,平地卷起一道疾风,将他送上屋檐。见宋延落定,万利王算筹连发,腹部再行鼓胀起来。 宋延身法奇迅非常,万利王咯咯怪笑着扭身,舔舐着鲜血淋漓的唇齿,飞速奔跑,登时琉璃四碎,碎片乱飞,九尾狐左闪右避,追在下方。 奔跑过程中,腹部渐渐大如鼓,顶得肚皮轻薄,不断发出怪响。 广场四周忽然出现水墨样的人形。 似人非人。 这些黑影如雨后春笋,轻烟弥漫,几个眨眼间已是随处可见,乌泱泱制成兵阵,广场一时弥漫着层层压迫的气息。 眼看水墨人形整齐划一的幻剑手法,傅紫荆苍白的脸色顿时一沉。 “司天监?” 这些听从万利王号令的亡魂兵将,竟是司天监弟子的魂魄。 她猛然想起,在忠州城东市里,小妖吏曾说过,万利王常年私自扣下六界亡魂,不允许登记造册,将他们强留在鬼市里,作修缮护卫所用。 司天监弟子在京城大难与太渊剑入魔两件事上,死伤无数。 这些弟子亡魂,不是寻常凡人。 万利王将他们的亡魂收入囊中,用在这等时候。 另一边,主殿中。 “二位冥君大人醒醒!” “我家冥君有难啊!” “二位大人!” …… 两位前来赴宴的冥君喝得是酒气熏天,横卧在地上,相互枕着彼此的彩绦宽袖官袍,满口溢美之词,闭着眼,所说全是胡话,任官衙内小臣如何焦急呼喊都唤不醒。 其他赴宴宾客闻风而动,全都乱了套,逃的逃,跑的跑,殿内廊外一下子清空。 只剩碎瓦连连,砸得杯盘狼藉,桌案破碎的乱象。 随同各家冥君前来赴宴的笔吏心腹也是一脸没奈何,与官衙小臣周旋一番,急吼吼地在酒醉的大人耳边声声提醒,奈何就是叫不醒。 眼看搬救兵无望,万利王的心腹重臣们连滚带爬,冲出府衙外想强留住几位妖力高强的贵客。 等对方一溜烟似的跑远,主殿内两家笔吏这才正襟危坐,回去禀告。 两位二重天及三重天的冥君听见心腹回话,睁开眼,仍旧卧在地上,彼此相看着心领神会,笑笑不言语。 万利王打的好算盘。 占着第一重天的便利,抢掠六界亡魂。与他们称兄道弟,所谓喜宴,不过妄想灌醉他两个,好借此机会违背当初约定,独自进入赤龙大泽抱得美人归。 本就因利而合的关系罢了。 一点小利,就会轰然消散。 一头是不容小觑的阴山狐族,一头是自己吃肉,喝汤别想,只许兄弟舔碗的大老哥万利王,出了事,倒想叫他们搭上各自兵马去营救,真当他们是傻子。 不论谁胜谁负,两头得罪不得。 他们又何必非去趟这趟浑水?坐山观虎斗,时机合适,说不定还能得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何乐而不为。 况且赤龙大泽死气充沛,可谓福地。 谁知万利王真正想要的是美人还是那块福地,由着他独大下去,天梯修复无望,六界混乱不堪,假以时日,遭殃的必是他两个的天宫也未可知。 他们啊,还是就这么继续躺着,作壁上观来得好。 阴山圣君与万利王斗得你死我活,最好不过。 两位冥君眉来眼去,各自打个哈欠,换了个侧卧的姿势,管他外头如何衙震墙塌,沸反盈天,喊声不绝于耳,横竖跟他们不相干。 于是美滋滋地闭上了眼睛。 心里美不过一刻钟。 十几个尖耳勾鼻的心腹雪片似的冲进殿内,气还没喘匀,一个急忙忙惊吼道:“二位大人,那阴山圣君竟把清灵王剖了肚子!” 另一个拨开众差,赤红着脸,两颗眼珠骇得快要滚下来:“如今纣绝阴天宫的掌印落在阴山圣君手里,大人再不逃,这狐狸若是打听到,恐怕就要杀将过来!” 它不敢再说下去。 没准狐狸杀红眼,连两位冥君大人的肚子也一并剖了,就为看上一眼,藏是没藏天宫掌印。 清灵王是万利王当年授天界敕封时所得名号。 这些年来,这样称呼他的少之又少,都快叫旁个忘了这就是万利王。 两个鲜衣官袍的冥君乍一听,没对上号,直到有心腹拉长鬼脸哀嚎出来,两人方才回想起来。 本就面无人色的脸僵成泥塑的一般。 “快!扶我起来!” “起、起、起驾,回宫!” 第383章 赤龙大泽(一) 万利王一死,小妖精怪四散逃跑。 消息传开,鬼市各处城门关闭,各路前来赴宴的大妖鬼怪堵在城门,逃命无望,血红天色压顶,四处乱糟糟的。有官衙差使前来阻拦宾客,其他一见是平日随行万利王的心腹,七手八脚扯着它,将其层层围拢,问长问短。 不明内情者都觉不妙,常日为虎作伥的更是心惊胆破。 各种传言沸沸扬扬,众说纷纭。 有的说新一代圣君不比从前的瑞姬娘娘心善好说话,这位瞧着与人无害,其实心机深沉不亚于万利王,能将高深修士纳为妻妾,又一刀剖了冥君肚皮,只怕就是奔着纣绝阴天宫的掌印来的。 又有小鬼尖着嗓子囔囔,阴山狐族与下三重天本就有旧仇,这些年,狐族群龙无首,它们没少欺压流落各处的小狐狸,这会子,阴山圣君来了,还不旧账新仇一块清算? 不知哪个,冷飕飕冒出一句:“听说,阴山圣君打那座大城来的!” 众妖魔都知晓,“那座大城”指的是马真人立在天宫一隅的城池。 可是连万利王也不敢越半步的雷池所在。 阴山圣君打那儿来到鬼市,难道她还是真人的座上宾不成? 红彤彤妖力就在头顶,仿佛有千千万万正在检视的眼眸。 压得众妖魔不寒而栗。 它们乌泱泱地压在城门前,熙熙攘攘,挤成一团七嘴八舌地传递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全都乱了套。 万利王心腹一声喝骂,好不容易静下一瞬。 心腹刚要开口,突然传来杂沓脚步声,众妖魔齐齐回头,恰看见砰砰几声响动,云雾弥漫中,慌忙扶着轿辇扶手,口里不断催促,而抬辇的阴差更是脚步快如疾风。 逃命而来的正是泰煞谅事宗天宫与明晨耐犯武城天宫两位冥君,鲜亮官袍彩绦随风飞扬,簌簌直响,仿佛也在催促手下疾行。 数目相对。 万利王心腹们:“……………………” 两位冥君:“………………………” 众妖魔:“……………………” 气氛骤然凝固。 乱哄哄的城门前异常岑寂。 两位冥君:城门怎么还没开?! 万利王心腹们:二位大人不是醉死过去了,怎么醒的这么快?! 众妖魔见它们眼波打架,瞬间心里雪亮。 惨了,惨了,惨了,惨了。连二位大人都从宴上逃命出来,岂还有我们的活路!一时哭声震天,更有的就地打滚,呜呜呜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些小妖怪干脆扑在爹娘怀里,一家子痛嚎悲鸣。 新一代的阴山圣君好可怕啊! “居然是只大*****芹变回人形,汗湿后背,立在唯一一处完好无损的殿梁上,低头看脚边干瘪皮囊。 一番惊天动地后,广场肃清,只有风声低沉,仿佛淋漓大战后,苟延残喘。 她手上握着萦绕死气的冥君掌印,一袭檗黄长裙随风飘舞,遥遥如同人间一捧中秋月华,无声无息悬挂天际。长发乌浓散着,释过妖力之后,几缕发丝拂过清澈眉眼,抹不开眼角眉梢沾染上的媚态。 仿佛脱胎换骨。 清美且妖异,动人心魄。 稍有行动,便像深山姚黄牡丹成了精,脸上细汗正如晨露微垂,浓艳娇美,让人挪不开。 眼波流转,江芹有所察觉,目光落在重重墨影中央,持鞭孤立着的傅紫荆身上。低昂风声里,她正仰望着她,清丽脸庞上多出几道细长血痕。 方才与司天监亡魂交手,亡魂数量实在太多。 亡魂中更有海龙王底下先汉大墓兵卒魂魄,这些人生前不是悍勇大将便是修门弟子,纵有与成鸟协助,傅紫荆渐渐被合围。 情势危机之际,困顿骤解。 这些墨影突然停摆,一动不动,如同被扯住命线的木偶,光剑随之变作点点萤火,扬在广场之间。光芒褪去一些,她才看清,应声倒下的矮小身影。 此时还有些许荧光还没散去,几星光亮流淌在傅紫荆苍白脸颊上。 “没事了!” 江芹冲她微笑,大声喊话。 说罢将尺八别在腰间,低垂眉眼片刻,双手高高举起冥君掌印。 傅紫荆缓缓吐了口气。 死气迸发,狐族妖力沸腾在江芹掌心,光芒四射,牵引着这股幽冥力量,红光倾斜而下,如同混沌中升起一轮红日。 就在这一刻,广场上兵阵般的墨影齐齐拜俯下来,动作整齐,一阵阵阴风随着亡魂拜下而荡开。 广场中庭顿时响起惊天天动地的朝拜声,奉她为王。 阴山妖力与冥君掌印融合得天衣无缝。 整座纣绝阴天宫尽在她掌握中。 江芹不大为成为新君喜悦,在她看来,只是解决了大麻烦。 抹了抹额上汗,脚下是碎玉金海,珠光流动。她转头看一眼身边默默不语宋延,冲他扬眉,仿佛张牙舞爪狡黠地追问他:我做得还不错吧? 宋延轻笑,嘴角扬起。 冷不防伸手揽住她,飞跃下殿梁。江芹一凛,下意识环住他窄瘦的腰,在他怀中抬头,看着不断从那张冷峻脸庞掠过的一痕珠华,心里忽然砰砰乱跳。 像生了大病似的。 纣绝阴天宫易主,鬼市中各方妖魔皆感应到这股新生力量。 一些往日欺压狐族的大妖精怪不敢前来送死,都在商议对策。早有伶俐乖觉的见风使舵,立即拖亲带友,成群结队进入官衙朝拜恭贺,奉承新君王。 大战一场,江芹觉得口渴脸热,正在主殿四处找水喝。 还来不及逃走的官衙妖魔见到腰系掌印的江芹,又见随行宋延与傅紫荆,如同见到冷面美艳的罗刹鬼,惴惴不安,马上跪退到一旁,不敢多加阻挠。 见它们这般畏惧自己,找到酒水捧了一大碗,江芹重新折回殿廊外。 见她去而复返,尖耳勾鼻,伶牙俐齿的阴差们呆愣住。 “圣君大人,它们只听命于冥君掌印。”不等江芹问,与成鸟便欢喜地解释,“如今掌管大印的是大人,它们不敢不听号令。” “对对对,冥君要我们往东,我们绝不敢往西!”一尖耳勾鼻的阴差赶忙道。 众差立即附和。 听得江芹双眼一亮,提着裙摆蹲下,笑着道:“也不要你们做什么,去把城门打开,我要去赤龙大泽。” 阴差两眼发直。 江芹轻嗯一声,它猛地回神,不住磕头道:“属下领命!!” 还真行得通。 她一高兴,捏住阴差尖得能戳人的下巴,将喝了一半的酒碗凑到它嘴边。阴差颤颤巍巍抬手捧住,满嘴谢赏,乌黑大嘴衔住酒碗正要喝。 蓦然瞥见江芹背后那位仙君发寒眼神,喉咙发紧,两手活活抖得酒水一滴不剩。 放下酒碗,匆匆点了几人,砰地一股黑影逃了。 江芹捂嘴偷笑,只当它畏惧自己,哪知道阴差心里感受。目睹一切,傅紫荆睨一眼身边醋味十足的冰柱子,语塞。 第384章 赤龙大泽(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xs7.com)攻略对象一心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5章 赤龙大泽(三) 宋延、傅紫荆的目光聚在江芹身上。 她点点头,依言释出几分妖力。 阴山狐族炽热血红的妖力瞬间覆盖昏暗不明的山壁大池,照得四处分毫毕现,彤彤艳红里,池畔被压倒的芬陀利仿佛受到这股妖力滋养,腐败花瓣如快速愈合的沉疴烂肉。 转瞬生长如初。 傅紫荆讶异地望着眼前奇景。 赤龙没有动作,江芹胆气大了一些,走到池畔,掌心红光闪动,她伸出手,轻柔地覆上赤龙粗粝大角上。不得不说,赤龙皮甲十分粗厚,而且寒凉无比,掌心覆上那一刻,不免有些刺疼。 “嘶————” 江芹倒抽一口冷气,手掌一缩。 赤龙登时追了上来,额上粗粝的皮甲簌簌簌簌地摩着掌心,仿佛贪恋那点红光,唯恐她缩开手一般。 赤龙个头惊人,皮糙肉厚,论说与可爱温顺半点沾不上边。 可江芹莫名觉得,这条赤龙活像伸长脖子等人挠挠痒的大猫,呵嘶呵嘶呼吸着,缓慢平稳,小心翼翼讨她掌心那点温热。 于是壮大胆子,轻轻抚拍几下。 宋延立在她身后,目不转睛,脚边枯花重开,茂盛生长。 脱离洗髓丹,她的妖力与血玉相存体内,几经施展,可谓更上一层楼。 他眸光微暗。 阴山九尾生来拥有融通阴阳的能力,这也是六界未分明时,九尾统领万妖,掌控幽冥的凭借。江芹手握命冥君掌印,号令群魂那一幕,深深刻在他脑中。 依稀如典籍所记载的执掌者。 “你们快上来呀!”江芹回过头,灿然笑着向众人招手,说罢则旋身落定在龙首上。 赤龙顺意浮出水面,两爪扣入池畔,哗哗流水被带出,不断从厚实龙甲的缝隙淌下,龙首低俯。 “过时不候!”江芹刻意扬长尾调,此间空阔沉寂,回荡着她清甜嗓音。几人飞身上去,赤龙随即调转,背上双翅大开,从池中跃起。 天光大赦。 江芹仰着脸,沐浴这束光芒,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舒展了,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赤龙带着众人穿越暗泽,寒鸦凄鸣,随处可见死气萦绕。 幽冥界中的植被大多形态怪异,枝虬叶肥,色泽暗淡无光。好似知道自己生在幽冥,光线昏暗,于是秉持着既然谁都看不到谁,随便长长也就是了的原则,样子称不上多美,甚至说是异端也不为过。 江芹看得津津有味,样样新奇,不时问小姚,奇形怪状的植被叫什么名字。 小姚恨不能挖空自己,多答多说上几句。 唯宋延和傅紫荆不作声。 遇上可以制成丹药奇花异草,江芹不忘顺手摘上一把,笼在裙上。赤龙飞行速度不算慢,但她目力极好,出手更快,没有一次落空。 她心里想着:灵儿喜欢研究能入药的花草,等她醒来,或许还能取些花蕊种子栽培,带回人间,试试看能否移种在凡间土壤里。 傅紫荆说得没错。 前路的确或许有千般困难等着她,但她天性乐观,不会惴惴不可终日,更不会沉浸在畏惧与不确定中,自我折磨。 此时此地,也有可赏玩的乐趣。 赤龙大泽从来不是一片静好土地,每日都有厮杀发生,小妖精怪在这儿根本活不过半日。 畏惧于江芹妖力与赤龙族悍猛吞噬天性,一些大妖或隐或藏,不敢现身。 小姚解释时,江芹浑不在意,摆摆手,笑道:“不来正好。” 宋延爹娘就大泽内,好好的一家团聚,美满团圆,半路要是杀出个肿脸三眼六条眉毛,胡乱长长的大妖,岂不是大煞风景。 她胡思乱想,扑哧笑出声来。 小姚一愣。心底暗暗道,进入大泽后,圣君大人心情似乎极好。 想着,便回顾身后。 宋延端坐龙脊之上,一派萧索昏暗的景象中,双眼微垂,长密的睫毛倒着一痕虚晃阴影,整个人仿佛泛着微光,天人姿仪,不容逼视,气质清冷如冰凌一般,足够斩断任何人心中不该有的遐想。 但他生得着实好,尤胜雷师尘。作为妖界中以妖丽见称,尤好颜色姿容的大妖狐族,见惯好皮相,小姚仍是暗暗惊叹。人间竟有这等男子,峻秀卓绝,仿如暗夜一缕明亮火光,将这幽暗大泽镀上一层柔光。 最最难得的是,他似乎对圣君大人有意。 府库殿上那一抱,小姚铭记在心,愈发暗自在心底佩服了江芹千百遍:狐族不论男女,大妖小妖都好颜色姿容上佳者,天性如此,但能斩获这位仙君的心,我们的圣君大人绝不一般! 心念一动,小姚看宋延的眼神愈发尊重,暗暗决定,必须及时提醒全族,必以圣夫人礼数对待他。 埋头数草药的江芹哪里知道小姚这番心思。 不知过去多久,赤龙停在大泽深处,扬起漫天白绒。一座坍圮半边的奇怪建筑,黑雾游动撩蹿,空中飘移着断壁残垣,树木枯瘦发黑,没有一点绿意,唯一好些的便是这里天色稍稍明亮,泛着花青色泽,能够清楚看见周围环境。 脚下是簇簇白花,一气呵成铺成地衣,簌簌簌簌轻响,仿佛落了一场大雪,随处可见积蓄着蓬松雪花。 “这是?”江芹愣了愣。 “白芳草。”宋延道。 白芳草是制作无忧苦的草药里最难获得的一种,言灵苦心栽培,每年不过几株收成,在幽冥大泽中,白芳草竟能长得这样好。 江芹在海龙王墓里见过白芳草。 墓中结出花并没有眼前这些来得大,生存在死气满布的幽冥,白芳草还能长得这样好,真是奇景。那时,慎思、阿备、言灵三人兴高采烈,一同采摘白芳草的模样历历在目。 却是芳草茂盛,物是人非。 “无上国。”傅紫荆冷不丁开口。 面前形制古怪的殿阁上挂着几面残破金幡,这幡和先时在无名国外所见相同,不禁秀眉微蹙,无上国用活人祭拜精魅,奉蛊雕为神,这些殿阁造型诡异古朴,不是当世之风。 这些废墟断垣,难道是无上国的城池? 第386章 赤龙大泽(四) 六界不分,天地混沌时。 中州大地曾发生过数场天人交战,妖魔幽冥也不能幸免,纷纷卷入其中。然而,人族先民有别神人,他们能力微弱,终是神力难敌,人族城丘毁于一旦,一同被毁去的还有人族看来比性命还重要的粮仓稻田。 大战过后,为对人族做出惩戒,人间几处上国大丘迎来百年干旱。 天不降雨,大地龟裂,一滴水也难求,更别提种植粮食,国丘不再,饥不果腹,人族数代所付出的努力付之东流,饥荒和瘟疫横行中州。 那时的人间比之今日幽冥,更像是地狱所在。 随处可见白骨累累,死气萦绕。 也是从这时起,众神拟定人族命数,夺去人族长生不死的神能,命人族静思己过,营造数百座颂神明殿,以此向诸神昭示自身罪过。 这之后许多年,人族苟延残喘,一面对抗天神惩戒,一面从破损传输阵中逃到人间的妖魔,这样艰难,竟还能造就一座座颂神明殿耸立中州之景。 人族君王们积极开山凿石,倾尽国力建造明殿,国丘上颂神明殿何止百座,依旧盼不到天神赐恩,还回他们的无尽寿命。 神族借着自身样貌,造出人族,任何脱离神族掌控之事,对他们来说,均是逾越分际。 那些执迷取回神能的君王中,身染恶疾的无上国国主最为痴狂,甚至不惜以活生生的人命作为朝拜献礼。 然却终究没能如愿。 在幽冥地界,阴山或是天宫之下,像无上国这样千百年前先民国丘还有成千上万座。 这些作古废墟一直混杂在乱流中,就像弃子一般。 因为幽冥不像人间秩序井然,妖魔天性好斗,传输阵时常毁坏,因此这些古时国丘便会不时涌现出来,对于生存在此界的妖物鬼魅而言,不算稀奇。 见多了,便也就认得了。 “仙君也听过无上国?”小姚看着傅紫荆,略为讶异。 毕竟对于寿数不过百载,朝代不断更替的人族而言,无上国存在在中州大地上的时期距离现世实在太过遥远,怎会还有凡人能够辨认出无上国呢? 想到方行阵中那尊青铜祭坛与蛊雕,傅紫荆愈发不适,沉默不作答。 见小姚尴尬,江芹忙打圆场,解释道:“凡人和妖族不一样,他们创出文字,用文字去记载旧事发生的事,也就能长久流传。其中一种文字名叫‘与神书’,我们进入阴山前,见过无上国祭坛,也是从那里得知了一些关于无上国往事。” 说着,便在小姚手心上随意写了几个字。 “原来是这样。”小姚霍然,原来这些古老国丘器皿用具上出现的图形,就是人族文字。 她不曾去到人间,不知人间许多事,此时低头看着手心。江芹刚刚指尖划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种说不出奇异感觉。 妖族没有文字,神族也没有。 古远时候天人交战的原因无从知晓,可是人族如此聪慧,如此不同,作为高高在上的天神,恐怕很难不去忌惮他们。 那一头,宋延已解开赤龙大泽外的法阵。 速度比众人以为的还要快。 周围景色变化,空间撕裂开,无上国昔年国丘尽数湮灭,天穹忽然呈现紫蓝色,星光斑斓,脚下青草茂密,远处横着一线耀目的橙色光芒,犹如日出破晓。江涛翻涌,吹到脸上的风带着冷凉潮气。 小姚欣喜,弯腰摘了一片暗绿草叶放在唇间。 随即响起清脆小调。 翻涌江涛逐渐平息,遥遥送来一艘卷蓬客船,摇摇晃晃地靠近岸边,几人登上船。在小姚吹奏的小调里,驶向位于赤龙大泽深处那处渡头。 客船还未靠岸,江芹已经看见渡头站着一位一身白衣的女子,船驶近,才赫然明白,那不是白衣,而是一声银甲。 女子方脸朗目,手持缨枪一柄,英气逼人。笔直地站在银杏树下,银黄落英漫天飞舞。 “白姐姐!”小姚一下船,便往白衣女子怀里扑,哭了一阵,又拉着白衣女子到江芹面前。 趁着她们叙旧,宋延眼光淡淡扫视一圈,这似乎是一座小岛,四面环水,大约是好几处空间的中转点。中央所生长的银杏树几乎占据小岛一大半土地。 傅紫荆力有不逮,索性靠着树干暂歇。 在这幽暗诡秘,植被怪诞的冥界中,这株温黄银杏显得格外明丽动人,叶瓣在空中打旋,翩翩起舞,时间仿佛轻慢了下来。 白衣女子名叫白落,是人间先朝中的一位女将军,殒命在守城战中,因和故人有约,三百年间始终孤身一人留在赤龙大泽深处,斩杀妖魔。 也是她,从精怪手中救下宋如兰的亡魂。自从雷师尘寻到这里,赤龙大泽防御阵法方才建起来,狐族得以在幽冥有了片安全地,白落也方才有了十几年喘息时机。 听得江芹暗暗敬佩。 这里可是万利王也不敢冒然进犯的赤龙大泽。 整整三百年,独自一人与妖魔厮杀。还是泽里那些长得奇形怪状,身形庞大如山的妖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位女将军的心志何其刚毅啊。 大泽广阔,当白落得知狐族出事,赶到大泽外时,场面惨烈。小姚母亲已身首异处,没有一个活口,只好了安葬它们。 近日听闻泥陶镇有小狐狸出没,她便吩咐人手前去探查。 好在小姚比消息回来得更早。 今日,察觉大阵变化,方赶到渡头。 “不用说了,你家圣君大人取代清灵王的消息不日将传遍幽冥,我也有所耳闻。”白落宠溺地挠挠小姚下颌,抬起眼,目光落在宋延耳上。 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始终没有言语的宋延站在岸头,长身玉立,察觉这缕目光向自己看来,便深深一揖,略表谢意,并表明来意。 他嗓音温文,和雷师尘有几分相似,白落失神一瞬,随即醒神,忙道:“你在此稍待片刻,我这就前去传信。” 说着,转身撕开一道云雾缭绕的口子,隐没其中。 小姚要召集大泽狐族,亲来参拜圣君,于是和江芹说明后,随白落离去。 一时只留下他们三人。 第387章 赤龙大泽(五) 头回进入大泽,人生地不熟,白落不肯带上他们,或许出于某种必要考量。 既然如此,等就是了。 雷师尘是宋延的爹,护守大泽多年,庇佑狐族,于情于理,她都该敬重,不能擅闯。 江芹吸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傅紫荆正双眼紧闭,靠在树下,吐纳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冥界死气对活人影响极大,傅紫荆又天生患有心疾,一定累坏了。 她放轻脚步,找个块地方坐下。 凉风扑面而来,头顶扑簌簌滚落一阵金灿灿的银杏叶,静谧宁静,周遭环境如同被水润泽过,深沉的安宁直达心底。 宋延检查过血符情况,挨着江芹坐下。 她正伸着手,接了几片银杏叶,借妖力掌控着,玩得不亦乐乎,连头上落了几片银杏也未曾察觉。 沉默中,宋延一眼不眨地看了她半晌,这才撩开她额上碎发,从冰凉柔顺的发缝里摘下银杏叶。 江芹毫无戒备,心知他在做什么,任由他去。 但他的手很凉,指腹撩开发丝的同时带来一阵微末潮意,若有似无,她仍旧可以感受到。 思忖片刻,转身贴到他胸膛前,飞速出手按住宋延下意识抬起的胳膊,静静听了一会。 他的心跳得好快。 扑通扑通。 脸上强装,其实心里忐忑不安,十几年未见的生父,还有从未谋面的母亲。 所谓近乡情更怯,他也是个普通人啊。江芹心底酸胀,以把握住宋延的手。 “没事的,再等等吧。” 这一握才知道他手心潮乎乎,宋延难得失态,她不拆穿,反而握得更紧了几分。 斜风拂过,将地上银杏扫进江面。宋延看着江水舔上叶子,将之卷入江面的景象,眸光暗了暗。 “你喜欢这里吗?” 他突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这么问,江芹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挪开,“这里?哪个“这个”,你是说冥界?” 宋延嗯了声,“你的同族都在此地,百废待兴。” “以为你打什么哑谜呢。”江芹笑了笑。 小姚和她提过,冥界本就都属于阴山境地,这里的死气和阴山一脉同源,有助狐族修炼。这也是轮回渊失控后,狐族逃入冥界上原因之一。 它们自幼长在阴山,出入冥界,对冥界有类似于凡人的乡情。 可她初来乍到,死气确实有助于她妖力强盛,恢复状态,可谈不上喜欢。 “再说了,我一个人呆在这里也无趣。又不像你,可以把练剑、看剑谱、修炼这种顶顶沉闷的事当做乐趣,留在这里,我怕是要闷死的!” 何况她已经吩咐下去,让与成鸟暂管阴天宫,四处搜找狐族行踪。轮回渊靠着她的妖力,支撑十年不成问题。 “想要解决阴山境地的难处,还是得找到一个能够修复天梯,又不需要平民流血的办法……”江芹说到这,突然止住。 如果可以修复天梯,宋延会成仙吗? 神力作为最为强悍力量,可以助他斩断轩辕神树,否则,以凡人身躯伐去神树,只有挫骨扬灰的下场。 自从听小姚说到远古那场神凡交战,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神族为了惩戒凡人,可以百年不降一滴雨水,对于寿数悠长的天神而言,百年光阴或许不算什么,一点雨水更是不值一提。 凡人则不然。 水源是活着所必需的。 江海干涸,天不降雨,他们活不下去,死亡,瘟疫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那些年,天上的神仙在做什么? 看着中州大地生灵涂炭?看着人族苟延残喘建起一座座歌功颂德明殿?还是毫不在意,无知无觉,认为人族应该获得这样的惩罚? 只是想想,她突然觉得做神仙似乎也没什么劲。 获得主宰生杀予夺的神力,凌驾凡人与要么之上,脱胎换骨后,就连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这就是神仙? 江芹曲起手心,无意间把银杏叶揉了个粉碎。 等她警觉,松开手,只有一点残粉从手心流逝而下。 可惜了。 “那你呢,你想成仙吗?”她望着空落落的掌心,低声问。 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问题未免太傻,宋延从小在洞府里勤修苦学,又这么有天分,不是为了问道成仙,难道修炼着解闷吗? 雷氏全族等一个他等了多少年,他肩上的担子何其沉重,如果不是天梯断裂,也许他早就成仙了。 也就能伐去神树,解除雷氏恶咒,把族人从短寿诅咒中解救出来。 就像原剧情中的紫阳真君一样。 登上修炼者最高也是最终登临的那一步。 想他这样嘴硬心软,冷面心慈的人,说不定会成为一位不一样的天神。 至少不会做出不肯降雨,还要饱受苦难的人族造百座神殿来赎罪这样的事。 江芹深吸了口气,前路茫茫,幸好宋延和她同路,目标相同。 “如果你能成仙,一定是个好神仙。”她拍拍手上粉末,眺望橙色江涛,嘴角上扬着。 修好天梯,他能如愿以偿,阴山也能恢复秩序,煞星就能进入轮回,人间说不定还能多出一位心怀苍生的神君。 心底想象着未来,身旁蓦然响起他微哑嗓音:“你希望我成仙?” “当然啊。” 江芹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当然希望你能成仙。 成仙你就能如愿了。 对面那些从小生活在雷州的孩子,眼里在不必出现失落神情。 或许你就能开心一点,常笑一点。 江芹不敢看他,直勾勾盯着江面,目不斜视,身体僵硬地崩着,深怕目光交汇,就被他看穿自己的心思。 起风了,又是一阵银杏叶雨。 片片橙黄落在宋延发丝间,他眼睫低垂,眸色暗淡,无心去理会。 简单两个字,仿佛谁人将他的心挖空了,又回到从前,天地浩大,却只有他一个人。 耳边衣料窸窣,江芹已经起身。 短短一瞬,带走的不止是两人双臂挨着时的一点温热。 身后传来小姚和白落的说话声,宋延失神,不曾去听,只听见江芹那一句酸溜溜,饱含不解的:“为什么?雷前辈为什么不愿意见他!” 第388章 赤龙大泽(六) 雷师尘为什么不愿意见见宋延? 他就在这里,就在大泽渡头,惴惴不安,手心全是细汗,等着见上父母一面。 十几年阴阳两隔,好不容易寻找父母亡魂所在,他们却不愿意见他一面? 江芹想不明白,也不忍心面对这个答案。 这时,身后灵光迸发,她回头,血符从宋延袖中脱离出来,符纸一挺,上头只留孤零零一角尚还有颜色。 时间来不及了。 在血符完全失去血色之前,他们必须赶回罗丰山脚下。 可她真不甘心,也不忍心。 在进入冥界之前,她不知冥界这么大,秩序这般混乱。宋延只是为了寻找丹阳真人,求知如何能够封印太渊剑。 除此外,他甚至不抱希望,不认为必定能在六重天里找到父母亡魂。 可是他亲口说他想。 很想。 他很想见父母一面,哪怕是亡魂也好。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口吻、脸上细微的表情,江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暗自庆幸,雷师尘与宋如兰就在大泽中,兜兜转转,仿佛命中注定,宋延终于能够得偿所愿一回了! 就在这大泽渡头,他等得手心汗湿,偏偏等来雷师尘不愿见他的消息。 这又是为什么?! 宋延静默不语,始终背对着她,站起身来,背影挺拔,绮丽天色下,像一株苦苦捱受风雪的孤松,端正自持,孤独而寂寥。 独自面对漫漫长夜,独自面对凛凛风雪。 没有疑惑,没有质问,只是沉默。片刻后,一如往常从容道:“血符将尽,我们该走了。” 江芹一怔,这温文低沉的几个字,不啻为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他没有一点失态,没有追问,很快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小姚带着大泽内的余部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有些年纪尚小,赶来看圣君大人与圣夫人的小狐狸们见状,像受到江芹心情影响,纷纷低垂尾巴,怏怏不快地低鸣。 傅紫荆扫视众人一圈,不言语。 “圣君不必动怒,雷大哥托我将这个交到小公子手中。”说罢,白落张开手心,几缕清光钻营出来,笼出一个斑驳海螺。 “这是什么?”江芹皱眉。 宋延略略回眸,指尖轻轻一挥,两道碧绿清光牵引着斑驳海螺,下一刻,海螺口中突然迸发出一句:“你这臭小子!我让你好好活着,你——”男子暴怒的声音立刻被白落一语剪断,“他没死。为求封剑之法,入冥界寻马真人罢了。” “没死?”男子顿了顿,像愣了几许,接着骤然压低声音,像和谁人密语。 声如蚊喃,但逃不过江芹的耳力,他正和身边人在商议,想将传声海螺前头附上的那句除去,女子轻笑,笑声清甜,笑罢,低声道:“延儿知你脾性,何必除去呢。” 江芹一噎:“………………” 海螺传讯至多不过四五句,众人连同狐族大气不敢喘,直到传讯结束,海螺失去附着灵力,地一声坠到地面,好似当头一棒,江芹不由打了个激灵。 “小公子也听清了吧。”白落暗叹了口气,“既然你寿辰未尽,和雷大哥他们终是阴阳有别,见这一面,反而容易生出诸多挂碍。时常出入幽冥,对你也无益处。雷大哥还有一句话,嘱咐我相送。” “我爹还说了什么?”宋延转身。 白落面露尴尬,道:“他说,你老子命短,你别耷拉着脸,可要争气些,七老八十到耄耋。无论是否耳珰为记,他年重逢,他和你娘都能认得出你。” 江芹如同被焦雷劈着,半晌没能回过劲来。 雷师尘瞧着那般温文儒雅,俨然世外贵公子模样,开口却是“臭小子”“你老子”。想来,宋延长这么大,被人称作“臭小子”的机会不多吧。 她离得近,耳力又好,雷师尘的声音挥之不去,仿佛还在耳中回荡。 “多谢。” 话音未落,宋延踉跄了一步,抬手扶额,似乎在忍痛。江芹见他摇摇欲坠,忙闪身上前,扶住他手臂。 眼一看血符,心道不好。 血符快烧尽了,他和傅紫荆两个现在情况都不妙,体力显然大受折损,再不能多呆下去了,江芹想着,明显感觉到宋延贴紧她了几分,下意识握紧他的手。 这细节,流入小狐狸们眼中,个个扬起尾,忽闪忽闪甩弄着,狐脸像在笑。 江芹立即叫醒傅紫荆,吩咐小姚带路,打算乘霜花舟离开。 绕到银杏树后侧,便能这头江面上错落着晶莹剔透,凝冰而成的一朵朵霜花,恰如其名,的确形如霜花。远处仍是一线澄黄光晕,融不化霜花的寒。 狐族千年以来进入幽冥航船,便是这些结晶霜花。 江芹释放出妖力,江面登时变为一片血色,先命小姚送傅紫荆上舟,随后搀扶宋延登舟。 “圣君大人!您还会回来吗?”身后岸上的狐狸们吱吱吱叫成一团,嘈杂喧哗起来,依依不舍追到霜花舟边上。其中不乏修为低下,还没能修成人形的小狐狸,一靠近江边,雪白狐毛被江水濡湿大半。 小姚跃下霜花舟,劝了又劝,小狐狸们仍旧不肯离去。 江芹心急如焚,但见它们这副模样,有点不忍,腾出手来,逐个摩挲脑袋,挠挠下巴,嘱咐着:“放心吧,我会回来的,你们听小姚的话,休养一阵,也可以挪到鬼市去,那儿热闹。等我修好天梯,也许你们就能回阴山去了,好不好?” 口吻如同哄孩子。 小狐狸们还是扒着霜花,依依不舍。 才见大人一面,大人怎么就要走了呢。 “这盏灯笼上附了我的妖力,灯芯是长明玉,永远不会熄灭。你们要是遇到难处,大可以告诉我,不管我在人间哪里,都能听见。”江芹幻出小安赠她的兔子灯笼,掌心轻抬,一阵风将灯笼送到小姚面前。 小姚连忙接下,又劝:“圣君大人执掌阴天宫,再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大人还有要事在身,都别闹了,回来吧。” “别送了,回去吧,听话。”江芹微微笑着,捏了捏还抓着霜花边缘不肯松手的小胖狐狸脸颊。 几只小狐狸这才不舍地松开手。小舟驶远了,它们还在渡头边上来回奔跑,不肯离去。 “圣君大人、圣夫人一定要回来看我们啊!!” 听见小狐妖的心里话,江芹面露疑惑,圣夫人?什么鬼? 第389章 赤龙大泽(七) 霜花舟四平八稳,行进在血色江面。 大江广阔,一望无垠。 江芹身上的九尾妖力不同一般狐族,得益于此,身体无力的傅紫荆得到滋养,内息渐平,很快就睡着了。摘了镇魂玉,早就不适却咬牙硬撑,她的嘴怎么就那么硬。 一样嘴硬的还有宋延。 霜花舟驶离渡头,身后那株苍天大树变得愈发渺小,她以为宋延也睡了,确认过傅紫荆心脉,挪到舟头,还没坐好,余光瞥见一点水光,心头猛地发颤。 姿势别扭无比,一手撑在霜花色上,定住一般。 宋延眼底泛红,望着血色江面,双眸一眨不眨,任由微红眼中一点点地浮出水光,顺着眼角坠下,神色冷峻,仿佛这些泪不是他的。 只是舟头风大。 只是冥界风唳。 他独自坐在舟头,呼吸均匀,无声无息。如果不看那双眼,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江芹是不会信的,连此时他冷静自持的神情似乎也在忙着遮掩,否认。 江上寒风吹过,他抬起眼,见是她,眉头一动,随之扬起嘴角。 他不该笑。 起码此时不该。 他难道不知道,他一笑,绯红眼角随着面部表情牵动,又是一滴。 江芹静静看了一会,应当不久,但对她来说像千年万年一样难捱,鼻酸、眼酸、心底跟着又酸又胀。江风吹动他的发,衣袂飘扬,愈发显出清瘦身姿,宛如形单影只的孤鹤,落在漫漫风尘里。 “哭吧,没事的。”江芹贴近他,拍拍自己肩头,昂着头,不断深呼吸,深怕自己不争气又哭了,挤出笑容,不忘做一个封嘴的动作。 “我不——” 那个“说”字还没出口,肩头一沉,江芹顿住。 宋延靠了上来,温热气息喷洒在她颈窝间,一吸一吐,有些沉重。江芹犹豫片刻,还是抬起手,轻轻抚着他被汗水濡湿的鬓角。 哭出来也好。 不要藏着忍着。 你一定很不好受吧。 宋延可以那么快地解开赤龙大泽外雷师尘所设的大阵,相信渡头那处也难不倒他。可是他没有强求,他默默接受,究竟是因为他深入骨髓的礼节?还是因为他从来不敢妄想,根本不敢多求? 江芹满心酸楚,一颗心像浸在醋缸里,那些酸,渗到内里。 他从不会说痛,从不会哭。 就像天边的月亮。 那么远,那么亮,叫人过目难忘,仿佛永远不会受到人间喜怒影响。 原来,她的月亮也会有光芒暗淡的时候。 既然这样,那就让她来照亮吧。 红光铺就,妖力震开,这一霎,晶莹雪白的霜花舟似乎也受到妖力影响,染就得妖丽无双,江面漂浮着的死气骤然肃清。 这方天地似乎再无万物,只有这只不摇不晃,无比坚定的霜花舟。 “歇一会吧。”江芹低声说着。 她的声音很柔很软,如同此时此刻身下潺潺江水,每一个音节缓缓吐出口,响彻在头顶上方,被江风送进他耳中。宋延沉重呼吸着,闭上双眼。 恨不能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轻拆揉碎,一一吸入肺腑,深埋其中,永生不能忘记。 仿佛也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治好他心底的沉疴烂疮。 小舟行到江心。 红彤彤江面忽然出现几处漩涡。 江芹横眼看去,这些形状相差不多的漩涡好像在渐渐朝一处聚拢。她对剑了解不深,充其量不过知道吞恨,自然也认不出来,这是剑意。 “江下有剑。” 宋延一开口,气息打在她脖颈,江芹只觉皮肤酥麻,痒痒的。这么久了,他居然还没睡着,这是一直没合眼靠在她肩上吗? 冥界江海不同凡间,往往深不可测,又有死气压制。 江下沉着的剑,剑意竟然能突破层层死气直达江面,究竟是什么剑,能有这样强大的剑意? “暂时停下片刻。”宋延像是看破她心里所想,剑指翻覆,一道内息从指间迸发,没入漩涡之中,“与其胡乱猜想,不如将它取出来,一看便知。” 江面骤然撕开一道口子。 江芹还未反应过来,霜花舟猛地一晃,水花四溅,一柄锈迹斑斑的古剑登时破水而出,剑柄上留有那寸内息,引得剑身嗡嗡嗡嗡颤抖。 由内而外,剥落几块锈斑。 傅紫荆被这阵异动惊醒,撑起身,目光飞速锁住源头——此时古剑剥落大半厚厚的锈斑,在锈斑衬托下,剑身愈发显得雪亮。 亮得晃人眼眸。 斑驳剑光洒在江芹脸上,她脸上表情微变。 “这剑,我见过。” 说话间,宋延已经收敛内息,腐朽古剑被一举拉到舟边,虚浮空中,几处褪去锈斑的空缺下,雪亮剑身倒映着江芹眉眼,她顿了顿,伸出手。 古剑遽然失力,嗡地一声落在她掌心。 触碰到的瞬间,妖力便将古剑所余锈斑扫荡得一干二净。 原来这剑也没有多亮,全靠那些又厚又脏锈斑衬托。 “秦帝天子剑。”江芹略略抬手,将剑送到眼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君临天下的秦帝召集国中数百位剑师,耗费十年,以天外玄铁制造而成,以此,作为天子最尊贵的佩剑。之后朝代兴亡,百年后落入先汉武皇帝手中。 这柄剑,也是武皇帝当年听从巫王谏言,用来砍断女儿刘环头颅,以亲生女儿头颅祭旗的那柄天子剑。 “秦帝天子剑?”傅紫荆听到其名,立即上前,面露疑色,“这剑为何会在江下?” 江芹也不解。 武皇帝一生穷兵黩武,万年深信巫蛊之术,不惜用剑斩下女儿头颅扭转战局。他也的确达成目的了,像这样的绝世宝剑,怎么肯交托到别人手中,必是要随武皇帝一起葬入陵寝才是。 宋延道:“正如先前所见的无上国,先汉国城坠入空间乱流,这剑便随之堕入冥界中。” 冥界似无上国这等漂流旧国多不可数。 或许没什么可稀奇的。 但江芹想起,方才入江心之前,江面平板无波,别说漩涡,连一点波折也没有,霜花舟行到江心,剑意漩涡便突然出现。 倒像是这柄古剑知道有人来了,溺水多年,等到一线生机,便立即求助似的。 第390章 赤龙大泽(八) 江芹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又在胡言乱语。”傅紫荆深吐了口气,冷目横来:“好歹是柄千古宝剑,被你说得可怜,活脱脱成了个水鬼。”说着,便靠上几分,要看剑。 “你这人,身体才好些,刚有力气就又来挖苦人。”江芹咬唇看她,手指痒痒,装腔作势地伸手虚拧她腮帮一把。 傅紫荆目光紧紧随着她的手指,见她始终没捏下来,动了动嘴,想说什么,然而最后还是把话咽下。 居然真就不说了? 江芹纳闷。 可别是又憋着什么坏心,让人瘆得慌。 江芹想想,自己又噗嗤一声笑了。心说:我这算不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宋延伸手,在剑身上弹了一下。 只听见“铮”地脆响,剑身从他指尖击打处泛开涟漪状蓝光,仿佛一袭江潮清波,洗尽铅华,新发于硎一般,剑身突然变得光芒万丈,亮得刺人眼睛。 他似有预感,冷冷地望着剑光,另一只手早就则横在江芹双目前,及时地替她挡去刺眼剑光。 “小芹,你再释些妖力试试。” 闻言,江芹按下他的大手,托剑掌心依言释出妖力,彤彤红光伸出无数触手,藤蔓般纠缠在剑身,顺着那一痕凌冽盘绕而下。 触感传达到心尖。 她心头一凉,眉头挑起。 “这剑有灵,又不像是剑灵……”再试着感受,耳畔传来窸窸人声,听了一阵,这才明白过来。再看掌心,只觉宛如托着一座山,顿时变得千斤重,沉甸甸地,让她于心不忍。 “天子剑铸造了十年,……剑成那日,秦帝命余下的剑师一起……投身剑炉,用人血和人骨祭剑,凝聚剑意。他们是秦国剑师。” 江芹说得断断续续,耳边声声凄厉鬼哭。 无数声音交叠。 只有全身投入去听,才能捡出些至关重要的片段复述。 天子剑在秦帝百年地宫下铸造,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剑炉高热,许多剑师来自其他被秦吞并的小国,生在鱼米之乡,本就不大能适应秦都风水,他们技艺高超但水土不服,加上终日高温锻造玄铁,百十人的队伍,半年之间死得只剩一半。 再过二三年,又剩一半。 咬牙撑下来的三十人中,有忠心秦国,想为天子死而后已的,也有痴迷铸剑,不惜性命的。更多的,却是惦记家徒、妻儿,不想死在地宫中,做孤苦亡魂,不想一身冶炼手艺就此失传。 凭着坚毅心性熬过十年。 天子剑终于铸成。 天生异相,地宫传来神哭鬼泣之声,这在常人眼中可怕景象,落在铸剑师眼中,却是难得吉兆。古往今来,铸成天下利刃,必有异相出现。 他们势必将名留汗青!永垂千古! 后人说起这柄绝世宝剑,必会记起他们的名姓。 可他们,想错了。 后世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记住他们的名姓。 剑成那日,一封皇诏,三十五人一齐赴死。秦帝残暴,偏执以为,好剑不能效仿古法使用妖兽祭剑,而当用人血与人骨,方才能祭高天神。 这是最后一步。 如果他们不肯赴死,只有全族同罪一种下场。一人死还是使人亡?皇帝似乎给出了选择,其实别无选择。 三十五名铸剑师的亡魂,被封印在天子剑中,足足四千年。 这四千年中,王朝更迭,人间不复。 他们只记得,秦帝追求长生,寻不死神树,铸天子剑,要立千秋万载一统江山的功业。终究抵不住年老体衰,实在兴兵出境的路上,天子剑随之入葬地宫。 后来地宫遭到盗掘。 天子剑被盗。 最后一位持有它的,是先汉武皇帝。在汉庭覆灭之后,武皇帝地宫打入空间乱流,从此以后,人间再无天子剑。它随着地宫始终飘荡冥界。 在赤龙大泽江底尘封许多年,无法再见天日。 “为铸一剑,耗去铸剑师一生心血,却寂寂无名,为求来妻女活命,不得不以身祭剑,结束性命。如此不公允,心有不甘乃是人之常情。”傅紫荆听了半晌,冷冷道。 江芹吃了一惊,扭头看她。 人之常情? 这样温情的话,竟然出自她嘴里? 从冥界忠州城离开之后,傅紫荆好像……变了个人。 “我只是有感而发。”傅紫荆被江芹看得脸颊发热,别开眼,低声道。 江芹笑笑,不言语。 静默半晌,直到剑光湮灭。她能听见剑上亡魂所说的话,记诵他们的名字,让后人记得铸剑师所做一切,想来是不难的。 “只是剑外头的封印古旧,我解不开,还得你们想想办法。” 她不通修门封印禁制,刚才试了试几次,接连碰壁。现在宋延引出的剑光灭了,像某种通道突然关闭,感应能力随之减弱。 封印不除,三十五位铸剑师的亡魂只能永远留在其中。 宋延转头,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沉声道:“待我们回到罗丰山脚下,魂魄归回,我会想法子解开剑上封制。” 江芹笑了:“你这么说,必定能办到。” 傅紫荆冷眼看着宋延脸上罕有笑容,隐隐不快,有宋延在,她便觉得不自在。 分明是你们,到他口中成了‘我会想法子’,轻轻巧巧把她剔除在外。这方古法禁制难是难了些,可她不是解不出来。他的话,倒像不想她插手此事似的。 一句话就硬生生剪断。 怎么,怕她趁此机会动手脚,伤了他的眼中珠? 傅紫荆冷哼一声。 瞥见宋延如玉姿容更觉得其人可厌,心机深沉。 这样的人,若是一心从善,心怀天下苍生,哪怕不能成仙,也能成为马成霄那样抛舍小爱成全大爱的虚伪大圣人。一想到这,马成霄对宋延溢美之词如同洪水倒灌,充斥脑中。 对宋延也就愈发厌恶了几分。 心里一股不容忽视的感觉,在发酸。 都说狐妖最狡黠聪明,大妖最悍然霸烈,难以驯服。江芹占全了这两样,怎么就看不出来,她面前的冷面郎君其实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一碗江芹喝过的酒,就能让他对小小阴差起杀心。 第391章 云岫封剑(一) 铅色天空低垂。 呜呜风声裹挟飞雪,山道隐没厚雪中。 少年跪在地上,头发披散,身子俯俯起起。矮下去时头顶、肩头雪花随着掉落,起来时,手中满满一捧泥土。脚边掘出的泥土已快他半个身子高。 一双血泥混杂的手再次伸进土坑中,狠狠地往下挖出一捧土。 在他身后不远,已经挖出一个规整的长坑,土堆压在一旁,乍看像个馒头,一柄长剑连同剑鞘一起插入土中。 天地苍茫,唯有风雪声。 少年挖完这个坑之后,歇了一会儿,才开始挖另一个。 雪势变大,挖好的坑里覆上一层蓬松雪花,少女站在土坑旁,手捧静默状态下的太渊剑,一动不动,双眼死白犹胜雪国,她身上积的雪花不多,可见有人不时为她抚拭过。 少女与土堆上的长剑,双双宛如死物,没有半分生气。 大汗淋漓的少年回顾一眼坑边少女,继续掘土。 天地之间格外岑寂,千山鸟飞绝,风声突然底下,此间仿佛只剩下少年手上这一种声音。 周而复始。 有时他会低头,看看结满泥土的十根手指,已经看不到修剪得齐整的手指甲,有点可惜。看了一会子,又安慰自己:没事,从前狗啃似的,比这强不到哪里去。 烧年不知疲倦,土坑轮廓确定之后,跳入坑中,继续用伤痕累累的双手刨土,无声不语,无怨无悔。心里掐算着时间,时间一到,立即从坑中爬出来,先在身上找一处干净的地方,用衣料擦掉手上血泥,再去给几人拂去身上落雪。 “阿备。” 正为浑身找不到一块干净地方发愁的阿备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寒风中打了个哆嗦。 “大……小姐?”少年转身,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目光立即变得呆顿,不知是忙碌太久还是风雪寒冷的缘故,眼神像被冻住一般,说话时两片嘴唇直打寒战。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唇色有多惨白。 脑子也冻木了,每说出一个字眼,都能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 阿备是凡人,不必修士有气海护体,罗丰山脚下隆冬大雪,风吹过身上,像刀子一样锋利,直割人骨头。那身给他御寒的斗篷披在了嚣三娘与曹獬身上,脸上身上又出过汗,还在风雪里呆了这么久。 正因是普通人,耐力才足够惊人。 江芹震惊地看着他。 眉上都是雪,脸如同冻僵一样,稍稍做点表情都很费力,阿备几时有过这副模样。 她才离开阴山,头脑还有些昏昏涨涨,来不及多问,闪身到阿备面前,抬手才碰到他眉头,吓了一跳——这哪里还是活人的皮肤,又冷又硬,活像冰雕出来的。 江芹用力地拥住阿备,身周妖力笼了过来。 又冷又饿,猛地被大小姐抱紧,就像濒死在雪天的人总算找到一盆暖烘烘炉火。 阿备瑟瑟发抖,牙齿不住颤抖,很想说的话,因为嘴和牙不停使唤,从头到脚都是冷的,他说不出来,只能不断搓搓手,往手心吐气,想尽快回复体力。 呵出来的气似乎是冷的。 一点不热乎。 阿备也想不明白,刚才怎么不觉得冷,一见到大小姐才发觉原来雪地好冷。 他咬咬牙,急忙问:“师……师父……他……怎样了?封剑……的办法……问……问…………” 问到了吗?太冷了,实在太冷了,五脏六腑凝结住一样,四个字而已,阿备无法坚持着说完,又频频往手里呵气。 江芹用妖力温暖着他,一手按在他胸前,手中红如火焰的妖力源源不绝地渗入。 再不温暖身体,阿备就要冻成一块冰了。 “宋延没事,傅紫荆也好,离魂返回肉身需要点时间,你不要着急。我们在冥界见到了丹阳真人,封锁太渊剑的办法,宋延应当问着了。”着急之下,语速飞快,命令道,“别再说话了!” 其实,她很想问问发生什么。 可是阿备这样,她怎么问得下去? 每说一个字,对现在他来说,几乎等同一次摧心剖肝的折磨。阿备快冻坏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体温,免得伤及五内才是。 江芹抬起眼,扫视一圈。 这一次,视线远看的能力恢复清晰。 她是半妖,妖力强盛,复原能力强过凡人百倍,也不应该觉得天寒才对。可是为什么,在目光锁定某一处时,那刹那,仿佛坠入冰渊,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一阵钻心凉意猛地扎进心脏。 眼睫颤抖。 云岫盘龙山脉通往北极地狱之所的通道因为天梯断裂而封闭,嚣、曹两位前辈以自身修为,借她一滴血,送三人进入无名小国。 离别时,曹獬追了几步,爽朗笑道:“几个娃娃若是见到雷师尘,别忘了问他,那年荻花亭的酒钱何时归还!”又嘱咐她,“你炙的猪肉好,回来必要给我多炙几块。” 江芹忙笑着应下。 一旁的嚣三娘望着宋延和傅紫荆,半晌,只道了句平安,转向江芹道:“丫头,眼看六路,耳听八方,周全地去,周全地回来。” 除了她以外,宋延和傅紫荆皆是离魂进入无名国。 相对而言,危险几分。 北极地狱所在,六重天宫,对修士修为亏损是不可估量的。数百年以来,能够进入幽冥者,少之又少。嚣三娘的担心不无道理。 那时,江芹完全没有感受到。 这会是最后一面。 天还没暗下去,周围树上堆积着雪花,地面没有被压垮的树枝,灵儿手中血符尚留一点光芒。她突然意识到,冥界时间流逝和凡间不同,三人呆在冥界许久,凡间其实还没过去一天。 风声低沉叫嚣着。 雪花撒撒。 停在江芹的眉间、睫上,越积越多。 以她脚下为源头,一股无形气浪蔓延,击得枯树涩涩颤抖,积雪成团掉落,仿佛起了场无声大风,一方空间架起妖气屏障,将所有飞雪与寒气阻隔在外。 小小天地,渐渐暖和起来。 “大小姐。” 阿备在阵阵暖意下,恢复了些体力,吸着鼻子,小声说:“裙子大叔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把他们就地埋了正好。进山之前……他们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你和师父……不准难过。” 第392章 云岫封剑(二) “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江芹问出口,喉头不觉一哽。 阿备听她嗓音不对,不忍说下去。 其实,在护送他们进入无名国之后,嚣落和曹獬不过说上几句话就已经油尽灯枯。嚣落炼成剑身,勉强多撑了一会,所以才能说出那些话。 罗丰山是进入北极地狱的所在。 修门不是无人知晓。 然而,多少年没有修士敢踏足此地,是因为,一来罗丰山妖兽遍布,二来无名国难寻,三来,凡胎肉体打开通道,难免就是一死。即便有丹阳真人只身入阴山境地取魂两尊的奇事,他们也不敢随意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何况出入阴山与出入北极地狱六重天不同。 嚣落与马成霄是旧识,情意深厚,已料到这样的结果,方才不想曹家三公子与他同行,但曹獬心意已决。两人协力,才能为三个年轻人争取更多的时间。 太渊不封,马成霄声明毁于一旦不说,天下苍生将面临何等苦难境地。 哪怕没有天梯。 哪怕没有仙骨。 这亦是他们二人下定决心,必要做的一件事。 “三公子说得极是。心怀天下,何须仙身,仙人能做的事,凡人亦能。” “这千秋万载,红尘滚滚,人间春夏秋冬,就由这些年轻人代我看看吧。” 嚣落大笑着说完这两句,砰砰几声,浑身筋脉尽断,血气弥散,跟着便断了气。 朔风凛凛。 阿备从小听桥下说书人将侠客剑客的故事,最向往的就是能够成拜得一位高手为师,将来做一个在世上能喊得出名号的大侠。 见嚣落和曹獬尸身,骤然觉得,有名无名又何妨,侠客便是侠客。 一片丹心,寸寸赤诚。 报天下万物,报天下苍生。 他心里十分敬佩,自觉此时要是哭,是侮辱两位前辈死前一番信任交托。于是红着眼睛,忍下酸楚,将二人彻底僵化的尸身放平,盖上斗篷,结结实实地磕了两个头。 再按嚣落说的,不必送回京城,凡大梁版图,皆可以作为他们的葬身处。 所以就地挖坑,在罗丰山脚下,用树枝描出坑土大略形状,再改用双手刨土。 一抔接着一抔。 怀着敬意,无比虔诚。 哪怕刨到双手染血,哪怕刨到手指甲掀裂,鲜血化在泥土中,片片殷红,也不觉得疼。几次汗水流到眼睛里,流到嘴里,咸咸的,温温热热。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桃源村上打铁逛黑市,兜售防身用具的小混混,终日不上学堂,只爱打铁。 他爹说他这样没出息,成天和火炉打交道,将来没有哪家女子会瞧上他,愿意嫁给他。可是他爹也是个铁匠,他娘不就看上他了? 他爹又说,让媳妇随自己过苦日子,算什么男人。 阿备低头,看着腰间系着的小瓷瓶,里头装着珊妹为他制了好几次才制成了的烫伤膏。他爹说得对,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才对得起珊妹的心意。 他是块金疙瘩,路剑门无眼,有的是有眼识货的人。 一年之后,竟真让他遇上了宋延。 随大小姐上京那天情形他快忘了,只记得满心喜悦。遇上慎思这个嘴坏心好的小牛鼻子,吵吵闹闹,进京也有意思。 可是现在,哪还有小牛鼻子。 人都死了。 跟场梦一样。 身体暖起来,脑子心眼跟着活泛,阿备突然很想放声大哭一回,哭他个声嘶力竭,哭他个痛痛快快。 “阿备,你在这儿坐一会,我去看看两位前辈还有灵儿,一会为你上药。”江芹声音有些嘶哑。 已经恢复了体温,有妖力笼罩,一点飞雪吹不着。 阿备两眼通红,冲她点点头:“我没事,大小姐尽管去吧。” 安顿好他,江芹起身。 先是来到嚣落与曹獬面前,看了几眼,分别在两人肩头各自深深拜下。 接着用手拂去斗篷上细微雪沫。 寒冬干燥,掌心拂过的时候,发出几声莎莎。 两人闭着眼,一点不像睡着的模样。曹獬已经是满头白发,面容枯皱,半分不像原来,仿佛油尽灯枯,一朝成了朽木。 他和阿备一样,睡姿奇差无比。如果曹前辈还活着,势必要将腿压在旁人身上,把旁人当软枕。 而嚣落好洁,不爱粉裙沾染任何污浊,必会嫌弃他一番。嚣三娘虽然是曹门死士之一,可是原则问题上,哪怕对方是曹家三公子,堂堂国舅爷,嚣三娘也不会卖他这个面子。 哪有可能这样安然无事地躺着。 早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了,动手也说不准。 “嚣前辈,我们回来了,您看,一根头发都不少。”江芹把斗篷往上挪了挪,盖住脖颈,“不但没少,还多了。” 她说着,指了指斜前方,一柄剑横在刚才她站过的地方。 “我得了把古剑,曹前辈您瞧瞧,比起你的双刃,不遑多让吧!” “裙子大叔是路剑门的弟子,相剑这件事,大小姐还得问他,他才是行家。”阿备红着眼,搓着双手,笑着大声喊道。 四周静谧。 风雪被阻挡在外头。 只留下阿备的回声。 江芹试了几次,总算扬起仿佛被冻僵的嘴角,露出一点笑容。 “好像确实问错人了。那就多做几碟炙猪肉,向曹前辈赔不是吧。” 她站起身,这回起得有些缓慢,脚底寒意往上,快把两条腿冻住似的。 嚣落和曹獬脸如雪色,天灵和胸口两处没有任何亡魂痕迹。 连魂魄也没有了。 原来是骨头尽碎,魂魄俱毁的下场。 他们早就知道,瞒着众人,义无反顾地去做。 “咳—咳—咳———” 突然传来女子急促的喘咳声,傅紫荆突然睁开双眼,身形没稳住,猛地一歪,摔在地上,呼吸急促。 冲破阴阳界限的一霎那,意识模糊,以为还在霜花舟上,咳了几声,才清醒过来。 “大小姐!她醒了!”阿备又惊又喜,对着江芹背影大喊,随即看向宋延,这一看,不由愣住。 “师父……你……” 宋延盘坐着,身躯挺拔,眼底冬雪消融,一言不发望着嚣、曹二人尸身,像是看了许久。 第393章 云岫封剑(三) 坑土填平,翻新过的泥土哪怕修得在齐整,看起来还是那么格格不入。 宋延伐断一颗老树,以剑消磨平每一处掀起的木屑,雕刻出两方牌位,分别插入曹獬与嚣三娘二人坟茔上。他的字俊秀端正,遒劲瘦拔,不染俗尘。 与罗丰山脚肃清的氛围有几分映衬之意。 注入亡魂后,言灵还未醒来,阿备代为照管。 见他插好牌位,撩袍在坟前跪下。江芹收起天子剑,跟着提起裙摆,双膝着地,跪在坟茔前。 傅紫荆犹豫了几瞬,提裙随之拜下。 她不喜欢嚣落为人打扮,总觉得此人心情古怪,不男不女。可正是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医好了她,将她带离傅水仙身边。他说,是看在她爹的几分面子上,才施以援手。 不管如何,嚣落对她有一分恩情。 一拜。 再拜。 三拜。 气氛凝重,谁人都没有说话。 妖力维持的屏障内,一丝风声没有。每一次俯身再起身,衣料摩擦声显得格外沉重。 三拜结束,三人站起身,顾不得掸去身上泥尘,问起阿备关于崔辄体内妖元一事。 阿备道:“裙子大叔让我回他的洞府,找他弟子要回他从大胡子身体里剖出的妖元,他只是说那是只宴婴妖的妖元,至关重要。至于用处嘛…………” 他摇了摇头。 当时刚刚打开通道,宋延等人方才入内,空间乱流混沌,嚣三娘急着与曹獬搭手应对突发情况,还来不及说完这句话。 再后来,也没机会说了。 刚才看着宋延雕刻牌位,阿备陡然想起。 听罢,江芹和宋延对望一眼。 阿备所说的大胡子是指御史中丞崔辄,此人素有美髯公的称号,一尾长须滋养得极好,面容端正儒雅。然而是不折不扣的吴越人,更是破军安插在朝堂的眼线。 此前,司天监一战中,嚣三娘对垒崔辄,将他杀死,意外地在它身体内获得一颗有些残损的妖元。 这是宴婴妖的妖元。 因为江府地窖中的那只也是宴婴,江芹便留了心。 在那之后,听嚣三娘提过,似乎是在安葬爱徒飞絮后,均风就带着妖元一起回到洞府里养伤。 “嗯,你没有记错。”宋延点头,那颗妖元的确跟随飞絮回到洞府去了,他顿了顿,道,“嚣前辈深知此举危险,提及那颗妖元,定有一番深意。” 江芹赞同。 据阿备描述,开启通道不久之后,嚣三娘和曹獬便开始发出骨裂声音,在那等剧烈疼痛之下,嚣三娘不会平凡无故地提到崔辄妖元。 宴婴妖…… 妖元…… “修门洞府大多设立在天地清气充盈的地方。”阿备突然开口,插了一句话。 这句话,不啻为一道惊雷。 虽然没人知道嚣三娘把洞府设在哪里,但是对修门人士而言,尤其是嚣三娘这样的高手,必会寻一处天气清气极好的所在,辅助修行。 就连丹阳真人亦是先将三山江的煞气镇住,扭转山江格局,调试过风水,然后才设立洞府。 洞府山水养人,均风在曹太后地牢里受了重创,侥幸没死,要靠洞府风水调养这很有道理。一块带回去的妖元,势必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 ——利用洞府清气,修复崔辄腹内残损妖元。 “宋延,宴婴一族的特性。” 江芹说着,不觉捏紧袖中双手。 小小举动,宋延看在眼里。 宴婴这样的大妖和其他妖族不同,它们能够全族共享记忆。江家那只利用江自流血玉力量,切断这种种特异能力,想借此摆脱唐寄奴锁魂咒的束缚。 崔辄腹内那颗如果能成功修复,那么破军和唐寄奴的关系,当年唐寄奴与江家那只宴婴的种种纠葛,甚至连唐寄奴的身份。 或许就都能解开了。 三星们内功不但涉及丹药,更广涵天下妖族异兽,它们也是难的的药引。 因此,在旁听着傅紫荆也知道宴婴族记忆共通,驾驭一只便能驾驭全族的特点,略想了想,还是开口:“这话虽然扫兴,但不得不说,天下这么大,嚣落的洞府不好找。何况…………” 她回头,看了一眼剑气黑森的太渊剑。 “不要小瞧毒蛛涎的威力,何况太渊如果不能封住,剑灵复生,我们几个都得死在这里。” 马成霄告诉她,他一生最不喜欢所谓的名门正派为得一柄好剑,取人魂魄作为剑灵,因此飞尘迟迟没有剑灵。当年累世记忆恢复,为修复天梯之故,进入阴山境地,取两缕英魂。 在其他门派看来,他这是有违天和的举动,却不知道,这两缕魂魄正是马成霄转世所留下的。 正因为四界地灵多次转身,魂魄分解,到他这一世,神能已经远远大不如前。 加之当年施展全力压制唐寄奴,以及在冥界建造忠州城,留残魂一缕,生魂到了残缺不堪地步。再转生,能力比他应当更弱。 傅紫荆提到阿备筋骨天生不足的情形,马成霄大有感慨。 当年一战,他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 没想到唐寄奴还能逃出生天。 煞星一日不死,四界地灵便会再行轮回。以他残损魂魄,再轮回,必然不可能是唐寄奴的对手。阿备在众目睽睽下引出马成霄虚影形态,只会让他多十分危险。 四界地灵,煞星已经杀死了三个。 世上再无马成霄,阿备如果有什么不测,最快意者,必然就是那颗天轨煞星,再没有谁人能阻止它。一旦万民流血,生灵涂炭,它就能从中汲取人性恶念助长自身修为。 “呲——” 突然一声脆响,傅紫荆低头。 袖中陡然滚出一颗裂痕满布的牝珠,带着三星宫腰牌一同坠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底部金线流苏缠绕在一起,乱成团。 无坚不摧的牝珠竟然碎了! 傅紫荆愣了片刻,瞳孔一缩,寒意直冲天灵,眼底猛地浮现深刻惊惧,“是我娘,我娘在探查我的下落!!” 惊惧交织。 她喊出口,下一刻才意识到竟然称呼傅水仙为娘亲。 第394章 云岫封剑(四) 傅紫荆一声“娘”喊得极其不适应。 宋延、江芹、阿备三人却是代入得很顺畅,毕竟除了那行新肉凝结成的誓言之外,母女两人用的是同一张脸。 妖力屏障外,雪势变小许多。 宋延侧耳去听,江芹举步上前,将掉落在地的三星宫腰牌拾起,珠子已经七零八碎,看了一眼,递到傅紫荆手边,“单凭这颗牝珠,傅水仙就能找到这里吗?” 静默片刻。 傅紫荆点头:“牝珠中沁有各门弟子掌中血,独一无二,必要之时,可以为搜寻所用,但也有意外。” 譬如皓及师弟。 这事发生在宋延斩杀黄莺谷狐妖之后,因为太渊剑的出现,沈幕舟奉命前去搜查黄莺谷,探看马成霄洞府是否在其中。皓及是那一批弟子的一个,又是从前与她一同练习剑术的师弟。 因她担心沈幕舟安危,自己又抽不开身,只好请师弟代劳。 可是皓及后来无故失踪,她曾尝试用这种办法寻找,终究无果。 见江芹低头沉吟,傅紫荆问:“你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江芹随口应答。 当初在巩县皇陵,有个吞服薜荔丹,最后不敌宋延,自爆而死的三星宫弟子。当时那人骨头渣子也不剩,浑身只留下一颗牝珠。 照此说来,不是不能查出名姓。 “现在至关重要的只有一件事,还是在傅水仙赶到之前封住太渊剑吧。”阿备面色焦急。 一提“傅水仙”这三个字,就像把他放在炭火上,热油上煎一样。马丹阳是马丹阳,他是他,但这说法,人家三星宫掌门不接受啊! 一把将避水珠捏碎了。 那可是件珍宝,至今想起来,阿备还觉得惋惜不已。 越想越急,其他不管,蹿到沉睡的言灵身边。 好在大小姐先前给他心脉中输送了那好些妖力,因血玉神力缘故,四肢早无冷冻僵硬的痛感,恢复如常。 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他必须看顾好刚刚引入生魂的言灵,免除宋延、江芹后顾之忧。他阿备别的本事没有,跑命本领一绝。 言灵和珊妹一样瘦弱,背着她不成问题。 “怎样?”江芹开口问到。 宋延摇头:“暂时无恙,但不可卸下堤防。” 方圆百里内,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动。 雪势渐渐平住,罗丰山白茫茫一片,像被风雪冻住世外之地。 越是这样交接处,幻境手法越不容被察觉,傅水仙深不可测,难以捉摸,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距离明年中秋还有一段时间。 到那时,紫微天数偏移,岐王赵确及才能登基称帝。 他是天轨所定的大梁天子,逢凶化吉,煞星奈何不了他。 京城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司天监,三星宫等叫得上名字的大派如今是否在掘地三尺挖寻他们?这些,都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确认的几乎就是:情况只会更坏,不会更好。 江芹心想着,收起妖力屏障,避免暴露行踪。将手一横,秦帝天子剑随即打旋着落入她掌心,铮地一响,妖力登时与剑相融,锈暗剑身宛如大火赤烤一般耀目。 宋延望着她,眉头深锁。 “小芹——” “天子剑常年沉没在冥界,积蓄了千百多年来的死气,借用它,还有我身上的冥君印记……”江芹抽口气,笑道打断道,“这些,足够打开云岫盘龙山脉禁地。祸害遗千年,我是妖不是普通人,你不用担心我。” 太渊剑身是马成霄意外获得的一块盘龙玄铁所制成,两尊剑灵则是四界地灵累世残魂中的两缕。 想要封住太渊剑,彻底使剑灵进入沉默,说到底,只能够借助云岫盘龙山脉中充盈的混沌之气来封住太渊剑。 这也是马成霄给出的封剑法子。 那里本是通往北极地狱的通道,因天梯断裂,空间错乱,通道闭塞难开。 云岫盘龙山积蓄了天上神族开辟人间时的混沌之气,常年充斥着阴阳、生死、正邪两气,没有强悍力量的倚仗,凡人想打开它,绝无可能。 系统提示声死灰复燃。 即便没有这条任务,她也会义不容辞。 宋延知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多说,只道:“共退共进。” “共生共死。”江芹微笑。 正待持剑释放妖力,她回头,傅紫荆手中攥着腰牌,见她目光看来,掀起眼皮,面色决绝道:“你们走吧,这一次,我留下。” “你疯了?”阿备第一个反应过来,张大嘴巴。 再没人比她更了解傅水仙。 也没有谁比傅水仙更加了解她。 当初在司天监,傅水仙受了重伤,可还不至于失去强留她的能力。 镇妖塔外,三星宫弟子云集。 只需一声令下,前赴后继想要为宫门清缴逆徒者大有之。 傅水仙不是见她忤逆,贪恋沈幕舟而心生厌烦,更不是顾念母女情分,给她一条生路,而是——傅水仙知道,嚣落甚至是宋延,必会出手相助。 留着她,放任她。 只是把她看作牵着纸鸢的一根绳索。 顺着这根绳索,纸鸢纵然飞得再高,她也能找到这里。 “马成霄亲口告诉过我,云岫盘龙山一旦再现,浊气难以收敛,通道入口也会跟着出现在人间。” 傅紫荆骨节用力到发白,掌肉摩擦着腰牌,咯吱咯吱,“布置幻境的手法,是我娘教我的。我留下,以备不测。” 声色冷淡。 没有半分询问的意味。 马成霄的本意希望她能助宋延一臂之力,到时候,利用幻境布置手段,设法将通道从人间抹去,移到它处,避免浊气流入人间。 这么多年,第一次相见。 马成霄记挂的,还是那个看起来好似无欲无求的神君弟子。 她怎么可能不心生嫉妒? 怎么可能应承。 马成霄没有继续劝说,他没有逼她非这样做不可。 也许他信宋延,信他能想出别的办法,也对,宋延是他最得意的徒弟。 罢了。 他既然这么爱这人间,她愿意留下,设法抹去通道。如若傅水仙当真寻到此地,那就是她们母女二人一较高低之时。 “只是你们,别让我爹失望。” 第395章 云岫封剑(五) 江芹出神了几瞬。 傅紫荆的话,冰冷而方正,似乎不允许任何人阻拦她的决心。收起妖力屏障,寒风入侵,站在风口,她发丝飘扬,脸色苍白,看得人心不由一软。 “不走?莫是要留下与我也同生共死吗?”傅紫荆不忘揶揄,笑了一下,捋过眼前发丝,小声道,“这份深情,留给你的眼中珠吧,我不需要。” 说罢,睨了宋延一眼。 “三星宫视你为叛徒,你留下又能讨到什么好处?再说你那个娘——”阿备自己闭上了嘴。 不提不提。 还是不提傅水仙来得好。一提他就冒冷汗。 “阿备说得是。”说着,江芹上前一步,傅紫荆却立即连退数步,丢来一个沉甸甸的字眼——“走。” 袖中那只手笼住石龙目,“离开三星宫前,我曾在天功峰神清殿,当着掌门与同门面前立下誓言,此行下山必取回宋延项上人头,岂能背弃誓言?” 哪壶不开提哪壶,阿备尴尬地挠挠头。 江芹呆了一呆,拿眼偷看宋延,他视若未闻,可谓毫无波澜。 “呵。”傅紫荆自嘲笑道,“看你们一个两个。” 阿备不用说,他不是她爹,偏又不能不信自己就是她爹的转世,自作多情。江芹自然不信她能杀宋延。 至于宋延,大抵从头到尾,从未将她视若一个可惧的对手吧。 他天赋极高。 马成霄对他赞不绝口。 第一次听说,宋延只受他亲传三年,而后则是靠着玉室内马成霄所创剑谱,所记古籍心法自我修炼的时候,傅紫荆震讶了半晌。 所谓师徒缘分,居然只有三年。 短短三年,宋延便能后续通过自我领悟大到这等造化大境。 骄傲如她,也不得不信,天赋使然。 因为马成霄,宋延无论如何不会对她下死手。 她亦不能违背当初的承诺,因为技不如人,便将誓言作罢,放弃杀死宋延的念头。 既然这样…… “你的东西,我收下了。一命换一命,欠你的,还你,我们两清。”傅紫荆深深望着江芹,面容决绝。 石龙目能够彻底医治好她的心疾。江芹说得轻巧,留在手里也没什么用,不如送给她。这可是石龙的眼珠,还是条飞升天界,修炼千年,渡过两次雷劫的石龙啊。 中州大地再廓落,又能去哪处找到第二颗石龙目? 她救了她一命。 风雪萧瑟。 几人无言以对。 “总需有人抹去云岫流出的浊气,除了我,没有更好的人选。”傅紫荆别开脸,背对着几人。 江芹百感交集。 可是太渊剑迟迟不封剑,危险就会多出一分。上一次太渊暴乱,据说杀了司天监与京城殿前司前后三千多人。雷州龙池水被毁,只有进入云岫山这一个办法。 这段时间其实并没有过去很久。 但对江芹来说,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傅水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心软的慈母,整个三星宫又将傅紫荆视若叛徒……各种想法在脑筋中交缠,她深吸了几口气。 天人交战不知多久,知道勉强不得,劝说也改变不了什么。 也许最好的决断,是尊重她的决断。 于是将背包中系统赠送的药品挑挑拣拣,选了几味出来。 看着傅紫荆逆风孤寂的背影,上前两步,将一干瓷瓶逐个轻轻地放在雪地上,不知为什么,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一想到傅紫荆最讨厌他人同情可怜,把话吞忍了下去。 “保重,多谢。”终是宋延开口,打破沉寂。 傅紫荆背影一僵,微微撇过头,视线落在嚣落坟茔上。 这尘世无趣。 深爱者,却大有之,人间当真如此可爱吗? 身后妖力大释,天地之间,陡然变为血红颜色,红得胜过天功峰上年年盛开的梅林,风声猛地缩紧,空气逼仄。待她再回过身,江芹与宋延等人已不见。 独留下半空中一痕血亮的裂缝。 融融妖力不断从中渗出,伴随几人深入,这道裂缝将会越来越大。 云岫盘龙山脉的死气也将从中溢出。 她要做的,就是在死气溢出之前,将之抹去,打入空间乱流当中。 傅紫荆指尖迸发一点星光,双手交叠,行动间,一道锋锐蓦然闪过眼眸,接着脖颈一凉,凌冽剑锋已经割破她脖颈上的细肉,温热血液一点接着一点溢了出来。 她的手势僵在半空。 华袍猎猎,侵入她的眼角。 猜出身后无声站立的人是谁,双手骨节用力至发白,青筋微凸。 “何必急着做这种事。” 一字一字,傅水仙的声音如同一把长剑,贯穿她的心,闭了闭眼,就着脖间一寸寒凉骤然回身,两掌撑叠,内息爆发,罗丰山下一干树木相继列阵,阻隔在傅水仙与傅紫荆之间。 母女两人目光如电。 相交仅仅一瞬,便被位移的树林阻绝。 傅水仙双眼赤红,冷笑一声:“不自量力,你的所有,皆出自我所授!!”声浪直击而去,将树林劈开,犹如切断一片汪洋。 回声阵阵。 素白天地之间,骤然变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云岫盘龙山风雪盛大。 冰天雪地,俨然罕无人至的雪国。 脚下踩着晶莹剔透的冰面,四周树木上挂着的皆是尖锐冰凌,冷风呼啸,一串轻轻浅浅的脚印坠在几人身后。 “大小姐……” 江芹回头:“怎么了?” 见阿备背着言灵,一脸心事的模样,于是主动提议换她来背着灵儿。阿备一听,连忙摆手,又走了几步,小声叹了口气,“我不累,就是心里,就是心里——” “你放下不下傅紫荆?”江芹直言。 他知道瞒不过,也不想遮掩,索性点头承认,“你说她斗得过三星宫掌门吗?” 阿备实在憋不住话,凭着转世就想给人当爹那是占人便宜,他不干。可是,心里不知怎的,浑然不是滋味,小声嘀咕道:“我爹说得对,大奸大恶的人不难办,难办的是那些坏得不彻底的人。” 傅紫荆就是他爹说的这种人。 坏得不彻底,让人恨不是,不恨也不是。 第396章 云岫封剑(六) 刘铁匠常年看守义庄,见惯生死,也见惯人情。 这话,说得很对。 江芹知道阿备借他爹的话,说的是傅紫荆,她就是阿备以为的那些坏得不彻底的人,让人想恨时想到她的苦衷不由恨不起来。 但那些事,的的确确都是她所作所为。 不恨更不是。 人心是如此复杂。 她掀起眼帘,望着宋延沉默,背负双剑前行的背影,笑了一下。这个世上还是有看似冷漠难猜,心境反而一清到底的人存在的。 “阿备,冷吗?” “不冷!” 阿备回答时吐出一串白气,四周雪国冰封,他通身温暖如春,有股说不出的舒服畅快,犹如行走在春日暖阳底下,奇妙得很。 低头,胸口团团红光透出粗衣麻布,那是江芹输进他心脉的妖力,还未消散殆尽。 这种奇妙感觉,来自于此。 “让我来吧,你歇歇。”江芹绕到阿备身后,将言灵扶住,知道他不肯让,于是给出一个很难拒绝的理由,“帮我提着剑就是。” 阿备本想争取一下,听她说要提剑,双眼立时锃亮。 这可是大秦与先汉两代天子用同过的剑啊,就连路剑门创出以人魂魄做剑灵的臭老头尘中叟也无缘见到此剑,能够为大小姐提剑,何其荣幸! 愣了一瞬,便点头如捣碎,腾出一只手接剑。 江芹心底暗笑,观察过言灵呼吸面色,这才双手向后,背起她,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轻声道:“灵儿别怕,我是芹姐姐。” 她口吻温柔。 背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大小姐,这上头是?” 阿备发现剑柄上悬着块小木牌,两面都刻着字。别看字小,功夫很精细。 江芹知道他疑心什么,解释道:“那些是天子剑铸剑师的姓名,年代久远,读着不大像是现世人的名字,所以你才觉得奇怪吧。” “哦,是名字啊。”阿备细细看上头每一个字,几步追上去,“这是我师父刻的吧?” 不等江芹回答,他接着说,“师父心思比头发丝还细,准是他刻的。” “阿备,你想铸出一柄流芳千古的剑吗?” “想啊,怎么不想。” 江芹又问:“若是寂寂无名,后人只记得剑而不记得你呢?” “那又怎样,人间千百代,流传下来,遗失姓名的事还算少吗。” 阿备捧着剑,甩甩头,毫不在意,“好比第一个用土捏出碗来的是什么人,又比如驯服牛马,豢养禽畜,这些事,谁还记得是谁头一个,可那又怎样。能有益于当世,于天下人,于自己,就是件顶顶快活的事。管他记不记得我姓名呢,指不定他们看见我做的剑,心里佩服,喊我老祖宗也未可知。” 说着,美梦成真似的笑了两声。 他这番话说得响亮。 在呼啸寒风中尚有回应。 宋延背影一顿。 这些话,着实超出江芹所料。别看阿备平日嘻嘻哈哈,其实心思十分细腻,想法见解远超一般人。好一个人间千百代,能有益于当世,于天下人,于自己,就是件顶顶快活的事。 “读了几日剑谱,果真不同了。”宋延罕见地回应了一句。 受到夸奖,阿备喜出望外。 这还得多亏《万历春》,这本剑谱是马成霄默出来的,杂糅了百种秦汉时期的古剑古决,当时追求剑意剑道,百篇中关于天人物与,修道者身心塑造的就占据一大半。 言灵知道慎思不爱看这类古籍。 于是早在少年时便将剑谱译成通俗易通些的文字,附着在剑谱之后。 慎思死后,卢宗敏就把这本剑谱带回归还。 现今在阿备手里,得益于言灵少年时译书一举,他也能看懂那些深奥道理。 “师父,待封住太渊剑,你能教我几招《万历春》上的剑式吗?” 好不容易等到宋延一句话赞,阿备把握机会,捧着天子剑,不顾脚下冰雪湿滑,直追上去,满眼期待,嘴巴像放爆竹似的,一串话噼里啪啦往外吐。 冰天雪地。 总算有点生气。 但愿在外头的傅紫荆不会遇上她那个难缠的娘吧。 轻浅呼吸响在耳边。 时机正好,江芹见阿备走远,默默召出系统地图飞快地审看。 云岫盘龙山作为阴阳交界,本就有混沌气流的存在,这些气体忽明忽暗,在地图上呈现出黑蓝色泽,而他们已经快要走到气体最为鼎盛的所在——盘龙山心脉处。 所幸没有妖魔出没。 这里几乎感应不到半点妖气。更别说魔气。 庆幸不过一瞬,一个念头突然从江芹脑子里闪过,头皮凉了一凉。 ——妖魔算是包容度最高的生物,哪哪都能住,一点不挑,在冥界也能活得好好的。试问连大小妖魔都不爱光顾的地方,能是好地方吗? 盘龙山。 “盘龙山。” 这名字,该不会又有条龙隐匿在这吧?! 江芹一通胡思乱想。 耳边呼吸声突然重了几分。 “…………” “……师兄” 声音微弱。 意识还不够清晰,背上人尚且不能睁开眼睛,只能万分艰难地从肺腑里挤出两个字。 足以让江芹心绪翻涌。 仿佛一声明亮春雷炸响。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又恐反应过大一时之间吓坏了背上的言灵,不敢贸然开口,只好先停住脚步。此时,天光骤变,一道金灿灿的光芒直射入眼睛,就连脚下冰地也被金光浸染。 江芹定定精,迎向那束光。 映入眼帘的是翻涌云海,灰沉天色与釉色天际浸染杂糅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几步之间,从明到暗,从雪国到云涛。 云海松软,当中错落着几座大大小小的死白山峰,峰角锋锐,有明显的尖刺突起。这不算最让人惊讶的,有余尾首两座山峰形状过于明显,尤其是高高凸起的两柱尖角,分明就是龙首。 ——云海中的不是山峰,而是一条巨龙骸骨! 远处那轮光,像是将要西沉的太阳。 染得云层犹如一层蜜糖水釉。 宋延和阿备停下脚步,站在昏暗交界的那一点上,看起来如此渺小。 如同立在造物玄机面前,另外一处浩然天地。 第397章 云岫封剑(七) “师兄。” “师兄。” 阿备答也不是,不答又不忍心,干巴巴“哎”了两声。 言灵始终笑着,说不出别的话,反复低声呼唤,攥着他衣袖不肯松手,眼里似乎只能看见他一个人,不在乎周围环境,显然不是神志健全的表现。 她忘了许多事,连宋延也不认得了,且惧怕妖力强大的江芹。 两人只好离得远些。 欢喜之后的落空,比欢喜从未来过要好得多。 江芹眉头从言灵表现异样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生魂好好的,神志正常,却始终和躯体不能再相融了。从来没有活人被制成尸傀还能取回生魂的例子,事前,没有人知晓,会是这样的结果。 今后漫长的人生,灵儿就要这样过吗。 她做的,究竟对,还是错。 江芹望着远处巧笑倩兮,天真可爱的少女脸盘,灵儿是这样心满意足的表情,可她,心如刀绞。 梅香迎向鼻端,下一刻,宽大衣袖遮蔽住视线,宋延靠了上来,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半晌,声音沙哑:“灵儿心地善良,若知慎思尸骨不存,比死更难受。” 江芹僵痛的眉眼像过电般,颤了一下。 “阿备年纪和慎思相仿,所以,灵儿是把他错认为慎思了,是么?你早就看出来了?” 在灵儿心里,唯一留存的记挂,是她这个凡事总让她放心不下的师兄。 “是我。”宋延呼吸颤抖,闭上双眼,“有愧师父所托,有愧慎思,有愧灵儿。万般罪责,皆在我一人,与你无关。” 江芹摇头,是她去晚了。 如果早一步。 可是哪有如果呢。 心酸难忍,低下头抵眼前臂上,宋延横着的手臂岿然不动,她靠着,稍稍平复了一会儿。 “开始吧。” 她按下宋延手臂。 那轮晃晃如朝日的光芒笼在双眸中,长风猎猎下,如有火光跳动,神情坚毅,“人活着,就有希望,所以要,活着。”眼前是嚣落和曹獬牺牲性命,傅紫荆身立陷阱,万般种种,换来的一条道路。 他们决不能戚戚然沉静在悲伤中。 即便双足赤血,也该向前走。 当将太渊剑封在云岫盘龙山巅。 成全所有人的大义。 够了,不该再有人为太渊剑再流血,不该再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阿备笨拙安慰着言灵,一道先府君旗天外飞来,如长剑凌冽插入冰洁地面,弧光随之覆盖下来,将他二人护在其中。 两道御剑身影一左一右,如同疾电闪过。 阿备痴痴看着,剑光掠过翻涌云海,带起澹澹薄烟,逼近云海中最巍峨的龙首枯骨山脉,坠在两剑后的烟云绕着龙角 白骨回旋,避开锋利骨刺,势气万钧,犹如两条白龙升天。 云海簇簇涌动。 天际釉色骤侵,光芒万丈。 江芹和宋延同时落脚在崎岖枯骨上,金光照耀,高处不胜寒。 双脚落地,站在龙首枯骨处,比起远看更为壮观,这片茫茫云海一望无垠,云海表层耸峙的白骨只不过是区区一小部分而已,如同山海一隅。 这条湮灭在云岫盘龙山脉处的巨龙,当年该是何其雄壮风姿。 天外有天。 人是这样渺小微弱。 江芹忽地想起小姚说的那个故事。 ——天神与人族交战,人族惨败。生活在当时,上有神力不可撼动的神族,又有庞然巨物般的妖魔,可人还是活了下来,即便天不降雨,瘟疫横行。种种艰难。 看起来寿命短暂,力量微小的人族却活了下来。 长风万里。 簌簌一声,吹去裹覆着太渊剑的青布。那缕青,在宋延和江芹的注视下,迎着金光,随风扶摇直上。 时舒时展。 能屈能伸。 在这片神境一样的地方,不绝望,不屈服,不断发出属于自己的声响。 就像上古时,存在在忠州大地上,犹如细缝中苦苦求存而不肯低头的人族。 仿佛一束青焰,从古燃到今。 动人心魄。 震荡神魂。 江芹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描出一身金光的宋延,衣袂飘飘,手持黑气缭绕的太渊,天地间宛如只剩下他一个。还好,这回,她能陪着他。 不让他一个人孤独面对一切。 “你教我。”江芹笑道。 “好。” 宋延握住她的手,贴上手背,紧紧拢住不肯松开。 有他掌心阻隔,便不会让太渊伤着她寸许。 “轰轰————” 天际巨响,仿佛万雷奔腾。 明暗交界处的云彩疾速搅动,像两力抵抗一般,狂风响彻,听起来,宛如天地一曲悲歌。沉浮云海之下,飘移在山脉四周的混沌气体骤然奔泻! 气象万千。 或云蒸霞蔚,如同朝阳撕破暗夜。 或暗流激荡,如同渊薮吞噬晨光。 天地混沌气体激荡回旋。 拢合为一道道半明半暗的飓风,盘旋在龙首枯骨山脉周围。宋延左臂烈阳纹迸发强光,与江芹掌心血红妖力相融,汇入飓风中。 电闪雷鸣,光暗交错,仿佛一根又一根的锦线,受两力驱使,将无边云海绣成斑斓地狱,再将之拆毁,重塑成片片浩瀚。 这一次,江芹一点不畏惧。 感受着掌心下那只强而有力的大手每一处凸起的骨节,心中勇气便会增加一分。 周围场景变化无端,清浊两气盘上太渊剑身。 宋延鬓角滚落一滴热汗,掌心如同握着一团生生不息的巨焰,剑柄炙热滚烫渗进心脉,渗进骨髓。他垂眸,视线落在江芹细白手背上。 太渊剑再往龙骨下沉了几寸。 痛感之下,回忆像江潮跌宕起伏。 他想起玉室避雨的日夜,想起研读剑谱时石壁上孤身一人的倒影,想起他爹与师父离开时的背影……不断从眼前掠过,突然,定格在一双错愕的眼神里。 那时,他捏着她的手腕,手指稍稍收拢,她就痛得眉头紧蹙,急忙道:“诶诶诶,你轻点儿!疼疼疼,松手啊!” “宋延。” 一声轻唤,将他意识拉回,一股沁人花香萦绕四下,直达肺腑,将心脉痛感压抑了下来。 “无事。” 精神振奋的那下,宋延目光锐利,迎着清浊二气,万钧气象,将太渊剑一举深埋,身后顿时雷鸣电掣! 第398章 云岫封剑(八) 太渊剑身来自一块落入盘龙山的玄铁。 历经千百载,常与清浊二气,天地混沌浸淫在一处,也唯有云岫山上这股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才足以封印太渊,斩杀剑灵,将太渊封禁涤清,否则留在人间只会带来无穷后患。 剑灵死后,残存神力溢出,只需收起,便可以留作伐去轩辕神树所用。 再服下薜荔丹,加上宋延多年修炼积蓄的惊人气海,保住一命,不算艰难。 “怎么不说话,延儿,可是还有疑惑?”马成霄抚须,望着神色沉凝,对坐的男子。 眉眼依旧。 犹如见到幼年时的他。 玉雪可爱,只是寡言少语,这般大,心思便极重,如此老成。 早慧对于聪明人而言,未必全是幸事。 阴阳一别,再相见,延儿你长大成人了。 比师父以为的,更好。 宋延静默半晌, 脸色发白:“师父, 两尊剑灵皆是您的转世残魂,如若斩杀殒灭, 那师父您…………” “无碍的。” 马成霄起身,站在他臂边,大手张开,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 “去则当去, 不可留之。别忘了为师是已死之身,你不然。荆儿告诉我,她娘为寻我下落,不惜将天火融入元灵, 此举不智, 但她性命终究远长过凡人。我在这里——” 笑中含着几丝无可奈何:“等不到她了。” 留一缕残魂,建冥界忠州城,本就为了等一个人。 冥界时辰浩大而漫长。 “人间十几载, 在冥界恍恍惚惚像过去百年。本就是为师妄想妄念,见不到了。”马成霄抚着掌下瘦削肩头,望着斜洒入客栈的晨光。 这是道法布出的天光,再像,也不是。 宋延收紧五指,一言不发。 “为师当年的选择,愧对她母女二人,她恨我, 理该如此。延儿, 你有什么打算?”天光浪漫,倒映在马成霄沧桑暗淡的眼眸中。 肩头的手重了几分。 扬尘在光束里飞舞。 沉默中, 宋延道:“师父, 徒儿想,兼得。” 马成霄一怔, 犹如触到滚水。 街外铺子前竖立的幌子猎猎, 随风扬起, 莎莎簌簌, 如同有人嘁嘁喳喳说话一般。 “好个“兼得”,为师愚笨, 始终没有想到这两个字。”马成霄笑着,往事翻涌在眼前。少年时梅林对弈, 他不肯让一子半局,时常激得她柳眉倒蹙。成婚后双剑相并,洞房花烛,轩窗描眉,却是难得和美。 种种般般,近如眼前,又恍若隔世。 他从未想过“兼得”,自以为能够保全她母女二人,然而抱憾终身, 死也不能免。 这座忠州城。 就是为师的“死而有憾”。 四界地灵在转世最初,几乎没有人的情感, 意图也只有一个——斩杀天轨煞星,送人间王朝更迭。千载轮回,这是他第一次有违天道。 创出莲花天星印, 留出一缕残魂不肯离去。 每一世清淡如水,留存在马成霄脑中,历历清晰。这一世, 不同,他有妻有女,有了人的七情六欲,面对天道,也想争一争,留住女儿性命。 “你知她身份?” “徒儿知道。”宋延起身,立在一旁,背脊挺拔仿佛百经摧折后的孤松,“人也好,妖也罢,不论来自何处,将去往何地, 徒儿只知她是她。” 碧玉壶天, 秋千策中。 江芹问过他, 听过女娲造人的故事吗。 她说, 在她家乡,流传着女娲以泥塑人的传说。那时,他便意识到,江芹所说的家乡绝不是桃源。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人生大梦一场。 他们相逢在此。 梦与梦交叠。 “对徒儿而言,不能留住的人着实太多。这一次,徒儿想留下她。” 试着用双手,留下这只入梦的蝶。 把她留在身边。 宋延眼底微红,嘴角悄然上扬寸许,冷峻面容上的神情,宛如一位青涩少年郎,心念婉转,羞于袒露,千般决心都在眼中。 他也有,想与天意争一争的心上人了。 “轰隆———” 一道闪电撕开明暗天际,天地震颤,响遏行云,将此间照得发白。 盈盈不断的混沌气体聚拢过来,远看,先前隐在云海里的龙首白骨山已经被清浊两气重重包围,云海下沉,赫然暴露出大半龙骨。 浊气盘旋,宛如一颗流光溢彩的明珠,惊龙吐珠,波澜壮阔。 两具剑灵被深深捆缚,顷刻间震荡粉碎,齑粉顺着流淌彩光飞扬于暗黑死气里,无声无息。 此时此刻。 冥界那座城池,也如丢进巨焰中的纸房一样,一寸一寸焚烧,化烟化灰。凄清长街上立着一男一女,衣袂交叠,女子岿然不动,男子身披蓑衣,竹杖芒鞋,俨如渔夫。天光迅速暗淡下来,二人身影随即变化为透明虚影。 起风了,灰飞烟灭。 草长莺飞,润物无声。 城郊萋萋芳草,卷回黑暗中。 “渔父无忧苦,水仙亦何别。兼得,兼得,好个“兼得”啊——————” 唯有男子喟然长叹回荡在黑暗中,化为风声,冥界绀色天际骤然亮了起来,如同巨焰燃烧,继而回归黑暗,那短暂光明,引得六重天妖魔亡魂尽数仰头望,瞠目结舌。 离得太远,阿备不知道云海那边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跳动得厉害。 像经过一场大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连喘气都会引发胸膛一阵疼痛。 长风回旋,隔着屏障,仿佛有人隐隐啜泣。 究竟是谁,却听不清楚。 转头,言灵正呆呆眺望云海那端,双眸明亮带有几丝水光,不知看见什么,突然笑了,小声喊了句:“师父。” 阿备心慌得更厉害了。 眼力拔高,目光定定看着那团珠气缝隙间一寸太渊剑剑身,目光凝结。 云蒸霞蔚,得天之剑。 封禁在云岫盘龙山,等同再没有重见天日那一天。一些陌生的记忆融入脑海,火炉的热,烧铁的红,吹打铁片火星迸溅,那些是他烧制防具的记忆,却是一双从未见过的大手,熔浆倒映着,出尘忘俗的姿容。 这时,猝不及防,清浊气猛然倾斜,一声巨响,那团珠气轰地破裂! 四面八方相继出现无数道空间裂缝! “马成霄,你我又见面了。” 第399章 云岫封剑(九) 这句话,天顶压盖下来。 天地颤动,脚边仙府君旗飒飒作响,屏障内根本无风,阿备登时警惕起来,先护住言灵,摸出宋延给他的符纸,一触到气浪,符纹大亮。 “好福气,一别十几载,你成了少年模样。”那声音冷笑道,“我却两鬓生白,凄凄老矣。老友相见,何必如此见外。” 这声音有蹊跷! 声浪一迭接着一迭,冲击着屏障。 胸膛里的心脏像被寒意冻结,阿备不禁恶寒得背脊颤抖,摔出手中符纸,覆上屏障。视线不断扫视四周,虽然君旗晃动,但屏障没有被击破的痕迹。 绚烂交叠的天际陡然出现数道黑灰色裂缝。 仿佛一袭锦绣绸缎被划为破布,岌岌可危! 不过几个呼吸间,裂缝中迸出一列列整齐划一的兵阵,御剑半空,司天监与各路修门弟子将云海团团围了起来,乌泱泱兵阵齐列空中, 如同黑云压顶, 带着摧折万物的气焰。 阿备到底凡胎肉眼,强光刺得他两眼全是泪, 任再怎么擦,也看不见云海那头景象。 心急如焚,一举站了起来,嘴里大声骂道:“老妖怪, 是你!” 那声音沉默片刻, 轻笑一声:“四界地灵,只剩你一个,你可好,一世不如一世。” 黑云飘散。 云中渐渐显露出一道身形。 阿备擦去碍事水光, 狠狠瞪着眼睛不肯眨一下, 终于看清,这是个白发长须的老者,通身紫金道袍, 腰间配绦招摇,熠熠生光,手中唰地挥开一卷竹简,化出森森黑气,融为一记硕大法印————应龙莲花。 “径儿,去,告诉他,天梯为何断裂。” 老者声如洪钟, 直刺人心。 身后绕出一个面相阴柔, 眉间黑气缭绕的年轻男子,通身玄衣, 手提吞恨剑, 嘴边含笑,瞥了一眼底下, 抱拳道:“是, 徒儿谨遵师父之命。” 这人是陈径, 化成灰阿备都认得。可他这副样子, 俨然魔气攻心,不人不鬼。 司天监陈径。 师从高人李道生。 吴越国师伪装的董苍峰死后, 李道生年资最高,归附于曹太后, 为太后鹰犬,因此太后将他擢升为司天监监监。这个屈居董苍峰之下多年,甘心为朝廷走狗,不敢出错,谨小慎微的人—— 竟然就是…… 唐寄奴的寄生体! 他就是唐寄奴! 阿备望着那张老迈的脸,四目交汇,一双少年血红盛满怒意的眼眸,一双堪称慈眉和善,沟壑纵横的老目, 两道目光隐隐在相抵。 透过彼此眼眸,看到的都是另外一个对方。 往年往昔, 数次交手。 累世累次,他都输给了马成霄,但他终于赢了, 笑到最后。那张仙人面盘和少年黝黑脸庞重叠,仿佛看了个天大的笑话,李道生笑声逐渐狂肆, 笑罢,高声道:“你娶了一位好夫人哪,丹阳兄。” 大袖一挥,半空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中竟滑出个浑身是血的人,咚地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阿备认出那身衣裳,认出这个人是谁,脸色瞬间惨白,张口忘了到嘴边的话。 她的朱钗折断了,鬓发乱成一团,上头还有粘稠的血液,眉睫上都是血, 背上皮开肉绽,带着明显的鞭伤。重伤之下,傅紫荆已经不省人事,隔着衣裳, 胸前透出一点灵光,忽明忽暗。 “天星借法, 永固元灵……” 阿备认得,这是莲花天星印。 北斗九星,永固元灵。 这是当年,她爹移给她的一点元灵,此时此刻,正如蜡烛燃尽最后一点光,拼尽全力在守护胸膛下微弱颤抖的心脉。 傅水仙竟然这么狠心?! 把自己的女儿生生折磨成这样? 阿备不敢相信所见一切,却不得不信。 “如不是丹阳兄良苦用心,外加石龙眼珠修复心脉,哦,还有一样,那瓶子灵丹妙药。”李道生一边目览竹简上的字句,一边道,“若不是这三种东西,你的好女儿,可就要被你所爱之人送到冥君殿点卯去了。” 阿备双手捏拳,黝黑脸上涨得通红。 “我这儿还有些大梁国运厄气,多年不见,不成敬意,丹阳兄收下吧。”李道生闭着眼,静听云海那头锋锐的风声。 一世又一世。 他是天界的棋子,众神丢弃在天轨里的一颗棋子。 怎知棋子也有腻烦的一日。 青龙位、朱雀位、玄武位、白虎位,最后一个四界地灵,受厄气焚烧,魂飞魄散,永远不入轮回。这件事,该终结了。 猫捉老鼠的游戏。 众神视若棋子的日子。 终究到收尾时。 阿备不予理睬,目光落在屏障外。傅紫荆蜷曲着身体,躺在冰面上,惨白双唇动了动,皮开肉绽的手背微微颤抖,用不上力气。 风声低了几许。 曾经何时,马成霄的某一世在举刀相向时,对他说道:“你这是违逆天道。” 不该萌生对权势的执念,不该不肯就死,更不该利用累世权势多番计划,妄想留存人间,以免进入天轨,洗涤所有记忆,功亏一篑。 神族定下的便是天意,天道? “天不如我意,逆天又何如!”李道生落到冰面,脚边是一息尚存的傅紫荆。 此时傅紫荆残喘战栗,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血流进耳朵里,嗡嗡耳鸣间,她只能听见,有人在发狂似的怒吼。 “丹阳兄再做一次选择吧。”李道生翩然落地,用靴尖拨了拨傅紫荆扣在地面的手,轻而易举,“是你解开君旗屏障,换她一命,还是本座先送她上路,再与兄叙旧?” 天顶应龙莲花印飞速转动,光芒直射而下,冰面犹如绽放一池莲花。 言灵听着阿备愤愤不平地怒骂,看看屏障外那血肉模糊的女子背脊,痴顿的眼神僵住了。 “师兄……” 阿备回头看了一眼她。 如果打开屏障,言灵将暴露在危险下。 不开,傅紫荆死路一条。 怎样选择,都必会有人要死。 他双手压在金光屏障上,黄符一角沙沙摩擦指骨,指甲里还残留着一些血泥。心跳如擂鼓,像在火上烤一样,浑身都只在冒汗。 第400章 云岫封剑(十) 一边是行将就木的傅紫荆,一边是心智不全的言灵。 短短时间里,无数想法结果闪过脑子,阿备汗如雨下,也许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解开屏障上的黄符,踢到君旗,用自己性命换傅紫荆一命。 可这之后呢。 言灵与傅紫荆双双暴露在险境中,结果又会怎样?难道煞星会大发慈悲,放过她们两个? 小牛鼻子就是被大梁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国运活活烧毁五脏六腑,魂魄俱灭,永远不能轮回。他很清楚煞星的用意,其他三方位四界地灵殒命,大抵用的也是这种手段。 有什么能比得上一个王朝覆灭,国运上所承载的厄气更大? 四界地灵永远消失,煞星如愿以偿。 “别——别——听——他——” 傅紫荆翻过身,面朝天际,四肢血迹斑斑,整个人如同从血缸里提出来的,战栗不止,艰难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还未说完,胸腔一提,一大口血涌出嘴唇,泼上满面发丝。 她被折磨得, 已无人样。 一只眼睛骤然瞪大, 睁眼看着发丝缝隙,目光灼灼, 染血双唇动了几下,仿佛蓄力良久,爆发出一声尖利怒吼:“不许撤去抵御!!不许!不许这么做!我爹不会!我爹不会!” 胸前莲花天星印大明。 不会什么?她说不出来了。 李道生抬袖,遮挡住强光, 闭眼叹口气, 袖中手挥了挥。 一缕缕厄气从竹简中溢出,如同黑森森的触手爬向傅紫荆,转瞬间将她脖颈团团缠住。这一勒,她张大口, 嘴唇立即发紫。 双手本能去脖间拉扯, 想扯出一线呼吸生机。 狂风肆虐下,袖中黄符肆意纷飞,一张一张, 打卷斜飞,像挨不过寒冬的蝶群死前最后一次狂欢。 傅紫荆狠狠瞪着屏障里那只手,目光如电。 又像千斤重石压在阿备手背。他双眼撑得血红,骨头咯哒咯哒直响,像一张拉满的弓,哪怕再多一丝风吹草动,积蓄在手掌的所有力气就会应声而出。 那些本不该是阿备的回忆纷涌进脑中。 瀑布飞流一般。 梅林对弈,新婚在即, 双剑同舞, 弄瓦之喜。 夕阳金辉洒下,庭院里仆妇手盆铜盆进进出出, 廊上廊外都是人。屋内早早点满蜡烛, 天边霞云犹如血絮,他等了又等, 从露水深重的清晨等到夕阳西下。 终于, 门房里传出一声婴孩啼哭。 脚步声急促, 两扇门向内打开, 暴露出一张神情激怒的脸庞,满头是汗的老仆向门外拜了又拜。 “恭喜公子, 恭喜少夫人,是位小姐!” 等候在外的人皆松了一口气, 四处报喜去了。早有家眷在院外张罗,点上准备已久的爆竹,噼里啪啦,红衣飞舞。傅父始终等在外院,坐立不定,听到女儿顺利产子消息,这才觉得口渴,灌了满满一碗冷茶,与亲家互道喜乐。 有人始终站在院外, 来往人向他道喜,穿梭在庭院, 而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门扇。 满屋血腥气随着门扇打开外溢了出来,浓重,也沉重。 突然一声惊呼乍起。 院中仆从纷纷愣住。 画面颤动不止, 这人似乎上了台阶,迈进门槛,穿过层层幔帐, 这才放轻脚步,走向着血腥气最深重的内室。庭院中紫荆盛放,团团簇簇,春意无声。 马成霄留在冥界那一缕残魂,灰飞烟灭。 记忆流回。 阿备不知这些,只知道这段记忆模糊又深刻,陌生又熟悉。 蓦地抬起头,捉住黄符的手唰地一响:“要杀就杀,要剐便剐,老妖怪,别伤她, 她的命哪有我的值钱!”说着,又是一响。 李道生淡淡扫了一眼,见他一张又一张揭下巩固屏障的黄符。 没多时,只剩最后一张。 阿备急促喘息,一掌按上去,哗啦揉碎。 没有符箓加持, 混沌气流便如同过江之鲫,疯狂地向屏障外涌来,虎视眈眈。 傅紫荆死死攥着脖颈上的枷锁,睫上全是血珠,仍不肯闭上,努力发出声音,却只是几声难听嘶哑的呜咽。她喘不过气了,眼珠狰狞外凸,双手僵直向外扯着。 犹如一片枯叶落入海涛中。 湮灭就在瞬间。 沉重眼皮不受控制地坠下,轰然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冰晶强韧的东西分崩瓦解了。 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进发里,她双手弱了一分,脖子上的枷锁便收紧一分,胜负已定,她还是输了。 ——狐妖咆哮声响彻四野。 天地撼动。 就在傅紫荆万念俱灰,万力用尽,自以为到了穷途末路那一刻,脖上枷锁顿消,只剩斑斑红痕。突然可以顺畅呼吸,空气灌入肺腑,像是针流一下下刺着身子。 如同将死落鲸,霍然大赦,投回深海。灌入的空气就像兜头盖脸一盆冷水,浇灌而下。 她清醒过来,睁开双眼——只见一柄妖气纵横的尺八斜插入冰面,血雾缭绕,冰面冰晶飞溅,碎冰裂痕犹如松花蔓延,万里冰河倒影着彤彤妖气。 是江芹。 九尾狐妖原身庞然大物,遮天蔽日,妖力纵横下,就连混沌气体也避恐不及,那绒绒狐尾如生着炽热火焰,交错盘绕,仿佛一团生命之火。 江芹摇身变回人形,肤白唇红,一头瀑布般黑发倾泻而下,美艳得近乎妖异。 李道生不知退到何处,她扫视过四周,疾速退到傅紫荆身边,不忍细看,毫不犹豫地旋身坐下,将她扶着靠到自己腿上。 双手离开时,掌心血红。 傅紫荆吞咽了一下,神色恍惚,两片发紫的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省些力气。”江芹起手,光芒迸发,几丝血线从掌心溢出,探入胸肺,膝上人过电般止不住地颤抖。 在屏障中的阿备茫然伸手,向脸上一抹。 湿的。 他少年时没少闯祸,没少挨外祖母的揍,铜皮铁骨,这泪不知从何来的,说话也带着潮音:“大小姐,师父他——” 江芹咬牙,摇了摇头:“我先为她修复心脉,稍后送你们走,阿备,照管好她们,答应我。” “你和师父——” “事急从权,这也是宋延的意思。” 云海那头,千军万马,如果李道生这时也前去援手,对宋延来说——她不能再想下去,交出一纸符箓到他手中。 第401章 云岫封剑(十一) “烈阳纹?” 这是雷氏烈阳纹,阿备认得,黑市里仿造雷氏琴无数,市人也以雕琢此纹为乐。 言灵一脸忧心地上前探看,江芹怕吓着她,挤出笑容。 灵儿对她笑了,露出有别与之前的生动表情,伸出双手,江芹领会到她的意思,“好灵儿。”说着,用力托起傅紫荆,交到她手里,摸了摸她的发顶,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阿备知道情势紧急,不多问,于是拍拍胸脯:“大小姐你放心,我用命许诺,一定会办好这件事!” “好,你过来,我将法诀口授给你,务必记牢。”江芹招手,在他耳边一字不错地重复宋延所说法诀,“这是打开小雷州传输阵的口诀,进到雷州,大阵会示警, 前来的人有个叫徐荣的, 给他看这张符箓,他会安顿好你们的, 记住了吗?” 阿备连连点头。 江芹扫看三人,深吸口气。 双手相笼,妖力托出一束碧莹莹的灵力,正是这道灵力, 由她相护十分扎手。要不是血玉, 妖力与轩辕侍者神力相触,她恐怕非受重伤不可。 系统这狗东西,总算做回人了。 环佩碎裂,这是宋延为他们留下的雷氏神力, 足以打开敬神岭外通道, 进入小雷州。普天之下,再没有比雷州更为安全妥当的地方了。 宋延独挡千军万马,舍出这道灵力, 时间紧迫,江芹抽去妖力,碧光当即在半空扯出一痕裂缝。 天际雷霆震响,强光照得她面色发白,深看阿备等人一眼,双手一记掌风挥去。 天子剑一击,三道身影送到空间裂缝边缘,三人与一剑当即被吸了进去, 裂缝随之合拢。 多的一点话都没来得及说。 江芹回身, 迎着雷霆与狂风,眼角血雾迸发, 向后飞扬犹如两道血线, 眼锋锐利。 太渊封剑到紧要关头,傅水仙与陈径忽至, 斩断清浊两气, 封剑不得已必须终止。算算这些通过裂缝进入云岫山的修门弟子, 其中不只有司天监与三星宫, 还有许多她认不出的门派。 这些人印堂深黑,两眼无神, 哪里还有神智可言? 俨然行尸走肉。 只差一线,太渊剑就能封闭。 偏偏又是他们, 前来搅局。 没了后顾之忧,新仇旧恨聚拢一处,江芹心头激怒,周身迸发红光,掌心妖力裹挟死气簇簇涌动,尺八应声拔地而起,落到掌中。 “亡魂精魅,听从吾令,开冥界!” 云岫地处阴阳交接, 两气浑浊,那些浊气死气正是最好的媒介。 江芹一声令下, 悠扬空灵的引魂曲畅想在朗阔冰面,浊气疯狂地蹿动,分流而出。云海那头, 仍旧陆陆续续往下坠修门弟子,数量多如牛毛。 冥君印记从她脚下蔓延开,如同鲜血凝结成松花! 狂风猎猎, 平地卷起冰棱飓风,交杂着雷电,仿佛巨龙舒爪,云海陡然击起千层浪,无数血线从身体迸出,交织成蛛网一般天地,红光冲天! 天际明暗交融处,轰地巨响下,撕裂开来,凭空多出一痕裂缝,转瞬扩大成一阙圆洞。 黑红流浆顺势倒灌,死气化成千万手爪。 妖魔顺着泄洪般流浆落定冰面, 粗糙肉厚, 獠牙凸起, 愤怒地仰天嘶吼。 阴天宫为幽冥六重天第一重, 外临阴山境地, 妖魔横行, 六界亡魂游荡。诸身精血融合冥君掌印,江芹撕开空间缝隙,引渡纣绝阴提昂妖魔精魅进入此间。 一时,飞禽走兽,亡魂妖气纷纷涌入。 宋延举剑上挥,临头劈下,陈径转身迅疾后撤,两人暂时分开距离,傅水仙则以天火预判宋延落脚,一路炸开烈焰火团,被迫他减缓抽身速度。 哪料他没有丝毫停顿,竟能比傅水仙所料更先一步,横斩开一条大道,围攻上前的司天监弟子登时飞扬倒催,七零八落。 飞尘剑落在他手中,见势凶猛,比起当年在马成霄手中更为可怖。 傅水仙冷眼望着飞尘剑,急怒焚在眼里,乘黑蛇掠去。 陈径难以分辨宋延下一步攻击,或者说根本跟不上他的判断,改为由后方进攻。舌尖卷起,埋在舌下的小型引魂铃吹出一阵脆响,司天监弟子们当即如同猛电流过躯体,双眼泛出青焰,嘶吼着发起新一轮围攻。 就在这时。 阴天宫与阴山境地外的妖魔双双落地。 天阙还在不断扩大,它们的数量还在增加,一点不比这些化魔弟子少。 陈径一见情况不妙,立即转头,引修士先去对付妖魔。傅水仙已被恨意占据,整个人失去理智一般,穷追不舍,剑影重重,瞬间分化追击宋延。 封剑仪式被打断。 混沌气流消散,太渊没能如愿封住。 龙首山那头在先前打斗中被烧成齑粉,太渊随着巨骨碎块一起沉入云海,随着巨物沉落,云海立即发生强烈涨动,中尾两端随着波动高高撅起,这条巨龙身躯的大部分随之暴露在云海之上。 刺骨嶙峋,森森莹白。 宋延飞身穿梭期间,这些错落的骨缝是阻拦傅水仙黑蛇的力气,他速度奇快,黑蛇追赶不上,又受龙骨阻碍,二者距离只会越拉越远。 前来阻拦的修门弟子数量明显减少。 陈径抽调大批人手,自己也显露与冥界妖兽斗法,脱身不开。 几息扫视,宋延心知肚明,江芹这是借助云岫混沌气开启了冥界,以新一任冥君以及阴山圣君的双重身份令亡魂群魔,此举极为聪敏。 为他下云海捞取太渊剑争得有效时间。 掠过节节龙脊,云海波光映照出远处黑蛇影子。 其实宋延心中也有几丝讶然,距离镇妖塔一战时日不久,傅水仙恢复速度惊人不说,术法修为似乎更上一层楼,不止如此。 从前傅宫主性子狠厉,手段狠辣,但绝不至于屠杀本门弟子。方才交手,她为了扫清路障,一剑将一列三星宫弟子砍成血肉,踏着血海尸块追击他。 视本门弟子犹如草芥尘土。 这一点,大大出乎宋延所料。 云海骤然翻涌成漩涡,气劲从中央爆发,太渊剑破空而出,一同随之现身的还有双鬓斑白,鹤发鸡皮的李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