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被团宠,侯府一家跪求原谅》 第1章 疯郡主 楚明姝趴在堆满账册的木桌上昏昏沉沉睡着,忽然感觉后背传来一阵温热,仿佛有人对着她脖颈呵气。 她猛地惊醒,腹中绞痛犹在——那杯毒酒怎会失效?自己不是应该死了吗? “姑娘可算醒了!”丫鬟半夏将烘得暖融融的披风裹在她肩头,“春寒最是伤人,您这样睡着要生病的。” 楚明姝撑着发麻的手臂直起身,视线从模糊转为清晰。 眼前梳着双螺髻的小丫头分明是十四岁的半夏!她记得半年前逃亡路上,这丫头替她挡了追兵的箭,血溅三尺倒地不起。 “现在...是哪一日?”楚明姝攥着披风的手微微发抖。 “泰康九年三月初七呀。”半夏歪着头,“姑娘每月初七都来查韩依坊的账,可是昨夜没睡好?” 楚明姝霍然站起,铜镜里映出她十六岁的面容。 七年前! 她竟然回到了刚接手侯府产业的时候。 目光扫过熟悉的厢房,窗前摆着去年生辰父亲送的青瓷瓶,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蓝皮账本。 分明是韩依坊后院的北厢房。 韩依坊是一家声誉卓着的绸缎庄,归属于昭平侯府旗下。 店面前临繁华大街,后院则是南北通透的两间雅致厢房。 楚明姝曾是昭平侯府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大小姐,在府中掌管产业长达两年之久,而韩依坊便是她精心料理的产业之一,她对此地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屡次踏足其中。 在她的巧手经营和敏锐眼光下,韩依坊等店铺的盈利逐年攀升,不仅弥补了侯府的财务赤字,更带来了日渐丰盈的盈余,为侯府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 “东家!”就在这时,外头伙计急急叩门,“有位官家小姐带着侍卫堵在门口,说要见您!” 上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正是这日,广陵王的胞妹浏阳郡主领着人砸了韩依坊。 那镶着倒刺的银鞭抽在她肩头,皮开肉绽的痛楚仿佛又在灼烧。 后来她拖着伤回府,反被父亲斥责得罪权贵,硬要押着她登门赔罪。 昭平侯府早已没落,如今的昭平侯既无文才又无武略,全靠着先祖的功勋,才在礼部谋得个闲职。 偏生这位侯爷最是讲究排场,前脚刚因浏阳郡主的事训斥完楚明姝,后脚就腆着脸找她要钱去赎花魁。 虽然掌管着侯府产业,可楚明姝赚的每一两银子都要如数交给侯夫人,用于维持侯府开销,自己手里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给昭平侯。 这实话却惹得昭平侯暴跳如雷,指着她鼻子骂“不孝女”,硬是罚她在阴森森的祠堂跪了整宿。 祠堂阴冷刺骨,加上身上带着伤,楚明姝天亮时被人拖出祠堂,额头已经滚烫得能煎鸡蛋了。 这场高烧来势汹汹,足足三日三夜,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全然不知外界天翻地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真正的侯府千金楚明钰突然现身,当众揭穿了楚明姝冒牌货的身份! 趁着病人昏迷不醒,楚明钰不仅坐实了自己侯府嫡女的位置,还顺手把楚明姝的身份贬成了奶娘的侄女——那个偷换孩子的廖嬷嬷,此刻倒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等楚明姝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爬回来,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昔日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更讽刺的是,曾经被她唤作“爹娘”的至亲,竟把她送到楚明钰房里当丫鬟,任由新主子打骂折辱。 “你这贱蹄子占了我亲生女儿十七年身份,这些罪都是你该受的!”昭平侯说这话时,正端着新得的汝窑茶盏品茗。 “阿钰这些年在外头吃了多少苦?不过挨几鞭子,忍忍就过去了。”侯夫人捏着佛珠,眼皮都不抬一下。 就连从小跟在身后喊“阿姐”的幼弟,此刻也举着藤条往她身上抽。皮肉之痛尚能咬牙硬撑,可心里那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得打颤。 后来昭平侯见她出落得愈发标致,竟起了拿她当礼物的腌臜心思。 想到那个权势滔天的男人,楚明姝浑身直打哆嗦。前世被当作玩物送人的场景历历在目,这辈子,她宁可死也不能再重蹈覆辙! 什么骨肉亲情,全是吸人血的恶魔!重活一世,她再不要给侯府当牛做马,也懒得管那劳什子产业。 眼下最要紧的,是带着忠心耿耿的半夏逃出这吃人的魔窟! 此刻站在韩依坊后院的楚明姝,正盯着暗格里摸出来的青色荷包。 里头两张一千两的银票,原是要用来下月进货的,现在倒有了更好的去处。 “姑娘,那个女的看着就不好惹,您真的要去…”半夏话没说完,就被楚明姝狡黠的笑容打断:“谁说要去见她了?” 她边说边将荷包塞进袖袋,“让掌柜先应付着,咱们从后门溜之大吉。” 主仆二人直接冲出房门,沿着韩依坊后门的小巷疾步快走。 她们没敢走远,在街市上兜了个大圈子,最后闪身躲进了斜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 从半开的雕花木窗望出去,韩依坊门前正上演着好戏。 十几个虎背熊腰的侍卫跟搬年货似的,把成匹的绫罗绸缎往大街上扔。看热闹的百姓一拥而上,转眼间就把上好的云锦杭绸抢了个精光。 “啪!” 清脆的鞭响惊得半夏一哆嗦。只见个穿大红织金马面裙的女子挥着九节鞭,追着抱头鼠窜的掌柜满街跑。 那鞭子抽在人身上带起道道血痕,围观人群却只敢远远瞧着。 谁不知道浏阳郡主是出了名的疯婆娘? “天哪!”半夏急得要探头,被楚明姝一把摁回了座位上。 木窗吱呀一声又掩上三分,只留条细缝观察外头动静。 前世就是这疯郡主作威作福,当街抽烂她半张脸,这辈子可不能再撞枪口上。 茶盏里的碧螺春渐渐凉了,楚明姝盯着楼下那抹张扬的红影。 浏阳郡主正踩着满地狼籍叉腰大笑,镶着东珠的绣鞋碾过破碎的账本,金线绣的裙摆沾满了泥点子。 “姑娘,韩衣坊让人砸了,咱们真就坐在这儿看戏?”半夏趴在窗缝边,手指头绞着帕子直打颤。 楚明姝捏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楼下那抹火红身影:“那位是臭名昭着的浏阳郡主,这会子出去,连咱们也得挨几顿鞭子。” 第2章 戏精母亲 “竟是那位活阎王!”半夏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缩回脑袋,“可咱们侯府与浏阳郡主素无往来,怎就招惹上了她!” 青瓷茶盏磕在楠木桌上发出脆响。 楚明姝望着满地狼藉的绸缎料子,嘴角扯出冷笑:“这些皇亲贵胄作践人,哪需要什么由头?左不过是看谁不顺眼罢了。” 她想起前世被按在雪地里抽得皮开肉绽时,那金线绣的鹿皮靴就停在她眼前三寸,浏阳郡主捏着嗓子说:“要怪,就怪你占着顾家郎君未婚妻的名头。” 是了,她还有个未婚夫,靖国公世子顾长安。 楚明姝摩挲着腕间褪色的红绳,这是五岁那年两家夫人说笑间定下的信物。 谁能想到十年后,这桩娃娃亲竟成了催命符。 楼下突然爆出哭喊,绸缎庄王掌柜被鞭稍扫到胳膊,踉跄着摔在门槛上。 半夏坐不住,忍不住想要冲出去,却被楚明姝死死拽住:“傻丫头,你现在冲上去只是找死。救不了他们,还要搭上咱俩。” 反正那些个掌柜伙计跟她本就不是一条心,前世她被浏阳郡主鞭打羞辱时,这群混账可都躲在暗处看热闹。 如今掉了个,换她当观众咯! 直到日头西斜,那镶着明珠的马鞭才收了势。 楚明姝冷眼看着浏阳郡主的车驾扬长而去,转头吩咐半夏:“我记得你兄长在顺天府当差?明日你告个假,把这荷包交给他,叫他帮我留意新宅子。”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青布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张百两银票。 半夏原名夏薇,幼年时家境贫寒,双亲出于无奈,只得将她以活契的形式卖入侯府。 后来,夏薇的父母陆续离世,家中顶梁柱就是她的大哥夏霆。 夏霆凭借坚韧不拔的意志和过硬的本领,成为了顺天府的一名衙役。 前世,因着与半夏深厚的渊源,夏霆曾数次伸出援手,助楚明姝于危难之际。 这份情谊,这份忠诚,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内心。 眼下她最信得过的,便是夏霆与半夏这对兄妹。 “姑娘要买宅子?”半夏捧着银票的手直哆嗦,“可...可侯爷不是说这些铺面都归您管么?” “明日有新主子回府,这些富贵就该物归原主了。” 楚明姝对着铜镜摘下白玉耳珰,镜中人眉眼如画,却透着股子寒意:“记住,要城南的宅子,邻着书院最好,切莫叫人瞧见你兄长进出。” 半夏没听懂姑娘的话,但她并未追问,领命去了。 她前脚刚走,楚明姝后脚就换了粗布衣裳出门。 城西,槐树胡同第三户挂着红灯笼,这是异朽阁接生意的暗号。 柜台后头的老头子掀了掀眼皮:“姑娘要查什么?” “我要楚明钰这十五年所有底细与行踪。”一袋碎银子“哗啦”倒在案上,“十日内拿到情报,再补三百两。” 回府路上飘起细雨,楚明姝摸着袖中那份泛黄的卖身契。 前世她跪在祠堂三天三夜,廖嬷嬷攥着这张纸非说她是自己的侄女。 可那日替廖嬷嬷收尸时,分明从她枕下翻出张生辰帖,上头朱砂写的八字,竟是楚明钰的。 楚明姝坚信,即便她不是昭平侯夫妇的女儿,也绝对不可能是廖嬷嬷所谓的侄女。 然而,证据的匮乏让她不得不忍受着低人一等的奴婢身份。 重活一世,楚明姝决定先发制人,对楚明钰此人进行抽丝剥茧的调查。 回府后,再对廖嬷嬷进行秘密审问,希望能从中寻到有用的线索,揭开身世之谜的真相! …… 楚明姝与办完事的半夏在医馆碰头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特意抓了两副补气血的药包,权当是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备些体力。 主仆二人踏进昭平侯府垂花门时,章管家正揣着手在影壁前来回踱步。 “小姐可算回来了!”章管家擦着汗迎上来,“侯爷在正院候着呢。” 刚跨进正院的门槛,浓重的檀香味混着剑拔弩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昭平侯端坐在紫檀雕花太师椅上,手里盘着对包浆油亮的核桃,眼睛却死死瞪着缩在角落的侯夫人。 苏氏捏着绣帕不停拭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受了天大委屈。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楚明姝规规矩矩行完礼,垂首退到青花瓷缸旁。缸里养着的红鲤鱼突然甩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裙角。 前世也是这样,这对夫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后全要她来填账上的窟窿。 昭平侯“啪”地将核桃拍在几案上:“哭够没有?老子跟潇湘馆都说好了,一千两银子就能把绮月姑娘接回来!” 他指着苏氏鼻尖骂,“非要闹得全京城都知道侯府穷得叮当响?” 苏氏吓得往后缩了缩,“侯爷…侯府这些年拆东墙补西墙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妾身哪还有余钱拿出来给您纳妓子…” 她特意把“妓子”两个字咬得极重,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深深掐进帕子。 楚明姝冷眼瞧着这对夫妻。 苏氏年轻时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如今眼尾堆满细纹,用螺子黛描的远山眉都遮不住愁苦。 当年昭平侯为求娶她,可是在苏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如今新人换旧人,倒要拿亲生女儿当筏子。 “放屁!”昭平侯抓起茶盏又重重放下,盖碗跳起来磕出清脆的响,“阿姝管着铺子三年,南城的绸缎庄、东市的香料铺,哪个月不进账上千两?钱呢?” 苏氏突然转头看向楚明姝,泪汪汪的眼睛像淬了毒的蜜:“阿姝最清楚了,那些银子不都填了货仓?上个月才进的三船苏绣。”她声音陡然哽咽,“可怜我的儿,成日里为家里操劳…” 楚明姝袖口下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她当真顺着这话头往下接,结果被罚跪祠堂高烧三日,醒来就成了冒牌货。 此刻望着苏氏精心保养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被楚明钰鞭打时,这位“母亲”正悠闲地给新得的波斯猫梳毛。 “母亲说得是。”楚明姝突然抬头,惊得苏氏手中帕子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帕子递过去,指尖触到苏氏冰凉的手腕,“女儿确实管着铺子,只是…” 昭平侯猛地站起来,蟒袍上的金线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只是什么?” 第3章 刁奴茯苓 “只是这账本上的数目,和实际到手的银子总对不上。”楚明姝从袖中掏出个蓝皮账册,封面上还沾着韩依坊的茉莉香粉,“上月苏绣进价二百两一匹,母亲报给女儿的是三百两。女儿愚钝,实在算不明白这里头的差额。” 苏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染着口脂的帕子捂在嘴上,指缝间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昭平侯一把夺过账本,越翻脸色越青。 “好啊!”昭平侯额头青筋暴起,账本重重砸在苏氏脚边,“老子当你是个贤惠的,原来把银子往娘家搬!”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死死盯住楚明姝:“你说,这些年被她贪了多少?” 楚明姝适时露出惶恐神色往后退,后腰撞上多宝阁,震得哥窑花瓶嗡嗡作响:“女儿…女儿不敢妄言。” “你说!”昭平侯一脚踹翻脚踏,吓得外头偷看的丫鬟打碎了茶盘。 “约莫…约莫两万两。”楚明姝声音细若蚊蝇,“都是母亲说外祖家要周转。” “两万两?!”昭平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抄起鸡翅木拐杖就往苏氏身上招呼,“老子纳个妾要一千两你哭丧,给你娘家送钱倒是痛快!” 苏氏尖叫着往屏风后躲,精心梳理的牡丹髻散了大半。 楚明姝冷眼瞧着鸡飞狗跳的场面,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苏氏挨了打,脑子很快冷静下来,忙将矛头转向楚明姝,道:“侯爷就是打死我我现在也没有多少现银,钱都攥在阿姝手上,你找她要去!” “啪”地一声,昭平侯手里的账本重重拍在黄花梨案几上。 他盯着垂手站着的楚明姝,两道浓眉拧成了疙瘩:“府里银钱当真都在你手里攥着?” 楚明姝绞着帕子抬头,眼圈还泛着红:“父亲这话从何说起?女儿不过是帮着母亲理理铺面进出货的单子。” 她说着往苏氏那头瞥了眼,声音愈发绵软:“就像东街胭脂铺上月进了二百盒螺子黛,还是母亲亲自吩咐女儿去记的账呢。” 苏氏攥着佛珠的手背青筋直跳,尖着嗓子打断:“你少在这儿装蒜!” “母亲!”楚明姝突然扑通跪地,三根手指头戳得笔直朝天,“女儿敢对天发誓,这些年铺子里每笔进项都有账可查,银子更是分文不少全交到您跟前!” 她咬着唇瓣浑身发抖,“若有一句假话,就叫咱们侯府房梁塌了压死满门!” “混账!”昭平侯抓起茶盏砸了个粉碎,飞溅的瓷片擦着苏氏裙角划过,“咒自家人倒能耐了!” 楚明姝缩着脖子抽搭,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青砖上砸:“女儿实在是怕父亲误会。上个月米铺掌柜贪了二十两,还是女儿亲手逮着送去见官的。” 她越说声儿越小,活像只淋了雨的鹌鹑,委屈又可怜。 昭平侯眯起眼打量这个女儿。 记得去年祠堂走水,这丫头抱着祖宗牌位往外冲,后背都燎出水泡也没吭声。 倒是苏氏...他转头瞥向只知哭哭啼啼的发妻,心里愈发恼火! “侯爷明鉴!”苏氏被盯得发毛,“那些铺子...铺子这些年挣的银子,多半都填了府里开销。”她突然指向楚明姝,“对了!前些天这丫头说要盘城南的铺面,支走了五百两!” 楚明姝抹眼泪的手顿了顿。 那五百两分明是苏氏拿去给娘家侄子打点官职的,账面上却记着“修缮祠堂”。她故意瞪圆了眼:“母亲说的可是修葺西跨院那笔银子?当时您说瓦片漏雨…” “够了!”昭平侯一脚踹翻脚踏。 紫檀木砸在青石砖上的动静吓得外头麻雀扑棱棱飞走。他指着苏氏鼻子骂:“当老子是睁眼瞎?上月你往苏家偷偷送的那车绸缎,以为我不知道?” 苏氏脸上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那车杭绸是她偷着补贴娘家的,本以为趁着中元节混在纸钱堆里能蒙混过关。 “侯爷听妾身解释。”她膝行着要去扯昭平侯衣摆,却被甩了个趔趄。 楚明姝拿帕子遮住嘴角冷笑。 “从今儿起,侯府中馈全权交给韦姨娘管。”昭平侯扯着嗓子冲外头喊,“管家!去账房把近五年的明细都给本侯搬来!” 苏氏闻言眼前发黑。 韦姨娘是老夫人塞进来的,最是个笑面虎。她抖着嘴唇看向楚明姝,却见那丫头正怯生生递茶盏:“父亲消消气,母亲定是一时糊涂。” “你闭嘴!”苏氏突然暴起,指甲差点戳到楚明姝脸上。 她实在想不通,一向乖顺的女儿今日为何与她唱反调? “母亲!”楚明姝又跪下,脑袋磕得咚咚响,“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您要打要骂冲我来,千万别气坏身子!” 她抬头时额角泛红,眼泪糊了满脸:“父亲您劝劝母亲,女儿这就去祠堂跪着。” 昭平侯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再瞅瞅面目狰狞的发妻,突然觉得这屋里闷得慌。 他抬脚就往外走:“都给我消停!从今往后,各房用度减三成!” 帘子摔得噼啪响。 楚明姝扶着门框站起来,瞥见苏氏正恶狠狠瞪她,故意晃了晃身子:“女儿扶母亲回房?” “滚!”苏氏扬手要扇,突然瞥见窗外闪过管家的衣角,硬生生转了个弯捋自己鬓发:“好得很,咱们走着瞧。” 等廊下脚步声远了,楚明姝慢悠悠掏出帕子擦脸。 方才在袖袋里藏了半块生姜用来逼眼泪,这会儿眼皮还火辣辣的。她望着正院方向轻笑——这才哪到哪儿呢,好戏还在后头! …… 楚明姝步伐轻快地踏进惊鸿院时,檐角铜铃正被秋风吹得叮当作响。 她仰头望着匾额上的“惊鸿”二字,嘴角泛起冷笑。 前世楚明钰住进来第一日,就命人换成了“栖凤阁”。 “都打起精神!”半夏掀开织锦门帘,暖融融的银丝炭混着安神香扑面而来。 楚明姝褪下沾了寒气的狐裘,倚在填满鹅绒的软枕上,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丫鬟:“廖嬷嬷何在?” 茯苓捏着熏过玫瑰香的帕子上前奉茶:“许是去后厨催药了?” 茶盏递到半空突然被掀翻,滚烫的茶水泼在她手背上,疼得她“哎哟”一声。 “早晨出门前,我亲口交代你要守住院子。”楚明姝冷嗤,“如今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你这差当得倒轻松。” 第4章 廖嬷嬷失踪 楚明姝的目光深沉地落在茯苓身上,这位由苏氏亲自挑选的大丫鬟,深受苏氏的信赖。 前世,当楚明姝被贬为低贱的奴婢之后,茯苓依然留在惊鸿院,服侍着真千金楚明钰。她不止一次地助纣为虐,与楚明钰共同欺凌楚明姝。 楚明钰最爱的惩罚便是扇楚明姝的耳光,但她总是不屑于亲自动手,而是将这个任务交由茯苓来完成。 每一次,茯苓都毫不手软,力道之猛,仿佛要将楚明姝的面颊撕裂。 她一边狠狠地扇着耳光,一边还不忘冷言冷语,饱含讥讽。 茯苓捂着手背刚要辩解,忽见榻上人眼中寒光一闪。 她还没来得及后退,脸上就挨了火辣辣一记耳光。 护甲划过脸颊,顿时留下三道血痕。 “姑娘疯魔了不成?”茯苓踉跄着后退,“奴婢可是夫人亲自指来服侍姑娘的,您居然打奴婢!” “掌嘴三十。”楚明姝慢条斯理地拨弄腕间的翡翠镯子,目光掠过角落三个瑟缩的小丫鬟,“谁打得让我满意,一等丫鬟的月例银子就是谁的。” 紫莺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并蒂莲,墨玉把玩着腰间荷包的穗子。 只有最末的樱草突然抬头,瘦削的肩膀在杏色比甲下微微发抖:“奴婢愿为姑娘分忧,只求......只求赏十两银子给俺娘抓药。” 楚明姝挑眉,打量这个前世毫无印象的小丫头。 樱草发间别着褪色的红头绳,袖口磨得起毛,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极了她前世被赶出侯府那夜,在破庙里见过的饿狼。 “允了。”楚明姝指尖轻点案几,微微颔首。 茯苓见状要逃,却被半夏堵在门边。樱草深吸口气,卯足了劲,扬起的巴掌带起一阵风。 “啪!” 第一下就打得茯苓金耳坠飞出去老远。 “你这贱蹄子敢打我……” “啪!” 第二下震得窗棂纸簌簌作响。 楚明姝支着下巴数数,看着茯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渐渐被血迹糊成一团。 前世这双手怎么扇她的来着? 哦对了,说要帮她“把晦气打出来”,三十巴掌下来她吐了三颗牙。 打到第十五下时,外头突然传来杂沓脚步声。 楚明姝给半夏使个眼色,后者立刻掀帘出去,还不忘将门带上。 樱草的手悬在半空,指缝间粘着带血的发丝。 “继续。” 轻飘飘两个字,惊得紫莺墨玉扑通跪地。 樱草咬紧牙关,巴掌落得更重更急。 等数到三十,茯苓已经瘫在地上,肿成猪头的脸活像被马蹄踩过的烂柿子。 “做得好。”楚明姝示意半夏取来银锭。 樱草刚要接,突然被攥住手腕:“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房里的一等丫鬟,你娘的药钱我全包了。” 小丫鬟猛然抬头,正对上楚明姝意味深长的笑:“但若让我发现你偷偷往正院递消息,可别怪我绝情!” “奴婢不敢!”樱草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从今往后,奴婢只认姑娘一个主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暮色四合时,半夏提着裙角气喘吁吁跑进院子。 檐角灯笼在风中摇晃,将她额头细汗映得晶亮:“姑娘,奴婢把府里十二道门都问遍了,连看门婆子养的狸奴都盯着瞧过,当真没人见廖嬷嬷出去。” 楚明姝攥着茶盏的手指蓦地收紧,青瓷杯底磕在黄梨木几上发出脆响。 紫莺忙将烛台挪近些,暖黄光影里照出她泛白的唇色:“常去的灶房后院都寻过了?” “连您从前给嬷嬷置办寿材的棺材铺子都暗访过,并未发现她的踪影。”半夏绞着帕子压低声音。 窗缝里漏进的夜风掠过脖颈,楚明姝后颈渗出冷汗。 廖嬷嬷竟然毫无预兆地蒸发了? 或许是真千金楚明钰暗中操纵,为了明日那场认亲的闹剧,事先安排好的阴谋? 此刻,廖嬷嬷踪迹全无,对楚明姝而言,无疑是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进退两难。 “奴婢早就说了廖嬷嬷自己跑了,姑娘就为这事打奴婢?”茯苓突然挣开墨玉的钳制,肿着半边脸直往门边退,“奴婢要请夫人评理!” 她发间银簪随着动作滑落在地,露出耳后新打的赤金丁香坠子——那本该锁在妆奁最底层的物什。 楚明姝忽地轻笑出声,惊得案上烛火都晃了晃。 前世她竟被这拙劣把戏蒙骗十年,直到苏氏带着茯苓作证她“苛待下人”,才知这丫头早将她的首饰当了多少回。 “樱草,去请章管家来。”她拢了拢月白披风起身,紫莺立时会意捧来妆匣。当啷一声铜锁坠地,露出空空如也的底层暗格,“劳烦墨玉姐姐带人搜一搜茯苓的床褥——记得掀开第三块砖。” 茯苓血色尽褪的脸,在灯笼下泛着青灰:“姑娘莫要冤枉奴婢!” “上月父亲赏的缠枝钗,前日母亲给的碧玉镯。”楚明姝指尖拂过妆匣雕花,抬眼时眸光冷似檐上霜,“倒要问问章管家,侯府何时给二等丫头配赤金耳坠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章管家提着气死风灯跨进院门时,正撞见小厮捧着赃物出来。 两支红宝金钗在灯笼下泛着血色的光,三百两银票上还沾着灶灰。 “这……”老管家山羊须抖了抖,转头瞪向被堵着嘴的茯苓,“侯爷今日才为账上亏空发火,你这丫头竟敢偷主子的东西!” 楚明姝倚着紫檀椅轻咳两声,苍白面容在烛光里更显脆弱:“原想着茯苓是母亲跟前的人,总该懂规矩……”她忽地攥紧帕子,“可方才找廖嬷嬷时,章叔您猜怎么着?西角门王婆子说未时三刻见着茯苓往废院去。” “唔!唔唔!”茯苓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腕上麻绳勒出血痕。 章管家眼神骤变。 楚明姝适时露出惊惶神色:“廖嬷嬷午时说要去废院取我幼时的襁褓,说要给我压惊。”她声音陡然发颤,“莫不是撞见什么不该见的?” 夜风卷着枯叶扑在窗纸上,沙沙声里混着更漏滴答。 章管家后颈寒毛竖起,想起上月侯爷说废井里捞出的丫鬟尸体——那手腕也系着这样的红头绳。 “手脚不净的奴才,便是母亲院里来的,我也留不得。”楚明姝攥紧袖口,语气斩钉截铁,“劳烦章管家将人带下去发落。” 第5章 护住 章管家望着瘫软在地的茯苓,心知这丫鬟贪墨的银钱怕不是小数。 眼下侯爷正为苏氏挪用公中银子的事大发雷霆,若是知道这桩事......他后背渗出冷汗,忙使唤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堵了茯苓的嘴。 “大小姐放心,老奴这就把人押去外院柴房。”章管家躬身时,瞥见廊下青砖上茯苓方才挣扎时蹭掉的胭脂,红得刺目,“明日一早就禀告侯爷。” 暮色渐浓,檐角铁马在风里叮咚作响。 楚明姝忽然往前半步,灯笼暖光映得她鬓边珠钗微晃:“还有桩怪事,正要请章管家拿主意。” 她抬手示意丫鬟退开,待院中只剩他们二人,才压低声音:“我院里的廖嬷嬷,前日给母亲送完燕窝就再没回来。既没人见她出府,各院也寻不见踪影。您说……”她喉头微动,像是被夜风呛住,“这青天白日的,活生生的人怎会凭空没了?” 章管家后颈掠过一阵凉风,手中灯笼跟着晃了晃。 “许是嬷嬷老家突然来人带她回去了。” “嬷嬷是家生子,三代都在侯府当差。”楚明姝截住话头,帕子绞得指节发白,“这些年跟着我料理铺面,田庄的账目她都经手过。若是被歹人掳了去,恐怕……” 灯笼“啪”地爆了个灯花。 章管家猛地抬头,正对上大小姐苍白的脸。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缎面夹袄,领口银线绣的缠枝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老奴这就带人把府里翻个底朝天!角门当值的婆子、马厩喂草的小厮,挨个问过去!”他边说边往后退,皂靴碾过青石板上未扫净的残雪,“若是当真寻不见,还请大小姐示下!” “那就劳烦管家禀告父亲时,提一提南街当铺新到的红货。”楚明姝忽然莞尔,笑意未达眼底,“上月廖嬷嬷还说要亲自去验看呢。” 章管家脚下一绊,险些摔了灯笼。南街当铺是侯府最要紧的产业,里头收着的可不止金银细软。 他胡乱应了声,逃也似的往垂花门去了。 …… 楚明姝扶着雕花门框跨进内室,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摇晃。 半夏端着铜盆跟在后头,盆沿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妆台上那盏烛台——三日前廖嬷嬷还举着它,替姑娘找掉落的耳珰。 “樱草去厨下要碗安神汤。”楚明姝指尖揉着太阳穴,青瓷茶盏里映出她眼下乌青。 前世此时她正跪在祠堂冰凉的地砖上,全然不知廖嬷嬷被拖出角门的惨叫,竟成了永诀。 紫莺捧着熏笼过来添香,楚明姝突然按住她手腕:“换苏合香。” 廖嬷嬷总说这香能安魂,如今倒成了她寻人的线索——若明日章管家真能找到人,定会先闻到这香气。 楚明姝望着晃动的珠帘,想起廖嬷嬷总说“姑娘打小就爱拽帘子玩”,可这般亲昵的嬷嬷,怎会是害她鸠占鹊巢的元凶? 楚明姝记忆里的廖嬷嬷总是一副圆润模样。 年近五十的婆子鬓角已染霜白,原是侯府家生子,偏生亲族凋零,孤零零守在这深宅大院。 前世乍闻自己是廖嬷嬷侄女时,她惊得打翻了茶盏——那老嬷嬷分明说过,十六年前京城动乱,阖家老小皆葬身火海,唯有跟着主母苏氏逃难才保住性命。 既无亲眷,何来侄女? 更蹊跷的是若当真血脉相连,朝夕相伴十余载为何从未提及? 这些疑虑随廖嬷嬷暴毙终究成了死结。如今重活一世,楚明姝倚着暖榻托腮出神,绣着缠枝莲的锦缎袖口滑落半截皓腕。 “小姐,您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还是早些安置吧。”半夏捧着银丝炭往暖炉里添,顺手将云锦薄毯掖在主子膝头。 楚明姝这才注意到三个丫头垂首立在帘栊旁。 樱草绞着帕子偷眼瞧她,紫莺盯着青砖地数纹路,墨玉倒是站得笔直,只是鬓角沁着细汗。 “今儿茯苓犯浑,你们倒是警醒。”她故意顿了顿,眼见三人肩膀微颤,“既守了本分,自然要赏。” 说罢朝半夏使个眼色,红木匣子里叮叮当当倒出几粒碎银。 待丫鬟们千恩万谢退下,屋内只剩炭火噼啪声。 楚明姝从妆奁暗格抽出一张泛黄纸笺,墨字洇着官印——正是半夏的身契。 “拿好了,今儿起你便是良籍。”她将薄纸按在婢女掌心,“你兄长在城南开了绸缎庄,早说要接你过去当掌柜了。” “小姐这是嫌奴婢蠢笨?”半夏扑通跪地,泪珠子砸在青玉砖上洇开深色痕迹,“八岁那年要不是您从外院捞人,我早被张嬷嬷打死了!” 说着竟要往多宝阁上撞,“横竖离了您,不如一头碰死!” 楚明姝忙拽住她杏色比甲,前世这傻丫头替自己挡刀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那日血溅罗帐,半夏攥着她衣袖断断续续地说“来世还伺候小姐”,温热的手渐渐凉透。 “傻丫头…”她将人揽进怀里,嗅到熟悉的茉莉头油香,“明日有贵人登门,这侯府怕是要变天。” 指尖抚过半夏发间褪色的红头绳,“你且记着,无论发生什么,护住自个儿最要紧。” “嗯!奴婢会护住小姐,也会护住自己!”半夏点头如捣蒜。 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惊鸿院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楚明姝望向菱花镜中苍白的脸——分明是侯府娇养出的金枝玉叶,偏生胸口跳动着商贾之女的血脉。 前世苏氏摔碎茶盏时的狰狞面目犹在眼前:“鸠占鹊巢的贱种!” “小姐的手怎么这样凉?”半夏突然惊叫。 楚明姝这才发觉指甲已掐进掌心,月白帕子染了点点猩红。 她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袖口:“去把手炉煨上,明日...怕是场硬仗。” …… 翌日晨起落了薄雪,楚明姝推说头疼躲了晨昏定省。 苏氏院里摔茶碗的动静隔着三重院落都听得真切,章管家带着小厮将侯府翻了个底朝天,愣是寻不着廖嬷嬷半片衣角。 “各门上都打点过了?”楚明姝抿着红枣燕窝粥,见半夏点头,又往她手里塞了个荷包,“西角门当值的王婆子最爱嚼舌根,这些碎银子够她闭紧嘴巴。”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她望着镜中云鬓金钗的贵女,缓缓抚上心口。这一世,定要护住该护之人。 第6章 窃贼 晨雾未散,楚明姝捧着青瓷盏的手微微发颤。 翡翠耳坠在颈间晃出细碎的光,映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戚嬷嬷掀帘进来时,她指尖一抖,滚烫的茶汤泼在绣着缠枝莲的裙裾上。 “夫人请大小姐去正堂。”老嬷嬷的声音像浸了冰。 楚明姝扶着案几起身,腕间玉镯磕在紫檀木上叮当作响。 穿过回廊时,她望着檐角垂落的冰棱,恍惚看见前世楚明钰踏雪而来的场景。 “女儿给母亲请安。” 正堂内炭火熊熊,苏氏端坐太师椅上,丹蔻指甲深深掐进扶手软垫:“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今早连请安都忘了!” “母亲误会了。”楚明姝福身时瞥见跪在角落的曹掌柜,他皂靴上还沾着韩依坊门前的雪泥。 “女儿昨日染了风寒,晨起还咳了血。” “够了!”苏氏猛地摔碎茶盏,碎瓷溅到楚明姝裙边,“昨日侯爷查我嫁妆,可是你挑唆的?” 楚明姝踉跄后退,半夏急忙搀她落座:“母亲明鉴,女儿昨日从韩依坊回来便昏睡至今,何曾见过父亲?” 跪着的曹掌柜缩了缩脖子。 他记得昨日这位大小姐查账时,玉葱似的指尖在算盘上翻飞如蝶,转眼间就揪出三处错漏。 “韩依坊被浏阳郡主砸了。”苏氏突然冷笑,“你昨日不是去查账了?” “竟有此事?”楚明姝攥紧帕子,“可女儿午时便从后门离去,那时铺子还好端端的。”她转向曹掌柜,“你说是不是?” 曹掌柜额角沁汗。他分明记得伙计禀报时,厢房内传来翻账本的沙沙声。 可此刻对上大小姐沉静如水的眸子,到嘴的话转了个弯:“大小姐...确实吩咐过给浏阳郡主备茶……” “备茶?”楚明姝蹙眉打断,“我查完账目头疼欲裂,何曾让你备茶?” 她忽然掩唇咳嗽,帕子上赫然染着血丝,“莫非是掌柜你年老昏聩,将旁人错认成我?” 苏氏拍案而起,指甲划过案上的账册:“浏阳郡主可是指名要见你!” “女儿当真冤枉。”楚明姝泪盈于睫,“郡主金枝玉叶,女儿怎会认识?昨日离了韩依坊,分明是去济世堂诊脉。” 她从袖中抽出药方,“母亲若不信,可唤李大夫来问。” 曹掌柜盯着药方上朱砂印记,突然想起昨日申时三刻,确有个戴帷帽的女子从后巷匆匆离去。 那身影纤瘦如竹,与眼前病恹恹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楚明姝攥着帕子连连叫屈:“母亲明鉴!女儿昨日虽去韩依坊查账,可晌午刚过便突感头晕目眩,立时从后门离了铺子,往济世堂求医问药。待郎中施了针,女儿便径直回府歇息,今晨才听闻韩依坊出事,当真是冤枉啊!” 苏氏闻言,凌厉目光直刺向跪着的曹掌柜:“可是实情?” 曹掌柜浑身一哆嗦,额角冷汗顺着皱纹滑落。他偷眼觑着正襟危坐的苏氏,又瞥向垂首拭泪的大小姐,喉头滚动两下:“是...这...好似不是…” “混账东西!”苏氏将茶盏重重撂在案几上,青瓷盖碗叮当乱响,“究竟是不是?” 老掌柜膝行两步,额头抵着青砖地颤声道:“夫人容禀。昨日辰时三刻,大小姐确是在后院厢房核对账目。未时刚过,浏阳郡主带着二十余带刀侍卫闯进铺子,说是要见大小姐。小的当即让伙计阿贵去后院通传。” 他说着偷瞄楚明姝一眼,见那抹水红裙裾纹丝不动,只得硬着头皮续道:“阿贵回禀说大小姐让先奉上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即刻便来。可郡主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茶都换了三巡仍不见人影。郡主一怒之下,领着人径直闯进后院……” 苏氏攥着佛珠的手指节发白:“接着说!” “小的慌忙追上去,只见厢房内账册散落满地,窗棂大开,大小姐却不见踪影。郡主见状当即喝令侍卫砸了前厅八扇檀木屏风,又命人将柜上三十匹蜀锦尽数撕毁。” “荒唐!”楚明姝突然抬首,杏眸含泪,“曹掌柜莫不是老糊涂了?我分明未时初刻便离了韩依坊,何曾见过什么通传的伙计?” 她转向苏氏时泪珠恰到好处滚落,“定是掌柜的怠慢郡主,惹得郡主发脾气,打砸店铺,如今却要女儿背这黑锅!” 曹掌柜急得直拍大腿:“大小姐这话折煞老奴了!阿贵当时确在厢房外回话,门窗都关得严实。” “好个刁奴!”楚明姝冷笑截断话头,“阿贵既未亲眼见我,怎知当时房内之人就是我?” 她早备下这金蝉脱壳之计——昨日那伙计隔着雕花木门回话时,她正将账册翻得哗啦作响,待脚步声远去便翻窗而走,任谁也寻不着把柄。 “阿贵他说清清楚楚听见大小姐的回话。” 苏氏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突然抓起案上账册掷向曹掌柜:“叫阿贵来!” 半盏茶后。 檀木椅上的雕花硌得苏氏掌心发疼,她盯着跪在青砖地上的伙计:“当真听清了是大小姐声音?” “回夫人话,“阿贵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当时隔着门板...就听见‘知道了’三个字。” 楚明姝指尖绕着杏色帕子,忽然轻笑出声:“城南天桥底下变戏法的,连虎啸都能学个七成像。” 她起身时金步摇在曹掌柜眼前晃过,“母亲可记得上月西市走水?十几个铺面遭了贼,偏生都说是主家声音让开的库房。” 苏氏眉心一跳。 那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盗匪里有个擅口技的江湖人,至今还挂在刑部通缉榜上。 “女儿离了铺子不过半盏茶功夫,竟有人胆大包天。”楚明姝忽然转向曹掌柜,“我记得厢房暗格里收着今春新到的蜀锦,怕不是被窃贼惦记上了?” 曹掌柜后颈瞬间沁出冷汗。 那些锦缎早被他偷偷换成了次品,此刻只能硬着头皮道:“正、正是,都是寸锦寸金的料子。” “母亲请看!”楚明姝突然拔高声音,“若真是女儿所为,何苦偷自家东西?必是贼人见财起意,偏巧撞上郡主驾临——”她突然掩口惊呼,“莫非贼人本要栽赃,却被郡主撞破才恼羞成怒?” 苏氏手中茶盏“咔”地磕在几案上。广陵王府的马鞭抽断过五城兵马司的旗杆,若真牵扯到郡主,可就大事不妙。 第7章 真假千金 “夫人明鉴!”曹掌柜突然重重磕头,“小的挨鞭子时恍惚瞧见个黑影翻过后墙!”他额角还带着鞭痕,“那身法...定是江湖上的飞贼!” 伙计见状连忙附和:“对对!门闩上有道新划痕,定是撬锁的印子!” 楚明姝用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可怜郡主金枝玉叶,竟被宵小惊了凤驾。女儿想着…”她怯生生抬眼,“总该备些压惊礼去王府赔罪?” “你疯了?”苏氏指甲掐进扶手雕花,“那浏阳郡主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罗!” “可若传出去说侯府招贼…”楚明姝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父亲最重清誉。” 苏氏猛地站起来。 “既是你管的铺子,”她盯着楚明姝发间颤巍巍的珍珠簪,“自该你去向侯爷分说。” 说罢扶着嬷嬷的手快步离去,仿佛多待一刻便会沾上晦气。 楚明姝弯腰拾起翻倒的茶盏,釉面映出她唇角微翘的弧度。 她指尖摩挲着青瓷盏上的冰裂纹,对跪在地上的掌柜们抬了抬手:“都起吧。” 曹掌柜扶着酸痛的膝盖起身,衣摆还沾着方才跪地时的雪泥:“铺子歇业期间,可要留人值守?” “你看着办。”楚明姝揉着太阳穴,金镶玉护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待雪化了,将破损的货架清点明白。” 打发走掌柜,她转道去寻章管家。 廊下积雪被踩出咯吱声响,惊得枝头麻雀扑棱棱飞走。 “廖嬷嬷仍无踪迹?” “昨夜翻遍府中三十六处院落…”章管家压低嗓音,“今晨已派人往西郊庄子寻…” 话音未落,角门当值的乔婆子匆匆跑来。 老妇谄媚地弓着腰:“老奴亲眼见侍卫押着廖嬷嬷从角门进,还有个水灵姑娘跟着。” 水灵姑娘? 想必就是楚明钰了! 楚明姝抛去块碎银,乔婆子接住时险些摔在冰面上:“往东边去了,瞧着像是往正厅的方向。” 话音未落,楚明姝已提起裙裈疾行。 樱草小跑着替她拢紧狐裘,主仆三人穿过梅林时,正厅方向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的儿啊——” 这声哭喊惊落檐角积雪,楚明姝脚步微滞。 前世楚明钰归家时,苏氏也是这样抱着她哭诉,仿佛要将十六年亏欠的眼泪流尽。 “拦住她!”守门婆子张开双臂。 半夏眼疾手快扣住婆子手腕,楚明姝趁机推门而入。 暖阁内炭火熏得人面颊发烫,苏氏正搂着蓝衣少女痛哭,昭平侯端坐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被捆作一团的廖嬷嬷蜷在角落,发间金钗歪斜,脸上赫然留着掌印。 楚明姝目光扫过她完好的四肢,暗自松了口气。 万幸,她还没死! “父亲、母亲安好。”楚明姝盈盈下拜,石榴裙扫过青砖地。 “谁准你擅闯!”苏氏猛地抬头,丹凤眼中血丝密布,“还不快滚出去!” 楚明姝恍若未闻,好奇地打量蓝衣少女:“这位莫不是父亲新纳的那位潇湘馆花魁绮月姑娘?” 她故意抚了抚鬓边红宝石步摇,“果然标致。” “放肆!”苏氏怒目而视,“这是我真正的女儿明钰!” 被点名的少女缓缓转身,杏眼桃腮与苏氏年轻时如出一辙。 楚明钰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绽开甜笑:“这位是明姝姐姐?” 楚明姝心头冷笑。她佯装惊诧后退半步:“母亲何时有了私生女?” “你!”苏氏气得浑身发抖,“这是侯府的真千金!” 昭平侯垂眼看向苏氏,目光里压着沉沉暗色,心思早已飘向别处。 “此事改日再议,我现在要出趟门。” 他掸了掸袍角起身,大步流星就要往外走。 “侯爷这是要去何处?”苏氏提着裙裾追了两步。 “早与潇湘馆约好,今日要接绮月姑娘入府。”昭平侯不耐烦地甩开被拽住的衣袖,“再耽搁要误了时辰。” “你说什么?!” 苏氏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她死死攥住丈夫的衣袖不放:“咱们亲闺女的身世还说不清楚,倒急着要纳个风尘女子?” 这话倒让昭平侯脚下一滞。若是这般火急火燎亲自去赎人,少不得要被说成色令智昏。 他思忖片刻,招手唤来章管家:“你带着银票去潇湘馆,把绮月姑娘安置在听雨轩——记得要备齐四季衣裳。” 楚明姝冷眼瞧着这出闹剧。 前世她替母亲遮掩府中亏空,害得父亲拿不出赎人的银钱。那绮月被奉国公赎走后惨死,昭平侯可是在灵堂里哭湿了三块帕子。 后来要拿她充作家妓,怕不是昭平侯存着报复的心思? “老爷快坐下说话。”苏氏见丈夫安排妥当,忙把人往主位上拽。 楚明姝抢先一步跪在青砖地上:“父亲息怒,母亲毕竟是结发之妻。您就算要纳妾,也该顾念母亲颜面。想来母亲当年定有难处,才会...…” “混账!” 苏氏暴喝一声,扬起巴掌扑过来。 楚明姝早有防备,提着裙角往八仙椅后躲。那带着金镯子的手不偏不倚,“啪”地甩在昭平侯那张白胖胖的左脸上。 “老爷!”苏氏吓得缩回手,绢帕都抖落在地。 昭平侯霍然起身,将人推得连退三步:“泼妇!” “妾身不是故意的,原是要教训那小贱人。”苏氏扶着酸枝木案几站稳,涂着蔻丹的指尖直指楚明姝,“你这野种!占着我亲闺女的位置十六年,如今还要挑唆我们夫妻!我今日非撕烂你的嘴!” 楚明姝蹙起黛眉,面上却不见慌乱:“母亲这话明姝听不明白。若说我不是您亲生的,那谁是?” 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个荆钗布裙的少女。 楚明钰扶着苏氏在太师椅上坐定,扬声道:“我才是侯府真千金!十六年前廖嬷嬷趁我娘产后昏睡,将你我调换。如今真相大白,你也该把偷来的荣华还给我了!” “好大的口气!”楚明姝冷笑一声,绕着少女踱了半步,“单凭几分眉眼相似就敢冒认侯府千金?” 她突然转身面向昭平侯,声音清脆如碎玉:“父亲且看,这姑娘额头窄平,鼻梁低矮,哪处像咱们楚家人?倒是女儿这双凤眼,与父亲书房挂着的太祖父画像一模一样!” 满室烛火跟着晃了晃。 苏氏脸色煞白,昭平侯则眯起眼睛打量起两个姑娘。 楚明姝坦然仰起脸,眼角那颗朱砂痣在烛光下红得灼人。 第8章 硬刚到底 “你……”楚明钰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而扑通跪地,“侯爷明鉴!当年接生的王婆子尚在人世,廖嬷嬷也愿当面对质!女儿臂上还有块火焰形胎记!” “够了!”昭平侯突然拍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满堂死寂。 昭平侯转身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楚明钰。这个在他下衙途中拦路的女子,初见时,便叫他惊得险些失态。 少女那张与苏氏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面庞,让“她才是侯府真千金”的说辞平添三分可信。 待楚明钰提及十六年前的狸猫换太子旧事,又搬出廖嬷嬷作证,昭平侯已然信了五分。 “此处不宜说话。”他急忙命人将这对主仆从后门带进侯府。 谁知刚进正厅,苏氏一见楚明钰便哭喊着“我的儿”,抱着人死活不撒手。正闹得不可开交时,楚明姝突然闯了进来。 此刻昭平侯再细看楚明钰容貌,眉目口鼻全然承袭苏氏模样,竟找不出半点自己的影子,心下顿时起了疑。 “都给本侯住口!” 雕花梨木桌案被拍得震天响,终于止住了楚明姝与楚明钰的争执。 昭平侯指着堂下被缚的老妇:“人证在此,审个明白便是。” “廖嬷嬷?您不是失踪了么?”楚明姝像是方才瞧见跪着的人,惊得倒退半步。 身后婢女半夏更是指着老妇红肿的面颊低呼:“嬷嬷这是遭了歹人殴打?” 主仆二人欲要上前,却被侍卫横刀拦住。 半夏急得跺脚:“昨儿您突然不见,姑娘急得半夜还在寻人。您若受了委屈尽管说,侯爷定会做主!” 廖嬷嬷艰难抬头,浑浊老眼在楚明姝与楚明钰之间来回打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楚明姝心下一沉。 看这情形,廖嬷嬷必是受了私刑,待会儿说出来的证词定会对自己不利。 她转身对昭平侯道:“父亲要审我院里的人,总该先知会女儿。昨夜为寻廖嬷嬷,章管家带着人翻遍侯府,这事父亲是知道的。” 昭平侯皱眉回忆。 昨夜他正为从苏氏手里诓来万两银票欢喜,哪里记得这些琐事。 “人可不是本侯绑的。”昭平侯矢口否认,“今晨带回来时便是这般模样。” “这就怪了。”楚明姝目光转向楚明钰,“侯府门禁森严,廖嬷嬷既未出门,怎会落在阿钰姑娘手中?莫不是……”她突然逼近楚明钰,“姑娘使人夜闯侯府掳人,严刑逼供要构陷于我?” “我没有!”楚明钰脸色煞白,十指死死绞着衣带。 她不明白这冒牌货怎会料事如神,竟将她的谋划猜得八九不离十。 “满嘴谎话连篇!姑娘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 楚明姝嗤笑一声,随即转身,扑到昭平侯脚边,锦缎裙裾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云霞。 “父亲明鉴!”她仰起脸时,眼角那颗朱砂痣红得刺目,“证人既是阿钰姑娘带来的,焉知不是串通好了要构陷女儿?求父亲还女儿清白!” 话音未落,楚明钰已忙不迭膝行着扑过来,粗布裙摆擦着砖缝发出沙沙声:“父亲!女儿才是您亲骨肉啊!您摸摸这眉眼,和祠堂里供着的祖母画像多像!” 苏氏趁机扯住昭平侯衣袖,镶宝护甲刮得织金缎簌簌作响:“侯爷您瞧,阿钰这下巴尖儿,活脱脱是妾身年轻时的模样!” 楚明姝狠掐自己腿侧,泪珠子成串往下掉:“父亲!有人要乱侯府血脉,这是要断了楚家香火啊!” “你胡说!”楚明钰突然发力撞过去,楚明姝猝不及防跌坐在冰凉的砖地上。 樱草要扶,却被楚明钰一把推开:“父亲您看!这贱人连耳垂上的小痣都与我娘一模一样!” “够了!” 昭平侯一掌拍在紫檀案上,茶盏跳起来溅湿了公文。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满脑子都是听雨轩里新到的美人。 若不是这档子破事,此刻早该在软玉温香里听曲儿了。 “都给我跪好了!”他扯开被苏氏攥皱的衣袖,“十六年前逆王作乱,楚家举族南逃。夫人在破庙临盆时,正巧有个孤身孕妇也在待产。” 窗棂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在窗纸上,昭平侯的声音混在呼啸风声里:“老夫人心善,让稳婆帮着接生。两个女娃前后脚落地,黑灯瞎火的互相抱错了也是极有可能!” 楚明姝攥紧了袖中玉佩。 前世她至死不知,自己竟生在叛军刀光下的破庙里。难怪每年腊月初八,老夫人总要独自去城外上香。 “呜呜......我苦命的儿啊!”苏氏突然搂住楚明钰嚎啕,金镶玉步摇甩出一道弧线,“当年那毒妇定是看侯府显贵,故意换了孩子!” 楚明钰顺势将脸埋进苏氏怀里:“那产妇狸猫换太子,祖母好心救人,倒叫亲孙女替人做了十六年的乡野丫头!” “阿钰姑娘这话有趣。”楚明姝扶着樱草站起身,“方才说是廖嬷嬷换的,现下又成产妇换的,莫不是现编的谎圆不上?” “你!”楚明钰猛地转身,“廖嬷嬷与你娘本是姐妹!你们这些家生子串通一气,拿我当踏脚石!” 楚明姝心头一凛。 前世便是这般说辞,将她从嫡小姐贬作洗脚婢。她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笑盈盈的:“这话新奇。廖嬷嬷的户籍文书可在官府备着案,要不要请府尹大人查查,她可有半个姐妹?” “你昨日将她掳走折磨,自然逼着她改口供!”楚明钰突然拽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妇人,“嬷嬷你自己说!” 满屋子目光顿时聚在廖嬷嬷身上。 这老妇半边脸肿得发亮,嘴角还凝着血痂。 楚明姝缓步逼近,裙裾扫过她跪着的膝盖:“嬷嬷可想仔细了,背主之罪,重则杖毙——” “你威胁她!”楚明钰横插进来,力道大得将楚明姝撞了个趔趄。 樱草慌忙扶住主子,却被楚明钰指着鼻子骂:“昨日你带人闯进我家,把嬷嬷捆在柴房打了一夜,这会儿倒装起菩萨!” “好个恶人先告状!”楚明姝稳住身形,发出一声冷笑。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的形势,若自己不与这位“真千金”硬刚到底,等楚明钰顺利认了亲,恐怕她再无任何翻身的机会了! 第9章 酷刑 楚明姝提着裙角走到昭平侯跟前,福身行了个端正的礼。 她今日穿着月白绣兰草的对襟襦裙,腰间玉禁步随着动作发出细微声响。 “父亲容禀,女儿思忖此事尚有蹊跷。廖嬷嬷既已改口,证言便不足为信。若能寻到当年与母亲同在破庙生产的妇人,一切就有迹可循了……” 她话音未落,楚明钰突然拎着廖嬷嬷的后衣领大步流星而来,她将人往地上一掼,绣着金线的鹿皮靴踏在青砖上,“父亲何必舍近求远?这老货现下就能作证!” 廖嬷嬷扑倒在地,肥硕的身躯不住打颤。 她今日穿着件灰扑扑的葛布衫子,领口都被冷汗浸湿了圈深色。见苏氏朝这边瞪来,竟连滚带爬往楚明姝裙边躲。 “老奴该死!”她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当年...当年确有隐情…” 苏氏突然暴起,绣着金丝牡丹的缎鞋狠狠踢在廖嬷嬷腰眼上。 这位侯夫人素日最重仪态,此刻却双目赤红,鬓边金镶玉步摇都歪斜了,“贱婢!本夫人待你如姐妹,你却敢调换我的骨肉!” 廖嬷嬷蜷成团虾米般呻吟,楚明姝下意识往前半步。 她记得去岁冬夜,这老嬷嬷还偷摸塞给她温热的栗子糕。虽说平日里爱占小便宜,可到底是看着她长大的! “母亲三思!”楚明姝横臂挡在两人中间,青砖地面凉意透过裙裾,“证词未明前,万不能动私刑。” 苏氏盯着这个养了十六年的女儿。 楚明姝生得清丽,眉目间总带着几分书卷气,与她年轻时张扬艳丽的模样大相径庭。此刻那双杏眸里映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倒显出几分倔强。 “让开!”苏氏攥紧帕子的指节发白,“再拦着连你一并治罪!” 眼见绣鞋又要落下,楚明姝咬唇扑在廖嬷嬷身上。 肩胛处传来剧痛,她踉跄着歪倒,发间珍珠簪子都松脱半截。 半夏惊呼着要来扶,却被她摆手止住。 “姑娘何苦?”廖嬷嬷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睛不敢与她对视,“老奴这般腌臜货色,哪里配得上姑娘替我挨罚?!” 楚明姝撑着身子坐正,悄悄揉了揉发麻的胳膊。 她今日梳的垂鬟分肖髻有些散了,几缕青丝垂在颈侧,“嬷嬷只管说实话。” 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柳絮,“我...我受得住。” 昭平侯始终负手立在廊柱旁。 这位年过不惑的侯爷面容清癯,闻言终于开口:“说!” 苏氏没想到楚明姝竟会扑过来替廖嬷嬷挡下这一脚,心头涌起说不出的滋味,既恼怒又泛着酸涩:“阿姝,你如今为了个下人,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 楚明姝恍若未闻,此刻她全部心神都系在廖嬷嬷身上。两人挨得极近,浓重的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她仔细端详着老妇人肿胀的脸颊,突然发现暗色衣料上洇着几处暗红。 “嬷嬷受伤了?”她伸手就要掀廖嬷嬷的衣襟。 “使不得……”廖嬷嬷慌忙要躲,却被楚明姝按住手腕。素白指尖挑开外衫,里衣上斑驳的血痕惊得半夏倒抽冷气。 楚明姝顾不得礼数,径直掀开里衣。只见从腰腹到肚皮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新伤叠着旧痂,被踹过的地方正往外渗血。 “樱草!”楚明姝转头急唤:“速回惊鸿院取止血散!” 看着小丫鬟提着裙裾跑出门,廖嬷嬷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苏氏瞥见那片狰狞伤口,吓得以袖掩面连退数步。 楚明姝指尖发颤。前世楚明钰便是这般折磨廖嬷嬷,逼她坐实自己“家生奴婢”的身份。那时老嬷嬷怕是连证词都没说完,就被盛怒的母亲杖毙,所有说辞都成了楚明钰编排的戏码。 她强压下翻涌的恨意,侧身将伤口完全展露在昭平侯面前:“父亲请看!这些针孔分明是严刑逼供的痕迹,有人要借嬷嬷之口诬陷女儿!” 昭平侯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肌肤,惊得后退半步:“这......这是何人下的毒手?” “昨日清晨嬷嬷还好端端的,失踪一日便成这般模样。”楚明姝边替廖嬷嬷整理衣衫边冷笑:“谁最想坐实女儿的身世之谜,不是明摆着么?” 镶金护甲直指楚明钰,少女厉声质问:“你才多大年纪,心肠怎的这般歹毒?嬷嬷年事已高,你竟忍心施此酷刑!” “女儿不过是想让这老货吐露实情。”楚明钰不闪不避,理直气壮道:“她调换侯府千金害我流落市井,留她性命已是慈悲。” “老奴冤枉啊!”廖嬷嬷突然嘶声哭喊,拖着伤腿爬到昭平侯脚边砰砰磕头:“老奴确有一事隐瞒,但绝不敢行此大逆之事!” 楚明钰柳眉倒竖:“方才还说有隐情,现下又要改口?” “侯爷明鉴!”老嬷嬷额角渗出血珠,屈膝缓缓趋前,以极其艰辛的方式匍匐于昭平侯的脚下,砰然有声地连磕三个响头。 “侯爷,老奴内心有一桩悬而未决之事,长久以来未曾启齿,然而老奴敢对天发誓,绝没有做那等掉包大小姐的恶行!” 廖嬷嬷额头上青紫红肿,抬起脸时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面皮往下淌:“侯爷夫人明鉴!老奴全家都死绝了,孤老婆子全指着侯府活命,哪来的侄女能调换大小姐啊!” “满口胡言!”楚明钰猛地拍案而起,青玉镯磕在黄花梨木桌上发出脆响,“昨日你分明亲口招认!” 老妇人干瘪的身子像秋叶似的抖起来,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抠住青砖缝:“老奴敢对天起誓,绝没有动过小姐的襁褓半分。” 昭平侯扶着太师椅扶手往前倾身,眉心拧成川字:“那你说要禀报的欺瞒之事,究竟为何?” “十六年前……”廖嬷嬷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那日夫人与另一妇人在破庙同时生产。那家子除了个三四岁的男娃娃,连块像样的布头都没有,用的还是咱们府里备的襁褓。” 苏氏攥着帕子的手背暴起青筋,昭平侯却怔怔望向雕花窗棂。 当年朝廷突变,他们连夜出逃,两辆马车挤着十来个仆从,金银细软都顾不得带,更别说周全的产具。 “后来呢?”楚明姝连忙追问。 “老奴把两位千金并排放在草垫上照看。”廖嬷嬷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珠映着烛火,“那妇人用的是靛蓝缠枝纹的布,咱们小姐是秋香色团花纹的,断不会认错!只不过……” 第10章 贵女 苏氏突然甩开女儿的手扑到近前,金丝绣鞋尖堪堪停在老妇鼻尖:“只是什么?!” “后半夜老奴实在熬不住,让白芷帮着看顾。”廖嬷嬷突然伏地痛哭,“待老奴惊醒时天已大亮,破庙里只剩咱们小姐。白芷说那妇人天不亮就抱着孩子走了……” “贱人!”苏氏双目赤红又要抬脚踹人,被楚明姝死死抱住腰身,“你竟敢让那个小蹄子碰我的孩儿!” 楚明钰突然冷笑出声,腰间禁步随着转身叮咚作响:“既如此,叫那白芷来当面对质便是。” 雕花烛台爆出个灯花,满室陡然一静。 “她死了。”昭平侯突然开口,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蟠龙玉佩。 楚明姝明显感觉到苏氏身子一僵。 她转头望去,昭平侯正盯着博古架上的青瓷花瓶,仿佛那上头突然长出了花纹。 “白芷究竟怎么死的?”楚明钰逼近两步,石榴红裙裾扫过青砖,“你们苛待了她?否则怎会认定是她偷换孩子报复?” 苏氏突然捂住脸跌坐在贵妃榻上,金丝楠木榻沿雕着的并蒂莲硌得她手肘生疼。 昭平侯重重咳嗽一声,转头望向窗外月色,那轮残月正巧被乌云吞了半边。 楚明钰见父母沉默不语,她的绣鞋尖一脚踢在廖嬷嬷膝盖上,怒喝:“说,白芷怎么死的?” 老妇人瑟缩着往后躲,却被猛地揪住衣领提起来。楚明钰指尖掐进她脖颈:“再不说,可就不是问话这么简单了。” “我说!”廖嬷嬷抖如筛糠,“当年夫人有孕,侯爷收了白芷当通房。后来她冲撞夫人,被卖到腌臜地方......这么多年过去,怕是早没了……” “原来如此。”楚明钰猛地松手,笑得凄厉,“父亲母亲害了白芷,白芷便来害我!” 昭平侯颓然跌坐圈椅,苏氏哭着将楚明钰揽入怀中:“娘的乖女受苦了!” 楚明姝冷眼旁观这场母女情深。如今侯府认定白芷是调包真凶,自己不过是阴差阳错的受害者。 可前世种种忽的涌上心头——苏氏骂她鸠占鹊巢,昭平侯收走她掌管的铺面,楚明钰日复一日用银针扎她指尖,笑说“贱婢就该晓得本分”。 窗外蝉鸣突然刺耳。楚明姝忽然意识到,楚明钰执意将她贬为奴婢,或许不止为折辱。 前世沦为奴仆后,她被困在侯府不得外出,直到被充作家妓送往边关...... 难道京城有人在寻她?侯府怕她身世曝光? 掌心沁出冷汗,楚明姝强自镇定。 如今既已摆脱沦为贱籍的命运,当务之急是查清真相。她转向楚明钰:“要证身份,需请阿钰姑娘的养母来府作证。” 楚明钰身子一僵。 “若老人家不便,告知住处亦可,侯府自会派人去接。” “她来不了。”楚明钰攥紧苏氏衣袖。 “为何?”楚明姝逼近半步,“纵使养母仙逝,总该有其他知情人……” “够了!”苏氏搂着楚明钰轻拍,“阿钰才归家月余,你非要揭她伤疤不成?” 楚明姝恍若未闻。 前世今生,楚明钰对养父母讳莫如深,其中必有蹊跷! 楚明姝忽然福了福身,腕间翡翠镯子磕在黄花梨木茶几上:“既已寻回真千金,我这鹊巢鸠占之人,也该让位了。” 她特意将“母亲“换成“楚夫人”,眼尾扫过苏氏骤然惨白的脸:“各归其位方能各得其所,夫人说是不是?” 昭平侯府雕梁画栋在她眼里忽然扭曲成血盆大口。楚明姝步步逼近楚明钰,绣着金丝兰草的裙裾拂过青砖:“阿钰妹妹,错不在你我。如今物归原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可好?” 楚明钰倚在苏氏怀中,闻言忽然直起身。烛火在她鬓边白玉钗上跳动着,映得笑容忽明忽暗:“姐姐说笑了。那户人家住在山坳里,三间茅草屋透风漏雨,去年寒冬还饿死了两头猪……” 苏氏突然抓住女儿手腕,镶宝护甲在烛火下闪着寒光:“我的儿!你竟吃过这种苦!” “母亲莫急。”楚明钰反手覆上苏氏的手背,“女儿想着姐姐自小锦衣玉食,哪受得住这些?不如仍以双姝之名留在府中,父亲母亲觉得可好?” 昭平侯捋着胡须点头,腰间玉带扣碰在太师椅上叮当响:“阿姝的嫁妆单子都拟好了,此时换人反倒麻烦。不如……” “侯爷!”苏氏突然拔高声音,“与靖国公府的婚约原该是阿钰的!” 楚明姝冷眼看着三人你来我往,仿佛在议价市集上买卖货物。她目光扫过楚明钰鬓边玉钗,忽然轻笑出声:“阿钰姑娘这身云锦料子,怕是能换十头猪吧?” 满室烛火齐齐一晃。 “还有这白玉钗。”楚明姝指尖虚点,翡翠戒面在灯光下泛着幽绿,“上月珍宝阁送来账册,这样成色的和田玉要价二百两。妹妹敢说是自己赚的?” 楚明钰猛地捂住发髻,镶珍珠绣鞋往后挪了半步。 昭平侯这才注意到她裙摆银线绣的缠枝莲纹——这花样,分明是江南今年新贡的式样。 “阿钰跟着商队贩过药材。” 苏氏急着打圆场,却被楚明姝截断话头。 “三日前西市药材价目表还在我书房。”楚明姝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账本,“甘草三钱一斤,柴胡五钱一斗。不知妹妹贩了多少车,能置办这身行头?” 楚明钰蛾眉紧蹙,咬牙不语。 楚明姝不依不饶,捏着帕子冷笑:“瞧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吧?” 她绕着楚明钰转了两圈,指尖轻轻划过对方雪白的手背。 那抹凉意激得楚明钰猛地缩回手,耳坠子跟着晃出一片碎光。 “今儿这走路的架势,这行礼的规矩,倒像是打小养在深闺的贵女。” 苏氏闻言连连点头,方才初见时她就觉得奇怪。这姑娘莲步轻移的模样,连她亲手教养的明姝都比不上三分。 楚明钰咬着唇往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瞪回去:“我天生就是美人胚子,不行?” “阿钰姑娘。”楚明姝突然逼近,桂花头油的气味直往对方鼻子里钻,“你这一举一动都透着讲究,偏说自个儿是乡野丫头,莫不是要哄得爹娘心疼愧疚,好任你拿捏?” “你胡说!”楚明钰猛地攥紧衣摆,袖口绣的玉兰花皱成了一团。 她慌乱地瞥向昭平侯,却见那鬓角斑白的男人正若有所思地捻着胡须。 第11章 悦客来 楚明姝转身对着主座行了个万福:“父亲明鉴,要查来历何须听她一面之词?但凡入京之人必有路引,守城卫兵、客栈掌柜都是活证。” 昭平侯手指在黄花梨椅扶手上敲了敲。 前些日子的确听说吏部侍郎家的庶女被揭穿是抱错的,闹得满城风雨。若他昭平侯府也认错个假千金,岂不是被人家笑掉大牙! “阿钰啊。”他放柔了声音,“把路引拿来给为父瞧瞧可好?” “进城时不慎被小贼摸走了!”楚明钰急急开口,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许是掉在来时的马车里。” “巧得很呐。”楚明姝掩唇轻笑,鬓间金步摇跟着晃悠,“不过城门守卫那儿记着每日进出车马,父亲派管事去兵曹司问一声便知。” 正厅里陡然安静下来。 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楚明钰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苏氏突然起身将人揽进怀里,杏色披帛扫落茶盏,“啪”地碎了一地。 “我的儿受苦了!”她红着眼圈瞪楚明姝,“母女连心还能有假?你这丫头非要搅得家宅不宁才甘心?” 楚明姝盯着碎瓷片上晃动的光影,前世也是这样。楚明钰一掉泪,母亲就把她罚跪在碎瓷片上。膝盖上的疤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疼。 “女儿不过是想知道,“她听见自己声音发涩,“我亲生爹娘究竟在何处讨生活。” 楚明钰突然挣开苏氏怀抱,发间珠钗撞得叮当响:“父亲母亲,女儿有要事禀告。” 她斜睨着楚明姝冷笑,“只能单独说。” 昭平侯摆手屏退众人时,楚明姝盯着那扇雕花木门缓缓合拢。 楚明钰最后那个眼神让她后背发凉,像毒蛇吐信。 前世这日过后,她就惨遭唾弃,贬为下等奴婢,被打发去浆洗房,寒冬腊月还要给楚明钰烘暖手炉。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绝对,这辈子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她转身,疾步穿过回廊,绣鞋踩过枯黄的梧桐叶,径直奔自己的惊鸿苑而去。 日头偏西时,樱草抱着几个瓷瓶匆匆跑进院子。 她将药罐子搁在石桌上,喘着气道:“姑娘,咱们院里能找着的止血散、金疮膏都在这儿了,您看哪些能给廖嬷嬷使?” 楚明姝从青石阶上站起身,素色裙裾沾着几点暗红血迹。 她扫了眼蜷缩在廊柱下的老妇人——半夏正吃力地搀着廖嬷嬷半边身子,那件灰褐色夹袄已被血渍浸透。 “这伤得请大夫来看。”楚明姝快步上前,接过半夏手里的力道。 廖嬷嬷浑身发抖,额角新伤叠着旧痕,显然不止挨过一顿打。 樱草忙把药罐拢进包袱皮,“奴婢这就去前头唤人备车。” “且慢。”楚明姝突然拽住樱草衣袖,余光瞥见墙根闪过半片藏蓝衣角,“你亲自驾车,从后巷绕出去。” 廊下风灯忽明忽暗,照得廖嬷嬷惨白的脸愈发灰败。 她哆嗦着往柱子上靠:“使不得...老奴这戴罪之身,出不得侯府。” “嬷嬷当真要等死?”楚明姝压低嗓子贴在她耳边,声音里淬着冰碴。 这话让廖嬷嬷浑身一颤。 昨儿楚明钰带着四个粗使婆子将她掳走,那镶金护甲生生剜进她手臂,逼她认下狸猫换太子的罪名。 车轮碾过青砖的轱辘声由远及近。 楚明姝朝半夏使个眼色,两人架起廖嬷嬷便往外走。 守门的小厮见是大小姐要出门,都没细看就开了角门——侯爷夫人此刻还在正院审问奶娘,真假千金的风声尚未传开。 马车颠簸着驶过朱雀大街。 樱草在外头甩着鞭子,车帘缝隙里漏进几缕残阳。 廖嬷嬷缩在角落,指甲抠着车壁雕花,喃喃自语:“姑娘这是害老奴罪上加罪。” “嬷嬷以为留在侯府就能活命?楚明钰的手段,你不是已经领教过了吗?”楚明姝冷笑,伸手撩开她额前乱发。 老妇人突然捂住耳朵尖叫:“别说了!那黑心肝的...她根本不是人!” “昨儿她扎了你十七针。”楚明姝掰开她颤抖的手指,“右耳后两针,左肩三针,剩下的全在腰眼上——嬷嬷可还记得当时怎么求饶的?” 车辕猛地一颠,廖嬷嬷扑倒在软垫上。 “老奴实在受不住啊!”廖嬷嬷突然嚎啕,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那银针扎进皮肉里,比刀割还疼百倍!” 楚明姝掏出帕子按在她渗血的额角:“今日若不是我挡着母亲那一脚,您这会儿早被拖去乱葬岗了。” 她指尖沾了血渍,在锦帕上晕开暗红的花,“嬷嬷可曾想过,待楚明钰玩腻了这猫捉老鼠的把戏,你我还能活几日?” 暮色渐浓,街边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廖嬷嬷突然抓住她手腕:“姑娘到底想如何?” 楚明姝盯着廖嬷嬷惨白的脸,一字一顿道:“我要嬷嬷活着作证。” 廖嬷嬷捂着红肿的脸颊,嘴唇发颤:“姑娘...咱们势单力薄,眼下该如何是好?” 楚明姝掏出手帕轻轻按在她渗血的额角,温热的触感让老妇人浑身一抖。 “先去仁济堂止血,往后事事听我安排,自能保你性命。” 马车停在挂着“妙手回春”匾额的医馆前,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 楚明姝吩咐樱草搀人进去,自己却带着半夏拐进巷子。 七月的日头毒辣,她抬手挡住刺眼的光,望着街对面三层朱漆的大客栈——牌匾上“悦客来”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柜台后拨算盘的乔掌柜抬头时,正见少女提着裙裾跨过门槛。 十二幅月华裙扫过青砖地,腰间禁步纹丝不动。 “稀客啊!”乔掌柜笑着迎上来,眼角皱纹里藏着精光,“楚姑娘上月订的苏绣帐子可还合用?” 楚明姝将荷包搁在柜台上,铜钱碰撞声清脆:“正要谢过掌柜。今日来是想打听位朋友,楚明钰姑娘前几日住店时丢了路引。” “楚姑娘说笑了。”乔掌柜拨弄着翡翠扳指,“咱们店近三日入住的姑娘里,可没这号人物。” 楚明姝目光扫过二楼雕花围栏。 她清晰地记得前世,确实曾听侯府的侍女提及,曾亲自前往悦客来客栈,为那位楚明钰搬运行囊。 除非,楚明钰登记入住时所用的名字并非楚明钰? 第12章 状告 “许是我记岔了名姓。”她指尖轻点檀木柜台,“是个貌美的姑娘,约莫十六岁,水蓝云锦裙,白玉莲花簪。” 乔掌柜闻言山羊须抖了抖:“您说的莫非是天字三号的穆姑娘?”说着,翻开登记的册子。 楚明姝刚要凑近细看,册子“啪”地合上。 乔掌柜眯起眼:“客人的信息乃是个人隐私,高度保密,楚姑娘可不能坏了本店的规矩。” 柜台下的手已经摸到铜铃,随时准备发警报。 “掌柜的体谅。”楚明姝将五两银锭推过去,压低声线,“实不相瞒,这位怕是我爹外室所出,我娘命我来打听这个私生女的底细。” “姑娘这银子还是拿回去罢!”银锭被推回来时,在桌面划出刺耳声响。乔掌柜突然拔高嗓门:“咱们悦客来最重信誉!小二,送客!” 两个壮汉撩开后堂帘子时,楚明姝拽着半夏踉踉跄跄退到门外。 日头西斜,琉璃瓦在青石板投下细长的影。 “姑娘,现在怎么办?”半夏急得揪住她衣袖。 这一趟并非空手而归,毕竟楚明姝从掌柜的口中知道,楚明钰的养父家乃是姓穆。 她暗暗摩挲着袖中玉牌。 异朽阁的情报拿到手还要再等九日。 可,时不我待。 楚明钰与昭平侯和苏氏之间的对话,很可能正是她前世悲剧的开端。 楚明姝的心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她甚至担忧,当她今晚重新踏入昭平侯府的门槛,是否还能找到逃离的契机? 只要她无法彻底断绝对昭平侯府的依赖,便依旧宛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毫无还手之力! 看来,唯有采纳孤注一掷的计策,别无他途! “半夏,走,我们去接廖嬷嬷。” 楚明姝一甩衣袖快步走向医馆,素色裙裾在青石板上翻起涟漪。 暮光中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微微晃动,映得侧脸莹白如玉。 半夏提着裙角小跑跟上,“姑娘,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去京兆府递状纸!” 楚明姝的嗓音清脆如碎玉,惊得路边柳枝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她绣着云纹的缎面绣鞋已经踏过医馆门槛,扶起跪在堂前的老妇人。 京兆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大口,楚明姝将状纸高举过头:“昭平侯府楚明姝,状告浏阳郡主凌昭阳当街行凶,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震得京兆府尹孙淮云官帽上的碧玉帽正微微发颤。 他盯着堂下挺直脊背的女子,官靴在青砖地上碾了半圈:“楚姑娘方才说,要状告何人?” “浏阳郡主凌昭阳。” 楚明姝屈膝行礼,鸦青色披帛垂落在地:“昨日未时三刻,郡主率三十家丁强闯韩依坊,毁蜀锦三十匹,苏绣十二卷,打伤掌柜并伙计三人。朱雀街上百余商户皆可作证,还请大人明察。” 孙淮云太阳穴突突直跳。 昭平侯府与广陵王府都是皇亲,这案子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叶渣子沾在唇上:“本官自会派人查证,楚姑娘且回府等候消息。” 堂外突然传来喧哗声,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挤在衙门口喊: “昨日我亲眼瞧见郡主砸店!还用鞭子抽人!” “绸缎都扯成碎布条子!” “官老爷莫要偏帮权贵!” 楚明姝广袖下的手指掐进掌心。 前世她让半夏来报案时,孙淮云也是这般推诿。 如今重来一世,她早让半夏雇了朱雀街的混混在衙门口候着。 “大人请看。”她侧身让开半边,“西魏律例第三百二十条,凡百姓击鼓鸣冤,主官当堂受理。若此刻让臣女回府,怕是满城百姓都要误会大人官官相护。” 围观人群顿时炸开锅,挎着菜篮的妇人扯着嗓子喊:“郡主就能无法无天吗!”卖糖葫芦的老汉跺脚:“上月她还踹翻我的担子!” 几个地痞趁机起哄:“抓郡主!抓郡主!” “肃静!”孙淮云连拍三下惊堂木,指节都泛了白。 衙役们持着水火棍将人群隔开,孙淮云咬牙道:“来人,去广陵王府请郡主过堂。” 楚明姝垂首掩住嘴角笑意。 前世凌昭阳听闻侯府只派了个嬷嬷来,直接让家丁将人打出去。如今她亲自击鼓鸣冤,以郡主骄横的性子,定会盛装前来对质。 日头渐渐升高,衙门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卖凉茶的摊子支到了石狮子旁边,说书先生摇着折扇挤在最前排。 楚明姝瞥见半夏在人群里冲她点头,知道安排的人手都已到位。 惊堂木的檀香味混着暑气在公堂上浮动,孙淮云掂着状纸边角,目光扫过堂下少女。 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影子,楚明姝垂首而立,鬓间白玉簪映着门外透进的天光。 “楚姑娘今日来告状,贵府可知情?”孙淮云指尖摩挲着状纸上的墨迹。 昭平侯府那没落门庭,怎敢招惹如日中天的广陵王府? “自然知晓。”楚明姝抬眼浅笑,眼尾泪痣随着笑意微动。 堂外忽起喧哗,几个顽童举着糖葫芦窜过石狮,嚷嚷着“郡主来了”。 马蹄声如骤雨般由远及近,火红骑装掠过朱漆大门。 凌昭阳甩开缰绳跃下马背,金线绣的牡丹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围观的卖花娘被挤得踉跄,竹篮里新摘的栀子撒了一地。 “让开!”王府侍卫推开人群,凌昭阳踩着鹿皮短靴踏入公堂。 金步摇随着步伐叮当乱响,她径直掠过躬身行礼的衙役,染着蔻丹的指尖挑起楚明姝一缕青丝。 “倒是生得标致。”凌昭阳凑近嗅了嗅,忽地嗤笑:“怎么浑身穷酸气?你们侯府的月例银子,都拿去喂狗了不成?” 楚明姝后退半步,裙摆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民女楚明姝,见过郡主。” “啪”地一声,凌昭阳将马鞭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 她斜倚着证人席的木栅,挑眉打量这个胆敢状告自己的女子:“本郡主砸了三个铺子才把你逼出来,昭平侯府养的王八都比你有血性。” 堂外围观的货郎突然嚷起来:“砸人铺子还有理了!”这话引得人群骚动,卖炊饼的老汉慌忙捂住身边孩童的嘴。 凌昭阳猛地转身,火红裙裾旋开半圆。 她踩着货郎翻倒的扁担逼近,吓得对方打翻了装蜜饯的陶罐:“就你这破摊子?”琥珀色的糖渍沾上锦靴,她厌恶地皱眉:“给本郡主当脚垫都嫌脏。” 第13章 赔偿 “郡主!”楚明姝突然提高嗓音,将众人的目光引回公堂。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却清亮:“民女与郡主素无仇怨,韩依坊更是本分经营,不知何处惹了郡主不快?” 凌昭阳甩开黏在靴底的糖丝,忽然笑出声。 她绕着楚明姝转圈,金镶玉的禁步撞出清脆声响:“本郡主就爱看你们这些假清高的模样——”染着蔻丹的指尖突然掐住楚明姝下巴,“特别是顶着昭平侯嫡女名头的。你要知道,靖国公世子顾长安,可是本郡主看上的男人,你区区一个昭平侯的女儿也敢跟本郡主抢?” 楚明姝猛地偏头挣脱,下巴上残留的凉意让她背脊发麻。 她突然垂眸苦笑,一滴泪恰到好处地落在青砖上:“郡主怕是砸错了人。” “什么意思?”凌昭阳指尖的蔻丹在案几上敲出节奏。 “今晨有位姑娘上门认亲。”楚明姝从袖中掏出绢帕,拭去并不存在的泪水:“她说十六年前被抱错,她才是真正的侯府千金。” 公堂外炸开嗡嗡议论,卖茶水的婆子踮脚张望,险些打翻铜壶。 凌昭阳敲击案几的手指蓦地停住,步摇垂珠晃出凌乱的光斑。 楚明姝扑通跪下,惊得孙淮云差点摔了茶盏:“侯爷正计划将我逐出宗谱,与靖国公世子的婚约……”她哽咽着抬头,泪眼盈盈望向凌昭阳:“自然也要还给那位真千金。” 堂外槐树上蝉鸣骤歇,卖冰饮的小贩也忘了吆喝。 而凌昭阳这位素来张扬的浏阳郡主惊得檀口微启,一双丹凤眼瞪得滚圆,绣着金线的石榴红裙摆都跟着晃了晃。 孙淮云正要拍惊堂木的手悬在半空,惊得连“肃静”都忘了喊。 这位四十出头的父母官撑着案几探出身来,像是要从楚明姝挂着泪珠的睫毛尖上看出什么端倪。 两旁衙役更是抻长了脖子,十几个皂靴不约而同往前蹭了半步。 “天爷哎!昭平侯府养了十六年的闺女是假的?” “真千金莫不是城东卖豆腐的翠丫头?我瞧她眉眼倒有几分像侯夫人!” “要我说还是西市绸缎庄新来的绣娘!” 公堂外的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青瓦,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挤在最前头,沾着菜叶的指尖都快戳到守门衙役的后背。 挎刀侍卫不得不横着刀鞘往外推人,可看热闹的百姓就像被蜜糖黏住的蚂蚁,推走一拨又涌上来一拨。 凌昭阳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镶着东珠的护甲“咔”地掐进黄花梨木椅扶手。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靖国公世子顾长安那张清隽面容——那个总爱穿月白长衫,会在曲江宴上为她解诗的男子,竟要娶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 “昭平侯府是唱大戏的不成?”她猛地站起身,金丝绣的蝶恋花披帛扫过楚明姝素白的裙角,“给本郡主说清楚!什么换孩子什么婚约,敢漏半个字,仔细你的皮!” 楚明姝垂眸盯着青砖缝里挣扎的蚂蚁,沾了花椒水的绢帕往眼尾轻轻一按,立时呛出两汪清泪:“前儿夜里伺候侯夫人的廖嬷嬷突然失踪,昨日被人寻着时,浑身没块好肉……” 她抽抽搭搭说着,余光瞥见凌昭阳不自觉地前倾身子。 围观的菜贩子连扁担倒了都顾不上扶,挎着半篮子鸡蛋的老妪听得入神,蛋液顺着竹篮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十六年前京城大乱那夜,侯夫人和个农妇同在破庙生产……”楚明姝说到此处突然顿住,纤白手指绞着帕子,像是要把后半截话生生掐断。 “快说!”凌昭阳急得拍案。 “那农妇的女儿,一早押着廖嬷嬷找上门来。”楚明姝抬起泪眼,正看见孙淮云悄悄竖起耳朵,“她说自己才是真千金,要拿回应得的身份与婚约!” “荒唐!”凌昭阳霍然起身,“侯府血脉岂容混淆?可有凭证?” “那姑娘生得与侯夫人如同一个模子刻的,只是与侯爷似乎不太像……”楚明姝故意欲言又止,引得门外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 凌昭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你之前还说本郡主打砸韩依坊的事,用意何在?” “侯夫人要我三日之内,赔清两千两。”楚明姝适时哽咽,纤薄肩头轻颤如风中柳絮,“民女实在走投无路,才斗胆来京兆府告状,讨要赔偿。” “就为这点银子?赔你便是了。”凌昭阳嗤笑一声,蔻丹染就的指尖掠过侍卫捧来的锦盒。 厚厚一沓银票“啪”地甩在楚明姝脚边,最上头那张“宝通钱庄”的朱印红得刺眼。 楚明姝蹲身去捡时,听见头顶传来漫不经心的问话:“那个真千金......长得果真像苏夫人?” “岂止是像。”她将银票仔细叠好,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当时侯爷下朝回府,错把她认作年轻时的夫人,险些闹出笑话呢。”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湖心,围观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挎着竹篮的大娘拍着大腿直嚷“作孽”,书生模样的青年摇头晃脑说着“狸猫换太子”,连维持秩序的衙役都忍不住交头接耳。 孙淮云终于想起要拍惊堂木,可“肃静”二字刚出口,就被凌昭阳不耐烦地打断:“接着说!那野丫头现在何处?” “正在侯府住着呢。”楚明姝掏出帕子拭泪,花椒的辛辣呛得她鼻尖通红,“侯夫人说要开祠堂禀明祖宗,还要重新置办嫁妆。” 凌昭阳突然冷笑出声,镶着红宝石的护甲在案几上划出几道白痕。 她眼前浮现出顾长安执伞立于杏花雨中的身影,那般风姿,岂是乡野村姑配得上的? “你方才说婚书在谁名下?”她突然揪住楚明姝的衣袖,力道大得险些扯破那件素罗衫。 楚明姝吃痛蹙眉,声音却愈发轻柔:“婚书写的是昭平侯嫡女。”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说完最后一个字,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楚明姝对着高堂上端坐的孙淮云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冷硬的地砖上:“孙大人明鉴,民女命如草芥浮萍,活到十六岁才知自己占了别人的身份。如今真千金归来,民女自然要把侯府嫡女的位置还回去。” 第14章 骑虎难下 楚明姝直起单薄的身子,素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可民女到底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廖嬷嬷一家早绝了户,哪里来的侄女?分明是被人用酷刑逼着作伪证!再说那位楚明钰姑娘来路不明……” 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伏在地上剧烈颤抖,发间银簪坠落的脆响惊得堂外百姓倒抽凉气。 “作孽呦!”人群里拄拐的老妪直抹眼泪,“好好个姑娘家,磕头磕得这么实在。” 旁边扛着糖葫芦草靶的汉子撇嘴:“要我说,那个真千金才古怪。” 这话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堂上惊堂木重重拍响,孙淮云扫了眼乌压压的围观人群,目光落在仍跪着的少女身上。 十六岁的姑娘裹着半旧藕荷色襦裙,单薄得像早春枝头将落未落的残雪。 “楚姑娘。”孙淮云指尖敲了敲案卷,“你既说楚明钰身份存疑,可有凭证?” “民女……”楚明姝刚要开口。 “孙大人好大的官威。”凌昭阳却突然截断话头,“苦主告状告到眼前,大人还要推三阻四?” 孙淮云眉头紧锁,咬着牙道:“郡主容禀,此乃侯府家事,本官插手不得。” “家事?”凌昭阳冷笑打断,“光天化日强掳侯府下人,严刑拷打逼供作伪,这叫家事?”她转身面对百姓,镶明珠的绣鞋踩在楚明姝面前,“诸位乡亲评评理,这等凶徒若不严惩,往后谁家姑娘敢独自出门?”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锅。卖炊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喊:“郡主说得在理!” “必须严惩!” “肃静!”孙淮云连拍三下惊堂木,转头看向始终垂首不语的楚明姝,“楚姑娘,你手里可有任何证据?” “孙大人,民女有证人在堂外候着。” 楚明姝昂首跪在青砖地上,任凭孙淮云如刀的目光刮过面颊。 外头看热闹的百姓挤挤挨挨,檐下挂着的“明镜高悬”匾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既是证人,还不快传进来!”凌昭阳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护甲在烛火下闪过寒光。 她今日特意着了绛红织金马面裙,发间十二支金凤衔珠钗随着动作簌簌作响——只要那冒牌货当众被定了罪,靖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早晚是她的。 “老奴在此!” 人群哗啦分开条缝,半夏搀着个佝偻老妇蹒跚而入。 那老妇扑通跪倒时带起一阵血腥气,额角还渗着黄褐药膏:“老奴廖氏,拜见府尹大人,拜见浏阳郡主。” 孙淮云瞥见老妇袖口露出的青紫淤痕,眉心突突直跳。 这昭平侯府的家务事本不该闹到京兆府,偏生牵扯上这位跋扈郡主,倒叫他骑虎难下。 “十六年前破庙产子那日,老奴就在夫人跟前伺候。”廖嬷嬷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如裂帛,“可那日接生的张稳婆早没了踪影,如今突然冒出个楚明钰姑娘,硬说当年抱错了孩子。” 凌昭阳身子前倾,腕间翡翠镯子磕在梨花木扶手上:“这么说,楚明姝并非侯府血脉?” “老奴实在不敢断言啊!”廖嬷嬷突然直起腰,枯瘦的手指扯开衣襟,脖颈处赫然露出道紫红勒痕,“前日老奴正在浆洗衣裳,那楚明钰带着四个粗使婆子闯进来,用麻绳套了老奴就往柴房拖!” 公堂外响起一片抽气声。 孙淮云刚要拍惊堂木,却见凌昭阳已经起身走到老妇跟前,猩红裙裾扫过青砖上未干的血迹。 “这脸上的伤…”凌昭阳用帕子掩住口鼻。老妇左颊高高肿起,嘴角裂开的口子还凝着血痂,说话时漏风的牙床间隐约可见断齿。 “是那楚明钰亲手打的。”廖嬷嬷颤巍巍撩起袖管,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看得人头皮发麻,“她用绣花针扎老奴,逼老奴指认明姝小姐是老奴的侄女。老奴不依,她就动用私刑!” 话音未落,老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暗红血沫溅在青石板上。 半夏慌忙替她拍背,扯开的衣领下露出更多狰狞伤痕,新伤叠着旧疤,竟找不出半块好皮肉。 围观人群炸开了锅。 卖炊饼的王二攥紧扁担:“侯门小姐怎的比阎罗殿的小鬼还毒!” 挎着菜篮的妇人抹眼泪:“作孽哟,这老嬷嬷怕是活不过这个冬了!” “一派胡言!” 门外骤然响起昭平侯的暴喝声。 只见他带着夫人苏氏和楚明钰大步跨入公堂,身后跟着七八个侯府侍卫。那些侍卫腰间佩刀叮当作响,惊得围观众人纷纷后退。 昭平侯对着京兆府尹孙淮云草草拱了拱手,指着瘫坐在地的廖嬷嬷道:“孙大人见笑,这老刁奴偷盗主家财物不成,竟敢诬陷主子。本侯这就带回去处置。” 话音未落,两个侍卫已上前要拖人。 楚明姝见状,立即朝廖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竟钻过侍卫腋下,直扑到浏阳郡主凌昭阳脚下。 “郡主救命啊!老奴句句属实!”廖嬷嬷扯着嗓子哭喊,露出缠着白布的手指,“昭平侯府嫡女楚明钰虐待奴仆,您看这伤!他们这是要杀人灭口!” “放肆!”凌昭阳身侧两名漠北侍卫横刀出鞘,寒光闪过,生生逼退侯府侍卫。 那两个漠北汉子足有九尺高,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衬得侯府侍卫活像没吃饱饭的瘦猴。 凌昭阳把玩着腰间玉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倒是个机灵的老货。” 她抬脚踢了踢廖嬷嬷,“说吧,那个掳你伤你的歹人可在堂上?说对了,本郡主保你活到秋后。” 廖嬷嬷闻言,猛地抬头指向昭平侯身后:“就是她!” 裹着纱布的手指直戳楚明钰面门,“这女子自称侯府真千金楚明钰,昨日将我掳到城西破庙,用绣花针扎我十指!”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楚明钰。 只见她身着水蓝云锦襦裙,发间白玉簪映得面容皎洁如月,与苏氏确有七分相似。可那双杏眼却透着阴鸷,眼尾上挑时带出三分刻薄。 凌昭阳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孙淮云:“孙大人可听清了?还不拿人?” 孙淮云捻着山羊须,目光在楚明姝与楚明钰之间来回逡巡。 公堂上鸦雀无声,只闻得苏氏急促的喘息声。她突然张开双臂将楚明钰护在身后:“谁敢动我钰儿!我苦寻十六年才得以骨肉团聚!” 第15章 清白 楚明钰却从容得很,扯了扯昭平侯衣袖低语几句。 昭平侯闻言浑身一震,转头瞪向楚明姝时,眼中竟透出杀意:“楚明姝!你本就是个家生子,侯府养你这些年,倒养出个白眼狼!” 这话如冰锥刺骨,楚明姝踉跄着后退半步。 前世记忆汹涌而来——被按在洗衣房搓烂双手,寒冬腊月跪在雪地里,还有那碗掺了砒霜的甜汤...... 她死死攥住袖中藏着的银簪,尖头已刺破掌心。 可她知道,此刻就算有刀,凭这具瘦弱身子也伤不了昭平侯这一家子分毫。 楚明姝倏然转身,裙裾在青砖地上旋开墨菊般的纹路。 她对着高坐堂上的孙淮云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时金镶玉耳坠在晨光中划出半弧:“敢问大人,西魏律法可容得逼良为奴?” 孙淮云倚着紫檀官帽椅,指尖在案卷上轻轻叩打。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惊起堂前两只啄食的灰雀:“按律,凡强占良籍充作贱奴者,主犯杖一百,流三千里。” 他忽然倾身向前,官袍补子上的云雁似要破锦而出,“怎么,楚姑娘要状告当朝侯爵?” “民女确系良家子,与昭平侯府无半点瓜葛。”楚明姝脊梁挺得笔直,素色襦裙上沾着方才跪拜时的浮尘,“侯爷夫人听信谗言,非要指认民女是家生奴婢,求大人明鉴!” 话音未落,堂外炸开此起彼伏的声浪。 挎着竹篮的妇人抹着泪嚷:“造孽哟!这姑娘生得观音似的,怎会是奴婢!” 挑担的货郎跺脚应和:“侯府就能随便抓人当奴才?还有没有王法了!” 楚明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个尖细嗓子:“不是说调包的是侯爷通房白芷吗?怎么赖到廖嬷嬷头上了?” “可不是!”瘸腿乞丐拄着木棍往前挤,“昨儿茶楼说书先生都讲了,白芷姑娘早就被侯爷关在庄子里,死得不明不白呢!” 楚明钰浑身发冷。这些市井流言怎会传得这般快? 她猛地扭头看向楚明姝,却见那抹纤弱背影仍在微微发颤,仿佛当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肃静!” 惊堂木炸响时,檐角栖着的乌鸦扑棱棱飞走。 孙淮云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不转睛地盯着昭平侯。 “昭平侯,适才您等缺席,或许尚未听闻,这位楚明姝楚姑娘,已将十六年前贵府千金易位之谜、廖嬷嬷被绑架虐待的悲惨遭遇,以及您身边的楚明钰姑娘登门认亲等一连串事件,详尽无遗地向本官娓娓道来。” 孙淮云嘴角挂着一丝淡定的戏谑笑意,语调平和。 “请容本官提醒侯爷一句,西魏法纪严峻,即便贵为侯爵,亦须恪守国法,不得逼迫良民为奴,这一点,您可曾明了?” 昭平侯眉头微微一跳,心中暗忖不妙,孙淮云这番话,分明是在暗示他放弃楚明姝。 孙淮云出身权势显赫的永昌伯府,又深受圣上宠信,是昭平侯府绝不能轻易开罪的人物! 然而,昭平侯并不甘愿就此屈服。 “多谢孙大人提醒。”昭平侯试图探询,“大人或许不知,楚明姝乃廖嬷嬷的侄女,这一点,府中仆从皆可作证。” “侯府中的仆人,不都是唯侯爷之命是从?他们的话,做不得证据!” 孙淮云毫不留情地予以反驳,目光中带着一丝深邃的探究,直视昭平侯。 “楚侯爷,若要证实某人是否为奴,尚需出示其身契,否则,在下不得不质疑贵府有逼迫良民为奴之嫌。” “我……”昭平侯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 昭平侯的视线转向楚明钰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丫头才刚回府,哪来的本事能弄到楚明姝的身契? 孙淮云顺着他的目光向楚明钰望去,手中惊堂木重重一拍:“楚姑娘,本官提醒你,按《西魏律》第二百三十四条,诬告者反坐其罪。你既言之凿凿,可有凭证?” 楚明钰绞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痕。 她强作镇定福了福身:“臣女初闻身世,情急之下听信谗言。” “既无身契,便不能证明楚姑娘是侯府奴婢。”孙淮云打断她的话,惊堂木敲在案上发出闷响,“廖嬷嬷亦自陈无亲无故,本官判定楚明姝为良籍。” 这话如冷水泼进油锅,昭平侯脸色铁青,楚明钰更是咬得下唇发白。 可他们谁也不敢反驳——谁不知道孙淮云是刑部借调来的活阎王,真要查起来,侯府那些腌臜事可经不起推敲。 孙淮云捋着山羊须,正要宣布退堂,凌昭阳突然一脚踢翻茶案。 “这案子,孙大人就这么轻飘飘揭过了?”她指着楚明钰冷笑,“这位楚姑娘诬告未遂,逼良为奴,滥用私刑,哪条不够下狱?” “郡主稍安。”孙淮云不紧不慢端起茶盏,“诬告需得逞方可定罪,逼良为奴未成事实。至于私刑——”他瞥了眼廖嬷嬷,“侯府处置家生子,本官无权过问。” 凌昭阳气得将茶盏摔得粉碎。碎瓷溅到楚明钰裙角,惊得她后退半步。 孙淮云说得在理,若真开了管束家奴的口子,明日各府后宅的破事都能堆满京兆府。 楚明姝忽然扑通跪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大人既判民女良籍,可否为民女做主?他们若再来逼迫,民女也无计可施!” “本官已还你清白,还要如何!”孙淮云眉头一皱,重重撂下茶盏。 这女子看似柔弱,却句句将他架在火上烤。 “民女只想回到亲生父母的家!”楚明姝突然指向楚明钰,“求大人查她进京的路引,给民女指条明路!” 孙淮云揉着太阳穴:“楚姑娘,将你的路引呈上。” 楚明钰脸色骤变:“路引......前日不慎遗失。” “倒是巧得很。”孙淮云冷笑,“那便说说养父母的居所何在。” 公堂上鸦雀无声。 楚明钰盯着青砖缝隙,仿佛要盯出个地洞。苏氏急得去扯她衣袖,却被昭平侯一把拦住。 “楚姑娘?!”孙淮云的声音陡然凌厉。 他起初以为这不过是侯府中一场无关痛痒的嬉闹。 出于对昭平侯府的尊重以及碍于浏阳郡主的面子,他主动介入,试图从中斡旋。 然而,随着案件的深入,他逐渐感觉事情并非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 第16章 打亲情牌 昭平侯府那位归来的真千金楚明钰,行事嚣张,竟然公然绑架他人,滥用私刑,更是企图将楚明姝陷害成家中的奴婢。 如今,她又以丢失路引为借口,竟然对楚明姝回家一事都要横加阻挠。 凭借其多年累积的经验,孙淮云坚信,在这背后必有蹊跷! “楚姑娘,你是不愿意说出你养父母住在哪里吗?”京兆府尹孙淮云紧盯着楚明钰,目光锐利。 楚明钰抬手,将一缕散落到鬓边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强装从容地回答道: “孙大人,不是臣女不肯说,实在是养父母家的情况……太糟糕了。日子过得苦,经常连饭都吃不饱。而且,”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委屈,“我小时候被人卖来卖去,后来收留我的那对养父母,其实也不是阿姝姐姐的亲爹娘。所以,我觉得……说了也没什么必要。” 孙淮云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沉默着。 一旁的昭平侯愁眉苦脸地叹着气,算是默认了楚明钰的说法。 苏氏则一把将楚明钰搂进怀里,心疼得眼泪直往下掉:“我的儿啊,你真是受苦了!” 站在旁边的楚明姝却是一脸的不相信。之前在侯府的时候,楚明钰可从来没提过自己被卖来卖去的事。她心里琢磨着,楚明钰八成又在撒谎。 而浏阳郡主凌昭阳,性子最是急躁,最不耐烦这种绕来绕去、半天说不到点上的样子。 “不就是一个住址吗?磨磨蹭蹭半天都说不出来,尽在这儿兜圈子,一句有用的都没有!”凌昭阳毫不客气,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楚明钰,发出一声冷笑。 “哼,依本郡主看,你该不会是什么乔装打扮的江湖大盗吧?不敢暴露身份,所以才不敢说出你的老巢在哪儿!” 郡主这话一出口,像在滚油里滴了水,公堂外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立刻炸开了锅,纷纷对着楚明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不会吧?这么好看的姑娘,真是江湖大盗?” “那可说不准啊!你看那个廖嬷嬷身上的伤,全是她打的、扎的,下手多狠啊!” “哎呀,昭平侯府的真千金要是江湖大盗,这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编啊!” “就是就是,听着就吓人……” “我看郡主说得有道理,不然为啥死活不肯说住哪儿?” “……” 楚明钰被这些议论声扰得心烦,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公堂外的人群,直接对上凌昭阳,语气带着质问: “郡主,请您说话慎重些。这样随意造谣诬陷,算不算也是诬告?” “算不算诬告,查过自然就知道了!”凌昭阳根本没把昭平侯府放在眼里,她抬手指了指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们,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这里所有人,刚才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昨天掳走廖嬷嬷,对她百般折磨虐待,这事你怎么解释?难道大家耳朵都聋了不成?” “说是我掳走人虐待?你们有什么真凭实据吗?”在公堂之上,楚明钰竟面不改色,非但不认罪,反而倒打一耙,将脏水泼向受害者廖嬷嬷。 “我还说是廖嬷嬷故意栽赃诬陷我呢!你们又有什么话说?空口白牙就想定我的罪?” “你!”凌昭阳被她这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的劲头气得一时语塞。 仔细一想,眼下确实只有廖嬷嬷这一个证人。而且侯府的人,立场肯定都是向着楚明钰的,他们的证词做不得准。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谎,这就是藐视公堂!”楚明姝接过凌昭阳的话头,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直视楚明钰。 “楚姑娘,我在侯府时就说过,我不跟你争任何东西。我只求你告诉我,我的家到底在哪里?我们各归各位,不好吗?你为什么一直要阻拦?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也说过了,那里根本不是你的家!”楚明钰梗着脖子,嘴硬到底。 这时,苏氏走上前来,对着楚明姝摆出一副慈母心肠,苦口婆心地劝道: “阿姝啊,你好歹是侯府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听娘的,你就继续安心在侯府住着。日后娘一定给你挑一门顶好的亲事,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你何苦非要回去那穷山恶水、饭都吃不上的地方呢?那不是糟蹋自己吗?” 楚明姝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苏氏,声音冷得像冰: “不回去?难道留在侯府给你们当奴婢使唤吗?天下间没有这样侮辱人的道理!” “不做奴婢,娘的心肝,娘怎么舍得让你做奴婢呢?”苏氏像是没听到楚明姝话里的寒意,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容,伸手就去拉楚明姝的手,想要握住,“你爹他之前说的都是气话,当不得真!往后啊,你和阿钰,都是侯府的小姐,都是娘的好女儿,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你看好不好?” 楚明姝用眼角余光冷冷地扫了苏氏一眼。这是硬的不行,又来软的了?打亲情牌? 想想自己前世受过的苦,想想他们嘴里吐出的那些骗死人不偿命的鬼话,楚明姝一个字都不会信。 “到底是气话,还是你们心里真打算好了要逼我为奴为婢,”楚明姝的声音斩钉截铁,她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苏氏紧握着自己的手指,将自己的手猛地抽了回来,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和疏离,“你们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苏氏脸色煞白。 楚明姝直勾勾盯着苏氏,“楚夫人,我就想不通了,你们全家为啥非要拦着我回家?” 她攥紧衣袖的手,青筋暴起。 目光扫过楚明钰那张与苏氏八分相似的脸,她心底的疑团越滚越大。 前些天在侯府时,昭平侯至少还端着父亲架子,如今竟帮着人贩子逼她为奴。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定是楚明钰暗地里捣鬼。 “大人!”楚明姝突然转向高坐堂上的孙淮云,“民女要举发——楚姑娘进京后住在悦客来客栈,大人可派人查登记簿,看她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孙淮云抬手招来衙役:“去查。”腰间佩刀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楚明钰脸色唰地发白,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孙大人,侯爷夫人都认下我了,您还疑心什么?” “例行公事罢了。”孙淮云不紧不慢端起茶盏,“楚姑娘既然拿不出路引,又死活不说来处,本官总得给百姓个交代。” 他特意加重“死活”二字,惹得外头看热闹的百姓哄笑。 第17章 两不相欠 苏氏急得把楚明钰往身后拽:“大人明鉴,阿钰真是我亲闺女,这点侯爷也认准了。”她鬓角珠钗乱颤,活像护崽的老母鸡。 “本官不过查个客栈,楚夫人慌什么?”孙淮云撂下茶盏,瓷器碰在案上“当啷”一声。 两个衙役趁机挤开人群,往客栈方向跑。 楚明姝冷眼看着这出戏,心头疑云密布。 若真像楚明钰说的,亲生父母是穷苦农户,侯府何苦阻她认亲?连爹娘住哪都藏着掖着? 更蹊跷的是昭平侯——那个连女儿落水都不曾探望的男人,怎会突然转了性? 前世昭平侯为攀附权贵,亲手将嫡女送进宫当棋子。这男人眼里只有权势,如今竟愿帮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作伪证,除非... “楚侯爷!”楚明姝猛地转头,“您当年为巴结淑妃娘娘,连亲闺女都能卖进宫。如今这般护着楚明钰,莫不是她能让你侯府鸡犬升天?” 昭平侯脸色铁青,攥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楚明姝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她转身朝着乌压压的百姓拱手:“各位父老做个见证!” 声音清亮如裂帛,“今日我楚明姝与昭平侯府恩断义绝!往后他们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 人群静了一瞬,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几个挑担的货郎把扁担敲得梆梆响:“姑娘硬气!” “这种腌臜门户不回去也罢!” 凌昭阳抚着腰间玉珏轻笑:“不错,这才像话。”她身后侍卫立即跟着喝彩,引得更多百姓拍手叫好。 孙淮云由着堂下闹腾,只使眼色让衙役稳住场面。 他斜眼睨着昭平侯夫妇铁青的脸,嘴角浮起冷笑——今日这出戏,够京城百姓嚼三个月舌根了。 楚明钰突然扑通跪下,拽着苏氏衣角哭道:“娘,姐姐定是怨我占了她的位置。” 话没说完就被楚明姝厉声打断:“楚姑娘慎言!我如今是孤女楚明姝,与你们侯府没半个铜板关系!” 外头喝彩声更甚,有人甚至往堂内扔起铜钱。 楚明姝望着满地乱滚的铜板,忽然想起五岁那年,昭平侯为省五十两束修,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如今这满地的铜钱声,倒比侯府十几年的教导都真切。 昭平侯和苏氏四目相对,额角都沁出冷汗。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从小养在深闺的丫头片子,竟敢当众撕破脸。 楚明钰绞着帕子的手直发抖。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楚明姝她不是最重孝道吗?怎会这般离经叛道?她猛地扯住苏氏的衣袖:“娘快拦着!” “阿姝!”苏氏踉跄两步扑过去,发间金步摇叮当乱响,“你当真连娘都不要了?”涂着丹蔻的指甲就要抓楚明姝胳膊。 “啪!” 楚明姝反手拍开那双手,震得苏氏腕上翡翠镯子撞出脆响:“楚夫人慎言!你们要逼我为奴为婢时,可曾想过十六年母女情分?” 围观人群响起嘘声,几个挎菜篮的妇人直撇嘴:“这时候倒想起当娘了。” 楚明钰急得跺脚:“姐姐怎能这般不孝?侯府十六年山珍海味养着,如此大恩,岂能抛掷脑后?” “打住!”楚明姝冷笑着截断话头,“我爹娘也养了你十六年粗茶淡饭,两不相欠!” 她故意把“粗茶淡饭“咬得极重,果然见楚明钰脸色发青。 楚明姝最恨对方占领道德制高点。前世种种屈辱涌上心头,她盯着昭平侯夫妇的眼神淬着寒冰:“我早说过,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你、你胡说!”楚明钰绞着帕子的手直发抖,“定是哪个碎嘴的奴才挑唆。” “要查身世还不容易?”楚明姝冷笑打断,“当年接生的稳婆,换洗的嬷嬷,侯府里总有人记得我襁褓里绣的梅花纹样。”她故意瞥向苏氏瞬间惨白的脸,“您说是不是,夫人?” 昭平侯猛地攥紧太师椅扶手:“放肆!” “侯爷急什么?”楚明姝不退反进,“倒是明钰姑娘许了您什么好处?是许诺将来嫁入东宫当侧妃,还是……” “住口!”楚明钰慌得大喝一声。 昭平侯霍然起身,紫檀木案几被震得哐当作响:“孽障!就算你不是亲生,这些年锦衣玉食养着,如今说走就走?” 楚明姝等的就是这句。 她慢悠悠从袖中掏出银票,崭新的桑皮纸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这是韩衣坊的补偿银钱。三年前侯府将这铺子交给我打理,前日被浏阳郡主砸了场子,如今郡主一文不少赔给了你们。” “你竟敢报官?”苏氏尖声打断,镶红宝的护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然呢?”楚明姝将厚厚一沓银票重重拍在昭平侯掌心,“三千两,足够抵我这些年的饭钱。从今往后,我楚明姝与昭平侯府——”她故意拖长尾音,看着苏氏扭曲的面容,“两不相欠。” 昭平侯盯着银票上鲜红的官印,突然想起前日的事情,猛地转头:“夫人,韩衣坊的事你怎么……” “老爷别听她挑拨!”苏氏眼神闪烁避开丈夫目光,转头对着楚明姝破口大骂,“你当我们昭平侯府是要饭的?三千两就想打发?你身上穿的云锦,头上戴的珠钗,哪样不是侯府出钱给你买的!” “哟呵,终于不装慈母了?”楚明姝嗤笑出声,抬手拔下鬓间累丝金簪。 乌发如瀑散落肩头,她将簪子当啷扔在青砖地上:“这劳什子还你。至于衣裳——”素手扯开外衫盘扣,“要不要我现在脱了?” “你!”苏氏气得浑身发抖。 “三千两不够?那七万两呢?” 楚明姝的声音清晰有力,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在公堂上激起千层浪。 “这个数目,是否足够彻底买断我与昭平侯府的关系?” “七万两?!”苏氏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你……你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楚明姝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看吧,这世上,果然还是白花花的银子最能打动人心,也最能撕开虚伪的面具。 “侯爷,夫人。”她的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昭平侯和苏氏,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力,“昭平侯府早已亏空多年,寅吃卯粮。是我在十四岁那年,接手了侯府那些半死不活的产业,苦心经营,才一点点扭转颓势,让侯府的田庄铺面重新有了活气,开始源源不断地进账。” 第18章 大盗 楚明姝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个惊人的数字:“两年多的时间,我一共为侯府赚进了七万六千两白银。除去填补过去的亏空窟窿,以及维持侯府这两年的日常开销,理应还剩下三万五千两白银。 这些银子,我分文未动,全部交到了夫人您的手里。喏,这就是账册。” 楚明姝说着,从腰间摸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册页边角已有些磨损的账册,对着昭平侯和苏氏晃了晃。 “需要我把里面每一条账目的明细,都当着大家的面,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念出来吗?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某处田庄上缴了多少佃租?某家铺子进项了多少利润?填补了哪一年的亏空?支出了多少用于府内采买、人情往来?” 公堂门口聚集的百姓们,早已被楚明姝口中报出的庞大银两数字震得晕头转向,此刻更是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浪比刚才更高: “我的老天爷啊!两年就赚了七万两白银?!这银子要是给我,十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要我说,这昭平侯府也太不厚道了!就算不是亲生女儿,人家好歹给侯府赚回来一座金山银山啊!何至于要把人逼走?” “就是就是!我要是能有这么个会赚钱的女儿,做梦都得笑醒过来!” “哎呀,看来这昭平侯府是真不行了!侯爷自己不争气,夫人又管不好家,最后还得靠一个‘外人’来填补亏空,啧啧啧……丢人现眼!” “谁说不是呢!瞧瞧其他高门大户,哪家会像他们这样,把家丑闹到大堂上来?脸都丢尽了!” 这一声声毫不掩饰的议论、嘲讽和鄙夷,像无数把最尖利、最淬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昭平侯最在意、也最脆弱的脸面上。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示众,难堪到了极点。 “住口!”昭平侯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对着门口的人群,厉声怒吼,额角青筋暴跳。 这声饱含羞怒的咆哮,总算暂时压下了百姓们的议论声,众人被他狰狞的脸色吓得噤声。 然而,侯府亏空、需要靠养女填补的隐秘,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可以想象,今日之后,这桩丑闻必将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最新的笑谈。 昭平侯越想越羞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苏氏小心翼翼地觑着昭平侯暴怒的脸色,大气不敢出,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生怕被丈夫的怒火波及。 楚明钰原本努力维持的镇定表情也绷不住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惊愕。 她似乎完全没想到,堂堂昭平侯府,在她回来之前,竟然是个需要靠别人赚钱来填补亏空的空架子? 浏阳郡主凌昭阳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看向昭平侯府一家的眼神里,那份不屑和鄙夷简直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一直端坐在主位、不动声色看戏的京兆府尹孙淮云,此刻也忍不住抬手抚了抚额头,替昭平侯感到一阵强烈的尴尬。 就在这时,先前被派去悦客来客栈查问情况的衙役夏霆,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他还带了一个人证——悦客来客栈的乔掌柜。 乔掌柜刚走到京兆府衙门外围,就被眼前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惊住了。 耳朵里还隐约飘进几句“江湖大盗”、“掳人”、“七万两”之类的词。 饶是他在京城开店多年,自诩见多识广,此刻心里也忍不住直犯嘀咕:上一次京兆府衙门口围这么多人,还是前年审理那位娄侍郎家强抢民女的纨绔公子爷的时候呢! 难道……自己这小小的客栈,竟无意间卷进了什么惊天大案? 他正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身旁的衙役夏霆不耐烦地催促道:“还愣着看什么看?赶紧进去!府尹大人还等着问你话呢!” 乔掌柜一个激灵,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悄悄塞进夏霆手里,赔着小心道: “差爷息怒,小的这就进去。只是……麻烦差爷行个方便,能否先透个风,里面这到底是在审什么大案子?小的真的只是来如实回个话,绝不敢耽误大人办案!”他得先心里有个底,才好应对。 夏霆不动声色地将那小块碎银收入袖中,左右瞟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才朝乔掌柜招招手,压低声音道: “悄悄告诉你,里面可热闹了!浏阳郡主和昭平侯都在堂上!叫你来,是因为你们悦客来客栈,可能住了个乔装改扮的江湖大盗!据说昨天还掳了人!所以大人要找你问清楚情况。你知道什么,最好一五一十全说出来,别藏着掖着,免得让大人疑心你们客栈跟那大盗有什么勾结,那可就麻烦大了!” “江湖大盗?!”乔掌柜一听,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拱手作揖,“哎哟我的差爷!多谢您提点!我们悦客来一向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最是本分,绝不敢跟那些作奸犯科的亡命徒有半点来往!小的进去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一边擦着额角瞬间冒出的冷汗,一边心提到了嗓子眼,跟着夏霆快步朝公堂内走去。 京兆府大堂内挤满了人。 乔掌柜跨过高高的门槛,抬眼就瞧见昭平侯府一大家子人都在——被侍卫围着的浏阳郡主凌昭阳、板着脸的昭平侯、拿帕子抹眼睛的侯夫人,连素来端庄的侯府大小姐楚明姝也攥着衣角站在旁边。 最惹眼的是楚明钰,这蓝衫姑娘站在角落里,衣摆还沾着几点泥星子。 “乔掌柜,可认得这位姑娘?”京兆尹孙淮云拿惊堂木敲了敲案几,吓得乔掌柜膝盖发软。 他偷偷瞄着楚明钰,心里直打鼓。 前日侯府大小姐楚明姝特意来客栈打听过这姑娘,说可能是江湖骗子,这会儿怎么闹到官府了? “回大人话。”乔掌柜咽了口唾沫,“这位穆钰穆姑娘是两日前申时住进天字二号房的,路引上写着冀州人士,来京城投亲。” 他边说边偷瞄楚明钰,见她突然攥紧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房钱可结清了?”孙淮云追问。 “付了十天的银子,赏钱也给得很大方。”乔掌柜说着挺直腰杆,“咱们悦客来的伙计都夸穆姑娘爽快。” 第19章 冀州 楚明姝突然跨前半步,裙摆上绣的银蝶跟着晃了晃:“掌柜的瞧她像穷苦出身么?” “哎呦小姐说笑了!”乔掌柜拍着大腿,“单说那件绣金线的云锦外衫,够买半间铺面了,庄稼户哪穿得起这个?” 凌昭阳闻言眼睛发亮,镶着红宝石的护甲直戳向楚明钰:“本郡主早说过!这衣裳定是偷来的,说不好银子都是打劫来的!” “民女会自己挣银子。”楚明钰垂着眼睫,声音却清亮,“养家糊口的本事还是有的。” “哦?”楚明姝转身时发间步摇轻响,“敢问姑娘做何营生?赚了多少银钱?可敢让官府查账?” 楚明钰咬住下唇,改口道:“衣裳是好友相赠。” “方才还说自食其力,转眼又改说辞。”楚明姝对着堂上盈盈拜倒,“孙大人,此女来历不明,留在京城恐生祸端,求大人明察!” 凌昭阳跟着拍案几:“要放跑了贼人,你这京兆尹也别当了!” 孙淮云额角青筋直跳。 他瞥见昭平侯夫人苏氏正扯着丈夫衣袖,侯爷却黑着脸甩开她,到底还是清了清嗓子:“穆姑娘需暂留京兆府,待查清底细再做论断。” “阿钰不能待在这儿!”苏氏突然扑到前面,鬓边珠钗都歪了,“侯爷快想想办法呀!” 昭平侯重重甩袖:“妇道人家懂什么!” 转头对着堂上拱手时,官袍上的仙鹤补子跟着晃了晃,“小女初来京城不懂规矩,但绝非奸恶之徒。本侯愿作保,请孙大人通融。” 孙淮云暗松口气,忙让书吏铺开纸笔:“侯爷写个担保状即可。” 只要烫手山芋扔给昭平侯府,往后出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堂外槐树影子斜斜爬过青砖地,楚明钰突然抬头看向楚明姝。 两个姑娘目光霍然相撞,一个眼里泛着水光,一个眸中藏着寒星。 昭平侯攥紧袖口里的拳头,掌心的汗渍浸湿了蜀锦暗纹。 他瞥向垂首躲在苏氏身后的楚明钰,喉咙像被鱼刺卡住似的发紧。这丫头今早才认祖归宗,虽说应承了要帮侯府飞黄腾达,可若真是个包藏祸心的…… “孙大人,小女既然已经住进侯府,何须再立字据这般麻烦?”昭平侯突然伸手拽住楚明钰的藕荷色披帛,将人扯得踉跄两步,“阿钰,你给孙大人和郡主说清楚,别支支吾吾惹人猜疑!” 楚明钰险些撞上黄花梨雕花椅背,腕间赤金缠丝镯磕出清脆响动。 她低头盯着青砖上洇开的茶渍,指甲掐进掌心:“臣女自幼跟着养母经营绸缎庄,吃穿用度皆能自理,实在犯不着偷盗。” “那就是承认先前说的饥寒交迫都是谎话?”楚明姝突然跨步逼近,石榴红裙裾扫过她绣着并蒂莲的软缎鞋面。 “也、也不全是谎话。”楚明钰慌忙后退,发间累丝金步摇乱晃,“七岁前跟着养母在田里插秧,连粳米饭都吃不上。后来养父母改行做绸缎生意,日子才渐渐宽裕。” “照你这么说,我娘待你视如己出。”楚明姝突然笑出声,眼眶却泛起猩红,“给你戴金佩玉,教你读书认字,倒养出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楚明钰猛地抬头,正对上她淬了冰碴子的目光。那眼神仿佛要剖开她精心描绘的远山眉,剜出藏在皮囊下的算计。 “我……我也是被奸人蒙蔽。”她忽然掏出杏子黄帕子捂住脸,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前些日子听廖嬷嬷说,说明姝是她的亲生侄女。” 这哭声干涩得像是旱季的枯井,连苏氏平日里三分功力都比不上。但苏氏还是扑上来搂住她单薄的肩膀,冲着满屋子人喊:“阿钰从小没喝过亲娘一口奶,你们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 “可她要逼我为奴!”楚明姝怒喝一声,“你轻飘飘一句‘没喝过亲娘的奶’,就能抵得过她满嘴谎话?” “这不也没成吗?”苏氏扯着嗓子嚷起来,鬓边点翠簪子都歪了,“阿姝,娘从前怎么教你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不是我娘!”楚明姝突然逼近苏氏,“从你帮着这毒妇算计我开始,咱们的情分就断了!” 苏氏踉跄着扶着柱子,眼泪像断线珠子似的往下砸:“你三岁出水痘,我守着你七天七夜没合眼;八岁跌进荷花池,是我拼了命把你托上岸……这些情分,都是假的?” 楚明姝的嘴唇开始发抖。 烛火在铜雀灯台上噼啪爆响,映得她眼角水光忽明忽暗。那些温热的姜汤,那些掖被角的深夜,此刻全化作细针往心窝里扎。 “从你接她进府那刻起,眼里就只有这个亲闺女,哪里还有我?” 苏氏张了张嘴,目光扫过楚明钰,突然扑过来抓楚明姝的袖子:“娘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阿钰身子弱,又刚回家……” “刚回家就能逼良为奴?”楚明姝狠狠甩开她的手,玉佩穗子扫过苏氏瞬间惨白的脸,“要不要我现在就撞死在这里,给你们的好闺女腾地方?” 昭平侯也明显有些慌了,他伸手要拍楚明姝的肩膀,却被少女闪身避开。 “阿姝啊——”他拖长了音调,拇指摩挲着翡翠扳指,“十六年的父女情分,哪能说断就断?往后你和阿钰都当侯府千金,岂不两全其美?” 楚明姝后退半步,珊瑚耳坠在颊边晃出讥诮的弧度:“民女的亲生爹娘正在冀州等着,侯爷的‘两全其美’,恐怕恕难从命。” “你要去冀州?!”楚明钰的呜咽戛然而止,杏子黄帕子边缘掐出月牙形褶皱。 楚明姝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故意抬高声调:“楚姑娘既已认祖归宗,我也该去冀州拜见亲生父母,这不是正合规矩?” “不可!”楚明钰嗓音陡然变得尖利,“养母常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姐姐此时去冀州定要扑空!不如我修书请他们来京再说?” “呵!” 楚明姝突然冷笑:“楚明钰,你如此千方百计地阻我寻亲——你究竟在怕什么?” 苏氏急忙伸手要拽楚明姝的缃色披帛:“阿姝你听娘说,陇西道最近闹马匪,娘是怕你一个女孩子家的不安全!” “您当年送我去陇西收账时,怎不记得有马匪?”楚明姝甩开她的手,腕间银镯撞上立柱发出清响,“那年我带着三车蜀锦过黑风岭,被劫道的逼得跳崖——母亲可曾问过半句?” 第20章 恩断义绝 昭平侯突然抬脚踹翻铜胎珐琅火盆,迸溅的火星子落在楚明姝绣鞋边:“侯府十六年锦衣玉食,你说走就走?这些年请女先生、置办嫁妆的开销,你当是天上掉下来的?” “侯爷不妨明码标价。”楚明姝从荷包里抽出盖着朱砂印的账册,“去年我替侯府赚了七万两雪花银,除去这些年吃穿用度,还剩三万六千两——够不够买我自由身?” 围观人群里爆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卖炊饼的老汉扯着嗓子喊:“乖乖,三万六千两能买下半条朱雀街!” 昭平侯额角青筋暴起,镶着东珠的梁冠都歪了:“本侯养你十六载,岂是银钱能算清的?你管着侯府二十七间铺面,说走就走,谁知有没有做假账?” “侯爷不妨去查。”楚明姝忽然将账册掷向人群,雪浪纸如白蝶纷飞,“上个月您拿三万两填补亏空,买下西郊别院金屋藏娇——这笔账,要不要当众算清楚?” 人群顿时炸开锅,挎着菜篮的妇人啐道:“拿着闺女赚的钱养外室,真不要脸!” 昭平侯暴喝一声“放肆”,腰间佩剑哐当出鞘半寸。 侯府侍卫立即扑向捡账册的百姓,却与维护秩序的衙役撞作一团。 描金柱础被踢得移位,惊得堂上“明镜高悬”匾额都晃了三晃。 “楚侯爷!”一直坐着吃瓜的孙淮云终于坐不住了,重重敲响虎头惊堂木,檀木案几震得茶盏叮当,“您当京兆府是菜市口么?” 孙淮云指节重重叩在惊堂木上,檀木案几震得笔架狼毫簌簌作响。 他瞥了眼昭平侯阴沉的脸色,袍袖下的手掌沁出薄汗。今日这出真假千金的戏码,早该在日头西斜前收场。 “楚氏明姝状告浏阳郡主损毁铺面一案,现银钱交割已毕,当堂结案。” 他刻意拔高尾音,目光扫过跪在青石砖上的楚明姝。 少女脊背挺得笔直,鸦青色襦裙沾着公堂门槛外的槐花,像只不肯低头的鹤。 孙淮云目光如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快速扫视过堂下众人,最终定格在楚明钰身上。 他声音沉稳,却带着威压:“楚明钰的真实身份,尚需时日查证核实。楚侯爷若执意此刻带其离府,按律需签具结甘保文书。来人——” 侍立在旁、负责记录堂审的师爷早已备好文书,闻言立刻上前,将一份墨迹淋漓的担保文书和一支饱蘸墨汁的湖笔,恭敬地呈到昭平侯面前。 昭平侯面色阴沉,心中暗骂孙淮云老奸巨猾,竟用此等文书将他与这真假难辨的“女儿”绑在一起。 然事已至此,为了这突然冒出的“真千金”楚明钰的清白,更为了昭平侯府那摇摇欲坠的颜面,他断不能让她继续滞留在这众目睽睽的京兆府公堂之上。 权衡利弊,他只得冷哼一声,接过笔,在那文书上草草签下自己的名字。 孙淮云接过师爷递回的文书,仔细验看无误,这才满意地将其收拢袖中。 他像是急于摆脱这烫手山芋,当即高喊一声“退堂”,袍袖一拂,竟是头也不回地匆匆转入后衙,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堂外看热闹的百姓见尘埃落定,也渐渐议论着散去。 楚明姝心中警铃大作,深知昭平侯府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她带着半夏,转身便想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刚迈出公堂门槛没几步,便被昭平侯带着数名孔武有力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来人!”昭平侯眼中寒光闪烁,声音带着不容违逆的命令,“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给本侯拿下!带回府去!” 楚明姝心猛地一沉。 她料到侯府会纠缠,却万没想到对方竟敢在京兆府衙门口就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手拿人! 她强作镇定,声音清亮地斥道:“楚侯爷!此处乃是京兆府衙!孙大人就在后衙!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放肆!” “哼!”昭平侯发出一声冷笑,目光如同毒蛇般黏在楚明姝脸上,“孙淮云?他若真想管你这档子破事,方才就不会一言不发匆匆退堂!楚明姝,昭平侯府养你十六年,锦衣玉食,恩重如山!你就是这般报答本侯的养育之恩?简直是白眼狼!” “养育之恩?”楚明姝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从你们不顾廉耻,妄图将我贬为奴籍的那一刻起,我与你们昭平侯府便已恩断义绝!休想再用这些虚情假意来绑架于我!我楚明姝,绝不回去!” 她的话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然而,强硬的姿态下,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忐忑。 昭平侯府纵然落魄,终究是顶着勋爵之名的侯府,在京城盘根错节。若真铁了心要惩治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平民女子,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 前世在侯府为奴时那些暗无天日、饱受折磨的日子,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入脑海,让她背上瞬间渗出涔涔冷汗。 “姐姐,”一直冷眼旁观的楚明钰此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与怜悯,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不回侯府?那你又能去哪里呢?自己买间小宅子安身立命?还是去客栈寄人篱下?”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浓浓的威胁,“你信不信,只要侯府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偌大的京城寸步难行,无处容身!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乖乖跟我们回去,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随着楚明钰的话音,侯府的侍卫如同铁桶般迅速合拢,将楚明姝和半夏死死围在中间。 楚明钰那张看似美丽却刻薄的脸在眼前放大,前世被鞭打、被羞辱、被当作最低贱仆役驱使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几乎要将楚明姝的理智吞噬。 难道……难道她拼尽全力逃离,甚至不惜闹上公堂,最终依然无法摆脱前世那既定的、悲惨的命运轨迹吗? 一股巨大的绝望感攫住了她。 不!绝不重蹈覆辙! 楚明姝的手,悄然无声地摸向自己的腰间。 在那里,贴身藏着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道防线,用以防备这最坏的万一。 若真被强行带回那吃人的昭平侯府,等待她的,只会是比前世更加残酷的报复和折磨。 与其再次坠入那无间地狱,不如就在这京兆府衙门口,拼个你死我活!把事情彻底闹大!让这满京城的人都看看昭平侯府的丑恶嘴脸! 或许……唯有如此,才能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 第21章 回王府 楚明姝的指尖已经触碰到冰冷的刀柄,全身的肌肉紧绷,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只待蓄势而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明姝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女声,如同珠玉落盘,却裹挟着雷霆之势: “哟!是哪家池塘里的癞蛤蟆在这儿‘呱呱’乱叫呢?口气熏得本郡主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好大的威风啊!”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浏阳郡主凌昭阳在一群同样气势迫人的王府侍卫簇拥下,昂着她那骄傲的下巴,如同一只开屏的孔雀,姿态傲慢至极地走了过来。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直直射向被侍卫围在中间的楚明钰。 “本郡主没听错吧?”凌昭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讽刺,“昭平侯府的嫡女楚明钰小姐,竟然在这京兆府衙门口,公然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良家女子?还口口声声要让人家在京城无处可去?真是好大的本事!怎么,这京城的地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昭平侯府说了算了?” 楚明钰猝不及防对上凌昭阳那充满敌意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得稀里糊涂。 她自认从未得罪过这位以骄纵闻名的郡主。 迫于对方的身份,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微微福身:“郡主殿下误会了。臣女怎敢欺负姐姐?只是……只是担心姐姐孤身在外,无依无靠,恐有不测,这才苦苦相劝,希望她能随我们回府,也好有个照应罢了。” 她试图将自己的筹谋粉饰成一片“姐妹情深”。 “担心她?”凌昭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冷嗤,“楚明钰,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本郡主看你哪里是担心她,分明是巴不得她立刻死了、彻底消失在你眼前才好吧!省得碍了你这位‘真千金’的眼!” 楚明钰脸色一白,被戳中心事般的难堪让她下意识就想开口辩解。 然而,一旁的昭平侯却猛地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拽到身后。 他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对着凌昭阳抱拳,语气生硬地强调:“郡主殿下!此乃我昭平侯府的家事!还请郡主殿下莫要插手干预!” “家事?”凌昭阳漂亮的眉毛高高挑起,她伸出纤纤玉指,毫不犹豫地指向被围困的楚明姝: “侯爷莫不是老眼昏花了?她方才在公堂之上,已然当着京兆府尹孙大人和满堂百姓的面,与你们昭平侯府恩断义绝、再无瓜葛!白纸黑字的文书还在孙大人袖子里揣着呢! 她如今,就是一个清清白白的良民!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强掳良家女子,还敢说是家事?呵!她的事,本郡主今日管定了!” 凌昭阳踱到楚明姝跟前,金丝绣鞋踏过青石砖发出脆响:“既无处可去,便随我回广陵王府。” 她斜睨昭平侯,“你们侯府的手,总伸不到王府门里罢?” 昭平侯面色霎时灰败。 广陵王凌昭弘手握北境二十万铁骑,今上亲赐“代天巡狩“金令,这泼天权势岂是空头侯府能抗衡的? 偏生凌昭阳入京三月,砸过礼部尚书的寿宴,鞭打过忠勤伯的嫡子,俨然是皇城最惹不得的活阎王。 楚明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昨日这煞星才带人砸了韩依坊,怎的今日倒护起楚明姝来?她偷眼打量凌昭阳腰间缠着的赤金软鞭——传闻上月国公府世子挨了三鞭,至今还下不得床。 “郡主说笑了。”苏氏强笑着打圆场,“这丫头粗笨。” “本郡主就爱粗笨的!”凌昭阳忽然扬手,鞭梢擦着苏氏耳畔掠过,惊得她踉跄半步。 王府侍卫齐刷刷亮出佩刀,寒光映得侯府众人脸色发青。 楚明姝猛地转头,杏眸中尽是惊愕:“郡主当真要收留民女?” “我们凌家可不像某些破落户——”凌昭阳拖长音调,目光似淬了毒的银针扎向楚明钰,“专把活人当牲口使唤。” 这话戳得楚明钰心口生疼。 偏生此刻发作不得,侯府侍卫个个缩着脖子,连佩剑都未出鞘。 楚明姝攥紧半旧罗裙。前世凌昭阳为争顾长安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落得远嫁和亲的下场。 眼下这尊煞神虽不好相与,总比留在侯府任人宰割强。心思电转间,她已盈盈下拜:“蒙郡主不弃,民女甘愿随郡主回王府!” “好,那还磨蹭什么!”凌昭阳忽地扯住她手腕,“当本郡主闲得慌?”力道大得险些拽脱臼。 楚明姝连忙施展狐假虎威之计,紧紧拉着半夏,如影随形,一步也不肯放松。 廖嬷嬷则被两名王府侍卫如鹰爪般紧紧架住,被迫以急促的步伐,踉跄着向外拽去。 昭平侯急得往前冲:“郡主且慢!廖嬷嬷是侯府家奴婢,签了死契的!你总不能连她也一并带走吧?!” 凌昭阳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区区一个奴婢而已,本郡主买了!凌四,给银子!” 奉命拦住昭平侯的侍卫头领凌四,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备好的五十两面额银票,看也不看,随手便朝昭平侯身上一丢。 那轻飘飘的银票如同巴掌般打在昭平侯脸上,随即飘落在地。 凌四等人则不再理会,迅速转身,在一众铁甲侍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侯府的难堪。 昭平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银票,狠狠攥在手心,青筋暴起。 然而,纵有千般怒火,万般不甘,面对广陵王府那滔天的权势威压,他终究不敢再追上前去理论半句。 直到浏阳郡主一行人趾高气扬地带着楚明姝等人彻底消失在京兆府衙门外,昭平侯仍僵立在公堂门口,死死瞪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喘息粗重,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苏氏愁容满面地靠近,低声道:“侯爷,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昭平侯猛地回头,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冲着苏氏低吼:“还能怎么办?!问你那‘好女儿’楚明钰去!” 今日不仅人没带回来,颜面扫地,最关键的把柄还落在了外人手中,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这一切的源头,不正是这个“好女儿”惹出来的祸事吗? 第22章 暂居 此刻,昭平侯盯着楚明钰的眼神早已变了样。 先前听她侃侃而谈时眼里的赞赏与激动,此刻全化作了猜忌的寒光。 这女子行事诡谲,来历成谜,当真是他十六年前丢失的亲生骨肉? 那些惊世骇俗的谋划,真能让侯府重现辉煌? 京兆府衙门前人来人往,昭平侯强压下喉间质问,铁青着脸甩袖便走。 侯夫人苏氏提着裙摆踉跄追去,家丁们垂头丧气跟在后面。 楚明钰面上镇定自若,唯有攥紧的拳头里渗出冷汗,泄露了心底波澜。 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她堂堂真千金竟被假货逼至绝境?更可恨那浏阳郡主凌昭阳,三番五次护着楚明姝,莫非二人早有勾结? 万千思绪堵在胸口,楚明钰咬紧后槽牙——任谁都不能坏了她的棋局!楚明姝,必须留在侯府! 一念及此,她急忙就要追上去。 “站住!”苏氏死死拽住她的衣袖,“你爹都讨不到便宜,你去顶什么用?” “撒手!”楚明钰猛地挣开桎梏,将苏氏推得一个趔趄,提着裙角就往外冲。 府衙外,楚明姝跟着凌昭阳刚跨出门槛,便见樱草缩在石狮子旁张望。 “往后你不再是奴籍。”她掏出契纸塞进丫鬟手心,“回家侍奉老母吧。” 樱草扑通跪下,额头磕得青石板咚咚响:“姑娘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哟,好端端的怎么打发人了?”凌昭阳挑眉打量。 楚明姝绞着帕子轻声道:“她娘病得厉害,日日盼着闺女。我……”声音忽地哽咽,“我如今寻不着亲娘,总不忍旁人也骨肉分离。” 樱草抹着泪钻进人群后,凌昭阳忽然逼近半步:“你与亲生父母素未谋面,谈何骨肉情深?” 少女身子一颤,泪珠扑簌簌滚落:“这些年我为侯府当牛做马,侯爷拿我挣的银子逛青楼收古玩,侯夫人既要钱又防着我掌权,弟弟......不对,该称呼楚世子了。”她捂住心口剧烈喘息,“那孩子书没读几页,倒学得吃喝嫖赌,对我亦是拳脚相向!”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凌昭阳递过丝帕的手顿了顿。 “若真是血脉至亲,怎会这般糟践人?”楚明姝仰起泪痕交错的小脸,“郡主,您能明白这种剜心之痛吗?” 凌昭阳沉默片刻,忽然解下斗篷罩在她单薄肩头:“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了,往后谁敢欺你,本郡主替你撑腰。” “谢郡主垂怜!”楚明姝刚要下拜,却被凌昭阳托住胳膊。 周遭百姓唏嘘声四起,指指点点间俱是唾骂侯府之声。 楚明钰追出来时,正撞见这“姐妹情深”的场面。 她盯着楚明姝披着的织金斗篷,眼底几乎喷出火来——那分明是宫里赏赐的贡品!这贱人倒是会攀高枝! “姐姐好手段。”她阴恻恻开口,“哄得郡主为你撑腰,连侯府的脸面都踩在脚下。” 楚明姝怯生生往凌昭阳身后缩:“妹妹说什么呢,我不过是……” “不过是个冒牌货!”楚明钰突然厉喝,“偷了我十六年人生,如今还要毁我侯府清誉!” 凌昭阳冷笑挡在中间:“楚姑娘的身份,本郡主自会查清,倒是你——”她故意拖长语调,“你腰间挂的可是西域进贡的犀角佩?听闻上月兵部失窃,丢了块一模一样的犀角佩!” 楚明钰脸色骤变,下意识捂住玉佩。 凌昭阳扯了扯缰绳正要策马离开,转头吩咐侍卫给楚明姝也牵来匹枣红马。 马蹄在青石板上焦躁地踏出脆响,她握着马鞭的指尖点了点楚明姝:“会骑么?” 楚明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老实点头。 方才被侯府众人围堵时弄乱的鬓发还垂在耳边,此刻被风吹得贴在颈间。 凌昭阳见她应声,单手按住马鞍利落地翻身上马,镶银马镫在日头下晃出碎光。 “扶稳了。”楚明姝低声嘱咐身后的半夏,顺势将人拽上马背。小姑娘死死攥住她腰侧衣裳,布料在掌心揉出褶皱。 “站住!”楚明钰突然冲上去,横臂拦在凌昭阳马前,绛紫裙裾被马蹄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楚明姝生是昭平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死鬼——” “哟,楚姑娘居然还会武功?”凌昭阳勒住躁动的马儿,细眉高高挑起。 她忽然俯身贴近楚明钰,腰间垂下的赤金禁步叮咚作响:“也是,能夜闯侯府掳走廖嬷嬷的,果然有两下子。” 楚明姝攥着缰绳的手沁出汗来,只见凌昭阳指尖已缠上乌金蟒纹鞭。 那鞭尾缀着的玄铁坠子在她腕间转了个圈,破空声骤然炸响。 “啪!” 鞭影擦着楚明钰绣鞋上滚的珍珠掠过,在地面抽出一道白痕。 碎石飞溅中传来苏氏惊慌的喊叫,昭平侯府的侍卫们正从长街尽头涌来。 “郡主三思!”楚明姝急得声音发颤,马蹄不安地原地踏动:“当街动武恐遭御史弹劾,让侍卫们阻拦便是了。” “聒噪!”凌昭阳反手又是一鞭横扫,鞭风掀翻路边摊贩支着的油纸伞。 楚明钰闪避时踩到伞骨踉跄半步,就这须臾空隙,赤色斗篷已如流火般卷过长街。 “驾!”楚明姝赶紧猛夹马腹,半夏的惊叫噎在喉间,二人一马疾驰而去。 身后传来楚明钰的呛咳声,马蹄扬起的黄尘模糊了侯府众人的视线。 穿过三道挂着“肃静”牌坊的街市,广陵王府的飞檐终于刺破暮色。 石狮口中含着的玉珠被夕阳镀成赤金,府门前十六级台阶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凌昭阳早卸了斗篷倚在门廊,马鞭随意点向候着的灰衣人:“这是程管家。” 楚明姝望着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怔住。 前世这位老将之子本该战死沙场,如今却好端端站在这里,连左颊那道被箭簇所伤的旧疤都与记忆重合。 “西厢的阆华苑可还空着?腾出来让楚姑娘住下。”凌昭阳交代完,已转身往内院去。 程管家躬身引路,穿过三重月洞门时,楚明姝数着廊下新糊的茜纱窗。 半夏偷偷扯她衣袖,小丫鬟盯着假山旁持戟的俊俏侍卫直咽口水。 “委屈姑娘暂居此处。”程管家推开菱花门,三间正房带着耳室,阶前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小时小了些,但不失安静典雅。 他见楚明姝盯着东墙斑驳处,忙补充道:“东边长庆苑倒是宽敞,只是离王爷书房近些,恐生不便。” 第23章 不怕 “这里就极好。”楚明姝踏进房间,指尖拂过窗棂雕的缠枝纹。 确实极好,西南角门通着厨房,北墙狗洞能容孩童进出。 待到暮鼓响起,程管家带着洒扫婆子退下。 楚明姝倚在贵妃榻上数檐角铁马,叮当声里混着远处侍卫换岗的号令。 “姑娘快瞧!”半夏捧着套湖蓝襦裙从里间转出来,衣襟上银线绣的流云纹在烛火下粼粼如水:“连中衣都备了六套,这料子比侯府年节赏的还细软。” 楚明姝也很惊喜,捻了捻叠在妆匣上的素纱披帛,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打更声。 梆子敲过三下时,程管家特意差人送来盏琉璃风灯,说郡主吩咐,夜里廊下昏暗,需要挂灯照明。 小院里的光线渐渐昏暗下来。 楚明姝和半夏手脚麻利地将那间不大的厢房归置妥当——她们本就没带什么行李,不过是将随身的小包袱解开,把几件换洗衣物收进柜子里。 然而,直到房间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却始终不见廖嬷嬷的身影。 楚明姝心头微沉,面上却不显。她带着半夏,径直去找了程管家。 名义上是说天气转凉,想多要一床厚实些的被子,顺口便问起了廖嬷嬷的安置。 程管家态度恭敬,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回楚小姐,廖嬷嬷自有去处,郡主娘娘另有安排,不劳您费心。” “另有安排……”楚明姝咀嚼着这四个字,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嬷嬷初来乍到,还请程管家多照应些。” “那是自然,楚小姐放心。”程管家躬身应下。 回到那方小小的院落,楚明姝谨慎地关好院门,又仔细插上门栓。 她并未立刻回房,而是站在院子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角落,确认无人窥探后,才拉着半夏快步进屋,再次仔细闩好房门。 屋内,油灯已经点上,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楚明姝并未放松警惕,又快速地在不大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细细检查了屏风后、床底下,甚至打开了柜门看了一眼,确认只有她和半夏两人,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姑娘,”半夏早已是心慌意乱,此刻声音都有些发颤,紧紧抓住楚明姝的衣袖,“郡主这样把廖嬷嬷单独弄走,会不会是怀疑我们了?她是不是觉得我们利用了她?所以才扣下嬷嬷去拷问?” “别杞人忧天。”楚明姝拉着半夏在床沿坐下,神色镇定,声音不高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我们没有利用谁。是郡主自己砸了我的铺子韩依坊,我才不得不去京兆府告状。至于后面的事情如何发展,又岂是我一个小女子能左右得了的?” 她心中冷然。利用凌昭阳又如何? 前世,若非凌昭阳砸铺子时那狠厉的一鞭子将她打伤,她也不会因此受风着凉、高热昏迷。若她当时清醒着,或许就能早早察觉楚明钰那个真千金的毒计,也不至于落得被贬为奴、任人践踏的下场! 眼前的半夏,未经太多世事,此刻的紧张无措实属正常。但楚明姝需要她尽快稳住心神,绝不能成为拖累。 她双手捧起半夏的脸蛋,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昏黄的灯光下,楚明姝的眸子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人心底的恐惧:“半夏,你信我。我们不会有事。廖嬷嬷在昭平侯府沉浮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自有她的生存之道,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该说什么话。你要做的,就是稳住自己,该吃吃,该睡睡,像往常一样,别露怯,别害怕,明白吗?” 看着自家姑娘沉静笃定的眼神,半夏慌乱的心跳似乎真的平缓了一些。她用力地点点头:“嗯!姑娘,我信您!” 不多时,厨房的小厮提着食盒准时送来了饭菜。 三菜一汤:一碟酱烧肉,一盘清蒸鱼,一碗炒时蔬,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蛋花汤。菜式算不上多么精致奢华,但分量实在,两荤两素,对她们两人来说也足够了。 楚明姝拉着半夏一同坐下,主仆二人默默用完了这顿简单的晚膳。 热汤下肚,半夏的脸色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 收拾好碗筷,半夏回头,看见楚明姝已经倚靠在床头,一手支着额角,眉心微微蹙起,眼神落在跳跃的灯花上,显然思绪重重。 “姑娘,”半夏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端过去,小心地问,“您刚才还说我呢,怎么现在您是担心了吗?” 楚明姝回过神,接过茶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我才不怕。我是在想,接下来我们该怎么走。” 她抿了口茶,水温正好,“眼下,我们只是走出了第一步,远远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她无法对半夏言明,这看似避风港的广陵王府,对她而言也未必是坦途。 但以当时在昭平侯府门前那般剑拔弩张的情形,这已是她们能抓住的最好选择。 “嗯!我都听姑娘的!”半夏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床边,双手托腮,仰头望着楚明姝。圆圆杏眼里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楚明姝心头一软,伸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了,忙了一天,你也累坏了,快去歇着吧。” “我不困。”半夏磨磨蹭蹭地不想走,对上楚明姝询问的目光,才小声地、带着点迟疑问出口:“姑娘……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要一直留在王府里了?” “怎么?你不想留在这里?”楚明姝将半夏拉起来,让她挨着自己坐在床沿。 半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秀气的眉毛蹙了起来:“郡主的脾气,您也瞧见了。昨日那样打人,今天又想起来就害怕。而且,咱们这样住在别人家里,算不算是寄人篱下呀?”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您昨日不是让我大哥去看宅子了吗?等大哥买好了宅子,咱们是不是就能立马搬出去住了?” 她认真盘算着,随即,又自己否定这个想法,声音更低落了:“好像也不行。要是咱们搬出去住,昭平侯府的人再来找麻烦,侯爷派侍卫直接把我们抓回去了,那可怎么办呀……” 第24章 噩梦 “别急。”楚明姝握住半夏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下我们安心在这里住下。宅子的事,让你大哥继续去办,看准了合适的,就用他的名义先买下来。等日后,昭平侯府那边彻底消停了,觉得对付我不值当了,咱们再寻个由头搬出去。现在,还不到时候。” 好说歹说,才催着忧心忡忡的半夏回外间的小榻上睡了。 楚明姝独自躺下,吹熄了油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她闭上眼,白日里凌昭阳挥鞭的狠厉、楚明钰的虚伪嘴脸,程管家滴水不漏的话语、半夏眼中的不安……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翻腾不息。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她强迫自己冷静思索对策,却终究是心绪难平,辗转反侧。 楚明姝心如明镜,昭平侯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因此她才不惜撕破脸皮,大闹京兆府。 她要的就是“侯府假千金”这桩丑闻,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真真假假的故事,在平头百姓茶余饭后是顶新鲜的谈资,可在那些自诩清高的世家大族眼中,却是上不得台面的污糟笑话,足以让整个昭平侯府沦为笑柄。 只要侯府还要一点脸面,这段时间,他们就该夹紧尾巴,等着这阵风头过去。 而这,恰恰给了楚明姝宝贵的喘息之机,让她能铺开自己的棋局。 当务之急,是九天后去异朽阁取那份关于真千金楚明钰的消息。 那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情报,会让她更了解这个占据了她身份的女子,甚至……可能揭开她亲生父母的一线线索。 同时,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京城若真无容身之处,冀州便是她的退路。 离开侯府时,她带走了属于自己的一切——几张薄薄的银票,拢共一千多两。 这笔钱,足够支撑她远赴冀州的花销。 路途遥远,安全第一。最好能搭上前往冀州的大商队同行,混在人群里才不易引人注目。 还有路引……这是横在面前的一道坎。 若府衙这条路走不通,黑市或许藏着能帮她渡过难关的“门路”。 对于即将踏上的远行,楚明姝心中并无太多忐忑。 十六岁的楚明姝,的确是养在深闺,从未踏出过京城一步。 但前世的她,那个二十二岁的楚明姝,早已在颠沛流离中尝尽了跋涉的辛酸。 为了逃离那个如同噩梦的男人,她绞尽脑汁,用尽了手段。 失败,是刻骨铭心的教训;而仅有几次短暂的成功,则成了宝贵的经验。其中最接近自由的那次,她带着忠仆半夏,换上粗布男装,扮作行脚的小商人。 靠着伪造的路引和几分机警,她们躲过了一道道盘查,从寒风凛冽的北地,一路逃到了温润的江南水乡,过了半年多提心吊胆却也难得的平静日子。 最终被抓回,并非她不够小心,而是那个男人权势滔天,耳目遍布天下,心思更是阴狠狡诈得可怕。 相比之下,昭平侯府算什么?昭平侯那等草包,想抓住她?简直是痴人说梦! 楚明姝细细思量着:若真要去冀州寻亲,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悄无声息地前往,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思路渐渐清晰,倦意也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变得模糊,楚明姝抱着对未来的盘算,渐渐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然而,睡梦并非净土。 “初初……我的小初初……” 低沉磁性的嗓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令人作呕的亲昵,缠绕在耳边,激起一片战栗的酥麻。 无边无际的黑暗,沉重地压下来。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冰冷的丝绸层层裹紧,越挣扎,束缚得越紧,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跑什么?本王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你是本王的奴,生生世世都是,休想逃离……” 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带着绝对的掌控和冰冷的嘲弄,一遍遍在识海中回荡。 放开我! “啊!” 一声压抑的惊叫划破寂静。 楚明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湿了额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惊魂未定,下意识地紧紧裹住身上的薄被,手指慌乱地摸索着——还好,中衣完整地穿在身上,并非梦里那身屈辱的薄纱。 疲惫地靠回冰冷的床头,她茫然地望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发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窗棂,给房间镀上一层凄清的轮廓。 这是……她重生的第三日了。 前世的种种,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刻骨铭心的恐惧,真的已经像噩梦一样远去了吗? 她真的已经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让她绝望的男人? 最好……此生,永不再见! 楚明姝抬手用力按住狂跳的心口,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悸动。 指尖冰凉,触到皮肤上黏腻的冷汗,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大概……是因为她住进了广陵王府吧。这府邸的名字,如同一个不详的引子,勾起了她心底最深的厌恶和恐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 前世的广陵王凌昭弘,是在半年后的中秋宫宴前夕,才奉旨入京的。 住进这里,只是权宜之计,一个暂时的避风港。等她找到稳妥的商队,弄到路引,她就立刻离开! 远远离开京城,离开所有可能与他产生交集的地方! 楚明姝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计划,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梦魇带来的冰冷。 在微凉的晨曦中,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残余的惊悸,再次入睡。 …… 日头已高,楚明姝被透进雕花窗的晨光晃醒。半夏正端着铜盆候在纱帐外,见她睁眼立即掀开帘子:“姑娘可算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楚明姝摆手让丫鬟退开,自己抓过搭在屏风上的素色襦裙。 才系好腰带,就见个穿桃红比甲的丫鬟跨进门槛,腰间玉禁步叮当作响:“奴婢连珠奉郡主之命,请姑娘往墨菊苑走一趟。” 穿过三重月洞门,远远便听见兵器破空之声。凌昭阳正在院中舞枪,火红衣袂随着银枪翻飞,枪尖寒芒如流星追月。 廖嬷嬷立在廊下,见楚明姝进来,借着扶簪子的动作朝她使了个眼色。 第25章 顾世子 “看枪!” 银光骤停在楚明姝咽喉三寸处,半夏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楚明姝纹丝不动,目光顺着枪杆上缠绕的赤色流苏往上移,正对上凌昭阳英气逼人的眉眼。 “郡主这套追风枪法,倒让民女想起说书先生讲的凌家军破阵之势。”楚明姝屈膝行礼,袖中指尖掐着掌心,“当年凌老将军率八百轻骑夜渡沧河,用的便是这般雷霆手段。” 凌昭阳手腕一抖,枪尖擦着对方耳畔收回:“你倒是个有胆魄的。” “京城东市佑康茶楼有位张先生,每逢初五十五便说凌家将的故事。” 楚明姝见对方神色松动,故意放慢语速,“上月说的正是老将军雪夜奇袭北戎大营,听得满堂茶客连声叫好。” 十六年前那场京城大乱的硝烟早已散尽,但那名字却如同烙印刻在京畿百姓心头——是凌老将军,带着他的凌家军从风雪北地星夜驰援,力挽狂澜,最终血染沙场,埋骨京城。 先帝为酬谢这泼天的功勋,赐下西魏唯一的异姓王爵——广陵王,由凌昭阳的父亲承袭。如今坐镇广陵王府的,是她的兄长凌昭弘。 凌昭阳年纪尚轻,未曾亲见过祖父的英姿,可那份因血脉而生的骄傲,早已融入骨血。 楚明姝深知,叩开这位郡主心防的钥匙,唯有那位战功彪炳的凌老将军。 连珠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早膳已备好。 楚明姝在郡主目光扫过之前,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声音恭谨而清晰:“郡主容禀,民女在京中行走,常听人感念凌老将军。便是那东市尽头的佑康茶楼里,有位极好的说书先生,日日都在传唱老将军当年如何神勇,如何力挽狂澜的事迹,座下听客每每听得热血沸腾,扼腕叹息。” 凌昭阳摩挲扳指的指尖顿住了。 倨傲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旋即,一丝极其熨帖的愉悦从眼底漾开,迅速晕染了整张脸庞。 她自月前入京,一颗心便全系在了靖国公世子顾长安那清俊挺拔的身影上,整日里琢磨着如何“偶遇”,如何让他多看自己一眼,京城的市井烟火、坊间传闻,她何曾留意过半分? “是么?”凌昭阳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却又掩不住那点新鲜的好奇,“京城里还有茶楼专讲我祖父的故事?本郡主倒是不知。” 楚明姝敏锐地捕捉着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心知这步棋走对了。 她越发恭顺地垂首,声音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热忱:“郡主千金之躯,初来京华,自然无暇关注这些市井闲趣。那佑康茶楼位置稍偏,在东市最西头,门脸不大,但里面那位先生讲起老将军当年壮举,真是字字铿锵,句句动人,仿佛亲临其境。” “嗯,听着倒有点意思。”凌昭阳嘴角那点愉悦的弧度加深了,她随意地挥挥手,“得空本郡主倒要去听听。” 她目光在楚明姝低垂的发髻上停留片刻,那份天然的疏离感似乎被这番话融化了些许,竟破天荒地吩咐连珠:“给她也备一份,今日早膳加几样精细的。” 楠木圆桌上很快摆开阵势。素雅的青瓷碗碟里盛着碧粳米熬得恰到好处的粥,几碟精致的点心玲珑剔透,水晶虾饺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粉嫩的虾仁,玫瑰豆沙酥层层起酥,甜香若有似无地飘散。 楚明姝谢过恩典,只在小杌子上坐了半边身子,小口喝着粥,动作拘谨,却自有一股清秀文雅。凌昭阳的目光却不再看那些吃食,反而像找到了新奇玩物般,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落在楚明姝脸上。 那目光如同探针,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唇。 楚明姝握着银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粥碗里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烫,可脊背却僵直着,一动不敢动。 “郡主。”楚明姝终究受不住这无声的审视,搁下银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民女脸上沾了什么污秽?” “没有啊。”凌昭阳答得漫不经心,目光依旧在她脸上逡巡,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理所当然的评判,“就是觉得,你这模样生得真不错。”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比那个昭平侯府里,刚认回去的所谓‘真千金’楚明钰,瞧着顺眼多了。” 她早已听闻楚明姝的艳名,此刻近在咫尺地细看,才觉出传言不虚。未施粉黛的一张脸,莹白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掐出水来。 一双眸子,眼波流转间似含着初春融化的清溪,水光潋滟,此刻因她的注视而微微蹙起的眉尖,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风情。 楚明姝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仿佛被那名字刺了一下。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遮住了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只余下满溢的羞愧与哀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郡主谬赞了。民女身份已明,不过是个假的,如何敢与侯府真千金相提并论?提起来,徒惹人笑话罢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桌布的一角,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般的期盼,“民女如今,只盼着能早日寻到自己的生身父母,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凌昭阳端起手边温热的杏仁茶,浅浅呷了一口。 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的神情。她放下杯盏时,目光掠过楚明姝低垂的、微微颤抖的肩线,心头竟莫名地掠过一丝异样。 这感觉对她而言有些陌生。她是金尊玉贵的郡主,坐拥北地广袤封邑,王府里仆从如云,锦衣玉食,可这份尊荣背后,是长年的孤寂。 父亲常年带兵在外,母亲追随而去,后来连兄长也去了军营,空荡荡的北地王府里,只剩下她一个主子。再多的珍馐美味,再华丽的绫罗绸缎,再前呼后拥的侍奉,也填补不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空旷。 楚明姝此刻那份对“家”的执拗渴望,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意外地投进了她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深潭,激起了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涟漪。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温热的青瓷盏沿上轻轻划过,忽然问道:“昨日听你说要去冀州寻亲。若你真去了,找到了家人,”她抬眼,目光锐利地看进楚明姝的眼底,“还会回京城吗?” 楚明姝像是被这个问题猝然击中,猛地抬起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坚定:“若真能寻到我的亲生父母,知道他们安在何处,那他们所在之地,便是民女的家。他们在何方,我就在何方。” “京城里……”凌昭阳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隐秘的试探,“在意你的人,你都能舍弃?说丢下就丢下?” 楚明姝眼中那层水雾终于凝结,化作一滴晶莹的泪,无声地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 她慌忙用袖子拭去,唇角牵起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在意我的人?”她轻轻摇头,像在拂去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郡主说笑了。昭平侯府怎会在意一个冒名顶替之人?只怕是避之唯恐不及。” “至于未出侯府时,也曾有些闺阁交情。可自从我为了生计,抛头露面做起商贾之事,在她们眼中,便已是满身铜臭,不堪为伍了。书信早已断绝,路上遇见,也多是当作眼盲。这京城,哪里还有什么在意我的人?” 窗外,王府的晨雾已彻底散尽,明晃晃的日头爬上飞檐,在青石地砖上投下清晰锐利的阴影。 凌昭阳没有立刻回应。她靠回椅背,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温润的青瓷盏沿。 膳厅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连珠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楚明姝指尖冰凉,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那番剖白,几乎耗尽了她积攒的勇气,此刻只剩下等待宣判般的忐忑。 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若有似无地逸出凌昭阳的唇畔。 那声音太轻,轻得楚明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起来吧。”凌昭阳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却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老这么低着头,脖子不酸么?” 楚明姝依言慢慢抬起头,动作带着几分僵硬的迟疑。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凌昭阳。 郡主的目光已从虚无的远方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骄矜的凤目里,先前那种锐利的探究和刻意的审视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像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冀州路远,又不太平。你一个女子孤身上路,若有什么难处,可递个名帖到王府门房。本郡主虽不耐烦管这些闲事,但看在你……”她的话突兀地停住,随即恢复了惯常的语调,带着点施舍般的随意,“看在你今日还算顺眼的份上。”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别扭意味的“恩典”,使得楚明姝当场怔住了,一时竟忘了谢恩,只是呆呆地望着凌昭阳。 凌昭阳似乎被她这呆愣的样子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杏仁茶,却并不喝,只是握在手中。 竹帘轻响,凌昭阳指尖叩着红木桌沿,护甲与檀香木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她忽然想到什么,倾身向前,鬓间金步摇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你,不是还有个未婚夫么?” 楚明姝正欲端茶的手顿在半空,青瓷茶盏里碧色茶汤泛起涟漪。 她抬眸望向这位以跋扈闻名的郡主,对方绯红裙裾铺满整张紫檀圈椅,像团灼人的火。 “本郡主听说——”凌昭阳故意拖长尾音,凤眼斜睨着阶下素衣女子,“你与靖国公世子是祖辈定的娃娃亲,自小情意甚笃。如今连这般情分都舍得下?” 楚明姝搁下茶盏,垂首露出半截纤细脖颈,声音却清凌凌的:“郡主说的可是顾长安顾公子?” 见对方颔首,她苦笑着摇头:“这婚约原是昭平侯府与靖国公府定的。如今既换了真千金楚明钰,自然与我无关。即便从前…”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顾世子与我不过数面之缘,何来情意之说?”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倒像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凌昭阳突然拔高声调,“你当本郡主好糊弄?” 楚明姝肩头微颤,慌忙起身跪倒。 春日薄衫透出单薄肩胛,像枝经霜的瘦竹:“民女既离了侯府,实在不愿多言旧主是非。” “他们都要逼你为奴了,你怕什么!”凌昭阳猛地拍案,震得案头青玉笔洗里的清水泼出大半,“说!给本郡主说个明白!” “郡主明鉴。”楚明姝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微哑,“昨日公堂所言侯府亏空,不过十之二三。楚侯爷在礼部领个闲差,楚夫人持家无方,世子游手好闲,读书十年未得秀才功名。” 她突然抬眸,眼底水光潋滟却透着冷,“这般门第,如何配得上如日中天的靖国公府?” 凌昭阳不知何时已坐直身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今晨审问廖嬷嬷时,那老奴支支吾吾说顾世子早有退婚之意。 “顾侍郎即将升任吏部尚书,顾世子弱冠中举,今科春闱必是探囊取物。” 楚明姝语带讥诮,“这般人家,岂会甘心与破落户结亲?偏生楚侯爷装聋作哑,故意散播谣言,外头这才胡乱传出什么两小无猜的浑话来。” “好个昭平侯!”凌昭阳突然抚掌大笑,发间金凤衔珠钗振翅欲飞,“这是要踩着女儿攀高枝呢!” 她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刀剜向跪着的女子:“那你呢?当真不曾动过心?” 楚明姝脸色倏地惨白。窗外忽有风过,吹得她素色裙裾如秋叶瑟瑟。 良久,她对着青砖重重叩首:“民女...不敢。” “不敢?”凌昭阳起身逼近,石榴红裙摆拂过楚明姝发顶,“自幼定亲,待嫁十六年,便是个物件也生出感情了!” 阶下女子肩背绷成张拉满的弓,声音却平静得可怕:“郡主可见过冬日结冰的荷塘?任你埋多少藕种,冰层下的死水,是发不了芽的。” 第26章 “贼”名 凌昭阳怔住了。 她盯着楚明姝发间半旧的木簪,忽然想起三日前朱雀大街所见——顾世子打马游街,围观姑娘们掷的香囊帕子雨点般落下。 那样煊赫的人物,眼前这破落户养女却说,是冰层下的死水? “你且抬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抬起楚明姝下颌。四目相对刹那,凌昭阳心头猛地一跳。 这女子眼里哪有半分哀戚?分明是淬了冰的墨玉,冷而亮地映出她怔忡的模样。 凌昭阳指尖“笃”地敲在桌面上,震得碟中一枚冷透的水晶虾饺颤了颤。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倨傲的凤目此刻紧紧锁住楚明姝:“楚明姝,你究竟喜不喜欢顾长安?本郡主要听真话。” 楚明姝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紧,指甲陷入掌心。这答案,是生路,也可能是催命符。 上辈子,凌昭阳对顾长安那飞蛾扑火般的执着,楚明姝在北地为奴时亦有所耳闻——广陵王凌昭弘以赫赫军功求得圣旨,硬是将妹妹嫁入了靖国公府。 然而那看似风光无限的姻缘,最终只换来三年后凌昭阳难产而亡、一尸两命的噩耗,以及凌昭弘闻讯后血洗京城的冲天怒火…… 此刻,看着眼前少女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情愫,楚明姝心头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浸了冰水的黄连,又冷又涩。 若她知晓那翩翩佳公子最终带给她的竟是死路,这团炽烈的火焰,是否还会如此不顾一切地燃烧下去? “郡主,”楚明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复杂情绪,抬眼迎上凌昭阳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坦诚,“民女不敢欺瞒。早些年,顾世子风姿俊朗,文采斐然,京中闺秀倾慕者众,民女亦是其中之一。” 凌昭阳的眉尖立刻蹙了起来,红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楚明姝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平静:“然则,后来机缘巧合,得知了靖国公府内里一些情形,这份心思,便淡了。” “什么情形?”凌昭阳追问,身体绷得笔直,像只警觉的小兽,“一口气说完!别吞吞吐吐!” 楚明姝心中那架天平在“利用”与“不忍”间剧烈摇摆。利用凌昭阳对顾长安的痴念去对付楚明钰,本是她的盘算。 可眼前这张骄纵却尚存一丝天真的脸,还有昨日公堂上那声“带回王府”的庇护,终究让那点冰冷算计裂开一道缝隙。 罢了,索性旁敲侧击一下,对得起良心便好。 “郡主稍安。”楚明姝的声音沉静下来。 “靖国公府门第显赫,人口却过于繁杂。世子顾长安虽是嫡出,却非长子。其庶长兄已凭科考入仕,现于吏部任职,根基渐稳。顾世子的生母早逝,如今国公府中馈大权,尽握在继室扈夫人手中。这位夫人不仅手段了得,更育有嫡幼子,深得国公爷宠爱。” 她顿了顿,看着凌昭阳眼中那团火苗跳跃了一下,“府中二房、三房亦未分家,同住一府。宅院深深,枝节盘绕……若嫁入其中,郡主纵然身份尊贵,只怕也免不了深陷其中,耗费心神。” 厅内霎时静了下来,只余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凌昭阳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圈,显然在消化这复杂的宅邸图景。楚明姝屏息等待,或许……这一盆冷水,能浇醒几分? 许久,凌昭阳才若有所思地嘀咕:“和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是挺烦人的。” 楚明姝心头微松。 然而下一刻,凌昭阳猛地抬起头,凤眸骤然亮起,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语速飞快:“本郡主有办法了!成亲后,让顾长安住到我广陵王府来不就行了?这总碍不着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吧?” 楚明姝一愣,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劝解都堵在了胸口。 算了。她已尽力,听不听进去是对方的事情。 “怎么样?”凌昭阳为自己的“绝妙主意”沾沾自喜,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得意看向楚明姝,“这法子是不是比你想的周全多了?” 楚明姝压下心头的叹息,脸上迅速堆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微微屈膝:“郡主英明!是民女眼界狭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以郡主身份之尊,与顾世子定能恩恩爱爱。那些后宅琐碎,自然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前世那场血淋淋的难产结局,却如同冰冷的阴影,沉沉压在心头——凌昭阳之死,靖国公府绝对脱不了干系! 凌昭阳满意地点点头,笑容尚未完全收起,一丝迟来的赧然却悄然爬上她明艳的脸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急切追问和“让顾长安入赘”的宣言,已将女儿心思暴露无遗。 探究的目光再次投向楚明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刚刚所言,可都是真的?关于顾长安,关于靖国公府?”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楚明姝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郡主昨日公堂援手,今日庇护收留,于民女有再生之恩。民女心中唯有感激,绝不敢有半字虚言。” 凌昭阳凝视着她。那目光似乎要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深处。 膳厅里暖融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终于,凌昭阳眼中的审视与骄矜悄然褪去几分,她伸出手,亲自将楚明姝扶了起来。 “好啦。”凌昭阳的声音也软和了些,别开视线,随手理了理自己火红的骑装袖口,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本郡主知道你没骗我。” 楚明姝站直身体,手腕上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她看到凌昭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前浓重的戒备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带着点别扭的亲近。 窗外,日头又升高了些,将广陵王府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花木影子拉得斜长。 凌昭阳指尖绕着腰间禁步的流苏穗子,护甲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金芒。 她忽然旋身,石榴红裙摆扫过楚明姝跪着的青砖:“你既对顾世子无意,又对两家底细如数家珍——”护甲突然抵住楚明姝下巴,“不如,给本郡主出个主意?” 楚明姝被迫仰起头,望见雕花窗棂漏下的光斑在郡主眉间跳跃。 她呼吸微滞:“郡主是说...退婚之计?” “正是要退了那劳什子婚约!”凌昭阳甩袖转身,腕间缠臂金撞得叮当乱响,“本郡主可不想日后嫁进靖国公府,还要应付个上不得台面的侯府千金。” 阶下女子垂眸盯着青砖缝隙里半枯的迎春花瓣,忽然轻声道:“两府婚约是祖辈定下的,若要让顾世子主动退婚的话。”她顿了顿,抬眸时眼底掠过寒芒,“需得让全京城都看清,楚明钰配不上顾世子!” “废话!”凌昭阳烦躁地扯断几根流苏穗,“等他们自个儿看清要等到猴年马月?” 楚明姝忽然跪直身子,春衫单薄却透出竹节般的韧劲:“干等不如造势。民女有一计,既可让顾世子与郡主亲近,又能叫楚明钰当众出丑。” 凌昭阳猛地转身,金丝绣鞋碾碎地上花瓣:“说来听听!” ...... 三日后,朱雀大街最热闹的佑康茶楼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要说那浏阳郡主办的雅集,彩头竟是前朝国画大师墨启辰的《阴阳鱼》!” 满堂茶客哗然中,二楼雅间珠帘微动,楚明姝抿着茶听楼下喧嚣。 “听说靖国公府的顾世子接了帖子?” “可不是!往常这些诗会雅集他从不参与,这次竟破例了!” “到底是墨启辰的真迹,诱惑力忒大了!” 楚明姝放下青瓷茶盏,望着窗外车马粼粼。 半夏捧着新裁的藕荷色襦裙过来,小声道:“姑娘,西市布庄掌柜说,如今满京城都在传楚明钰是母夜叉转世呢。” 她指尖抚过襦裙上暗纹,忽听得街边孩童哭闹,妇人厉声吓唬:“再闹!夜叉娘娘晚上来抓你!”哭声戛然而止。 “郡主的手笔倒快,如今流言闹得满城风雨了。”楚明姝轻笑,眼底却无笑意。 路过胭脂铺时,正听见几个贵女议论:“昭平侯府那位真千金,听说是江湖杀手出身?” “何止!我表姐家嬷嬷亲眼见过她生啃活鸡,活咬牛蛙!” “我滴妈耶!狠人!” 半夏笑得肚子疼,被楚明姝扶着离开了。 她们转进成衣铺,掌柜殷勤迎上来:“姑娘订的月白襕衫做好了,用的是上好的杭绸。” 压低声音道:“今早礼部几个书吏来取衣裳,说昭平侯告假半月没上朝了。” 楚明姝摩挲着光滑的绸面,想起那日公堂。 昭平侯涨成猪肝色的脸,苏氏绞烂的帕子,还有楚明钰藏在袖中发抖的手——真像被掀了壳的乌龟,如今缩在侯府不敢见人。 初秋的晨光刚挣扎着爬上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脊,薄薄的雾气尚未散尽,混杂着炊烟、早点的油香和药铺隐隐的苦涩,织成一张市井生活特有的网,兜头罩下。 楚明姝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夹棉比甲,带着半夏踏入了西市。 青石板路被露水洇得颜色深重,脚踩上去,带着几分秋凉的湿滑触感。 “楚姑娘早啊!来瞧瞧今早新到的青州果子?” “楚姑娘,您要的棉料子,小老儿都给您留着上好的呢!” 招呼声此起彼伏,热情地围拢过来。那些卖菜的、开布庄的、经营南北杂货的掌柜们,脸上堆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熟稔笑容。 楚明姝脸上也挂着得体的浅笑,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未停歇。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些笑脸里,七分是念着过去昭平侯府采买时她给过的方便,两分是好奇她这位落魄“假千金”如今在广陵王府的处境,剩下一分,或许才是些微旧日情谊的残留。 “柳掌柜,”她在“酥香记”糕点铺子前站定,声音清亮柔和,“烦劳老样子,茯苓糕、枣泥酥各包两匣子,要新出炉的。” “好嘞!楚姑娘稍候!”胖乎乎的柳掌柜应得响亮,手脚麻利地装盒,一边忍不住低声絮叨,“唉,这世道……谁能想到您和那位昭平侯……” 他含糊地顿住,只摇头叹气,“还是鸿胪寺卿家当年办得周全哪!人家那位嫡小姐找回来了,对外只说是一双女儿,早年一个养在府里,一个养在南边外祖家,如今都接回来了,体体面面!前年双双出嫁,那排场……啧啧,风光的很!外头就算有些风言风语,瞧着那光景,谁还能说出个不字?” 楚明姝安静听着,唇边的笑意纹丝未动,只伸手接过那两盒沉甸甸的点心,指尖微凉。 柳掌柜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挑开了京城贵胄间心照不宣的体面。 是啊,鸿胪寺卿家,多聪明。一场狸猫换太子的闹剧,轻轻巧巧就被粉饰成了双生花开的佳话,堵住了悠悠众口,保全了所有人的颜面前程。 反观昭平侯府……楚明姝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真千金楚明钰被当作偷盗抢劫的江湖大盗传唤京兆府公堂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 浏阳郡主凌昭阳那双盛气凌人、写满怀疑和鄙夷的眼睛,京兆尹那副公事公办、只求速结案情的冷漠嘴脸……这盆脏水一旦泼上,无论最后洗不洗得清,“贼”名都如跗骨之蛆。 京中贵女圈定会将楚明钰视作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日后的姻缘?更是想都别想了。 这些扎心的消息,连同鸿胪寺卿家的“珠玉在前”,便是她今日从这些三教九流、消息灵通的掌柜们口中,一点点淘换来的“货”。 她不再是侯府千金,但昔日“和气生财”的处事之道,撒下的那些人脉种子,此刻成了她在这人情冷暖的漩涡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与他们交易,用昔日照顾生意的余荫,换取此刻能让她看清前路的情报。 采买的物什渐渐齐备,想探听的消息也七七八八收入囊中。 楚明姝正准备带着半夏离开这喧闹的中心,去商会问问北上冀州的商队时,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枣红撒花袄子的中年妇人,像只灵巧的雀儿般,从斜刺里“飞”了过来,一把攥住了楚明姝的手腕。 第27章 弟弟 “哎呀!楚姑娘!可算让我找着你了!”来人正是红袖楼首饰铺的掌柜荆氏。她铺子里卖的多是些成色普通的银簪、绒花,主顾多是平民小户的女儿媳妇。 荆掌柜生就一副热心肠,偏又添了张京城闻名、关不住话的嘴。楚明姝今日并未光顾她的红袖楼,显然她是闻着味儿,特意赶来凑这场热闹的。 荆掌柜的手劲不小,攥得楚明姝腕骨微微发疼。 她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浓烈的好奇,压低了声音,却又足以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掌柜听个真切:“我的好姑娘,你可算出来了!快跟婶子说说,如今住在广陵王府里头,跟那位金枝玉叶的浏阳郡主,处得可还融洽?” 她眼珠飞快地左右溜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紧张,“上回我可是亲眼瞧见的!好家伙,郡主娘娘带着那么些威风凛凛的家丁,二话不说就把你那韩依坊给砸了个稀巴烂!那阵仗!吓死个人哟!她如今在王府里,没再为难你吧?没再砸东西吧?”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柳掌柜手里的糕点匣子忘了放下,李掌柜捻着胡须的动作停了,连旁边几个佯装整理货品的小伙计,动作都慢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同情,都聚焦在楚明姝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楚明姝的心跳,在荆掌柜那双精光四射、写满“快告诉我”的眼睛注视下,猛地漏跳了一拍。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迎着荆掌柜的目光,绽开一个异常明亮温软的笑容。 “荆掌柜,”楚明姝的声音清亮悦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郡主是何等品性高洁、心地纯善的人物?若非郡主明察秋毫,仗义执言,在那京兆府公堂之上为我力证清白,我只怕已是身陷囹圄,百口莫辩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砸铺子的事,那纯属一场天大的误会!郡主是受了小人蒙蔽,误信谗言,以为我那小小的韩依坊有强买强卖的行径。郡主是何等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烈性子?一时激于义愤,才做出了那等举动。” “后来误会冰释,真相大白,郡主深感过意不去,二话不说,亲自赔付了昭平侯府整整三千两银子的损失呢!荆掌柜,您当时不也在公堂外亲眼瞧见了?那三千两的银票,可是真真切切!” “对对对!”荆掌柜被楚明姝一番话带得连连点头,恍然大悟般拍了下大腿,“瞧我这记性!那天在京兆府外头,我可是踮着脚看得真真儿的!三千两!一个子儿不少!郡主娘娘,是个厚道人!” 旁边柳掌柜也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感慨:“我就说嘛!郡主的祖父,那是何等忠勇的凌老将军!虎门焉能出犬女……呃,我是说,郡主一身正气,岂会无缘无故打砸他人产业?那岂不是平白给老将军的英名栽赃?原来是一场误会,解开了就好啊!” “正是这个理儿。”楚明姝笑容温婉,语气愈发恳切自然,“如今我在王府暂住,郡主待我,更是处处照拂,关怀备至。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比我在昭平侯府时还要松快自在些。” 她微微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感激与脆弱,“郡主心善,怜我孤苦无依,又遭奸人构陷迫害,怕我身边没有银钱傍身,寸步难行。”说着,轻轻拍了拍腰间那个略显空瘪的荷包,“您瞧,今日出来采买这些用度所需的花费,可都是郡主特意赏赐的体己银子呢!” 这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楚明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被“大度善良”郡主庇护的柔弱孤女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哎哟!真是菩萨心肠!”荆掌柜听得眼睛发亮,啧啧赞叹。 “是啊,郡主仁义!” “将门虎女,果然气度不凡!” 周围的掌柜伙计们纷纷附和,赞叹声此起彼伏。 楚明姝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顺笑意,与众人一一道别,这才带着半夏,转身朝着街市通往商会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很远一段距离,直到喧嚣的人声被抛在身后,变得模糊不清,楚明姝才隐约还能捕捉到风中飘来的零星议论。 “……想不到郡主如此宽厚……” “楚姑娘也是运气,遇上贵人了……” “谁说不是呢,那三千两赔得也痛快……” “老将军的孙女,差不了……” 荆掌柜那张能传遍半座京城的大嘴,加上其他掌柜伙计的添油加醋,她今日这番对浏阳郡主凌昭阳不遗余力的歌功颂德,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一字不落地吹进那位郡主的耳朵里。 凌昭阳那样的性子,最喜奉承,最爱听人赞她仁德公正、侠义心肠。 楚明姝掂了掂那轻飘飘的荷包,指腹隔着布料摩挲着里面仅存的几块碎银。这点银子,连去冀州路上的干粮钱都不够。 她需要更多能让她离开这泥潭、踏上寻亲之路的盘缠。 凌昭阳听到这些熨帖到心坎里的“肺腑之言”,一高兴,指缝里随便漏点出来…… 几百两银子,总该有的吧? “楚明姝!总算逮到你了!” 一声裹挟着少年人特有的狂躁与怒火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在楚明姝和半夏身后响起。 那声音里饱含的戾气,让半夏瞬间白了脸。 两人倏然回头。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正从巷口方向猛冲过来。他奔跑的姿势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衣袂翻飞,双目赤红,目标明确地死死锁定楚明姝。 楚明姝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钉在原地。 是他! 昭平侯与苏氏的命根子,那个上辈子对她肆意打骂的——“好弟弟”楚誉衡! “姑娘快跑!”半夏的惊呼带着哭腔,她几乎是本能地拽住楚明姝的手臂,就要往前拖。 楚明姝被拉得踉跄一步,但随即猛地顿住。她用力反握住半夏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却异常坚定。 “莫怕。”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半夏的惊惧,“他既然来了,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跑?对楚誉衡这种被骄纵坏了的、一根筋的莽夫没用。 她太了解他了,冲动易怒,头脑简单,最容易被挑唆。 对付他,强硬地顶回去,把他搅糊涂,反而更有效。 她深吸一口气,将前世残留的恐惧狠狠压下,挺直脊背,转过了身。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疏离,精准地对上楚誉衡那双喷火的眸子。 楚誉衡已冲到近前,几乎要撞上她们。他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恶狠狠地瞪着楚明姝,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撕碎。 “楚明姝!你少给我装聋作哑!你故意栽赃昭平侯府,闹得满城风雨!你对得起把你养大的父亲母亲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楚明姝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栽赃?”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冷意,“楚少爷,你好好竖起耳朵听听,外面沸沸扬扬传的都是什么?” 楚誉衡被她过于冷静的态度噎了一下,下意识地皱紧眉头。 楚明姝不给喘息的机会,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刀:“铺天盖地的,都是在质疑你那位‘真千金’楚明钰的身份!说她来历不明,谎话连篇,说她极可能是江湖上心狠手辣的大盗! 这滔天的脏水,你凭什么认定是我泼的?难道不是她自己的行径太过可疑,才引火烧身?”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楚誉衡被她问得一怔,脸上的暴怒凝滞了片刻,被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取代。 “我胡说?”楚明姝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针,直刺楚誉衡混乱的心防。 “你好好用你那被白鹭书院熏陶过的脑子想一想!一个连自己身世都说不清、前言不搭后语的女人!一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绑人、肆意折磨无辜的歹毒之人!一个连京兆尹孙大人都觉得疑点重重、下令彻查的骗子! 你们昭平侯府上下,是瞎了眼,还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就敢认定她是失散多年的血脉?嗯?” 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凌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楚誉衡那点可怜的认知上。 楚誉衡被她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眉毛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闪烁不定。 是啊,那些流言……似乎真的都在指向楚明钰……可是…… “她和母亲长得那么像!一看就是亲母女!”楚誉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强调,“反而是你,你跟她一点都不像!你就是假的!” “呵!”楚明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长得像就是亲生的?楚誉衡,你的见识都喂狗了吗? 上个月是谁,在戏楼看戏时,非拉着我说那个武生长得像你书院里的王公子?还信誓旦旦说人家是失散多年的兄弟?怎么,那时的话都被狗吃了?” 这赤裸裸的讽刺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楚誉衡脸上。 他猛地想起那件丢脸的事,当时他还闹了个大笑话,被同窗们嘲笑了好几天。 瞬间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不对!你休要狡辩!”楚誉衡重新鼓起气势,却明显底气不足,“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这都是我们昭平侯府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不该把事情闹到京兆府去!更不该污蔑侯府亏空,弄得满城皆知,丢尽了父亲的脸!也丢尽了我的脸!”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脸面”近乎偏执的看重。 楚誉衡和他父亲昭平侯一脉相承,把家族颜面看得比天还重。几年前,昭平侯不惜耗费重金,打通层层关节,才将他塞进了京城顶尖的白鹭书院。 自此,楚誉衡便几乎常驻书院,很少回家。昭平侯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寄予厚望,唯恐家中那些乌七八糟的腌臜事影响了他的“锦绣前程”,将真假千金的风波捂得严严实实。 直到前日,在书院里与他素来不对付的几个纨绔子弟,故意在他面前阴阳怪气,话里话外讽刺昭平侯府“真假难辨”、“门风败坏”、“亏空得连脸都不要了”,楚誉衡才如遭雷击,后知后觉地知道家里竟出了如此丢人现眼的丑事,还闹到了京兆府衙门!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夫子讲了整整一天的圣贤书,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走在书院回廊下,总觉得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在用异样的、鄙夷的目光偷偷打量他,窃窃私语。 他楚誉衡,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他受不了被人看不起!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就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不管不顾地向夫子告了假,心急火燎地冲回了昭平侯府。 然而,等待他的并非温暖的慰藉,而是一片愁云惨淡、死气沉沉。 父亲昭平侯?据说连日来都宿在新纳的那个小妾房里,连人影都没见着。 母亲苏氏?见到他如同见到了主心骨,扑上来就是一顿撕心裂肺的嚎哭,翻来覆去就是“家门不幸”、“那杀千刀的楚明姝”、“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哭得他脑仁嗡嗡作响,心烦意乱。 而偌大的侯府,管事的竟变成了那个刚刚认亲回来的“姐姐”——楚明钰。 楚誉衡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姐姐,原本心里也憋着一股邪火。要不是她突然跑回来认亲,还口口声声污蔑楚明姝是冒牌货,是奴婢所生,家里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丑闻?让他沦为书院的笑柄? 他心中积压了万千埋怨和不满。 然而,这些怨气,在看到楚明钰那张与母亲苏氏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时,瞬间散了大半。 而当楚明钰笑盈盈地迎上来,亲昵地唤他“弟弟”,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柄他心心念念、垂涎已久的羊脂白玉折扇时,楚誉衡心中最后那点疙瘩也灭了。 那柄折扇!通体由温润无瑕的白玉雕琢成扇骨,薄如蝉翼,触手生凉,扇面是当世名家手绘的山水画,价值不菲。 第28章 恨 楚誉衡曾在户部尚书那位眼高于顶的独子手中见过一次,当时就被那清贵雅致的气派震住了,羡慕得抓心挠肝。 如今,这梦寐以求的东西,竟被楚明钰如此轻易地送到了他手上! 有了它,下次回书院,定能让那些嘲笑他的混蛋们羡慕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收了这份厚礼,楚誉衡便心甘情愿认下了楚明钰这个姐姐。 紧接着,楚明钰便开始了她的“诉苦”:“弟弟,你不在家不知道,都是那个楚明姝!她心肠歹毒,自己身份存疑被揭露,就怀恨在心,故意跑去京兆府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她就是想毁了侯府,毁了父亲母亲,也毁了你我的名声啊! 你看现在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多难听!把我们侯府说成了什么样子?父亲气得都病了!母亲更是天天以泪洗面……都是她害的!” 楚誉衡听得怒火中烧,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尤其是想到自己因为“家丑外扬”而在书院受的窝囊气,更是将楚明姝恨到了骨子里。 “谁知,这贱人还攀上了高枝!”楚明钰适时地补充道,语气充满不甘,“她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竟巴结上了浏阳郡主,躲进了广陵王府!我们想找她理论都进不了门!弟弟,你说这口气,我们怎么能咽得下去?” 她的话,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楚誉衡这个移动的炸药桶。 接连几日,楚誉衡都没踏进白鹭书院一步。心头憋着的那股邪火,烧得他坐立难安,只想找个出口发泄。 索性揣着楚明钰塞给他的银子,在京城繁华的街市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看啥顺眼就买啥,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试图用这种挥霍填补内心的憋闷和在同窗面前丢尽的颜面。 谁承想,冤家路窄。 刚晃悠到东市口,迎面就撞见了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楚明姝! 她带着那个叫半夏的丫头,正从一家脂粉铺子出来,神色平静,仿佛昭平侯府那场天翻地覆的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楚誉衡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恶狠狠地瞪着楚明姝,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楚明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都是你!全是你这个祸害惹的祸!” 楚明姝目光冷淡地扫过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你跑去京兆府告状,把我们昭平侯府的脸面踩在地上碾!”楚誉衡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了两步,指着她鼻子骂,“父亲被你气得闭门不出,母亲天天以泪洗面!我呢?我在书院里成了天大的笑话!都是你害的!我今天非教训你不可!” 他拳头攥得死紧,一副随时要扑上来的架势。 楚明姝的目光落在他那双蓄势待发的拳头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教训我?动手试试?楚誉衡,你今日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立刻再去一趟京兆府!这次,我不光告你当街行凶,我还要请你们白鹭书院的夫子,还有你那些同窗好友,一起来公堂上做个见证!让大家伙儿都瞧瞧,昭平侯府的大少爷,是怎么个惹是生非、欺凌弱女的蠢样子!” “你敢!”楚誉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脚,眼睛瞪得溜圆,试图用身份压人,“我是侯府世子!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赶出去的贱民,也配告我?” “呵,”楚明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侯府世子?楚誉衡,你倒是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锐利如刀:“按照西魏律法,请封世子需陛下亲旨敕封。你爹,昭平侯好像还没为你上这道奏折吧?你哪门子的世子爷?空口白牙,也敢在街上充大头?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轰”的一声,楚誉衡只觉得脸上像是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烧起来。 这是他最深的忌讳,是他光鲜侯府公子外表下最不堪的软肋,此刻却被楚明姝毫不留情地当众撕开! “你……你给我闭嘴!不准说了!”他恼羞成怒,声音都气得发抖。 “行,不说就不说。”楚明姝似乎也觉得无趣,优雅地一转身,对半夏道,“回府。” 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站住!”楚誉衡哪里肯让她这么轻易离开,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厉声对身后两个跟班小厮吼道,“给我拦住她!不准她走!” 两个小厮不敢违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堵住了楚明姝和半夏的去路。 楚明姝脚步一顿,缓缓侧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再次看向楚誉衡,里面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冰寒:“楚誉衡,你究竟要怎样?”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容我再提醒你一次,我现在,住在广陵王府!” “广陵王府的浏阳郡主,是我如今的倚仗。你今日若敢动我半分,你猜猜,以郡主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会不会亲自去问问昭平侯爷,他这‘好儿子’是怎么个出息法?又或者,去你们白鹭书院,找山长好好聊聊?” “少爷!使不得啊!”那两个小厮一听“浏阳郡主凌昭阳”的名号,吓得脸都白了,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一人一边赶紧拉住楚誉衡的胳膊,急声劝道,“少爷您消消气!那可是浏阳郡主!惹不起,真的惹不起啊!” 楚誉衡满腔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滋滋冒着白烟,烧红的眼中也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惊慌。 浏阳郡主凌昭阳!京城里谁不知道那位小辣椒的厉害?背景深厚,脾气火爆,护短更是出了名的! 楚明姝这贱人,竟然攀上了这么一尊大佛!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假笑,道: “哼!楚明姝,你放心,本少爷大人有大量,今天且不为难你。”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而且,母亲特地让我带话给你。只要你识相点,乖乖跟我回府,跪下认个错,承认之前都是你胡闹不懂事,父亲和母亲念在骨肉亲情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原谅你。跟我回去吧?侯府的大门,还是为你敞开的。” 这番话,楚明姝听在耳中,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昭平侯府,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在痴心妄想,想把她这枚已经挣脱出去的棋子再抓回去摆弄?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她血缘上的亲弟弟,她前世掏心掏肺疼爱过、最终却将她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混账东西! 那虚伪的“骨肉亲情”,那施舍般的“原谅”,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他怎么敢?他怎么有脸,站在这里,用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说出让她回去“认错”的话? 楚明姝只比楚誉衡大了一岁,曾几何时,也是同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姐弟。 楚誉衡是昭平侯府唯一的嫡子,是苏氏和楚侯爷眼中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全部指望。侯府哪怕只剩最后一口吃食,也得先紧着他;最好的绫罗绸缎、最时兴的玩意儿,永远第一时间送到他房里。 昭平侯和苏氏对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极尽宠溺,养成了他唯我独尊、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脾性。 为了这个宝贝儿子的前程,昭平侯几乎耗尽了侯府最后一点人脉和攒下的家底,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才把资质平平、甚至可以说有些愚钝的楚誉衡,硬生生塞进了京城顶尖的白鹭书院。 然而,楚誉衡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在白鹭书院,他的功课常年垫底,成了夫子摇头叹息、同窗暗中取笑的对象。 这巨大的落差,不仅没让他发奋,反而催生了他骨子里那份虚荣和极度敏感的自尊心。 白鹭书院是什么地方?那是京城顶级权贵、世家子弟的聚集地。那些公子哥儿们,身上随便一件配饰,可能就抵得上昭平侯府半年的开销;他们谈论的奢侈品,更是楚誉衡这个落魄侯府公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每一次同窗间不经意的攀比,每一次旁人投来的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都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楚誉衡那脆弱的自尊。 上辈子,白鹭书院的几年光阴,对这个被侯府寄予厚望的楚誉衡来说,圣贤书没读进去多少,虚荣心却彻底膨胀了。每一次归家,他踏进侯府门槛的第一件事,不是问安,而是伸手——理直气壮地向母亲索要大笔银钱。 起初,苏氏念着这是唯一的儿子,又在外求学辛苦,总是尽力满足。 可昭平侯府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表面的架子全靠拆东墙补西墙勉强支撑。渐渐的,苏氏也捉襟见肘,掏不出那么多银子了。 她既不愿让儿子失望,更怕这唯一的依靠与自己疏远,便将这烫手的山芋,连同那份难以启齿的窘迫,一股脑推给了彼时还被她视作“贴心棉袄”的楚明姝。 “明姝啊,你弟弟还小,不懂事,你去劝劝他,让他收收心,好好用功读书才是正理。”苏氏总是这样,带着叹息和希冀,将楚明姝推到楚誉衡面前。 那时的楚明姝,是真的将这个骄纵的少年看作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她忧心他小小年纪便染上挥霍无度的恶习,荒废学业,葬送前程。 她苦口婆心,掏心掏肺地劝,引经据典,分析利弊,恨不得将自己所知的道理都灌进他脑子里。 然而,她的关心和规劝,落在楚誉衡耳中,只成了聒噪的蚊蝇,晦气!他烦透了这个总是板着脸、絮絮叨叨的“姐姐”。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楚明姝不仅嘴上说,还动了真格!她开始严格控制他的开支。笔墨纸砚、必要的书籍?买。超出这个范围,那些用来在同窗面前炫耀、满足他虚荣心的华服、古玩、珍馐美味?想都别想! 楚明姝铁面无私,一概驳回! 楚誉衡岂能甘心?他撒泼打滚,摔东西闹脾气,无所不用其极。可楚明姝比他想象中更硬气。她不仅自己不给,还阻止苏氏心软偷偷塞钱给他。 “母亲!您这是害他!由奢入俭难,书院是求学之地,不是斗富之所!您想让他将来成为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吗?”楚明姝的质问,让苏氏既心疼儿子又无法反驳,只能眼睁睁看着楚誉衡在楚明姝的“铁腕”下暴跳如雷。 正是这份管束,这份断了他财路的“克扣”,让楚誉衡对这个“姐姐”恨得牙根痒痒! 这份恨意,在前世她被贬为奴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楚明姝的记忆如同被撕裂的伤口,鲜血淋漓地铺展在眼前。 那是她被昭平侯府无情剥夺身份、打为奴婢的几天后。楚誉衡照例从书院放假归家,还兴致勃勃地带了几个平日里一起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回来。 得知消息,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楚明姝不顾自己一身粗布丫鬟打扮,偷偷地溜到楚誉衡的院子外,想求见这个她曾真心爱护过的“弟弟”。 她以为,念及多年姐弟情分,他或许会心软? 当穿着最低等丫鬟服饰的楚明姝,突兀地出现在楚誉衡和他那群衣着光鲜的朋友面前时,楚誉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和浓重的嫌弃。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楚明姝?你……你怎么成这副鬼样子?” “没看见我要与好友赏画吗?快出去!别杵在这儿碍眼!” 楚明姝的心瞬间沉入冰窟,但她不能放弃。楚誉衡一旬才回来一天,这次错过,下次他可能又去酒楼胡混不归家,她去哪里找他?她会被楚明钰虐待死的! “誉衡!誉衡!求求你!看在我们多年姐弟之情的份上!帮帮我!去求求父亲母亲,把我调到你的院子里吧!随便做什么粗活都行!求你了!不帮我,我真的会死的!” 她的眼泪混着绝望的哀求,狼狈不堪。 楚誉衡被她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第29章 穆师兄 就在这时,他身边一个眼神轻佻的纨绔子踱步过来,目光猥琐地在楚明姝身上扫了一圈,咂咂嘴,用轻浮到令人作呕的语调调笑道:“哟呵~誉衡兄,行啊!府上还有这等姿色的丫鬟?藏着掖着不地道啊!什么时候也分给兄弟我尝尝鲜?” “她不是!你放尊重点!”楚誉衡脸色铁青,下意识地反驳,用力想甩开楚明姝的手,仿佛她的触碰都让他觉得难堪。 “嗤!”那纨绔子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装什么正经?连个丫鬟都舍不得?看来你我兄弟这点情分,也不过如此嘛!没劲!”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招呼着其他几个看热闹的同伴,“走了走了,别在这儿碍着人家楚少爷怜香惜玉!” “许兄!许兄留步!你误会了!”楚誉衡急了,生怕得罪了这群狐朋狗友,让他在圈子里更难堪。他猛地将楚明姝狠狠甩开,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跌倒在地。 他看也没看她一眼,焦急地追了出去,“许兄!容我狡辩!” 那决绝的背影,彻底碾碎了楚明姝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跌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尘土沾染了粗布衣裙,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的冰冷绝望。 她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呆呆地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口。 楚誉衡回来了。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向地上楚明姝的眼神,与刚才离开时截然不同——充满了被羞辱的怒火,和被“真相”点燃的极端憎恨! “贱人!”他几步冲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咬牙切齿,“我都知道了!许兄都告诉我了!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姐姐!你是我家的奴婢!下贱的奴婢!你偷换了我姐姐楚明钰的身份,占了她的位置十几年!你是个贼!下贱胚子!” 话音未落,他积蓄了所有愤怒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楚明姝的脸上! “你克扣我的银子!让我在书院抬不起头!让我过得连狗都不如!你还去跟母亲告状!断我的财路!你怎么不去死!” 楚明姝蜷缩在地上,像一只濒死的虾米,只能用双臂徒劳地护住头脸,喉咙里发出破碎痛苦的呜咽。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一个熟悉而做作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轻飘飘地响起: “阿弟~消消气,消消气~” 楚明钰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施暴,嘴角噙着残忍而愉悦的笑容。 “为了这种低贱的奴婢,气坏了咱们金尊玉贵的世子身子,多不值当呀?” 她莲步轻移,走到暴怒的楚誉衡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抽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在楚誉衡眼前晃了晃。 楚誉衡在看到银票的刹那,如同饿狼看到了肥肉,疯狂之色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贪婪的光芒。 楚明钰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蛊惑:“瞧瞧,姐姐这里有的是银子。你想要什么稀罕玩意儿,姐姐都给你买!想要多少有多少!毕竟啊……” 她刻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楚明姝,充满了胜利者的轻蔑和得意。 “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呀~” “姐姐说得对!”楚誉衡立刻换上了一副亲热讨好的嘴脸,“跟这种下贱东西置气,脏了我的手!还是姐姐疼我!” 姐弟俩相视一笑,脚步声渐渐远去。 冰冷的石板地上,只剩下楚明姝一个人。 她趴在那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像一条被抛弃在泥泞里等死的野狗。 原来……姐弟情深……不过是她可笑的一厢情愿。 原来……十几年的付出……换来的只是刻骨的仇恨和残忍的践踏! …… “你干嘛瞪我?!”楚誉衡此刻惊恐又恼怒的质问,猛地将楚明姝从那段地狱般的回忆中拽回现实。 楚明姝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极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和,却让楚誉衡心底那股寒意更甚,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过。 “楚誉衡,”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入楚誉衡最心虚的地方,“从小到大,你应该很讨厌我拘着你罢?” “啥?!”楚誉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 “我明白。”楚明姝唇角的弧度加深,“我待你太过严厉。所以你厌恶甚至憎恨我,巴不得我去死。是么?” 楚誉衡愣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像是见了鬼一样瞪着楚明姝,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新桥街的午后,日头正毒。 石板路被晒得滚烫,几乎要冒出烟气。 “没错!楚明姝!”楚誉衡几乎是咬牙切齿,声音不小,引得更多人侧目,“你心里还有没有点数?如今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就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楚明姝轻轻拍了拍旁边抓住她袖子的半夏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看向楚誉衡:“楚少爷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揣着明白装糊涂!”楚誉衡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更大了。 “以前在家里,我的月钱是怎么被你克扣的?账面上都记着!你说府里周转艰难,让我们省着点花。好!我省!可结果呢?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假货!拿着侯府的钱养肥了自己,转眼就攀上广陵王府的高枝儿,翻脸不认人!你克扣我那些钱呢?怎么算?” 他的指责如同兜头泼来的脏水,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路人们窃窃私语起来,指指点点,各种揣测的视线落在楚明姝身上。 “呀,这不是原先昭平侯府的那位大小姐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被揭穿了身份就跑了。” “啧啧,看着清清秀秀的,心这么黑?连世子的钱都克扣?” “侯府养她一场,还养出个白眼狼。” 难堪的议论声隐约飘进耳里。半夏气得脸都白了,刚想开口争辩,就被楚明姝一个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楚明姝非但没有因为指责和议论而慌张,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楚誉衡,你口口声声说我克扣你的月钱。好,我给你算个明白。” 她说着,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抽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那册子封面没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墨字。 她精准地翻到一页,直接怼到楚誉衡的鼻子底下,指尖点着上面清晰的一行记录:“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天盛十九年五月至次年元月,九个月间,昭平侯府库房账目,支出远大于收入,亏空高达三千五百两!入不敷出!你爹那点俸禄,填府里日常运转都捉襟见肘,更别说供你在外面挥霍!” 楚誉衡被账册突然逼近,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脖子,眼神飞快地扫过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脸色微微一变,嘴上却依旧强硬:“胡说!钱都亏到哪里去了?” “怎么亏的?”楚明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讽刺更浓。 “要我细数给你听吗?侯夫人要做新头面打新首饰,要添置云锦杭绸;你爹在任上打点应酬需要银钱;府里上下近百口仆役每月的份例;更别提京中各项礼节往来的耗用!侯府早已是个空架子,拆了东墙补西墙罢了!给你们这几个少爷小姐裁件新衣裳,都得算计算计库房里还有几匹能用的料子!” 楚誉衡被她说得哑口无言,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身后的几个随身小厮,楚德和楚财,也低下了头。 楚明姝见他词穷,却不打算就此放过,“还有去年三月!是谁在百骏楼看中了那匹价值千两的西域名驹‘踏雪’?是谁在家里哭天抢地,非它不可?闹绝食?又忘了?” 楚誉衡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心虚,随即又被更大的羞恼覆盖。 楚明姝声音陡然拔高,“没错!当时我账上确实有钱!是我自己开铺子、抄书典卖字画,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这笔钱,足够买下那匹踏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我怎么答复你的?”楚明姝盯着楚誉衡,逼问着,“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说:不行!楚少爷要专心学业,马匹过于危险,恐生意外!是不是这句话?” 楚誉衡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自己气疯了,砸了书房很多东西,恨透了这个“假姐姐”的吝啬和管束。 楚明姝将账册冷冷收起,声音铿锵有力:“现在,不妨告诉你真相!当时一口回绝,以怕你骑马受伤为借口,坚决不允买马的,根本不是我!是你的亲娘,昭平侯夫人! 怕你真摔死了,也怕一下子拿出千两白银买马,掏空了本就窘迫的府库!她既要你念她的好,又不想担这个阻止你玩乐的恶名!楚誉衡,你觉得这些年是谁在替你娘当恶人?又是谁,在你们侯府亏空之际,辛辛苦苦开源节流?!”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新桥街口。 方才那些指责楚明姝“克扣”、“白眼狼”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齐刷刷地盯向呆若木鸡的楚誉衡。 “你胡说!”楚誉衡猛地回神,羞愤交加几乎让他丧失了理智。 他猛地朝楚明姝踏前一步,伸出手就想去抓她的手腕:“我不信!楚明姝,你跟我回侯府,我们当着父亲母亲的面说清楚!你是从我侯府出去的人,断没有想走就走的道理!跟我回去!” 他的眼神深处,闪动着隐秘的算计。只要把她带回去,以孝道亲情相压,以侯府的权势相制,总有办法让她像从前一样,心甘情愿地为侯府赚银子! “小姐!”一声尖利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一直紧绷着护在楚明姝身侧的半夏,在楚誉衡伸出手的瞬间,想也没想,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一个侧步挡在了楚明姝面前。 “走开!贱婢!”楚誉衡的动作被阻,所有怒火瞬间找到了泄洪口。 此刻这个在他眼里地位低贱的小丫鬟竟敢阻拦他,简直是挑衅!他不耐烦地用力一挥手,像驱赶一只碍事的苍蝇。 “啊!”半夏惊呼一声,只觉得一股大力狠狠推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一个趔趄,脚下不稳,“蹬蹬蹬”倒退了好几步。 楚明姝脸色骤变,一直维持的冷静外壳瞬间龟裂,眼底迸出冷冽的寒光:“楚誉衡!” 楚誉衡根本没看被他推开的半夏,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楚明姝身上。他再次朝楚明姝伸出手,显然这次不是想“请”,而是准备用蛮力抓人! “你还敢动手!”楚明姝厉声呵斥,脚步不退,但已暗中蓄力,准备反击。 然而,预料中的蛮横抓扯并未落到她身上。 一只骨节分明、裹在青布衫袖中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稳稳地捏住了楚誉衡的手腕。 这一捏快如闪电,却并非只是扣住,五根手指在接触的瞬间,巧妙地一扣一压,拇指精准地压死了腕骨后的某个位置。 “嘶——”楚誉衡脸上的蛮横和势在必得瞬间被剧痛打断! 那深入骨髓的酸麻痛楚让他的手指瞬间失去了力气。 楚誉衡惊怒交加地抬眼望去,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多管闲事。 当他看清眼前人的面容时,满腔的怒骂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堵得他整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穆……穆师兄?!”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形清瘦颀长,气质温润如玉,正是白鹭书院里以品学兼优、性情温和着称的学子——穆锦。 书院里大多学子尊称他一声“穆师兄”,连他这位侯府大公子也不例外,因其文才出众,连书院山长都青眼有加。 穆锦神情平和,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穆师兄?他就是那个新科案首?”人群里有人低呼。 “啧啧,连侯府公子都叫他师兄?” “没听说过这位穆公子会武啊?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第30章 告状 穆锦并未在意周围的议论,他看着楚誉衡:“楚师弟,光天化日之下,推搡女眷,强逼他人,书院的戒条,你忘了么?” “白鹭书院第一条便是:‘读书明理,首重德行’。此等行径,按书院规矩,是要上报山长和惩戒堂,领教鞭惩戒的。再有下次,我也保不住你留在书院的前程。” 楚誉衡被穆锦当众斥责,又被直接点出书院最重的“德行有亏”之罪,甚至搬出了铁面无私的屠教头,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穆锦这才转开目光,看向楚明姝,眼神中的锐利冰寒瞬间散去,恢复了温和有礼,微微颔首致意:“姑娘,方才在旁目睹,惊扰了。可曾受伤?在下穆锦,白鹭书院学子。” 楚明姝定了定神,端端正正地回了一个礼:“多谢穆公子解围。小女楚明姝,幸未受伤。” 她抬起眼,看着穆锦这张俊秀温润的脸。 奇怪的是,明明素未谋面,这张脸……竟让她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 楚誉衡在一旁听着两人客客气气的对话,心里那股子被压下去的不甘又冒了起来。尤其当楚明姝完全无视他,向穆锦行礼道谢时,他感觉像是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穆师兄!你莫要被这丫头骗了!分明是这贱婢以下犯上,口出狂言,冲撞主子在先!这种没规矩的东西,就该狠狠教训……” “楚少爷!” 不等穆锦开口,半夏忍着胳膊火辣辣的疼,声音清亮而坚定地打断了楚誉衡,“奴婢半夏,如今早已不是昭平侯府的丫鬟!小姐与昭平侯府已无半分瓜葛!是楚少爷您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先当街污蔑我们小姐,又想强行掳人!也是楚少爷您先动手推了奴婢!奴婢也不需要您来教训!” 楚誉衡从小到大,何曾被一个“下贱”的丫鬟如此当众顶撞揭短? 他脑子嗡的一声,双眼赤红,什么书院规矩,什么穆师兄,什么体面不体面,全被滔天的怒火烧成了灰烬! “贱婢!你敢!”楚誉衡一声暴吼,扬起了拳头! 这一下要是打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小心!”楚明姝惊呼出声,猛地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去挡,根本没考虑自己能否挡住这一拳带来的冲击! 就在楚誉衡的拳锋距离半夏鼻尖不过寸余的刹那,青影一闪! 穆锦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楚明姝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觉身侧微风掠过。再看时,穆锦已稳稳地站在了半夏前方。他依旧是那副清雅模样,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随意地抬手,精准地包住了楚誉衡的拳头! “啪!” 拳头与手掌交击,发出一声闷响。 楚誉衡感觉自己那一拳像砸在了一块坚硬无比的生铁上!手腕被震得发麻,指骨更是传来钻心的剧痛! 周围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穆锦那双温和的眸子里,终于浮现一丝冰冷的警告,声音比之前沉了三分:“楚誉衡!当街蓄意伤人,尤其以白鹭书院学子身份当街殴打妇孺,按书院规矩,此等劣行,已非教鞭惩戒可宥,是要被劝退出书院的!” 这一次,他直呼其名,不再有半分客气! “劝退?!”楚誉衡的瞳孔猛地收缩。 开除出白鹭书院?那意味着他寒窗苦读十几年、父亲四处打点为他铺就的大好前程将彻底断送!在京圈贵族子弟中沦为笑柄! 爹会打死他的! “不……不能……”他语无伦次,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就在楚誉衡心神大乱,茫然无措之际,楚德和楚财扑通一声跪倒在穆锦和楚明姝面前,磕头如捣蒜: “穆公子饶命!穆公子开恩啊!” “求求您高抬贵手!千万别把事报到惩戒堂屠教头那里去啊!少爷只是一时糊涂啊!” 穆锦手上并未松开对楚誉衡拳头的钳制,声音平淡无波:“求我无用。当街污蔑、意图强掳、推搡女眷、继而蓄意伤人,桩桩件件,皆由楚小姐与其婢女半夏而起。该向谁求取谅解,你们还不清楚么?” 这话如同明灯,瞬间点醒了跪在地上哭求的两个小厮。 楚德楚财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立刻朝着楚明姝的方向重重磕头:“楚小姐!半夏姐姐!求您们大人有大量!饶了少爷这次吧!”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楚明姝的身上。 都在等着这位被侯府抛弃又被当街欺辱的小姐,会做出怎样“宽容”的姿态。 楚明姝站在那里,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中修竹。 她缓缓抬眼,目光冰冷如刀,越过还在发抖的楚誉衡,落在楚德和楚财身上: “放过?” “我的仁慈,从离开侯府起就该耗尽了。”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楚誉衡身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想让我原谅?绝无可能!” 日光似乎被这杀气凛然的话语冻结。 “穆公子。” 穆锦刚松开钳制着楚誉衡的手,闻言侧过身,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楚明姝挺直了背脊,目光坦荡地迎上穆锦的视线:“方才楚誉衡当街污蔑、意图强掳且蓄意伤人,众目睽睽。小女子愿作人证,随公子前往白鹭书院惩戒堂,据实陈情!” 话音刚落,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我的天!真要去书院告状?” “那可是告自己‘弟弟’,虽然是个假的。” “侯府的面子往哪搁?” “这姑娘,胆子够肥的啊!” 穆锦深邃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并未多言,干脆利落地颔首:“楚小姐深明大义。白鹭书院自有法度,不会令此事含混不明。请——” 他微微侧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方向正是出城往云泉山白鹭书院去的官道。 楚明姝深吸一口气,轻轻扯了一下身边半夏的袖子,低声道:“走。” “小姐!”半夏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手臂的疼痛还在提醒着刚才的凶险,她担心地看着楚明姝,又瞥了一眼楚誉衡,最终还是咬咬牙,“我陪您!” “贱人!楚明姝!你给我站住!”眼看楚明姝真的抬步要跟着穆锦走,楚誉衡终于从巨大的恐惧和剧痛中勉强回过神。 开除书院的威胁压得他喘不过气,想爬起来冲过去拦人,可手腕和肩膀传来的剧痛让他浑身发软,刚才穆锦那看似轻巧的一捏一压,几乎卸掉了他半身力气。 “你敢去!你去了书院,便是彻底跟侯府撕破脸!爹娘绝不会放过你!你在京中休想再立足!” 楚明姝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背影挺得笔直。 半夏紧紧跟上,回头狠狠剜了楚誉衡一眼。 楚德和楚财更慌了,跪在地上爬行几步,想抱楚明姝的腿哀求,却被穆锦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吓得不敢再动。 出城的官道,车马稀少。 楚誉衡终究是挣扎着爬起来追了上来。他不敢靠穆锦太近,只在距离楚明姝主仆两三丈外跟着,一瘸一拐,再不见丝毫翩翩风度。 “明姝姐姐……我知道错了,真的……” “书院惩戒堂那个屠夫你是没见过,他那鞭子抽下来能要人命……你行行好……” “想想以前,侯府也算养了你……” “你非要做绝吗?我爹娘不会罢休的!” 这些断续的、夹杂着喘息的威逼利诱之词,如同蚊蝇般嗡嗡不绝。 穆锦步履平稳,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听见。半夏被烦得不行,几次想回头呵斥,都被楚明姝轻轻按住。 上辈子,这些空洞的承诺和冰冷的威胁早已透支了她的信任。 越靠近白鹭书院,山林的幽静便越深。远处,白墙青瓦的巨大院落群已在翠绿的山麓间露出肃穆的轮廓。 书院高大的石门前,两尊不知名异兽的石雕沉默蹲踞,透着一股威严厚重的气息,与山门外隔出两个世界。 当能清晰地看到“白鹭书院”四字的巨匾和门下值守学子时,楚誉衡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尽。 他彻底崩溃了。 “不!不能进去!”他猛地停住脚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当众受辱是一回事,亲手将自己推向被书院开除的深渊是另一回事! 让屠教头拿鞭子抽他?让全院的同窗都看到他这副德行?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不敢再看穆锦和楚明姝一眼,猛地掉头,踉踉跄跄地朝着来路,狼狈不堪地狂奔而去! 如同丧家之犬,连两个跟着的小厮都彻底抛在了脑后。 几个路过的书院学子正好看到他逃走的背影,低声议论着:“那不是昭平侯府的楚誉衡吗?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楚明姝停在书院山门前,远远看着楚誉衡跌撞消失在山道拐角处的身影,唇边溢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逃?以为逃了就没事了么?这扇门,这规矩,岂是你说逃就能逃得掉的? 穆锦朝楚明姝微微点头示意:“楚小姐,请。” 踏入书院石门,喧嚣与燥热瞬间被隔绝。清幽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引路的学子恭敬地将穆锦和楚明姝主仆带到了惩戒堂前。 屠教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一张国字脸如同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不怒自威。 他正虎着脸,单手提着石锁练习臂力。 看到穆锦带着两个陌生女子进来,他那双鹰眼瞬间扫了过去,在楚明姝和半夏身上短暂一停,似乎有些意外。 穆锦径直走到一张简陋的石桌前,开门见山:“屠教头,请备纸笔。有学生寻衅滋事,当街行凶未遂,需立案。” 屠教头看了一眼穆锦,没多问,只低沉地应了声:“是。” 转身进屋,很快便拿来了文房四宝。 穆锦一撩袍角,在石凳上坐下,并未假手于人。 他执起笔,沾饱了浓墨。笔尖悬停在粗糙的纸面之上,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清朗平稳: “楚誉衡,昭平侯府嫡子,白鹭书院学子,甲字三号房。天盛二十三年夏月十六,未时三刻许,于新桥街当街拦阻楚氏明姝(已离府)。” 笔尖落下,如行云流水,开始写。 “其一,口出污言,当街构陷楚明姝过往克扣其银钱。” “其二,意图强行掳楚明姝回昭平侯府,被婢女半夏阻拦。” “其三,恶意推搡婢女半夏,致其手臂受创。” “其四,公然挥拳,意欲重击婢女半夏面门,致其性命之忧。” “其五,在确凿人证面前,不思悔改,反以昭平侯府权势威吓,并以利相诱,意图消弭罪证,阻挠申告。” 他说完一条,便微微停顿一下。 楚明姝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穆锦书写。 这个穆锦,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精准,远超一个普通学子的范畴。 最后一个字的墨迹在笔尖凝聚,穆锦手腕稳稳一收。 他放下笔,拿起那张写满罪状的纸,并未立刻交给屠教头,而是递到了楚明姝面前。 “楚小姐,所记可属实情?或有遗漏?” 楚明姝的目光扫过凌厉却工整的字迹,如同扫过楚誉衡那张可憎的脸。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穆公子所记,句句属实,字字清晰。楚明姝愿为此文书画押作保。” “好。”穆锦颔首,“请屠教头依书院规矩立案。” 屠教头看向楚明姝,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顾虑和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楚小姐证词清晰,人证在此……” 他瞥了一眼状纸,“…情事明确。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含糊,“书院对世家子弟违规,向来慎之又慎。此事又涉及侯府。兹事体大,如何处理,恐非惩戒堂一方可决,尚需山长、乃至几位副山长商榷。结果不会仓促定论。若无他事,楚小姐可先行回府静待消息。” 这话分明是在下逐客令,透着“别抱太大希望”的婉拒之意。 楚明姝心头微微一沉。 这股阻力,她并非完全没预料到。昭平侯府纵然式微,其根深叶茂的关系网和权势的余威依旧盘踞,看来即便是白鹭书院,想要公正处置一位侯府公子,也非易事。 楚明姝的指尖冰凉,用力掐了一下掌心,脸上却并未流露太多情绪。 她抬眼,目光掠过屠教头,然后郑重地落在穆锦身上。 “书院自有法度,小女子不敢置喙。今日劳烦穆公子仗义援手,此情此义,楚明姝铭记于心。若书院最终需要明姝作证,随时可来广陵王府寻人。告辞。” 第31章 请帖 楚明姝屈膝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说完,转身便走。半夏狠狠瞪了一眼屠教头,快步跟上自家小姐。 厚重的黑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门外的天光。 惩戒堂的小院似乎瞬间冷寂了下来。 屠教头眼看着楚明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忧虑再也藏不住。 他转过头看向穆锦,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您这……何苦来哉?” 他指着桌上那张状纸,眉头拧成了铁疙瘩,“为一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孤女,明着跟昭平侯府结这么大梁子?那楚誉衡再混账,毕竟是嫡亲的儿子!侯夫人什么心性手段,京城里谁不知道?护短又狠辣!您这是自讨……” 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看向穆锦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和担忧。 穆锦依旧端坐在那张冰冷的石凳上。对于屠教头的忧虑和劝告,他只是淡淡抬了下眼皮,吐出的字也如同院子里的石头一样冷硬: “依规矩办你的事。将这份案卷,即刻存档。” 屠教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应了声:“是。” 就在他一只脚迈过门槛时,穆锦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 屠教头脚步猛地顿住,回头。 穆锦不知何时已走到石屋门口,修长的身影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线,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挺直。 他并未看屠教头,目光落在屋里墙壁上悬挂的历代严厉院规上。 “屠教头,我记得……楚誉衡在书院积年所为,非只一端。此人本性难移,屡犯校规却仗势不了了之者,不在少数?” 屠教头心头咯噔一下!这分明是要挖老底,往死里整啊! 他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那些事大多是些小过,当时或为顾全侯府脸面,或为息事宁人,确实被压了下来。 他猛地咬牙,快步走到屋内老旧的大案台后,拉开抽屉,翻找出一卷厚厚的登记簿。 飞速地翻动,找到了记录楚誉衡的几页。 “有……”屠教头的声音低哑而干涩,“天盛二十一年,冬月考,夹带小抄被搜出。” 他提笔,在那本厚厚的总卷宗簿上飞快写下。 “天盛二十二年春,因课业被副山长斥责,当堂顶撞……” “同年八月,聚酒滋事,打砸酒肆……” “十二月,私养马匹带入宿舍,踢伤同窗,致其臂骨裂……” 他一口气报了五六条。 每报一条,便在登记簿上楚誉衡的名字后面草草添上几笔,然后将这些陈年旧事,逐条清晰罗列在穆锦亲手所书的那份状纸上,作为附证! 屠教头写罢,将笔搁在一旁的石砚上,动作带着一种完成某种沉重任务的麻木与决绝。他拿起那卷宗,刚要开口询问是否归档。 穆锦却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显得白净修长,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屠教头心头一跳,双手捧着卷宗,递了过去。 穆锦接过那沉重的卷宗。他没有回身,依旧背对着门口的天光。 他低下头,手指掠过卷宗上那些尚在发亮的墨迹。最终,他的指腹停留在卷宗末尾,楚明姝名字的上方,那几行描述楚誉衡最后动手的文字旁。 那里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墨痕未干,映衬着他眼底的寒霜。 他再次提起了那支沾饱浓墨的狼毫笔。 这一次,他的笔锋不再有任何内敛的隐藏,锐利如出鞘的宝剑,力透纸背! 锋利的字迹瞬间展开,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撕裂室内凝滞的空气: “——其行穷凶极恶,非止今日!察其旧日所录,目无法纪久矣!昭平侯府不教其子,反为纵恶之渊!楚誉衡此人,卑劣成性,暴戾难驯。依书院清规铁律,实属害群之马,决不可容!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当——除名清退!” 最后一个“退”字,拖长的尾锋,如同一把滴血的弯钩! 笔被掷回石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卷宗被轻轻放回桌面,墨字淋漓。 室内光线明灭,映衬着他低垂的眼底暗流汹涌。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书院深处一片沉沉的树影。 日光被厚厚的树叶切割,落在地上投下光斑,晃动不定。沉默在弥漫,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屠教头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 暮光微沉,将白鹭书院那漆得庄重深沉的大门镀上一层暖金的边。 楚明姝立在门前石阶最下一级,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那门檐高阔,朱漆厚重,无声诉说着百年积淀的清贵。 阳光透过院墙边高大梧桐的枝叶缝隙,在门洞内青石地面上投下跃动的光斑。她怔怔看着,心头泛起一种极陌生又酸涩的波澜。 曾几何时,她只能远远停在大街对面的老槐树荫下,坐在昭平侯府的马车里,眼巴巴望着这扇门。 等着里面走出来那个叫楚誉衡的“弟弟”,然后她要在几个刻薄婆子不动声色的催促目光下,赶紧下车,陪着笑,将夫人交代的精致点心匣子、温好的汤水、新制的衣衫,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每一次靠近,门房里那些青衣皂靴的健仆投来的目光,都像针一样。 仿佛她的靠近,本身就在亵渎这片清贵之地。 今天…她竟然真真实实地踏进去了。 虽不是学文,只是陪着穆锦走一遭,却也真切地感受过里面的书卷气和肃穆。 穆锦帮楚誉衡解了围,给了她踏入这道门槛的机会。 回忆着那个修长沉稳的身影,楚明姝心底微暖。 他说话不拿腔作调,步履从容,引路时目光坦然,那种平等的尊重,对她这个身份尴尬的人来说,太难得,足以让她紧绷的神经在那一刻得到前所未有的松弛,甚至让她生出一丝感激。 穆锦…这个名字轻轻划过心尖,莫名添了些亲切的分量。 穆? 楚明钰! 那位真正的昭平侯府千金,她原本叫什么来着?穆钰! 楚明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穆钰在冀州的养父母家,都姓穆!穆锦也是穆……难道…… 楚明姝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难道穆锦是楚明钰的养兄?是她楚明姝血脉相连的亲兄长? 这念头如同野火燎原,她下意识咬紧了下唇,眸色骤然亮得惊人。 不! 年龄不对! 穆锦前年已行过及冠之礼,按西晋风俗,他最少也有二十岁了。 可她的亲兄长,那个当年在破庙里的小哥哥,如今应刚满十九岁! 差着这一年半载的年纪,在平常人家或有隐瞒,但在京城,尤其对已中举的穆锦而言,不大可能作假。 身份也对不上! 楚明钰多次提及她的养父母家虽是商贾富户,但兄长自小习文,只是后来家族变故才弃文经商支撑家用,虽四处奔波但从未踏入仕途,遑论已经是举人功名。 而穆锦是白鹭书院阎山长的门下高足,一举一动皆是清贵举子风范,与楚明钰描述中那个在商路上打拼的兄长截然不同。 若他真是穆钰的兄长…… 楚明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眼神锐利如刀。 那么他一定知道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昭平侯府真假千金事!他必然认识现在的楚明钰!也必然清楚她楚明姝这个占据了侯府十六年位置的“假货”是谁! 可在今日,从当街的解围,到引她入书院,他竟然连提都未提一句关于楚明钰的话,更没有半分试探她身份的意思。 这反应太过刻意,反而显得蹊跷! 难道…是楚明钰派来的?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故意装出温和无害的样子接近她,取得她一丝信任,然后再寻机将她诱骗回那早已恨她入骨的昭平侯府? 回去做什么?只怕是连个能喘气的奴婢都做不成! 凉意顺着脊椎爬上。 楚明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书院紧闭的大门,将那丝刚冒头就被掐灭的柔软彻底压下。 转身,背影在暮色中挺得笔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是陷阱,那就以静制动,看看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图谋! …… “郡主,楚姑娘来了。”连珠掀起湘妃竹帘。 广陵王府栖霞阁内香气浮动,如同打翻了十个香笼子。 凌昭阳正坐在一张堆满了衣料的酸枝木榻上,眉尖蹙着,显出几分不耐。 身边几个侍女捧着各色流光溢彩的锦缎罗裙在她面前比划。 她纤纤玉指拨过一匹软烟罗,艳丽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挑剔。 “嗤!”一眼瞥见走进来的楚明姝,凌昭阳忍不住开口调侃:“穿得还跟个乡下丫头似的,怎么半点长进都没有!” 楚明姝垂眼,无视这半开玩笑的讥讽,利落地福身行礼:“郡主。”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凌昭阳的注意力似乎又被一匹石榴红的杭缎吸引过去,懒懒地问,心思明显还在那些锦绣上头。 “回郡主,今日在东市……”楚明姝声音平稳,将从楚誉衡故意拦路找茬,到穆锦如何引规矩条文出面解围,最后引她进白鹭书院走了一圈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楚誉衡这个蠢货!” 凌昭阳听到楚誉衡当街叫嚣,柳眉倒竖,随即捕捉到另一个名字,“等等,你说谁解的围?穆锦?阎山长身边那个总板着一张脸的首席弟子?” “是,正是那位穆锦穆公子。” “他?”凌昭阳眼中闪过饶有兴趣的光,终于将目光从华服上移开,看向楚明姝,“呵,倒是有趣。他今日怎有这闲心管你这闲事?我记得他素来是眼里只装着圣贤书的冷人……” 她拖长了调子,像在思忖什么,忽然转头吩咐连珠,“连珠,查查雅集的帖子名单,可有这位穆大才子?” 连珠连忙应声,走到另一侧窗下紫檀书案前,在厚厚一叠朱红烫金的名帖中翻找。 片刻,她捧着一册卷边花名簿过来,轻声回禀:“郡主,雅集名单里确实有穆锦。只是……这位穆公子是阎山长高足,性子清冷,早前送帖去白鹭书院的人回话,他只收了帖子,并未应允是否出席。” “呵,假清高!”凌昭阳的红唇撇了撇,流露出不屑,“装腔作势给谁看?阎山长的弟子又如何?还不是个举人!架子倒是比尚书家的公子还大!” 她纤指绕着一缕鬓边的青丝,眼神在楚明姝身上溜了一圈,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肯帮你说话,莫不是也听闻你昔日昭平侯府千金的‘大名’,如今看你沦落至此,偏生又生了张不俗的脸,这是起了什么怜香惜玉的下作心思?本郡主说得可对?” 楚明姝心下一紧。 郡主这胡乱揣测,倒是与她之前的警惕不谋而合。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顺着这话锋轻声道:“郡主明鉴。依奴婢浅见,穆公子并非如此轻浮之人。他行事,只讲书院门口悬挂的‘规矩’二字。他身为书院弟子,想必都会按规矩说那番话。无关身份,更无关容貌。他那样子,分明冷得很。” 她刻意在“冷得很”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划清了界限,也撇清了自己引人遐思的可能。 “哦?冷得很?规矩大过天?”凌昭阳尾音上扬,似笑非笑地盯着楚明姝那张脸,“那本郡主偏要看看,他这规矩能冷硬到什么地步!” “连珠!取一张空帖来,就用楚明姝的名义写!就说感念襄助维护之恩,特邀穆公子莅临雅集,共襄盛举!落款就写,‘广陵王府’四字!看他来还是不来!” 用她的名义?楚明姝心头猛地一跳。 郡主此举分明是裹挟着她与广陵王府的声势,强行去压穆锦那“假清高”的姿态! 若穆锦真来了,是算她楚明姝的情,还是被广陵王府的名头所压? 然而瞬间的惊疑之后,楚明姝非但没有恐慌,一个清晰的念头反而闪电般刺破她心中的迷雾! 机会! 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观察机会吗? 雅集。 顾长安必然在邀请之列,楚明钰也一定在! 若郡主真能逼得穆锦前来,那么雅集上,穆锦和楚明钰相见,会是什么反应? 楚明姝走出栖霞阁时,天已尽黑。 王府檐下的宫灯次第亮起,她独自走在抄手游廊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轻轻回响。 一张蛛网正铺开,网线上是她与那些她看不透的人。 是猎物还是静待时机的猎手? 总要有人踏入,才能看得清。 第32章 郑嬷嬷 翌日。 天刚亮透,稀薄的朝雾还挂在王府飞檐的琉璃瓦上,冻成一粒粒晶莹的水珠。 楚明姝穿过重重门禁,走进栖霞阁偏厅。 晨起的凌昭阳明显带着被扰了清梦的火气,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热腾腾的牛乳燕窝羹,眉眼间积着乌云。 “又是你。”她抬眼剜了楚明姝一记,声音里含着浓浓的不耐,“天塌了不成?扰人安眠!” 楚明姝压下心头对时辰的疑惑——此刻已不算早。 她垂首,开门见山:“郡主容禀,民女有一事相求。民女欲打听京城通往冀州的商事门路及官府行路律法,只是独身前往商会、府衙等处,多有不便,恐惹闲言碎语污了王府清名。斗胆恳请郡主恩典,借调两名身强体健的侍卫同行,半日足矣。” 凌昭阳懒洋洋地搅动着碗里的羹,鼻腔里哼了一声:“就这点破事?成,带两个去,省得旁人以为本郡主苛待于你。” 她眼皮都懒得抬,“连珠,去外头当值的那班侍卫里叫两个利索的跟着她。记着,晌午饭前回来!误了下午去别院准备雅集,仔细你们的皮!” 得了令的两名王府侍卫腰挎长刀,神情木讷。 楚明姝裹紧披风,踏出广陵王府。 她深吸一口街市间混杂着柴烟、豆浆、马粪气味的自由空气,带着两名侍卫,一头扎入了京城的官衙商圈之间。 奔波了一个多时辰。消息零零碎碎,总算凑齐了两样。 第一样,在京城最大的顺庆商行门楼后略显嘈杂的偏厅里。 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账房先生搁下算盘,透过水晶眼镜片打量了她一番,眼神滑过她身后气势沉凝的王府侍卫,慢悠悠道:“姑娘问冀州?巧了,下月初八,咱商行正好有两支联营商队启程,走南路往冀州府平章县贩丝货。车队大,脚程稳,也招些零散搭伴的客人。女眷另置简便车轿隔开,有老成可靠的婆子照应,规矩尚可。一人统算下来,七两银子脚程费。若姑娘真想随行,这个数,商行能揽。” 七两银子。楚明姝心头微微一沉。 对曾经的侯府“千金”不过是随意打赏丫鬟的数目,如今却是笔不小的开支。 第二样消息来自西城兵马司旁边那处专管户籍行旅契税的官廨。 排开层层递送、打点塞钱的冗长步骤,楚明姝终于在一个戴着布暖耳的小吏面前站定。 对方翻着厚厚的蓝皮册籍,沾了唾沫的枯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字,头也不抬:“路引?开往冀州的长路引?小娘子落籍何处?” “昭平侯府。”楚明姝低声答。 小吏翻册的手指停住了,倏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她,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明晃晃的为难。“昭平侯府……哎哟,” 他咂咂嘴,声音压低了些,“小娘子您这处境,莫怪小老儿直言。户籍在侯府名下,路引便是户主担保放行。侯府那边若不点头,咱们衙门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擅开这路引给您哪!这是死扣儿!” 一个能搭上车的盼头,一个死死的路引关卡。 楚明姝沉默地走出府衙那扇陈旧掉漆的黑油大门,阳光明晃晃地刺眼。 她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快移到正中。 “异朽阁……”楚明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神秘人三月二十日才给最终消息的承诺,如今还隔着好几天。 在得知亲生父母具体落脚点之前,路引这硬骨头,只能暂且搁置了。 …… 三月十七,广陵王府在京郊的别院“水月榭”敞开了大门。 天光清朗,映得门楼上新披的朱纱红得刺目。 辰时刚过,各色华丽车马便陆陆续续,络绎不绝地朝着京郊的方向涌去。 今日前来的宾客,心思各异。 一路,多为京中宦门高第、勋贵之家的子弟。他们或锦衣华服,或轻裘缓带,聚在一起,言笑晏晏间眼神交织闪烁,话题总离不开“王爷近来气色极佳”、“郡主贤淑过人”、“府上新得的江南苏造瓷器精妙绝伦”。 赴宴是表象,亲近权势才是内里盘算。 另一路,则颇清雅些,或是几辆朴素的青布小车,或是三三两两骑着代步骡马的年轻学子。 他们多是闻风而动,只为亲眼目睹一番绝世古画——据传为前朝画圣耗费十年心血所绘的孤品《阴阳鱼》。 一辆悬挂着青色软帘,装饰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官宦贵气的翠軿车不疾不徐地停下。 两名容貌昳丽的侍女率先轻盈地跳下车,放下脚踏。 紧接着,一名容貌娇美,身着鹅黄牡丹缠枝云锦襦裙的少女搭着侍女的手款款而下,正是户部侍郎之女郑诗音。 几乎同时,另一辆车身镶嵌螺钿、气度更为显赫的朱轮车也停了下来,车内走下一名身着深藕色百蝶穿花织金罗裙、通身气派尊贵的少女,眉宇间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傲气。 她目光扫过水月榭大门前略显拥挤的车马,精致的嘴角微微一撇,带着一丝慵懒的厌烦,正是户部尚书之女卫雯琴。 郑诗音见到卫雯琴,笑容立刻加深几分,快走两步迎上去:“琴姐姐!我还想是谁这般气派,果真是你到了。难得你肯赏脸,从前不是总说这些雅集宴饮最是无趣的么?” 卫雯琴目光依旧落在那热闹大门处,纤长的睫毛微垂,遮住眼底一丝漠然。 “无趣是真无趣。不过今日……有场热闹可看,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她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玩味的浅弧,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前方不远处。 大门右侧,站着一个身影。 春寒料峭的风吹过水月榭门口新移栽的几株细弱花树,显得格外萧瑟。 一个穿着王府三等仆妇统一酱色粗布袄裙,身量微胖的中年妇人,正被人半推半架着,牢牢按在大门左侧一根刷了红漆的大柱子旁边。 王府管家秦嬷嬷那张刻薄的脸板得如同石雕:“郡主的吩咐,廖嬷嬷,你是明白人。今日雅集,贵客云集。郡主仁厚,让你在此迎候嘉宾。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一步也不准挪动!直到最后一位宾客进去——听明白了?” 廖嬷嬷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钉在那里的一根木桩。 郑诗音跟着卫雯琴的视线看去,微微蹙了蹙眉,低声道:“咦,那不是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 “可不就是她!”卫雯琴红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一点讥诮,“昭平侯府那位搅动风雨的老仆妇!在京兆府大堂上,指证真千金楚明钰掳走她、对她用刑,只为陷害假千金的那个?呵,好像叫廖什么来着?瞧瞧,如今倒攀上了广陵王府高枝。”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靠近大门附近几位刚刚下马车的官宦小姐们听清。 那几位小姐本就对近日京城的这桩大奇闻有所耳闻,此刻见到当事人竟被当作“活摆设”杵在广陵王府别院门口,无不投来探究、鄙夷、或是看戏的复杂目光。 廖嬷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尴尬得脚趾抠地。 郡主的真实用意,还用想吗? 不过是在用她做一把刀! 楚明钰今天一定会来,京兆府那场闹剧的“苦主”和“诬告者”,在光天化日下对峙——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加深京城显贵圈对楚明钰的恶劣印象? 一个不择手段、连家中老仆都折磨的歹毒女子!什么真千金?什么贵女风范?统统是笑话! 如此声名狼藉的女子,靖国公府还敢娶? 郡主这是要借她廖嬷嬷这张破鼓,把楚明钰的名声彻底敲烂!敲死!好为她自己谋夺靖国公世子妃之位铺路! 楚明钰看到自己这般模样出现在这里,会是何等反应?会是何等愤怒?又会如何报复? 廖嬷嬷不敢想! 可她能怎样?她的身契捏在郡主手心里! 郡主脾气暴戾,权势滔天,秦嬷嬷那刀子一样的眼神还刻在她背上!动一下?怕是等下被拖走打死就是她的下场! 廖嬷嬷只能靠着冰冷的木柱,拼命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早知今日下场…… 当初在侯府,在楚明姝手下安安稳稳地做个管事嬷嬷,多好…… 那姑娘性子和软,对手下仆妇虽也立规矩,但从不会打骂苛待,冬日里偶尔还会赏碗热汤暖暖身子。 她到底是被猪油蒙了心,贪图了什么? 水月榭门前车马喧腾未息。 不多时,一架翠盖珠缨宝车,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贵气缓缓停稳,瞬间压下了周遭不少声音。 所有目光都不自觉地聚焦过去。 车帘被一只戴着莹白素绫手套的手优雅掀起。两名盛装侍女敏捷地放下脚踏,随即恭敬地垂手退至两侧。 一条水波般垂坠流泻的紫棠色缕金雀尾罗裙拂过车辕,裙裾下露出半寸金缕鞋尖。 楚明钰仪态万方地走了下来。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鸾凤步摇,流苏轻曳,映衬得她本就清艳的容颜更添几分夺目光彩。 贴身丫鬟紫莺紧随其后,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侧另一位老妇。 那妇人衣着看似是深褐锦缎,细看却织着暗青色的缠枝藤蔓纹样,极尽内敛之奢华。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罩着玄色罗帕。 面容已染风霜,却不显老态,尤其那双微微下耷却锐利得惊人的眼睛,只轻轻扫过门前人群,便带着一股沉压感,让几个正欲上前攀谈的贵女莫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廖嬷嬷眼角余光猛地瞥到那抹熟悉的紫棠色身影。 楚明钰!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浑身的血霎时凉了一半! 完了……看见她了!被这般屈辱地摆在门口当猴看! 就在这心脏几乎要跳脱出胸腔的瞬间! “快!”一个细碎急促却异常镇定的声音自身后紧邻门房的阴影里飘出。 不等声音落定,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抓住了廖嬷嬷的胳膊肘! 廖嬷嬷浑身一激灵,还未来得及挣扎,已被一股大力硬生生地从柱子边拽开两步,踉跄着被拖进了紧邻大门的门房小屋! 是半夏。 楚明姝最得力、也最沉稳的心腹丫鬟!她方才仿佛一直无声地隐伏在暗影里,此刻出手快如狸猫! 门被半夏反手极快地掩上,只留窄窄一道缝隙。 廖嬷嬷惊魂未定,浑身筛糠般抖着。 半夏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退到小屋那扇糊着高丽纸的支摘窗后。 窗后阴影里,楚明姝沉静地伫立着,如同融在暗处的影子。 她的目光穿透纸隙模糊的格栅,紧紧锁定在门口刚下车的楚明钰一行身上,尤其在那个深褐色锦缎的威严老妇身上反复逡巡。 方才惊鸿一瞥,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攫住了她! 这张脸……这通身的气派……楚明姝的眉头渐渐锁紧。 前世的记忆碎片,骤然在脑海深处翻涌! 幽暗封闭的祠堂,冷硬的蒲团。 她被罚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膝盖早已麻木。 吱呀门响,昏黄的烛光下,一个穿着同样肃穆的深褐锦缎衣袍的老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管事婆子。 那老妇端详着她的脸,目光冷漠而挑剔,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 “起身。”那声音刻板,毫无温度。 她颤抖着试图站起,却因僵硬而跌倒在地。 “废物!”老妇身后那管事婆子尖利唾骂,却被老妇一个眼神止住。 老妇走上前,居高临下,手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听着,” 那淬了冰渣的声音撞进她混沌的意识,“若非你尚有几分颜色,可送广陵王府暂充一用,昭平侯府早将你这冒牌货乱棍打死!从今日起,由我教习宫中规矩!学不会,便是一条狗命交代在柴房也无人收!” 那时她万念俱灰,只觉这老妇如罗刹恶鬼。 如今,那充满压迫感的形貌声音与眼前这个立于楚明钰身侧的老妇,瞬间重叠! 郑嬷嬷! 卫贵妃身边,掌管宫人戒律、令人闻风丧胆的心腹嬷嬷! 前世,她被昭平侯夫人当成“礼物”塞给广陵王凌昭弘前,负责“打磨”她规矩的,就是这位! 前世昭平侯府最终投靠三皇子,楚明钰最终被立为三皇子正妃,三皇子正是卫贵妃的儿子, 第33章 一票半 郑嬷嬷此刻现身楚明钰身侧,姿态如此密切? 卫贵妃!三皇子!楚明钰!早就是一丘之貉! 这……就解了她前世所有的谜! 为何楚明钰能迅速压下流言,还一步登天,自己前世斗败,根本是因为无知且被动! “盯着点那小门房!”秦嬷嬷刻薄尖利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没郡主的令,那老货别想溜!待会儿好戏还在……” 话音未落,却被楚明钰那边随行的一个管事娘子含笑寒暄的声音盖过。 楚明钰一行并未在门口逗留,在紫莺和郑嬷嬷一左一右的簇拥下,径直踏入了水月榭垂花门。 门前短暂的骚动,很快被后续抵达的车马和人群淹没。 楚明姝收回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着。 不能再等! 她迅速转身,对瘫软的廖嬷嬷只冷冷丢下一句:“想活命,就闭紧嘴待着!” 随即拉开小屋后门,对半夏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顺着抄手游廊僻静处疾行,直奔凌昭阳的内花厅。 内花厅内香风扑鼻,熏得人脑仁发涨。 凌昭阳早已换了一身金线牡丹百鸟朝凤曳地宫装,正对着硕大的西洋玻璃水银镜左右顾盼,手指漫不经心地捋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华胜。 她的心情显然极好,眼角眉梢都带着即将掌控局势的得意。 “郡主。”楚明姝走进门,俯身行礼。 “嗯?”凌昭阳从镜中看到她,转过身,嘴角含笑,显然还沉浸在计划顺利的期待里,“门口怎么样?人都看到了吧?议论声大不大?” “启禀郡主,”楚明姝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急促,“廖嬷嬷之事,已然引发议论,卫小姐她们都指认了。” 她略作停顿,话锋陡转,“但奴婢方才看到了不得了的人!” “谁?”凌昭阳笑容一顿。 “楚明钰身边跟着的老嬷嬷,奴婢若没认错……”楚明姝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耳语,“似乎是卫贵妃宫里的郑嬷嬷!奴婢曾在宫宴上,远远瞥见过她一面,绝不会错!” “什么?郑嬷嬷?”凌昭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冰封,猛地转过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确定?卫贵妃的心腹,为何会跟着楚明钰那乡下来的?” 她立刻意识到这非同小可! 郑嬷嬷岂是一般人能随意带出门的?这代表的几乎是卫贵妃本人的某种态度! “奴婢不敢妄断。”楚明姝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只是郑嬷嬷久居深宫,威仪非同寻常,绝非楚府寻常仆妇可比。奴婢只怕……” 她抬起头,“楚明钰此人,我们对其根底所知太少,她能请动郑嬷嬷伴驾前来赴宴,所图绝非等闲!奴婢是怕郡主您那后续安排……” “你是说?”凌昭阳瞳孔猛地一缩。 “是。”楚明姝点头,“廖嬷嬷之事前半段效果已达:人已置于风口浪尖,卫小姐等人议论传播,楚明钰的名声污点必然再添一笔。此刻,各方宾客心中对此事已然有谱。” 她话锋又一转,“可后续若按原计划,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廖嬷嬷突然在席间被楚明钰吓破胆而痛哭跪求郡主庇护,虽效果更强,但风险太大。 楚明钰身边有郑嬷嬷,那嬷嬷何等老辣?若她早已有所准备,反借机发作,当着众贵胄才子之面,以诬陷、挟持侯府旧仆等罪名,扣在我们头上,甚至借此攀诬郡主,我们反而陷入被动,得不偿失啊!” 想到可能被反咬一口,颜面尽失,甚至得罪卫贵妃,凌昭阳脸上那点得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与不甘! “那……”凌昭阳死死攥紧了华胜的流苏,骨节都捏白了,声音压抑着怒火,“就这么算了?放她一马?” “并非算了!”楚明姝立刻斩钉截铁地稳住她,“声势已成,无需再做那等授人以柄的戏码。只需郡主稍后令人在雅集间隙‘不经意’放出些风声。流言似水,无根无形,却最是伤人!到时众口铄金,楚明钰纵然有郑嬷嬷助阵,恐怕也百口莫辩!” 凌昭阳紧抿着唇,目光在楚明姝沉静的面容上游移半晌,仿佛在权衡她话中真伪与得失。 最终,那攥着流苏的手指猛地松开。 “你说得对!”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眼神里的权衡终于落地,化作一丝狠厉,“楚明钰这个小贱人,果然有些门道,差点阴沟里翻了船!就按你说的办.至于那个老货,” 她眼中寒光一闪,“给本郡主看好了!今日雅集结束前,别再让她出来现眼。” “遵命!”楚明姝深深垂首,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凝重。 …… 新雨初晴,水月榭内绿肥红瘦,连风都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清气。 后园那方开阔的观鲤湖,今日成了贵人们雅集的风雅处。 湖西岸,一座两层飞檐的抱月阁默然矗立。 二楼朝湖的西向轩窗后,垂着半卷湘妃竹帘。 楚明姝隐在帘后幽暗处,素衣简髻,目光沉静,隔着透亮的琉璃窗,将湖边景致尽收眼底。 湖岸被分成两片区域。男客在东,几案沿着柳荫道排开;女客在西,位置稍高些,铺设在海棠花林下。 中间隔着一道丈许宽、垂坠着轻软半透鲛绡纱的帷幕,两厢人影绰绰,只闻其声,难见真容。 男客那边,一道月白身影独立于一株开得正盛的杏花树下,格外惹眼。正是靖国公世子顾长安。 杏花如雪,簌簌落于他肩头,他只微微垂眸看着掌心一枚花瓣,侧脸线条清峻流畅,风姿湛然,周遭喧闹仿佛皆成了他的陪衬。 楚明姝目光掠过那张曾被浏阳郡主提过无数次的脸,心头并无波澜。 视线转向女宾区角落。 一袭杏子红襦裙的楚明钰独自坐在一张不起眼的案几后,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案上青瓷杯中未动的茶水,微垂着头,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雅集开场前应有的走动寒暄,似乎都与她无关。 至于另一道需要关注的身影——穆锦,此刻正在男宾那边同一个儒衫青年谈笑风生,姿态从容,并未有丝毫目光投向帷幕这侧。 这便足够了。 楚明姝默然收回审视的目光。今日这盘棋,楚明钰暂时没有落子的余地。 心稍稍定下,继续当她的局外眼。 忽然,东面入口处传来一阵轻柔的喧哗。 “郡主到了!” “给郡主请安!” 人群如分波般让开通道。 盛装的浏阳郡主凌昭阳,扶着贴身丫鬟玉簪的手,款款行来。 绯红的遍地金锦袄,百蝶穿花的织金纱裙,映得她容颜愈发明丽照人。头上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衔流苏的凤钗,步摇晃动间珠玉生辉。 她今日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矜贵笑容,微微颔首,回应着两旁此起彼伏的问安声。 凌昭阳走到主位前优雅落座,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却在经过男宾区那抹孤鹤般的月白身影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即快速收回,耳根却悄悄染上一点粉晕。 “诸位请起,不必多礼。”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压过了湖边的风吟鸟鸣,“今日雅集,便由本郡主主持。” 简单几句场面话后,凌昭阳切入正题:“今日设宴观鲤湖,这锦鲤灵动,悠游自在,最是寄情托意的好题目。故而本郡主定下此集主题——便以‘锦鲤’入画。” 她环视一周,看到不少才子佳人或思索或摩拳擦掌的模样,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既是雅集,岂能无彩头?”她略一抬手,旁边的丫鬟妙画立刻躬身,从身后侍女捧着的紫檀木长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装帧古朴的画轴,徐徐展开。 “此画名为《阴阳鱼》,乃前朝丹青圣手遗作,本郡主偶然得之,颇为珍爱。今日便作为头彩之资,赠予画中魁首,以助雅兴。” 画轴舒展过半,只见青白水墨淋漓间,两条黑白分明的锦鲤灵动环绕,首尾相接,浑然天成。 那股古拙却生机勃发的意境扑面而来。 识货的人顿时倒吸一口气,厅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低赞。 这彩头,分量着实不轻! “郡主大气!” “国画真迹!今日真是开了眼!” 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凌昭阳待妙画仔细收起画卷,才含笑看向众人:“彩头已示,诸君便请挥毫泼墨,以‘锦鲤’为题,尽展胸中丘壑吧。限时两炷香。” 话音刚落,才学颇有盛名的翰林学士之子裴飞鸿这时起身,对着凌昭阳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清越:“郡主,彩头贵重,敢问这魁首以何标准裁定?是由大师评判,还是由郡主定夺?” 裴飞鸿的疑问正是许多人心中所想,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主位。 “此次评审,由诸位选手作为裁判给作品投票,每人只有一票,且不能投自己的作品,得票最高者……” 凌昭阳微微扬眉,话刚说到一半,一个清凌凌带着点懒洋洋腔调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姐、卫贵妃的亲侄女——卫雯琴。 她没起身,只是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一个没沾唇的青瓷茶盏,抬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望向凌昭阳,似笑非笑:“这裁定之法可得定明白了。众口难调,画风各异,难免有高下难分之局。若是……大家票数相同,魁首又当谁属呢?总不能,让那《阴阳鱼》也切一半分了吧?”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刁难,语气里的揶揄毫不掩饰。 场中安静了一瞬。 这是隐晦地在质疑凌昭阳主持公允的能力,甚至暗指她会偏向或无法掌控局面。 不少人的目光在卫雯琴和凌昭阳之间来回逡巡,带着看好戏的兴致。 角落里,楚明钰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似勾非勾。 阁楼上的楚明姝眸光更沉了几分,指尖轻叩窗棂。 凌昭阳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裂缝。她甚至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才轻轻放下。 那气度,竟比刚才更沉稳了几分。 “卫小姐所虑,甚是周到。为免平票,失了雅兴又徒增困扰,本郡主身为彩头之主,特添一道规则。” 她微微拔高声音,确保每一处角落都听得清楚:“所有参与者,无论男女宾客,皆可在竹签上写下心目中技艺最佳者之姓名,投入票箱。最终以得票数量论输赢。” “至于卫小姐担忧的平票……”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若果真有此万一,诸位之票皆为整票。那么,本郡主这一票——算作一票半。” “一票半?”卫雯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愕然,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脱口反问,“还能有‘半票’之说?” 凌昭阳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那份被楚明姝点化的舒畅感瞬间抵达顶峰。 幸好楚明姝心思缜密,帮她想出这么个好法子来。 她微微偏头,颊边梨涡若隐若现:“为何不能?彩头是本郡主拿出来的,本郡主这一票,自然当多值些分量。多这半分不多,少这半分不少,恰正好决出胜负,又不至于令本郡主完全左右魁首归属。卫小姐,可是觉得此例行不通?或是,有更妥帖的办法?” 她含笑反问,语气平和,却句句在理,堵得卫雯琴哑口无言。 “一票半”固然不合常理,却恰恰解决了平票这个难题,又不逾越主持的界限。 卫雯琴被那笑盈盈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 她精心准备的刁难,竟被对方轻易化解,还被反将一军。 最终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极其生硬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郡主机变无双……倒是我……多虑了。一票半……甚好。” 这“甚好”二字,说得却是咬牙切齿,全无半分好意。 “卫小姐过奖。”凌昭阳笑得愈发明艳,看着卫雯琴那张气得几乎要挂不住的脸,她心里那份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阁楼上,楚明姝看着凌昭阳在众目睽睽下,让卫雯琴吃了个瘪,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赞赏。 这位娇纵的郡主,总算把她教的法子用得……还不错。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越过喧嚣的湖边,遥遥落在澄碧湖水的尽头。 几道不易察觉的涟漪正无声荡开,隐入平静无波的湖心深处。 第34章 必有蹊跷 凌昭阳“旗开得胜”,正得意洋洋,一双丹凤眼斜睨着女宾席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孤零零的杏子红身影——楚明钰。 “楚小姐,”凌昭阳的唇角讥诮地翘起,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冰凌,“本郡主忽然有些好奇。今日这雅集规矩,条条款款,听起来也是繁复。楚小姐刚从乡间回府认祖归宗,这些贵人的规矩讲究,你能听明白吗?能作画吗?该不会,连握笔的姿势,还是你欺辱奴才的那股狠戾劲儿吧?” 话音未落,周遭空气骤然凝固。 “欺辱奴才?什么欺辱奴才?” “嘘……听说前些天昭平侯府……” “下手可狠了!一个老嬷嬷……” “啧啧,一个姑娘家,刚认亲就这般……” “乡下回来的,粗鄙难免……”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向角落里的楚明钰。 窃窃私语,在短暂的死寂后嗡然炸开。 杏子树下的顾长安,目光也终于从缥缈的花瓣上收回,静静投向了女宾区这片骤然掀起的波澜。 众目睽睽之下,那杏子红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出人意料的平静。 楚明钰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或羞愤欲绝,她甚至微微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裙裾,动作从容。 然后,面向主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礼。 “回郡主的话。郡主适才所讲的雅集规矩,第一条,以锦鲤为题;第二条,限时两炷香;第三条,参与者画毕后公开展示;第四条,所有人匿名投票;第五条,票数最高者胜;第六条,倘若票数相同,郡主作为彩头之主,享有一票半之权。” 她语速平缓,将凌昭阳方才定下的条陈一一道来,分毫不差。 这一下,连凌昭阳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楚明钰直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坦然道:“至于作画,臣女略懂皮毛。” “而‘欺辱奴才’一事,”话到此处,她语速放缓,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和委屈,“此事,定是另有误会。” 她猛地抬头,看向凌昭阳,眼神里带着一丝强忍的悲切和惶恐:“小女子初归侯府,不晓京中贵胄规矩深浅,言语行动若有失当之处,冲撞了郡主,千错万错,皆是小女子往日‘不谙规矩’之罪。若有惹郡主不快,或郡主从旁处听信了些与事实不符的传言,那也是……那也是原先那位侯府千金……” 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顿了一下。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她楚明钰不懂规矩闯了祸,可她过去十几年都不在侯府,是谁让郡主不快了?又是谁给郡主“听信”了些什么?不言而喻。 凌昭阳心头咯噔一下,一股被算计的微妙感油然而生,随即是更大的恼怒。 好个楚明钰!竟敢暗示是本郡主被楚明姝挑唆的? 楚明姝在阁楼上看得分明,心头冷笑更甚:好一招祸水东引! 将自己“不懂规矩”的帽子戴稳,反手将脏手泼到自己身上,既凸显了凌昭阳的跋扈记仇,又给她楚明钰自己拉足了“弱者”的同情分。 一举数得。 楚明钰的表演尚未结束。只见她深吸一口气,贝齿轻咬下唇,眼中水光闪动,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 “扑通!” 沉闷的响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凌昭阳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郡主!”楚明钰扬起的脸上泪水涟涟,“小女子自知冒犯,罪该万死。若郡主仍有疑虑,大可召那廖嬷嬷前来,小女子愿与她当面对质。更可请宫中贵人们一辨是非。只是……”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却又强撑着,“只是恳请郡主息怒。昭平侯府上下,感念圣恩浩荡,更尊贵妃娘娘深恩。贵妃娘娘体恤小女子粗鄙,特遣了雍和宫的管事姑姑前来教导规矩。小女子这些时日,日夜苦学不敢懈怠,绝不敢再因‘不懂规矩’之事,损及贵人体面。” “嘶——”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雍和宫管事姑姑? 那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红人! 跪着的楚明钰身姿显得无比单薄,将头深深地叩了下去,长发滑落,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恳请郡主看在贵妃娘娘关切教导的份上,饶过小女子过往糊涂,容小女子从头学起吧!” 这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满场寂静无声,先前的揣测和私语全部噤声。 许多人看向凌昭阳的目光已带上了微妙的不赞同和同情楚明钰的神色。 凌昭阳完全懵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楚明钰会当众给她下跪,更没算到她会在这种场合直接扯出卫贵妃的大旗。 她的刁难、羞辱,在对方这一跪一哭之下,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道,变成了她仗势欺人的铁证! 一股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憋屈和怒火直冲头顶,凌昭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楚明钰,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血口喷人!好个伶牙俐齿,颠倒黑白!廖嬷嬷之事……”她想说“叫廖嬷嬷来”,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就是吐不出来。 自己若真叫了,岂非正中对方下怀? 就在这时,楚明钰身后那个中年嬷嬷,上前一步。 她的动作并不显眼,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奴婢郑璇,参见郡主。” 行完礼,她方才直身,手腕一翻,掌心摊开,露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三寸长、两指宽的腰牌。非木非玉,而是沉甸甸的玄铁铸造,边缘包金,打磨得光可鉴人。 牌面正中,两个古朴而庄肃的篆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雍和。 她托着腰牌,再次微微躬身:“奴婢奉卫贵妃娘娘懿旨,出宫至昭平侯府,教导楚明钰小姐宫中礼仪规矩。特此查验,请郡主过目。” “哗!” 雍和宫郑璇,卫贵妃身边的心腹! 凌昭阳所有的恼怒和未完的指控,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硬生生扼断在喉中。 她盯着那块腰牌,如同被烙铁烫到,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贵妃她竟然真的……派了自己宫中最得力的嬷嬷,来给楚明钰撑腰? 郑嬷嬷收回了腰牌,语气依然平板,如同念着宫中簿册: “贵妃娘娘垂怜楚家小姐身世遭遇,更心系陛下‘骨肉团聚、家宅和睦’的恩旨。娘娘教导奴婢:侯府千金归家,过去种种艰难困苦,皆属误会。如今规矩已成,旧事便不必再提。楚小姐天性纯孝,只是见识尚有欠缺,如今肯学愿改,便是规矩上的合格之人,未来可期。还望郡主体察娘娘苦心。” 郑璇的声音并不威严,却字字千钧。 凌昭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方才那股被算计的憋屈愤怒,瞬间变成了惊恐交加下的冰凉。 她猛地吸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原来是贵妃娘娘派来教导的姑姑在旁,难怪楚小姐规矩精进如斯……” 她甚至不敢再看郑璇那张刻板无波的脸,目光飞快地移开,落到还跪着的楚明钰身上,声音生硬地拔高了点:“楚小姐,快起来!本郡主不过是关心你初归府邸,怕你不懂规矩受了委屈,才有此一问。既是误会,又有贵妃娘娘亲自派人教导提点,本郡主也就放心了!” 她不得不伸出手,虚虚向前抬了一下,示意楚明钰起身。 楚明钰又叩了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异常清晰:“明钰谢过郡主不追究之恩!” 她在郑嬷嬷的虚扶下,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站了起来。 低垂着头,谁也看不清她此刻眼中真正的情绪。 凌昭阳嘴唇抿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楚明钰这个“村姑”,竟然攀上了卫贵妃? 不对,她怎么会勾搭上卫贵妃的? 必有蹊跷! 卫雯琴一张姣好的面庞上,此刻布满了山雨欲来的阴霾。她无意识地抠着一个掐丝珐琅茶盏,指节泛出青白。 凭什么?! 卫家与昭平侯府向来无甚深交,姑姑在后宫更是出了名的不轻易伸手。这个刚刚回京的楚明钰,凭什么劳动姑姑的心腹大管事亲自出宫,当众撑腰? 这是要力捧楚明钰?还是要借机拉拢昭平侯府?姑姑何曾对娘家人之外的旁系小姐这般上心过? 心情糟到了极点,她的脸色自然也寒若冰霜。 坐在不远处的户部侍郎之女郑诗音,同样困惑。 卫家与楚家并无明显党系牵扯,贵妃此举用意实在不明。她想出声问问卫雯琴,至少探探这位贵妃侄女的口风。 可目光刚扫过去,触及卫雯琴那张能刮下霜来的脸,郑诗音心头猛地一悸,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此刻撞上去,无异于引火烧身。 男宾区最外侧的杏花树下,靖国公世子顾长安的目光终于不再流连于落英。 自郑嬷嬷亮牌那一刻起,他的视线便落回了西岸。先是落在楚明钰跪地的脊背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烦——这就是父亲当年与昭平侯定下的婚约? 如此不堪,如此卑微?一个只知下跪哭泣、仰人鼻息的柔弱女子?简直辱没门楣! 然而,当郑嬷嬷代表贵妃说出那番话时,顾长安眼中那一贯的疏离里,骤然划过一丝惊愕。 卫贵妃?竟然是卫贵妃出手! 他望向角落,目光在楚明钰身上停留片刻。冰封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利益考量的精光。 至于另一边角落里坐着的穆锦,自始至终,仿佛一尊精致的石像。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干。 抱月阁二楼,半卷的湘妃竹帘后,楚明姝后背抵着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得如同擂鼓。 楚明钰与卫贵妃和三皇子势力,绝非萍水相逢,他们之间的勾结之深,渊源之久,远超她最深的预料。 对方不仅心思狠毒,反应奇快,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前方的路,从未如此晦暗不明。 …… 郑嬷嬷携着楚明钰回到角落坐定。 丫鬟奉上热茶,楚明钰低眉垂目,端着杯盏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知道危机暂缓,但这只是郑嬷嬷出手的结果,而非凌昭阳信服。 郡主眼中那强压的不甘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 果然,死寂被打破的声音来自主位方向,带着压抑后的尖利反弹。 “郑嬷嬷!” 凌昭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再次汇聚。 她不再看楚明钰,冰冷的视线如针般扎在郑嬷嬷那张脸上。 “贵妃娘娘仁慈,体恤臣下,阖宫皆知。本郡主亦仰佩万分!”她先给卫贵妃戴了个高帽子,话锋随之急转直下,“然则,娘娘协理六宫,日理万机,何等辛劳繁忙?昭平侯府认回骨肉之事,虽则可喜,但说到底也是侯府家事。”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许,“敢问郑嬷嬷,娘娘为何偏偏对这位楚家小姐如此垂青?不仅亲遣嬷嬷至府教导,今日雅集,更是劳您亲自前来护持?” “难道就仅仅是因为听说了点可怜的遭遇?这京城内外,身世飘零、孤苦无依之人何其多?娘娘可都亲遣宫中管事嬷嬷一一照拂了么?若未曾,那楚小姐又是因何得了这份独一份的‘青眼’?” 问话如同利箭,箭箭直指核心:你卫贵妃如此反常的厚待,绝不可能仅仅出于怜悯! 郑嬷嬷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依旧平板无波:“郡主言重了。贵妃娘娘深居简出,慈心遍泽宫闱,自不能一一细察宫外之事。昭平侯府忠君体国,乃陛下股肱之臣,楚明钰小姐更是陛下‘骨肉团聚’恩旨所系。 娘娘感念陛下宽仁,体恤侯府,忧心小姐骤然归府,礼数见识或有短缺,恐遭困顿,故遣奴婢略尽指引之责。此乃分内应尽之心,并无‘青眼’之说,郡主切莫过度解读。” 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分内应尽?”凌昭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心中的那股被压制憋屈的火苗“腾”地一下燃成了燎原大火。 这老奴才,竟还敢拿这些假大空的话来搪塞她! 第35章 风波平息 凌昭阳豁然站起,几乎是尖利地吼道:“郑嬷嬷!不必打这些官腔,事出反常必有妖!本郡主今日非要弄个明白!贵妃娘娘贵人事忙,怎就有这等闲心闲力,单单关注一个刚认回来的侯府女儿?!” “巧了,本郡主听闻三殿下年纪渐长,选妃大事势在必然。贵妃娘娘身为三殿下生母,千挑万选,为三殿下谋划一门称心如意的皇子妃,费些心力,也是情理之中。” “嗡!” 此话一出,宛若平地一声惊雷。 三殿下选妃? 是了!必定如此。 若非是为自己儿子铺路,提前培养心仪的正妃人选,贵妃这般金尊玉贵之人,怎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侯府真千金如此上心? “真要选妃?!”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三殿下……楚明钰?这可能吗……” “昭平侯府不是说与靖国公世子有婚约吗?” “天哪!原来这才是贵妃娘娘的用意!” “可这婚约岂不是……” “难怪啊!连郑嬷嬷都亲自出马了!” 议论声轰然炸开,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十倍。 靖国公世子顾长安此刻身形也是猛地一震。 一直握在袖中把玩的那枚玉佩,“叮”的一声轻响,脱手砸落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出几步远才停住。 未婚妻?卫贵妃竟敢打着他顾长安未婚妻的主意? 这简直是对靖国公府和他顾长安天大的侮辱! 饶是郑嬷嬷久经风雨,也没料到凌昭阳竟敢当众将这桩最为隐秘的筹谋撕开。 这疯子这不仅是打雍和宫的脸,更是将三皇子置于风口浪尖! “郡主慎言!”郑嬷嬷厉喝出声,声音尖锐刺耳,“妄议皇家,揣测天家选妃,是何等罪责!郡主莫不是酒醉失智,胡言乱语?” 凌昭阳被吼得一怔,但看着郑嬷嬷那瞬间失态的表情和顾长安那铁青的脸,还有楚明钰瞬间煞白惊恐的神色,一股报复得逞的扭曲快意瞬间冲昏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不但不退,反而抬手指向顾长安的方向,声音带着癫狂般的恶意,添上最后一把火: “慎言?本郡主难道说错了!顾世子就在此处!他与楚明钰指腹为婚,乃是陛下亲口许下的婚约,在场人尽皆知。若非贵妃娘娘另有所图,对这婚约视若无睹,怎会花此等心思在一个明明已有婚约在身的女子身上? 楚明钰,你自己说!贵妃娘娘这般照拂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最后一问,直刺楚明钰心窝! “够了!”郑嬷嬷暴怒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彻底撕破脸皮,“郡主请自重!今日之言,老奴必定一字不差,如实禀告贵妃娘娘!” 她急急上前一步,挡在楚明钰身前。 而在她身后,楚明钰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沁出血丝都毫无察觉。 完了!全完了! 她苦心积虑营造的可怜孤女形象,刚刚被郑嬷嬷强行树立起的“规矩合格”的表象,在“三皇子选妃”和“靖国公世子未婚妻”这双重身份的猛烈撞击下,瞬间被碾得粉碎! 这不再仅仅是名声受损,而是将她和卫贵妃、三皇子一起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 凌昭阳! 楚明钰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她。 这一局,她本以为胜券在握,却被这条疯狗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悍然姿态,彻底掀翻。 湖风不知何时变得刺骨,楚明钰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水阁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粘稠的脂膏,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口,连花木的馨香都透着一股子不祥的甜腻,闷得人发慌。 凌昭阳那一句“不如去请陛下评评理!”如同热油泼进了冰冷的死水潭,炸开了沉闷的死寂。 针落可闻。 卫雯琴手指猛地一紧,细瘦的骨节绷得发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凌昭阳疯了!陛下岂是能这般轻易拿出来置气的? 吏部尚书之子晁祯手里的点心捏碎了都没发现,粉屑扑簌簌往下掉。 他身旁的几位公子哥儿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半截。 牵扯后宫宠妃,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稍有不慎,今日在场的,谁都脱不了干系。 这不是雅集玩闹,这是在玩火。 晁祯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几乎是嚷出来的:“郡主息怒!何至于此?些许小事,大家说开便好,怎好惊动圣驾?” “是啊郡主!陛下日理万机,这种闺阁闲话岂敢扰她清净?消消气,消消气!”另一位反应快的公子忙不迭跟上,对着凌昭阳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的劝解声嗡嗡作响。 “小事?”凌昭阳嗤笑一声,声音尖利得刮人耳膜。 她下巴抬得更高,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横扫过那几张写满惊惧的脸,最后钉在楚明钰那张因恨意和惊怒而扭曲的脸上,满是鄙夷和嘲弄。 “她一个落魄侯府的小姐,仗着几分狐媚相和卫贵妃身边的婆子,”她毫不客气地指向郑嬷嬷,指尖几乎要戳到郑嬷嬷的鼻尖,“就敢当众编排构陷本郡主妄议贵妃?这口气若咽下了,岂不让天下人以为本郡主怕了她楚家,怕了这无中生有的小人?” 她每说一句,郑嬷嬷脸上的血色就褪尽一分,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她活了大半辈子,宫里的弯弯绕绕也懂几分,瞬间明白凌昭阳这是将泼天的污名反手扣了回来。 一旦真的闹到陛下面前,无论实情如何,只要惹了贵妃不快,她就全完了! 凌昭阳话锋陡然一转,又将凌厉的矛头直接转向卫雯琴:“卫小姐,你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女,在场众人,唯你最清楚贵妃娘娘秉性如何,明断是非。你说——”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目光牢牢锁住卫雯琴微微颤抖的眼睫:“方才,究竟是我议论了贵妃,还是她楚明钰和这姓郑的老奴才,联手攀诬我?” 嗡——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卫雯琴身上,像无数无形的针,刺得她头皮发麻。 姑姑卫贵妃……她入宫后的种种,卫雯琴比旁人知晓更多些辛秘。正是知道得越多,她心里那点为姑姑乃至为卫家抱屈的念头才愈发强烈。 她也深恨楚明钰那小家子气的算计和恶心嘴脸。 理智告诉她,凌昭阳此刻的话,根本是颠倒黑白。 她心里憋着一股邪火,一股被当刀使的屈辱,她很想指着凌昭阳的鼻子吼出来:就是你!是你在妄议贵妃!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目光射了过来。 是郑嬷嬷。 卫雯琴心头被重重一撞,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点愤怒和委屈已被强行压回去了。 她知道凌昭阳的狠辣,更清楚此时替楚明钰和郑嬷嬷说话的下场。 牵扯后宫,已成僵局。 若她此时否认凌昭阳,咬定是凌昭阳在妄议贵妃?凌昭阳必定不死不休。闹到御前,闹到姑姑那里,姑姑会怎么看?怎么看卫家? 那场景,卫雯琴不敢想,也不能让这一幕发生。 卫家的脸面,不能因这事掉在地上任人踩踏。 楚明钰和郑嬷嬷说到底,只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郡主莫恼,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她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方才是楚姑娘心直口快,言语不当,误会了郡主心意。郑嬷嬷年迈昏聩,这才引得郡主生疑,动了肝火。皆是误会一场,还请郡主大人大量,勿要与她们计较了。” 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 郑嬷嬷的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浑身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伏在地:“老奴该死!老奴糊涂!请郡主责罚!老奴再也不敢了!” 她根本不敢分辨一个字,只一味地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只求能保住性命和家人。 凌昭阳满意地点点头,倨傲地垂着眼皮,看着脚下的郑嬷嬷,如同审视一只蝼蚁:“念在卫小姐替你说话的情分上,本郡主今日就饶了你这老货。起来吧。回去后,可得拿出十二万分的力气,好好教导楚明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一样都不能疏漏!若日后,再让我听到丝毫关于楚小姐言行有亏的风声,别怪本郡主不留情面!” 郑嬷嬷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两个头,这才抖抖索索地爬起来。 楚明钰脸上的胭脂褪尽,惨白如纸。 凌昭阳还站在那里,目光如寒冰,等着她的“谢恩”,等着看她彻底低下头的姿态。 认错?要她向凌昭阳认错?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郑嬷嬷见她不动,急得几乎要再次昏过去,只能用哀求的眼神拼命示意她:“认错!快!想想你父母,想想你自己!” 最后那句“想想你自己”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楚明钰所有的骄傲。 大好的布局,精心算计的名声,不仅没能洗白,反而被凌昭阳反手扣上黑锅,还连累了郑嬷嬷。 再犟下去,卫贵妃这靠山也保不住她,整个楚家的名声,还有她在父亲心中的分量…… 楚明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她死死咬着下唇,屈下膝盖,对着凌昭阳的方向,低着头,声音含糊不清:“……是明钰……言语无状,冲撞了郡主,郡主……恕罪……” “哼。”凌昭阳转过身,脸上竟又浮起一丝笑意,刻意拔高了语调,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轻松:“好了!一场误会,说开便算罢了!都愣着做什么?回座,开始作画。大好春光,莫要辜负了这湖边景致。郑嬷嬷,”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卫雯琴身后,“还不快领着楚小姐去边上歇息?今日的画,怕是不便再参与了,免得再惹是非。” 郑嬷嬷连声道是,立刻扶起摇摇欲坠的楚明钰,将她带到远离画案的一个角落坐下。 画案旁,众人面面相觑,心有余悸。 谁还有心思真正作画?纷纷僵着身子坐回原位,拿起画笔,眼神却飘忽不定。 晁祯等几个公子哥儿硬着头皮强颜欢笑,努力想缓和气氛,但此间弥漫开的那种诡异的平静,像一层无形的油纸糊在每个人口鼻之上。 连窗外原本喧闹的鸟鸣,此刻听来也只觉吵闹烦厌。 楚明姝将一切默默看在眼里。 她毫不怀疑凌昭阳的心思。 凌昭阳不仅反扣污名,将楚明钰和郑嬷嬷踩进泥里,更是半真半假地抬出了陛下的名号作为恫吓!这般肆无忌惮,连卫贵妃的面子都不放在眼里,行事跋扈嚣张到了极点。 她今日能如此对待楚明钰和卫雯琴的人,来日又会如何对待更大的障碍?这般锋芒毕露的性子,在这云谲波诡的帝京权贵圈中,又能有几日风光? 前世凌昭阳的惨烈结局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楚明姝的脑海,自从嫁给靖国公世子顾长安后,凌昭阳没过几年就香消玉殒。 可悲可叹。 这场风波明面上是平息了。 凌昭阳目的达成,用雷霆手段彻底掐灭了楚明钰精心营造的势头,甚至将她反向打入谷底,自己则气势更盛。 然而在楚明姝眼中,楚明钰此行岂止是未能达成“洗白”的意图?她是彻底栽了! 郑嬷嬷自身难保,还有几分心力再去替楚明钰筹谋? 楚明姝无声地垂下了眼睫,指尖冰凉。 暴风雨前的平静,往往最是难熬。 楚明姝靠在抱月阁半开的木格窗边。 她选的这间房位置极佳,窗外视野开阔,湖边景致和雅集现场尽收眼底。 一丝凉意顺着微敞的窗缝钻进来,驱散了阁内浮动的闷热气息。 楚明姝闭上眼,轻轻揉着额角。 重生带来的信息漩涡和今日亲眼所见的凌昭阳行径,盘根错节,搅得她心神难安。 就在她沉入思虑深处时,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味,如同水底的毒蛇悄然浮出,猝不及防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气味很淡,却糅合在一起——一缕清冷的梅香,底下却死死压着一股子新鲜铁锈般的……血腥气! 楚明姝浑身猛地一震。 就是那个味道! 那个独属于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怎么可能? 强烈的震惊混合着巨大的不安如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楚明姝有些僵硬地扭过脖子回头。 第36章 广陵王 目光所及之处,距离她不远的硬木圆桌旁,多了一个人! 他就那样安然坐着,仿佛一直都在。 窗棂透进来的天光被切割成斑驳的光块,落在他玄色绣金边的袍服上,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衬得那身衣服更加沉郁。 男人身姿挺拔,即便放松地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散发开来。 那并非刻意张扬的威严,而是掌控生杀积淀下来的不怒自威。 他微侧着头,目光沉静如水,此刻正投注在楚明姝身上,将她脸上由惊疑转为震骇的所有细微变化都捕捉在眼底。 嗡! 凌昭弘! 广陵王凌昭弘! 怎么会是他? 前世与他同归于尽,毒发时那种噬骨的剧痛和彼此眼神怨毒的冰冷,霎时间冲破记忆的闸门,狠狠攥住了楚明姝的心脏。 她死死盯着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此处的男人。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此刻的凌昭弘应当远在千里之外的苦寒边地。 他统帅大军,镇守边境,抗击随时可能南下叩边的强敌。 至少要等半年后,才会因互市议和陷入僵局而奉旨回京述职。 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现在却像一尊煞神,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她特意关紧的房间里! 他是如何进来的? 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到底……看了多久? 难道,他也重生了? 和她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混合物,劈头盖脸浇下! 如果是这样……如果他真的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那么此刻,他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 在她毒杀他之前,用最惨烈的方式杀掉她。 她前世诱他饮下鸩酒,他怎会不恨?怎会容忍她苟活? 可是……他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就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审视着她,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 时间在冰冷的死寂中凝固。 “吓到你了?” 低沉平稳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在楚明姝紧绷的心弦上。 凌昭弘端坐在那里,姿态从容依旧。 他似乎并未起身的打算,甚至落向她身上的目光都没有移开分毫,只是里面那丝深藏的锐利似乎更明显了些。 楚明姝的心猛地一跳。 不行!不能承认!更不能让他觉察出丝毫异样! 无论他为何出现在此,无论他是否重生,此刻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小女……不曾!”楚明姝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翻滚的心绪,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甚至还试图弯起一个谦卑的笑容,对着凌昭弘的方向微微屈膝行礼。 “只是猝不及防……有些失态,请公子勿怪。”她用了一个模糊的“公子”称呼,试图蒙混。 “哦?”凌昭弘尾音微扬,带着一丝玩味,“不认识本王?” 这轻飘飘的一句,如同惊雷在楚明姝耳边炸响。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怎么办?不能承认!决不能让他知道她认得他! 前世孽债太重,一旦认下,后果不堪设想! 楚明姝心念电转,努力做出茫然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畏惧的表情,看向凌昭弘:“王爷恕罪!” 她再次屈身行礼,姿态更低,“小女子见识浅薄,平日只在家学女红,或是去些姐妹的聚会。从未有幸得见王爷天颜。方才不知您大驾光临,言语失敬,还望王爷海涵!” 她语速略快,像是急于解释撇清关系,抬手指向那扇大开的窗户: “今日是浏阳郡主开设的雅集,宴请城中贵女与数位公子品茗作画,极为热闹。王爷是不是要去指点一番?亦或是……”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更深地掐进手心,“您寻错了地方?此处是女客稍作休憩的内室。” 话已挑明,此处不适合你停留,请你赶快离开! 空气再次凝滞。 凌昭弘的目光在她故作镇定的脸上停顿了几息。 楚明姝能感觉到自己背上渗出的冷汗正贴着内衫往下滑,带来一片黏腻的冰冷。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以为自己的意图过于明显、反而激怒对方时—— “呵。”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凌昭弘唇间溢出。 他没有看向窗外,反而悠然提起桌上的白玉瓷壶,给自己面前的一只空杯里注入茶水。 泠泠水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待那浅茶水注入八分满,凌昭弘放下壶,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白瓷杯盖,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后花园赏玩。 楚明姝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凌昭弘终于抬眼,薄唇微启,“雅集?本王根本不感兴趣。” 楚明姝心头猛地一沉。 “至于地方……”凌昭弘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房内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回楚明姝因高度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倒也没走错。” 他没走错。 那意思就是他是奔着这里来的! 奔着她来的! 她再也无法保持伪装下去的冷静,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质问: “那王爷究竟为何出现在此处?您……您这样偷看他人,是否有违君子之仪?!” 质问声在空旷的阁内激起轻微的回响。 凌昭弘听到“偷看”二字,那向来波澜不惊的深邃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将杯盖盖回杯上,发出“叮”一声轻脆的鸣响。 “偷看?”他低沉悦耳的嗓音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你是在说本王吗?” 楚明姝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几乎沁出血丝。她豁出去般点了一下头。 凌昭弘微微倾身,靠近桌沿,拉近了两人之间无形的距离。 楚明姝浑身如同被电击般猛颤一下。 她已经下意识地向后猛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雕花窗棂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想做什么?他终于要动手了吗!杀她泄恨? 楚明姝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里只剩下那个径直向她走来的身影! 凌昭弘步步逼近。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就是坐以待毙! 凌昭弘的目标似乎并非她本人。 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越过僵硬如木偶的楚明姝身边,径直走到了那扇半开的窗前。 然后,他竟伸出手推开了窗。 吱呀一声,清亮的光线和带着湖风水汽的空气轰然涌入,同时也将楼下的景象暴露得更加清晰完整。 凌昭弘并未回头,而是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的湖光水色,以及衣香鬓影的雅集现场。 不行! 必须立刻、马上离开! 楚明姝这般想着,没有犹豫,更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请示什么,趁着凌昭弘的目光落向窗外,头也不回,拔腿就朝着门口冲了过去。 “站住!” 冰冷的喝令声,在她脚即将踏出门口的一瞬间,如同催命的符咒般炸响。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楚明姝不仅没有停,反而在听到那两个字的同时,猛地一个前扑,试图用手臂去够门框。 然而—— 就在她指尖离那冰冷门框还有一寸之遥的瞬间,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斜后方恶狠狠地攫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啊——!” 楚明姝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叫。 凌昭弘出手了! 他速度快得仿佛一道鬼魅的残影闪过,在她扑到门前的一刹那,已然欺近身侧。 大手毫不留情地扣住了楚明姝的手腕,如同锁死猎物的铁爪!紧接着另一条手臂横出,铁箍般狠狠勒住了她的腰身。 天旋地转! 楚明姝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被对方的力量拖拽着,双脚离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凌空倒飞。 “放开我!你这疯子!”楚明姝在空中徒劳地蹬腿挣扎,尖叫嘶吼。 在绝望的挣扎中,她的左手猛地抬起,指甲如同野兽濒死反击的爪牙,毫无章法地朝着凌昭弘紧抓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的手背,死命地抓挠下去! “嘶——” 一声带着痛感的抽气声自凌昭弘唇间逸出。 几乎是同一时间,箍在楚明姝腰间的那只手骤然一松! 正全力扭动挣扎的楚明姝失去了所有支撑点,身体如同一块被抛出的石头,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楚明姝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 她勉强抬头,模糊的视野里,看到凌昭弘正低头看着他自己的手背。 楚明姝那一番疯狂的抓挠,并非毫无效果。 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清晰可见四道长短不一的红色抓痕,有两道甚至渗出血丝。 凌昭弘的目光在那点微不足道的伤痕上停留了两息。 他没有去擦拭,也没有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然后抬起了头。 那双眼,重新锁定了地上的楚明姝。 先前的审视和玩味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高高在上的质询。 “伤了本王,你说,该如何赔偿?” 赔偿? 楚明姝猛地抬头,惊愕瞬间压过了剧痛和屈辱。 她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赔偿?就为了手背上那几道连皮都没真破开的抓痕? 而他! 是令北狄闻风丧胆、统领万军的广陵王凌昭弘! 他竟然向她这个刚刚被他如同垃圾般摔在地上的弱女子索要赔偿? 荒唐! 可笑! 欺人太甚! 剧烈的咳嗽再次涌上喉咙,呛得她眼泪直流,身体蜷缩。 “赔?” “王爷说的是这个?” 楚明姝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冷静。 在凌昭弘那冰冷依旧的目光注视下,她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右手。 然后,楚明姝的左手五指,并拢如刀,朝着右手光滑的手背,猛地划了下去! “刺啦——!” 刺耳的皮肉撕裂声骤然响起。 五道狰狞的血槽随着她左手无情的划过,瞬间在楚明姝白皙的手背上豁然绽开。 皮肉外翻,殷红的血珠几乎在伤口裂开的刹那,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剧痛! 楚明姝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硬是一声未哼! 她猛地将自己的右手高高举起,那只刚刚还完好无缺,此刻却血肉模糊的手掌,直直地怼到凌昭弘的眼前。 “王爷觉得这样够不够?若还不够……小女的命就在这里!今日王爷想要哪处赔偿,尽管亲自来取好了!我楚明姝皱一下眉头,我就跟你姓!” 鲜血顺着她高举的手腕流下,蜿蜒着染红了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 死寂。 凌昭弘那双万年深潭般的瞳孔,在楚明姝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那一刻,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速度快到带起一阵冷风! “你!”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一把抓住了楚明姝的手腕,阻止了她再次伤害自己的可能! 他的大手握得很紧,但力道中却没有了刚才的霸道。 “住手!”他低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本王方才不过是句玩笑!” 楚明姝的目光冰冷依旧,甚至带上了更深的不屑。 玩笑?用那样的眼神看她?逼她至此?用“赔偿”二字再度凌辱她?这种“玩笑”,是她听过最恶毒的笑话! 她冷漠地看着他那双写满了错愕的眼睛,手臂猛地向回一抽。 剧痛从手背传来,深入骨髓,却压不倒她此刻翻腾的恨意。 楚明姝咬着牙,从冰冷的地上摇晃着站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探,没有再犹豫,拖着微微发颤的双腿,一步步朝着房门走去。 凌昭弘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伸出的那只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却抓空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看着她踉跄却异常坚定走向门口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仿佛跨过那扇门,就是彻底斩断了所有孽缘与纠缠。 那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加果敢…… 楚明姝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冰凉的门框。 剧烈的痛楚从右手手背传来,她却仿佛感觉不到,麻木地推开了门。 门外走廊的光线比阁内亮堂许多,带着春日午后阳光的暖意,毫无防备地涌了进来,刺得她那双眼微微眯起。 身后一片死寂。 只有血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她没有回头。 一眼都没有。 甚至没有停顿一下脚步,去检视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 第37章 救命 脚步撞在铺着青石的小路上,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急、更乱。 楚明姝紧紧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尖锐的刺痛感和唇齿间弥漫的浅淡血腥味,勉强压住喉咙里几乎控制不住要泄出的抽气声。 她几乎是一头撞到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撞得肩胛生疼。 额头死死抵住树皮,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牙齿磕碰的声音细微却清晰地在耳边炸响,怎么也停不住。 广陵王……是他!凌昭弘!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那无声无息就贴上背脊的阴寒气息,像是鬼魅从地狱里爬出来锁定了她,要拖着她一起沉入无边黑暗。 冷空气灌进肺腑,带来一阵细微的抽搐。 几番强压下,那惊天的狂澜总算稍稍平复,喉咙口的窒息感略减。 她疲惫地撤开额头,后背仍是一片虚汗濡湿的粘腻冰凉。额头方才抵压的地方亦是湿漉漉一片,她下意识抬手去抹—— 指尖触碰到的,是比山泉水更冰冷的湿痕。 汗? 不止是汗。 汗水和着血水,成了半凝固状的猩红粘稠。 眼前一阵阵发黑。 楚明姝痛得倒抽凉气,牙关紧咬。不能再在这里了! 雅集的人群离得不算太远,再待下去,若被巡山的侍卫或哪个好事之人撞见…… 必须立刻逃走!抄小路!越快越好! 她艰难地用左手,探入袖袋的深处摸索。指尖触到一方柔软微凉的丝帕。 猛地扯出来,胡乱地抹过混着血汗的粘腻处。刺目的猩红染透了大半个丝帕。 凉意总算减弱了几分,视线也勉强清晰了一些。 系上了一个死结,血水立刻又在帕子上洇开新的深色印记,带着湿热的血腥气。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浑身脱力。 抬脚就要往西边那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碎石小径上走去。 “怎么?设计完了我,就想这么干干净净、躲躲闪闪地溜走?” 一个尖锐冰冷的声音,如同冻透的石子,硬生生砸碎了死寂。 楚明姝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一个人影从前方几步远的一丛茂密野荆棘后闪了出来,正好挡在碎石小径的中央。 余晖几乎燃尽了,暗沉沉的树影下,楚明钰的脸上没有一丝光亮,只余下一种玉石俱焚的寒戾和刻骨的怨毒,直勾勾地刺向楚明姝。 她不是凑巧碰上,她是特意等在这里堵自己。 楚明姝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块巨石砸进寒潭。 她稳住身形,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这条路本就少人,如今日影西沉更快入暮,更是寂静得可怕。 除了风吹过荆棘丛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更别提人影。 “你想说什么?”楚明姝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沙哑和疲惫,“雅集还未结束,你若无事,不如早些回去。画完了,交给主持评判就是。” 她只想尽快脱身。 “回去?”楚明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扭曲又冰冷的弧度,眼中却毫无笑意,“回去做什么?回去听那些人背后如何嚼舌根?回去等着我的画作被她们当做茶余饭后的新笑料?” 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楚明姝!你和郡主布的好,把戏演得真够圆满!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她的手指几乎戳到楚明姝的鼻尖,“故意让我在那帮人面前颜面扫地!故意羞辱整个楚家!” 楚明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没等她开口说话,楚明钰的冷笑已经扑面而至,带着洞穿一切的恶意:“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就无所不能了?以为郡主真把你当盘菜了?” 楚明姝心头警铃大作。 楚明钰的身体再次前倾,眼神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楚明姝,你真当我傻?看不出浏阳郡主为何对你另眼相看?帮你?哈!”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帮你不过是为了踩着我!因为她凌昭阳,堂堂郡主,竟然也做着那等不知廉耻的美梦!她看上了顾长安,我的、未、婚、夫、婿!” 楚明姝闻言一怔,指尖瞬间冰凉。 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不,不是知道,或许是猜测?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脚尖刚刚挪动—— 手臂猛地被一股大力抓住。 楚明钰的手如同钢钩,狠狠地攥住了楚明姝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腕。 指甲隔着薄薄的夏季衣料,深深掐进了楚明姝的皮肉里,尖锐的刺痛激得楚明姝浑身一颤。 “想跑?心虚了是不是?”楚明钰的声音因激动和怨恨而剧烈地颤抖着,眼白里甚至都泛出了可怕的血丝,“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她凌昭阳对顾世子存着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所以你就利用她,利用她的权势,利用她对顾世子的妄想!借她的手来对付我!” 她嘶吼着,怨气冲天,“你跟她一样阴险!一样下作!为了对付我,你们当真是蛇鼠一窝,不择手段!楚明姝!你骨子里流的,也是和她们一样肮脏龌龊的血!都是贱人!” 手腕上的力道大得惊人,楚明钰的手指几乎要嵌入她的骨头里。 林间的风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沉沉的暮色浓得化不开,如同巨大的黑幕彻底笼罩了这条荒僻的小径。 楚明姝右手上那块勉强包扎的丝帕,殷红的血色,在黑暗深处默默洇开。 “男人?名声?”楚明钰的嘴角咧得更开,那笑容扭曲变形,透着一股彻骨的森寒和不屑. “呵……楚明姝,枉我当你是个对手,原来你的心眼就针尖大,只看得见这些东西!你们的眼睛里只装得下男人和婚书!我却不同,我跟你们这些匍匐在后宅争宠的内宅妇人,从根子上就不一样!” 这番话如同淬了冰的刺,直直扎过来,带着一种古怪又强硬的斩钉截铁。 楚明姝心头的惊疑如投石入水,猛地扩散开来。 不一样?这种近乎狂妄的断然,不像前世的楚明钰平日能说出的话。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更巨大的依仗在支撑着她的傲慢。 但那念头也只是电光火石一闪。 对方杀意再度裹挟而至,冰冷刺骨,容不得她分神深究这点怪异。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楚明姝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飘忽。 她没有后退,只是身体本能地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 “要什么?”楚明钰喉咙里滚出一串压抑而瘆人的嗬嗬低笑,踏前一步,阴影压迫而来,“你这种被深宅规矩训化了脑子的人,说了你也不懂!我的路,岂是你们这些只知依附男人存活的废物能想象的?” 什么路?什么不同?无非是攀附更高的权柄罢了! “不懂?”楚明姝的声音陡然压低。 “呵,楚小姐,收起你这套故弄玄虚的把戏。你不同?你不嫁人?你说这话,那卫贵妃殿中的殷勤侍奉,又算什么?给三皇子殿下曲意逢迎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光又是什么?你的‘不同’,难道不是攀附着贵妃娘娘和三皇子的势,最终不也是盯着三皇子妃的宝座么?难道你不是想贪图那泼天的富贵?” 楚明钰那张在阴影中原本挂满冷笑的脸,如同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你!” “倘若真不在意的话,何苦特意在这里堵我?不就是为了警告我别碍你的路?这不就是害怕了么?楚明钰,你这句‘不在乎’,当真虚伪得让人发笑!” 虚伪? 害怕? “贱人一派胡言……找死!” 楚明钰目光如刀,掠过楚明姝苍白的脸,最终死死剜在了旁边几步之外的湖水。 几乎在楚明钰视线转移的同一刹那,前世冰冷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在楚明姝眼前。 那些柴房里,楚明钰居高临下将滚烫茶汤泼在她脸上时的狠戾眼神;那些寒冬月夜,故意打翻炭盆让她跪在雪地里捡炭火时愉悦的笑声;最后定格在某一世被按进水缸里窒息的绝望…… 不!不是警告!不是折磨! 这一次,楚明钰要她死! 淹死! 她要淹死自己!就在这王府别院的湖里! 楚明姝浑身的汗毛在万分之一秒内齐齐倒竖。 跑! 楚明姝猛地一个急旋,所有力气灌注双腿,玩命般地朝着远离湖水的反方向狂冲过去。 “救命——!救……”尖锐到撕裂喉咙的呼救声冲口而出。 只要跑到巡逻侍卫的视线里,楚明钰再疯也不敢在王府里当众杀人! 但—— 晚了! 就在楚明姝喊出第一声的瞬间,“嚓”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靴底与沙砾摩擦声在她侧后方响起。 楚明钰的身影动了。 她本来就会轻功,脚尖骤然一点,整个身体竟带起一股凌厉的破空之声,极其怪异地“飘”了起来,比风更快。 楚明姝眼前发黑。 怎么可能?楚明钰何时会这种诡异的身法?前世,她从未显露过! 绝望如同冰冷的湖水,从脚底瞬间漫至头顶。 “有刺客!!!” 楚明姝用尽毕生气力,大声嘶吼! 这嘶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楚明钰扭曲的脸上。 “你找死!”她厉声尖叫,身体如影随形猛扑而至,染着蔻丹的手掌带风,目标不再是咽喉,而是楚明姝惨叫的嘴。 楚明姝猛地后仰,掌风擦着下颌掠过,指尖刮过肌肤,火辣辣的生疼。 躲开了嘴巴,但那爪子瞬间变向,如同铁箍一般,狠狠扣抓在了她没受伤的左上臂。 指甲隔着薄薄衣料几乎掐进肉里,剧痛和禁锢感让她身形一滞。 而楚明钰另一只高举的手掌已携着满腔怨毒恶风,五指箕张,对准楚明姝苍白的脸颊——狠狠扇下! “住手!” 一声断喝,清越如金石交击,穿透沉沉暮色,骤然炸响。 那饱含力量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楚明钰那只即将落到楚明姝脸上的手掌,硬生生在半空中僵滞了一瞬。 正是这一瞬僵滞。 楚明姝所有的求生意志爆发,被扣紧的左臂猛地向后一挣一旋,身体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前扑窜。 “穆公子!救我!”嘶哑的喊叫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她踉跄着撞到了突然出现挡在楚明钰身前的人影身侧——是穆锦。 穆锦不动声色,右臂微抬,将楚明姝挡护在身后的阴影里。 他身形挺拔,面容在昏暗中看不分明,只那双看向楚明钰的眼睛,亮若寒星,沉静中带着无形的压力。 “明钰姑娘,好生威风!”穆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雅集之上惊鸿一面,本以为你丹青卓然。不曾想,在这暮色野径之中,对一弱女子挥掌相向的风采,更是令人难忘。” 楚明钰脸上那凝固的杀意和狠戾如同退潮般急速褪去,在几个呼吸间竟重新撑起一张“委屈”的面具,眼中甚至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放下还僵在半空的手,理了理方才被风吹乱的鬓角: “穆公子?你怎么在此?” 她甚至微微退后了小半步,仿佛受惊,“实在是误会!”她纤细的手指朝穆锦身后的楚明姝遥遥一点,“我与明姝姐姐闹着玩呢!不过因些女儿家的琐事拌了几句嘴,她就使小性子大喊大叫起来,惊扰了公子雅兴,真是……对不住了!” “哦?闹着玩?”穆锦的目光在楚明钰脸上停驻一瞬,不置可否,随即转向身后惊魂未定的楚明姝,语气温和了些许,“姑娘,这是你家中姐妹?” “不是!”楚明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未散的惊悸和清晰的怒意,“我与昭平侯府,早已断绝关系!我楚明姝,自断亲那日起,与昭平侯府恩尽义绝!再无瓜葛!” 她的喘息略重,目光如同锐刺,直戳楚明钰那张伪善的脸,“至于所谓逼我为奴的旧事,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最清楚!” “你!”楚明钰眼中的水光几乎要压不住翻涌的怒火,但还是强撑着,声音急促里带着尖利:“姐姐!你何苦如此绝情?过去那些事,纵然有些许误会,也是侯府家事!今日当着外人,你……” 她咬着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欲言又止的模样。 “咄!咄咄!”整齐的甲胄摩擦与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盏气死风灯在浓黑树影间切开光亮,照亮两名身着王府亲卫服色的侍卫。 第38章 评画 两人脸色冷硬,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领头那个声音警惕:“何人呼救‘刺客’?!” 楚明钰眼睛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抢先一步越众而出:“两位侍卫大哥来得正好!实在对不住,惊扰了,都是误会!哪有什么刺客!” 她伸手指了指穆锦和楚明姝,“就是这两人,在些儿女情长上闹了别扭,拌了几句嘴,这姑娘就闹着玩瞎喊,惊动了二位。实在抱歉!” 侍卫的目光立刻投向被指控的楚明姝。 又瞥了一眼站在楚明姝身前的穆锦,最后才仔细打量楚明钰——她衣着华贵,气度骄纵,一看便是贵人。 身份虽未明说,但那身装扮气派已透露无遗,又是本次雅集郡主的座上客,再看穆锦和楚明姝,一个虽风度尚可但明显不是世家子弟,另一个更是狼狈不堪,发髻微乱。 侍卫脸上瞬间露出一丝犹豫和明显的不信。 王府办宴,贵女之间闹点小女儿意气拌嘴拌狠了乱喊,也不是不可能。 何况呼救这女子,形容狼狈,看着就不太稳当。 “正是她!”楚明姝的声音在侍卫怀疑的目光中响起,异常清晰冷静,压下了所有因紧张带来的颤抖。 “就是此人!一路穷追不舍,妄图将我推入湖水淹死。方才若非穆公子及时出声阻拦,她的巴掌已落在我脸上,此绝非口角!乃是蓄意谋杀!请侍卫大哥明察!” 侍卫眉头紧锁,再次看向楚明钰。 楚明钰面不改色,反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不屑的低哼,下巴微扬,眼中那份居高临下的意味更浓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那领头的硬着头皮,对楚明姝语气明显敷衍下来:“姑娘慎言。王府别院重地,岂会有人敢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怕是受了惊吓看差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不想找事就赶紧闭嘴。 楚明钰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矜持地对侍卫微微颔首:“辛苦二位了。不过是小事,无需惊动郡主……” “且慢!” 穆锦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上前一步,恰好挡在楚明姝身前。他对着两名侍卫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二位,适才呼救之时,穆某恰在附近,故而及时赶到。在下方才亲眼所见,绝非口角。” 他的目光转向楚明钰,平静陈述:“分明是这位楚明钰姑娘,追赶这位姑娘,并将她抓住手臂,欲施加掌掴。其行迹凶狠,绝非儿戏。若二位觉得难断,不妨一同去面见郡主驾前,是非曲直,自有分晓!穆锦愿为人证!” 楚明姝猛地抬眼看着穆锦挺直的脊背,一股混杂着震惊和巨大暖流的复杂情绪瞬间冲上心头。 他竟为她直接作证?对上侯府千金? 楚明钰脸上所有的伪装和得意瞬间粉碎。 “穆锦!”她厉声呵斥,名字被她咬得咯吱作响,“你是铁了心要掺和这滩浑水?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商贾之子!下九流的贱民!你也配指摘侯府千金?”她往前一步,眼中喷涌着威胁和恶毒: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与卫贵妃娘娘交情匪浅,她只需一句话,别说你这芝麻粒大小的前程!便是你穆家上下三代,说碾死就碾死!你爹娘供你寒窗苦读盼你春闱登科?呵!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爹娘毕生心血化为乌有!让你这辈子休想踏进贡院大门半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楚明姝的神经里。 卫贵妃的滔天权势,对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家来说,就是天倾地覆。 穆锦的锦绣前程,家人的身家性命……这份压力,足以将一个举子彻底压垮! 不行! 不能连累他! “穆公子!”楚明姝猛地一把拽住穆锦的袖袍,“别!此事与公子无关,多谢仗义相助!但此事……到此为止吧!” 穆锦侧过脸看向楚明姝。 暮色与灯火的阴影在他脸上交织,看不清他的表情,唯能看到那双眼里的星辰光芒似乎被楚明姝的恳求晃了一下,短暂地明灭。 他绷紧的肩膀,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他垂下眼,没再看楚明钰那张盛气凌人的脸,声音有些低沉却依旧平稳:“姑娘一片苦心,穆锦明白了。” 楚明钰仿佛斗胜的公鸡,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哼,剜了穆锦和楚明姝最后一眼,再不看在场任何人一眼,转身便往灯火通明处大步离去。 那两名侍卫如蒙大赦,迅速对着穆锦抱了抱拳,追着楚明钰离去方向的灯光,快步跟了上去。 杂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深处。 死寂的小径旁,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黑暗和两个沉默的人影。 夜风吹过树梢,呜咽作响。 楚明姝松开死死拽着穆锦袖袍的手,仿佛用尽了力气。 她微微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湿冷的气息,压下喉咙的哽咽和鼻尖的酸涩。 “多谢穆公子仗义执言,两次相救。”她对着穆锦郑重地福身行礼,声音虽低哑,却带着十二分的真诚,“救命之恩,明姝铭记于心。公子高义,他日若有差遣……” 话未说完,便被对方阻断。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介怀。”穆锦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润温和,仿佛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威胁从未发生。 他抬手虚虚一扶,避开了楚明姝这一礼。 夜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穆锦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润清晰:“夜深了,此地恐生变故。楚姑娘,雅集尚未散场,不如我们同回?” 楚明姝脚步一顿。 回雅集? 那被灯火点亮的湖边小筑,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人群,里面尽是以前在侯府的旧识。 伤口的抽痛,手背被血汗浸透的黏腻冰冷,都在尖锐地提醒她狼狈的处境。 “多谢穆公子好意。”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只是我如今身份粗鄙,又毫无才艺可观,去那等场合,徒惹人非议,更添笑柄。” 她微微侧过身,“何况,公子你也听到了,我与昭平侯府已断得干净。雅集之上尽是旧识,相见实属尴尬。公子雅人,莫要因我耽搁了行程。” 然而,预想中的脚步声并未立刻离去。穆锦反而往前略走近了半步。 昏暗中,他身姿笔挺,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她的侧影上,带着一种穿透暮色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平静。 “身份粗鄙?”穆锦轻声反问,“姑娘能破釜沉舟,自断关系于轻义重利的侯府之局;能在这府衙后院挣扎求生,步步为营;甚至刚经历一场生死相搏的危局,仍能在此处清晰论事,与我直言身份粗鄙?” 楚明姝猛地抬头,看向黑暗中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 他……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不是鄙夷,不是怜悯? 那目光坦然而认真。 “至于才艺么。”穆锦的视线转向她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声音放缓了些,“姑娘当真不会画了么?据我所知,姑娘当年曾师从名师学画,那份天赋连恩师都曾赞不绝口。只是后来……”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远处隐约的昭平侯府方向,“为侯府一家的生计奔波,打理庶务,才被迫搁下了画笔。” 尘封的记忆被撬动。 当年跟着女画师学作画时的日子,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楚明姝指尖微微蜷缩,牵扯到伤口,带来清晰的钝痛。 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穆公子如何得知?” 能知道这些陈年细事的,只可能是故人。 难道是…… “是你的好朋友告诉我的。”穆锦毫不避讳地点头,证实了楚明姝一闪而过的猜测,“徐御史家的千金,徐澜曦。” 果然是澜曦。 楚明姝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愧疚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瞬间漫过心房。 穆锦看着她眼神的变化,继续缓缓道:“徐姑娘心系于你。方才雅集初开,她便寻遍角角落落,甚至低声询问了我可曾见你踪迹。她言语间,颇为焦急失落。徐姑娘有一句话,托我务必转告于你,若今日能寻到你……” 楚明姝屏住了呼吸。冷风掠过枯枝的呜呜声也仿佛静止。 “徐姑娘说——‘她今日提笔作画,一不为争郡主恩赏的彩头,二不为显名扬才于众人。只为,若有万一,她所画之物,能有幸被一个人亲眼看到,能得到那个人的一句评价。’” “那个人,”穆锦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楚明姝骤然睁大的眼眸里,一字一字,清晰地重复着徐澜曦的话音,“就是你,楚明姝。她说,若无你的指点评说,纵使她今日画得再好,那也是人生一大憾事。” 话音落尽。 周遭只余夜风声。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楚明姝的鼻尖。 澜曦! 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唤她姐姐的御史千金! 那个前世在她声名狼藉被侯府厌弃时,唯一会悄悄往府衙后院给她递点心塞碎银的小姑娘。 那个前世里,就在今年腊月时分,因为一幅画被人污蔑与乐师“私通”继而“私奔”,最终被徐家族谱除名,神秘消失再无音讯,甚至连结局都无从知晓的傻姑娘! 私奔? 不! 绝不能再有那样的一天! 澜曦……她此刻就在雅集。就在那里提笔作画,等她! 不能让这成为澜曦的遗憾,绝不能让她像前世那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于风雪。 必须回去!去见她!去……守护她! 楚明姝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猛地转身看向穆锦,残存在眼底的泪意被一种锋利的光芒取代:“我随公子回去!劳烦带路!” 湖心小筑外搭起的宽敞平台上,灯火通明如昼,人声鼎沸,此刻气氛已达到了最高潮。 数十幅墨迹尚未干透的《锦鲤戏波图》被侍从们小心悬挂于环绕平台的屏风架上,供众人赏鉴品评。 烛火摇曳,映照着绢纸上形态各异的朱红色锦鲤,灵动之气扑面而来。 争论的焦点,自然是哪一幅画堪称魁首,能赢得郡主压轴亮出的厚赏——《阴阳鱼》古画,以及随之而来的泼天名声。 “哎呀呀!诸位兄台,诸位千金!且听小弟一言!”一个略带浮夸的清朗男声拔地而起,带着某种强大的自信,瞬间压过一半的喧嚣。 正是以画技高超兼脸皮厚着称的才子裴飞鸿。 他此刻正指着屏风架上居中一幅工笔细腻的红鲤图,声音洪亮地为自己“摇旗呐喊”:“飞鸿不才,可这‘红鳞化龙跃清波’一笔,那可真是呕心沥血,连觉都不敢睡!瞧瞧这鱼身上的光影流转!瞧瞧这摆尾掀起的浪花之灵动!这魁首之名,不颁给此画,于理不合!于情不通啊!” 他双手一摊,做了个“非我莫属”的无赖姿态。 “噗嗤——” “飞鸿兄,你这自卖自夸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比那锦鲤的画工更胜一筹!” “就是就是!快听听你自个儿这嗓子!锦鲤听见了怕都要吓得沉水底去!哈哈哈!” 一片善意的哄笑声和调侃立刻炸开,气氛被他带得更热了几分。 另一边,几位矜持些的世家小姐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眼神频频落在一幅清雅别致的画作上,面露欣赏之意。 就在这时,一个爽利的嗓音响亮接话,盖过了裴飞鸿那边的热闹:“飞鸿兄你那鱼画得再精细,也缺了点意思!依我看,晁祯兄这幅才妙!” 说话的正是长庆伯世子戚耀光。 他大手用力拍在旁边一位面色微腼腆的吏部尚书之子晁祯肩膀上,震得对方一个趔趄。 戚耀光毫不在意,指着晁祯那幅画,挤眉弄眼地大声说道:“诸位瞧瞧!这画的是什么?两条大鲤,一条朱红浓艳似火,一条玉白皎洁若月!在湖底水草深处……”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嘿嘿一笑,“纠缠不清!若即若离!啧啧啧!晁兄笔下这‘风月无边’之意境,岂是飞鸿兄那不懂情趣的呆头鱼能比的?妙啊!当真妙极!” “戚耀光!你……你少在这里胡说!”晁祯被他的解读臊得满脸通红,急忙低声喝止,声音却被更大的喧闹盖过。 “高!实在是高!” “耀光兄此言,话糙理不糙!哈哈哈!” 一群年轻贵公子心领神会,爆发出更会意也更放肆的哄笑声,夹杂着几声促狭的口哨声。 第39章 切磋 离主评区稍远的一角水榭栏杆旁,一个身着雨过天青素面襦裙的少女,显得格格不入。 徐澜曦。 御史徐家千金。 她没有加入任何一群讨论的人群,只是孤身立在那儿。 面前的青石案上,静静摊开着一幅半尺长的卷轴。墨色淋漓,水波潋滟处,并非红鳞锦鲤,而是一对羽鳞相接的奇特鱼影,于水草摇曳间若隐若现,竟带着几分缥缈仙气。 画已作完良久,墨迹早干。 可她纤细的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捏着画笔末端,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 那双清亮的眼眸,并非如其他人般热切扫视着自己的或他人的画作,更无心争辩魁首归属。 她的目光始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焦灼和失落,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小筑所有的入口和水榭相连的廊桥方向。 灯火明灭,光影在她执着寻找的侧颜上跳跃。 夜风贴着被灯火烤得微暖的湖面拂来,穿过喧沸人声,带来了几缕水岸边特有的潮湿腥气。 穆锦悄然引着楚明姝,自廊桥的暗影之中无声步入了小筑灯火的映照下。 徐澜曦的清泠画卷被烛光一映,水波朦胧处,那对羽鳞仙影流转生辉,引得近处几位千金也发出了细微的惊叹。 尚未等旁人评说,一个清亮又带着矜傲的女声已拔高了响起,清晰越过喧嚷: “澜曦姐姐这手‘素月分辉影’才是今日魁首!什么红鳞金鳞,俗艳不堪!看这羽色接水波的层次!浑然天成,方显山水丹青真意!” 出声的正是卫雯琴。 她出身显赫,眉宇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气,此刻正指着徐澜曦的画作,环视左右,目光特意在那几位方才盛赞晁祯“风月图”的公子脸上停了一瞬,带着明显的轻慢:“此画一出,群鲤黯然。若还要分个胜负,岂不是笑话?” 吏部侍郎家的郑诗音立刻巧笑附和:“雯琴姐姐说的是呢!澜曦姐姐这幅画呀,看着就让人心静,不似有些画儿,热闹是热闹,细看就觉……嗯……浮!” 她掩唇轻笑,眼风也若有若无扫过方才被哄抬的晁祯作品。 徐澜曦清秀的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云,眼中闪过一丝窘迫。 她天性温婉,最不喜成为焦点,更遑论被架到这等风口浪尖。 她慌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卫雯琴的衣袖,声音带着恳切的低柔:“雯琴妹妹!休要如此夸赞,实在受之有愧!评选尚未结束,顾世子与明钰小姐的画作也还未曾呈上……” 浏阳郡主身边的心腹大丫鬟连珠一直侍立在侧,手中捧着登记簿册,此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众人听清:“回各位贵主,已然清点完毕。除靖国公世子顾公子仍在执笔尚未落款外,昭平侯府楚小姐的作品,确实迟迟未曾呈交。” 连珠的目光掠过徐澜曦恳切的脸,最后定格在楚明钰空着的位置方向,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缺的就是楚明钰那份。 “哈!楚明钰?”卫雯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堪的东西,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让她来作画?只怕连笔该怎么拿都忘了吧?整天围着贵妃娘娘身边的郑嬷嬷打转,学那些怎么揣摩人心的规矩都来不及,哪有空练这费心思的清雅技艺?依我看,不交画正好,省得污了郡主的雅兴,也免得污了我们这些评判的眼!” 这话夹枪带棒,何止是轻视作画?几乎将楚明钰近期攀附贵妃的作态扒了个干净,更隐隐透露出因楚明钰受贵妃关注而产生的强烈警惕和敌意! 卫氏是卫贵妃的娘家,卫雯琴更是被家族寄望于三皇子妃之位,楚明钰的野心,无异于挑战她的根基! “噗!”吏部侍郎千金郑诗音再次极会意地掩唇笑出声,“雯琴姐姐说话还是这般直来直去!可……不正是这样理么?”她眼中闪烁着同样看热闹的光芒。 裴飞鸿为了心念的画作魁首之位,虽也恼楚明钰迟迟不交画耽误评选,却不愿得罪卫雯琴,只在一旁搓手跺脚地叹气。 然而另一些自恃身份的贵公子们,则没那么客气了。 “不会画?那为何要来?”长庆伯世子戚耀光抱着臂膀,粗声粗气地开口,“占着个位置,白得一场盛筵美酒?这叫什么雅集之趣?” 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起了些微骚动。 一道身着胭脂红撒金缎面裙的身影,如同带着战场硝烟归来的将军,排开众人,径直走进这片刚刚因她缺席而被口诛笔伐的中央。 正是楚明钰。 她面上早已不见小径上的怨毒,重新挂满了矜贵的冰霜。 步履稳定,微微昂着下巴,径直走向那张空空荡荡的画案。 连珠目光一闪,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楚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正为难呢,规矩便是规矩,雅集画作需收齐才能秉公评选。您的画卷……” 楚明钰脚步停在画案前,没去看连珠,反而目光扫过案上那雪白的宣纸,如同看着一件肮脏的垃圾。 她猛地抬手! “哗嚓——!” 刺耳的裂帛之声骤然响起。 绢纸被她抓起,狠狠一撕两半。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令人猝不及防的狠绝与轻蔑。 这骤然的举动让全场瞬间一寂。 楚明钰随手将撕毁的画纸扔回案上。她这才转向连珠和惊愕的众人,眼神冷漠如同冻透的湖面,声音清晰得每个字都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画?不必收了。我——”她刻意停顿,目光如同冷箭,锐利地刺向水榭深处——那个众星拱月般被侍女环绕的郡主,又掠向水阁西侧一角,那个仍在屏风后执笔勾勒的顾长安,嘴角勾起一丝刻骨的冷笑,“——弃权。” 弃权? “这雅集评选,在座诸位何必这般热火朝天费心琢磨?横竖不过是走个过场!最终魁首花落谁家,难不成还有第二种可能?” 楚明钰说着,轻抬下颚,指向那屏风后的身影,每一个字都带着暗示:“有郡主殿下不惜纡尊降贵看护心上人的情意垫着底;更有国公子世无双的天赋本事撑着门面,我等凡俗之人画得再好,拼死了也不过是那轮皓月底下讨人嫌的几点烛火萤光!”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轰! 整个水榭彻底炸开了锅。 方才还为画作争执的众人,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赤裸裸的指控所吸走。 楚明钰这哪里是弃权?分明是当众撕开了郡主的体面,直指凌昭阳暗中襄助顾长安内定头名! “楚明钰!你血口喷人!”一个尖锐愤怒的女声劈开嗡嗡的议论,带着破音的嘶哑响彻当场。 裴飞鸿第一个跳了出来,急得脸都白了:“休得胡言乱语!污蔑郡主!评选规则早已公示!每幅画皆须由在场所有人评判投票!郡主尊贵也只占一票半!岂能如你所言!” 他急得话都说不利索,眼睛死死盯着悬挂在最高处的《阴阳鱼》古画,生怕被这疯婆子搅黄。 “一票半?”楚明钰冷笑,声音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在权势滔天的郡主面前,在众人皆知的偏私面前,你这规矩,怕是比湖面上的晨雾还要经不起风吹!怎么?裴大才子怕了?怕我撕了这虚假的体面,你那彩头梦也跟着一起碎了?” “楚明钰!够了!”先前那个尖锐的声音再次爆发。 这一次,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和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焰。 人影自水榭外围的阴影里猛地冲出。 是楚明姝! 她身形有些踉跄,原本就狼狈的模样更显仓促。 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冲到楚明钰面前几步远处才停稳。 “郡主义薄云天,见我落难,曾施以援手免我为人奴婢之苦!此恩此德,我楚明姝刻骨铭心!岂容你这等心胸狭隘的小人污蔑半分!” “你今日屡次三番寻衅郡主!如今竟又因郡主替我撑腰便怀恨在心!你这般攀诬郡主,不过是因为郡主帮过我!” “帮了我,便是得罪了你楚明钰的天!动了你那颗比针尖还要小的龌龊心肠!” 楚明钰在看到骤然出现的楚明姝时,瞳孔猛地收缩。 怪事,她怎么跑这里来了? 整个湖心小筑,瞬间死寂如同冰封。 这二位,可不就是昭平侯府的真千金与假千金? 一个侯府新宠?一个侯府弃女? 一个口口声声指控郡主偏私?一个挺身而出为郡主鸣冤! “天呐!她就是那个被赶出来的楚明姝?” “怪不得看着眼熟!” “楚明钰刚才发那么大疯,难道就是出去堵她?” “好大一出戏,这是又要翻天了?” 暖风裹着荷香吹过水阁檐角下悬着的细竹风铃,清脆叮咚几响。 卫雯琴这时拿眼角余光扫过楚明钰,又瞥了一眼楚明姝,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弯。 “说起丹青一道,”卫雯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清亮悦耳,瞬间压过了阁中细细碎碎的杂音,“前些日子听闻一桩趣事,可让人新奇得很。” 她故意顿了顿,见不少目光被吸引过来,这才将手里一小块上好的石青颜料轻轻放下,“澜曦妹妹有次跟我闲聊,一个劲地夸赞楚明姝姑娘的画技,说是如何如何的妙笔生花,灵气逼人,叫人叹为观止呢!” 她特意抬了抬下巴,目光斜斜朝楚明姝瞟去,似笑非笑。 长庆伯世子戚耀光一听“有趣”二字,立时来了劲凑热闹:“哟?有这事?徐澜曦眼高于顶,能得她赞一句‘灵气逼人’可不易!明姝姑娘藏得够深啊!卫姑娘这么一说,小弟倒真想开开眼,见识见识那份‘灵气’了!” 他嗓音洪亮,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唯恐天下不乱的促狭劲儿。 楚明姝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 穆锦立刻朝她靠近半步,眉心蹙起,低声道:“胡说八道!明姝姑娘从不……”他后半句被楚明姝悄悄攥紧的手指止住了。 晁祯也踱步过来,他生得斯文,语气却带着清谈雅士惯有的规训意味:“既有传言,想必不是空穴来风。今日既是雅集,本就是各展其才的场合。每人一张画案,本就该尽兴挥毫。明钰小姐,令妹既有这般名声在外,何不借此机会,姊妹同场,切磋技艺一番?既不负明姝姑娘画技之名,也叫雅集多一桩佳话。大家说,是不是?” 楚明钰闻言,手指骨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抬起眼,脸上却挂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淡笑:“晁公子言重了。雅集之乐,贵在风雅自适。我姐妹各有缘法,岂敢劳烦诸位公子小姐品评?再者明姝她,”顿了顿,似乎斟酌用词,“并无雅集请帖,贸然动笔,于主人、于规例,皆是不合。” 空气窒了一瞬。 卫雯琴却像是早有预料,红唇轻启,语气透着绵里藏针的锋利:“明钰姑娘顾虑周全。只是我想着,宫中贵妃娘娘近来一直赞姐姐才情过人,品性端方,最是看重规矩体统的人家所出。姑母素来也最喜丹青妙品。今日这般盛会,若姑娘能拔得头筹,一幅佳作呈入宫中,岂非一段绝佳的美谈?娘娘听说了,必然更添喜爱。若是……” 她眼神朝楚明姝那边飞快地一扫,又收回,“若是姑娘连切磋都这般避忌,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显得咱们这些闺阁女子量小,畏了不成?传到宫里去,娘娘那里,会不会觉得失望?” “卫贵妃”三个字一出,如同沉甸甸的秤砣,狠狠砸在楚明钰心头。 她可以不在乎眼前这群人,却不能不在意自己那关系着自己乃至父亲能否重振侯府荣耀的靠山的态度。 就在气氛微妙的当口,不远处人影晃动,环佩玎珰声清脆。 浏阳郡主凌昭阳扶着连珠的胳膊,缓步而来。 她显然已将刚才的争执收在耳中,一张娇艳如芍药的脸上不见半点怒意,反而兴致盎然,那双上挑的丹凤眼扫过楚明钰和楚明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卫雯琴这提议,简直送到了她的心坎上!还有什么比让楚明钰这位真千金在众人面前跌落尘埃更能取悦人的? “哟,这么热闹?”凌昭阳嗓音清亮,直接对着侍立在旁的连珠吩咐道:“去把雅集备用的素帖拿一张,就写楚氏明姝’,即刻送给明姝姑娘!规矩不规矩的,本郡主说可以,那就可以!雅集盛会,良才不展,岂不是暴殄天物?” 第40章 活了 “是,郡主!”连珠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转身从侧面博古架的锦盒里取出一张空白帖子,拿起一旁小几上的笔,飞快蘸了墨,写就四个字,然后捧着这张帖子,款步走向楚明姝。 楚明姝深吸一口气,飞快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清冽平静。 “劳烦了。”楚明姝向前半步,伸出双手接过了帖子。 连珠微微一福,转身走回凌昭阳身后。 楚明钰没动。 凌昭阳给楚明姝补发请帖的一刻,她就知道,躲不了了。 退?从此在京城贵女圈沦为笑柄。进?和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假货比试画技? 荒谬!奇耻大辱! “好了!帖子也补上了!”卫雯琴娇脆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刻令人难耐的死寂。 “说起来,明姝姑娘的师尊,可是那位名动天下的虞蓁虞大家呢!当真是名师出高徒,这份天资与际遇,真真羡煞旁人!明钰姐姐,今日小妹和诸位,可就等着大开眼界,看看这一场——龙争凤鸣了!” 她刻意咬重了“虞蓁”的名字,再次将无形的压力重重砸向楚明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两张被强行推向前台的画案。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在西边角落里给楚明姝布置好了一处画案,离楚明钰那边相隔四五张案子的距离。 崭新的素白生宣铺开,画匣里一套还算干净的笔,墨是新砚磨就,颜料罐子里装着基本的三绿、赭石、朱膘。 水阁里声浪嗡嗡,墨香胶气浮在闷热的空气里,沉甸甸的,并不好闻。 楚明姝觉得胸口发堵,悄悄退出侧门。 外头是临湖的回廊,水面风带着荷香吹过来,清爽不少。 碧绿荷叶铺展,下面是一群锦鲤,红白相间,偶尔甩尾搅起一片水花,或是一群聚拢,争抢水面浮着的细小食物碎屑。 楚明姝倚着朱漆栏杆,静静看着。 那些鱼的形态,鱼尾摆动带起的弧度,鳞片在日光和水光下的细微反光,都无声地印入眼底。 作画养成的习惯刻进了骨头里。看入神时,身旁微有动静。 她转头。 徐澜曦正立在几步外,手指用力绞着自己浅碧色裙带上一颗圆润的琉璃珠子,脸上那点惯常的明艳被一种局促不安代替,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楚明姝。 “明姝……”两个字叫出口,声音干涩,像砂砾在打磨,“我……” 风穿过回廊,扬起两人耳畔细碎的鬓发,也扬起一段猝不及防砸进心头的过往。 两年前那个阴冷的下午,画室里弥漫着熟桐油和松节油混杂的刺鼻气味。 徐澜曦满脸通红,眼睛里燃着无法理解的怒火:“你疯了是不是?虞先生前脚走,你后脚就要跟着去跑商?画画呢?你的灵气都拿去喂狗了吗!” 她记得自己当时只平静地把那些洗净的画笔一根根晾在窗沿下,声音也冷:“澜曦,画不了啦。我得帮衬侯府赚钱。” “楚明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几两铜臭扔了笔?”徐澜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哭腔,“你让我恶心!从今以后,你我不再是朋友!” 那重重摔门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震响,震得人心跳都跟着停跳半拍。 湖面锦鲤尾巴一摆,漾开一圈涟漪,将那段尖锐刺痛的回忆打散。 楚明姝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转向眼前这个满脸复杂的旧友。心里竟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空乏的释然。 “是澜曦啊。”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看不出情绪。 徐澜曦像是被她这声不带责备的称呼刺了一下,肩膀微颤,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眼圈有点泛红:“是雯琴她表妹冯巧儿!那天在云裳阁挑料子时,跟我打听你的近况,缠着问东问西。我被她捧了几句得意劲儿作祟,随口提了一句你从前跟虞先生学画好,就是顺嘴提了那么一句。谁知道卫雯琴耳朵那么长!更没想她会当众揭露。” 她语速极快,急欲撇清又满含愧疚,“我绝不是有心说给她听!更不想给你惹麻烦!真的!你信我!” 楚明姝看着徐澜曦脸上急切得近乎狼狈的神情,那点极力解释的样子倒显出几分真实的懊悔。 卫雯琴的心思,岂是一句“顺嘴”能挑起?徐澜曦最多不过是个引子,靶子却是早就定好的。她心里透亮,也懒得点破。 计较这些没意思。 “知道了。”楚明姝的声音没有起伏,“这事本来也躲不过。你不提,有心人想发难,总能找到别的由头。” 她微微侧过身,继续看着水底的锦鲤,意思很清楚——到此为止,不必再纠缠这个话头。 徐澜曦愣住,一口气堵在喉咙口。 没等来预料中的指责和怨愤,楚明姝的平静与不在意像一根更细小的针。 两年前是她先摔的门,是她先断的义绝。 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只有水声鱼响。 过了好一会儿,徐澜曦才像忽然找到出口,猛地抬眼盯着楚明姝的侧脸:“过去我说话不中听。今日这事是我疏忽,牵连了你。对不住!” 别扭地吐出道歉,她又飞快地接上一句,声音绷得紧紧的,像在跟自己较劲,“一会儿你就好好画,画给那些人看看!当年虞先生不是瞎眼!” 话一出口,又觉得这话太重。 楚明姝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徐澜曦那硬邦邦的鼓励,笨拙,甚至带着点别扭,却比花团锦簇的客套直戳心底。 她蓦地转身。回廊里没有旁人,远处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水波。 楚明姝什么都没说,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徐澜曦。 手臂收拢的瞬间,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刹那间如遭电殛般僵直紧绷。 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拥抱,楚明姝已松开手退开一步。 脸颊飞上两片薄红,目光飞快地滑开:“我进去了!画完再说!” 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绕过徐澜曦,朝水阁侧门匆匆而去。 徐澜曦僵在原地,怔忡片刻,望向楚明姝消失的门口,眼底的惊愕和迷茫渐渐融化,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一丝笑意。 真好,明姝她原谅了自己! 水阁内。 凌昭阳倚在铺了锦缎软垫的宽大太师椅里,眼角眉梢都带着看戏的舒展。 她捻着一枚剥了皮的荔枝,纤纤玉指点了点当中铺开的两张并排画案:“好了,人齐了,地方也给腾得干干净净,开始吧!都给本郡主看真切了,雅集雅量,一个笔画也别落下!” 她身旁的大丫鬟连珠垂手立着,眼神冰冷地在两处画案来回扫。 楚明钰坐在左边那张案前,腰背挺直得如同绷紧的弓弦。案头一应俱全的上好用具——澄心堂特制的玉版宣、贡墨、装着各色石青石绿蛤粉的珐琅小碟,甚至有一小碟特调的澄金。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那一寸寸雪白刺目的纸面上,指间掐着一块刚从松烟墨锭上掰下来的小块,尚未捏碎,指尖却用力到指甲盖边缘渗出了青白色。 卫雯琴她们那群“闲话”的低语时不时飘来几个字眼,什么“虞先生弟子”、“名师高徒”,像小虫子往她耳膜里钻,搅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右手边的楚明姝则显得截然不同。她面前的那张普通松木画案相对朴素得多,笔是常用的一套兼毫、紫毫,颜料也只配了最基础的几色,甚至没有镇纸,只用一块打磨光滑的鹅卵石压着宣纸一角。 可她的神色却松弛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凝神的专注。 刚才门外与徐澜曦那短暂的交集,仿佛拂开了心口的积尘。 她拿起一支羊毫笔,在笔洗里略略湿润,又从容地在墨池里蘸了个半饱,动作舒缓流畅,不见丝毫滞涩。 笔尖悬至纸面上方寸许,目光垂落,周遭的喧哗与注视仿佛瞬间被隔绝。 雅集自然不止这两位主角。 靠水阁角落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浓荫下,靖国公世子顾长安正悄然立着,竭力将自己高大的身形缩进树影里。 他面前那张长案上摊开着一幅已完成的画,已提过款落过印,只求快快撤走。 这种真假千金针锋相对的浑水,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可惜,他越想躲,有人越是把他往光亮处扯。 长庆伯世子戚耀光像条专嗅热闹的猎犬,目光来回巡视。一瞥见槐树底下那道青色身影,乐了,几步就蹿了过去,声音拔得老高:“嘿!顾兄!躲这儿数叶子呢?快快快,站这儿哪看得清呀!主位那边才叫热闹!” 他不容分说,仗着力气大,一把攥住顾长安的小臂,拖着就走。 顾长安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半推半就地就被拉回了水阁中央。 无奈皱眉,甩开戚耀光的手:“戚世子松手!我自己走!” 语气隐有不悦,但也不敢太显。 顾长安刚站稳,还没缓过口气,另一个身影已经端着酒杯凑了上来。 晁祯抿了口手中杯里的琥珀色清酿,好整以暇地踱到顾长安身侧。 “长安兄,”晁祯压低了点声音,恰好能让周围的戚耀光和邻近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公子小姐听清。 他刻意朝前面并排两张案子的方向抬了抬下颌,语调拖得意味深长,“真真是场好戏啊。” 他目光在楚明姝和楚明钰身上来回梭巡了一圈,又落回顾长安脸上,带着试探,“前头那位是早年与你有婚约的吧?”他意指楚明姝。 “后面这位,”目光扫向楚明钰,“是你现任未婚妻?啧啧,”他咂摸了一下嘴,笑容加深,“当真是造化弄人,这水火同台的场面,长安兄看着,心向着哪一边呢?哦,说错了,该问——站在哪一边?” 这话如同两根带刺的针,精准地扎进顾长安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小半步,想避开晁祯,腰侧却“砰”一声撞在身后案角上。 痛! 顾长安几乎要闷哼出声,脸色瞬间青了三分。 他咬着后槽牙,强忍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休得胡言!谁都不站!区区画作而已!” 晁祯满意地看着顾长安的狼狈模样和扭曲的表情,那正是他想要的反应。 他呵呵轻笑一声,酒杯在指间转了转,状似不经意地朝着坐在主位的凌昭阳方向,略抬了抬下巴:“也是,不过一时之短长罢了。有些人啊,心气高着呢。眼皮子底下这点鸡毛蒜皮的胜负,哪入得了眼?” 他话锋微妙地一转,意有所指,“就说浏阳郡主,金枝玉叶,眼界非凡,寻常闺阁手段自然看不上眼。若有人能得其青眼。啧啧,才是真正的前程远大!” 他那双含笑的眼盯着顾长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暗示。 顾长安被他这话里的意思刺得更加别扭,如同吞了苍蝇。 不多时,楚明姝手腕轻提,最后一笔落下。 细长的笔尖在一条锦鲤尾鳍末端微妙地一转一顿,流畅勾连出水波的尾痕。 饱蘸淡赭的锋毫离纸。 她直起身,轻轻吁了口气,带着几分倾注心神后的松懈。 目光平和地投向自己的画作,并没有立刻看周遭反应。 静。 一种奇异的寂静以那张画案为中心,在嘈杂的水阁内蔓延开来。 无数道目光,或讶异、或探究、或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张铺展的宣纸上。 最先打破这诡异死寂的,是一声控制不住的倒抽冷气,旋即化作极低的一句“老天爷……”——不知哪位小姐发出的。 紧接着,无法用词语描述的惊叹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片涟漪。 “这鱼……活了?” “水!那水纹动的样子!” “鲤戏水,竟能画出这般神韵……” 晁祯手里的酒盅停在了唇边,里面清亮的酒液微微晃动。 他本是带着三分嘲讽七分审视来看这场戏,此刻那惯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底的玩味被一层惊诧覆盖。他下意识地朝着画案方向迈了半步。 戚耀光更是“噌”地一下就蹿了过来!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身前挡着的人,伸长脖子往楚明姝的画案上瞅,嘴里还在嚷嚷:“哪儿呢哪儿呢?让开点!让小爷瞧瞧!能吹得有多神……” 他这么一挤一喊,像开了闸门。 人潮涌动,竟将在角落竭力想要隐形脱身的顾长安也裹挟着往前推去。 第41章 糟蹋 顾长安脸色铁青,被挤得踉跄,腰侧撞伤的地方被人在混乱中又杵了一下,疼得他猛地吸了口凉气。 他被迫站在了人群前排,晁祯和戚耀光一左一右几乎把他夹在中间。 目光落在画纸上的瞬间,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只是一幅尺幅不大的设色小品。画面中心不过数条锦鲤。红白相间,形态各异。 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背景,只有用极其细腻清淡的笔触晕染出的水纹。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鱼儿和水,却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鲜活。 淡墨层层晕染出光透过水体的深浅变化,细若游丝的线条勾勒出水波撞击鱼身后自然散开的涟漪,一波推着一波。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纸上,竟真有粼粼波光跃动的错觉。 一片由衷的惊叹在沉默后爆发出来,嗡嗡的议论声浪陡然拔高。 难怪!难怪徐澜曦会那般推崇楚明姝,那些“灵气”的夸赞,此刻不再是虚浮的传言,而是活生生摆在眼前的事实! 徐澜曦独自站在人群略靠后的位置。 她没有凑上去看画,眼睛死死地盯着画案后楚明姝挺直的背影。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先是无声地滑落,沾湿了颊边的鬓发,很快便决了堤。 她死死咬住下唇,却控制不住肩膀剧烈的抽动。帕子被她在手心捏得几乎变形。 不是惊讶,是痛彻心扉的悔恨。 在无数双眼睛好奇惊疑的注视下,徐澜曦猛地推开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扑向画案。 人群下意识地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分开了一条通道。 她冲到近前,根本没去看那幅画,在楚明姝微愕转头看来的瞬间,徐澜曦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抱住了楚明姝! 身体撞击的力道让楚明姝一个趔趄。 徐澜曦的手臂死死箍住她,力气大得勒得她生疼。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肩头,那声音因哽咽而破碎: “明姝!我错了!我不是人!”徐澜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我一直以为……你是贪那点商贾铜臭……嫌画画清贫……” 她抽噎得几乎要背过气,“我不知道你是替那个烂透了的侯府填窟窿……你去赚钱是为了他们……为了那点见鬼的银子,好让我们俩还能继续画画!” “我还骂你……骂你丢了灵气……骂你市侩……是我这个瞎了心蒙了眼的蠢货!该骂该唾弃的是我!” 徐澜曦哭得浑身脱力,几乎站立不住,重量全压在楚明姝身上,只有抱着的手臂越来越紧:“对不起……明姝……我不配!我枉为人友……” 肩膀上传来的滚烫湿意和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拥抱,让楚明姝原本平静的眼睛瞬间湿润。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力回抱住了哭得浑身颤抖的徐澜曦。 她轻轻拍抚着徐澜曦单薄颤抖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无比用力。 “没事了……都过去了……澜曦……都过去了……”她低声喃喃,声音也带着哽咽的沙哑,是安慰徐澜曦,也是说给自己听,“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么?再不用为那些人牵肠挂肚……束手束脚……” 周围一些心肠软的小姐目睹此景,被这真挚的悔过与和解打动,想到往日听闻这对姐妹花形同陌路的传言,再看看眼前毫无隔阂的痛哭与拥抱,也禁不住红了眼眶,掏出帕子低头拭泪。 “啧啧啧,”一个带着点冷酷意味的女声穿透这片悲戚的氛围,带着洞悉一切的讥诮响了起来。 是浏阳郡主凌昭阳。 她早已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体,手里那枚艳红的荔枝在掌心把玩着,娇艳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事不关己的凉薄: “哭得倒是悲切。徐二小姐悔悟来得也不算晚。不过么,”她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若非昭平侯府亏空得底裤都朝天,坐拥爵禄的大男人填不上自家的坑,反逼着自家‘假凤凰’顶门立户,出去抛头露面搏生计……” 她顿了顿,冷冽的眸光环视全场,“又何至于生生逼断了人家小姐好好握笔杆子的手?把人逼到那等商户杂流堆里去厮混赚银子?更不至于引出这前头的绝交旧怨以及今日的抱头痛哭!”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众人心思各异,一些知道内情的想起侯府近年越发潦倒和楚明姝被骤然推入商海的传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凌昭阳似乎很满意自己引起的效果,接着抛下一枚更重的炸弹,语气更加戏谑:“说起来,本郡主前两日还听了一耳朵趣事。说是昭平侯府断亲那出闹剧,公堂之上,楚明姝可是当众亮出来一本厚厚账册子!清清楚楚载着两年里头,几万匹绢、几千斤香料过手,刨去各项成本杂支开销,真金白银净落七万两!啧啧,两年七万两!” 她刻意加重了数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溅起滔天声浪。 “七……七万两白银?”戚耀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嗓子都惊得劈了叉,“真的就用了两年?” 哭声戛然而止。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可思议,就连还在抹泪的几位小姐都僵住了动作。 两年!七万两! 满堂哗然。 戚耀光几乎是扑到楚明姝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也顾不上礼数了,眼神热切又急切地盯着楚明姝:“楚姑娘!郡主说的那账册……两年七万两可是真的?还有用这七万两换来的断亲?” 所有目光钉在楚明姝脸上。晁祯停止了把玩酒杯,顾长安忘了腰上的疼,凌昭阳好整以暇地捻着荔枝壳。 楚明姝轻轻松开了依旧埋首在她肩头的徐澜曦。抬起手,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 脸上还带着泪水冲刷后的湿意,可那双眸子,却已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清潭,异常澄澈而镇定。 “账册是真的。一字不差。” 楚明姝的声音没有停顿,平稳地继续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久远旧事: “公堂之上,证物具呈,府尹大人亲自验过,府衙录档。白纸黑字,无从抵赖。以此七万两纹银,买断我与昭平侯府一应干系,自此两清,永不相关。此为当时公断。”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转,落到凌昭阳脸上,添上了至关重要的一句:“当时,楚侯爷与楚明钰小姐意图阻拦,不惜动用府中家丁,威逼利诱。是郡主殿下及时赶到,遣府卫将人喝止驱散,方使断亲文书顺利落定。” 这话一出,既点明了凌昭阳拔刀相助,又将楚侯爷和楚明钰当时的霸道刻毒钉在了耻辱柱上! 信息量太大,众人互相交换着骇然的目光,议论声根本压不下去。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楚明钰听着大家对自己的指点议论,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怒火,夹杂着屈辱和难堪,瞬间冲破了楚明钰的理智。 “啪!” 一声钝响,异常刺耳。 楚明钰猛地扬手,手中的狼毫笔被她用尽力气掼下。 死寂。 连湖风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哎呀!”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 紧接着,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个身影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 “暴殄天物!你…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一张上好熟宣!好…好端端……呃…” 爱画成痴的裴飞鸿冲到案前,颤巍巍地指着那抹狰狞的墨团,痛心疾首得脸都涨红了,后半截惋惜的话语在他看到楚明钰抬起的脸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楚明钰霍然抬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清冷,燃烧着两簇暴烈的火焰,怒,恨,不甘。 那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狠狠刮过裴飞鸿的脸,带着警告与驱逐:滚开! 裴飞鸿被她这眼神钉在原地,一时竟讷讷不敢再言。 “楚明姝!”楚明钰猛地站起身,带得身下的花梨木圈椅向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你什么意思?几次三番!你到底想怎样?就非要处心积虑在人前给我下绊子,看我的难堪你就那么舒坦?”她指着桌上那片狼藉,“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满意了?!” 整个水榭的人,目光都在她二人之间来回逡巡,神色各异。 惊讶,困惑,看好戏的兴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对着那失态的真千金。 “究竟是谁处处逼迫?”楚明姝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回到侯府后,我自问没有一件事对不起你!父母怜你失而复得,待你如珠如宝,我只觉心疼欢喜,恨不得将十六年欠你的一股脑都还给你!可你呢?” 她一步步走向楚明钰,声音里的悲愤如泣如诉:“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逼我在亲眷面前颜面尽失,将我的脸面踩在脚下,再也抬不起头来?甚至想要将我贬为奴婢,才称了你的心意?楚明钰!你到底要我如何才算完?要把事做到何种地步才算绝!” 这声声泣血的控诉,配上她那摇摇欲坠的身姿和被泪水冲刷得苍白的小脸,瞬间将楚明钰推到了千夫所指的位置。 尤其是最后那句“贬为奴婢”,更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楚明钰被楚明姝这一连串气势汹涌的指控,震得生生倒退了一小步,后腰重重磕在身后的画案边缘。 桌上的画纸被她的动作带得微微颤动,那张牙舞爪的墨迹似乎在无声嘲笑着她。 一股寒气,比深秋的湖水更甚,从脚底猛地蹿遍全身! 她想反驳。可……又有什么用? 她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猛地转向主位。 “郡主!”楚明钰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臣女突感不适,告退!” 她不看凌昭阳如何反应,说完最后一个字,立刻转过身,开挡在身前的两个看客,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呵。”凌昭阳短促地嗤笑了一声,拈起一粒葡萄,优雅地捻开薄薄的果皮,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楚明钰消失的方向,“随她去罢。” 裴飞鸿见主角离场,也懒得管那些贵女公子的心思,满脑子仍惦记着那被毁掉的纸。 他绕过狼藉的画案,凑近仔细看那巨大的墨团。 墨色太浓太厚,几乎看不出底下的笔痕。那两条可怜的鱼,早被墨汁吞噬得骨肉模糊。 “唉……可惜……”他摇着头,眉头紧锁,对着那块黑印子品鉴不出半分美感,“糟蹋了。” 他这一摇头一叹息,引得旁边几位也对书画略知一二的公子小姐围了过来。 “是啊,可惜了这张纸。” “啧,这轮廓勾的太生硬了些。墨色也洇得糊涂。” “笔法确乎有些稚嫩。”一位闺秀,小心翼翼地低声评价,随即又补了一句,“可见人怒气上头,更是方寸大乱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言而喻。 楚明姝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案前,她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那片狰狞的墨团上。 构图简单?笔法稚嫩? 她看着那墨团深处,隐约还残留着一些几乎无法辨识的扭曲线条——那是楚明钰试图描绘锦鲤身姿的动作痕迹。 然而吸引楚明姝目光的,并非这些拙劣的笔触,而是在一片混乱边缘,几乎被彻底掩盖的角落,一条挣扎姿态的鱼尾留下的潦草墨线,那形态狰狞而用力,头部似乎倔强地向上昂着,朝向画面最高处未曾完成的天际线——或者说,是楚明钰心中那道未曾描绘出的龙门。 野心。 一丝冰凉彻骨的寒意悄然爬上楚明姝的脊背。 这条不成形的鲤鱼,哪里是众人眼中笨拙的习作?它分明是不顾一切想要冲霄而起的野心! 在楚明钰的心里,昭平侯府这片天池太小了。她想跃过的,绝不止眼前小小的龙门! 侯府的荣耀?父母的宠爱?众人的艳羡?甚至自己的存在?或许都只是她通向更高处的一方垫脚石罢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楚明姝迅速收敛了目光,恢复了原样。 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方才未尽的委屈水光和对那张被毁坏纸张的惋惜。 只是无人留意,她藏于宽大袖中的指尖,已然死死地、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细嫩的皮肉里,留下月牙般的血痕。 第42章 搬出去 沉寂被打破,却换上了一种更为紧绷的气氛。 浏阳郡主凌昭阳轻轻放下指间的葡萄,抬起眼,扫过周遭,重新浮起的低声议论像湖面投石后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 “好了,”凌昭阳的声音一起,刚刚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人立刻噤声,所有目光重新汇聚到主位之上。 “既是雅集,自然要品评个高低优劣。画作皆已收拢,诸位慧眼,不妨投出心仪之作,也免得我这个主人偏私。” 侍立在她身后的大丫鬟连珠立刻会意,与另外两名侍女快步走向角落放置所有画作的案几旁。 她们动作麻利,将那一张张锦鲤图一一抚平、规整。 很快,一名侍女端着一个黄花梨木托盘,走到了水榭中央。 托盘上错落放着一束束刚从梅苑摘下未及盛放却幽香沁人的腊梅细枝。 每一枝不过两寸许长,含苞点点,黄玉般温润。 “每人一枝,皆为选票。”连珠的声音清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各位贵客将这腊梅,投于您最中意的锦鲤画作之上即可,哪幅画旁放置的腊梅最多,即为今日魁首。” 侍女端着托盘在坐席间穿梭,每位宾客包括楚明姝,都伸手取了一支。 淡雅的梅香在指尖浮动,带着冬日的清冷气息。 连珠的目光扫过被规整好的画作,落在边缘一张被巨大墨团洇染的废纸上。 那正是楚明钰留下的“杰作”。 连珠顿了顿,似乎全无为难之色,随即转向众人,声音平稳地补了一句:“另外,明钰小姐身体抱恙,已提前告退。离席前她特意交代,她的心意已明,只选自己的画作。婢子依言……” 她几步走到那张墨团废纸旁,将手中一直小心持着的一支腊梅轻轻放在楚明钰的杰作旁。 刺眼的墨团与清雅的腊梅,形成荒诞的对比。 “是以,”连珠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明钰小姐的画作,已得一梅。暂时领先。” 楚明姝垂眸看着自己指间那支腊梅。 梅苞小巧紧实,尚带着晨露的湿意。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羞辱楚明钰?这念头在她心里浮过一丝涟漪,旋即消散,如同一缕青烟。 凌昭阳的手段从来如此,无声处听惊雷,踩人专往痛处碾。 她抬眼,恰好对上徐澜曦看过来的目光。 澜曦的眼神里全是担忧和不安,她冲楚明姝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楚明姝不再迟疑。 她拿起手中那支腊梅,径直走到中间一张画案前。 那案上铺展着一幅尺幅不大的锦鲤图。画中几条红鲤形态各异,或悠游,或追逐,并非全然灵动出尘,然而水草线条飘逸疏朗,浮萍点缀得当,更难得的是画面气韵连贯,透着一种平和安然的意趣。 正是徐澜曦的手笔。 楚明姝将自己手中的那支梅,轻轻放在徐澜曦的画纸右下角空白处。 几乎在她放下的同一瞬,另一支腊梅也落了下来,紧挨着她放的那一支。 楚明姝转头。 徐澜曦也走了过来,正将自己的梅枝放在她旁边。澜曦对楚明姝露出一个短促却温暖的笑容,随即飞快地拉起楚明姝的手,将她带离人群聚集的画案中心。 两人避开了其他人,绕过两盆青松盆景的掩映,走到水榭最内侧,一处通往游廊的角落。 这里能依稀听到水榭中央的模糊人声,却又因着一根粗大的承重圆柱和雕花隔断,形成了半遮蔽的僻静地。 “郡主今日……”徐澜曦刚开了个头,声音里压着郁气,显然是为了楚明钰离场前的变故。 楚明姝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示意无妨。 她抬眼看着徐澜曦,对方秀雅的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担忧。 “澜曦,”楚明姝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卫雯琴卫姑娘同你聊了那么久,是在请教琴艺?” 她目光落在徐澜曦脸上,看似随意闲聊,“我远远听着,似乎还涉及了些南地的新曲谱?” 上一世里那模糊混乱的传言,如同沉在记忆深处的一块污黑淤泥——“徐家嫡女不顾廉耻,与南地低贱乐师私奔,半道遇劫,曝尸荒野”! 此事曾让整个御史府蒙羞,让澜曦的父母一夜白头。 徐澜曦显然没料到楚明姝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蹙起眉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困惑,随即化作一种近乎嫌麻烦的表情。 “她呀?” 徐澜曦的声音带上几分无奈,撇了撇嘴,“哪有心思听什么南曲北调?她来找我,十回有九回半都是冲着我那点子画技来的。前次盯着我那幅雪竹图琢磨了半天技法,今日又缠着问莲叶的嫩粉如何调得最自然。刚还在叨叨,说画那池子里的蓝莲,颜料若是稀了,水色就盖不住底色,糊成一团难看死了,浓了又死板。唉,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真要论琴,我这两下子哪里配与她探讨?” 楚明姝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像是被塞了一块冰冷的铅石。 不是琴艺? 更无关乐师? 可前一世里关于澜曦“痴迷曲乐”、“不顾身份与乐师交好”的传言又是怎么来的? 徐家深宅内院的私事,外头能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指向如此一致,最终导向那悲惨的结局…… 这中间,分明被人精心设计!甚至可能是故意引导着澜曦走向死亡! 是什么人?利用了什么?又为何要对徐澜曦下如此毒手? 巨大的疑团笼罩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她重生以来,改变了自己的轨迹,甚至改变了侯府内与楚明钰的交锋形势。 可徐澜曦的命运线索竟也出现了如此诡谲的偏差。 这盘棋,比她能看到的更大,落子之人也更歹毒阴险! 信息太少,线索散乱如沙。 她此刻站在徐澜曦面前,看着好友鲜活的脸庞,这真实的存在却加剧了那沉甸甸的预感带来的压力。 无力感再次袭上心头。 “明姝!你怎么了?”徐澜曦的声音因心焦而陡然拔高了几分,随即又立刻压低,她以为楚明姝这是被楚明钰伤得狠了,想到楚明姝如今在广陵王府内的处境,被那所谓“真千金”步步紧逼的艰难,自己竟只能眼睁睁看着。 一股浓烈的愧疚和心疼猛地攫住了她,“都怪我!若不是我强拉着你来作画……” 她的声音有些发哽,自责几乎要溢出来,“明姝,你要是在王府里呆着不痛快,不如就搬出来,住到我家里去!我娘一直喜欢你,我那还有个临水的安静院子,咱们在一处!省得日日对着那些糟心的人受窝囊气!” 她上前半步,拉住楚明姝的胳膊,目光恳切真挚。 楚明姝猛地回神。 看到好友眼底急出来的水光和那几乎要替她承揽所有过错的愧疚,心头那沉重的铅块被推开些许,涌起更多的却是熨帖的暖意和心疼。 侯府也好,外面的豺狼也好,至少眼前这个女子,待她的真心是不打半点折扣的。 然而,这潭漩涡已开始显形,她不能让澜曦再卷入更深。 搬过去?那无疑是将澜曦直接暴露在可能存在的黑手目光之下。 “澜曦,”楚明姝反手轻轻握住徐澜曦的手,拍了拍,打断她急切的话语。 “我知晓你的心意。不过去你府上住,暂时怕是不成。” 见徐澜曦瞬间又要开口反驳,楚明姝忙接着道:“只是,眼下确实有几件事想请我们徐大姑娘帮把手。” 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 徐澜曦立刻屏息细听,眼睛一眨不眨,那神情仿佛接了个天大的军令。 “夏霆那边应该有回音了。烦你帮我递个信给他。” “夏霆?”徐澜曦反应极快,她立刻记起了楚明姝曾提起的那个京兆府的年轻衙役夏霆。 他正是楚明姝贴身丫鬟半夏的亲哥哥。 那双明亮干净且带着倔强和正气的眼睛,让徐澜曦印象很深。 “是,”楚明姝点头,“就告诉他一句话:我这几天便要搬出王府了。让他把之前预备下的那处小宅子,趁早收拾干净利落些。” 那处宅子,是她重生之初利用手中仅有的一点银钱,暗中通过牙行置办的一处小院落。 位置说不上顶好,胜在清静隐蔽,不在勋贵云集的区域,也少惹眼。 产权挂在夏霆名下,暂时查不到她身上。 “搬出来?”徐澜曦一愣,那地方安全吗?可还需要添置什么?我……” 她生怕楚明姝客套,急切地想表现。 楚明姝再次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地方是他替我寻摸的,人是极可靠的,无需担忧。你若真想帮,” 她看着徐澜曦瞬间又亮起来的眼眸,微微一笑,顺势提了个既能安抚澜曦好意又不过分牵连她本人的具体要求: “你派个人过去,帮着查看查验收拾结果,看看宅子里缺了什么日常短少的家伙事,若有不足的粗使物件儿,你便做主帮我先添置些,账回头给你。只记着,让你的人去时也机警些,只说是赁房的管事娘子帮新租客准备开伙家当,莫提其他。” 这差事,既具体又有些琐碎繁杂,正好能安徐澜曦那急切想要替她分担的心。 帮她“打理”而不是“准备”,界限分明。 徐澜曦立刻听懂了楚明姝的用意,心中那巨石般压着的愧疚感骤然消散大半,整个人都轻快起来,连连点头:“你放心!交给我!保准办得妥妥当当!我让杨妈妈去,她嘴巴严实又精细!明日就去!断不会让你住进去还缺东少西!” 她眼中的担忧还未全散,但那份替好友终于有了自己落脚之地的欢喜和能帮上忙的踏实感,已然盖过了其他的情绪。 两人说话的间隙,水榭中央的投票已悄然进行到了尾声。 大多数宾客都已做出了选择,小部分还在对着几幅不相伯仲的画作犹豫,脚步在画案间徘徊。 连珠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像玉罄敲击,压过了最后一点低语:“时间到。婢子计数。” 她身后两名侍女迅速上前,目光如尺,清点每一幅画作旁放置的腊梅数量。 水榭里彻底安静下来。连珠声音不高,清晰地报着数。 “……晁公子四支…戚世子三支……” 画案间,有人欣喜,有人轻叹。 “……卫雯琴小姐五支……”一个略显矜傲的鹅蛋脸少女闻言抬了抬下巴,嘴角微勾。 “徐澜曦小姐……七支。”连珠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在徐澜曦那幅清雅平和的锦鲤图上停驻了一下。 徐澜曦本正全神贯注听着楚明姝交代宅子的事,听到自己名字和票数才猛地意识到雅集结果快出来了。 她微微一怔,脸瞬间就红了,有些无措地看了楚明姝一眼。 显然没料到自己竟能得票不低。 楚明姝对她笑了笑,真心实意为她高兴。 最后,连珠的目光移向了众画作最中心、最华丽宽敞那张画案上的锦鲤图。画中几尾鲤鱼形态舒展,色彩鲜润,水纹波动自然,整体布局巧妙,尤其是鱼鳍鱼尾处的笔触纤细柔婉,足见功力。 正是楚明姝所绘。 而画纸旁边,数支清雅的腊梅几乎叠成了一小簇,映着墨色,愈发醒目。 连珠的声音清晰准确地响彻整个安静的水榭:“楚明姝小姐,十一支梅。” 细微的抽气声从人群中传出。不少人投向楚明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七幅投票的画作中,这十一支几乎占据了总票数的近半! 更有几位身份较重的贵妇,也含笑望向这边。 徐澜曦欣喜地抓了抓楚明姝的衣袖,为好友骄傲。 然而楚明姝本人,脸上却没有多少欣喜之色。 听到这个最高的票数,她甚至没看自己那幅画一眼,反而微微侧头,越过众人,目光平静地投向水榭边缘那张摆放着墨团和一支孤零零腊梅的废纸。 十一支,遥遥领先。 那一支,形影相吊。 皆是梅枝。 落处天壤。 坐在主位上的凌昭阳,一直含着的笑意似乎更深了几分。 她那染着丹蔻的手指拈起侍女呈上的一支梅,目光落在手中那清幽的腊梅上,眼神却在无人觉察的瞬间微微偏转,极快极轻地掠过楚明姝与徐澜曦方才密谈的那处角落,若有所思。 那点若有所思,像湖面乍起的微澜,旋即沉入深水,再无痕迹。 第43章 君子 腊梅的清冷气息混着雅集里暖炉的熏香,无声浮动。 薄霜初化的石板路上传来碎步急趋声,凌昭阳郡主身边的大丫鬟连珠快步走到近前,规规矩矩行礼:“徐姑娘、楚姑娘,郡主请二位回去呢,要揭彩头了。” 楚明姝与徐澜曦对看一眼,都有些讶异今日这结果出得这般快。 两人起身,随着连珠往回走。 刚绕回暖阁正厅那道月洞门,里头骤然爆出的一片惊叹声浪便撞了出来。 暖融融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微鼓胀着,呼之欲出。 脚步刚迈过门槛,楚明姝就愣住了。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角落——那是供人欣赏书画的敞轩一角。此时,人群自然而然地在那个位置让开了一个不大的半圆。 所有人的视线焦点,都落在楚明姝那张《锦鲤图》旁边。 一支支暗香浮动的鹅黄腊梅枝,足足十几支,正一支挨着一支,堆叠在条案边缘。 腊梅花瓣娇嫩,层层叠叠,几乎要盖住了下方画卷原本留白的纸边。 而距离《锦鲤图》稍远些的其他桌案上,稀稀拉拉地各自散落着几支。 夺冠热门徐澜曦的画作旁,也不过静静躺着七支。 楚明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怎么可能这么多? 她下意识地在这厅中逡巡。 上首主位那铺着织锦厚垫的紫檀圈椅里,坐着郡主凌昭阳。 她的目光,也正投在楚明姝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郡主的目光一起转了过来。 一时静得有些异样,似乎连炭盆里银霜炭燃烧的细微毕剥声都清晰可闻。 一直跟在楚明姝身侧引路的连珠,趁这时机上前两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暖阁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回禀郡主、楚姑娘,还有一事。楚姑娘的画,原得了十一支梅枝。不过,”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郡主手里这一支还未投出,特意吩咐要等楚姑娘回来,当面投下。” 十一支! 楚明姝脑中嗡地一声。 这满厅参选的人,加上郡主带来的几位评判,拢共也才多少人?这十一支几乎是囊括了大半之数! 凌昭阳轻轻一笑,悠然起身,手中那枝开得正好的腊梅在指间微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牢牢钉在了那支腊梅之上。 凌昭阳步履从容,一步步向着楚明姝的画案走去。 楚明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屏住了。 凌昭阳终于走到了条案前,目光在那十一支梅枝和楚明姝的画作之间淡淡一转,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然后,在全场瞩目下,她没有丝毫犹豫。 “啪嗒”。 一声极轻的声响。 那支代表她一票半特殊权力的腊梅枝,轻轻落在了那堆十一支梅枝的最高处。 “本郡主这一票半,自然也归楚姑娘这幅《锦鲤图》。数数吧。” 连珠立刻上前。 “回郡主,楚姑娘的《锦鲤图》,得票共计十二票半!”她清晰无比地报出这个数字。 这几乎已是压倒性的结果! 楚明姝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耳朵里嗡嗡作响,依旧有些茫然。 这就……赢了? 凌昭阳的目光落在楚明姝脸上,含着赞许的笑意:“《锦鲤图》夺魁,名副其实。楚姑娘才情出众,可喜可贺。” 她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管事侍女立刻捧着一个盖着深红绒布的托盘,快步上前。 红绒布揭开,露出里面一卷用锦带仔细系好的古画卷轴。 “按雅集前定的规矩,今日魁首,得此《阴阳鱼》图。”凌昭阳亲手拿起那卷画轴,转过身,递向还微微怔仲的楚明姝,“望楚姑娘好好珍藏这份缘法。” 楚明姝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 卷轴滚落在她的手心,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凉质感,真实得不似在梦中。 她托着画轴,对着凌昭阳深深一福,声音还有一丝发紧:“谢郡主厚赐。” 又侧转身,对着众人再次欠身行礼:“承蒙各位谬赞、厚爱,感激不尽。” 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响了起来,随即汇聚成一片祝贺的喧哗。 长庆伯世子戚耀光站在外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样,嘴角勾着笑,声音懒洋洋的:“楚姑娘好本事!我那一票,可没白投!” 裴飞鸿一个箭步从旁边花梨木围屏后头挤了过来,挤眉弄眼,声音透着一股子市侩的精明劲儿:“楚大小姐!商量个事?这《阴阳鱼》可是古画圣手遗迹,旷古绝今啊!您开个价?我家老爷子六十大寿,就差这么一件好物添彩头!价钱随您开口!” 他急不可耐的样子,惹得旁边几位小姐掩唇低笑。 戚耀光那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冲着楚明姝的方向扬声打断裴飞鸿:“啧,俗不俗?一幅古画,到你嘴里就成了金银?” 他转而看向抱着画卷还有点没回过神的楚明姝,笑容加深,“楚姑娘,我那份心意也投在里面了!与其便宜了裴家这个钻钱眼子的,不如跟我合伙做点实在生意?就你手里这份才华!随便画点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做成花样子,印在布匹上,铁定大卖!怎么样?我出本钱,你出手艺,五五分成!保你躺着数银子!” “戚耀光!”一道清脆却带着明显斥责的女声陡然响起。 卫雯琴蹙着精致的眉宇从一群小姐中站了出来。 她出身高门,家学渊源,最重风雅清流,对商贾沾手诗词书画向来嗤之以鼻。 此刻她一脸鄙夷地盯着戚耀光,声音不大,却字字含锋:“你堂堂长庆伯府世子,正路不想着走,整日里钻营这些铜臭之物!自己浑噩也就罢了,还胆敢教唆楚姑娘! 楚姑娘笔下功力已入化境,大好才华正是问鼎丹青大道之时!怎能在你这等粗鄙营生里沉沦,沾染这身市侩庸俗气!简直是对才情的亵渎、对清名的玷污!好好一个诗画魁首,转头被你拐去沾染满身铜绿,平白糟蹋了灵性与郡主今日这番厚意!还不快住嘴!”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夹枪带棒,直指戚耀光用心不良。 原本的热闹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不少贵女被卫雯琴义正辞严的语气所慑,目光落在楚明姝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隐隐的赞同——是啊,堂堂魁首去搞商贾之事,确实不妥。 戚耀光脸上的玩世不恭僵住了,随即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寒光一闪而过,盯着卫雯琴正要反唇相讥。 “雯琴姐姐,”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是站在楚明姝身侧的徐澜曦。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楚明姝有些冰凉的手腕,直视着卫雯琴,“姐姐这话说得太重了。才情是才情,生计是生计,本就该分开讲才对。” “姐姐生在锦绣堆,自幼诗书熏染,自然不晓人间疾苦。可是楚姑娘家中境况,这满京城里谁人不知晓一二?难道仅凭着那一手画,就能填饱肚子?”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住,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微变的勋贵小姐们,“在座的姐姐们都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才情再高,当不了饭吃。” 卫雯琴被徐澜曦这绵里藏针的一席话堵得脸色微变,胸口起伏了一下。 似乎想说“自有家中长辈操心”,但看着徐澜曦那双沉静的眼眸,再看看楚明姝低垂的侧脸,那句高高在上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抿紧了唇。 楚明姝缓缓抬起头。身子对着卫雯琴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福礼。 “卫小姐今日教诲,字字金石良言,明姝谨记在心。才情如水,若不引向清渠正道,确有被泥淖污浊蒙蔽光华之虞。明姝受教了。” 她行着礼,垂着眼睫,姿态谦卑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她抱着《阴阳鱼》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着白。 卫雯琴被她这挑不出错处的回应堵得呼吸一滞。那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絮堆里,所有的力道都被无声化去,反倒凭空生出一丝憋闷。 想再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只得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人声渐远,炭盆烘出的那股子闷热气似乎也被抛在了脑后。 楚明姝抱着那卷沉甸甸的《阴阳鱼》,沿着抄手游廊快步往外走。 初春骤起的风雪,刮着脸颊有些生疼,丝丝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直往脖颈里钻,反倒让她滚烫的心绪稍稍冷却了些许。 她需要点冷空气,需要远离那些目光。 廊外庭院里新积的薄雪映着微光,一片素白。 刚绕过垂花门洞,脚步猛地顿住。 门洞另一侧,一株虬劲的老梅旁,静静站着一人。 他身形颀长,穿着白鹭书院学子惯常的素色澜衫,肩头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粉,像是站了有一小会儿。 风雪吹动他的衣袂,墨色的发带尾梢在寒风里轻轻摆动。 是穆锦。 他没有随其他人散去,似乎就在这寒风里专门等着她。 四目隔着稀疏飘落的雪骤然相对。穆锦的目光温和沉静,安静地看着她走近。 楚明姝的心跳漏了一拍,抱紧怀里的画轴。 风雪卷过廊檐下的灯笼,光影摇动,模糊了片刻彼此的轮廓。 楚明姝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沫和梅香的冰冷空气,抱着画卷的手紧了紧,脚步不再迟疑,径直走到了穆锦面前。 在他面前站定,她屈膝,郑重地行了一个深深的福礼。 “穆公子。雅集之上,承蒙公子仗义执言,不惜开罪旁人也为小女的画作正名,此恩一也;若非公子引领,小女也无缘踏足今日雅集,既无机会在众人面前一展拙技,与旧友澜曦误会得以冰释更无从谈起,便是这郡主的赏识与画卷,也与小女无缘。此乃再造之恩!” 她又深深作了一揖,姿态端方,带着十足的感激:“明姝深谢公子两次援手之恩德!” 穆锦立在风雪中,肩头的落雪似乎也因她郑重的话语而轻微地一动。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她这过于郑重的大礼,声音依旧平缓温和,听不出什么波澜: “楚姑娘言重。在下不过说了实话。画好,就是画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画卷上,又抬起来看着她,“今日之事,姑娘才情心志,皆令在下钦佩。日后若遇难处,无论何事尽可来白鹭书院寻我。” 这承诺,像一团骤然靠近的篝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度。 雪粒子落在颈后融成冰水,楚明姝激灵了一下,那些曾经盘旋在她心头最深处的怀疑和阴暗的揣测——关于他是否与楚明钰相互勾结,是否故意设局想引她入彀。 所有念头,在此刻灰飞烟灭。 他不仅没有帮楚明钰,在楚明钰那幅画前,他甚至吝于多看一眼。 反是在暗处,在众人面前,一次又一次,坚定地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楚明姝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继而又被滚烫的羞愧所淹没。 她怎么敢!怎么敢用那样龌龊的念头去揣度一个如此磊落坦荡的君子? 她此刻看清了,楚明钰是楚明钰,穆锦是穆锦!他今日所为,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纯粹的君子之义! 这清晰的认知让她喉咙发紧,避开了穆锦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被风吹得皱起的裙角。 穆锦是君子。纯正磊落的君子。 他的前程,当如眼前这条被风雪覆盖却依旧能通向远方的路,坦荡光明,步步青云! 他会成为清贵名臣,会以才学和德行光耀门楣! 这样一个人,怎能让他沾上那些无法言说的污秽? 她楚明姝身陷泥淖,挣扎求生是她的命。 但这不该是他的!他不该被拖下来! “公子的好意……”楚明姝猛地抬起头,唇边强行扯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微笑,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明姝心领了。” 她再次郑重地,对着眼前这青年,深深一揖到底。 “穆公子前程似锦,光明磊落。明姝微贱之身,自有微贱的路要走。这路……风雪太大,泥泞不堪,非君子之道,也万不敢让公子玉璧般的声名受一丝一毫的污损。” 说完这句话,楚明姝几乎没有片刻停顿。 她猛地直起身,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被这风雪驱赶着,极其迅速却无比坚决地转身。 第44章 避开乐师 楚明姝抱着那幅《阴阳鱼》,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去。 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了风,将老梅树旁那个落满雪花的身影,连同他那句沉甸甸的承诺,一同狠狠地抛在了身后。 门洞里穿行的风更急了些,卷起地上的新雪,打着旋儿飞扬。 穆锦站在原地,肩头的雪似乎又厚了一层。 他看着那个几乎是小跑着融入风雪暮色里的纤细背影,倔强、决绝,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狠劲。 …… 栖霞阁建在别院地势最高处,四面开敞的轩阁,只垂着几重轻纱挡风。 楚明姝提着裙摆,沿着青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拂动,也送来了阁内一阵阵清朗的吟诵声,夹杂着女子清脆开怀的笑声。 楚明姝脚步微顿,停在最后几级台阶下。 透过被风吹开的纱帘缝隙,她看清了阁内情形。 浏阳郡主凌昭阳斜倚在主位的湘妃榻上,一身绯红宫装,衬得她容光愈发明艳。 她正笑得花枝乱颤,手里捏着柄团扇,扇柄上缀着的流苏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 榻前不远处,站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穿着簇新的宝蓝锦袍,面皮白净,眉眼带着几分刻意修饰过的风流倜傥。 正是工部那位叶侍郎家的小公子,叶胤捷。 此刻,叶胤捷正微微躬身,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优雅地比划着,口中抑扬顿挫地吟诵着诗句: “……霞染云鬓堆鸦色,眸含春水映日辉……” “……纤腰若柳风难束,一笑倾城百花颓……” 词藻华丽,通篇都在描摹凌昭阳的美貌。他念得深情款款,眼珠却时不时瞟向榻上人的反应。 凌昭阳显然被这露骨的奉承哄得极为受用,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团扇半掩着面,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喜色。 待叶胤捷一首长诗吟罢,她玉手一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好!叶公子果然才思敏捷!赏!” 侍立一旁的宫女立刻捧上一个红漆托盘,上面赫然是几锭闪着银光的元宝和一把金瓜子。 叶胤捷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强自按捺着激动,深深作揖:“谢郡主厚赏!郡主谬赞,胤捷愧不敢当!实在是郡主仙姿玉貌,令人见之忘俗,情难自禁,这才……” 楚明姝站在台阶下,冷风一吹,只觉得这场景说不出的腻味。 她认得叶胤捷,此人惯会钻营,在京中贵女圈子里名声并不好。 此时撞见郡主被他这般奉承,自己再贸然出现,实在不合时宜。 她悄悄后退一步,打算转身离开。 “阶下何人?”凌昭阳带笑的声音却已传了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探寻。 楚明姝身形一僵,只得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缓步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隔着纱帘屈膝行礼:“民女楚明姝,参见郡主。” 纱帘被宫女轻轻撩开。 凌昭阳的目光落在楚明姝身上,笑意未减,随意地招了招手:“是明姝啊,进来吧。外头风大。” 叶胤捷见有人来,且郡主似乎有事,立刻识趣地躬身告退:“郡主既有贵客,胤捷先行告退。郡主万福金安。” 他捧着那盘赏赐,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经过楚明姝身边时,还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楚明姝垂着眼走进轩阁,在离凌昭阳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阁内暖意融融,熏着上好的瑞脑香,与方才阶下的寒风凛冽恍如隔世。 凌昭阳心情显然极好,她调整了下坐姿,笑盈盈地看着楚明姝:“找本郡主有事?可是为了那幅画?” 楚明姝心口一紧,没想到郡主竟主动提起。 她抬起头,迎上凌昭阳含笑的目光,那目光里只有纯粹的愉悦,并无半分她预想中的审视或不满。 定了定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小心地开口:“郡主明鉴。民女今日侥幸得了雅集魁首,承蒙郡主厚爱,赐下《阴阳鱼》图。只是此画太过贵重,且……”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此画原是郡主为靖国公世子顾长安所备的彩头。” 话音落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凌昭阳的神色。 她最担心的,便是因此得罪了这位喜怒无常的郡主。毕竟,顾长安身份贵重,又是郡主心仪之人,自己横插一脚夺了本该属于他的彩头,难保郡主不会心生芥蒂。 凌昭阳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竟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肩膀微颤,好一会儿才止住,用团扇虚点了点楚明姝:“你心思倒细。不过嘛……” 她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轻松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一幅画而已,给了你就是给了你。本郡主送出去的东西,难道还要收回来不成?至于顾长安……” 她抿了口茶,目光投向轩阁外开阔的庭院,那里宾客三三两两,或赏景或谈笑,一派春日雅集的闲适景象。 她的眼神掠过那些年轻公子们的身影,带着一种玩味的兴致。 “顾世子嘛,自然是好的。不过,今日这雅集,倒也让本郡主开了眼界。这京城里,有意思的郎君,可不止他一个呢。” 她语调轻快,带着一种发现新猎物般的愉悦。 楚明姝心头猛地一跳,愕然地看着凌昭阳。 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对顾长安的心思淡了?或者,转移了? 这怎么可能?顾长安可是靖国公世子,身份才貌都是顶尖的!郡主之前分明爱他爱到死去活来的。 凌昭阳似乎很满意楚明姝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讶,她心情大好地站起身,走到楚明姝面前。 绯红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带来一阵香风。她忽然伸出手,在楚明姝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不轻,拍得楚明姝身子都晃了晃。 “行了!一幅画而已,别想那么多!”凌昭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爽利,“本郡主今日高兴!那画,你安心收着便是!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凤眸微眯,带着点命令的口吻,“本郡主也不能白让你捡这么大个便宜。你得给本郡主画幅画!” 楚明姝被拍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应道:“郡主想让民女画什么?” “牡丹!”凌昭阳下巴微扬,语气笃定,“要最富丽堂皇的牡丹!要开得最盛、最艳、最有气势的那种!不许敷衍,得好好给本郡主构思哦。” 楚明姝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松的是《阴阳鱼》的归属危机似乎真的解除了,郡主毫不在意。紧的是这牡丹图…… 郡主特意强调要好好构思,显然不是随意应付就能过关的。 她立刻屈膝,声音恭顺而清晰:“民女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郡主所托!” 凌昭阳满意地点点头,又踱回榻边坐下。 楚明姝垂手立在一旁,心绪却如同阁外被风吹皱的池水,难以平静。 她悄悄抬眼,看着凌昭阳那副兴致勃勃打量满园宾客的模样,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 日头西斜,将别院门前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 车马辘辘,宾客们相互告别的声音混杂着仆役的吆喝,喧闹中透着曲终人散的意味。 楚明姝拉着徐澜曦的手,一直送到了大门外的汉白玉阶下。 “真不愿你走。”楚明姝的声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浓浓的不舍。 这一日雅集,斗智斗心,惊心动魄过后,徐澜曦是难得能让她心神稍安的存在。 徐澜曦笑容温婉,回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我何尝不想多陪你几日?只是府里有规矩,今日必得回去了。你别太挂怀,待回京后,我定去寻你。” 两人并肩站在阶下,手紧紧握着,目光胶着。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处。 不远处,裴飞鸿正翻身上马,一眼瞧见了阶下这对依依惜别的闺中密友。 他咂摸了一下嘴,扯了扯缰绳,摇头晃脑地感慨出声:“啧,这姑娘家的情分,倒也不比咱们爷们儿差嘛,怪腻乎人的……” 话音未落,旁边一辆刚刚启动的青帷马车的窗帘“唰”地一下被掀开了。 卫雯琴那张清丽却此刻明显带了霜寒的脸探了出来,秀眉紧蹙,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马背上的裴飞鸿。 “裴公子此言差矣!”卫雯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意,“女儿家至情至性的闺阁情谊,岂是你这等在雅集上比试作画都能输给明姝的公子哥儿能随意置喙的?莫要仗着几分玩世不恭,便随意轻视女儿家的品格!” 她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如兜头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砸在裴飞鸿头上。 裴飞鸿被她这突然的发难和那句“输给明姝”噎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张口结舌,一时竟忘了反驳。 卫雯琴冷冷扫他一眼,像看一只聒噪的苍蝇,随即放下帘子,干脆利落地吩咐车夫:“走!” “哎!卫小姐!你等等!”裴飞鸿这才像是被马蜂蜇了屁股,一夹马腹就追了上去,“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卫雯琴的马车根本没停下,车轮滚动,径直向前。 裴飞鸿一勒缰绳,赶紧追着解释去了,留下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和几句急切的辩解飘在风里:“……我真没有轻视的意思!天地良心……” 阶下,徐澜曦看着卫雯琴马车远去和裴飞鸿狼狈追赶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将目光落回楚明姝身上。 楚明姝的视线却从未离开过好友。 喧闹远去,她脸上的温存瞬间褪去,换上了从未有过的凝重。 她反手,用更大的力气再次紧紧握住了徐澜曦的手,指节甚至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徐澜曦耳边低语: “澜曦,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务必牢记心底。” 徐澜曦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和紧握的手弄得一怔:“明姝?” “听着,”楚明姝的目光锐利如刀,“从今日起,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何等场合,绝对要避开所有乐师!” “乐师?”徐澜曦更疑惑了。 “对!所有!”楚明姝斩钉截铁,“不光是主动避开那些宴席间奏乐的人,更要紧的是,所有的听曲场所——茶楼戏园也好,私人堂会也罢,哪怕是在自己府中,若有外人奏乐,一概避之!务必远离!” 她的语气太过坚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急迫和隐隐的恐惧。 徐澜曦心头猛地一跳:“明姝,出什么事了?为何……” “别问!”楚明姝打断她,眼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祈求,“澜曦,信我!我现在无法同你解释其中缘由,也解释不清。但请你一定记牢,这关乎你自身安危!”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徐澜曦的耳朵:“为了你自己的安全!千万听我这一回!” 看着楚明姝眼中毫不作伪的担忧甚至惊惧,徐澜曦心头那点疑惑被一种更沉重的触动所取代。 相识多年,她从未见过明姝如此失态。虽然不解其意,但这绝非戏言。 她郑重点头,“好。明姝,我信你。这一年,我记下了:避开乐师,不近声乐。” 得到这声承诺,楚明姝绷紧的肩背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轻轻拍了拍徐澜曦的手背:“保重。早些回去。” 目送徐澜曦登上自家马车,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夕阳的余晖似乎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楚明姝站在原地,脸上的忧色并未散去。 因浏阳郡主凌昭阳兴致正浓,要在别院盘桓几日,她这个名义上“陪伴”的客人,不得不暂时留下。 而这意味着,那位突然出现在此处的广陵王——凌昭阳的胞兄凌昭弘,也会在场。 楚明姝转过身,踏着落日的余晖,慢慢走回别院深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思量: 凌昭弘是否也是带着前世记忆的重生者?前世,她们二人自相残杀,同归于尽! 若他记得……楚明姝心口一寒。 或者,他也重生了,但城府极深,正在暗中观察? 这可能性让她背脊发凉。 眼下的应对之道就是一个字:装! 第45章 吓了一跳 无论凌昭弘是何种情形,只要他没有主动暴露身份或对她采取行动,那么对她而言,最好的策略只有装作完全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更不知前尘往事。 见机行事,伺机脱身。 广陵王心思深沉如海,留在此处夜长梦多。好在,她在东市看好的一处小宅子,交接手续就在这一两日间便能办妥。 只等那边准备停当,她便立刻以需要安置为由,向凌昭阳辞行。 一旦搬离广陵王府,便能彻底摆脱广陵王了。 纷乱的念头在脑中交织碰撞,脚下的青石小径蜿蜒通向后院。 廊角宫灯次第点亮,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依然照不亮前路的重重迷雾。 楚明姝挺直了背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是未知的广陵王,还是已知的侯府仇雠,她楚明姝,绝不再做前世那任人宰割的板上鱼肉! 只要,再撑两日就好了! …… 日头西斜,将王府花园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雅集散去后的喧嚣余韵仍在楚明姝耳边萦绕。 她正沿着蜿蜒的抄手游廊往自己的小院走,廊外新开的几簇晚香玉散着幽微的气息。 刚绕过一丛浓密的蔷薇花障,就见一个人影等在前头的廊柱旁。 是凌昭阳身边得脸的大丫鬟连珠。 连珠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意,快步迎上来,福身行礼:“楚小姐,您走得真快,婢子紧赶慢赶才追上。我们郡主说了,今日雅集办得热闹,又难得您才情出众拔得头筹,心里高兴,想请您移步一同用晚膳呢。” 她语速轻快,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楚明姝心头微微一动。 郡主相邀?是因为今日这场雅集办得顺遂,尤其是自己替她长了脸面,故而示好?倒也说得过去。 毕竟是王府,一举一动都讲个体面圆融。 她没察觉到任何异常,只当是寻常交际,便颌首浅笑:“郡主相邀,明姝荣幸之至。劳烦姐姐带路。” “楚小姐客气了,您随婢子来。”连珠侧身引路。 步出花园,穿过几道垂花门,越往凌昭阳独居的院落深处走,沿途侍立的仆妇丫鬟似乎少了许多。 暮色四合,愈发显得僻静。 楚明姝心下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这路……并非白日里往来的主径。 不过念头也只轻轻一掠,并未深想。 郡主的院子本就位置极好,清静些也寻常。 待到了院门前,连珠快走几步,打起湘妃竹帘,柔声道:“楚小姐请进,郡主已恭候多时。” 一股清雅馥郁的暖香,混合着食物温和的香气扑面而来。 厅堂内灯火通明,几支婴儿臂粗的红烛点在紫檀高几的鎏金灯座上,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一桌精致的菜肴已摆放妥当,碗碟光洁。 坐在主位的,却不是凌昭阳。 楚明姝的目光,在满室光华中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张男人的侧脸。 那男人姿态闲适地坐在梨花木嵌云石面的阔大太师椅上,手里随意把玩着一只羊脂白玉杯,深邃的眼眸在烛火下映出点点碎金,此刻正循声转了过来。 灯火将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照亮,下颌绷出一道沉静的弧度,然后,是整个眉眼,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锐利,直直地落定在刚刚踏入门口的楚明姝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楚明姝心脏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攫住,旋即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是他! 广陵王凌昭弘!他怎么会在这里?堂而皇之坐在郡主的待客厅里? 他不是秘密回京,行踪需要绝对隐匿吗?电光火石之间,楚明姝脑中念头急闪,脸色几乎是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红润,变得苍白。 “哟,明姝来啦!”凌昭阳清脆的声音及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凝。 她笑吟吟地从凌昭弘下手第一位的锦凳上起身,快步迎上来,极其自然地挽住楚明姝还有些僵硬的手臂,“快进来坐呀,就等你开席了。” 她一边亲热地拉着楚明姝往里走,一边扭头看向主位,语带娇嗔地解释:“哥,这就是我刚才跟你提的才女楚明姝,我请了她一起用饭。明姝今日雅集作的画儿,连宫里出来的嬷嬷都赞不绝口呢,可是给我们添了好大的光彩!” 这一声清脆自然的“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楚明姝的心上。 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 凌昭阳当面唤出这个称呼,便是坐实了主位上男人的身份——广陵王凌昭弘无疑。她不能再装作不知,不能再回避了! 凌昭阳引着楚明姝在圆桌旁离凌昭弘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站定,笑盈盈地看着她,又看看主位。 凌昭弘的视线并未移开,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楚明姝的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探询。 他并未接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楚明姝头皮发麻,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凌昭阳就在身边,亲亲热热地挽着她。 她知道,自己当时的“胆大妄为”,在这位王爷眼中,恐怕早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完了。 楚明姝心底一片冰凉。 就在凌昭阳再次开口,示意她落座前的千钧一发之际,楚明姝猛地挣脱了凌昭阳挽着她的手臂。 动作快得如同闪电。 “砰!” 是膝盖重重磕碰到地面发出的脆响,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惊得人心里一跳。 楚明姝整个人已经面朝主位伏跪在地。 “王爷千岁……民女楚明姝,恳求王爷恕罪!” 凌昭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错愕地睁大那双漂亮的杏眼,看看地上的楚明姝,又猛地扭过头看向主位上的哥哥,眼中是实实在在的不解:“哥?这是怎么回事?” 凌昭弘的视线终于从楚明姝蜷缩的背上移开,看向一脸茫然的妹妹。 “傻丫头,”他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这有什么大惊小怪。还不是因为你这郡主当得太清闲,日日想着办雅集诗会。” 他屈指,隔着桌子朝凌昭阳的额头轻轻点了一下,动作亲昵,“你哥哥我在京外闷久了,正好听说你又在这儿找乐子,顺路溜达进来瞧瞧新鲜,图个意外之喜罢了。” 他目光在楚明姝身上略一停留,像是在解释给妹妹听,又像是某种刻意的说明:“这位楚小姐……大概是我走错了道儿,又没及时亮出身份,误闯了她歇息的地界儿,把人吓了一跳?是也不是?” 他虽是在问楚明姝,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的需要答案的意思。 凌昭阳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柳眉倒竖,跺了一下脚,声音又娇又脆地控诉起来:“哥!我就知道!你这习惯真要改改!今儿个在后头暖阁里,你也是冷不丁就挑帘子进来,吓得我把手里调了半天的荷露雪青都泼了一身!” 她走到主位旁,一把揪住凌昭弘手臂上的衣袖,用力地晃了晃,“你看看!吓着了我还不算,这次又吓着了明姝!都怪你!行事总是这么神神秘秘,跟做贼似的!” 凌昭弘任由妹妹拽着手臂,唇角噙着明显的笑意,也不挣脱,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姿态闲适地拈起桌上银筷旁一枚小巧玲珑的苏绣蝴蝶络子把玩着。 “好好好,是哥哥的错,下回一定提前派人敲锣打鼓昭告整个王府,说‘广陵王驾到——’,这样总成了吧?省得吓着我们昭阳和她请来的娇客。”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引得凌昭阳噗嗤笑出声,又不好意思地瞪他一眼。 “你又乱说!”凌昭阳哼了一声,松开了手,脸上是真实被宠溺后的娇憨,哪里还有半点平日在下人面前那种高贵的模样。 她转过身,对着仍跪伏在地的楚明姝,语气重新变得温婉:“明姝,快起来吧,地上凉。既然是我哥哥莽撞吓到了你,我替他赔个不是。这事都是误会,怨不得姐姐,姐姐千万莫要再跪着了,倒显得是我待客不周了。” 她再次伸出手,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去搀扶楚明姝的手臂。 楚明姝借着她的力道慢慢起身,双腿跪得有些发麻。 只低声应道:“谢郡主,谢王爷宽宥。” 凌昭弘没再看她,兀自捏着那枚精巧的苏绣蝴蝶络子,修长的手指捻着坠下的流苏,侧头看着妹妹依旧气鼓鼓的可爱模样,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楚明姝垂着眼帘,迅速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民女……不敢再扰王爷与郡主用膳,先行告退了。” 她只想立刻离开,离那位深不可测的广陵王越远越好。 脚步刚欲后退,手臂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 “哎!明姝这是做什么?”凌昭阳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拂了面子的不快,“我特意请你来,就是想着一个人吃饭闷得慌,有你陪着说说话,我还能多用半碗饭呢!这饭还没吃一口,你怎么就要走?” 她手上用力,硬是把楚明姝往回带了一步,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是不容拒绝的坚持,“不许走!坐下!” 楚明姝的心沉了下去。 她试图挣扎,声音放得更低,带着恳求:“郡主盛情,明姝感激不尽。只是王爷在此,民女身份卑微,实在不敢僭越,与王爷同席……” 她垂下头,姿态放得极低。 “什么僭越不僭越的!”凌昭阳柳眉微蹙,显出几分不耐烦,她索性拉着楚明姝直接走到自己旁边的锦凳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我说能坐就能坐!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哥,你说是不是?” 她扭头看向主位,寻求支持。 凌昭弘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筷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笋,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楚明姝被这轻飘飘的一个“嗯”字钉在了锦凳上。 她只觉得身下的软垫仿佛瞬间长满了无形的尖刺,让她坐立难安。 广陵王就在对面,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即使没有直接看过来,也如同无形的枷锁,让她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凌昭阳见她终于坐下,满意地笑了,拿起自己的筷子,兴致勃勃地开始布菜,仿佛刚才的僵持从未发生。 几口精致的菜肴下肚,凌昭阳的兴致又高昂起来。 她放下银箸,转向主位上的凌昭弘,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小女儿的得意:“哥,你今日虽然吓人,但总算是赶上了。说说,我这雅集办得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在永宁侯府那场热闹多了?也雅致多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夸奖的神情。 凌昭弘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杯中清冽的酒,目光终于从杯沿抬起,却不是看向妹妹,而是落在了楚明姝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楚小姐是今日魁首,亲身经历,最有发言权。你来说说,郡主的雅集办得如何?” 问题猝不及防地抛了过来。 楚明姝只觉得喉头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下意识地看向凌昭阳,对方正用那双充满期待和鼓励的杏眼望着她。 电光火石间,楚明姝心念急转。 她不能只说郡主好,显得太假,必须要有佐证。 脑中迅速闪过今日雅集上那些世家子弟的议论,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回王爷,郡主雅集,宾主尽欢,实乃盛事。诸位公子小姐皆赞郡主安排周到,别出心裁。尤其吏部尚书府的晁祯晁公子,席间曾言,此等清雅盛会,遍寻京中,亦难有出其右者。” 她巧妙地引用了晁祯的话,既恭维了郡主,又显得真实可信。 “听见没!哥!”凌昭阳果然喜形于色,如同得了糖果的孩子,立刻挺直了腰板,对着凌昭弘炫耀,“连晁祯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都这么说!你还不信?” 凌昭弘看着妹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办得好?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整场雅集,你那眼睛,可有片刻离开过靖国公世子顾长安?他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恨不得贴上去!他是有婚约在身的!堂堂郡主,如此行径,是嫌京中的闲话不够多?想成为全城的笑柄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暖阁里。 第46章 掌控欲 凌昭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涌上被戳破心事的羞恼和愤怒,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哥!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我只是欣赏顾世子的画作!他今日画的《红鲤鱼与绿鲤鱼》很有意趣!我多看了两眼怎么了?难道这也有错?” “意趣?”凌昭弘嗤笑一声,眼神里的冷意更甚。 他不再看激动辩解的妹妹,目光一转,再次精准地锁定了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楚明姝。 楚明姝在他目光扫过来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后缩了缩,恨不能原地消失。 “楚小姐,你今日雅集所作《锦鲤戏》拔得头筹,画艺想必不凡。正好,本王也想听听你这魁首的高见。依你看,靖国公世子顾长安那幅《红鲤鱼与绿鲤鱼》,画功究竟如何?比之你的《锦鲤戏》,孰高孰低?” 轰! 楚明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来了!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广陵王根本不在意雅集如何,他是在借她这把刀,狠狠敲打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 更要命的是,他要把她彻底拖下水,让她在郡主面前,亲口评价她心仪之人的画作! 无论她说什么,都可能得罪一方,甚至两边不讨好!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她感到凌昭阳的目光也如芒刺般扎了过来,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民女……”楚明姝喉咙干涩得发疼,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民女今日只顾着完成自己的画作,心神专注,未曾细看顾世子的佳作,实在不敢妄加评论……” 她垂下眼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想蒙混过关。 “哦?未曾细看?”凌昭弘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无妨。本王向来喜欢眼见为实。来人!” 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心腹侍卫立刻躬身近前。 “去,将今日雅集上靖国公世子顾长安所作《红鲤鱼与绿鲤鱼》,还有楚小姐拔得头筹的《锦鲤戏》,一并取来。” 楚明姝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她猛地抬起头,撞上凌昭弘那双黑眸,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笃定。 他就是要用最直观的方式,撕碎凌昭阳对顾长安那点盲目的欣赏,更要让她楚明姝,成为捅向郡主心口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甚至可能借此离间她与郡主之间那点脆弱的关系! 侍卫领命而去,动作迅捷无声。 暖阁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凌昭阳咬着下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瞪着凌昭弘,又看看脸色惨白的楚明姝,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坐回锦凳。 楚明姝僵坐在那里,指尖冰凉。 不过片刻功夫,侍卫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两卷画轴。 凌昭弘抬了抬下巴。 侍卫立刻上前,在宽敞的饭桌旁寻了一处空地,动作利落地将两幅画轴同时展开,平铺在地面光洁的金砖之上。 烛火通明,将两幅画作照得纤毫毕现。 左边一幅,正是顾长安的《红鲤鱼与绿鲤鱼》。构图尚可,两条鲤鱼形态也算准确,红绿对比鲜明。然而细看之下,笔触略显板滞,鱼身的鳞片勾勒得有些匠气,缺乏灵动。 水的波纹处理更是简单潦草,几条象征性的曲线便敷衍过去。整幅画透着一种刻意的工整和平庸。 右边一幅,则是楚明姝的《锦鲤戏》。数尾锦鲤姿态各异,或潜游,或摆尾,或跃出水面,鳞片在光线下仿佛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层次分明,栩栩如生。 水波的描绘更是精妙,仿佛能听到水流潺潺之声,几片飘落的花瓣点缀其间,更添生趣。整幅画气韵生动,灵气逼人。 高下立判,如同云泥之别! 凌昭阳的目光在两幅画上飞快地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当然看得出好坏,只是之前被情愫蒙蔽了双眼,此刻被如此众目睽睽对比,那份差距刺得她眼睛生疼。 凌昭弘的目光也落在两幅画上,隔空虚虚点了点楚明姝画中那条跃出水面的锦鲤:“这才叫画。鱼是活的,水是动的。” 他的指尖移向顾长安那幅,轻轻一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至于那个,死物罢了。”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楚明姝身上。 她能感觉到凌昭阳投来的目光,那里面充满了受伤、难堪,还有一丝被背叛般的愤怒。 广陵王在逼她表态,逼她站队。 她当然不能顺着广陵王的话去踩顾长安,那会彻底得罪郡主。必须安抚凌昭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赞叹:“王爷过誉了。民女之作,不过是侥幸得魁,技法尚显稚嫩。顾世子这幅《红鲤鱼与绿鲤鱼》……”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构图沉稳,设色大胆,尤其这鲤鱼形态的勾勒,笔力老到,非一日之功。民女还需多加学习。” 她违心地抬高顾长安,贬低自己,试图在广陵王的威压和郡主的情绪之间,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平衡点。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 凌昭弘的目光落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凌昭阳则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映在墙壁上,如同无声的博弈。 暖阁里死寂如坟。 烛火不安地跳跃,将主位上凌昭弘的身影拉长成一道带着无形威压的暗影。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钉在楚明姝脸上,那里面没有丝毫对刚才画作优劣的兴味,只有一种洞悉幽微的审视。 楚明姝垂着眼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脊背深处却窜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 凌昭弘终于开了口:“昭平侯府的旧事,本王倒也有些风闻。” 他顿住,满意地看着楚明姝搭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听闻,楚小姐还是侯府千金之时,与那位靖国公世子顾长安,有过一段婚约?” 话锋陡然一转,“如今眼见本王的亲妹妹,对顾世子青眼有加,处处追随。楚小姐,你这心里头,莫非还存着旧念,甚或是起了几分酸妒?” 酸妒? 楚明姝一愣。 这不是寻常的嘲弄,而是最致命的试探! 她猛地抬起了头,原本微微垂落的眼帘完全掀开,眼神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毫不犹豫地迎上凌昭弘锐利的目光:“王爷明鉴!臣女早已不是昭平侯府的千金!与靖国公府的婚约,随着臣女离开侯府那一刻,便已是前尘往事,如烟消云散!无论过去如何,如今臣女对顾世子,绝无非分之想!一丝一毫皆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掷地有声。 “听见了?”凌昭弘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浓重的讥诮。 “阳阳!听听你护着的人怎么说的?看清楚了吗?连她这个顾长安昔日名正言顺的未婚妻,都对他弃若敝履!口口声声‘绝无他想’!可你,贵为郡主,金枝玉叶,反倒把这么个别人不要的玩意儿当成了稀世珍宝!日日围着,念念不忘! 你听听,连个‘假千金’都瞧不上的人,却被你当成了心头好!这传出去,不是天大的笑话是什么?你让本王的脸面,让皇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字字诛心。 凌昭阳的脸,在那一霎那从涨红到惨白再到一片骇人的铁青。 她猛地站了起来,身形因为愤怒而微微摇晃,指尖死死抠住桌角。 “我没有!我说了我只是……只是看他作画!” “看你作画?”凌昭弘彻底撕下了刚才那点伪装的平静,怒意在眉峰凝结,目光如寒刀直刺凌昭阳。 “好一个‘只是看画’!从你踏进这京城那日起!你那眼睛几时离得开他顾长安?本王在京中这些时日,你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哪一件瞒得过本王?!” “腊月诗会,你身为发起人,半途离席,巴巴跑去西市那间破落画斋,只为花重金求购他一幅自己都不想要的废稿!” “上元佳节,御街赏灯本是皇家恩泽。你倒好!寻机避过随行内侍,竟敢私自跑到玉带河畔,只为向他借火点燃一盏河灯!还说什么‘同沐月色,共许清愿’!这等不入流的市井儿女作态,你也做得出来?” “还有上月,云清观烧香!那顾长安陪着表妹在后山赏梅,你又巴巴地赶过去!装模作样撞他一身茶水!这就是你所谓的‘看画’?这就是堂堂郡主该有的行径?” 他步步紧逼,如数家珍。 这些细节,这些她以为隐秘的心事,竟被自己的亲哥哥如此毫不留情地当众揭穿,凌昭阳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 “够了!!!”一声嘶吼从凌昭阳喉间爆发出来。 “凌昭弘!又是这样!你查我?你又派人跟踪我?在北地的那些年就是!我的行踪,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全都要知道!全都要管!” 她猛地抄起手边一个青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 凌昭弘浓眉紧锁,面对骤然失控的妹妹,声音依旧冷硬:“我是你兄长!你在这京中,一举一动都关乎皇家体面!派人留意,护你周全,自是应当应分!” “周全?护我?”凌昭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哈哈哈……凌昭弘,收起你这套!在北地时我想习武想从军!你说什么?你说女子上阵荒唐,玷污凌家门楣!” “到了京城,我好不容易遇见一个顾长安,他的画让我觉得这京里还有些意思!你查也不查,看也不看,上来就说是庸碌草包!只配给你牵马坠镫!如今我用心办场雅集,想着给京中闺秀寻个乐子,在你口中,也成了惹人嗤笑的把戏!” 她一步步逼近,身体因为巨大的悲愤而摇摇欲坠,指着凌昭弘的鼻子:“在你眼里,我凌昭阳到底算什么?是你必须牢牢攥在手里的提线木偶?还是必须养在你画的金丝笼里的鸟儿!除了吃喝玩乐,按你规定的人生走个过场,我还能是什么?你说啊!我还能是什么!” 嘶吼到最后,她已是语不成调。 楚明姝僵坐在原地,凌昭阳那字字泣血的绝望控诉,却如同最锋利的长矛,狠狠戳穿了她冰封的记忆。 “提线木偶”、“金丝笼里的鸟儿”,这些词句,何其熟悉! 那不是郡主一个人的痛苦! 那是她楚明姝前世血淋淋的痛楚,是她们同样面对凌昭弘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时的同感! 什么权衡!什么隐忍!什么自保!在这一刻都变得那么可笑而可鄙! 楚明姝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霍”地一下推开了身下的锦凳。 椅腿在光滑的金砖上刮擦出刺耳的锐响。 她站了起来。 背脊挺得很直,几乎僵硬。 “够了!”凌昭弘终于厌倦了这场失控的闹剧。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带起一片沉重的阴影,如同乌云骤然压下。 “凌昭阳,今日之言,狂悖无礼!给本王回你的栖霞阁去!禁足三日!好好面壁思过,想清楚什么叫郡主的体统,什么叫兄妹的尊卑!” 说完,他一拂衣袖,卷起一阵冷风,抬脚便要离开。 就在凌昭弘的身影即将与楚明姝擦身而过的瞬间—— 一道清冷却不失力量的女声,清晰地响起: “王爷请留步。” 这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硬生生钉住了凌昭弘刚刚迈出的脚步。 他动作一滞,缓缓地转回头,目光剜向声音的源头——楚明姝。 楚明姝就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得几乎透明,唇色也失尽了血色。 可她的背脊却挺得异常笔直,迎着他那足以冻结万物的注视,竟毫不退避。 “王爷方才以兄长之尊,训斥郡主言行动辄关乎皇家体面。那么敢问王爷,您方才斥骂郡主这些字字诛心之言出口时,又可曾给过郡主半分兄长应有的尊重?”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稍许,清凌凌地穿透沉闷的空气: “王爷对郡主动辄辱骂打压,言语之伤更甚刀兵。长此以往,若郡主因王爷的磋磨彻底寒心,从此对兄长畏之如虎,再不愿与王爷亲近半分……” 第47章 赏月 楚明姝的目光紧紧锁住凌昭弘陡然变得幽深的瞳孔,每一个字都带着锐利: “待到他日,王爷午夜梦回,或立于宫阙高处眺望北地故园之际,想起今日对亲妹这字字诛心的斥责,可会有一丝后悔?王爷当真能承受得住这骨肉至亲离散、形同陌路的结局?”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神雷,精准无比地劈落在凌昭弘的意识深处。 他那无懈可击的冷酷与威严,在这一刻,竟被这连番诘问撼动。 够了! 凌昭弘猛地攥紧拳头,巨大的力道让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 “楚、明、姝!”凌昭弘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搬弄这等离间血脉的诛心之言,便能脱身?你以为,有阳阳在旁,本王就真不敢动你?” 他那眼神,凶狠得几乎要将楚明姝生吞活剥。 死亡威胁如泰山压顶,楚明姝清晰地感觉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猛地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凝聚最后一点勇气。再睁开时,那清澈的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然:“王爷欲如何处置臣女,自便即是。臣女今日冒犯,要杀要剐,绝无怨言。唯有一点——” 她再次看向凌昭阳的方向,“臣女冲撞王爷,出言无状,只为报答郡主当日救命大恩。此心此念,绝无半分挑拨王爷兄妹之心!只是不忍见郡主被至亲之人当众折辱!” “明姝!”凌昭阳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再也忍不住。 方才那一番话,是楚明姝在为她鸣不平,替她说出了积压心底的话,更是在用性命为她抗争! 巨大的感动与激愤瞬间盖过了一切。 凌昭阳一个箭步冲过来,张开手臂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楚明姝的身前。 “哥!你要动她!除非先把我杀了!”凌昭阳嘶吼道。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用后背对着凌昭弘,而是直视着他那双盛满杀气的眼睛。 她吸了一下鼻子,抹掉泪水。 “我认错!我承认是我之前不知轻重!行了,顾长安!我以后不会再靠近他就是了!” 这突如其来的放弃,如同一个急转弯,让凌昭弘眼中的杀伐之气陡然顿住。 他眯起眼睛,审视着妹妹,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 “阳阳,就为了护她,你连自己方才还珍若性命的顾世子,都能如此轻易割舍?你说这话,本王信几分?” “哥你什么意思!”凌昭阳急了,“什么叫珍若性命!顾长安?他配吗?” 凌昭阳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落:“我这几天在京城也算见识过了! 穆锦穆公子长得是好,规规矩矩的,就是太古板,跟木头雕的似的!裴尚书府那位飞鸿公子,倒是活泼,可那张嘴啊,叨叨叨能从早叨到晚,聒噪得人头大! 还有威国公府的三少爷,啧啧,那张毒嘴,损起人来真是没边没际!这么一比较下来,那顾长安其实也就那样吧?泯然众人矣!” “再瞧他那张脸,”凌昭阳撇撇嘴,显出几分不屑,“虽算得上周正,可比起京中那几位真正拔尖的郎君差远了!至于那画儿嘛……呵,” 她朝地上那两幅鲤鱼图努了努嘴,意有所指,“魁首可是明姝!顾世子那点道行?差得远呢!雅集上你也看见了,他那未婚妻,就那个叫什么……哦,楚明钰!在席间出那么大丑,他顾长安可曾吭过一声?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站在旁边跟个泥塑似的!这种连担当都没有的男子,也值得我凌昭阳为他顶撞兄长?哥你也太小看我了!”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凌昭弘心中的症结。 他看着妹妹脸上那份真实的“嫌弃”和“清醒”,眉宇间积压的戾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大半。 他深深看了一眼凌昭阳,又扫过她身后依旧垂着眼的楚明姝,最终吐出一口气。 “既如此,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语气已然恢复平静,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不再有冰冷的杀机,“禁足之令取消。好好休息。” 他迈步,再次准备离开。 “那……”凌昭阳立刻追问,带着一丝紧张和试探,“我以后还能办雅集请朋友们来玩吗?”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凌昭弘脚步未停,只是低沉的声音远远飘来:“嗯。随你。” 这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字,让凌昭阳悬着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她几步蹦回饭桌边,一把拉过还僵在原地的楚明姝。 “明姝,你坐!”她用力将楚明姝按在自己旁边的锦凳上,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笑意却已灿烂无比。 “快尝尝这个!今日新捞上来的,御供的呢!最香最嫩了!”她用银箸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腹嫩肉,异常郑重地放进楚明姝面前还空着的白玉细瓷碗里。 鱼肉的鲜香混着姜丝的辛香气息,氤氲开来。 凌昭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明姝:“明姝,快吃呀!” 楚明姝端坐,看着碗中那块晶莹剔透的鲥鱼,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 暖阁门外,无人的回廊暗影里。 一身暗青色锦袍的凌昭弘负手而立,并未真正离开。 他侧耳听着里面传出妹妹的清脆笑语,素来冷硬的面容,在幽暗的光线下,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松懈。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衬滑溜的锦缎,方才楚明姝那句话清晰地萦绕在耳边。 “形同陌路”这四个字带来的刺痛,此刻仍蛰伏在他心头,远比任何刀剑之伤更令他难以释怀。 …… 用完晚膳,夜浓如墨。 院中的灯火暖黄,照得楚明姝脸上更显疲惫。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婉拒了凌昭阳留宿的好意,只提了一盏素面的白纸灯笼,独自踏上了回自己小院的路。 白日里精致的王府别院,此刻仿佛沉睡的巨兽。 抄手游廊隔开的路径两侧,高耸的古木枝叶参天,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灯笼的光晕不大,只勉强照亮脚下丈许青石板路,光亮之外,便是翻涌黏稠的墨色。 楚明姝冷不丁裹紧了自己的外衫。 奇怪。太安静了!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夜里总有护卫换防巡逻的脚步声和甲胄轻微的磕碰声。 可今晚,除了风声树响,竟听不到任何属于人的动静,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两旁古木扭曲的影子被灯笼光拉扯着映在廊柱和墙壁上,宛如无数伸展的鬼爪,无声地摇晃纠缠。 她的心突然不规律地怦怦乱跳起来,掌心渗出冷汗,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的喉咙。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小院。 就在此时! 腰间骤然一紧。 一只带着铁箍般力量的手臂猛地勒住了她,紧接着便是腾空而起。 “啊!”短促的惊呼只来得及发出一半。 手中的灯笼脱手飞出,撞在道旁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噗”地一声熄灭,眼前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失重感袭来,冷风呼啸着刮过脸颊耳畔。 她被一股大力裹挟着,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向高处疾掠。 是谁? 恐慌瞬间炸开,她手脚并用地拼命挣扎。但那手臂非但纹丝不动,反而猛地收紧,勒得她差点断气! 一声低沉的哼笑,几乎是贴着她头顶响起,伴随着温热的呼吸喷出。 “再动,就把你丢下去,摔成一摊烂泥。” 一股清冽中带着苦意的幽淡柏子香气,混杂着来人的体温,霸道地冲入楚明姝的鼻腔。 又是他! 凌昭弘! 楚明姝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冰凉。她的挣扎停止了,不是因为听话,而是极度的恐惧冻结了她的身体。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越过树梢,飞过檐角。风声在耳边呼啸得更急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却漫长得像一个轮回——骤然的下坠力道传来。 没有任何缓冲,她被那手臂粗暴地一甩。 “唔!”沉闷的撞击声和楚明姝痛苦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她整个人狼狈不堪地趴在斜面上,脸紧贴着冰凉的瓦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是屋顶! 而且不是普通的屋顶,是整个别院最高楼的屋顶! “呼……呼……”她急促地喘息着,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她死死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睁开,更不敢向下瞥一眼。 “怕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语调平淡,甚至能听出一点点玩味的揶揄。 楚明姝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因眩晕有些模糊,只能循着声音,艰难地向上看去。 月光异常清亮,如水银般倾泻在屋顶。 在那片冰冷的银辉中央,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墨黑金边的锦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如瀑黑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他负手而立,侧脸对着天空那轮寒月,轮廓完美得不似凡人,却散发着比月光更刺骨的寒意。 凌昭弘微微垂眸,睥睨着脚下的楚明姝。 楚明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沉入一片没有光的冰海。 这种刻意的安排——选择别院最高的地方,将她扔在此处,让她暴露在最深的恐惧之中,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不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一种冷酷的戏耍。 他一定也重生了! 他记得前世,所以回来找她……报仇了! 在这么高的地方摔死她,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巨大的恐慌之后,反而生出一股绝望的戾气。 她与其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不如…… “凌昭弘!你杀了我,浏阳郡主若知道我是死在你这个亲哥哥的手上……” “你们兄妹之间本就生了嫌隙,你杀我只会让那道沟壑深到再也填不满!”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变了调,尖锐中带着鱼死网破的凄厉。 “郡主她最是心软重情!”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几分是真几分是赌。 凌昭弘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更急了,卷起他宽大的袍袖,发出猎猎的声响,将他衬得如月下修罗。 凌昭弘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挪了一下脚步,却并非退开,而是慢慢蹲下身来。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对上楚明姝写满惊惧的眼眸,然后,出乎意料地,薄唇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 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玩弄的戏谑。 “杀你?谁告诉你,本王要杀你?” 楚明姝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为了杀她?那是为了什么?把她提到最高处吓死她? 这种玩笑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让人毛骨悚然!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凌昭弘微微歪了歪头,月光在他流畅的下颌线渡上一层银边,那张脸上,玩味之色更浓。 “本王今日兴致不错,想着这别院景致独好,屋顶赏月,更是别有意趣。看你这几日辛苦,特意带你上来,一同赏玩一番而已。怎么,吓成这样?” 楚明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赏月?这种鬼话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凌昭弘的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似笑非笑:“不过……本王倒是好奇得很。楚明姝,你何时变得如此大胆了?” 楚明姝的心猛地一沉。 是了! 刚才情急之下,她直呼了他的名讳——凌昭弘! 月光冰冷,无声地流淌在陡峭的琉璃瓦上。 不是前世的仇? 不,或许是!因为这一声不知死活的冒犯,本身就是取死之道,甚至不需要借用前世的理由! “呲啦——” 脚下踩住的那片青瓦边缘似乎有苔藓,异常湿滑。 “啊!”楚明姝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 她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再也无法在陡峭的屋脊上稳住,猛地向下滑去。 身体擦着粗糙冰冷的琉璃瓦片,失重感再次攥紧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凌昭弘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快如闪电,后领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上提。 楚明姝像被凭空拔起的草芥,窒息般的勒痛让她瞬间回魂,紧接着,身体撞进了一个坚硬却带着暖意的怀抱。 惊魂未定中,她甚至没能思考,肌肤接触到带着体温的布料时,如同溺水者抓到了浮木。 她的双手,本能地攀住男人的脖子。 第48章 交易 楚明姝猛地僵住,如同被滚油泼过。 她甚至忘了脚下的万丈深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炸开:她抱住了凌昭弘! 她触电般想要收回手,身体本能地后仰,想要挣脱这可怕而羞耻的接触。 凌昭弘的动作却比她更快。 一只手臂如同铁箍,更紧地勒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 另一只手,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轻柔,替她拨开因挣扎而糊在脸颊上的湿发,将几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头顶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轻笑。 “怎么,方才还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抱着本王,倒是不怕本王真掐死你了?” 楚明姝猛地抬起脸,隔着极近的距离,死死盯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你到底想怎样?凌昭弘!你把我抓到这鬼地方来,就是为了折辱我?还是你堂堂广陵王,就这点杀人的乐趣?要杀就动手!像个男人一样,给我个痛快!别像个猫捉老鼠的疯子,一次一次吓我!” 她的眼神因为激动和愤怒而灼亮。 重活一世,她已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的婢女! 大不了……再死一次! 然而临死前,一丝遗憾终究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底。 她还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呢…… 凌昭弘看着怀里浑身发颤的女人,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并未因她的斥责而松动分毫,反而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碎。 “本王该感谢你才是。” 楚明姝骤然僵住,茫然地瞪大眼睛。 感谢?谢什么? 她的怒火,被这莫名其妙的话钉在原地。 “若非你潜伏在昭阳身边,日夜在她耳边编排那位顾长安,她又怎会如此坚定,与那人彻底了断?” “此事与我无关!放我下去!”楚明姝的声音陡然拔尖,“凌昭弘!立刻放我下去!我什么都不要听!你这个疯子——!” 话未出口,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发力,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急什么?” 他就是在享受这种猫抓老鼠般的快感,看她惊恐,看她崩溃,看她绝望! 确认了这一点,楚明姝反而冷静下来。 她不挣扎了,也不再喊叫。身体像一截枯木,僵硬地靠在他怀里。 “凌昭弘,”她清晰而缓慢地叫着他的名字,如同念着一段咒语,“别再玩这种恶心的把戏了。你赢了。你重生了,我记得,你也记得。很好。”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前世的毒酒,我的确喂给了你。没有骗你。是我下的。要报仇?可以。要么,现在就把我推下去,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要么松开你的脏手,让我滚。” 她的声音空洞,眼神里一片死寂:“看着我在你怀里发抖很有趣?凌昭弘,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初初。” 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楚明姝死寂的心底。 前世,她的假千金身份被曝光,被昭平侯和楚明钰联手贬为奴婢,并送给了当时权势滔天的广陵王。 凌昭弘收下了,破例将她留在了别院伺候笔墨。 在那段短暂平静的日子里,他闲暇时无聊,会让她在书房角落里研墨。 有一次不知怎么兴起,问她叫什么名,她随口胡诌,稀里糊涂地说了“初初”二字。 之后很长一段时日,他独处时便会这样唤她,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和亲昵。 如今听来,楚明姝只觉得恶心。 月光下,凌昭弘的嘴角却缓缓勾起,那笑容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温柔,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时光。 “初初,” 他重复着这魔咒般的呼唤,如同最锋利的钩子,刺穿她所有的防御,“还记得吗……就在这样的屋顶,这样的月光下,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楚明姝的呼吸彻底停滞。 一个可怕的画面,强行闯入她的脑海。 同样是月圆夜,同样是在琉璃瓦屋顶,男人身上也带着同样的柏子冷香,怀抱也同样禁锢着她。 只不过那时的怀抱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的气息。 她为了活命,为了能逃出那个怀抱,为了能让他喝下那杯要命的毒酒…… 她哭着、喊着、颤抖着,用尽了生平所有的演技和对男人的认知,编织了一个最卑微也最诱惑的承诺: “只要王爷喝了这杯酒,奴婢就原谅王爷今晚这样吓奴婢……”她像受惊的小鹿死死埋进他怀里,“奴婢要永远和王爷在一起,永不分离!我们一起喝了它……我们就当真和好……好不好?” 她仰起脸,泪水涟涟,将那藏着剧毒的杯盏强硬地推到他唇边。 “不是承诺!”楚明姝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那是我编的!是谎言!是骗你喝那杯毒酒的鬼话!一个字都不可信!” 她急促地喘着气,像是在与那个可怕的回忆搏斗,要将那恶心的承诺吐出来。 “根本没有所谓的原谅!更没有什么永远在一起!都是假的!就是为了杀你!”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或者讽刺并未立刻降临。 头顶传来一声更加温柔的回应。 “我知道啊,初初。” 楚明姝浑身剧烈一颤。 “我知道,那是骗我的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旧事,“我那时只是太恨你如此卑劣而已。也恨自己竟然被你逼到那种境地。”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终于再次落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 “不过,那毒药的分量……并不够致死。” 楚明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脑一片空白! 前世,她没能毒死他? “所以,”凌昭弘的指腹在她冰冷的唇上轻轻划过,动作温柔得仿佛带着几分怜惜,“那杯酒,我们其实也算是一起喝了,对吗?” “那‘永远在一起’的承诺,你就用你往后的每一日、每一刻,在本王身边好好兑现吧。” “初初。” “永远……留在我身边……” 凌昭弘最后那句低语还回荡在夜风里,温柔却又带着冰冷。 “休想!” 楚明姝几乎是吼了出来,身体猛地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地在他怀里扭动。 “凌昭弘!”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和抗拒,如同被踩到尾巴的野猫,亮出最后的利爪,“放开我!你想都别想!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跟你这种人在一起!死都不会!” 月光下,凌昭弘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那点温柔仿佛加深了些,他低下头,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耳廓追问: “哦?死都不会?那……是愿意本王叫你什么?明姝?还是阿姝?” “闭嘴!你这个混蛋!”极致的羞愤让楚明姝声音尖利到破音。 “杀了我!现在!凌昭弘,有种你就杀了我!” 凌昭弘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发出沉闷的震动。 “杀你?”他摇摇头,“你总提死。可当年,是我把你发卖为奴的?还是我设计拐骗你进了我广陵王府?是楚明钰,三皇子,还有卫家那些人。” 楚明姝的呼吸猛地一窒,如同被扼住咽喉。 正当她愣神之时,凌昭弘空出的左手猛地探下,一把抓住了她右手腕上包裹的素帕一角。 “你干什么?放手!”楚明姝惊骇欲绝,奋力想要抽回手腕。 凌昭弘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手指猛地发力。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顶格外刺耳。 缠裹了数层的素帕被瞬间扯开,暴露在清冷月光下的,是右手手腕内侧皮肤上五道狰狞交错的血痕。 鲜血虽已凝固,但伤口周围红肿不堪,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泽。 “呵……”凌昭弘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 他松开了扼住她手腕的手,却并非罢休,竟从自己紧束的腰间锦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羊脂白玉药瓶。 “别动。”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喙。 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旋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逸散出来。 他用指尖挑起一小块晶莹剔透的深绿色药膏。 “滚开!不需要你假好心!”楚明姝头皮发麻,奋力想要抽回手。 但凌昭弘的手更快,他冰冷的手指强硬地扣住她受伤的手腕,固定住,不让它挪动分毫。 另一只手沾着药膏,直接按在了那五道血痕之上。 “嘶——!”钻心的刺痛骤然传来。 楚明姝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出乎意料,那极致的刺痛过后,是如同冰泉流淌过灼热伤口的丝丝凉意,迅速渗透进火辣辣的伤口深处,带来一种麻痒,却奇异地安抚了之前那股灼烧般的痛楚。 这药,竟不是敷衍的好东西! 药效之显着,超出了她的想象。 凌昭弘没有看她,垂着眼,专注地将药膏均匀地涂满每一寸翻裂的皮肉。 动作算不上温柔,反而有一种利落和熟练。 “你这点心性……”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若再遇上楚明钰那种心狠手辣,做事毫无底线的狠人,你斗不过她。再给她一点时间,再给她一个机会,她会像碾死臭虫一样,轻易碾死你。就像你前世一样。” 这句话,比方才的任何威胁都更有杀伤力。 她知道自己不聪明,缺乏权谋,全凭前世那点怨恨和莽撞行事。 若楚明钰真得了三皇子和卫家助力,如虎添翼。 认清现实。死?他不肯立刻杀她。 跑?无处可去,也无能逃脱。 徒劳的反抗除了带来更多的羞辱和疼痛,没有意义。 至少此刻,这瓶价值不菲的好药带来的舒适是真实的。在这惊魂未定的深夜里,竟成了唯一的支撑。 楚明姝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停止了抗拒,任由他涂完药,将药瓶塞好。 那只被敷上冰凉药膏的手,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麻木感,被她一点点从男人的掌握中抽了回来。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死死抿着苍白的唇。 凌昭弘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他将那瓶药放在她刚刚收回的手心里。 “拿着。我想要和你谈一笔交易。” 楚明姝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玉瓶,心却沉得像坠了铅块。 “交易的条件很简单。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兑现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承诺。” 他顿了顿,似乎给她消化的时间,然后抛出了筹码: “而我,替你完成两件事。” “第一,杀了楚明钰。让她死得凄惨,死得比你前世的结局更痛苦!” 楚明姝的心脏被“楚明钰”这三个字狠狠剜了一刀,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 “第二,替你找到你的亲生父母。” 他凝视着她猛然抬起的脸,薄唇勾起,“活要见人,死,也要让你亲自去他们坟前看一眼。” 父母! 楚明姝一怔,这疯子他竟然……用这个作为交易?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溺水的人面前同时抛来两捆救命的稻草,明知其中可能有毒,却本能地想要拼命抓住。 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也许,可以先找个强有力的盟友! “我不做奴婢。”楚明姝猛地抬起头,声音干涩嘶哑。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凌昭弘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当然。本王说到做到。” “首先,名正言顺地进我广陵王府,待在本王身边。先做侍妾。有了名分,后宅规矩再严苛,也动不了你分毫。” 楚明姝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侍妾?被豢养的金丝雀?他竟想让她从一个卑贱的奴,变成更为卑贱的玩物? “等你为本王诞下子嗣,我便向父皇请封你为侧妃。” “待寻到你生身父母,若他们门第尚可,便以此为契机,为你请封王妃之位。也不是不能想。” 王妃! “这……”楚明姝感觉自己的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必须死死咬着牙关才能克制住身体的颤抖,“……我需要想想。” 无论如何,先脱身再说。 “想?”凌昭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终于松开了钳制在她腰间的一只手,“好,本王给你时间。” 他抬了抬下颌,“一日?还是三日?足够你这小脑瓜子转明白了?” 楚明姝强压下心头的狂跳,试图找回一点谈判的余地:“我现在依旧是自由身!你,堂堂王爷,不能强迫我!” 话音刚落,腰间猛地一紧!那只刚刚松开的手臂,猝不及防地勒了上来。 第49章 软肋 “自由身?”凌昭弘凑近她的耳朵,“本王不妨提醒你一句,楚明钰现在可还好好活着呢。她背后的人,你想必也清楚。三皇子,还有他母妃卫贵妃,若本王不管你,你觉得,就凭你现在这无依无靠无门无路的‘自由身’,她能轻易放过你?” “三皇子能让你活到寻亲的那一天?” “你觉得京城想要搏个富贵前程的高手,又有多少?嗯?” 凌昭弘的话,撕碎了楚明姝最不切实际的幻想,只留下血淋淋的现实。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挡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放弃了任何抵抗的姿势。 月光惨白,静静流淌在他们身上。 楚明姝肩背挺直如一竿劲竹,透着一股孤绝的力道。 凌昭弘的目光落在楚明姝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和游刃有余的掌控。 “姝儿,何必如此剑拔弩张?你心底比谁都清楚,这一世,只要你不跑,不玩那些令人头疼的把戏,安心留在我身边。你要什么,我都会捧到你面前。权势、尊荣、富贵、乃至自由,在我允诺的范围内。”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哄诱的腔调,“在这广陵王府里,乃至将来整个西魏,谁还能给你更多?除了依附于我,依靠我,你还有别的路吗?” 他摊开一只手,掌心向上,仿佛真的在向她展示一个唾手可得的锦绣牢笼。 楚明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直到他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她才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清泠泠的眸子,亮得惊人。 “依附于你?依靠你?” 她微微侧头,唇边忽地绽开一丝极淡的笑:“王爷说得真好听。就仿佛,你待我就没有半点亏欠似的。” 凌昭弘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似乎无奈地轻轻吁了口气,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道:“你是说……半夏那丫头?” “是了,当时确实是我手下没了分寸。那一箭,本是吓吓你,不想你偏要拉着她亡命奔逃,情急之下射偏了准头。” “一个婢女罢了。姝儿为此耿耿于怀这么多年,实在不值。若她泉下有知,当明白她的命换来主子如今的处境安稳,亦是值当。” “住口!” 楚明姝猛地厉喝出声。 她牙关紧咬,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她的命?她值当?半夏七岁入府,跟了我整整十年,如影随形!她替我挡了多少暗害,熬了多少药,陪着我吃了多少苦?她忠心耿耿,至死想的都是护我!可在你嘴里,轻飘飘就是一句‘一个婢女罢了’?” “她被你们乱箭射杀!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我一片撕烂的衣角。她才十七岁。凌昭弘!你怎么敢?你怎么能?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姿态认错?!” 凌昭弘脸上的假意懊恼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他看着楚明姝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仿佛她激烈的情绪只是无理取闹。 “前世我逃跑了,哪怕你前一天许诺,只要我乖乖躺进那金丝笼子,明天就给我放良籍,升做良妾!” 楚明姝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惨痛回忆。 “可我不稀罕!无论贱籍还是良妾,都不及我想要的万一,所以我跑了!凭我自己的本事,我差一点就抓住了那点光!可你呢?你将我抓回来,当夜就撕碎了那虚假的诺言。你用烙铁在我骨头里刻下了这永世无法摆脱的奴隶印记!用这烧红的铁告诉我,永生永世,都别想跳出你的掌心!” “依附?依靠?凌昭弘,看清楚!这就是你给我的死路!你所谓的美好未来是什么?是要我带着这身贱籍,在你施舍给我的连主家下人都不如的泥沼里,再泡一辈子吗?”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凌昭弘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死死盯住楚明姝,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所以……你就骗我?玩弄本王?” “骗你?”楚明姝昂着头,脸上没有一丝泪痕,只有倔强,“凌昭弘,你告诉我凭什么不能骗?难道只准你用牢笼锁人,用烙铁刻印,就不准我为了挣脱,用尽我能用的所有手段?我的命是贱,我的心却是自己的!从未认过‘奴’这个字!前世是,今生还是!重活一次,我用本事筹谋,用本事为自己挣一个自由身!有何不对?” 凌昭弘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阴冷的风,几步便跨至楚明姝身前。 楚明姝只觉得眼前光线骤然一暗,凌昭弘已近在咫尺。 他比她高出许多,沉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她没有后退,只是那双清泠的眸子,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翻涌着风暴的目光。 “伶牙俐齿……” “凭本事?呵……小骗子,别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捏碎一根不肯驯服的脊梁骨,本王的手段,可多着呢!”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松开钳制她肩膀的手。 随后猛地一推,将楚明姝踉跄着推开了两步。 楚明姝被他这一推之下,脚下不稳,连退几步,险些就要掉了下去。 凌昭弘的威胁是真的。 他绝对做得到! 正如他所说,捏碎一根脊梁骨,对于手握重权且行事狠绝的广陵王而言,不过是翻掌之间。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凌昭弘就站在她身前几步之遥,他的眼神幽暗难测,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正死死锁住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 楚明姝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因为刚才的嘶吼而带着沙哑,却意外地平静: “广陵王的权势,小女子自然是懂的。” “不过……”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了勾。那不是笑。 “王爷可还记得,前世我挨了那烙印之后,是怎么做的吗?” 屋顶鳞次栉比,映着晦暗的月色,像是一排排猪脊。 凌昭弘默而不语,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片刻后,才冷笑着道: “楚明姝!你以为你还有多少牌可以打?真以为靠着昭阳那点浅薄交情,就能万事大吉?” 他猛地攥紧她的手腕,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拖得更近一步,“你跑不掉!耍花样也改变不了你生来就是我的东西这个事实,顺从于我,是你唯一的路!否则……明日,你那个贴身丫头半夏,就会被发配到西陲最下贱的营子。撑不过三天!” 楚明姝的心口因“半夏”两个字猛地一缩。 她狠狠咬住下唇,再抬眼时,那眸光如出鞘的寒刃,刺得凌昭弘都微微一窒。 “顺从?凌昭弘,你这辈子,除了强取豪夺和下流无耻的威胁,还会什么?” 她猛地发力,竟硬生生从凌昭弘的手掌中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一步。 脚下细碎的瓦片滑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离那陡直的檐沿更近,半边鞋尖已然悬空。 凌昭弘瞳孔骤缩,下意识想伸手去抓。 楚明姝却对他伸出的手视若无睹。 她仰头直视着凌昭弘那双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死?我怕死。可比起被你锁在身边,成为你笼子里供你把玩的物件,这万丈深渊,我跳得心甘情愿!” 她甚至咧开一个笑:“至于半夏。你说得对,她跟我一样没出息,一样认了死理。我死,她必不会独活。我姐妹二人同去黄泉,好歹做个伴,省得在你这人世间受尽作践!若王爷您有雅兴,正好把我俩挫骨扬灰,混在一处撒了,倒也干净利落,再不必分开!”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背对着漆黑天井,双脚毫不犹豫地向前一跨,整个人如同折翼的鸟儿,朝着深渊纵身一跃。 闭眼的瞬间,风声在耳边撕裂成哀鸣。 “楚明姝!” 一声厉吼撕裂了黑夜。 就在她身体腾空,重量即将彻底脱离屋檐的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她腰后撞来。 紧接着,一条手臂死死缠上她的腰腹,另一只手扣住她滑脱的手腕。 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瞬间失重,下坠的呼啸声戛然而止! 楚明姝被那股霸道的力量紧紧勒在怀里,撞得她肋骨生疼。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降临,反而是双脚倏地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震麻从脚心直窜头顶。 楚明姝腿脚发软,踉跄着勉强站稳,扶着旁边的墙壁急促喘息。 她还没缓过神,就被人粗暴地一把掰过肩膀,对上的是凌昭弘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平日里雍容矜贵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角因为震怒和后怕而隐隐抽搐。 “你疯了吗?!”他的咆哮劈头盖脸砸下来,“为了你那可笑的尊严?为了跟我赌这一口气?你就敢往下跳?楚明姝!你是真找死!” 楚明姝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肩胛传来刺骨的疼痛。 她却缓缓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冰雪似的平静。 她轻轻拨开他桎梏在肩头的手,动作不大,却异常坚决。 “王爷吼够了?没死成,您该高兴才是。”她扯了扯嘴角,一个寡淡到几乎没有温度的笑意,“王爷既然舍不得我死,这一局,想必是我赢了。” 她无视凌昭弘冰冷的眸光,挺直了脊背,仿佛刚才那个闭眼跃下的人不是她。 “放开。”她再次开口,不再是挣扎,而是命令。“我累了。” 凌昭弘的手依旧僵硬地保持着抓握的姿态,指节因用力显出青白。 他死死盯着楚明姝那双眼睛,心头那团刚刚压下去的惊涛骇浪再次翻腾。 不是因为跳楼,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转瞬之间的变化。 那双眼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让他感到强烈不安的镇定。 “王爷觉得,你我二人这样耗在这里,看着更深露重,有什么意义?” “我的命,方才已经证明,王爷您舍不得让它轻易消失。半夏的命绑在我身上,自然也暂时无碍了。至于我要走的路……王爷您困不住。从前世到今生,您都清楚这一点。” 她往前微微倾身一点,凑近了些:“王爷不必再绞尽脑汁,猜我要如何瞒天过海,或是溜之大吉。明日一早,我会递上名帖,堂堂正正从王府大门出去。” “名帖?”凌昭弘的剑眉猛地拧紧,喉咙里逸出一声冷笑,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你想递名帖出去?楚明姝,谁给你的资格?” 楚明姝却对他的嘲讽置若罔闻:“我的名帖,自有出处。王爷不必知道。” 她微微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逼迫的距离,整理了一下那早已破损的衣衫。 “至于我离开王府后去哪里,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王爷派几个精干的探子一路跟着便是了。” “我会先去冀州。”顿了顿,补充道:“我查到了当年的一些模糊线索。关于我那未曾谋面的亲生爹娘。”她的目光在凌昭弘脸上一掠而过,“浏阳郡主知道此事,允诺会借我些人手打探。所以,王爷也无需费心,再想着用什么照顾失散父母的由头来拿捏我。这事,没您插手的地方。”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却又如重锤砸落。 凌昭弘脸上的阴鸷似乎有一刹那的凝固。 楚明姝捕捉到了那极其细微的一滞。 果然! 他不肯放她离开的原因,绝不只有所谓的“前世孽缘”。 她在赌。 赌她跳下去时,他眼中那本能的惊惧和失而复得的后怕,赌他对她有那么一丝放不开手! 所以她才敢跳! 所以她此刻才敢如此强硬! 死过一次又如何?当他不惜一切地将她捞回怀中的那一刻起,这场心理的攻防战,她已经戳破了对手最后那层坚硬的壳,窥见了他深藏不露的软肋。 屋檐下的阴影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月光吝啬地掠过檐角,在那张苍白却毫无惧色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雪山顶上不化的冰晶,再也不是从前那般或含怨带怯的模样。 里面藏着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镇定和一丝他极度厌恶的挑衅,一种有恃无恐。 像一个巨大的巴掌抽在他脸上。 第50章 傻丫头 “冀州那边,”凌昭弘突然开口,“路途遥远,风尘颠簸。你一个弱女子,何必亲身前去吃苦?我遣心腹得力之人,替你走一趟,查访你的亲生父母。一旦有了确切消息,定会快马传书,立刻让你知晓。” 楚明姝的身体绷紧,此刻他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扭头。 “不行!”两个字,斩钉截铁。 她抬起眼,目光毫不躲闪地迎向他那双墨瞳,“我必须亲自去。” 凌昭弘眸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柔和,瞬间消失无踪。 “哦?”他缓缓地吐出这个字,嘴角牵起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但那笑意半分也未抵达眼底。 “若本王执意纳你为妾,难道也要等千里迢迢寻到你那不知所谓的爹娘,跪地磕头求得首肯不成?” 一股冰冷的屈辱感,猛地窜上楚明姝的脊背,瞬间蔓延至全身。 等等,且不能激怒他! 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寻亲是她唯一的契机,这恶魔重生一世,手段只会更加狠辣!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冲顶的愤怒和恨意死死摁住。 楚明姝微微垂下了眼睫,声音放得很低:“西魏的礼法规矩本就如此。纵是王爷金尊玉贵,强纳民女为妾,于礼亦需父母相许之言,媒妁之帖。否则,徒惹非议。” 凌昭弘的目光钉在她脸上,随后便是片刻诡异的沉默。 他修长的手指抬起,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捏住了楚明姝的下颌。 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种狎昵的把玩意味。 楚明姝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厌恶。强忍着才没有立刻挥开他的手。 凌昭弘的指腹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品。 “好啊。” 楚明姝的心猛地一沉,直觉这声“好”绝非妥协。 果然,他继续道:“寻到你的亲生家人,也好。孤身女子心有牵挂,总比断线风筝好掌控得多。我自有滔天富贵,锦绣前程,替你好好奉养亲族。高官厚禄封出去,总能堵住他们的嘴,封住他们的眼。到时候,他们只会亲手把你擦洗干净,心甘情愿地送到我身边来。” 凌昭弘说完,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顿了顿,又抢在楚明姝前头道:“不过,此去冀州,千里迢迢,本王岂能放心你一人独行?” 他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种施舍的强势,“待我处理完京中这些许琐事,便亲自陪你同去。” 亲自陪你同去? 嗡! 楚明姝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他竟要亲自监视着她? 这哪里是陪同,分明是押解! 是要断绝她谋划逃离的可能! “最迟下个月,必须出发!” 几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从楚明姝的唇齿间艰难地挤出。 这已是她能争取到唯一的底线。 凌昭弘微微眯起了眼,审视片刻,如同帝王恩准臣子的乞求,带着至高无上的倨傲点头。 “准了。” 话音落下,一股霸道的大力猛地箍住了楚明姝的腰肢。 一只手掌强硬地托住了她的后颈,迫使她微微仰头。 眼前一暗,一片玄色的衣襟骤然遮蔽了视线,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带着绝对侵略意味的吻。 楚明姝脑中一片空白,瞬间的失神后,是排山倒海的恶心感。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其实很短,不过瞬息。 当凌昭弘松开钳制,抽身而退时,楚明姝踉跄着向后猛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她抬手,不是捂住疼痛的嘴,而是用袖子狠狠地擦拭着双唇。 一遍!两遍!三遍! 她抬起眼,那目光中再无半分伪装的恭顺或惊惧,只剩下一片恨意,死死地钉在凌昭弘脸上。 凌昭弘已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矜贵疏离的姿态。 他看着楚明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竟丝毫不怒,嘴角反而愉悦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快意与戏谑。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目光悠然地投向远处碧波荡漾的荷池,那姿态,如同刚刚餍足地完成了一场有趣的戏弄。 楚明姝只觉得再多待一秒,她就会彻底发疯,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她牙关紧咬,不再看凌昭弘一眼,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凌昭弘的目光并未追随着远去的身影。 无声处,似有微不可察的风掠过水面。 荷池另一端茂密的垂柳枝条,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只有凌昭弘的视线在那处极快地掠过,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王爷。”一名青衣侍从悄无声息地垂首出现。 凌昭弘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目光沉静下来:“吩咐下去,下月北上冀州的行程,安排妥当。” “是。”侍从恭敬应声,迅速退下。 楚明姝一路几乎是冲回了自己暂住的清漪院。 冲进房间,反手“砰”地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甩上门。 巨大的关门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惊心。 但那沉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后,楚明姝全身支撑的那股力气瞬间被抽空。 眼前阵阵发黑,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踉跄着扑倒在楠木拔步床上,脸孔深深埋进微凉的云锦被面里。 她张开嘴,无声地嘶喊,喉咙里却干涩地发不出一丝声音。 老天!你何其残忍! 为什么不干脆让他死透在上一个轮回? 为什么要让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鬼,这一世又纠缠上来?还带着同样的记忆? 他记得一切!记得她要杀他,所以这一世,他的手段只会更加无所不用其极! 他的掌控欲、狠毒以及对她的掠夺,只会变本加厉! 前世她在绝望里搏命拼来的那杯毒酒,原来只是黄粱一梦。 那杯酒没能毒死他!反而开启了这更绝望的噩梦。 下巴上被他捏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冰凉的触感。 楚明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又是一阵眩晕。 她强忍着眩晕,几乎是扑到窗边的八仙桌前。 桌上有一把青花缠枝莲执壶,旁边倒扣着几只细白的瓷杯。 她颤抖着手,抓过一只杯子,拿起执壶,壶嘴倾斜,微凉的茶水哗啦啦地注入杯中。 她根本等不及茶水注满,便迫不及待地将杯子送到唇边,狠狠灌了一大口。 她猛地弯腰,控制不住地将口中尚未咽下的茶水呕在了地上。 窗外的残月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地上投下狭长光影,一格一格,宛如囚笼的铁栏。 她缓缓抬起手,这一次,没有擦嘴,而是将掌心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 深夜的清漪院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芯子细微的哔剥声。 门栓落下的沉闷回响尚未完全散去,外间隔着纱罩的榻上,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小姐?”带着浓浓睡意和惊惶的少女声音响起,随即是布帘被撩开的微响。 一个穿着单薄藕色寝衣的瘦小身影趿拉着软底布鞋,揉着惺忪睡眼,跌跌撞撞地进来。 是半夏。 昏黄的烛光被内室的门框切割出一片朦胧的光带,正好落在少女身上。 她头发有些蓬乱地挽着,脸上还带着懵懂,但那双望向楚明姝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担忧。 “小姐您怎么才回?可是饿了?是不是没吃着东西?”半夏的声音又急又快,她显然听到了刚才楚明姝冲回房的动静,不等回答就自顾自地说道,“婢子担心着呢!厨房里留的燕窝粥也冷了,我就偷偷留了几块您喜欢的玫瑰蒸糕捂在暖笼里,想着您回来说不定……” 她说着,小小的身子已经要往屋角的暖笼挪步。 楚明姝望着半夏,微微发愣。 十年。 前世被锁在广陵王府的十年岁月,似乎瞬间在这烛火下拉长了影子。 多少个寒彻骨髓的雪夜,饥肠辘辘又病得昏沉时,是半夏的手,哆嗦着为她掖好漏风的被角。 是这丫头,像只被追打的小老鼠,在下人们鄙夷的白眼中,笨拙地学着给她偷来一些残羹冷炙,甚至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为她偷几颗最便宜却能救命发汗的药丸。 傻丫头啊…… 她甚至曾为了护住那一点偷来的炭火,被管事太监打得两颊高肿,回来却对她笑着说“不疼”。 而她,也最终被凌昭弘那个疯子一箭射死! 楚明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尖锐的刺痛感从掌心传递上来。 “咳……”她猛地呛咳出声,喉头一片腥甜的铁锈味。刚才还冰凉的指尖,此刻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是因为对没有保护好半夏的愧疚与自责。 “小姐您怎么了?”半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和煞白脸色吓坏了,立刻就要凑过来扶她,“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楚明姝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半夏时,眼底深处的恨意被强压下去,只剩下一片疲惫和满满歉意。 “我在郡主那儿用了些点心了,不饿。你别起身折腾,快去睡你的觉。” “可是……” “没有可是。”楚明姝打断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甚至是带点强硬的命令。 她不等半夏再说话,几个快步走到外间榻边,伸出手,亲手握住半夏单薄的肩膀,将她按坐回还带着热气的被褥里。 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却异常坚定。 半夏被按着躺下,有些懵地看着她的小姐。 楚明姝俯下身,动作有些笨拙地拉起滑落在床沿的锦被,为半夏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可以漏风进来。 昏暗中,楚明姝低垂的眼睫掩盖了所有情绪,但半夏却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感。 “睡吧。”楚明姝直起身,声音放得更低,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哄劝意味,“我看着你闭眼。” 半夏虽然满心疑惑今日小姐的反常,但小姐语气中的保护意味,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乖巧地嗯了一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楚明姝一直站在原地,直至听到外间小榻上传来少女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她才重新转身,脚步极轻地走到妆台前。 铜盆里的水早已冷透。她没有叫醒任何人,自己倒了些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稍稍浇熄了心中的躁火。 她盯着水波中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许久。 …… 翌日。 楚明姝醒过来时,窗外的日影已斜斜爬上窗棂中段。 刺目的阳光穿过纱帘,在屋内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束。竟已近午时。 不多时,凌昭阳身边的管事嬷嬷就亲自来了清漪院通传: “县主已在府外等候,未时启程回京,楚姑娘快些收拾,随行吧。” 回京?楚明姝心中凛然。 这王府别院她一刻也不想多待,这行程倒正合她意。 她没有拖延,只让刚睡醒还带着点迷糊的半夏赶紧帮她简单梳洗一番。 不多时,王府的车驾便已准备妥当。 楚明姝带着半夏登上其中一辆青帷小油车。 车轮辘辘,扬起尘土。 一路并无风波。 在车马驶入那巍峨高耸的京华门时,楚明姝撩起车帘一角,目光投向王府车队最前方。 广陵王府的大门已然在望。 就在马车即将驶入正门前宽敞的甬道时,楚明姝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队伍末尾一辆明显规制较低的青帷小车。 那正是廖嬷嬷乘坐的车驾。 车夫熟练地控着缰绳,驱策着那辆青帷小车,在靠近王府侧院角门处便放缓了速度。 但就在角门大开,王府仆役上前迎接时,几名身披软甲的汉子却不知从何处悄然出现,极其强硬地将那辆青帷车连同车上的廖嬷嬷,一起引导着拐了方向,直直朝着王府另一侧通往别院的巷子深处行去。 楚明姝放下车帘,脸隐在车厢的昏暗光影里,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拦在别院?连最后一道耳目也要隔绝? 凌昭弘,果然不在府中。 这恶鬼! 既无诏回京,自然是见不得光。哪里是替她寻亲需要处理京中琐事?分明是他自己要在京畿要地,借这远离朝堂耳目的别院,暗中筹谋他的滔天野心! 想到不久后北上冀州寻亲的行程,竟也要和这个时刻算计着她的索命阎王绑在一处,巨大的压力和不自由让她胸口窒闷得喘不过气。 …… 在广陵王府住了两日后,楚明姝终于寻到一个看似平常的由头。 清晨用过早膳,她便对守在清漪院门口的一个身材粗壮的婆子道:“前日入城走得匆忙,半夏做针线用的几件趁手家伙什落在别院没带回来。” 第51章 找大哥 楚明姝将一串沉甸甸约莫二三十个钱直接塞到对方的手里,婆子脸上的刻板立刻被一丝贪财的松动取代。 “烦请嬷嬷辛苦一趟,带她去东市水云坊瞧瞧新进的花样子,顺便挑些好用的剪子尺头。半夏手笨,我怕她自己找不到地方。” 婆子掂了掂手里的钱,挤出一丝假笑:“姑娘客气了,老婆子这就带她去!” 看着半夏带着几分忐忑不安地被那婆子领着走出院子,身影消失在影壁后,楚明姝眼神微动,没有任何停留,立刻返身回屋。 再出来时,已罩上了一件样式普通的薄纱披风,风帽罩下,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脚步轻捷,熟悉地绕过王府巡守较多的几条路径,很快便从王府西侧一道专门运送菜蔬米粮的偏门闪身而出,迅速汇入大街人流。 穿过几条主街,楚明姝的脚步拐入了一条人迹渐少的深巷。 巷子两旁的青砖灰瓦墙头已染上点点霉痕,越往深处走,越显冷清。 最终,她在一座挂着“异朽阁”牌匾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门是虚掩的。 推门进去,一股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最里面一张蒙着薄灰的高大柜台后,坐着个精瘦如猴的老掌柜。 楚明姝径直走到柜台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径直从袖中摸出一枚暗黄铜牌,压在柜台上被磨得油亮的黑漆台面上。 铜牌表面有浅浅的刻痕,似文字又似杂乱符号。 “订金已付。昭平侯府,楚氏明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任何情绪,“她的一切底细。今日,该给我最终消息了。” 那看似昏昏欲睡的老掌柜,眼皮在听到“楚氏明钰”四个字时,才掀开一条缝。 干枯的手指伸出,将那枚八角铜牌捏在指间,指腹在牌面上几个不起眼的凹陷处极其迅速地摩挲了几下。 “嗯。”老掌柜喉咙里含糊地发出一个气音,算是确认了铜牌无误。 他收回手,身体微微后仰,拉开柜台下最靠里的一个长抽屉。 摸索片刻,抽出一个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的信封。 他将信封无声地推到楚明姝面前:“姑娘要的东西,尽在于此。” 楚明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信封,只是从荷包里又拈出几片金叶子,同样无声地按在柜台上。 老掌柜的眼皮终于完全睁开,露出一点精光。 楚明姝这才伸手,将那枚厚厚的信封紧紧攥入掌心。 她没有多留片刻,转身就走。 老掌柜的目光在她背后深灰色的披风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阖上了眼,如同从未有人来过。 …… 异朽阁二楼最角落的一间包房。 门窗紧闭。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一张方几,两张硬木凳。 楚明姝背对着门,坐得笔直。呼吸似乎都停顿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伸出微微带着不易察觉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捻开封口的火漆。 火漆下,是折得一丝不苟的信纸。抽出来,展开。 目光急切地落在那工整的墨字上。 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在这一刹那,蓦地睁大。 原来如此! 当最后一行字也被她牢牢记住的瞬间,楚明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靠回了椅背。 她面无表情,动作却极慢。将那页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一丝不苟地叠好。 不再是之前那般急切地攥在手里,而是无比珍重将它塞入了衣服隐蔽的夹袋里。 吱呀。 包间那扇老旧的木门,极其轻微地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颗小脑袋带着几分小心地探了进来,正是被阳光晒得微红的半夏。 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初到陌生地方的紧张,更多的则是望向楚明姝时的担忧。 “小姐……” 半夏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迟疑,“您看完了么?怎么坐在这里不动弹?” 她看着自家小姐那愁眉深锁的样子,又联想到刚才进门时那柜台后死气沉沉的古怪氛围,心里不由得更加忐忑。 她犹豫了一下,往前蹭了一步,凑到楚明姝身边,声音压得更低,试探着问:“小姐,莫非咱们真被这怪地方诓了钱不成?” 楚明姝眼睫微微一颤,神思缓缓从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目光落在半夏脸上,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和夹层,轻轻按在那封信件所在的位置上。 那封信沉甸甸的,又像一块炭火。 楚明姝的唇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展露一个安抚的微笑,却最终无力地化为一丝茫然。 良久,她收回指尖,仿佛喃喃自语般回答: “没诓。” “太值了。值当到我现在都不知道,是该哭一声,还是该笑一声才好。” 半夏听得稀里糊涂,犹豫地看着自家小姐那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异朽阁的情报到底写了啥?怎么看得您又是高兴,又是愁的?” 楚明姝抬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放下捂着心口的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硬木方凳:“坐。” 半夏依言挨着她坐下了,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找到了。”楚明姝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轻颤,“我生身父母的踪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一点力气,说出那个让她心潮澎湃的信息,“我……有两个哥哥。” “啊!”半夏惊呼出声,眼睛瞬间瞪大,“太好了!小姐!您有亲人了!还是哥哥!” 她激动地抓住了楚明姝搁在膝上的手,那份欢喜热切地传递过来。 “是……有亲人了。”楚明姝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其中一位大哥,目前就在京城。就在白鹭书院读书。”她抬眼看着半夏,眼底的明亮已被阴霾取代,“今春他就该下场,参加春闱了。” “那赶紧……”半夏脱口而出,但看见楚明姝脸上毫无喜色,立刻意识到不对。 “相认?”楚明姝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然后呢?” “昭平侯府上下如今视我为毒疮腐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楚明钰攀附上了三皇子,她背后是卫贵妃!而我的亲生父母,他们不在京城,是冀州安分守己的普通商贾。” “商贾之家,在这吃人的京城,拿什么护住羽翼下的子女?我若此刻相认,昭平侯府只需稍稍暗示,卫贵妃只需吹吹耳边风,我大哥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走到春闱这一步,岂不是叫我生生拖累,毁尽前程?” 楚明姝越说越急,眼中那点欣喜的光彻底深深的自责取代。 前世连累了半夏身死魂消,这一世,难道要再拖累一个亲哥哥坠入深渊吗? “小姐!”半夏猛地直起腰,双手更用力地握紧了楚明姝那只冰凉的手:“您在说什么糊涂话!” “骨肉至亲!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啊!” 半夏几乎是喊了出来,“大小姐您想想!大少爷若是知道了自己还有个从小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的妹妹,他会怎么想?他高兴还来不及,恨不能立刻飞奔过来把您护在身边才是!功名前程是什么?没了可以再考,但血脉亲情若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至亲之人,才是真正的依靠啊!” 骨肉至亲……才是真正的依靠? 豁然开朗。 楚明姝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巨大的冲击甚至让她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她反手猛地攥紧了半夏的手,力道大得让半夏吃痛地轻哼了一声。 “你说得对!” 她倏地站起身,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看了一眼还懵懵懂懂的半夏,迫不及待道:“走!我们立刻去白鹭书院!” …… 白鹭书院。 青砖灰瓦,院墙高耸,隔老远便能听到隐隐传来的诵读之声,空气中飘散着清淡的墨香与草木清气。 马车在书院侧门前停稳。 楚明姝跳下车,脚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侧门前的小房里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看门老仆。听闻楚明姝是寻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问:“找谁?” “劳烦老丈通传一声,请学子穆锦出来相见,便说楚明姝来访。” “穆锦?”老仆眼皮掀了掀,看了楚明姝和她身后的半夏一眼,态度竟出乎意料地随意,甚至有点不耐烦,挥挥手:“进去自个儿找吧!这会儿课业松闲,许是在号舍或后面园子。” 说着,他竟真站起身,慢腾腾走过去,咿呀一声,把书院那两扇侧门拉开一道半人宽的口子。 “……”楚明姝和半夏都是一愣。 这书院管理竟如此松懈?直接放外人进去? 她心头莫名浮起一丝异样,但此刻寻找大哥的急切压倒了一切疑虑。 “多谢老丈。”楚明姝也顾不得许多,略一颔首,拉着半夏便从那门缝里挤了进去。 一进门,便是幽深绵长的回廊。 两旁鳞次栉比的学堂内,传出高低不同的诵读声。 长廊曲折,不时有身穿月白学子衫的身影穿行而过,步履匆匆。 楚明姝的脚步顿住了。 满腔的激动在踏入这片肃穆学府时稍稍冷却了一瞬,巨大的难题随之浮现。 书院如此广阔,穆锦此刻,究竟会在哪里? 她不能像个没头苍蝇般乱撞,万一他此刻正在上课。 惩戒堂。 一个念头瞬间闯入脑海。 惩戒堂位置僻静,非犯错学子或涉及要务教职一般不去。而穆锦似乎与书院主管风纪的屠教头颇为相得。 “去惩戒堂!”楚明姝当机立断,凭着上回的路线记忆,快步走去。 惩戒堂果然幽深僻静。 门口无人看守。 两人轻轻推门而入。堂内光线有些晦暗,陈设简朴,只有几排黑漆长凳,正前方摆着一条长长的厚重木案。 堂内无人。 楚明姝的心跳却越发急促,正欲扬声询问,忽听堂外小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脚步声和争执声,由远及近,竟直朝惩戒堂而来。 “父亲!不是儿子顽劣!是那屠教头受了楚明姝那小贱人的挑唆!故意陷害于我!”一个带着怨愤的年轻男声拔得很高,极其刺耳。 楚明姝和半夏的脸色同时一变。 这声音,是楚誉衡! 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外。 只听“哐当”一声,惩戒堂厚重的木板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猛地推开。 刺眼的光线涌进来,在门口投下几道被拉长的影子。 当先跨入一人,身形高大,面容方正却难掩阴鸷之色,正是昭平侯。 紧随他身后的,是楚誉衡,此刻他脸上写满了怨毒,目光几乎瞬间就锁定了楚明姝。 “父亲!就是她!”楚誉衡抬手指向楚明姝,声音因激动和狂怒而嘶哑,“就是这个贱人,伙同书院姓屠的教头,故意设局害我!否则山长怎会听信一面之词就将我开除?定是他们早有勾结!” 昭平侯凌厉的目光,刷地刺向楚明姝,声音沉冷:“你?怎么会在此处?” 楚明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昭平侯父子同时出现在惩戒堂,并且目标明确地指向了她?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她来找朋友的。”不等楚明姝开口,一道沉浑的声音从惩戒堂内角的一扇小门后传来。 一个身材健硕且蓄着短须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正是屠教头。 他目光在昭平侯父子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朋友? 楚明姝几乎想要脱口而出,“他是我亲兄长”几个字差点就要冲破喉咙,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委屈涌了上来。 她找到亲人了! 她的亲大哥就在这里! 这强烈的冲动,让她身体甚至微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一下。 但楚誉衡带着怨毒的叫嚣,却将这份冲动生生压了回去。她不能认! 此时此地,在昭平侯面前暴露与穆锦的真正关系,无疑是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然而,一想到楚誉衡方才提起他已被白鹭书院开除,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噗嗤——” 一声极其突兀的笑声,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楚明姝嘴里滑了出来。 “贱人!!!” 楚誉衡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指着楚明姝的手指剧烈颤抖: “你还敢笑?楚明姝!定是你勾连这个姓屠的害我!我堂堂昭平侯府嫡子竟被书院除名?我不服!我要去山长大人面前告发!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你们两个小人……” 第52章 “慈父” ilwxs.com 楚誉衡一边咆哮着,一边如同被激怒失去理智的野兽,竟踉跄着朝楚明姝猛扑过来。 手爪带着恶风,目标明确地直抓向她的头发和脸颊。 那姿态,哪里还有半点侯府公子的矜持,完全是要泼妇般。 早有防备。 就在楚誉衡扑来的瞬间,楚明姝瞳孔骤缩,猛地抓住身旁吓傻了的半夏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半夏,转身就往惩戒堂那排堆放杂物的黑漆木架后钻去。 “站住!楚明姝你给我站住!”楚誉衡的狂吼,在身后穷追不舍。他踢倒了一条长凳,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更添混乱。 楚明姝拉着半夏,凭借着自己对惩戒堂格局的记忆,灵活地穿梭绕行。 楚誉衡气急败坏地追赶、叫骂。 “跑!快!出了门,往人多的地方跑!”楚明姝急促地喘息着,对半夏低喊。 惩戒堂通向外面的小门就在眼前了,只要跑到外面,有众多学子在场,昭平侯父子投鼠忌器,绝不敢明目张胆动粗。 她拉着半夏,拼尽全身力气,几步就踏过了门槛。 刚迈出惩戒堂门口两步,眼前陡然一暗。 一个人影正从侧旁的小径快步朝惩戒堂大门走来,与她迎面相撞。 “呃!” 楚明姝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带着清淡墨香的墙上,额头一阵闷痛。 巨大的冲力让踉跄着向后连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半夏更是一屁股跌坐在了身后的石板地上。 “书院之内,何故奔跑喧哗?” 一道年轻男子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楚明姝猛喘了几口粗气,捂着头抬起脸。 逆着午后的炽烈阳光,一张清隽而端肃的面容映入眼帘。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学子长衫,身姿挺拔如院中古柏。 楚明姝的目光撞上这张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雷霆击中。 是穆锦! 是她刚刚还念叨在嘴边的亲大哥! “我……” 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看你往哪跑!楚明姝!” 就在这一瞬,身后穷追不舍的咆哮已迅猛扑来。 伴随着一股的劲风,楚誉衡狠狠地抓向楚明姝露在袖子外的小臂。 千钧一发! 穆锦脚底猛地一错,腰身如弓弦绷紧,快如闪电般地侧身一转。 月白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带起一阵风。 下一瞬。 楚明姝只觉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年轻男子身上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 穆锦已将她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白鹭书院惩戒堂外的青石道上,午后阳光刺眼。 楚誉衡猛地顿住脚步,眼珠死死黏在穆锦身上。 “哟!我当是谁!”楚誉衡怪叫一声,脸上堆满油腻的笑,“这不是我们风光霁月的穆师兄吗?啧啧啧,瞧瞧二位这暧昧的劲儿……” 他拖长了调子,满是龌龊的暗示,“楚明姝,怎么被赶出侯府,就迫不及待扒上我穆师兄了?穆锦,你口味够独特啊?” “你胡说!”紧跟在楚明姝身后的丫鬟半夏气得小脸煞白,像只炸毛的小猫,猛地往前一步。 “不许你污蔑小姐和穆公子!小姐清清白白,是你自己品行不端被书院除名,休要胡乱攀扯!” 楚誉衡被半夏顶撞,火气腾地冲上头顶,指着楚明姝厉声大吼:“我攀扯?就是这个贱人!伙同姓穆的,在书院里处处给我下绊子,暗中构陷我!不然我怎会被山长开除?定是你们这对狗男女合谋害我!楚明姝,你就是个祸根,扫把星!” 周遭路过的学子纷纷侧目,投来鄙夷或惊诧的目光。 楚明姝脸色微微发白,紧抿着唇。穆锦眉头紧锁,上前半步,将楚明姝更严实地挡在身后。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昭平侯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屠教头。 屠教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和一支蘸饱了墨的硬毫笔,眼神锐利。 楚誉衡一见他爹出来,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扑过去,指着穆锦和楚明姝大声控诉:“爹!您可出来了!就是他们!楚明姝这个吃里扒外的贱种,勾结穆锦,设计陷害儿子!儿子是被冤枉的!” 昭平侯眉头拧得死紧,看着不成器的儿子,胸口堵得发闷,正欲开口呵斥,却见屠教头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翻开手中的册子,笔尖落在纸上,开始记录: “楚誉衡,于书院青石道,当众生事造谣。” 楚誉衡一呆,随即暴怒:“屠黑子!你聋了?是他们害我!你记我做什么?!” 屠教头充耳不闻,眼皮微垂,笔尖继续移动: “楚誉衡,当众高声喧哗,肆意奔跑。” 他抬眼,冰冷的目光扫过楚誉衡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楚誉衡,以手指人,面目狰狞,语带威胁,意图伤人。” “你!”楚誉衡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几乎要扑上去抢那支笔,“屠黑子!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跟他们一伙的,你收了多少好处?你这条穆家的走狗!” 昭平侯眼见儿子越说越不像话,再让屠教头记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沉声喝道:“住口!誉衡!” 同时上前一步,挡在屠教头面前,对屠教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屠教头息怒。小儿无状,冲撞了教头,本侯代他赔个不是。只是……誉衡他不是已被书院开除了吗?既已非书院学子,这操行记录,还有必要继续吗?” 言下之意,一个已经被扫地出门的人,你管他作甚? 屠教头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直视昭平侯,仿佛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昭平侯的问题,而是将手中那本摊开的册子,往前一递,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拒绝。 “侯爷,开除楚誉衡的决定,并非屠某一人独断。此乃山长与书院所有夫子,根据此册所载,共同议定。此册,即为其被除名之缘由。侯爷可自行过目。” 昭平侯心头一跳,狐疑地接过那本册子。 册子封皮是靛蓝色的粗布,上面用浓墨写着“楚誉衡”三个大字。 翻开内页,一股浓重的墨味和纸页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只一眼,昭平侯的脸就彻底黑了下去,如同锅底。 这哪里是几行记录?整整三页! 密密麻麻! “甲字丁号房,聚众赌博,喧哗至夜半。” “丙字讲堂,当众顶撞刘夫子,污言秽语。” “藏书楼三层,撕毁前朝孤本《水经注残卷》三页。” “后山梅林,纵仆殴打同窗李生,致其臂骨断裂。” “月考策论,全文抄袭同窗王生之作。” “散播山长私德流言,查无实据,恶意中伤。” ……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甚至部分条目后面还附有简短的证人证言,如“证人:洒扫仆役张五”、“同窗赵某亲眼所见”…… 铁证如山。 昭平侯捏着册页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用力到发白。一股羞耻感和怒火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昭平侯在朝堂沉浮半生,何曾丢过如此大的脸面! 这孽障!竟在白鹭书院这等清贵之地,做出如此下作不堪之事! 难怪山长连他这昭平侯的面子都不给,直接除名! 他猛地合上册子,那“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脸面已然扫地,可这毕竟是他的独子,唯一的儿子,昭平侯府的香火! 再不成器,也不能真就任其顶着污点烂在泥里! 昭平侯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侯爷的体面,看向屠教头:“此册,本侯看过了。小儿顽劣,确是该罚!只是……这除名之罚,是否过于严厉了些?毕竟誉衡年少,或可再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罚其禁闭思过,或是做些苦役抵过?这除名能否通融一二?” 他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完这番话,堂堂侯爷向一个书院教头低声下气。 屠教头那双冰冷的眼睛毫无波澜,仿佛早已看穿昭平侯的心思。 他伸手,从昭平侯手中抽回那本操行册。 “侯爷,书院规矩如山。开除决定,乃山长与全体夫子合议,铁案如山。屠某,只负责执行记录,无权更改。” 他顿了顿,将那册子合拢,夹在腋下,“若无他事,书院清净地,还请侯爷早些带令郎离开。” 话音落,屠教头对着昭平侯微一抱拳,竟是看也不看旁边如同困兽般喘着粗气的楚誉衡一眼。 昭平侯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求情无望,白鹭书院这条路,彻底堵死了,看来……只能另寻门路了! 找那位与侯府有些旧交的阁老疏通?或是钰儿! 对!钰儿如今颇得三皇子青睐,卫贵妃似乎也对她另眼相看。或许,可以走走宫里的门路? 念头急转,昭平侯强压下翻腾的思绪,深吸一口气。 昭平侯一双三角眼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在楚明姝脸上,像是在细细掂量一件瓷器。 “明姝,”昭平侯的声音打破凝滞,刻意放得和缓了些,“浏阳郡主雅集上弟弟那幅画,确是给你长了脸,替侯府挣回了些面子。为父…本侯甚感欣慰。” 楚明姝静静立着,下颌微抬,目光平静地迎上昭平侯的审视,嘴角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三分疏离,七分冷淡。 昭平侯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咽下什么。 “你终究是在侯府长大,血脉之事虽有错谬,可十多年的养育之情,难道就一笔勾销了?侯府的气度你也知晓,容得下人知错能改,更容得下血脉之外,尚可堪造就的小辈。随我回去罢。” 他观察着楚明姝的反应,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母亲苏氏为着你的事,整日以泪洗面,眼睛都要哭坏了。你当真忍心?明姝,侯府才是你的根基。随为父回去,一则全了你母亲的慈心,二则侯府亦不会亏待了你,终须为你寻一门体面的亲事。” 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假千金也是千金,养在侯府十余年,皮相气质已然养成,又刚刚在郡主面前露了不凡的才情与潜力,即便身份尴尬,作为一枚打入某些圈层,或是与某些清贵门第联姻的棋子,价值依旧可观。 怎能轻易放她脱钩? “母亲?”楚明姝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嘲讽,“昭平侯说错了,那是楚明钰的亲生母亲,可不是我的。” “侯夫人哭?她哭什么?哭的是她丈夫专宠姨娘爱妾,视她这个正妻如无物?哭的是她亲生儿子扶不上墙,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会斗鸡走狗,招惹是非,连块糊不上墙的烂泥也不如?” 她的目光扫过楚誉衡那张因愤怒而骤然扭曲的脸,“她的眼泪,哪一滴是为我这个占了亲生女儿名份多年的冒牌货流的?昭平侯您用侯夫人做戏给我看,怕是算盘打错了地方,唱戏选错了角儿!” 昭平侯闻言,脸上那点“慈父”表情瞬间脱落,露出因极算计落空而骤然翻涌的戾气。 “不知好歹的东西!楚明姝!你记住!你就算死了,骨头化成灰,那也是我昭平侯府养女的名分!只要本侯不点头,你就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今日,由不得你!” 他胸膛急速起伏,环视一眼四周。 很好,没有浏阳郡主的侍卫,也未见广陵王府那些难缠的身影。这死丫头落了单! 他眼中厉色一闪,狠声道:“誉衡!还不动手?把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给我抓回去!关起来好好教导一番!” 楚誉衡早已按捺不住,父亲话音刚落,他就像一头得了主人示意的恶犬,毫不犹豫地朝楚明姝逼去:“小贱人!给脸不要脸!看本公子怎么收拾你!” 他嘴里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楚明姝脸上,“以为攀上郡主就飞上枝头了?野鸡插毛也变不成凤凰!今日非让你跪在地上舔本公子的鞋底,敢说我是烂泥?贱人!” 楚誉衡的爪子带着劲风,恶狠狠抓向楚明姝的手臂。 楚明姝脚下纹丝未动,甚至眼帘都未曾多掀一下。 她没有半分惊惶,只是在心底冷冷回了一句:“收拾我?呵,你那点力气怕是连只兔子都抓不住。” 就在楚誉衡的手即将触碰到楚明姝衣袖的刹那,一道人影迅捷无比地插进了两人中间,像一堵墙壁,牢牢挡在了楚誉衡面前。 正是屠教头。 第53章 家人 屠教头甚至没多看楚誉衡一眼,只微微侧身,对着脸色铁青的昭平侯拱了下手:“昭平侯,书院自有规矩。非经通禀获准,不得擅闯内院。更不得擅动院中学子。规矩森严,还望大人和公子,谨慎行事,各自安分些。” “安分”两个字,他咬得重了一分,目光沉凝地掠过楚誉衡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 “去你娘的规矩!”楚誉衡被气昏了头。 他脑中哪里还有什么规矩体统,怒火冲顶,只剩下一股被挑衅的冲动。 “滚开!屠老黑敢挡本少的路?” 几乎是吼出口的同时,楚誉衡那只没抓向楚明姝的手猛地伸出,狠狠推向屠教头的前胸。这一推用足了狠劲,势大力沉。 然而,推是推上了。预想中人仰马翻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只推向屠教头的手腕,就在堪堪触碰到对方胸膛衣襟的瞬间,被一只更为粗壮的大手死死钳住。 那只手看似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搭一扣,楚誉衡却感觉腕骨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拧。 “呃啊——!” 楚誉衡惨叫一声,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态瞬间矮了下去。 整个人被迫半跪于地,额头冷汗涔涔涌出,嘴里只剩倒气的嗬嗬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衡儿!”昭平侯脸上的铁青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失声急喊。 他下意识就想冲上前,可在屠教头那双冰冷眸子扫过来时,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昭平侯脑子里嗡嗡作响,手指在袖中攥紧,眼睁睁看着儿子痛苦地蜷缩在地,却又不敢有丝毫妄动。 “屠教头!”昭平侯声音都有些变调,“小儿一时鲁莽,全是误会!还请快快放开衡儿,莫要伤了他!”他急急上前两步,姿态放得极低,“本侯担保,绝无冲撞书院之意,快些松开他!” 屠教头的手劲未松半分,仿佛捏着的不过是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书院规矩。大人只需确认,楚誉衡公子擅闯书院内院,滋扰学子,意图强行掳走院中弟子,此事可认?” 楚誉衡的惨哼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嚣张跋扈的公子哥模样。 昭平侯眼角抽搐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里是书院,自己带来的护卫都被拦在了门外。 他死死盯着儿子煞白的脸,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认!是本侯教子无方!冲撞了书院规矩,还请教头高抬贵手,放开小儿!” 得到这句承诺,屠教头的目光并未立即收回,而是转向穆锦。 看到屠教头,他微微点头,算是首肯。 屠教头见状,手上的力道这才骤然一松。 楚誉衡如同一滩烂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断了!爹!我的胳膊断了!” 涕泪横流,面无人色。 屠教头垂眼,扫过地上哭号不止的楚誉衡,眼神里掠过一丝鄙夷。 他忽然俯下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手猛地按住楚誉衡肩头,另一手抓住他那软垂下来的手腕——咔嚓! “鬼叫什么?”屠教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过是肩筋错位,卸了力而已。接上了就完事。” 他看着楚誉衡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难得刻薄地补了一句:“公子爷这身子骨,是该好好练练。下盘虚浮,臂软如棉,只知纵情酒色,风一吹怕都能倒。呵。” “……”楚誉衡的哭嚎戛然而止,像只被硬生生掐住了脖子的鸡。 “我们走!”昭平侯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铁青中泛着死灰。 他一把拽住还软在地上的楚誉衡。 儿子丢尽了他的脸面,他更丢尽了昭平侯府的脸。 昭平侯再不敢也不愿再看楚明姝和屠教头一眼,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像是夹着尾巴逃的丧家之犬。 门外,正有几名听到动静探头探脑的学生,撞见昭平侯父子如此灰头土脸的模样,都惊得忘了回避,一个个愣在原地。 “看什么看!滚开!”楚誉衡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嘶吼。 花厅内狼藉未清,空气里还残留着紧绷后的余悸。 楚明姝敛衽,朝屠教头深深屈膝行了一礼。 “明姝,谢屠教头援手。” 屠教头侧身,只受了半礼,摆摆手,“楚姑娘客气,不过是职责所在。书院这片地方,不容放肆,无论来的是谁。” 话虽简单,却字字千钧。 楚明姝直起身,眸中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屠教头目光掠过她,并未在旁人多作停留,落在了穆锦身上。 “后院厢房空着,清静,少人走动。你们若有紧要事谈,可去那里。钥匙在执事案头挂着。” 穆锦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有劳教头提点。” 屠教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 楚明姝看向穆锦,眼神带着征询。 穆锦亦看着她,轻轻点头,眸光沉稳依旧。 一个眼神,无需多言。 两人默契地转向白鹭书院后庭深处。 惩戒堂的院落比前厅更显厚重肃穆,青石板被脚步磨得发亮。 执事案头那枚黄铜钥匙果然醒目地悬挂着,穆锦摘下,熟稔地打开侧院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这是一间旧时待客的小厢房,陈设极简。 一桌,两凳,一榻。 窗外是后墙天井,几丛修竹伶仃地摇着,光线半明半暗,倒是格外寂静。 紧跟在后的丫鬟半夏,机灵地放下随身带的简陋茶壶杯盏,迅速退出,守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她从外面轻轻掩上。 厢房内更加幽静,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声清晰可闻。 穆锦挽起素净的青色袍袖,动手斟了两杯温水,推到小桌对面。 白瓷杯底磕碰桌面,发出清冷短促的声响。 “坐。”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楚明姝依言在对面的小凳上坐下。 光线透过糊着厚棉纸的木楞窗格,落在两人之间,光影泾渭分明。 穆锦的目光停留在楚明姝略显苍白的脸上片刻,终于转入正题。“方才受惊了。昭平侯府,近来可还在纠缠你?” 楚明姝捧着微温的茶杯,她看着杯中清透的水面倒映出自己眉眼,沉默一瞬,摇头,唇角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纠缠二字,都算轻的。只要我还在这京城一日,他们便一日不会罢休。侯府今日敢闯书院动手,明日就敢到郡主府门前叫嚣。” 她抬起眼,直视穆锦沉静的眸子,“躲进广陵王府,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寄人篱下,终究非长久之安身之所。况且……” 她微微顿住,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难以启齿。 况且还有广陵王那个死疯子! 穆锦没有追问,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眼眸。 他看着楚明姝,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地开口: “我知你处境艰难。若你信我,我愿倾尽全力护你周全,助你摆脱困局。因为……我有不得不帮你的理由。” 楚明姝闻言一怔。 穆锦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明姝,你有可能是我失散了十六年的亲妹妹。” 轰—— 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直直劈进脑海。 楚明姝身体骤然僵直,脑中一片空白。 果然如此! 穆锦的话没有停顿,目光深深锁住楚明姝眼中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他知道这瞬间的冲击有多大。 “十六年前,京城大变。叛军突入,兵荒马乱之际,母亲怀胎八月,带着不足三岁的幼弟,与我们父子在混乱拥挤的人群中失散。” “我那时尚小,只记得父亲的嘶喊和漫天的黑烟。叛乱平息后,我们父子辗转寻回京城,”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可母亲和弟弟再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十六年,父亲从未放弃寻找,足迹踏遍南北。直到去年秋末。” 他凝视着楚明姝骤然睁大的双眼,缓缓吐出一个惊人的真相,“父亲才辗转收到千里传来的一封母亲手书。信上说,她当年于乱军之中,生下了那个孩子,是一个女儿。取名——穆钰!” 穆钰。 正是昭平侯府真千金楚明钰的本名。 一切都对上了。 楚明姝胸口剧烈起伏着,异朽阁的消息,与穆锦如今所言相差无几。 她声音干涩得发沙:“那…你又如何认定我才是你的亲妹妹?” “所以,当你在街头被楚誉衡刁难时,我并非偶然路过。” “我,”他每一个字都敲在楚明姝震颤的心弦上,“是在得知‘穆钰’在侯府后,更知你处境堪忧,特意在你出府之时,悄然尾随,只为确认你是否平安。” 一切偶然都成了必然。 楚明姝彻底失语。喉头像被滚烫的硬块堵住。 窗外的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比刚才似乎急切了几分。 寂静之中,只剩下两人的对视。 “不能完全确定,”穆锦轻声补充道,“只因重名之事并非绝无可能,更因母亲失散多年,父亲与我,都从未见过那个流落世间的亲妹妹,无论她是谁。在此之前,我亦从未见过楚明钰本人。一切只是揣测,直到今日,我方能将这压在心底十六年的秘密说出来。明姝,你明白了吗?” 幽静的后院厢房里,尘埃在昏暗的光柱中浮沉。 穆锦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份仔细折叠的信笺,信纸微黄,显是已被摩挲过多次。 他将信推到楚明姝面前的小桌上。 “这是父亲传回的信,昨日方到,所言更为详尽,你一看便知。” 楚明姝指尖带着微颤,拿起信笺。 信中所述与穆锦昨夜之言丝毫不差。 父亲已立即启程,约莫三五日内必抵京城。 母亲因有紧急押镖事务在身,前往兰州,会晚归一段时日,信中反复叮嘱穆锦好生照料这位失而复得的妹妹,切不可再令她流离受惊。 楚明姝逐字读完,心口翻腾的情绪激荡如潮。 信尾还附着另一页纸,她小心翼翼取出展开。 一张巴掌大小,工笔勾勒着一个年约十五岁的少女。 眉眼清亮,透着一股天然的英气,嘴角倔强微抿,虽然稚气未脱,眉宇间的神采却跃然纸上,正是楚明钰。 “这是……”楚明姝手指抚过纸面,低声问。 “母亲当年亲手所画,”穆锦解释道,“是为穆钰画像。她当时思女成疾,画下小像,嘱咐我父亲和随从,若有朝一日寻人,这便是凭证。画虽旧了,形神却丝毫未改。” “是楚明钰,”楚明姝细细看过,喉头微涩。 轻轻合拢信笺与画纸,目光落在“母亲有紧急押镖事务在身”一行字上,楚明姝终是忍不住抬眸,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和困惑:“信中说母亲去押镖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母亲是镖师?” 在这世道,女子行镖,实属罕闻。 穆锦神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妹妹此问,颔首道:“母亲出身武林世家,自幼习武,一身功夫十分了得。天南镖局,便是母亲产业,她便是总镖头。” 楚明姝顿时豁然开朗。 难怪,楚明钰曾在她面前展露出不俗的身手。 竟是母亲所教? “原来如此……”楚明姝长长吐出一口气,是释然,也带着一丝庆幸,“所以前番楚明钰在侯府坦言,母亲与兄长远在冀州不在家,也并非诓言推拒。” 幸好自己未曾莽撞找上门去,否则局面更是难料。 想及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楚明姝由衷叹道:“原来……她这般厉害。” 一个支撑着偌大镖局的总镖头,已远超寻常妇人。这份强悍与担当,让楚明姝在陌生感之外,奇异地生出一丝心安,以及些许对未来的期盼。 她将那份信笺和画卷仔细抚平折好,郑重递还给穆锦:“大哥,收好吧。” 穆锦接过,珍而重之地重新纳入怀中衣襟内侧。 听到那一声清晰又自然的“大哥”,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暖意,扬起一抹微笑:“嗯。收好了。” “父亲快的话,三五日便到京城了。”穆锦看着楚明姝的眼睛,“母亲押的这趟镖涉及贵重贡品,路途遥远,且需仔细押运交割,耽搁会久些。待事了,她必立刻兼程归来。二弟穆玥,亦会随母亲一道回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稳而饱含力量,“明姝,我们一家人,这次定能真正团圆。” 家人?团圆? 楚明姝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撞了一下,是狂喜吗?或许有。 她寻到了根。 第54章 必须离开 那个在刀光剑影里护住骨肉又失散她们的母亲,那位寻女十六年的父亲,还有未曾谋面的弟弟穆玥…… 这猝然而至的“家”,是如此陌生,又承载了太多伤恸。 她心中骤然闪过许多疑问,喉头动了动,终究咽了回去。 此情此景,问那些陈年旧事,不合时宜。 穆锦沉静的眸光扫过她复杂的神色,话锋径直切入当下最紧要的问题: “既已确定血脉,广陵王府便不可再住下去。那凌昭弘心思叵测,浏阳郡主性情不定,寄人篱下终非长久。明姝,我这便去广陵王府拜见浏阳郡主,陈明身份,接你回穆家。” 他话音刚落,楚明姝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和难以消解的忧虑。 接她走?现在! “大哥……”她脱口而出,眉峰蹙紧,“此刻便去王府?如此突然?我怕……给大哥和家里招来天大的麻烦!” 穆锦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方才伸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握住了妹妹因不安而紧攥的手腕。 “莫怕。” “广陵王府势大,这的确不假。但你也莫忘了,穆家立足京城,并非仅凭忠义薄名,靠的也绝非仅是机敏。若论‘不好欺负’,我穆家,从不输任何人,亦不惧任何人!” “至于昭平侯府那点微末伎俩和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穆锦唇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他们连给穆家添麻烦的本事都没有。” 楚明姝看着穆锦眼底那份自信,不禁有些吃惊。 穆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竟能将昭平侯府乃至广陵王都不放在眼里! “好。”楚明姝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的惊惶褪去,只剩下带着泪意的亮光,“我听大哥的。” “明姝,”穆锦脸色突然一肃,“楚明钰,她可曾对你提过,我们的家世?提过爹娘?” 楚明姝正捧着茶杯暖手,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杯沿停在唇边。 她抬眼,对上穆锦深潭似的目光。 略一思索,谨慎地回答:“她提过一些。只说爹娘是寻常商户人家,早年生意不顺,家境颇有些艰难,才……”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意思已然明了。 “寻常商户?艰难?”穆锦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反而透出讽刺。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 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间小小的厢房愈发寂静。 楚明姝的心跳擂鼓般作响,她看着穆锦缓缓抬起手,探入怀中。 下一刻,一件沉甸甸的东西被搁在了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几上,发出一声闷钝的轻响。 是一枚令牌。 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厚实得惊人,通体是足赤的黄金熔铸。 令牌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以最古拙遒劲的笔法,深深刻着两个大字: 庆霄。 楚明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令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两个字。 “庆霄……”她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杨庆霄?” 这个名字,她听过。 西魏首屈一指的皇商,手眼通天,富可敌国。 传说里,连宫中的贵人,也要给杨家几分薄面。 穆锦笑着点头:“不错。我们的父亲,正是杨庆霄。” “什么?”楚明姝目瞪口呆,看着穆锦,又看看那令牌,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扫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不可能…”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哥,你…你姓穆啊!” “你姓穆!我们的爹,怎么可能是杨庆霄?这令牌会不会是…” “令牌是真的。”穆锦打断她。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冰凉的令牌上,缓缓抚过“庆霄”二字。 “我们姓穆,”他开口,声音低沉下去,“是因为我们的父亲杨庆霄,当年为了母亲,甘愿入赘穆家。” “入赘?”楚明姝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皇商杨庆霄,西魏无人不知的巨富,权势煊赫,跺一跺脚商界都要震三震的人物…入赘? “是,入赘。”穆锦肯定地点头。 “父亲对母亲情深义重,不顾世俗眼光,更不在意杨家的滔天富贵与显赫门楣,执意入赘。从此,他对外便化名‘穆霄’,在京城经营着‘悦客来’客栈,府邸门前,也只挂着‘穆府’二字。这既是父亲对母亲的承诺,也是为了我们,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和觊觎。” “悦客来…”楚明姝喃喃,这个名字她听过,京中最大生意最兴隆的客栈,原来竟是父亲的手笔! “楚明钰!”这个名字从楚明姝齿缝间迸出,带着彻骨的寒意。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宽大的衣袖带倒了小几上那只盛着半盏冷茶的青瓷杯。 “哐当——哗啦!” 瓷杯摔在坚硬的地砖上,瞬间碎裂开来,茶汤和着锋利的碎片溅了一地。 楚明姝却浑然不觉,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骗我!她一直在骗我!”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她告诉我爹娘是小商贩,她把我踩进泥里,说我是廖嬷嬷的侄女,是下贱的奴婢!” “她就是要彻底斩断我和穆家的联系,让我永远翻不了身!她不仅想死死霸着昭平侯府嫡女的身份,享受那份尊荣,她还想把杨家这份泼天的富贵也一起吞下去!好毒的心肠!” 楚明姝越说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楚明钰对她所做的一切侮辱、打压、构陷,都指向同一个目的,那就是独占两份泼天的富贵。 穆锦看着妹妹眼中燃烧的怒火,神情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他弯下腰,小心地将地上几块较大的瓷片捡起,放在桌角,避免伤到人。 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她当然想。”穆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楚明姝的愤怒更令人心头发寒,“而且,她的胃口,只怕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楚明姝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带着惊疑:“什么意思?” 穆锦重新坐直身体。 “昭平侯府如今声势大不如前,早已是空架子。楚明钰想要站稳脚跟,想要更进一步,光靠一个虚名,靠杨家那点明面上的商贾之财,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下:“她搭上了卫贵妃和三皇子的船。她想把整个杨家,拖进夺嫡之争。把杨家累世的财富和人脉,甚至父亲在西魏乃至邻国经营的一切,都变成三皇子问鼎大位的垫脚石。她以为,只要她顶着穆家女儿的名头,这一切就唾手可得。” 厢房内死一般寂静。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夺嫡! 楚明钰为了她的野心,竟敢把杨家推入这样的绝地。 而她楚明姝,这个被踩在脚下的“奴婢”,就是楚明钰扫清障碍的第一步棋子。 穆锦将她的恐惧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出言安慰,只是站起身,绕过地上狼藉的茶水和碎片,走到楚明姝面前。 他的身影挡住了窗外大部分的光线,投下一片安稳的阴影,将楚明姝笼罩其中。 “所以,你必须立刻离开广陵王府。” 楚明姝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是王府那边……” “没有可是。”穆锦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楚明钰既然已经动手,就不会停下。你在王府一日,就是悬在她心尖上的一根刺,也是她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她只会用更狠毒的手段来除掉你。王府护不了你,浏阳郡主若真能护你周全,你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楚明姝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啊,别说浏阳郡主,单说广陵王… 他或许对她有过片刻温情,或许有过承诺,但在三皇子党的压力下,在楚明钰的步步紧逼下,他又如何能真正护住她? 她的委屈求全,换来的只怕是更深的泥沼。 “搬回穆府,光明正大地做回穆家的女儿。” 穆锦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这才是粉碎楚明钰所有痴心妄想的第一步。让她看清楚,她费尽心机想要抹杀的血脉,她处心积虑想要侵吞的家业,从来就不属于她。她的美梦,该醒了。” 楚明姝看着兄长,方才那灭顶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是啊,她有家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爹他会……”她依旧有些迟疑,声音带着颤抖。 皇商杨庆霄,她的亲生父亲,会如何看待她这个突然冒出来还惹下大麻烦的女儿? 穆锦看穿了她的忐忑。 “爹这些年,从未停止过寻找你。”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分量,“他知晓今日终于寻回你,只会欣喜若狂。至于卫贵妃和三皇子…” 穆锦微微眯起眼。 “我们杨家,行商天下,靠的不是趋炎附势,更不是任人拿捏。站稳脚跟,自有立身之道。他们若以为凭着宫里的威势就能轻易摆布杨家,将我们拖入泥潭,那便大错特错。明姝,有爹在,有大哥在,天塌不下来。你只管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瞬间击溃了楚明姝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面颊簌簌滑落。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怕,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穆锦看着她,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也悄然松了下来。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伸出手,宽厚的手掌在她单薄的肩头,极轻却无比坚定地按了一下。 “大哥……”楚明姝突然抬起头,带着一阵迟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只是…广陵王那边……” 穆锦正在整理袖口的手猛地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在楚明姝脸上,那点微妙的犹豫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他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凌昭弘?他果然已经秘密回京了?” 语气是肯定的,而非疑问。 楚明姝愕然抬头:“大哥,你怎么知道?” 她从未提过。 “王府别院那场所谓的雅集,守卫之森严,远超寻常。”穆锦的声音冷得像冰,条理清晰地分析着,“事后我派人稍稍留意,几处关键地方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他本人就在京中。只是他行事诡秘,藏得深罢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明姝,告诉我,你的为难,是不是因为他?他对你做了什么?” 楚明姝一愣,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将她对凌昭弘那股子恨意压回心底。 她无法说出前世的瓜葛,只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看上了我……要强纳我为妾。” “纳妾?”穆锦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下一瞬,“砰”地一声巨响,他身侧那张坚硬的红木小几竟被他一拳砸得四分五裂。 堂堂皇商杨家嫡出的女儿,他失而复得的亲妹妹,竟被那广陵王轻贱至此,当作一个玩物? 这声巨响惊得楚明姝一颤,也惊醒了穆锦。 猛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怒焰已被强行压入深潭,只剩下寒霜。 他看向楚明姝,“别怕,明姝,是大哥失态了。凌昭弘,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肖想我穆锦的亲妹!仗着天家血脉,便以为可以肆意折辱良家女子?简直狂妄至极,不知所谓!” “此地一刻也不能多留!我们现在就去广陵王府,向浏阳郡主辞行!今日,你必须堂堂正正地离开王府,搬回穆府!” “现在就去?”楚明姝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担忧,“大哥,我们一走了之,凌昭弘若因此迁怒于你,千方百计阻你春闱……” 她深知凌昭弘的权势与霸道。 “春闱?”穆锦打断她,没有丝毫动摇,“若我穆锦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护不住,让她在王府为奴为婢,甚至受人折辱,那我还有何颜面去科考入仕,谈何匡扶社稷?明姝,你记住,你比任何功名前程都重要!” 这掷地有声的话,使得楚明姝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酸涩难当,却也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挺直了背脊,重重点头:“好!大哥,我跟你去!” 第55章 别有洞天 广陵王府,正厅。 气氛沉凝。 浏阳郡主凌昭阳端坐在主位,一身华服,仪态雍容。 她看着下方并肩而立的穆锦和楚明姝,目光在两人有几分相似的脸上逡巡,带着审视与探究。 她身后侍立的心腹嬷嬷和侍女,皆屏息凝神。 穆锦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草民穆锦,见过郡主殿下。” 他侧身,示意身旁的楚明姝,“今日冒昧登门,实为家事。楚明姝乃草民失散多年的亲妹,我们同父同母,血脉相连。家父家母多年寻访,近日方得确凿信证,此有家母亲笔书信一封,以及当年接生稳婆的证词画押为凭,请郡主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和一纸文书,由侍从恭敬地呈给凌昭阳。 凌昭阳并未立刻去接,她的目光落在楚明姝身上,带着一丝不锐利:“明姝,你说,穆公子所言可是实情?你当真是穆家之女?” 楚明姝深吸一口气,迎着凌昭阳的目光,点了点头:“回郡主,千真万确。民女的身世,已亲自查证清楚。感念郡主昔日收留之恩,民女铭记于心。”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凌昭阳沉默了片刻,视线在那些文件上扫过,似乎在判断真伪。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目光重新落回楚明姝脸上:“既如此,本郡主也不便强留。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隐隐带着一丝不舍:“明姝,你在我这王府也有些时日,如今你兄长寻来,你……可是确定要随他离开?”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无形的压力。 “是!”楚明姝回答得毫不犹豫,“民女今日便随兄长归家。谢郡主多日来照拂之情。” 凌昭阳看着她眼中那份决绝,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似是有些意外她的干脆。 她抬手,对身旁的嬷嬷示意了一下。 那嬷嬷立刻会意,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银票,双手奉到楚明姝面前。 银票上“壹仟两”的字样清晰可见。 “既如此,本郡主便祝你兄妹团聚。这点心意,权当贺礼,收下吧。” 楚明姝看着那银票,心头微涩,正要婉拒。 一旁的穆锦却已先一步开口:“郡主好意,草民心领。只是,家妹归家,乃天大喜事,穆家自有准备,不敢受郡主厚赐。”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沓崭新的银票,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递出一件寻常物件。 那银票的面额,赫然是“壹万两”! 他将这厚厚一沓银票放在托盘里,推向凌昭阳的方向,微微躬身:“此一万两银票,乃草民替家父家母,叩谢郡主当日于危急之时收留家妹之恩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区区俗物,聊表寸心,万望郡主笑纳。” 厅内瞬间陷入死寂。 凌昭阳眉头一皱,看着托盘里一万两银票,再看看穆锦那张客套的脸,一股被狠狠冒犯的怒意直冲头顶。 他竟敢,用钱砸她浏阳郡主的脸! 这哪里是感谢,分明是赤裸裸的示威和羞辱! 是在告诉她,穆家不缺钱,更是在无声地宣告,他穆家之女,不是她王府可以随意打发的下人! “放肆!”凌昭阳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美目之中怒火熊熊,“穆锦!你这是什么意思?拿钱来打本郡主的脸吗?你穆家有几个臭钱,就敢在本郡主面前耀武扬威?” 她身后的嬷嬷侍女吓得大气不敢出。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楚明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瞬间明白了兄长的用意。 展示实力,震慑王府,尤其是震慑广陵王。 她急忙上前一步,挡在穆锦身前半步,对着凌昭阳深深一福,“请郡主息怒!我大哥他绝无此意!” 她急中生智,为穆锦找着理由,“大哥他自小在商贾之家长大,性子耿直古板,只知恩情重大,需以重礼相酬,方能心安。他行事向来如此直接,不懂弯绕,绝非有意冒犯郡主天颜。这银票,确是我穆家一片真心实意的感激,若非郡主当日援手,明姝恐怕……请郡主看在我大哥一片赤诚的份上,万勿动气!” 说着,她悄悄用眼神示意穆锦。 穆锦接收到妹妹的暗示,心中了然。 他顺势微微低头,对着凌昭阳再次躬身:“草民鲁钝,行事欠妥,若有冲撞郡主之处,实非本意。家父常教导,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郡主大恩,穆家上下铭感五内,区区谢仪,实难表达万一,还请郡主收下,全我穆家一片拳拳报恩之心。” 楚明姝的急切解释和穆锦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凌昭阳的怒火,但更多的是让她感到一种憋闷。 最终,她重重地坐回椅中,脸色依旧难看,却不再发作。 “哼!”凌昭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目光剐过穆锦,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看在明姝替你求情的份上,本郡主不与你计较!” 她嫌恶地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嬷嬷,“收下!” 那嬷嬷连忙上前,将那托盘接了过去,仿佛捧着烫手山芋。 凌昭阳的目光转向楚明姝,语气稍微缓和:“明姝,你既已寻得亲人,本郡主也不拦你。只是,”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直直射向穆锦,“穆锦,你给本郡主听好了!今日你带明姝走,若日后让她在你穆家受半分委屈,让她觉得不如在我这王府自在,本郡主随时会派人去把她接回来!我广陵王府的朋友,不是谁都能轻慢的!” 朋友? 听到这两个字,楚明姝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感动。 穆锦抬起头,迎上凌昭阳凌厉的目光,神色肃然:“穆锦在此立誓!今日迎回亲妹,必视若珍宝,倾尽所有护她周全,若令家妹再受半分委屈,穆锦甘受天谴,万死难辞其咎!若有违此誓,便叫穆锦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生!” 这誓言太重,连凌昭阳都微微动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楚明姝更是瞬间红了眼眶,泪光在眼中打转。 凌昭阳定定地看了穆锦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虚伪,却只看到一片坦荡。 她最终疲惫又带着浓浓不耐地挥了挥手,“行了!本郡主乏了!带着你妹妹,立刻离开!” “谢郡主成全。草民告退。”穆锦再次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他转向楚明姝,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而坚定:“明姝,我们回家。” 楚明姝含泪,对着凌昭阳最后深深一福:“谢郡主昔日收留之恩,明姝永世不忘。”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跟随着穆锦一步一步,离开了正厅。 身后,是凌昭阳复杂难辨的目光,和一片死寂。 …… 马车在广陵王府那扇不起眼的侧门旁稳稳停住。 楚明姝抱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带着贴身丫鬟半夏,脚步匆匆地从门内闪出。 包袱里不过是几件日常替换的半旧衣裙,以及她仅有的几件要紧东西——一枚小小的玉佩,一个装着零星碎银和铜钱的荷包,还有一沓纸张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旧纸笺。 王府侧门值守的侍卫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们只是两粒无关紧要的尘埃,被风吹离了这深宅大院。 楚明姝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一丝庆幸涌上心头。 凌昭弘不在府中,已是最大的幸运。 穆锦早已候在车旁。 见她们出来,他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快速扫过妹妹略显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衣衫,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接过她怀里的包袱,楚明姝却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了。 这细微的躲避让穆锦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收回,只温声道:“上车吧。” 他明白,大概是因为兄妹二人才刚相认,多少是有些不大亲近的,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 楚明姝低低应了一声“嗯”,由半夏搀扶着,踩着脚踏钻进了车厢。 穆锦随后也跟了上来,坐在了她对面。 马车骨碌碌启动,碾过青石板路,离开了广陵王府。 车厢内一时寂静。 楚明姝抱着包袱,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缘。 离开了王府,逃脱了广陵王的掌控,面对有些陌生的兄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和不安萦绕在她心头。 她能感觉到穆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关切。 “手怎么这样凉?”穆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伸出手,很自然地覆上楚明姝放在包袱上的一只手背。 那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楚明姝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立刻将手缩了回去,藏进了袖子里。 她抬起头,撞上穆锦微讶的目光,脸上有些窘迫,低声道:“不…不碍事的,大哥。” 穆锦看着她如同受惊小鹿般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血脉相连是真,但缺失了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这份生疏感并非一朝一夕能消弭。 他收回手,不再强求亲近,语气依旧温和:“明日让府里的医官给你好好瞧瞧,开些温补调理的方子。这些年在外面,想必吃了不少苦。” 楚明姝心头微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目光却转向了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 马车穿行过热闹的主街,渐渐驶入相对僻静的坊巷。 最终,在一处与其他宅院并无二致的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里多是些商贾人家的宅子,门脸不大,透着一种务实的气息。 穆锦率先下车,指着巷子深处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宅院大门道:“到了。” 楚明姝扶着半夏的手下了车,抬眼望去。 只见那宅门紧闭着,门上的黑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上书两个朴拙的大字:穆府。 门前的石阶缝隙里,几丛枯黄的杂草顽强地钻出头来。 这……就是皇商杨庆霄的家? 楚明姝心中疑窦顿生。 就算父亲化名“穆霄”,大哥穆锦常年住在书院备考,父亲自己也时常在外奔波,可堂堂西魏皇商,即便要低调避祸,这门户也未免太过……寒酸了。 穆锦上前叩了叩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神情有些木讷的老脸。 那老仆看到穆锦,浑浊的眼睛里才亮起一点光,忙不迭地把门拉开:“大公子回来了。” 穆锦点点头,侧身让楚明姝和半夏先进。 踏入门槛,一股子空旷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前院,青石板铺地,角落堆着些杂物。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丫鬟,拿着大扫帚在慢吞吞地扫着地上本就不多的落叶。 她们看到穆锦,也只是停下动作,怯生生地行了个礼,便又低头继续干活。 整个宅子静得出奇,除了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 穿过一道垂花门进入二进院子,依旧如此。 院子不小,却没什么像样的花草点缀,廊下空落落的,几间厢房的门窗紧闭。 一路行来,除了开门的那个老仆和两个小丫鬟,竟再没见到一个活人。 楚明姝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哪里像是一个富可敌国的皇商府邸?就算是临时落脚点,也过于简陋了。 她忍不住看向穆锦。 穆锦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疑虑,脚步未停,径直带着她穿过二进院,走向更深处。 第三进院子明显是内宅正房所在,同样冷冷清清。 穆锦引着她走向正中间那间看起来最宽敞的上房。 推开房门,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土味弥漫开来。 房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一个半旧的衣柜,除此之外再无长物。光线也有些昏暗。 “大哥?”楚明姝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困惑,“这是我们……” 她环顾这间空荡得令人心头拔凉的屋子,实在无法将它与“家”这个字联系起来。 穆锦却像是没听见她的疑问,走到那个靠墙立着的榆木衣柜前。 他伸手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挂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男子长衫。 探手进去,在衣柜内侧靠墙的木板某处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紧接着,令楚明姝和半夏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衣柜深处,那看似严丝合缝的背板,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果然,别有洞天。 第56章 老管家 一股带着凉意的风从洞内吹拂出来。 “别怕,跟紧我。”穆锦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眼神沉稳,“马上……就到家了。” 他率先弯腰,钻进了那洞口。 楚明姝的心怦怦直跳,震惊压过了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半夏同样冰凉的手,两人紧跟着穆锦,也弯腰钻入了洞口。 洞口之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 脚下的青砖平整,两侧墙壁也是坚硬的青砖砌成,打磨得颇为光滑。 密道内并非漆黑一片,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便镶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足以照亮前路的莹白光芒。 空气微凉却流通,显然有精妙的通风设计。密道不长,拐过一个弯,前方隐约透出更明亮的光线。 很快,三人走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道坚实的木门。穆锦伸手在门侧某个位置按了一下,木门悄无声息地向上滑开。 明亮而温暖的光线瞬间倾泻进来,带着花草的清香和一种属于繁华人间的气息。 穆锦一步跨出密道,转过身,对仍有些怔忡的楚明姝伸出手,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明姝,欢迎回家。” 楚明姝下意识地抓住兄长伸来的手,借力迈出了密道。 当她站稳,抬眼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如同被定在了原地,呼吸都停滞了。 她们此刻正站在一间布置得精美绝伦的卧房之中。 脚下是织着繁复缠枝莲纹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头顶是雕刻着祥云瑞兽的藻井,悬着数盏精致的琉璃宫灯,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紫檀木的拔步床挂着轻纱帷幔,妆台上摆放着光可鉴人的铜镜和琳琅满目的妆奁。多宝格上陈列着玉器、瓷器、珐琅彩瓶,件件精美,价值不菲。 空气里弥漫着清雅怡人的熏香。 这间屋子本身的华贵,已经让楚明姝震撼得说不出话。而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穆锦已经几步走到这间卧房紧闭的雕花木门前,伸手拉开了它。 门外,是回廊。 回廊之外,是一个在灯光下依旧能窥见其精心布局的庭院。 月光与廊下悬挂的灯笼交织,洒落在庭院之中。 只见假山玲珑剔透,堆叠得错落有致,潺潺的流水声隐约可闻。 古树参天,枝干虬结,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暗影。 奇花异卉在特意布置的光线下舒展着枝叶,影影绰绰,幽香浮动。 汉白玉的石桥精巧地跨过一方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池塘,连接着水榭楼台。 远处,重重叠叠的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连绵起伏的轮廓,灯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这哪里还是刚才那个简陋冷清的“穆府”?这分明是另一个世界! 夜风带着池塘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拂面而来,吹动了楚明姝鬓边的碎发。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只有在梦里才敢想象的景致,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轰鸣: 这才是家… 这才是父亲真正的家!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关上,楚明姝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几乎眩晕。 正对着她的,是一座大得惊人的园子,三清园。 放眼望去,深深浅浅的绿意之中,挤满了数不清的花。 仿佛全天下的奇花异卉都被搜罗汇聚于此,争奇斗艳。 曲廊、水榭、假山错落其间,形成一步一景的绝妙画意。 楚明姝屏住了呼吸,喉头发紧。 即使昭平侯府以清雅园林着称,却也远不及眼前这花海规模的万一。 这绝不仅仅是富贵人家的花园,而是堆砌金银,耗费无数心力才能呈现的泼天奢侈。 身侧的穆锦将她细微的震撼收在眼底,嘴角微扬:“这是爹当年为娘特意修建的。娘最爱花鸟,爹就想着,建好了,她回来就能立刻看到满园春色。虽然等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园子一直有最好的花匠打理,你想来随时可以。” 楚明姝轻轻“嗯”了一声,有些恍惚。 爹为了一个不知归期的女人,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而这浩大的花园,就这样轻飘飘地成了自己家的后园? 荒谬的念头让她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走吧,先熟悉一下家里。”穆锦伸手虚引。 这一熟悉,竟走了一个多时辰。 楚明姝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得麻木。 引路的老仆如数家珍地介绍,这是哪一年翻修的偏厅,那边花厅用的什么名贵楠木,新辟的莲塘下引的是哪里的活水泉眼… 她身边紧紧跟着的半夏,脸色早已发白,攥着自家小姐衣袖的手微微发抖。 走过一道又一道垂花拱门,穿过一座又一座轩昂的厅堂,半夏终于忍不住凑到楚明姝耳边:“小姐,这宅子怕是比昭平侯府还要阔气十倍不止。奴婢瞧着,这规制、这气派,怕是只有那些一品的公卿大人们才配住吧?” 楚明姝捏了捏半夏的手,示意噤声,目光转向穆锦。 穆锦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皇帝亲赐的宅子,原是前朝一个获罪亲王的府邸改建。爹的身份特殊,既是皇商又是入赘穆家,对外只称穆霄,是个略有些家资的商人。我,” 他指了指自己,“对外便只是寻常商户之子。如此身份,若直接住在这样的府邸里,招摇过市,便是自寻死路。” 他领着楚明姝走向一侧较为僻静的围墙。 “所以,爹当年便用商贾的名义,将这王府后面一套规模小得多的宅子也买了下来。那套小宅院对外称穆府,挂着穆家的牌子,算是个障眼法。” 穆锦抬手指向另一侧隐约可见的高大灰墙:“真正主宅这边,门开在另一条主干道上,挂的是杨府的牌匾。两边在深处有小门连通,进出方便,不易引人注目。” 他看向楚明姝,眼神深邃,“这份隐秘至关重要,连在府中长大的楚明钰都毫不知情。” 楚明姝稳了稳心神,想到现实的问题:“那我日后若要出门,该从哪边?” “杨府正门,等闲不开。你可走角门或西侧小门,”穆锦安排得有条不紊,“只需出门前报备管家,他会安排妥帖的车驾和护卫人手。” 话音刚落,穆锦抬手轻轻击掌两下。 几乎是声音落地的瞬间,一位穿着藏青色锦缎直裰的老者便从月洞门疾步而出。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楚明姝面前,二话不说就屈膝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穆福给小姐请安!盼了十几年,总算把您盼回来了!” 楚明姝连忙上前一步搀扶:“福管家快请起,不必如此。” 穆福顺势站起,眼眶发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我守着这个空宅子,一年又一年,老爷每年都要翻新花园,修葺各处院落,吩咐我随时备好一切用度,念叨着夫人终有一日会回来,终有一日能一家团圆。如今大小姐回来了,夫人的音信怕也不远了!老爷的心愿,总算能成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包含了太多旁人不知的辛酸。 楚明姝心头微涩,一时无言以对。 穆福深吸一口气,勉强按捺下激动:“小姐一路辛苦,现在可要去看看给您预备的院子?就在这三清园边上。” 楚明姝的目光下意识掠过那片花海,点头道:“好,有劳管家带路。” 一行人跟在穆福身后,沿着青石小径,绕过几块大湖石,花木的馥郁香气始终萦绕鼻端。 不过片刻,一座小巧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月白色的院墙上攀附着葱翠常青藤,乌木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匾,上书三个清秀篆字:彩云苑。 推开院门,院内景致更是雅致。 两棵枝干虬劲的老桃树恰逢花期,开得热热闹闹,粉云般的花瓣缀满枝头,微风拂过,便轻轻盈盈打着旋飘落。 正房通透明亮,窗纱用的都是上好的烟罗纱。 东头窗下,光线最好的地方摆放着一张长条大书案,笔墨纸砚齐全,靠墙一排花梨木书柜内整齐码放着不少书籍卷轴。 最引人注目的是紧挨书案的窗台下方,设了一张小巧的琴台。 一具造型古朴的七弦古琴静静躺在那里,只远远一眼,便能感觉到那不凡的木料。 楚明姝的目光扫过室内。 一张沉香木雕花拔步床靠墙摆放,床柱上精致的缠枝莲纹清晰可见。 床边挨着两个雕工精美的大立柜。穆福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显露出里面排得满满当当的衣物。 “小姐请看,四季衣物都备了些,厚薄被褥也齐整,全是最好的锦缎,贴身的都是最软和的杭绸。库房钥匙我等下就送来,若有不称心的,或是还要添置什么,您尽管吩咐就是。” 他引着楚明姝走向梳妆台。 梳妆台极大,其上陈设简单却件件不凡。 几盒青花瓷盖的胭脂,几罐白玉盒子装的香膏,整齐排列。旁边一只精巧的紫檀木多层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珠光璀璨,虽数量不多,却件件是贡品才有的顶级成色。 穆福脸上再次浮现浓浓的歉疚:“小姐,实在是对不住您!昨日下半晌才接到少爷传话,说您今日要到家,之前一直以为您还要耽搁段时日。太过仓促,只来得置办些大件、衣服、铺盖这些紧要东西,还有些日常惯用的细软,以及各处墙上屋内的装饰摆设等等… 都还没顾得上添置齐全,空空荡荡的,实在是委屈您了。赶明儿我就去挑,定让小姐尽快住得舒服如意!” “不必!”楚明姝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一一掠过。 她并非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深闺小姐。 曾经在侯府艰难谋生计的那段日子里,她见识过最微末的市井烟火,也亲自上手做过粗劣的绣品买卖糊口。 正因知晓市价,眼前的一切在她眼中才更显分量。没有一件是用来充数的便宜货色。 楚明姝抬起头,看向一脸局促的穆福,笑着安抚道:“福管家,不必歉疚。这已经非常非常好。真的,每一样都极好。” 她微微停顿,一字一句道,“东西好坏,不在于多,在于精,在于用心与否。这些,我看到了。” 穆福猛地抬起头,微红的眼眶里先是震动,随即涌上欣慰,他喉结滚动,终是深深低下头去:“能得小姐此言,是我的福分。” 声音已哑。 穆锦一直静静立于门边,目光沉静地看着屋内的妹妹。 窗外的桃树被午后的风吹过,粉白的桃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片顽皮地穿过窗户,恰好落在楚明姝的肩头,再沿着她微垂的眼睫滑落。 她不自觉地伸出指尖,接住了一片轻薄的花瓣。 指尖冰凉柔软,心头却一片温热。 这深宅大院,满室价值连城的精贵物件,连同这漫天飘落的桃花瓣,都透着一股重量。 这份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她将那片小小的花瓣,轻轻按在了窗棂上。 穆福脸上的激动仍未褪去,他搓着手,像是不甘心就这样告退。 “小姐千万莫要替我省事,待会儿我就把库房里那些好的插屏、挂画、玉瓶玉山子都挑出来,抬到您这儿来。再有那妆奁里的小玩意儿、熏香、玩器,至多两日,不不,明儿晚上,保管把这彩云苑填得满满当当,必不叫您受半点委屈!” 楚明姝有些无奈,目光投向倚在门边的穆锦。 穆锦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福伯是闲得太久,手脚都锈了,难得碰上可劲折腾的机会,随他去吧。” 这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穆福得了这话,老眼又泛起光芒,赶紧从怀里掏出个随身携带的厚本子和一支秃了毛的旧笔,手指沾了点唾沫,翻开一页空白:“小姐您只管说!还想要添置些什么?或是有什么不喜欢的想换掉?我这就记下!” “真的没有了,福伯。”楚明姝摇头。 “这里一切都很好,比我以前住过最好的地方,还要好上百倍。我……很知足。” 说着,她伸手,轻轻将身后发呆的半夏拉到身前。 楚明姝按住半夏想要往后缩的肩膀,看着穆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说还有什么要紧事,便是烦请福伯为半夏好好准备一番。” 第57章 守夜 楚明姝顿了顿,加重语气,“半夏虽曾是我的丫鬟,但那份身契,数月前我便已亲手烧毁,还了她自由。她与我,早已是患难与共的手足姐妹。这些时日,若无她不离不弃,我也未必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穆福明显愣住了,看看楚明姝,又看看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的半夏,眼里掠过恍然大悟。 他活了这把年纪,立刻明了:这位归家的大小姐,是在替她认定的妹妹撑腰,也是在告诉阖府上下,这个女孩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楚明姝看着穆福,继续说下去:“因此,我恳请福伯,万万不可再将她视作寻常婢女对待。她的日常用度,四季衣物,乃至居住所需,我希望,比照着府中能受些照拂的小姐规制来预备。” “她的前程,不应困在奴仆的身份里。或许,她可以学些实用的本事,或许将来觅得良缘。” 这番话已经说得极明白。 穆福眼神复杂地在那怯生生的半夏身上转了两圈,终于点了点头,但目光却悄然飘向穆锦,带着请示的意味。 穆锦并未看他,只是下颌地微微点了一下,算是默许。 穆福心领神会,立刻转向半夏,姿态比先前更为郑重:“半夏姑娘,我明白了。府中未出阁的小姐,是有一份定例的。衣食用度、月例银钱,都按着那份例来置办。您看,隔壁小院和彩云苑只隔一道花墙,景致也清幽,收拾出来给姑娘住如何?一应物什我马上安排添置。” “不要!”一直沉默的半夏像是被这话吓到了,猛地抬头,眼圈瞬间泛红。 她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把死死攥住楚明姝的衣袖,往她身后躲去,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慌:“小姐!我不去!我就要跟你住在一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一个人害怕!” 她对这深宅大院有种本能的畏惧,唯有紧贴着小姐才能有一丝安全感。 楚明姝心头一软,反手轻轻握住半夏的手。 对穆福笑道:“福伯好意心领了。她既不愿,那便随她。就让她住在彩云苑这屋里吧,挑一间敞亮的厢房就好。只是方才我所说之事,烦请务必放在心上。她不是下人,是我的妹妹,请府中上下给她应有的体面与尊重。” “这是自然!自然!”穆福连连应声,眼神却愈发心疼地看着楚明姝。 在他看来,这位流落在外的大小姐自己刚归家,连自己的院子还没捂热乎,倒先急着为旁人打算。 更是忧虑:“小姐您体恤半夏姑娘,那是菩萨心肠。可她不再是贴身伺候的人,这往后您身边总得有人跟着才稳妥啊。穿衣梳洗、端茶递水、夜里守夜传唤,总得要信得过的人近身伺候才成规矩。” 一直沉默旁观的穆锦这时动了。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掌。 掌声刚落,门口人影一闪,两条身影便已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内,并肩站定在楚明姝和穆福面前。 动作迅捷,如同贴着地面飘进来的影子。 楚明姝微微一惊,抬眼仔细望去。 两名少女看着都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清秀,身材匀称结实。 左边一个长眉杏眼,穿着简洁的青布窄袖短袄和同色长裤;右边一个则圆脸细眼,嘴角似有天然笑意,穿着褐色劲装。 两人身上都没有多余的环佩首饰,只在腰际系着条普通的同色布带。 共同点是,她们的下盘都显得异常沉稳,肩平背直,眼神虽垂落在地面,却精光内蕴,绝不飘忽。 与那些寻常丫鬟截然不同。 “奴婢岸芷。” “奴婢汀兰。” 两人齐声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干净利落地屈膝行礼。 楚明姝伸手虚扶:“不必多礼,起来吧。” 就在她指尖无意碰到靠近些的岸芷手腕时,一种奇特的触感传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对方摊开在腿侧的手掌。 骨节修长分明,但掌缘和靠近虎口的位置,覆盖着一层与老茧。 楚明姝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看向另一名汀兰的手——同样如此。 “这是岸芷,汀兰。”穆锦的目光落在楚明姝脸上,“从今日起,便是你的近身侍婢。她们自幼习武,身手尚可,足以应付寻常宵小。有她们在明处跟着你,我在外面才安心。” 楚明姝迎上穆锦深邃的目光。 电光火石间,她全明白了。 所谓的寻常宵小,她这位大哥真正提防的,恐怕就是同样身负武功的楚明钰。 这两个武婢,不仅是伺候人,更是用来保护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穆锦道:“多谢大哥费心。” 又转向岸芷和汀兰:“日后便有劳二位了。” 二婢垂首:“分内之事。” 穆福见有了妥善的安排,总算松了口气。 傍晚时分,膳房送来了精致的菜肴,便在彩云苑的小厅中摆开。 穆锦陪着楚明姝用了晚膳。 席间两人话都不多,穆锦询问了几句她对院子的观感,嘱咐她早些休息适应。 楚明姝确实感到一股沉重的疲惫席卷而来,连日奔波,提心吊胆,加上这半日情绪的大起大落,强打的精神再也撑不住。 穆锦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倦态,放下筷子:“身子要紧,吃完就歇着吧。缺什么只管找穆福,或者让人去唤我。” 他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又加了一句,“这里是你的家,很安全。” 楚明姝依言早早梳洗。 岸芷和汀兰果然已经接手了贴身服侍的职责,二人动作极快,却异常轻巧,没有半点多余声响,显然经过严格的训练。 半夏在旁边显得有些无措,岸芷只温和地对她点头,递了块干净的手巾让她帮忙。 楚明姝看在眼里,心头稍安。 那架精致的拔步床,铺着全新的锦褥。 她躺在榻上,整个人瞬间被温暖与柔软包裹。 帐帷放下,隔绝了外间的灯火。 岸芷和汀兰无声地退到了外间守夜。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风吹过桃树的沙沙轻响。 紧绷的神经一松弛,意识便不受控制地向下沉沦,坠入梦境。 开始是一些模糊的景象。 似乎在某个春日繁盛的花园里,阳光是金黄色的,暖洋洋。 人影晃动,有穿着华美宫装的女子身影,笑声温婉而遥远。 有挺拔男子的宽厚背影,有清瘦书卷气的少年,大概是尚未归家的二哥穆玥,还有个始终温润含笑,站在她身边的高挑身影,是大哥穆锦。 他们在花树下说着什么,听不清,只有一种暖意融融。 渐渐地,笑声仿佛被吞噬,温暖的金黄色像是被泼翻了墨缸,瞬间被一种粘稠的猩红浸染。 “砰!”剧烈的爆裂声骤然在梦中撕裂。 假山轰然崩塌,亭台扭曲着倒下,刚才还娇艳欲滴的花朵在一股狂暴的力量下被撕扯,践踏,眨眼间化为烂泥。 一个高大的身影冲破这片猩红背景,闯入楚明姝的视野。 广陵王凌昭弘! 他五官因愤怒和暴戾扭曲变形,双目赤红,死死钉在穆锦的身上,嘶吼着:“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楚明姝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她看到凌昭弘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凶兽,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佩剑,剑尖直指穆锦的心口,整个人挟裹着摧毁一切的疯狂,狠狠扑了过去。 “不——!”楚明姝用尽全身力气尖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奔。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反而是脖颈骤然一紧,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掐住了她的喉咙。 巨大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一切。 凌昭弘死死盯着被逼退一步的穆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你再走近一步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拧断她的脖子!” 楚明姝无法呼吸,无法发声,连思考都被掐断。 不知过了多久。 “啊——!”嘶哑到变了调的惊呼出口。 楚明姝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眼睛在惊恐中骤然睁开。 面前是绣着精美花纹的帐顶。 身下是厚软的锦褥。 哪里有什么血红的花园?哪里有什么面目狰狞的广陵王? 冷汗如同无数虫子瞬间爬满全身,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紧紧裹住,拼命缩向拔步床最里面的床角,后背死死抵住床板。 夜色浓稠如墨,从窗棂缝隙渗透进来,带着刺骨的寒。 尖利的惊叫仿佛还在耳边炸开。 啪嗒。 非常轻微的硬物落地声。声音来自头顶上方。 几乎在同一刹那,微弱的橘色火光就在角落亮起。 楚明姝本能地一缩,惊惶抬眼。 一个单薄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落在拔步床脚踏前,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幔,人影清晰起来。 是岸芷。 她一手稳稳端着刚刚点燃的蜡烛铜托,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帐内和四周,确认无异常,才低声问:“小姐?” 灯火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床架和垂下的烟罗纱帐。 楚明姝看清了来人的刹那,紧绷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猛地松弛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头火辣辣地疼。 岸芷似乎并不意外,她将烛台轻轻放在离床不远的高几上,烛光将拔步床周围的小块区域照得一片透亮。 她解释道:“方才奴婢在上面待着。”她指了指房梁,“落地惊到小姐了,是奴婢的不是。惊了小姐的梦。” “上面?”楚明姝靠在床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头顶。 那里只有雕花的承尘,光线照不到的角落依旧深邃。 想象一个少女整夜无声无息地蛰伏在那样的高处,楚明姝心底的惊愕压过了恐惧。 “嗯。”岸芷的回应简洁干脆,“梁上视野更好,能顾着整个屋子和门窗。大少爷交代过,夜里值守,须时刻警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得懈怠或睡沉过去,以防不测。奴婢和汀兰轮替。” 这哪里是守夜?分明是行军打仗般的警戒。 楚明姝无言以对,大哥的安排竟到了如此缜密的地步。 岸芷见楚明姝脸色依旧苍白,又上前一步,直接问道:“小姐刚才梦到了什么?可是有人欺负小姐?” 她问得直白,目光锐利。 楚明姝心头一跳,喉咙梗了梗。 她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声音依旧沙哑:“没什么……只是一个不好的梦,梦到从高处摔下来了。” 这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拙劣。 岸芷盯着楚明姝的眼睛看了片刻,并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温着的水壶,倒了一小杯温水递过去。 楚明姝接过,一饮而尽。 “时辰还早,小姐再睡会儿吧。”岸芷说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奴婢就在这儿守着,哪也不去。” 楚明姝的精神因刚才那场惊吓而绷紧着。 她看了一眼岸芷,又看向墙边窗下那张贵妃榻,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这里亮着灯,我也安心些。岸芷,你别老站着,去那边小榻上歪着歇一会儿吧,我若有事,轻声唤你便是。” 守一夜本就很辛苦,何况还要保持那种高度警戒的状态? 岸芷立刻摇头:“不行。大少爷说过,值守就是值守,片刻不能离岗,更不能松懈安眠。小姐安心睡吧,奴婢这样就很好。” 楚明姝闻言,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暖意。她撑着身子,将床上另一床薄丝锦被拉了过来,轻轻披在岸芷的背上。 岸芷的身体似乎在那刹那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未躲闪,也没有推拒。 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坐姿显得更自然一些。 “谢小姐。” 随即合上双眼,如同陷入了浅睡。 但楚明姝知道,那只是表象,身边有任何风吹草动,这闭着眼的少女都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楚明姝的眼皮越来越沉,靠着软枕,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岸芷的背影,终是抵不过睡意,合上了眼帘。 这一次,没有噩梦来袭。 再醒来时,帐外的世界已是大亮。 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格和烟罗纱,暖暖地洒在拔步床内。 楚明姝睁开眼,有一瞬的恍惚。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噩梦,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只剩下模糊的虚影。 唯有意识最深处残留的一点心悸,提醒着她发生过什么。 第58章 刺客 “醒了?”半夏轻快的声音响起,已经掀开一层纱帐,探进头来,圆圆的脸上满是笑容。 楚明姝撑着坐起来,浑身像是被揉开了一遍,透着一种睡足后的酸痛,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她点点头,环顾四周。 窗外桃树的影子在地砖上晃动,一切都平静得不可思议。 这里是彩云苑。 她真的脱离了广陵王府和昭平侯府,回家了。 “几时了?”楚明姝问,声音恢复了几分清亮。 “都近午时了!”半夏笑着,赶紧伺候她起身穿衣,一边叽叽喳喳地说: “小姐可算睡踏实了!大少爷早间过来看了两次,听说您夜里做噩梦惊醒,特意吩咐了谁也不许吵您。看您睡得沉,他才放心走的。走之前还特意隔着门帘看了您一眼呢!看您没事,这才去了白鹭书院。” 楚明姝刚穿上软鞋站到地上,闻言动作一顿:“一大早就去书院了?” 她眉头微蹙,“这里离白鹭书院路途不近,每日这般早出晚归,太过奔波了。” 从昨日穆锦的出现到今晨离开,他显然是为了她才留在府里,又为了学业不得不匆匆赶去书院。 “可不是嘛!”半夏一边麻利地为她整理腰带,一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担忧,“奴婢听府里的老嬷嬷私下嘀咕过,以前大少爷读书用功,为了省下路上工夫,常年住在白鹭书院那边先生分配的下院里,有时十天半月也不回一趟。这还是小姐您回来了,他才……” 楚明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微微的酸涩。 大哥的这份体贴,沉甸甸的,让她心底那点隐忧更甚。 这样奔波会不会耽误他的学业? 主仆二人梳洗完毕,正坐着用些点心垫腹,院子外就传来一阵杂沓却有序的脚步声和物品搬动的轻响。 门帘被掀开,穆福那精神矍铄的脸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仆役。 穆福进门就搓着手,脸上堆满了亲热的笑:“大小姐醒了?昨夜休息得可安稳?老奴这就把库房里压箱底的好东西拾掇拾掇送来了!保证给咱们彩云苑填得漂漂亮亮!” 他指挥着下人将那些沉重的锦盒小心翼翼放下打开。 顿时,琳琅满目的古玩珍器显露出来:一尺来高的嫦娥抱兔玉雕;一张落着前朝某位丹青名家印签的山水古画;一个釉色幽深的哥窑笔洗;一对掐丝珐琅嵌红宝的云雀登梅小插屏;还有几件鎏金铜兽、青花梅瓶…… 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之物。 仆役们动作麻利,在穆福的指点下,开始将这些东西放到房间各处空着的博古架、高几、条案、乃至琴台上最妥帖的位置。 原本只陈设着大件家具而稍显空旷清冷的卧房和小花厅,在这些古物点缀下,瞬间多了厚重的底蕴和奢华。 穆福亲自捧着那只嫦娥玉雕,放到书案旁特制的红木雕花矮几上,又从袖里抽出一块干净的丝帕,细细擦拭玉雕根本看不见的浮灰。 趁着他忙碌告一段落,楚明姝找了个话缝,轻声开口:“福伯,有件事想烦请您转告一下大哥。” 穆福立刻停下擦拭,转过身来,恭顺地看着楚明姝:“小姐您吩咐!” “大哥每日往返于府城和书院之间,路途遥远,实在辛苦。”楚明姝斟酌着措辞,“我既已回来安顿下来,便无大事。烦请您跟大哥说一声,让他安心在书院住下,用心温书备考即可,不必再每日奔波劳顿赶回府里。学业为重。” 她语气恳切,是真心实意的担忧。 穆福刚还认真听着,可等楚明姝说完,他脸上的恭敬却瞬间消失了。 眉毛一拧,想也没想就直接开口:“那可不行!” 这几乎带着长辈斥责意味的反应,让楚明姝和旁边的半夏都愣住了。 楚明姝看着他,一时没接上话。 穆福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话里的逾越,或者,他潜意识里就没把这当成“逾矩”。 他往前凑近一步,看着楚明姝,那神情简直是又心疼又有点恨铁不成钢:“小姐您这是说的什么傻话?大少爷他住书院是方便,可现如今您在这儿呢!”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大少爷人在跟前儿杵着,哪怕白天去念书,晚上回来好歹能跟小姐一同用顿晚膳,说说话!那能一样吗?这府里头下人那么多,看着热热闹闹,可说到底,只有大少爷才是小姐您嫡亲的兄长!” 他情绪激动起来,语速也加快,完全是一副长辈操心小辈的口吻:“小姐您刚回来,这宅子又大又空,看着东西都是好的,可说到底陌生!总得有个亲近人在身边陪着您熟悉适应,您心里才定当!要不然,老爷他——” 他猛地提到这个词,语气里竟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嫌弃和抱怨,“老爷他又不靠谱!人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转悠呢,指望他?门儿都没有!所以啊,只能必须是大少爷留下来!” “大少爷现在要读书?那当然也是要紧事!可这书什么时候不能多读一会儿?十年寒窗也差不了这几天!可小姐您刚到家,才是最需要贴心人在的时候!他当哥哥的不在这守着,难道跑山上去躲清静?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把道理说透,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么定了!小姐您甭操心这个,大少爷知道轻重!”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言论,终于让楚明姝彻底从愣怔中惊醒。 她看着穆福,心底之前那一丝模糊的异样感陡然放大。 这位管家的态度和言行,绝不是一个寻常管家对主人该有的样子,大大超出了主仆的界限! 他是谁?仅仅只是个管家吗?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楚明姝的心头。 然而穆福似乎完全不觉得方才那番话有任何不妥。 他教训完毕,看着楚明姝沉默,便心满意足地收工,转回身去,小心翼翼地挪动那只放在矮几上的嫦娥玉雕。他 那份专注和投入,又回归到一个兢兢业业的老管家模样。 楚明姝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所有疑惑暂时都压了下去,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 她端起手边早已凉掉的半盏温水,慢慢抿了一口。 …… 穆福的动作很快。 天擦黑时,他便领着十几个穿着青色比甲低眉顺眼的丫鬟,站在了楚明姝的院子里。 “大小姐,”穆福躬身,“您院中只岸芷、汀兰两位姑娘伺候,实在太过简薄。白日传话,竟无人近前听用,此乃老奴失职。这些丫头都是府里调教好的,性子稳重,手脚也利落,请您挑几个合眼的,留在院里使唤。” 楚明姝目光扫过下方一排垂首的少女,并无异议。 岸芷、汀兰虽好,但偌大一个院子,仅靠两人确实捉襟见肘。 她随意点了四个看着顺眼的:“就她们吧。” “是。”穆福应下,立刻安排人带新选的丫鬟下去安置,熟悉规矩。 他转向楚明姝,又道:“府医柳大夫已在花厅候着,请大小姐移步,让大夫给您请个平安脉。您在外多年,身子骨最是要紧。” 楚明姝点头,由半夏陪着去了花厅。 柳大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他仔细地为楚明姝左右手都把了脉,又观了气色舌苔,沉吟片刻,方道:“大小姐脉象浮细,舌淡苔薄白。此乃骤逢变故,惊悸伤神,心气耗散,气血两亏之象。眼下不宜骤补,当先以安神定志之方调理心绪,待心神稍宁,气血渐复,再徐徐图进补之事。” “有劳大夫。”楚明姝神色平静地接受了诊断。 这具身体根基本就虚浮,如今不过是更添了一层。 穆福却听得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他站在一旁,事无巨细地追问:“柳大夫,这安神的药吃几副?每日何时服用最佳?饮食上可有忌讳?寒凉之物是万万不能沾了,那温补的如参汤之类,可能略进些?还有这院子,您看朝向、通风可还妥当?要不要再添置些暖炉?夜里窗子开几分?” 直问得柳大夫一一详细解答了,又亲自接过药方仔细看过,确认无误,才千恩万谢地送柳大夫出去,转头便吩咐小厮速去抓药煎煮。 夜幕低垂。 岸芷点起灯烛,屋内暖黄一片。 饭菜精致可口,楚明姝却只略动了几筷。大哥穆锦遣人回话,说是书院有要紧事务,今夜宿在那边,不回来了。 楚明姝独自用了晚膳,在灯下翻了几页书,岸芷便端来了煎好的安神药。 药汁浓黑苦涩,她眉头也未皱一下,一饮而尽。 洗漱过后,岸芷放下帐幔,悄声退了出去,换值夜的汀兰进来。 汀兰身姿轻盈如燕,无声无息地跃上房梁,隐在阴影里。 楚明姝躺在柔软温暖的锦被中,药力混合着多日积累的疲惫渐渐上涌,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将睡未睡的刹那—— “小姐!”一声刻意压低的疾呼,伴随着一道黑影自梁上闪电般落下。 楚明姝只觉肩头被一只微凉的手掌用力拍了一下,瞬间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对上汀兰在昏暗中锐利的目光。 “有高手闯入!院外守夜的侍卫,全被放倒了!”汀兰语速极快,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动作更快,说话间已抓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迅速裹在楚明姝身上。 楚明姝的心脏骤然紧缩。 她没有丝毫犹豫,扯过床边的衣裙,以最快的速度往身上套。 刺客能无声无息放倒院外所有侍卫,来者绝非寻常! 她脑中念头急转:“叫上半夏!从后窗走!” 住在隔壁厢房的半夏不通武艺,绝不能留下! 汀兰会意,两人动作迅捷无声,扑向后窗。 “砰——!” 就在楚明姝的手即将碰到窗栓的瞬间,她身后的房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厚重的门板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一道黑影裹挟着凛冽的杀气,如鬼魅般直扑而入。 屋内烛光被劲风卷得疯狂摇曳,光影明灭不定。 楚明姝霍然转身。 来人一身紧窄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跳动的烛光下,锐利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只这一眼,楚明姝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是他! 广陵王凌昭弘! 那双眼睛,那身姿,那迫人的气势,早已深深刻入她的骨髓。 昨夜噩梦中,正是这双眼睛的主人,挥剑斩向她的亲人! 他为何而来?答案不言而喻,就是为了她! 电光石火间,楚明姝已看清形势。 汀兰反应极快,一步抢前,挡在她身前,手已摸向腰间软剑。 但楚明姝的心却沉了下去。 汀兰是暗卫,精于隐匿和刺杀,正面硬刚这等沙场悍将,绝非敌手! 上去就是送死! “走!”楚明姝厉喝一声,声音因紧张而尖利。 她一把抓住汀兰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自己身边猛地一拽。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狠狠推开后窗。 主仆二人没有丝毫迟疑,趁着凌昭弘刚破门而入,视线被短暂干扰的瞬间,翻出后窗,隐入冰冷的夜色中。 楚明姝落地一个踉跄,被汀兰牢牢扶住。 两人没有丝毫停顿,拔腿就朝院门方向狂奔。 院门近在眼前。 然而,门口那本该肃立的五六名侍卫,此刻却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浓 楚明姝的心狠狠一抽,脚步却未停。 不能停! 刺客的目标是她,只要她离开这里,岸芷半夏她们,还有这府里其他人,或许就能安全。 她不能把灾祸引向刚刚相认的亲人! “哪里跑!”身后,传来凌昭弘冰冷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楚明姝与汀兰拼尽全力,亡命奔逃。 冷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子。 身后那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慌不择路间,前方出现一道熟悉的月洞门。 楚明姝毫不犹豫地拉着汀兰冲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是穆府后院占地极广的三清园。 园中古木参天,花木扶疏。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浓郁的花香,其中尤以茶花的香气最为馥郁。 “这边!”楚明姝目光急扫,拉着汀兰冲向园子深处一片枝叶极为茂密的茶花丛。 两人矮身钻了进去,浓密的枝叶瞬间将她们的身影吞没。 她们屏住呼吸,紧紧贴伏在湿润的泥土上。 浓郁的茶花香萦绕鼻端,熟悉得令人心发颤。 第59章 爹爹 就是这里! 昨夜那个鲜血淋漓的噩梦,瞬间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 梦中,凌昭弘那柄滴血的长剑,就是在这片园子里,斩断了兄长的臂膀,洞穿了父亲的心口! 不,绝不能让他在这里找到我! 绝不能因为自己,让噩梦再次重演! 楚明姝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泥土气息混杂着馥郁的茶花香,浓得呛人。 楚明姝和汀兰如同两只受惊的幼兽,紧紧蜷伏在茂密的茶花丛深处,连呼吸都死死压着。 身后,那催命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们紧绷的心弦上。 “小姐,”汀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奴婢留下断后,您快走!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外院跑,找穆管家!” 楚明姝猛地侧头,黑暗中只能看到汀兰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断后?留下? 前世半夏倒在血泊里,那双至死都望着她的眼睛瞬间浮现在脑海。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绝不能再看着身边的人为她而死,绝不! “不行!”楚明姝的声音斩钉截铁一把抓住汀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一起走!” 她不再犹豫,伏低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用肘部和膝盖的力量,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 汀兰见状,不再坚持,立刻紧随其后。 两人像两条蛇,在低矮的花木和草丛掩护下,朝着外院的方向艰难爬行。 前方隐约可见三清园的月洞门,只要爬出去,进入通往仆役房和外院的回廊,逃生的希望就大了几分! 就在这时—— “哎唷?” 一个带着困惑和好奇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们头顶斜上方响起。 楚明姝和汀兰的身体瞬间僵住,两人猛地抬头。 只见月洞门旁,一株开得正盛的茶花树下,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绛红色织锦长袍,在这肃杀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怪异。 他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文士常戴的蓝色纶巾,几缕不羁的发丝从巾角垂落。 此刻,他正微微弯着腰,一手摸着下巴,满脸都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的惊奇表情,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 看清不是凌昭弘,楚明姝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差点虚脱。 但随即,一股更深的疑惑和警惕涌上心头。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红袍男子似乎也看清了楚明姝抬起的脸。 刹那间,他脸上的表情瞬间被一种如同白日见鬼般的惊恐取代。 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楚明姝,嘴唇哆嗦着: “娘?” 这石破天惊的称呼,不仅把楚明姝震懵了,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猛地甩了甩头,死死盯着楚明姝的脸,从最初的激动,迅速转为否定:“不…不对…娘都死了这么多年,也没那么年轻,你是谁?怎么会……” 楚明姝心念急转:这人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眼下凌昭弘随时会追来,不能在此纠缠。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疑,挣扎着想起身,打算绕过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老爷?”就在这时,紧贴在她身边的汀兰,却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愕。 楚明姝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汀兰:“你说什么?” 汀兰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红袍男子,“小姐!他是老爷!” 杨庆霄?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楚明姝脑中轰然炸响。 眼前这个把她错认成亡母,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男人,就是她的生父? 杨庆霄也被汀兰这声“老爷”叫得回了神。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汀兰脸上,仔细辨认了一下:“哦?你是锦儿院里的那个小丫头?” 他指了指汀兰,随即目光又回到楚明姝脸上。 “老爷!有黑衣刺客闯入,打倒了侍卫,要抓大小姐!”汀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飞快地解释清楚,同时用力将楚明姝从地上搀扶起来。 楚明姝借着汀兰的力道站直身体,脚步还有些虚软。 汀兰毫不犹豫地将她往杨庆霄身后一拉:“老爷!保护小姐!” 几乎就在楚明姝被拉到杨庆霄身后的一刹那—— “呼!”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色的鬼魅,带着寒风,骤然出现在月洞门前。 正是追踪而至的凌昭弘。 他甚至没有半分停顿,目光瞬间锁定楚明姝的位置,右手五指成爪,裹挟着劲风,快如闪电,直取挡在楚明姝身前的杨庆霄心口要害。 这一抓,狠辣决绝,显然是想将对方一击毙命! “小心——!”楚明姝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她发出一声尖叫,本能地就要扑上去挡。 “小姐不可!”汀兰脸色惨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楚明姝的腰,不让她冲过去送死。 电光石火之间。 前一秒还显得跳脱不羁的杨庆霄,眼神骤然一变,那是一种猛兽被侵犯领地时才有的凶悍。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身体只是微侧,左臂猛地向后一甩,五指张开,看似随意地迎着凌昭弘那致命的一掌,平平推出。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嘭”。 两股内力轰然相撞。 无形的气浪猛地炸开,卷起地上的枯叶尘土四散飞扬。 凌昭弘的身影竟被硬生生地阻在了半空。 杨庆霄的身体也微微晃动了一下,脚下青石板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但他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如同脚下生根。 一触即分。 两人同时收力,各自向后滑开半步。 凌昭弘落地,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盯着杨庆霄,又扫向他身后被汀兰死死护住的楚明姝。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拇指轻轻顶开剑锷,露出雪亮的剑锋。 “交出楚明姝,本王饶你们不死。” “楚明姝?”杨庆霄听到这个名字,眼皮猛地一跳。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顺着凌昭弘充满杀意的目光,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 楚明姝被汀兰半抱着,脸色苍白,发丝凌乱,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惊惧之下依旧明亮锐利。 杨庆霄的目光在楚明姝脸上逡巡,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在他眼中喷发。 他猛地一步上前,大手一把抓住了楚明姝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她的眉眼、鼻梁、嘴唇…… “像…真像!但不是娘,太好了!”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激动得语无伦次,用力摇晃着楚明姝的手腕,“你是我闺女!你是我杨庆霄的闺女!哈哈!老天爷开眼!终于找到了我亲女儿啊!” 他这近乎疯癫的模样,瞬间冲淡了笼罩在楚明姝心头的寒意和恐惧。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的男人,能一掌逼退当朝亲王,却穿着一身滑稽的红袍,言行举止毫无章法,此刻又像个孩子般手舞足蹈。 想象中的父亲,或是威严如山,或是温润如玉,却绝不该是眼前这般不着调的模样。 一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酸涩、茫然、荒谬,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试探地唤了一声:“父亲?” “哎!”杨庆霄响亮地应了一声,但随即浓眉一皱,脸上露出强烈的不满,“什么‘父亲’,太生分了!叫爹爹,快叫爹爹!” 楚明姝被他那充满期待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爹爹。” “哎!乖女儿!”杨庆霄瞬间眉开眼笑。 他松开楚明姝的手腕,兴奋地搓了搓手,猛地转过身,将楚明姝牢牢挡在自己背后,那身绛红色的锦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向对面杀意凛然的凌昭弘,下巴一抬: “听见没?我闺女叫我呢!想抓我闺女?问过她爹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撕裂了夜的沉寂。 寒光乍现,如一道闪电直刺而出。 凌昭弘手腕一抖,长剑已稳稳指向杨庆霄的咽喉,剑尖距离不过三寸。 “本王最后说一次,交出楚明姝!否则,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广陵王大驾光临,何须如此剑拔弩张?” 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瞬间打破了僵持。 紧接着,脚步声纷沓而至。 穆锦一身月白长衫,步履沉稳,率先踏入园中。 他身后,老管家穆福脸色铁青,带着十几名身材健硕的侍卫紧随而入。 这些侍卫手中都端着军中制式的劲弩,冰冷的箭镞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寒光,齐刷刷地锁定了场中持剑的凌昭弘。 穆锦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凌昭弘:“不知王爷夤夜驾临,意欲何为?” 他话音未落,人已快步走到楚明姝身边,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声音瞬间柔和下来:“小妹,可有受伤?” 楚明姝心头一暖,紧绷的神经稍松,立刻摇头:“大哥,我无事。但彩云苑外的侍卫们……” “放心,”穆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只是被打晕了,性命无碍。” “广陵王?”旁边的杨庆霄猛地抓住了穆锦话里的关键,他一把揪住穆锦的胳膊,急切地追问,“锦儿!你说他是谁?广陵王?漠城那个凌家小子?西魏唯一姓凌的王爷?!” 穆锦被他揪得身形微晃,无奈点头:“是,父亲,他正是广陵王凌昭弘。” “好小子!”杨庆霄得到确认,瞬间像被点燃的炮仗,怒发冲冠。 他一把松开穆锦,咆哮着就朝持剑而立的凌昭弘猛冲过去。 “爹!”楚明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失声惊呼。她见识过凌昭弘的狠辣,父亲武功虽高,这般鲁莽冲过去…… “无妨。”穆锦却轻轻按住了妹妹的手,看着父亲气势汹汹的背影,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习以为常? “父亲虽偶有…呃…率性之举,但教训个把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绰绰有余。”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楚明姝听出了潜台词:父亲虽然看着不靠谱,收拾凌昭弘不成问题。 电光石火间,杨庆霄已冲到凌昭弘面前。 他速度太快,动作更是毫无章法。凌昭弘手中长剑还指着他,他却视若无物,大手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劲风,直接抓向凌昭弘脸上的蒙面巾。 凌昭弘眼神一厉,下意识想格挡,但杨庆霄那手角度刁钻,竟让他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 “嗤啦!” 凌昭弘脸上的黑巾被杨庆霄一把扯了下来。 一张俊美的脸庞,暴露在月光之下。 看清这张脸的瞬间,杨庆霄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怒火更炽。 “果然是你个混账小子!”杨庆霄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凌昭弘脸上。 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弓箭手吼道:“都放下!收起来!对着个毛头小子拉弓搭箭,像什么样子!传出去丢老子的脸!” 持弩的侍卫们面面相觑,看向穆锦。穆锦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侍卫们这才依令,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劲弩。 凌昭弘面对杨庆霄的怒骂,竟也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那柄长剑“锵”一声轻响,被他插回了剑鞘。他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对着杨庆霄深深一揖,行了一个晚辈见尊长的大礼。 礼毕,他直起身,脸上那层杀气竟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几分少年人狡黠的笑容。 对着杨庆霄扬了扬下巴,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朗,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亲昵的抱怨:“杨叔!多年不见,见面礼就是摘面巾啊?您老这打招呼的方式,可越发别致了!” 这笑容,这语气,在杨庆霄看来,无异于挑衅! 刚刚才拿剑要杀他,现在又摆出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少跟老子嬉皮笑脸!”杨庆霄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指着凌昭弘的鼻子,厉喝道,“凌昭弘!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漠城是你的封地,无诏擅离封地,等同谋逆!按我西魏律法,老子现在就能把你捆了扔进天牢!你信不信?” 第60章 不堪一击 凌昭弘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凝,辩解道:“杨叔息怒。小侄岂敢无诏擅离?实是漠城一战,身负重伤,缠绵病榻久矣,漠城苦寒,不利将养。小侄已上奏陛下,恳请恩准回京就医。陛下体恤,恩旨今日刚刚送达漠城,允我回京休养。小侄是奉旨回京,何来擅离之说?” “放屁!”杨庆霄根本不吃这套,怒道,“恩旨今日刚到?你今天就出现在京城?你凌昭弘是插了翅膀飞回来的不成?还是说那圣旨是你自己写的?欺君罔上,罪加一等!老子明日就参你一本!” 楚明姝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她万万没想到,凌昭弘竟与父亲如此熟稔!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前世,凌昭弘对自己身世了如指掌,却始终冷眼旁观,甚至在她走投无路时也未曾提及杨家半分。 他是否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否一直在刻意隐瞒? 为的,就是困住她这只笼中的金丝雀? 凌昭弘的目光落在了脸色苍白的楚明姝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眉头微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关切: “杨叔,您要骂小侄,小侄认罚便是。只是更深露重,阿姝方才受了惊吓,又奔波至此,身子单薄,恐已着了凉气。不如移步室内详谈?小侄此来缘由,自当向杨叔和穆兄禀明。” “阿姝”? 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激得楚明姝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小妹?”穆锦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轻颤,立刻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凌昭弘投来的视线,同时顺势道:“父亲,王爷所言有理。此地非叙话之所,不如移步正堂?” 杨庆霄狠狠瞪了凌昭弘一眼,像是警告他别再乱叫,随即大手一挥:“走,去正堂!老子倒要听听你小子能掰出什么花来!” 一把抓住凌昭弘的胳膊,动作粗鲁地拉着他就往外走,仿佛生怕他再吓着自己闺女。 穆锦护着楚明姝,穆管家沉着脸指挥侍卫在正堂院外严密警戒。 一行人各怀心思,朝着灯火通明的穆府正堂走去。 …… 厅堂内,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 汀兰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裹在楚明姝单薄的肩头。 又端来一盆温水,用干净的棉布,一点一点擦拭着楚明姝被碎石划破的手。 杨庆霄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女儿那双布满伤口和血痕的手上。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厉声喝问凌昭弘:“广陵王!你深夜兴师动众,强闯我女儿居所,究竟意欲何为?给我说清楚!” 凌昭弘仿佛没看见杨庆霄的怒火,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些。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掠过楚明姝苍白的脸,最后落在杨庆霄身上,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杨大人息怒。本王收到密报,有人欲对楚小姐不利。今夜之举,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本王亲自带人前来,一是为确认楚小姐安危,二是借此机会,检验一下贵府的防卫能力。可惜,”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失望,“贵府的防御,形同虚设,竟让我王府亲卫轻易潜入内院。如此疏漏,如何能保障楚小姐安全?” 凌昭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明姝,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楚小姐身份尊贵,安危不容有失。既然贵府力有不逮,不如,由本王的广陵王府代为护卫周全。如何?” 检验? 呵,这疯子,他竟能把来抓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分明就是要把我抓回去,囚禁在广陵王府的金丝牢笼里! 这人的厚颜无耻,简直令人发指! 楚明姝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强忍着没有出声,但微微颤抖的身体和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绝不能让他得逞,绝不能跟他走! “呵。”一声冷笑,打破了厅堂里的沉默。 坐在杨庆霄下首的穆锦,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凌昭弘。 “王爷这番说辞,真是精彩绝伦。只是,我有个小小的疑问……” 穆锦目光紧锁凌昭弘,带着轻蔑:“王爷口口声声收到密报,说有人要对舍妹不利,故而亲自检验防卫。可王爷带着大队人马气势汹汹闯进来之前,似乎连这里究竟是穆府,还是杨府,都没弄清楚吧?” 他刻意加重了“杨府”二字,目光扫过父亲杨庆霄瞬间阴沉的脸。 “如此精心策划的检验’,连目标都能搞错?”穆锦的嘲讽几乎化为实质,“这到底是王爷您太过轻率,一时糊涂,还是说你今夜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测试防御,更不是杨府,你惦记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抓住我妹妹楚明姝,强行掳回王府,去做你那见不得光的妾室!” “轰——!” 穆锦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你说什么?”杨庆霄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充血,死死盯住凌昭弘,“凌昭弘!锦儿所言,是真是假?你竟敢如此欺辱我女儿?!”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穆锦不等凌昭弘辩解,声音冰冷,字字如刀,“此人,就是今日夜袭穆府,意图不轨的贼首!若非我等早有防备,及时赶到,我妹妹此刻只怕已被他强行掳走!” “爹!您看看姝儿!看看她手上的伤,看看她惊魂未定的样子!这一切,都是拜这位道貌岸然的广陵王所赐!在广陵王府,他就曾仗势威逼,强令姝儿为妾!姝儿抵死不从,日夜惊惧,夜夜噩梦缠身!他今夜带兵闯府,就是要故技重施,强行掳人!” 杨庆霄如遭重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楚明姝眼中瞬间涌上的泪水,彻底证实了穆锦的话。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被激怒的猛虎,毫无征兆地扑了出去。 是穆管家,福伯。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管家,此刻须发皆张,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畜生!敢欺我穆府明珠,找死!” 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右拳紧握,如同出膛的炮弹,直轰凌昭弘面门。 拳风之刚猛凌厉,竟让堂内烛火都为之一暗。 太快了! 凌昭弘瞳孔骤然收缩。 他自负武功高强,却万万没料到这个貌不惊人的老管家竟敢对他出手,更没料到对方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霸道的杀招。 仓促间他猛地侧身偏头,动作迅捷如电。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凌昭弘虽然堪堪避开了面门要害,但那势大力沉的一拳还是狠狠砸在了他的左肩胛骨上。 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形一个趔趄,连退两步才稳住。 “你!”凌昭弘又惊又怒,捂着剧痛的肩头,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老者。 一个管家,竟敢对他堂堂亲王动手? 而且,这一拳的力道绝非寻常! “匹夫!”福伯一击得手,怒火更炽,根本不给凌昭弘喘息的机会。 他怒骂一声,身形如风,双拳如擂鼓般连环轰出。 每一拳都势大力沉,招式看似简单直接,却封死了凌昭弘所有闪避空间,直取要害。 凌昭弘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狂怒。 他再不敢有半分轻视,沉腰坐马,运足内力,一双手掌瞬间化为最凌厉的武器,或格或挡,或擒或拿,掌风呼啸,与福伯刚猛的拳劲狠狠撞在一起。 “砰!砰!砰!砰!” 拳掌相交的闷响如同沉重的鼓点,密集地炸开。 两道身影在厅堂内翻飞腾挪,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势均力敌。 楚明姝完全惊呆了,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汀兰的手臂。 她看着平日里慈祥和蔼的福伯,此刻竟如同战神附体,与不可一世的广陵王打得难分难解。 她从未想过,这位老管家,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穆锦依旧坐在原位,面色沉静如水,仿佛眼前这场激斗只是寻常。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杨庆霄终于按捺不住,低吼一声,身形如虎扑入战圈。 “欺人太甚!” 杨庆霄怒喝着,双掌翻飞,加入了对凌昭弘的围攻。 他招式大开大阖,刚猛霸道,每一掌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取凌昭弘要害。 原本福伯与凌昭弘势均力敌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凌昭弘顿感压力倍增。 福伯的拳风刚猛刁钻,杨庆霄的掌力雄浑沉重,他一人独斗两大高手,顿时左支右绌。 他只能凭借精妙的身法和过人的反应勉力周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砰!”一声闷响。 凌昭弘全力格开福伯一记直捣心窝的重拳,后背却空门大露。 杨庆霄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凝聚全身功力的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了凌昭弘的背心之上。 “呃!”凌昭弘身体剧震,脸色瞬间煞白,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嘴角溢出一缕鲜红。 他踉跄着向前冲出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喉结滚动,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剧痛和骤然加重的伤势,让凌昭弘本能地伸手握住了腰间佩剑。 冰冷的触感传来,只需一瞬,利剑便能出鞘。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他动作猛地一滞。 紧抿着唇,眼神复杂地掠过杨庆霄,最终竟缓缓松开了手。 就在他松手的电光火石间,福伯一记低扫腿扫来,凌昭弘避无可避,只能咬牙抬起右腿硬接。 “喀啦!”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撞击声。 凌昭弘右腿剧痛,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但他硬是凭借强悍的腰腹力量,单膝跪地,撑住了身体,没有完全倒下。 他抬起头,喘息着,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滴在地上。 杨庆霄本欲趁势追击,看到凌昭弘宁愿硬挨一腿也不拔剑,动作不由得顿住。 “凌昭弘!你为何不拔剑?是看不起我杨某人,还是觉得我们二打一胜之不武,故意相让?” 凌昭弘抬手,用拇指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喘息着,声音带着受伤后的沙哑:“杨叔……昔日提点之恩,昭弘不敢或忘。昭弘从未视杨叔为敌,岂能对您拔剑相向?” “呸!”福伯怒极反笑,指着凌昭弘破口大骂,“好一个不敢拔剑!好一个不是敌人!那你告诉我,是谁害得我家小姐在广陵王府日夜惊惧,噩梦连连?是谁害得她心绪不宁,气血两虚,要靠柳大夫的汤药吊着精神?元凶就是你!凌昭弘!” 福伯的声音如同炸雷,“若非你步步紧逼,强要纳她为妾,小姐怎会如此?” “噩梦……气血两虚……”凌昭弘身体猛地一震,如遭重击。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直直地投向一直被汀兰护在身后的楚明姝。 他看到楚明姝苍白的脸,看到她紧抿的唇,看到她眼中深藏的惊惧与疏离…… 就在这时,福伯的怒火已攀升至顶点,他一步踏前,右拳紧握,狠狠砸向凌昭弘的胸膛。 这一拳,饱含了老管家对小姐所受委屈的所有愤怒。 然而,面对这一拳,凌昭弘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只是微微闭了下眼,仿佛坦然承受。 “砰——!” 福伯这一拳,结结实实印在了凌昭弘的胸膛。 凌昭弘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几丈开外的地上,又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一只手痛苦地捂住腹部,蜷缩起来,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福伯愣住了,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脸上满是错愕。 他这一拳虽含怒出手,但最后关头只用了五分力道,意在教训,绝非致命。 可凌昭弘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他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绝对有问题! 福伯眼中精光一闪,一个箭步冲到蜷缩在地的凌昭弘身前,大手猛地一扯,“嗤啦”一声,粗暴地撕开了凌昭弘胸腹处的衣襟。 第61章 罪不至死 烛光下,触目惊心。 只见凌昭弘健硕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紫红色的拳印,正是福伯刚才那一拳留下的。 然而,在拳印下方,靠近腹部的位置,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伤口长约三寸,皮肉外翻,边缘是密密麻麻的针脚,显然是被利器所伤后精心缝合过的旧伤。 此刻,因为刚才剧烈的打斗,尤其是福伯那一拳的震荡冲击,缝合的线崩开了几处,新鲜的血液正不断从裂口处汩汩渗出。 “这伤……”福伯瞳孔骤缩。 杨庆霄也倒吸一口凉气,大步上前查看。 凌昭弘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剧痛,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此乃……月前北境平乱时所受……伤及肺腑……故而上书回京养伤……咳咳……” 北境?月前?这伤口的位置…… 前世那个让他饱受折磨的旧伤! 那伤口上附着极其罕见的藤毒,御医束手无策,后期每每发作都痛不欲生。 他竟然伤得这么重?而且,是在回京前受的伤。 楚明姝的心猛地一揪,前世凌昭弘后期暴躁易怒的模样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她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看着他腹部裂开的伤口,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是恨?是快意?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重伤未愈?”福伯脸上的怒色并未消退,反而更添一层被愚弄的愤懑,“重伤未愈就能带兵闯府,强掳良家?重伤未愈就能对我家小姐威逼利诱?!好一个广陵王!装什么可怜!” 他越想越气,怒火再次升腾,握紧拳头,就要继续上前教训。 “福伯!住手!” 一个清冷而带着急切的女声骤然响起。 是楚明姝。 她挣脱了汀兰搀扶的手,向前走了几步。 她脸色依旧苍白,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福伯的动作顿住,愕然回头:“小姐?” 楚明姝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福伯:“别打了!再打下去,会打死他的!他是亲王,若真死在这里,父亲,大哥,整个穆府和杨家,都将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亲杨庆霄震惊的脸,最后落在福伯身上,一字一句道:“而且,他未曾真正欺辱我。” 此言一出,厅堂内瞬间死寂。 福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他强逼你做妾,害你噩梦缠身,气血两虚,这还不算欺负?” 楚明姝避开福伯的目光,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纳妾之事……我已明确拒绝。他并未用强……” “那小姐为何如此惧怕他?”福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解,“为何在广陵王府惊梦时呼唤他的名字?为何一提起他便心绪难平?小姐,您告诉老奴,他到底对您做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楚明姝身上。 杨庆霄更是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姝儿!看着爹!事到如今,你还要替他遮掩?说!把你受的委屈,把你心里的恐惧,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别怕,爹给你做主!” 巨大的压力压在楚明姝单薄的肩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该如何说?又能说什么? 厅堂内,只剩下凌昭弘的咳嗽和粗重喘息声,以及楚明姝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亲,福伯,”穆锦的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凌昭弘,如同看一件待处理的物品,“方才擒拿闯入者时,顺带收拾了广陵王殿下留在府外接应的两名暗卫。此刻正捆得结实,堵着嘴,丢在柴房。”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凌昭弘腹部那片刺目的鲜红上,声音更冷了几分:“至于这位广陵王殿下,旧伤崩裂,血流不止。更麻烦的是,据我所知,他这伤,当时沾了北境一种稀有的藤毒,极难拔除,伤口本就难以愈合。如今再受重创,失血加毒发。 依我之见,不如,将他捆结实手脚,关进西院最偏僻那间空屋。门窗钉死。以他现在的状况,血会慢慢流干,加上藤毒侵蚀,撑不到明日清晨,必死无疑。届时,趁夜将尸身运至城外乱葬岗抛了。对外,只说他旧伤复发,暴毙身亡。他本就有重伤在身,又是在京中养伤,无人会深究。即便有人疑心,也查无实据。” 他看向福伯:“福伯,您看这样处理,是否干净利落?” 福伯盯着凌昭弘,缓缓点头:“可行!省事,永绝后患!老奴这就去准备绳索和钉锤!” 他说着就要转身。 楚明姝浑身冰凉,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哥和福伯。 他们讨论如何杀死一位手握重兵的亲王,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为了她,她的父兄和这位视老管家,真的可以毫不犹豫地踏入万丈深渊,犯下滔天大罪! “呵……”一声嗤笑,从地上传来。 是凌昭弘。 他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沫,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带着一种平静,甚至有点玩味。 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却清晰:“穆大公子……福管家……你们讨论如何处置本王……是不是……也该问问本王的意见?如此……未免太不尊重了些……” 都到生死关头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吐槽这个。 福伯被他这态度气得一窒,怒道:“闭嘴!你这贼子,死到临头还油嘴滑舌!” 凌昭弘没理会福伯,目光转向楚明姝,喘息着,“楚小姐,本王承认,确曾说过想纳你为妾。此心……不假。” “但本王……从未对你用过强!从未……逼迫于你!” 他话音刚落,穆锦已走到楚明姝面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烛光,将楚明姝笼罩在阴影里。 穆锦的声音放得很低,每一个字却像重锤敲在楚明姝心上:“姝儿,别怕。告诉大哥,他刚才说从未逼迫于你。那在广陵王府,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他有没有……” 穆锦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厅堂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是否曾强行侵犯于你? 杨庆霄的目光也死死锁在女儿脸上,那眼神,沉重得几乎让楚明姝窒息。 她知道,只要她此刻点一下头,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暗示,地上那个重伤的亲王,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的父兄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她抹去这个“污点”。 巨大的压力让楚明姝几乎喘不过气。 她恨凌昭弘入骨,恨不得他立刻死去!可是……她不能说! 那些屈辱和痛苦,是前世的事情,今生尚未发生,她如何能启齿?如何能对着父兄说出那不堪回首的遭遇? 那不仅是对她的二次伤害,更是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楚明姝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急切地说道:“不!大哥!没有你想的那种事!女儿名节重于性命,他确实未曾碰我分毫!”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是因为,我从小就怕高!很怕很怕!在王府时,有一晚,他不顾我反对,硬是把我带上了王府最高的楼顶!他说……要赏月……” “楼顶那么高,风那么大,我害怕极了!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求他放我下去,可他却故意抱着我走到边缘,低头看我吓得发抖的样子,还笑着说什么‘月色美人更美’,我当时又气又怕!觉得他就是在故意戏弄我,羞辱我!我宁死也不要被他那样那样抱着!我一狠心……就从他怀里挣脱……跳了下去!” “什么?!”杨庆霄和穆锦同时惊呼,脸色剧。 杨庆霄目眦欲裂,胸中怒火再也无法遏制,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凌昭弘的伤腿上。 “呃啊——!”凌昭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本就蜷缩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爹!别!”楚明姝失声尖叫,扑上前一步,喊道,“他……他当时接住我了!我没摔着!一点伤都没有!真的!” 她看着父亲,又看看穆锦紧锁的眉头,声音带着恳求:“爹,大哥,福伯!我的噩梦,就是从那晚开始的!梦里总在不停地往下掉,都是因为太高了,太害怕了,不是因为别的!你们别打他了……再打,他真的会死的……” 厅堂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杨庆霄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凌昭弘。得知女儿并未受到侵犯,名节无损,他胸中那几乎要炸开的杀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泄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庆幸。 他看向女儿的目光,充满了怜惜。 穆锦紧锁的眉头也缓缓松开。 他深深地看了楚明姝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楚明姝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垂下眼帘。 片刻后,穆锦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少了几分刚才的肃杀:“若真如姝儿所言,仅是如此戏弄,虽则混账,令人不齿,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凌昭弘身上:“倒也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四个字,如同赦令,瞬间抽空了楚明姝全身的力气。 她几乎要站立不稳,全靠身后的汀兰死死搀扶。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楚明姝的心头。 她的父兄,刚才那近乎冷酷的杀人计划,并非天性嗜血,并非漠视王权! 他们是真的在为她考虑,认为凌昭弘侵犯了她,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要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原来,被家人如此珍视,如此不惜一切代价地守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楚明姝站在父亲杨庆霄和大哥穆锦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气息奄奄的凌昭弘。 烛光摇曳,将他苍白的脸和腹部那片鲜红照得忽明忽暗。 前世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最终将她逼死的广陵王,此刻如此脆弱地躺在她的脚下,像一只濒死的困兽。 一股冲动,悄然爬上楚明姝的心头。 只要她愿意,甚至不用她亲自动手,只需一个眼神,一个默许,父兄和福伯就会立刻让这个人彻底消失。 前世深入骨髓的恨意,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原来,他并非不可战胜!原来,她也有机会亲手了结这段孽缘!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杀意。 地上,凌昭弘似乎感受到了寒意。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那双即使重伤也依旧深邃的眸子,准确地捕捉到了楚明姝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扯了扯嘴角,竟然又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阿姝……你这眼神……是想亲自动手……送本王一程么?” “不要叫我阿姝!”楚明姝如同被毒蝎蛰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叫出,让她浑身不适。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在凌昭弘身前蹲下,目光冰冷地俯视着他:“是。凌昭弘,我真的很想杀了你。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凌昭弘的瞳孔似乎缩了一下,脸上那丝笑意凝固了。 然而,楚明姝的话锋猛地一转:“但我不会动手。” 她看着凌昭弘眼中掠过的错愕,“理由有二。其一,浏阳郡主凌昭阳,于我有恩。我不能让她的亲哥哥,死在我的家人手上。” “其二,”她的目光扫过身旁的父亲和大哥。 “不能让我死在你父兄手上?”凌昭弘喘息着问。 “对!”楚明姝斩钉截铁,“我不能让你死在穆府,不能让你死在我父兄手上!你是亲王,是陛下倚重的广陵王!你死了,朝廷必定严查!穆府,杨家,如何能承受天子之怒?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怨,连累整个家族!” 她微微前倾,带着最后的警告:“今晚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听着,凌昭弘,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离我,离穆府,远远的!否则……” 凌昭弘死死盯着她,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嘶哑:“楚明姝……你只记得本王对你的不好……那本王对你的好……你可还记得分毫?” “住口!”楚明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厉声打断。 他提“好”?他难道敢提前世?提那些她不堪回首的“好”? 提那些带着欺骗和囚禁的所谓“恩宠”? 第62章 救命要紧 楚明姝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一步,转身对杨庆霄和穆锦说道:“爹!大哥!看在他妹妹浏阳郡主曾帮过我的份上,看在他此次伤重难行的份上,放过他吧!把他送出府去!不要再管他了!” 杨庆霄看着女儿惊恐的脸,又看看地上气息越来越弱的凌昭弘,最终却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罢了!姝儿既如此说,便饶他这条狗命!来人!” 他对着厅外喊道,“去柴房把他那两个暗卫弄醒,让他们把这混账东西给本王抬走!丢出府外!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 “是!”两名侍卫应声就要上前。 “等等!”一直沉默观察的福伯突然出声,他走到凌昭弘身边,俯下身,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凌昭弘腹部伤口渗出的鲜血,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老爷,大公子,”福伯抬起头,声音低沉,“不能这样丢出去。他现在这样子,丢出去就是送死!” 杨庆霄皱眉:“福伯,何出此言?他死在外面,与我们何干?” “不是怕他死在外面,是他现在根本撑不到府外!” 福伯指着凌昭弘,语气肯定,“他这血里,带着一股像是草木腐烂又带着点铁锈的腥甜味!错不了,就是‘亡藤之毒’!南边瘴气沼泽里一种极其罕见的毒藤!这毒刁钻得很!” 福伯的话,让楚明姝心头猛地一跳。 亡藤之毒?前世那些太医翻遍古籍,也只说是稀有的藤毒,连名字都叫不全! 福伯竟能一口道破? 福伯没注意楚明姝的震惊,继续沉声道:“看他伤口处理过,中毒应该不深,否则早没命了。但这亡藤之毒最恶心的地方,就是一旦沾上,极难清除干净!它会像跗骨之蛆,随着筋脉气血慢慢蔓延!每次发作,都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而且会一点点蚕食人的根基,中者绝活不过三五年!” 楚明姝脱口而出:“那怎么救?!”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明明恨他入骨,为何会问出这句话? 福伯诧异地看了楚明姝一眼。 杨庆霄也看向福伯,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福伯,他毕竟是凌家嫡子,广陵王。若真就这么死了,凌家绝后,陛下那里恐怕也不好交代。你……可有办法?” 福伯脸色阴沉,盯着昏迷过去的凌昭弘,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他沉默片刻,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办法……不是没有。但极其麻烦,花费巨大!需要几种名贵至极的药材吊命拔毒,还要辅以特殊手法逼毒。过程痛苦无比,生不如死!” 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楚明姝,带着一种暗示:“而且,老奴保证,这解毒的过程,绝对会让这位王爷好好‘享受’一番,吃尽苦头!” 杨庆霄一听有救,又听到能让凌昭弘“吃尽苦头”,立刻拍板:“救!必须救!药材再贵,我去找凌家要!倾家荡产也得让他们吐出来!福伯,你只管放手施为,只要留他一条命就行!” 他转头对侍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抬到西厢空房去!轻点!别让他现在就咽气了!” 侍卫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凌昭弘,快步离开。 福伯冷哼一声,对杨庆霄拱了拱手:“老爷放心,老奴心里有数。” 他瞥了一眼被抬走的凌昭弘,眼中寒光一闪,低声自语般补充了一句,“定叫他刻骨铭心!”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楚明姝看着福伯离去的背影,心头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 让凌昭弘吃苦头? 福伯说的“苦头”到底是什么?会不会,趁机要了他的命? 或者手段太过酷烈,最终给穆家惹下更大的麻烦? “大哥……”楚明姝下意识地看向穆锦,眼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穆锦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福伯行事,向来有分寸。他既然答应了留命,就绝不会让凌昭弘死在穆府。至于吃点苦头嘛,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活该受着。死不了人的。” 穆锦的话像一颗定心丸。 楚明姝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 夜色浓重,穆锦亲自将楚明姝送回了彩云苑。 院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府内其他地方的喧嚣。 主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兄妹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汀兰,你先下去,没叫不用进来。”穆锦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响起。 丫鬟汀兰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低低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消失后,屋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穆锦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锁住低着头的楚明姝。 “明姝,”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了。你告诉我,你和广陵王凌昭弘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楚明姝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不敢抬头看兄长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大哥……我真的只见过他两三回而已……在王府,远远地见过,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极力想维持平静,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只见过两三回?”穆锦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下压迫感,“那他为何会深夜潜入穆府?为何会出现在你的院子附近?明姝,看着我!” 楚明姝被这声低喝惊得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穆锦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斥责,只有深沉的担忧。 只一眼,楚明姝便溃不成军。 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眼圈迅速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大哥……我怕!我真的怕!他是王爷,权势滔天!他若想强纳我为妾,我们穆家如何能抗?父亲还有你,若为了保护我,触怒了他,他会不会伤害你们?会不会给穆家招来灭顶之灾?” 看着妹妹这副泪流满面的模样,穆锦心头一软,方才的逼问气势瞬间消散。 他叹了口气,抬手,轻轻落在楚明姝的发顶,带着安抚的力道揉了揉:“傻丫头。” “有爹,有大哥在,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来扛。穆家护得住自己的女儿,也护得住自己的家人。” 这简单却无比坚定的承诺,像一股暖流注入楚明姝的心田。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穆锦怀里,压抑地哭出声来。 待她哭声稍歇,穆锦才沉声道:“现在,更紧要的是处置那个麻烦。” 他扶着楚明姝的肩膀,让她站直,“广陵王凌昭弘,他私自回京已是重罪,竟还敢夤夜闯入私宅,意欲何为?此事若传出去,他难逃罪责。你担心我们伤了他会招祸,那不如……” 楚明姝抬起泪眼,带着一丝茫然:“不如怎样?” “不如我们主动将他交出去!”穆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明日一早,我便禀明父亲,将他扭送进宫,交由皇上亲自发落!私离封地,擅闯官邸,条条都是大罪!皇上震怒之下,定会将他圈禁,严加看管。如此一来,他自顾不暇,自然再也没机会来骚扰你,更不会威胁到穆家!” 这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既能摆脱凌昭弘这个烫手山芋,又能给皇帝一个处置的正当理由。 楚明姝闻言,眼睛亮了一下,仿佛看到了希望:“真的可以这样吗?皇上会信吗?” “事实俱在,由不得他不信。他夜闯穆府,身受重伤,这便是铁证!好了,”穆锦轻轻拍了拍楚明姝的背,“别想那么多了,此事自有我和父亲处置。你受了惊吓,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他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兄长特有的温柔。 “嗯。”楚明姝用力点点头。 穆锦看着她躺下,掖好被角,这才转身离开彩云苑。 房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凝重和一丝忧虑。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脚步一转,朝着穆府守卫最为森严的一处偏僻院落走去。 那里,亮着通明的灯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气息。 屋内,柳大夫正全神贯注地俯身在床榻前,额上布满了汗珠。 他的助手端着热水盆,盆中的水已被染成淡淡的红色。 穆管家肃立一旁,眉头紧锁,脸色极其难看。 而床榻上躺着的,正是被打成重伤的广陵王——凌昭弘。 此刻的凌昭弘,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发乌,早已失去了意识。 上身缠满了绷带,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下方靠近心口处。那里的绷带被解开,露出一个碗口大的创口。 创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黑紫色,中间被剜去了一大块腐肉,深可见骨,鲜血还在缓慢地渗出。 柳大夫正用极细的羊肠线和弯针,小心翼翼地缝合着创面。 “如何?”穆锦走到床边,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凌昭弘那死灰般的脸上。 柳大夫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停:“外伤极重,失血过多是其一。更要命的是,他伤口上沾染了‘藤毒’!此毒虽不立时毙命,却极为难缠,会随血脉蔓延,最终拖垮全身。老夫已尽力剜除了沾染毒物的腐肉,但……” 他顿了顿,缝合完最后一针,才直起身,用布巾擦去手上的血污,眉头皱得更紧,“毒素恐已渗入血脉。需得尽快用特制的汤药内服拔毒,再辅以金针刺穴之法,强行将残毒逼出体外,方有一线生机。否则,拖不过三日!” “三日?”穆锦眼神一凛。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看向穆管家。 穆管家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柳大夫所需药材,有几味府中库房没有,已派人连夜去城中最大的济世堂抓取。只是……其中有两味主药,年份要求极高,价格不菲。济世堂那边说,需现银交易,概不赊欠。” “钱?”一直没说话的杨庆霄闻言,立刻从角落的椅子上跳了起来,急声道:“管他多少钱!先救命!柳大夫,你尽管用最好的药,务必要把他救醒!” 他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急,但那焦急里,似乎还掺杂着别的算计,“只要能醒!只要他能醒过来,让他签字画押都行!这药钱,还有咱们穆府担的风险,都得算清楚!白纸黑字,让他按手印!” 穆管家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自家老爷的眼神充满了无奈。 都什么时候了,老爷这雁过拔毛锱铢必较的性子还是一点没改…… 他转向穆锦,语气果断:“世子,济世堂那边老夫亲自去一趟。一来确保药材无误,二来免得底下人办事不力,耽误了时辰。” 这“办事不力”,显然也包含了怕老爷派去的人只顾着讨价还价,忘了救命要紧。 穆锦看着凌昭弘那气若游丝的样子,再看看父亲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心知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对穆管家沉声道:“好,有劳穆叔速去速回。一切以救人为先。” “是!”穆管家不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穆锦带着父亲来到了隔壁房间。 穆锦将门掩好,隔绝了外间的血腥气,才转向在屋内烦躁踱步的父亲杨庆霄。 “爹,明姝那边,我问过了。”穆锦声音低沉。 杨庆霄立刻停下脚步,急切追问:“她怎么说?那混账王爷到底为何缠上她?” 穆锦微微摇头,眼神锐利:“明姝只道与广陵王仅在王府见过寥寥数面,话都未曾说过几句。她害怕被强纳为妾,更怕我们护她而惹祸上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她的反应过于惊慌,眼神闪躲,儿子以为,她的话未必尽实。她与凌昭弘之间,绝非仅止于几面之缘那般简单。” 杨庆霄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烦躁地一挥手:“管他见过几面!只要明姝说以后不见那混账就行!老子管他是王爷还是天王老子,敢打我女儿的主意,门儿都没有!” “爹,”穆锦的声音更沉了几分,“事情没这么简单。昨夜凌昭弘伤重至此,明知是龙潭虎穴也要强闯穆府,目标明确就是明姝!您没看见他当时看明姝的眼神,那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志在必得!今日我们能将他交出去圈禁,来日呢?他若脱困,第一个要报复,必是明姝!” 第63章 竹莲帮 “志在必得?”杨庆霄被这四个字刺得心头发慌,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低吼道:“那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他现在半死不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弄死他!一了百了!” 穆锦瞳孔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爹!您糊涂了?!他是亲王!在穆府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们如何交代?整个穆家都得给他陪葬!” 被儿子当头棒喝,杨庆霄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 他颓然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用力搓着脸:“那怎么办?打不得,杀不得,交出去也未必能关他一辈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混账惦记我闺女?!” “十六年……”杨庆霄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带着无法磨灭的悔恨。 穆锦心头一震,看着父亲,知道他又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十六年前,京城大乱……”杨庆霄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我手里捏着几条关乎前线军需和宫中紧要的商路,被几方人马盯上,根本脱不开身!你娘挺着快足月的大肚子,带着才三岁的小玥儿……”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我让最得力的护卫护送他们去京郊庄子上避祸,以为万无一失,谁承想……” 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乱兵冲散了护卫,你娘带着小玥儿,挺着肚子,在乱糟糟的京城里东躲西藏!最后是独自一人,在城外一座漏风的破庙里生下了明姝!” “破庙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稳婆,没有热水,什么都没有!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杨庆霄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眶通红,“后来听说,破庙里那晚,还有另一户逃难的官宦女眷,也快临盆了。兵荒马乱,两家的孩子,就在那昏天黑地的时候,被慌乱的仆妇互相抱错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我们抱回来的,是昭平侯府楚家的女儿楚明钰!而我们亲生的女儿,被楚家抱走,成了楚明姝!这滔天大错,根源都在我这个当爹的身上,是我没能护住她们母子!是我没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守在她身边!” 乱后,他像疯了一样寻找失散的妻儿。 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散尽了无数钱财,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循着线索而去,又一次次在失望中返回。 茫茫人海,如同石沉大海。 “直到去年……我查到小玥儿可能在兰陵军中。派人拿着画像,查遍了所有军士,最后,终于在一个百夫长手下,找到了他!” 提起小儿子,杨庆霄眼中有了些许温度,“他长大了,很结实,也吃了很多苦。从他口中,我才知道你娘,她恨透了我!恨我没能护住他们!她改了名字,隐去了所有过往的痕迹,甚至女扮男装,混迹在江湖镖局里!难怪,我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她一点踪迹!她是存心要躲开我!” 得知妻子的下落,杨庆霄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启程奔赴西北。 “我找到她押镖落脚的地方,守了三天三夜,才见到她。可她,连正眼都不肯瞧我!我追上去,她就让手下的镖师把我轰走!一次,两次……我在西北耗了大半年,她始终避而不见,视我如仇寇!” 转机出现在年初。 杨庆霄接到手下急报,穆甜接了一趟南下的重镖,亲自押送。 他立刻动身,一路远远跟着,不敢靠近,生怕再惹恼她。 就在那时,他接到了穆锦从京城发来的飞鸽传书。 信中的内容如同晴天霹雳。 昭平侯府认亲,抱错之事浮出水面。 他真正的女儿是楚明姝! 而那个在侯府刚被认回的真千金楚明钰,竟在侯府作威作福,意图将他的亲骨肉楚明姝贬为奴婢! “看到信的那一刻,我恨不得插翅飞回京城,撕了那楚明钰!”杨庆霄眼中怒火熊熊,“可我知道,要救女儿,必须先过你娘这关!” 他当机立断,不再远远跟随,而是设法将消息巧妙地传递给了穆甜。 “你母亲她终于肯见我了。”杨庆霄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就在她押镖歇脚的一个小客栈里。我把锦儿的信给她看……” 他没有描述穆甜看到信时的表情,但穆锦可以想象,那必定是震惊与愤怒。 “她看完信,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得可怕。”杨庆霄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然后,她问我要了纸笔。我原以为她要写信,谁知,她竟提笔就画。画得飞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张栩栩如生的少女小像就跃然纸上,那眉眼,那神韵……正是楚明钰!” 穆锦心中震撼。 母亲离家十六载,竟还有如此惊人的画技。 “画完,她把画像拍到我面前,声音冷得像冰:‘拿着它,立刻滚回京城!找到这个鸠占鹊巢的东西,给我女儿正名!’” 杨庆霄模仿着穆甜当时的语气,依旧心有余悸。 “我想跟她说说话,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杨庆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失落,“可她根本不给机会!我刚张开口,她就猛地抬手,结结实实两个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然后我就被她的手下直接丢出了客栈大门!” 杨庆霄苦笑着摇头:“我不敢计较,也没脸计较。我知道,这顿打,是我该受的。” 他迅速收敛了情绪,“我连夜启程,一刻不敢耽搁。路上,就将楚明钰的小像和你母亲的意思,飞鸽传书给你,自己则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只想着,早点回来,护住咱们的女儿!” 说完这段往事,杨庆霄仿佛耗尽了力气,瘫在椅子里。 女儿失而复得,却又陷入新的危局。 杨庆霄絮絮叨叨的悔恨与自责还在耳边回响,穆锦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父他敏锐地从中捕捉到几个关键节点,迅速串联。 “爹,”穆锦打断父亲沉浸在痛苦中的絮语,声音带着一丝锐利,“您刚才说,这大半年,您一直在西北苦等母亲,从未离开?也从来没去过冀州?” 杨庆霄被问得一愣,茫然点头:“是啊!我守在她可能出现的几个地方,寸步不离,连睡觉都不敢踏实,生怕错过!冀州?我没事跑冀州去做什么?” “那么,您也从未去过冀州,更从未见过楚明钰?”穆锦追问,眼神如鹰隼般锁定父亲。 “楚明钰?”杨庆霄脸上写满困惑,甚至带着一丝厌恶,“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是接到你的信才知道!之前我只知道咱们抱错了孩子,哪里知道咱们的亲骨肉还活着,就在侯府受苦!” 提起这个,他眼中又涌起愧疚与心痛,“若非你传信,我至今都还被蒙在鼓里!” 穆锦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梳理线索:“您找到小弟穆玥时,可曾向您提及过,他还有个妹妹?” 杨庆霄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他……那孩子性子冷,对我这父亲怨气很深。问他十句,能答一句就不错了。那次见面,是在他百夫长的军帐里,周围都是人,他像是被逼着见我。只说了你娘还活着,在江湖上,改了名字,至于妹妹……” 他摇摇头,声音更低,“他只字未提。或许他也不知道妹妹的下落,又或许他根本不想告诉我这个失职的父亲。” “所以,”穆锦将最后一点迷雾拨开,“在您收到我的飞鸽传书,得知抱错真相,得知明姝的存在以及楚明钰入京作恶之前,您对楚明钰这个人,一无所知!您从未接触过她,更不可能向她透露过您的身份,甚至暗示过她可以利用您的皇商身份去襄助三皇子夺嫡!” 杨庆霄猛地抬头,眼睛瞪圆:“这怎么可能?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而且你娘恨我入骨!她怎么可能把我的身份告诉一个鸠占鹊巢的人?绝无可能!” “这正是关键!”穆锦眼中精光闪烁,“我们之前都陷入了一个误区,认为楚明钰处心积虑抹杀明姝的身份,是为了顶替她,然后利用与您的关系,借助皇商的财力人脉,为三皇子铺路!可事实是,您根本没见过她!” 这个推论如同惊雷,在杨庆霄脑中炸响。 他呆立当场,喃喃道:“那……她为什么?她图什么?她如此针对明姝,甚至想将她贬为奴婢,仅仅是为了泄愤?为了保住她在侯府的地位?可她已经认祖归宗了啊!” 穆锦的眉头锁得更紧,这正是他此刻最大的困惑。 楚明钰的动机,变得扑朔迷离。 “动机不明,其行更险。”穆锦压下心中的疑虑,“无论如何,明姝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昨夜她受惊不小,今日谈及凌昭弘,只有恐惧和急于摆脱的态度,并无半分情愫。可见是凌昭弘一厢情愿,对她纠缠不休。”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既然他如此执着,那便让他好好养伤,无暇他顾。四九!” 他转向一直静立旁听的小厮,“柳大夫那边,用药不必太急。稳着来,务必让广陵王殿下的伤势,恢复得‘稳妥’些,切莫留下任何隐患。尤其是藤毒虽不致命,却最易反复,需得精心调理,慢慢拔除才好。” 四九心领神会,立刻躬身:“世子放心,小的明白。” 所谓“精心调理”,便是要用药控制,让凌昭弘恢复得极慢,长时间缠绵病榻,自然无力再去骚扰楚明姝。 同时,也拖住他,为后续处置赢得时间,更便于向即将回京的母亲交代。 杨庆霄眼睛一亮,拍手称快:“好!这个好!就该让那混账尝尝苦头!看他还有没有力气惦记别人家闺女!” 但随即又忧心忡忡,“可他毕竟是亲王,在咱们府上养伤这么久,皇帝那边,总得有个说法吧?” “这正是下一步。”穆锦早有计较,“将他私自入京擅闯官邸之事公之于众,固然能让他获罪,但同样会暴露他在穆府重伤的事实,更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攻击穆府,甚至借此攀咬父亲您这位皇商与藩王勾结,风险太大。” 他目光深沉,压低了声音:“所以,此事不宜声张。需父亲您寻个合适的机会,私下密奏陛下。奏报内容需斟酌。就说,广陵王殿下不知何故,身中南方奇毒‘藤毒’,此毒虽不立时致命,却极为阴损难缠,需长期静养拔毒。殿下或许是在南境查探时,不慎着了道。此事颇为蹊跷,恐涉及更深,特密奏陛下,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避重就轻,将擅闯穆府之事隐去,只强调他身中奇毒,并将中毒地点模糊指向“南方”,暗示可能与他私下活动有关。 既解释了他在京滞留的原因,又给皇帝传递了一个信号,引导皇帝自己去深查。 如此一来,穆府的责任大大减轻。 杨庆霄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好!还是锦儿思虑周全,就这么办!回头我找机会单独面圣,就这么跟皇上说!” 解决了凌昭弘这个烫手山芋,穆锦的思绪重新回到楚明钰身上。 他将自己查到楚明钰入京后的所作所为,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如何派人掳走并折磨廖嬷嬷;如何在侯府内外散播谣言,诬陷楚明姝品行不端;如何与三皇子及卫贵妃一系暗中勾连,利用卫贵妃之手施压昭平侯府…… “她步步紧逼,手段狠辣,目标明确,就是要彻底毁掉明姝在侯府的名声和立足之地,将她打落尘埃。” 穆锦的声音冰冷,“我之前一直以为,她如此疯狂,是得知了父亲您的真实身份,想借此攀附三皇子,为其夺嫡增添筹码。可如今看来,您从未见过她,母亲更不可能告知她这些。 那么,楚明钰是如何找到京城昭平侯府认亲?又是从何处得知了抱错的秘密?她入京后如此针对明姝,背后真正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她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石块,压在父子二人心头。 杨庆霄沉默良久,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忽然,他猛地抬头,“江湖第一帮派……竹莲帮!” “竹莲帮?” 穆锦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近十年来势力扩张最迅猛的帮派,以漕运和镖局起家,触角遍及南北,行事亦正亦邪,在武林颇有威望。 第64章 种花 “对!”杨庆霄语气肯定,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竹莲帮现任帮主,就是你娘!” “什么?!”饶是穆锦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心神剧震。 母亲……竟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竹莲帮帮主? 杨庆霄看着儿子震惊的表情,继续道:“竹莲帮第一任帮主是你娘的亲叔父,三年前,你叔祖年事已高,便将帮主之位传给了你娘。她这些年,就是靠着这个身份,在江湖上立足,护着自己,也护着小玥儿。” “你娘性子倔,又恨我当年没能护住他们。她深知江湖险恶,更不愿你们兄妹卷入其中。所以,她严令禁止小玥儿和你插手任何帮务。小玥儿被她送去了兰陵军中,远离江湖。至于那个楚明钰……”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被你娘安置在冀州一户老实商户家中,你娘一直以为她在安安稳稳待嫁,甚至还托了官媒在给她相看人家!她这次跑来京城认亲,绝对是瞒着你娘,偷偷跑出来的!” 穆锦的心沉到了谷底。 竹莲帮帮主之女,这个身份的分量,远非一个商户养女可比。 烛火跳跃,将杨庆霄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更加深刻。 “父亲,依我之见,楚明钰要抹杀明姝的身份,根本目的,并非仅仅为了独占侯府真千金之位。”穆锦沉思片刻,眼中寒光闪烁,“她是想彻底断绝娘亲发现明姝才是她亲生骨肉的任何可能!” 杨庆霄的指节捏得发白:“断绝?为何?” “因为竹莲帮!” 穆锦斩钉截铁,“娘亲统领竹莲帮多年,势力遍布江湖。若她知晓明姝才是她的亲生女儿,以娘亲的性子,这份势力会毫无保留地倾注在明姝身上。楚明钰处心积虑,就是要让娘亲永远蒙在鼓里。 如此一来,她楚明钰,既是昭平侯府认回的真千金,又因着娘亲毫不知情,能通过多年母女情分,暗中影响甚至间接掌控竹莲帮的势力为己所用。两头的好处,她都要占尽!” 杨庆霄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好一个两头占便宜!难怪她能在侯府站稳脚跟,卫贵妃对她另眼相看,三皇子那边也是套近乎…” “正是!”穆锦接口,语气冰冷,“三皇子与卫贵妃一系,如今最缺的是什么?是能在暗处替他们做脏活清除异己的利刃!光明正大的朝堂争斗他们不缺人手,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寻常门客死士难以办到,也容易留下痕迹。 而竹莲帮扎根江湖,鱼龙混杂,其中不乏真正的亡命之徒,行事诡秘。楚明钰若能掌控竹莲帮,就等于让三皇子如虎添翼,这才是他们厚待楚明钰的真正筹码。他们图谋的是竹莲帮这股力量,而非杨家的金山银海。父亲的财富,他们应该尚不知情。” 房内陷入死寂。 烛芯爆开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杨庆霄的脸色在光影下变幻不定,“其心可诛!那明姝岂不是…” “明姝就是他们的眼中钉!”穆锦霍然起身,眼神锐利,“楚明钰绝不会放过她!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杨庆霄缓缓点头,“锦儿,你想怎么做?” “暂且静观其变,若她敢动我妹妹一根头发,”穆锦一字一顿,“我就让她,和她背后的三皇子,一起尝尝被反噬的滋味!管他是龙子凤孙,敢碰明姝,我就掀了他的老底!” ……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温柔地洒在拔步床的锦帐上。 楚明姝缓缓睁开眼,没有心悸,也没有梦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一觉,竟是数月来从未有过的安稳。 她拥着柔软的锦被坐起身,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窗外啾啾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悦耳。 “小姐醒了?”外间传来汀兰轻柔的询问,随即门帘被挑起,端着铜盆的汀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小姐昨夜睡得可好?气色瞧着好多了。” “嗯,很好。”楚明姝弯起唇角,由衷地应道。 由着汀兰伺候她盥洗,温热的水流拂过面颊,带走最后一丝朦胧睡意。 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睡足后略显红润的脸。 汀兰灵巧的手指穿梭在她乌黑的发间,挽着简单的发髻。 “半夏呢?”楚明姝随口问道。 “半夏姐姐呀,”汀兰一边簪上一支素雅的玉簪,一边笑道,“她起得可早了,说惦记着三清园里新移栽的几株名品芍药,怕花匠们手生侍弄不好,一早就带着青杏过去了,这会儿怕是还在园子里呢。” 楚明姝闻言,眼中笑意更深。 半夏还是这样,闲不住,对花花草草比她这个主子还上心。 知道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楚明姝心里也踏实多了。 这时,岸芷端着一盏蜜水走了进来,轻声禀报:“小姐,老爷那边传话过来,请您午时移步正院,一同用膳。” “午膳?”楚明姝刚放松的心弦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已然大亮的天色。 “我…我睡过头了!晨间还未去向父亲问安!” 以前在侯府,晨昏定省是铁律,稍有迟误便是“不孝”“失礼”的大帽子扣下来。 轻则罚跪,重则禁足。 她习惯了那种如履薄冰的日子。 岸芷见她脸色微变,立刻明白过来,忙宽慰道:“小姐莫急,咱们府里没这规矩的!” 她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老爷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外面跑商,大少爷也是,时常天不亮就去书院了。府里最不喜这些虚礼,早就免了晨昏定省的规矩。就是老爷和大少爷在家时,也是不必特意去请安的。” 一旁的汀兰也点头补充:“是呀小姐,您且放宽心。今儿一早,老爷和大少爷出门前还特意嘱咐奴婢们,说您昨日受了惊吓,又刚回家,务必让您睡到自然醒,谁也不许吵着您。 大少爷还特意交代小厨房给您温着燕窝粥呢。” 原来如此。 楚明姝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没有刻意的晨省,只有家人细心的叮嘱和关怀。 她想起父亲杨庆霄那看似不靠谱却莫名让人安心的样子,又想起昭平侯那张永远端着架子实则色厉内荏的脸。 亲生父亲有点厉害,能当皇商,又有点不靠谱,常年不着家。 但…和那个无能又死要面子,只会用规矩压人的昭平侯,真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看着镜中眉眼舒展的自己,轻轻抚平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岸芷道:“替我回禀父亲,明姝知道了,午时一定过去。” 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新的一天,在新的家里,开始了。 晨光熹微。 楚明姝已收拾齐整,岸芷为她理好最后一缕鬓发,汀兰则捧来一件杏色外衫。 主仆三人出了院门,脚步轻快,径直朝三清园走去。 三清园里花木扶疏,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草木特有的湿润气息。 她们沿着鹅卵石小径转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便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花圃边缘,半夏正蹲着,全神贯注。 她面前是一株新移栽的牡丹幼苗,叶片带着初生的嫩绿。 一个经验老到的花匠在一旁指点着。 半夏小心翼翼地将幼苗根部埋入松软湿润的泥土中,一手扶着茎秆,一手轻轻按压着周围的土。她神情专注,脸颊上蹭了几道褐色的泥印子也浑然不觉。 楚明姝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出声打扰。 她只是静静看着。 前世,广陵王那支夺命的箭矢破空而来,半夏这傻丫头,就是这般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她身前。 一切,恍同昨日。 楚明姝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带来微微的刺痛,却也带来更清晰的决心。 今生,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半夏值得属于她自己的路,属于她自己的光芒,而非只做她楚明姝的影子。 “半夏。”楚明姝终于出声,声音温和。 半夏闻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连忙放下手中的小铲子,站起身,下意识想拍掉手上的泥土行礼:“小姐!您怎么来了?” “快别弄了。”楚明姝快步上前,虚扶了她一把,制止了她行礼的动作。 目光扫过那株新栽的牡丹苗,语气带着真心的赞许,“这活儿看着精细,你做得倒是有模有样。” 半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手指下意识在衣襟上蹭了蹭泥:“王师傅教得好。他说这姚黄名贵,移栽时根须不能伤,土要压实又不能太紧,透水透气都得刚刚好。里头学问大着呢。” 她谈起花来,眼睛亮亮的。 “喜欢就好。”楚明姝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那份决心更加坚定。 “往后园子里的事,多上心学着。既要学种花养草的手艺,也要学着管人理事。若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我,或请教府里的管事嬷嬷,别总一个人闷头扛着。”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我信你能独当一面。” 这话里的分量和期许,半夏听懂了。 她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涌起更亮的光彩,用力点头:“嗯!奴婢一定用心学,不让小姐失望!” 楚明姝看着她充满干劲的样子,心头微松,又温声叮嘱:“也别光顾着学,记得按时用午膳。身子骨是本钱。” “是,奴婢记下了!”半夏脆生生应道。 楚明姝又略站了片刻,这才带着岸芷和汀兰转身离开三清园,往正院而去。 正院厅堂开阔敞亮,黄花梨木的八仙桌上已布好了碗筷。 楚明姝踏入厅门时,父亲杨庆霄和大哥穆锦都已坐在桌旁等候。 杨庆霄正端着茶盏,似乎在跟穆锦说着什么,穆锦则微微侧头听着,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 楚明姝下意识地放缓脚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屈膝,便要行一个标准的万福礼:“父亲,大哥。” 膝盖还未弯下多少,杨庆霄已放下茶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双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扶直了身子。 “哎呀,明姝!”杨庆霄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无奈,“在自己家里,没那些外人看着,行什么虚礼?累不累?” 他上下打量着女儿,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在自己家,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随心怎么自在!看着都替你觉得累得慌。” 楚明姝有些措手不及,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眼,下意识地望向桌旁端坐的大哥穆锦。 穆锦对上妹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个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弧度。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适时地解了惑:“父亲说得是。母亲过两日就要回来了。母亲久在江湖,性子疏阔,最不耐烦京城里这些繁文缛节。在家时,我们一向是以母亲的喜好习惯为先,怎么自在随意怎么来。父亲这也是提醒我们,免得母亲回来,看到家里处处拘着礼,反倒不自在了。” 楚明姝心头瞬间明了。 是了,父亲是入赘穆家,这母亲穆甜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父亲这般态度,不过是顺应母亲的习惯罢了。 她心中那点微澜迅速平复下去,面上恢复平静,从善如流地点头:“女儿明白了。是女儿一时没转过弯来,日后在家中会注意的。” “这才对嘛!”杨庆霄见她应下,立刻眉开眼笑,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快坐快坐,菜都要凉了!” 三人依序落座。 杨庆霄显然兴致极高,指向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热情洋溢地开始介绍。 “来来来,明姝,尝尝这个!醉八仙的秘制烤鸭!外皮酥脆,里肉嫩得能流出汁儿来,配上他家特制的甜面酱、葱丝、黄瓜条,裹在薄饼里,啧,那滋味儿,绝了!” 他眼神晶亮,带着点隐秘的得意,“你大哥特意让人从总店送来的,刚出炉的!” 楚明姝正夹起一块鸭肉的手猛地顿在半空,诧异地看向那盘烤鸭。 醉八仙?京城里声名赫赫的那家醉八仙? 竟然是……自家的产业? “醉八仙真是我们家的?”她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当然啊!”杨庆霄理所当然地点头,随即又露出点心疼,“你这孩子,想吃就让人去买嘛!自家的东西,还省那几个钱?以后想吃多少吃多少!” 第65章 改名字 楚明姝一时语塞,只能默默地将那片烤鸭送入口中。 果然皮酥肉嫩,油脂的香气混合着果木的熏香在口中弥漫开,确实美味非凡。 她默默咀嚼着,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还有这个!”杨庆霄的注意力迅速转移到下一道菜,那是一盘清炒虾仁,虾仁颗颗饱满如白玉,点缀着碧绿的豌豆粒,“这个清淡,你娘最爱吃。我亲手炒的!火候最重要,多一分就老了,少一分又不熟,非得掐着点……”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拿手绝活”,眼神里满是“求表扬”的期待。 介绍了一圈,杨庆霄终于按捺不住他那颗“投喂”女儿的心。 “来,尝尝这个笋片,鲜嫩!” “这个鱼好,没刺,多吃点!” “这汤熬了一上午,最是滋补,多喝一碗!” “还有这个……这个……” 楚明姝的碗,很快便堆起了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山。 她看着碗里越摞越高的食物,再看看父亲那热情洋溢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楚明姝笑了笑,“够了,真的够了。您再夹下去,女儿这碗就要塌方了。我慢慢吃,这些已经很好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父亲亲手炒的虾仁,放入口中,认真地咀嚼品味,然后抬起头,对上杨庆霄满眼期待的目光,“父亲的手艺真好,这虾仁火候恰到好处,清爽弹牙,比外面酒楼做的还好吃。尤其是这豌豆的清甜味,融得恰到好处。” 这句真心的夸赞,瞬间点亮了杨庆霄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满足,连声笑道:“是吧?是吧?我就说明姝有眼光!品味高!这豌豆啊,就得掐最嫩的时候下锅,稍微过火就蔫了……” 他正说得兴起,眼角余光瞥见楚明姝那实在堆得太满的碗,终于讪讪地停下了再次伸出的公筷。 那无处安放的热情,在空中转了个弯,精准地落到了旁边一直安静吃饭的穆锦碗里。 一只硕大肥美的鸡腿。 “咳,”杨庆霄清了清嗓子,“锦儿,你也吃,多吃点,长身体。” 穆锦看着自己碗里突兀出现的鸡腿,再看看父亲那副“我很公平”的表情,低低地笑出了声。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而融洽。 午膳就在这无比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饭毕,撤去碗碟,换上清茶。 三人移步到了正院东侧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雅,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卷和账册。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临窗而设,上面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杨庆霄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喝。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宇间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 穆锦安静地坐在一旁,神色平静,显然对即将要说的事早已知晓。 楚明姝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暖意,心却微微提了起来。 “明姝,”杨庆霄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地开了口,目光落在楚明姝身上,“十六年前的往事,今日,该让你知道了。”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十六年前,你娘怀着你,已有数月。那时,京城发生了一件极其紧要的大事。我必须亲自去处理,无法推脱。”他顿了顿,眼神晦暗,“我不得不离开了京城,离开了你娘和你年幼的二哥穆玥。” 楚明姝的心轻轻一颤。 杨庆霄的声音越发艰涩:“然而,就在我离京期间,家里出了变故。你娘,她性子刚烈,又怀着身孕,不知因何缘由,竟带着你二哥离开了京城府邸,不知去向。我得到消息,心急如焚赶回,已是晚了。” “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四处寻找,却始终杳无音讯。” “后来,几经周折,才查探到一点线索。你娘独自一人,在京郊一座废弃的破庙里生下了你。当时情形混乱艰难,庙里恰巧还有另一户逃难的人家,那家的产妇也刚诞下一个女婴不久。阴差阳错之下,两个襁褓中的婴孩,就这么被抱错了。” “明姝,你是我的亲生骨肉,是你娘穆甜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都怪我无能,才让你流落在外十六年,受尽苦楚!” 他眼中泛起泪光,满是自责与痛惜。 楚明姝沉默着,指尖用力掐着掌心。 “你娘,”杨庆霄提到妻子,愧疚中又带着深深的眷恋,“她至今仍未完全原谅我当年的离开和失职。她性子烈,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些年,她带着你二哥穆玥,一直住在南边她自己的师门附近,极少回京。” 他话锋一转,看向楚明姝的目光充满了暖意,“但是!明姝,你要相信,你娘她心里是记挂你的!得知抱错的真相后,是她第一时间就催促我立刻回京!她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护好你,绝不能再让你受半点委屈!等她那边紧要的事情一办完,立刻就会回京与我们团聚!”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注入楚明姝的心田。 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虽然远在天边,却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牵挂着她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 杨庆霄平复了一下情绪,神色转为严肃,开始交代眼下的局面:“明姝,如今府上情况有些特殊,需得格外谨慎低调。” “其一,”他看向穆锦,“你大哥穆锦,两日后便要参加春闱会试。这是关乎他前程的大事,此刻府中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干扰他的心神。我们需尽力维持府内安宁,不宜生出任何事端。” 穆锦对父亲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其二,”杨庆霄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凝重,“广陵王凌昭弘身中奇毒,情况危急。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眼下他正在我们府上秘密接受治疗,此事必须严格保密,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半分!” 楚明姝心头微凛。 是的,广陵王在此养伤,这消息若走漏,穆府顷刻间便会成为风暴中心。 杨庆霄看着楚明姝,有些艰难地开口:“明姝,爹知道这很委屈你,但,为了你大哥的春闱,也为了广陵王的安全,更为了我们一家能安稳地等到你娘回来。爹想和你商量,能否暂时不对外公布你是皇商杨庆霄之女的真实身份?” 他连忙解释:“爹的意思,不是不认你,你永远是我的女儿!只是眼下时机确实敏感。对外,我们只称你是隔壁穆府的大小姐,是你大哥穆锦的亲妹妹。这样既不会引人过分猜疑,也能让你名正言顺地住在家里。 待你大哥春闱结束,广陵王之事妥善解决,你娘也安然归京,爹一定大摆宴席,向全京城宣告,我杨庆霄的亲生女儿回来了!你看,这样可行吗?” 楚明姝几乎没有犹豫。 父亲的顾虑合情合理,她经历过前世的波诡云谲,深知低调和隐忍的重要性。 身份不过是名头,能平安地与血脉亲人在一起,才是根本。 于是,她迎上父亲忐忑的目光,坦然点头:“父亲思虑周全,女儿明白。一切依父亲安排便是。能回家与父亲、大哥、二哥还有母亲团聚,女儿便心满意足。虚名之事,不急在一时。” 见她如此通情达理,杨庆霄眼中涌上欣慰,重重舒了口气:“好孩子!爹就知道你懂事!” 楚明姝想起另一件要紧事,开口道:“父亲,女儿眼下户籍仍在昭平侯府名下。若要名正言顺成为‘穆府的小姐,这户籍需得迁移过来。此事恐怕还需父亲派人出面,与昭平侯府交涉办理。” 她深知以昭平侯与楚明钰的秉性,此事必不会顺利。 “嗐!哪用得着那么麻烦!”杨庆霄大手一挥,语气轻松,“去跟昭平侯府打什么交道?没的添堵!爹直接派人去户部衙门,给你办个新的户籍不就完了?” 楚明姝先是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转过弯来。 是了!她怎么忘了父亲可是御封的皇商。 皇商享有一定的特权,在官方衙门办事,尤其是涉及户籍、商路等事务上,往往能行些方便,跳过许多繁冗的手续。 这可比去找昭平侯府撕扯要高效得多。 “父亲英明!”楚明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果断,“那烦请父亲一并派人,在为我办理新户籍的同时,将昭平侯府内‘楚明姝’的那份旧户籍也一并彻底注销。”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昭平侯府楚明姝。 “注销?”杨庆霄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意思,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好!一并办了!与他们楚家再没半点瓜葛!” 一直安静旁听的穆锦,此时开口提醒:“父亲,妹妹。注销了旧户籍,新户籍上便需录入新的名字。妹妹既不再是‘楚明姝’,这‘楚’姓自然也不能再用了。” “对对对!”杨庆霄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才想起这茬,瞬间来了精神。 “取名字。这可是大事!爹得好好想想,咱们穆家的女儿,名字一定要好听,要有寓意,要配得上我闺女!”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起步子,目光在靠墙的书架上逡巡,“翻翻《诗经》《楚辞》?还是找本专门讲字义的,得找个寓意好又雅致的字……” 眼看着父亲就要一头扎进浩瀚书海,楚明姝连忙开口阻止:“父亲且慢!” 杨庆霄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女儿。 楚明姝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父亲,名字之事,女儿想自己做主。” 杨庆霄的热情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上兴奋的光彩黯淡下去,像个没讨到糖吃的孩子,带着点委屈:“啊?爹帮你取不好吗?爹一定给你取个顶顶好的名字……” “爹取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楚明姝看着父亲失落的样子,心中微软,但态度依旧坚决,“只是,‘明姝’二字,女儿用了十六年,早已习惯了。这两个字本身并无不妥,寓意也佳,明丽美好。女儿想……只改姓氏,保留‘明姝’二字。往后,女儿便是‘穆明姝’。” 她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选择。 杨庆霄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取一下,觉得只改姓不改名不够隆重。 “父亲,”一直旁观的穆锦适时开口,“名字终究是妹妹自己用的,顺耳顺心最为重要。‘穆明姝’三字,简洁大方,朗朗上口,亦不失清雅。妹妹喜欢,便是最好的。” 楚明姝,即将成为穆明姝的她,立刻抓住机会,对着父亲展露出一个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声音放软了几分:“是呀,父亲。女儿觉得‘穆明姝’很好听,也顺口。您就依了女儿吧?女儿保证,等母亲回来,让她再给我取个好听的小字,可好?” 她轻轻扯了扯杨庆霄的衣袖。 这难得的撒娇姿态,瞬间击中了杨庆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转嗔为喜,哈哈一笑,反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豪爽道:“好!好!都依你!我闺女喜欢,那就叫‘穆明姝’!就这么定了!” 一锤定音。 杨庆霄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事情议定,当即扬声朝书房外喊道:“杨安!” 守在门外的中年管事立刻应声而入,恭敬行礼:“老爷。” “你即刻亲自去户部衙门跑一趟。”杨庆霄收敛笑意,神色郑重地吩咐,“拿着我的名帖和印信,找王主事,就说是我杨庆霄……不对,是穆霄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寻回来了,需立即办理新户籍落户。姓名:穆明姝,年岁生辰就按……” 他看向楚明姝。 楚明姝立刻报出了自己的真实生辰。杨安牢牢记下。 “记住,”杨庆霄语气严肃,“务必办妥两件事:第一,为穆明姝小姐办好新户籍,落户在咱们穆府。第二,同时,立刻注销昭平侯府内所有关于楚明姝的户籍记录!要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明白吗?” “是!老爷!小的明白!定当办妥!”杨安深知此事重大,沉声应下,领命快步离去。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依旧温暖。 杨庆霄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眼神充满了慈爱与欣慰。 穆明姝。 从此刻起,这个名字,便承载着她全新的身份与未来。 第66章 刺激他 穆府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空气里沉甸甸的凝重。 紫檀木案几后,杨庆霄端坐着,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目光越过袅袅升起的茶烟,落在女儿穆明姝身上。 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背脊挺直,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明姝,”杨庆霄的声音打破了静谧,“为父知你心中或有疑虑。广陵王此人身份太过特殊,留他在府中,实非得已。” 穆明姝抬起头,眸光清澈,直视着父亲:“女儿知晓其中利害。北疆乃我朝屏障,凌家军镇守多年,劳苦功高。殿下身为三军主帅,若中毒回京的消息传扬出去,敌军虎视眈眈,军心一旦动摇,后果不堪设想。动摇的不止是北地战局,更关乎国本安危。” “父亲身负社稷之重,所虑深远。女儿不敢因私废公。” 杨庆霄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紧绷的肩线似乎松缓了些许。 女儿如此明理,省却了他许多唇舌。 他端起案上微温的茶盏,呷了一口,润了润喉:“你能如此想,为父甚慰。广陵王只在府中暂留医治,一待伤势有所起色,转危为安,为父立刻将他安然送出穆府。绝不会让他打扰你分毫。你放心。” 最后那句承诺,语气加重,是作为父亲对女儿安全的保证。 穆明姝看着父亲郑重的面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方才的平静之下,终有一丝难言的情绪悄悄破开了缝隙。 她沉默片刻,终究没能完全压下心中的担忧,迟疑地问:“父亲……广陵王他情况究竟如何?方才见福伯神色凝重,那毒……” 提到病情,杨庆霄刚刚松缓的眉头再次深深锁紧。 “是亡藤之毒。” “亡藤!”穆明姝低呼一声。 那是南疆密林深处一种见血封喉的藤蔓,传闻中一旦沾身便如跗骨之蛆,凶险无比。 “福伯拼尽全力,用了猛药,拔除了一大部分毒素。”杨庆霄的语速变得缓慢,“否则这小子根本撑不到现在。但眼下,余毒已然深入,纠缠脏腑,最凶险的是侵入了心脉。”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穆明姝的心上:“这小子高热不退,浑浑噩噩,始终未曾真正清醒。汤药只能吊住一口气,毒火攻心,生死只在朝夕之间。” 他看着女儿陡然睁大的眼睛,无奈地补了一句,“福伯已在熬制下一贴药,但此毒凶顽,能否闯过这一关,全赖他自身的造化了。” “他……”穆明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咣当! 她身侧小几上的汝窑茶盏被她骤然起身的动作带倒,摔落在地,碎成数片。 “他不会死吧?”这声惊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北疆英姿勃发的主帅,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在她家的偏房里? 杨庆霄也被女儿这罕见的失态惊了一下,刚要开口安抚。 嘭!嘭!嘭——!!!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带着无比的蛮横与狂躁,从穆府正门方向排山倒海般传来。 那声音狂暴急促,一下重似一下,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兵器碰撞的锵啷声,还有女子尖锐而愤怒的叫喊: “开门!给我开门!” “再不开门!本郡主就砸了你这破门!” 书房内的父女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惊得同时站起。 门猛地被推开。 穆管家步履匆匆地冲进来,花白的胡须都有些乱了,脸色带着愠怒和不耐烦。 “老爷!少爷!小姐!浏阳郡主……也就是是广陵王的亲妹,带了一大群王府亲卫,骑着快马,正在府门外叫嚣!说要立刻见到大少爷!还说……还说……” 他喘了口气,显然对方的原话极为难听,“……说我们把广陵王怎么了!要是不开门,就直接撞门进来搜府!简直是岂有此理!无法无天!” 穆福气得胸膛起伏:“这浏阳郡主行事作风,怎么比她兄长还霸道,跟山里的绿林土匪也差不了几分!完全不讲王法规矩!胡闹!” 若不是碍于对方身份,简直想当面唾骂出声。 杨庆霄面沉如水,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看向穆福,没有丝毫犹豫:“开门。” “开门?”穆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照办,”杨庆霄声音斩钉截铁,“穆府正门大开!告诉门房的人,老爷和小姐此刻俱不在府中。郡主若要找人,或者要搜查什么,让她自己进来找!” 话音未落,一道温朗的声音响起:“不必通传了,父亲。” 穆锦缓缓起身,面上并无半分惊慌,反而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稳重。 “父亲,小妹,浏阳郡主既是为寻人而来,自然由我出去应对最为妥当。府中由我主理,外人皆知。父亲的身份,不宜直面郡主的冲撞。此事,交由儿子去处理。” 他语气笃定,主动接下了这烫手山芋。 穆明姝看着大哥,像是暂时找到了依靠,稍稍稳住了些。 但门外的撞击声和叫嚣愈加疯狂,如同巨浪拍岸。 “大哥……”穆明姝下意识上前一步,手指绞紧了手帕,“我同你一起去。” 她实在不放心。 “不必。”穆锦微微侧身,“外面情况不明,乱哄哄的,你一个姑娘家不宜露面。你且安心在此,陪着父亲说说话。” 他的目光在穆明姝被茶渍染湿的裙角上又掠过一眼,带着关切,随即转向主位上的父亲,“父亲,儿子去去就回。您歇着。” 杨庆霄深深看了长子一眼,沉声道:“小心应对。” 穆锦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沉稳地抬手,扣紧了腰间玉带的环扣,动作一丝不苟,那玉带扣拢的轻微“咔哒”声,竟显出一种从容不迫。 穆明姝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她的心,如同被那合拢的门猛地夹了一下,高高悬起。 “小姐莫要忧心。”穆福走到穆明姝身侧,压低了声音劝慰,“大少爷做事向来周全稳妥。别说一个浏阳郡主,就是外面那个主儿真的醒了闹腾,大少爷也定有法子把他‘请’出去。这事儿,咱穆府还兜得住。” 最后小声嘀咕,“……真不行就赶紧把人交出去!省心!又不是多大的事儿!” 穆福的目光,朝着后院偏房的方向扫了一眼。 穆明姝沉默地站着,掌心死死握着那方湿了又被攥紧的手帕。 穆管家的目光在穆明姝微微发白的侧脸上打了个转,精明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恳切:“小姐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如随老奴去后面瞧瞧?眼见为实,也好安心。” “谁说我放心不下他!”穆明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我是怕!怕他真死在我们府上,到时候那位疯郡主还不得把整个穆府掀了!父亲和大哥又要如何自处?平白惹来泼天麻烦!” 杨庆霄端坐上首,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道:“明姝若是不愿,不必勉强。此事自有为父和你大哥担着。” 他心疼女儿,不愿她因一个外人受委屈,尤其是一个曾对她态度恶劣的外人。 “老爷,话不能这么说啊!”穆福急了,上前一步,“广陵王那身子骨……昨夜烧了一整宿,柳大夫用尽了法子,人硬是没睁过眼!汤药灌下去,汗都发不出来!那亡藤的毒火,怕是真烧到心窍里去了!再这么下去,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他看向穆明姝,眼神带着恳求和怂恿:“小姐,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您去瞧瞧,哪怕骂他两句,打他两下!这人啊,有时候就得靠点外头来的刺激,说不定您一骂,他一急,那口气就倒腾上来了呢? 他一醒,咱们立刻把他送走!这烫手山芋不就甩出去了?总比真让他死在这儿,惹得浏阳郡主发疯强吧?您想想那位郡主的脾气……” 穆福的话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在穆明姝紧绷的神经上。 若凌昭弘真死在穆府……那后果,她不敢深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抬眼看向杨庆霄:“父亲,女儿就去看看。只看一眼。” 杨庆霄看着女儿,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罢了,为父同你一起去。” 他不放心女儿独自面对那个场景,更不放心穆福那老家伙出的馊主意。 …… 后院那间特意辟出的僻静偏房,门一推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一种带着铁锈甜腥的血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床榻。 凌昭弘就躺在那张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头和肩膀。 仅仅一夜,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双颊泛着高烧带来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紫。 他双目紧闭,眼窝深陷,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穆明姝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股血腥味钻进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这血腥味……”她蹙紧眉头,低声问。 穆福立刻解释:“回小姐,是排毒。亡藤之毒霸道,已扩散至四肢百骸。柳大夫用了金针渡穴之法,辅以药浴,强行将部分毒素逼至末梢,再放血导出。” 他走到床边,动作麻利地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凌昭弘搁在床边的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却无力地摊开着,掌心向上。 穆明姝清晰地看到,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残留着明显的青黑色针孔痕迹,有些地方还凝结着暗红的血痂。 穆福从随身携带的针囊里抽出一根金针,动作快而稳,毫不犹豫地朝着凌昭弘一根手指的指尖狠狠扎下! “呃……”昏迷中的凌昭弘似乎感受到剧痛,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穆福手下不停,用力挤压着那根被扎的手指,一股颜色深得发黑的血珠立刻被挤了出来,滴落在床下早已备好的铜盆里,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依次扎向其他手指,动作熟练而冷酷,每一次挤压都伴随着凌昭弘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闷哼。 穆明姝看着那不断滴落的黑血,只觉得指尖也跟着隐隐作痛。她别开眼,声音有些发紧:“福伯,我能做什么?” 她心里清楚,穆福叫她来,绝不是让她干看着的。 穆福处理完最后一根手指,用干净布巾擦了擦手,这才直起身,目光炯炯地看向穆明姝:“刺激他,小姐,用尽一切办法刺激他!骂他,打他,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 他语气激昂,带着一种鼓动。 话音未落,竟真的扬起蒲扇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朝着凌昭弘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啪! 响亮的一记耳光。 力道之大,打得凌昭弘的头都猛地偏向一侧,脸颊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然而,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胸膛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您看!”穆福指着那红痕,对穆明姝道,“得这样!这样才够劲,您来试试!别怕,他现在就是个活死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跳。 打他?扇广陵王的耳光?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毫无反抗之力地躺在这里。 宛如案板上的死鱼。 杨庆霄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他并非不通医理,自然知道唤醒昏迷之人有更温和有效的法子,比如刺激人中、合谷等穴位。 穆福这近乎虐待的法子…… 他目光深沉地落在女儿紧绷的侧脸上,心头一涩,瞬间明白了穆福这老东西的用意。 这哪里是救凌昭弘?分明是借着由头,让明姝把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狠狠发泄出来! 这孩子,善良懂事,心思又重,怕是憋屈太久了……罢了。 杨庆霄抿紧了唇,选择了沉默。 穆明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几步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伸出手,犹豫一下,先是轻轻按在凌昭弘滚烫的胳膊上,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凌昭弘?”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颤抖。 毫无反应。 第67章 解毒 “小姐!太轻了!挠痒痒呢?”穆福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用力!打脸!骂他!骂他混蛋!骂他不知好歹!” 穆明姝咬了咬下唇,看着凌昭弘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以往他掐着她下巴时那轻蔑的眼神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她猛地扬起手,心一横,眼一闭,朝着凌昭弘另一边脸颊狠狠扇了下去。 啪! 声音比穆福那下更清脆,力道更大! 凌昭弘的头被打得猛地一偏,脸颊上迅速浮现出另一个鲜红的掌印。 “凌昭弘!你给我醒过来!你不是很威风吗?你不是广陵王吗?躺在这里装什么死!你妹妹还在外面发疯!你赶紧给我滚起来!滚出我家去!” 穆明姝一边叱骂,一边像是找到了宣泄的闸口,手臂再次扬起,带着风声,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听见没有,醒过来!” 啪! “别死在我家!” 啪! “你这个麻烦精!” 穆福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攥着拳头,低声助威:“对!小姐!就这样用力打!往死里打,把他打醒!” 穆明姝不知疲倦地扇着,手臂渐渐发酸发麻,掌心火辣辣地疼。 凌昭弘的脸颊已经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可他依旧双目紧闭,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穆明姝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声音带着疲惫:“福伯,这真的有用吗?他是不是……” 穆福看着凌昭弘毫无生气的样子,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又从针囊里抽出一根更长的金针,递到穆明姝面前。 “小姐,要不,您试试这个?”他语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试探,“扎针!往他穴位上扎!柳大夫说了,刺激穴位最有效!您看,很简单,找准地方,比如这里,”他指了指凌昭弘手臂上一个位置,“或者这里,”又指了指虎口,“用力扎进去,捻一捻!保管比打耳光管用!说不定一下就把他扎醒了!等他醒了,还得感谢您救命之恩呢!” 那根金针递到眼前,针尖锐利得仿佛能刺破空气。 穆明姝的目光落在那根针上,又看向凌昭弘那张灰败的脸,刚才打耳光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 她猛地往后一缩,像是被那金针烫到一般,连连摇头:“不!不行!我没学过医!我连穴位在哪都不知道!万一扎错了地方,把他扎死了怎么办?!” 她不敢想象,若是因为自己这一针下去,这个本就命悬一线的男人彻底断了气。 那后果,她承担不起。 打耳光泄愤是一回事,亲手用针去决定一个人的生死,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穆福拿着金针的手僵在半空,一时语塞。 杨庆霄在阴影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女儿终究是女儿,心软。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穆明姝微微颤抖的肩膀:“好了,明姝。你已尽力。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剩下的,交给柳大夫吧。”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床上的凌昭弘,又看向穆福,“去催催柳大夫,下一贴药好了没有。” 穆福收起金针,应了一声,刚要退出去。 谁知,下一瞬。 “……神医……手下留情……” 嘶哑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被砂砾磨过。 穆明姝瞳孔骤然一缩。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穆管家猛地停住了脚步,那张精明的老脸一片错愕。 他的目光如同陡然出鞘的利剑,死死钉在凌昭弘缓缓睁开的双眼上。 “神医……手下留情……” 他怎么知道穆管家是神医? 他如何得知穆管家此刻正用金针? 昨夜花园假山后的冲突,如闪电般在杨庆霄的脑中回溯:凌昭弘带两名护卫闯入杨府,目标明确,直扑穆明姝的房间,杨庆霄恰好现身阻拦,两人短暂交手,凌昭弘明明身手不俗,却在认出杨庆霄的瞬间主动示弱,紧接着穆管家又将他暴揍一顿…… 整个过程看似凶险,实则充满了刻意为之的痕迹。 广陵王凌昭弘,可是凌家军主帅,少年成名,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之名响彻北疆! 如此人物,行事会如此鲁莽? 夜闯深宅,当真只带区区两名连穆家亲卫都打不过的废物?目标仅仅是为了抓一个女子?若真有恶意,那两名护卫为何仅仅是被击晕而非灭口? “原来,你是冲着穆管家来的!”杨庆霄的声音低沉,这不是询问,而是指控。 与此同时,穆明姝也如同醍醐灌顶。 她猛地抬头,看向床上那个男人,又惊又惧地望向穆管家和父亲。 电光石火间,所有不对劲的感觉连成一线:凌昭弘中毒难解,北地名医束手无策。而穆管家是隐世名医,一个深藏不露的解毒圣手。他昨夜的目标,根本不是抓她,而是来求医的! 而闯入她的院落失手被擒,不过是闯入杨府后,为达到真正目的顺势而为的幌子! 凌昭弘费力地掀动着嘴唇,似乎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痰音。 他试图撑起身子解释,但身体剧毒初解,又高烧一夜刚退,虚弱得像刚离水的鱼。 手臂刚抬起半分,便无力地软了下去。人没坐起,反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躺好!”穆管家一声低喝,声音冷硬。 他一步上前,手掌直接按在凌昭弘的肩头,不容置疑地将他按回床上。 那只手看似随意的一压,却隐含劲道,让凌昭弘根本无从反抗。 “王爷,命悬一线就少折腾。”穆管家俯视着他,“既然认出老夫,也求老夫留情了。那现在就好好回答我家老爷的话。” 凌昭弘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胸膛的起伏才稍稍平复。 他闭了闭眼,似乎积聚了一点力气,才重新睁开,目光先是看向床边脸色苍白的穆明姝,声音依然沙哑:“阿姝,昨夜冒犯,实属情非得已……” 接着,视线转向面色冷峻的杨庆霄:“杨叔……令郎穆锦……十岁之前的踪迹查不到。所有记录残缺……似刻意抹去……更无令千金穆小姐……任何入府记载……” 这话一出,穆明姝心头猛地一跳。 凌昭弘喘了口气,艰难地道:“令郎疑点重重……昭弘不得不察……担心穆小姐为小人所蔽……昨夜乃欲潜入穆府探查……无意间发现穆杨二府竟有密道连通……” 他咳了几声:“惊扰杨府,非我所愿,更无对穆小姐存有任何恶意……只觉此府蹊跷……人丁稀少……更需深入……便偷偷入内……” “令千金院中……实属路过巧遇……认出她后立刻停手……不敢伤及分毫……花园之中突然现身之人……”他喘息更重,费力地说,“夜色深重……未辨尊驾面容……只疑贼人欲对穆小姐不利……情急出手……认出是杨叔您……即刻收力,任凭摔打……不敢还手……” 他说“不敢还手”时,目光甚至下意识地扫过一旁的穆管家。 昨夜被他一记膝击撞到腹部的剧痛,记忆犹新。 他咽下喉头的腥甜:“若真有屠戮之心……昨夜随行亲卫……岂会仅遭击晕?” 最后一句反问,掷地有声。 他缓了口气,才看向依旧按着他肩膀的穆管家,眼神复杂:“至于认出穆管家前辈,家父凌渊临终前,曾对昭弘提及……当年军中救他性命,又以金针渡穴奇技闻名的穆神医……前辈刚才执金针诊脉的手法独一无二……晚辈有幸见过家父描摹前辈施展此术之图……这才侥幸醒来……” 穆管家那只按在凌昭弘肩头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 仿佛有什么被尘封久远的东西,被“凌渊”这个名字猛地撬开了一条缝隙。 他锐利如鹰的目光紧锁在凌昭弘脸上,僵持片刻,那只手上的力道终是缓缓卸去。 “罢了。”穆管家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老夫信你所言。凌渊那小子,临死倒还记得提我一嘴。不过你这毒……” 他再次伸手,这次是搭在凌昭弘的腕脉上,动作是真正的医者诊脉。 “绝非寻常亡藤。”穆管家眉头紧锁,指尖感受着那虚浮紊乱的脉象,“昨夜老夫便觉怪异。亡藤之毒虽烈,发作不致如此诡谲隐晦,更罕有毒性一月后方才猛烈爆发的先例!说,究竟从何而来?何人下的手?” 杨庆霄见状,静静地看着凌昭弘,等待他的答案。 穆明姝心头的混乱稍定,但疑惑更深,不由得也屏息看向他。 凌昭弘似乎松了口气:“一月前……本王从北营大营赶回王府处理公务……途中于官道遇袭……” “对方人数不多,仅六七人,功法诡异,绝不似寻常江湖路数……更似豢养的死士……招招搏命……” “为首一人甩出一物,快如疾电,非镖非箭,形似薄刃飞刀……淬有奇毒……中者肌肤麻木……当时只觉劲气难提……伤口亦不甚痛……随行医官验看……只言轻微麻痹散……伤口处理过后,便未在意……” “谁知……此毒歹毒异常,随毒力丝丝渗透潜伏……发作前期毫无征兆……直至半月前……渐感乏力气短……内息凝滞……再后来,北地名医倾力诊治……亦无法辨识毒性……药石罔效……本王只得快马连夜入京……搏一线生机……”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低不可闻。 “亡藤奇毒,刁钻至极,中者寻常,毒丝如藤蔓侵筋附骨,悄无声息,最快也需半年时光,方能游走周身。似这般毒入心脉,高热烧灼,如油尽灯枯之相……”穆福略作停顿,眉毛压得更低,“非得毒入五脏,积蓄至少半年之功,否则绝无可能!”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刺向凌昭弘:“王爷这一月便毒发濒死,非是中毒太深,实乃催生所致!” 说着,指向凌昭弘被薄被覆盖的腹部,“若非那处伤势流出的血水,夜里飘散出一丝唯有新鲜亡藤汁液才有的腥气,若非这丝气味恰巧撞入老夫的鼻子。” 穆福摇了摇头,“依那伤处的毒力深浅,这点剂量,按常理,此刻您本该是活蹦乱跳,毫无所觉才对!此等隐微之毒,再高明的太医,也无从诊起!” 半年?只需半年? 穆明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前世的那个深冬,京城朔风卷着细密的雪粒子。 广陵王府深处,戒备森严。 一股若有似无的木腥气味,如同幽魂般缠绕在凌昭弘的房间内外。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言“王爷忧劳成疾,耗损心脉”,名贵汤药流水般灌下去,也压不住他胸腔深处如同破风箱般沉重的喘息。 那时的他,深居简出,面容一日比一日灰败憔悴。 有人曾私下议论,广陵王滞留京城近一年不合常理,他本该早返北疆军镇。 半年潜伏……剧毒……养病…… 一个惊雷在穆明姝混沌的思绪中心炸开,床上这个气息奄奄的男人,也重生了!他同样背负着前世的记忆归来! 前世那场缠绵病榻近一年的宿疾,哪里是什么忧劳成疾,分明就是亡藤之毒! 潜伏半年后如期而至的催命符! 他滞留京城,举国之力遍寻名医药石,最终也未能解开这死局! 直到…… 这辈子,他知道毒是什么,知道毒从何来,他更无比清楚地知道,谁才能真正救他。 所以,他才敢只带两人,闯入杨府,目标并不是要抓她,而是引出穆福! 所以,他在花园面对父亲时那般轻易认输,任穆福将自己打晕! 不是无能,是求之不得! 他从进府的第一刻起,就是在装。在布局! 用命当赌注,换取解毒的机会! 凌昭弘望着穆明姝,心头猛地一沉。 那目光,太过于锐利,她知道了? 他急欲开口解释,嘴唇刚嚅动了一下—— “呃……咳咳咳!” 比之前更猛烈的剧咳,如同山崩海啸般从他胸腔中炸开,咳得他整个身体都如同煮熟的虾般弓起,双肩剧烈耸动。 “不可!伤口不能崩裂!”穆福脸色骤变,救人要紧! 他闪电般出手,枯瘦的手指精准无比地点在凌昭弘颈侧的一个穴位上。 第68章 待宰羔羊 “呃!”凌昭弘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扼住,那撕心裂肺的咳声被硬生生掐断在嗓子眼里。 他圆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青筋从额角暴跳着凸起,牙关紧咬。 痛苦地扭动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想摆脱那股钳制,却只是徒劳。 他想告诉她,自己知道未来,知道很多事,知道他冒险求医是为了能活下去陪她度过余生…… 穆明姝站在几步之外,如同置身冰窟又似被烈火灼烤。 不是巧合,不是误打误撞。 他带着同样沉重的前世记忆归来。 他记得那亡藤最终将夺走他的生命。 他更清晰地记得,在这个时间点的穆府,有唯一能救他命的穆福。 他夜闯杨府,设计被打晕送入穆府,直至躺在这张床上奄奄一息地装昏。 所有看似荒谬的举动,背后都是为了解去前世的亡藤毒。 他用尽力气,拿命在赌。 只为活下去! “够了!”杨庆霄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一盆冰水,将穆明姝从思绪中硬生生拽出。 她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雕花门板上,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提醒着她现实的存在。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压在每个人胸口。 穆福一手还按在凌昭弘颈侧的穴道上,另一手已经探入随身的针囊。 他面沉如水,花白眉毛紧锁,眼神里不再是医者的温和,而是充满了警惕和担忧。 “我去叫柳大夫过来。” 说完,穆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 更深露重,偏院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几乎盖过了炭火的暖意。 柳大夫花白的眉毛紧锁,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浓黑的汤药,用特制的细嘴银壶,一点一点喂进凌昭弘干裂的唇间。 凌昭弘喉咙间发出无意识的吞咽声,每一次吞咽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口,让他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痛苦地拧紧。 喂完药,柳大夫取过针囊,动作沉稳而迅捷。 几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凌昭弘头顶、颈侧和手臂的几处要穴。 接着,他又取过一枚三棱放血针,在凌昭弘指尖快速刺了几下。 几滴浓稠得近乎发黑的淤血被挤出,滴落在下面垫着的白布上,洇开暗红。 凌昭弘的身体在针下微微痉挛了一下,紧闭的眼睫颤动得更加剧烈,呼吸似乎也急促了几分,但依旧没有完全清醒。 穆管家像尊弥勒佛似的,一直笑眯眯地杵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大夫的动作。 见柳大夫开始收针,他立刻又凑到一直静静站在窗边的穆明姝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小姐,您看,柳大夫这针也扎完了,血也放了。 机会难得啊!您真不试试手?就用老奴这金针,保管比柳大夫的银针带劲儿!想扎哪儿扎哪儿,扎多深都成!保证让您把这口憋了多年的恶气,痛痛快快地出了!”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在穆明姝身上,勾勒出她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 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有搁在窗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福伯,我恨他,恨之入骨。但这恨,不是靠折磨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来纾解的。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并非我所愿。”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疲惫,“看这些,我也觉得难受。” 穆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着大小姐倔强的背影,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把那几根金针收了回去。 得,这仇报的,也太讲究了点。 杨庆霄一直沉着脸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人。 见柳大夫处理完毕,凌昭弘虽仍未完全清醒,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他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走到床边,沉声道:“柳大夫,人交给你了,务必让他活下来。” 柳大夫连忙躬身:“杨老爷放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杨庆霄点点头,不再看床上的人,转而看向窗边的女儿,声音温和了些:“姝儿,这里气味不好,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跟爹回去歇着吧。” 穆明姝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飞快地扫过床上那个几乎被绷带裹成茧子的人影,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迅速移开视线,对着父亲轻轻颔首:“是,父亲。”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 正院书房里,灯火通明。 穆锦刚处理完凌昭阳带人硬闯的烂摊子,脸上犹带着一丝冷肃。 他言简意赅地向父亲杨庆霄汇报:“郡主带人强行搜查,未果,已悻悻离去。她已知晓凌昭弘重伤私自归京,不敢声张,但必不甘心,料想会扩大搜索范围,城内城外都不会放过。” 杨庆霄坐在主位,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可曾与你起冲突?” “未曾。”穆锦摇头,语气平静,“她虽然跋扈,却也不敢真在穆府动武。只是……”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一直安静听着的穆明姝,“她特意问起了妹妹。”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跳,抬眸看向兄长。 “问姝儿在何处。”穆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告诉她,姝儿去城西铺子查账了,她若不信,大可自己去寻。” 杨庆霄冷哼一声:“她倒是会惦记!” 穆锦看向妹妹,眼神带着提醒:“姝儿,凌昭阳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必会派人盯紧穆府,尤其关注你的动向。这几日,若无万分必要,你暂且不要出门了,就在府里,最安全。” 穆明姝点头:“大哥放心,我明白。” 穆锦沉吟片刻,看向父亲:“凌昭弘在此,终究是祸患。凌昭阳今日未搜到,难保明日不会再来,或想出其他由头。夜长梦多,需尽快送走。” 杨庆霄深以为然:“不错。柳大夫既说他伤势虽重,但性命暂时无碍。明日看看情况,若他能勉强移动,便安排人手,务必悄无声息,将他送回广陵王府。是死是活,与我们再无干系。” “父亲,”穆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送他回去,不必用我们穆府的人。他身边不是还藏着两名暗卫吗?让他们自己护送主子回去。万一途中再出变故,或被人撞见,也扯不到我们穆府头上,撇得干干净净。” 杨庆霄眼中露出赞许:“好!就这么办!还是锦儿考虑周全。” 事情议定,笼罩在书房内的凝重气氛才稍稍散去。 然而,穆明姝心中,却如同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送走那个曾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人,近在咫尺,却又要擦肩而过。 前世那些盘桓在心底挥之不去的疑问,难道就这样,再无机会问出口了吗?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薄薄一层清霜覆盖着庭院里的青石板。 穆明姝一夜辗转难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却依旧早早起身,换好衣裳,踏着晨露,前往正院给父亲杨庆霄问安。 刚走到正院回廊,却见穆管家揣着手,像个守株待兔的老农,笑眯眯地候在那里。 “大小姐,您这礼数也太周全了!”穆管家迎上来,笑容可掬,“咱们府上没那么多晨昏定省的规矩,老爷昨夜睡得晚,这会儿还没起呢,您不必拘着礼数天天来。” 穆明姝脚步一顿,心中了然,父亲怕是昨夜也因凌昭弘之事未能安枕。 她点点头:“有劳福伯告知。那我稍晚些再来。” 转身欲走,穆管家却又上前一步,搓着手:“大小姐……凌昭弘那小子,柳大夫瞧过了,说命是捡回来了,恢复得比预想的快些,今晚就能挪动了。”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沉,这么快?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穆管家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那个……他醒了一阵,人还虚得很,话都说不太利索。不过,他托老奴给大小姐带个话儿……”顿了顿,观察着穆明姝的反应,“他说……临走前,想见您一面。”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穆明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见他?那个疯子? 她恨不得他立刻消失,永世不见! 可那些她至死都未能解开的谜团,也许只有眼前这个濒死的人,才能给出答案。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她需要这痛楚,来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穆管家见她沉默,脸色变幻不定,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大小姐放心!那小子如今被封了穴位,动弹不得,况且有老奴在旁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要是敢有半分不敬,敢动您一根手指头,老奴立刻用金针把他扎成筛子!保管他比现在还老实十倍!您就当去审个犯人?” 穆明姝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霜花的寒意。掌心被掐破的地方,细微的疼痛持续传来。 良久,她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开,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好。” …… 偏院那间充斥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屋子里,气氛比昨日更加凝滞。 穆管家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 他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站在凌昭弘床前。 凌昭弘的脸色比昨夜好看了些,不再是那种死人的灰白,透出一点生气。 他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勉强睁着眼,看着穆管家走近。 “该喝药了。”穆管家的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动作熟练,一手捏开凌昭弘的下颌,另一手直接将碗沿抵上他的唇齿,黑苦的药汁便灌了进去。 凌昭弘被迫吞咽,呛咳了几声,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穆管家视若无睹,灌完药,又取过针囊。 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柳大夫那种细长的银针,而是他自个儿那套粗长的金针。 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芒。 穆管家出手如电,精准狠辣,几根金针深深刺入凌昭弘肩颈、手臂几处关键的穴位。 凌昭弘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下去,除了眼珠能转动,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大小姐来之前,老奴得确保王爷您‘安安分分’的。”穆管家慢条斯理地收起针囊,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暖意,“这样说话,也省力,您说是不是?” 做完这一切,穆管家才退到门边,垂手侍立。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穆明姝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依旧让她蹙眉,但当她目光触及床上那个被金针钉住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凌昭弘时,心尖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昔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广陵王,此刻只能像一尊破碎的泥偶躺在那里,任人摆布。 这景象,透着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一丝可怜。 她迅速压下不合时宜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警惕。 “姝儿……”凌昭弘的声音嘶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蕴藏着千言万语。 穆明姝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凌昭弘吃力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笑容:“我们能单独谈谈吗?有些话……不便旁人听。” 穆明姝心头一凛。 他果然要提前世的事情了。 这正是她冒险前来的目的。 那些深埋心底的疑问,那些至死未解的谜团,或许只有他才能揭开。她看了一眼穆管家,点了点头。 穆管家会意,立刻带着屋内伺候的丫鬟小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穆明姝没有靠近,依旧站在离床榻两步开外的地方,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离的猎豹。 凌昭弘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请求:“站那么远……说话费力。我如今这样,你还怕我么?过来些……” “凌昭弘,”穆明姝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警告,“别耍花样。我可不是三岁孩童。你现在动不了,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 第69章 你不懂爱 凌昭弘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伤口,又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喘息着,抬眼看她,眼神里竟带着几分真诚:“我……自然知道你能杀我。但我有件事……关乎你亲生母亲穆甜……穆帮主的性命安危。你……不想听听吗?” 穆明姝瞳孔骤然收缩。 母亲?竹莲帮帮主穆甜,武功卓绝,行踪隐秘,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也是她重生后最想守护的人之一! 他竟敢拿母亲来威胁?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穆明姝的眼神变得锐利,声音里淬满了寒意:“凌昭弘,你找死!我母亲武功盖世,岂是你能轻易威胁的?你若有本事动她分毫,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拿她做筏子,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她说着,毫不犹豫地转身,作势就要推门离开,“我这就去找父亲,让他派人去保护母亲!比听你在这里危言耸听强百倍!” “等等!”凌昭弘急切地喊道,“不是威胁,是善意的提醒!穆帮主她……很可能也中了和我相同的亡藤毒!” 穆明姝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仿佛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震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凌昭弘身上那诡异霸道,差点要了他性命的亡藤,母亲……也中了此毒? 她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死死盯住床上的人:“你……你说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清楚!” 凌昭弘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他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唯一能稍微动一动的眼皮,看向穆明姝:“过来……我没力气大声说话……此事……绝密……” 穆明姝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理智告诉她这可能是陷阱,但对母亲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她咬了咬牙,一步步走回床前,停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眼神依旧警惕:“说!” 凌昭弘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还有……前世那些事……只有我们两人知晓……隔墙有耳……姝儿……你再靠我近些……” 穆明姝内心挣扎了片刻,缓缓侧身,坐在了床沿上,身体依旧绷紧,保持着随时可以弹开的距离。 “快说!”她催促道。 凌昭弘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看着坐在面前的穆明姝,目光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流连,声音低沉而缓慢:“前世……我与竹莲帮……确有些往来……在京城见过穆帮主几次……英姿飒爽……令人心折……只是那时我竟不知……她便是你的生母……”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前世他早就和竹莲帮有往来。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问道:“是楚明钰?是她为你牵线搭桥,联系竹莲帮在京的堂口?” 凌昭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不错……就是她。她那时……是竹莲帮在京的重要人物……由她引荐……我得以与竹莲帮合作过几次……” “后来呢?”穆明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你见到我母亲,她中毒,是什么时候?她,最后解了毒没有?” 她深知亡藤毒的可怕,若母亲真的中了此毒…… 凌昭弘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在努力回忆:“大约是……前世我们在一起一年多后……我因要事再去见穆帮主……那时……她状态极差……眉宇间隐有黑气……强撑着与我说话……中途毒发……痛苦难当……我亲眼所见……那症状,与我此次一般无二……” “一年多后?”穆明姝喃喃重复。 那就是明年?她猛地抓住关键信息,“她什么时候中的毒?!” “据我所知……”凌昭弘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是今年中的毒……明年年初便会……首次毒发……”话未说完,一阵更加猛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脸色瞬间由白转青,额上青筋暴起,咳得撕心裂肺。 “凌昭弘!”穆明姝失声惊呼。 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那关乎母亲生死的关键信息,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咳断。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警惕,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扑到旁边的桌案前,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清水,又急急回到床边。 “水!快喝下去!”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一手急切地扶住凌昭弘剧烈颤抖的肩膀,另一手将水杯用力地抵到他唇边,试图将那致命的咳嗽压下去。 凌昭弘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贪婪地大口吞咽着杯中的清水。 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 她离他如此之近。 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冷香,近得能看清她长睫下每一丝惊惶的颤动。 她喂水的动作带着急切,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凌昭弘一边艰难地吞咽着,一边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靠近带来的每一寸光影。 身体的剧痛仿佛在这一刻奇异地被麻痹了,只剩下眼前这张因他一句话而彻底失了方寸的脸。 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缠绕上他的心房。 凌昭弘喝完了水,继续往下讲,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 他讲述着穆帮主毒发后的惨状,如何呕血,如何形容枯槁,如何强撑着处理帮务…… 每一个细节都像针,狠狠扎在穆明姝的心上。 “后来……她……”凌昭弘的喘息愈发粗重,声音几不可闻。 穆明姝全部的神经都绷紧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上半身几乎完全悬在了凌昭弘上方,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她的脸离他只有咫尺之遥,甚至能感受到他虚弱的呼吸拂过面颊。 就在这时。 凌昭弘眼中虚弱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厉,他藏在被中的手臂闪电般探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只大手,如同铁钳,死死地捂住了穆明姝的嘴,将她所有的惊呼都堵死在喉咙里! 穆明姝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狠狠拽住她的手臂,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粗暴地拽着狠狠摔进了床榻最内侧。 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震得她眼前发黑。 凌昭弘沉重的身体随即覆压上来,将她死死压制在床榻与墙壁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动弹不得! 穆明姝瞳孔骤缩,惊怒交加,拼命挣扎。 但男女力量的悬殊在此刻显露无疑,凌昭弘虽然重伤在身,此刻爆发的力量却如同困兽,竟让她一时无法挣脱! “唔——!”穆明姝怒视着他,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别叫!别动!”凌昭弘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嘶哑低沉,“我松开手,告诉你母亲后续的消息。保证不叫,嗯?” 他灼热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仿佛在衡量她是否真的会遵守这个约定。 穆明姝胸腔剧烈起伏,愤怒让她浑身发抖。 她死死瞪着凌昭弘,眼中是刻骨的恨意,最终,极其不甘地点了点头。 捂住她口鼻的手掌,缓缓移开。 新鲜的空气涌入,穆明姝大口喘息着,却不敢呼救,只是用淬冰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凌昭弘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也微微放松了一丝。 他看着身下这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染上红晕的脸,眼底掠过一丝病态的满足。 他甚至伸出手,带着一种亲昵,轻轻抚过穆明姝散落在枕上的发丝,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真乖。” 穆明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 “姝儿……跟我走吧。离开这里,离开你父亲兄长。我带你回漠北,许你王妃之位。”他语气带着一种笃定,“你如今的身份,皇商杨庆霄的嫡女,配得上我的正妃之位。我会去向杨庆霄求亲……” “做梦!”穆明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骗子,疯子!我死也不会跟你走!更不会嫁给你!凌昭弘,收起你恶心的妄想!” “妄想?”凌昭弘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阴鸷,“你以为你父亲杨庆霄能护你一世?还是指望你那大哥穆锦?若我以收复失地之功,向陛下求一道赐婚圣旨呢?你猜,你父亲敢不敢抗旨?” 他俯视着她,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旨一下,你,就是我的!” “那你就等着娶一具尸体进门!”穆明姝的声音陡然拔高,“凌昭弘,我宁愿再死一次,也绝不会再踏入你广陵王府一步!更不会重蹈前世覆辙,再受你一世折磨!” 话音未落,她眼中厉色一闪,一直被压制的右膝猛地屈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凌昭弘胸腹之间。 “呃——!”凌昭弘猝不及防,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压制的力量骤然一松。 他闷哼一声,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就是现在! 穆明姝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用尽所有力气猛地将身上的人掀开! 她弹坐起来,动作快如闪电,左手顺势拔下一直藏在发髻中的那支金簪,右手则狠狠按住凌昭弘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回床榻。 冰冷的金簪尖端,带着杀意,精准无比地抵住了他的咽喉。 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从被刺破的皮肤下渗出,沿着金簪滚落,在凌昭弘苍白的颈项上划出一道红线。 “再敢动一下,我就让你血溅三尺,看看你这毒,挡不挡得住咽喉被刺穿!” 金簪的尖端微微陷进皮肉,带来清晰的刺痛。 凌昭弘被迫仰着头,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他看着悬在上方那张脸,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眸,声音嘶哑:“穆明姝!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前世我对你的好,你当真一丝一毫都不记得了?那些绫罗绸缎,那些奇珍异宝,那些仆从环绕……哪一样不是我赐给你的?” “好?”穆明姝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寒冰,“把我关在王府里,隔绝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这叫好?像赏玩一件器物般随意将我赠予他人狎玩,这叫好?还是说,把我当作你练功疗伤的药引,在我痛不欲生时冷眼旁观,这叫好?” “凌昭弘,你给的从来不是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只是为了满足你的癖好!” 凌昭弘呼吸一窒,却依旧强硬地反驳:“那骑马呢?射箭呢?我亲自教你,带你踏遍山水,看遍风景,那些日子……你分明是欢喜的!在昭平侯府外,你扑进我怀里,哭着求我带你走时,你说倾慕已久,难道都是假的?” 提及那段时光,穆明姝眼中闪过一丝极波动,有瞬间的恍惚:“是,有过片刻欢愉。离开昭平侯府,见识外面的天地,最初是好的。”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厌恶,“可那欢愉,很快就被你可怕的独占欲碾得粉碎!不许我看别的男子一眼,不许我做任何你掌控之外的事!在你身边,我不过是换了一座更大的囚笼!凌昭弘,你从来不懂什么是爱,你只懂占有和摧毁!” “呵……”凌昭弘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轻佻,眼神紧紧锁住她,“可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还是你在昭平侯府外,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卑微可怜地扑进我怀里,哭着求我带你走的样子……那才最动人。” 穆明姝怒极反笑,“昭平侯府?我知道留在那里的下场是什么。无非是沦为那些所谓贵胄子弟的玩物罢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可那又如何?凭我的姿色,凭我的才情,离了你凌昭弘,离了昭平侯府,自有大把知情识趣,懂得如何讨我欢心的男人,争着抢着要带我走!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绝望时随手抓住的一根稻草,还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你——!”凌昭弘瞳孔骤缩,气得目眦欲裂。 穆明姝看着他铁青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意。 她甚至微微倾身,伸出左手,如同拍打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在他紧绷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侮辱性却极强。 “凌昭弘,省省你那可笑的占有欲吧。我穆明姝,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所有物。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 第70章 习武 “噗——!”凌昭弘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猛地涌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辈子,我就是要嫁给别人!你管不着!”穆明姝的声音又冷又脆,像冰棱子砸在青石板上,字字见血。 凌昭弘苍白的脸,此刻骤然涨红,额角青筋暴起。 “穆明姝!”他低吼,如同受伤的猛兽,试图用威压震慑眼前的女子,“你再说一遍试试!” 前世,穆明姝跪伏在他脚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今生,她是找回亲人的穆家嫡女。 这身份给她的不仅是底气,更是挣脱枷锁的利刃。 “再说十遍又如何?”穆明姝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唇角勾起一抹讽刺,“凌昭弘,收起你那套嘴脸!管我嫁谁?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毫不留情的讥讽,如同鞭子狠狠抽在凌昭弘脸上,也抽在他心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怒火烧光了他的理智,他猛地想撑起身子,腹部的剧痛却让他闷哼一声,瞬间脱力跌回榻上。 穆明姝眼中寒光一闪,积压了两世的怨愤找到了宣泄口。 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按向他腹部被白布包裹的伤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呃啊——!”一声极其痛苦的惨叫从凌昭弘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砸回榻上,脸色由红转青,嘴唇都在哆嗦。 指尖传来温热的濡湿感,是血。 穆明姝满意地收回手,看着白布上迅速洇开的一团鲜红,心头那股盘旋不散的郁气似乎也随着这血色消散了一丝。 她不再看榻上因剧痛蜷缩的男人,后退两步,抬手飞快地整理自己方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衣袖,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留恋。 “你…你敢!”凌昭弘痛得眼前发黑,呼吸急促,却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了她的右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放手!”穆明姝吃痛,用力往回抽手,却挣脱不开。 她怒视着他。 “想知道,你娘前世是怎么中毒的吗?”凌昭弘忍着剧痛,声音嘶哑,眼神却死死锁住她,“留下,本王告诉你,不然,你这辈子也休想查清…” 威胁! 又是威胁! 前世他用身份用强权压她。 今生,他竟妄想用她至亲的安危做饵,继续操控她? 穆明姝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她不再试图抽手,而是身体猛地一拧,同时左臂屈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凌昭弘受伤的肋侧。 “呃!”凌昭弘猝不及防,肋间剧痛让他扣着她的手本能地一松。 就是这瞬间,穆明姝手腕一拧一甩,终于挣脱了他的桎梏。 她后退两大步,拉开安全距离,眼神冷得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他。 “凌昭弘,收起你这套把戏!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拿我娘来威胁我?你只会让我更恶心你!”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前世是前世!今生,我穆明姝的命运,我穆家的命运,由我自己来改!不需要靠你施舍!” “与其在这里用下作手段纠缠我,广陵王不如好好想想,是谁在你凯旋途中刺杀你?又是谁能在重重护卫下给你下毒?你的敌人,可比我危险得多。” 她理了理衣袖,目光掠过他腹部的血渍,最后落回他脸上,带着最后的警告:“还有,管好你那个无法无天的好妹妹!昨日她带人砸我穆府大门,威风得很?凌昭弘,我提醒你,若你再纵容凌昭阳如此行径,别说她这辈子嫁不成顾长安,就算不嫁,她也难逃她前世注定的下场!你好自为之!” 说完,穆明姝再不多看他一眼,决然转身,快步走向房门。 对着外面扬声喊道:“福伯!” 一直守在门外不远处的老管家穆福立刻应声而入:“小姐?” 他脚步匆匆,带着关切。 一进门,穆福的目光首先落在凌昭弘身上。 当看到那洇开的大片血迹和惨白如纸的脸时,老管家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臭小子,我说过多少次,您这伤最忌动气,最忌用力!这……唉!” 他一边叹气一边快步走向药箱。 “不用怪他!”穆明姝的声音清晰地在房中响起,“是我打的!” 穆福拿药瓶的手猛地一顿,愕然回头看向自家小姐。 穆明姝脊背挺得笔直,迎着管家惊疑的目光,大声道:“他方才大放厥词,说要拿他那点军功去求皇上赐婚,逼我嫁给他!我气不过,就给了他一拳,就打在他伤口上!” 凌昭弘闭上眼,似乎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或者,是默认。 穆福脸上的愕然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老管家脸上竟猛地绽放出一种欣慰和惊喜的光彩! “打得好!”穆福中气十足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洪亮得吓了凌昭弘一跳。 他看向穆明姝的眼神充满了赞叹,“小姐!打得太好了!就该这样!老奴早就瞧着小姐您这筋骨,这脾气,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对付这等登徒子,就该用拳头说话!” 他激动地几步走到穆明姝面前,唾沫横飞:“小姐!跟老奴学武吧!老奴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手上功夫还在!保管教您几招厉害的!下回再有不开眼的敢对小姐不敬,甭管他是王爷还是皇子,您一拳下去,保管叫他十天半月下不来床!看他还敢不敢动歪心思!” 这惊天动地的反应,别说凌昭弘懵了,连穆明姝都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暖流夹杂着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福伯……护犊子护得真是别具一格! “福伯……”凌昭弘虚弱地开口,带着点委屈。 “闭嘴!上药!”穆福没好气地呵斥一声,手脚麻利地解开他被血染透的绷带,动作说不上温柔,但极其熟练。 那金疮药粉效果极好,血很快被止住了。 处理完伤口,穆福收拾好药箱,看都没再看凌昭弘一眼,只热切地望着穆明姝:“小姐,您看怎么样……” 穆明姝看着凌昭弘那副因失血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模样,他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薄唇紧抿。 可惜,穆明姝太了解他了。 这不过是猛兽受伤后,暂时披上的羊皮。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凛冽。 “福伯,我们走。”她不再看榻上的人一眼,语气斩钉截铁,“我跟你学武。现在就去练武场。” “哎!好!”穆福喜出望外,连声应道,仿佛得了天大的美差。 “明姝……”凌昭弘在她转身时,终于忍不住又唤了一声,“你当真不管本王死活了?” 穆明姝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王爷的命金贵得很,自有御医圣手操心。我穆明姝,没兴趣,也没义务管。” 话音刚落,她已和穆福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房门。 凌昭弘独自躺在榻上,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中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和一丝挫败。 另一边,穆明姝随着穆福穿过回廊,走向府邸西侧的练武场。 午后阳光炽烈,晒得地面发烫。 刚走到练武场边缘,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破空声。 只见场地中央,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挺拔身影正在练剑。 剑光霍霍,如银龙翻腾,时而迅疾如电,时而凝重如山。 剑气激荡,卷起地上的尘土飞扬。 那人身姿矫健,动作行云流水,正是穆锦。 穆明姝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阳光下,兄长专注练剑的身影,充满了令人心折的英武之气。 穆锦一套剑法使完,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还剑入鞘,气息只是略有些急促。 他转过身,额角带着薄汗,看到站在场边的妹妹和老管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明姝?你怎么来了?” 穆明姝走上前:“大哥,我想跟福伯学点功夫防身。” 穆锦剑眉微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赞同:“习武强身,是好事。” 穆福一个箭步冲到穆锦面前,刚才面对凌昭弘时的彪悍劲儿又上来了,指着内院方向就开始告状: “大少爷!您是不知道啊!那个广陵王,简直欺人太甚!仗着自己是个王爷,又受了伤赖在咱们府里养着,就敢对小姐动手动脚!方才在房里,他竟然调戏小姐!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要用军功去求皇上赐婚,逼小姐嫁给他!您说,这还有王法吗?简直是登徒子!无耻之尤!” 穆福气得胡子都在抖,声音洪亮。 穆锦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静静地听着,握着剑鞘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双眼眸,此刻已深不见底,只余一片肃杀。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妹妹。 穆明姝迎着兄长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确认了穆福所言非虚。 场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有风卷着沙尘,打着旋儿掠过地面。 “大哥,”穆明姝的声音显得有些紧绷,她看着穆锦瞬间冷下来的脸色,定了定神,将方才凌昭弘的威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说到自己怒极之下,一拳砸在他腹部伤口,导致其伤口崩裂出血时,她的语气里没有后悔,只有一丝发泄后的畅快,“就是这样。他口口声声要用军功换赐婚,我气不过。” 穆锦沉默地听着,直到穆明姝说完,他周身那股肃杀之气才缓缓收敛,但眼底的寒意并未退去。 “习武,是为了自保。”穆明姝迎着兄长的目光,坦荡地补充道,“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任人拿捏,连反抗都显得可笑。” 她顿了顿,眉宇间浮上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这才是她真正想寻求答案的关键:“大哥,我担心的是……依凌昭弘的性子,他真做得出来!为了他那无法无天的妹妹凌昭阳,他恐怕连顾长安都敢强逼着娶亲,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若真不管不顾去请旨……我在想,要不要暂时离开京城,避避风头?等他这阵疯劲过了再说?” “离京?”穆锦的眉头瞬间拧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定,“不行!”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替穆明姝挡去了部分阳光,“明姝,你哪里都不必去,安心留在京城,留在家里。” 穆明姝眼中仍有疑虑,正要开口,穆锦紧接着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母亲的信使昨日已到。母亲,不日就将抵京。” “娘亲?”穆明姝失声惊呼,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所有不安和忧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随即又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涩。 前世,她至死都未能再见母亲一面,抱憾终生。 今生,终于…… “是。”穆锦看着妹妹,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你已错过太久。这一次,绝不能再因任何人、任何事,错过与母亲相见。”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至于凌昭弘,有大哥在,有父亲在,有整个穆家在,还轮不到他一手遮天!赐婚?哼,他尽管去求!我倒要看看,陛下的圣旨,会不会落到我穆家的头上!” 这份承诺,如同一颗定心丸,稳稳地吃进了穆明姝的心底。 她用力地点点头,“大哥,我听你的!我不走!我要等娘亲回来!” 她绝不会为了躲避凌昭弘那个疯子,而再次错过与母亲的团聚! “好。”穆锦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目光转向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的穆福,“福伯。” “大少爷!”穆福立刻挺直腰板,精神抖擞。 “明姝习武只为强身健体,危急时防身自保,并非好勇斗狠。您老的拳法,刚猛刁钻,杀伐气太重,且需深厚根基与童子功打底,方能发挥威力。对明姝而言,一则入门艰难,二则过于刚猛易伤己身,三则,她需要的并非战场搏杀之术。” 他看向穆明姝,解释得更为清晰:“穆家拳讲究以快打快,发力迅猛狠辣,招式间不留余地,需筋骨强韧,反应极快,且要从小打磨熬炼筋骨。你现在才开始学,强行去练,极易伤及自身关节筋脉,得不偿失。” “这……”穆福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显然很不服气,梗着脖子道,“大少爷!老奴可以慢慢教!收着劲!只教些实用的擒拿手法,对付登徒子绰绰有余!” 第71章 造谣 “擒拿手法亦需巧劲与经验。”穆锦不为所动,“您老的心意,我和明姝都明白。但此事,我已有了打算。” 他转向穆明姝,“我会为你另寻一位合适的武师傅。最好是通晓女子体态特点,擅长柔韧小巧功夫,尤精贴身防护和短兵器械的女师傅。这样教习起来更为便宜,也更契合你的需求。” 他看了一眼明显气闷的穆管家,补充道:“今日时辰尚早,若你想试试,我可先教你些最基础的吐纳和站桩之法,感受一下气血运行,对强身亦有裨益。” “女师傅?”穆明姝眼睛一亮,这确实更合她心意。 “哼!”旁边的穆福却再也忍不住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药箱的带子往肩膀上一甩,脸色黑得像锅底,看也不看穆锦和穆明姝,气呼呼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嘴里还念念叨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两人听见:“……老了……不中用了……教个拳都被人嫌……哼!” 穆明姝看着老管家气鼓鼓远去的背影,有些不安:“大哥,福伯好像真的生气了?” 穆福待她极好,如同亲孙女一般,她不想让老人家难过。 穆锦看着穆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必担心。福伯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最是耿直火爆,也最是护短。他是气我驳了他的提议,觉得我看轻了他的本事,也看轻了你的天赋。并非真的生你的气。过不了半日,他自己就好了。况且,” 他语气认真起来,“我说的也是实情。穆家拳的路子,确实不适合你入门强求。让他教你,万一你练伤了,他回头更心疼自责。” 听到兄长如此解释,穆明姝心中释然。 “来,”穆锦走到场地中央较平坦的一处,示意穆明姝过来,“我先教你如何站桩,感受气息沉于丹田……” “大哥!”穆明姝却站在原地没动,反而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关切。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后日便是春闱大比,这是何等要紧的关头?你该静心温书才是,怎能为我这点小事分神?习武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大哥考完,或是等娘亲回来,再寻合适的师傅也不迟。今日,大哥还是回去温书吧!” 她语气坚决,眼神里全是为兄长的前程着想。 穆锦看着妹妹,心头微暖。他确实还有许多文章需要揣摩。 妹妹的懂事,让他既欣慰又有些许愧疚。 “也好。”他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那你先回去歇着。找武师傅的事,大哥记下了,定会为你寻访一位好的。” “嗯!大哥你快去温书吧,我这就回房。”穆明姝展颜一笑,朝穆锦挥挥手,不再打扰他,转身离开了练武场。 阳光依旧炽烈,晒得地面发烫。 穆锦独自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望着妹妹离去的背影,缓缓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 赐婚? 凌昭弘,你且试试看! …… 翌日。 晨光刺破东边天际,将穆府西侧的演武场染上一层淡金。 穆明姝已在此处站了近半个时辰。 女师傅邓全站在她身侧,身形挺拔如松。 “肩沉,腰拧,力发于足跟。”邓全的声音毫无波澜,目光锐利地钉在穆明姝微微发颤的手臂上,“不是用胳膊推人,是用整个身子撞过去。” 穆明姝紧抿着唇,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下颌处悬成细小水珠。 她依言沉下右肩,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腰身向左狠狠一拧,右手掌带着一股力道,狠狠击在面前的木桩靶子上。 “砰!”一声闷响,木桩微微晃动。 掌心传来的钝痛让她眉头倏地皱紧,那痛感火辣辣地蔓延开。 旁边的半夏看得龇牙咧嘴,她依葫芦画瓢地跟着出掌,姿势却歪歪扭扭,一掌拍出去,人差点跟着踉跄扑倒在地。 “小姐,这…这也太难了!”她哭丧着脸甩着震得发麻的手腕。 邓全扫了半夏一眼,没理会她的抱怨,目光重新回到穆明姝身上:“力道散。记住感觉,再来。” 穆明姝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 她收回手,摊开掌心。 昨日磨出的水泡已经破裂,新皮嫩红,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混着汗水,灼痛感更加鲜明。 前世那些屈辱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楚明钰居高临下的冷笑,凌昭弘冰冷审视的目光,像毒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这点痛算什么?不过是皮肉之苦。 她重新摆好那个略显僵硬的起手式,眼神沉静下来,带着一股狠劲,再次对准木桩,肩沉,腰拧,足跟发力。 “砰!砰!砰!”单调而沉闷的击打声在小院里持续响起,一次比一次沉重。 汗水很快浸透了穆明姝的练功服,破裂的水泡再次渗出血丝,混着汗水沾湿了木桩表面。 半夏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停下,只得硬着头皮跟着比划,姿势依旧难看。 日头渐高,穆庆霄处理完手头几件紧要事务,信步踱到演武场边上。 他负手而立,看着女儿一遍遍重复着那简单却凶悍的动作,眼神里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穆管家也悄然立在不远处,沉默地观察着。 “停。”邓全终于出声。 穆明姝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急促地喘息着,汗水几乎迷住了眼睛。 邓全走到她面前,“保命的本事,不是花架子。记住这痛,记住这力道从何而来。今日够了,去上药。” “是,师傅。”穆明姝哑声应道,缓缓收回手。 钻心的痛楚立刻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半夏赶紧跑过来,掏出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想替她擦拭,却被穆明姝轻轻挡开。 “无妨,习惯了就好。” …… 春闱开考的时日倏忽而过,转眼便是最后一场结束的日子。 穆庆霄一早便穿戴整齐,进宫当值去了。 穆明姝也早早准备停当,带着岸芷和汀兰,乘着穆府的青帷马车,直奔贡院。 还未靠近贡院所在的街口,鼎沸的人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马车艰难地挪动着,贡院那两扇朱漆大门外,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焦急等待的家人、翘首以盼的仆从、穿梭叫卖的小贩……汇成一片巨大的喧嚣热浪,几乎要将人掀翻。 穆明姝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地搜寻。 却始终不见穆锦那熟悉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涌出贡院大门的人流渐渐稀疏,她心中的不安也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迅速晕染开来。 “不能再等了。”穆明姝果断放下车帘,“岸芷,汀兰,下车!我们挤到前面去!” “小姐,外面太乱了!”岸芷看着外面摩肩接踵的景象,有些担忧。 “顾不得许多了。”穆明姝语气坚决,自己先一步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下马车。 岸芷和汀兰见状,也只得赶紧跟上,一左一右紧紧护在穆明姝身侧。 主仆三人奋力拨开拥挤的人潮,岸芷和汀兰用身体为穆明姝隔开推搡,艰难地向贡院大门方向挪动。 穆明姝踮着脚尖,目光越过前面人的肩膀,更加仔细地扫视着每一个从门内走出的身影。 就在她们终于靠近贡院大门前的石阶区域,视线开阔了一些时,一个穿着鹅黄云锦春衫的身影,带着一个陌生的青衣丫鬟,好整以暇地从斜刺里转出,不偏不倚地挡在了穆明姝正前方。 是楚明钰。 她脸上带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笑容,声音又脆又亮,异常刺耳:“哟!这不是明姝妹妹吗?真巧啊!” 穆明姝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恨意,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岸芷和汀兰反应极快,几乎在楚明钰声音落下的同时,已默契地同时向前跨出半步,将穆明姝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两个丫鬟紧绷着脸,眼神警惕地盯着楚明钰和她身旁那个陌生丫鬟。 “楚小姐,”穆明姝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有事?” 楚明钰的目光像涂了蜜的针,精准地刺向穆明姝。 她脸上那虚伪的笑容非但没减,反而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远远瞧见妹妹,过来打个招呼。不过嘛……瞧着妹妹这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 穆明姝沉默着,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楚小姐,我们之间,似乎没有叙旧的必要。失陪了。” 她抬脚就要绕开楚明钰。 人影一晃,楚明钰竟又侧跨一步,再次精准地拦在穆明姝面前。 她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收了起来,下巴微抬,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别急着走啊,”楚明钰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陡然拔高,足以让周围几丈内的人听清,“楚明姝!” 贡院门口本就嘈杂的人群,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探究、好奇和看戏意味。 楚明钰满意地看着穆明姝,声音愈发响亮:“大家伙儿评评理!这位,可是当初昭平侯府养了十六年的孤女!结果呢?跟着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野男人跑了!连侯府的脸面都敢踩在脚下!” 她伸手指着穆明姝,“如今倒好意思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儿?脸皮可真够厚的!” “你胡说!”岸芷气得脸色涨红,脱口就要反驳。 穆明姝一把攥住岸芷的手腕,力道很大。 岸芷吃痛,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穆明姝的手心一片湿冷,是方才被指甲刺破的血泡渗出的血水混着冷汗。 前世被唾弃被凌辱的记忆呼啸着席卷而来。 但大哥穆锦温和的叮嘱声,也在脑海中顽强地响起:“明姝,遇事当以保全自身为要,万不可意气用事……” 楚明钰的疯狗狂吠,绝不能让她乱了方寸。 穆明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楚明钰那张脸,目光越过人群,拉着岸芷和汀兰,试图从侧面挤开。 “心虚了?想跑?”楚明钰见穆明姝竟能强行忍耐,丝毫不接她的招,心头那股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她一步抢上,死死堵住穆明姝的去路,唯恐天下不乱:“瞧瞧!被我说中了吧?她这是急着去接谁?该不会就是来接她那‘老相好’,那个姓穆的商贾之子吧?”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穆锦?那个才名很盛的穆锦?” “野男人就是他?” “啧啧,看不出来啊!长这么一副清纯样,背地里……” “完了完了,穆锦摊上这么个女的,这次春闱就算考上了,前程怕也是……” “商人出身本就低微,再有个不知廉耻的情人拖累,唉……” “可惜了穆锦的才学……” 议论声如同无数只嗡嗡作响的毒蜂,狠狠蜇刺着穆明姝。 大哥十年寒窗,悬梁刺股,为的就是这一刻! 怎能因她而毁于一旦! 楚明钰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穆明姝骤然煞白的脸色,终于露出了报复得逞的笑容。 她压低声音,只让穆明姝听得清楚,字字如刀:“楚明姝,京兆府公堂上你毁我名声,今日,我便十倍奉还!这滋味,如何?” 够了! 穆明姝可以忍受楚明钰对自己的污蔑,可以忍受路人的指指点点,但绝不允许任何人,去玷污她失而复得的家人,去毁坏大哥穆锦的名声和前程!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强压着情绪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直直刺向楚明钰。 “诸位,我姓穆!名明姝!穆府,是我家!穆锦,是我同父同母的嫡亲大哥!我来接我大哥回家,天经地义!” 她豁然转身,目光如炬,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至于这位楚小姐,信口雌黄,胡乱造谣!她所言种种,皆是污蔑!” 掷地有声的话,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瞬间震慑了所有人。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议论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现场陷入一片寂静。 无数道目光在穆明姝和楚明钰之间来回逡巡。 短暂的死寂后,质疑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姓穆?穆府小姐?” “对呀,听说穆府是认回了一个女儿……” “楚明钰?不就是那个昭平侯府的真千金?之前京兆府公堂……” “折磨旧仆,还逼人为奴?” “天哪,她还有脸说别人?” “我看八成是她在造谣生事……” 第72章 二品大员 风向,瞬间逆转! 那些鄙夷的目光,此刻大部分都转向了楚明钰。 楚明钰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继而涨得通红。 她尖声叫道:“你撒谎!穆家只有一个儿子在从军!哪来的大哥?你休想骗人!” “楚小姐!”岸芷再也忍不住,一步抢到穆明姝身侧,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我家小姐的身份,乃是我家老爷亲自确认! 穆府上下皆知,她是穆府正经的嫡出小姐,与我家大少爷穆锦一母同胞!这是我们穆府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血口喷人?!” 穆明姝冷冷地看着楚明钰气急败坏的脸,“楚明钰,听清楚了。我的身份,我的户籍,早已在官府登记在册,名正言顺!你若有半分怀疑,大可去户部衙门查验文书!看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的,是不是‘穆明姝’!而不是你在这里空口白牙,恶意中伤!” “倒是你,三番两次翻墙潜入我穆府,意欲何为?今日在贡院门前,又蓄意造谣生事,毁我兄妹声誉!我穆府已非昔日疏于防范!若你再敢来犯,休怪我即刻报官!人证物证俱在,京兆府的板子,想必你还记得滋味!” “你……你……”楚明钰被穆明姝一连串掷地有声的反击噎得说不出话。她看着周围人群投向她的目光越来越不善,带着鄙夷,仿佛在嘲笑她之前的谎言。 巨大的羞辱感让她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 日头晒着贡院门前清扫的青砖地,空气里却像是凝了冰。 穆明姝看见楚明钰近乎癫狂的眼神,像一把磨得雪亮的刀,不砍死对手决不罢休。 分明是选准了日子,地点,要一刀剁下穆锦的前程! 人群后方,忽地起了细微的骚动。 那攒动的人头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硬生生让出一条窄缝来。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径直走来。青色直裰,温润的眉眼带着稳重,正是穆锦。 议论声陡然拔高,又在看清来人时诡异地压下去,变成更嘈杂的低语。 穆锦无视两旁的目光,几步便到了穆明姝身边。 他扫过她紧绷的侧脸,目光沉凝如水,只低声道:“先上车去,这里我来。” 穆明姝却在他开口的瞬间做了决断。 她猛地向前跨出小半步,几乎是用后背抵住了大哥的手臂,将他挡在身后。 贡院门口,新科举子成堆,楚明钰咬死了身份和血缘,大哥以嫡长子的身份与她站在这里对辩,无论结果如何,都坐实了“纠缠后宅”的名头! 绝不能拖累他。 她迎着楚明钰咄咄逼人的目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 “你的恨,从头到尾,不过是因为你觉得本该属于你的一切被我占了去。可抱错之事,在襁褓之中,谁又能选?你我一样,都是身不由己。这恨,来得毫无道理!” 说完,她不再看楚明钰那张扭曲的脸,转身拉住穆锦的衣袖,“大哥,我们走。” 是非之地,多留一刻都是祸患。 楚明钰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瓢滚油! 穆明姝几句话,轻飘飘地就把过错变成了“命运无常”?还指责她无理取闹? 穆锦只深深看了楚明姝一眼,眸底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却没有反对她的坚持,顺势便要护着她穿过人群。 “站住!” 楚明钰几步窜上前,竟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直接去抓穆锦的肩膀。 “话没说完!心虚就想跑吗?” 她的手指离穆锦肩头衣料不过半寸。 穆锦甚至没转头。 仿佛只是觉得飞来的蚊蝇扰人,随意的,漫不经心地将广袖向后一挥。 那青色的衣袖,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呼”的一声! 楚明钰只觉得一股力道猛地撞在她伸出的手臂上,整个上身不由自主地向后仰,精心梳理的步摇钗环叮当作响,狼狈地连退三四步才稳住身体。 人群里传出几声惊呼。 这身手!绝不是普通读书人! 穆锦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直刺楚明钰。 “贡院重地,人群拥挤,如此拉扯冲撞,堵塞道路,万一引发踩踏惊了马冲了人,你担得起?” 楚明钰脸上血色尽褪,又被那冰冷的眼神激得恼羞成怒。 她强行站稳,尖声道:“你少吓唬人!我不过是问个明白,关踩踏什么事?我只问穆锦!” 她目光扫过四周的围观者,更觉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烧得她理智都快没了。 猛地抬手,指着穆锦,又指指他身边的穆明姝,对着所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你们看看!仔细看看他们的脸!”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兄妹两人身上。 楚明钰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们看看穆明姝,她那副眉眼,再看看穆锦,与穆明姝哪里有一星半点相像?” “二人如若真是兄妹,如此天差地别的相貌,世上哪有这等奇事?” 轰—— 议论声骤然炸开。 “嘶……对啊!穆小姐和这穆公子是长得没半点相像!” “不像!真不像!” “这么一说……难道真不是兄妹?” 那些探究的、怀疑的、甚至是猥琐的视线,密密麻麻地黏在穆锦和穆明姝的脸上,来回梭巡。 不知哪个角落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年轻声音:“啧啧,该不会是情哥哥情妹妹吧?养在深宅,朝夕相对,好一对假凤虚凰,啧啧……” “哈!还真有可能!要不然穆公子这般人物,何必为了这个没血缘的妹妹,丢开体面当街与一个女子争吵?” “说不定就为了护住这小情人儿……” 穆明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之前凌昭阳那句状似不经意的“你俩倒不像亲兄妹”犹在耳畔。 楚明钰太狠毒了! 穆锦的脸色也在瞬间阴沉。 他能感觉到背后穆明姝抓住他衣袖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就在这个当口—— 楚明钰猛地拔高声音,用尽全身力气,要把最后一个炸雷扔到所有人头顶,将穆锦彻底摁死,永世不得翻身! “穆锦!你根本就不是穆家的儿子!更不是她的亲兄长!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 “种”字尚未出口。 穆锦周身的气场轰然炸开! 那双看向楚明钰的眼睛,不再是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麻烦,而是看一个挡路的死物! 穆明姝抓着他衣袖的手骤然收紧,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掌心。 围观人群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煞气一冲,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穆锦,等待着他发飙。 而楚明钰,迎着那目光,最后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得意还未完全展开,后背却陡然蹿起一股寒气。 穆明姝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脑子里反复炸开的只有楚明钰那句没吼完的指控。 野……野什么?野种?! “穆锦,穆明姝,谁能保证你们就是亲兄妹?拿出证据来!” 楚明钰这句质问,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砸下,滋滋冒着白烟。 人群再次噤声,目光灼灼,黏在穆锦和穆明姝身上。 穆锦看向楚明钰,余光却精准地落在妹妹穆明姝紧咬下唇的脸上。 楚明钰的目标一直很明确,逼出穆明姝的底细! 堵在贡院门口这半日,她的每一次发难,从质疑身份到攻讦关系,最终矛头都狠狠扎向明姝的去向。 夜探穆府失败,蹲守无果,打草惊蛇…… 楚明钰已然疯了。 她察觉到事情失控,于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揪住穆明姝的尾巴。 穆明姝只觉得一股怒焰烧灼着心肺,冲得她眼前微微发黑。 “够了!”她猛地抬眼,声音带着尖利与愤怒,“楚明钰!你的心思,昭然若揭!户籍文牒明明白白,凭什么你空口污蔑,就要我自证清白?凭什么要我家人按你的胡搅蛮缠来行事?这官衙颁的文书都管不住你这张嘴吗?” “大哥,我们走!再听她疯言疯语,我怕我忍不住扇她这张没规矩的嘴!” 她用力拽了一下穆锦的衣袖,只想立刻逃离。 然而出乎她意料,穆锦的手臂轻轻回力,反而稳住了她几乎要失衡的力道。 他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传递过来一丝镇定。 “稍等……明姝,让她问。” 让她问? 穆明姝惊愕地抬头看向兄长,他沉静的表情里看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楚明钰的话已经毒辣到踩在悬崖边,再进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什么要让她问下去? 楚明钰也被穆锦这平静得反常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一股怒火猛地窜起! 让她问?好!很好! 她尖声冷笑,“怎么?穆大公子?不走了?终于承认无法自圆其说了?穆明姝的父亲不就是悦客来的东家穆霄吗?” “那你告诉我!穆霄他人呢?让他现在就站出来啊!当着诸位的面,说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她的目光带着胜利者的咄咄逼人,“哦,对了,我知道生你养你的那个穆甜如今不在京城。可穆霄呢?是爬不起来了?还是压根就不敢来见人啊?!怕不是——”她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快意,“压根就找不出这么个人来吧?!” “住口!”穆明姝气得浑身发抖,胸脯急剧起伏,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那张恶毒的嘴。 她明白了,这才是楚明钰的底牌!她找不到人,挖不出料,就赌他们的“父亲”根本不敢或者不能在人前露面! 人群彻底被点燃了。 无数双眼睛在穆家兄妹身上来回扫视,议论声浪骤然拔高: “对啊!让当爹的出来说句话不就完了?” “楚姑娘这话……意思是这穆霄可能有问题?” “嘶!总不会,穆姑娘这出身真有蹊跷?” “亲爹都不敢露面?这就耐人寻味了……” “搞不好悦客来根本就是个幌子……”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从贡院侧门方向传来。 几个贡院佩刀的黑衣侍卫正驱开门口滞留的人群,声音洪亮:“散了散了!贡院重地,不得聚众喧哗!” 然而,那些被驱赶的人群非但没有立刻散开,反而像是被吸引,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贡院正门东侧那条宽阔的官道入口。 脸上的表情,转为了一种惊愕和敬畏。 穆明姝和穆锦也下意识地循着那片骤然安静下来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从那方快步走来。 为首者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有力,一身绯红官袍在尚未完全褪尽的晨光里,红得刺眼夺目! 那官袍的样式极其特殊,前后绣着繁复华丽的仙鹤补子! 仙鹤! 穆明姝一怔,她曾在广陵王府的书册上见过一二品大员的服饰规制。 唯有正二品以上的超品文官或勋贵,才能用仙鹤! 那不是…… 父亲杨庆霄? 穆锦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身体的瞬间僵硬。 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别怕,父亲来了。” 与此同时,官道入口的人群已经彻底分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绯红官袍的身影带着一身无形的威压,正大步流星地朝这个漩涡中心走来。 离得近了,更看清那绯红官袍鲜艳如血,金线绣成的仙鹤展翅欲飞,腰束玉带,足蹬云头官靴。 来人果然是杨庆霄! 可此刻,那脸上不见了任何嬉皮笑脸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与压迫感! 更令她呼吸凝滞的,是父亲身后紧紧跟随着的官员。 其中一人,身着孔雀补子的正三品侍郎常服,正是礼部侍郎白临安! 他官帽下的脸皱得像是苦瓜,几乎是连走带跑地跟着杨庆霄的脚步,一边努力跟上,一边还在不停地快速诉说着什么:“杨大人!您可不能这样啊!春闱已毕,殿试在即,各部都在紧盯着礼部支应,可户部那边,简直是要扒皮抽筋啊!您管着光禄寺支度,深得圣上信任,好歹也替我们礼部在圣前说句话……” 那声音又急又快,全是诉苦和乞求。 白临安身后,还跟着几名面色紧张的礼部侍卫,显然是听到侍郎的命令后紧紧跟随,为杨大人开道。 原来,杨庆霄今日一早奉召入宫。 面圣奏对完毕,知道长子穆锦今日春闱结束,便身着品服直接离宫,心中盘算着来贡院门口接上锦儿,再与女儿明姝汇合。 第73章 赘婿 没成想,刚到贡院附近的街口,就被闻风赶来的礼部侍郎白临安带着一群官员截住。 白侍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缠住他,诉说着春闱乃至即将到来的殿试如何处处用钱如流水,户部如何刻意刁难掐紧钱袋,字字句句都是在“哭穷”和“要钱”。 杨庆霄深知户部库务艰难,但礼部所言也非完全虚妄。 他一面不置可否地听着,一面却被周围越来越多路人兴奋的议论分了神。 “快看!贡院门口有热闹!” “听说是昭平侯府真假千金!争执起来了!” “好像有个考生哥哥护着假千金……” “还有个姓穆的姑娘被指着鼻子骂了……” 假千金? 穆姓? 明姝? 杨庆霄的脸色骤然一沉! 哪里还有心思听白侍郎的絮叨,绯红的衣袖猛地一拂,力道不算太大,却带着一股威严,硬生生将白侍郎拂开。 “让开!有要事!”杨庆霄的声音低沉,脚下一步未停,方向精准地锁定了贡院大门的方向。 白侍郎被拂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看着杨庆霄头也不回地冲向贡院门口那喧闹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却骤然爆发出更亮的光。 杨大人显然是为了某人出头,不管是非曲直,这是讨好这位大员的大好时机! 他冲着那几个还有些发懵的礼部侍卫猛地挥手,尖着嗓子厉喝:“还愣着干什么?没眼力见的蠢货!开道!快给杨大人开道!” 几名侍卫这才如梦初醒,“唰”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刀,用刀鞘奋力驱赶阻挡在前的人群:“闪开!光禄寺杨大人在此!闲人避让!速速让开!” 人群在驱赶下,如同遇到了猛虎的羊群,惊慌失措地向两旁分开。 白临安紧紧跟在侍卫身后,脸上堆满了讨好。 于是,贡院门前的人们,瞬间迎来了更骇人的一幕! 绯红仙鹤补子的二品大员,龙行虎步,面沉如水,在礼部侍郎的簇拥和侍卫护卫下,目标明确地冲向穆明姝。 当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穆明姝只觉得呼吸一窒。 父亲杨庆霄,或者说,当朝光禄寺卿杨大人,已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只,瞬间抵达她面前。 他没有看周围任何一张震惊的脸,眼中只有自己的女儿。 绯红官袍袖子骤然扬起,并非是要打人,而是小心翼翼地扶住了穆明姝的双肩,那双手,此刻竟有些颤抖。 “明姝!受伤没有?吓着了?方才为父在路口听到说有穆姓女儿在此被人当众诘难欺凌,心如火燎!” 他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女儿,确认她衣衫完整,没有被撕扯的痕迹,唯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还残留着水光。 穆明姝在父亲的注视下,巨大的委屈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但在触及父亲那双凝定的眼眸时,所有脆弱都被一种安全感包裹住了。 “爹……您这样没事吗?”她指的是他此刻暴露在万众瞩目之下,公然认女,还穿着这身官袍! 这和他们之前谨小慎微,尽量隐瞒身份的打算完全背道而驰。 杨庆霄何等敏锐。 女儿这句带着颤音的“没事吗”,以及她眼中那份深重的忧虑,立刻让他明白了全部。 她在问他,暴露身份是否会有危险。 杨庆霄扶着女儿肩膀的手,极其郑重地紧了紧。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只容穆明姝一人听见: “无妨。时机到了。” “广陵王已不在府中纠缠。” “锦儿已科考结束。” “为父早已不愿你再受半分委屈!” “今日既在此处,那便正好!” 说完,他挺直腰背,像是当众昭告所有人! 我杨庆霄的掌珠,从此刻起,无需再藏! 杨庆霄猛地转身,那双锐利的目光,带着积压已久的震怒,钉在了楚明钰脸上! “你,昭平侯府真千金,楚明钰?” 楚明钰在杨庆霄那两道冰冷的目光扫射过来的瞬间,浑身就已经僵住。 那张原本想强撑起高傲的脸,一片灰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见过大场面! 她从昭平侯那里听过也亲眼见过那些三品四品甚至从一品的宗室! 可眼前这个人,那种举手投足间的强大气场! 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人物! 昭平侯在他面前,恐怕也只配躬身弯腰! 楚明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回应或思考的能力。 杨庆霄对楚明钰的失态视若无睹,仿佛在看一只惊恐的蝼蚁。 他接下来的话,声音更加冰冷: “哼!好一个真千金!” “你那侯爷亲爹,是条何等忘恩负义、寡廉鲜耻的老狗!” 嘶——! 人群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二品大员当街点着世袭勋贵的名,骂其是“老狗”! 杨庆霄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楚明钰,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滔天怒火: “还有你们昭平侯府!” “当年抱错婴孩,是天意弄人。可你们认回亲生骨肉后,是如何待我女儿穆明姝的?!” “竟从小被你们侯府当作摇钱树,当作填补侯府巨大亏空的工具!” “日夜辛劳,殚精竭虑,你们竟逼她一个女儿,去为你们偌大一个侯府的奢靡挥霍去拼命赚钱!” “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积攒!一分油皮不敢多剥!” “而昭平侯文那老狗,拿着我女儿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去花天酒地!” “如此行径,简直是畜生不如!令人发指!” “而你,楚明钰!”杨庆霄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一入侯府,便使出何等下作手段,竟企图逼迫我家明姝为奴为婢!若非我儿暗中相助,你早已得逞!”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寸寸刮过楚明钰,“如今她已远离侯府,为何你依旧像嗅到血腥的鬣狗,追咬不放?楚家那点龌龊教养,就只教会了你嫉恨与构陷?” 楚明钰浑身剧震,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的目光如同扫把,在威严赫赫的杨庆霄,与站在他身边的穆明姝之间疯狂地来回扫视。 像! 尤其此刻杨庆霄侧身对向她,那紧抿的唇线,竟与穆明姝有六八分神似! 先前怎么没注意到? 他是穆明姝的亲爹?!那穆锦呢? 震惊如同暴风卷过楚明钰的大脑,混乱的思绪让她几欲晕厥,脸色由惨白瞬间涨成猪肝紫。 穆明姝也被父亲的话震得心头一颤。 眼眶微微一热。 就在这时,站在杨庆霄身后几步开外的白临安,连同他身后几个礼部司官,此刻已是瞳孔涣散。 昭平侯府那被扫地出门的假千金…… 本届春闱有望鼎甲的才子穆锦…… 他们是杨光禄的亲生儿女?! 白侍郎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麻了! “老天!那大人身上的仙鹤!二品大员!”有人扯着嗓子吼,声音劈了叉。 “他骂昭平侯是老狗!” “听见没!那穆小姐和穆公子是这位大人亲生的!我的个娘欸!” “乖乖!我说那位穆公子怎么通身气度不凡!” “那不是悦客来的东家吗?我认得!怎么成了二品官老爷了?”有城西混的泼皮挤在人群后面狂喊,“是他!错不了!他是悦客来的大东家杨家老爷!皇商!富得流油!二品光禄大夫!” “皇商?富可敌国?” 如同点燃的爆竹,在人群中迅速炸开。 贡院门口这场“真假千金”的闹剧,瞬间升级为“皇商大佬认亲”、“当朝二品怒斥勋贵老狗”的惊天秘闻! 楚明钰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不对!一定有破绽! 她尖叫起来: “你……你说你是他们亲生父亲?!那穆锦也是你儿子?!那他为何姓穆?!她穆明姝为何也姓穆?!你姓杨!他们为何不姓杨?天底下哪有做爹的让儿女跟旁人姓的道理?分明是扯谎!” 楚明钰的脸上泛起一丝得意,仿佛终于抓住了对方天大的把柄! 围观者刚被点燃的八卦之火也瞬间被这浇上一桶热油。 对啊!亲爹姓杨,儿女却姓穆? 这太古怪了!不合祖宗家法! 穆明姝的心猛地揪紧,俏脸霎时又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 父亲是入赘的! 可这身份若在此时此地宣扬开来,堂堂二品大员,皇商巨富,竟是个赘婿? 这让他如何在朝堂立足?名声岂不扫地? 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楚明钰这诛心一问,杨庆霄非但没有丝毫窘迫,那张脸上反而露出一抹傲然的笑容。 “问得好!我杨庆霄的儿女,随的是他们娘亲穆甜的姓氏,只因一点——” 他故意停顿一瞬,掷地有声地宣布: “我杨庆霄,乃堂堂正正的穆家赘婿!” 轰!!! 整个世界仿佛在楚明钰眼前炸开了一片白茫茫的光。 身体晃了晃,差点又瘫软下去! 竟是赘婿?! 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承认了? 疯了!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不……不对!你胡说!”楚明钰嘶喊起来,“你撒谎!你根本不是什么皇商!你这模样神态,哪有半分皇商的样子?定是你找来演戏充场面的!” “定是你路上随便找了人假扮!你怕自己撑不住场!冒充朝廷命官是大罪!我要告发……!” 楚明钰的逻辑已经彻底混乱,指控显得可笑又无力。 杨庆霄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更不屑于自证身份。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身后不远处的白临安身上。 “白侍郎。” 白临安被杨庆霄这一声唤,浑身肥肉都抖了一抖。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几位司官身后挤上前,脸上拼命堆出最谄媚的笑容:“在……在!光禄大人您吩咐!” 杨庆霄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像有手扼住了白临安的喉咙。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父亲之前跟他谈起的旧闻。 杨庆霄,乃是杨太傅家的幼子! 他是杨老太傅嫡妻金夫人所出,真正的老来子! 当年杨老太傅年近五十才得此子,金夫人视为命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杨府上下对这宝贝疙瘩宠得无法无天! 说是“一啸动关河,再啸惊帝座”都不足以形容当年那混世小魔王的威风! 整个京城权贵子弟被他追着抽马鞭的都能排满朱雀大街! 八岁那年,依仗祖荫和杨太傅门生遍地的威势,被先皇钦点为太子伴读。 这本是无上荣耀。结果呢?没三天,这小子就嫌东宫规矩多如牛毛,趁夜黑风高,翻墙跑了! 跑的还不是别处,跑去冷宫边上六皇子独居的小破院子! 当时那不受宠的六皇子也才九岁,正抱着个破瓦罐蹲墙角挖蚂蚁呢! 这位小祖宗倒好,一屁股坐人家挖了一半的蚂蚁窝上,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捂着的烤红薯就啃! 还大大咧咧地介绍:“喂!我是你爹钦点的太子伴读杨庆霄!饿了吧?分你半个!太子那边规矩大没意思,以后我偷偷带吃的找你玩儿!” 六皇子当时看着这硬塞来的半个焦黑的红薯皮,又看看自己挖蚂蚁的坑,小脸懵着,只傻傻点了点头。 这事没过几天就被宫人发现,报到先皇和杨太傅那儿。 杨庆霄被揪着回东宫,这小祖宗在御前抱着柱子撒泼打滚哭得惊天动地:“哇啊啊啊——我不去东宫!我不跟太子玩儿!我要去找六殿下!六殿下都没人玩儿!他饿得都啃蚂蚁窝了!哇啊啊啊——” 据当时在殿外候旨的某位老翰林后来回忆说,杨小公子那哭嚎声,把御书房屋顶的瓦片都震得哗哗响。 先皇的脸黑如锅底,杨太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 最后是先太后被惊动过来,搂着哭得小脸通红的“混世魔头”心疼得直掉泪,连声哄着“不去不去”,才让先皇黑着脸挥手:“罢了罢了!如此顽劣,岂堪伴读储君?送回去好生管教!” 杨府宝贝幼子的东宫青云路,还没起跑就彻底夭折。 杨太傅痛心疾首,下狠心请了严厉的西席。 可习武后这小子更不安分,不是挑唆禁军教头侄子去砸某尚书家放鹰的场子,就是带着一群权贵子弟乔装去砸南城最大地下赌坊。 整个京城,被他搅得鸡飞狗跳。 十八岁那年,正当父母开始为他说亲,相中某阁老家温婉贤淑的嫡次女时,这位活祖宗留下一封歪歪扭扭写着“爹娘安好,儿去寻开心处也!”的信,再次人间蒸发! 杨府发动所有力量搜寻,一直都杳无音信。 第74章 警告 两年后,一个霜重露浓的深秋傍晚。 胡子拉碴却两眼有神的杨庆霄,牵着一个同样眉眼清亮,背着一把用布包裹的长剑的女子,大喇喇推开杨府大门。 没等老管家惊呼出声,杨庆霄对着闻讯冲出来的杨太傅和金夫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爹,娘,我回来了!这是我媳妇儿,穆甜!穆家没旁的亲人了,我已在漠北成了亲,拜过穆家祖宗牌位,入了赘!以后我就叫穆霄!给穆家传香火来了!” 入赘?娶个来路不明的江湖女子?还要随女家姓?! 杨太傅当场就掀了桌子!金夫人哭晕过去! 强令他休妻另娶! 被杨庆霄断然拒绝。 一场争执后,杨庆霄对着哭泣的母亲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拉着妻子穆甜的手,在阖府家丁惊愕欲绝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杨府大门,从此彻底断绝关系。 杨府自此讳莫如深。杨庆霄隐姓埋名(穆霄),带着新婚妻子在京中赁了个小院子安顿下来,凭着从小在金银堆里泡大的敏锐眼光,在漕运关口做起了最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米粮经纪。 他行事爽朗大气又极其重诺,三教九流都吃得开,更肯帮人周转为难,短短时间竟也积攒了一份家底。 偶然一次在码头,他遇见被几个小吏刻意刁难的落魄皇子——正是当年他在冷宫边上分过半个烤红薯的六皇子。 原来六皇子因性情孤僻,在夺嫡风波中被边缘化得几乎无声无息,遣他远赴江南监修皇陵,一路被克扣盘剥得苦不堪言。 故人相见,一个落魄皇子,一个赘婿商贾。 杨庆霄二话不说,动用自己刚刚积累的人脉财力,帮他打通关节,置办所需,更利用商路为他暗中传递消息。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刻入了六皇子心底。 十六年前! 京城惊变,先皇病危,京城诸王叛乱,血染宫闱! 远在江南督造皇陵的六皇子,因远离漩涡中心,幸免于难。 更因他监修皇陵期间一丝不苟,无过有功,在平叛功臣凌老将军等一干老臣拥立下,火速回京,继承大统! 昔日落魄六皇子,如今已是九五至尊! 登基后,新帝第一件事便是亲自派人寻访,接回那个在他困厄之时仗义相助的故人杨庆霄! 杨庆霄的身份大白于天下! 新帝感念其义举与当年情分,不仅将江南盐铁漕运等命脉交其执掌,更赐予“皇商”特准身份,富甲天下! 又因其机敏多谋,在稳定新朝初期动荡局面、筹措粮草赈济等事上屡立奇功,虽不直接任朝官,却特旨加封正二品光禄大夫,恩遇冠绝朝堂! 白临安的回忆如同烈酒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爷为何能穿着二品官服在大街上骂昭平侯府如骂丧家之犬,为何能视侯府嫡女如蝼蚁! 这是真正的从龙功臣! 是连皇子们都要客气三分的人物! 楚明钰去质疑他的身份?质疑他儿女的姓氏? 她简直是在用自己的头去撞最硬的铁板! 自寻死路! 贡院大门前,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目光在神色各异的几人身上来回逡巡。 就在这时,礼部侍郎白临安排众而出。 他先是朝杨庆霄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如电,扫过脸色变幻不定的楚明钰,最后落在周遭无数双眼睛上。 “诸位。”白临安的声音平稳有力,“本官白临安,现任礼部侍郎。今日在此,可为杨庆霄杨大人之身份作保。杨大人官拜光禄大夫,乃陛下钦点皇商,身份贵重,毋庸置疑。”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楚明钰脸上,“楚小姐方才对杨大人身份存疑,此刻,可还有异议?” 这如同官方告示般的认证,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楚明钰身上。 她只觉得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身边的贴身丫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攥着她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提醒道:“小姐!真的是白侍郎!奴婢在夫人赴宫宴时见过,绝不会认错!可是奴婢真的不知道杨大人和穆锦少爷是父子啊!夫人也从未提过……” 丫鬟的解释苍白无力,更添慌乱。 楚明钰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看着白临安,看着周围那些目光,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抬起手臂,朝着白临安的方向,极其勉强地拱了拱手,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白大人作证,明钰自无异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明钰心头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她强自镇定,将目光转向面沉似水的杨庆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真诚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柔和了许多: “杨大人,方才是明钰失察,言语间多有冲撞,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女子一般见识……” “楚小姐!”杨庆霄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道歉。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冷硬,目光更是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楚明钰,“收起你这套!你得罪的不是老夫杨庆霄!” “你得罪的,是老夫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是老夫的女儿——穆明姝!” 杨庆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老夫倒要好好问问你楚大小姐!你方才,当着这满城士子百姓的面,口口声声污蔑我儿明姝与兄长穆锦关系!甚至含沙射影,暗示他们并非亲兄妹!如此恶毒诛心之言,坏我儿女清誉,辱我杨家门风!” 他逼视着脸色瞬间惨白的楚明钰,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下:“谁!给!你!的!胆!子?!” 这毫不留情的质问,如同当众剥开了楚明钰最后一层遮羞布。 她只觉得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无地自容。 “我……我没有!”楚明钰身体微微颤抖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杨大人您误会了!明钰绝无此意!我只是关心则乱啊!” 她急急地辩解着,目光慌乱地扫过众人,仿佛想寻求一丝认同,“明姝妹妹年纪尚小,性子单纯,我是怕她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蒙蔽利用了!这才出言提醒!一片好意,天地可鉴!” “关心?” 一个带着明显讥诮意味的年轻男声,突然从人群外围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楚明钰苍白无力的辩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边分开。 一位身着宝蓝色云锦直裰的年轻公子,摇着一柄玉骨折扇,姿态潇洒地踱步而来。 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活络,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正是长庆伯世子戚耀光。 戚耀光看也不看脸色煞白的楚明钰,径直走到杨庆霄面前,收起折扇,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小侄戚耀光,家父长庆伯戚远山,给杨世伯请安!去年世伯寿宴,小侄有幸随家父赴宴,还得世伯您亲口夸赞过两句经商的门道呢!小侄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他礼数周全,随即又转向一旁的白临安和另外几位在场的官员,同样恭敬行礼:“见过白侍郎,见过诸位大人!” 礼毕,戚耀光这才“唰”地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动,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楚明钰身上,朗声道:“说来也巧,小侄今日恰在贡院门口料理些自家商号在此处临时摊点的琐事。” 他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挂着“长庆”幌子的摊点,姿态闲适,“方才这边的动静,小侄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折扇“啪”地一收,指向楚明钰:“楚大小姐,您方才可不是什么关心则乱,您分明是当着大伙儿的面,言之凿凿地说穆小姐与穆锦公子关系恶劣,言语间更是暗示穆小姐身份存疑! 这话,您可赖不掉!小侄戚耀光,愿以长庆伯府的名誉担保,方才所言句句属实!随时可上公堂,为杨世伯穆小姐作证!” 这一番话,如同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楚明钰所有的借口。 “好!说得好!”杨庆霄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戚耀光的目光充满了赞赏。 他重重一拍戚耀光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这位世子爷身体都晃了晃,脸上却立刻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 “戚家小子有胆识,明辨是非!老夫记下你这份情了!” “世伯谬赞!小侄只是见不得不平事,实话实说罢了!” 戚耀光笑容满面,顺势就站到了杨庆霄身侧,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一直冷眼旁观的穆明姝,看着戚耀光那八面玲珑的样子,心中了然。 她认得此人,在浏阳郡主凌昭阳的雅集上见过面。 此人看似爽朗仗义,实则精明算计,无利不起早。 此刻跳出来,不过是想借机攀上她父亲杨庆霄这棵大树,为长庆伯府和他自己的商路谋取利益罢了。 不过,眼下他这把刀,倒是递得及时又锋利。 杨庆霄显然也清楚戚耀光的目的,但他此刻需要的就是这把刀! 他抬手示意戚耀光稍退,自己再次上前一步,直面已经摇摇欲坠的楚明钰。 “楚明钰!”杨庆霄的声音沉凝如铁,“老夫不管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今日所为,乃至你昭平侯府过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老夫心里明镜似的!” “过去的事,看在两府旧日那点微薄情分上,老夫可以不再追究!但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杨庆霄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围观者的耳中:“从今日起,我杨庆霄之女穆明姝,与你楚明钰,与你昭平侯府,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瓜葛!若你楚家之人,再敢以任何借口任何方式,接近、打扰、构陷我女儿明姝……”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暴涨,一字一句,带着警告:“休怪老夫翻脸无情!届时,莫说什么侯府脸面,便是王法,也容不得你们放肆!” 他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楚明钰瞬间煞白的脸,特别加重了语气:“尤其是,再敢翻我杨府的墙头,窥探我府内私事,老夫定将人赃并获,直接捆了,送交顺天府尹!治你们一个夜入民宅图谋不轨之罪!” 这最后一句警告,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楚明钰脸上。 她之前翻墙窥探穆家的行径,竟被对方知晓得一清二楚! “白侍郎!”杨庆霄不再看楚明钰一眼,转向白临安,道,“贡院重地,不宜喧哗扰攘,更不宜被此等无谓之争阻塞通道,耽误了诸位大人公务与天下士子前程。白侍郎,还请遣人维持秩序,驱散围观,还贡院门前一片清净!” 白临安微微颔首,抬手一挥,沉声道:“礼部侍卫何在?速速清场!闲杂人等,即刻散去!再有滞留喧哗,扰乱贡院秩序者,一律拿下!” 数名手持水火棍的魁梧侍卫立刻上前,开始大声吆喝着驱散人群。 围观的路人虽意犹未尽,但慑于官威,加上杨庆霄那番掷地有声的警告犹在耳边,迅速散去。 贡院门前拥挤混乱的场面,终于渐渐恢复了秩序。 楚明钰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遗弃的木偶。 她知道自己完了。 再想靠近穆明姝,再想利用旧情做任何文章,都无异于自取其辱,甚至可能真的招来牢狱之灾! 补救?解释?她脑中一片混乱,闪过无数个念头,却又被自己一一否决。 杨庆霄与白临安等几位礼部官员再次郑重拱手作别,彼此约定了过几日一同面圣,详陈贡院修缮与士子安置所需款项的具体事宜。 戚耀光脸上堆满了热络笑容,又凑到杨庆霄和穆锦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世伯若有差遣,小侄万死不辞”、“穆兄才学,定当金榜题名”之类的奉承。 杨庆霄此刻心系儿女,无心与他多言,只淡淡点了点头。 戚耀光察言观色,立刻识趣地告退,转身便朝着贡院门口的摊点走去,步伐轻快,显然是今日攀上了关系,心情极佳。 杨庆霄脸上的客套笑容在转向穆锦和穆明姝时,迅速化作了温和。 他拍了拍穆锦的肩,又对穆明姝露出一个安抚的眼神:“好了,此间事了,我们回家。” 说着,便要引着二人走向那辆回府的马车。 第75章 伪装 “等等!” 一个尖锐的女声,陡然刺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楚明钰竟不知何时挣脱了身边丫鬟的拉扯,不顾周围正对她指指点点的路人目光,几步就冲到了杨庆霄的马车前,双臂张开,死死拦住了去路! 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有些散乱。 但她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庆霄。 “杨大人!您口口声声说与我养母感情深厚!那请问您,当年她在乡下!带着我和养兄穆玥,吃苦受罪,朝不保夕!甚至差点命都没了的时候!您这位‘夫君在哪里?您在哪儿享您的荣华富贵?您可有想过她一分一毫?!” 她根本不给杨庆霄任何反应的时间,语速又快又急: “您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穷乡僻壤,破屋子四面漏风,缺衣少食是家常便饭!穆甜?她根本就不会种地!笨手笨脚!收成差得可怜!连自己都养活不了! 为了养活我们两张嘴,她只能丢下我们两个半大孩子!自己跑去镇上给人打零工!浆洗缝补,给人扛大包,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把我们孤零零地扔在那个破屋子里,一扔就是好几天!” 楚明钰的眼中瞬间涌上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直直射向一直沉默的穆明姝。 “冬天!北风像刀子呜呜地刮,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水缸都冻裂了!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埋了半截门,饿疯了的狼群一群一群的!闯进了村子!它们就在我们屋外,刨门嚎叫,绿油油的眼睛,就在门缝窗缝里往里看! 我和哥哥吓得抱在一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死死捂住嘴!我们以为天一亮,就要被那些畜生拖出去撕碎了,嚼烂了!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杨大人,您体会过吗?您能想象吗?!” 她猛地又将手指狠狠戳向穆明姝,声音陡然拔高,“而她呢?她占着我的身份,顶着昭平侯府嫡小姐的尊荣,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在替她担惊受怕,我在替她受那份差点被狼吃掉的苦!杨大人,您告诉我!这公平吗?” 这一连串声泪俱下的控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杨庆霄的心口。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车辕才勉强站稳。 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不……不可能……阿甜她武功那么高……寻常狼群怎会近得了她的身?她怎么会让你们两个孩子……落到那般境地……她怎么会……” “父亲!” 穆锦的声音如同寒泉,瞬间浇醒了杨庆霄! “您清醒一点!楚明钰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巧言令色,颠倒黑白,蛊惑人心!您难道忘了她是如何初入昭平侯府的?不过三言两语,便哄得侯爷和夫人晕头转向,弃了养育十六年的明姝于不顾!这份心机,这份手段,您难道还看不透吗?她此刻所言,不过是故技重施!” 他不再看楚明钰那张故作凄楚的脸,而是猛地转向心神剧震的杨庆霄: “而且,她方才所谓的吃苦受罪,根本就是漏洞百出,自相矛盾!据悦客来客栈的掌柜亲口所述,她当日进京入住之时,所穿所戴,无论衣裙、首饰、配饰,皆是上好的绫罗绸缎,金银珠玉打造!件件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乡野之物! 若真如她所言那般食不果腹,连饿狼环伺的险境都经历过,她哪来的这些足够寻常庄户人家吃用几年的行头?这身精心打扮,又是做给谁看的?难道是为了进京来忆苦思甜吗?!” 这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杨庆霄耳边。 杨庆霄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声音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带着怒火: “楚明钰!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编造这些耸人听闻的苦情戏码,是想博取老夫的怜悯?还是想借此要挟什么好处?你把老夫当成什么人了?!” 自始至终,穆明姝都如同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 原来如此。 楚明钰正面污蔑构陷不成,被当众拆穿打脸,失了颜面,便立刻转换策略,开始卖惨博同情了。 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饱受命运摧残,被无情抛弃的可怜虫,将那些捏造的所谓“苦难”,当成攻击的武器,一股脑地砸出来。 目的,昭然若揭。 利用杨庆霄对穆甜那份刻骨的深情和对她们孤儿寡母流落在外多年而产生的愧疚感,博得同情心。 只要有了这份同情,就有了可乘之机。 无论是借此索要大笔的补偿,还是谋求一个庇护的身份,甚至……是为将来伺机报复埋下伏笔。 好精明的算计。 好一个不择手段的楚明钰。 “侯爷,我说的都是真话……”楚明钰抬起头,泪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滚落,恰到好处地悬在下颌,颤颤巍巍,惹人怜惜。 “您可知,我在那穷乡僻壤,吃着掺沙的粗粮,寒冬腊月里还要去冰河里洗衣,十指冻得红肿开裂,这些苦,明钰都咬牙咽下了。” 她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颤抖,仿佛不堪重负,“那时,村里人都说,是我命硬,替真正的贵人挡了灾,才被扔在那里自生自灭。这贵人,不就是明姝妹妹吗?” “我替她挡了灾,受了这许多年的罪!如今不过是怕她重蹈我娘的覆辙,被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欺骗玩弄,最后抛弃!我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当时在雅集,我哪里知道穆公子就是……就是……”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面色沉静的穆锦,又迅速垂下眼帘,泪水流得更凶,“我只看到穆公子和明姝妹妹举止亲近,私下交谈,却不言明身份,我怎能不疑心?怎能不担心妹妹也遇上负心汉,白白断送一生?” 杨庆霄的心猛地一抽,脸色骤然变得灰白,他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楚明钰,眼神里的复杂情绪翻涌不息。 “父亲!”穆明姝清冷的声音此时响起。 她一步上前,挡在了杨庆霄与楚明钰之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楚明钰。 “醒醒!她在利用您!利用您对母亲的愧疚和思念,这每一滴眼泪,每一句诉苦,都是精心编织的网,想把您牢牢困住,让她可以继续为所欲为!” 楚明钰的哭声戛然而止,身体一僵,瞪着穆明姝,仿佛不敢相信她竟敢如此直接地撕破脸皮。 穆明姝根本不给楚明钰反应的机会:“挡灾?替我在乡下受苦?好啊,那你告诉我,你这‘挡灾’的苦日子,在乡下具体待了几年?” 楚明钰被她突然的发问弄得措手不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委屈覆盖。 “五年!整整五年!从十岁到十五岁,每一天都是煎熬!侯爷,您看看她,她根本不懂……” “五年?”穆明姝截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逼人的气势,“整整五年,在乡下做牛做马?洗衣、做饭、下地、砍柴?那你这双手,为何细腻得如同闺阁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 话音未落,穆明姝猛地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楚明钰的手腕,用力将她藏在袖中的手拽到众人眼前。 那只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别说厚茧,连一丝粗糙的纹理都难以寻觅。 与农妇那双骨节粗大的手,简直是天壤之别! “啊!”楚明钰猝不及防,手腕被捏得生疼,惊呼出声,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穆明姝死死钳住,只能将那双手暴露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下。 杨庆霄的目光落在楚明钰那只细腻得过分的手上,瞳孔猛地一缩。 “放开我!你弄疼我了!”楚明钰又惊又怒,声音尖利。 穆明姝毫不理会她的挣扎,眼神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楚明钰的心底:“还有,你口口声声说在乡下时,七岁那年,和你二哥穆玥上山捡柴,被狼群围困,险死还生?”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诮,“若我没记错,你们兄妹二人,四岁便由府中武师开蒙习武!七岁?七岁时,寻常人家的孩子或许还在玩泥巴,但你们呢?你们穆家的孩子,七岁时,剑都拿得稳了吧? 区区几匹饿狼,能奈何得了两个自幼习武,身手矫健的侯府公子小姐?这遇险的故事,编得是不是太离谱了些?还是说,那些狼,是你们穆家养来看家护院的,特意放出来陪你演一场苦情戏的?”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楚明钰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涨红。 穆明姝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头。 “我血口喷人?”穆明姝步步紧逼,“那不如解释解释,在雅集之上,大哥为何没有当场与我相认?” 她的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穆锦,随即又凌厉地射回楚明钰脸上,“那是因为,他也才刚得到消息,并不能完全确认我就是他的妹妹!” “住口!你给我住口!”楚明钰彻底失控了。 她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脸上所有的柔弱瞬间被一种暴戾所取代。 她厉声尖叫,那声音几乎要划破屋顶! 不管不顾地猛地扬起手臂,朝着穆明姝那张脸上狠狠抓去! 五指张开,带着一股要将对方彻底撕碎的狠厉劲风! “父亲——!”穆明姝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楚明钰手臂扬起的瞬间,她脸上换上了恐惧! 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躲到了杨庆霄魁梧的身躯之后! “啊!”那声尖叫和女儿寻求庇护的动作,如同惊雷般在杨庆霄耳边炸响。 方才因楚明钰哭诉而升起的最后一丝愧疚,瞬间被眼前这一幕击得粉碎! 他下意识地就要护住身后的女儿,同时怒目圆睁,“楚明钰!你放肆!”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楚明钰的巴掌带着风声即将落下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穆锦已出现在楚明钰身侧。 他修长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不偏不倚,一把死死扣住了楚明钰那高高扬起的手腕! “咔嚓!” “呃啊——!”楚明钰前冲的势头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止住。 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惨叫出声,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 她感觉自己的腕骨仿佛要被生生捏碎!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气质温润如玉的穆公子,此刻身形笔挺如松,眉宇间一片冷肃,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文弱? 他扣住楚明钰手腕的手指稳如磐石,臂膀沉稳有力,纹丝不动。 那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和速度,分明是浸淫多年的深厚功夫! 那份气度,绝非普通文士所能拥有! 楚明钰又惊又痛,她本能地拼命挣扎,身体扭动,另一只手也胡乱地去抓挠穆锦的手臂,试图挣脱。 然而,力量上的绝对碾压,让她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可笑。 穆锦眼神冰冷,如同冬日寒潭,没有丝毫波澜。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楚明钰,声音低沉,却带着冰冷的质问:“楚小姐,你想做什么?” 楚明钰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她抬起头,迎上穆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 然而,这恐惧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恨! 她的目光,穿透挡在身前的杨庆霄,死死钉在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穆明姝身上! 就是她! 都是这个贱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 毁了她的一切!撕碎了她的伪装! 让她在侯爷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脸面,暴露了本性,甚至被这个看似文弱的穆锦当众羞辱! 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穆明姝彻底毁了! 毁得干干净净! 死死盯着穆明姝,那目光里的怨毒和杀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对方千刀万剐! 她猛地抽回被穆锦甩开的手腕,踉跄着后退一步,稳住身形。 不顾手腕钻心的疼痛,不顾杨庆霄和穆锦,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杨庆霄身后的穆明姝,发出一声如同恶鬼的咆哮: “穆明姝!你给我等着——!” 第76章 奉国公府 楚明钰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掌,狠狠刺破了杨庆霄眼前那层由愧疚织成的迷雾。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在女儿穆明姝的脸上。 “住手!”一声暴喝炸响。 杨庆霄的身影快如闪电,猛地横插在两人之间,如同一堵墙,将穆明姝牢牢护在身后。 他出手如电,铁钳般的大手精准地扣住了楚明钰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腕骨捏碎。 “啊!”楚明钰痛呼一声,动弹不得,惊怒交加地瞪着杨庆霄。 “爹!”穆明姝仿佛被吓坏了,发出一声惊叫,身体瑟瑟发抖。 “我……我好怕……她武功那么高……廖嬷嬷就是被她折磨得要死要活的……女儿怕……” 她颤抖着,将自己缩得更小,只露出半张惊恐的小脸。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这副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杨庆霄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甩开楚明钰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踉跄后退几步。 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护着穆明姝,眼中的复杂情绪彻底消失,只剩下厌恶! 这个所谓的养女,心肠竟如此歹毒! 穆明姝深吸一口气,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她挺直了脊背,目光不再闪躲,而是直直地迎向对面脸色铁青的楚明钰。 “楚小姐,你口口声声说我占了你的位置,享了你的福。好,那我们就说说,我在昭平侯府,到底享的是什么‘福’。” “昭平侯府,早就是个空架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变卖祖产,四处举债,早已是京中人尽皆知的笑话!我在那里的日子,不是你想象的锦衣玉食,而是如履薄冰! 侯府重男轻女,眼中只有楚誉衡那个宝贝疙瘩!我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是随时可以拿来换取利益的筹码!” 穆明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稍有不顺心,便是动辄体罚。在祠堂,一跪就是整日整夜!膝盖肿得无法行走,寒冬腊月里寒气入骨,那种钻心的疼,楚小姐你可曾尝过?” 穆明姝的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她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微沉,“十四岁那年,我无意中听到楚侯爷夫妇在书房商议,待我及笄,便要寻个好买主,把我卖个好价钱,用来填补侯府那个无底洞!” “卖”字出口,杨庆霄和穆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穆明姝看向楚明钰,眼神锐利如刀:“我没被卖掉,不是他们良心发现,是因为我主动提出,可以为侯府经营几处快要倒闭的铺子。我拼了命,熬了无数个日夜,让那些铺子起死回生,开始赚钱了! 我对他们还有利用价值,这份价值暂时超过了把我卖出去换的那点彩礼!所以,我才能苟延残喘地留在侯府,直到——你的归来!你回来了,楚明钰,你不仅带着真千金的身份,更带着能让他们看到更大利益的可能!你背后站着谁?卫贵妃?还是三皇子?” 穆明姝毫不留情地点破那层窗户纸,声音带着嘲讽,“你开出的条件,远比我这个只会赚点小钱的假货诱人得多!所以,昭平侯夫妇毫不犹豫地决定牺牲我!为你铺路,为侯府铺路!将我推出来,承受所有的骂名和怒火,好让你顺理成章地回归,然后带着侯府,绑上三皇子那条船!” “住口!”楚明钰厉声喝道,眼中闪过一丝被彻底揭穿的惊怒。 “我为何要住口?” 穆明姝毫不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气势逼人,“楚明钰,你和你父母的谋划,在京中明眼人看来,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身份互换,是你父母造的孽!我穆明姝,从始至终,都是你们这场肮脏交易的牺牲品! 我何曾欠过你楚明钰半分?你又有何资格,摆出一副苦主的姿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纠缠我,甚至想要毁了我?!” “我告诉你!昭平侯府那潭浑水,你们与卫贵妃、三皇子那些野心勃勃的投机,我半点也不想沾,更不屑与之为伍!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我自己,离你们这些满心算计的人远远的! 今日,就在父亲和大哥面前,我与你楚明钰,与整个昭平侯府,彻底划清界限!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若再敢将主意打到我头上,再敢来搅扰我的生活,我穆明姝,也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惊雷。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穆明姝急促的呼吸声。 杨庆霄看着女儿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听着她字字泣血的控诉,心如刀绞。 他竟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在那样一个豺狼窝里,受了如此多的苦楚! 看向楚明钰的眼神,只剩下彻底的冰冷。 楚明钰沉默了。 她没有再歇斯底里地反驳,也没有试图辩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眸子,此刻变得异常幽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眼前的穆明姝,绝非她之前可以轻易拿捏的懦弱闺秀。 她的隐忍,她的反击,她对昭平侯府内幕的了如指掌,以及她毫不留情地点破侯府图谋的胆识…… 这一切,都超出了楚明钰的预料。 “我们各归其位,互不干扰,就此罢手,和平共处,不好吗?”穆明姝抿了抿唇,再次开口。 楚明钰怔住了。 随即,一声嗤笑发出。 “和平共处?”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嘲弄,“呵……”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有那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她甚至懒得再看穆明姝一眼,猛地一甩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穆明姝挺直的脊背晃了晃,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楚明钰的反应,比她预想中的情况还要难测。 那声嗤笑,那个眼神,无一不在宣告着:和解?休想! 未来的路,荆棘依旧,争斗远未结束。 “岂有此理!”杨庆霄怒不可遏,脸色铁青,“她这算什么态度?简直欺人太甚!” 穆锦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妹妹微微颤抖的肩膀。 “明姝,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楚明钰若执意要斗,大哥陪你斗到底!我们穆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穆明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兄长点了点头。 楚明钰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仅仅因为那被调换的十四年吗?还是……她挡了对方攀附卫贵妃和三皇子的路? 回到穆府,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 穆明姝甚至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径直走向练武场的方向。 “小姐,您刚回来,先歇歇吧?”丫鬟汀兰担忧地跟在后面。 穆明姝脚步未停,“去练功房,取我的劲装来。” 很快,她便换下了衣裙,穿上了一身利落的靛蓝色劲装。 练武场上,木桩、石锁、兵器架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穆明姝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拉开架势,一拳一脚,一招一式,都带着破空的风声。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 她练得异常专注,甚至有些狠厉,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不安、愤怒、困惑,都通过这淋漓的汗水发泄出去。 不远处,杨庆霄负手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场中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单薄身影。 女儿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像砸在他的心上。 她不相信。不相信他这个父亲能护她周全。 所以,她只能拼命地练,拼命地让自己变强,把所有的不安都压在心底,用疲惫来麻痹自己。 “爹。”穆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同样看着场中的妹妹,声音低沉,“明姝她……心里还是怕的。她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总觉得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杨庆霄心头一痛,“是我这个父亲做得不够好,让她没有安全感。” 他想起自己平日里在女儿面前,似乎总是那个有点不着调的父亲形象。 嬉笑怒骂,插科打诨,却鲜少真正展露过可靠的一面。 穆锦叹了口气,直言道:“爹,您平日在明姝面前,确实显得没那么……嗯,靠谱儿。”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杨庆霄心上。 不行!他不能让女儿一直活在这种不安里! 他必须做点什么,让她知道,她可以依靠这个家,依靠他这个父亲! ……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穆明姝如同前一日一样,早早起身,准备换上劲装再去练武场。 昨日练到精疲力竭,身体酸痛不已,但心中的那点不安并未完全消除,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武装自己。 “小姐!小姐!”汀兰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于平日的急切,“您的衣裳,不用换那套了!老爷吩咐,让您换身见客的衣裳,一会儿要出门!” “出门?”穆明姝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汀兰,“去哪儿?” “奉国公府!”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老爷一早就吩咐备车了,大少爷那边也传了话,说是奉国公府杨太傅下了帖子,请老爷、大少爷,还有您,过府一叙!” 奉国公府? 杨太傅?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跳。 奉国公,皇后之父,也是杨庆霄的父亲,她的祖父! 她瞬间明白了。 昨日贡院门口那场闹剧,恐怕早已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自然也飞进了奉国公府! 杨太傅,她的祖父。 那个位极人臣的老人。 那个当年因为父亲执意娶她母亲穆甜,而震怒之下与父亲断绝关系的祖父。 “小姐?您怎么了?”汀兰看着穆明姝骤然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 穆明姝回过神,手指一片冰凉,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太突然了! “没……没事。”穆明姝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微颤,“更衣吧。” 半个时辰后,穆府大门打开。 杨庆霄一身深紫色锦缎常服,腰束玉带,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的高头大马上。 面容沉静,眼神锐利,一扫平日的随意,显露出一股威严。 他身后,两辆装饰极其华丽的宽大马车静静停驻。 车壁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镶嵌着明亮的琉璃窗,车帘是上好的云锦,垂着金线流苏。 车身侧面,一个低调的“杨”字徽记,无声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穆锦已上了前面一辆马车。 汀兰扶着穆明姝登上了后面一辆。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紧接着,两队腰佩长刀的侍卫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护卫在马车前后左右。 阵仗之大,气势之盛,绝非寻常出行可比。 车轮辘辘,碾过清晨寂静的街道。 这不同寻常的阵仗,立刻引来了路人的注目和窃窃私语。 “看!是杨府的车驾!” “前面马上那位是皇商杨大人?” “后面马车里坐的谁?阵仗这么大!” “还能有谁?肯定是昨日贡院门口认回来的那位穆姑娘啊!” “啧啧,这下热闹了!刚认回来,就直奔奉国公府?这是要认祖归宗了?” “杨太傅会认吗?当年闹得那么僵……” 细碎的议论声透过车帘,隐隐约约传入车内。 穆明姝端坐在车厢里,双手放在膝上,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果然!昨日之事,已是满城风雨! 而今日这高调得近乎招摇的出行,就是父亲杨庆霄的回应! 向整个京城宣告她穆明姝的身份,宣告她背后站着的是他杨庆霄,是整个穆家,或许更是向奉国公府宣告。 她甚至能想象到,此刻奉国公府门前,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这队车马。 “别怕。”一只宽厚的大手忽然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是穆锦。他不知何时从前面一辆马车过来了,此刻就坐在她对面,眼神温和地看着她,“有大哥在,有爹在。” 穆明姝抬起眼,对上兄长的目光,心中的慌乱稍稍平息了一些。 “大哥……”她声音有些干涩,“祖父他为何突然要见我?他不是和爹……” 穆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解释道:“是祖父派人连夜送来的消息。昨日贡院的事,第一时间就传到了祖父耳中。他老人家想见你。” “爹当年是倔,祖父也气得狠。断绝关系的话是说出口了,但这父子亲情,血脉相连,岂是说断就能断的?这些年,爹每次回京,都会悄悄去探望祖父,只是从不走正门,也不让声张。我偶尔也会代爹去请个安,送些东西。祖父他,其实心里都明白。” 第77章 祖父 原来如此。 穆明姝心中稍定,但那份忐忑却丝毫未减。 “放心,有爹在,祖父、伯父、还有姑姑们,都会喜欢你的。”穆锦语气笃定。 穆明姝轻轻“嗯”了一声。 奉国公的爵位,是皇帝对皇后之父的恩赏。 而那位已故的杨皇后,实则是杨太傅从旁支精心挑选来过继到名下,悉心培养的女儿。 她与皇帝曾共历风雨,情深意笃。 只是命运弄人,在守皇陵那段艰难岁月里,她唯一所出的皇子夭折,她自己也积郁成疾,最终香消玉殒。 皇帝痛失爱妻爱子,再未立后,六宫事务暂由卫贵妃代掌。 奉国公的尊位,便一直空悬在杨太傅的头上。 正因无嫡亲血脉的皇子需要扶持,杨太傅在朝中诸皇子日益激烈的夺嫡中,始终保持着中立,其地位愈发稳固,也愈发令人敬畏。 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终于停下。 车帘被汀兰小心掀开,穆明姝深吸一口气,扶着兄长的手下了马车。 眼前是两扇漆成深红色的大门,门楣高悬着御笔亲题的“奉国公府”金匾,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门前的石狮子高大威猛,眼神睥睨。 早已有管家带着一众仆役在阶下列队,恭敬等候。 杨庆霄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亲卫,大步流星地走向堆放在府门一侧的十几个大箱笼。 那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从精致的江南绸缎、名贵的文房四宝,到罕见的药材补品,甚至还有几件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玉石摆件。 “来!搬进去!都搬到正堂去!”杨庆霄大手一挥,指挥着自己的侍卫。 奉国公府的管家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状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几步,躬身拦在杨庆霄面前:“六爷!六爷且慢!老太爷早有吩咐,您每次来,心意领了,但这礼是万万不能收的!您看这……” “少废话!”杨庆霄不耐烦地一摆手,直接绕开管家,对着自家侍卫再次下令,“搬!手脚麻利点!放正堂中央!” 管家急得额角冒汗,却不敢强行阻拦,只能在一旁连连作揖,苦口婆心地劝着:“六爷!您别为难小的啊!老太爷知道了,定要责罚小的!这实在不合规矩啊六爷!” 穆明姝看着父亲全然不顾主人意愿的行径,还有管家那急得团团转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头刚被兄长安抚下去的不安瞬间又翻涌起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穆锦,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担忧。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祖父会不会更生气? 穆锦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唇角甚至带着一丝不无奈笑意,仿佛在说:爹一贯如此,习惯就好,局面还在掌控中。 就在侍卫们七手八脚开始搬动箱笼时,一个带着明显怒气的声音从府内传来: “住手!都给我放下!” 只见一位身着深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从二门内疾步而出。 他身材高大,眉眼间与杨庆霄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是那种不怒自威的官场气度。 正是杨庆霄的嫡长兄,工部尚书杨哲轩。 杨哲轩几步冲到杨庆霄面前,眉头紧锁,指着那些箱笼,声音带着怒火:“老六!你又胡闹!父亲三令五申,不许你带这些东西进府!你耳朵是摆设吗?赶紧让他们搬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显然是被管家派人匆忙请来的。 杨庆霄却像没听见兄长的训斥,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大哥!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搭把手!都是好东西,给爹补身子的!还有几件小玩意儿是给侄儿侄女们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伸手去拉杨哲轩的胳膊,想让他也帮忙抬。 “胡闹!”杨哲轩气得脸都黑了,猛地甩开杨庆霄的手,“谁要你的东西!赶紧带着你的人,把这些东西给我原样抬走!别脏了国公府的地!” “哎呀大哥,你这话说的!怎么是脏呢?都是干净东西!” 杨庆霄浑不在意地撇撇嘴,眼珠一转,仗着自己常年习武,力气远胜于兄长,竟直接伸手搭在杨哲轩的肩膀上,半是亲昵半是强硬地推着他往二门里走。 “走走走,先进去!进去再说!别在门口杵着,让人看笑话!搬!继续搬!都搬正堂去!” 他一边推着挣扎的兄长往里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催促自己的侍卫。 杨哲轩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想挣脱却被杨庆霄铁钳般的手按住,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被弟弟“挟持”着踉踉跄跄进了二门。 穆明姝看得目瞪口呆! 她早已从穆锦和搜集的信息中认出了这位大伯父的身份。当朝工部尚书,位高权重,父亲竟然如此“粗暴”地对待长兄? 心中的担忧瞬间飙升到了顶点,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这哪里是来认亲,分明是来砸场子,给人家添堵的吧! 穆锦轻轻拍了拍妹妹,低声道:“别怕,进去吧。” 穿过几重门廊,来到气势恢宏的正堂。 眼前的景象让穆明姝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宽敞明亮的正堂中央,如同小山般堆满了杨庆霄带来的那些箱笼。 绫罗绸缎的盒子被随意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料子;药材盒子散发出浓郁的药香;玉石摆件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整个正堂,几乎被塞得满满当当,显得厅堂都拥挤了几分。 而更令穆明姝紧张的是,此刻正堂上首主位,以及两侧的紫檀木圈椅上,坐满了人! 除了外放为官的三爷、四爷及其家眷不在场,杨家留在京城的主支成员,她的伯父、伯母、姑姑、姑父、堂兄堂姐们,几乎齐聚一堂!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刚刚踏入正堂的穆明姝身上。 她瞬间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都快要喘不过气。 杨庆霄已经放开了被他推得衣衫微乱的杨哲轩。 他此刻正拿着一件毛色油光水亮的玄狐皮毯子,试图往正襟危坐于主位上的那位老者身上盖。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威压便笼罩了整个正堂。 正是穆明姝的祖父,两朝元老,当朝太傅兼奉国公杨慎之。 “爹,您看这毯子,多厚实!您夜里看书的时候盖在腿上,最是暖和!江南那边的老匠人鞣制的,一点膻味都没有……” 杨庆霄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殷勤,试图将那华贵的毯子披在杨太傅膝上。 “拿开!” 一声冷硬的声音响起。 杨太傅甚至没有抬眼,只是手臂猛地一挥,动作干脆利落。 那件价值千金的玄狐皮毯,被直接掀飞出去,落回杨庆霄的怀里。 杨太傅的目光这才缓缓抬起,如同古井寒潭,冰冷地落在杨庆霄脸上: “老夫早已说过,你我父子之情已断,这里没有你的位置!带着你的东西,立刻离开!一件也不许留!” 正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庆霄身上,等着看这位六爷如何应对父亲的雷霆之怒。 杨庆霄抱着被丢回来的皮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却反而像是没事人一样,低头慢条斯理地将那华贵的皮毯叠好。 他一边叠,一边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 “……老顽固……脾气还这么大……夜里冻着腿疼别找我……” 嘀咕完了,他将叠好的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一个装着绸缎的箱笼顶上,然后拍了拍手,对着杨太傅,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笑容: “爹,您别生气,气大伤身!这些东西呢,我就放这儿了。您看着碍眼,没关系!反正放这儿了,府里那么多下人,总有人会收拾的嘛!说不定哪天您老夜里看书,一不留神就盖上了呢?”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狡黠。 放下就放下,至于之后是收进库房还是扔掉,他管不着,反正他送来了。 下一瞬,杨太傅的呵斥如同惊雷,在正堂内炸响:“老夫请的是孙女,不是你这混账东西!滚一边去,休要碍眼!” 杨庆霄被吼得一缩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悻悻然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嘴里还小声咕哝:“行行行,您老人家最大,您说了算……” 但眼神却巴巴地看向穆明姝的方向。 穆明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祖父那锐利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兄长穆锦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那力道带着无声的鼓励。 深吸一口气,穆明姝挺直了单薄的脊背,缓步上前。 她没有去看旁边堆成小山的礼物,也没有去看父亲那殷切的眼神,径直走到正堂中央,距离杨太傅三步远的地方,毫不犹豫地提起裙裾,屈膝,跪了下去。 额头触碰到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孙女,拜见祖父。”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紧绷。 她没有报出全名,只谨慎地用了“孙女”二字。 “抬起头来。”杨太傅的声音依旧威严,但似乎少了几分刚才的雷霆之怒。 穆明姝依言,缓缓抬起头。 晨光透过高窗,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庞。 “嘶——” “天哪!” 正堂内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和惊呼。 坐在左侧首位的工部尚书杨哲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穆明姝的脸,失声惊呼:“这……这……” 紧挨着他坐的大夫人程氏,更是惊得用手帕捂住了嘴,低呼出声:“像……太像了!太像婆婆了!” 而坐在杨哲轩下首的二姑姑杨芸,在看到穆明姝的侧脸时,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但哽咽的声音却传了出来:“母亲……母亲……您看到了吗?她太像您年轻时的样子了……您没能见到小孙女……她竟长得这般像您……”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遗憾。 杨太傅本人,在看清穆明姝面容的刹那,身体晃了一下。 他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眼眶瞬间泛红,皱纹紧紧拧在一起。他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正堂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二姑姑杨芸压抑的啜泣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穆明姝那张酷似已故杨老夫人年轻时的脸上,充满了震撼。 杨太傅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半晌,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起来……好孩子,快起来……” 他甚至微微倾身,伸出那只手,亲自去扶跪在地上的穆明姝。 穆明姝借着祖父的力量站起身,感受到那只苍老的手传递来的温热,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垂着眼,不敢再看祖父那双含泪的眼睛。 杨太傅扶着她的胳膊,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她的脸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带着沙哑的哽咽: “孩子……你的事,祖父都听说了。这些年,苦了你了!你那混账爹,找了那么多年,竟不知你就在京城的昭平侯府,就在眼皮子底下。一步之遥,骨肉分离十四载,是杨家,亏欠了你……” 这番话,让穆明姝鼻尖一酸,眼眶也微微发热。 “爹!您这话说的!”杨庆霄立刻抓住机会凑了上来,脸上重新堆满得意洋洋的笑容,仿佛刚才被骂“滚”的人不是他。 他指着穆明姝,如同展示一件稀世珍宝,嗓门洪亮地在父亲面前炫耀: “您看!这就是阿甜给我生的女儿!多好的孩子!像她娘,漂亮!也像我,聪明!您知道吗?这丫头本事可大了!在昭平侯府那狼窝里,就靠着她自己,两年时间,硬生生给那破落户赚了七万两白银! 七万两啊爹!这是什么本事?这就是天生的商贾奇才!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强百倍!”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所以,爹,您就放一百个心!咱杨家这点家底儿,以后交给阿姝,保管比在我手里强!她一定能发扬光大,绝对错不了!” 第78章 二姑姑 杨太傅轻轻拍了拍穆明姝的手背,目光慈祥了许多,温声问道:“孩子,告诉祖父,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穆明……”杨庆霄嘴快,又想抢答。 “没问你!”杨太傅一个眼风扫过去,带着警告。 杨庆霄立刻识趣地闭嘴。 穆明姝恭敬地垂首,答道:“回祖父,孙女姓穆,名明姝。日月明,静女其姝的姝。” 她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全名。 “穆明姝……”杨太傅重复了一遍,眉头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咱们杨家的孩子,为何要姓穆?” 杨庆霄一看这架势,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嘿嘿一笑,再次挺身而出,挡在了女儿前面: “爹!这事儿啊,您还真不能怪阿姝!要怪,得怪您儿子我!”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眉飞色舞,“当年啊,您儿子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路见不平一声吼!结果呢,运气不好,遇到点子扎手的硬茬子,差点就交代在路上了!那真是千钧一发,命悬一线啊!”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到父亲和兄长都皱起眉头,才得意地继续:“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位天仙般的姑娘,骑着快马,从天而降!唰唰唰,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群歹人打得屁滚尿流!您说,这是不是救命之恩?是不是比天高比海深?”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越来越沉的脸色,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您儿子我,是知恩图报的人啊!这么大恩情,怎么报?思来想去,我觉得,最好的报答方式,就是以身相许!入赘,嫁给她! 所以啊,我就嫁进穆家了!成了穆家的上门女婿!那我的孩子,自然随她娘姓‘穆’!这有什么问题?天经地义嘛!” 轰——! 整个正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杨太傅脸上的慈祥瞬间冻结,继而化为一片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嬉皮笑脸的儿子,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 坐在一旁的杨哲轩更是脸色剧变,猛地转头看向杨庆霄,眼神凌厉如刀,充满了严厉的警告和“你疯了吗”的震惊! 此时的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熏得人心头发懒,可气氛却透着种诡异的僵硬。 穿着体面的仆妇们垂手侍立,几个年轻些的丫鬟立在主位下首,眼睛偶尔扫过堂中央那位侃侃而谈的六老爷,又飞快垂下,嘴角抿着些想笑又不敢笑的弧度。 杨庆霄正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女儿穆明姝的衣袖上: “甜妹儿她那会儿啊,是真倔!为了一口鱼羹,能跟我怄三天气!你们猜怎么着?那天后半夜飘起小雪渣子,嘿,硬让我在客栈外头敲了三更天的窗户!我嗓子都要说哑了,才换得她开了条门缝……” 他陶醉地眯着眼,手指在虚空中点着,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杏眼圆瞪的俏丽身影。 杨大夫人仪态端庄,眼底却透着一丝疲惫。 她下首一张紫檀圈椅上,缩着个小少年,正是她的小儿子杨晏。 杨晏十四岁,脸上还有些没褪去的婴儿肥,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此刻他听得老大不耐烦,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终于忍无可忍,压低嗓子跟旁边侍立的小厮嘟囔: “六叔这是第几回了?每次回来都要叨叨那点陈谷子烂芝麻……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声音虽刻意压低,但在这静下来的片刻,还是显得有些突兀。 “啪!” 一声清脆的茶盏盖轻响。 杨大夫人刚端起的茶盏盖子重重磕在杯沿上,不算太响,却带着权威。 “没规矩!长辈说话,听着便好。再不知礼数,自己去书房抄十遍《礼记》,让你父亲看看。” 杨晏脸涨得通红,鹌鹑似的缩了回去,再不敢吱声。 其他原本也听得想笑的小辈们,见势也赶紧正襟危坐,生怕被大夫人那眼神扫到。 堂内一时只剩炭火噼啪和杨庆霄依旧沉浸在回忆里的声音: “是啊是啊,甜妹儿就是这么个人!刀子嘴豆腐心……”杨庆霄被这一小小插曲打断,像是刚回过神,浑不在意地挥挥手。 大夫人不再看他,目光移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穆明姝,那眼神瞬间变得柔和了许多。 “姝儿,过来。”她招招手,声音也软了几分。 穆明姝应声起身,姿态无可挑剔地盈盈一礼,才走到杨大夫人身边。 她安静地垂着眼,更显得眉目如画,带着一股大家闺秀气度。 “好孩子,”杨大夫人伸手轻轻拉住她微凉的手,仔细端详她的眉眼,“路上可辛苦了?听你父亲说,一路寻来也吃了不少苦。往后在杨家,就是自己家,万事有长辈们给你做主。” 穆明姝轻轻摇头:“劳大伯母记挂,一切都好。”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 “多大年纪了?” “十六了。” “哦,十六了……”杨大夫人微微颔首,目光里多了几分思量,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正是花朵儿一般的年纪!以后和你姐妹们一处相处,读书识字,或是作伴玩耍,都是好的。” 她松开穆明姝的手,对侍立在身后的大丫鬟微微颔首。 一个雕工精致的红木匣子,被恭敬地捧了上来。 “你今儿个归家,是大喜事。”大夫人亲手打开匣子,里面宝光流转,赫然是一整套的点翠镶红宝石头面。 赤金为托,累丝精巧,红宝颗粒不大却极匀净,闪烁着夺目的光泽。 “这套头面,是我当年的陪嫁,样式不算顶时兴,但贵在实在。今日送你做个见面礼,盼你往后的日子,也如这赤金红宝般,平安顺遂,富贵满堂。” 这话说得极重,这礼送得也极重! 显然是当成正经的杨家小姐了。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这套价值不菲的头面上,更聚焦在穆明姝身上。 “多谢大伯母厚爱。”穆明姝再次深深福礼,郑重接过这沉甸甸的匣子。 杨大夫人满意地笑了笑,随即起身:“走,姝儿,带你去拜见见家中诸位长辈和兄弟姐妹。” 杨庆霄立刻也想跟上,被杨大夫人一眼淡淡扫来:“老六,你陪着说了半晌,也歇歇。让姝儿先去认认门。” 杨庆霄摸摸鼻子,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 第一位是杨家大爷杨哲轩,四十出头,相貌端正,留着短须,颇有威严。 穆明姝被大夫人领过去,规规矩矩行礼:“侄女明姝,拜见大伯父。” 杨哲轩看向穆明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回来了就好。既归了宗,日后谨守本分,孝顺长辈,友爱兄弟姐妹。” 言简意赅,毫无寒暄,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是,谨遵大伯父教诲。”穆明姝恭敬应下。 “你大伯父公务繁忙,”大夫人适时笑着圆场,“你大堂哥还在翰林院当差,今日公务未回,以后见着再亲近。” 她顿了下,看向有些垂头丧气的杨晏,“这是你小弟杨晏,在家行三,年纪小不懂事,日后当姐姐的多照拂。” 杨晏被母亲看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草草朝穆明姝拱了下手:“明姝姐姐安。” 那声音干巴巴的,像被掐着脖子叫出来。 穆明姝微微福身回礼,只当没看见他眼中的不忿。 杨三爷不在家。 大夫人便将穆明姝领到了杨三夫人跟前,那是一个同样保养得宜但眉目间略带刻薄的中年妇人。 “哟,这就是六弟刚寻回来的大姑娘?啧啧,真是好模样!看着就跟咱家姐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杨三夫人堆着笑,上上下下打量着穆明姝,那眼神带着明晃晃的衡量,“我那两个丫头,来!见见你们新回来的妹妹!” 帘子一动,两位打扮精心的年轻姑娘走了出来。 大的约莫十九,鹅蛋脸,柳叶眉,穿着妃色绣缠枝牡丹的袄裙,神情端庄中透着一丝倨傲。这是嫡长女杨允蓉。 小些的十七,眉眼与姐姐相似,却更圆润些,穿着杏子黄云锦袄,眼角眉梢带着少女娇气。这是嫡次女杨允萍。 “允蓉见过明姝妹妹。”杨允蓉只微微颔首,目光飞快地从穆明姝的穿着扫过。 “允萍见过妹妹。”杨允萍笑得活泼些,但眼里的好奇与探究也毫不掩饰。 穆明姝垂眸,姿态优雅地一一回礼。 寒暄几句后,杨三夫人也拿出一个嵌着玳瑁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精巧的凤穿牡丹金钗。 金倒是足金,但那花丝略显粗糙,凤尾也有些僵硬,分量和工艺与之前大夫人那套头面根本没法比。 “一点小意思,拿着玩吧!以后姐妹间多走动,咱们也热闹!”杨三夫人说得轻描淡写。 穆明姝再次道谢,脸上笑容不变,接过钗子。 杨允蓉的目光在那根金钗上落了落,又扫过穆明姝身后的丫鬟捧着的那个红木匣子,嘴角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 随后便是二姑姑杨芸,三十多岁,穿着墨绿色织锦袄裙,虽已半老,但眉眼依稀可辨当年的秀美。 “像……太像了……”杨芸失声呢喃,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穆明姝的脸,瞬间就红了眼眶,接着,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这眉眼……这骨相……简直跟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快步走到穆明姝面前,竟顾不得礼仪,一把抓住了穆明姝的手。 那手用力极大,指甲甚至微微嵌入了穆明姝的手背,透着一种失态的激动。 “姝儿!”泪水模糊了她精心描绘的妆容,“姑姑真是对不住你!” 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意,“怎地就没能早点寻到你!让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母亲若是在天有灵,知晓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知该有多心疼!” 这般情真意切,若是旁人见了,定也要动容。 然而,穆明姝却只觉得从骨缝里渗出一阵阵寒气。 眼前这位涕泪交加,满口说着疼惜她的二姑母杨芸,竟与她前世记忆中,那场世家高门宴会上无意撞见的一张满是讥诮的脸,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当时,还是昭平侯府千金身份的楚明姝,独自赴宴,因贪看园中新开的芍药,悄悄避开了丫头,转过假山,却无意中听到了几位贵夫人的低语。 其中那个语调最尖刻的女声,就是她的二姑母杨芸。 “……不是我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家就该安安分分待在闺阁绣楼,讲求的是娴静贞淑。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噢,楚明姝!侯府千金又如何?小小年纪,跟着商队满天下跑!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另一贵妇的声音附和:“是啊,听说还亲自插手船队买卖?一个姑娘家,碰那些个铜臭……” “何止是铜臭!”杨芸的冷笑如冰渣般刺人,“简直是沾染了一身商贾的市侩味,半分大家闺秀的气度都无!咱们家的女儿们,万不可学她那般轻浮孟浪!回去我就跟我家玲姐儿说,少跟那位昭平侯家的小姐来往,免得被带坏了心性!诸位也需严加约束才是,否则这世家姑娘的名声,都要被她一人带坏了!” …… 回忆戛然而止。 楚明姝甚至还记得当时杨芸说“带坏了心性”时,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鄙夷和厌恶,仿佛她楚明姝是什么肮脏不堪的物件。 呵。 满身铜臭? 抛头露面? 轻浮孟浪? 一股凉到骨子里的嘲意如同毒藤,无声无息地缠绕上穆明姝的心头。 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脸上却迅速调整,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杨芸的手里缓缓抽了回来。 “二姑姑千万别这么说,”她的声音轻软,却疏离得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都过去了。能寻回亲人,明姝已是万分感念天恩。” 这份客气,滴水不漏,却再无一分亲近。 杨芸泪眼婆娑,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疏离,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她拉着穆明姝坐下,指着旁边一直安静陪坐的年轻男子:“快,姝儿,来见见你霄胜表哥。他刚参加完春闱,学问是极好的。你们兄妹年纪相仿,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那年轻男子顾霄胜,一身文士袍,相貌斯文,他站起身,对着穆明姝拱手行礼:“表妹。” 第79章 撕破脸皮 穆明姝心中却微微一哂。 亲近?与她一个刚归家的“表妹”亲近? 这话里透着的古怪让她本能地警惕起来。于情于理,该与她大哥穆锦攀谈学问近才是正理,哪有让她一个外姓的表姑娘去和顾霄胜“多多亲近”的道理? 这暗示未免过于直白了。 她面上只带着初见生人的客气羞赧,微微屈膝回礼:“顾表哥安。” 声音轻轻的,带着距离感。 杨芸又指着另一位早已等候在一旁,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妇:“这是你芝玲表姐,我特意让她今日来,就为早些与你见上一面!你们姐妹都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往后可要常来往,一处说说话。” 顾芝玲笑容亲切,眼神却带着探究,起身对着穆明姝见礼:“明姝妹妹,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穆明姝同样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闺阁见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眉眼温顺:“芝玲表姐。” 小厅里炭火依旧噼啪作响。 杨芸拉着穆明姝的手,絮絮叨叨说着杨家过往,母亲如何如何、自己如何惦念…… 穆明姝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对于眼前这位二姑母,她的心底早已筑起了一道藩篱。 穆明姝客套地应对着杨芸的絮叨,只盼着这煎熬早点结束。 她正要寻个由头走开,手腕却猛地一紧! 杨芸紧紧攥着她,像是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力道大得让穆明姝微微蹙眉。 “姝儿啊,”杨芸抹了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扫过旁边安静坐着的顾芝玲和三房的两位姑娘,刻意提高了点声音:“你看你玲表姐,嫁得好,嫁得早,如今儿女双全,日子过得舒心。你再瞧瞧蓉丫头、萍丫头,” 又指指杨允蓉和杨允萍,“那门亲事可是早早定下,都是京城里知根知底的人家!就等着好日子过门做新妇呢!” 她话锋一转,牢牢锁住穆明姝:“你呢?十六了!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正是相看定亲的当口,再拖两年就成老姑娘了!外头好儿的郎君都让人挑拣光了!” 那语气又急又切,仿佛穆明姝不立刻定亲就是天大的罪过。 穆明姝胃里一阵不适,像塞了块湿冷的抹布。 催婚?她才刚回到这个家! 经历了前世昭平侯府的风波,又重生一回,她对婚姻这玩意儿,早已没了一丝一毫的幻想和期待。 那根本不是归宿,是锁住自由和性命的华丽笼子! 她穆明姝绝不受这枷锁! “你父亲啊,”杨芸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安排起来,语气带着施恩般的理所当然,“毕竟是个男人!他懂什么?这些内宅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他怎么操持得来?还不是两眼一抹黑!” “好孩子,你别担心,有姑姑替你操心!姑姑这些年,认识的名门夫人可不少,这些人脉旁人想攀都攀不上!姑姑出面,定能给你挑一户家世清贵的好人家!到时候体体面面出嫁,那才是正理!” 穆明姝眼底的嘲意几乎要溢出来。 体面?清贵?好人家? 前世她在那些所谓的清贵名门里看到的腌臜和无情还不够多吗? 杨芸这般迫不及待地插手,是想借此卖她一个人情,还是想将她这侄女塞进某个“好人家”,用来维系她自己娘家的人脉? 或者更糟…… 这念头一闪而过,让她指尖都微微发凉。 她猛地用力,将自己的手从杨芸那箍得死紧的掌握中抽了出来! “多谢二姑姑费心,”穆明姝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的温度彻底凉透了。 “只是侄女的婚事……不劳二姑姑操心。”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留半分余地! 杨芸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浮上一抹错愕和被小辈当众驳了面子的难堪。 她脸色微沉,强撑着长辈的架子,声音也冷了下来:“姝儿!你这是什么话?姑姑是为你好!女孩儿家的终身大事岂能儿戏?更岂能由着你一个小孩子家任性?这都火烧眉毛了,你父亲一个大老粗根本指望不上……” “谁说我指望不上?!”一声低沉浑厚的低吼,如惊雷般炸响。 刷!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杨庆霄不知何时凑过来,他那张常挂着笑意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双虎目燃烧着怒火,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他几步就跨到穆明姝身边,高大结实的身躯牢牢将女儿挡在自己身后,隔绝了杨芸那令人不适的视线。 “老六?”杨芸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差点挂不住,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干什么?我是好心……” “好心?哼!”杨庆霄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打断她的话,目光冷飕飕地刮过杨芸的脸,“杨芸,你少拿好心当令箭!你操心的未免也太宽了吧?我的闺女,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他向前逼近一步,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先前往我院里塞乱七八糟的丫头、整日撺掇着给我纳妾,打着什么主意你我心知肚明!怎么着?塞姨娘不成,现在又把手伸向我闺女了?是不是我杨家,都要你插上一手才算完?” 这话简直是扒脸皮! 杨芸的脸“唰”地涨红,又气又羞。 被自己的弟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质问,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杨庆霄!你放肆!我是你姐姐!我为这个家操持了多少?我为姝儿打算有何不对?难道看着她流落在外十六年,如今回来了还要为婚事蹉跎不成?我这个做姑姑的,难道连这点心都不能尽?!” “不用你尽!”杨庆霄一口啐回去,“我闺女的婚事自有她亲娘做主!” “亲娘”二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穆甜?”杨芸脸上的愤怒一瞬间被惊愕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嗓音变得异常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怎么会……”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庆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甜,那个被她视为杨家耻辱的江湖女流氓,竟然……要回来了? 杨庆霄嗤笑一声:“没错!甜妹儿快要回来了!就在路上!我的妻子,明姝的亲娘!”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一锤一锤敲打在杨芸的心上。 “女儿家的婚事,自有她这个亲娘替她相看,替她安排!用得着你这个隔了一层的姑姑在这儿瞎操心?” 他上下打量了杨芸一番,眼神里充满了讥讽:“二姐,我看你啊,还是少操点别人家的心,多操心操心你自己院里那点破事儿吧!” 这句话直击要害,杨芸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尖声道:“你什么意思?我有什么可操心的?!” “呵,”杨庆霄冷笑,“我听说姐夫后院那位凌姨娘,可是位有福之人,一口气给姐夫添了三个胖小子?姐夫那高兴劲儿,啧啧,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如今在顾府走路都带风吧?”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杨芸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的惨白,慢悠悠地道:“我瞧着二姐你呢,膝下统共也就霄胜和芝玲两个孩子。虽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嫡庶有别,但总得讲究个雨露均沾,子嗣繁茂才叫家和万事兴嘛! 凌姨娘再受宠也是妾,也越不过你去。你又何苦整日为了几个庶出的小儿小女跟姐夫吵得面红耳赤,惹得顾府鸡犬不宁?” 他向前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二姐,你动不动就祭出咱们父亲的威名来压服姐夫,一次两次是娘家撑腰给你做主,可时日久了,姐夫心里就没个疙瘩?父亲他老人家年岁大了,本该享清福,如今还得三天两头为你们夫妻吵嚷动气忧心伤神!你就不能学学那凌姨娘,懂点进退?少让娘家、少让老父亲操心?!” “你……你……!”杨芸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气得筛糠般抖了起来。 夫君顾羡与她这个正房夫人早已离心离德。 新宠的小妾凌氏,三年抱俩,五年生了仨儿子! 那肚子争气得不得了!母凭子贵,风头无两! 她杨芸呢?嫁入顾家将近二十年,只生养了一儿一女。 儿子顾霄胜学业尚可,可女儿顾芝玲嫁得也就那么回事。 凌氏的儿子们一天天长大,夫君的心思一天天偏过去…… 她怕!她不甘! 丈夫的心早不在她这里,她只能紧紧抓住儿子顾霄胜这根唯一的稻草,又死死地握住“当家主母”这个头衔不放! 但凡凌姨娘那边有点风吹草动,儿子那边稍有不顺,她就像被踩到痛脚的狮子,只能一次次搬出自己显赫的娘家来施压! 每一次冲突,都像在告诉所有人——她杨芸没了娘家的威势,什么也不是! 她连自己的丈夫都拴不住,连个卑贱的妾室都压不服! “杨!庆!霄!” 杨芸再也绷不住那份体面,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喊! 完全不顾仪态地扑上前,颤抖着的手指着杨庆霄的鼻子,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我没资格管?!我没资格操心?!你就有资格?!!” “杨家的脸早就被你丢尽了!!!” “我牺牲自己为家族联姻!嫁进顾家如履薄冰,图的什么?图的还不是家族荣光,父兄前程?可你呢?!啊?!!” “杨家堂堂太傅府!诗书传家百年清誉!你却放着满京城的大家闺秀不要!跑去江湖上勾搭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不清不楚就成了婚!更像个倒插门的废物一样被捏在手心!简直把祖宗的颜面都踩在了烂泥里!”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因为愤怒和而扭曲: “你知不知道外面人都是怎么说我们杨家的?说我们杨家养了个甘愿入赘商贾之家的废物!说父亲他教子无方,更骂我杨芸——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过是杨家用剩下的下脚料!” 这些话如同匕首,狠狠刺向杨庆霄最敏感的自尊。 杨庆霄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杨芸!你……” “你闭嘴!”杨芸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彻底撕破脸皮,吼声更大: “你以为你这就赎罪了?你害了谁?” 她猛地指向被杨庆霄护在身后的穆明姝,又猛地指向杨庆霄的心口: “你不负责任——!杨庆霄,你根本不配为人夫,更不配为人父!!!” “十六年前京城大乱,叛军围城!那时你那个捧在手心的好妻子穆甜在哪里?!” “她怀着身孕,带着你那年幼的小儿子穆玥!” “她找不到你!” “你呢?你杨庆霄那时又在哪?是不是又在为生意奔波?!” “她在哪里生产?在城外那座冰冷的破庙里啊!” “连个稳婆都没有!天寒地冻,血崩难产!” “而你呢?你这个做丈夫做父亲的在哪里?” “你的妻子在鬼门关上挣扎,你刚出生的女儿就在那种混乱中被抱错了!” “亲骨肉离散十六年,罪魁祸首不是你,还有谁?” “你把亲闺女丢了!” “你把妻子儿子丢在绝境!任他们遭受那份苦楚!你让穆甜在阎王殿前徘徊了一圈才生下孩子!却连孩子都没护住!” “杨庆霄!你现在还有脸站在这里指责我不该操心?还有脸护着你闺女?你拿什么护?” 杨芸一口气吼完,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杨庆霄。 杨庆霄在杨芸那一声声指控下,如同被瞬间抽掉了所有力气。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连发出的声音都异常艰涩: “我当时在外面……不知甜妹儿受惊早产……我更不知道……孩子竟然……” 他的目光,带着沉痛和愧疚,落在身后沉默的穆明姝脸上。 十六年…… 自责与悔恨,像沉重的枷锁,将他瞬间压得抬不起头。 方才面对杨芸时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法辩驳的狼狈。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得僵在当场。 杨允蓉和杨允萍大气不敢出,惊骇地捂住了嘴。 顾霄胜紧锁眉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顾芝玲则担忧地扶着摇摇欲坠的杨芸。 第80章 滚刀肉 正是晌午头上,蝉鸣叫得人心里头烦躁。 本是难得的阖家团聚时辰,偏偏杨芸瞅着对面一脸倔强的六弟杨庆霄,心里的火就蹭蹭往上冒。 手指头猛地戳向杨庆霄脑门,指甲差点刮着他眉骨。 “老六!你是榆木疙瘩开了瓢还是浆糊糊了心窍?啊?!”杨芸的声音又尖又利,“当年叛军闹腾得满京城人心惶惶,鸡飞狗跳!你倒好!就因为你那点子狗屁硬骨头,死活不肯带穆甜回咱府上待产!你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狗眼不成?” 杨庆霄被戳得头一偏,脸色瞬间沉下来,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杨芸喘了口气,声音更急:“睁大你那俩窟窿眼看看!咱们杨家府里啥阵仗?高高的围墙,结实的门楼,家丁护卫几百号人!府里有医有药,接生嬷嬷哪个经验不比外头强百倍?弟妹穆甜若是在府里好好躺着,至于……至于……” 她话说到这儿卡了一下,到底没把那不吉利的字眼直白吐出来,可意思谁都懂了。 “咱杨家安稳如山!她就能平安无事,偏就你这驴性子!固执,愚蠢!拿她们娘俩的性命当儿戏,我看你就是被那点面子撑破了肺管子,害人害己!” 话风一转,她又对准了穆明姝,脸上倒是努力挤出几分恨铁不成钢:“还有姝丫头!不是我这个做姑母的挑剔多嘴,你瞧瞧你父亲,当年干的是什么事儿?江湖游侠?名头听着风光,可落在高门大户眼里是个啥?跟路边的混混野狗有啥两样! 你在老宅养着这些年也就罢了,可如今回了京城,你那点事儿,你爹这点事儿,外头传得有多难听?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我这几天愁得整宿睡不着,还不是为了你的将来打算?若不趁现在你年纪还小,早点替你物色谋划,等这坏名声彻底坐实了,臭了大街,你告诉我,京城里哪个清白体面的人家敢要你?谁家肯娶一个江湖名声的姑娘做正头娘子?!” “啪!”一声闷响。 杨庆霄猛地抬手,狠狠打开了杨芸又要点上自己额头的手指,那火气再压不住了:“够了!” “二姐!我的名声如何,还轮不着你操心!江湖如何?行侠仗义,光明磊落!总好过某些人整天窝在锦绣堆里,暗地里拨弄是非搅浑水!”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管闲事?多管闲事的是你!你管天管地,管到我床头上来了!” “你……”杨芸被他骤然爆发的戾气压得一窒。 “我什么我!” 杨庆霄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撕开了那块遮羞布,“当年我带着阿甜刚回京,爹娘都没吭一声,就你!三天两头跑回娘家,打着关心照顾的幌子!是来做什么的?不就是为了在我眼前杵着,天天阴阳怪气指桑骂槐,逼着阿甜走人吗?我杨庆霄的媳妇儿,轮得着你来挑剔?你见不得她好!恨不得立刻将她扫地出门!” 他指着杨芸的鼻子,旧账翻得又快又狠:“你不是能耐吗?不是好心吗?怎么?塞女人的事儿忘了?前脚张罗什么温顺婢女红袖添香,后脚又张罗小官家的庶女进门做平妻!美其名曰开枝散叶帮我打理!我呸!” 杨庆霄气得眼睛都红了,“杨芸!你那点龌龊心思当我真傻看不出吗?你就是想往我们夫妻俩中间插钉子,搅浑水,拆散我们!逼得我们在自己家里连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成!” 他猛地吸了口气,环视一周,目光扫过父亲铁青的脸,扫过长兄惊愕的眼最后落在角落里女儿穆明姝的小脸上。 “好!好!你手段高明!你步步紧逼!逼得我没办法!为了护着阿甜,护着肚子里的孩子!我们只能走!只能离开这个根本容不下她的地方!” 他的声音陡然哽住,喉结上下滚动,那双眼睛里,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涌了出来:“杨芸!是你不给我们活路,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是你逼得阿甜挺着那么大个肚子,带着三岁的玥儿,像丧家之犬一样亡命奔逃!在城外那破庙里,那又冷又脏又破的鬼地方,拼了命才生下姝儿!” “若不是你逼得我们如丧家之犬!姝儿她又怎么会在那破庙里就被黑心的昭平侯府算计调换,让她骨肉分离十五年!杨芸!你才是祸根,你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什……什么?!”杨芸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你……你胡说!你疯魔了杨庆霄!你女儿被换走是侯府歹毒,关我什么事?是我逼她们去破庙的?是我调换的?” “你血口喷人!你为了护着这个女儿,竟敢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污蔑亲姐姐到这个份上?爹!大哥!你们听听!听听他说的还是人话吗!” 她颤抖着指向杨庆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怪物。 “够了!都少说两句!”一直默不作声的杨哲轩终于看不下去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站起身,想阻止这场让他头晕目眩的争吵。 一边是悲愤痛哭的六弟,一边是矢口否认激动辩解的二妹,旁边站着明显受到巨大冲击的侄女,还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始终不发一言的老父亲。 杨哲轩的声音显得苍白无力,很快就被杨芸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压了下去:“大哥!你听听他说的什么混账话!他这是要逼死我!” 她又转向杨庆霄,披头散发如同泼妇,“杨庆霄!你当年非得把个不清不楚的江湖女人带回来祸害全家,害得爹都差点背上管教不力的名声!我那是为了杨家,为了爹的脸面!你不思悔改,如今倒打一耙污蔑我害她?她女儿被人调换,是贼人狡诈,凭什么赖我?你说啊!” 杨庆霄懒得争辩,竟像块失了控的大石墩子,“噗通”一声,狠狠跪在了他老父亲杨太傅跟前。 那动静,震得离得近的穆明姝都跟着心口一哆嗦。 膝盖骨砸在硬地上的闷响,听得人心口发凉。 他这一跪还不算完。两条胳膊往前一探,跟老树缠根似的,死死就抱住了杨太傅那条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腿。 抱住了就不撒手! 紧接着,在满屋子人惊得差点掉了眼珠子的注视下,杨庆霄这五大三粗的一个汉子,居然真就“哇”地一声嚎了出来。 “爹!我的亲爹啊——!”他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毫无形象可言。 鼻涕也憋不住了,哧溜哧溜往下掉,他也顾不上擦,把老父亲那条腿当成了救命稻草般死死箍住,整张脸都埋了上去。 “儿子不孝!儿子是混账东西!我不是人!”他一边哭一边骂自己,“可我没办法!真不是我狠心要和家里断了这根骨血亲情!儿子心里苦哇。是二姐她逼我的,这家里头,早就没我的立锥之地了!但凡我能喘口气,我哪能舍得离开这个家,撇下爹娘啊,爹——!” 这动静,这作派,惊得整个厅里鸦雀无声。 连杨芸都忘了刚才的嚣张,干瞪着眼,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穆明姝哪见过她爹这副泼妇哭街……不,比泼妇哭街还惨烈的模样?简直是颜面扫地! 臊得恨不能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一辈子别出来见人! 这还是她那个在外头威风八面的亲爹吗? 眼前发黑,下意识地就往后缩,手指揪住了旁边坐着的大哥穆锦的袖子:“大哥……爹爹他……他这是……” 穆锦被她扯了一下,身子都没怎么动。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妹妹那张窘得快要滴血的小脸上飞快地溜了一圈,又极快地扫了一眼上首祖父那张脸。 随即,穆锦重新看向妹妹,脸上甚至没什么大的表情波动,只嘴角飞快地向下一撇,声音压得极低: “收声儿,看着。爹在哭给祖父看呢。老头儿嘛,年轻时不觉得,越老,越吃这套掏心掏肺的泼皮滚刀肉把戏。” 穆明姝被他这冷静的话砸得有点懵,脑子嗡嗡的,依言抬眼,偷偷往上首主位瞥去。 光线从镂花的高窗透进来,刚好照在杨太傅半边脸上。 那张历经沧桑的国字脸,此刻确如大哥所言,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皱纹如同刀刻,每一道都绷得死紧。 下颌的线条抿着,透着一股子愠怒。 可是……就在这压抑的表情之下,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一丝沉沉的痛色,正像水底的沉沙,慢慢地浮了上来。 穆明姝心头莫名地揪了一下。 再偷眼去瞧厅里其他人,表情更是一出大戏:祖母留下的那位忠心老嬷嬷,站在角落,正偷偷拿袖子抹眼角;几个服侍的大丫鬟,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管事们垂着眼皮,肩膀微耸,假装自己是木头桩子。 而二姑母杨芸,脸色先白后青,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在老父亲和抱腿痛哭的弟弟之间来回乱转。 杨庆霄那头嚎啕大哭还在继续,声调拔得更高:“儿子知道自己混蛋!可我没法子在二姐眼皮子底下活人了!爹啊!您不知道二姐当年做的那些事儿!她是要把咱们杨家往死路上带啊!” 他突然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转向已经彻底傻了的杨芸:“那年!就是二姐你非要塞给我屋里那个什么狗屁远房表亲,江南来的那个叫什么碧莲的丫头片子!说什么好生养懂规矩!” “结果呢?爹!您知道吗?就那个姑娘!她那一家子!后来被查出来是跟那永王谋反有勾连的!满门抄斩!杀头的大罪,骨头渣子都凉透了!” “永王谋反”四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厅堂之内死寂一片。 “谋逆啊爹!那是什么罪过?诛九族的泼天大祸!要不是我对阿甜那会儿忠贞不渝,不愿旁人沾染,死扛着没把那丫头片子真收进房里暖被窝!爹!您想想啊,只要儿子我当时一时糊涂,色迷心窍应了二姐,把人真收了,哪怕只是个侍妾,杨家姓杨的一大家子,爹您! 几位兄长,各位嫂子侄儿侄女们,现在哪还有命坐在这儿说话?坟头草怕都有三尺高了!全是她造的孽啊二姐!您是存心想让咱爹娘和我杨家上下几百口子,给那反贼陪葬不成——?!” 他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质问,如同匕首,狠狠扎向杨芸! 杨芸被这猝不及防掀出来的陈年旧事,尤其是后面那“诛九族”的后果,吓得浑身一抖,面无人色。 “杨庆霄!你放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给你塞过那种脏心烂肺的丫头?根本没有的事!” 她激动得往前冲了一步,指着他鼻子:“你当年鬼迷心窍,非要娶那江湖女子穆甜,放着好好的官家小姐不要,这才伤了爹的心!现在倒好意思编排起我来了?你这是攀上了皇商穆家的金山银山,骨头也轻了,祖宗都要不认了是不是?!” 她急于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清白,也顾不上贵妇体统了,声音尖利地能划破耳朵。 杨庆霄压根没理杨芸的跳脚叫骂。 他的眼泪鼻涕收住了不少,只是还抱着老父亲的腿不肯撒手,脸上的悲痛却更深了一层,像是整个人都浸泡在苦水里。 “爹……儿子这些年,苦啊……” “被二姐逼出家门,像个丧家之犬!我没脸去见娘啊……”提起母亲,他的眼泪又冒了出来,“娘她老人家在的时候,身子骨就一直不太好,儿子不孝,被赶出家门,连床前尽孝都做不到!这些年,我是一边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打听阿甜和玥儿的下落……”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但凡听见点风声,哪怕是在蛮子占着的地盘儿上,儿子砸锅卖铁都要弄回来……就想着盼着能拖住娘的病,拖到我找到妻儿,拖到让娘闭眼前……能再看一眼她心心念念的媳妇和孙辈……” “我娘她走前总念叨着,说她当年是真心喜欢阿甜的……可惜啊……终究是没等到……” 杨太傅搭在膝上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老妻缠绵病榻最后几年,嘴里颠来倒去,念叨着老六这个不成器的孽障和他那没来得及回来看她一眼的媳妇和孙子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 第81章 示弱 杨庆霄抹了把脸,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起头,那目光落在女儿穆明姝身上。 “爹!”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破涕为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里面带着泪。 “您看看阿姝!您仔细看看阿姝的脸!您看看她那双眼睛像谁?您看她那眉毛,那下巴的轮廓,老天爷开眼啊!这是亡母在天之灵显圣!怜念我这个不孝子寻妻儿苦,特意让这孩子,让我家阿姝生得竟和我娘,她的亲祖母,年轻时竟像了七八分!” 杨庆霄最后那番话,如同最后一根重锤,砸得所有人脑子嗡嗡作响,半晌回不过神。 就连杨庆霄自己,似乎也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松开了紧抱父亲大腿的双臂。 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才站稳。 当他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后,再抬起眼来时,那双眼睛虽还残留着红血丝,却已褪尽了方才的悲恸。 他站直了,目光狠狠地钉在了脸色惨白的二姐杨芸脸上。 “好了。旧事不提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爹也听见了。是非曲直,想必爹心中自有公断。” “儿子如今只有一个要求——我的阿姝,我的亲生女儿穆明姝,她的终身大事,不劳烦任何人操心!更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尤其是某些人,满嘴里跑马,一张嘴就是急着要把人往外打发!到底是安的什么心肠?”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我杨庆霄的女儿,轮不到别人来教我做主!” 杨芸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羞愤交加,她张了张嘴,想分辩几句“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做姑姑的关心侄女有错吗”。然而,话还没出口,一道比杨庆霄更加冰冷的目光,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头顶。 是杨太傅! 老父亲那锐利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地落在她脸上。 没有呵斥,甚至没有一个字,但那目光中蕴含的威压和警告,让杨芸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像被扼住了脖子,只能僵在原地。 良久。 厅堂内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上首,杨太傅吁出了一口浊气。 “够了。” 杨太傅缓缓抬起眼皮。 “看看你们,一个二个!”杨太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邦邦作响,“也早是为父母的人了!肩上担着各自家小的生计前程,见天儿的吵闹,像什么样子?这是京城杨家的正堂,不是西头市井泼妇泼男撒泼的菜市口!成何体统!” 他这番斥责,没有指名道姓,却像鞭子,狠狠抽在杨庆霄和杨芸脸上。 杨庆霄垂着眼皮,紧绷着脸,一言不发。杨芸则身体微微一晃,嘴唇哆嗦着。 杨太傅的目光,略过闷头不语的小儿子,最终落在了杨芸身上。 “老二。” 被点名的杨芸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父亲。 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杨太傅的眼神锐利如鹰:“我问你。六房的姑娘,阿姝,她姓什么?” “……姓穆。”杨芸的声音细若蚊蝇。 “她是穆家的姑娘。”杨太傅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带着千钧之力,“她的婚事,自有她母亲操心定夺。何曾需要你一个姑母去代为安排?嗯?你顾家后宅的人手,什么时候长到能伸进穆家后院挑女婿了?” 一字一句,敲打得杨芸脸上血色褪尽。 父亲的目光像剃刀,把她那点小心思剥得干干净净。 她越界了,这越界还被当众挑破了! 杨太傅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式的关切,只是那关切更像绵里藏针: “听说霄胜那孩子,今年也二十有六了吧?” 杨芸心中一凛,瞬间意识到父亲要说什么。 “年纪,不小了。”杨太傅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刮了刮浮沫,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科举一道,求的是真才实学,讲的是个水到渠成。一次不成,两次三次这都正常。要紧的是,” 他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响,“无论是考中的,还是落第的,只要到了这个年纪,成家立室,生儿育女,才是人伦正理。这才是你现在该放在心尖尖上的头等大事!” 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神变得幽深莫测,似乎是在提点,也像是在告诫:“心思别动得太歪太远。别把那些不该想的也不该动的念头,用在自家人身上。” 这“自家人”三个字,含义再明白不过。 “你费心费力替别人家姑娘筹谋,替别人家姑娘操心名声前程,焉知在你看来是妥当的人家,在旁人眼里,是否足够妥当?你自己千挑万选的良缘,落在做爹娘的心头,是不是会嫌太高攀了?!” 这几乎就是撕破脸皮的点醒了! 把杨芸那点借着关心侄女婚事实则想给儿子顾霄胜攀穆家高枝的心思,毫不留情地抖搂在大庭广众之下! 杨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脑门。 那点子算计被如此赤裸裸地揭露,让她羞臊得无地自容! 杨太傅的身体微微后靠,陷进了太师椅宽大的椅背阴影里: “老六这些年的际遇,你们也都看在眼里。圣眷如何,朝中分量几许,不必我多说。他如今虽不便对着自己的亲姐姐动什么手腕,怕脏了手,也碍着个亲缘情分。” “可你那夫婿在都水监当差?还有你那宝贝儿子顾霄胜仍在国子监苦读?这官路上的沟沟坎坎……呵,旁人若存心想要他们父子跌个大跟头,那还不是信手拈来,容易得很?” 杨太傅要维持表面的家族和睦,但他更要让蠢蠢欲动者明白:蠢货,是不配在京城这汪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搅和的! 这话,像一道冰水浇头淋下,瞬间浇熄了杨芸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话语中那“蠢笨”二字沉甸甸的分量! 蠢笨,便是死路!在京城的漩涡里,一个失了娘家依仗。连累夫婿前程又被亲弟厌弃的蠢笨女人,下场如何,她不敢想! “女儿……”杨芸浑身筛糠似地抖了一下,几乎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女儿知错了!女儿愚笨!猪油蒙了心肝!没看清事理,僭越规矩,惹父亲动怒……” 她猛地转向旁边的杨庆霄,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气势? 姿态放得极低,带着明显的讨好和示弱:“六弟!阿霄!是二姐不好!二姐糊涂了!听信了几句外头的疯言疯语,一着急就乱了方寸!做了这越俎代庖的蠢事,亏得六弟你今天点醒了我!不然二姐真要闯下大祸了!六弟,你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们姐弟一场的情分上,千万别跟二姐这糊涂人计较啊?” 她仰着头看着杨庆霄,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 冷眼旁观的杨庆霄,此刻只是微微掀起眼皮,居高临下地扫了他这位亲姐姐一眼。 眼神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片刻后,才从鼻子里极其低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短促,冷淡,却也算是个回应。 他没有原谅,更没有宽慰,只是勉强接受了这份示弱。 杨芸心底发凉。她讪讪地垂下头,跪在那里,再也不敢吭声。 这时候,角落里一直像尊弥勒佛似的坐着的老大杨哲轩,轻轻“咳”了一声。 他不紧不慢地把手里那盅已经凉透的茶搁回茶几上,抬起眼皮,目光没什么温度地在杨芸那张脸上溜了一圈,又扫过自家六弟那张冷脸,最后落到疲态尽显的老父亲身上。 “父亲息怒,别气坏了身子。”杨哲轩的声音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听着像在劝慰,可那调子怎么琢磨怎么都透着一股子置身事外的闲适。 “您知道二妹她这人,心直口快惯了。操心呢,是操得多了点。可说到底,”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微妙的停顿,看向杨芸,“这也是我们老六自家的家务事儿。管教兄弟是嫂子们的活儿。自有穆甜在六弟身边操心他这些事儿呢,旁人……急什么呢?” 杨芸的脸瞬间憋成了酱紫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人家穆甜,现在是杨庆霄明媒正娶的发妻!她杨芸算老几?顶多算个越俎代庖的外人! 坐在杨哲轩旁边的杨大夫人赶忙开口了。 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给她男人使了个“你也少说两句”的眼色: “唉!父亲!”她无奈地摆摆手,对着上首的杨太傅叹气,“您看看,这都多少年了?老二和老六这姐弟俩,从穿开裆裤起就这样!一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另一个犟起来九头牛拉不回头。凑一块儿,那真是没个消停的时候!您老人家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的性儿?” 她顿了顿,目光在杨芸和杨庆霄之间掠过,“吵吵闹闹的,转头又抹泪抱大腿的,甭管闹得多凶,最后不还是一家子骨肉?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大家伙儿都习惯了,真习惯了!您啊,消消气,别跟这俩不着调的置气,犯不着!” 杨大夫人这番话,像一瓢温吞水,努力地想把这火星四溅的火势往下压压。 虽说大家都知道杨芸今儿是捅了大马蜂窝,但这台阶总得有人递不是? “噗嗤!”她话音方落,旁边的儿子杨晏,像是实在憋不住了,先笑出了声,紧接着立刻捂住嘴,小大人似的摊开两手,对着杨太傅的方向,语气夸张: “母亲说得太对了!可不是嘛!祖父,您想想,二姑她老人家和六叔他老人家,哪天不斗个十句八句的?哪月不吵回两架?哪年不被气得跺脚撂狠话?我们这些小辈啊……” 他指了指自己,又朝着旁边的堂姐杨允蓉、杨允萍那边努努嘴,“耳朵眼儿都快被磨出膙子了!” 杨允蓉没忍住,“噗”地一声赶紧用帕子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杨允萍把头埋得低低的,死死咬住下唇,脖子根都憋红了。 角落里几个伺候的年轻丫鬟更是死命低头,肩膀耸动得厉害。 连一直为自家亲娘捏了把汗的顾芝玲都微微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穆明姝悄悄抬眼,就看见旁边她大哥穆锦,那张万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梢似乎也向上挑了一下。 顾霄胜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微微吁了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石头轻了几分。 穆明姝的心也从嗓子眼慢慢落回了原位。 大哥在马车上的话,像一道亮光,蓦地穿透了眼前的迷雾。 “爹在哭给祖父看呢……老头儿越老越吃这一套……” 原来是这样! 她忽然明白过来。 那些亲戚之前对她那份刻意的热情,或许有一部分确实是冲着爹如今在朝中的地位。 但更深的层面,是爹今天这番豁出去脸皮甚至有点“不成体统”的哭闹,让他在众人心目中“不按规矩来”、“不怎么顾及脸面”的形象变得更加立体。 而她呢? 在杨家这个什么都讲究礼法规矩的大家族里,一个守礼乖顺的姑娘,尤其是在她爹这么个“混不吝”亲爹的强烈反差下,显得多么容易被人接受啊! 想通了这一点,穆明姝心里那点残存的局促不安,彻底烟消云散。 她甚至觉得,自己捏着衣角的手指都不必再那么用力了。 正当厅里气氛难得回暖了一丝丝,管事的时机恰到好处地小步快走进来,弓着腰回禀:“老爷,老太太,各位主子,席面已齐备,各色冷碟儿在花厅暖阁都安置妥了,就等主子们移步了。” 杨太傅沉沉地“嗯”了一声,显然也没心思再多说。 他一撩袍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算是下令:“都散了吧,去花厅用饭。”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跟在老寿星身后,鱼贯而出。 花厅里饭菜香气弥漫,各色菜肴琳琅满目,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杨家的规矩很大,讲究“食不言”,尤其是老辈还在席上的时候。 因此,这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除了碗筷杯碟偶尔碰触的轻响,几无人声。 穆明姝乐得自在,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眼前那盘酥烂软糯的红烧狮子头,再扒拉几口喷香的香米饭,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自在也随着美食下了肚。 反正不用说话,吃就完了! 倒是在她埋头苦干的时候,余光瞥见一开始板着脸的祖父杨太傅,时不时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一下的目光。 第1章 疯郡主 楚明姝趴在堆满账册的木桌上昏昏沉沉睡着,忽然感觉后背传来一阵温热,仿佛有人对着她脖颈呵气。 她猛地惊醒,腹中绞痛犹在——那杯毒酒怎会失效?自己不是应该死了吗? “姑娘可算醒了!”丫鬟半夏将烘得暖融融的披风裹在她肩头,“春寒最是伤人,您这样睡着要生病的。” 楚明姝撑着发麻的手臂直起身,视线从模糊转为清晰。 眼前梳着双螺髻的小丫头分明是十四岁的半夏!她记得半年前逃亡路上,这丫头替她挡了追兵的箭,血溅三尺倒地不起。 “现在...是哪一日?”楚明姝攥着披风的手微微发抖。 “泰康九年三月初七呀。”半夏歪着头,“姑娘每月初七都来查韩依坊的账,可是昨夜没睡好?” 楚明姝霍然站起,铜镜里映出她十六岁的面容。 七年前! 她竟然回到了刚接手侯府产业的时候。 目光扫过熟悉的厢房,窗前摆着去年生辰父亲送的青瓷瓶,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蓝皮账本。 分明是韩依坊后院的北厢房。 韩依坊是一家声誉卓着的绸缎庄,归属于昭平侯府旗下。 店面前临繁华大街,后院则是南北通透的两间雅致厢房。 楚明姝曾是昭平侯府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大小姐,在府中掌管产业长达两年之久,而韩依坊便是她精心料理的产业之一,她对此地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屡次踏足其中。 在她的巧手经营和敏锐眼光下,韩依坊等店铺的盈利逐年攀升,不仅弥补了侯府的财务赤字,更带来了日渐丰盈的盈余,为侯府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 “东家!”就在这时,外头伙计急急叩门,“有位官家小姐带着侍卫堵在门口,说要见您!” 上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正是这日,广陵王的胞妹浏阳郡主领着人砸了韩依坊。 那镶着倒刺的银鞭抽在她肩头,皮开肉绽的痛楚仿佛又在灼烧。 后来她拖着伤回府,反被父亲斥责得罪权贵,硬要押着她登门赔罪。 昭平侯府早已没落,如今的昭平侯既无文才又无武略,全靠着先祖的功勋,才在礼部谋得个闲职。 偏生这位侯爷最是讲究排场,前脚刚因浏阳郡主的事训斥完楚明姝,后脚就腆着脸找她要钱去赎花魁。 虽然掌管着侯府产业,可楚明姝赚的每一两银子都要如数交给侯夫人,用于维持侯府开销,自己手里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给昭平侯。 这实话却惹得昭平侯暴跳如雷,指着她鼻子骂“不孝女”,硬是罚她在阴森森的祠堂跪了整宿。 祠堂阴冷刺骨,加上身上带着伤,楚明姝天亮时被人拖出祠堂,额头已经滚烫得能煎鸡蛋了。 这场高烧来势汹汹,足足三日三夜,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全然不知外界天翻地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真正的侯府千金楚明钰突然现身,当众揭穿了楚明姝冒牌货的身份! 趁着病人昏迷不醒,楚明钰不仅坐实了自己侯府嫡女的位置,还顺手把楚明姝的身份贬成了奶娘的侄女——那个偷换孩子的廖嬷嬷,此刻倒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等楚明姝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爬回来,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昔日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更讽刺的是,曾经被她唤作“爹娘”的至亲,竟把她送到楚明钰房里当丫鬟,任由新主子打骂折辱。 “你这贱蹄子占了我亲生女儿十七年身份,这些罪都是你该受的!”昭平侯说这话时,正端着新得的汝窑茶盏品茗。 “阿钰这些年在外头吃了多少苦?不过挨几鞭子,忍忍就过去了。”侯夫人捏着佛珠,眼皮都不抬一下。 就连从小跟在身后喊“阿姐”的幼弟,此刻也举着藤条往她身上抽。皮肉之痛尚能咬牙硬撑,可心里那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得打颤。 后来昭平侯见她出落得愈发标致,竟起了拿她当礼物的腌臜心思。 想到那个权势滔天的男人,楚明姝浑身直打哆嗦。前世被当作玩物送人的场景历历在目,这辈子,她宁可死也不能再重蹈覆辙! 什么骨肉亲情,全是吸人血的恶魔!重活一世,她再不要给侯府当牛做马,也懒得管那劳什子产业。 眼下最要紧的,是带着忠心耿耿的半夏逃出这吃人的魔窟! 此刻站在韩依坊后院的楚明姝,正盯着暗格里摸出来的青色荷包。 里头两张一千两的银票,原是要用来下月进货的,现在倒有了更好的去处。 “姑娘,那个女的看着就不好惹,您真的要去…”半夏话没说完,就被楚明姝狡黠的笑容打断:“谁说要去见她了?” 她边说边将荷包塞进袖袋,“让掌柜先应付着,咱们从后门溜之大吉。” 主仆二人直接冲出房门,沿着韩依坊后门的小巷疾步快走。 她们没敢走远,在街市上兜了个大圈子,最后闪身躲进了斜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 从半开的雕花木窗望出去,韩依坊门前正上演着好戏。 十几个虎背熊腰的侍卫跟搬年货似的,把成匹的绫罗绸缎往大街上扔。看热闹的百姓一拥而上,转眼间就把上好的云锦杭绸抢了个精光。 “啪!” 清脆的鞭响惊得半夏一哆嗦。只见个穿大红织金马面裙的女子挥着九节鞭,追着抱头鼠窜的掌柜满街跑。 那鞭子抽在人身上带起道道血痕,围观人群却只敢远远瞧着。 谁不知道浏阳郡主是出了名的疯婆娘? “天哪!”半夏急得要探头,被楚明姝一把摁回了座位上。 木窗吱呀一声又掩上三分,只留条细缝观察外头动静。 前世就是这疯郡主作威作福,当街抽烂她半张脸,这辈子可不能再撞枪口上。 茶盏里的碧螺春渐渐凉了,楚明姝盯着楼下那抹张扬的红影。 浏阳郡主正踩着满地狼籍叉腰大笑,镶着东珠的绣鞋碾过破碎的账本,金线绣的裙摆沾满了泥点子。 “姑娘,韩衣坊让人砸了,咱们真就坐在这儿看戏?”半夏趴在窗缝边,手指头绞着帕子直打颤。 楚明姝捏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楼下那抹火红身影:“那位是臭名昭着的浏阳郡主,这会子出去,连咱们也得挨几顿鞭子。” 第2章 戏精母亲 “竟是那位活阎王!”半夏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缩回脑袋,“可咱们侯府与浏阳郡主素无往来,怎就招惹上了她!” 青瓷茶盏磕在楠木桌上发出脆响。 楚明姝望着满地狼藉的绸缎料子,嘴角扯出冷笑:“这些皇亲贵胄作践人,哪需要什么由头?左不过是看谁不顺眼罢了。” 她想起前世被按在雪地里抽得皮开肉绽时,那金线绣的鹿皮靴就停在她眼前三寸,浏阳郡主捏着嗓子说:“要怪,就怪你占着顾家郎君未婚妻的名头。” 是了,她还有个未婚夫,靖国公世子顾长安。 楚明姝摩挲着腕间褪色的红绳,这是五岁那年两家夫人说笑间定下的信物。 谁能想到十年后,这桩娃娃亲竟成了催命符。 楼下突然爆出哭喊,绸缎庄王掌柜被鞭稍扫到胳膊,踉跄着摔在门槛上。 半夏坐不住,忍不住想要冲出去,却被楚明姝死死拽住:“傻丫头,你现在冲上去只是找死。救不了他们,还要搭上咱俩。” 反正那些个掌柜伙计跟她本就不是一条心,前世她被浏阳郡主鞭打羞辱时,这群混账可都躲在暗处看热闹。 如今掉了个,换她当观众咯! 直到日头西斜,那镶着明珠的马鞭才收了势。 楚明姝冷眼看着浏阳郡主的车驾扬长而去,转头吩咐半夏:“我记得你兄长在顺天府当差?明日你告个假,把这荷包交给他,叫他帮我留意新宅子。”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青布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张百两银票。 半夏原名夏薇,幼年时家境贫寒,双亲出于无奈,只得将她以活契的形式卖入侯府。 后来,夏薇的父母陆续离世,家中顶梁柱就是她的大哥夏霆。 夏霆凭借坚韧不拔的意志和过硬的本领,成为了顺天府的一名衙役。 前世,因着与半夏深厚的渊源,夏霆曾数次伸出援手,助楚明姝于危难之际。 这份情谊,这份忠诚,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内心。 眼下她最信得过的,便是夏霆与半夏这对兄妹。 “姑娘要买宅子?”半夏捧着银票的手直哆嗦,“可...可侯爷不是说这些铺面都归您管么?” “明日有新主子回府,这些富贵就该物归原主了。” 楚明姝对着铜镜摘下白玉耳珰,镜中人眉眼如画,却透着股子寒意:“记住,要城南的宅子,邻着书院最好,切莫叫人瞧见你兄长进出。” 半夏没听懂姑娘的话,但她并未追问,领命去了。 她前脚刚走,楚明姝后脚就换了粗布衣裳出门。 城西,槐树胡同第三户挂着红灯笼,这是异朽阁接生意的暗号。 柜台后头的老头子掀了掀眼皮:“姑娘要查什么?” “我要楚明钰这十五年所有底细与行踪。”一袋碎银子“哗啦”倒在案上,“十日内拿到情报,再补三百两。” 回府路上飘起细雨,楚明姝摸着袖中那份泛黄的卖身契。 前世她跪在祠堂三天三夜,廖嬷嬷攥着这张纸非说她是自己的侄女。 可那日替廖嬷嬷收尸时,分明从她枕下翻出张生辰帖,上头朱砂写的八字,竟是楚明钰的。 楚明姝坚信,即便她不是昭平侯夫妇的女儿,也绝对不可能是廖嬷嬷所谓的侄女。 然而,证据的匮乏让她不得不忍受着低人一等的奴婢身份。 重活一世,楚明姝决定先发制人,对楚明钰此人进行抽丝剥茧的调查。 回府后,再对廖嬷嬷进行秘密审问,希望能从中寻到有用的线索,揭开身世之谜的真相! …… 楚明姝与办完事的半夏在医馆碰头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特意抓了两副补气血的药包,权当是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备些体力。 主仆二人踏进昭平侯府垂花门时,章管家正揣着手在影壁前来回踱步。 “小姐可算回来了!”章管家擦着汗迎上来,“侯爷在正院候着呢。” 刚跨进正院的门槛,浓重的檀香味混着剑拔弩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昭平侯端坐在紫檀雕花太师椅上,手里盘着对包浆油亮的核桃,眼睛却死死瞪着缩在角落的侯夫人。 苏氏捏着绣帕不停拭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受了天大委屈。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楚明姝规规矩矩行完礼,垂首退到青花瓷缸旁。缸里养着的红鲤鱼突然甩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裙角。 前世也是这样,这对夫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后全要她来填账上的窟窿。 昭平侯“啪”地将核桃拍在几案上:“哭够没有?老子跟潇湘馆都说好了,一千两银子就能把绮月姑娘接回来!” 他指着苏氏鼻尖骂,“非要闹得全京城都知道侯府穷得叮当响?” 苏氏吓得往后缩了缩,“侯爷…侯府这些年拆东墙补西墙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妾身哪还有余钱拿出来给您纳妓子…” 她特意把“妓子”两个字咬得极重,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深深掐进帕子。 楚明姝冷眼瞧着这对夫妻。 苏氏年轻时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如今眼尾堆满细纹,用螺子黛描的远山眉都遮不住愁苦。 当年昭平侯为求娶她,可是在苏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如今新人换旧人,倒要拿亲生女儿当筏子。 “放屁!”昭平侯抓起茶盏又重重放下,盖碗跳起来磕出清脆的响,“阿姝管着铺子三年,南城的绸缎庄、东市的香料铺,哪个月不进账上千两?钱呢?” 苏氏突然转头看向楚明姝,泪汪汪的眼睛像淬了毒的蜜:“阿姝最清楚了,那些银子不都填了货仓?上个月才进的三船苏绣。”她声音陡然哽咽,“可怜我的儿,成日里为家里操劳…” 楚明姝袖口下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她当真顺着这话头往下接,结果被罚跪祠堂高烧三日,醒来就成了冒牌货。 此刻望着苏氏精心保养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被楚明钰鞭打时,这位“母亲”正悠闲地给新得的波斯猫梳毛。 “母亲说得是。”楚明姝突然抬头,惊得苏氏手中帕子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帕子递过去,指尖触到苏氏冰凉的手腕,“女儿确实管着铺子,只是…” 昭平侯猛地站起来,蟒袍上的金线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只是什么?” 第3章 刁奴茯苓 “只是这账本上的数目,和实际到手的银子总对不上。”楚明姝从袖中掏出个蓝皮账册,封面上还沾着韩依坊的茉莉香粉,“上月苏绣进价二百两一匹,母亲报给女儿的是三百两。女儿愚钝,实在算不明白这里头的差额。” 苏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染着口脂的帕子捂在嘴上,指缝间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昭平侯一把夺过账本,越翻脸色越青。 “好啊!”昭平侯额头青筋暴起,账本重重砸在苏氏脚边,“老子当你是个贤惠的,原来把银子往娘家搬!”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死死盯住楚明姝:“你说,这些年被她贪了多少?” 楚明姝适时露出惶恐神色往后退,后腰撞上多宝阁,震得哥窑花瓶嗡嗡作响:“女儿…女儿不敢妄言。” “你说!”昭平侯一脚踹翻脚踏,吓得外头偷看的丫鬟打碎了茶盘。 “约莫…约莫两万两。”楚明姝声音细若蚊蝇,“都是母亲说外祖家要周转。” “两万两?!”昭平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抄起鸡翅木拐杖就往苏氏身上招呼,“老子纳个妾要一千两你哭丧,给你娘家送钱倒是痛快!” 苏氏尖叫着往屏风后躲,精心梳理的牡丹髻散了大半。 楚明姝冷眼瞧着鸡飞狗跳的场面,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苏氏挨了打,脑子很快冷静下来,忙将矛头转向楚明姝,道:“侯爷就是打死我我现在也没有多少现银,钱都攥在阿姝手上,你找她要去!” “啪”地一声,昭平侯手里的账本重重拍在黄花梨案几上。 他盯着垂手站着的楚明姝,两道浓眉拧成了疙瘩:“府里银钱当真都在你手里攥着?” 楚明姝绞着帕子抬头,眼圈还泛着红:“父亲这话从何说起?女儿不过是帮着母亲理理铺面进出货的单子。” 她说着往苏氏那头瞥了眼,声音愈发绵软:“就像东街胭脂铺上月进了二百盒螺子黛,还是母亲亲自吩咐女儿去记的账呢。” 苏氏攥着佛珠的手背青筋直跳,尖着嗓子打断:“你少在这儿装蒜!” “母亲!”楚明姝突然扑通跪地,三根手指头戳得笔直朝天,“女儿敢对天发誓,这些年铺子里每笔进项都有账可查,银子更是分文不少全交到您跟前!” 她咬着唇瓣浑身发抖,“若有一句假话,就叫咱们侯府房梁塌了压死满门!” “混账!”昭平侯抓起茶盏砸了个粉碎,飞溅的瓷片擦着苏氏裙角划过,“咒自家人倒能耐了!” 楚明姝缩着脖子抽搭,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青砖上砸:“女儿实在是怕父亲误会。上个月米铺掌柜贪了二十两,还是女儿亲手逮着送去见官的。” 她越说声儿越小,活像只淋了雨的鹌鹑,委屈又可怜。 昭平侯眯起眼打量这个女儿。 记得去年祠堂走水,这丫头抱着祖宗牌位往外冲,后背都燎出水泡也没吭声。 倒是苏氏...他转头瞥向只知哭哭啼啼的发妻,心里愈发恼火! “侯爷明鉴!”苏氏被盯得发毛,“那些铺子...铺子这些年挣的银子,多半都填了府里开销。”她突然指向楚明姝,“对了!前些天这丫头说要盘城南的铺面,支走了五百两!” 楚明姝抹眼泪的手顿了顿。 那五百两分明是苏氏拿去给娘家侄子打点官职的,账面上却记着“修缮祠堂”。她故意瞪圆了眼:“母亲说的可是修葺西跨院那笔银子?当时您说瓦片漏雨…” “够了!”昭平侯一脚踹翻脚踏。 紫檀木砸在青石砖上的动静吓得外头麻雀扑棱棱飞走。他指着苏氏鼻子骂:“当老子是睁眼瞎?上月你往苏家偷偷送的那车绸缎,以为我不知道?” 苏氏脸上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那车杭绸是她偷着补贴娘家的,本以为趁着中元节混在纸钱堆里能蒙混过关。 “侯爷听妾身解释。”她膝行着要去扯昭平侯衣摆,却被甩了个趔趄。 楚明姝拿帕子遮住嘴角冷笑。 “从今儿起,侯府中馈全权交给韦姨娘管。”昭平侯扯着嗓子冲外头喊,“管家!去账房把近五年的明细都给本侯搬来!” 苏氏闻言眼前发黑。 韦姨娘是老夫人塞进来的,最是个笑面虎。她抖着嘴唇看向楚明姝,却见那丫头正怯生生递茶盏:“父亲消消气,母亲定是一时糊涂。” “你闭嘴!”苏氏突然暴起,指甲差点戳到楚明姝脸上。 她实在想不通,一向乖顺的女儿今日为何与她唱反调? “母亲!”楚明姝又跪下,脑袋磕得咚咚响,“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您要打要骂冲我来,千万别气坏身子!” 她抬头时额角泛红,眼泪糊了满脸:“父亲您劝劝母亲,女儿这就去祠堂跪着。” 昭平侯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再瞅瞅面目狰狞的发妻,突然觉得这屋里闷得慌。 他抬脚就往外走:“都给我消停!从今往后,各房用度减三成!” 帘子摔得噼啪响。 楚明姝扶着门框站起来,瞥见苏氏正恶狠狠瞪她,故意晃了晃身子:“女儿扶母亲回房?” “滚!”苏氏扬手要扇,突然瞥见窗外闪过管家的衣角,硬生生转了个弯捋自己鬓发:“好得很,咱们走着瞧。” 等廊下脚步声远了,楚明姝慢悠悠掏出帕子擦脸。 方才在袖袋里藏了半块生姜用来逼眼泪,这会儿眼皮还火辣辣的。她望着正院方向轻笑——这才哪到哪儿呢,好戏还在后头! …… 楚明姝步伐轻快地踏进惊鸿院时,檐角铜铃正被秋风吹得叮当作响。 她仰头望着匾额上的“惊鸿”二字,嘴角泛起冷笑。 前世楚明钰住进来第一日,就命人换成了“栖凤阁”。 “都打起精神!”半夏掀开织锦门帘,暖融融的银丝炭混着安神香扑面而来。 楚明姝褪下沾了寒气的狐裘,倚在填满鹅绒的软枕上,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丫鬟:“廖嬷嬷何在?” 茯苓捏着熏过玫瑰香的帕子上前奉茶:“许是去后厨催药了?” 茶盏递到半空突然被掀翻,滚烫的茶水泼在她手背上,疼得她“哎哟”一声。 “早晨出门前,我亲口交代你要守住院子。”楚明姝冷嗤,“如今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你这差当得倒轻松。” 第4章 廖嬷嬷失踪 楚明姝的目光深沉地落在茯苓身上,这位由苏氏亲自挑选的大丫鬟,深受苏氏的信赖。 前世,当楚明姝被贬为低贱的奴婢之后,茯苓依然留在惊鸿院,服侍着真千金楚明钰。她不止一次地助纣为虐,与楚明钰共同欺凌楚明姝。 楚明钰最爱的惩罚便是扇楚明姝的耳光,但她总是不屑于亲自动手,而是将这个任务交由茯苓来完成。 每一次,茯苓都毫不手软,力道之猛,仿佛要将楚明姝的面颊撕裂。 她一边狠狠地扇着耳光,一边还不忘冷言冷语,饱含讥讽。 茯苓捂着手背刚要辩解,忽见榻上人眼中寒光一闪。 她还没来得及后退,脸上就挨了火辣辣一记耳光。 护甲划过脸颊,顿时留下三道血痕。 “姑娘疯魔了不成?”茯苓踉跄着后退,“奴婢可是夫人亲自指来服侍姑娘的,您居然打奴婢!” “掌嘴三十。”楚明姝慢条斯理地拨弄腕间的翡翠镯子,目光掠过角落三个瑟缩的小丫鬟,“谁打得让我满意,一等丫鬟的月例银子就是谁的。” 紫莺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并蒂莲,墨玉把玩着腰间荷包的穗子。 只有最末的樱草突然抬头,瘦削的肩膀在杏色比甲下微微发抖:“奴婢愿为姑娘分忧,只求......只求赏十两银子给俺娘抓药。” 楚明姝挑眉,打量这个前世毫无印象的小丫头。 樱草发间别着褪色的红头绳,袖口磨得起毛,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极了她前世被赶出侯府那夜,在破庙里见过的饿狼。 “允了。”楚明姝指尖轻点案几,微微颔首。 茯苓见状要逃,却被半夏堵在门边。樱草深吸口气,卯足了劲,扬起的巴掌带起一阵风。 “啪!” 第一下就打得茯苓金耳坠飞出去老远。 “你这贱蹄子敢打我……” “啪!” 第二下震得窗棂纸簌簌作响。 楚明姝支着下巴数数,看着茯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渐渐被血迹糊成一团。 前世这双手怎么扇她的来着? 哦对了,说要帮她“把晦气打出来”,三十巴掌下来她吐了三颗牙。 打到第十五下时,外头突然传来杂沓脚步声。 楚明姝给半夏使个眼色,后者立刻掀帘出去,还不忘将门带上。 樱草的手悬在半空,指缝间粘着带血的发丝。 “继续。” 轻飘飘两个字,惊得紫莺墨玉扑通跪地。 樱草咬紧牙关,巴掌落得更重更急。 等数到三十,茯苓已经瘫在地上,肿成猪头的脸活像被马蹄踩过的烂柿子。 “做得好。”楚明姝示意半夏取来银锭。 樱草刚要接,突然被攥住手腕:“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房里的一等丫鬟,你娘的药钱我全包了。” 小丫鬟猛然抬头,正对上楚明姝意味深长的笑:“但若让我发现你偷偷往正院递消息,可别怪我绝情!” “奴婢不敢!”樱草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从今往后,奴婢只认姑娘一个主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暮色四合时,半夏提着裙角气喘吁吁跑进院子。 檐角灯笼在风中摇晃,将她额头细汗映得晶亮:“姑娘,奴婢把府里十二道门都问遍了,连看门婆子养的狸奴都盯着瞧过,当真没人见廖嬷嬷出去。” 楚明姝攥着茶盏的手指蓦地收紧,青瓷杯底磕在黄梨木几上发出脆响。 紫莺忙将烛台挪近些,暖黄光影里照出她泛白的唇色:“常去的灶房后院都寻过了?” “连您从前给嬷嬷置办寿材的棺材铺子都暗访过,并未发现她的踪影。”半夏绞着帕子压低声音。 窗缝里漏进的夜风掠过脖颈,楚明姝后颈渗出冷汗。 廖嬷嬷竟然毫无预兆地蒸发了? 或许是真千金楚明钰暗中操纵,为了明日那场认亲的闹剧,事先安排好的阴谋? 此刻,廖嬷嬷踪迹全无,对楚明姝而言,无疑是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进退两难。 “奴婢早就说了廖嬷嬷自己跑了,姑娘就为这事打奴婢?”茯苓突然挣开墨玉的钳制,肿着半边脸直往门边退,“奴婢要请夫人评理!” 她发间银簪随着动作滑落在地,露出耳后新打的赤金丁香坠子——那本该锁在妆奁最底层的物什。 楚明姝忽地轻笑出声,惊得案上烛火都晃了晃。 前世她竟被这拙劣把戏蒙骗十年,直到苏氏带着茯苓作证她“苛待下人”,才知这丫头早将她的首饰当了多少回。 “樱草,去请章管家来。”她拢了拢月白披风起身,紫莺立时会意捧来妆匣。当啷一声铜锁坠地,露出空空如也的底层暗格,“劳烦墨玉姐姐带人搜一搜茯苓的床褥——记得掀开第三块砖。” 茯苓血色尽褪的脸,在灯笼下泛着青灰:“姑娘莫要冤枉奴婢!” “上月父亲赏的缠枝钗,前日母亲给的碧玉镯。”楚明姝指尖拂过妆匣雕花,抬眼时眸光冷似檐上霜,“倒要问问章管家,侯府何时给二等丫头配赤金耳坠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章管家提着气死风灯跨进院门时,正撞见小厮捧着赃物出来。 两支红宝金钗在灯笼下泛着血色的光,三百两银票上还沾着灶灰。 “这……”老管家山羊须抖了抖,转头瞪向被堵着嘴的茯苓,“侯爷今日才为账上亏空发火,你这丫头竟敢偷主子的东西!” 楚明姝倚着紫檀椅轻咳两声,苍白面容在烛光里更显脆弱:“原想着茯苓是母亲跟前的人,总该懂规矩……”她忽地攥紧帕子,“可方才找廖嬷嬷时,章叔您猜怎么着?西角门王婆子说未时三刻见着茯苓往废院去。” “唔!唔唔!”茯苓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腕上麻绳勒出血痕。 章管家眼神骤变。 楚明姝适时露出惊惶神色:“廖嬷嬷午时说要去废院取我幼时的襁褓,说要给我压惊。”她声音陡然发颤,“莫不是撞见什么不该见的?” 夜风卷着枯叶扑在窗纸上,沙沙声里混着更漏滴答。 章管家后颈寒毛竖起,想起上月侯爷说废井里捞出的丫鬟尸体——那手腕也系着这样的红头绳。 “手脚不净的奴才,便是母亲院里来的,我也留不得。”楚明姝攥紧袖口,语气斩钉截铁,“劳烦章管家将人带下去发落。” 第5章 护住 章管家望着瘫软在地的茯苓,心知这丫鬟贪墨的银钱怕不是小数。 眼下侯爷正为苏氏挪用公中银子的事大发雷霆,若是知道这桩事......他后背渗出冷汗,忙使唤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堵了茯苓的嘴。 “大小姐放心,老奴这就把人押去外院柴房。”章管家躬身时,瞥见廊下青砖上茯苓方才挣扎时蹭掉的胭脂,红得刺目,“明日一早就禀告侯爷。” 暮色渐浓,檐角铁马在风里叮咚作响。 楚明姝忽然往前半步,灯笼暖光映得她鬓边珠钗微晃:“还有桩怪事,正要请章管家拿主意。” 她抬手示意丫鬟退开,待院中只剩他们二人,才压低声音:“我院里的廖嬷嬷,前日给母亲送完燕窝就再没回来。既没人见她出府,各院也寻不见踪影。您说……”她喉头微动,像是被夜风呛住,“这青天白日的,活生生的人怎会凭空没了?” 章管家后颈掠过一阵凉风,手中灯笼跟着晃了晃。 “许是嬷嬷老家突然来人带她回去了。” “嬷嬷是家生子,三代都在侯府当差。”楚明姝截住话头,帕子绞得指节发白,“这些年跟着我料理铺面,田庄的账目她都经手过。若是被歹人掳了去,恐怕……” 灯笼“啪”地爆了个灯花。 章管家猛地抬头,正对上大小姐苍白的脸。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缎面夹袄,领口银线绣的缠枝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老奴这就带人把府里翻个底朝天!角门当值的婆子、马厩喂草的小厮,挨个问过去!”他边说边往后退,皂靴碾过青石板上未扫净的残雪,“若是当真寻不见,还请大小姐示下!” “那就劳烦管家禀告父亲时,提一提南街当铺新到的红货。”楚明姝忽然莞尔,笑意未达眼底,“上月廖嬷嬷还说要亲自去验看呢。” 章管家脚下一绊,险些摔了灯笼。南街当铺是侯府最要紧的产业,里头收着的可不止金银细软。 他胡乱应了声,逃也似的往垂花门去了。 …… 楚明姝扶着雕花门框跨进内室,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摇晃。 半夏端着铜盆跟在后头,盆沿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妆台上那盏烛台——三日前廖嬷嬷还举着它,替姑娘找掉落的耳珰。 “樱草去厨下要碗安神汤。”楚明姝指尖揉着太阳穴,青瓷茶盏里映出她眼下乌青。 前世此时她正跪在祠堂冰凉的地砖上,全然不知廖嬷嬷被拖出角门的惨叫,竟成了永诀。 紫莺捧着熏笼过来添香,楚明姝突然按住她手腕:“换苏合香。” 廖嬷嬷总说这香能安魂,如今倒成了她寻人的线索——若明日章管家真能找到人,定会先闻到这香气。 楚明姝望着晃动的珠帘,想起廖嬷嬷总说“姑娘打小就爱拽帘子玩”,可这般亲昵的嬷嬷,怎会是害她鸠占鹊巢的元凶? 楚明姝记忆里的廖嬷嬷总是一副圆润模样。 年近五十的婆子鬓角已染霜白,原是侯府家生子,偏生亲族凋零,孤零零守在这深宅大院。 前世乍闻自己是廖嬷嬷侄女时,她惊得打翻了茶盏——那老嬷嬷分明说过,十六年前京城动乱,阖家老小皆葬身火海,唯有跟着主母苏氏逃难才保住性命。 既无亲眷,何来侄女? 更蹊跷的是若当真血脉相连,朝夕相伴十余载为何从未提及? 这些疑虑随廖嬷嬷暴毙终究成了死结。如今重活一世,楚明姝倚着暖榻托腮出神,绣着缠枝莲的锦缎袖口滑落半截皓腕。 “小姐,您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还是早些安置吧。”半夏捧着银丝炭往暖炉里添,顺手将云锦薄毯掖在主子膝头。 楚明姝这才注意到三个丫头垂首立在帘栊旁。 樱草绞着帕子偷眼瞧她,紫莺盯着青砖地数纹路,墨玉倒是站得笔直,只是鬓角沁着细汗。 “今儿茯苓犯浑,你们倒是警醒。”她故意顿了顿,眼见三人肩膀微颤,“既守了本分,自然要赏。” 说罢朝半夏使个眼色,红木匣子里叮叮当当倒出几粒碎银。 待丫鬟们千恩万谢退下,屋内只剩炭火噼啪声。 楚明姝从妆奁暗格抽出一张泛黄纸笺,墨字洇着官印——正是半夏的身契。 “拿好了,今儿起你便是良籍。”她将薄纸按在婢女掌心,“你兄长在城南开了绸缎庄,早说要接你过去当掌柜了。” “小姐这是嫌奴婢蠢笨?”半夏扑通跪地,泪珠子砸在青玉砖上洇开深色痕迹,“八岁那年要不是您从外院捞人,我早被张嬷嬷打死了!” 说着竟要往多宝阁上撞,“横竖离了您,不如一头碰死!” 楚明姝忙拽住她杏色比甲,前世这傻丫头替自己挡刀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那日血溅罗帐,半夏攥着她衣袖断断续续地说“来世还伺候小姐”,温热的手渐渐凉透。 “傻丫头…”她将人揽进怀里,嗅到熟悉的茉莉头油香,“明日有贵人登门,这侯府怕是要变天。” 指尖抚过半夏发间褪色的红头绳,“你且记着,无论发生什么,护住自个儿最要紧。” “嗯!奴婢会护住小姐,也会护住自己!”半夏点头如捣蒜。 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惊鸿院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楚明姝望向菱花镜中苍白的脸——分明是侯府娇养出的金枝玉叶,偏生胸口跳动着商贾之女的血脉。 前世苏氏摔碎茶盏时的狰狞面目犹在眼前:“鸠占鹊巢的贱种!” “小姐的手怎么这样凉?”半夏突然惊叫。 楚明姝这才发觉指甲已掐进掌心,月白帕子染了点点猩红。 她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袖口:“去把手炉煨上,明日...怕是场硬仗。” …… 翌日晨起落了薄雪,楚明姝推说头疼躲了晨昏定省。 苏氏院里摔茶碗的动静隔着三重院落都听得真切,章管家带着小厮将侯府翻了个底朝天,愣是寻不着廖嬷嬷半片衣角。 “各门上都打点过了?”楚明姝抿着红枣燕窝粥,见半夏点头,又往她手里塞了个荷包,“西角门当值的王婆子最爱嚼舌根,这些碎银子够她闭紧嘴巴。”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她望着镜中云鬓金钗的贵女,缓缓抚上心口。这一世,定要护住该护之人。 第6章 窃贼 晨雾未散,楚明姝捧着青瓷盏的手微微发颤。 翡翠耳坠在颈间晃出细碎的光,映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戚嬷嬷掀帘进来时,她指尖一抖,滚烫的茶汤泼在绣着缠枝莲的裙裾上。 “夫人请大小姐去正堂。”老嬷嬷的声音像浸了冰。 楚明姝扶着案几起身,腕间玉镯磕在紫檀木上叮当作响。 穿过回廊时,她望着檐角垂落的冰棱,恍惚看见前世楚明钰踏雪而来的场景。 “女儿给母亲请安。” 正堂内炭火熊熊,苏氏端坐太师椅上,丹蔻指甲深深掐进扶手软垫:“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今早连请安都忘了!” “母亲误会了。”楚明姝福身时瞥见跪在角落的曹掌柜,他皂靴上还沾着韩依坊门前的雪泥。 “女儿昨日染了风寒,晨起还咳了血。” “够了!”苏氏猛地摔碎茶盏,碎瓷溅到楚明姝裙边,“昨日侯爷查我嫁妆,可是你挑唆的?” 楚明姝踉跄后退,半夏急忙搀她落座:“母亲明鉴,女儿昨日从韩依坊回来便昏睡至今,何曾见过父亲?” 跪着的曹掌柜缩了缩脖子。 他记得昨日这位大小姐查账时,玉葱似的指尖在算盘上翻飞如蝶,转眼间就揪出三处错漏。 “韩依坊被浏阳郡主砸了。”苏氏突然冷笑,“你昨日不是去查账了?” “竟有此事?”楚明姝攥紧帕子,“可女儿午时便从后门离去,那时铺子还好端端的。”她转向曹掌柜,“你说是不是?” 曹掌柜额角沁汗。他分明记得伙计禀报时,厢房内传来翻账本的沙沙声。 可此刻对上大小姐沉静如水的眸子,到嘴的话转了个弯:“大小姐...确实吩咐过给浏阳郡主备茶……” “备茶?”楚明姝蹙眉打断,“我查完账目头疼欲裂,何曾让你备茶?” 她忽然掩唇咳嗽,帕子上赫然染着血丝,“莫非是掌柜你年老昏聩,将旁人错认成我?” 苏氏拍案而起,指甲划过案上的账册:“浏阳郡主可是指名要见你!” “女儿当真冤枉。”楚明姝泪盈于睫,“郡主金枝玉叶,女儿怎会认识?昨日离了韩依坊,分明是去济世堂诊脉。” 她从袖中抽出药方,“母亲若不信,可唤李大夫来问。” 曹掌柜盯着药方上朱砂印记,突然想起昨日申时三刻,确有个戴帷帽的女子从后巷匆匆离去。 那身影纤瘦如竹,与眼前病恹恹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楚明姝攥着帕子连连叫屈:“母亲明鉴!女儿昨日虽去韩依坊查账,可晌午刚过便突感头晕目眩,立时从后门离了铺子,往济世堂求医问药。待郎中施了针,女儿便径直回府歇息,今晨才听闻韩依坊出事,当真是冤枉啊!” 苏氏闻言,凌厉目光直刺向跪着的曹掌柜:“可是实情?” 曹掌柜浑身一哆嗦,额角冷汗顺着皱纹滑落。他偷眼觑着正襟危坐的苏氏,又瞥向垂首拭泪的大小姐,喉头滚动两下:“是...这...好似不是…” “混账东西!”苏氏将茶盏重重撂在案几上,青瓷盖碗叮当乱响,“究竟是不是?” 老掌柜膝行两步,额头抵着青砖地颤声道:“夫人容禀。昨日辰时三刻,大小姐确是在后院厢房核对账目。未时刚过,浏阳郡主带着二十余带刀侍卫闯进铺子,说是要见大小姐。小的当即让伙计阿贵去后院通传。” 他说着偷瞄楚明姝一眼,见那抹水红裙裾纹丝不动,只得硬着头皮续道:“阿贵回禀说大小姐让先奉上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即刻便来。可郡主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茶都换了三巡仍不见人影。郡主一怒之下,领着人径直闯进后院……” 苏氏攥着佛珠的手指节发白:“接着说!” “小的慌忙追上去,只见厢房内账册散落满地,窗棂大开,大小姐却不见踪影。郡主见状当即喝令侍卫砸了前厅八扇檀木屏风,又命人将柜上三十匹蜀锦尽数撕毁。” “荒唐!”楚明姝突然抬首,杏眸含泪,“曹掌柜莫不是老糊涂了?我分明未时初刻便离了韩依坊,何曾见过什么通传的伙计?” 她转向苏氏时泪珠恰到好处滚落,“定是掌柜的怠慢郡主,惹得郡主发脾气,打砸店铺,如今却要女儿背这黑锅!” 曹掌柜急得直拍大腿:“大小姐这话折煞老奴了!阿贵当时确在厢房外回话,门窗都关得严实。” “好个刁奴!”楚明姝冷笑截断话头,“阿贵既未亲眼见我,怎知当时房内之人就是我?” 她早备下这金蝉脱壳之计——昨日那伙计隔着雕花木门回话时,她正将账册翻得哗啦作响,待脚步声远去便翻窗而走,任谁也寻不着把柄。 “阿贵他说清清楚楚听见大小姐的回话。” 苏氏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突然抓起案上账册掷向曹掌柜:“叫阿贵来!” 半盏茶后。 檀木椅上的雕花硌得苏氏掌心发疼,她盯着跪在青砖地上的伙计:“当真听清了是大小姐声音?” “回夫人话,“阿贵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当时隔着门板...就听见‘知道了’三个字。” 楚明姝指尖绕着杏色帕子,忽然轻笑出声:“城南天桥底下变戏法的,连虎啸都能学个七成像。” 她起身时金步摇在曹掌柜眼前晃过,“母亲可记得上月西市走水?十几个铺面遭了贼,偏生都说是主家声音让开的库房。” 苏氏眉心一跳。 那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盗匪里有个擅口技的江湖人,至今还挂在刑部通缉榜上。 “女儿离了铺子不过半盏茶功夫,竟有人胆大包天。”楚明姝忽然转向曹掌柜,“我记得厢房暗格里收着今春新到的蜀锦,怕不是被窃贼惦记上了?” 曹掌柜后颈瞬间沁出冷汗。 那些锦缎早被他偷偷换成了次品,此刻只能硬着头皮道:“正、正是,都是寸锦寸金的料子。” “母亲请看!”楚明姝突然拔高声音,“若真是女儿所为,何苦偷自家东西?必是贼人见财起意,偏巧撞上郡主驾临——”她突然掩口惊呼,“莫非贼人本要栽赃,却被郡主撞破才恼羞成怒?” 苏氏手中茶盏“咔”地磕在几案上。广陵王府的马鞭抽断过五城兵马司的旗杆,若真牵扯到郡主,可就大事不妙。 第7章 真假千金 “夫人明鉴!”曹掌柜突然重重磕头,“小的挨鞭子时恍惚瞧见个黑影翻过后墙!”他额角还带着鞭痕,“那身法...定是江湖上的飞贼!” 伙计见状连忙附和:“对对!门闩上有道新划痕,定是撬锁的印子!” 楚明姝用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可怜郡主金枝玉叶,竟被宵小惊了凤驾。女儿想着…”她怯生生抬眼,“总该备些压惊礼去王府赔罪?” “你疯了?”苏氏指甲掐进扶手雕花,“那浏阳郡主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罗!” “可若传出去说侯府招贼…”楚明姝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父亲最重清誉。” 苏氏猛地站起来。 “既是你管的铺子,”她盯着楚明姝发间颤巍巍的珍珠簪,“自该你去向侯爷分说。” 说罢扶着嬷嬷的手快步离去,仿佛多待一刻便会沾上晦气。 楚明姝弯腰拾起翻倒的茶盏,釉面映出她唇角微翘的弧度。 她指尖摩挲着青瓷盏上的冰裂纹,对跪在地上的掌柜们抬了抬手:“都起吧。” 曹掌柜扶着酸痛的膝盖起身,衣摆还沾着方才跪地时的雪泥:“铺子歇业期间,可要留人值守?” “你看着办。”楚明姝揉着太阳穴,金镶玉护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待雪化了,将破损的货架清点明白。” 打发走掌柜,她转道去寻章管家。 廊下积雪被踩出咯吱声响,惊得枝头麻雀扑棱棱飞走。 “廖嬷嬷仍无踪迹?” “昨夜翻遍府中三十六处院落…”章管家压低嗓音,“今晨已派人往西郊庄子寻…” 话音未落,角门当值的乔婆子匆匆跑来。 老妇谄媚地弓着腰:“老奴亲眼见侍卫押着廖嬷嬷从角门进,还有个水灵姑娘跟着。” 水灵姑娘? 想必就是楚明钰了! 楚明姝抛去块碎银,乔婆子接住时险些摔在冰面上:“往东边去了,瞧着像是往正厅的方向。” 话音未落,楚明姝已提起裙裈疾行。 樱草小跑着替她拢紧狐裘,主仆三人穿过梅林时,正厅方向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的儿啊——” 这声哭喊惊落檐角积雪,楚明姝脚步微滞。 前世楚明钰归家时,苏氏也是这样抱着她哭诉,仿佛要将十六年亏欠的眼泪流尽。 “拦住她!”守门婆子张开双臂。 半夏眼疾手快扣住婆子手腕,楚明姝趁机推门而入。 暖阁内炭火熏得人面颊发烫,苏氏正搂着蓝衣少女痛哭,昭平侯端坐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被捆作一团的廖嬷嬷蜷在角落,发间金钗歪斜,脸上赫然留着掌印。 楚明姝目光扫过她完好的四肢,暗自松了口气。 万幸,她还没死! “父亲、母亲安好。”楚明姝盈盈下拜,石榴裙扫过青砖地。 “谁准你擅闯!”苏氏猛地抬头,丹凤眼中血丝密布,“还不快滚出去!” 楚明姝恍若未闻,好奇地打量蓝衣少女:“这位莫不是父亲新纳的那位潇湘馆花魁绮月姑娘?” 她故意抚了抚鬓边红宝石步摇,“果然标致。” “放肆!”苏氏怒目而视,“这是我真正的女儿明钰!” 被点名的少女缓缓转身,杏眼桃腮与苏氏年轻时如出一辙。 楚明钰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绽开甜笑:“这位是明姝姐姐?” 楚明姝心头冷笑。她佯装惊诧后退半步:“母亲何时有了私生女?” “你!”苏氏气得浑身发抖,“这是侯府的真千金!” 昭平侯垂眼看向苏氏,目光里压着沉沉暗色,心思早已飘向别处。 “此事改日再议,我现在要出趟门。” 他掸了掸袍角起身,大步流星就要往外走。 “侯爷这是要去何处?”苏氏提着裙裾追了两步。 “早与潇湘馆约好,今日要接绮月姑娘入府。”昭平侯不耐烦地甩开被拽住的衣袖,“再耽搁要误了时辰。” “你说什么?!” 苏氏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她死死攥住丈夫的衣袖不放:“咱们亲闺女的身世还说不清楚,倒急着要纳个风尘女子?” 这话倒让昭平侯脚下一滞。若是这般火急火燎亲自去赎人,少不得要被说成色令智昏。 他思忖片刻,招手唤来章管家:“你带着银票去潇湘馆,把绮月姑娘安置在听雨轩——记得要备齐四季衣裳。” 楚明姝冷眼瞧着这出闹剧。 前世她替母亲遮掩府中亏空,害得父亲拿不出赎人的银钱。那绮月被奉国公赎走后惨死,昭平侯可是在灵堂里哭湿了三块帕子。 后来要拿她充作家妓,怕不是昭平侯存着报复的心思? “老爷快坐下说话。”苏氏见丈夫安排妥当,忙把人往主位上拽。 楚明姝抢先一步跪在青砖地上:“父亲息怒,母亲毕竟是结发之妻。您就算要纳妾,也该顾念母亲颜面。想来母亲当年定有难处,才会...…” “混账!” 苏氏暴喝一声,扬起巴掌扑过来。 楚明姝早有防备,提着裙角往八仙椅后躲。那带着金镯子的手不偏不倚,“啪”地甩在昭平侯那张白胖胖的左脸上。 “老爷!”苏氏吓得缩回手,绢帕都抖落在地。 昭平侯霍然起身,将人推得连退三步:“泼妇!” “妾身不是故意的,原是要教训那小贱人。”苏氏扶着酸枝木案几站稳,涂着蔻丹的指尖直指楚明姝,“你这野种!占着我亲闺女的位置十六年,如今还要挑唆我们夫妻!我今日非撕烂你的嘴!” 楚明姝蹙起黛眉,面上却不见慌乱:“母亲这话明姝听不明白。若说我不是您亲生的,那谁是?” 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个荆钗布裙的少女。 楚明钰扶着苏氏在太师椅上坐定,扬声道:“我才是侯府真千金!十六年前廖嬷嬷趁我娘产后昏睡,将你我调换。如今真相大白,你也该把偷来的荣华还给我了!” “好大的口气!”楚明姝冷笑一声,绕着少女踱了半步,“单凭几分眉眼相似就敢冒认侯府千金?” 她突然转身面向昭平侯,声音清脆如碎玉:“父亲且看,这姑娘额头窄平,鼻梁低矮,哪处像咱们楚家人?倒是女儿这双凤眼,与父亲书房挂着的太祖父画像一模一样!” 满室烛火跟着晃了晃。 苏氏脸色煞白,昭平侯则眯起眼睛打量起两个姑娘。 楚明姝坦然仰起脸,眼角那颗朱砂痣在烛光下红得灼人。 第8章 硬刚到底 “你……”楚明钰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而扑通跪地,“侯爷明鉴!当年接生的王婆子尚在人世,廖嬷嬷也愿当面对质!女儿臂上还有块火焰形胎记!” “够了!”昭平侯突然拍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满堂死寂。 昭平侯转身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楚明钰。这个在他下衙途中拦路的女子,初见时,便叫他惊得险些失态。 少女那张与苏氏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面庞,让“她才是侯府真千金”的说辞平添三分可信。 待楚明钰提及十六年前的狸猫换太子旧事,又搬出廖嬷嬷作证,昭平侯已然信了五分。 “此处不宜说话。”他急忙命人将这对主仆从后门带进侯府。 谁知刚进正厅,苏氏一见楚明钰便哭喊着“我的儿”,抱着人死活不撒手。正闹得不可开交时,楚明姝突然闯了进来。 此刻昭平侯再细看楚明钰容貌,眉目口鼻全然承袭苏氏模样,竟找不出半点自己的影子,心下顿时起了疑。 “都给本侯住口!” 雕花梨木桌案被拍得震天响,终于止住了楚明姝与楚明钰的争执。 昭平侯指着堂下被缚的老妇:“人证在此,审个明白便是。” “廖嬷嬷?您不是失踪了么?”楚明姝像是方才瞧见跪着的人,惊得倒退半步。 身后婢女半夏更是指着老妇红肿的面颊低呼:“嬷嬷这是遭了歹人殴打?” 主仆二人欲要上前,却被侍卫横刀拦住。 半夏急得跺脚:“昨儿您突然不见,姑娘急得半夜还在寻人。您若受了委屈尽管说,侯爷定会做主!” 廖嬷嬷艰难抬头,浑浊老眼在楚明姝与楚明钰之间来回打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楚明姝心下一沉。 看这情形,廖嬷嬷必是受了私刑,待会儿说出来的证词定会对自己不利。 她转身对昭平侯道:“父亲要审我院里的人,总该先知会女儿。昨夜为寻廖嬷嬷,章管家带着人翻遍侯府,这事父亲是知道的。” 昭平侯皱眉回忆。 昨夜他正为从苏氏手里诓来万两银票欢喜,哪里记得这些琐事。 “人可不是本侯绑的。”昭平侯矢口否认,“今晨带回来时便是这般模样。” “这就怪了。”楚明姝目光转向楚明钰,“侯府门禁森严,廖嬷嬷既未出门,怎会落在阿钰姑娘手中?莫不是……”她突然逼近楚明钰,“姑娘使人夜闯侯府掳人,严刑逼供要构陷于我?” “我没有!”楚明钰脸色煞白,十指死死绞着衣带。 她不明白这冒牌货怎会料事如神,竟将她的谋划猜得八九不离十。 “满嘴谎话连篇!姑娘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 楚明姝嗤笑一声,随即转身,扑到昭平侯脚边,锦缎裙裾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云霞。 “父亲明鉴!”她仰起脸时,眼角那颗朱砂痣红得刺目,“证人既是阿钰姑娘带来的,焉知不是串通好了要构陷女儿?求父亲还女儿清白!” 话音未落,楚明钰已忙不迭膝行着扑过来,粗布裙摆擦着砖缝发出沙沙声:“父亲!女儿才是您亲骨肉啊!您摸摸这眉眼,和祠堂里供着的祖母画像多像!” 苏氏趁机扯住昭平侯衣袖,镶宝护甲刮得织金缎簌簌作响:“侯爷您瞧,阿钰这下巴尖儿,活脱脱是妾身年轻时的模样!” 楚明姝狠掐自己腿侧,泪珠子成串往下掉:“父亲!有人要乱侯府血脉,这是要断了楚家香火啊!” “你胡说!”楚明钰突然发力撞过去,楚明姝猝不及防跌坐在冰凉的砖地上。 樱草要扶,却被楚明钰一把推开:“父亲您看!这贱人连耳垂上的小痣都与我娘一模一样!” “够了!” 昭平侯一掌拍在紫檀案上,茶盏跳起来溅湿了公文。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满脑子都是听雨轩里新到的美人。 若不是这档子破事,此刻早该在软玉温香里听曲儿了。 “都给我跪好了!”他扯开被苏氏攥皱的衣袖,“十六年前逆王作乱,楚家举族南逃。夫人在破庙临盆时,正巧有个孤身孕妇也在待产。” 窗棂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在窗纸上,昭平侯的声音混在呼啸风声里:“老夫人心善,让稳婆帮着接生。两个女娃前后脚落地,黑灯瞎火的互相抱错了也是极有可能!” 楚明姝攥紧了袖中玉佩。 前世她至死不知,自己竟生在叛军刀光下的破庙里。难怪每年腊月初八,老夫人总要独自去城外上香。 “呜呜......我苦命的儿啊!”苏氏突然搂住楚明钰嚎啕,金镶玉步摇甩出一道弧线,“当年那毒妇定是看侯府显贵,故意换了孩子!” 楚明钰顺势将脸埋进苏氏怀里:“那产妇狸猫换太子,祖母好心救人,倒叫亲孙女替人做了十六年的乡野丫头!” “阿钰姑娘这话有趣。”楚明姝扶着樱草站起身,“方才说是廖嬷嬷换的,现下又成产妇换的,莫不是现编的谎圆不上?” “你!”楚明钰猛地转身,“廖嬷嬷与你娘本是姐妹!你们这些家生子串通一气,拿我当踏脚石!” 楚明姝心头一凛。 前世便是这般说辞,将她从嫡小姐贬作洗脚婢。她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笑盈盈的:“这话新奇。廖嬷嬷的户籍文书可在官府备着案,要不要请府尹大人查查,她可有半个姐妹?” “你昨日将她掳走折磨,自然逼着她改口供!”楚明钰突然拽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妇人,“嬷嬷你自己说!” 满屋子目光顿时聚在廖嬷嬷身上。 这老妇半边脸肿得发亮,嘴角还凝着血痂。 楚明姝缓步逼近,裙裾扫过她跪着的膝盖:“嬷嬷可想仔细了,背主之罪,重则杖毙——” “你威胁她!”楚明钰横插进来,力道大得将楚明姝撞了个趔趄。 樱草慌忙扶住主子,却被楚明钰指着鼻子骂:“昨日你带人闯进我家,把嬷嬷捆在柴房打了一夜,这会儿倒装起菩萨!” “好个恶人先告状!”楚明姝稳住身形,发出一声冷笑。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的形势,若自己不与这位“真千金”硬刚到底,等楚明钰顺利认了亲,恐怕她再无任何翻身的机会了! 第9章 酷刑 楚明姝提着裙角走到昭平侯跟前,福身行了个端正的礼。 她今日穿着月白绣兰草的对襟襦裙,腰间玉禁步随着动作发出细微声响。 “父亲容禀,女儿思忖此事尚有蹊跷。廖嬷嬷既已改口,证言便不足为信。若能寻到当年与母亲同在破庙生产的妇人,一切就有迹可循了……” 她话音未落,楚明钰突然拎着廖嬷嬷的后衣领大步流星而来,她将人往地上一掼,绣着金线的鹿皮靴踏在青砖上,“父亲何必舍近求远?这老货现下就能作证!” 廖嬷嬷扑倒在地,肥硕的身躯不住打颤。 她今日穿着件灰扑扑的葛布衫子,领口都被冷汗浸湿了圈深色。见苏氏朝这边瞪来,竟连滚带爬往楚明姝裙边躲。 “老奴该死!”她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当年...当年确有隐情…” 苏氏突然暴起,绣着金丝牡丹的缎鞋狠狠踢在廖嬷嬷腰眼上。 这位侯夫人素日最重仪态,此刻却双目赤红,鬓边金镶玉步摇都歪斜了,“贱婢!本夫人待你如姐妹,你却敢调换我的骨肉!” 廖嬷嬷蜷成团虾米般呻吟,楚明姝下意识往前半步。 她记得去岁冬夜,这老嬷嬷还偷摸塞给她温热的栗子糕。虽说平日里爱占小便宜,可到底是看着她长大的! “母亲三思!”楚明姝横臂挡在两人中间,青砖地面凉意透过裙裾,“证词未明前,万不能动私刑。” 苏氏盯着这个养了十六年的女儿。 楚明姝生得清丽,眉目间总带着几分书卷气,与她年轻时张扬艳丽的模样大相径庭。此刻那双杏眸里映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倒显出几分倔强。 “让开!”苏氏攥紧帕子的指节发白,“再拦着连你一并治罪!” 眼见绣鞋又要落下,楚明姝咬唇扑在廖嬷嬷身上。 肩胛处传来剧痛,她踉跄着歪倒,发间珍珠簪子都松脱半截。 半夏惊呼着要来扶,却被她摆手止住。 “姑娘何苦?”廖嬷嬷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睛不敢与她对视,“老奴这般腌臜货色,哪里配得上姑娘替我挨罚?!” 楚明姝撑着身子坐正,悄悄揉了揉发麻的胳膊。 她今日梳的垂鬟分肖髻有些散了,几缕青丝垂在颈侧,“嬷嬷只管说实话。” 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柳絮,“我...我受得住。” 昭平侯始终负手立在廊柱旁。 这位年过不惑的侯爷面容清癯,闻言终于开口:“说!” 苏氏没想到楚明姝竟会扑过来替廖嬷嬷挡下这一脚,心头涌起说不出的滋味,既恼怒又泛着酸涩:“阿姝,你如今为了个下人,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 楚明姝恍若未闻,此刻她全部心神都系在廖嬷嬷身上。两人挨得极近,浓重的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她仔细端详着老妇人肿胀的脸颊,突然发现暗色衣料上洇着几处暗红。 “嬷嬷受伤了?”她伸手就要掀廖嬷嬷的衣襟。 “使不得……”廖嬷嬷慌忙要躲,却被楚明姝按住手腕。素白指尖挑开外衫,里衣上斑驳的血痕惊得半夏倒抽冷气。 楚明姝顾不得礼数,径直掀开里衣。只见从腰腹到肚皮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新伤叠着旧痂,被踹过的地方正往外渗血。 “樱草!”楚明姝转头急唤:“速回惊鸿院取止血散!” 看着小丫鬟提着裙裾跑出门,廖嬷嬷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苏氏瞥见那片狰狞伤口,吓得以袖掩面连退数步。 楚明姝指尖发颤。前世楚明钰便是这般折磨廖嬷嬷,逼她坐实自己“家生奴婢”的身份。那时老嬷嬷怕是连证词都没说完,就被盛怒的母亲杖毙,所有说辞都成了楚明钰编排的戏码。 她强压下翻涌的恨意,侧身将伤口完全展露在昭平侯面前:“父亲请看!这些针孔分明是严刑逼供的痕迹,有人要借嬷嬷之口诬陷女儿!” 昭平侯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肌肤,惊得后退半步:“这......这是何人下的毒手?” “昨日清晨嬷嬷还好端端的,失踪一日便成这般模样。”楚明姝边替廖嬷嬷整理衣衫边冷笑:“谁最想坐实女儿的身世之谜,不是明摆着么?” 镶金护甲直指楚明钰,少女厉声质问:“你才多大年纪,心肠怎的这般歹毒?嬷嬷年事已高,你竟忍心施此酷刑!” “女儿不过是想让这老货吐露实情。”楚明钰不闪不避,理直气壮道:“她调换侯府千金害我流落市井,留她性命已是慈悲。” “老奴冤枉啊!”廖嬷嬷突然嘶声哭喊,拖着伤腿爬到昭平侯脚边砰砰磕头:“老奴确有一事隐瞒,但绝不敢行此大逆之事!” 楚明钰柳眉倒竖:“方才还说有隐情,现下又要改口?” “侯爷明鉴!”老嬷嬷额角渗出血珠,屈膝缓缓趋前,以极其艰辛的方式匍匐于昭平侯的脚下,砰然有声地连磕三个响头。 “侯爷,老奴内心有一桩悬而未决之事,长久以来未曾启齿,然而老奴敢对天发誓,绝没有做那等掉包大小姐的恶行!” 廖嬷嬷额头上青紫红肿,抬起脸时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面皮往下淌:“侯爷夫人明鉴!老奴全家都死绝了,孤老婆子全指着侯府活命,哪来的侄女能调换大小姐啊!” “满口胡言!”楚明钰猛地拍案而起,青玉镯磕在黄花梨木桌上发出脆响,“昨日你分明亲口招认!” 老妇人干瘪的身子像秋叶似的抖起来,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抠住青砖缝:“老奴敢对天起誓,绝没有动过小姐的襁褓半分。” 昭平侯扶着太师椅扶手往前倾身,眉心拧成川字:“那你说要禀报的欺瞒之事,究竟为何?” “十六年前……”廖嬷嬷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那日夫人与另一妇人在破庙同时生产。那家子除了个三四岁的男娃娃,连块像样的布头都没有,用的还是咱们府里备的襁褓。” 苏氏攥着帕子的手背暴起青筋,昭平侯却怔怔望向雕花窗棂。 当年朝廷突变,他们连夜出逃,两辆马车挤着十来个仆从,金银细软都顾不得带,更别说周全的产具。 “后来呢?”楚明姝连忙追问。 “老奴把两位千金并排放在草垫上照看。”廖嬷嬷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珠映着烛火,“那妇人用的是靛蓝缠枝纹的布,咱们小姐是秋香色团花纹的,断不会认错!只不过……” 第10章 贵女 苏氏突然甩开女儿的手扑到近前,金丝绣鞋尖堪堪停在老妇鼻尖:“只是什么?!” “后半夜老奴实在熬不住,让白芷帮着看顾。”廖嬷嬷突然伏地痛哭,“待老奴惊醒时天已大亮,破庙里只剩咱们小姐。白芷说那妇人天不亮就抱着孩子走了……” “贱人!”苏氏双目赤红又要抬脚踹人,被楚明姝死死抱住腰身,“你竟敢让那个小蹄子碰我的孩儿!” 楚明钰突然冷笑出声,腰间禁步随着转身叮咚作响:“既如此,叫那白芷来当面对质便是。” 雕花烛台爆出个灯花,满室陡然一静。 “她死了。”昭平侯突然开口,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蟠龙玉佩。 楚明姝明显感觉到苏氏身子一僵。 她转头望去,昭平侯正盯着博古架上的青瓷花瓶,仿佛那上头突然长出了花纹。 “白芷究竟怎么死的?”楚明钰逼近两步,石榴红裙裾扫过青砖,“你们苛待了她?否则怎会认定是她偷换孩子报复?” 苏氏突然捂住脸跌坐在贵妃榻上,金丝楠木榻沿雕着的并蒂莲硌得她手肘生疼。 昭平侯重重咳嗽一声,转头望向窗外月色,那轮残月正巧被乌云吞了半边。 楚明钰见父母沉默不语,她的绣鞋尖一脚踢在廖嬷嬷膝盖上,怒喝:“说,白芷怎么死的?” 老妇人瑟缩着往后躲,却被猛地揪住衣领提起来。楚明钰指尖掐进她脖颈:“再不说,可就不是问话这么简单了。” “我说!”廖嬷嬷抖如筛糠,“当年夫人有孕,侯爷收了白芷当通房。后来她冲撞夫人,被卖到腌臜地方......这么多年过去,怕是早没了……” “原来如此。”楚明钰猛地松手,笑得凄厉,“父亲母亲害了白芷,白芷便来害我!” 昭平侯颓然跌坐圈椅,苏氏哭着将楚明钰揽入怀中:“娘的乖女受苦了!” 楚明姝冷眼旁观这场母女情深。如今侯府认定白芷是调包真凶,自己不过是阴差阳错的受害者。 可前世种种忽的涌上心头——苏氏骂她鸠占鹊巢,昭平侯收走她掌管的铺面,楚明钰日复一日用银针扎她指尖,笑说“贱婢就该晓得本分”。 窗外蝉鸣突然刺耳。楚明姝忽然意识到,楚明钰执意将她贬为奴婢,或许不止为折辱。 前世沦为奴仆后,她被困在侯府不得外出,直到被充作家妓送往边关...... 难道京城有人在寻她?侯府怕她身世曝光? 掌心沁出冷汗,楚明姝强自镇定。 如今既已摆脱沦为贱籍的命运,当务之急是查清真相。她转向楚明钰:“要证身份,需请阿钰姑娘的养母来府作证。” 楚明钰身子一僵。 “若老人家不便,告知住处亦可,侯府自会派人去接。” “她来不了。”楚明钰攥紧苏氏衣袖。 “为何?”楚明姝逼近半步,“纵使养母仙逝,总该有其他知情人……” “够了!”苏氏搂着楚明钰轻拍,“阿钰才归家月余,你非要揭她伤疤不成?” 楚明姝恍若未闻。 前世今生,楚明钰对养父母讳莫如深,其中必有蹊跷! 楚明姝忽然福了福身,腕间翡翠镯子磕在黄花梨木茶几上:“既已寻回真千金,我这鹊巢鸠占之人,也该让位了。” 她特意将“母亲“换成“楚夫人”,眼尾扫过苏氏骤然惨白的脸:“各归其位方能各得其所,夫人说是不是?” 昭平侯府雕梁画栋在她眼里忽然扭曲成血盆大口。楚明姝步步逼近楚明钰,绣着金丝兰草的裙裾拂过青砖:“阿钰妹妹,错不在你我。如今物归原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可好?” 楚明钰倚在苏氏怀中,闻言忽然直起身。烛火在她鬓边白玉钗上跳动着,映得笑容忽明忽暗:“姐姐说笑了。那户人家住在山坳里,三间茅草屋透风漏雨,去年寒冬还饿死了两头猪……” 苏氏突然抓住女儿手腕,镶宝护甲在烛火下闪着寒光:“我的儿!你竟吃过这种苦!” “母亲莫急。”楚明钰反手覆上苏氏的手背,“女儿想着姐姐自小锦衣玉食,哪受得住这些?不如仍以双姝之名留在府中,父亲母亲觉得可好?” 昭平侯捋着胡须点头,腰间玉带扣碰在太师椅上叮当响:“阿姝的嫁妆单子都拟好了,此时换人反倒麻烦。不如……” “侯爷!”苏氏突然拔高声音,“与靖国公府的婚约原该是阿钰的!” 楚明姝冷眼看着三人你来我往,仿佛在议价市集上买卖货物。她目光扫过楚明钰鬓边玉钗,忽然轻笑出声:“阿钰姑娘这身云锦料子,怕是能换十头猪吧?” 满室烛火齐齐一晃。 “还有这白玉钗。”楚明姝指尖虚点,翡翠戒面在灯光下泛着幽绿,“上月珍宝阁送来账册,这样成色的和田玉要价二百两。妹妹敢说是自己赚的?” 楚明钰猛地捂住发髻,镶珍珠绣鞋往后挪了半步。 昭平侯这才注意到她裙摆银线绣的缠枝莲纹——这花样,分明是江南今年新贡的式样。 “阿钰跟着商队贩过药材。” 苏氏急着打圆场,却被楚明姝截断话头。 “三日前西市药材价目表还在我书房。”楚明姝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账本,“甘草三钱一斤,柴胡五钱一斗。不知妹妹贩了多少车,能置办这身行头?” 楚明钰蛾眉紧蹙,咬牙不语。 楚明姝不依不饶,捏着帕子冷笑:“瞧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吧?” 她绕着楚明钰转了两圈,指尖轻轻划过对方雪白的手背。 那抹凉意激得楚明钰猛地缩回手,耳坠子跟着晃出一片碎光。 “今儿这走路的架势,这行礼的规矩,倒像是打小养在深闺的贵女。” 苏氏闻言连连点头,方才初见时她就觉得奇怪。这姑娘莲步轻移的模样,连她亲手教养的明姝都比不上三分。 楚明钰咬着唇往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瞪回去:“我天生就是美人胚子,不行?” “阿钰姑娘。”楚明姝突然逼近,桂花头油的气味直往对方鼻子里钻,“你这一举一动都透着讲究,偏说自个儿是乡野丫头,莫不是要哄得爹娘心疼愧疚,好任你拿捏?” “你胡说!”楚明钰猛地攥紧衣摆,袖口绣的玉兰花皱成了一团。 她慌乱地瞥向昭平侯,却见那鬓角斑白的男人正若有所思地捻着胡须。 第11章 悦客来 楚明姝转身对着主座行了个万福:“父亲明鉴,要查来历何须听她一面之词?但凡入京之人必有路引,守城卫兵、客栈掌柜都是活证。” 昭平侯手指在黄花梨椅扶手上敲了敲。 前些日子的确听说吏部侍郎家的庶女被揭穿是抱错的,闹得满城风雨。若他昭平侯府也认错个假千金,岂不是被人家笑掉大牙! “阿钰啊。”他放柔了声音,“把路引拿来给为父瞧瞧可好?” “进城时不慎被小贼摸走了!”楚明钰急急开口,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许是掉在来时的马车里。” “巧得很呐。”楚明姝掩唇轻笑,鬓间金步摇跟着晃悠,“不过城门守卫那儿记着每日进出车马,父亲派管事去兵曹司问一声便知。” 正厅里陡然安静下来。 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楚明钰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苏氏突然起身将人揽进怀里,杏色披帛扫落茶盏,“啪”地碎了一地。 “我的儿受苦了!”她红着眼圈瞪楚明姝,“母女连心还能有假?你这丫头非要搅得家宅不宁才甘心?” 楚明姝盯着碎瓷片上晃动的光影,前世也是这样。楚明钰一掉泪,母亲就把她罚跪在碎瓷片上。膝盖上的疤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疼。 “女儿不过是想知道,“她听见自己声音发涩,“我亲生爹娘究竟在何处讨生活。” 楚明钰突然挣开苏氏怀抱,发间珠钗撞得叮当响:“父亲母亲,女儿有要事禀告。” 她斜睨着楚明姝冷笑,“只能单独说。” 昭平侯摆手屏退众人时,楚明姝盯着那扇雕花木门缓缓合拢。 楚明钰最后那个眼神让她后背发凉,像毒蛇吐信。 前世这日过后,她就惨遭唾弃,贬为下等奴婢,被打发去浆洗房,寒冬腊月还要给楚明钰烘暖手炉。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绝对,这辈子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她转身,疾步穿过回廊,绣鞋踩过枯黄的梧桐叶,径直奔自己的惊鸿苑而去。 日头偏西时,樱草抱着几个瓷瓶匆匆跑进院子。 她将药罐子搁在石桌上,喘着气道:“姑娘,咱们院里能找着的止血散、金疮膏都在这儿了,您看哪些能给廖嬷嬷使?” 楚明姝从青石阶上站起身,素色裙裾沾着几点暗红血迹。 她扫了眼蜷缩在廊柱下的老妇人——半夏正吃力地搀着廖嬷嬷半边身子,那件灰褐色夹袄已被血渍浸透。 “这伤得请大夫来看。”楚明姝快步上前,接过半夏手里的力道。 廖嬷嬷浑身发抖,额角新伤叠着旧痕,显然不止挨过一顿打。 樱草忙把药罐拢进包袱皮,“奴婢这就去前头唤人备车。” “且慢。”楚明姝突然拽住樱草衣袖,余光瞥见墙根闪过半片藏蓝衣角,“你亲自驾车,从后巷绕出去。” 廊下风灯忽明忽暗,照得廖嬷嬷惨白的脸愈发灰败。 她哆嗦着往柱子上靠:“使不得...老奴这戴罪之身,出不得侯府。” “嬷嬷当真要等死?”楚明姝压低嗓子贴在她耳边,声音里淬着冰碴。 这话让廖嬷嬷浑身一颤。 昨儿楚明钰带着四个粗使婆子将她掳走,那镶金护甲生生剜进她手臂,逼她认下狸猫换太子的罪名。 车轮碾过青砖的轱辘声由远及近。 楚明姝朝半夏使个眼色,两人架起廖嬷嬷便往外走。 守门的小厮见是大小姐要出门,都没细看就开了角门——侯爷夫人此刻还在正院审问奶娘,真假千金的风声尚未传开。 马车颠簸着驶过朱雀大街。 樱草在外头甩着鞭子,车帘缝隙里漏进几缕残阳。 廖嬷嬷缩在角落,指甲抠着车壁雕花,喃喃自语:“姑娘这是害老奴罪上加罪。” “嬷嬷以为留在侯府就能活命?楚明钰的手段,你不是已经领教过了吗?”楚明姝冷笑,伸手撩开她额前乱发。 老妇人突然捂住耳朵尖叫:“别说了!那黑心肝的...她根本不是人!” “昨儿她扎了你十七针。”楚明姝掰开她颤抖的手指,“右耳后两针,左肩三针,剩下的全在腰眼上——嬷嬷可还记得当时怎么求饶的?” 车辕猛地一颠,廖嬷嬷扑倒在软垫上。 “老奴实在受不住啊!”廖嬷嬷突然嚎啕,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那银针扎进皮肉里,比刀割还疼百倍!” 楚明姝掏出帕子按在她渗血的额角:“今日若不是我挡着母亲那一脚,您这会儿早被拖去乱葬岗了。” 她指尖沾了血渍,在锦帕上晕开暗红的花,“嬷嬷可曾想过,待楚明钰玩腻了这猫捉老鼠的把戏,你我还能活几日?” 暮色渐浓,街边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廖嬷嬷突然抓住她手腕:“姑娘到底想如何?” 楚明姝盯着廖嬷嬷惨白的脸,一字一顿道:“我要嬷嬷活着作证。” 廖嬷嬷捂着红肿的脸颊,嘴唇发颤:“姑娘...咱们势单力薄,眼下该如何是好?” 楚明姝掏出手帕轻轻按在她渗血的额角,温热的触感让老妇人浑身一抖。 “先去仁济堂止血,往后事事听我安排,自能保你性命。” 马车停在挂着“妙手回春”匾额的医馆前,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 楚明姝吩咐樱草搀人进去,自己却带着半夏拐进巷子。 七月的日头毒辣,她抬手挡住刺眼的光,望着街对面三层朱漆的大客栈——牌匾上“悦客来”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柜台后拨算盘的乔掌柜抬头时,正见少女提着裙裾跨过门槛。 十二幅月华裙扫过青砖地,腰间禁步纹丝不动。 “稀客啊!”乔掌柜笑着迎上来,眼角皱纹里藏着精光,“楚姑娘上月订的苏绣帐子可还合用?” 楚明姝将荷包搁在柜台上,铜钱碰撞声清脆:“正要谢过掌柜。今日来是想打听位朋友,楚明钰姑娘前几日住店时丢了路引。” “楚姑娘说笑了。”乔掌柜拨弄着翡翠扳指,“咱们店近三日入住的姑娘里,可没这号人物。” 楚明姝目光扫过二楼雕花围栏。 她清晰地记得前世,确实曾听侯府的侍女提及,曾亲自前往悦客来客栈,为那位楚明钰搬运行囊。 除非,楚明钰登记入住时所用的名字并非楚明钰? 第12章 状告 “许是我记岔了名姓。”她指尖轻点檀木柜台,“是个貌美的姑娘,约莫十六岁,水蓝云锦裙,白玉莲花簪。” 乔掌柜闻言山羊须抖了抖:“您说的莫非是天字三号的穆姑娘?”说着,翻开登记的册子。 楚明姝刚要凑近细看,册子“啪”地合上。 乔掌柜眯起眼:“客人的信息乃是个人隐私,高度保密,楚姑娘可不能坏了本店的规矩。” 柜台下的手已经摸到铜铃,随时准备发警报。 “掌柜的体谅。”楚明姝将五两银锭推过去,压低声线,“实不相瞒,这位怕是我爹外室所出,我娘命我来打听这个私生女的底细。” “姑娘这银子还是拿回去罢!”银锭被推回来时,在桌面划出刺耳声响。乔掌柜突然拔高嗓门:“咱们悦客来最重信誉!小二,送客!” 两个壮汉撩开后堂帘子时,楚明姝拽着半夏踉踉跄跄退到门外。 日头西斜,琉璃瓦在青石板投下细长的影。 “姑娘,现在怎么办?”半夏急得揪住她衣袖。 这一趟并非空手而归,毕竟楚明姝从掌柜的口中知道,楚明钰的养父家乃是姓穆。 她暗暗摩挲着袖中玉牌。 异朽阁的情报拿到手还要再等九日。 可,时不我待。 楚明钰与昭平侯和苏氏之间的对话,很可能正是她前世悲剧的开端。 楚明姝的心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她甚至担忧,当她今晚重新踏入昭平侯府的门槛,是否还能找到逃离的契机? 只要她无法彻底断绝对昭平侯府的依赖,便依旧宛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毫无还手之力! 看来,唯有采纳孤注一掷的计策,别无他途! “半夏,走,我们去接廖嬷嬷。” 楚明姝一甩衣袖快步走向医馆,素色裙裾在青石板上翻起涟漪。 暮光中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微微晃动,映得侧脸莹白如玉。 半夏提着裙角小跑跟上,“姑娘,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去京兆府递状纸!” 楚明姝的嗓音清脆如碎玉,惊得路边柳枝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她绣着云纹的缎面绣鞋已经踏过医馆门槛,扶起跪在堂前的老妇人。 京兆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大口,楚明姝将状纸高举过头:“昭平侯府楚明姝,状告浏阳郡主凌昭阳当街行凶,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震得京兆府尹孙淮云官帽上的碧玉帽正微微发颤。 他盯着堂下挺直脊背的女子,官靴在青砖地上碾了半圈:“楚姑娘方才说,要状告何人?” “浏阳郡主凌昭阳。” 楚明姝屈膝行礼,鸦青色披帛垂落在地:“昨日未时三刻,郡主率三十家丁强闯韩依坊,毁蜀锦三十匹,苏绣十二卷,打伤掌柜并伙计三人。朱雀街上百余商户皆可作证,还请大人明察。” 孙淮云太阳穴突突直跳。 昭平侯府与广陵王府都是皇亲,这案子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叶渣子沾在唇上:“本官自会派人查证,楚姑娘且回府等候消息。” 堂外突然传来喧哗声,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挤在衙门口喊: “昨日我亲眼瞧见郡主砸店!还用鞭子抽人!” “绸缎都扯成碎布条子!” “官老爷莫要偏帮权贵!” 楚明姝广袖下的手指掐进掌心。 前世她让半夏来报案时,孙淮云也是这般推诿。 如今重来一世,她早让半夏雇了朱雀街的混混在衙门口候着。 “大人请看。”她侧身让开半边,“西魏律例第三百二十条,凡百姓击鼓鸣冤,主官当堂受理。若此刻让臣女回府,怕是满城百姓都要误会大人官官相护。” 围观人群顿时炸开锅,挎着菜篮的妇人扯着嗓子喊:“郡主就能无法无天吗!”卖糖葫芦的老汉跺脚:“上月她还踹翻我的担子!” 几个地痞趁机起哄:“抓郡主!抓郡主!” “肃静!”孙淮云连拍三下惊堂木,指节都泛了白。 衙役们持着水火棍将人群隔开,孙淮云咬牙道:“来人,去广陵王府请郡主过堂。” 楚明姝垂首掩住嘴角笑意。 前世凌昭阳听闻侯府只派了个嬷嬷来,直接让家丁将人打出去。如今她亲自击鼓鸣冤,以郡主骄横的性子,定会盛装前来对质。 日头渐渐升高,衙门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卖凉茶的摊子支到了石狮子旁边,说书先生摇着折扇挤在最前排。 楚明姝瞥见半夏在人群里冲她点头,知道安排的人手都已到位。 惊堂木的檀香味混着暑气在公堂上浮动,孙淮云掂着状纸边角,目光扫过堂下少女。 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影子,楚明姝垂首而立,鬓间白玉簪映着门外透进的天光。 “楚姑娘今日来告状,贵府可知情?”孙淮云指尖摩挲着状纸上的墨迹。 昭平侯府那没落门庭,怎敢招惹如日中天的广陵王府? “自然知晓。”楚明姝抬眼浅笑,眼尾泪痣随着笑意微动。 堂外忽起喧哗,几个顽童举着糖葫芦窜过石狮,嚷嚷着“郡主来了”。 马蹄声如骤雨般由远及近,火红骑装掠过朱漆大门。 凌昭阳甩开缰绳跃下马背,金线绣的牡丹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围观的卖花娘被挤得踉跄,竹篮里新摘的栀子撒了一地。 “让开!”王府侍卫推开人群,凌昭阳踩着鹿皮短靴踏入公堂。 金步摇随着步伐叮当乱响,她径直掠过躬身行礼的衙役,染着蔻丹的指尖挑起楚明姝一缕青丝。 “倒是生得标致。”凌昭阳凑近嗅了嗅,忽地嗤笑:“怎么浑身穷酸气?你们侯府的月例银子,都拿去喂狗了不成?” 楚明姝后退半步,裙摆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民女楚明姝,见过郡主。” “啪”地一声,凌昭阳将马鞭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 她斜倚着证人席的木栅,挑眉打量这个胆敢状告自己的女子:“本郡主砸了三个铺子才把你逼出来,昭平侯府养的王八都比你有血性。” 堂外围观的货郎突然嚷起来:“砸人铺子还有理了!”这话引得人群骚动,卖炊饼的老汉慌忙捂住身边孩童的嘴。 凌昭阳猛地转身,火红裙裾旋开半圆。 她踩着货郎翻倒的扁担逼近,吓得对方打翻了装蜜饯的陶罐:“就你这破摊子?”琥珀色的糖渍沾上锦靴,她厌恶地皱眉:“给本郡主当脚垫都嫌脏。” 第13章 赔偿 “郡主!”楚明姝突然提高嗓音,将众人的目光引回公堂。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却清亮:“民女与郡主素无仇怨,韩依坊更是本分经营,不知何处惹了郡主不快?” 凌昭阳甩开黏在靴底的糖丝,忽然笑出声。 她绕着楚明姝转圈,金镶玉的禁步撞出清脆声响:“本郡主就爱看你们这些假清高的模样——”染着蔻丹的指尖突然掐住楚明姝下巴,“特别是顶着昭平侯嫡女名头的。你要知道,靖国公世子顾长安,可是本郡主看上的男人,你区区一个昭平侯的女儿也敢跟本郡主抢?” 楚明姝猛地偏头挣脱,下巴上残留的凉意让她背脊发麻。 她突然垂眸苦笑,一滴泪恰到好处地落在青砖上:“郡主怕是砸错了人。” “什么意思?”凌昭阳指尖的蔻丹在案几上敲出节奏。 “今晨有位姑娘上门认亲。”楚明姝从袖中掏出绢帕,拭去并不存在的泪水:“她说十六年前被抱错,她才是真正的侯府千金。” 公堂外炸开嗡嗡议论,卖茶水的婆子踮脚张望,险些打翻铜壶。 凌昭阳敲击案几的手指蓦地停住,步摇垂珠晃出凌乱的光斑。 楚明姝扑通跪下,惊得孙淮云差点摔了茶盏:“侯爷正计划将我逐出宗谱,与靖国公世子的婚约……”她哽咽着抬头,泪眼盈盈望向凌昭阳:“自然也要还给那位真千金。” 堂外槐树上蝉鸣骤歇,卖冰饮的小贩也忘了吆喝。 而凌昭阳这位素来张扬的浏阳郡主惊得檀口微启,一双丹凤眼瞪得滚圆,绣着金线的石榴红裙摆都跟着晃了晃。 孙淮云正要拍惊堂木的手悬在半空,惊得连“肃静”都忘了喊。 这位四十出头的父母官撑着案几探出身来,像是要从楚明姝挂着泪珠的睫毛尖上看出什么端倪。 两旁衙役更是抻长了脖子,十几个皂靴不约而同往前蹭了半步。 “天爷哎!昭平侯府养了十六年的闺女是假的?” “真千金莫不是城东卖豆腐的翠丫头?我瞧她眉眼倒有几分像侯夫人!” “要我说还是西市绸缎庄新来的绣娘!” 公堂外的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青瓦,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挤在最前头,沾着菜叶的指尖都快戳到守门衙役的后背。 挎刀侍卫不得不横着刀鞘往外推人,可看热闹的百姓就像被蜜糖黏住的蚂蚁,推走一拨又涌上来一拨。 凌昭阳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镶着东珠的护甲“咔”地掐进黄花梨木椅扶手。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靖国公世子顾长安那张清隽面容——那个总爱穿月白长衫,会在曲江宴上为她解诗的男子,竟要娶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 “昭平侯府是唱大戏的不成?”她猛地站起身,金丝绣的蝶恋花披帛扫过楚明姝素白的裙角,“给本郡主说清楚!什么换孩子什么婚约,敢漏半个字,仔细你的皮!” 楚明姝垂眸盯着青砖缝里挣扎的蚂蚁,沾了花椒水的绢帕往眼尾轻轻一按,立时呛出两汪清泪:“前儿夜里伺候侯夫人的廖嬷嬷突然失踪,昨日被人寻着时,浑身没块好肉……” 她抽抽搭搭说着,余光瞥见凌昭阳不自觉地前倾身子。 围观的菜贩子连扁担倒了都顾不上扶,挎着半篮子鸡蛋的老妪听得入神,蛋液顺着竹篮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十六年前京城大乱那夜,侯夫人和个农妇同在破庙生产……”楚明姝说到此处突然顿住,纤白手指绞着帕子,像是要把后半截话生生掐断。 “快说!”凌昭阳急得拍案。 “那农妇的女儿,一早押着廖嬷嬷找上门来。”楚明姝抬起泪眼,正看见孙淮云悄悄竖起耳朵,“她说自己才是真千金,要拿回应得的身份与婚约!” “荒唐!”凌昭阳霍然起身,“侯府血脉岂容混淆?可有凭证?” “那姑娘生得与侯夫人如同一个模子刻的,只是与侯爷似乎不太像……”楚明姝故意欲言又止,引得门外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 凌昭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你之前还说本郡主打砸韩依坊的事,用意何在?” “侯夫人要我三日之内,赔清两千两。”楚明姝适时哽咽,纤薄肩头轻颤如风中柳絮,“民女实在走投无路,才斗胆来京兆府告状,讨要赔偿。” “就为这点银子?赔你便是了。”凌昭阳嗤笑一声,蔻丹染就的指尖掠过侍卫捧来的锦盒。 厚厚一沓银票“啪”地甩在楚明姝脚边,最上头那张“宝通钱庄”的朱印红得刺眼。 楚明姝蹲身去捡时,听见头顶传来漫不经心的问话:“那个真千金......长得果真像苏夫人?” “岂止是像。”她将银票仔细叠好,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当时侯爷下朝回府,错把她认作年轻时的夫人,险些闹出笑话呢。”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湖心,围观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挎着竹篮的大娘拍着大腿直嚷“作孽”,书生模样的青年摇头晃脑说着“狸猫换太子”,连维持秩序的衙役都忍不住交头接耳。 孙淮云终于想起要拍惊堂木,可“肃静”二字刚出口,就被凌昭阳不耐烦地打断:“接着说!那野丫头现在何处?” “正在侯府住着呢。”楚明姝掏出帕子拭泪,花椒的辛辣呛得她鼻尖通红,“侯夫人说要开祠堂禀明祖宗,还要重新置办嫁妆。” 凌昭阳突然冷笑出声,镶着红宝石的护甲在案几上划出几道白痕。 她眼前浮现出顾长安执伞立于杏花雨中的身影,那般风姿,岂是乡野村姑配得上的? “你方才说婚书在谁名下?”她突然揪住楚明姝的衣袖,力道大得险些扯破那件素罗衫。 楚明姝吃痛蹙眉,声音却愈发轻柔:“婚书写的是昭平侯嫡女。”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说完最后一个字,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楚明姝对着高堂上端坐的孙淮云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冷硬的地砖上:“孙大人明鉴,民女命如草芥浮萍,活到十六岁才知自己占了别人的身份。如今真千金归来,民女自然要把侯府嫡女的位置还回去。” 第14章 骑虎难下 楚明姝直起单薄的身子,素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可民女到底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廖嬷嬷一家早绝了户,哪里来的侄女?分明是被人用酷刑逼着作伪证!再说那位楚明钰姑娘来路不明……” 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伏在地上剧烈颤抖,发间银簪坠落的脆响惊得堂外百姓倒抽凉气。 “作孽呦!”人群里拄拐的老妪直抹眼泪,“好好个姑娘家,磕头磕得这么实在。” 旁边扛着糖葫芦草靶的汉子撇嘴:“要我说,那个真千金才古怪。” 这话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堂上惊堂木重重拍响,孙淮云扫了眼乌压压的围观人群,目光落在仍跪着的少女身上。 十六岁的姑娘裹着半旧藕荷色襦裙,单薄得像早春枝头将落未落的残雪。 “楚姑娘。”孙淮云指尖敲了敲案卷,“你既说楚明钰身份存疑,可有凭证?” “民女……”楚明姝刚要开口。 “孙大人好大的官威。”凌昭阳却突然截断话头,“苦主告状告到眼前,大人还要推三阻四?” 孙淮云眉头紧锁,咬着牙道:“郡主容禀,此乃侯府家事,本官插手不得。” “家事?”凌昭阳冷笑打断,“光天化日强掳侯府下人,严刑拷打逼供作伪,这叫家事?”她转身面对百姓,镶明珠的绣鞋踩在楚明姝面前,“诸位乡亲评评理,这等凶徒若不严惩,往后谁家姑娘敢独自出门?”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锅。卖炊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喊:“郡主说得在理!” “必须严惩!” “肃静!”孙淮云连拍三下惊堂木,转头看向始终垂首不语的楚明姝,“楚姑娘,你手里可有任何证据?” “孙大人,民女有证人在堂外候着。” 楚明姝昂首跪在青砖地上,任凭孙淮云如刀的目光刮过面颊。 外头看热闹的百姓挤挤挨挨,檐下挂着的“明镜高悬”匾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既是证人,还不快传进来!”凌昭阳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护甲在烛火下闪过寒光。 她今日特意着了绛红织金马面裙,发间十二支金凤衔珠钗随着动作簌簌作响——只要那冒牌货当众被定了罪,靖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早晚是她的。 “老奴在此!” 人群哗啦分开条缝,半夏搀着个佝偻老妇蹒跚而入。 那老妇扑通跪倒时带起一阵血腥气,额角还渗着黄褐药膏:“老奴廖氏,拜见府尹大人,拜见浏阳郡主。” 孙淮云瞥见老妇袖口露出的青紫淤痕,眉心突突直跳。 这昭平侯府的家务事本不该闹到京兆府,偏生牵扯上这位跋扈郡主,倒叫他骑虎难下。 “十六年前破庙产子那日,老奴就在夫人跟前伺候。”廖嬷嬷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如裂帛,“可那日接生的张稳婆早没了踪影,如今突然冒出个楚明钰姑娘,硬说当年抱错了孩子。” 凌昭阳身子前倾,腕间翡翠镯子磕在梨花木扶手上:“这么说,楚明姝并非侯府血脉?” “老奴实在不敢断言啊!”廖嬷嬷突然直起腰,枯瘦的手指扯开衣襟,脖颈处赫然露出道紫红勒痕,“前日老奴正在浆洗衣裳,那楚明钰带着四个粗使婆子闯进来,用麻绳套了老奴就往柴房拖!” 公堂外响起一片抽气声。 孙淮云刚要拍惊堂木,却见凌昭阳已经起身走到老妇跟前,猩红裙裾扫过青砖上未干的血迹。 “这脸上的伤…”凌昭阳用帕子掩住口鼻。老妇左颊高高肿起,嘴角裂开的口子还凝着血痂,说话时漏风的牙床间隐约可见断齿。 “是那楚明钰亲手打的。”廖嬷嬷颤巍巍撩起袖管,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看得人头皮发麻,“她用绣花针扎老奴,逼老奴指认明姝小姐是老奴的侄女。老奴不依,她就动用私刑!” 话音未落,老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暗红血沫溅在青石板上。 半夏慌忙替她拍背,扯开的衣领下露出更多狰狞伤痕,新伤叠着旧疤,竟找不出半块好皮肉。 围观人群炸开了锅。 卖炊饼的王二攥紧扁担:“侯门小姐怎的比阎罗殿的小鬼还毒!” 挎着菜篮的妇人抹眼泪:“作孽哟,这老嬷嬷怕是活不过这个冬了!” “一派胡言!” 门外骤然响起昭平侯的暴喝声。 只见他带着夫人苏氏和楚明钰大步跨入公堂,身后跟着七八个侯府侍卫。那些侍卫腰间佩刀叮当作响,惊得围观众人纷纷后退。 昭平侯对着京兆府尹孙淮云草草拱了拱手,指着瘫坐在地的廖嬷嬷道:“孙大人见笑,这老刁奴偷盗主家财物不成,竟敢诬陷主子。本侯这就带回去处置。” 话音未落,两个侍卫已上前要拖人。 楚明姝见状,立即朝廖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竟钻过侍卫腋下,直扑到浏阳郡主凌昭阳脚下。 “郡主救命啊!老奴句句属实!”廖嬷嬷扯着嗓子哭喊,露出缠着白布的手指,“昭平侯府嫡女楚明钰虐待奴仆,您看这伤!他们这是要杀人灭口!” “放肆!”凌昭阳身侧两名漠北侍卫横刀出鞘,寒光闪过,生生逼退侯府侍卫。 那两个漠北汉子足有九尺高,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衬得侯府侍卫活像没吃饱饭的瘦猴。 凌昭阳把玩着腰间玉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倒是个机灵的老货。” 她抬脚踢了踢廖嬷嬷,“说吧,那个掳你伤你的歹人可在堂上?说对了,本郡主保你活到秋后。” 廖嬷嬷闻言,猛地抬头指向昭平侯身后:“就是她!” 裹着纱布的手指直戳楚明钰面门,“这女子自称侯府真千金楚明钰,昨日将我掳到城西破庙,用绣花针扎我十指!”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楚明钰。 只见她身着水蓝云锦襦裙,发间白玉簪映得面容皎洁如月,与苏氏确有七分相似。可那双杏眼却透着阴鸷,眼尾上挑时带出三分刻薄。 凌昭阳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孙淮云:“孙大人可听清了?还不拿人?” 孙淮云捻着山羊须,目光在楚明姝与楚明钰之间来回逡巡。 公堂上鸦雀无声,只闻得苏氏急促的喘息声。她突然张开双臂将楚明钰护在身后:“谁敢动我钰儿!我苦寻十六年才得以骨肉团聚!” 第15章 清白 楚明钰却从容得很,扯了扯昭平侯衣袖低语几句。 昭平侯闻言浑身一震,转头瞪向楚明姝时,眼中竟透出杀意:“楚明姝!你本就是个家生子,侯府养你这些年,倒养出个白眼狼!” 这话如冰锥刺骨,楚明姝踉跄着后退半步。 前世记忆汹涌而来——被按在洗衣房搓烂双手,寒冬腊月跪在雪地里,还有那碗掺了砒霜的甜汤...... 她死死攥住袖中藏着的银簪,尖头已刺破掌心。 可她知道,此刻就算有刀,凭这具瘦弱身子也伤不了昭平侯这一家子分毫。 楚明姝倏然转身,裙裾在青砖地上旋开墨菊般的纹路。 她对着高坐堂上的孙淮云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时金镶玉耳坠在晨光中划出半弧:“敢问大人,西魏律法可容得逼良为奴?” 孙淮云倚着紫檀官帽椅,指尖在案卷上轻轻叩打。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惊起堂前两只啄食的灰雀:“按律,凡强占良籍充作贱奴者,主犯杖一百,流三千里。” 他忽然倾身向前,官袍补子上的云雁似要破锦而出,“怎么,楚姑娘要状告当朝侯爵?” “民女确系良家子,与昭平侯府无半点瓜葛。”楚明姝脊梁挺得笔直,素色襦裙上沾着方才跪拜时的浮尘,“侯爷夫人听信谗言,非要指认民女是家生奴婢,求大人明鉴!” 话音未落,堂外炸开此起彼伏的声浪。 挎着竹篮的妇人抹着泪嚷:“造孽哟!这姑娘生得观音似的,怎会是奴婢!” 挑担的货郎跺脚应和:“侯府就能随便抓人当奴才?还有没有王法了!” 楚明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个尖细嗓子:“不是说调包的是侯爷通房白芷吗?怎么赖到廖嬷嬷头上了?” “可不是!”瘸腿乞丐拄着木棍往前挤,“昨儿茶楼说书先生都讲了,白芷姑娘早就被侯爷关在庄子里,死得不明不白呢!” 楚明钰浑身发冷。这些市井流言怎会传得这般快? 她猛地扭头看向楚明姝,却见那抹纤弱背影仍在微微发颤,仿佛当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肃静!” 惊堂木炸响时,檐角栖着的乌鸦扑棱棱飞走。 孙淮云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不转睛地盯着昭平侯。 “昭平侯,适才您等缺席,或许尚未听闻,这位楚明姝楚姑娘,已将十六年前贵府千金易位之谜、廖嬷嬷被绑架虐待的悲惨遭遇,以及您身边的楚明钰姑娘登门认亲等一连串事件,详尽无遗地向本官娓娓道来。” 孙淮云嘴角挂着一丝淡定的戏谑笑意,语调平和。 “请容本官提醒侯爷一句,西魏法纪严峻,即便贵为侯爵,亦须恪守国法,不得逼迫良民为奴,这一点,您可曾明了?” 昭平侯眉头微微一跳,心中暗忖不妙,孙淮云这番话,分明是在暗示他放弃楚明姝。 孙淮云出身权势显赫的永昌伯府,又深受圣上宠信,是昭平侯府绝不能轻易开罪的人物! 然而,昭平侯并不甘愿就此屈服。 “多谢孙大人提醒。”昭平侯试图探询,“大人或许不知,楚明姝乃廖嬷嬷的侄女,这一点,府中仆从皆可作证。” “侯府中的仆人,不都是唯侯爷之命是从?他们的话,做不得证据!” 孙淮云毫不留情地予以反驳,目光中带着一丝深邃的探究,直视昭平侯。 “楚侯爷,若要证实某人是否为奴,尚需出示其身契,否则,在下不得不质疑贵府有逼迫良民为奴之嫌。” “我……”昭平侯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 昭平侯的视线转向楚明钰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丫头才刚回府,哪来的本事能弄到楚明姝的身契? 孙淮云顺着他的目光向楚明钰望去,手中惊堂木重重一拍:“楚姑娘,本官提醒你,按《西魏律》第二百三十四条,诬告者反坐其罪。你既言之凿凿,可有凭证?” 楚明钰绞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痕。 她强作镇定福了福身:“臣女初闻身世,情急之下听信谗言。” “既无身契,便不能证明楚姑娘是侯府奴婢。”孙淮云打断她的话,惊堂木敲在案上发出闷响,“廖嬷嬷亦自陈无亲无故,本官判定楚明姝为良籍。” 这话如冷水泼进油锅,昭平侯脸色铁青,楚明钰更是咬得下唇发白。 可他们谁也不敢反驳——谁不知道孙淮云是刑部借调来的活阎王,真要查起来,侯府那些腌臜事可经不起推敲。 孙淮云捋着山羊须,正要宣布退堂,凌昭阳突然一脚踢翻茶案。 “这案子,孙大人就这么轻飘飘揭过了?”她指着楚明钰冷笑,“这位楚姑娘诬告未遂,逼良为奴,滥用私刑,哪条不够下狱?” “郡主稍安。”孙淮云不紧不慢端起茶盏,“诬告需得逞方可定罪,逼良为奴未成事实。至于私刑——”他瞥了眼廖嬷嬷,“侯府处置家生子,本官无权过问。” 凌昭阳气得将茶盏摔得粉碎。碎瓷溅到楚明钰裙角,惊得她后退半步。 孙淮云说得在理,若真开了管束家奴的口子,明日各府后宅的破事都能堆满京兆府。 楚明姝忽然扑通跪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大人既判民女良籍,可否为民女做主?他们若再来逼迫,民女也无计可施!” “本官已还你清白,还要如何!”孙淮云眉头一皱,重重撂下茶盏。 这女子看似柔弱,却句句将他架在火上烤。 “民女只想回到亲生父母的家!”楚明姝突然指向楚明钰,“求大人查她进京的路引,给民女指条明路!” 孙淮云揉着太阳穴:“楚姑娘,将你的路引呈上。” 楚明钰脸色骤变:“路引......前日不慎遗失。” “倒是巧得很。”孙淮云冷笑,“那便说说养父母的居所何在。” 公堂上鸦雀无声。 楚明钰盯着青砖缝隙,仿佛要盯出个地洞。苏氏急得去扯她衣袖,却被昭平侯一把拦住。 “楚姑娘?!”孙淮云的声音陡然凌厉。 他起初以为这不过是侯府中一场无关痛痒的嬉闹。 出于对昭平侯府的尊重以及碍于浏阳郡主的面子,他主动介入,试图从中斡旋。 然而,随着案件的深入,他逐渐感觉事情并非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 第16章 打亲情牌 昭平侯府那位归来的真千金楚明钰,行事嚣张,竟然公然绑架他人,滥用私刑,更是企图将楚明姝陷害成家中的奴婢。 如今,她又以丢失路引为借口,竟然对楚明姝回家一事都要横加阻挠。 凭借其多年累积的经验,孙淮云坚信,在这背后必有蹊跷! “楚姑娘,你是不愿意说出你养父母住在哪里吗?”京兆府尹孙淮云紧盯着楚明钰,目光锐利。 楚明钰抬手,将一缕散落到鬓边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强装从容地回答道: “孙大人,不是臣女不肯说,实在是养父母家的情况……太糟糕了。日子过得苦,经常连饭都吃不饱。而且,”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委屈,“我小时候被人卖来卖去,后来收留我的那对养父母,其实也不是阿姝姐姐的亲爹娘。所以,我觉得……说了也没什么必要。” 孙淮云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沉默着。 一旁的昭平侯愁眉苦脸地叹着气,算是默认了楚明钰的说法。 苏氏则一把将楚明钰搂进怀里,心疼得眼泪直往下掉:“我的儿啊,你真是受苦了!” 站在旁边的楚明姝却是一脸的不相信。之前在侯府的时候,楚明钰可从来没提过自己被卖来卖去的事。她心里琢磨着,楚明钰八成又在撒谎。 而浏阳郡主凌昭阳,性子最是急躁,最不耐烦这种绕来绕去、半天说不到点上的样子。 “不就是一个住址吗?磨磨蹭蹭半天都说不出来,尽在这儿兜圈子,一句有用的都没有!”凌昭阳毫不客气,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楚明钰,发出一声冷笑。 “哼,依本郡主看,你该不会是什么乔装打扮的江湖大盗吧?不敢暴露身份,所以才不敢说出你的老巢在哪儿!” 郡主这话一出口,像在滚油里滴了水,公堂外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立刻炸开了锅,纷纷对着楚明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不会吧?这么好看的姑娘,真是江湖大盗?” “那可说不准啊!你看那个廖嬷嬷身上的伤,全是她打的、扎的,下手多狠啊!” “哎呀,昭平侯府的真千金要是江湖大盗,这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编啊!” “就是就是,听着就吓人……” “我看郡主说得有道理,不然为啥死活不肯说住哪儿?” “……” 楚明钰被这些议论声扰得心烦,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公堂外的人群,直接对上凌昭阳,语气带着质问: “郡主,请您说话慎重些。这样随意造谣诬陷,算不算也是诬告?” “算不算诬告,查过自然就知道了!”凌昭阳根本没把昭平侯府放在眼里,她抬手指了指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们,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这里所有人,刚才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昨天掳走廖嬷嬷,对她百般折磨虐待,这事你怎么解释?难道大家耳朵都聋了不成?” “说是我掳走人虐待?你们有什么真凭实据吗?”在公堂之上,楚明钰竟面不改色,非但不认罪,反而倒打一耙,将脏水泼向受害者廖嬷嬷。 “我还说是廖嬷嬷故意栽赃诬陷我呢!你们又有什么话说?空口白牙就想定我的罪?” “你!”凌昭阳被她这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的劲头气得一时语塞。 仔细一想,眼下确实只有廖嬷嬷这一个证人。而且侯府的人,立场肯定都是向着楚明钰的,他们的证词做不得准。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谎,这就是藐视公堂!”楚明姝接过凌昭阳的话头,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直视楚明钰。 “楚姑娘,我在侯府时就说过,我不跟你争任何东西。我只求你告诉我,我的家到底在哪里?我们各归各位,不好吗?你为什么一直要阻拦?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也说过了,那里根本不是你的家!”楚明钰梗着脖子,嘴硬到底。 这时,苏氏走上前来,对着楚明姝摆出一副慈母心肠,苦口婆心地劝道: “阿姝啊,你好歹是侯府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听娘的,你就继续安心在侯府住着。日后娘一定给你挑一门顶好的亲事,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你何苦非要回去那穷山恶水、饭都吃不上的地方呢?那不是糟蹋自己吗?” 楚明姝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苏氏,声音冷得像冰: “不回去?难道留在侯府给你们当奴婢使唤吗?天下间没有这样侮辱人的道理!” “不做奴婢,娘的心肝,娘怎么舍得让你做奴婢呢?”苏氏像是没听到楚明姝话里的寒意,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容,伸手就去拉楚明姝的手,想要握住,“你爹他之前说的都是气话,当不得真!往后啊,你和阿钰,都是侯府的小姐,都是娘的好女儿,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你看好不好?” 楚明姝用眼角余光冷冷地扫了苏氏一眼。这是硬的不行,又来软的了?打亲情牌? 想想自己前世受过的苦,想想他们嘴里吐出的那些骗死人不偿命的鬼话,楚明姝一个字都不会信。 “到底是气话,还是你们心里真打算好了要逼我为奴为婢,”楚明姝的声音斩钉截铁,她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苏氏紧握着自己的手指,将自己的手猛地抽了回来,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和疏离,“你们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苏氏脸色煞白。 楚明姝直勾勾盯着苏氏,“楚夫人,我就想不通了,你们全家为啥非要拦着我回家?” 她攥紧衣袖的手,青筋暴起。 目光扫过楚明钰那张与苏氏八分相似的脸,她心底的疑团越滚越大。 前些天在侯府时,昭平侯至少还端着父亲架子,如今竟帮着人贩子逼她为奴。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定是楚明钰暗地里捣鬼。 “大人!”楚明姝突然转向高坐堂上的孙淮云,“民女要举发——楚姑娘进京后住在悦客来客栈,大人可派人查登记簿,看她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孙淮云抬手招来衙役:“去查。”腰间佩刀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楚明钰脸色唰地发白,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孙大人,侯爷夫人都认下我了,您还疑心什么?” “例行公事罢了。”孙淮云不紧不慢端起茶盏,“楚姑娘既然拿不出路引,又死活不说来处,本官总得给百姓个交代。” 他特意加重“死活”二字,惹得外头看热闹的百姓哄笑。 第17章 两不相欠 苏氏急得把楚明钰往身后拽:“大人明鉴,阿钰真是我亲闺女,这点侯爷也认准了。”她鬓角珠钗乱颤,活像护崽的老母鸡。 “本官不过查个客栈,楚夫人慌什么?”孙淮云撂下茶盏,瓷器碰在案上“当啷”一声。 两个衙役趁机挤开人群,往客栈方向跑。 楚明姝冷眼看着这出戏,心头疑云密布。 若真像楚明钰说的,亲生父母是穷苦农户,侯府何苦阻她认亲?连爹娘住哪都藏着掖着? 更蹊跷的是昭平侯——那个连女儿落水都不曾探望的男人,怎会突然转了性? 前世昭平侯为攀附权贵,亲手将嫡女送进宫当棋子。这男人眼里只有权势,如今竟愿帮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作伪证,除非... “楚侯爷!”楚明姝猛地转头,“您当年为巴结淑妃娘娘,连亲闺女都能卖进宫。如今这般护着楚明钰,莫不是她能让你侯府鸡犬升天?” 昭平侯脸色铁青,攥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楚明姝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她转身朝着乌压压的百姓拱手:“各位父老做个见证!” 声音清亮如裂帛,“今日我楚明姝与昭平侯府恩断义绝!往后他们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 人群静了一瞬,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几个挑担的货郎把扁担敲得梆梆响:“姑娘硬气!” “这种腌臜门户不回去也罢!” 凌昭阳抚着腰间玉珏轻笑:“不错,这才像话。”她身后侍卫立即跟着喝彩,引得更多百姓拍手叫好。 孙淮云由着堂下闹腾,只使眼色让衙役稳住场面。 他斜眼睨着昭平侯夫妇铁青的脸,嘴角浮起冷笑——今日这出戏,够京城百姓嚼三个月舌根了。 楚明钰突然扑通跪下,拽着苏氏衣角哭道:“娘,姐姐定是怨我占了她的位置。” 话没说完就被楚明姝厉声打断:“楚姑娘慎言!我如今是孤女楚明姝,与你们侯府没半个铜板关系!” 外头喝彩声更甚,有人甚至往堂内扔起铜钱。 楚明姝望着满地乱滚的铜板,忽然想起五岁那年,昭平侯为省五十两束修,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如今这满地的铜钱声,倒比侯府十几年的教导都真切。 昭平侯和苏氏四目相对,额角都沁出冷汗。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从小养在深闺的丫头片子,竟敢当众撕破脸。 楚明钰绞着帕子的手直发抖。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楚明姝她不是最重孝道吗?怎会这般离经叛道?她猛地扯住苏氏的衣袖:“娘快拦着!” “阿姝!”苏氏踉跄两步扑过去,发间金步摇叮当乱响,“你当真连娘都不要了?”涂着丹蔻的指甲就要抓楚明姝胳膊。 “啪!” 楚明姝反手拍开那双手,震得苏氏腕上翡翠镯子撞出脆响:“楚夫人慎言!你们要逼我为奴为婢时,可曾想过十六年母女情分?” 围观人群响起嘘声,几个挎菜篮的妇人直撇嘴:“这时候倒想起当娘了。” 楚明钰急得跺脚:“姐姐怎能这般不孝?侯府十六年山珍海味养着,如此大恩,岂能抛掷脑后?” “打住!”楚明姝冷笑着截断话头,“我爹娘也养了你十六年粗茶淡饭,两不相欠!” 她故意把“粗茶淡饭“咬得极重,果然见楚明钰脸色发青。 楚明姝最恨对方占领道德制高点。前世种种屈辱涌上心头,她盯着昭平侯夫妇的眼神淬着寒冰:“我早说过,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你、你胡说!”楚明钰绞着帕子的手直发抖,“定是哪个碎嘴的奴才挑唆。” “要查身世还不容易?”楚明姝冷笑打断,“当年接生的稳婆,换洗的嬷嬷,侯府里总有人记得我襁褓里绣的梅花纹样。”她故意瞥向苏氏瞬间惨白的脸,“您说是不是,夫人?” 昭平侯猛地攥紧太师椅扶手:“放肆!” “侯爷急什么?”楚明姝不退反进,“倒是明钰姑娘许了您什么好处?是许诺将来嫁入东宫当侧妃,还是……” “住口!”楚明钰慌得大喝一声。 昭平侯霍然起身,紫檀木案几被震得哐当作响:“孽障!就算你不是亲生,这些年锦衣玉食养着,如今说走就走?” 楚明姝等的就是这句。 她慢悠悠从袖中掏出银票,崭新的桑皮纸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这是韩衣坊的补偿银钱。三年前侯府将这铺子交给我打理,前日被浏阳郡主砸了场子,如今郡主一文不少赔给了你们。” “你竟敢报官?”苏氏尖声打断,镶红宝的护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然呢?”楚明姝将厚厚一沓银票重重拍在昭平侯掌心,“三千两,足够抵我这些年的饭钱。从今往后,我楚明姝与昭平侯府——”她故意拖长尾音,看着苏氏扭曲的面容,“两不相欠。” 昭平侯盯着银票上鲜红的官印,突然想起前日的事情,猛地转头:“夫人,韩衣坊的事你怎么……” “老爷别听她挑拨!”苏氏眼神闪烁避开丈夫目光,转头对着楚明姝破口大骂,“你当我们昭平侯府是要饭的?三千两就想打发?你身上穿的云锦,头上戴的珠钗,哪样不是侯府出钱给你买的!” “哟呵,终于不装慈母了?”楚明姝嗤笑出声,抬手拔下鬓间累丝金簪。 乌发如瀑散落肩头,她将簪子当啷扔在青砖地上:“这劳什子还你。至于衣裳——”素手扯开外衫盘扣,“要不要我现在脱了?” “你!”苏氏气得浑身发抖。 “三千两不够?那七万两呢?” 楚明姝的声音清晰有力,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在公堂上激起千层浪。 “这个数目,是否足够彻底买断我与昭平侯府的关系?” “七万两?!”苏氏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你……你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楚明姝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看吧,这世上,果然还是白花花的银子最能打动人心,也最能撕开虚伪的面具。 “侯爷,夫人。”她的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昭平侯和苏氏,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力,“昭平侯府早已亏空多年,寅吃卯粮。是我在十四岁那年,接手了侯府那些半死不活的产业,苦心经营,才一点点扭转颓势,让侯府的田庄铺面重新有了活气,开始源源不断地进账。” 第18章 大盗 楚明姝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个惊人的数字:“两年多的时间,我一共为侯府赚进了七万六千两白银。除去填补过去的亏空窟窿,以及维持侯府这两年的日常开销,理应还剩下三万五千两白银。 这些银子,我分文未动,全部交到了夫人您的手里。喏,这就是账册。” 楚明姝说着,从腰间摸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册页边角已有些磨损的账册,对着昭平侯和苏氏晃了晃。 “需要我把里面每一条账目的明细,都当着大家的面,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念出来吗?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某处田庄上缴了多少佃租?某家铺子进项了多少利润?填补了哪一年的亏空?支出了多少用于府内采买、人情往来?” 公堂门口聚集的百姓们,早已被楚明姝口中报出的庞大银两数字震得晕头转向,此刻更是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浪比刚才更高: “我的老天爷啊!两年就赚了七万两白银?!这银子要是给我,十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要我说,这昭平侯府也太不厚道了!就算不是亲生女儿,人家好歹给侯府赚回来一座金山银山啊!何至于要把人逼走?” “就是就是!我要是能有这么个会赚钱的女儿,做梦都得笑醒过来!” “哎呀,看来这昭平侯府是真不行了!侯爷自己不争气,夫人又管不好家,最后还得靠一个‘外人’来填补亏空,啧啧啧……丢人现眼!” “谁说不是呢!瞧瞧其他高门大户,哪家会像他们这样,把家丑闹到大堂上来?脸都丢尽了!” 这一声声毫不掩饰的议论、嘲讽和鄙夷,像无数把最尖利、最淬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昭平侯最在意、也最脆弱的脸面上。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示众,难堪到了极点。 “住口!”昭平侯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对着门口的人群,厉声怒吼,额角青筋暴跳。 这声饱含羞怒的咆哮,总算暂时压下了百姓们的议论声,众人被他狰狞的脸色吓得噤声。 然而,侯府亏空、需要靠养女填补的隐秘,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可以想象,今日之后,这桩丑闻必将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最新的笑谈。 昭平侯越想越羞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苏氏小心翼翼地觑着昭平侯暴怒的脸色,大气不敢出,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生怕被丈夫的怒火波及。 楚明钰原本努力维持的镇定表情也绷不住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惊愕。 她似乎完全没想到,堂堂昭平侯府,在她回来之前,竟然是个需要靠别人赚钱来填补亏空的空架子? 浏阳郡主凌昭阳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看向昭平侯府一家的眼神里,那份不屑和鄙夷简直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一直端坐在主位、不动声色看戏的京兆府尹孙淮云,此刻也忍不住抬手抚了抚额头,替昭平侯感到一阵强烈的尴尬。 就在这时,先前被派去悦客来客栈查问情况的衙役夏霆,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他还带了一个人证——悦客来客栈的乔掌柜。 乔掌柜刚走到京兆府衙门外围,就被眼前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惊住了。 耳朵里还隐约飘进几句“江湖大盗”、“掳人”、“七万两”之类的词。 饶是他在京城开店多年,自诩见多识广,此刻心里也忍不住直犯嘀咕:上一次京兆府衙门口围这么多人,还是前年审理那位娄侍郎家强抢民女的纨绔公子爷的时候呢! 难道……自己这小小的客栈,竟无意间卷进了什么惊天大案? 他正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身旁的衙役夏霆不耐烦地催促道:“还愣着看什么看?赶紧进去!府尹大人还等着问你话呢!” 乔掌柜一个激灵,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悄悄塞进夏霆手里,赔着小心道: “差爷息怒,小的这就进去。只是……麻烦差爷行个方便,能否先透个风,里面这到底是在审什么大案子?小的真的只是来如实回个话,绝不敢耽误大人办案!”他得先心里有个底,才好应对。 夏霆不动声色地将那小块碎银收入袖中,左右瞟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才朝乔掌柜招招手,压低声音道: “悄悄告诉你,里面可热闹了!浏阳郡主和昭平侯都在堂上!叫你来,是因为你们悦客来客栈,可能住了个乔装改扮的江湖大盗!据说昨天还掳了人!所以大人要找你问清楚情况。你知道什么,最好一五一十全说出来,别藏着掖着,免得让大人疑心你们客栈跟那大盗有什么勾结,那可就麻烦大了!” “江湖大盗?!”乔掌柜一听,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拱手作揖,“哎哟我的差爷!多谢您提点!我们悦客来一向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最是本分,绝不敢跟那些作奸犯科的亡命徒有半点来往!小的进去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一边擦着额角瞬间冒出的冷汗,一边心提到了嗓子眼,跟着夏霆快步朝公堂内走去。 京兆府大堂内挤满了人。 乔掌柜跨过高高的门槛,抬眼就瞧见昭平侯府一大家子人都在——被侍卫围着的浏阳郡主凌昭阳、板着脸的昭平侯、拿帕子抹眼睛的侯夫人,连素来端庄的侯府大小姐楚明姝也攥着衣角站在旁边。 最惹眼的是楚明钰,这蓝衫姑娘站在角落里,衣摆还沾着几点泥星子。 “乔掌柜,可认得这位姑娘?”京兆尹孙淮云拿惊堂木敲了敲案几,吓得乔掌柜膝盖发软。 他偷偷瞄着楚明钰,心里直打鼓。 前日侯府大小姐楚明姝特意来客栈打听过这姑娘,说可能是江湖骗子,这会儿怎么闹到官府了? “回大人话。”乔掌柜咽了口唾沫,“这位穆钰穆姑娘是两日前申时住进天字二号房的,路引上写着冀州人士,来京城投亲。” 他边说边偷瞄楚明钰,见她突然攥紧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房钱可结清了?”孙淮云追问。 “付了十天的银子,赏钱也给得很大方。”乔掌柜说着挺直腰杆,“咱们悦客来的伙计都夸穆姑娘爽快。” ilwxs.com 第19章 冀州 楚明姝突然跨前半步,裙摆上绣的银蝶跟着晃了晃:“掌柜的瞧她像穷苦出身么?” “哎呦小姐说笑了!”乔掌柜拍着大腿,“单说那件绣金线的云锦外衫,够买半间铺面了,庄稼户哪穿得起这个?” 凌昭阳闻言眼睛发亮,镶着红宝石的护甲直戳向楚明钰:“本郡主早说过!这衣裳定是偷来的,说不好银子都是打劫来的!” “民女会自己挣银子。”楚明钰垂着眼睫,声音却清亮,“养家糊口的本事还是有的。” “哦?”楚明姝转身时发间步摇轻响,“敢问姑娘做何营生?赚了多少银钱?可敢让官府查账?” 楚明钰咬住下唇,改口道:“衣裳是好友相赠。” “方才还说自食其力,转眼又改说辞。”楚明姝对着堂上盈盈拜倒,“孙大人,此女来历不明,留在京城恐生祸端,求大人明察!” 凌昭阳跟着拍案几:“要放跑了贼人,你这京兆尹也别当了!” 孙淮云额角青筋直跳。 他瞥见昭平侯夫人苏氏正扯着丈夫衣袖,侯爷却黑着脸甩开她,到底还是清了清嗓子:“穆姑娘需暂留京兆府,待查清底细再做论断。” “阿钰不能待在这儿!”苏氏突然扑到前面,鬓边珠钗都歪了,“侯爷快想想办法呀!” 昭平侯重重甩袖:“妇道人家懂什么!” 转头对着堂上拱手时,官袍上的仙鹤补子跟着晃了晃,“小女初来京城不懂规矩,但绝非奸恶之徒。本侯愿作保,请孙大人通融。” 孙淮云暗松口气,忙让书吏铺开纸笔:“侯爷写个担保状即可。” 只要烫手山芋扔给昭平侯府,往后出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堂外槐树影子斜斜爬过青砖地,楚明钰突然抬头看向楚明姝。 两个姑娘目光霍然相撞,一个眼里泛着水光,一个眸中藏着寒星。 昭平侯攥紧袖口里的拳头,掌心的汗渍浸湿了蜀锦暗纹。 他瞥向垂首躲在苏氏身后的楚明钰,喉咙像被鱼刺卡住似的发紧。这丫头今早才认祖归宗,虽说应承了要帮侯府飞黄腾达,可若真是个包藏祸心的…… “孙大人,小女既然已经住进侯府,何须再立字据这般麻烦?”昭平侯突然伸手拽住楚明钰的藕荷色披帛,将人扯得踉跄两步,“阿钰,你给孙大人和郡主说清楚,别支支吾吾惹人猜疑!” 楚明钰险些撞上黄花梨雕花椅背,腕间赤金缠丝镯磕出清脆响动。 她低头盯着青砖上洇开的茶渍,指甲掐进掌心:“臣女自幼跟着养母经营绸缎庄,吃穿用度皆能自理,实在犯不着偷盗。” “那就是承认先前说的饥寒交迫都是谎话?”楚明姝突然跨步逼近,石榴红裙裾扫过她绣着并蒂莲的软缎鞋面。 “也、也不全是谎话。”楚明钰慌忙后退,发间累丝金步摇乱晃,“七岁前跟着养母在田里插秧,连粳米饭都吃不上。后来养父母改行做绸缎生意,日子才渐渐宽裕。” “照你这么说,我娘待你视如己出。”楚明姝突然笑出声,眼眶却泛起猩红,“给你戴金佩玉,教你读书认字,倒养出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楚明钰猛地抬头,正对上她淬了冰碴子的目光。那眼神仿佛要剖开她精心描绘的远山眉,剜出藏在皮囊下的算计。 “我……我也是被奸人蒙蔽。”她忽然掏出杏子黄帕子捂住脸,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前些日子听廖嬷嬷说,说明姝是她的亲生侄女。” 这哭声干涩得像是旱季的枯井,连苏氏平日里三分功力都比不上。但苏氏还是扑上来搂住她单薄的肩膀,冲着满屋子人喊:“阿钰从小没喝过亲娘一口奶,你们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 “可她要逼我为奴!”楚明姝怒喝一声,“你轻飘飘一句‘没喝过亲娘的奶’,就能抵得过她满嘴谎话?” “这不也没成吗?”苏氏扯着嗓子嚷起来,鬓边点翠簪子都歪了,“阿姝,娘从前怎么教你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不是我娘!”楚明姝突然逼近苏氏,“从你帮着这毒妇算计我开始,咱们的情分就断了!” 苏氏踉跄着扶着柱子,眼泪像断线珠子似的往下砸:“你三岁出水痘,我守着你七天七夜没合眼;八岁跌进荷花池,是我拼了命把你托上岸……这些情分,都是假的?” 楚明姝的嘴唇开始发抖。 烛火在铜雀灯台上噼啪爆响,映得她眼角水光忽明忽暗。那些温热的姜汤,那些掖被角的深夜,此刻全化作细针往心窝里扎。 “从你接她进府那刻起,眼里就只有这个亲闺女,哪里还有我?” 苏氏张了张嘴,目光扫过楚明钰,突然扑过来抓楚明姝的袖子:“娘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阿钰身子弱,又刚回家……” “刚回家就能逼良为奴?”楚明姝狠狠甩开她的手,玉佩穗子扫过苏氏瞬间惨白的脸,“要不要我现在就撞死在这里,给你们的好闺女腾地方?” 昭平侯也明显有些慌了,他伸手要拍楚明姝的肩膀,却被少女闪身避开。 “阿姝啊——”他拖长了音调,拇指摩挲着翡翠扳指,“十六年的父女情分,哪能说断就断?往后你和阿钰都当侯府千金,岂不两全其美?” 楚明姝后退半步,珊瑚耳坠在颊边晃出讥诮的弧度:“民女的亲生爹娘正在冀州等着,侯爷的‘两全其美’,恐怕恕难从命。” “你要去冀州?!”楚明钰的呜咽戛然而止,杏子黄帕子边缘掐出月牙形褶皱。 楚明姝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故意抬高声调:“楚姑娘既已认祖归宗,我也该去冀州拜见亲生父母,这不是正合规矩?” “不可!”楚明钰嗓音陡然变得尖利,“养母常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姐姐此时去冀州定要扑空!不如我修书请他们来京再说?” “呵!” 楚明姝突然冷笑:“楚明钰,你如此千方百计地阻我寻亲——你究竟在怕什么?” 苏氏急忙伸手要拽楚明姝的缃色披帛:“阿姝你听娘说,陇西道最近闹马匪,娘是怕你一个女孩子家的不安全!” “您当年送我去陇西收账时,怎不记得有马匪?”楚明姝甩开她的手,腕间银镯撞上立柱发出清响,“那年我带着三车蜀锦过黑风岭,被劫道的逼得跳崖——母亲可曾问过半句?” 第20章 恩断义绝 昭平侯突然抬脚踹翻铜胎珐琅火盆,迸溅的火星子落在楚明姝绣鞋边:“侯府十六年锦衣玉食,你说走就走?这些年请女先生、置办嫁妆的开销,你当是天上掉下来的?” “侯爷不妨明码标价。”楚明姝从荷包里抽出盖着朱砂印的账册,“去年我替侯府赚了七万两雪花银,除去这些年吃穿用度,还剩三万六千两——够不够买我自由身?” 围观人群里爆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卖炊饼的老汉扯着嗓子喊:“乖乖,三万六千两能买下半条朱雀街!” 昭平侯额角青筋暴起,镶着东珠的梁冠都歪了:“本侯养你十六载,岂是银钱能算清的?你管着侯府二十七间铺面,说走就走,谁知有没有做假账?” “侯爷不妨去查。”楚明姝忽然将账册掷向人群,雪浪纸如白蝶纷飞,“上个月您拿三万两填补亏空,买下西郊别院金屋藏娇——这笔账,要不要当众算清楚?” 人群顿时炸开锅,挎着菜篮的妇人啐道:“拿着闺女赚的钱养外室,真不要脸!” 昭平侯暴喝一声“放肆”,腰间佩剑哐当出鞘半寸。 侯府侍卫立即扑向捡账册的百姓,却与维护秩序的衙役撞作一团。 描金柱础被踢得移位,惊得堂上“明镜高悬”匾额都晃了三晃。 “楚侯爷!”一直坐着吃瓜的孙淮云终于坐不住了,重重敲响虎头惊堂木,檀木案几震得茶盏叮当,“您当京兆府是菜市口么?” 孙淮云指节重重叩在惊堂木上,檀木案几震得笔架狼毫簌簌作响。 他瞥了眼昭平侯阴沉的脸色,袍袖下的手掌沁出薄汗。今日这出真假千金的戏码,早该在日头西斜前收场。 “楚氏明姝状告浏阳郡主损毁铺面一案,现银钱交割已毕,当堂结案。” 他刻意拔高尾音,目光扫过跪在青石砖上的楚明姝。 少女脊背挺得笔直,鸦青色襦裙沾着公堂门槛外的槐花,像只不肯低头的鹤。 孙淮云目光如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快速扫视过堂下众人,最终定格在楚明钰身上。 他声音沉稳,却带着威压:“楚明钰的真实身份,尚需时日查证核实。楚侯爷若执意此刻带其离府,按律需签具结甘保文书。来人——” 侍立在旁、负责记录堂审的师爷早已备好文书,闻言立刻上前,将一份墨迹淋漓的担保文书和一支饱蘸墨汁的湖笔,恭敬地呈到昭平侯面前。 昭平侯面色阴沉,心中暗骂孙淮云老奸巨猾,竟用此等文书将他与这真假难辨的“女儿”绑在一起。 然事已至此,为了这突然冒出的“真千金”楚明钰的清白,更为了昭平侯府那摇摇欲坠的颜面,他断不能让她继续滞留在这众目睽睽的京兆府公堂之上。 权衡利弊,他只得冷哼一声,接过笔,在那文书上草草签下自己的名字。 孙淮云接过师爷递回的文书,仔细验看无误,这才满意地将其收拢袖中。 他像是急于摆脱这烫手山芋,当即高喊一声“退堂”,袍袖一拂,竟是头也不回地匆匆转入后衙,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堂外看热闹的百姓见尘埃落定,也渐渐议论着散去。 楚明姝心中警铃大作,深知昭平侯府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她带着半夏,转身便想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刚迈出公堂门槛没几步,便被昭平侯带着数名孔武有力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来人!”昭平侯眼中寒光闪烁,声音带着不容违逆的命令,“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给本侯拿下!带回府去!” 楚明姝心猛地一沉。 她料到侯府会纠缠,却万没想到对方竟敢在京兆府衙门口就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手拿人! 她强作镇定,声音清亮地斥道:“楚侯爷!此处乃是京兆府衙!孙大人就在后衙!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放肆!” “哼!”昭平侯发出一声冷笑,目光如同毒蛇般黏在楚明姝脸上,“孙淮云?他若真想管你这档子破事,方才就不会一言不发匆匆退堂!楚明姝,昭平侯府养你十六年,锦衣玉食,恩重如山!你就是这般报答本侯的养育之恩?简直是白眼狼!” “养育之恩?”楚明姝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从你们不顾廉耻,妄图将我贬为奴籍的那一刻起,我与你们昭平侯府便已恩断义绝!休想再用这些虚情假意来绑架于我!我楚明姝,绝不回去!” 她的话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然而,强硬的姿态下,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忐忑。 昭平侯府纵然落魄,终究是顶着勋爵之名的侯府,在京城盘根错节。若真铁了心要惩治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平民女子,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 前世在侯府为奴时那些暗无天日、饱受折磨的日子,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入脑海,让她背上瞬间渗出涔涔冷汗。 “姐姐,”一直冷眼旁观的楚明钰此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与怜悯,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不回侯府?那你又能去哪里呢?自己买间小宅子安身立命?还是去客栈寄人篱下?”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浓浓的威胁,“你信不信,只要侯府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偌大的京城寸步难行,无处容身!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乖乖跟我们回去,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随着楚明钰的话音,侯府的侍卫如同铁桶般迅速合拢,将楚明姝和半夏死死围在中间。 楚明钰那张看似美丽却刻薄的脸在眼前放大,前世被鞭打、被羞辱、被当作最低贱仆役驱使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几乎要将楚明姝的理智吞噬。 难道……难道她拼尽全力逃离,甚至不惜闹上公堂,最终依然无法摆脱前世那既定的、悲惨的命运轨迹吗? 一股巨大的绝望感攫住了她。 不!绝不重蹈覆辙! 楚明姝的手,悄然无声地摸向自己的腰间。 在那里,贴身藏着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道防线,用以防备这最坏的万一。 若真被强行带回那吃人的昭平侯府,等待她的,只会是比前世更加残酷的报复和折磨。 与其再次坠入那无间地狱,不如就在这京兆府衙门口,拼个你死我活!把事情彻底闹大!让这满京城的人都看看昭平侯府的丑恶嘴脸! 或许……唯有如此,才能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 第21章 回王府 楚明姝的指尖已经触碰到冰冷的刀柄,全身的肌肉紧绷,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只待蓄势而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明姝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女声,如同珠玉落盘,却裹挟着雷霆之势: “哟!是哪家池塘里的癞蛤蟆在这儿‘呱呱’乱叫呢?口气熏得本郡主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好大的威风啊!”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浏阳郡主凌昭阳在一群同样气势迫人的王府侍卫簇拥下,昂着她那骄傲的下巴,如同一只开屏的孔雀,姿态傲慢至极地走了过来。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直直射向被侍卫围在中间的楚明钰。 “本郡主没听错吧?”凌昭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讽刺,“昭平侯府的嫡女楚明钰小姐,竟然在这京兆府衙门口,公然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良家女子?还口口声声要让人家在京城无处可去?真是好大的本事!怎么,这京城的地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昭平侯府说了算了?” 楚明钰猝不及防对上凌昭阳那充满敌意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得稀里糊涂。 她自认从未得罪过这位以骄纵闻名的郡主。 迫于对方的身份,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微微福身:“郡主殿下误会了。臣女怎敢欺负姐姐?只是……只是担心姐姐孤身在外,无依无靠,恐有不测,这才苦苦相劝,希望她能随我们回府,也好有个照应罢了。” 她试图将自己的筹谋粉饰成一片“姐妹情深”。 “担心她?”凌昭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冷嗤,“楚明钰,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本郡主看你哪里是担心她,分明是巴不得她立刻死了、彻底消失在你眼前才好吧!省得碍了你这位‘真千金’的眼!” 楚明钰脸色一白,被戳中心事般的难堪让她下意识就想开口辩解。 然而,一旁的昭平侯却猛地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拽到身后。 他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对着凌昭阳抱拳,语气生硬地强调:“郡主殿下!此乃我昭平侯府的家事!还请郡主殿下莫要插手干预!” “家事?”凌昭阳漂亮的眉毛高高挑起,她伸出纤纤玉指,毫不犹豫地指向被围困的楚明姝: “侯爷莫不是老眼昏花了?她方才在公堂之上,已然当着京兆府尹孙大人和满堂百姓的面,与你们昭平侯府恩断义绝、再无瓜葛!白纸黑字的文书还在孙大人袖子里揣着呢! 她如今,就是一个清清白白的良民!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强掳良家女子,还敢说是家事?呵!她的事,本郡主今日管定了!” 凌昭阳踱到楚明姝跟前,金丝绣鞋踏过青石砖发出脆响:“既无处可去,便随我回广陵王府。” 她斜睨昭平侯,“你们侯府的手,总伸不到王府门里罢?” 昭平侯面色霎时灰败。 广陵王凌昭弘手握北境二十万铁骑,今上亲赐“代天巡狩“金令,这泼天权势岂是空头侯府能抗衡的? 偏生凌昭阳入京三月,砸过礼部尚书的寿宴,鞭打过忠勤伯的嫡子,俨然是皇城最惹不得的活阎王。 楚明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昨日这煞星才带人砸了韩依坊,怎的今日倒护起楚明姝来?她偷眼打量凌昭阳腰间缠着的赤金软鞭——传闻上月国公府世子挨了三鞭,至今还下不得床。 “郡主说笑了。”苏氏强笑着打圆场,“这丫头粗笨。” “本郡主就爱粗笨的!”凌昭阳忽然扬手,鞭梢擦着苏氏耳畔掠过,惊得她踉跄半步。 王府侍卫齐刷刷亮出佩刀,寒光映得侯府众人脸色发青。 楚明姝猛地转头,杏眸中尽是惊愕:“郡主当真要收留民女?” “我们凌家可不像某些破落户——”凌昭阳拖长音调,目光似淬了毒的银针扎向楚明钰,“专把活人当牲口使唤。” 这话戳得楚明钰心口生疼。 偏生此刻发作不得,侯府侍卫个个缩着脖子,连佩剑都未出鞘。 楚明姝攥紧半旧罗裙。前世凌昭阳为争顾长安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落得远嫁和亲的下场。 眼下这尊煞神虽不好相与,总比留在侯府任人宰割强。心思电转间,她已盈盈下拜:“蒙郡主不弃,民女甘愿随郡主回王府!” “好,那还磨蹭什么!”凌昭阳忽地扯住她手腕,“当本郡主闲得慌?”力道大得险些拽脱臼。 楚明姝连忙施展狐假虎威之计,紧紧拉着半夏,如影随形,一步也不肯放松。 廖嬷嬷则被两名王府侍卫如鹰爪般紧紧架住,被迫以急促的步伐,踉跄着向外拽去。 昭平侯急得往前冲:“郡主且慢!廖嬷嬷是侯府家奴婢,签了死契的!你总不能连她也一并带走吧?!” 凌昭阳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区区一个奴婢而已,本郡主买了!凌四,给银子!” 奉命拦住昭平侯的侍卫头领凌四,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备好的五十两面额银票,看也不看,随手便朝昭平侯身上一丢。 那轻飘飘的银票如同巴掌般打在昭平侯脸上,随即飘落在地。 凌四等人则不再理会,迅速转身,在一众铁甲侍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侯府的难堪。 昭平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银票,狠狠攥在手心,青筋暴起。 然而,纵有千般怒火,万般不甘,面对广陵王府那滔天的权势威压,他终究不敢再追上前去理论半句。 直到浏阳郡主一行人趾高气扬地带着楚明姝等人彻底消失在京兆府衙门外,昭平侯仍僵立在公堂门口,死死瞪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喘息粗重,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苏氏愁容满面地靠近,低声道:“侯爷,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昭平侯猛地回头,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冲着苏氏低吼:“还能怎么办?!问你那‘好女儿’楚明钰去!” 今日不仅人没带回来,颜面扫地,最关键的把柄还落在了外人手中,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这一切的源头,不正是这个“好女儿”惹出来的祸事吗? 第22章 暂居 此刻,昭平侯盯着楚明钰的眼神早已变了样。 先前听她侃侃而谈时眼里的赞赏与激动,此刻全化作了猜忌的寒光。 这女子行事诡谲,来历成谜,当真是他十六年前丢失的亲生骨肉? 那些惊世骇俗的谋划,真能让侯府重现辉煌? 京兆府衙门前人来人往,昭平侯强压下喉间质问,铁青着脸甩袖便走。 侯夫人苏氏提着裙摆踉跄追去,家丁们垂头丧气跟在后面。 楚明钰面上镇定自若,唯有攥紧的拳头里渗出冷汗,泄露了心底波澜。 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她堂堂真千金竟被假货逼至绝境?更可恨那浏阳郡主凌昭阳,三番五次护着楚明姝,莫非二人早有勾结? 万千思绪堵在胸口,楚明钰咬紧后槽牙——任谁都不能坏了她的棋局!楚明姝,必须留在侯府! 一念及此,她急忙就要追上去。 “站住!”苏氏死死拽住她的衣袖,“你爹都讨不到便宜,你去顶什么用?” “撒手!”楚明钰猛地挣开桎梏,将苏氏推得一个趔趄,提着裙角就往外冲。 府衙外,楚明姝跟着凌昭阳刚跨出门槛,便见樱草缩在石狮子旁张望。 “往后你不再是奴籍。”她掏出契纸塞进丫鬟手心,“回家侍奉老母吧。” 樱草扑通跪下,额头磕得青石板咚咚响:“姑娘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哟,好端端的怎么打发人了?”凌昭阳挑眉打量。 楚明姝绞着帕子轻声道:“她娘病得厉害,日日盼着闺女。我……”声音忽地哽咽,“我如今寻不着亲娘,总不忍旁人也骨肉分离。” 樱草抹着泪钻进人群后,凌昭阳忽然逼近半步:“你与亲生父母素未谋面,谈何骨肉情深?” 少女身子一颤,泪珠扑簌簌滚落:“这些年我为侯府当牛做马,侯爷拿我挣的银子逛青楼收古玩,侯夫人既要钱又防着我掌权,弟弟......不对,该称呼楚世子了。”她捂住心口剧烈喘息,“那孩子书没读几页,倒学得吃喝嫖赌,对我亦是拳脚相向!”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凌昭阳递过丝帕的手顿了顿。 “若真是血脉至亲,怎会这般糟践人?”楚明姝仰起泪痕交错的小脸,“郡主,您能明白这种剜心之痛吗?” 凌昭阳沉默片刻,忽然解下斗篷罩在她单薄肩头:“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了,往后谁敢欺你,本郡主替你撑腰。” “谢郡主垂怜!”楚明姝刚要下拜,却被凌昭阳托住胳膊。 周遭百姓唏嘘声四起,指指点点间俱是唾骂侯府之声。 楚明钰追出来时,正撞见这“姐妹情深”的场面。 她盯着楚明姝披着的织金斗篷,眼底几乎喷出火来——那分明是宫里赏赐的贡品!这贱人倒是会攀高枝! “姐姐好手段。”她阴恻恻开口,“哄得郡主为你撑腰,连侯府的脸面都踩在脚下。” 楚明姝怯生生往凌昭阳身后缩:“妹妹说什么呢,我不过是……” “不过是个冒牌货!”楚明钰突然厉喝,“偷了我十六年人生,如今还要毁我侯府清誉!” 凌昭阳冷笑挡在中间:“楚姑娘的身份,本郡主自会查清,倒是你——”她故意拖长语调,“你腰间挂的可是西域进贡的犀角佩?听闻上月兵部失窃,丢了块一模一样的犀角佩!” 楚明钰脸色骤变,下意识捂住玉佩。 凌昭阳扯了扯缰绳正要策马离开,转头吩咐侍卫给楚明姝也牵来匹枣红马。 马蹄在青石板上焦躁地踏出脆响,她握着马鞭的指尖点了点楚明姝:“会骑么?” 楚明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老实点头。 方才被侯府众人围堵时弄乱的鬓发还垂在耳边,此刻被风吹得贴在颈间。 凌昭阳见她应声,单手按住马鞍利落地翻身上马,镶银马镫在日头下晃出碎光。 “扶稳了。”楚明姝低声嘱咐身后的半夏,顺势将人拽上马背。小姑娘死死攥住她腰侧衣裳,布料在掌心揉出褶皱。 “站住!”楚明钰突然冲上去,横臂拦在凌昭阳马前,绛紫裙裾被马蹄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楚明姝生是昭平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死鬼——” “哟,楚姑娘居然还会武功?”凌昭阳勒住躁动的马儿,细眉高高挑起。 她忽然俯身贴近楚明钰,腰间垂下的赤金禁步叮咚作响:“也是,能夜闯侯府掳走廖嬷嬷的,果然有两下子。” 楚明姝攥着缰绳的手沁出汗来,只见凌昭阳指尖已缠上乌金蟒纹鞭。 那鞭尾缀着的玄铁坠子在她腕间转了个圈,破空声骤然炸响。 “啪!” 鞭影擦着楚明钰绣鞋上滚的珍珠掠过,在地面抽出一道白痕。 碎石飞溅中传来苏氏惊慌的喊叫,昭平侯府的侍卫们正从长街尽头涌来。 “郡主三思!”楚明姝急得声音发颤,马蹄不安地原地踏动:“当街动武恐遭御史弹劾,让侍卫们阻拦便是了。” “聒噪!”凌昭阳反手又是一鞭横扫,鞭风掀翻路边摊贩支着的油纸伞。 楚明钰闪避时踩到伞骨踉跄半步,就这须臾空隙,赤色斗篷已如流火般卷过长街。 “驾!”楚明姝赶紧猛夹马腹,半夏的惊叫噎在喉间,二人一马疾驰而去。 身后传来楚明钰的呛咳声,马蹄扬起的黄尘模糊了侯府众人的视线。 穿过三道挂着“肃静”牌坊的街市,广陵王府的飞檐终于刺破暮色。 石狮口中含着的玉珠被夕阳镀成赤金,府门前十六级台阶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凌昭阳早卸了斗篷倚在门廊,马鞭随意点向候着的灰衣人:“这是程管家。” 楚明姝望着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怔住。 前世这位老将之子本该战死沙场,如今却好端端站在这里,连左颊那道被箭簇所伤的旧疤都与记忆重合。 “西厢的阆华苑可还空着?腾出来让楚姑娘住下。”凌昭阳交代完,已转身往内院去。 程管家躬身引路,穿过三重月洞门时,楚明姝数着廊下新糊的茜纱窗。 半夏偷偷扯她衣袖,小丫鬟盯着假山旁持戟的俊俏侍卫直咽口水。 “委屈姑娘暂居此处。”程管家推开菱花门,三间正房带着耳室,阶前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小时小了些,但不失安静典雅。 他见楚明姝盯着东墙斑驳处,忙补充道:“东边长庆苑倒是宽敞,只是离王爷书房近些,恐生不便。” 第23章 不怕 “这里就极好。”楚明姝踏进房间,指尖拂过窗棂雕的缠枝纹。 确实极好,西南角门通着厨房,北墙狗洞能容孩童进出。 待到暮鼓响起,程管家带着洒扫婆子退下。 楚明姝倚在贵妃榻上数檐角铁马,叮当声里混着远处侍卫换岗的号令。 “姑娘快瞧!”半夏捧着套湖蓝襦裙从里间转出来,衣襟上银线绣的流云纹在烛火下粼粼如水:“连中衣都备了六套,这料子比侯府年节赏的还细软。” 楚明姝也很惊喜,捻了捻叠在妆匣上的素纱披帛,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打更声。 梆子敲过三下时,程管家特意差人送来盏琉璃风灯,说郡主吩咐,夜里廊下昏暗,需要挂灯照明。 小院里的光线渐渐昏暗下来。 楚明姝和半夏手脚麻利地将那间不大的厢房归置妥当——她们本就没带什么行李,不过是将随身的小包袱解开,把几件换洗衣物收进柜子里。 然而,直到房间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却始终不见廖嬷嬷的身影。 楚明姝心头微沉,面上却不显。她带着半夏,径直去找了程管家。 名义上是说天气转凉,想多要一床厚实些的被子,顺口便问起了廖嬷嬷的安置。 程管家态度恭敬,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回楚小姐,廖嬷嬷自有去处,郡主娘娘另有安排,不劳您费心。” “另有安排……”楚明姝咀嚼着这四个字,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嬷嬷初来乍到,还请程管家多照应些。” “那是自然,楚小姐放心。”程管家躬身应下。 回到那方小小的院落,楚明姝谨慎地关好院门,又仔细插上门栓。 她并未立刻回房,而是站在院子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角落,确认无人窥探后,才拉着半夏快步进屋,再次仔细闩好房门。 屋内,油灯已经点上,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楚明姝并未放松警惕,又快速地在不大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细细检查了屏风后、床底下,甚至打开了柜门看了一眼,确认只有她和半夏两人,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姑娘,”半夏早已是心慌意乱,此刻声音都有些发颤,紧紧抓住楚明姝的衣袖,“郡主这样把廖嬷嬷单独弄走,会不会是怀疑我们了?她是不是觉得我们利用了她?所以才扣下嬷嬷去拷问?” “别杞人忧天。”楚明姝拉着半夏在床沿坐下,神色镇定,声音不高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我们没有利用谁。是郡主自己砸了我的铺子韩依坊,我才不得不去京兆府告状。至于后面的事情如何发展,又岂是我一个小女子能左右得了的?” 她心中冷然。利用凌昭阳又如何? 前世,若非凌昭阳砸铺子时那狠厉的一鞭子将她打伤,她也不会因此受风着凉、高热昏迷。若她当时清醒着,或许就能早早察觉楚明钰那个真千金的毒计,也不至于落得被贬为奴、任人践踏的下场! 眼前的半夏,未经太多世事,此刻的紧张无措实属正常。但楚明姝需要她尽快稳住心神,绝不能成为拖累。 她双手捧起半夏的脸蛋,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昏黄的灯光下,楚明姝的眸子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人心底的恐惧:“半夏,你信我。我们不会有事。廖嬷嬷在昭平侯府沉浮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自有她的生存之道,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该说什么话。你要做的,就是稳住自己,该吃吃,该睡睡,像往常一样,别露怯,别害怕,明白吗?” 看着自家姑娘沉静笃定的眼神,半夏慌乱的心跳似乎真的平缓了一些。她用力地点点头:“嗯!姑娘,我信您!” 不多时,厨房的小厮提着食盒准时送来了饭菜。 三菜一汤:一碟酱烧肉,一盘清蒸鱼,一碗炒时蔬,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蛋花汤。菜式算不上多么精致奢华,但分量实在,两荤两素,对她们两人来说也足够了。 楚明姝拉着半夏一同坐下,主仆二人默默用完了这顿简单的晚膳。 热汤下肚,半夏的脸色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 收拾好碗筷,半夏回头,看见楚明姝已经倚靠在床头,一手支着额角,眉心微微蹙起,眼神落在跳跃的灯花上,显然思绪重重。 “姑娘,”半夏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端过去,小心地问,“您刚才还说我呢,怎么现在您是担心了吗?” 楚明姝回过神,接过茶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我才不怕。我是在想,接下来我们该怎么走。” 她抿了口茶,水温正好,“眼下,我们只是走出了第一步,远远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她无法对半夏言明,这看似避风港的广陵王府,对她而言也未必是坦途。 但以当时在昭平侯府门前那般剑拔弩张的情形,这已是她们能抓住的最好选择。 “嗯!我都听姑娘的!”半夏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床边,双手托腮,仰头望着楚明姝。圆圆杏眼里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楚明姝心头一软,伸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了,忙了一天,你也累坏了,快去歇着吧。” “我不困。”半夏磨磨蹭蹭地不想走,对上楚明姝询问的目光,才小声地、带着点迟疑问出口:“姑娘……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要一直留在王府里了?” “怎么?你不想留在这里?”楚明姝将半夏拉起来,让她挨着自己坐在床沿。 半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秀气的眉毛蹙了起来:“郡主的脾气,您也瞧见了。昨日那样打人,今天又想起来就害怕。而且,咱们这样住在别人家里,算不算是寄人篱下呀?”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您昨日不是让我大哥去看宅子了吗?等大哥买好了宅子,咱们是不是就能立马搬出去住了?” 她认真盘算着,随即,又自己否定这个想法,声音更低落了:“好像也不行。要是咱们搬出去住,昭平侯府的人再来找麻烦,侯爷派侍卫直接把我们抓回去了,那可怎么办呀……” 第24章 噩梦 “别急。”楚明姝握住半夏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下我们安心在这里住下。宅子的事,让你大哥继续去办,看准了合适的,就用他的名义先买下来。等日后,昭平侯府那边彻底消停了,觉得对付我不值当了,咱们再寻个由头搬出去。现在,还不到时候。” 好说歹说,才催着忧心忡忡的半夏回外间的小榻上睡了。 楚明姝独自躺下,吹熄了油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她闭上眼,白日里凌昭阳挥鞭的狠厉、楚明钰的虚伪嘴脸,程管家滴水不漏的话语、半夏眼中的不安……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翻腾不息。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她强迫自己冷静思索对策,却终究是心绪难平,辗转反侧。 楚明姝心如明镜,昭平侯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因此她才不惜撕破脸皮,大闹京兆府。 她要的就是“侯府假千金”这桩丑闻,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真真假假的故事,在平头百姓茶余饭后是顶新鲜的谈资,可在那些自诩清高的世家大族眼中,却是上不得台面的污糟笑话,足以让整个昭平侯府沦为笑柄。 只要侯府还要一点脸面,这段时间,他们就该夹紧尾巴,等着这阵风头过去。 而这,恰恰给了楚明姝宝贵的喘息之机,让她能铺开自己的棋局。 当务之急,是九天后去异朽阁取那份关于真千金楚明钰的消息。 那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情报,会让她更了解这个占据了她身份的女子,甚至……可能揭开她亲生父母的一线线索。 同时,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京城若真无容身之处,冀州便是她的退路。 离开侯府时,她带走了属于自己的一切——几张薄薄的银票,拢共一千多两。 这笔钱,足够支撑她远赴冀州的花销。 路途遥远,安全第一。最好能搭上前往冀州的大商队同行,混在人群里才不易引人注目。 还有路引……这是横在面前的一道坎。 若府衙这条路走不通,黑市或许藏着能帮她渡过难关的“门路”。 对于即将踏上的远行,楚明姝心中并无太多忐忑。 十六岁的楚明姝,的确是养在深闺,从未踏出过京城一步。 但前世的她,那个二十二岁的楚明姝,早已在颠沛流离中尝尽了跋涉的辛酸。 为了逃离那个如同噩梦的男人,她绞尽脑汁,用尽了手段。 失败,是刻骨铭心的教训;而仅有几次短暂的成功,则成了宝贵的经验。其中最接近自由的那次,她带着忠仆半夏,换上粗布男装,扮作行脚的小商人。 靠着伪造的路引和几分机警,她们躲过了一道道盘查,从寒风凛冽的北地,一路逃到了温润的江南水乡,过了半年多提心吊胆却也难得的平静日子。 最终被抓回,并非她不够小心,而是那个男人权势滔天,耳目遍布天下,心思更是阴狠狡诈得可怕。 相比之下,昭平侯府算什么?昭平侯那等草包,想抓住她?简直是痴人说梦! 楚明姝细细思量着:若真要去冀州寻亲,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悄无声息地前往,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思路渐渐清晰,倦意也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变得模糊,楚明姝抱着对未来的盘算,渐渐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然而,睡梦并非净土。 “初初……我的小初初……” 低沉磁性的嗓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令人作呕的亲昵,缠绕在耳边,激起一片战栗的酥麻。 无边无际的黑暗,沉重地压下来。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冰冷的丝绸层层裹紧,越挣扎,束缚得越紧,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跑什么?本王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你是本王的奴,生生世世都是,休想逃离……” 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带着绝对的掌控和冰冷的嘲弄,一遍遍在识海中回荡。 放开我! “啊!” 一声压抑的惊叫划破寂静。 楚明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湿了额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惊魂未定,下意识地紧紧裹住身上的薄被,手指慌乱地摸索着——还好,中衣完整地穿在身上,并非梦里那身屈辱的薄纱。 疲惫地靠回冰冷的床头,她茫然地望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发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窗棂,给房间镀上一层凄清的轮廓。 这是……她重生的第三日了。 前世的种种,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刻骨铭心的恐惧,真的已经像噩梦一样远去了吗? 她真的已经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让她绝望的男人? 最好……此生,永不再见! 楚明姝抬手用力按住狂跳的心口,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悸动。 指尖冰凉,触到皮肤上黏腻的冷汗,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大概……是因为她住进了广陵王府吧。这府邸的名字,如同一个不详的引子,勾起了她心底最深的厌恶和恐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 前世的广陵王凌昭弘,是在半年后的中秋宫宴前夕,才奉旨入京的。 住进这里,只是权宜之计,一个暂时的避风港。等她找到稳妥的商队,弄到路引,她就立刻离开! 远远离开京城,离开所有可能与他产生交集的地方! 楚明姝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计划,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梦魇带来的冰冷。 在微凉的晨曦中,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残余的惊悸,再次入睡。 …… 日头已高,楚明姝被透进雕花窗的晨光晃醒。半夏正端着铜盆候在纱帐外,见她睁眼立即掀开帘子:“姑娘可算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楚明姝摆手让丫鬟退开,自己抓过搭在屏风上的素色襦裙。 才系好腰带,就见个穿桃红比甲的丫鬟跨进门槛,腰间玉禁步叮当作响:“奴婢连珠奉郡主之命,请姑娘往墨菊苑走一趟。” 穿过三重月洞门,远远便听见兵器破空之声。凌昭阳正在院中舞枪,火红衣袂随着银枪翻飞,枪尖寒芒如流星追月。 廖嬷嬷立在廊下,见楚明姝进来,借着扶簪子的动作朝她使了个眼色。 第25章 顾世子 “看枪!” 银光骤停在楚明姝咽喉三寸处,半夏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楚明姝纹丝不动,目光顺着枪杆上缠绕的赤色流苏往上移,正对上凌昭阳英气逼人的眉眼。 “郡主这套追风枪法,倒让民女想起说书先生讲的凌家军破阵之势。”楚明姝屈膝行礼,袖中指尖掐着掌心,“当年凌老将军率八百轻骑夜渡沧河,用的便是这般雷霆手段。” 凌昭阳手腕一抖,枪尖擦着对方耳畔收回:“你倒是个有胆魄的。” “京城东市佑康茶楼有位张先生,每逢初五十五便说凌家将的故事。” 楚明姝见对方神色松动,故意放慢语速,“上月说的正是老将军雪夜奇袭北戎大营,听得满堂茶客连声叫好。” 十六年前那场京城大乱的硝烟早已散尽,但那名字却如同烙印刻在京畿百姓心头——是凌老将军,带着他的凌家军从风雪北地星夜驰援,力挽狂澜,最终血染沙场,埋骨京城。 先帝为酬谢这泼天的功勋,赐下西魏唯一的异姓王爵——广陵王,由凌昭阳的父亲承袭。如今坐镇广陵王府的,是她的兄长凌昭弘。 凌昭阳年纪尚轻,未曾亲见过祖父的英姿,可那份因血脉而生的骄傲,早已融入骨血。 楚明姝深知,叩开这位郡主心防的钥匙,唯有那位战功彪炳的凌老将军。 连珠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早膳已备好。 楚明姝在郡主目光扫过之前,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声音恭谨而清晰:“郡主容禀,民女在京中行走,常听人感念凌老将军。便是那东市尽头的佑康茶楼里,有位极好的说书先生,日日都在传唱老将军当年如何神勇,如何力挽狂澜的事迹,座下听客每每听得热血沸腾,扼腕叹息。” 凌昭阳摩挲扳指的指尖顿住了。 倨傲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旋即,一丝极其熨帖的愉悦从眼底漾开,迅速晕染了整张脸庞。 她自月前入京,一颗心便全系在了靖国公世子顾长安那清俊挺拔的身影上,整日里琢磨着如何“偶遇”,如何让他多看自己一眼,京城的市井烟火、坊间传闻,她何曾留意过半分? “是么?”凌昭阳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却又掩不住那点新鲜的好奇,“京城里还有茶楼专讲我祖父的故事?本郡主倒是不知。” 楚明姝敏锐地捕捉着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心知这步棋走对了。 她越发恭顺地垂首,声音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热忱:“郡主千金之躯,初来京华,自然无暇关注这些市井闲趣。那佑康茶楼位置稍偏,在东市最西头,门脸不大,但里面那位先生讲起老将军当年壮举,真是字字铿锵,句句动人,仿佛亲临其境。” “嗯,听着倒有点意思。”凌昭阳嘴角那点愉悦的弧度加深了,她随意地挥挥手,“得空本郡主倒要去听听。” 她目光在楚明姝低垂的发髻上停留片刻,那份天然的疏离感似乎被这番话融化了些许,竟破天荒地吩咐连珠:“给她也备一份,今日早膳加几样精细的。” 楠木圆桌上很快摆开阵势。素雅的青瓷碗碟里盛着碧粳米熬得恰到好处的粥,几碟精致的点心玲珑剔透,水晶虾饺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粉嫩的虾仁,玫瑰豆沙酥层层起酥,甜香若有似无地飘散。 楚明姝谢过恩典,只在小杌子上坐了半边身子,小口喝着粥,动作拘谨,却自有一股清秀文雅。凌昭阳的目光却不再看那些吃食,反而像找到了新奇玩物般,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落在楚明姝脸上。 那目光如同探针,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唇。 楚明姝握着银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粥碗里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烫,可脊背却僵直着,一动不敢动。 “郡主。”楚明姝终究受不住这无声的审视,搁下银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民女脸上沾了什么污秽?” “没有啊。”凌昭阳答得漫不经心,目光依旧在她脸上逡巡,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理所当然的评判,“就是觉得,你这模样生得真不错。”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比那个昭平侯府里,刚认回去的所谓‘真千金’楚明钰,瞧着顺眼多了。” 她早已听闻楚明姝的艳名,此刻近在咫尺地细看,才觉出传言不虚。未施粉黛的一张脸,莹白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掐出水来。 一双眸子,眼波流转间似含着初春融化的清溪,水光潋滟,此刻因她的注视而微微蹙起的眉尖,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风情。 楚明姝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仿佛被那名字刺了一下。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遮住了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只余下满溢的羞愧与哀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郡主谬赞了。民女身份已明,不过是个假的,如何敢与侯府真千金相提并论?提起来,徒惹人笑话罢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桌布的一角,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般的期盼,“民女如今,只盼着能早日寻到自己的生身父母,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凌昭阳端起手边温热的杏仁茶,浅浅呷了一口。 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的神情。她放下杯盏时,目光掠过楚明姝低垂的、微微颤抖的肩线,心头竟莫名地掠过一丝异样。 这感觉对她而言有些陌生。她是金尊玉贵的郡主,坐拥北地广袤封邑,王府里仆从如云,锦衣玉食,可这份尊荣背后,是长年的孤寂。 父亲常年带兵在外,母亲追随而去,后来连兄长也去了军营,空荡荡的北地王府里,只剩下她一个主子。再多的珍馐美味,再华丽的绫罗绸缎,再前呼后拥的侍奉,也填补不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空旷。 楚明姝此刻那份对“家”的执拗渴望,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意外地投进了她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深潭,激起了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涟漪。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温热的青瓷盏沿上轻轻划过,忽然问道:“昨日听你说要去冀州寻亲。若你真去了,找到了家人,”她抬眼,目光锐利地看进楚明姝的眼底,“还会回京城吗?” 楚明姝像是被这个问题猝然击中,猛地抬起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坚定:“若真能寻到我的亲生父母,知道他们安在何处,那他们所在之地,便是民女的家。他们在何方,我就在何方。” “京城里……”凌昭阳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隐秘的试探,“在意你的人,你都能舍弃?说丢下就丢下?” 楚明姝眼中那层水雾终于凝结,化作一滴晶莹的泪,无声地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 她慌忙用袖子拭去,唇角牵起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在意我的人?”她轻轻摇头,像在拂去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郡主说笑了。昭平侯府怎会在意一个冒名顶替之人?只怕是避之唯恐不及。” “至于未出侯府时,也曾有些闺阁交情。可自从我为了生计,抛头露面做起商贾之事,在她们眼中,便已是满身铜臭,不堪为伍了。书信早已断绝,路上遇见,也多是当作眼盲。这京城,哪里还有什么在意我的人?” 窗外,王府的晨雾已彻底散尽,明晃晃的日头爬上飞檐,在青石地砖上投下清晰锐利的阴影。 凌昭阳没有立刻回应。她靠回椅背,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温润的青瓷盏沿。 膳厅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连珠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楚明姝指尖冰凉,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那番剖白,几乎耗尽了她积攒的勇气,此刻只剩下等待宣判般的忐忑。 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若有似无地逸出凌昭阳的唇畔。 那声音太轻,轻得楚明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起来吧。”凌昭阳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却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老这么低着头,脖子不酸么?” 楚明姝依言慢慢抬起头,动作带着几分僵硬的迟疑。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凌昭阳。 郡主的目光已从虚无的远方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骄矜的凤目里,先前那种锐利的探究和刻意的审视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像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冀州路远,又不太平。你一个女子孤身上路,若有什么难处,可递个名帖到王府门房。本郡主虽不耐烦管这些闲事,但看在你……”她的话突兀地停住,随即恢复了惯常的语调,带着点施舍般的随意,“看在你今日还算顺眼的份上。”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别扭意味的“恩典”,使得楚明姝当场怔住了,一时竟忘了谢恩,只是呆呆地望着凌昭阳。 凌昭阳似乎被她这呆愣的样子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杏仁茶,却并不喝,只是握在手中。 竹帘轻响,凌昭阳指尖叩着红木桌沿,护甲与檀香木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她忽然想到什么,倾身向前,鬓间金步摇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你,不是还有个未婚夫么?” 楚明姝正欲端茶的手顿在半空,青瓷茶盏里碧色茶汤泛起涟漪。 她抬眸望向这位以跋扈闻名的郡主,对方绯红裙裾铺满整张紫檀圈椅,像团灼人的火。 “本郡主听说——”凌昭阳故意拖长尾音,凤眼斜睨着阶下素衣女子,“你与靖国公世子是祖辈定的娃娃亲,自小情意甚笃。如今连这般情分都舍得下?” 楚明姝搁下茶盏,垂首露出半截纤细脖颈,声音却清凌凌的:“郡主说的可是顾长安顾公子?” 见对方颔首,她苦笑着摇头:“这婚约原是昭平侯府与靖国公府定的。如今既换了真千金楚明钰,自然与我无关。即便从前…”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顾世子与我不过数面之缘,何来情意之说?”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倒像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凌昭阳突然拔高声调,“你当本郡主好糊弄?” 楚明姝肩头微颤,慌忙起身跪倒。 春日薄衫透出单薄肩胛,像枝经霜的瘦竹:“民女既离了侯府,实在不愿多言旧主是非。” “他们都要逼你为奴了,你怕什么!”凌昭阳猛地拍案,震得案头青玉笔洗里的清水泼出大半,“说!给本郡主说个明白!” “郡主明鉴。”楚明姝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微哑,“昨日公堂所言侯府亏空,不过十之二三。楚侯爷在礼部领个闲差,楚夫人持家无方,世子游手好闲,读书十年未得秀才功名。” 她突然抬眸,眼底水光潋滟却透着冷,“这般门第,如何配得上如日中天的靖国公府?” 凌昭阳不知何时已坐直身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今晨审问廖嬷嬷时,那老奴支支吾吾说顾世子早有退婚之意。 “顾侍郎即将升任吏部尚书,顾世子弱冠中举,今科春闱必是探囊取物。” 楚明姝语带讥诮,“这般人家,岂会甘心与破落户结亲?偏生楚侯爷装聋作哑,故意散播谣言,外头这才胡乱传出什么两小无猜的浑话来。” “好个昭平侯!”凌昭阳突然抚掌大笑,发间金凤衔珠钗振翅欲飞,“这是要踩着女儿攀高枝呢!” 她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刀剜向跪着的女子:“那你呢?当真不曾动过心?” 楚明姝脸色倏地惨白。窗外忽有风过,吹得她素色裙裾如秋叶瑟瑟。 良久,她对着青砖重重叩首:“民女...不敢。” “不敢?”凌昭阳起身逼近,石榴红裙摆拂过楚明姝发顶,“自幼定亲,待嫁十六年,便是个物件也生出感情了!” 阶下女子肩背绷成张拉满的弓,声音却平静得可怕:“郡主可见过冬日结冰的荷塘?任你埋多少藕种,冰层下的死水,是发不了芽的。” 第26章 “贼”名 凌昭阳怔住了。 她盯着楚明姝发间半旧的木簪,忽然想起三日前朱雀大街所见——顾世子打马游街,围观姑娘们掷的香囊帕子雨点般落下。 那样煊赫的人物,眼前这破落户养女却说,是冰层下的死水? “你且抬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抬起楚明姝下颌。四目相对刹那,凌昭阳心头猛地一跳。 这女子眼里哪有半分哀戚?分明是淬了冰的墨玉,冷而亮地映出她怔忡的模样。 凌昭阳指尖“笃”地敲在桌面上,震得碟中一枚冷透的水晶虾饺颤了颤。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倨傲的凤目此刻紧紧锁住楚明姝:“楚明姝,你究竟喜不喜欢顾长安?本郡主要听真话。” 楚明姝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紧,指甲陷入掌心。这答案,是生路,也可能是催命符。 上辈子,凌昭阳对顾长安那飞蛾扑火般的执着,楚明姝在北地为奴时亦有所耳闻——广陵王凌昭弘以赫赫军功求得圣旨,硬是将妹妹嫁入了靖国公府。 然而那看似风光无限的姻缘,最终只换来三年后凌昭阳难产而亡、一尸两命的噩耗,以及凌昭弘闻讯后血洗京城的冲天怒火…… 此刻,看着眼前少女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情愫,楚明姝心头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浸了冰水的黄连,又冷又涩。 若她知晓那翩翩佳公子最终带给她的竟是死路,这团炽烈的火焰,是否还会如此不顾一切地燃烧下去? “郡主,”楚明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复杂情绪,抬眼迎上凌昭阳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坦诚,“民女不敢欺瞒。早些年,顾世子风姿俊朗,文采斐然,京中闺秀倾慕者众,民女亦是其中之一。” 凌昭阳的眉尖立刻蹙了起来,红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楚明姝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平静:“然则,后来机缘巧合,得知了靖国公府内里一些情形,这份心思,便淡了。” “什么情形?”凌昭阳追问,身体绷得笔直,像只警觉的小兽,“一口气说完!别吞吞吐吐!” 楚明姝心中那架天平在“利用”与“不忍”间剧烈摇摆。利用凌昭阳对顾长安的痴念去对付楚明钰,本是她的盘算。 可眼前这张骄纵却尚存一丝天真的脸,还有昨日公堂上那声“带回王府”的庇护,终究让那点冰冷算计裂开一道缝隙。 罢了,索性旁敲侧击一下,对得起良心便好。 “郡主稍安。”楚明姝的声音沉静下来。 “靖国公府门第显赫,人口却过于繁杂。世子顾长安虽是嫡出,却非长子。其庶长兄已凭科考入仕,现于吏部任职,根基渐稳。顾世子的生母早逝,如今国公府中馈大权,尽握在继室扈夫人手中。这位夫人不仅手段了得,更育有嫡幼子,深得国公爷宠爱。” 她顿了顿,看着凌昭阳眼中那团火苗跳跃了一下,“府中二房、三房亦未分家,同住一府。宅院深深,枝节盘绕……若嫁入其中,郡主纵然身份尊贵,只怕也免不了深陷其中,耗费心神。” 厅内霎时静了下来,只余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凌昭阳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圈,显然在消化这复杂的宅邸图景。楚明姝屏息等待,或许……这一盆冷水,能浇醒几分? 许久,凌昭阳才若有所思地嘀咕:“和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是挺烦人的。” 楚明姝心头微松。 然而下一刻,凌昭阳猛地抬起头,凤眸骤然亮起,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语速飞快:“本郡主有办法了!成亲后,让顾长安住到我广陵王府来不就行了?这总碍不着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吧?” 楚明姝一愣,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劝解都堵在了胸口。 算了。她已尽力,听不听进去是对方的事情。 “怎么样?”凌昭阳为自己的“绝妙主意”沾沾自喜,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得意看向楚明姝,“这法子是不是比你想的周全多了?” 楚明姝压下心头的叹息,脸上迅速堆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微微屈膝:“郡主英明!是民女眼界狭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以郡主身份之尊,与顾世子定能恩恩爱爱。那些后宅琐碎,自然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前世那场血淋淋的难产结局,却如同冰冷的阴影,沉沉压在心头——凌昭阳之死,靖国公府绝对脱不了干系! 凌昭阳满意地点点头,笑容尚未完全收起,一丝迟来的赧然却悄然爬上她明艳的脸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急切追问和“让顾长安入赘”的宣言,已将女儿心思暴露无遗。 探究的目光再次投向楚明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刚刚所言,可都是真的?关于顾长安,关于靖国公府?”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楚明姝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郡主昨日公堂援手,今日庇护收留,于民女有再生之恩。民女心中唯有感激,绝不敢有半字虚言。” 凌昭阳凝视着她。那目光似乎要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深处。 膳厅里暖融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终于,凌昭阳眼中的审视与骄矜悄然褪去几分,她伸出手,亲自将楚明姝扶了起来。 “好啦。”凌昭阳的声音也软和了些,别开视线,随手理了理自己火红的骑装袖口,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本郡主知道你没骗我。” 楚明姝站直身体,手腕上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她看到凌昭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前浓重的戒备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带着点别扭的亲近。 窗外,日头又升高了些,将广陵王府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花木影子拉得斜长。 凌昭阳指尖绕着腰间禁步的流苏穗子,护甲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金芒。 她忽然旋身,石榴红裙摆扫过楚明姝跪着的青砖:“你既对顾世子无意,又对两家底细如数家珍——”护甲突然抵住楚明姝下巴,“不如,给本郡主出个主意?” 楚明姝被迫仰起头,望见雕花窗棂漏下的光斑在郡主眉间跳跃。 她呼吸微滞:“郡主是说...退婚之计?” “正是要退了那劳什子婚约!”凌昭阳甩袖转身,腕间缠臂金撞得叮当乱响,“本郡主可不想日后嫁进靖国公府,还要应付个上不得台面的侯府千金。” 阶下女子垂眸盯着青砖缝隙里半枯的迎春花瓣,忽然轻声道:“两府婚约是祖辈定下的,若要让顾世子主动退婚的话。”她顿了顿,抬眸时眼底掠过寒芒,“需得让全京城都看清,楚明钰配不上顾世子!” “废话!”凌昭阳烦躁地扯断几根流苏穗,“等他们自个儿看清要等到猴年马月?” 楚明姝忽然跪直身子,春衫单薄却透出竹节般的韧劲:“干等不如造势。民女有一计,既可让顾世子与郡主亲近,又能叫楚明钰当众出丑。” 凌昭阳猛地转身,金丝绣鞋碾碎地上花瓣:“说来听听!” ...... 三日后,朱雀大街最热闹的佑康茶楼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要说那浏阳郡主办的雅集,彩头竟是前朝国画大师墨启辰的《阴阳鱼》!” 满堂茶客哗然中,二楼雅间珠帘微动,楚明姝抿着茶听楼下喧嚣。 “听说靖国公府的顾世子接了帖子?” “可不是!往常这些诗会雅集他从不参与,这次竟破例了!” “到底是墨启辰的真迹,诱惑力忒大了!” 楚明姝放下青瓷茶盏,望着窗外车马粼粼。 半夏捧着新裁的藕荷色襦裙过来,小声道:“姑娘,西市布庄掌柜说,如今满京城都在传楚明钰是母夜叉转世呢。” 她指尖抚过襦裙上暗纹,忽听得街边孩童哭闹,妇人厉声吓唬:“再闹!夜叉娘娘晚上来抓你!”哭声戛然而止。 “郡主的手笔倒快,如今流言闹得满城风雨了。”楚明姝轻笑,眼底却无笑意。 路过胭脂铺时,正听见几个贵女议论:“昭平侯府那位真千金,听说是江湖杀手出身?” “何止!我表姐家嬷嬷亲眼见过她生啃活鸡,活咬牛蛙!” “我滴妈耶!狠人!” 半夏笑得肚子疼,被楚明姝扶着离开了。 她们转进成衣铺,掌柜殷勤迎上来:“姑娘订的月白襕衫做好了,用的是上好的杭绸。” 压低声音道:“今早礼部几个书吏来取衣裳,说昭平侯告假半月没上朝了。” 楚明姝摩挲着光滑的绸面,想起那日公堂。 昭平侯涨成猪肝色的脸,苏氏绞烂的帕子,还有楚明钰藏在袖中发抖的手——真像被掀了壳的乌龟,如今缩在侯府不敢见人。 初秋的晨光刚挣扎着爬上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脊,薄薄的雾气尚未散尽,混杂着炊烟、早点的油香和药铺隐隐的苦涩,织成一张市井生活特有的网,兜头罩下。 楚明姝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夹棉比甲,带着半夏踏入了西市。 青石板路被露水洇得颜色深重,脚踩上去,带着几分秋凉的湿滑触感。 “楚姑娘早啊!来瞧瞧今早新到的青州果子?” “楚姑娘,您要的棉料子,小老儿都给您留着上好的呢!” 招呼声此起彼伏,热情地围拢过来。那些卖菜的、开布庄的、经营南北杂货的掌柜们,脸上堆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熟稔笑容。 楚明姝脸上也挂着得体的浅笑,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未停歇。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些笑脸里,七分是念着过去昭平侯府采买时她给过的方便,两分是好奇她这位落魄“假千金”如今在广陵王府的处境,剩下一分,或许才是些微旧日情谊的残留。 “柳掌柜,”她在“酥香记”糕点铺子前站定,声音清亮柔和,“烦劳老样子,茯苓糕、枣泥酥各包两匣子,要新出炉的。” “好嘞!楚姑娘稍候!”胖乎乎的柳掌柜应得响亮,手脚麻利地装盒,一边忍不住低声絮叨,“唉,这世道……谁能想到您和那位昭平侯……” 他含糊地顿住,只摇头叹气,“还是鸿胪寺卿家当年办得周全哪!人家那位嫡小姐找回来了,对外只说是一双女儿,早年一个养在府里,一个养在南边外祖家,如今都接回来了,体体面面!前年双双出嫁,那排场……啧啧,风光的很!外头就算有些风言风语,瞧着那光景,谁还能说出个不字?” 楚明姝安静听着,唇边的笑意纹丝未动,只伸手接过那两盒沉甸甸的点心,指尖微凉。 柳掌柜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挑开了京城贵胄间心照不宣的体面。 是啊,鸿胪寺卿家,多聪明。一场狸猫换太子的闹剧,轻轻巧巧就被粉饰成了双生花开的佳话,堵住了悠悠众口,保全了所有人的颜面前程。 反观昭平侯府……楚明姝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真千金楚明钰被当作偷盗抢劫的江湖大盗传唤京兆府公堂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 浏阳郡主凌昭阳那双盛气凌人、写满怀疑和鄙夷的眼睛,京兆尹那副公事公办、只求速结案情的冷漠嘴脸……这盆脏水一旦泼上,无论最后洗不洗得清,“贼”名都如跗骨之蛆。 京中贵女圈定会将楚明钰视作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日后的姻缘?更是想都别想了。 这些扎心的消息,连同鸿胪寺卿家的“珠玉在前”,便是她今日从这些三教九流、消息灵通的掌柜们口中,一点点淘换来的“货”。 她不再是侯府千金,但昔日“和气生财”的处事之道,撒下的那些人脉种子,此刻成了她在这人情冷暖的漩涡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与他们交易,用昔日照顾生意的余荫,换取此刻能让她看清前路的情报。 采买的物什渐渐齐备,想探听的消息也七七八八收入囊中。 楚明姝正准备带着半夏离开这喧闹的中心,去商会问问北上冀州的商队时,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枣红撒花袄子的中年妇人,像只灵巧的雀儿般,从斜刺里“飞”了过来,一把攥住了楚明姝的手腕。 第27章 弟弟 “哎呀!楚姑娘!可算让我找着你了!”来人正是红袖楼首饰铺的掌柜荆氏。她铺子里卖的多是些成色普通的银簪、绒花,主顾多是平民小户的女儿媳妇。 荆掌柜生就一副热心肠,偏又添了张京城闻名、关不住话的嘴。楚明姝今日并未光顾她的红袖楼,显然她是闻着味儿,特意赶来凑这场热闹的。 荆掌柜的手劲不小,攥得楚明姝腕骨微微发疼。 她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浓烈的好奇,压低了声音,却又足以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掌柜听个真切:“我的好姑娘,你可算出来了!快跟婶子说说,如今住在广陵王府里头,跟那位金枝玉叶的浏阳郡主,处得可还融洽?” 她眼珠飞快地左右溜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紧张,“上回我可是亲眼瞧见的!好家伙,郡主娘娘带着那么些威风凛凛的家丁,二话不说就把你那韩依坊给砸了个稀巴烂!那阵仗!吓死个人哟!她如今在王府里,没再为难你吧?没再砸东西吧?”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柳掌柜手里的糕点匣子忘了放下,李掌柜捻着胡须的动作停了,连旁边几个佯装整理货品的小伙计,动作都慢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同情,都聚焦在楚明姝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楚明姝的心跳,在荆掌柜那双精光四射、写满“快告诉我”的眼睛注视下,猛地漏跳了一拍。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迎着荆掌柜的目光,绽开一个异常明亮温软的笑容。 “荆掌柜,”楚明姝的声音清亮悦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郡主是何等品性高洁、心地纯善的人物?若非郡主明察秋毫,仗义执言,在那京兆府公堂之上为我力证清白,我只怕已是身陷囹圄,百口莫辩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砸铺子的事,那纯属一场天大的误会!郡主是受了小人蒙蔽,误信谗言,以为我那小小的韩依坊有强买强卖的行径。郡主是何等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烈性子?一时激于义愤,才做出了那等举动。” “后来误会冰释,真相大白,郡主深感过意不去,二话不说,亲自赔付了昭平侯府整整三千两银子的损失呢!荆掌柜,您当时不也在公堂外亲眼瞧见了?那三千两的银票,可是真真切切!” “对对对!”荆掌柜被楚明姝一番话带得连连点头,恍然大悟般拍了下大腿,“瞧我这记性!那天在京兆府外头,我可是踮着脚看得真真儿的!三千两!一个子儿不少!郡主娘娘,是个厚道人!” 旁边柳掌柜也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感慨:“我就说嘛!郡主的祖父,那是何等忠勇的凌老将军!虎门焉能出犬女……呃,我是说,郡主一身正气,岂会无缘无故打砸他人产业?那岂不是平白给老将军的英名栽赃?原来是一场误会,解开了就好啊!” “正是这个理儿。”楚明姝笑容温婉,语气愈发恳切自然,“如今我在王府暂住,郡主待我,更是处处照拂,关怀备至。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比我在昭平侯府时还要松快自在些。” 她微微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感激与脆弱,“郡主心善,怜我孤苦无依,又遭奸人构陷迫害,怕我身边没有银钱傍身,寸步难行。”说着,轻轻拍了拍腰间那个略显空瘪的荷包,“您瞧,今日出来采买这些用度所需的花费,可都是郡主特意赏赐的体己银子呢!” 这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楚明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被“大度善良”郡主庇护的柔弱孤女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哎哟!真是菩萨心肠!”荆掌柜听得眼睛发亮,啧啧赞叹。 “是啊,郡主仁义!” “将门虎女,果然气度不凡!” 周围的掌柜伙计们纷纷附和,赞叹声此起彼伏。 楚明姝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顺笑意,与众人一一道别,这才带着半夏,转身朝着街市通往商会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很远一段距离,直到喧嚣的人声被抛在身后,变得模糊不清,楚明姝才隐约还能捕捉到风中飘来的零星议论。 “……想不到郡主如此宽厚……” “楚姑娘也是运气,遇上贵人了……” “谁说不是呢,那三千两赔得也痛快……” “老将军的孙女,差不了……” 荆掌柜那张能传遍半座京城的大嘴,加上其他掌柜伙计的添油加醋,她今日这番对浏阳郡主凌昭阳不遗余力的歌功颂德,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一字不落地吹进那位郡主的耳朵里。 凌昭阳那样的性子,最喜奉承,最爱听人赞她仁德公正、侠义心肠。 楚明姝掂了掂那轻飘飘的荷包,指腹隔着布料摩挲着里面仅存的几块碎银。这点银子,连去冀州路上的干粮钱都不够。 她需要更多能让她离开这泥潭、踏上寻亲之路的盘缠。 凌昭阳听到这些熨帖到心坎里的“肺腑之言”,一高兴,指缝里随便漏点出来…… 几百两银子,总该有的吧? “楚明姝!总算逮到你了!” 一声裹挟着少年人特有的狂躁与怒火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在楚明姝和半夏身后响起。 那声音里饱含的戾气,让半夏瞬间白了脸。 两人倏然回头。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正从巷口方向猛冲过来。他奔跑的姿势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衣袂翻飞,双目赤红,目标明确地死死锁定楚明姝。 楚明姝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钉在原地。 是他! 昭平侯与苏氏的命根子,那个上辈子对她肆意打骂的——“好弟弟”楚誉衡! “姑娘快跑!”半夏的惊呼带着哭腔,她几乎是本能地拽住楚明姝的手臂,就要往前拖。 楚明姝被拉得踉跄一步,但随即猛地顿住。她用力反握住半夏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却异常坚定。 “莫怕。”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半夏的惊惧,“他既然来了,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跑?对楚誉衡这种被骄纵坏了的、一根筋的莽夫没用。 她太了解他了,冲动易怒,头脑简单,最容易被挑唆。 对付他,强硬地顶回去,把他搅糊涂,反而更有效。 她深吸一口气,将前世残留的恐惧狠狠压下,挺直脊背,转过了身。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疏离,精准地对上楚誉衡那双喷火的眸子。 楚誉衡已冲到近前,几乎要撞上她们。他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恶狠狠地瞪着楚明姝,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撕碎。 “楚明姝!你少给我装聋作哑!你故意栽赃昭平侯府,闹得满城风雨!你对得起把你养大的父亲母亲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楚明姝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栽赃?”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冷意,“楚少爷,你好好竖起耳朵听听,外面沸沸扬扬传的都是什么?” 楚誉衡被她过于冷静的态度噎了一下,下意识地皱紧眉头。 楚明姝不给喘息的机会,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刀:“铺天盖地的,都是在质疑你那位‘真千金’楚明钰的身份!说她来历不明,谎话连篇,说她极可能是江湖上心狠手辣的大盗! 这滔天的脏水,你凭什么认定是我泼的?难道不是她自己的行径太过可疑,才引火烧身?”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楚誉衡被她问得一怔,脸上的暴怒凝滞了片刻,被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取代。 “我胡说?”楚明姝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针,直刺楚誉衡混乱的心防。 “你好好用你那被白鹭书院熏陶过的脑子想一想!一个连自己身世都说不清、前言不搭后语的女人!一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绑人、肆意折磨无辜的歹毒之人!一个连京兆尹孙大人都觉得疑点重重、下令彻查的骗子! 你们昭平侯府上下,是瞎了眼,还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就敢认定她是失散多年的血脉?嗯?” 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凌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楚誉衡那点可怜的认知上。 楚誉衡被她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眉毛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闪烁不定。 是啊,那些流言……似乎真的都在指向楚明钰……可是…… “她和母亲长得那么像!一看就是亲母女!”楚誉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强调,“反而是你,你跟她一点都不像!你就是假的!” “呵!”楚明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长得像就是亲生的?楚誉衡,你的见识都喂狗了吗? 上个月是谁,在戏楼看戏时,非拉着我说那个武生长得像你书院里的王公子?还信誓旦旦说人家是失散多年的兄弟?怎么,那时的话都被狗吃了?” 这赤裸裸的讽刺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楚誉衡脸上。 他猛地想起那件丢脸的事,当时他还闹了个大笑话,被同窗们嘲笑了好几天。 瞬间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不对!你休要狡辩!”楚誉衡重新鼓起气势,却明显底气不足,“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这都是我们昭平侯府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不该把事情闹到京兆府去!更不该污蔑侯府亏空,弄得满城皆知,丢尽了父亲的脸!也丢尽了我的脸!”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脸面”近乎偏执的看重。 楚誉衡和他父亲昭平侯一脉相承,把家族颜面看得比天还重。几年前,昭平侯不惜耗费重金,打通层层关节,才将他塞进了京城顶尖的白鹭书院。 自此,楚誉衡便几乎常驻书院,很少回家。昭平侯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寄予厚望,唯恐家中那些乌七八糟的腌臜事影响了他的“锦绣前程”,将真假千金的风波捂得严严实实。 直到前日,在书院里与他素来不对付的几个纨绔子弟,故意在他面前阴阳怪气,话里话外讽刺昭平侯府“真假难辨”、“门风败坏”、“亏空得连脸都不要了”,楚誉衡才如遭雷击,后知后觉地知道家里竟出了如此丢人现眼的丑事,还闹到了京兆府衙门!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夫子讲了整整一天的圣贤书,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走在书院回廊下,总觉得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在用异样的、鄙夷的目光偷偷打量他,窃窃私语。 他楚誉衡,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他受不了被人看不起!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就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不管不顾地向夫子告了假,心急火燎地冲回了昭平侯府。 然而,等待他的并非温暖的慰藉,而是一片愁云惨淡、死气沉沉。 父亲昭平侯?据说连日来都宿在新纳的那个小妾房里,连人影都没见着。 母亲苏氏?见到他如同见到了主心骨,扑上来就是一顿撕心裂肺的嚎哭,翻来覆去就是“家门不幸”、“那杀千刀的楚明姝”、“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哭得他脑仁嗡嗡作响,心烦意乱。 而偌大的侯府,管事的竟变成了那个刚刚认亲回来的“姐姐”——楚明钰。 楚誉衡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姐姐,原本心里也憋着一股邪火。要不是她突然跑回来认亲,还口口声声污蔑楚明姝是冒牌货,是奴婢所生,家里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丑闻?让他沦为书院的笑柄? 他心中积压了万千埋怨和不满。 然而,这些怨气,在看到楚明钰那张与母亲苏氏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时,瞬间散了大半。 而当楚明钰笑盈盈地迎上来,亲昵地唤他“弟弟”,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柄他心心念念、垂涎已久的羊脂白玉折扇时,楚誉衡心中最后那点疙瘩也灭了。 那柄折扇!通体由温润无瑕的白玉雕琢成扇骨,薄如蝉翼,触手生凉,扇面是当世名家手绘的山水画,价值不菲。 第28章 恨 楚誉衡曾在户部尚书那位眼高于顶的独子手中见过一次,当时就被那清贵雅致的气派震住了,羡慕得抓心挠肝。 如今,这梦寐以求的东西,竟被楚明钰如此轻易地送到了他手上! 有了它,下次回书院,定能让那些嘲笑他的混蛋们羡慕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收了这份厚礼,楚誉衡便心甘情愿认下了楚明钰这个姐姐。 紧接着,楚明钰便开始了她的“诉苦”:“弟弟,你不在家不知道,都是那个楚明姝!她心肠歹毒,自己身份存疑被揭露,就怀恨在心,故意跑去京兆府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她就是想毁了侯府,毁了父亲母亲,也毁了你我的名声啊! 你看现在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多难听!把我们侯府说成了什么样子?父亲气得都病了!母亲更是天天以泪洗面……都是她害的!” 楚誉衡听得怒火中烧,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尤其是想到自己因为“家丑外扬”而在书院受的窝囊气,更是将楚明姝恨到了骨子里。 “谁知,这贱人还攀上了高枝!”楚明钰适时地补充道,语气充满不甘,“她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竟巴结上了浏阳郡主,躲进了广陵王府!我们想找她理论都进不了门!弟弟,你说这口气,我们怎么能咽得下去?” 她的话,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楚誉衡这个移动的炸药桶。 接连几日,楚誉衡都没踏进白鹭书院一步。心头憋着的那股邪火,烧得他坐立难安,只想找个出口发泄。 索性揣着楚明钰塞给他的银子,在京城繁华的街市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看啥顺眼就买啥,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试图用这种挥霍填补内心的憋闷和在同窗面前丢尽的颜面。 谁承想,冤家路窄。 刚晃悠到东市口,迎面就撞见了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楚明姝! 她带着那个叫半夏的丫头,正从一家脂粉铺子出来,神色平静,仿佛昭平侯府那场天翻地覆的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楚誉衡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恶狠狠地瞪着楚明姝,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楚明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都是你!全是你这个祸害惹的祸!” 楚明姝目光冷淡地扫过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你跑去京兆府告状,把我们昭平侯府的脸面踩在地上碾!”楚誉衡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了两步,指着她鼻子骂,“父亲被你气得闭门不出,母亲天天以泪洗面!我呢?我在书院里成了天大的笑话!都是你害的!我今天非教训你不可!” 他拳头攥得死紧,一副随时要扑上来的架势。 楚明姝的目光落在他那双蓄势待发的拳头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教训我?动手试试?楚誉衡,你今日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立刻再去一趟京兆府!这次,我不光告你当街行凶,我还要请你们白鹭书院的夫子,还有你那些同窗好友,一起来公堂上做个见证!让大家伙儿都瞧瞧,昭平侯府的大少爷,是怎么个惹是生非、欺凌弱女的蠢样子!” “你敢!”楚誉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脚,眼睛瞪得溜圆,试图用身份压人,“我是侯府世子!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赶出去的贱民,也配告我?” “呵,”楚明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侯府世子?楚誉衡,你倒是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锐利如刀:“按照西魏律法,请封世子需陛下亲旨敕封。你爹,昭平侯好像还没为你上这道奏折吧?你哪门子的世子爷?空口白牙,也敢在街上充大头?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轰”的一声,楚誉衡只觉得脸上像是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烧起来。 这是他最深的忌讳,是他光鲜侯府公子外表下最不堪的软肋,此刻却被楚明姝毫不留情地当众撕开! “你……你给我闭嘴!不准说了!”他恼羞成怒,声音都气得发抖。 “行,不说就不说。”楚明姝似乎也觉得无趣,优雅地一转身,对半夏道,“回府。” 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站住!”楚誉衡哪里肯让她这么轻易离开,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厉声对身后两个跟班小厮吼道,“给我拦住她!不准她走!” 两个小厮不敢违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堵住了楚明姝和半夏的去路。 楚明姝脚步一顿,缓缓侧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再次看向楚誉衡,里面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冰寒:“楚誉衡,你究竟要怎样?”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容我再提醒你一次,我现在,住在广陵王府!” “广陵王府的浏阳郡主,是我如今的倚仗。你今日若敢动我半分,你猜猜,以郡主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会不会亲自去问问昭平侯爷,他这‘好儿子’是怎么个出息法?又或者,去你们白鹭书院,找山长好好聊聊?” “少爷!使不得啊!”那两个小厮一听“浏阳郡主凌昭阳”的名号,吓得脸都白了,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一人一边赶紧拉住楚誉衡的胳膊,急声劝道,“少爷您消消气!那可是浏阳郡主!惹不起,真的惹不起啊!” 楚誉衡满腔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滋滋冒着白烟,烧红的眼中也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惊慌。 浏阳郡主凌昭阳!京城里谁不知道那位小辣椒的厉害?背景深厚,脾气火爆,护短更是出了名的! 楚明姝这贱人,竟然攀上了这么一尊大佛!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假笑,道: “哼!楚明姝,你放心,本少爷大人有大量,今天且不为难你。”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而且,母亲特地让我带话给你。只要你识相点,乖乖跟我回府,跪下认个错,承认之前都是你胡闹不懂事,父亲和母亲念在骨肉亲情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原谅你。跟我回去吧?侯府的大门,还是为你敞开的。” 这番话,楚明姝听在耳中,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昭平侯府,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在痴心妄想,想把她这枚已经挣脱出去的棋子再抓回去摆弄?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她血缘上的亲弟弟,她前世掏心掏肺疼爱过、最终却将她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混账东西! 那虚伪的“骨肉亲情”,那施舍般的“原谅”,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他怎么敢?他怎么有脸,站在这里,用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说出让她回去“认错”的话? 楚明姝只比楚誉衡大了一岁,曾几何时,也是同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姐弟。 楚誉衡是昭平侯府唯一的嫡子,是苏氏和楚侯爷眼中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全部指望。侯府哪怕只剩最后一口吃食,也得先紧着他;最好的绫罗绸缎、最时兴的玩意儿,永远第一时间送到他房里。 昭平侯和苏氏对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极尽宠溺,养成了他唯我独尊、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脾性。 为了这个宝贝儿子的前程,昭平侯几乎耗尽了侯府最后一点人脉和攒下的家底,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才把资质平平、甚至可以说有些愚钝的楚誉衡,硬生生塞进了京城顶尖的白鹭书院。 然而,楚誉衡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在白鹭书院,他的功课常年垫底,成了夫子摇头叹息、同窗暗中取笑的对象。 这巨大的落差,不仅没让他发奋,反而催生了他骨子里那份虚荣和极度敏感的自尊心。 白鹭书院是什么地方?那是京城顶级权贵、世家子弟的聚集地。那些公子哥儿们,身上随便一件配饰,可能就抵得上昭平侯府半年的开销;他们谈论的奢侈品,更是楚誉衡这个落魄侯府公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每一次同窗间不经意的攀比,每一次旁人投来的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都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楚誉衡那脆弱的自尊。 上辈子,白鹭书院的几年光阴,对这个被侯府寄予厚望的楚誉衡来说,圣贤书没读进去多少,虚荣心却彻底膨胀了。每一次归家,他踏进侯府门槛的第一件事,不是问安,而是伸手——理直气壮地向母亲索要大笔银钱。 起初,苏氏念着这是唯一的儿子,又在外求学辛苦,总是尽力满足。 可昭平侯府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表面的架子全靠拆东墙补西墙勉强支撑。渐渐的,苏氏也捉襟见肘,掏不出那么多银子了。 她既不愿让儿子失望,更怕这唯一的依靠与自己疏远,便将这烫手的山芋,连同那份难以启齿的窘迫,一股脑推给了彼时还被她视作“贴心棉袄”的楚明姝。 “明姝啊,你弟弟还小,不懂事,你去劝劝他,让他收收心,好好用功读书才是正理。”苏氏总是这样,带着叹息和希冀,将楚明姝推到楚誉衡面前。 那时的楚明姝,是真的将这个骄纵的少年看作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她忧心他小小年纪便染上挥霍无度的恶习,荒废学业,葬送前程。 她苦口婆心,掏心掏肺地劝,引经据典,分析利弊,恨不得将自己所知的道理都灌进他脑子里。 然而,她的关心和规劝,落在楚誉衡耳中,只成了聒噪的蚊蝇,晦气!他烦透了这个总是板着脸、絮絮叨叨的“姐姐”。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楚明姝不仅嘴上说,还动了真格!她开始严格控制他的开支。笔墨纸砚、必要的书籍?买。超出这个范围,那些用来在同窗面前炫耀、满足他虚荣心的华服、古玩、珍馐美味?想都别想! 楚明姝铁面无私,一概驳回! 楚誉衡岂能甘心?他撒泼打滚,摔东西闹脾气,无所不用其极。可楚明姝比他想象中更硬气。她不仅自己不给,还阻止苏氏心软偷偷塞钱给他。 “母亲!您这是害他!由奢入俭难,书院是求学之地,不是斗富之所!您想让他将来成为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吗?”楚明姝的质问,让苏氏既心疼儿子又无法反驳,只能眼睁睁看着楚誉衡在楚明姝的“铁腕”下暴跳如雷。 正是这份管束,这份断了他财路的“克扣”,让楚誉衡对这个“姐姐”恨得牙根痒痒! 这份恨意,在前世她被贬为奴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楚明姝的记忆如同被撕裂的伤口,鲜血淋漓地铺展在眼前。 那是她被昭平侯府无情剥夺身份、打为奴婢的几天后。楚誉衡照例从书院放假归家,还兴致勃勃地带了几个平日里一起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回来。 得知消息,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楚明姝不顾自己一身粗布丫鬟打扮,偷偷地溜到楚誉衡的院子外,想求见这个她曾真心爱护过的“弟弟”。 她以为,念及多年姐弟情分,他或许会心软? 当穿着最低等丫鬟服饰的楚明姝,突兀地出现在楚誉衡和他那群衣着光鲜的朋友面前时,楚誉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和浓重的嫌弃。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楚明姝?你……你怎么成这副鬼样子?” “没看见我要与好友赏画吗?快出去!别杵在这儿碍眼!” 楚明姝的心瞬间沉入冰窟,但她不能放弃。楚誉衡一旬才回来一天,这次错过,下次他可能又去酒楼胡混不归家,她去哪里找他?她会被楚明钰虐待死的! “誉衡!誉衡!求求你!看在我们多年姐弟之情的份上!帮帮我!去求求父亲母亲,把我调到你的院子里吧!随便做什么粗活都行!求你了!不帮我,我真的会死的!” 她的眼泪混着绝望的哀求,狼狈不堪。 楚誉衡被她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第29章 穆师兄 就在这时,他身边一个眼神轻佻的纨绔子踱步过来,目光猥琐地在楚明姝身上扫了一圈,咂咂嘴,用轻浮到令人作呕的语调调笑道:“哟呵~誉衡兄,行啊!府上还有这等姿色的丫鬟?藏着掖着不地道啊!什么时候也分给兄弟我尝尝鲜?” “她不是!你放尊重点!”楚誉衡脸色铁青,下意识地反驳,用力想甩开楚明姝的手,仿佛她的触碰都让他觉得难堪。 “嗤!”那纨绔子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装什么正经?连个丫鬟都舍不得?看来你我兄弟这点情分,也不过如此嘛!没劲!”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招呼着其他几个看热闹的同伴,“走了走了,别在这儿碍着人家楚少爷怜香惜玉!” “许兄!许兄留步!你误会了!”楚誉衡急了,生怕得罪了这群狐朋狗友,让他在圈子里更难堪。他猛地将楚明姝狠狠甩开,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跌倒在地。 他看也没看她一眼,焦急地追了出去,“许兄!容我狡辩!” 那决绝的背影,彻底碾碎了楚明姝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跌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尘土沾染了粗布衣裙,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的冰冷绝望。 她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呆呆地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口。 楚誉衡回来了。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向地上楚明姝的眼神,与刚才离开时截然不同——充满了被羞辱的怒火,和被“真相”点燃的极端憎恨! “贱人!”他几步冲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咬牙切齿,“我都知道了!许兄都告诉我了!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姐姐!你是我家的奴婢!下贱的奴婢!你偷换了我姐姐楚明钰的身份,占了她的位置十几年!你是个贼!下贱胚子!” 话音未落,他积蓄了所有愤怒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楚明姝的脸上! “你克扣我的银子!让我在书院抬不起头!让我过得连狗都不如!你还去跟母亲告状!断我的财路!你怎么不去死!” 楚明姝蜷缩在地上,像一只濒死的虾米,只能用双臂徒劳地护住头脸,喉咙里发出破碎痛苦的呜咽。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一个熟悉而做作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轻飘飘地响起: “阿弟~消消气,消消气~” 楚明钰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施暴,嘴角噙着残忍而愉悦的笑容。 “为了这种低贱的奴婢,气坏了咱们金尊玉贵的世子身子,多不值当呀?” 她莲步轻移,走到暴怒的楚誉衡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抽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在楚誉衡眼前晃了晃。 楚誉衡在看到银票的刹那,如同饿狼看到了肥肉,疯狂之色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贪婪的光芒。 楚明钰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蛊惑:“瞧瞧,姐姐这里有的是银子。你想要什么稀罕玩意儿,姐姐都给你买!想要多少有多少!毕竟啊……” 她刻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楚明姝,充满了胜利者的轻蔑和得意。 “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呀~” “姐姐说得对!”楚誉衡立刻换上了一副亲热讨好的嘴脸,“跟这种下贱东西置气,脏了我的手!还是姐姐疼我!” 姐弟俩相视一笑,脚步声渐渐远去。 冰冷的石板地上,只剩下楚明姝一个人。 她趴在那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像一条被抛弃在泥泞里等死的野狗。 原来……姐弟情深……不过是她可笑的一厢情愿。 原来……十几年的付出……换来的只是刻骨的仇恨和残忍的践踏! …… “你干嘛瞪我?!”楚誉衡此刻惊恐又恼怒的质问,猛地将楚明姝从那段地狱般的回忆中拽回现实。 楚明姝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极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和,却让楚誉衡心底那股寒意更甚,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过。 “楚誉衡,”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入楚誉衡最心虚的地方,“从小到大,你应该很讨厌我拘着你罢?” “啥?!”楚誉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 “我明白。”楚明姝唇角的弧度加深,“我待你太过严厉。所以你厌恶甚至憎恨我,巴不得我去死。是么?” 楚誉衡愣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像是见了鬼一样瞪着楚明姝,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新桥街的午后,日头正毒。 石板路被晒得滚烫,几乎要冒出烟气。 “没错!楚明姝!”楚誉衡几乎是咬牙切齿,声音不小,引得更多人侧目,“你心里还有没有点数?如今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就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楚明姝轻轻拍了拍旁边抓住她袖子的半夏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看向楚誉衡:“楚少爷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揣着明白装糊涂!”楚誉衡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更大了。 “以前在家里,我的月钱是怎么被你克扣的?账面上都记着!你说府里周转艰难,让我们省着点花。好!我省!可结果呢?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假货!拿着侯府的钱养肥了自己,转眼就攀上广陵王府的高枝儿,翻脸不认人!你克扣我那些钱呢?怎么算?” 他的指责如同兜头泼来的脏水,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路人们窃窃私语起来,指指点点,各种揣测的视线落在楚明姝身上。 “呀,这不是原先昭平侯府的那位大小姐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被揭穿了身份就跑了。” “啧啧,看着清清秀秀的,心这么黑?连世子的钱都克扣?” “侯府养她一场,还养出个白眼狼。” 难堪的议论声隐约飘进耳里。半夏气得脸都白了,刚想开口争辩,就被楚明姝一个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楚明姝非但没有因为指责和议论而慌张,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楚誉衡,你口口声声说我克扣你的月钱。好,我给你算个明白。” 她说着,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抽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那册子封面没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墨字。 她精准地翻到一页,直接怼到楚誉衡的鼻子底下,指尖点着上面清晰的一行记录:“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天盛十九年五月至次年元月,九个月间,昭平侯府库房账目,支出远大于收入,亏空高达三千五百两!入不敷出!你爹那点俸禄,填府里日常运转都捉襟见肘,更别说供你在外面挥霍!” 楚誉衡被账册突然逼近,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脖子,眼神飞快地扫过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脸色微微一变,嘴上却依旧强硬:“胡说!钱都亏到哪里去了?” “怎么亏的?”楚明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讽刺更浓。 “要我细数给你听吗?侯夫人要做新头面打新首饰,要添置云锦杭绸;你爹在任上打点应酬需要银钱;府里上下近百口仆役每月的份例;更别提京中各项礼节往来的耗用!侯府早已是个空架子,拆了东墙补西墙罢了!给你们这几个少爷小姐裁件新衣裳,都得算计算计库房里还有几匹能用的料子!” 楚誉衡被她说得哑口无言,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身后的几个随身小厮,楚德和楚财,也低下了头。 楚明姝见他词穷,却不打算就此放过,“还有去年三月!是谁在百骏楼看中了那匹价值千两的西域名驹‘踏雪’?是谁在家里哭天抢地,非它不可?闹绝食?又忘了?” 楚誉衡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心虚,随即又被更大的羞恼覆盖。 楚明姝声音陡然拔高,“没错!当时我账上确实有钱!是我自己开铺子、抄书典卖字画,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这笔钱,足够买下那匹踏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我怎么答复你的?”楚明姝盯着楚誉衡,逼问着,“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说:不行!楚少爷要专心学业,马匹过于危险,恐生意外!是不是这句话?” 楚誉衡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自己气疯了,砸了书房很多东西,恨透了这个“假姐姐”的吝啬和管束。 楚明姝将账册冷冷收起,声音铿锵有力:“现在,不妨告诉你真相!当时一口回绝,以怕你骑马受伤为借口,坚决不允买马的,根本不是我!是你的亲娘,昭平侯夫人! 怕你真摔死了,也怕一下子拿出千两白银买马,掏空了本就窘迫的府库!她既要你念她的好,又不想担这个阻止你玩乐的恶名!楚誉衡,你觉得这些年是谁在替你娘当恶人?又是谁,在你们侯府亏空之际,辛辛苦苦开源节流?!”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新桥街口。 方才那些指责楚明姝“克扣”、“白眼狼”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齐刷刷地盯向呆若木鸡的楚誉衡。 “你胡说!”楚誉衡猛地回神,羞愤交加几乎让他丧失了理智。 他猛地朝楚明姝踏前一步,伸出手就想去抓她的手腕:“我不信!楚明姝,你跟我回侯府,我们当着父亲母亲的面说清楚!你是从我侯府出去的人,断没有想走就走的道理!跟我回去!” 他的眼神深处,闪动着隐秘的算计。只要把她带回去,以孝道亲情相压,以侯府的权势相制,总有办法让她像从前一样,心甘情愿地为侯府赚银子! “小姐!”一声尖利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一直紧绷着护在楚明姝身侧的半夏,在楚誉衡伸出手的瞬间,想也没想,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一个侧步挡在了楚明姝面前。 “走开!贱婢!”楚誉衡的动作被阻,所有怒火瞬间找到了泄洪口。 此刻这个在他眼里地位低贱的小丫鬟竟敢阻拦他,简直是挑衅!他不耐烦地用力一挥手,像驱赶一只碍事的苍蝇。 “啊!”半夏惊呼一声,只觉得一股大力狠狠推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一个趔趄,脚下不稳,“蹬蹬蹬”倒退了好几步。 楚明姝脸色骤变,一直维持的冷静外壳瞬间龟裂,眼底迸出冷冽的寒光:“楚誉衡!” 楚誉衡根本没看被他推开的半夏,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楚明姝身上。他再次朝楚明姝伸出手,显然这次不是想“请”,而是准备用蛮力抓人! “你还敢动手!”楚明姝厉声呵斥,脚步不退,但已暗中蓄力,准备反击。 然而,预料中的蛮横抓扯并未落到她身上。 一只骨节分明、裹在青布衫袖中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稳稳地捏住了楚誉衡的手腕。 这一捏快如闪电,却并非只是扣住,五根手指在接触的瞬间,巧妙地一扣一压,拇指精准地压死了腕骨后的某个位置。 “嘶——”楚誉衡脸上的蛮横和势在必得瞬间被剧痛打断! 那深入骨髓的酸麻痛楚让他的手指瞬间失去了力气。 楚誉衡惊怒交加地抬眼望去,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多管闲事。 当他看清眼前人的面容时,满腔的怒骂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堵得他整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穆……穆师兄?!”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形清瘦颀长,气质温润如玉,正是白鹭书院里以品学兼优、性情温和着称的学子——穆锦。 书院里大多学子尊称他一声“穆师兄”,连他这位侯府大公子也不例外,因其文才出众,连书院山长都青眼有加。 穆锦神情平和,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穆师兄?他就是那个新科案首?”人群里有人低呼。 “啧啧,连侯府公子都叫他师兄?” “没听说过这位穆公子会武啊?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第30章 告状 穆锦并未在意周围的议论,他看着楚誉衡:“楚师弟,光天化日之下,推搡女眷,强逼他人,书院的戒条,你忘了么?” “白鹭书院第一条便是:‘读书明理,首重德行’。此等行径,按书院规矩,是要上报山长和惩戒堂,领教鞭惩戒的。再有下次,我也保不住你留在书院的前程。” 楚誉衡被穆锦当众斥责,又被直接点出书院最重的“德行有亏”之罪,甚至搬出了铁面无私的屠教头,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穆锦这才转开目光,看向楚明姝,眼神中的锐利冰寒瞬间散去,恢复了温和有礼,微微颔首致意:“姑娘,方才在旁目睹,惊扰了。可曾受伤?在下穆锦,白鹭书院学子。” 楚明姝定了定神,端端正正地回了一个礼:“多谢穆公子解围。小女楚明姝,幸未受伤。” 她抬起眼,看着穆锦这张俊秀温润的脸。 奇怪的是,明明素未谋面,这张脸……竟让她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 楚誉衡在一旁听着两人客客气气的对话,心里那股子被压下去的不甘又冒了起来。尤其当楚明姝完全无视他,向穆锦行礼道谢时,他感觉像是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穆师兄!你莫要被这丫头骗了!分明是这贱婢以下犯上,口出狂言,冲撞主子在先!这种没规矩的东西,就该狠狠教训……” “楚少爷!” 不等穆锦开口,半夏忍着胳膊火辣辣的疼,声音清亮而坚定地打断了楚誉衡,“奴婢半夏,如今早已不是昭平侯府的丫鬟!小姐与昭平侯府已无半分瓜葛!是楚少爷您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先当街污蔑我们小姐,又想强行掳人!也是楚少爷您先动手推了奴婢!奴婢也不需要您来教训!” 楚誉衡从小到大,何曾被一个“下贱”的丫鬟如此当众顶撞揭短? 他脑子嗡的一声,双眼赤红,什么书院规矩,什么穆师兄,什么体面不体面,全被滔天的怒火烧成了灰烬! “贱婢!你敢!”楚誉衡一声暴吼,扬起了拳头! 这一下要是打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小心!”楚明姝惊呼出声,猛地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去挡,根本没考虑自己能否挡住这一拳带来的冲击! 就在楚誉衡的拳锋距离半夏鼻尖不过寸余的刹那,青影一闪! 穆锦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楚明姝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觉身侧微风掠过。再看时,穆锦已稳稳地站在了半夏前方。他依旧是那副清雅模样,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随意地抬手,精准地包住了楚誉衡的拳头! “啪!” 拳头与手掌交击,发出一声闷响。 楚誉衡感觉自己那一拳像砸在了一块坚硬无比的生铁上!手腕被震得发麻,指骨更是传来钻心的剧痛! 周围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穆锦那双温和的眸子里,终于浮现一丝冰冷的警告,声音比之前沉了三分:“楚誉衡!当街蓄意伤人,尤其以白鹭书院学子身份当街殴打妇孺,按书院规矩,此等劣行,已非教鞭惩戒可宥,是要被劝退出书院的!” 这一次,他直呼其名,不再有半分客气! “劝退?!”楚誉衡的瞳孔猛地收缩。 开除出白鹭书院?那意味着他寒窗苦读十几年、父亲四处打点为他铺就的大好前程将彻底断送!在京圈贵族子弟中沦为笑柄! 爹会打死他的! “不……不能……”他语无伦次,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就在楚誉衡心神大乱,茫然无措之际,楚德和楚财扑通一声跪倒在穆锦和楚明姝面前,磕头如捣蒜: “穆公子饶命!穆公子开恩啊!” “求求您高抬贵手!千万别把事报到惩戒堂屠教头那里去啊!少爷只是一时糊涂啊!” 穆锦手上并未松开对楚誉衡拳头的钳制,声音平淡无波:“求我无用。当街污蔑、意图强掳、推搡女眷、继而蓄意伤人,桩桩件件,皆由楚小姐与其婢女半夏而起。该向谁求取谅解,你们还不清楚么?” 这话如同明灯,瞬间点醒了跪在地上哭求的两个小厮。 楚德楚财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立刻朝着楚明姝的方向重重磕头:“楚小姐!半夏姐姐!求您们大人有大量!饶了少爷这次吧!”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楚明姝的身上。 都在等着这位被侯府抛弃又被当街欺辱的小姐,会做出怎样“宽容”的姿态。 楚明姝站在那里,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中修竹。 她缓缓抬眼,目光冰冷如刀,越过还在发抖的楚誉衡,落在楚德和楚财身上: “放过?” “我的仁慈,从离开侯府起就该耗尽了。”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楚誉衡身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想让我原谅?绝无可能!” 日光似乎被这杀气凛然的话语冻结。 “穆公子。” 穆锦刚松开钳制着楚誉衡的手,闻言侧过身,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楚明姝挺直了背脊,目光坦荡地迎上穆锦的视线:“方才楚誉衡当街污蔑、意图强掳且蓄意伤人,众目睽睽。小女子愿作人证,随公子前往白鹭书院惩戒堂,据实陈情!” 话音刚落,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我的天!真要去书院告状?” “那可是告自己‘弟弟’,虽然是个假的。” “侯府的面子往哪搁?” “这姑娘,胆子够肥的啊!” 穆锦深邃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并未多言,干脆利落地颔首:“楚小姐深明大义。白鹭书院自有法度,不会令此事含混不明。请——” 他微微侧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方向正是出城往云泉山白鹭书院去的官道。 楚明姝深吸一口气,轻轻扯了一下身边半夏的袖子,低声道:“走。” “小姐!”半夏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手臂的疼痛还在提醒着刚才的凶险,她担心地看着楚明姝,又瞥了一眼楚誉衡,最终还是咬咬牙,“我陪您!” “贱人!楚明姝!你给我站住!”眼看楚明姝真的抬步要跟着穆锦走,楚誉衡终于从巨大的恐惧和剧痛中勉强回过神。 开除书院的威胁压得他喘不过气,想爬起来冲过去拦人,可手腕和肩膀传来的剧痛让他浑身发软,刚才穆锦那看似轻巧的一捏一压,几乎卸掉了他半身力气。 “你敢去!你去了书院,便是彻底跟侯府撕破脸!爹娘绝不会放过你!你在京中休想再立足!” 楚明姝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背影挺得笔直。 半夏紧紧跟上,回头狠狠剜了楚誉衡一眼。 楚德和楚财更慌了,跪在地上爬行几步,想抱楚明姝的腿哀求,却被穆锦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吓得不敢再动。 出城的官道,车马稀少。 楚誉衡终究是挣扎着爬起来追了上来。他不敢靠穆锦太近,只在距离楚明姝主仆两三丈外跟着,一瘸一拐,再不见丝毫翩翩风度。 “明姝姐姐……我知道错了,真的……” “书院惩戒堂那个屠夫你是没见过,他那鞭子抽下来能要人命……你行行好……” “想想以前,侯府也算养了你……” “你非要做绝吗?我爹娘不会罢休的!” 这些断续的、夹杂着喘息的威逼利诱之词,如同蚊蝇般嗡嗡不绝。 穆锦步履平稳,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听见。半夏被烦得不行,几次想回头呵斥,都被楚明姝轻轻按住。 上辈子,这些空洞的承诺和冰冷的威胁早已透支了她的信任。 越靠近白鹭书院,山林的幽静便越深。远处,白墙青瓦的巨大院落群已在翠绿的山麓间露出肃穆的轮廓。 书院高大的石门前,两尊不知名异兽的石雕沉默蹲踞,透着一股威严厚重的气息,与山门外隔出两个世界。 当能清晰地看到“白鹭书院”四字的巨匾和门下值守学子时,楚誉衡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尽。 他彻底崩溃了。 “不!不能进去!”他猛地停住脚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当众受辱是一回事,亲手将自己推向被书院开除的深渊是另一回事! 让屠教头拿鞭子抽他?让全院的同窗都看到他这副德行?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不敢再看穆锦和楚明姝一眼,猛地掉头,踉踉跄跄地朝着来路,狼狈不堪地狂奔而去! 如同丧家之犬,连两个跟着的小厮都彻底抛在了脑后。 几个路过的书院学子正好看到他逃走的背影,低声议论着:“那不是昭平侯府的楚誉衡吗?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楚明姝停在书院山门前,远远看着楚誉衡跌撞消失在山道拐角处的身影,唇边溢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逃?以为逃了就没事了么?这扇门,这规矩,岂是你说逃就能逃得掉的? 穆锦朝楚明姝微微点头示意:“楚小姐,请。” 踏入书院石门,喧嚣与燥热瞬间被隔绝。清幽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引路的学子恭敬地将穆锦和楚明姝主仆带到了惩戒堂前。 屠教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一张国字脸如同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不怒自威。 他正虎着脸,单手提着石锁练习臂力。 看到穆锦带着两个陌生女子进来,他那双鹰眼瞬间扫了过去,在楚明姝和半夏身上短暂一停,似乎有些意外。 穆锦径直走到一张简陋的石桌前,开门见山:“屠教头,请备纸笔。有学生寻衅滋事,当街行凶未遂,需立案。” 屠教头看了一眼穆锦,没多问,只低沉地应了声:“是。” 转身进屋,很快便拿来了文房四宝。 穆锦一撩袍角,在石凳上坐下,并未假手于人。 他执起笔,沾饱了浓墨。笔尖悬停在粗糙的纸面之上,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清朗平稳: “楚誉衡,昭平侯府嫡子,白鹭书院学子,甲字三号房。天盛二十三年夏月十六,未时三刻许,于新桥街当街拦阻楚氏明姝(已离府)。” 笔尖落下,如行云流水,开始写。 “其一,口出污言,当街构陷楚明姝过往克扣其银钱。” “其二,意图强行掳楚明姝回昭平侯府,被婢女半夏阻拦。” “其三,恶意推搡婢女半夏,致其手臂受创。” “其四,公然挥拳,意欲重击婢女半夏面门,致其性命之忧。” “其五,在确凿人证面前,不思悔改,反以昭平侯府权势威吓,并以利相诱,意图消弭罪证,阻挠申告。” 他说完一条,便微微停顿一下。 楚明姝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穆锦书写。 这个穆锦,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精准,远超一个普通学子的范畴。 最后一个字的墨迹在笔尖凝聚,穆锦手腕稳稳一收。 他放下笔,拿起那张写满罪状的纸,并未立刻交给屠教头,而是递到了楚明姝面前。 “楚小姐,所记可属实情?或有遗漏?” 楚明姝的目光扫过凌厉却工整的字迹,如同扫过楚誉衡那张可憎的脸。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穆公子所记,句句属实,字字清晰。楚明姝愿为此文书画押作保。” “好。”穆锦颔首,“请屠教头依书院规矩立案。” 屠教头看向楚明姝,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顾虑和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楚小姐证词清晰,人证在此……” 他瞥了一眼状纸,“…情事明确。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含糊,“书院对世家子弟违规,向来慎之又慎。此事又涉及侯府。兹事体大,如何处理,恐非惩戒堂一方可决,尚需山长、乃至几位副山长商榷。结果不会仓促定论。若无他事,楚小姐可先行回府静待消息。” 这话分明是在下逐客令,透着“别抱太大希望”的婉拒之意。 楚明姝心头微微一沉。 这股阻力,她并非完全没预料到。昭平侯府纵然式微,其根深叶茂的关系网和权势的余威依旧盘踞,看来即便是白鹭书院,想要公正处置一位侯府公子,也非易事。 楚明姝的指尖冰凉,用力掐了一下掌心,脸上却并未流露太多情绪。 她抬眼,目光掠过屠教头,然后郑重地落在穆锦身上。 “书院自有法度,小女子不敢置喙。今日劳烦穆公子仗义援手,此情此义,楚明姝铭记于心。若书院最终需要明姝作证,随时可来广陵王府寻人。告辞。” 第31章 请帖 楚明姝屈膝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说完,转身便走。半夏狠狠瞪了一眼屠教头,快步跟上自家小姐。 厚重的黑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门外的天光。 惩戒堂的小院似乎瞬间冷寂了下来。 屠教头眼看着楚明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忧虑再也藏不住。 他转过头看向穆锦,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您这……何苦来哉?” 他指着桌上那张状纸,眉头拧成了铁疙瘩,“为一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孤女,明着跟昭平侯府结这么大梁子?那楚誉衡再混账,毕竟是嫡亲的儿子!侯夫人什么心性手段,京城里谁不知道?护短又狠辣!您这是自讨……” 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看向穆锦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和担忧。 穆锦依旧端坐在那张冰冷的石凳上。对于屠教头的忧虑和劝告,他只是淡淡抬了下眼皮,吐出的字也如同院子里的石头一样冷硬: “依规矩办你的事。将这份案卷,即刻存档。” 屠教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应了声:“是。” 就在他一只脚迈过门槛时,穆锦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 屠教头脚步猛地顿住,回头。 穆锦不知何时已走到石屋门口,修长的身影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线,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挺直。 他并未看屠教头,目光落在屋里墙壁上悬挂的历代严厉院规上。 “屠教头,我记得……楚誉衡在书院积年所为,非只一端。此人本性难移,屡犯校规却仗势不了了之者,不在少数?” 屠教头心头咯噔一下!这分明是要挖老底,往死里整啊! 他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那些事大多是些小过,当时或为顾全侯府脸面,或为息事宁人,确实被压了下来。 他猛地咬牙,快步走到屋内老旧的大案台后,拉开抽屉,翻找出一卷厚厚的登记簿。 飞速地翻动,找到了记录楚誉衡的几页。 “有……”屠教头的声音低哑而干涩,“天盛二十一年,冬月考,夹带小抄被搜出。” 他提笔,在那本厚厚的总卷宗簿上飞快写下。 “天盛二十二年春,因课业被副山长斥责,当堂顶撞……” “同年八月,聚酒滋事,打砸酒肆……” “十二月,私养马匹带入宿舍,踢伤同窗,致其臂骨裂……” 他一口气报了五六条。 每报一条,便在登记簿上楚誉衡的名字后面草草添上几笔,然后将这些陈年旧事,逐条清晰罗列在穆锦亲手所书的那份状纸上,作为附证! 屠教头写罢,将笔搁在一旁的石砚上,动作带着一种完成某种沉重任务的麻木与决绝。他拿起那卷宗,刚要开口询问是否归档。 穆锦却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显得白净修长,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屠教头心头一跳,双手捧着卷宗,递了过去。 穆锦接过那沉重的卷宗。他没有回身,依旧背对着门口的天光。 他低下头,手指掠过卷宗上那些尚在发亮的墨迹。最终,他的指腹停留在卷宗末尾,楚明姝名字的上方,那几行描述楚誉衡最后动手的文字旁。 那里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墨痕未干,映衬着他眼底的寒霜。 他再次提起了那支沾饱浓墨的狼毫笔。 这一次,他的笔锋不再有任何内敛的隐藏,锐利如出鞘的宝剑,力透纸背! 锋利的字迹瞬间展开,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撕裂室内凝滞的空气: “——其行穷凶极恶,非止今日!察其旧日所录,目无法纪久矣!昭平侯府不教其子,反为纵恶之渊!楚誉衡此人,卑劣成性,暴戾难驯。依书院清规铁律,实属害群之马,决不可容!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当——除名清退!” 最后一个“退”字,拖长的尾锋,如同一把滴血的弯钩! 笔被掷回石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卷宗被轻轻放回桌面,墨字淋漓。 室内光线明灭,映衬着他低垂的眼底暗流汹涌。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书院深处一片沉沉的树影。 日光被厚厚的树叶切割,落在地上投下光斑,晃动不定。沉默在弥漫,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屠教头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 暮光微沉,将白鹭书院那漆得庄重深沉的大门镀上一层暖金的边。 楚明姝立在门前石阶最下一级,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那门檐高阔,朱漆厚重,无声诉说着百年积淀的清贵。 阳光透过院墙边高大梧桐的枝叶缝隙,在门洞内青石地面上投下跃动的光斑。她怔怔看着,心头泛起一种极陌生又酸涩的波澜。 曾几何时,她只能远远停在大街对面的老槐树荫下,坐在昭平侯府的马车里,眼巴巴望着这扇门。 等着里面走出来那个叫楚誉衡的“弟弟”,然后她要在几个刻薄婆子不动声色的催促目光下,赶紧下车,陪着笑,将夫人交代的精致点心匣子、温好的汤水、新制的衣衫,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每一次靠近,门房里那些青衣皂靴的健仆投来的目光,都像针一样。 仿佛她的靠近,本身就在亵渎这片清贵之地。 今天…她竟然真真实实地踏进去了。 虽不是学文,只是陪着穆锦走一遭,却也真切地感受过里面的书卷气和肃穆。 穆锦帮楚誉衡解了围,给了她踏入这道门槛的机会。 回忆着那个修长沉稳的身影,楚明姝心底微暖。 他说话不拿腔作调,步履从容,引路时目光坦然,那种平等的尊重,对她这个身份尴尬的人来说,太难得,足以让她紧绷的神经在那一刻得到前所未有的松弛,甚至让她生出一丝感激。 穆锦…这个名字轻轻划过心尖,莫名添了些亲切的分量。 穆? 楚明钰! 那位真正的昭平侯府千金,她原本叫什么来着?穆钰! 楚明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穆钰在冀州的养父母家,都姓穆!穆锦也是穆……难道…… 楚明姝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难道穆锦是楚明钰的养兄?是她楚明姝血脉相连的亲兄长? 这念头如同野火燎原,她下意识咬紧了下唇,眸色骤然亮得惊人。 不! 年龄不对! 穆锦前年已行过及冠之礼,按西晋风俗,他最少也有二十岁了。 可她的亲兄长,那个当年在破庙里的小哥哥,如今应刚满十九岁! 差着这一年半载的年纪,在平常人家或有隐瞒,但在京城,尤其对已中举的穆锦而言,不大可能作假。 身份也对不上! 楚明钰多次提及她的养父母家虽是商贾富户,但兄长自小习文,只是后来家族变故才弃文经商支撑家用,虽四处奔波但从未踏入仕途,遑论已经是举人功名。 而穆锦是白鹭书院阎山长的门下高足,一举一动皆是清贵举子风范,与楚明钰描述中那个在商路上打拼的兄长截然不同。 若他真是穆钰的兄长…… 楚明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眼神锐利如刀。 那么他一定知道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昭平侯府真假千金事!他必然认识现在的楚明钰!也必然清楚她楚明姝这个占据了侯府十六年位置的“假货”是谁! 可在今日,从当街的解围,到引她入书院,他竟然连提都未提一句关于楚明钰的话,更没有半分试探她身份的意思。 这反应太过刻意,反而显得蹊跷! 难道…是楚明钰派来的?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故意装出温和无害的样子接近她,取得她一丝信任,然后再寻机将她诱骗回那早已恨她入骨的昭平侯府? 回去做什么?只怕是连个能喘气的奴婢都做不成! 凉意顺着脊椎爬上。 楚明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书院紧闭的大门,将那丝刚冒头就被掐灭的柔软彻底压下。 转身,背影在暮色中挺得笔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是陷阱,那就以静制动,看看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图谋! …… “郡主,楚姑娘来了。”连珠掀起湘妃竹帘。 广陵王府栖霞阁内香气浮动,如同打翻了十个香笼子。 凌昭阳正坐在一张堆满了衣料的酸枝木榻上,眉尖蹙着,显出几分不耐。 身边几个侍女捧着各色流光溢彩的锦缎罗裙在她面前比划。 她纤纤玉指拨过一匹软烟罗,艳丽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挑剔。 “嗤!”一眼瞥见走进来的楚明姝,凌昭阳忍不住开口调侃:“穿得还跟个乡下丫头似的,怎么半点长进都没有!” 楚明姝垂眼,无视这半开玩笑的讥讽,利落地福身行礼:“郡主。”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凌昭阳的注意力似乎又被一匹石榴红的杭缎吸引过去,懒懒地问,心思明显还在那些锦绣上头。 “回郡主,今日在东市……”楚明姝声音平稳,将从楚誉衡故意拦路找茬,到穆锦如何引规矩条文出面解围,最后引她进白鹭书院走了一圈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楚誉衡这个蠢货!” 凌昭阳听到楚誉衡当街叫嚣,柳眉倒竖,随即捕捉到另一个名字,“等等,你说谁解的围?穆锦?阎山长身边那个总板着一张脸的首席弟子?” “是,正是那位穆锦穆公子。” “他?”凌昭阳眼中闪过饶有兴趣的光,终于将目光从华服上移开,看向楚明姝,“呵,倒是有趣。他今日怎有这闲心管你这闲事?我记得他素来是眼里只装着圣贤书的冷人……” 她拖长了调子,像在思忖什么,忽然转头吩咐连珠,“连珠,查查雅集的帖子名单,可有这位穆大才子?” 连珠连忙应声,走到另一侧窗下紫檀书案前,在厚厚一叠朱红烫金的名帖中翻找。 片刻,她捧着一册卷边花名簿过来,轻声回禀:“郡主,雅集名单里确实有穆锦。只是……这位穆公子是阎山长高足,性子清冷,早前送帖去白鹭书院的人回话,他只收了帖子,并未应允是否出席。” “呵,假清高!”凌昭阳的红唇撇了撇,流露出不屑,“装腔作势给谁看?阎山长的弟子又如何?还不是个举人!架子倒是比尚书家的公子还大!” 她纤指绕着一缕鬓边的青丝,眼神在楚明姝身上溜了一圈,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肯帮你说话,莫不是也听闻你昔日昭平侯府千金的‘大名’,如今看你沦落至此,偏生又生了张不俗的脸,这是起了什么怜香惜玉的下作心思?本郡主说得可对?” 楚明姝心下一紧。 郡主这胡乱揣测,倒是与她之前的警惕不谋而合。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顺着这话锋轻声道:“郡主明鉴。依奴婢浅见,穆公子并非如此轻浮之人。他行事,只讲书院门口悬挂的‘规矩’二字。他身为书院弟子,想必都会按规矩说那番话。无关身份,更无关容貌。他那样子,分明冷得很。” 她刻意在“冷得很”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划清了界限,也撇清了自己引人遐思的可能。 “哦?冷得很?规矩大过天?”凌昭阳尾音上扬,似笑非笑地盯着楚明姝那张脸,“那本郡主偏要看看,他这规矩能冷硬到什么地步!” “连珠!取一张空帖来,就用楚明姝的名义写!就说感念襄助维护之恩,特邀穆公子莅临雅集,共襄盛举!落款就写,‘广陵王府’四字!看他来还是不来!” 用她的名义?楚明姝心头猛地一跳。 郡主此举分明是裹挟着她与广陵王府的声势,强行去压穆锦那“假清高”的姿态! 若穆锦真来了,是算她楚明姝的情,还是被广陵王府的名头所压? 然而瞬间的惊疑之后,楚明姝非但没有恐慌,一个清晰的念头反而闪电般刺破她心中的迷雾! 机会! 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观察机会吗? 雅集。 顾长安必然在邀请之列,楚明钰也一定在! 若郡主真能逼得穆锦前来,那么雅集上,穆锦和楚明钰相见,会是什么反应? 楚明姝走出栖霞阁时,天已尽黑。 王府檐下的宫灯次第亮起,她独自走在抄手游廊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轻轻回响。 一张蛛网正铺开,网线上是她与那些她看不透的人。 是猎物还是静待时机的猎手? 总要有人踏入,才能看得清。 第32章 郑嬷嬷 翌日。 天刚亮透,稀薄的朝雾还挂在王府飞檐的琉璃瓦上,冻成一粒粒晶莹的水珠。 楚明姝穿过重重门禁,走进栖霞阁偏厅。 晨起的凌昭阳明显带着被扰了清梦的火气,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热腾腾的牛乳燕窝羹,眉眼间积着乌云。 “又是你。”她抬眼剜了楚明姝一记,声音里含着浓浓的不耐,“天塌了不成?扰人安眠!” 楚明姝压下心头对时辰的疑惑——此刻已不算早。 她垂首,开门见山:“郡主容禀,民女有一事相求。民女欲打听京城通往冀州的商事门路及官府行路律法,只是独身前往商会、府衙等处,多有不便,恐惹闲言碎语污了王府清名。斗胆恳请郡主恩典,借调两名身强体健的侍卫同行,半日足矣。” 凌昭阳懒洋洋地搅动着碗里的羹,鼻腔里哼了一声:“就这点破事?成,带两个去,省得旁人以为本郡主苛待于你。” 她眼皮都懒得抬,“连珠,去外头当值的那班侍卫里叫两个利索的跟着她。记着,晌午饭前回来!误了下午去别院准备雅集,仔细你们的皮!” 得了令的两名王府侍卫腰挎长刀,神情木讷。 楚明姝裹紧披风,踏出广陵王府。 她深吸一口街市间混杂着柴烟、豆浆、马粪气味的自由空气,带着两名侍卫,一头扎入了京城的官衙商圈之间。 奔波了一个多时辰。消息零零碎碎,总算凑齐了两样。 第一样,在京城最大的顺庆商行门楼后略显嘈杂的偏厅里。 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账房先生搁下算盘,透过水晶眼镜片打量了她一番,眼神滑过她身后气势沉凝的王府侍卫,慢悠悠道:“姑娘问冀州?巧了,下月初八,咱商行正好有两支联营商队启程,走南路往冀州府平章县贩丝货。车队大,脚程稳,也招些零散搭伴的客人。女眷另置简便车轿隔开,有老成可靠的婆子照应,规矩尚可。一人统算下来,七两银子脚程费。若姑娘真想随行,这个数,商行能揽。” 七两银子。楚明姝心头微微一沉。 对曾经的侯府“千金”不过是随意打赏丫鬟的数目,如今却是笔不小的开支。 第二样消息来自西城兵马司旁边那处专管户籍行旅契税的官廨。 排开层层递送、打点塞钱的冗长步骤,楚明姝终于在一个戴着布暖耳的小吏面前站定。 对方翻着厚厚的蓝皮册籍,沾了唾沫的枯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字,头也不抬:“路引?开往冀州的长路引?小娘子落籍何处?” “昭平侯府。”楚明姝低声答。 小吏翻册的手指停住了,倏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她,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明晃晃的为难。“昭平侯府……哎哟,” 他咂咂嘴,声音压低了些,“小娘子您这处境,莫怪小老儿直言。户籍在侯府名下,路引便是户主担保放行。侯府那边若不点头,咱们衙门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擅开这路引给您哪!这是死扣儿!” 一个能搭上车的盼头,一个死死的路引关卡。 楚明姝沉默地走出府衙那扇陈旧掉漆的黑油大门,阳光明晃晃地刺眼。 她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快移到正中。 “异朽阁……”楚明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神秘人三月二十日才给最终消息的承诺,如今还隔着好几天。 在得知亲生父母具体落脚点之前,路引这硬骨头,只能暂且搁置了。 …… 三月十七,广陵王府在京郊的别院“水月榭”敞开了大门。 天光清朗,映得门楼上新披的朱纱红得刺目。 辰时刚过,各色华丽车马便陆陆续续,络绎不绝地朝着京郊的方向涌去。 今日前来的宾客,心思各异。 一路,多为京中宦门高第、勋贵之家的子弟。他们或锦衣华服,或轻裘缓带,聚在一起,言笑晏晏间眼神交织闪烁,话题总离不开“王爷近来气色极佳”、“郡主贤淑过人”、“府上新得的江南苏造瓷器精妙绝伦”。 赴宴是表象,亲近权势才是内里盘算。 另一路,则颇清雅些,或是几辆朴素的青布小车,或是三三两两骑着代步骡马的年轻学子。 他们多是闻风而动,只为亲眼目睹一番绝世古画——据传为前朝画圣耗费十年心血所绘的孤品《阴阳鱼》。 一辆悬挂着青色软帘,装饰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官宦贵气的翠軿车不疾不徐地停下。 两名容貌昳丽的侍女率先轻盈地跳下车,放下脚踏。 紧接着,一名容貌娇美,身着鹅黄牡丹缠枝云锦襦裙的少女搭着侍女的手款款而下,正是户部侍郎之女郑诗音。 几乎同时,另一辆车身镶嵌螺钿、气度更为显赫的朱轮车也停了下来,车内走下一名身着深藕色百蝶穿花织金罗裙、通身气派尊贵的少女,眉宇间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傲气。 她目光扫过水月榭大门前略显拥挤的车马,精致的嘴角微微一撇,带着一丝慵懒的厌烦,正是户部尚书之女卫雯琴。 郑诗音见到卫雯琴,笑容立刻加深几分,快走两步迎上去:“琴姐姐!我还想是谁这般气派,果真是你到了。难得你肯赏脸,从前不是总说这些雅集宴饮最是无趣的么?” 卫雯琴目光依旧落在那热闹大门处,纤长的睫毛微垂,遮住眼底一丝漠然。 “无趣是真无趣。不过今日……有场热闹可看,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她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玩味的浅弧,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前方不远处。 大门右侧,站着一个身影。 春寒料峭的风吹过水月榭门口新移栽的几株细弱花树,显得格外萧瑟。 一个穿着王府三等仆妇统一酱色粗布袄裙,身量微胖的中年妇人,正被人半推半架着,牢牢按在大门左侧一根刷了红漆的大柱子旁边。 王府管家秦嬷嬷那张刻薄的脸板得如同石雕:“郡主的吩咐,廖嬷嬷,你是明白人。今日雅集,贵客云集。郡主仁厚,让你在此迎候嘉宾。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一步也不准挪动!直到最后一位宾客进去——听明白了?” 廖嬷嬷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钉在那里的一根木桩。 郑诗音跟着卫雯琴的视线看去,微微蹙了蹙眉,低声道:“咦,那不是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 “可不就是她!”卫雯琴红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一点讥诮,“昭平侯府那位搅动风雨的老仆妇!在京兆府大堂上,指证真千金楚明钰掳走她、对她用刑,只为陷害假千金的那个?呵,好像叫廖什么来着?瞧瞧,如今倒攀上了广陵王府高枝。”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靠近大门附近几位刚刚下马车的官宦小姐们听清。 那几位小姐本就对近日京城的这桩大奇闻有所耳闻,此刻见到当事人竟被当作“活摆设”杵在广陵王府别院门口,无不投来探究、鄙夷、或是看戏的复杂目光。 廖嬷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尴尬得脚趾抠地。 郡主的真实用意,还用想吗? 不过是在用她做一把刀! 楚明钰今天一定会来,京兆府那场闹剧的“苦主”和“诬告者”,在光天化日下对峙——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加深京城显贵圈对楚明钰的恶劣印象? 一个不择手段、连家中老仆都折磨的歹毒女子!什么真千金?什么贵女风范?统统是笑话! 如此声名狼藉的女子,靖国公府还敢娶? 郡主这是要借她廖嬷嬷这张破鼓,把楚明钰的名声彻底敲烂!敲死!好为她自己谋夺靖国公世子妃之位铺路! 楚明钰看到自己这般模样出现在这里,会是何等反应?会是何等愤怒?又会如何报复? 廖嬷嬷不敢想! 可她能怎样?她的身契捏在郡主手心里! 郡主脾气暴戾,权势滔天,秦嬷嬷那刀子一样的眼神还刻在她背上!动一下?怕是等下被拖走打死就是她的下场! 廖嬷嬷只能靠着冰冷的木柱,拼命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早知今日下场…… 当初在侯府,在楚明姝手下安安稳稳地做个管事嬷嬷,多好…… 那姑娘性子和软,对手下仆妇虽也立规矩,但从不会打骂苛待,冬日里偶尔还会赏碗热汤暖暖身子。 她到底是被猪油蒙了心,贪图了什么? 水月榭门前车马喧腾未息。 不多时,一架翠盖珠缨宝车,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贵气缓缓停稳,瞬间压下了周遭不少声音。 所有目光都不自觉地聚焦过去。 车帘被一只戴着莹白素绫手套的手优雅掀起。两名盛装侍女敏捷地放下脚踏,随即恭敬地垂手退至两侧。 一条水波般垂坠流泻的紫棠色缕金雀尾罗裙拂过车辕,裙裾下露出半寸金缕鞋尖。 楚明钰仪态万方地走了下来。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鸾凤步摇,流苏轻曳,映衬得她本就清艳的容颜更添几分夺目光彩。 贴身丫鬟紫莺紧随其后,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侧另一位老妇。 那妇人衣着看似是深褐锦缎,细看却织着暗青色的缠枝藤蔓纹样,极尽内敛之奢华。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罩着玄色罗帕。 面容已染风霜,却不显老态,尤其那双微微下耷却锐利得惊人的眼睛,只轻轻扫过门前人群,便带着一股沉压感,让几个正欲上前攀谈的贵女莫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廖嬷嬷眼角余光猛地瞥到那抹熟悉的紫棠色身影。 楚明钰!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浑身的血霎时凉了一半! 完了……看见她了!被这般屈辱地摆在门口当猴看! 就在这心脏几乎要跳脱出胸腔的瞬间! “快!”一个细碎急促却异常镇定的声音自身后紧邻门房的阴影里飘出。 不等声音落定,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抓住了廖嬷嬷的胳膊肘! 廖嬷嬷浑身一激灵,还未来得及挣扎,已被一股大力硬生生地从柱子边拽开两步,踉跄着被拖进了紧邻大门的门房小屋! 是半夏。 楚明姝最得力、也最沉稳的心腹丫鬟!她方才仿佛一直无声地隐伏在暗影里,此刻出手快如狸猫! 门被半夏反手极快地掩上,只留窄窄一道缝隙。 廖嬷嬷惊魂未定,浑身筛糠般抖着。 半夏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退到小屋那扇糊着高丽纸的支摘窗后。 窗后阴影里,楚明姝沉静地伫立着,如同融在暗处的影子。 她的目光穿透纸隙模糊的格栅,紧紧锁定在门口刚下车的楚明钰一行身上,尤其在那个深褐色锦缎的威严老妇身上反复逡巡。 方才惊鸿一瞥,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攫住了她! 这张脸……这通身的气派……楚明姝的眉头渐渐锁紧。 前世的记忆碎片,骤然在脑海深处翻涌! 幽暗封闭的祠堂,冷硬的蒲团。 她被罚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膝盖早已麻木。 吱呀门响,昏黄的烛光下,一个穿着同样肃穆的深褐锦缎衣袍的老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管事婆子。 那老妇端详着她的脸,目光冷漠而挑剔,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 “起身。”那声音刻板,毫无温度。 她颤抖着试图站起,却因僵硬而跌倒在地。 “废物!”老妇身后那管事婆子尖利唾骂,却被老妇一个眼神止住。 老妇走上前,居高临下,手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听着,” 那淬了冰渣的声音撞进她混沌的意识,“若非你尚有几分颜色,可送广陵王府暂充一用,昭平侯府早将你这冒牌货乱棍打死!从今日起,由我教习宫中规矩!学不会,便是一条狗命交代在柴房也无人收!” 那时她万念俱灰,只觉这老妇如罗刹恶鬼。 如今,那充满压迫感的形貌声音与眼前这个立于楚明钰身侧的老妇,瞬间重叠! 郑嬷嬷! 卫贵妃身边,掌管宫人戒律、令人闻风丧胆的心腹嬷嬷! 前世,她被昭平侯夫人当成“礼物”塞给广陵王凌昭弘前,负责“打磨”她规矩的,就是这位! 前世昭平侯府最终投靠三皇子,楚明钰最终被立为三皇子正妃,三皇子正是卫贵妃的儿子, 第33章 一票半 郑嬷嬷此刻现身楚明钰身侧,姿态如此密切? 卫贵妃!三皇子!楚明钰!早就是一丘之貉! 这……就解了她前世所有的谜! 为何楚明钰能迅速压下流言,还一步登天,自己前世斗败,根本是因为无知且被动! “盯着点那小门房!”秦嬷嬷刻薄尖利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没郡主的令,那老货别想溜!待会儿好戏还在……” 话音未落,却被楚明钰那边随行的一个管事娘子含笑寒暄的声音盖过。 楚明钰一行并未在门口逗留,在紫莺和郑嬷嬷一左一右的簇拥下,径直踏入了水月榭垂花门。 门前短暂的骚动,很快被后续抵达的车马和人群淹没。 楚明姝收回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着。 不能再等! 她迅速转身,对瘫软的廖嬷嬷只冷冷丢下一句:“想活命,就闭紧嘴待着!” 随即拉开小屋后门,对半夏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顺着抄手游廊僻静处疾行,直奔凌昭阳的内花厅。 内花厅内香风扑鼻,熏得人脑仁发涨。 凌昭阳早已换了一身金线牡丹百鸟朝凤曳地宫装,正对着硕大的西洋玻璃水银镜左右顾盼,手指漫不经心地捋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华胜。 她的心情显然极好,眼角眉梢都带着即将掌控局势的得意。 “郡主。”楚明姝走进门,俯身行礼。 “嗯?”凌昭阳从镜中看到她,转过身,嘴角含笑,显然还沉浸在计划顺利的期待里,“门口怎么样?人都看到了吧?议论声大不大?” “启禀郡主,”楚明姝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急促,“廖嬷嬷之事,已然引发议论,卫小姐她们都指认了。” 她略作停顿,话锋陡转,“但奴婢方才看到了不得了的人!” “谁?”凌昭阳笑容一顿。 “楚明钰身边跟着的老嬷嬷,奴婢若没认错……”楚明姝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耳语,“似乎是卫贵妃宫里的郑嬷嬷!奴婢曾在宫宴上,远远瞥见过她一面,绝不会错!” “什么?郑嬷嬷?”凌昭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冰封,猛地转过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确定?卫贵妃的心腹,为何会跟着楚明钰那乡下来的?” 她立刻意识到这非同小可! 郑嬷嬷岂是一般人能随意带出门的?这代表的几乎是卫贵妃本人的某种态度! “奴婢不敢妄断。”楚明姝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只是郑嬷嬷久居深宫,威仪非同寻常,绝非楚府寻常仆妇可比。奴婢只怕……” 她抬起头,“楚明钰此人,我们对其根底所知太少,她能请动郑嬷嬷伴驾前来赴宴,所图绝非等闲!奴婢是怕郡主您那后续安排……” “你是说?”凌昭阳瞳孔猛地一缩。 “是。”楚明姝点头,“廖嬷嬷之事前半段效果已达:人已置于风口浪尖,卫小姐等人议论传播,楚明钰的名声污点必然再添一笔。此刻,各方宾客心中对此事已然有谱。” 她话锋又一转,“可后续若按原计划,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廖嬷嬷突然在席间被楚明钰吓破胆而痛哭跪求郡主庇护,虽效果更强,但风险太大。 楚明钰身边有郑嬷嬷,那嬷嬷何等老辣?若她早已有所准备,反借机发作,当着众贵胄才子之面,以诬陷、挟持侯府旧仆等罪名,扣在我们头上,甚至借此攀诬郡主,我们反而陷入被动,得不偿失啊!” 想到可能被反咬一口,颜面尽失,甚至得罪卫贵妃,凌昭阳脸上那点得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与不甘! “那……”凌昭阳死死攥紧了华胜的流苏,骨节都捏白了,声音压抑着怒火,“就这么算了?放她一马?” “并非算了!”楚明姝立刻斩钉截铁地稳住她,“声势已成,无需再做那等授人以柄的戏码。只需郡主稍后令人在雅集间隙‘不经意’放出些风声。流言似水,无根无形,却最是伤人!到时众口铄金,楚明钰纵然有郑嬷嬷助阵,恐怕也百口莫辩!” 凌昭阳紧抿着唇,目光在楚明姝沉静的面容上游移半晌,仿佛在权衡她话中真伪与得失。 最终,那攥着流苏的手指猛地松开。 “你说得对!”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眼神里的权衡终于落地,化作一丝狠厉,“楚明钰这个小贱人,果然有些门道,差点阴沟里翻了船!就按你说的办.至于那个老货,” 她眼中寒光一闪,“给本郡主看好了!今日雅集结束前,别再让她出来现眼。” “遵命!”楚明姝深深垂首,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凝重。 …… 新雨初晴,水月榭内绿肥红瘦,连风都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清气。 后园那方开阔的观鲤湖,今日成了贵人们雅集的风雅处。 湖西岸,一座两层飞檐的抱月阁默然矗立。 二楼朝湖的西向轩窗后,垂着半卷湘妃竹帘。 楚明姝隐在帘后幽暗处,素衣简髻,目光沉静,隔着透亮的琉璃窗,将湖边景致尽收眼底。 湖岸被分成两片区域。男客在东,几案沿着柳荫道排开;女客在西,位置稍高些,铺设在海棠花林下。 中间隔着一道丈许宽、垂坠着轻软半透鲛绡纱的帷幕,两厢人影绰绰,只闻其声,难见真容。 男客那边,一道月白身影独立于一株开得正盛的杏花树下,格外惹眼。正是靖国公世子顾长安。 杏花如雪,簌簌落于他肩头,他只微微垂眸看着掌心一枚花瓣,侧脸线条清峻流畅,风姿湛然,周遭喧闹仿佛皆成了他的陪衬。 楚明姝目光掠过那张曾被浏阳郡主提过无数次的脸,心头并无波澜。 视线转向女宾区角落。 一袭杏子红襦裙的楚明钰独自坐在一张不起眼的案几后,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案上青瓷杯中未动的茶水,微垂着头,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雅集开场前应有的走动寒暄,似乎都与她无关。 至于另一道需要关注的身影——穆锦,此刻正在男宾那边同一个儒衫青年谈笑风生,姿态从容,并未有丝毫目光投向帷幕这侧。 这便足够了。 楚明姝默然收回审视的目光。今日这盘棋,楚明钰暂时没有落子的余地。 心稍稍定下,继续当她的局外眼。 忽然,东面入口处传来一阵轻柔的喧哗。 “郡主到了!” “给郡主请安!” 人群如分波般让开通道。 盛装的浏阳郡主凌昭阳,扶着贴身丫鬟玉簪的手,款款行来。 绯红的遍地金锦袄,百蝶穿花的织金纱裙,映得她容颜愈发明丽照人。头上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衔流苏的凤钗,步摇晃动间珠玉生辉。 她今日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矜贵笑容,微微颔首,回应着两旁此起彼伏的问安声。 凌昭阳走到主位前优雅落座,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却在经过男宾区那抹孤鹤般的月白身影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即快速收回,耳根却悄悄染上一点粉晕。 “诸位请起,不必多礼。”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压过了湖边的风吟鸟鸣,“今日雅集,便由本郡主主持。” 简单几句场面话后,凌昭阳切入正题:“今日设宴观鲤湖,这锦鲤灵动,悠游自在,最是寄情托意的好题目。故而本郡主定下此集主题——便以‘锦鲤’入画。” 她环视一周,看到不少才子佳人或思索或摩拳擦掌的模样,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既是雅集,岂能无彩头?”她略一抬手,旁边的丫鬟妙画立刻躬身,从身后侍女捧着的紫檀木长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装帧古朴的画轴,徐徐展开。 “此画名为《阴阳鱼》,乃前朝丹青圣手遗作,本郡主偶然得之,颇为珍爱。今日便作为头彩之资,赠予画中魁首,以助雅兴。” 画轴舒展过半,只见青白水墨淋漓间,两条黑白分明的锦鲤灵动环绕,首尾相接,浑然天成。 那股古拙却生机勃发的意境扑面而来。 识货的人顿时倒吸一口气,厅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低赞。 这彩头,分量着实不轻! “郡主大气!” “国画真迹!今日真是开了眼!” 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凌昭阳待妙画仔细收起画卷,才含笑看向众人:“彩头已示,诸君便请挥毫泼墨,以‘锦鲤’为题,尽展胸中丘壑吧。限时两炷香。” 话音刚落,才学颇有盛名的翰林学士之子裴飞鸿这时起身,对着凌昭阳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清越:“郡主,彩头贵重,敢问这魁首以何标准裁定?是由大师评判,还是由郡主定夺?” 裴飞鸿的疑问正是许多人心中所想,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主位。 “此次评审,由诸位选手作为裁判给作品投票,每人只有一票,且不能投自己的作品,得票最高者……” 凌昭阳微微扬眉,话刚说到一半,一个清凌凌带着点懒洋洋腔调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姐、卫贵妃的亲侄女——卫雯琴。 她没起身,只是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一个没沾唇的青瓷茶盏,抬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望向凌昭阳,似笑非笑:“这裁定之法可得定明白了。众口难调,画风各异,难免有高下难分之局。若是……大家票数相同,魁首又当谁属呢?总不能,让那《阴阳鱼》也切一半分了吧?”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刁难,语气里的揶揄毫不掩饰。 场中安静了一瞬。 这是隐晦地在质疑凌昭阳主持公允的能力,甚至暗指她会偏向或无法掌控局面。 不少人的目光在卫雯琴和凌昭阳之间来回逡巡,带着看好戏的兴致。 角落里,楚明钰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似勾非勾。 阁楼上的楚明姝眸光更沉了几分,指尖轻叩窗棂。 凌昭阳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裂缝。她甚至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才轻轻放下。 那气度,竟比刚才更沉稳了几分。 “卫小姐所虑,甚是周到。为免平票,失了雅兴又徒增困扰,本郡主身为彩头之主,特添一道规则。” 她微微拔高声音,确保每一处角落都听得清楚:“所有参与者,无论男女宾客,皆可在竹签上写下心目中技艺最佳者之姓名,投入票箱。最终以得票数量论输赢。” “至于卫小姐担忧的平票……”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若果真有此万一,诸位之票皆为整票。那么,本郡主这一票——算作一票半。” “一票半?”卫雯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愕然,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脱口反问,“还能有‘半票’之说?” 凌昭阳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那份被楚明姝点化的舒畅感瞬间抵达顶峰。 幸好楚明姝心思缜密,帮她想出这么个好法子来。 她微微偏头,颊边梨涡若隐若现:“为何不能?彩头是本郡主拿出来的,本郡主这一票,自然当多值些分量。多这半分不多,少这半分不少,恰正好决出胜负,又不至于令本郡主完全左右魁首归属。卫小姐,可是觉得此例行不通?或是,有更妥帖的办法?” 她含笑反问,语气平和,却句句在理,堵得卫雯琴哑口无言。 “一票半”固然不合常理,却恰恰解决了平票这个难题,又不逾越主持的界限。 卫雯琴被那笑盈盈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 她精心准备的刁难,竟被对方轻易化解,还被反将一军。 最终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极其生硬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郡主机变无双……倒是我……多虑了。一票半……甚好。” 这“甚好”二字,说得却是咬牙切齿,全无半分好意。 “卫小姐过奖。”凌昭阳笑得愈发明艳,看着卫雯琴那张气得几乎要挂不住的脸,她心里那份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阁楼上,楚明姝看着凌昭阳在众目睽睽下,让卫雯琴吃了个瘪,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赞赏。 这位娇纵的郡主,总算把她教的法子用得……还不错。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越过喧嚣的湖边,遥遥落在澄碧湖水的尽头。 几道不易察觉的涟漪正无声荡开,隐入平静无波的湖心深处。 第34章 必有蹊跷 凌昭阳“旗开得胜”,正得意洋洋,一双丹凤眼斜睨着女宾席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孤零零的杏子红身影——楚明钰。 “楚小姐,”凌昭阳的唇角讥诮地翘起,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冰凌,“本郡主忽然有些好奇。今日这雅集规矩,条条款款,听起来也是繁复。楚小姐刚从乡间回府认祖归宗,这些贵人的规矩讲究,你能听明白吗?能作画吗?该不会,连握笔的姿势,还是你欺辱奴才的那股狠戾劲儿吧?” 话音未落,周遭空气骤然凝固。 “欺辱奴才?什么欺辱奴才?” “嘘……听说前些天昭平侯府……” “下手可狠了!一个老嬷嬷……” “啧啧,一个姑娘家,刚认亲就这般……” “乡下回来的,粗鄙难免……”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向角落里的楚明钰。 窃窃私语,在短暂的死寂后嗡然炸开。 杏子树下的顾长安,目光也终于从缥缈的花瓣上收回,静静投向了女宾区这片骤然掀起的波澜。 众目睽睽之下,那杏子红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出人意料的平静。 楚明钰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或羞愤欲绝,她甚至微微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裙裾,动作从容。 然后,面向主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礼。 “回郡主的话。郡主适才所讲的雅集规矩,第一条,以锦鲤为题;第二条,限时两炷香;第三条,参与者画毕后公开展示;第四条,所有人匿名投票;第五条,票数最高者胜;第六条,倘若票数相同,郡主作为彩头之主,享有一票半之权。” 她语速平缓,将凌昭阳方才定下的条陈一一道来,分毫不差。 这一下,连凌昭阳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楚明钰直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坦然道:“至于作画,臣女略懂皮毛。” “而‘欺辱奴才’一事,”话到此处,她语速放缓,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和委屈,“此事,定是另有误会。” 她猛地抬头,看向凌昭阳,眼神里带着一丝强忍的悲切和惶恐:“小女子初归侯府,不晓京中贵胄规矩深浅,言语行动若有失当之处,冲撞了郡主,千错万错,皆是小女子往日‘不谙规矩’之罪。若有惹郡主不快,或郡主从旁处听信了些与事实不符的传言,那也是……那也是原先那位侯府千金……” 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顿了一下。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她楚明钰不懂规矩闯了祸,可她过去十几年都不在侯府,是谁让郡主不快了?又是谁给郡主“听信”了些什么?不言而喻。 凌昭阳心头咯噔一下,一股被算计的微妙感油然而生,随即是更大的恼怒。 好个楚明钰!竟敢暗示是本郡主被楚明姝挑唆的? 楚明姝在阁楼上看得分明,心头冷笑更甚:好一招祸水东引! 将自己“不懂规矩”的帽子戴稳,反手将脏手泼到自己身上,既凸显了凌昭阳的跋扈记仇,又给她楚明钰自己拉足了“弱者”的同情分。 一举数得。 楚明钰的表演尚未结束。只见她深吸一口气,贝齿轻咬下唇,眼中水光闪动,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 “扑通!” 沉闷的响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凌昭阳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郡主!”楚明钰扬起的脸上泪水涟涟,“小女子自知冒犯,罪该万死。若郡主仍有疑虑,大可召那廖嬷嬷前来,小女子愿与她当面对质。更可请宫中贵人们一辨是非。只是……”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却又强撑着,“只是恳请郡主息怒。昭平侯府上下,感念圣恩浩荡,更尊贵妃娘娘深恩。贵妃娘娘体恤小女子粗鄙,特遣了雍和宫的管事姑姑前来教导规矩。小女子这些时日,日夜苦学不敢懈怠,绝不敢再因‘不懂规矩’之事,损及贵人体面。” “嘶——”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雍和宫管事姑姑? 那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红人! 跪着的楚明钰身姿显得无比单薄,将头深深地叩了下去,长发滑落,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恳请郡主看在贵妃娘娘关切教导的份上,饶过小女子过往糊涂,容小女子从头学起吧!” 这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满场寂静无声,先前的揣测和私语全部噤声。 许多人看向凌昭阳的目光已带上了微妙的不赞同和同情楚明钰的神色。 凌昭阳完全懵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楚明钰会当众给她下跪,更没算到她会在这种场合直接扯出卫贵妃的大旗。 她的刁难、羞辱,在对方这一跪一哭之下,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道,变成了她仗势欺人的铁证! 一股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憋屈和怒火直冲头顶,凌昭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楚明钰,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血口喷人!好个伶牙俐齿,颠倒黑白!廖嬷嬷之事……”她想说“叫廖嬷嬷来”,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就是吐不出来。 自己若真叫了,岂非正中对方下怀? 就在这时,楚明钰身后那个中年嬷嬷,上前一步。 她的动作并不显眼,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奴婢郑璇,参见郡主。” 行完礼,她方才直身,手腕一翻,掌心摊开,露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三寸长、两指宽的腰牌。非木非玉,而是沉甸甸的玄铁铸造,边缘包金,打磨得光可鉴人。 牌面正中,两个古朴而庄肃的篆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雍和。 她托着腰牌,再次微微躬身:“奴婢奉卫贵妃娘娘懿旨,出宫至昭平侯府,教导楚明钰小姐宫中礼仪规矩。特此查验,请郡主过目。” “哗!” 雍和宫郑璇,卫贵妃身边的心腹! 凌昭阳所有的恼怒和未完的指控,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硬生生扼断在喉中。 她盯着那块腰牌,如同被烙铁烫到,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贵妃她竟然真的……派了自己宫中最得力的嬷嬷,来给楚明钰撑腰? 郑嬷嬷收回了腰牌,语气依然平板,如同念着宫中簿册: “贵妃娘娘垂怜楚家小姐身世遭遇,更心系陛下‘骨肉团聚、家宅和睦’的恩旨。娘娘教导奴婢:侯府千金归家,过去种种艰难困苦,皆属误会。如今规矩已成,旧事便不必再提。楚小姐天性纯孝,只是见识尚有欠缺,如今肯学愿改,便是规矩上的合格之人,未来可期。还望郡主体察娘娘苦心。” 郑璇的声音并不威严,却字字千钧。 凌昭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方才那股被算计的憋屈愤怒,瞬间变成了惊恐交加下的冰凉。 她猛地吸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原来是贵妃娘娘派来教导的姑姑在旁,难怪楚小姐规矩精进如斯……” 她甚至不敢再看郑璇那张刻板无波的脸,目光飞快地移开,落到还跪着的楚明钰身上,声音生硬地拔高了点:“楚小姐,快起来!本郡主不过是关心你初归府邸,怕你不懂规矩受了委屈,才有此一问。既是误会,又有贵妃娘娘亲自派人教导提点,本郡主也就放心了!” 她不得不伸出手,虚虚向前抬了一下,示意楚明钰起身。 楚明钰又叩了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异常清晰:“明钰谢过郡主不追究之恩!” 她在郑嬷嬷的虚扶下,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站了起来。 低垂着头,谁也看不清她此刻眼中真正的情绪。 凌昭阳嘴唇抿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楚明钰这个“村姑”,竟然攀上了卫贵妃? 不对,她怎么会勾搭上卫贵妃的? 必有蹊跷! 卫雯琴一张姣好的面庞上,此刻布满了山雨欲来的阴霾。她无意识地抠着一个掐丝珐琅茶盏,指节泛出青白。 凭什么?! 卫家与昭平侯府向来无甚深交,姑姑在后宫更是出了名的不轻易伸手。这个刚刚回京的楚明钰,凭什么劳动姑姑的心腹大管事亲自出宫,当众撑腰? 这是要力捧楚明钰?还是要借机拉拢昭平侯府?姑姑何曾对娘家人之外的旁系小姐这般上心过? 心情糟到了极点,她的脸色自然也寒若冰霜。 坐在不远处的户部侍郎之女郑诗音,同样困惑。 卫家与楚家并无明显党系牵扯,贵妃此举用意实在不明。她想出声问问卫雯琴,至少探探这位贵妃侄女的口风。 可目光刚扫过去,触及卫雯琴那张能刮下霜来的脸,郑诗音心头猛地一悸,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此刻撞上去,无异于引火烧身。 男宾区最外侧的杏花树下,靖国公世子顾长安的目光终于不再流连于落英。 自郑嬷嬷亮牌那一刻起,他的视线便落回了西岸。先是落在楚明钰跪地的脊背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烦——这就是父亲当年与昭平侯定下的婚约? 如此不堪,如此卑微?一个只知下跪哭泣、仰人鼻息的柔弱女子?简直辱没门楣! 然而,当郑嬷嬷代表贵妃说出那番话时,顾长安眼中那一贯的疏离里,骤然划过一丝惊愕。 卫贵妃?竟然是卫贵妃出手! 他望向角落,目光在楚明钰身上停留片刻。冰封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利益考量的精光。 至于另一边角落里坐着的穆锦,自始至终,仿佛一尊精致的石像。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干。 抱月阁二楼,半卷的湘妃竹帘后,楚明姝后背抵着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得如同擂鼓。 楚明钰与卫贵妃和三皇子势力,绝非萍水相逢,他们之间的勾结之深,渊源之久,远超她最深的预料。 对方不仅心思狠毒,反应奇快,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前方的路,从未如此晦暗不明。 …… 郑嬷嬷携着楚明钰回到角落坐定。 丫鬟奉上热茶,楚明钰低眉垂目,端着杯盏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知道危机暂缓,但这只是郑嬷嬷出手的结果,而非凌昭阳信服。 郡主眼中那强压的不甘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 果然,死寂被打破的声音来自主位方向,带着压抑后的尖利反弹。 “郑嬷嬷!” 凌昭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再次汇聚。 她不再看楚明钰,冰冷的视线如针般扎在郑嬷嬷那张脸上。 “贵妃娘娘仁慈,体恤臣下,阖宫皆知。本郡主亦仰佩万分!”她先给卫贵妃戴了个高帽子,话锋随之急转直下,“然则,娘娘协理六宫,日理万机,何等辛劳繁忙?昭平侯府认回骨肉之事,虽则可喜,但说到底也是侯府家事。”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许,“敢问郑嬷嬷,娘娘为何偏偏对这位楚家小姐如此垂青?不仅亲遣嬷嬷至府教导,今日雅集,更是劳您亲自前来护持?” “难道就仅仅是因为听说了点可怜的遭遇?这京城内外,身世飘零、孤苦无依之人何其多?娘娘可都亲遣宫中管事嬷嬷一一照拂了么?若未曾,那楚小姐又是因何得了这份独一份的‘青眼’?” 问话如同利箭,箭箭直指核心:你卫贵妃如此反常的厚待,绝不可能仅仅出于怜悯! 郑嬷嬷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依旧平板无波:“郡主言重了。贵妃娘娘深居简出,慈心遍泽宫闱,自不能一一细察宫外之事。昭平侯府忠君体国,乃陛下股肱之臣,楚明钰小姐更是陛下‘骨肉团聚’恩旨所系。 娘娘感念陛下宽仁,体恤侯府,忧心小姐骤然归府,礼数见识或有短缺,恐遭困顿,故遣奴婢略尽指引之责。此乃分内应尽之心,并无‘青眼’之说,郡主切莫过度解读。” 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分内应尽?”凌昭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心中的那股被压制憋屈的火苗“腾”地一下燃成了燎原大火。 这老奴才,竟还敢拿这些假大空的话来搪塞她! 第35章 风波平息 凌昭阳豁然站起,几乎是尖利地吼道:“郑嬷嬷!不必打这些官腔,事出反常必有妖!本郡主今日非要弄个明白!贵妃娘娘贵人事忙,怎就有这等闲心闲力,单单关注一个刚认回来的侯府女儿?!” “巧了,本郡主听闻三殿下年纪渐长,选妃大事势在必然。贵妃娘娘身为三殿下生母,千挑万选,为三殿下谋划一门称心如意的皇子妃,费些心力,也是情理之中。” “嗡!” 此话一出,宛若平地一声惊雷。 三殿下选妃? 是了!必定如此。 若非是为自己儿子铺路,提前培养心仪的正妃人选,贵妃这般金尊玉贵之人,怎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侯府真千金如此上心? “真要选妃?!”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三殿下……楚明钰?这可能吗……” “昭平侯府不是说与靖国公世子有婚约吗?” “天哪!原来这才是贵妃娘娘的用意!” “可这婚约岂不是……” “难怪啊!连郑嬷嬷都亲自出马了!” 议论声轰然炸开,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十倍。 靖国公世子顾长安此刻身形也是猛地一震。 一直握在袖中把玩的那枚玉佩,“叮”的一声轻响,脱手砸落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出几步远才停住。 未婚妻?卫贵妃竟敢打着他顾长安未婚妻的主意? 这简直是对靖国公府和他顾长安天大的侮辱! 饶是郑嬷嬷久经风雨,也没料到凌昭阳竟敢当众将这桩最为隐秘的筹谋撕开。 这疯子这不仅是打雍和宫的脸,更是将三皇子置于风口浪尖! “郡主慎言!”郑嬷嬷厉喝出声,声音尖锐刺耳,“妄议皇家,揣测天家选妃,是何等罪责!郡主莫不是酒醉失智,胡言乱语?” 凌昭阳被吼得一怔,但看着郑嬷嬷那瞬间失态的表情和顾长安那铁青的脸,还有楚明钰瞬间煞白惊恐的神色,一股报复得逞的扭曲快意瞬间冲昏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不但不退,反而抬手指向顾长安的方向,声音带着癫狂般的恶意,添上最后一把火: “慎言?本郡主难道说错了!顾世子就在此处!他与楚明钰指腹为婚,乃是陛下亲口许下的婚约,在场人尽皆知。若非贵妃娘娘另有所图,对这婚约视若无睹,怎会花此等心思在一个明明已有婚约在身的女子身上? 楚明钰,你自己说!贵妃娘娘这般照拂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最后一问,直刺楚明钰心窝! “够了!”郑嬷嬷暴怒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彻底撕破脸皮,“郡主请自重!今日之言,老奴必定一字不差,如实禀告贵妃娘娘!” 她急急上前一步,挡在楚明钰身前。 而在她身后,楚明钰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沁出血丝都毫无察觉。 完了!全完了! 她苦心积虑营造的可怜孤女形象,刚刚被郑嬷嬷强行树立起的“规矩合格”的表象,在“三皇子选妃”和“靖国公世子未婚妻”这双重身份的猛烈撞击下,瞬间被碾得粉碎! 这不再仅仅是名声受损,而是将她和卫贵妃、三皇子一起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 凌昭阳! 楚明钰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她。 这一局,她本以为胜券在握,却被这条疯狗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悍然姿态,彻底掀翻。 湖风不知何时变得刺骨,楚明钰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水阁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粘稠的脂膏,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口,连花木的馨香都透着一股子不祥的甜腻,闷得人发慌。 凌昭阳那一句“不如去请陛下评评理!”如同热油泼进了冰冷的死水潭,炸开了沉闷的死寂。 针落可闻。 卫雯琴手指猛地一紧,细瘦的骨节绷得发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凌昭阳疯了!陛下岂是能这般轻易拿出来置气的? 吏部尚书之子晁祯手里的点心捏碎了都没发现,粉屑扑簌簌往下掉。 他身旁的几位公子哥儿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半截。 牵扯后宫宠妃,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稍有不慎,今日在场的,谁都脱不了干系。 这不是雅集玩闹,这是在玩火。 晁祯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几乎是嚷出来的:“郡主息怒!何至于此?些许小事,大家说开便好,怎好惊动圣驾?” “是啊郡主!陛下日理万机,这种闺阁闲话岂敢扰她清净?消消气,消消气!”另一位反应快的公子忙不迭跟上,对着凌昭阳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的劝解声嗡嗡作响。 “小事?”凌昭阳嗤笑一声,声音尖利得刮人耳膜。 她下巴抬得更高,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横扫过那几张写满惊惧的脸,最后钉在楚明钰那张因恨意和惊怒而扭曲的脸上,满是鄙夷和嘲弄。 “她一个落魄侯府的小姐,仗着几分狐媚相和卫贵妃身边的婆子,”她毫不客气地指向郑嬷嬷,指尖几乎要戳到郑嬷嬷的鼻尖,“就敢当众编排构陷本郡主妄议贵妃?这口气若咽下了,岂不让天下人以为本郡主怕了她楚家,怕了这无中生有的小人?” 她每说一句,郑嬷嬷脸上的血色就褪尽一分,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她活了大半辈子,宫里的弯弯绕绕也懂几分,瞬间明白凌昭阳这是将泼天的污名反手扣了回来。 一旦真的闹到陛下面前,无论实情如何,只要惹了贵妃不快,她就全完了! 凌昭阳话锋陡然一转,又将凌厉的矛头直接转向卫雯琴:“卫小姐,你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女,在场众人,唯你最清楚贵妃娘娘秉性如何,明断是非。你说——”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目光牢牢锁住卫雯琴微微颤抖的眼睫:“方才,究竟是我议论了贵妃,还是她楚明钰和这姓郑的老奴才,联手攀诬我?” 嗡——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卫雯琴身上,像无数无形的针,刺得她头皮发麻。 姑姑卫贵妃……她入宫后的种种,卫雯琴比旁人知晓更多些辛秘。正是知道得越多,她心里那点为姑姑乃至为卫家抱屈的念头才愈发强烈。 她也深恨楚明钰那小家子气的算计和恶心嘴脸。 理智告诉她,凌昭阳此刻的话,根本是颠倒黑白。 她心里憋着一股邪火,一股被当刀使的屈辱,她很想指着凌昭阳的鼻子吼出来:就是你!是你在妄议贵妃!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目光射了过来。 是郑嬷嬷。 卫雯琴心头被重重一撞,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点愤怒和委屈已被强行压回去了。 她知道凌昭阳的狠辣,更清楚此时替楚明钰和郑嬷嬷说话的下场。 牵扯后宫,已成僵局。 若她此时否认凌昭阳,咬定是凌昭阳在妄议贵妃?凌昭阳必定不死不休。闹到御前,闹到姑姑那里,姑姑会怎么看?怎么看卫家? 那场景,卫雯琴不敢想,也不能让这一幕发生。 卫家的脸面,不能因这事掉在地上任人踩踏。 楚明钰和郑嬷嬷说到底,只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郡主莫恼,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她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方才是楚姑娘心直口快,言语不当,误会了郡主心意。郑嬷嬷年迈昏聩,这才引得郡主生疑,动了肝火。皆是误会一场,还请郡主大人大量,勿要与她们计较了。” 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 郑嬷嬷的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浑身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伏在地:“老奴该死!老奴糊涂!请郡主责罚!老奴再也不敢了!” 她根本不敢分辨一个字,只一味地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只求能保住性命和家人。 凌昭阳满意地点点头,倨傲地垂着眼皮,看着脚下的郑嬷嬷,如同审视一只蝼蚁:“念在卫小姐替你说话的情分上,本郡主今日就饶了你这老货。起来吧。回去后,可得拿出十二万分的力气,好好教导楚明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一样都不能疏漏!若日后,再让我听到丝毫关于楚小姐言行有亏的风声,别怪本郡主不留情面!” 郑嬷嬷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两个头,这才抖抖索索地爬起来。 楚明钰脸上的胭脂褪尽,惨白如纸。 凌昭阳还站在那里,目光如寒冰,等着她的“谢恩”,等着看她彻底低下头的姿态。 认错?要她向凌昭阳认错?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郑嬷嬷见她不动,急得几乎要再次昏过去,只能用哀求的眼神拼命示意她:“认错!快!想想你父母,想想你自己!” 最后那句“想想你自己”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楚明钰所有的骄傲。 大好的布局,精心算计的名声,不仅没能洗白,反而被凌昭阳反手扣上黑锅,还连累了郑嬷嬷。 再犟下去,卫贵妃这靠山也保不住她,整个楚家的名声,还有她在父亲心中的分量…… 楚明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她死死咬着下唇,屈下膝盖,对着凌昭阳的方向,低着头,声音含糊不清:“……是明钰……言语无状,冲撞了郡主,郡主……恕罪……” “哼。”凌昭阳转过身,脸上竟又浮起一丝笑意,刻意拔高了语调,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轻松:“好了!一场误会,说开便算罢了!都愣着做什么?回座,开始作画。大好春光,莫要辜负了这湖边景致。郑嬷嬷,”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卫雯琴身后,“还不快领着楚小姐去边上歇息?今日的画,怕是不便再参与了,免得再惹是非。” 郑嬷嬷连声道是,立刻扶起摇摇欲坠的楚明钰,将她带到远离画案的一个角落坐下。 画案旁,众人面面相觑,心有余悸。 谁还有心思真正作画?纷纷僵着身子坐回原位,拿起画笔,眼神却飘忽不定。 晁祯等几个公子哥儿硬着头皮强颜欢笑,努力想缓和气氛,但此间弥漫开的那种诡异的平静,像一层无形的油纸糊在每个人口鼻之上。 连窗外原本喧闹的鸟鸣,此刻听来也只觉吵闹烦厌。 楚明姝将一切默默看在眼里。 她毫不怀疑凌昭阳的心思。 凌昭阳不仅反扣污名,将楚明钰和郑嬷嬷踩进泥里,更是半真半假地抬出了陛下的名号作为恫吓!这般肆无忌惮,连卫贵妃的面子都不放在眼里,行事跋扈嚣张到了极点。 她今日能如此对待楚明钰和卫雯琴的人,来日又会如何对待更大的障碍?这般锋芒毕露的性子,在这云谲波诡的帝京权贵圈中,又能有几日风光? 前世凌昭阳的惨烈结局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楚明姝的脑海,自从嫁给靖国公世子顾长安后,凌昭阳没过几年就香消玉殒。 可悲可叹。 这场风波明面上是平息了。 凌昭阳目的达成,用雷霆手段彻底掐灭了楚明钰精心营造的势头,甚至将她反向打入谷底,自己则气势更盛。 然而在楚明姝眼中,楚明钰此行岂止是未能达成“洗白”的意图?她是彻底栽了! 郑嬷嬷自身难保,还有几分心力再去替楚明钰筹谋? 楚明姝无声地垂下了眼睫,指尖冰凉。 暴风雨前的平静,往往最是难熬。 楚明姝靠在抱月阁半开的木格窗边。 她选的这间房位置极佳,窗外视野开阔,湖边景致和雅集现场尽收眼底。 一丝凉意顺着微敞的窗缝钻进来,驱散了阁内浮动的闷热气息。 楚明姝闭上眼,轻轻揉着额角。 重生带来的信息漩涡和今日亲眼所见的凌昭阳行径,盘根错节,搅得她心神难安。 就在她沉入思虑深处时,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味,如同水底的毒蛇悄然浮出,猝不及防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气味很淡,却糅合在一起——一缕清冷的梅香,底下却死死压着一股子新鲜铁锈般的……血腥气! 楚明姝浑身猛地一震。 就是那个味道! 那个独属于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怎么可能? 强烈的震惊混合着巨大的不安如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楚明姝有些僵硬地扭过脖子回头。 第36章 广陵王 目光所及之处,距离她不远的硬木圆桌旁,多了一个人! 他就那样安然坐着,仿佛一直都在。 窗棂透进来的天光被切割成斑驳的光块,落在他玄色绣金边的袍服上,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衬得那身衣服更加沉郁。 男人身姿挺拔,即便放松地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散发开来。 那并非刻意张扬的威严,而是掌控生杀积淀下来的不怒自威。 他微侧着头,目光沉静如水,此刻正投注在楚明姝身上,将她脸上由惊疑转为震骇的所有细微变化都捕捉在眼底。 嗡! 凌昭弘! 广陵王凌昭弘! 怎么会是他? 前世与他同归于尽,毒发时那种噬骨的剧痛和彼此眼神怨毒的冰冷,霎时间冲破记忆的闸门,狠狠攥住了楚明姝的心脏。 她死死盯着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此处的男人。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此刻的凌昭弘应当远在千里之外的苦寒边地。 他统帅大军,镇守边境,抗击随时可能南下叩边的强敌。 至少要等半年后,才会因互市议和陷入僵局而奉旨回京述职。 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现在却像一尊煞神,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她特意关紧的房间里! 他是如何进来的? 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到底……看了多久? 难道,他也重生了? 和她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混合物,劈头盖脸浇下! 如果是这样……如果他真的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那么此刻,他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 在她毒杀他之前,用最惨烈的方式杀掉她。 她前世诱他饮下鸩酒,他怎会不恨?怎会容忍她苟活? 可是……他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就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审视着她,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 时间在冰冷的死寂中凝固。 “吓到你了?” 低沉平稳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在楚明姝紧绷的心弦上。 凌昭弘端坐在那里,姿态从容依旧。 他似乎并未起身的打算,甚至落向她身上的目光都没有移开分毫,只是里面那丝深藏的锐利似乎更明显了些。 楚明姝的心猛地一跳。 不行!不能承认!更不能让他觉察出丝毫异样! 无论他为何出现在此,无论他是否重生,此刻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小女……不曾!”楚明姝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翻滚的心绪,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甚至还试图弯起一个谦卑的笑容,对着凌昭弘的方向微微屈膝行礼。 “只是猝不及防……有些失态,请公子勿怪。”她用了一个模糊的“公子”称呼,试图蒙混。 “哦?”凌昭弘尾音微扬,带着一丝玩味,“不认识本王?” 这轻飘飘的一句,如同惊雷在楚明姝耳边炸响。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怎么办?不能承认!决不能让他知道她认得他! 前世孽债太重,一旦认下,后果不堪设想! 楚明姝心念电转,努力做出茫然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畏惧的表情,看向凌昭弘:“王爷恕罪!” 她再次屈身行礼,姿态更低,“小女子见识浅薄,平日只在家学女红,或是去些姐妹的聚会。从未有幸得见王爷天颜。方才不知您大驾光临,言语失敬,还望王爷海涵!” 她语速略快,像是急于解释撇清关系,抬手指向那扇大开的窗户: “今日是浏阳郡主开设的雅集,宴请城中贵女与数位公子品茗作画,极为热闹。王爷是不是要去指点一番?亦或是……”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更深地掐进手心,“您寻错了地方?此处是女客稍作休憩的内室。” 话已挑明,此处不适合你停留,请你赶快离开! 空气再次凝滞。 凌昭弘的目光在她故作镇定的脸上停顿了几息。 楚明姝能感觉到自己背上渗出的冷汗正贴着内衫往下滑,带来一片黏腻的冰冷。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以为自己的意图过于明显、反而激怒对方时—— “呵。”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凌昭弘唇间溢出。 他没有看向窗外,反而悠然提起桌上的白玉瓷壶,给自己面前的一只空杯里注入茶水。 泠泠水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待那浅茶水注入八分满,凌昭弘放下壶,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白瓷杯盖,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后花园赏玩。 楚明姝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凌昭弘终于抬眼,薄唇微启,“雅集?本王根本不感兴趣。” 楚明姝心头猛地一沉。 “至于地方……”凌昭弘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房内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回楚明姝因高度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倒也没走错。” 他没走错。 那意思就是他是奔着这里来的! 奔着她来的! 她再也无法保持伪装下去的冷静,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质问: “那王爷究竟为何出现在此处?您……您这样偷看他人,是否有违君子之仪?!” 质问声在空旷的阁内激起轻微的回响。 凌昭弘听到“偷看”二字,那向来波澜不惊的深邃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将杯盖盖回杯上,发出“叮”一声轻脆的鸣响。 “偷看?”他低沉悦耳的嗓音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你是在说本王吗?” 楚明姝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几乎沁出血丝。她豁出去般点了一下头。 凌昭弘微微倾身,靠近桌沿,拉近了两人之间无形的距离。 楚明姝浑身如同被电击般猛颤一下。 她已经下意识地向后猛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雕花窗棂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想做什么?他终于要动手了吗!杀她泄恨? 楚明姝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里只剩下那个径直向她走来的身影! 凌昭弘步步逼近。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就是坐以待毙! 凌昭弘的目标似乎并非她本人。 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越过僵硬如木偶的楚明姝身边,径直走到了那扇半开的窗前。 然后,他竟伸出手推开了窗。 吱呀一声,清亮的光线和带着湖风水汽的空气轰然涌入,同时也将楼下的景象暴露得更加清晰完整。 凌昭弘并未回头,而是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的湖光水色,以及衣香鬓影的雅集现场。 不行! 必须立刻、马上离开! 楚明姝这般想着,没有犹豫,更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请示什么,趁着凌昭弘的目光落向窗外,头也不回,拔腿就朝着门口冲了过去。 “站住!” 冰冷的喝令声,在她脚即将踏出门口的一瞬间,如同催命的符咒般炸响。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楚明姝不仅没有停,反而在听到那两个字的同时,猛地一个前扑,试图用手臂去够门框。 然而—— 就在她指尖离那冰冷门框还有一寸之遥的瞬间,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斜后方恶狠狠地攫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啊——!” 楚明姝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叫。 凌昭弘出手了! 他速度快得仿佛一道鬼魅的残影闪过,在她扑到门前的一刹那,已然欺近身侧。 大手毫不留情地扣住了楚明姝的手腕,如同锁死猎物的铁爪!紧接着另一条手臂横出,铁箍般狠狠勒住了她的腰身。 天旋地转! 楚明姝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被对方的力量拖拽着,双脚离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凌空倒飞。 “放开我!你这疯子!”楚明姝在空中徒劳地蹬腿挣扎,尖叫嘶吼。 在绝望的挣扎中,她的左手猛地抬起,指甲如同野兽濒死反击的爪牙,毫无章法地朝着凌昭弘紧抓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的手背,死命地抓挠下去! “嘶——” 一声带着痛感的抽气声自凌昭弘唇间逸出。 几乎是同一时间,箍在楚明姝腰间的那只手骤然一松! 正全力扭动挣扎的楚明姝失去了所有支撑点,身体如同一块被抛出的石头,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楚明姝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 她勉强抬头,模糊的视野里,看到凌昭弘正低头看着他自己的手背。 楚明姝那一番疯狂的抓挠,并非毫无效果。 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清晰可见四道长短不一的红色抓痕,有两道甚至渗出血丝。 凌昭弘的目光在那点微不足道的伤痕上停留了两息。 他没有去擦拭,也没有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然后抬起了头。 那双眼,重新锁定了地上的楚明姝。 先前的审视和玩味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高高在上的质询。 “伤了本王,你说,该如何赔偿?” 赔偿? 楚明姝猛地抬头,惊愕瞬间压过了剧痛和屈辱。 她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赔偿?就为了手背上那几道连皮都没真破开的抓痕? 而他! 是令北狄闻风丧胆、统领万军的广陵王凌昭弘! 他竟然向她这个刚刚被他如同垃圾般摔在地上的弱女子索要赔偿? 荒唐! 可笑! 欺人太甚! 剧烈的咳嗽再次涌上喉咙,呛得她眼泪直流,身体蜷缩。 “赔?” “王爷说的是这个?” 楚明姝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冷静。 在凌昭弘那冰冷依旧的目光注视下,她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右手。 然后,楚明姝的左手五指,并拢如刀,朝着右手光滑的手背,猛地划了下去! “刺啦——!” 刺耳的皮肉撕裂声骤然响起。 五道狰狞的血槽随着她左手无情的划过,瞬间在楚明姝白皙的手背上豁然绽开。 皮肉外翻,殷红的血珠几乎在伤口裂开的刹那,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剧痛! 楚明姝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硬是一声未哼! 她猛地将自己的右手高高举起,那只刚刚还完好无缺,此刻却血肉模糊的手掌,直直地怼到凌昭弘的眼前。 “王爷觉得这样够不够?若还不够……小女的命就在这里!今日王爷想要哪处赔偿,尽管亲自来取好了!我楚明姝皱一下眉头,我就跟你姓!” 鲜血顺着她高举的手腕流下,蜿蜒着染红了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 死寂。 凌昭弘那双万年深潭般的瞳孔,在楚明姝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那一刻,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速度快到带起一阵冷风! “你!”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一把抓住了楚明姝的手腕,阻止了她再次伤害自己的可能! 他的大手握得很紧,但力道中却没有了刚才的霸道。 “住手!”他低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本王方才不过是句玩笑!” 楚明姝的目光冰冷依旧,甚至带上了更深的不屑。 玩笑?用那样的眼神看她?逼她至此?用“赔偿”二字再度凌辱她?这种“玩笑”,是她听过最恶毒的笑话! 她冷漠地看着他那双写满了错愕的眼睛,手臂猛地向回一抽。 剧痛从手背传来,深入骨髓,却压不倒她此刻翻腾的恨意。 楚明姝咬着牙,从冰冷的地上摇晃着站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探,没有再犹豫,拖着微微发颤的双腿,一步步朝着房门走去。 凌昭弘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伸出的那只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却抓空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看着她踉跄却异常坚定走向门口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仿佛跨过那扇门,就是彻底斩断了所有孽缘与纠缠。 那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加果敢…… 楚明姝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冰凉的门框。 剧烈的痛楚从右手手背传来,她却仿佛感觉不到,麻木地推开了门。 门外走廊的光线比阁内亮堂许多,带着春日午后阳光的暖意,毫无防备地涌了进来,刺得她那双眼微微眯起。 身后一片死寂。 只有血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她没有回头。 一眼都没有。 甚至没有停顿一下脚步,去检视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 第37章 救命 脚步撞在铺着青石的小路上,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急、更乱。 楚明姝紧紧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尖锐的刺痛感和唇齿间弥漫的浅淡血腥味,勉强压住喉咙里几乎控制不住要泄出的抽气声。 她几乎是一头撞到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撞得肩胛生疼。 额头死死抵住树皮,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牙齿磕碰的声音细微却清晰地在耳边炸响,怎么也停不住。 广陵王……是他!凌昭弘!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那无声无息就贴上背脊的阴寒气息,像是鬼魅从地狱里爬出来锁定了她,要拖着她一起沉入无边黑暗。 冷空气灌进肺腑,带来一阵细微的抽搐。 几番强压下,那惊天的狂澜总算稍稍平复,喉咙口的窒息感略减。 她疲惫地撤开额头,后背仍是一片虚汗濡湿的粘腻冰凉。额头方才抵压的地方亦是湿漉漉一片,她下意识抬手去抹—— 指尖触碰到的,是比山泉水更冰冷的湿痕。 汗? 不止是汗。 汗水和着血水,成了半凝固状的猩红粘稠。 眼前一阵阵发黑。 楚明姝痛得倒抽凉气,牙关紧咬。不能再在这里了! 雅集的人群离得不算太远,再待下去,若被巡山的侍卫或哪个好事之人撞见…… 必须立刻逃走!抄小路!越快越好! 她艰难地用左手,探入袖袋的深处摸索。指尖触到一方柔软微凉的丝帕。 猛地扯出来,胡乱地抹过混着血汗的粘腻处。刺目的猩红染透了大半个丝帕。 凉意总算减弱了几分,视线也勉强清晰了一些。 系上了一个死结,血水立刻又在帕子上洇开新的深色印记,带着湿热的血腥气。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浑身脱力。 抬脚就要往西边那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碎石小径上走去。 “怎么?设计完了我,就想这么干干净净、躲躲闪闪地溜走?” 一个尖锐冰冷的声音,如同冻透的石子,硬生生砸碎了死寂。 楚明姝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一个人影从前方几步远的一丛茂密野荆棘后闪了出来,正好挡在碎石小径的中央。 余晖几乎燃尽了,暗沉沉的树影下,楚明钰的脸上没有一丝光亮,只余下一种玉石俱焚的寒戾和刻骨的怨毒,直勾勾地刺向楚明姝。 她不是凑巧碰上,她是特意等在这里堵自己。 楚明姝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块巨石砸进寒潭。 她稳住身形,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这条路本就少人,如今日影西沉更快入暮,更是寂静得可怕。 除了风吹过荆棘丛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更别提人影。 “你想说什么?”楚明姝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沙哑和疲惫,“雅集还未结束,你若无事,不如早些回去。画完了,交给主持评判就是。” 她只想尽快脱身。 “回去?”楚明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扭曲又冰冷的弧度,眼中却毫无笑意,“回去做什么?回去听那些人背后如何嚼舌根?回去等着我的画作被她们当做茶余饭后的新笑料?” 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楚明姝!你和郡主布的好,把戏演得真够圆满!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她的手指几乎戳到楚明姝的鼻尖,“故意让我在那帮人面前颜面扫地!故意羞辱整个楚家!” 楚明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没等她开口说话,楚明钰的冷笑已经扑面而至,带着洞穿一切的恶意:“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就无所不能了?以为郡主真把你当盘菜了?” 楚明姝心头警铃大作。 楚明钰的身体再次前倾,眼神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楚明姝,你真当我傻?看不出浏阳郡主为何对你另眼相看?帮你?哈!”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帮你不过是为了踩着我!因为她凌昭阳,堂堂郡主,竟然也做着那等不知廉耻的美梦!她看上了顾长安,我的、未、婚、夫、婿!” 楚明姝闻言一怔,指尖瞬间冰凉。 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不,不是知道,或许是猜测?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脚尖刚刚挪动—— 手臂猛地被一股大力抓住。 楚明钰的手如同钢钩,狠狠地攥住了楚明姝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腕。 指甲隔着薄薄的夏季衣料,深深掐进了楚明姝的皮肉里,尖锐的刺痛激得楚明姝浑身一颤。 “想跑?心虚了是不是?”楚明钰的声音因激动和怨恨而剧烈地颤抖着,眼白里甚至都泛出了可怕的血丝,“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她凌昭阳对顾世子存着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所以你就利用她,利用她的权势,利用她对顾世子的妄想!借她的手来对付我!” 她嘶吼着,怨气冲天,“你跟她一样阴险!一样下作!为了对付我,你们当真是蛇鼠一窝,不择手段!楚明姝!你骨子里流的,也是和她们一样肮脏龌龊的血!都是贱人!” 手腕上的力道大得惊人,楚明钰的手指几乎要嵌入她的骨头里。 林间的风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沉沉的暮色浓得化不开,如同巨大的黑幕彻底笼罩了这条荒僻的小径。 楚明姝右手上那块勉强包扎的丝帕,殷红的血色,在黑暗深处默默洇开。 “男人?名声?”楚明钰的嘴角咧得更开,那笑容扭曲变形,透着一股彻骨的森寒和不屑. “呵……楚明姝,枉我当你是个对手,原来你的心眼就针尖大,只看得见这些东西!你们的眼睛里只装得下男人和婚书!我却不同,我跟你们这些匍匐在后宅争宠的内宅妇人,从根子上就不一样!” 这番话如同淬了冰的刺,直直扎过来,带着一种古怪又强硬的斩钉截铁。 楚明姝心头的惊疑如投石入水,猛地扩散开来。 不一样?这种近乎狂妄的断然,不像前世的楚明钰平日能说出的话。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更巨大的依仗在支撑着她的傲慢。 但那念头也只是电光火石一闪。 对方杀意再度裹挟而至,冰冷刺骨,容不得她分神深究这点怪异。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楚明姝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飘忽。 她没有后退,只是身体本能地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 “要什么?”楚明钰喉咙里滚出一串压抑而瘆人的嗬嗬低笑,踏前一步,阴影压迫而来,“你这种被深宅规矩训化了脑子的人,说了你也不懂!我的路,岂是你们这些只知依附男人存活的废物能想象的?” 什么路?什么不同?无非是攀附更高的权柄罢了! “不懂?”楚明姝的声音陡然压低。 “呵,楚小姐,收起你这套故弄玄虚的把戏。你不同?你不嫁人?你说这话,那卫贵妃殿中的殷勤侍奉,又算什么?给三皇子殿下曲意逢迎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光又是什么?你的‘不同’,难道不是攀附着贵妃娘娘和三皇子的势,最终不也是盯着三皇子妃的宝座么?难道你不是想贪图那泼天的富贵?” 楚明钰那张在阴影中原本挂满冷笑的脸,如同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你!” “倘若真不在意的话,何苦特意在这里堵我?不就是为了警告我别碍你的路?这不就是害怕了么?楚明钰,你这句‘不在乎’,当真虚伪得让人发笑!” 虚伪? 害怕? “贱人一派胡言……找死!” 楚明钰目光如刀,掠过楚明姝苍白的脸,最终死死剜在了旁边几步之外的湖水。 几乎在楚明钰视线转移的同一刹那,前世冰冷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在楚明姝眼前。 那些柴房里,楚明钰居高临下将滚烫茶汤泼在她脸上时的狠戾眼神;那些寒冬月夜,故意打翻炭盆让她跪在雪地里捡炭火时愉悦的笑声;最后定格在某一世被按进水缸里窒息的绝望…… 不!不是警告!不是折磨! 这一次,楚明钰要她死! 淹死! 她要淹死自己!就在这王府别院的湖里! 楚明姝浑身的汗毛在万分之一秒内齐齐倒竖。 跑! 楚明姝猛地一个急旋,所有力气灌注双腿,玩命般地朝着远离湖水的反方向狂冲过去。 “救命——!救……”尖锐到撕裂喉咙的呼救声冲口而出。 只要跑到巡逻侍卫的视线里,楚明钰再疯也不敢在王府里当众杀人! 但—— 晚了! 就在楚明姝喊出第一声的瞬间,“嚓”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靴底与沙砾摩擦声在她侧后方响起。 楚明钰的身影动了。 她本来就会轻功,脚尖骤然一点,整个身体竟带起一股凌厉的破空之声,极其怪异地“飘”了起来,比风更快。 楚明姝眼前发黑。 怎么可能?楚明钰何时会这种诡异的身法?前世,她从未显露过! 绝望如同冰冷的湖水,从脚底瞬间漫至头顶。 “有刺客!!!” 楚明姝用尽毕生气力,大声嘶吼! 这嘶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楚明钰扭曲的脸上。 “你找死!”她厉声尖叫,身体如影随形猛扑而至,染着蔻丹的手掌带风,目标不再是咽喉,而是楚明姝惨叫的嘴。 楚明姝猛地后仰,掌风擦着下颌掠过,指尖刮过肌肤,火辣辣的生疼。 躲开了嘴巴,但那爪子瞬间变向,如同铁箍一般,狠狠扣抓在了她没受伤的左上臂。 指甲隔着薄薄衣料几乎掐进肉里,剧痛和禁锢感让她身形一滞。 而楚明钰另一只高举的手掌已携着满腔怨毒恶风,五指箕张,对准楚明姝苍白的脸颊——狠狠扇下! “住手!” 一声断喝,清越如金石交击,穿透沉沉暮色,骤然炸响。 那饱含力量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楚明钰那只即将落到楚明姝脸上的手掌,硬生生在半空中僵滞了一瞬。 正是这一瞬僵滞。 楚明姝所有的求生意志爆发,被扣紧的左臂猛地向后一挣一旋,身体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前扑窜。 “穆公子!救我!”嘶哑的喊叫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她踉跄着撞到了突然出现挡在楚明钰身前的人影身侧——是穆锦。 穆锦不动声色,右臂微抬,将楚明姝挡护在身后的阴影里。 他身形挺拔,面容在昏暗中看不分明,只那双看向楚明钰的眼睛,亮若寒星,沉静中带着无形的压力。 “明钰姑娘,好生威风!”穆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雅集之上惊鸿一面,本以为你丹青卓然。不曾想,在这暮色野径之中,对一弱女子挥掌相向的风采,更是令人难忘。” 楚明钰脸上那凝固的杀意和狠戾如同退潮般急速褪去,在几个呼吸间竟重新撑起一张“委屈”的面具,眼中甚至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放下还僵在半空的手,理了理方才被风吹乱的鬓角: “穆公子?你怎么在此?” 她甚至微微退后了小半步,仿佛受惊,“实在是误会!”她纤细的手指朝穆锦身后的楚明姝遥遥一点,“我与明姝姐姐闹着玩呢!不过因些女儿家的琐事拌了几句嘴,她就使小性子大喊大叫起来,惊扰了公子雅兴,真是……对不住了!” “哦?闹着玩?”穆锦的目光在楚明钰脸上停驻一瞬,不置可否,随即转向身后惊魂未定的楚明姝,语气温和了些许,“姑娘,这是你家中姐妹?” “不是!”楚明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未散的惊悸和清晰的怒意,“我与昭平侯府,早已断绝关系!我楚明姝,自断亲那日起,与昭平侯府恩尽义绝!再无瓜葛!” 她的喘息略重,目光如同锐刺,直戳楚明钰那张伪善的脸,“至于所谓逼我为奴的旧事,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最清楚!” “你!”楚明钰眼中的水光几乎要压不住翻涌的怒火,但还是强撑着,声音急促里带着尖利:“姐姐!你何苦如此绝情?过去那些事,纵然有些许误会,也是侯府家事!今日当着外人,你……” 她咬着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欲言又止的模样。 “咄!咄咄!”整齐的甲胄摩擦与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盏气死风灯在浓黑树影间切开光亮,照亮两名身着王府亲卫服色的侍卫。 第38章 评画 两人脸色冷硬,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领头那个声音警惕:“何人呼救‘刺客’?!” 楚明钰眼睛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抢先一步越众而出:“两位侍卫大哥来得正好!实在对不住,惊扰了,都是误会!哪有什么刺客!” 她伸手指了指穆锦和楚明姝,“就是这两人,在些儿女情长上闹了别扭,拌了几句嘴,这姑娘就闹着玩瞎喊,惊动了二位。实在抱歉!” 侍卫的目光立刻投向被指控的楚明姝。 又瞥了一眼站在楚明姝身前的穆锦,最后才仔细打量楚明钰——她衣着华贵,气度骄纵,一看便是贵人。 身份虽未明说,但那身装扮气派已透露无遗,又是本次雅集郡主的座上客,再看穆锦和楚明姝,一个虽风度尚可但明显不是世家子弟,另一个更是狼狈不堪,发髻微乱。 侍卫脸上瞬间露出一丝犹豫和明显的不信。 王府办宴,贵女之间闹点小女儿意气拌嘴拌狠了乱喊,也不是不可能。 何况呼救这女子,形容狼狈,看着就不太稳当。 “正是她!”楚明姝的声音在侍卫怀疑的目光中响起,异常清晰冷静,压下了所有因紧张带来的颤抖。 “就是此人!一路穷追不舍,妄图将我推入湖水淹死。方才若非穆公子及时出声阻拦,她的巴掌已落在我脸上,此绝非口角!乃是蓄意谋杀!请侍卫大哥明察!” 侍卫眉头紧锁,再次看向楚明钰。 楚明钰面不改色,反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不屑的低哼,下巴微扬,眼中那份居高临下的意味更浓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那领头的硬着头皮,对楚明姝语气明显敷衍下来:“姑娘慎言。王府别院重地,岂会有人敢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怕是受了惊吓看差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不想找事就赶紧闭嘴。 楚明钰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矜持地对侍卫微微颔首:“辛苦二位了。不过是小事,无需惊动郡主……” “且慢!” 穆锦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上前一步,恰好挡在楚明姝身前。他对着两名侍卫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二位,适才呼救之时,穆某恰在附近,故而及时赶到。在下方才亲眼所见,绝非口角。” 他的目光转向楚明钰,平静陈述:“分明是这位楚明钰姑娘,追赶这位姑娘,并将她抓住手臂,欲施加掌掴。其行迹凶狠,绝非儿戏。若二位觉得难断,不妨一同去面见郡主驾前,是非曲直,自有分晓!穆锦愿为人证!” 楚明姝猛地抬眼看着穆锦挺直的脊背,一股混杂着震惊和巨大暖流的复杂情绪瞬间冲上心头。 他竟为她直接作证?对上侯府千金? 楚明钰脸上所有的伪装和得意瞬间粉碎。 “穆锦!”她厉声呵斥,名字被她咬得咯吱作响,“你是铁了心要掺和这滩浑水?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商贾之子!下九流的贱民!你也配指摘侯府千金?”她往前一步,眼中喷涌着威胁和恶毒: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与卫贵妃娘娘交情匪浅,她只需一句话,别说你这芝麻粒大小的前程!便是你穆家上下三代,说碾死就碾死!你爹娘供你寒窗苦读盼你春闱登科?呵!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爹娘毕生心血化为乌有!让你这辈子休想踏进贡院大门半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楚明姝的神经里。 卫贵妃的滔天权势,对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家来说,就是天倾地覆。 穆锦的锦绣前程,家人的身家性命……这份压力,足以将一个举子彻底压垮! 不行! 不能连累他! “穆公子!”楚明姝猛地一把拽住穆锦的袖袍,“别!此事与公子无关,多谢仗义相助!但此事……到此为止吧!” 穆锦侧过脸看向楚明姝。 暮色与灯火的阴影在他脸上交织,看不清他的表情,唯能看到那双眼里的星辰光芒似乎被楚明姝的恳求晃了一下,短暂地明灭。 他绷紧的肩膀,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他垂下眼,没再看楚明钰那张盛气凌人的脸,声音有些低沉却依旧平稳:“姑娘一片苦心,穆锦明白了。” 楚明钰仿佛斗胜的公鸡,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哼,剜了穆锦和楚明姝最后一眼,再不看在场任何人一眼,转身便往灯火通明处大步离去。 那两名侍卫如蒙大赦,迅速对着穆锦抱了抱拳,追着楚明钰离去方向的灯光,快步跟了上去。 杂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深处。 死寂的小径旁,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黑暗和两个沉默的人影。 夜风吹过树梢,呜咽作响。 楚明姝松开死死拽着穆锦袖袍的手,仿佛用尽了力气。 她微微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湿冷的气息,压下喉咙的哽咽和鼻尖的酸涩。 “多谢穆公子仗义执言,两次相救。”她对着穆锦郑重地福身行礼,声音虽低哑,却带着十二分的真诚,“救命之恩,明姝铭记于心。公子高义,他日若有差遣……” 话未说完,便被对方阻断。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介怀。”穆锦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润温和,仿佛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威胁从未发生。 他抬手虚虚一扶,避开了楚明姝这一礼。 夜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穆锦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润清晰:“夜深了,此地恐生变故。楚姑娘,雅集尚未散场,不如我们同回?” 楚明姝脚步一顿。 回雅集? 那被灯火点亮的湖边小筑,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人群,里面尽是以前在侯府的旧识。 伤口的抽痛,手背被血汗浸透的黏腻冰冷,都在尖锐地提醒她狼狈的处境。 “多谢穆公子好意。”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只是我如今身份粗鄙,又毫无才艺可观,去那等场合,徒惹人非议,更添笑柄。” 她微微侧过身,“何况,公子你也听到了,我与昭平侯府已断得干净。雅集之上尽是旧识,相见实属尴尬。公子雅人,莫要因我耽搁了行程。” 然而,预想中的脚步声并未立刻离去。穆锦反而往前略走近了半步。 昏暗中,他身姿笔挺,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她的侧影上,带着一种穿透暮色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平静。 “身份粗鄙?”穆锦轻声反问,“姑娘能破釜沉舟,自断关系于轻义重利的侯府之局;能在这府衙后院挣扎求生,步步为营;甚至刚经历一场生死相搏的危局,仍能在此处清晰论事,与我直言身份粗鄙?” 楚明姝猛地抬头,看向黑暗中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 他……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不是鄙夷,不是怜悯? 那目光坦然而认真。 “至于才艺么。”穆锦的视线转向她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声音放缓了些,“姑娘当真不会画了么?据我所知,姑娘当年曾师从名师学画,那份天赋连恩师都曾赞不绝口。只是后来……”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远处隐约的昭平侯府方向,“为侯府一家的生计奔波,打理庶务,才被迫搁下了画笔。” 尘封的记忆被撬动。 当年跟着女画师学作画时的日子,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楚明姝指尖微微蜷缩,牵扯到伤口,带来清晰的钝痛。 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穆公子如何得知?” 能知道这些陈年细事的,只可能是故人。 难道是…… “是你的好朋友告诉我的。”穆锦毫不避讳地点头,证实了楚明姝一闪而过的猜测,“徐御史家的千金,徐澜曦。” 果然是澜曦。 楚明姝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愧疚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瞬间漫过心房。 穆锦看着她眼神的变化,继续缓缓道:“徐姑娘心系于你。方才雅集初开,她便寻遍角角落落,甚至低声询问了我可曾见你踪迹。她言语间,颇为焦急失落。徐姑娘有一句话,托我务必转告于你,若今日能寻到你……” 楚明姝屏住了呼吸。冷风掠过枯枝的呜呜声也仿佛静止。 “徐姑娘说——‘她今日提笔作画,一不为争郡主恩赏的彩头,二不为显名扬才于众人。只为,若有万一,她所画之物,能有幸被一个人亲眼看到,能得到那个人的一句评价。’” “那个人,”穆锦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楚明姝骤然睁大的眼眸里,一字一字,清晰地重复着徐澜曦的话音,“就是你,楚明姝。她说,若无你的指点评说,纵使她今日画得再好,那也是人生一大憾事。” 话音落尽。 周遭只余夜风声。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楚明姝的鼻尖。 澜曦! 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唤她姐姐的御史千金! 那个前世在她声名狼藉被侯府厌弃时,唯一会悄悄往府衙后院给她递点心塞碎银的小姑娘。 那个前世里,就在今年腊月时分,因为一幅画被人污蔑与乐师“私通”继而“私奔”,最终被徐家族谱除名,神秘消失再无音讯,甚至连结局都无从知晓的傻姑娘! 私奔? 不! 绝不能再有那样的一天! 澜曦……她此刻就在雅集。就在那里提笔作画,等她! 不能让这成为澜曦的遗憾,绝不能让她像前世那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于风雪。 必须回去!去见她!去……守护她! 楚明姝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猛地转身看向穆锦,残存在眼底的泪意被一种锋利的光芒取代:“我随公子回去!劳烦带路!” 湖心小筑外搭起的宽敞平台上,灯火通明如昼,人声鼎沸,此刻气氛已达到了最高潮。 数十幅墨迹尚未干透的《锦鲤戏波图》被侍从们小心悬挂于环绕平台的屏风架上,供众人赏鉴品评。 烛火摇曳,映照着绢纸上形态各异的朱红色锦鲤,灵动之气扑面而来。 争论的焦点,自然是哪一幅画堪称魁首,能赢得郡主压轴亮出的厚赏——《阴阳鱼》古画,以及随之而来的泼天名声。 “哎呀呀!诸位兄台,诸位千金!且听小弟一言!”一个略带浮夸的清朗男声拔地而起,带着某种强大的自信,瞬间压过一半的喧嚣。 正是以画技高超兼脸皮厚着称的才子裴飞鸿。 他此刻正指着屏风架上居中一幅工笔细腻的红鲤图,声音洪亮地为自己“摇旗呐喊”:“飞鸿不才,可这‘红鳞化龙跃清波’一笔,那可真是呕心沥血,连觉都不敢睡!瞧瞧这鱼身上的光影流转!瞧瞧这摆尾掀起的浪花之灵动!这魁首之名,不颁给此画,于理不合!于情不通啊!” 他双手一摊,做了个“非我莫属”的无赖姿态。 “噗嗤——” “飞鸿兄,你这自卖自夸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比那锦鲤的画工更胜一筹!” “就是就是!快听听你自个儿这嗓子!锦鲤听见了怕都要吓得沉水底去!哈哈哈!” 一片善意的哄笑声和调侃立刻炸开,气氛被他带得更热了几分。 另一边,几位矜持些的世家小姐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眼神频频落在一幅清雅别致的画作上,面露欣赏之意。 就在这时,一个爽利的嗓音响亮接话,盖过了裴飞鸿那边的热闹:“飞鸿兄你那鱼画得再精细,也缺了点意思!依我看,晁祯兄这幅才妙!” 说话的正是长庆伯世子戚耀光。 他大手用力拍在旁边一位面色微腼腆的吏部尚书之子晁祯肩膀上,震得对方一个趔趄。 戚耀光毫不在意,指着晁祯那幅画,挤眉弄眼地大声说道:“诸位瞧瞧!这画的是什么?两条大鲤,一条朱红浓艳似火,一条玉白皎洁若月!在湖底水草深处……”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嘿嘿一笑,“纠缠不清!若即若离!啧啧啧!晁兄笔下这‘风月无边’之意境,岂是飞鸿兄那不懂情趣的呆头鱼能比的?妙啊!当真妙极!” “戚耀光!你……你少在这里胡说!”晁祯被他的解读臊得满脸通红,急忙低声喝止,声音却被更大的喧闹盖过。 “高!实在是高!” “耀光兄此言,话糙理不糙!哈哈哈!” 一群年轻贵公子心领神会,爆发出更会意也更放肆的哄笑声,夹杂着几声促狭的口哨声。 第39章 切磋 离主评区稍远的一角水榭栏杆旁,一个身着雨过天青素面襦裙的少女,显得格格不入。 徐澜曦。 御史徐家千金。 她没有加入任何一群讨论的人群,只是孤身立在那儿。 面前的青石案上,静静摊开着一幅半尺长的卷轴。墨色淋漓,水波潋滟处,并非红鳞锦鲤,而是一对羽鳞相接的奇特鱼影,于水草摇曳间若隐若现,竟带着几分缥缈仙气。 画已作完良久,墨迹早干。 可她纤细的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捏着画笔末端,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 那双清亮的眼眸,并非如其他人般热切扫视着自己的或他人的画作,更无心争辩魁首归属。 她的目光始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焦灼和失落,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小筑所有的入口和水榭相连的廊桥方向。 灯火明灭,光影在她执着寻找的侧颜上跳跃。 夜风贴着被灯火烤得微暖的湖面拂来,穿过喧沸人声,带来了几缕水岸边特有的潮湿腥气。 穆锦悄然引着楚明姝,自廊桥的暗影之中无声步入了小筑灯火的映照下。 徐澜曦的清泠画卷被烛光一映,水波朦胧处,那对羽鳞仙影流转生辉,引得近处几位千金也发出了细微的惊叹。 尚未等旁人评说,一个清亮又带着矜傲的女声已拔高了响起,清晰越过喧嚷: “澜曦姐姐这手‘素月分辉影’才是今日魁首!什么红鳞金鳞,俗艳不堪!看这羽色接水波的层次!浑然天成,方显山水丹青真意!” 出声的正是卫雯琴。 她出身显赫,眉宇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气,此刻正指着徐澜曦的画作,环视左右,目光特意在那几位方才盛赞晁祯“风月图”的公子脸上停了一瞬,带着明显的轻慢:“此画一出,群鲤黯然。若还要分个胜负,岂不是笑话?” 吏部侍郎家的郑诗音立刻巧笑附和:“雯琴姐姐说的是呢!澜曦姐姐这幅画呀,看着就让人心静,不似有些画儿,热闹是热闹,细看就觉……嗯……浮!” 她掩唇轻笑,眼风也若有若无扫过方才被哄抬的晁祯作品。 徐澜曦清秀的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云,眼中闪过一丝窘迫。 她天性温婉,最不喜成为焦点,更遑论被架到这等风口浪尖。 她慌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卫雯琴的衣袖,声音带着恳切的低柔:“雯琴妹妹!休要如此夸赞,实在受之有愧!评选尚未结束,顾世子与明钰小姐的画作也还未曾呈上……” 浏阳郡主身边的心腹大丫鬟连珠一直侍立在侧,手中捧着登记簿册,此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众人听清:“回各位贵主,已然清点完毕。除靖国公世子顾公子仍在执笔尚未落款外,昭平侯府楚小姐的作品,确实迟迟未曾呈交。” 连珠的目光掠过徐澜曦恳切的脸,最后定格在楚明钰空着的位置方向,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缺的就是楚明钰那份。 “哈!楚明钰?”卫雯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堪的东西,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让她来作画?只怕连笔该怎么拿都忘了吧?整天围着贵妃娘娘身边的郑嬷嬷打转,学那些怎么揣摩人心的规矩都来不及,哪有空练这费心思的清雅技艺?依我看,不交画正好,省得污了郡主的雅兴,也免得污了我们这些评判的眼!” 这话夹枪带棒,何止是轻视作画?几乎将楚明钰近期攀附贵妃的作态扒了个干净,更隐隐透露出因楚明钰受贵妃关注而产生的强烈警惕和敌意! 卫氏是卫贵妃的娘家,卫雯琴更是被家族寄望于三皇子妃之位,楚明钰的野心,无异于挑战她的根基! “噗!”吏部侍郎千金郑诗音再次极会意地掩唇笑出声,“雯琴姐姐说话还是这般直来直去!可……不正是这样理么?”她眼中闪烁着同样看热闹的光芒。 裴飞鸿为了心念的画作魁首之位,虽也恼楚明钰迟迟不交画耽误评选,却不愿得罪卫雯琴,只在一旁搓手跺脚地叹气。 然而另一些自恃身份的贵公子们,则没那么客气了。 “不会画?那为何要来?”长庆伯世子戚耀光抱着臂膀,粗声粗气地开口,“占着个位置,白得一场盛筵美酒?这叫什么雅集之趣?” 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起了些微骚动。 一道身着胭脂红撒金缎面裙的身影,如同带着战场硝烟归来的将军,排开众人,径直走进这片刚刚因她缺席而被口诛笔伐的中央。 正是楚明钰。 她面上早已不见小径上的怨毒,重新挂满了矜贵的冰霜。 步履稳定,微微昂着下巴,径直走向那张空空荡荡的画案。 连珠目光一闪,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楚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正为难呢,规矩便是规矩,雅集画作需收齐才能秉公评选。您的画卷……” 楚明钰脚步停在画案前,没去看连珠,反而目光扫过案上那雪白的宣纸,如同看着一件肮脏的垃圾。 她猛地抬手! “哗嚓——!” 刺耳的裂帛之声骤然响起。 绢纸被她抓起,狠狠一撕两半。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令人猝不及防的狠绝与轻蔑。 这骤然的举动让全场瞬间一寂。 楚明钰随手将撕毁的画纸扔回案上。她这才转向连珠和惊愕的众人,眼神冷漠如同冻透的湖面,声音清晰得每个字都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画?不必收了。我——”她刻意停顿,目光如同冷箭,锐利地刺向水榭深处——那个众星拱月般被侍女环绕的郡主,又掠向水阁西侧一角,那个仍在屏风后执笔勾勒的顾长安,嘴角勾起一丝刻骨的冷笑,“——弃权。” 弃权? “这雅集评选,在座诸位何必这般热火朝天费心琢磨?横竖不过是走个过场!最终魁首花落谁家,难不成还有第二种可能?” 楚明钰说着,轻抬下颚,指向那屏风后的身影,每一个字都带着暗示:“有郡主殿下不惜纡尊降贵看护心上人的情意垫着底;更有国公子世无双的天赋本事撑着门面,我等凡俗之人画得再好,拼死了也不过是那轮皓月底下讨人嫌的几点烛火萤光!”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轰! 整个水榭彻底炸开了锅。 方才还为画作争执的众人,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赤裸裸的指控所吸走。 楚明钰这哪里是弃权?分明是当众撕开了郡主的体面,直指凌昭阳暗中襄助顾长安内定头名! “楚明钰!你血口喷人!”一个尖锐愤怒的女声劈开嗡嗡的议论,带着破音的嘶哑响彻当场。 裴飞鸿第一个跳了出来,急得脸都白了:“休得胡言乱语!污蔑郡主!评选规则早已公示!每幅画皆须由在场所有人评判投票!郡主尊贵也只占一票半!岂能如你所言!” 他急得话都说不利索,眼睛死死盯着悬挂在最高处的《阴阳鱼》古画,生怕被这疯婆子搅黄。 “一票半?”楚明钰冷笑,声音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在权势滔天的郡主面前,在众人皆知的偏私面前,你这规矩,怕是比湖面上的晨雾还要经不起风吹!怎么?裴大才子怕了?怕我撕了这虚假的体面,你那彩头梦也跟着一起碎了?” “楚明钰!够了!”先前那个尖锐的声音再次爆发。 这一次,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和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焰。 人影自水榭外围的阴影里猛地冲出。 是楚明姝! 她身形有些踉跄,原本就狼狈的模样更显仓促。 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冲到楚明钰面前几步远处才停稳。 “郡主义薄云天,见我落难,曾施以援手免我为人奴婢之苦!此恩此德,我楚明姝刻骨铭心!岂容你这等心胸狭隘的小人污蔑半分!” “你今日屡次三番寻衅郡主!如今竟又因郡主替我撑腰便怀恨在心!你这般攀诬郡主,不过是因为郡主帮过我!” “帮了我,便是得罪了你楚明钰的天!动了你那颗比针尖还要小的龌龊心肠!” 楚明钰在看到骤然出现的楚明姝时,瞳孔猛地收缩。 怪事,她怎么跑这里来了? 整个湖心小筑,瞬间死寂如同冰封。 这二位,可不就是昭平侯府的真千金与假千金? 一个侯府新宠?一个侯府弃女? 一个口口声声指控郡主偏私?一个挺身而出为郡主鸣冤! “天呐!她就是那个被赶出来的楚明姝?” “怪不得看着眼熟!” “楚明钰刚才发那么大疯,难道就是出去堵她?” “好大一出戏,这是又要翻天了?” 暖风裹着荷香吹过水阁檐角下悬着的细竹风铃,清脆叮咚几响。 卫雯琴这时拿眼角余光扫过楚明钰,又瞥了一眼楚明姝,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弯。 “说起丹青一道,”卫雯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清亮悦耳,瞬间压过了阁中细细碎碎的杂音,“前些日子听闻一桩趣事,可让人新奇得很。” 她故意顿了顿,见不少目光被吸引过来,这才将手里一小块上好的石青颜料轻轻放下,“澜曦妹妹有次跟我闲聊,一个劲地夸赞楚明姝姑娘的画技,说是如何如何的妙笔生花,灵气逼人,叫人叹为观止呢!” 她特意抬了抬下巴,目光斜斜朝楚明姝瞟去,似笑非笑。 长庆伯世子戚耀光一听“有趣”二字,立时来了劲凑热闹:“哟?有这事?徐澜曦眼高于顶,能得她赞一句‘灵气逼人’可不易!明姝姑娘藏得够深啊!卫姑娘这么一说,小弟倒真想开开眼,见识见识那份‘灵气’了!” 他嗓音洪亮,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唯恐天下不乱的促狭劲儿。 楚明姝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 穆锦立刻朝她靠近半步,眉心蹙起,低声道:“胡说八道!明姝姑娘从不……”他后半句被楚明姝悄悄攥紧的手指止住了。 晁祯也踱步过来,他生得斯文,语气却带着清谈雅士惯有的规训意味:“既有传言,想必不是空穴来风。今日既是雅集,本就是各展其才的场合。每人一张画案,本就该尽兴挥毫。明钰小姐,令妹既有这般名声在外,何不借此机会,姊妹同场,切磋技艺一番?既不负明姝姑娘画技之名,也叫雅集多一桩佳话。大家说,是不是?” 楚明钰闻言,手指骨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抬起眼,脸上却挂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淡笑:“晁公子言重了。雅集之乐,贵在风雅自适。我姐妹各有缘法,岂敢劳烦诸位公子小姐品评?再者明姝她,”顿了顿,似乎斟酌用词,“并无雅集请帖,贸然动笔,于主人、于规例,皆是不合。” 空气窒了一瞬。 卫雯琴却像是早有预料,红唇轻启,语气透着绵里藏针的锋利:“明钰姑娘顾虑周全。只是我想着,宫中贵妃娘娘近来一直赞姐姐才情过人,品性端方,最是看重规矩体统的人家所出。姑母素来也最喜丹青妙品。今日这般盛会,若姑娘能拔得头筹,一幅佳作呈入宫中,岂非一段绝佳的美谈?娘娘听说了,必然更添喜爱。若是……” 她眼神朝楚明姝那边飞快地一扫,又收回,“若是姑娘连切磋都这般避忌,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显得咱们这些闺阁女子量小,畏了不成?传到宫里去,娘娘那里,会不会觉得失望?” “卫贵妃”三个字一出,如同沉甸甸的秤砣,狠狠砸在楚明钰心头。 她可以不在乎眼前这群人,却不能不在意自己那关系着自己乃至父亲能否重振侯府荣耀的靠山的态度。 就在气氛微妙的当口,不远处人影晃动,环佩玎珰声清脆。 浏阳郡主凌昭阳扶着连珠的胳膊,缓步而来。 她显然已将刚才的争执收在耳中,一张娇艳如芍药的脸上不见半点怒意,反而兴致盎然,那双上挑的丹凤眼扫过楚明钰和楚明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卫雯琴这提议,简直送到了她的心坎上!还有什么比让楚明钰这位真千金在众人面前跌落尘埃更能取悦人的? “哟,这么热闹?”凌昭阳嗓音清亮,直接对着侍立在旁的连珠吩咐道:“去把雅集备用的素帖拿一张,就写楚氏明姝’,即刻送给明姝姑娘!规矩不规矩的,本郡主说可以,那就可以!雅集盛会,良才不展,岂不是暴殄天物?” 第40章 活了 “是,郡主!”连珠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转身从侧面博古架的锦盒里取出一张空白帖子,拿起一旁小几上的笔,飞快蘸了墨,写就四个字,然后捧着这张帖子,款步走向楚明姝。 楚明姝深吸一口气,飞快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清冽平静。 “劳烦了。”楚明姝向前半步,伸出双手接过了帖子。 连珠微微一福,转身走回凌昭阳身后。 楚明钰没动。 凌昭阳给楚明姝补发请帖的一刻,她就知道,躲不了了。 退?从此在京城贵女圈沦为笑柄。进?和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假货比试画技? 荒谬!奇耻大辱! “好了!帖子也补上了!”卫雯琴娇脆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刻令人难耐的死寂。 “说起来,明姝姑娘的师尊,可是那位名动天下的虞蓁虞大家呢!当真是名师出高徒,这份天资与际遇,真真羡煞旁人!明钰姐姐,今日小妹和诸位,可就等着大开眼界,看看这一场——龙争凤鸣了!” 她刻意咬重了“虞蓁”的名字,再次将无形的压力重重砸向楚明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两张被强行推向前台的画案。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在西边角落里给楚明姝布置好了一处画案,离楚明钰那边相隔四五张案子的距离。 崭新的素白生宣铺开,画匣里一套还算干净的笔,墨是新砚磨就,颜料罐子里装着基本的三绿、赭石、朱膘。 水阁里声浪嗡嗡,墨香胶气浮在闷热的空气里,沉甸甸的,并不好闻。 楚明姝觉得胸口发堵,悄悄退出侧门。 外头是临湖的回廊,水面风带着荷香吹过来,清爽不少。 碧绿荷叶铺展,下面是一群锦鲤,红白相间,偶尔甩尾搅起一片水花,或是一群聚拢,争抢水面浮着的细小食物碎屑。 楚明姝倚着朱漆栏杆,静静看着。 那些鱼的形态,鱼尾摆动带起的弧度,鳞片在日光和水光下的细微反光,都无声地印入眼底。 作画养成的习惯刻进了骨头里。看入神时,身旁微有动静。 她转头。 徐澜曦正立在几步外,手指用力绞着自己浅碧色裙带上一颗圆润的琉璃珠子,脸上那点惯常的明艳被一种局促不安代替,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楚明姝。 “明姝……”两个字叫出口,声音干涩,像砂砾在打磨,“我……” 风穿过回廊,扬起两人耳畔细碎的鬓发,也扬起一段猝不及防砸进心头的过往。 两年前那个阴冷的下午,画室里弥漫着熟桐油和松节油混杂的刺鼻气味。 徐澜曦满脸通红,眼睛里燃着无法理解的怒火:“你疯了是不是?虞先生前脚走,你后脚就要跟着去跑商?画画呢?你的灵气都拿去喂狗了吗!” 她记得自己当时只平静地把那些洗净的画笔一根根晾在窗沿下,声音也冷:“澜曦,画不了啦。我得帮衬侯府赚钱。” “楚明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几两铜臭扔了笔?”徐澜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哭腔,“你让我恶心!从今以后,你我不再是朋友!” 那重重摔门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震响,震得人心跳都跟着停跳半拍。 湖面锦鲤尾巴一摆,漾开一圈涟漪,将那段尖锐刺痛的回忆打散。 楚明姝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转向眼前这个满脸复杂的旧友。心里竟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空乏的释然。 “是澜曦啊。”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看不出情绪。 徐澜曦像是被她这声不带责备的称呼刺了一下,肩膀微颤,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眼圈有点泛红:“是雯琴她表妹冯巧儿!那天在云裳阁挑料子时,跟我打听你的近况,缠着问东问西。我被她捧了几句得意劲儿作祟,随口提了一句你从前跟虞先生学画好,就是顺嘴提了那么一句。谁知道卫雯琴耳朵那么长!更没想她会当众揭露。” 她语速极快,急欲撇清又满含愧疚,“我绝不是有心说给她听!更不想给你惹麻烦!真的!你信我!” 楚明姝看着徐澜曦脸上急切得近乎狼狈的神情,那点极力解释的样子倒显出几分真实的懊悔。 卫雯琴的心思,岂是一句“顺嘴”能挑起?徐澜曦最多不过是个引子,靶子却是早就定好的。她心里透亮,也懒得点破。 计较这些没意思。 “知道了。”楚明姝的声音没有起伏,“这事本来也躲不过。你不提,有心人想发难,总能找到别的由头。” 她微微侧过身,继续看着水底的锦鲤,意思很清楚——到此为止,不必再纠缠这个话头。 徐澜曦愣住,一口气堵在喉咙口。 没等来预料中的指责和怨愤,楚明姝的平静与不在意像一根更细小的针。 两年前是她先摔的门,是她先断的义绝。 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只有水声鱼响。 过了好一会儿,徐澜曦才像忽然找到出口,猛地抬眼盯着楚明姝的侧脸:“过去我说话不中听。今日这事是我疏忽,牵连了你。对不住!” 别扭地吐出道歉,她又飞快地接上一句,声音绷得紧紧的,像在跟自己较劲,“一会儿你就好好画,画给那些人看看!当年虞先生不是瞎眼!” 话一出口,又觉得这话太重。 楚明姝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徐澜曦那硬邦邦的鼓励,笨拙,甚至带着点别扭,却比花团锦簇的客套直戳心底。 她蓦地转身。回廊里没有旁人,远处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水波。 楚明姝什么都没说,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徐澜曦。 手臂收拢的瞬间,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刹那间如遭电殛般僵直紧绷。 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拥抱,楚明姝已松开手退开一步。 脸颊飞上两片薄红,目光飞快地滑开:“我进去了!画完再说!” 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绕过徐澜曦,朝水阁侧门匆匆而去。 徐澜曦僵在原地,怔忡片刻,望向楚明姝消失的门口,眼底的惊愕和迷茫渐渐融化,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一丝笑意。 真好,明姝她原谅了自己! 水阁内。 凌昭阳倚在铺了锦缎软垫的宽大太师椅里,眼角眉梢都带着看戏的舒展。 她捻着一枚剥了皮的荔枝,纤纤玉指点了点当中铺开的两张并排画案:“好了,人齐了,地方也给腾得干干净净,开始吧!都给本郡主看真切了,雅集雅量,一个笔画也别落下!” 她身旁的大丫鬟连珠垂手立着,眼神冰冷地在两处画案来回扫。 楚明钰坐在左边那张案前,腰背挺直得如同绷紧的弓弦。案头一应俱全的上好用具——澄心堂特制的玉版宣、贡墨、装着各色石青石绿蛤粉的珐琅小碟,甚至有一小碟特调的澄金。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那一寸寸雪白刺目的纸面上,指间掐着一块刚从松烟墨锭上掰下来的小块,尚未捏碎,指尖却用力到指甲盖边缘渗出了青白色。 卫雯琴她们那群“闲话”的低语时不时飘来几个字眼,什么“虞先生弟子”、“名师高徒”,像小虫子往她耳膜里钻,搅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右手边的楚明姝则显得截然不同。她面前的那张普通松木画案相对朴素得多,笔是常用的一套兼毫、紫毫,颜料也只配了最基础的几色,甚至没有镇纸,只用一块打磨光滑的鹅卵石压着宣纸一角。 可她的神色却松弛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凝神的专注。 刚才门外与徐澜曦那短暂的交集,仿佛拂开了心口的积尘。 她拿起一支羊毫笔,在笔洗里略略湿润,又从容地在墨池里蘸了个半饱,动作舒缓流畅,不见丝毫滞涩。 笔尖悬至纸面上方寸许,目光垂落,周遭的喧哗与注视仿佛瞬间被隔绝。 雅集自然不止这两位主角。 靠水阁角落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浓荫下,靖国公世子顾长安正悄然立着,竭力将自己高大的身形缩进树影里。 他面前那张长案上摊开着一幅已完成的画,已提过款落过印,只求快快撤走。 这种真假千金针锋相对的浑水,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可惜,他越想躲,有人越是把他往光亮处扯。 长庆伯世子戚耀光像条专嗅热闹的猎犬,目光来回巡视。一瞥见槐树底下那道青色身影,乐了,几步就蹿了过去,声音拔得老高:“嘿!顾兄!躲这儿数叶子呢?快快快,站这儿哪看得清呀!主位那边才叫热闹!” 他不容分说,仗着力气大,一把攥住顾长安的小臂,拖着就走。 顾长安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半推半就地就被拉回了水阁中央。 无奈皱眉,甩开戚耀光的手:“戚世子松手!我自己走!” 语气隐有不悦,但也不敢太显。 顾长安刚站稳,还没缓过口气,另一个身影已经端着酒杯凑了上来。 晁祯抿了口手中杯里的琥珀色清酿,好整以暇地踱到顾长安身侧。 “长安兄,”晁祯压低了点声音,恰好能让周围的戚耀光和邻近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公子小姐听清。 他刻意朝前面并排两张案子的方向抬了抬下颌,语调拖得意味深长,“真真是场好戏啊。” 他目光在楚明姝和楚明钰身上来回梭巡了一圈,又落回顾长安脸上,带着试探,“前头那位是早年与你有婚约的吧?”他意指楚明姝。 “后面这位,”目光扫向楚明钰,“是你现任未婚妻?啧啧,”他咂摸了一下嘴,笑容加深,“当真是造化弄人,这水火同台的场面,长安兄看着,心向着哪一边呢?哦,说错了,该问——站在哪一边?” 这话如同两根带刺的针,精准地扎进顾长安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小半步,想避开晁祯,腰侧却“砰”一声撞在身后案角上。 痛! 顾长安几乎要闷哼出声,脸色瞬间青了三分。 他咬着后槽牙,强忍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休得胡言!谁都不站!区区画作而已!” 晁祯满意地看着顾长安的狼狈模样和扭曲的表情,那正是他想要的反应。 他呵呵轻笑一声,酒杯在指间转了转,状似不经意地朝着坐在主位的凌昭阳方向,略抬了抬下巴:“也是,不过一时之短长罢了。有些人啊,心气高着呢。眼皮子底下这点鸡毛蒜皮的胜负,哪入得了眼?” 他话锋微妙地一转,意有所指,“就说浏阳郡主,金枝玉叶,眼界非凡,寻常闺阁手段自然看不上眼。若有人能得其青眼。啧啧,才是真正的前程远大!” 他那双含笑的眼盯着顾长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暗示。 顾长安被他这话里的意思刺得更加别扭,如同吞了苍蝇。 不多时,楚明姝手腕轻提,最后一笔落下。 细长的笔尖在一条锦鲤尾鳍末端微妙地一转一顿,流畅勾连出水波的尾痕。 饱蘸淡赭的锋毫离纸。 她直起身,轻轻吁了口气,带着几分倾注心神后的松懈。 目光平和地投向自己的画作,并没有立刻看周遭反应。 静。 一种奇异的寂静以那张画案为中心,在嘈杂的水阁内蔓延开来。 无数道目光,或讶异、或探究、或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张铺展的宣纸上。 最先打破这诡异死寂的,是一声控制不住的倒抽冷气,旋即化作极低的一句“老天爷……”——不知哪位小姐发出的。 紧接着,无法用词语描述的惊叹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片涟漪。 “这鱼……活了?” “水!那水纹动的样子!” “鲤戏水,竟能画出这般神韵……” 晁祯手里的酒盅停在了唇边,里面清亮的酒液微微晃动。 他本是带着三分嘲讽七分审视来看这场戏,此刻那惯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底的玩味被一层惊诧覆盖。他下意识地朝着画案方向迈了半步。 戚耀光更是“噌”地一下就蹿了过来!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身前挡着的人,伸长脖子往楚明姝的画案上瞅,嘴里还在嚷嚷:“哪儿呢哪儿呢?让开点!让小爷瞧瞧!能吹得有多神……” 他这么一挤一喊,像开了闸门。 人潮涌动,竟将在角落竭力想要隐形脱身的顾长安也裹挟着往前推去。 第41章 糟蹋 顾长安脸色铁青,被挤得踉跄,腰侧撞伤的地方被人在混乱中又杵了一下,疼得他猛地吸了口凉气。 他被迫站在了人群前排,晁祯和戚耀光一左一右几乎把他夹在中间。 目光落在画纸上的瞬间,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只是一幅尺幅不大的设色小品。画面中心不过数条锦鲤。红白相间,形态各异。 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背景,只有用极其细腻清淡的笔触晕染出的水纹。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鱼儿和水,却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鲜活。 淡墨层层晕染出光透过水体的深浅变化,细若游丝的线条勾勒出水波撞击鱼身后自然散开的涟漪,一波推着一波。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纸上,竟真有粼粼波光跃动的错觉。 一片由衷的惊叹在沉默后爆发出来,嗡嗡的议论声浪陡然拔高。 难怪!难怪徐澜曦会那般推崇楚明姝,那些“灵气”的夸赞,此刻不再是虚浮的传言,而是活生生摆在眼前的事实! 徐澜曦独自站在人群略靠后的位置。 她没有凑上去看画,眼睛死死地盯着画案后楚明姝挺直的背影。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先是无声地滑落,沾湿了颊边的鬓发,很快便决了堤。 她死死咬住下唇,却控制不住肩膀剧烈的抽动。帕子被她在手心捏得几乎变形。 不是惊讶,是痛彻心扉的悔恨。 在无数双眼睛好奇惊疑的注视下,徐澜曦猛地推开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扑向画案。 人群下意识地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分开了一条通道。 她冲到近前,根本没去看那幅画,在楚明姝微愕转头看来的瞬间,徐澜曦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抱住了楚明姝! 身体撞击的力道让楚明姝一个趔趄。 徐澜曦的手臂死死箍住她,力气大得勒得她生疼。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肩头,那声音因哽咽而破碎: “明姝!我错了!我不是人!”徐澜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我一直以为……你是贪那点商贾铜臭……嫌画画清贫……” 她抽噎得几乎要背过气,“我不知道你是替那个烂透了的侯府填窟窿……你去赚钱是为了他们……为了那点见鬼的银子,好让我们俩还能继续画画!” “我还骂你……骂你丢了灵气……骂你市侩……是我这个瞎了心蒙了眼的蠢货!该骂该唾弃的是我!” 徐澜曦哭得浑身脱力,几乎站立不住,重量全压在楚明姝身上,只有抱着的手臂越来越紧:“对不起……明姝……我不配!我枉为人友……” 肩膀上传来的滚烫湿意和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拥抱,让楚明姝原本平静的眼睛瞬间湿润。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力回抱住了哭得浑身颤抖的徐澜曦。 她轻轻拍抚着徐澜曦单薄颤抖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无比用力。 “没事了……都过去了……澜曦……都过去了……”她低声喃喃,声音也带着哽咽的沙哑,是安慰徐澜曦,也是说给自己听,“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么?再不用为那些人牵肠挂肚……束手束脚……” 周围一些心肠软的小姐目睹此景,被这真挚的悔过与和解打动,想到往日听闻这对姐妹花形同陌路的传言,再看看眼前毫无隔阂的痛哭与拥抱,也禁不住红了眼眶,掏出帕子低头拭泪。 “啧啧啧,”一个带着点冷酷意味的女声穿透这片悲戚的氛围,带着洞悉一切的讥诮响了起来。 是浏阳郡主凌昭阳。 她早已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体,手里那枚艳红的荔枝在掌心把玩着,娇艳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事不关己的凉薄: “哭得倒是悲切。徐二小姐悔悟来得也不算晚。不过么,”她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若非昭平侯府亏空得底裤都朝天,坐拥爵禄的大男人填不上自家的坑,反逼着自家‘假凤凰’顶门立户,出去抛头露面搏生计……” 她顿了顿,冷冽的眸光环视全场,“又何至于生生逼断了人家小姐好好握笔杆子的手?把人逼到那等商户杂流堆里去厮混赚银子?更不至于引出这前头的绝交旧怨以及今日的抱头痛哭!”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众人心思各异,一些知道内情的想起侯府近年越发潦倒和楚明姝被骤然推入商海的传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凌昭阳似乎很满意自己引起的效果,接着抛下一枚更重的炸弹,语气更加戏谑:“说起来,本郡主前两日还听了一耳朵趣事。说是昭平侯府断亲那出闹剧,公堂之上,楚明姝可是当众亮出来一本厚厚账册子!清清楚楚载着两年里头,几万匹绢、几千斤香料过手,刨去各项成本杂支开销,真金白银净落七万两!啧啧,两年七万两!” 她刻意加重了数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溅起滔天声浪。 “七……七万两白银?”戚耀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嗓子都惊得劈了叉,“真的就用了两年?” 哭声戛然而止。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可思议,就连还在抹泪的几位小姐都僵住了动作。 两年!七万两! 满堂哗然。 戚耀光几乎是扑到楚明姝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也顾不上礼数了,眼神热切又急切地盯着楚明姝:“楚姑娘!郡主说的那账册……两年七万两可是真的?还有用这七万两换来的断亲?” 所有目光钉在楚明姝脸上。晁祯停止了把玩酒杯,顾长安忘了腰上的疼,凌昭阳好整以暇地捻着荔枝壳。 楚明姝轻轻松开了依旧埋首在她肩头的徐澜曦。抬起手,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 脸上还带着泪水冲刷后的湿意,可那双眸子,却已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清潭,异常澄澈而镇定。 “账册是真的。一字不差。” 楚明姝的声音没有停顿,平稳地继续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久远旧事: “公堂之上,证物具呈,府尹大人亲自验过,府衙录档。白纸黑字,无从抵赖。以此七万两纹银,买断我与昭平侯府一应干系,自此两清,永不相关。此为当时公断。”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转,落到凌昭阳脸上,添上了至关重要的一句:“当时,楚侯爷与楚明钰小姐意图阻拦,不惜动用府中家丁,威逼利诱。是郡主殿下及时赶到,遣府卫将人喝止驱散,方使断亲文书顺利落定。” 这话一出,既点明了凌昭阳拔刀相助,又将楚侯爷和楚明钰当时的霸道刻毒钉在了耻辱柱上! 信息量太大,众人互相交换着骇然的目光,议论声根本压不下去。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楚明钰听着大家对自己的指点议论,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怒火,夹杂着屈辱和难堪,瞬间冲破了楚明钰的理智。 “啪!” 一声钝响,异常刺耳。 楚明钰猛地扬手,手中的狼毫笔被她用尽力气掼下。 死寂。 连湖风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哎呀!”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 紧接着,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个身影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 “暴殄天物!你…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一张上好熟宣!好…好端端……呃…” 爱画成痴的裴飞鸿冲到案前,颤巍巍地指着那抹狰狞的墨团,痛心疾首得脸都涨红了,后半截惋惜的话语在他看到楚明钰抬起的脸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楚明钰霍然抬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清冷,燃烧着两簇暴烈的火焰,怒,恨,不甘。 那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狠狠刮过裴飞鸿的脸,带着警告与驱逐:滚开! 裴飞鸿被她这眼神钉在原地,一时竟讷讷不敢再言。 “楚明姝!”楚明钰猛地站起身,带得身下的花梨木圈椅向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你什么意思?几次三番!你到底想怎样?就非要处心积虑在人前给我下绊子,看我的难堪你就那么舒坦?”她指着桌上那片狼藉,“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满意了?!” 整个水榭的人,目光都在她二人之间来回逡巡,神色各异。 惊讶,困惑,看好戏的兴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对着那失态的真千金。 “究竟是谁处处逼迫?”楚明姝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回到侯府后,我自问没有一件事对不起你!父母怜你失而复得,待你如珠如宝,我只觉心疼欢喜,恨不得将十六年欠你的一股脑都还给你!可你呢?” 她一步步走向楚明钰,声音里的悲愤如泣如诉:“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逼我在亲眷面前颜面尽失,将我的脸面踩在脚下,再也抬不起头来?甚至想要将我贬为奴婢,才称了你的心意?楚明钰!你到底要我如何才算完?要把事做到何种地步才算绝!” 这声声泣血的控诉,配上她那摇摇欲坠的身姿和被泪水冲刷得苍白的小脸,瞬间将楚明钰推到了千夫所指的位置。 尤其是最后那句“贬为奴婢”,更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楚明钰被楚明姝这一连串气势汹涌的指控,震得生生倒退了一小步,后腰重重磕在身后的画案边缘。 桌上的画纸被她的动作带得微微颤动,那张牙舞爪的墨迹似乎在无声嘲笑着她。 一股寒气,比深秋的湖水更甚,从脚底猛地蹿遍全身! 她想反驳。可……又有什么用? 她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猛地转向主位。 “郡主!”楚明钰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臣女突感不适,告退!” 她不看凌昭阳如何反应,说完最后一个字,立刻转过身,开挡在身前的两个看客,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呵。”凌昭阳短促地嗤笑了一声,拈起一粒葡萄,优雅地捻开薄薄的果皮,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楚明钰消失的方向,“随她去罢。” 裴飞鸿见主角离场,也懒得管那些贵女公子的心思,满脑子仍惦记着那被毁掉的纸。 他绕过狼藉的画案,凑近仔细看那巨大的墨团。 墨色太浓太厚,几乎看不出底下的笔痕。那两条可怜的鱼,早被墨汁吞噬得骨肉模糊。 “唉……可惜……”他摇着头,眉头紧锁,对着那块黑印子品鉴不出半分美感,“糟蹋了。” 他这一摇头一叹息,引得旁边几位也对书画略知一二的公子小姐围了过来。 “是啊,可惜了这张纸。” “啧,这轮廓勾的太生硬了些。墨色也洇得糊涂。” “笔法确乎有些稚嫩。”一位闺秀,小心翼翼地低声评价,随即又补了一句,“可见人怒气上头,更是方寸大乱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言而喻。 楚明姝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案前,她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那片狰狞的墨团上。 构图简单?笔法稚嫩? 她看着那墨团深处,隐约还残留着一些几乎无法辨识的扭曲线条——那是楚明钰试图描绘锦鲤身姿的动作痕迹。 然而吸引楚明姝目光的,并非这些拙劣的笔触,而是在一片混乱边缘,几乎被彻底掩盖的角落,一条挣扎姿态的鱼尾留下的潦草墨线,那形态狰狞而用力,头部似乎倔强地向上昂着,朝向画面最高处未曾完成的天际线——或者说,是楚明钰心中那道未曾描绘出的龙门。 野心。 一丝冰凉彻骨的寒意悄然爬上楚明姝的脊背。 这条不成形的鲤鱼,哪里是众人眼中笨拙的习作?它分明是不顾一切想要冲霄而起的野心! 在楚明钰的心里,昭平侯府这片天池太小了。她想跃过的,绝不止眼前小小的龙门! 侯府的荣耀?父母的宠爱?众人的艳羡?甚至自己的存在?或许都只是她通向更高处的一方垫脚石罢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楚明姝迅速收敛了目光,恢复了原样。 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方才未尽的委屈水光和对那张被毁坏纸张的惋惜。 只是无人留意,她藏于宽大袖中的指尖,已然死死地、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细嫩的皮肉里,留下月牙般的血痕。 第42章 搬出去 沉寂被打破,却换上了一种更为紧绷的气氛。 浏阳郡主凌昭阳轻轻放下指间的葡萄,抬起眼,扫过周遭,重新浮起的低声议论像湖面投石后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 “好了,”凌昭阳的声音一起,刚刚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人立刻噤声,所有目光重新汇聚到主位之上。 “既是雅集,自然要品评个高低优劣。画作皆已收拢,诸位慧眼,不妨投出心仪之作,也免得我这个主人偏私。” 侍立在她身后的大丫鬟连珠立刻会意,与另外两名侍女快步走向角落放置所有画作的案几旁。 她们动作麻利,将那一张张锦鲤图一一抚平、规整。 很快,一名侍女端着一个黄花梨木托盘,走到了水榭中央。 托盘上错落放着一束束刚从梅苑摘下未及盛放却幽香沁人的腊梅细枝。 每一枝不过两寸许长,含苞点点,黄玉般温润。 “每人一枝,皆为选票。”连珠的声音清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各位贵客将这腊梅,投于您最中意的锦鲤画作之上即可,哪幅画旁放置的腊梅最多,即为今日魁首。” 侍女端着托盘在坐席间穿梭,每位宾客包括楚明姝,都伸手取了一支。 淡雅的梅香在指尖浮动,带着冬日的清冷气息。 连珠的目光扫过被规整好的画作,落在边缘一张被巨大墨团洇染的废纸上。 那正是楚明钰留下的“杰作”。 连珠顿了顿,似乎全无为难之色,随即转向众人,声音平稳地补了一句:“另外,明钰小姐身体抱恙,已提前告退。离席前她特意交代,她的心意已明,只选自己的画作。婢子依言……” 她几步走到那张墨团废纸旁,将手中一直小心持着的一支腊梅轻轻放在楚明钰的杰作旁。 刺眼的墨团与清雅的腊梅,形成荒诞的对比。 “是以,”连珠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明钰小姐的画作,已得一梅。暂时领先。” 楚明姝垂眸看着自己指间那支腊梅。 梅苞小巧紧实,尚带着晨露的湿意。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羞辱楚明钰?这念头在她心里浮过一丝涟漪,旋即消散,如同一缕青烟。 凌昭阳的手段从来如此,无声处听惊雷,踩人专往痛处碾。 她抬眼,恰好对上徐澜曦看过来的目光。 澜曦的眼神里全是担忧和不安,她冲楚明姝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楚明姝不再迟疑。 她拿起手中那支腊梅,径直走到中间一张画案前。 那案上铺展着一幅尺幅不大的锦鲤图。画中几条红鲤形态各异,或悠游,或追逐,并非全然灵动出尘,然而水草线条飘逸疏朗,浮萍点缀得当,更难得的是画面气韵连贯,透着一种平和安然的意趣。 正是徐澜曦的手笔。 楚明姝将自己手中的那支梅,轻轻放在徐澜曦的画纸右下角空白处。 几乎在她放下的同一瞬,另一支腊梅也落了下来,紧挨着她放的那一支。 楚明姝转头。 徐澜曦也走了过来,正将自己的梅枝放在她旁边。澜曦对楚明姝露出一个短促却温暖的笑容,随即飞快地拉起楚明姝的手,将她带离人群聚集的画案中心。 两人避开了其他人,绕过两盆青松盆景的掩映,走到水榭最内侧,一处通往游廊的角落。 这里能依稀听到水榭中央的模糊人声,却又因着一根粗大的承重圆柱和雕花隔断,形成了半遮蔽的僻静地。 “郡主今日……”徐澜曦刚开了个头,声音里压着郁气,显然是为了楚明钰离场前的变故。 楚明姝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示意无妨。 她抬眼看着徐澜曦,对方秀雅的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担忧。 “澜曦,”楚明姝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卫雯琴卫姑娘同你聊了那么久,是在请教琴艺?” 她目光落在徐澜曦脸上,看似随意闲聊,“我远远听着,似乎还涉及了些南地的新曲谱?” 上一世里那模糊混乱的传言,如同沉在记忆深处的一块污黑淤泥——“徐家嫡女不顾廉耻,与南地低贱乐师私奔,半道遇劫,曝尸荒野”! 此事曾让整个御史府蒙羞,让澜曦的父母一夜白头。 徐澜曦显然没料到楚明姝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蹙起眉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困惑,随即化作一种近乎嫌麻烦的表情。 “她呀?” 徐澜曦的声音带上几分无奈,撇了撇嘴,“哪有心思听什么南曲北调?她来找我,十回有九回半都是冲着我那点子画技来的。前次盯着我那幅雪竹图琢磨了半天技法,今日又缠着问莲叶的嫩粉如何调得最自然。刚还在叨叨,说画那池子里的蓝莲,颜料若是稀了,水色就盖不住底色,糊成一团难看死了,浓了又死板。唉,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真要论琴,我这两下子哪里配与她探讨?” 楚明姝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像是被塞了一块冰冷的铅石。 不是琴艺? 更无关乐师? 可前一世里关于澜曦“痴迷曲乐”、“不顾身份与乐师交好”的传言又是怎么来的? 徐家深宅内院的私事,外头能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指向如此一致,最终导向那悲惨的结局…… 这中间,分明被人精心设计!甚至可能是故意引导着澜曦走向死亡! 是什么人?利用了什么?又为何要对徐澜曦下如此毒手? 巨大的疑团笼罩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她重生以来,改变了自己的轨迹,甚至改变了侯府内与楚明钰的交锋形势。 可徐澜曦的命运线索竟也出现了如此诡谲的偏差。 这盘棋,比她能看到的更大,落子之人也更歹毒阴险! 信息太少,线索散乱如沙。 她此刻站在徐澜曦面前,看着好友鲜活的脸庞,这真实的存在却加剧了那沉甸甸的预感带来的压力。 无力感再次袭上心头。 “明姝!你怎么了?”徐澜曦的声音因心焦而陡然拔高了几分,随即又立刻压低,她以为楚明姝这是被楚明钰伤得狠了,想到楚明姝如今在广陵王府内的处境,被那所谓“真千金”步步紧逼的艰难,自己竟只能眼睁睁看着。 一股浓烈的愧疚和心疼猛地攫住了她,“都怪我!若不是我强拉着你来作画……” 她的声音有些发哽,自责几乎要溢出来,“明姝,你要是在王府里呆着不痛快,不如就搬出来,住到我家里去!我娘一直喜欢你,我那还有个临水的安静院子,咱们在一处!省得日日对着那些糟心的人受窝囊气!” 她上前半步,拉住楚明姝的胳膊,目光恳切真挚。 楚明姝猛地回神。 看到好友眼底急出来的水光和那几乎要替她承揽所有过错的愧疚,心头那沉重的铅块被推开些许,涌起更多的却是熨帖的暖意和心疼。 侯府也好,外面的豺狼也好,至少眼前这个女子,待她的真心是不打半点折扣的。 然而,这潭漩涡已开始显形,她不能让澜曦再卷入更深。 搬过去?那无疑是将澜曦直接暴露在可能存在的黑手目光之下。 “澜曦,”楚明姝反手轻轻握住徐澜曦的手,拍了拍,打断她急切的话语。 “我知晓你的心意。不过去你府上住,暂时怕是不成。” 见徐澜曦瞬间又要开口反驳,楚明姝忙接着道:“只是,眼下确实有几件事想请我们徐大姑娘帮把手。” 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 徐澜曦立刻屏息细听,眼睛一眨不眨,那神情仿佛接了个天大的军令。 “夏霆那边应该有回音了。烦你帮我递个信给他。” “夏霆?”徐澜曦反应极快,她立刻记起了楚明姝曾提起的那个京兆府的年轻衙役夏霆。 他正是楚明姝贴身丫鬟半夏的亲哥哥。 那双明亮干净且带着倔强和正气的眼睛,让徐澜曦印象很深。 “是,”楚明姝点头,“就告诉他一句话:我这几天便要搬出王府了。让他把之前预备下的那处小宅子,趁早收拾干净利落些。” 那处宅子,是她重生之初利用手中仅有的一点银钱,暗中通过牙行置办的一处小院落。 位置说不上顶好,胜在清静隐蔽,不在勋贵云集的区域,也少惹眼。 产权挂在夏霆名下,暂时查不到她身上。 “搬出来?”徐澜曦一愣,那地方安全吗?可还需要添置什么?我……” 她生怕楚明姝客套,急切地想表现。 楚明姝再次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地方是他替我寻摸的,人是极可靠的,无需担忧。你若真想帮,” 她看着徐澜曦瞬间又亮起来的眼眸,微微一笑,顺势提了个既能安抚澜曦好意又不过分牵连她本人的具体要求: “你派个人过去,帮着查看查验收拾结果,看看宅子里缺了什么日常短少的家伙事,若有不足的粗使物件儿,你便做主帮我先添置些,账回头给你。只记着,让你的人去时也机警些,只说是赁房的管事娘子帮新租客准备开伙家当,莫提其他。” 这差事,既具体又有些琐碎繁杂,正好能安徐澜曦那急切想要替她分担的心。 帮她“打理”而不是“准备”,界限分明。 徐澜曦立刻听懂了楚明姝的用意,心中那巨石般压着的愧疚感骤然消散大半,整个人都轻快起来,连连点头:“你放心!交给我!保准办得妥妥当当!我让杨妈妈去,她嘴巴严实又精细!明日就去!断不会让你住进去还缺东少西!” 她眼中的担忧还未全散,但那份替好友终于有了自己落脚之地的欢喜和能帮上忙的踏实感,已然盖过了其他的情绪。 两人说话的间隙,水榭中央的投票已悄然进行到了尾声。 大多数宾客都已做出了选择,小部分还在对着几幅不相伯仲的画作犹豫,脚步在画案间徘徊。 连珠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像玉罄敲击,压过了最后一点低语:“时间到。婢子计数。” 她身后两名侍女迅速上前,目光如尺,清点每一幅画作旁放置的腊梅数量。 水榭里彻底安静下来。连珠声音不高,清晰地报着数。 “……晁公子四支…戚世子三支……” 画案间,有人欣喜,有人轻叹。 “……卫雯琴小姐五支……”一个略显矜傲的鹅蛋脸少女闻言抬了抬下巴,嘴角微勾。 “徐澜曦小姐……七支。”连珠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在徐澜曦那幅清雅平和的锦鲤图上停驻了一下。 徐澜曦本正全神贯注听着楚明姝交代宅子的事,听到自己名字和票数才猛地意识到雅集结果快出来了。 她微微一怔,脸瞬间就红了,有些无措地看了楚明姝一眼。 显然没料到自己竟能得票不低。 楚明姝对她笑了笑,真心实意为她高兴。 最后,连珠的目光移向了众画作最中心、最华丽宽敞那张画案上的锦鲤图。画中几尾鲤鱼形态舒展,色彩鲜润,水纹波动自然,整体布局巧妙,尤其是鱼鳍鱼尾处的笔触纤细柔婉,足见功力。 正是楚明姝所绘。 而画纸旁边,数支清雅的腊梅几乎叠成了一小簇,映着墨色,愈发醒目。 连珠的声音清晰准确地响彻整个安静的水榭:“楚明姝小姐,十一支梅。” 细微的抽气声从人群中传出。不少人投向楚明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七幅投票的画作中,这十一支几乎占据了总票数的近半! 更有几位身份较重的贵妇,也含笑望向这边。 徐澜曦欣喜地抓了抓楚明姝的衣袖,为好友骄傲。 然而楚明姝本人,脸上却没有多少欣喜之色。 听到这个最高的票数,她甚至没看自己那幅画一眼,反而微微侧头,越过众人,目光平静地投向水榭边缘那张摆放着墨团和一支孤零零腊梅的废纸。 十一支,遥遥领先。 那一支,形影相吊。 皆是梅枝。 落处天壤。 坐在主位上的凌昭阳,一直含着的笑意似乎更深了几分。 她那染着丹蔻的手指拈起侍女呈上的一支梅,目光落在手中那清幽的腊梅上,眼神却在无人觉察的瞬间微微偏转,极快极轻地掠过楚明姝与徐澜曦方才密谈的那处角落,若有所思。 那点若有所思,像湖面乍起的微澜,旋即沉入深水,再无痕迹。 第43章 君子 腊梅的清冷气息混着雅集里暖炉的熏香,无声浮动。 薄霜初化的石板路上传来碎步急趋声,凌昭阳郡主身边的大丫鬟连珠快步走到近前,规规矩矩行礼:“徐姑娘、楚姑娘,郡主请二位回去呢,要揭彩头了。” 楚明姝与徐澜曦对看一眼,都有些讶异今日这结果出得这般快。 两人起身,随着连珠往回走。 刚绕回暖阁正厅那道月洞门,里头骤然爆出的一片惊叹声浪便撞了出来。 暖融融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微鼓胀着,呼之欲出。 脚步刚迈过门槛,楚明姝就愣住了。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角落——那是供人欣赏书画的敞轩一角。此时,人群自然而然地在那个位置让开了一个不大的半圆。 所有人的视线焦点,都落在楚明姝那张《锦鲤图》旁边。 一支支暗香浮动的鹅黄腊梅枝,足足十几支,正一支挨着一支,堆叠在条案边缘。 腊梅花瓣娇嫩,层层叠叠,几乎要盖住了下方画卷原本留白的纸边。 而距离《锦鲤图》稍远些的其他桌案上,稀稀拉拉地各自散落着几支。 夺冠热门徐澜曦的画作旁,也不过静静躺着七支。 楚明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怎么可能这么多? 她下意识地在这厅中逡巡。 上首主位那铺着织锦厚垫的紫檀圈椅里,坐着郡主凌昭阳。 她的目光,也正投在楚明姝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郡主的目光一起转了过来。 一时静得有些异样,似乎连炭盆里银霜炭燃烧的细微毕剥声都清晰可闻。 一直跟在楚明姝身侧引路的连珠,趁这时机上前两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暖阁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回禀郡主、楚姑娘,还有一事。楚姑娘的画,原得了十一支梅枝。不过,”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郡主手里这一支还未投出,特意吩咐要等楚姑娘回来,当面投下。” 十一支! 楚明姝脑中嗡地一声。 这满厅参选的人,加上郡主带来的几位评判,拢共也才多少人?这十一支几乎是囊括了大半之数! 凌昭阳轻轻一笑,悠然起身,手中那枝开得正好的腊梅在指间微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牢牢钉在了那支腊梅之上。 凌昭阳步履从容,一步步向着楚明姝的画案走去。 楚明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屏住了。 凌昭阳终于走到了条案前,目光在那十一支梅枝和楚明姝的画作之间淡淡一转,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然后,在全场瞩目下,她没有丝毫犹豫。 “啪嗒”。 一声极轻的声响。 那支代表她一票半特殊权力的腊梅枝,轻轻落在了那堆十一支梅枝的最高处。 “本郡主这一票半,自然也归楚姑娘这幅《锦鲤图》。数数吧。” 连珠立刻上前。 “回郡主,楚姑娘的《锦鲤图》,得票共计十二票半!”她清晰无比地报出这个数字。 这几乎已是压倒性的结果! 楚明姝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耳朵里嗡嗡作响,依旧有些茫然。 这就……赢了? 凌昭阳的目光落在楚明姝脸上,含着赞许的笑意:“《锦鲤图》夺魁,名副其实。楚姑娘才情出众,可喜可贺。” 她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管事侍女立刻捧着一个盖着深红绒布的托盘,快步上前。 红绒布揭开,露出里面一卷用锦带仔细系好的古画卷轴。 “按雅集前定的规矩,今日魁首,得此《阴阳鱼》图。”凌昭阳亲手拿起那卷画轴,转过身,递向还微微怔仲的楚明姝,“望楚姑娘好好珍藏这份缘法。” 楚明姝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 卷轴滚落在她的手心,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凉质感,真实得不似在梦中。 她托着画轴,对着凌昭阳深深一福,声音还有一丝发紧:“谢郡主厚赐。” 又侧转身,对着众人再次欠身行礼:“承蒙各位谬赞、厚爱,感激不尽。” 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响了起来,随即汇聚成一片祝贺的喧哗。 长庆伯世子戚耀光站在外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样,嘴角勾着笑,声音懒洋洋的:“楚姑娘好本事!我那一票,可没白投!” 裴飞鸿一个箭步从旁边花梨木围屏后头挤了过来,挤眉弄眼,声音透着一股子市侩的精明劲儿:“楚大小姐!商量个事?这《阴阳鱼》可是古画圣手遗迹,旷古绝今啊!您开个价?我家老爷子六十大寿,就差这么一件好物添彩头!价钱随您开口!” 他急不可耐的样子,惹得旁边几位小姐掩唇低笑。 戚耀光那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冲着楚明姝的方向扬声打断裴飞鸿:“啧,俗不俗?一幅古画,到你嘴里就成了金银?” 他转而看向抱着画卷还有点没回过神的楚明姝,笑容加深,“楚姑娘,我那份心意也投在里面了!与其便宜了裴家这个钻钱眼子的,不如跟我合伙做点实在生意?就你手里这份才华!随便画点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做成花样子,印在布匹上,铁定大卖!怎么样?我出本钱,你出手艺,五五分成!保你躺着数银子!” “戚耀光!”一道清脆却带着明显斥责的女声陡然响起。 卫雯琴蹙着精致的眉宇从一群小姐中站了出来。 她出身高门,家学渊源,最重风雅清流,对商贾沾手诗词书画向来嗤之以鼻。 此刻她一脸鄙夷地盯着戚耀光,声音不大,却字字含锋:“你堂堂长庆伯府世子,正路不想着走,整日里钻营这些铜臭之物!自己浑噩也就罢了,还胆敢教唆楚姑娘! 楚姑娘笔下功力已入化境,大好才华正是问鼎丹青大道之时!怎能在你这等粗鄙营生里沉沦,沾染这身市侩庸俗气!简直是对才情的亵渎、对清名的玷污!好好一个诗画魁首,转头被你拐去沾染满身铜绿,平白糟蹋了灵性与郡主今日这番厚意!还不快住嘴!”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夹枪带棒,直指戚耀光用心不良。 原本的热闹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不少贵女被卫雯琴义正辞严的语气所慑,目光落在楚明姝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隐隐的赞同——是啊,堂堂魁首去搞商贾之事,确实不妥。 戚耀光脸上的玩世不恭僵住了,随即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寒光一闪而过,盯着卫雯琴正要反唇相讥。 “雯琴姐姐,”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是站在楚明姝身侧的徐澜曦。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楚明姝有些冰凉的手腕,直视着卫雯琴,“姐姐这话说得太重了。才情是才情,生计是生计,本就该分开讲才对。” “姐姐生在锦绣堆,自幼诗书熏染,自然不晓人间疾苦。可是楚姑娘家中境况,这满京城里谁人不知晓一二?难道仅凭着那一手画,就能填饱肚子?”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住,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微变的勋贵小姐们,“在座的姐姐们都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才情再高,当不了饭吃。” 卫雯琴被徐澜曦这绵里藏针的一席话堵得脸色微变,胸口起伏了一下。 似乎想说“自有家中长辈操心”,但看着徐澜曦那双沉静的眼眸,再看看楚明姝低垂的侧脸,那句高高在上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抿紧了唇。 楚明姝缓缓抬起头。身子对着卫雯琴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福礼。 “卫小姐今日教诲,字字金石良言,明姝谨记在心。才情如水,若不引向清渠正道,确有被泥淖污浊蒙蔽光华之虞。明姝受教了。” 她行着礼,垂着眼睫,姿态谦卑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她抱着《阴阳鱼》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着白。 卫雯琴被她这挑不出错处的回应堵得呼吸一滞。那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絮堆里,所有的力道都被无声化去,反倒凭空生出一丝憋闷。 想再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只得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人声渐远,炭盆烘出的那股子闷热气似乎也被抛在了脑后。 楚明姝抱着那卷沉甸甸的《阴阳鱼》,沿着抄手游廊快步往外走。 初春骤起的风雪,刮着脸颊有些生疼,丝丝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直往脖颈里钻,反倒让她滚烫的心绪稍稍冷却了些许。 她需要点冷空气,需要远离那些目光。 廊外庭院里新积的薄雪映着微光,一片素白。 刚绕过垂花门洞,脚步猛地顿住。 门洞另一侧,一株虬劲的老梅旁,静静站着一人。 他身形颀长,穿着白鹭书院学子惯常的素色澜衫,肩头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粉,像是站了有一小会儿。 风雪吹动他的衣袂,墨色的发带尾梢在寒风里轻轻摆动。 是穆锦。 他没有随其他人散去,似乎就在这寒风里专门等着她。 四目隔着稀疏飘落的雪骤然相对。穆锦的目光温和沉静,安静地看着她走近。 楚明姝的心跳漏了一拍,抱紧怀里的画轴。 风雪卷过廊檐下的灯笼,光影摇动,模糊了片刻彼此的轮廓。 楚明姝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沫和梅香的冰冷空气,抱着画卷的手紧了紧,脚步不再迟疑,径直走到了穆锦面前。 在他面前站定,她屈膝,郑重地行了一个深深的福礼。 “穆公子。雅集之上,承蒙公子仗义执言,不惜开罪旁人也为小女的画作正名,此恩一也;若非公子引领,小女也无缘踏足今日雅集,既无机会在众人面前一展拙技,与旧友澜曦误会得以冰释更无从谈起,便是这郡主的赏识与画卷,也与小女无缘。此乃再造之恩!” 她又深深作了一揖,姿态端方,带着十足的感激:“明姝深谢公子两次援手之恩德!” 穆锦立在风雪中,肩头的落雪似乎也因她郑重的话语而轻微地一动。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她这过于郑重的大礼,声音依旧平缓温和,听不出什么波澜: “楚姑娘言重。在下不过说了实话。画好,就是画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画卷上,又抬起来看着她,“今日之事,姑娘才情心志,皆令在下钦佩。日后若遇难处,无论何事尽可来白鹭书院寻我。” 这承诺,像一团骤然靠近的篝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度。 雪粒子落在颈后融成冰水,楚明姝激灵了一下,那些曾经盘旋在她心头最深处的怀疑和阴暗的揣测——关于他是否与楚明钰相互勾结,是否故意设局想引她入彀。 所有念头,在此刻灰飞烟灭。 他不仅没有帮楚明钰,在楚明钰那幅画前,他甚至吝于多看一眼。 反是在暗处,在众人面前,一次又一次,坚定地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楚明姝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继而又被滚烫的羞愧所淹没。 她怎么敢!怎么敢用那样龌龊的念头去揣度一个如此磊落坦荡的君子? 她此刻看清了,楚明钰是楚明钰,穆锦是穆锦!他今日所为,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纯粹的君子之义! 这清晰的认知让她喉咙发紧,避开了穆锦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被风吹得皱起的裙角。 穆锦是君子。纯正磊落的君子。 他的前程,当如眼前这条被风雪覆盖却依旧能通向远方的路,坦荡光明,步步青云! 他会成为清贵名臣,会以才学和德行光耀门楣! 这样一个人,怎能让他沾上那些无法言说的污秽? 她楚明姝身陷泥淖,挣扎求生是她的命。 但这不该是他的!他不该被拖下来! “公子的好意……”楚明姝猛地抬起头,唇边强行扯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微笑,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明姝心领了。” 她再次郑重地,对着眼前这青年,深深一揖到底。 “穆公子前程似锦,光明磊落。明姝微贱之身,自有微贱的路要走。这路……风雪太大,泥泞不堪,非君子之道,也万不敢让公子玉璧般的声名受一丝一毫的污损。” 说完这句话,楚明姝几乎没有片刻停顿。 她猛地直起身,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被这风雪驱赶着,极其迅速却无比坚决地转身。 第44章 避开乐师 楚明姝抱着那幅《阴阳鱼》,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去。 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了风,将老梅树旁那个落满雪花的身影,连同他那句沉甸甸的承诺,一同狠狠地抛在了身后。 门洞里穿行的风更急了些,卷起地上的新雪,打着旋儿飞扬。 穆锦站在原地,肩头的雪似乎又厚了一层。 他看着那个几乎是小跑着融入风雪暮色里的纤细背影,倔强、决绝,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狠劲。 …… 栖霞阁建在别院地势最高处,四面开敞的轩阁,只垂着几重轻纱挡风。 楚明姝提着裙摆,沿着青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拂动,也送来了阁内一阵阵清朗的吟诵声,夹杂着女子清脆开怀的笑声。 楚明姝脚步微顿,停在最后几级台阶下。 透过被风吹开的纱帘缝隙,她看清了阁内情形。 浏阳郡主凌昭阳斜倚在主位的湘妃榻上,一身绯红宫装,衬得她容光愈发明艳。 她正笑得花枝乱颤,手里捏着柄团扇,扇柄上缀着的流苏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 榻前不远处,站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穿着簇新的宝蓝锦袍,面皮白净,眉眼带着几分刻意修饰过的风流倜傥。 正是工部那位叶侍郎家的小公子,叶胤捷。 此刻,叶胤捷正微微躬身,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优雅地比划着,口中抑扬顿挫地吟诵着诗句: “……霞染云鬓堆鸦色,眸含春水映日辉……” “……纤腰若柳风难束,一笑倾城百花颓……” 词藻华丽,通篇都在描摹凌昭阳的美貌。他念得深情款款,眼珠却时不时瞟向榻上人的反应。 凌昭阳显然被这露骨的奉承哄得极为受用,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团扇半掩着面,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喜色。 待叶胤捷一首长诗吟罢,她玉手一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好!叶公子果然才思敏捷!赏!” 侍立一旁的宫女立刻捧上一个红漆托盘,上面赫然是几锭闪着银光的元宝和一把金瓜子。 叶胤捷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强自按捺着激动,深深作揖:“谢郡主厚赏!郡主谬赞,胤捷愧不敢当!实在是郡主仙姿玉貌,令人见之忘俗,情难自禁,这才……” 楚明姝站在台阶下,冷风一吹,只觉得这场景说不出的腻味。 她认得叶胤捷,此人惯会钻营,在京中贵女圈子里名声并不好。 此时撞见郡主被他这般奉承,自己再贸然出现,实在不合时宜。 她悄悄后退一步,打算转身离开。 “阶下何人?”凌昭阳带笑的声音却已传了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探寻。 楚明姝身形一僵,只得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缓步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隔着纱帘屈膝行礼:“民女楚明姝,参见郡主。” 纱帘被宫女轻轻撩开。 凌昭阳的目光落在楚明姝身上,笑意未减,随意地招了招手:“是明姝啊,进来吧。外头风大。” 叶胤捷见有人来,且郡主似乎有事,立刻识趣地躬身告退:“郡主既有贵客,胤捷先行告退。郡主万福金安。” 他捧着那盘赏赐,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经过楚明姝身边时,还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楚明姝垂着眼走进轩阁,在离凌昭阳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阁内暖意融融,熏着上好的瑞脑香,与方才阶下的寒风凛冽恍如隔世。 凌昭阳心情显然极好,她调整了下坐姿,笑盈盈地看着楚明姝:“找本郡主有事?可是为了那幅画?” 楚明姝心口一紧,没想到郡主竟主动提起。 她抬起头,迎上凌昭阳含笑的目光,那目光里只有纯粹的愉悦,并无半分她预想中的审视或不满。 定了定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小心地开口:“郡主明鉴。民女今日侥幸得了雅集魁首,承蒙郡主厚爱,赐下《阴阳鱼》图。只是此画太过贵重,且……”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此画原是郡主为靖国公世子顾长安所备的彩头。” 话音落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凌昭阳的神色。 她最担心的,便是因此得罪了这位喜怒无常的郡主。毕竟,顾长安身份贵重,又是郡主心仪之人,自己横插一脚夺了本该属于他的彩头,难保郡主不会心生芥蒂。 凌昭阳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竟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肩膀微颤,好一会儿才止住,用团扇虚点了点楚明姝:“你心思倒细。不过嘛……” 她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轻松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一幅画而已,给了你就是给了你。本郡主送出去的东西,难道还要收回来不成?至于顾长安……” 她抿了口茶,目光投向轩阁外开阔的庭院,那里宾客三三两两,或赏景或谈笑,一派春日雅集的闲适景象。 她的眼神掠过那些年轻公子们的身影,带着一种玩味的兴致。 “顾世子嘛,自然是好的。不过,今日这雅集,倒也让本郡主开了眼界。这京城里,有意思的郎君,可不止他一个呢。” 她语调轻快,带着一种发现新猎物般的愉悦。 楚明姝心头猛地一跳,愕然地看着凌昭阳。 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对顾长安的心思淡了?或者,转移了? 这怎么可能?顾长安可是靖国公世子,身份才貌都是顶尖的!郡主之前分明爱他爱到死去活来的。 凌昭阳似乎很满意楚明姝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讶,她心情大好地站起身,走到楚明姝面前。 绯红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带来一阵香风。她忽然伸出手,在楚明姝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不轻,拍得楚明姝身子都晃了晃。 “行了!一幅画而已,别想那么多!”凌昭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爽利,“本郡主今日高兴!那画,你安心收着便是!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凤眸微眯,带着点命令的口吻,“本郡主也不能白让你捡这么大个便宜。你得给本郡主画幅画!” 楚明姝被拍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应道:“郡主想让民女画什么?” “牡丹!”凌昭阳下巴微扬,语气笃定,“要最富丽堂皇的牡丹!要开得最盛、最艳、最有气势的那种!不许敷衍,得好好给本郡主构思哦。” 楚明姝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松的是《阴阳鱼》的归属危机似乎真的解除了,郡主毫不在意。紧的是这牡丹图…… 郡主特意强调要好好构思,显然不是随意应付就能过关的。 她立刻屈膝,声音恭顺而清晰:“民女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郡主所托!” 凌昭阳满意地点点头,又踱回榻边坐下。 楚明姝垂手立在一旁,心绪却如同阁外被风吹皱的池水,难以平静。 她悄悄抬眼,看着凌昭阳那副兴致勃勃打量满园宾客的模样,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 日头西斜,将别院门前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 车马辘辘,宾客们相互告别的声音混杂着仆役的吆喝,喧闹中透着曲终人散的意味。 楚明姝拉着徐澜曦的手,一直送到了大门外的汉白玉阶下。 “真不愿你走。”楚明姝的声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浓浓的不舍。 这一日雅集,斗智斗心,惊心动魄过后,徐澜曦是难得能让她心神稍安的存在。 徐澜曦笑容温婉,回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我何尝不想多陪你几日?只是府里有规矩,今日必得回去了。你别太挂怀,待回京后,我定去寻你。” 两人并肩站在阶下,手紧紧握着,目光胶着。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处。 不远处,裴飞鸿正翻身上马,一眼瞧见了阶下这对依依惜别的闺中密友。 他咂摸了一下嘴,扯了扯缰绳,摇头晃脑地感慨出声:“啧,这姑娘家的情分,倒也不比咱们爷们儿差嘛,怪腻乎人的……” 话音未落,旁边一辆刚刚启动的青帷马车的窗帘“唰”地一下被掀开了。 卫雯琴那张清丽却此刻明显带了霜寒的脸探了出来,秀眉紧蹙,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马背上的裴飞鸿。 “裴公子此言差矣!”卫雯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意,“女儿家至情至性的闺阁情谊,岂是你这等在雅集上比试作画都能输给明姝的公子哥儿能随意置喙的?莫要仗着几分玩世不恭,便随意轻视女儿家的品格!” 她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如兜头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砸在裴飞鸿头上。 裴飞鸿被她这突然的发难和那句“输给明姝”噎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张口结舌,一时竟忘了反驳。 卫雯琴冷冷扫他一眼,像看一只聒噪的苍蝇,随即放下帘子,干脆利落地吩咐车夫:“走!” “哎!卫小姐!你等等!”裴飞鸿这才像是被马蜂蜇了屁股,一夹马腹就追了上去,“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卫雯琴的马车根本没停下,车轮滚动,径直向前。 裴飞鸿一勒缰绳,赶紧追着解释去了,留下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和几句急切的辩解飘在风里:“……我真没有轻视的意思!天地良心……” 阶下,徐澜曦看着卫雯琴马车远去和裴飞鸿狼狈追赶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将目光落回楚明姝身上。 楚明姝的视线却从未离开过好友。 喧闹远去,她脸上的温存瞬间褪去,换上了从未有过的凝重。 她反手,用更大的力气再次紧紧握住了徐澜曦的手,指节甚至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徐澜曦耳边低语: “澜曦,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务必牢记心底。” 徐澜曦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和紧握的手弄得一怔:“明姝?” “听着,”楚明姝的目光锐利如刀,“从今日起,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何等场合,绝对要避开所有乐师!” “乐师?”徐澜曦更疑惑了。 “对!所有!”楚明姝斩钉截铁,“不光是主动避开那些宴席间奏乐的人,更要紧的是,所有的听曲场所——茶楼戏园也好,私人堂会也罢,哪怕是在自己府中,若有外人奏乐,一概避之!务必远离!” 她的语气太过坚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急迫和隐隐的恐惧。 徐澜曦心头猛地一跳:“明姝,出什么事了?为何……” “别问!”楚明姝打断她,眼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祈求,“澜曦,信我!我现在无法同你解释其中缘由,也解释不清。但请你一定记牢,这关乎你自身安危!”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徐澜曦的耳朵:“为了你自己的安全!千万听我这一回!” 看着楚明姝眼中毫不作伪的担忧甚至惊惧,徐澜曦心头那点疑惑被一种更沉重的触动所取代。 相识多年,她从未见过明姝如此失态。虽然不解其意,但这绝非戏言。 她郑重点头,“好。明姝,我信你。这一年,我记下了:避开乐师,不近声乐。” 得到这声承诺,楚明姝绷紧的肩背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轻轻拍了拍徐澜曦的手背:“保重。早些回去。” 目送徐澜曦登上自家马车,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夕阳的余晖似乎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楚明姝站在原地,脸上的忧色并未散去。 因浏阳郡主凌昭阳兴致正浓,要在别院盘桓几日,她这个名义上“陪伴”的客人,不得不暂时留下。 而这意味着,那位突然出现在此处的广陵王——凌昭阳的胞兄凌昭弘,也会在场。 楚明姝转过身,踏着落日的余晖,慢慢走回别院深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思量: 凌昭弘是否也是带着前世记忆的重生者?前世,她们二人自相残杀,同归于尽! 若他记得……楚明姝心口一寒。 或者,他也重生了,但城府极深,正在暗中观察? 这可能性让她背脊发凉。 眼下的应对之道就是一个字:装! 第45章 吓了一跳 无论凌昭弘是何种情形,只要他没有主动暴露身份或对她采取行动,那么对她而言,最好的策略只有装作完全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更不知前尘往事。 见机行事,伺机脱身。 广陵王心思深沉如海,留在此处夜长梦多。好在,她在东市看好的一处小宅子,交接手续就在这一两日间便能办妥。 只等那边准备停当,她便立刻以需要安置为由,向凌昭阳辞行。 一旦搬离广陵王府,便能彻底摆脱广陵王了。 纷乱的念头在脑中交织碰撞,脚下的青石小径蜿蜒通向后院。 廊角宫灯次第点亮,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依然照不亮前路的重重迷雾。 楚明姝挺直了背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是未知的广陵王,还是已知的侯府仇雠,她楚明姝,绝不再做前世那任人宰割的板上鱼肉! 只要,再撑两日就好了! …… 日头西斜,将王府花园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雅集散去后的喧嚣余韵仍在楚明姝耳边萦绕。 她正沿着蜿蜒的抄手游廊往自己的小院走,廊外新开的几簇晚香玉散着幽微的气息。 刚绕过一丛浓密的蔷薇花障,就见一个人影等在前头的廊柱旁。 是凌昭阳身边得脸的大丫鬟连珠。 连珠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意,快步迎上来,福身行礼:“楚小姐,您走得真快,婢子紧赶慢赶才追上。我们郡主说了,今日雅集办得热闹,又难得您才情出众拔得头筹,心里高兴,想请您移步一同用晚膳呢。” 她语速轻快,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楚明姝心头微微一动。 郡主相邀?是因为今日这场雅集办得顺遂,尤其是自己替她长了脸面,故而示好?倒也说得过去。 毕竟是王府,一举一动都讲个体面圆融。 她没察觉到任何异常,只当是寻常交际,便颌首浅笑:“郡主相邀,明姝荣幸之至。劳烦姐姐带路。” “楚小姐客气了,您随婢子来。”连珠侧身引路。 步出花园,穿过几道垂花门,越往凌昭阳独居的院落深处走,沿途侍立的仆妇丫鬟似乎少了许多。 暮色四合,愈发显得僻静。 楚明姝心下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这路……并非白日里往来的主径。 不过念头也只轻轻一掠,并未深想。 郡主的院子本就位置极好,清静些也寻常。 待到了院门前,连珠快走几步,打起湘妃竹帘,柔声道:“楚小姐请进,郡主已恭候多时。” 一股清雅馥郁的暖香,混合着食物温和的香气扑面而来。 厅堂内灯火通明,几支婴儿臂粗的红烛点在紫檀高几的鎏金灯座上,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一桌精致的菜肴已摆放妥当,碗碟光洁。 坐在主位的,却不是凌昭阳。 楚明姝的目光,在满室光华中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张男人的侧脸。 那男人姿态闲适地坐在梨花木嵌云石面的阔大太师椅上,手里随意把玩着一只羊脂白玉杯,深邃的眼眸在烛火下映出点点碎金,此刻正循声转了过来。 灯火将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照亮,下颌绷出一道沉静的弧度,然后,是整个眉眼,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锐利,直直地落定在刚刚踏入门口的楚明姝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楚明姝心脏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攫住,旋即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是他! 广陵王凌昭弘!他怎么会在这里?堂而皇之坐在郡主的待客厅里? 他不是秘密回京,行踪需要绝对隐匿吗?电光火石之间,楚明姝脑中念头急闪,脸色几乎是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红润,变得苍白。 “哟,明姝来啦!”凌昭阳清脆的声音及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凝。 她笑吟吟地从凌昭弘下手第一位的锦凳上起身,快步迎上来,极其自然地挽住楚明姝还有些僵硬的手臂,“快进来坐呀,就等你开席了。” 她一边亲热地拉着楚明姝往里走,一边扭头看向主位,语带娇嗔地解释:“哥,这就是我刚才跟你提的才女楚明姝,我请了她一起用饭。明姝今日雅集作的画儿,连宫里出来的嬷嬷都赞不绝口呢,可是给我们添了好大的光彩!” 这一声清脆自然的“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楚明姝的心上。 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 凌昭阳当面唤出这个称呼,便是坐实了主位上男人的身份——广陵王凌昭弘无疑。她不能再装作不知,不能再回避了! 凌昭阳引着楚明姝在圆桌旁离凌昭弘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站定,笑盈盈地看着她,又看看主位。 凌昭弘的视线并未移开,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楚明姝的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探询。 他并未接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楚明姝头皮发麻,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凌昭阳就在身边,亲亲热热地挽着她。 她知道,自己当时的“胆大妄为”,在这位王爷眼中,恐怕早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完了。 楚明姝心底一片冰凉。 就在凌昭阳再次开口,示意她落座前的千钧一发之际,楚明姝猛地挣脱了凌昭阳挽着她的手臂。 动作快得如同闪电。 “砰!” 是膝盖重重磕碰到地面发出的脆响,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惊得人心里一跳。 楚明姝整个人已经面朝主位伏跪在地。 “王爷千岁……民女楚明姝,恳求王爷恕罪!” 凌昭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错愕地睁大那双漂亮的杏眼,看看地上的楚明姝,又猛地扭过头看向主位上的哥哥,眼中是实实在在的不解:“哥?这是怎么回事?” 凌昭弘的视线终于从楚明姝蜷缩的背上移开,看向一脸茫然的妹妹。 “傻丫头,”他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这有什么大惊小怪。还不是因为你这郡主当得太清闲,日日想着办雅集诗会。” 他屈指,隔着桌子朝凌昭阳的额头轻轻点了一下,动作亲昵,“你哥哥我在京外闷久了,正好听说你又在这儿找乐子,顺路溜达进来瞧瞧新鲜,图个意外之喜罢了。” 他目光在楚明姝身上略一停留,像是在解释给妹妹听,又像是某种刻意的说明:“这位楚小姐……大概是我走错了道儿,又没及时亮出身份,误闯了她歇息的地界儿,把人吓了一跳?是也不是?” 他虽是在问楚明姝,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的需要答案的意思。 凌昭阳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柳眉倒竖,跺了一下脚,声音又娇又脆地控诉起来:“哥!我就知道!你这习惯真要改改!今儿个在后头暖阁里,你也是冷不丁就挑帘子进来,吓得我把手里调了半天的荷露雪青都泼了一身!” 她走到主位旁,一把揪住凌昭弘手臂上的衣袖,用力地晃了晃,“你看看!吓着了我还不算,这次又吓着了明姝!都怪你!行事总是这么神神秘秘,跟做贼似的!” 凌昭弘任由妹妹拽着手臂,唇角噙着明显的笑意,也不挣脱,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姿态闲适地拈起桌上银筷旁一枚小巧玲珑的苏绣蝴蝶络子把玩着。 “好好好,是哥哥的错,下回一定提前派人敲锣打鼓昭告整个王府,说‘广陵王驾到——’,这样总成了吧?省得吓着我们昭阳和她请来的娇客。”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引得凌昭阳噗嗤笑出声,又不好意思地瞪他一眼。 “你又乱说!”凌昭阳哼了一声,松开了手,脸上是真实被宠溺后的娇憨,哪里还有半点平日在下人面前那种高贵的模样。 她转过身,对着仍跪伏在地的楚明姝,语气重新变得温婉:“明姝,快起来吧,地上凉。既然是我哥哥莽撞吓到了你,我替他赔个不是。这事都是误会,怨不得姐姐,姐姐千万莫要再跪着了,倒显得是我待客不周了。” 她再次伸出手,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去搀扶楚明姝的手臂。 楚明姝借着她的力道慢慢起身,双腿跪得有些发麻。 只低声应道:“谢郡主,谢王爷宽宥。” 凌昭弘没再看她,兀自捏着那枚精巧的苏绣蝴蝶络子,修长的手指捻着坠下的流苏,侧头看着妹妹依旧气鼓鼓的可爱模样,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楚明姝垂着眼帘,迅速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民女……不敢再扰王爷与郡主用膳,先行告退了。” 她只想立刻离开,离那位深不可测的广陵王越远越好。 脚步刚欲后退,手臂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 “哎!明姝这是做什么?”凌昭阳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拂了面子的不快,“我特意请你来,就是想着一个人吃饭闷得慌,有你陪着说说话,我还能多用半碗饭呢!这饭还没吃一口,你怎么就要走?” 她手上用力,硬是把楚明姝往回带了一步,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是不容拒绝的坚持,“不许走!坐下!” 楚明姝的心沉了下去。 她试图挣扎,声音放得更低,带着恳求:“郡主盛情,明姝感激不尽。只是王爷在此,民女身份卑微,实在不敢僭越,与王爷同席……” 她垂下头,姿态放得极低。 “什么僭越不僭越的!”凌昭阳柳眉微蹙,显出几分不耐烦,她索性拉着楚明姝直接走到自己旁边的锦凳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我说能坐就能坐!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哥,你说是不是?” 她扭头看向主位,寻求支持。 凌昭弘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筷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笋,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楚明姝被这轻飘飘的一个“嗯”字钉在了锦凳上。 她只觉得身下的软垫仿佛瞬间长满了无形的尖刺,让她坐立难安。 广陵王就在对面,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即使没有直接看过来,也如同无形的枷锁,让她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凌昭阳见她终于坐下,满意地笑了,拿起自己的筷子,兴致勃勃地开始布菜,仿佛刚才的僵持从未发生。 几口精致的菜肴下肚,凌昭阳的兴致又高昂起来。 她放下银箸,转向主位上的凌昭弘,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小女儿的得意:“哥,你今日虽然吓人,但总算是赶上了。说说,我这雅集办得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在永宁侯府那场热闹多了?也雅致多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夸奖的神情。 凌昭弘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杯中清冽的酒,目光终于从杯沿抬起,却不是看向妹妹,而是落在了楚明姝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楚小姐是今日魁首,亲身经历,最有发言权。你来说说,郡主的雅集办得如何?” 问题猝不及防地抛了过来。 楚明姝只觉得喉头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下意识地看向凌昭阳,对方正用那双充满期待和鼓励的杏眼望着她。 电光火石间,楚明姝心念急转。 她不能只说郡主好,显得太假,必须要有佐证。 脑中迅速闪过今日雅集上那些世家子弟的议论,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回王爷,郡主雅集,宾主尽欢,实乃盛事。诸位公子小姐皆赞郡主安排周到,别出心裁。尤其吏部尚书府的晁祯晁公子,席间曾言,此等清雅盛会,遍寻京中,亦难有出其右者。” 她巧妙地引用了晁祯的话,既恭维了郡主,又显得真实可信。 “听见没!哥!”凌昭阳果然喜形于色,如同得了糖果的孩子,立刻挺直了腰板,对着凌昭弘炫耀,“连晁祯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都这么说!你还不信?” 凌昭弘看着妹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办得好?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整场雅集,你那眼睛,可有片刻离开过靖国公世子顾长安?他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恨不得贴上去!他是有婚约在身的!堂堂郡主,如此行径,是嫌京中的闲话不够多?想成为全城的笑柄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暖阁里。 第46章 掌控欲 凌昭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涌上被戳破心事的羞恼和愤怒,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哥!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我只是欣赏顾世子的画作!他今日画的《红鲤鱼与绿鲤鱼》很有意趣!我多看了两眼怎么了?难道这也有错?” “意趣?”凌昭弘嗤笑一声,眼神里的冷意更甚。 他不再看激动辩解的妹妹,目光一转,再次精准地锁定了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楚明姝。 楚明姝在他目光扫过来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后缩了缩,恨不能原地消失。 “楚小姐,你今日雅集所作《锦鲤戏》拔得头筹,画艺想必不凡。正好,本王也想听听你这魁首的高见。依你看,靖国公世子顾长安那幅《红鲤鱼与绿鲤鱼》,画功究竟如何?比之你的《锦鲤戏》,孰高孰低?” 轰! 楚明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来了!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广陵王根本不在意雅集如何,他是在借她这把刀,狠狠敲打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 更要命的是,他要把她彻底拖下水,让她在郡主面前,亲口评价她心仪之人的画作! 无论她说什么,都可能得罪一方,甚至两边不讨好!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她感到凌昭阳的目光也如芒刺般扎了过来,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民女……”楚明姝喉咙干涩得发疼,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民女今日只顾着完成自己的画作,心神专注,未曾细看顾世子的佳作,实在不敢妄加评论……” 她垂下眼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想蒙混过关。 “哦?未曾细看?”凌昭弘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无妨。本王向来喜欢眼见为实。来人!” 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心腹侍卫立刻躬身近前。 “去,将今日雅集上靖国公世子顾长安所作《红鲤鱼与绿鲤鱼》,还有楚小姐拔得头筹的《锦鲤戏》,一并取来。” 楚明姝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她猛地抬起头,撞上凌昭弘那双黑眸,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笃定。 他就是要用最直观的方式,撕碎凌昭阳对顾长安那点盲目的欣赏,更要让她楚明姝,成为捅向郡主心口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甚至可能借此离间她与郡主之间那点脆弱的关系! 侍卫领命而去,动作迅捷无声。 暖阁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凌昭阳咬着下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瞪着凌昭弘,又看看脸色惨白的楚明姝,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坐回锦凳。 楚明姝僵坐在那里,指尖冰凉。 不过片刻功夫,侍卫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两卷画轴。 凌昭弘抬了抬下巴。 侍卫立刻上前,在宽敞的饭桌旁寻了一处空地,动作利落地将两幅画轴同时展开,平铺在地面光洁的金砖之上。 烛火通明,将两幅画作照得纤毫毕现。 左边一幅,正是顾长安的《红鲤鱼与绿鲤鱼》。构图尚可,两条鲤鱼形态也算准确,红绿对比鲜明。然而细看之下,笔触略显板滞,鱼身的鳞片勾勒得有些匠气,缺乏灵动。 水的波纹处理更是简单潦草,几条象征性的曲线便敷衍过去。整幅画透着一种刻意的工整和平庸。 右边一幅,则是楚明姝的《锦鲤戏》。数尾锦鲤姿态各异,或潜游,或摆尾,或跃出水面,鳞片在光线下仿佛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层次分明,栩栩如生。 水波的描绘更是精妙,仿佛能听到水流潺潺之声,几片飘落的花瓣点缀其间,更添生趣。整幅画气韵生动,灵气逼人。 高下立判,如同云泥之别! 凌昭阳的目光在两幅画上飞快地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当然看得出好坏,只是之前被情愫蒙蔽了双眼,此刻被如此众目睽睽对比,那份差距刺得她眼睛生疼。 凌昭弘的目光也落在两幅画上,隔空虚虚点了点楚明姝画中那条跃出水面的锦鲤:“这才叫画。鱼是活的,水是动的。” 他的指尖移向顾长安那幅,轻轻一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至于那个,死物罢了。”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楚明姝身上。 她能感觉到凌昭阳投来的目光,那里面充满了受伤、难堪,还有一丝被背叛般的愤怒。 广陵王在逼她表态,逼她站队。 她当然不能顺着广陵王的话去踩顾长安,那会彻底得罪郡主。必须安抚凌昭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赞叹:“王爷过誉了。民女之作,不过是侥幸得魁,技法尚显稚嫩。顾世子这幅《红鲤鱼与绿鲤鱼》……”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构图沉稳,设色大胆,尤其这鲤鱼形态的勾勒,笔力老到,非一日之功。民女还需多加学习。” 她违心地抬高顾长安,贬低自己,试图在广陵王的威压和郡主的情绪之间,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平衡点。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 凌昭弘的目光落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凌昭阳则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映在墙壁上,如同无声的博弈。 暖阁里死寂如坟。 烛火不安地跳跃,将主位上凌昭弘的身影拉长成一道带着无形威压的暗影。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钉在楚明姝脸上,那里面没有丝毫对刚才画作优劣的兴味,只有一种洞悉幽微的审视。 楚明姝垂着眼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脊背深处却窜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 凌昭弘终于开了口:“昭平侯府的旧事,本王倒也有些风闻。” 他顿住,满意地看着楚明姝搭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听闻,楚小姐还是侯府千金之时,与那位靖国公世子顾长安,有过一段婚约?” 话锋陡然一转,“如今眼见本王的亲妹妹,对顾世子青眼有加,处处追随。楚小姐,你这心里头,莫非还存着旧念,甚或是起了几分酸妒?” 酸妒? 楚明姝一愣。 这不是寻常的嘲弄,而是最致命的试探! 她猛地抬起了头,原本微微垂落的眼帘完全掀开,眼神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毫不犹豫地迎上凌昭弘锐利的目光:“王爷明鉴!臣女早已不是昭平侯府的千金!与靖国公府的婚约,随着臣女离开侯府那一刻,便已是前尘往事,如烟消云散!无论过去如何,如今臣女对顾世子,绝无非分之想!一丝一毫皆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掷地有声。 “听见了?”凌昭弘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浓重的讥诮。 “阳阳!听听你护着的人怎么说的?看清楚了吗?连她这个顾长安昔日名正言顺的未婚妻,都对他弃若敝履!口口声声‘绝无他想’!可你,贵为郡主,金枝玉叶,反倒把这么个别人不要的玩意儿当成了稀世珍宝!日日围着,念念不忘! 你听听,连个‘假千金’都瞧不上的人,却被你当成了心头好!这传出去,不是天大的笑话是什么?你让本王的脸面,让皇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字字诛心。 凌昭阳的脸,在那一霎那从涨红到惨白再到一片骇人的铁青。 她猛地站了起来,身形因为愤怒而微微摇晃,指尖死死抠住桌角。 “我没有!我说了我只是……只是看他作画!” “看你作画?”凌昭弘彻底撕下了刚才那点伪装的平静,怒意在眉峰凝结,目光如寒刀直刺凌昭阳。 “好一个‘只是看画’!从你踏进这京城那日起!你那眼睛几时离得开他顾长安?本王在京中这些时日,你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哪一件瞒得过本王?!” “腊月诗会,你身为发起人,半途离席,巴巴跑去西市那间破落画斋,只为花重金求购他一幅自己都不想要的废稿!” “上元佳节,御街赏灯本是皇家恩泽。你倒好!寻机避过随行内侍,竟敢私自跑到玉带河畔,只为向他借火点燃一盏河灯!还说什么‘同沐月色,共许清愿’!这等不入流的市井儿女作态,你也做得出来?” “还有上月,云清观烧香!那顾长安陪着表妹在后山赏梅,你又巴巴地赶过去!装模作样撞他一身茶水!这就是你所谓的‘看画’?这就是堂堂郡主该有的行径?” 他步步紧逼,如数家珍。 这些细节,这些她以为隐秘的心事,竟被自己的亲哥哥如此毫不留情地当众揭穿,凌昭阳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 “够了!!!”一声嘶吼从凌昭阳喉间爆发出来。 “凌昭弘!又是这样!你查我?你又派人跟踪我?在北地的那些年就是!我的行踪,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全都要知道!全都要管!” 她猛地抄起手边一个青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 凌昭弘浓眉紧锁,面对骤然失控的妹妹,声音依旧冷硬:“我是你兄长!你在这京中,一举一动都关乎皇家体面!派人留意,护你周全,自是应当应分!” “周全?护我?”凌昭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哈哈哈……凌昭弘,收起你这套!在北地时我想习武想从军!你说什么?你说女子上阵荒唐,玷污凌家门楣!” “到了京城,我好不容易遇见一个顾长安,他的画让我觉得这京里还有些意思!你查也不查,看也不看,上来就说是庸碌草包!只配给你牵马坠镫!如今我用心办场雅集,想着给京中闺秀寻个乐子,在你口中,也成了惹人嗤笑的把戏!” 她一步步逼近,身体因为巨大的悲愤而摇摇欲坠,指着凌昭弘的鼻子:“在你眼里,我凌昭阳到底算什么?是你必须牢牢攥在手里的提线木偶?还是必须养在你画的金丝笼里的鸟儿!除了吃喝玩乐,按你规定的人生走个过场,我还能是什么?你说啊!我还能是什么!” 嘶吼到最后,她已是语不成调。 楚明姝僵坐在原地,凌昭阳那字字泣血的绝望控诉,却如同最锋利的长矛,狠狠戳穿了她冰封的记忆。 “提线木偶”、“金丝笼里的鸟儿”,这些词句,何其熟悉! 那不是郡主一个人的痛苦! 那是她楚明姝前世血淋淋的痛楚,是她们同样面对凌昭弘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时的同感! 什么权衡!什么隐忍!什么自保!在这一刻都变得那么可笑而可鄙! 楚明姝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霍”地一下推开了身下的锦凳。 椅腿在光滑的金砖上刮擦出刺耳的锐响。 她站了起来。 背脊挺得很直,几乎僵硬。 “够了!”凌昭弘终于厌倦了这场失控的闹剧。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带起一片沉重的阴影,如同乌云骤然压下。 “凌昭阳,今日之言,狂悖无礼!给本王回你的栖霞阁去!禁足三日!好好面壁思过,想清楚什么叫郡主的体统,什么叫兄妹的尊卑!” 说完,他一拂衣袖,卷起一阵冷风,抬脚便要离开。 就在凌昭弘的身影即将与楚明姝擦身而过的瞬间—— 一道清冷却不失力量的女声,清晰地响起: “王爷请留步。” 这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硬生生钉住了凌昭弘刚刚迈出的脚步。 他动作一滞,缓缓地转回头,目光剜向声音的源头——楚明姝。 楚明姝就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得几乎透明,唇色也失尽了血色。 可她的背脊却挺得异常笔直,迎着他那足以冻结万物的注视,竟毫不退避。 “王爷方才以兄长之尊,训斥郡主言行动辄关乎皇家体面。那么敢问王爷,您方才斥骂郡主这些字字诛心之言出口时,又可曾给过郡主半分兄长应有的尊重?”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稍许,清凌凌地穿透沉闷的空气: “王爷对郡主动辄辱骂打压,言语之伤更甚刀兵。长此以往,若郡主因王爷的磋磨彻底寒心,从此对兄长畏之如虎,再不愿与王爷亲近半分……” 第47章 赏月 楚明姝的目光紧紧锁住凌昭弘陡然变得幽深的瞳孔,每一个字都带着锐利: “待到他日,王爷午夜梦回,或立于宫阙高处眺望北地故园之际,想起今日对亲妹这字字诛心的斥责,可会有一丝后悔?王爷当真能承受得住这骨肉至亲离散、形同陌路的结局?”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神雷,精准无比地劈落在凌昭弘的意识深处。 他那无懈可击的冷酷与威严,在这一刻,竟被这连番诘问撼动。 够了! 凌昭弘猛地攥紧拳头,巨大的力道让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 “楚、明、姝!”凌昭弘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搬弄这等离间血脉的诛心之言,便能脱身?你以为,有阳阳在旁,本王就真不敢动你?” 他那眼神,凶狠得几乎要将楚明姝生吞活剥。 死亡威胁如泰山压顶,楚明姝清晰地感觉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猛地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凝聚最后一点勇气。再睁开时,那清澈的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然:“王爷欲如何处置臣女,自便即是。臣女今日冒犯,要杀要剐,绝无怨言。唯有一点——” 她再次看向凌昭阳的方向,“臣女冲撞王爷,出言无状,只为报答郡主当日救命大恩。此心此念,绝无半分挑拨王爷兄妹之心!只是不忍见郡主被至亲之人当众折辱!” “明姝!”凌昭阳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再也忍不住。 方才那一番话,是楚明姝在为她鸣不平,替她说出了积压心底的话,更是在用性命为她抗争! 巨大的感动与激愤瞬间盖过了一切。 凌昭阳一个箭步冲过来,张开手臂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楚明姝的身前。 “哥!你要动她!除非先把我杀了!”凌昭阳嘶吼道。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用后背对着凌昭弘,而是直视着他那双盛满杀气的眼睛。 她吸了一下鼻子,抹掉泪水。 “我认错!我承认是我之前不知轻重!行了,顾长安!我以后不会再靠近他就是了!” 这突如其来的放弃,如同一个急转弯,让凌昭弘眼中的杀伐之气陡然顿住。 他眯起眼睛,审视着妹妹,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 “阳阳,就为了护她,你连自己方才还珍若性命的顾世子,都能如此轻易割舍?你说这话,本王信几分?” “哥你什么意思!”凌昭阳急了,“什么叫珍若性命!顾长安?他配吗?” 凌昭阳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落:“我这几天在京城也算见识过了! 穆锦穆公子长得是好,规规矩矩的,就是太古板,跟木头雕的似的!裴尚书府那位飞鸿公子,倒是活泼,可那张嘴啊,叨叨叨能从早叨到晚,聒噪得人头大! 还有威国公府的三少爷,啧啧,那张毒嘴,损起人来真是没边没际!这么一比较下来,那顾长安其实也就那样吧?泯然众人矣!” “再瞧他那张脸,”凌昭阳撇撇嘴,显出几分不屑,“虽算得上周正,可比起京中那几位真正拔尖的郎君差远了!至于那画儿嘛……呵,” 她朝地上那两幅鲤鱼图努了努嘴,意有所指,“魁首可是明姝!顾世子那点道行?差得远呢!雅集上你也看见了,他那未婚妻,就那个叫什么……哦,楚明钰!在席间出那么大丑,他顾长安可曾吭过一声?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站在旁边跟个泥塑似的!这种连担当都没有的男子,也值得我凌昭阳为他顶撞兄长?哥你也太小看我了!”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凌昭弘心中的症结。 他看着妹妹脸上那份真实的“嫌弃”和“清醒”,眉宇间积压的戾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大半。 他深深看了一眼凌昭阳,又扫过她身后依旧垂着眼的楚明姝,最终吐出一口气。 “既如此,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语气已然恢复平静,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不再有冰冷的杀机,“禁足之令取消。好好休息。” 他迈步,再次准备离开。 “那……”凌昭阳立刻追问,带着一丝紧张和试探,“我以后还能办雅集请朋友们来玩吗?”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凌昭弘脚步未停,只是低沉的声音远远飘来:“嗯。随你。” 这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字,让凌昭阳悬着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她几步蹦回饭桌边,一把拉过还僵在原地的楚明姝。 “明姝,你坐!”她用力将楚明姝按在自己旁边的锦凳上,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笑意却已灿烂无比。 “快尝尝这个!今日新捞上来的,御供的呢!最香最嫩了!”她用银箸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腹嫩肉,异常郑重地放进楚明姝面前还空着的白玉细瓷碗里。 鱼肉的鲜香混着姜丝的辛香气息,氤氲开来。 凌昭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明姝:“明姝,快吃呀!” 楚明姝端坐,看着碗中那块晶莹剔透的鲥鱼,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 暖阁门外,无人的回廊暗影里。 一身暗青色锦袍的凌昭弘负手而立,并未真正离开。 他侧耳听着里面传出妹妹的清脆笑语,素来冷硬的面容,在幽暗的光线下,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松懈。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衬滑溜的锦缎,方才楚明姝那句话清晰地萦绕在耳边。 “形同陌路”这四个字带来的刺痛,此刻仍蛰伏在他心头,远比任何刀剑之伤更令他难以释怀。 …… 用完晚膳,夜浓如墨。 院中的灯火暖黄,照得楚明姝脸上更显疲惫。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婉拒了凌昭阳留宿的好意,只提了一盏素面的白纸灯笼,独自踏上了回自己小院的路。 白日里精致的王府别院,此刻仿佛沉睡的巨兽。 抄手游廊隔开的路径两侧,高耸的古木枝叶参天,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灯笼的光晕不大,只勉强照亮脚下丈许青石板路,光亮之外,便是翻涌黏稠的墨色。 楚明姝冷不丁裹紧了自己的外衫。 奇怪。太安静了!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夜里总有护卫换防巡逻的脚步声和甲胄轻微的磕碰声。 可今晚,除了风声树响,竟听不到任何属于人的动静,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两旁古木扭曲的影子被灯笼光拉扯着映在廊柱和墙壁上,宛如无数伸展的鬼爪,无声地摇晃纠缠。 她的心突然不规律地怦怦乱跳起来,掌心渗出冷汗,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的喉咙。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小院。 就在此时! 腰间骤然一紧。 一只带着铁箍般力量的手臂猛地勒住了她,紧接着便是腾空而起。 “啊!”短促的惊呼只来得及发出一半。 手中的灯笼脱手飞出,撞在道旁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噗”地一声熄灭,眼前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失重感袭来,冷风呼啸着刮过脸颊耳畔。 她被一股大力裹挟着,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向高处疾掠。 是谁? 恐慌瞬间炸开,她手脚并用地拼命挣扎。但那手臂非但纹丝不动,反而猛地收紧,勒得她差点断气! 一声低沉的哼笑,几乎是贴着她头顶响起,伴随着温热的呼吸喷出。 “再动,就把你丢下去,摔成一摊烂泥。” 一股清冽中带着苦意的幽淡柏子香气,混杂着来人的体温,霸道地冲入楚明姝的鼻腔。 又是他! 凌昭弘! 楚明姝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冰凉。她的挣扎停止了,不是因为听话,而是极度的恐惧冻结了她的身体。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越过树梢,飞过檐角。风声在耳边呼啸得更急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却漫长得像一个轮回——骤然的下坠力道传来。 没有任何缓冲,她被那手臂粗暴地一甩。 “唔!”沉闷的撞击声和楚明姝痛苦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她整个人狼狈不堪地趴在斜面上,脸紧贴着冰凉的瓦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是屋顶! 而且不是普通的屋顶,是整个别院最高楼的屋顶! “呼……呼……”她急促地喘息着,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她死死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睁开,更不敢向下瞥一眼。 “怕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语调平淡,甚至能听出一点点玩味的揶揄。 楚明姝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因眩晕有些模糊,只能循着声音,艰难地向上看去。 月光异常清亮,如水银般倾泻在屋顶。 在那片冰冷的银辉中央,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墨黑金边的锦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如瀑黑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他负手而立,侧脸对着天空那轮寒月,轮廓完美得不似凡人,却散发着比月光更刺骨的寒意。 凌昭弘微微垂眸,睥睨着脚下的楚明姝。 楚明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沉入一片没有光的冰海。 这种刻意的安排——选择别院最高的地方,将她扔在此处,让她暴露在最深的恐惧之中,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不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一种冷酷的戏耍。 他一定也重生了! 他记得前世,所以回来找她……报仇了! 在这么高的地方摔死她,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巨大的恐慌之后,反而生出一股绝望的戾气。 她与其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不如…… “凌昭弘!你杀了我,浏阳郡主若知道我是死在你这个亲哥哥的手上……” “你们兄妹之间本就生了嫌隙,你杀我只会让那道沟壑深到再也填不满!”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变了调,尖锐中带着鱼死网破的凄厉。 “郡主她最是心软重情!”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几分是真几分是赌。 凌昭弘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更急了,卷起他宽大的袍袖,发出猎猎的声响,将他衬得如月下修罗。 凌昭弘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挪了一下脚步,却并非退开,而是慢慢蹲下身来。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对上楚明姝写满惊惧的眼眸,然后,出乎意料地,薄唇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 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玩弄的戏谑。 “杀你?谁告诉你,本王要杀你?” 楚明姝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为了杀她?那是为了什么?把她提到最高处吓死她? 这种玩笑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让人毛骨悚然!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凌昭弘微微歪了歪头,月光在他流畅的下颌线渡上一层银边,那张脸上,玩味之色更浓。 “本王今日兴致不错,想着这别院景致独好,屋顶赏月,更是别有意趣。看你这几日辛苦,特意带你上来,一同赏玩一番而已。怎么,吓成这样?” 楚明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赏月?这种鬼话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凌昭弘的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似笑非笑:“不过……本王倒是好奇得很。楚明姝,你何时变得如此大胆了?” 楚明姝的心猛地一沉。 是了! 刚才情急之下,她直呼了他的名讳——凌昭弘! 月光冰冷,无声地流淌在陡峭的琉璃瓦上。 不是前世的仇? 不,或许是!因为这一声不知死活的冒犯,本身就是取死之道,甚至不需要借用前世的理由! “呲啦——” 脚下踩住的那片青瓦边缘似乎有苔藓,异常湿滑。 “啊!”楚明姝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 她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再也无法在陡峭的屋脊上稳住,猛地向下滑去。 身体擦着粗糙冰冷的琉璃瓦片,失重感再次攥紧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凌昭弘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快如闪电,后领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上提。 楚明姝像被凭空拔起的草芥,窒息般的勒痛让她瞬间回魂,紧接着,身体撞进了一个坚硬却带着暖意的怀抱。 惊魂未定中,她甚至没能思考,肌肤接触到带着体温的布料时,如同溺水者抓到了浮木。 她的双手,本能地攀住男人的脖子。 第48章 交易 楚明姝猛地僵住,如同被滚油泼过。 她甚至忘了脚下的万丈深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炸开:她抱住了凌昭弘! 她触电般想要收回手,身体本能地后仰,想要挣脱这可怕而羞耻的接触。 凌昭弘的动作却比她更快。 一只手臂如同铁箍,更紧地勒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 另一只手,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轻柔,替她拨开因挣扎而糊在脸颊上的湿发,将几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头顶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轻笑。 “怎么,方才还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抱着本王,倒是不怕本王真掐死你了?” 楚明姝猛地抬起脸,隔着极近的距离,死死盯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你到底想怎样?凌昭弘!你把我抓到这鬼地方来,就是为了折辱我?还是你堂堂广陵王,就这点杀人的乐趣?要杀就动手!像个男人一样,给我个痛快!别像个猫捉老鼠的疯子,一次一次吓我!” 她的眼神因为激动和愤怒而灼亮。 重活一世,她已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的婢女! 大不了……再死一次! 然而临死前,一丝遗憾终究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底。 她还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呢…… 凌昭弘看着怀里浑身发颤的女人,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并未因她的斥责而松动分毫,反而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碎。 “本王该感谢你才是。” 楚明姝骤然僵住,茫然地瞪大眼睛。 感谢?谢什么? 她的怒火,被这莫名其妙的话钉在原地。 “若非你潜伏在昭阳身边,日夜在她耳边编排那位顾长安,她又怎会如此坚定,与那人彻底了断?” “此事与我无关!放我下去!”楚明姝的声音陡然拔尖,“凌昭弘!立刻放我下去!我什么都不要听!你这个疯子——!” 话未出口,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发力,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急什么?” 他就是在享受这种猫抓老鼠般的快感,看她惊恐,看她崩溃,看她绝望! 确认了这一点,楚明姝反而冷静下来。 她不挣扎了,也不再喊叫。身体像一截枯木,僵硬地靠在他怀里。 “凌昭弘,”她清晰而缓慢地叫着他的名字,如同念着一段咒语,“别再玩这种恶心的把戏了。你赢了。你重生了,我记得,你也记得。很好。”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前世的毒酒,我的确喂给了你。没有骗你。是我下的。要报仇?可以。要么,现在就把我推下去,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要么松开你的脏手,让我滚。” 她的声音空洞,眼神里一片死寂:“看着我在你怀里发抖很有趣?凌昭弘,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初初。” 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楚明姝死寂的心底。 前世,她的假千金身份被曝光,被昭平侯和楚明钰联手贬为奴婢,并送给了当时权势滔天的广陵王。 凌昭弘收下了,破例将她留在了别院伺候笔墨。 在那段短暂平静的日子里,他闲暇时无聊,会让她在书房角落里研墨。 有一次不知怎么兴起,问她叫什么名,她随口胡诌,稀里糊涂地说了“初初”二字。 之后很长一段时日,他独处时便会这样唤她,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和亲昵。 如今听来,楚明姝只觉得恶心。 月光下,凌昭弘的嘴角却缓缓勾起,那笑容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温柔,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时光。 “初初,” 他重复着这魔咒般的呼唤,如同最锋利的钩子,刺穿她所有的防御,“还记得吗……就在这样的屋顶,这样的月光下,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楚明姝的呼吸彻底停滞。 一个可怕的画面,强行闯入她的脑海。 同样是月圆夜,同样是在琉璃瓦屋顶,男人身上也带着同样的柏子冷香,怀抱也同样禁锢着她。 只不过那时的怀抱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的气息。 她为了活命,为了能逃出那个怀抱,为了能让他喝下那杯要命的毒酒…… 她哭着、喊着、颤抖着,用尽了生平所有的演技和对男人的认知,编织了一个最卑微也最诱惑的承诺: “只要王爷喝了这杯酒,奴婢就原谅王爷今晚这样吓奴婢……”她像受惊的小鹿死死埋进他怀里,“奴婢要永远和王爷在一起,永不分离!我们一起喝了它……我们就当真和好……好不好?” 她仰起脸,泪水涟涟,将那藏着剧毒的杯盏强硬地推到他唇边。 “不是承诺!”楚明姝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那是我编的!是谎言!是骗你喝那杯毒酒的鬼话!一个字都不可信!” 她急促地喘着气,像是在与那个可怕的回忆搏斗,要将那恶心的承诺吐出来。 “根本没有所谓的原谅!更没有什么永远在一起!都是假的!就是为了杀你!”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或者讽刺并未立刻降临。 头顶传来一声更加温柔的回应。 “我知道啊,初初。” 楚明姝浑身剧烈一颤。 “我知道,那是骗我的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旧事,“我那时只是太恨你如此卑劣而已。也恨自己竟然被你逼到那种境地。”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终于再次落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 “不过,那毒药的分量……并不够致死。” 楚明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脑一片空白! 前世,她没能毒死他? “所以,”凌昭弘的指腹在她冰冷的唇上轻轻划过,动作温柔得仿佛带着几分怜惜,“那杯酒,我们其实也算是一起喝了,对吗?” “那‘永远在一起’的承诺,你就用你往后的每一日、每一刻,在本王身边好好兑现吧。” “初初。” “永远……留在我身边……” 凌昭弘最后那句低语还回荡在夜风里,温柔却又带着冰冷。 “休想!” 楚明姝几乎是吼了出来,身体猛地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地在他怀里扭动。 “凌昭弘!”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和抗拒,如同被踩到尾巴的野猫,亮出最后的利爪,“放开我!你想都别想!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跟你这种人在一起!死都不会!” 月光下,凌昭弘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那点温柔仿佛加深了些,他低下头,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耳廓追问: “哦?死都不会?那……是愿意本王叫你什么?明姝?还是阿姝?” “闭嘴!你这个混蛋!”极致的羞愤让楚明姝声音尖利到破音。 “杀了我!现在!凌昭弘,有种你就杀了我!” 凌昭弘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发出沉闷的震动。 “杀你?”他摇摇头,“你总提死。可当年,是我把你发卖为奴的?还是我设计拐骗你进了我广陵王府?是楚明钰,三皇子,还有卫家那些人。” 楚明姝的呼吸猛地一窒,如同被扼住咽喉。 正当她愣神之时,凌昭弘空出的左手猛地探下,一把抓住了她右手腕上包裹的素帕一角。 “你干什么?放手!”楚明姝惊骇欲绝,奋力想要抽回手腕。 凌昭弘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手指猛地发力。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顶格外刺耳。 缠裹了数层的素帕被瞬间扯开,暴露在清冷月光下的,是右手手腕内侧皮肤上五道狰狞交错的血痕。 鲜血虽已凝固,但伤口周围红肿不堪,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泽。 “呵……”凌昭弘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 他松开了扼住她手腕的手,却并非罢休,竟从自己紧束的腰间锦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羊脂白玉药瓶。 “别动。”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喙。 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旋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逸散出来。 他用指尖挑起一小块晶莹剔透的深绿色药膏。 “滚开!不需要你假好心!”楚明姝头皮发麻,奋力想要抽回手。 但凌昭弘的手更快,他冰冷的手指强硬地扣住她受伤的手腕,固定住,不让它挪动分毫。 另一只手沾着药膏,直接按在了那五道血痕之上。 “嘶——!”钻心的刺痛骤然传来。 楚明姝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出乎意料,那极致的刺痛过后,是如同冰泉流淌过灼热伤口的丝丝凉意,迅速渗透进火辣辣的伤口深处,带来一种麻痒,却奇异地安抚了之前那股灼烧般的痛楚。 这药,竟不是敷衍的好东西! 药效之显着,超出了她的想象。 凌昭弘没有看她,垂着眼,专注地将药膏均匀地涂满每一寸翻裂的皮肉。 动作算不上温柔,反而有一种利落和熟练。 “你这点心性……”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若再遇上楚明钰那种心狠手辣,做事毫无底线的狠人,你斗不过她。再给她一点时间,再给她一个机会,她会像碾死臭虫一样,轻易碾死你。就像你前世一样。” 这句话,比方才的任何威胁都更有杀伤力。 她知道自己不聪明,缺乏权谋,全凭前世那点怨恨和莽撞行事。 若楚明钰真得了三皇子和卫家助力,如虎添翼。 认清现实。死?他不肯立刻杀她。 跑?无处可去,也无能逃脱。 徒劳的反抗除了带来更多的羞辱和疼痛,没有意义。 至少此刻,这瓶价值不菲的好药带来的舒适是真实的。在这惊魂未定的深夜里,竟成了唯一的支撑。 楚明姝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停止了抗拒,任由他涂完药,将药瓶塞好。 那只被敷上冰凉药膏的手,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麻木感,被她一点点从男人的掌握中抽了回来。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死死抿着苍白的唇。 凌昭弘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他将那瓶药放在她刚刚收回的手心里。 “拿着。我想要和你谈一笔交易。” 楚明姝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玉瓶,心却沉得像坠了铅块。 “交易的条件很简单。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兑现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承诺。” 他顿了顿,似乎给她消化的时间,然后抛出了筹码: “而我,替你完成两件事。” “第一,杀了楚明钰。让她死得凄惨,死得比你前世的结局更痛苦!” 楚明姝的心脏被“楚明钰”这三个字狠狠剜了一刀,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 “第二,替你找到你的亲生父母。” 他凝视着她猛然抬起的脸,薄唇勾起,“活要见人,死,也要让你亲自去他们坟前看一眼。” 父母! 楚明姝一怔,这疯子他竟然……用这个作为交易?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溺水的人面前同时抛来两捆救命的稻草,明知其中可能有毒,却本能地想要拼命抓住。 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也许,可以先找个强有力的盟友! “我不做奴婢。”楚明姝猛地抬起头,声音干涩嘶哑。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凌昭弘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当然。本王说到做到。” “首先,名正言顺地进我广陵王府,待在本王身边。先做侍妾。有了名分,后宅规矩再严苛,也动不了你分毫。” 楚明姝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侍妾?被豢养的金丝雀?他竟想让她从一个卑贱的奴,变成更为卑贱的玩物? “等你为本王诞下子嗣,我便向父皇请封你为侧妃。” “待寻到你生身父母,若他们门第尚可,便以此为契机,为你请封王妃之位。也不是不能想。” 王妃! “这……”楚明姝感觉自己的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必须死死咬着牙关才能克制住身体的颤抖,“……我需要想想。” 无论如何,先脱身再说。 “想?”凌昭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终于松开了钳制在她腰间的一只手,“好,本王给你时间。” 他抬了抬下颌,“一日?还是三日?足够你这小脑瓜子转明白了?” 楚明姝强压下心头的狂跳,试图找回一点谈判的余地:“我现在依旧是自由身!你,堂堂王爷,不能强迫我!” 话音刚落,腰间猛地一紧!那只刚刚松开的手臂,猝不及防地勒了上来。 第49章 软肋 “自由身?”凌昭弘凑近她的耳朵,“本王不妨提醒你一句,楚明钰现在可还好好活着呢。她背后的人,你想必也清楚。三皇子,还有他母妃卫贵妃,若本王不管你,你觉得,就凭你现在这无依无靠无门无路的‘自由身’,她能轻易放过你?” “三皇子能让你活到寻亲的那一天?” “你觉得京城想要搏个富贵前程的高手,又有多少?嗯?” 凌昭弘的话,撕碎了楚明姝最不切实际的幻想,只留下血淋淋的现实。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挡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放弃了任何抵抗的姿势。 月光惨白,静静流淌在他们身上。 楚明姝肩背挺直如一竿劲竹,透着一股孤绝的力道。 凌昭弘的目光落在楚明姝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和游刃有余的掌控。 “姝儿,何必如此剑拔弩张?你心底比谁都清楚,这一世,只要你不跑,不玩那些令人头疼的把戏,安心留在我身边。你要什么,我都会捧到你面前。权势、尊荣、富贵、乃至自由,在我允诺的范围内。”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哄诱的腔调,“在这广陵王府里,乃至将来整个西魏,谁还能给你更多?除了依附于我,依靠我,你还有别的路吗?” 他摊开一只手,掌心向上,仿佛真的在向她展示一个唾手可得的锦绣牢笼。 楚明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直到他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她才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清泠泠的眸子,亮得惊人。 “依附于你?依靠你?” 她微微侧头,唇边忽地绽开一丝极淡的笑:“王爷说得真好听。就仿佛,你待我就没有半点亏欠似的。” 凌昭弘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似乎无奈地轻轻吁了口气,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道:“你是说……半夏那丫头?” “是了,当时确实是我手下没了分寸。那一箭,本是吓吓你,不想你偏要拉着她亡命奔逃,情急之下射偏了准头。” “一个婢女罢了。姝儿为此耿耿于怀这么多年,实在不值。若她泉下有知,当明白她的命换来主子如今的处境安稳,亦是值当。” “住口!” 楚明姝猛地厉喝出声。 她牙关紧咬,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她的命?她值当?半夏七岁入府,跟了我整整十年,如影随形!她替我挡了多少暗害,熬了多少药,陪着我吃了多少苦?她忠心耿耿,至死想的都是护我!可在你嘴里,轻飘飘就是一句‘一个婢女罢了’?” “她被你们乱箭射杀!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我一片撕烂的衣角。她才十七岁。凌昭弘!你怎么敢?你怎么能?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姿态认错?!” 凌昭弘脸上的假意懊恼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他看着楚明姝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仿佛她激烈的情绪只是无理取闹。 “前世我逃跑了,哪怕你前一天许诺,只要我乖乖躺进那金丝笼子,明天就给我放良籍,升做良妾!” 楚明姝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惨痛回忆。 “可我不稀罕!无论贱籍还是良妾,都不及我想要的万一,所以我跑了!凭我自己的本事,我差一点就抓住了那点光!可你呢?你将我抓回来,当夜就撕碎了那虚假的诺言。你用烙铁在我骨头里刻下了这永世无法摆脱的奴隶印记!用这烧红的铁告诉我,永生永世,都别想跳出你的掌心!” “依附?依靠?凌昭弘,看清楚!这就是你给我的死路!你所谓的美好未来是什么?是要我带着这身贱籍,在你施舍给我的连主家下人都不如的泥沼里,再泡一辈子吗?”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凌昭弘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死死盯住楚明姝,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所以……你就骗我?玩弄本王?” “骗你?”楚明姝昂着头,脸上没有一丝泪痕,只有倔强,“凌昭弘,你告诉我凭什么不能骗?难道只准你用牢笼锁人,用烙铁刻印,就不准我为了挣脱,用尽我能用的所有手段?我的命是贱,我的心却是自己的!从未认过‘奴’这个字!前世是,今生还是!重活一次,我用本事筹谋,用本事为自己挣一个自由身!有何不对?” 凌昭弘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阴冷的风,几步便跨至楚明姝身前。 楚明姝只觉得眼前光线骤然一暗,凌昭弘已近在咫尺。 他比她高出许多,沉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她没有后退,只是那双清泠的眸子,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翻涌着风暴的目光。 “伶牙俐齿……” “凭本事?呵……小骗子,别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捏碎一根不肯驯服的脊梁骨,本王的手段,可多着呢!”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松开钳制她肩膀的手。 随后猛地一推,将楚明姝踉跄着推开了两步。 楚明姝被他这一推之下,脚下不稳,连退几步,险些就要掉了下去。 凌昭弘的威胁是真的。 他绝对做得到! 正如他所说,捏碎一根脊梁骨,对于手握重权且行事狠绝的广陵王而言,不过是翻掌之间。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凌昭弘就站在她身前几步之遥,他的眼神幽暗难测,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正死死锁住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 楚明姝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因为刚才的嘶吼而带着沙哑,却意外地平静: “广陵王的权势,小女子自然是懂的。” “不过……”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了勾。那不是笑。 “王爷可还记得,前世我挨了那烙印之后,是怎么做的吗?” 屋顶鳞次栉比,映着晦暗的月色,像是一排排猪脊。 凌昭弘默而不语,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片刻后,才冷笑着道: “楚明姝!你以为你还有多少牌可以打?真以为靠着昭阳那点浅薄交情,就能万事大吉?” 他猛地攥紧她的手腕,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拖得更近一步,“你跑不掉!耍花样也改变不了你生来就是我的东西这个事实,顺从于我,是你唯一的路!否则……明日,你那个贴身丫头半夏,就会被发配到西陲最下贱的营子。撑不过三天!” 楚明姝的心口因“半夏”两个字猛地一缩。 她狠狠咬住下唇,再抬眼时,那眸光如出鞘的寒刃,刺得凌昭弘都微微一窒。 “顺从?凌昭弘,你这辈子,除了强取豪夺和下流无耻的威胁,还会什么?” 她猛地发力,竟硬生生从凌昭弘的手掌中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一步。 脚下细碎的瓦片滑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离那陡直的檐沿更近,半边鞋尖已然悬空。 凌昭弘瞳孔骤缩,下意识想伸手去抓。 楚明姝却对他伸出的手视若无睹。 她仰头直视着凌昭弘那双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死?我怕死。可比起被你锁在身边,成为你笼子里供你把玩的物件,这万丈深渊,我跳得心甘情愿!” 她甚至咧开一个笑:“至于半夏。你说得对,她跟我一样没出息,一样认了死理。我死,她必不会独活。我姐妹二人同去黄泉,好歹做个伴,省得在你这人世间受尽作践!若王爷您有雅兴,正好把我俩挫骨扬灰,混在一处撒了,倒也干净利落,再不必分开!”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背对着漆黑天井,双脚毫不犹豫地向前一跨,整个人如同折翼的鸟儿,朝着深渊纵身一跃。 闭眼的瞬间,风声在耳边撕裂成哀鸣。 “楚明姝!” 一声厉吼撕裂了黑夜。 就在她身体腾空,重量即将彻底脱离屋檐的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她腰后撞来。 紧接着,一条手臂死死缠上她的腰腹,另一只手扣住她滑脱的手腕。 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瞬间失重,下坠的呼啸声戛然而止! 楚明姝被那股霸道的力量紧紧勒在怀里,撞得她肋骨生疼。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降临,反而是双脚倏地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震麻从脚心直窜头顶。 楚明姝腿脚发软,踉跄着勉强站稳,扶着旁边的墙壁急促喘息。 她还没缓过神,就被人粗暴地一把掰过肩膀,对上的是凌昭弘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平日里雍容矜贵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角因为震怒和后怕而隐隐抽搐。 “你疯了吗?!”他的咆哮劈头盖脸砸下来,“为了你那可笑的尊严?为了跟我赌这一口气?你就敢往下跳?楚明姝!你是真找死!” 楚明姝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肩胛传来刺骨的疼痛。 她却缓缓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冰雪似的平静。 她轻轻拨开他桎梏在肩头的手,动作不大,却异常坚决。 “王爷吼够了?没死成,您该高兴才是。”她扯了扯嘴角,一个寡淡到几乎没有温度的笑意,“王爷既然舍不得我死,这一局,想必是我赢了。” 她无视凌昭弘冰冷的眸光,挺直了脊背,仿佛刚才那个闭眼跃下的人不是她。 “放开。”她再次开口,不再是挣扎,而是命令。“我累了。” 凌昭弘的手依旧僵硬地保持着抓握的姿态,指节因用力显出青白。 他死死盯着楚明姝那双眼睛,心头那团刚刚压下去的惊涛骇浪再次翻腾。 不是因为跳楼,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转瞬之间的变化。 那双眼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让他感到强烈不安的镇定。 “王爷觉得,你我二人这样耗在这里,看着更深露重,有什么意义?” “我的命,方才已经证明,王爷您舍不得让它轻易消失。半夏的命绑在我身上,自然也暂时无碍了。至于我要走的路……王爷您困不住。从前世到今生,您都清楚这一点。” 她往前微微倾身一点,凑近了些:“王爷不必再绞尽脑汁,猜我要如何瞒天过海,或是溜之大吉。明日一早,我会递上名帖,堂堂正正从王府大门出去。” “名帖?”凌昭弘的剑眉猛地拧紧,喉咙里逸出一声冷笑,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你想递名帖出去?楚明姝,谁给你的资格?” 楚明姝却对他的嘲讽置若罔闻:“我的名帖,自有出处。王爷不必知道。” 她微微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逼迫的距离,整理了一下那早已破损的衣衫。 “至于我离开王府后去哪里,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王爷派几个精干的探子一路跟着便是了。” “我会先去冀州。”顿了顿,补充道:“我查到了当年的一些模糊线索。关于我那未曾谋面的亲生爹娘。”她的目光在凌昭弘脸上一掠而过,“浏阳郡主知道此事,允诺会借我些人手打探。所以,王爷也无需费心,再想着用什么照顾失散父母的由头来拿捏我。这事,没您插手的地方。”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却又如重锤砸落。 凌昭弘脸上的阴鸷似乎有一刹那的凝固。 楚明姝捕捉到了那极其细微的一滞。 果然! 他不肯放她离开的原因,绝不只有所谓的“前世孽缘”。 她在赌。 赌她跳下去时,他眼中那本能的惊惧和失而复得的后怕,赌他对她有那么一丝放不开手! 所以她才敢跳! 所以她此刻才敢如此强硬! 死过一次又如何?当他不惜一切地将她捞回怀中的那一刻起,这场心理的攻防战,她已经戳破了对手最后那层坚硬的壳,窥见了他深藏不露的软肋。 屋檐下的阴影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月光吝啬地掠过檐角,在那张苍白却毫无惧色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雪山顶上不化的冰晶,再也不是从前那般或含怨带怯的模样。 里面藏着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镇定和一丝他极度厌恶的挑衅,一种有恃无恐。 像一个巨大的巴掌抽在他脸上。 第50章 傻丫头 “冀州那边,”凌昭弘突然开口,“路途遥远,风尘颠簸。你一个弱女子,何必亲身前去吃苦?我遣心腹得力之人,替你走一趟,查访你的亲生父母。一旦有了确切消息,定会快马传书,立刻让你知晓。” 楚明姝的身体绷紧,此刻他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扭头。 “不行!”两个字,斩钉截铁。 她抬起眼,目光毫不躲闪地迎向他那双墨瞳,“我必须亲自去。” 凌昭弘眸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柔和,瞬间消失无踪。 “哦?”他缓缓地吐出这个字,嘴角牵起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但那笑意半分也未抵达眼底。 “若本王执意纳你为妾,难道也要等千里迢迢寻到你那不知所谓的爹娘,跪地磕头求得首肯不成?” 一股冰冷的屈辱感,猛地窜上楚明姝的脊背,瞬间蔓延至全身。 等等,且不能激怒他! 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寻亲是她唯一的契机,这恶魔重生一世,手段只会更加狠辣!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冲顶的愤怒和恨意死死摁住。 楚明姝微微垂下了眼睫,声音放得很低:“西魏的礼法规矩本就如此。纵是王爷金尊玉贵,强纳民女为妾,于礼亦需父母相许之言,媒妁之帖。否则,徒惹非议。” 凌昭弘的目光钉在她脸上,随后便是片刻诡异的沉默。 他修长的手指抬起,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捏住了楚明姝的下颌。 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种狎昵的把玩意味。 楚明姝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厌恶。强忍着才没有立刻挥开他的手。 凌昭弘的指腹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品。 “好啊。” 楚明姝的心猛地一沉,直觉这声“好”绝非妥协。 果然,他继续道:“寻到你的亲生家人,也好。孤身女子心有牵挂,总比断线风筝好掌控得多。我自有滔天富贵,锦绣前程,替你好好奉养亲族。高官厚禄封出去,总能堵住他们的嘴,封住他们的眼。到时候,他们只会亲手把你擦洗干净,心甘情愿地送到我身边来。” 凌昭弘说完,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顿了顿,又抢在楚明姝前头道:“不过,此去冀州,千里迢迢,本王岂能放心你一人独行?” 他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种施舍的强势,“待我处理完京中这些许琐事,便亲自陪你同去。” 亲自陪你同去? 嗡! 楚明姝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他竟要亲自监视着她? 这哪里是陪同,分明是押解! 是要断绝她谋划逃离的可能! “最迟下个月,必须出发!” 几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从楚明姝的唇齿间艰难地挤出。 这已是她能争取到唯一的底线。 凌昭弘微微眯起了眼,审视片刻,如同帝王恩准臣子的乞求,带着至高无上的倨傲点头。 “准了。” 话音落下,一股霸道的大力猛地箍住了楚明姝的腰肢。 一只手掌强硬地托住了她的后颈,迫使她微微仰头。 眼前一暗,一片玄色的衣襟骤然遮蔽了视线,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带着绝对侵略意味的吻。 楚明姝脑中一片空白,瞬间的失神后,是排山倒海的恶心感。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其实很短,不过瞬息。 当凌昭弘松开钳制,抽身而退时,楚明姝踉跄着向后猛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她抬手,不是捂住疼痛的嘴,而是用袖子狠狠地擦拭着双唇。 一遍!两遍!三遍! 她抬起眼,那目光中再无半分伪装的恭顺或惊惧,只剩下一片恨意,死死地钉在凌昭弘脸上。 凌昭弘已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矜贵疏离的姿态。 他看着楚明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竟丝毫不怒,嘴角反而愉悦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快意与戏谑。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目光悠然地投向远处碧波荡漾的荷池,那姿态,如同刚刚餍足地完成了一场有趣的戏弄。 楚明姝只觉得再多待一秒,她就会彻底发疯,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她牙关紧咬,不再看凌昭弘一眼,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凌昭弘的目光并未追随着远去的身影。 无声处,似有微不可察的风掠过水面。 荷池另一端茂密的垂柳枝条,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只有凌昭弘的视线在那处极快地掠过,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王爷。”一名青衣侍从悄无声息地垂首出现。 凌昭弘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目光沉静下来:“吩咐下去,下月北上冀州的行程,安排妥当。” “是。”侍从恭敬应声,迅速退下。 楚明姝一路几乎是冲回了自己暂住的清漪院。 冲进房间,反手“砰”地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甩上门。 巨大的关门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惊心。 但那沉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后,楚明姝全身支撑的那股力气瞬间被抽空。 眼前阵阵发黑,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踉跄着扑倒在楠木拔步床上,脸孔深深埋进微凉的云锦被面里。 她张开嘴,无声地嘶喊,喉咙里却干涩地发不出一丝声音。 老天!你何其残忍! 为什么不干脆让他死透在上一个轮回? 为什么要让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鬼,这一世又纠缠上来?还带着同样的记忆? 他记得一切!记得她要杀他,所以这一世,他的手段只会更加无所不用其极! 他的掌控欲、狠毒以及对她的掠夺,只会变本加厉! 前世她在绝望里搏命拼来的那杯毒酒,原来只是黄粱一梦。 那杯酒没能毒死他!反而开启了这更绝望的噩梦。 下巴上被他捏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冰凉的触感。 楚明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又是一阵眩晕。 她强忍着眩晕,几乎是扑到窗边的八仙桌前。 桌上有一把青花缠枝莲执壶,旁边倒扣着几只细白的瓷杯。 她颤抖着手,抓过一只杯子,拿起执壶,壶嘴倾斜,微凉的茶水哗啦啦地注入杯中。 她根本等不及茶水注满,便迫不及待地将杯子送到唇边,狠狠灌了一大口。 她猛地弯腰,控制不住地将口中尚未咽下的茶水呕在了地上。 窗外的残月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地上投下狭长光影,一格一格,宛如囚笼的铁栏。 她缓缓抬起手,这一次,没有擦嘴,而是将掌心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 深夜的清漪院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芯子细微的哔剥声。 门栓落下的沉闷回响尚未完全散去,外间隔着纱罩的榻上,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小姐?”带着浓浓睡意和惊惶的少女声音响起,随即是布帘被撩开的微响。 一个穿着单薄藕色寝衣的瘦小身影趿拉着软底布鞋,揉着惺忪睡眼,跌跌撞撞地进来。 是半夏。 昏黄的烛光被内室的门框切割出一片朦胧的光带,正好落在少女身上。 她头发有些蓬乱地挽着,脸上还带着懵懂,但那双望向楚明姝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担忧。 “小姐您怎么才回?可是饿了?是不是没吃着东西?”半夏的声音又急又快,她显然听到了刚才楚明姝冲回房的动静,不等回答就自顾自地说道,“婢子担心着呢!厨房里留的燕窝粥也冷了,我就偷偷留了几块您喜欢的玫瑰蒸糕捂在暖笼里,想着您回来说不定……” 她说着,小小的身子已经要往屋角的暖笼挪步。 楚明姝望着半夏,微微发愣。 十年。 前世被锁在广陵王府的十年岁月,似乎瞬间在这烛火下拉长了影子。 多少个寒彻骨髓的雪夜,饥肠辘辘又病得昏沉时,是半夏的手,哆嗦着为她掖好漏风的被角。 是这丫头,像只被追打的小老鼠,在下人们鄙夷的白眼中,笨拙地学着给她偷来一些残羹冷炙,甚至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为她偷几颗最便宜却能救命发汗的药丸。 傻丫头啊…… 她甚至曾为了护住那一点偷来的炭火,被管事太监打得两颊高肿,回来却对她笑着说“不疼”。 而她,也最终被凌昭弘那个疯子一箭射死! 楚明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尖锐的刺痛感从掌心传递上来。 “咳……”她猛地呛咳出声,喉头一片腥甜的铁锈味。刚才还冰凉的指尖,此刻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是因为对没有保护好半夏的愧疚与自责。 “小姐您怎么了?”半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和煞白脸色吓坏了,立刻就要凑过来扶她,“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楚明姝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半夏时,眼底深处的恨意被强压下去,只剩下一片疲惫和满满歉意。 “我在郡主那儿用了些点心了,不饿。你别起身折腾,快去睡你的觉。” “可是……” “没有可是。”楚明姝打断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甚至是带点强硬的命令。 她不等半夏再说话,几个快步走到外间榻边,伸出手,亲手握住半夏单薄的肩膀,将她按坐回还带着热气的被褥里。 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却异常坚定。 半夏被按着躺下,有些懵地看着她的小姐。 楚明姝俯下身,动作有些笨拙地拉起滑落在床沿的锦被,为半夏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可以漏风进来。 昏暗中,楚明姝低垂的眼睫掩盖了所有情绪,但半夏却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感。 “睡吧。”楚明姝直起身,声音放得更低,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哄劝意味,“我看着你闭眼。” 半夏虽然满心疑惑今日小姐的反常,但小姐语气中的保护意味,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乖巧地嗯了一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楚明姝一直站在原地,直至听到外间小榻上传来少女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她才重新转身,脚步极轻地走到妆台前。 铜盆里的水早已冷透。她没有叫醒任何人,自己倒了些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稍稍浇熄了心中的躁火。 她盯着水波中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许久。 …… 翌日。 楚明姝醒过来时,窗外的日影已斜斜爬上窗棂中段。 刺目的阳光穿过纱帘,在屋内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束。竟已近午时。 不多时,凌昭阳身边的管事嬷嬷就亲自来了清漪院通传: “县主已在府外等候,未时启程回京,楚姑娘快些收拾,随行吧。” 回京?楚明姝心中凛然。 这王府别院她一刻也不想多待,这行程倒正合她意。 她没有拖延,只让刚睡醒还带着点迷糊的半夏赶紧帮她简单梳洗一番。 不多时,王府的车驾便已准备妥当。 楚明姝带着半夏登上其中一辆青帷小油车。 车轮辘辘,扬起尘土。 一路并无风波。 在车马驶入那巍峨高耸的京华门时,楚明姝撩起车帘一角,目光投向王府车队最前方。 广陵王府的大门已然在望。 就在马车即将驶入正门前宽敞的甬道时,楚明姝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队伍末尾一辆明显规制较低的青帷小车。 那正是廖嬷嬷乘坐的车驾。 车夫熟练地控着缰绳,驱策着那辆青帷小车,在靠近王府侧院角门处便放缓了速度。 但就在角门大开,王府仆役上前迎接时,几名身披软甲的汉子却不知从何处悄然出现,极其强硬地将那辆青帷车连同车上的廖嬷嬷,一起引导着拐了方向,直直朝着王府另一侧通往别院的巷子深处行去。 楚明姝放下车帘,脸隐在车厢的昏暗光影里,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拦在别院?连最后一道耳目也要隔绝? 凌昭弘,果然不在府中。 这恶鬼! 既无诏回京,自然是见不得光。哪里是替她寻亲需要处理京中琐事?分明是他自己要在京畿要地,借这远离朝堂耳目的别院,暗中筹谋他的滔天野心! 想到不久后北上冀州寻亲的行程,竟也要和这个时刻算计着她的索命阎王绑在一处,巨大的压力和不自由让她胸口窒闷得喘不过气。 …… 在广陵王府住了两日后,楚明姝终于寻到一个看似平常的由头。 清晨用过早膳,她便对守在清漪院门口的一个身材粗壮的婆子道:“前日入城走得匆忙,半夏做针线用的几件趁手家伙什落在别院没带回来。” 第51章 找大哥 楚明姝将一串沉甸甸约莫二三十个钱直接塞到对方的手里,婆子脸上的刻板立刻被一丝贪财的松动取代。 “烦请嬷嬷辛苦一趟,带她去东市水云坊瞧瞧新进的花样子,顺便挑些好用的剪子尺头。半夏手笨,我怕她自己找不到地方。” 婆子掂了掂手里的钱,挤出一丝假笑:“姑娘客气了,老婆子这就带她去!” 看着半夏带着几分忐忑不安地被那婆子领着走出院子,身影消失在影壁后,楚明姝眼神微动,没有任何停留,立刻返身回屋。 再出来时,已罩上了一件样式普通的薄纱披风,风帽罩下,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脚步轻捷,熟悉地绕过王府巡守较多的几条路径,很快便从王府西侧一道专门运送菜蔬米粮的偏门闪身而出,迅速汇入大街人流。 穿过几条主街,楚明姝的脚步拐入了一条人迹渐少的深巷。 巷子两旁的青砖灰瓦墙头已染上点点霉痕,越往深处走,越显冷清。 最终,她在一座挂着“异朽阁”牌匾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门是虚掩的。 推门进去,一股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最里面一张蒙着薄灰的高大柜台后,坐着个精瘦如猴的老掌柜。 楚明姝径直走到柜台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径直从袖中摸出一枚暗黄铜牌,压在柜台上被磨得油亮的黑漆台面上。 铜牌表面有浅浅的刻痕,似文字又似杂乱符号。 “订金已付。昭平侯府,楚氏明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任何情绪,“她的一切底细。今日,该给我最终消息了。” 那看似昏昏欲睡的老掌柜,眼皮在听到“楚氏明钰”四个字时,才掀开一条缝。 干枯的手指伸出,将那枚八角铜牌捏在指间,指腹在牌面上几个不起眼的凹陷处极其迅速地摩挲了几下。 “嗯。”老掌柜喉咙里含糊地发出一个气音,算是确认了铜牌无误。 他收回手,身体微微后仰,拉开柜台下最靠里的一个长抽屉。 摸索片刻,抽出一个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的信封。 他将信封无声地推到楚明姝面前:“姑娘要的东西,尽在于此。” 楚明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信封,只是从荷包里又拈出几片金叶子,同样无声地按在柜台上。 老掌柜的眼皮终于完全睁开,露出一点精光。 楚明姝这才伸手,将那枚厚厚的信封紧紧攥入掌心。 她没有多留片刻,转身就走。 老掌柜的目光在她背后深灰色的披风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阖上了眼,如同从未有人来过。 …… 异朽阁二楼最角落的一间包房。 门窗紧闭。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一张方几,两张硬木凳。 楚明姝背对着门,坐得笔直。呼吸似乎都停顿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伸出微微带着不易察觉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捻开封口的火漆。 火漆下,是折得一丝不苟的信纸。抽出来,展开。 目光急切地落在那工整的墨字上。 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在这一刹那,蓦地睁大。 原来如此! 当最后一行字也被她牢牢记住的瞬间,楚明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靠回了椅背。 她面无表情,动作却极慢。将那页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一丝不苟地叠好。 不再是之前那般急切地攥在手里,而是无比珍重将它塞入了衣服隐蔽的夹袋里。 吱呀。 包间那扇老旧的木门,极其轻微地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颗小脑袋带着几分小心地探了进来,正是被阳光晒得微红的半夏。 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初到陌生地方的紧张,更多的则是望向楚明姝时的担忧。 “小姐……” 半夏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迟疑,“您看完了么?怎么坐在这里不动弹?” 她看着自家小姐那愁眉深锁的样子,又联想到刚才进门时那柜台后死气沉沉的古怪氛围,心里不由得更加忐忑。 她犹豫了一下,往前蹭了一步,凑到楚明姝身边,声音压得更低,试探着问:“小姐,莫非咱们真被这怪地方诓了钱不成?” 楚明姝眼睫微微一颤,神思缓缓从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目光落在半夏脸上,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和夹层,轻轻按在那封信件所在的位置上。 那封信沉甸甸的,又像一块炭火。 楚明姝的唇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展露一个安抚的微笑,却最终无力地化为一丝茫然。 良久,她收回指尖,仿佛喃喃自语般回答: “没诓。” “太值了。值当到我现在都不知道,是该哭一声,还是该笑一声才好。” 半夏听得稀里糊涂,犹豫地看着自家小姐那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异朽阁的情报到底写了啥?怎么看得您又是高兴,又是愁的?” 楚明姝抬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放下捂着心口的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硬木方凳:“坐。” 半夏依言挨着她坐下了,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找到了。”楚明姝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轻颤,“我生身父母的踪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一点力气,说出那个让她心潮澎湃的信息,“我……有两个哥哥。” “啊!”半夏惊呼出声,眼睛瞬间瞪大,“太好了!小姐!您有亲人了!还是哥哥!” 她激动地抓住了楚明姝搁在膝上的手,那份欢喜热切地传递过来。 “是……有亲人了。”楚明姝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其中一位大哥,目前就在京城。就在白鹭书院读书。”她抬眼看着半夏,眼底的明亮已被阴霾取代,“今春他就该下场,参加春闱了。” “那赶紧……”半夏脱口而出,但看见楚明姝脸上毫无喜色,立刻意识到不对。 “相认?”楚明姝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然后呢?” “昭平侯府上下如今视我为毒疮腐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楚明钰攀附上了三皇子,她背后是卫贵妃!而我的亲生父母,他们不在京城,是冀州安分守己的普通商贾。” “商贾之家,在这吃人的京城,拿什么护住羽翼下的子女?我若此刻相认,昭平侯府只需稍稍暗示,卫贵妃只需吹吹耳边风,我大哥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走到春闱这一步,岂不是叫我生生拖累,毁尽前程?” 楚明姝越说越急,眼中那点欣喜的光彻底深深的自责取代。 前世连累了半夏身死魂消,这一世,难道要再拖累一个亲哥哥坠入深渊吗? “小姐!”半夏猛地直起腰,双手更用力地握紧了楚明姝那只冰凉的手:“您在说什么糊涂话!” “骨肉至亲!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啊!” 半夏几乎是喊了出来,“大小姐您想想!大少爷若是知道了自己还有个从小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的妹妹,他会怎么想?他高兴还来不及,恨不能立刻飞奔过来把您护在身边才是!功名前程是什么?没了可以再考,但血脉亲情若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至亲之人,才是真正的依靠啊!” 骨肉至亲……才是真正的依靠? 豁然开朗。 楚明姝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巨大的冲击甚至让她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她反手猛地攥紧了半夏的手,力道大得让半夏吃痛地轻哼了一声。 “你说得对!” 她倏地站起身,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看了一眼还懵懵懂懂的半夏,迫不及待道:“走!我们立刻去白鹭书院!” …… 白鹭书院。 青砖灰瓦,院墙高耸,隔老远便能听到隐隐传来的诵读之声,空气中飘散着清淡的墨香与草木清气。 马车在书院侧门前停稳。 楚明姝跳下车,脚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侧门前的小房里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看门老仆。听闻楚明姝是寻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问:“找谁?” “劳烦老丈通传一声,请学子穆锦出来相见,便说楚明姝来访。” “穆锦?”老仆眼皮掀了掀,看了楚明姝和她身后的半夏一眼,态度竟出乎意料地随意,甚至有点不耐烦,挥挥手:“进去自个儿找吧!这会儿课业松闲,许是在号舍或后面园子。” 说着,他竟真站起身,慢腾腾走过去,咿呀一声,把书院那两扇侧门拉开一道半人宽的口子。 “……”楚明姝和半夏都是一愣。 这书院管理竟如此松懈?直接放外人进去? 她心头莫名浮起一丝异样,但此刻寻找大哥的急切压倒了一切疑虑。 “多谢老丈。”楚明姝也顾不得许多,略一颔首,拉着半夏便从那门缝里挤了进去。 一进门,便是幽深绵长的回廊。 两旁鳞次栉比的学堂内,传出高低不同的诵读声。 长廊曲折,不时有身穿月白学子衫的身影穿行而过,步履匆匆。 楚明姝的脚步顿住了。 满腔的激动在踏入这片肃穆学府时稍稍冷却了一瞬,巨大的难题随之浮现。 书院如此广阔,穆锦此刻,究竟会在哪里? 她不能像个没头苍蝇般乱撞,万一他此刻正在上课。 惩戒堂。 一个念头瞬间闯入脑海。 惩戒堂位置僻静,非犯错学子或涉及要务教职一般不去。而穆锦似乎与书院主管风纪的屠教头颇为相得。 “去惩戒堂!”楚明姝当机立断,凭着上回的路线记忆,快步走去。 惩戒堂果然幽深僻静。 门口无人看守。 两人轻轻推门而入。堂内光线有些晦暗,陈设简朴,只有几排黑漆长凳,正前方摆着一条长长的厚重木案。 堂内无人。 楚明姝的心跳却越发急促,正欲扬声询问,忽听堂外小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脚步声和争执声,由远及近,竟直朝惩戒堂而来。 “父亲!不是儿子顽劣!是那屠教头受了楚明姝那小贱人的挑唆!故意陷害于我!”一个带着怨愤的年轻男声拔得很高,极其刺耳。 楚明姝和半夏的脸色同时一变。 这声音,是楚誉衡! 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外。 只听“哐当”一声,惩戒堂厚重的木板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猛地推开。 刺眼的光线涌进来,在门口投下几道被拉长的影子。 当先跨入一人,身形高大,面容方正却难掩阴鸷之色,正是昭平侯。 紧随他身后的,是楚誉衡,此刻他脸上写满了怨毒,目光几乎瞬间就锁定了楚明姝。 “父亲!就是她!”楚誉衡抬手指向楚明姝,声音因激动和狂怒而嘶哑,“就是这个贱人,伙同书院姓屠的教头,故意设局害我!否则山长怎会听信一面之词就将我开除?定是他们早有勾结!” 昭平侯凌厉的目光,刷地刺向楚明姝,声音沉冷:“你?怎么会在此处?” 楚明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昭平侯父子同时出现在惩戒堂,并且目标明确地指向了她?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她来找朋友的。”不等楚明姝开口,一道沉浑的声音从惩戒堂内角的一扇小门后传来。 一个身材健硕且蓄着短须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正是屠教头。 他目光在昭平侯父子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朋友? 楚明姝几乎想要脱口而出,“他是我亲兄长”几个字差点就要冲破喉咙,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委屈涌了上来。 她找到亲人了! 她的亲大哥就在这里! 这强烈的冲动,让她身体甚至微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一下。 但楚誉衡带着怨毒的叫嚣,却将这份冲动生生压了回去。她不能认! 此时此地,在昭平侯面前暴露与穆锦的真正关系,无疑是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然而,一想到楚誉衡方才提起他已被白鹭书院开除,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噗嗤——” 一声极其突兀的笑声,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楚明姝嘴里滑了出来。 “贱人!!!” 楚誉衡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指着楚明姝的手指剧烈颤抖: “你还敢笑?楚明姝!定是你勾连这个姓屠的害我!我堂堂昭平侯府嫡子竟被书院除名?我不服!我要去山长大人面前告发!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你们两个小人……” 第52章 “慈父” 楚誉衡一边咆哮着,一边如同被激怒失去理智的野兽,竟踉跄着朝楚明姝猛扑过来。 手爪带着恶风,目标明确地直抓向她的头发和脸颊。 那姿态,哪里还有半点侯府公子的矜持,完全是要泼妇般。 早有防备。 就在楚誉衡扑来的瞬间,楚明姝瞳孔骤缩,猛地抓住身旁吓傻了的半夏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半夏,转身就往惩戒堂那排堆放杂物的黑漆木架后钻去。 “站住!楚明姝你给我站住!”楚誉衡的狂吼,在身后穷追不舍。他踢倒了一条长凳,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更添混乱。 楚明姝拉着半夏,凭借着自己对惩戒堂格局的记忆,灵活地穿梭绕行。 楚誉衡气急败坏地追赶、叫骂。 “跑!快!出了门,往人多的地方跑!”楚明姝急促地喘息着,对半夏低喊。 惩戒堂通向外面的小门就在眼前了,只要跑到外面,有众多学子在场,昭平侯父子投鼠忌器,绝不敢明目张胆动粗。 她拉着半夏,拼尽全身力气,几步就踏过了门槛。 刚迈出惩戒堂门口两步,眼前陡然一暗。 一个人影正从侧旁的小径快步朝惩戒堂大门走来,与她迎面相撞。 “呃!” 楚明姝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带着清淡墨香的墙上,额头一阵闷痛。 巨大的冲力让踉跄着向后连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半夏更是一屁股跌坐在了身后的石板地上。 “书院之内,何故奔跑喧哗?” 一道年轻男子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楚明姝猛喘了几口粗气,捂着头抬起脸。 逆着午后的炽烈阳光,一张清隽而端肃的面容映入眼帘。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学子长衫,身姿挺拔如院中古柏。 楚明姝的目光撞上这张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雷霆击中。 是穆锦! 是她刚刚还念叨在嘴边的亲大哥! “我……” 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看你往哪跑!楚明姝!” 就在这一瞬,身后穷追不舍的咆哮已迅猛扑来。 伴随着一股的劲风,楚誉衡狠狠地抓向楚明姝露在袖子外的小臂。 千钧一发! 穆锦脚底猛地一错,腰身如弓弦绷紧,快如闪电般地侧身一转。 月白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带起一阵风。 下一瞬。 楚明姝只觉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年轻男子身上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 穆锦已将她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白鹭书院惩戒堂外的青石道上,午后阳光刺眼。 楚誉衡猛地顿住脚步,眼珠死死黏在穆锦身上。 “哟!我当是谁!”楚誉衡怪叫一声,脸上堆满油腻的笑,“这不是我们风光霁月的穆师兄吗?啧啧啧,瞧瞧二位这暧昧的劲儿……” 他拖长了调子,满是龌龊的暗示,“楚明姝,怎么被赶出侯府,就迫不及待扒上我穆师兄了?穆锦,你口味够独特啊?” “你胡说!”紧跟在楚明姝身后的丫鬟半夏气得小脸煞白,像只炸毛的小猫,猛地往前一步。 “不许你污蔑小姐和穆公子!小姐清清白白,是你自己品行不端被书院除名,休要胡乱攀扯!” 楚誉衡被半夏顶撞,火气腾地冲上头顶,指着楚明姝厉声大吼:“我攀扯?就是这个贱人!伙同姓穆的,在书院里处处给我下绊子,暗中构陷我!不然我怎会被山长开除?定是你们这对狗男女合谋害我!楚明姝,你就是个祸根,扫把星!” 周遭路过的学子纷纷侧目,投来鄙夷或惊诧的目光。 楚明姝脸色微微发白,紧抿着唇。穆锦眉头紧锁,上前半步,将楚明姝更严实地挡在身后。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昭平侯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屠教头。 屠教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和一支蘸饱了墨的硬毫笔,眼神锐利。 楚誉衡一见他爹出来,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扑过去,指着穆锦和楚明姝大声控诉:“爹!您可出来了!就是他们!楚明姝这个吃里扒外的贱种,勾结穆锦,设计陷害儿子!儿子是被冤枉的!” 昭平侯眉头拧得死紧,看着不成器的儿子,胸口堵得发闷,正欲开口呵斥,却见屠教头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翻开手中的册子,笔尖落在纸上,开始记录: “楚誉衡,于书院青石道,当众生事造谣。” 楚誉衡一呆,随即暴怒:“屠黑子!你聋了?是他们害我!你记我做什么?!” 屠教头充耳不闻,眼皮微垂,笔尖继续移动: “楚誉衡,当众高声喧哗,肆意奔跑。” 他抬眼,冰冷的目光扫过楚誉衡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楚誉衡,以手指人,面目狰狞,语带威胁,意图伤人。” “你!”楚誉衡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几乎要扑上去抢那支笔,“屠黑子!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跟他们一伙的,你收了多少好处?你这条穆家的走狗!” 昭平侯眼见儿子越说越不像话,再让屠教头记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沉声喝道:“住口!誉衡!” 同时上前一步,挡在屠教头面前,对屠教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屠教头息怒。小儿无状,冲撞了教头,本侯代他赔个不是。只是……誉衡他不是已被书院开除了吗?既已非书院学子,这操行记录,还有必要继续吗?” 言下之意,一个已经被扫地出门的人,你管他作甚? 屠教头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直视昭平侯,仿佛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昭平侯的问题,而是将手中那本摊开的册子,往前一递,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拒绝。 “侯爷,开除楚誉衡的决定,并非屠某一人独断。此乃山长与书院所有夫子,根据此册所载,共同议定。此册,即为其被除名之缘由。侯爷可自行过目。” 昭平侯心头一跳,狐疑地接过那本册子。 册子封皮是靛蓝色的粗布,上面用浓墨写着“楚誉衡”三个大字。 翻开内页,一股浓重的墨味和纸页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只一眼,昭平侯的脸就彻底黑了下去,如同锅底。 这哪里是几行记录?整整三页! 密密麻麻! “甲字丁号房,聚众赌博,喧哗至夜半。” “丙字讲堂,当众顶撞刘夫子,污言秽语。” “藏书楼三层,撕毁前朝孤本《水经注残卷》三页。” “后山梅林,纵仆殴打同窗李生,致其臂骨断裂。” “月考策论,全文抄袭同窗王生之作。” “散播山长私德流言,查无实据,恶意中伤。” ……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甚至部分条目后面还附有简短的证人证言,如“证人:洒扫仆役张五”、“同窗赵某亲眼所见”…… 铁证如山。 昭平侯捏着册页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用力到发白。一股羞耻感和怒火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昭平侯在朝堂沉浮半生,何曾丢过如此大的脸面! 这孽障!竟在白鹭书院这等清贵之地,做出如此下作不堪之事! 难怪山长连他这昭平侯的面子都不给,直接除名! 他猛地合上册子,那“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脸面已然扫地,可这毕竟是他的独子,唯一的儿子,昭平侯府的香火! 再不成器,也不能真就任其顶着污点烂在泥里! 昭平侯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侯爷的体面,看向屠教头:“此册,本侯看过了。小儿顽劣,确是该罚!只是……这除名之罚,是否过于严厉了些?毕竟誉衡年少,或可再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罚其禁闭思过,或是做些苦役抵过?这除名能否通融一二?” 他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完这番话,堂堂侯爷向一个书院教头低声下气。 屠教头那双冰冷的眼睛毫无波澜,仿佛早已看穿昭平侯的心思。 他伸手,从昭平侯手中抽回那本操行册。 “侯爷,书院规矩如山。开除决定,乃山长与全体夫子合议,铁案如山。屠某,只负责执行记录,无权更改。” 他顿了顿,将那册子合拢,夹在腋下,“若无他事,书院清净地,还请侯爷早些带令郎离开。” 话音落,屠教头对着昭平侯微一抱拳,竟是看也不看旁边如同困兽般喘着粗气的楚誉衡一眼。 昭平侯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求情无望,白鹭书院这条路,彻底堵死了,看来……只能另寻门路了! 找那位与侯府有些旧交的阁老疏通?或是钰儿! 对!钰儿如今颇得三皇子青睐,卫贵妃似乎也对她另眼相看。或许,可以走走宫里的门路? 念头急转,昭平侯强压下翻腾的思绪,深吸一口气。 昭平侯一双三角眼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在楚明姝脸上,像是在细细掂量一件瓷器。 “明姝,”昭平侯的声音打破凝滞,刻意放得和缓了些,“浏阳郡主雅集上弟弟那幅画,确是给你长了脸,替侯府挣回了些面子。为父…本侯甚感欣慰。” 楚明姝静静立着,下颌微抬,目光平静地迎上昭平侯的审视,嘴角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三分疏离,七分冷淡。 昭平侯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咽下什么。 “你终究是在侯府长大,血脉之事虽有错谬,可十多年的养育之情,难道就一笔勾销了?侯府的气度你也知晓,容得下人知错能改,更容得下血脉之外,尚可堪造就的小辈。随我回去罢。” 他观察着楚明姝的反应,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母亲苏氏为着你的事,整日以泪洗面,眼睛都要哭坏了。你当真忍心?明姝,侯府才是你的根基。随为父回去,一则全了你母亲的慈心,二则侯府亦不会亏待了你,终须为你寻一门体面的亲事。” 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假千金也是千金,养在侯府十余年,皮相气质已然养成,又刚刚在郡主面前露了不凡的才情与潜力,即便身份尴尬,作为一枚打入某些圈层,或是与某些清贵门第联姻的棋子,价值依旧可观。 怎能轻易放她脱钩? “母亲?”楚明姝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嘲讽,“昭平侯说错了,那是楚明钰的亲生母亲,可不是我的。” “侯夫人哭?她哭什么?哭的是她丈夫专宠姨娘爱妾,视她这个正妻如无物?哭的是她亲生儿子扶不上墙,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会斗鸡走狗,招惹是非,连块糊不上墙的烂泥也不如?” 她的目光扫过楚誉衡那张因愤怒而骤然扭曲的脸,“她的眼泪,哪一滴是为我这个占了亲生女儿名份多年的冒牌货流的?昭平侯您用侯夫人做戏给我看,怕是算盘打错了地方,唱戏选错了角儿!” 昭平侯闻言,脸上那点“慈父”表情瞬间脱落,露出因极算计落空而骤然翻涌的戾气。 “不知好歹的东西!楚明姝!你记住!你就算死了,骨头化成灰,那也是我昭平侯府养女的名分!只要本侯不点头,你就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今日,由不得你!” 他胸膛急速起伏,环视一眼四周。 很好,没有浏阳郡主的侍卫,也未见广陵王府那些难缠的身影。这死丫头落了单! 他眼中厉色一闪,狠声道:“誉衡!还不动手?把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给我抓回去!关起来好好教导一番!” 楚誉衡早已按捺不住,父亲话音刚落,他就像一头得了主人示意的恶犬,毫不犹豫地朝楚明姝逼去:“小贱人!给脸不要脸!看本公子怎么收拾你!” 他嘴里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楚明姝脸上,“以为攀上郡主就飞上枝头了?野鸡插毛也变不成凤凰!今日非让你跪在地上舔本公子的鞋底,敢说我是烂泥?贱人!” 楚誉衡的爪子带着劲风,恶狠狠抓向楚明姝的手臂。 楚明姝脚下纹丝未动,甚至眼帘都未曾多掀一下。 她没有半分惊惶,只是在心底冷冷回了一句:“收拾我?呵,你那点力气怕是连只兔子都抓不住。” 就在楚誉衡的手即将触碰到楚明姝衣袖的刹那,一道人影迅捷无比地插进了两人中间,像一堵墙壁,牢牢挡在了楚誉衡面前。 正是屠教头。 第53章 家人 屠教头甚至没多看楚誉衡一眼,只微微侧身,对着脸色铁青的昭平侯拱了下手:“昭平侯,书院自有规矩。非经通禀获准,不得擅闯内院。更不得擅动院中学子。规矩森严,还望大人和公子,谨慎行事,各自安分些。” “安分”两个字,他咬得重了一分,目光沉凝地掠过楚誉衡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 “去你娘的规矩!”楚誉衡被气昏了头。 他脑中哪里还有什么规矩体统,怒火冲顶,只剩下一股被挑衅的冲动。 “滚开!屠老黑敢挡本少的路?” 几乎是吼出口的同时,楚誉衡那只没抓向楚明姝的手猛地伸出,狠狠推向屠教头的前胸。这一推用足了狠劲,势大力沉。 然而,推是推上了。预想中人仰马翻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只推向屠教头的手腕,就在堪堪触碰到对方胸膛衣襟的瞬间,被一只更为粗壮的大手死死钳住。 那只手看似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搭一扣,楚誉衡却感觉腕骨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拧。 “呃啊——!” 楚誉衡惨叫一声,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态瞬间矮了下去。 整个人被迫半跪于地,额头冷汗涔涔涌出,嘴里只剩倒气的嗬嗬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衡儿!”昭平侯脸上的铁青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失声急喊。 他下意识就想冲上前,可在屠教头那双冰冷眸子扫过来时,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昭平侯脑子里嗡嗡作响,手指在袖中攥紧,眼睁睁看着儿子痛苦地蜷缩在地,却又不敢有丝毫妄动。 “屠教头!”昭平侯声音都有些变调,“小儿一时鲁莽,全是误会!还请快快放开衡儿,莫要伤了他!”他急急上前两步,姿态放得极低,“本侯担保,绝无冲撞书院之意,快些松开他!” 屠教头的手劲未松半分,仿佛捏着的不过是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书院规矩。大人只需确认,楚誉衡公子擅闯书院内院,滋扰学子,意图强行掳走院中弟子,此事可认?” 楚誉衡的惨哼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嚣张跋扈的公子哥模样。 昭平侯眼角抽搐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里是书院,自己带来的护卫都被拦在了门外。 他死死盯着儿子煞白的脸,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认!是本侯教子无方!冲撞了书院规矩,还请教头高抬贵手,放开小儿!” 得到这句承诺,屠教头的目光并未立即收回,而是转向穆锦。 看到屠教头,他微微点头,算是首肯。 屠教头见状,手上的力道这才骤然一松。 楚誉衡如同一滩烂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断了!爹!我的胳膊断了!” 涕泪横流,面无人色。 屠教头垂眼,扫过地上哭号不止的楚誉衡,眼神里掠过一丝鄙夷。 他忽然俯下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手猛地按住楚誉衡肩头,另一手抓住他那软垂下来的手腕——咔嚓! “鬼叫什么?”屠教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过是肩筋错位,卸了力而已。接上了就完事。” 他看着楚誉衡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难得刻薄地补了一句:“公子爷这身子骨,是该好好练练。下盘虚浮,臂软如棉,只知纵情酒色,风一吹怕都能倒。呵。” “……”楚誉衡的哭嚎戛然而止,像只被硬生生掐住了脖子的鸡。 “我们走!”昭平侯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铁青中泛着死灰。 他一把拽住还软在地上的楚誉衡。 儿子丢尽了他的脸面,他更丢尽了昭平侯府的脸。 昭平侯再不敢也不愿再看楚明姝和屠教头一眼,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像是夹着尾巴逃的丧家之犬。 门外,正有几名听到动静探头探脑的学生,撞见昭平侯父子如此灰头土脸的模样,都惊得忘了回避,一个个愣在原地。 “看什么看!滚开!”楚誉衡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嘶吼。 花厅内狼藉未清,空气里还残留着紧绷后的余悸。 楚明姝敛衽,朝屠教头深深屈膝行了一礼。 “明姝,谢屠教头援手。” 屠教头侧身,只受了半礼,摆摆手,“楚姑娘客气,不过是职责所在。书院这片地方,不容放肆,无论来的是谁。” 话虽简单,却字字千钧。 楚明姝直起身,眸中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屠教头目光掠过她,并未在旁人多作停留,落在了穆锦身上。 “后院厢房空着,清静,少人走动。你们若有紧要事谈,可去那里。钥匙在执事案头挂着。” 穆锦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有劳教头提点。” 屠教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 楚明姝看向穆锦,眼神带着征询。 穆锦亦看着她,轻轻点头,眸光沉稳依旧。 一个眼神,无需多言。 两人默契地转向白鹭书院后庭深处。 惩戒堂的院落比前厅更显厚重肃穆,青石板被脚步磨得发亮。 执事案头那枚黄铜钥匙果然醒目地悬挂着,穆锦摘下,熟稔地打开侧院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这是一间旧时待客的小厢房,陈设极简。 一桌,两凳,一榻。 窗外是后墙天井,几丛修竹伶仃地摇着,光线半明半暗,倒是格外寂静。 紧跟在后的丫鬟半夏,机灵地放下随身带的简陋茶壶杯盏,迅速退出,守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她从外面轻轻掩上。 厢房内更加幽静,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声清晰可闻。 穆锦挽起素净的青色袍袖,动手斟了两杯温水,推到小桌对面。 白瓷杯底磕碰桌面,发出清冷短促的声响。 “坐。”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楚明姝依言在对面的小凳上坐下。 光线透过糊着厚棉纸的木楞窗格,落在两人之间,光影泾渭分明。 穆锦的目光停留在楚明姝略显苍白的脸上片刻,终于转入正题。“方才受惊了。昭平侯府,近来可还在纠缠你?” 楚明姝捧着微温的茶杯,她看着杯中清透的水面倒映出自己眉眼,沉默一瞬,摇头,唇角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纠缠二字,都算轻的。只要我还在这京城一日,他们便一日不会罢休。侯府今日敢闯书院动手,明日就敢到郡主府门前叫嚣。” 她抬起眼,直视穆锦沉静的眸子,“躲进广陵王府,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寄人篱下,终究非长久之安身之所。况且……” 她微微顿住,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难以启齿。 况且还有广陵王那个死疯子! 穆锦没有追问,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眼眸。 他看着楚明姝,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地开口: “我知你处境艰难。若你信我,我愿倾尽全力护你周全,助你摆脱困局。因为……我有不得不帮你的理由。” 楚明姝闻言一怔。 穆锦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明姝,你有可能是我失散了十六年的亲妹妹。” 轰—— 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直直劈进脑海。 楚明姝身体骤然僵直,脑中一片空白。 果然如此! 穆锦的话没有停顿,目光深深锁住楚明姝眼中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他知道这瞬间的冲击有多大。 “十六年前,京城大变。叛军突入,兵荒马乱之际,母亲怀胎八月,带着不足三岁的幼弟,与我们父子在混乱拥挤的人群中失散。” “我那时尚小,只记得父亲的嘶喊和漫天的黑烟。叛乱平息后,我们父子辗转寻回京城,”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可母亲和弟弟再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十六年,父亲从未放弃寻找,足迹踏遍南北。直到去年秋末。” 他凝视着楚明姝骤然睁大的双眼,缓缓吐出一个惊人的真相,“父亲才辗转收到千里传来的一封母亲手书。信上说,她当年于乱军之中,生下了那个孩子,是一个女儿。取名——穆钰!” 穆钰。 正是昭平侯府真千金楚明钰的本名。 一切都对上了。 楚明姝胸口剧烈起伏着,异朽阁的消息,与穆锦如今所言相差无几。 她声音干涩得发沙:“那…你又如何认定我才是你的亲妹妹?” “所以,当你在街头被楚誉衡刁难时,我并非偶然路过。” “我,”他每一个字都敲在楚明姝震颤的心弦上,“是在得知‘穆钰’在侯府后,更知你处境堪忧,特意在你出府之时,悄然尾随,只为确认你是否平安。” 一切偶然都成了必然。 楚明姝彻底失语。喉头像被滚烫的硬块堵住。 窗外的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比刚才似乎急切了几分。 寂静之中,只剩下两人的对视。 “不能完全确定,”穆锦轻声补充道,“只因重名之事并非绝无可能,更因母亲失散多年,父亲与我,都从未见过那个流落世间的亲妹妹,无论她是谁。在此之前,我亦从未见过楚明钰本人。一切只是揣测,直到今日,我方能将这压在心底十六年的秘密说出来。明姝,你明白了吗?” 幽静的后院厢房里,尘埃在昏暗的光柱中浮沉。 穆锦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份仔细折叠的信笺,信纸微黄,显是已被摩挲过多次。 他将信推到楚明姝面前的小桌上。 “这是父亲传回的信,昨日方到,所言更为详尽,你一看便知。” 楚明姝指尖带着微颤,拿起信笺。 信中所述与穆锦昨夜之言丝毫不差。 父亲已立即启程,约莫三五日内必抵京城。 母亲因有紧急押镖事务在身,前往兰州,会晚归一段时日,信中反复叮嘱穆锦好生照料这位失而复得的妹妹,切不可再令她流离受惊。 楚明姝逐字读完,心口翻腾的情绪激荡如潮。 信尾还附着另一页纸,她小心翼翼取出展开。 一张巴掌大小,工笔勾勒着一个年约十五岁的少女。 眉眼清亮,透着一股天然的英气,嘴角倔强微抿,虽然稚气未脱,眉宇间的神采却跃然纸上,正是楚明钰。 “这是……”楚明姝手指抚过纸面,低声问。 “母亲当年亲手所画,”穆锦解释道,“是为穆钰画像。她当时思女成疾,画下小像,嘱咐我父亲和随从,若有朝一日寻人,这便是凭证。画虽旧了,形神却丝毫未改。” “是楚明钰,”楚明姝细细看过,喉头微涩。 轻轻合拢信笺与画纸,目光落在“母亲有紧急押镖事务在身”一行字上,楚明姝终是忍不住抬眸,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和困惑:“信中说母亲去押镖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母亲是镖师?” 在这世道,女子行镖,实属罕闻。 穆锦神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妹妹此问,颔首道:“母亲出身武林世家,自幼习武,一身功夫十分了得。天南镖局,便是母亲产业,她便是总镖头。” 楚明姝顿时豁然开朗。 难怪,楚明钰曾在她面前展露出不俗的身手。 竟是母亲所教? “原来如此……”楚明姝长长吐出一口气,是释然,也带着一丝庆幸,“所以前番楚明钰在侯府坦言,母亲与兄长远在冀州不在家,也并非诓言推拒。” 幸好自己未曾莽撞找上门去,否则局面更是难料。 想及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楚明姝由衷叹道:“原来……她这般厉害。” 一个支撑着偌大镖局的总镖头,已远超寻常妇人。这份强悍与担当,让楚明姝在陌生感之外,奇异地生出一丝心安,以及些许对未来的期盼。 她将那份信笺和画卷仔细抚平折好,郑重递还给穆锦:“大哥,收好吧。” 穆锦接过,珍而重之地重新纳入怀中衣襟内侧。 听到那一声清晰又自然的“大哥”,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暖意,扬起一抹微笑:“嗯。收好了。” “父亲快的话,三五日便到京城了。”穆锦看着楚明姝的眼睛,“母亲押的这趟镖涉及贵重贡品,路途遥远,且需仔细押运交割,耽搁会久些。待事了,她必立刻兼程归来。二弟穆玥,亦会随母亲一道回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稳而饱含力量,“明姝,我们一家人,这次定能真正团圆。” 家人?团圆? 楚明姝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撞了一下,是狂喜吗?或许有。 她寻到了根。 第54章 必须离开 那个在刀光剑影里护住骨肉又失散她们的母亲,那位寻女十六年的父亲,还有未曾谋面的弟弟穆玥…… 这猝然而至的“家”,是如此陌生,又承载了太多伤恸。 她心中骤然闪过许多疑问,喉头动了动,终究咽了回去。 此情此景,问那些陈年旧事,不合时宜。 穆锦沉静的眸光扫过她复杂的神色,话锋径直切入当下最紧要的问题: “既已确定血脉,广陵王府便不可再住下去。那凌昭弘心思叵测,浏阳郡主性情不定,寄人篱下终非长久。明姝,我这便去广陵王府拜见浏阳郡主,陈明身份,接你回穆家。” 他话音刚落,楚明姝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和难以消解的忧虑。 接她走?现在! “大哥……”她脱口而出,眉峰蹙紧,“此刻便去王府?如此突然?我怕……给大哥和家里招来天大的麻烦!” 穆锦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方才伸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握住了妹妹因不安而紧攥的手腕。 “莫怕。” “广陵王府势大,这的确不假。但你也莫忘了,穆家立足京城,并非仅凭忠义薄名,靠的也绝非仅是机敏。若论‘不好欺负’,我穆家,从不输任何人,亦不惧任何人!” “至于昭平侯府那点微末伎俩和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穆锦唇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他们连给穆家添麻烦的本事都没有。” 楚明姝看着穆锦眼底那份自信,不禁有些吃惊。 穆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竟能将昭平侯府乃至广陵王都不放在眼里! “好。”楚明姝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的惊惶褪去,只剩下带着泪意的亮光,“我听大哥的。” “明姝,”穆锦脸色突然一肃,“楚明钰,她可曾对你提过,我们的家世?提过爹娘?” 楚明姝正捧着茶杯暖手,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杯沿停在唇边。 她抬眼,对上穆锦深潭似的目光。 略一思索,谨慎地回答:“她提过一些。只说爹娘是寻常商户人家,早年生意不顺,家境颇有些艰难,才……”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意思已然明了。 “寻常商户?艰难?”穆锦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反而透出讽刺。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 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间小小的厢房愈发寂静。 楚明姝的心跳擂鼓般作响,她看着穆锦缓缓抬起手,探入怀中。 下一刻,一件沉甸甸的东西被搁在了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几上,发出一声闷钝的轻响。 是一枚令牌。 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厚实得惊人,通体是足赤的黄金熔铸。 令牌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以最古拙遒劲的笔法,深深刻着两个大字: 庆霄。 楚明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令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两个字。 “庆霄……”她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杨庆霄?” 这个名字,她听过。 西魏首屈一指的皇商,手眼通天,富可敌国。 传说里,连宫中的贵人,也要给杨家几分薄面。 穆锦笑着点头:“不错。我们的父亲,正是杨庆霄。” “什么?”楚明姝目瞪口呆,看着穆锦,又看看那令牌,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扫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不可能…”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哥,你…你姓穆啊!” “你姓穆!我们的爹,怎么可能是杨庆霄?这令牌会不会是…” “令牌是真的。”穆锦打断她。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冰凉的令牌上,缓缓抚过“庆霄”二字。 “我们姓穆,”他开口,声音低沉下去,“是因为我们的父亲杨庆霄,当年为了母亲,甘愿入赘穆家。” “入赘?”楚明姝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皇商杨庆霄,西魏无人不知的巨富,权势煊赫,跺一跺脚商界都要震三震的人物…入赘? “是,入赘。”穆锦肯定地点头。 “父亲对母亲情深义重,不顾世俗眼光,更不在意杨家的滔天富贵与显赫门楣,执意入赘。从此,他对外便化名‘穆霄’,在京城经营着‘悦客来’客栈,府邸门前,也只挂着‘穆府’二字。这既是父亲对母亲的承诺,也是为了我们,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和觊觎。” “悦客来…”楚明姝喃喃,这个名字她听过,京中最大生意最兴隆的客栈,原来竟是父亲的手笔! “楚明钰!”这个名字从楚明姝齿缝间迸出,带着彻骨的寒意。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宽大的衣袖带倒了小几上那只盛着半盏冷茶的青瓷杯。 “哐当——哗啦!” 瓷杯摔在坚硬的地砖上,瞬间碎裂开来,茶汤和着锋利的碎片溅了一地。 楚明姝却浑然不觉,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骗我!她一直在骗我!”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她告诉我爹娘是小商贩,她把我踩进泥里,说我是廖嬷嬷的侄女,是下贱的奴婢!” “她就是要彻底斩断我和穆家的联系,让我永远翻不了身!她不仅想死死霸着昭平侯府嫡女的身份,享受那份尊荣,她还想把杨家这份泼天的富贵也一起吞下去!好毒的心肠!” 楚明姝越说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楚明钰对她所做的一切侮辱、打压、构陷,都指向同一个目的,那就是独占两份泼天的富贵。 穆锦看着妹妹眼中燃烧的怒火,神情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他弯下腰,小心地将地上几块较大的瓷片捡起,放在桌角,避免伤到人。 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她当然想。”穆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楚明姝的愤怒更令人心头发寒,“而且,她的胃口,只怕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楚明姝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带着惊疑:“什么意思?” 穆锦重新坐直身体。 “昭平侯府如今声势大不如前,早已是空架子。楚明钰想要站稳脚跟,想要更进一步,光靠一个虚名,靠杨家那点明面上的商贾之财,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下:“她搭上了卫贵妃和三皇子的船。她想把整个杨家,拖进夺嫡之争。把杨家累世的财富和人脉,甚至父亲在西魏乃至邻国经营的一切,都变成三皇子问鼎大位的垫脚石。她以为,只要她顶着穆家女儿的名头,这一切就唾手可得。” 厢房内死一般寂静。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夺嫡! 楚明钰为了她的野心,竟敢把杨家推入这样的绝地。 而她楚明姝,这个被踩在脚下的“奴婢”,就是楚明钰扫清障碍的第一步棋子。 穆锦将她的恐惧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出言安慰,只是站起身,绕过地上狼藉的茶水和碎片,走到楚明姝面前。 他的身影挡住了窗外大部分的光线,投下一片安稳的阴影,将楚明姝笼罩其中。 “所以,你必须立刻离开广陵王府。” 楚明姝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是王府那边……” “没有可是。”穆锦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楚明钰既然已经动手,就不会停下。你在王府一日,就是悬在她心尖上的一根刺,也是她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她只会用更狠毒的手段来除掉你。王府护不了你,浏阳郡主若真能护你周全,你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楚明姝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啊,别说浏阳郡主,单说广陵王… 他或许对她有过片刻温情,或许有过承诺,但在三皇子党的压力下,在楚明钰的步步紧逼下,他又如何能真正护住她? 她的委屈求全,换来的只怕是更深的泥沼。 “搬回穆府,光明正大地做回穆家的女儿。” 穆锦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这才是粉碎楚明钰所有痴心妄想的第一步。让她看清楚,她费尽心机想要抹杀的血脉,她处心积虑想要侵吞的家业,从来就不属于她。她的美梦,该醒了。” 楚明姝看着兄长,方才那灭顶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是啊,她有家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爹他会……”她依旧有些迟疑,声音带着颤抖。 皇商杨庆霄,她的亲生父亲,会如何看待她这个突然冒出来还惹下大麻烦的女儿? 穆锦看穿了她的忐忑。 “爹这些年,从未停止过寻找你。”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分量,“他知晓今日终于寻回你,只会欣喜若狂。至于卫贵妃和三皇子…” 穆锦微微眯起眼。 “我们杨家,行商天下,靠的不是趋炎附势,更不是任人拿捏。站稳脚跟,自有立身之道。他们若以为凭着宫里的威势就能轻易摆布杨家,将我们拖入泥潭,那便大错特错。明姝,有爹在,有大哥在,天塌不下来。你只管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瞬间击溃了楚明姝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面颊簌簌滑落。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怕,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穆锦看着她,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也悄然松了下来。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伸出手,宽厚的手掌在她单薄的肩头,极轻却无比坚定地按了一下。 “大哥……”楚明姝突然抬起头,带着一阵迟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只是…广陵王那边……” 穆锦正在整理袖口的手猛地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在楚明姝脸上,那点微妙的犹豫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他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凌昭弘?他果然已经秘密回京了?” 语气是肯定的,而非疑问。 楚明姝愕然抬头:“大哥,你怎么知道?” 她从未提过。 “王府别院那场所谓的雅集,守卫之森严,远超寻常。”穆锦的声音冷得像冰,条理清晰地分析着,“事后我派人稍稍留意,几处关键地方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他本人就在京中。只是他行事诡秘,藏得深罢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明姝,告诉我,你的为难,是不是因为他?他对你做了什么?” 楚明姝一愣,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将她对凌昭弘那股子恨意压回心底。 她无法说出前世的瓜葛,只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看上了我……要强纳我为妾。” “纳妾?”穆锦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下一瞬,“砰”地一声巨响,他身侧那张坚硬的红木小几竟被他一拳砸得四分五裂。 堂堂皇商杨家嫡出的女儿,他失而复得的亲妹妹,竟被那广陵王轻贱至此,当作一个玩物? 这声巨响惊得楚明姝一颤,也惊醒了穆锦。 猛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怒焰已被强行压入深潭,只剩下寒霜。 他看向楚明姝,“别怕,明姝,是大哥失态了。凌昭弘,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肖想我穆锦的亲妹!仗着天家血脉,便以为可以肆意折辱良家女子?简直狂妄至极,不知所谓!” “此地一刻也不能多留!我们现在就去广陵王府,向浏阳郡主辞行!今日,你必须堂堂正正地离开王府,搬回穆府!” “现在就去?”楚明姝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担忧,“大哥,我们一走了之,凌昭弘若因此迁怒于你,千方百计阻你春闱……” 她深知凌昭弘的权势与霸道。 “春闱?”穆锦打断她,没有丝毫动摇,“若我穆锦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护不住,让她在王府为奴为婢,甚至受人折辱,那我还有何颜面去科考入仕,谈何匡扶社稷?明姝,你记住,你比任何功名前程都重要!” 这掷地有声的话,使得楚明姝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酸涩难当,却也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挺直了背脊,重重点头:“好!大哥,我跟你去!” 第55章 别有洞天 广陵王府,正厅。 气氛沉凝。 浏阳郡主凌昭阳端坐在主位,一身华服,仪态雍容。 她看着下方并肩而立的穆锦和楚明姝,目光在两人有几分相似的脸上逡巡,带着审视与探究。 她身后侍立的心腹嬷嬷和侍女,皆屏息凝神。 穆锦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草民穆锦,见过郡主殿下。” 他侧身,示意身旁的楚明姝,“今日冒昧登门,实为家事。楚明姝乃草民失散多年的亲妹,我们同父同母,血脉相连。家父家母多年寻访,近日方得确凿信证,此有家母亲笔书信一封,以及当年接生稳婆的证词画押为凭,请郡主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和一纸文书,由侍从恭敬地呈给凌昭阳。 凌昭阳并未立刻去接,她的目光落在楚明姝身上,带着一丝不锐利:“明姝,你说,穆公子所言可是实情?你当真是穆家之女?” 楚明姝深吸一口气,迎着凌昭阳的目光,点了点头:“回郡主,千真万确。民女的身世,已亲自查证清楚。感念郡主昔日收留之恩,民女铭记于心。”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凌昭阳沉默了片刻,视线在那些文件上扫过,似乎在判断真伪。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目光重新落回楚明姝脸上:“既如此,本郡主也不便强留。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隐隐带着一丝不舍:“明姝,你在我这王府也有些时日,如今你兄长寻来,你……可是确定要随他离开?”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无形的压力。 “是!”楚明姝回答得毫不犹豫,“民女今日便随兄长归家。谢郡主多日来照拂之情。” 凌昭阳看着她眼中那份决绝,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似是有些意外她的干脆。 她抬手,对身旁的嬷嬷示意了一下。 那嬷嬷立刻会意,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银票,双手奉到楚明姝面前。 银票上“壹仟两”的字样清晰可见。 “既如此,本郡主便祝你兄妹团聚。这点心意,权当贺礼,收下吧。” 楚明姝看着那银票,心头微涩,正要婉拒。 一旁的穆锦却已先一步开口:“郡主好意,草民心领。只是,家妹归家,乃天大喜事,穆家自有准备,不敢受郡主厚赐。”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沓崭新的银票,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递出一件寻常物件。 那银票的面额,赫然是“壹万两”! 他将这厚厚一沓银票放在托盘里,推向凌昭阳的方向,微微躬身:“此一万两银票,乃草民替家父家母,叩谢郡主当日于危急之时收留家妹之恩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区区俗物,聊表寸心,万望郡主笑纳。” 厅内瞬间陷入死寂。 凌昭阳眉头一皱,看着托盘里一万两银票,再看看穆锦那张客套的脸,一股被狠狠冒犯的怒意直冲头顶。 他竟敢,用钱砸她浏阳郡主的脸! 这哪里是感谢,分明是赤裸裸的示威和羞辱! 是在告诉她,穆家不缺钱,更是在无声地宣告,他穆家之女,不是她王府可以随意打发的下人! “放肆!”凌昭阳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美目之中怒火熊熊,“穆锦!你这是什么意思?拿钱来打本郡主的脸吗?你穆家有几个臭钱,就敢在本郡主面前耀武扬威?” 她身后的嬷嬷侍女吓得大气不敢出。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楚明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瞬间明白了兄长的用意。 展示实力,震慑王府,尤其是震慑广陵王。 她急忙上前一步,挡在穆锦身前半步,对着凌昭阳深深一福,“请郡主息怒!我大哥他绝无此意!” 她急中生智,为穆锦找着理由,“大哥他自小在商贾之家长大,性子耿直古板,只知恩情重大,需以重礼相酬,方能心安。他行事向来如此直接,不懂弯绕,绝非有意冒犯郡主天颜。这银票,确是我穆家一片真心实意的感激,若非郡主当日援手,明姝恐怕……请郡主看在我大哥一片赤诚的份上,万勿动气!” 说着,她悄悄用眼神示意穆锦。 穆锦接收到妹妹的暗示,心中了然。 他顺势微微低头,对着凌昭阳再次躬身:“草民鲁钝,行事欠妥,若有冲撞郡主之处,实非本意。家父常教导,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郡主大恩,穆家上下铭感五内,区区谢仪,实难表达万一,还请郡主收下,全我穆家一片拳拳报恩之心。” 楚明姝的急切解释和穆锦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凌昭阳的怒火,但更多的是让她感到一种憋闷。 最终,她重重地坐回椅中,脸色依旧难看,却不再发作。 “哼!”凌昭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目光剐过穆锦,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看在明姝替你求情的份上,本郡主不与你计较!” 她嫌恶地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嬷嬷,“收下!” 那嬷嬷连忙上前,将那托盘接了过去,仿佛捧着烫手山芋。 凌昭阳的目光转向楚明姝,语气稍微缓和:“明姝,你既已寻得亲人,本郡主也不拦你。只是,”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直直射向穆锦,“穆锦,你给本郡主听好了!今日你带明姝走,若日后让她在你穆家受半分委屈,让她觉得不如在我这王府自在,本郡主随时会派人去把她接回来!我广陵王府的朋友,不是谁都能轻慢的!” 朋友? 听到这两个字,楚明姝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感动。 穆锦抬起头,迎上凌昭阳凌厉的目光,神色肃然:“穆锦在此立誓!今日迎回亲妹,必视若珍宝,倾尽所有护她周全,若令家妹再受半分委屈,穆锦甘受天谴,万死难辞其咎!若有违此誓,便叫穆锦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生!” 这誓言太重,连凌昭阳都微微动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楚明姝更是瞬间红了眼眶,泪光在眼中打转。 凌昭阳定定地看了穆锦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虚伪,却只看到一片坦荡。 她最终疲惫又带着浓浓不耐地挥了挥手,“行了!本郡主乏了!带着你妹妹,立刻离开!” “谢郡主成全。草民告退。”穆锦再次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他转向楚明姝,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而坚定:“明姝,我们回家。” 楚明姝含泪,对着凌昭阳最后深深一福:“谢郡主昔日收留之恩,明姝永世不忘。”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跟随着穆锦一步一步,离开了正厅。 身后,是凌昭阳复杂难辨的目光,和一片死寂。 …… 马车在广陵王府那扇不起眼的侧门旁稳稳停住。 楚明姝抱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带着贴身丫鬟半夏,脚步匆匆地从门内闪出。 包袱里不过是几件日常替换的半旧衣裙,以及她仅有的几件要紧东西——一枚小小的玉佩,一个装着零星碎银和铜钱的荷包,还有一沓纸张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旧纸笺。 王府侧门值守的侍卫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们只是两粒无关紧要的尘埃,被风吹离了这深宅大院。 楚明姝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一丝庆幸涌上心头。 凌昭弘不在府中,已是最大的幸运。 穆锦早已候在车旁。 见她们出来,他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快速扫过妹妹略显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衣衫,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接过她怀里的包袱,楚明姝却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了。 这细微的躲避让穆锦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收回,只温声道:“上车吧。” 他明白,大概是因为兄妹二人才刚相认,多少是有些不大亲近的,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 楚明姝低低应了一声“嗯”,由半夏搀扶着,踩着脚踏钻进了车厢。 穆锦随后也跟了上来,坐在了她对面。 马车骨碌碌启动,碾过青石板路,离开了广陵王府。 车厢内一时寂静。 楚明姝抱着包袱,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缘。 离开了王府,逃脱了广陵王的掌控,面对有些陌生的兄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和不安萦绕在她心头。 她能感觉到穆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关切。 “手怎么这样凉?”穆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伸出手,很自然地覆上楚明姝放在包袱上的一只手背。 那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楚明姝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立刻将手缩了回去,藏进了袖子里。 她抬起头,撞上穆锦微讶的目光,脸上有些窘迫,低声道:“不…不碍事的,大哥。” 穆锦看着她如同受惊小鹿般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血脉相连是真,但缺失了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这份生疏感并非一朝一夕能消弭。 他收回手,不再强求亲近,语气依旧温和:“明日让府里的医官给你好好瞧瞧,开些温补调理的方子。这些年在外面,想必吃了不少苦。” 楚明姝心头微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目光却转向了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 马车穿行过热闹的主街,渐渐驶入相对僻静的坊巷。 最终,在一处与其他宅院并无二致的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里多是些商贾人家的宅子,门脸不大,透着一种务实的气息。 穆锦率先下车,指着巷子深处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宅院大门道:“到了。” 楚明姝扶着半夏的手下了车,抬眼望去。 只见那宅门紧闭着,门上的黑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上书两个朴拙的大字:穆府。 门前的石阶缝隙里,几丛枯黄的杂草顽强地钻出头来。 这……就是皇商杨庆霄的家? 楚明姝心中疑窦顿生。 就算父亲化名“穆霄”,大哥穆锦常年住在书院备考,父亲自己也时常在外奔波,可堂堂西魏皇商,即便要低调避祸,这门户也未免太过……寒酸了。 穆锦上前叩了叩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神情有些木讷的老脸。 那老仆看到穆锦,浑浊的眼睛里才亮起一点光,忙不迭地把门拉开:“大公子回来了。” 穆锦点点头,侧身让楚明姝和半夏先进。 踏入门槛,一股子空旷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前院,青石板铺地,角落堆着些杂物。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丫鬟,拿着大扫帚在慢吞吞地扫着地上本就不多的落叶。 她们看到穆锦,也只是停下动作,怯生生地行了个礼,便又低头继续干活。 整个宅子静得出奇,除了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 穿过一道垂花门进入二进院子,依旧如此。 院子不小,却没什么像样的花草点缀,廊下空落落的,几间厢房的门窗紧闭。 一路行来,除了开门的那个老仆和两个小丫鬟,竟再没见到一个活人。 楚明姝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哪里像是一个富可敌国的皇商府邸?就算是临时落脚点,也过于简陋了。 她忍不住看向穆锦。 穆锦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疑虑,脚步未停,径直带着她穿过二进院,走向更深处。 第三进院子明显是内宅正房所在,同样冷冷清清。 穆锦引着她走向正中间那间看起来最宽敞的上房。 推开房门,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土味弥漫开来。 房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一个半旧的衣柜,除此之外再无长物。光线也有些昏暗。 “大哥?”楚明姝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困惑,“这是我们……” 她环顾这间空荡得令人心头拔凉的屋子,实在无法将它与“家”这个字联系起来。 穆锦却像是没听见她的疑问,走到那个靠墙立着的榆木衣柜前。 他伸手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挂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男子长衫。 探手进去,在衣柜内侧靠墙的木板某处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紧接着,令楚明姝和半夏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衣柜深处,那看似严丝合缝的背板,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果然,别有洞天。 第56章 老管家 一股带着凉意的风从洞内吹拂出来。 “别怕,跟紧我。”穆锦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眼神沉稳,“马上……就到家了。” 他率先弯腰,钻进了那洞口。 楚明姝的心怦怦直跳,震惊压过了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半夏同样冰凉的手,两人紧跟着穆锦,也弯腰钻入了洞口。 洞口之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 脚下的青砖平整,两侧墙壁也是坚硬的青砖砌成,打磨得颇为光滑。 密道内并非漆黑一片,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便镶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足以照亮前路的莹白光芒。 空气微凉却流通,显然有精妙的通风设计。密道不长,拐过一个弯,前方隐约透出更明亮的光线。 很快,三人走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道坚实的木门。穆锦伸手在门侧某个位置按了一下,木门悄无声息地向上滑开。 明亮而温暖的光线瞬间倾泻进来,带着花草的清香和一种属于繁华人间的气息。 穆锦一步跨出密道,转过身,对仍有些怔忡的楚明姝伸出手,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明姝,欢迎回家。” 楚明姝下意识地抓住兄长伸来的手,借力迈出了密道。 当她站稳,抬眼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如同被定在了原地,呼吸都停滞了。 她们此刻正站在一间布置得精美绝伦的卧房之中。 脚下是织着繁复缠枝莲纹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头顶是雕刻着祥云瑞兽的藻井,悬着数盏精致的琉璃宫灯,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紫檀木的拔步床挂着轻纱帷幔,妆台上摆放着光可鉴人的铜镜和琳琅满目的妆奁。多宝格上陈列着玉器、瓷器、珐琅彩瓶,件件精美,价值不菲。 空气里弥漫着清雅怡人的熏香。 这间屋子本身的华贵,已经让楚明姝震撼得说不出话。而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穆锦已经几步走到这间卧房紧闭的雕花木门前,伸手拉开了它。 门外,是回廊。 回廊之外,是一个在灯光下依旧能窥见其精心布局的庭院。 月光与廊下悬挂的灯笼交织,洒落在庭院之中。 只见假山玲珑剔透,堆叠得错落有致,潺潺的流水声隐约可闻。 古树参天,枝干虬结,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暗影。 奇花异卉在特意布置的光线下舒展着枝叶,影影绰绰,幽香浮动。 汉白玉的石桥精巧地跨过一方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池塘,连接着水榭楼台。 远处,重重叠叠的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连绵起伏的轮廓,灯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这哪里还是刚才那个简陋冷清的“穆府”?这分明是另一个世界! 夜风带着池塘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拂面而来,吹动了楚明姝鬓边的碎发。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只有在梦里才敢想象的景致,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轰鸣: 这才是家… 这才是父亲真正的家!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关上,楚明姝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几乎眩晕。 正对着她的,是一座大得惊人的园子,三清园。 放眼望去,深深浅浅的绿意之中,挤满了数不清的花。 仿佛全天下的奇花异卉都被搜罗汇聚于此,争奇斗艳。 曲廊、水榭、假山错落其间,形成一步一景的绝妙画意。 楚明姝屏住了呼吸,喉头发紧。 即使昭平侯府以清雅园林着称,却也远不及眼前这花海规模的万一。 这绝不仅仅是富贵人家的花园,而是堆砌金银,耗费无数心力才能呈现的泼天奢侈。 身侧的穆锦将她细微的震撼收在眼底,嘴角微扬:“这是爹当年为娘特意修建的。娘最爱花鸟,爹就想着,建好了,她回来就能立刻看到满园春色。虽然等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园子一直有最好的花匠打理,你想来随时可以。” 楚明姝轻轻“嗯”了一声,有些恍惚。 爹为了一个不知归期的女人,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而这浩大的花园,就这样轻飘飘地成了自己家的后园? 荒谬的念头让她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走吧,先熟悉一下家里。”穆锦伸手虚引。 这一熟悉,竟走了一个多时辰。 楚明姝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得麻木。 引路的老仆如数家珍地介绍,这是哪一年翻修的偏厅,那边花厅用的什么名贵楠木,新辟的莲塘下引的是哪里的活水泉眼… 她身边紧紧跟着的半夏,脸色早已发白,攥着自家小姐衣袖的手微微发抖。 走过一道又一道垂花拱门,穿过一座又一座轩昂的厅堂,半夏终于忍不住凑到楚明姝耳边:“小姐,这宅子怕是比昭平侯府还要阔气十倍不止。奴婢瞧着,这规制、这气派,怕是只有那些一品的公卿大人们才配住吧?” 楚明姝捏了捏半夏的手,示意噤声,目光转向穆锦。 穆锦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皇帝亲赐的宅子,原是前朝一个获罪亲王的府邸改建。爹的身份特殊,既是皇商又是入赘穆家,对外只称穆霄,是个略有些家资的商人。我,” 他指了指自己,“对外便只是寻常商户之子。如此身份,若直接住在这样的府邸里,招摇过市,便是自寻死路。” 他领着楚明姝走向一侧较为僻静的围墙。 “所以,爹当年便用商贾的名义,将这王府后面一套规模小得多的宅子也买了下来。那套小宅院对外称穆府,挂着穆家的牌子,算是个障眼法。” 穆锦抬手指向另一侧隐约可见的高大灰墙:“真正主宅这边,门开在另一条主干道上,挂的是杨府的牌匾。两边在深处有小门连通,进出方便,不易引人注目。” 他看向楚明姝,眼神深邃,“这份隐秘至关重要,连在府中长大的楚明钰都毫不知情。” 楚明姝稳了稳心神,想到现实的问题:“那我日后若要出门,该从哪边?” “杨府正门,等闲不开。你可走角门或西侧小门,”穆锦安排得有条不紊,“只需出门前报备管家,他会安排妥帖的车驾和护卫人手。” 话音刚落,穆锦抬手轻轻击掌两下。 几乎是声音落地的瞬间,一位穿着藏青色锦缎直裰的老者便从月洞门疾步而出。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楚明姝面前,二话不说就屈膝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穆福给小姐请安!盼了十几年,总算把您盼回来了!” 楚明姝连忙上前一步搀扶:“福管家快请起,不必如此。” 穆福顺势站起,眼眶发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我守着这个空宅子,一年又一年,老爷每年都要翻新花园,修葺各处院落,吩咐我随时备好一切用度,念叨着夫人终有一日会回来,终有一日能一家团圆。如今大小姐回来了,夫人的音信怕也不远了!老爷的心愿,总算能成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包含了太多旁人不知的辛酸。 楚明姝心头微涩,一时无言以对。 穆福深吸一口气,勉强按捺下激动:“小姐一路辛苦,现在可要去看看给您预备的院子?就在这三清园边上。” 楚明姝的目光下意识掠过那片花海,点头道:“好,有劳管家带路。” 一行人跟在穆福身后,沿着青石小径,绕过几块大湖石,花木的馥郁香气始终萦绕鼻端。 不过片刻,一座小巧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月白色的院墙上攀附着葱翠常青藤,乌木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匾,上书三个清秀篆字:彩云苑。 推开院门,院内景致更是雅致。 两棵枝干虬劲的老桃树恰逢花期,开得热热闹闹,粉云般的花瓣缀满枝头,微风拂过,便轻轻盈盈打着旋飘落。 正房通透明亮,窗纱用的都是上好的烟罗纱。 东头窗下,光线最好的地方摆放着一张长条大书案,笔墨纸砚齐全,靠墙一排花梨木书柜内整齐码放着不少书籍卷轴。 最引人注目的是紧挨书案的窗台下方,设了一张小巧的琴台。 一具造型古朴的七弦古琴静静躺在那里,只远远一眼,便能感觉到那不凡的木料。 楚明姝的目光扫过室内。 一张沉香木雕花拔步床靠墙摆放,床柱上精致的缠枝莲纹清晰可见。 床边挨着两个雕工精美的大立柜。穆福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显露出里面排得满满当当的衣物。 “小姐请看,四季衣物都备了些,厚薄被褥也齐整,全是最好的锦缎,贴身的都是最软和的杭绸。库房钥匙我等下就送来,若有不称心的,或是还要添置什么,您尽管吩咐就是。” 他引着楚明姝走向梳妆台。 梳妆台极大,其上陈设简单却件件不凡。 几盒青花瓷盖的胭脂,几罐白玉盒子装的香膏,整齐排列。旁边一只精巧的紫檀木多层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珠光璀璨,虽数量不多,却件件是贡品才有的顶级成色。 穆福脸上再次浮现浓浓的歉疚:“小姐,实在是对不住您!昨日下半晌才接到少爷传话,说您今日要到家,之前一直以为您还要耽搁段时日。太过仓促,只来得置办些大件、衣服、铺盖这些紧要东西,还有些日常惯用的细软,以及各处墙上屋内的装饰摆设等等… 都还没顾得上添置齐全,空空荡荡的,实在是委屈您了。赶明儿我就去挑,定让小姐尽快住得舒服如意!” “不必!”楚明姝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一一掠过。 她并非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深闺小姐。 曾经在侯府艰难谋生计的那段日子里,她见识过最微末的市井烟火,也亲自上手做过粗劣的绣品买卖糊口。 正因知晓市价,眼前的一切在她眼中才更显分量。没有一件是用来充数的便宜货色。 楚明姝抬起头,看向一脸局促的穆福,笑着安抚道:“福管家,不必歉疚。这已经非常非常好。真的,每一样都极好。” 她微微停顿,一字一句道,“东西好坏,不在于多,在于精,在于用心与否。这些,我看到了。” 穆福猛地抬起头,微红的眼眶里先是震动,随即涌上欣慰,他喉结滚动,终是深深低下头去:“能得小姐此言,是我的福分。” 声音已哑。 穆锦一直静静立于门边,目光沉静地看着屋内的妹妹。 窗外的桃树被午后的风吹过,粉白的桃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片顽皮地穿过窗户,恰好落在楚明姝的肩头,再沿着她微垂的眼睫滑落。 她不自觉地伸出指尖,接住了一片轻薄的花瓣。 指尖冰凉柔软,心头却一片温热。 这深宅大院,满室价值连城的精贵物件,连同这漫天飘落的桃花瓣,都透着一股重量。 这份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她将那片小小的花瓣,轻轻按在了窗棂上。 穆福脸上的激动仍未褪去,他搓着手,像是不甘心就这样告退。 “小姐千万莫要替我省事,待会儿我就把库房里那些好的插屏、挂画、玉瓶玉山子都挑出来,抬到您这儿来。再有那妆奁里的小玩意儿、熏香、玩器,至多两日,不不,明儿晚上,保管把这彩云苑填得满满当当,必不叫您受半点委屈!” 楚明姝有些无奈,目光投向倚在门边的穆锦。 穆锦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福伯是闲得太久,手脚都锈了,难得碰上可劲折腾的机会,随他去吧。” 这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穆福得了这话,老眼又泛起光芒,赶紧从怀里掏出个随身携带的厚本子和一支秃了毛的旧笔,手指沾了点唾沫,翻开一页空白:“小姐您只管说!还想要添置些什么?或是有什么不喜欢的想换掉?我这就记下!” “真的没有了,福伯。”楚明姝摇头。 “这里一切都很好,比我以前住过最好的地方,还要好上百倍。我……很知足。” 说着,她伸手,轻轻将身后发呆的半夏拉到身前。 楚明姝按住半夏想要往后缩的肩膀,看着穆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说还有什么要紧事,便是烦请福伯为半夏好好准备一番。” 第57章 守夜 楚明姝顿了顿,加重语气,“半夏虽曾是我的丫鬟,但那份身契,数月前我便已亲手烧毁,还了她自由。她与我,早已是患难与共的手足姐妹。这些时日,若无她不离不弃,我也未必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穆福明显愣住了,看看楚明姝,又看看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的半夏,眼里掠过恍然大悟。 他活了这把年纪,立刻明了:这位归家的大小姐,是在替她认定的妹妹撑腰,也是在告诉阖府上下,这个女孩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楚明姝看着穆福,继续说下去:“因此,我恳请福伯,万万不可再将她视作寻常婢女对待。她的日常用度,四季衣物,乃至居住所需,我希望,比照着府中能受些照拂的小姐规制来预备。” “她的前程,不应困在奴仆的身份里。或许,她可以学些实用的本事,或许将来觅得良缘。” 这番话已经说得极明白。 穆福眼神复杂地在那怯生生的半夏身上转了两圈,终于点了点头,但目光却悄然飘向穆锦,带着请示的意味。 穆锦并未看他,只是下颌地微微点了一下,算是默许。 穆福心领神会,立刻转向半夏,姿态比先前更为郑重:“半夏姑娘,我明白了。府中未出阁的小姐,是有一份定例的。衣食用度、月例银钱,都按着那份例来置办。您看,隔壁小院和彩云苑只隔一道花墙,景致也清幽,收拾出来给姑娘住如何?一应物什我马上安排添置。” “不要!”一直沉默的半夏像是被这话吓到了,猛地抬头,眼圈瞬间泛红。 她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把死死攥住楚明姝的衣袖,往她身后躲去,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慌:“小姐!我不去!我就要跟你住在一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一个人害怕!” 她对这深宅大院有种本能的畏惧,唯有紧贴着小姐才能有一丝安全感。 楚明姝心头一软,反手轻轻握住半夏的手。 对穆福笑道:“福伯好意心领了。她既不愿,那便随她。就让她住在彩云苑这屋里吧,挑一间敞亮的厢房就好。只是方才我所说之事,烦请务必放在心上。她不是下人,是我的妹妹,请府中上下给她应有的体面与尊重。” “这是自然!自然!”穆福连连应声,眼神却愈发心疼地看着楚明姝。 在他看来,这位流落在外的大小姐自己刚归家,连自己的院子还没捂热乎,倒先急着为旁人打算。 更是忧虑:“小姐您体恤半夏姑娘,那是菩萨心肠。可她不再是贴身伺候的人,这往后您身边总得有人跟着才稳妥啊。穿衣梳洗、端茶递水、夜里守夜传唤,总得要信得过的人近身伺候才成规矩。” 一直沉默旁观的穆锦这时动了。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掌。 掌声刚落,门口人影一闪,两条身影便已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内,并肩站定在楚明姝和穆福面前。 动作迅捷,如同贴着地面飘进来的影子。 楚明姝微微一惊,抬眼仔细望去。 两名少女看着都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清秀,身材匀称结实。 左边一个长眉杏眼,穿着简洁的青布窄袖短袄和同色长裤;右边一个则圆脸细眼,嘴角似有天然笑意,穿着褐色劲装。 两人身上都没有多余的环佩首饰,只在腰际系着条普通的同色布带。 共同点是,她们的下盘都显得异常沉稳,肩平背直,眼神虽垂落在地面,却精光内蕴,绝不飘忽。 与那些寻常丫鬟截然不同。 “奴婢岸芷。” “奴婢汀兰。” 两人齐声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干净利落地屈膝行礼。 楚明姝伸手虚扶:“不必多礼,起来吧。” 就在她指尖无意碰到靠近些的岸芷手腕时,一种奇特的触感传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对方摊开在腿侧的手掌。 骨节修长分明,但掌缘和靠近虎口的位置,覆盖着一层与老茧。 楚明姝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看向另一名汀兰的手——同样如此。 “这是岸芷,汀兰。”穆锦的目光落在楚明姝脸上,“从今日起,便是你的近身侍婢。她们自幼习武,身手尚可,足以应付寻常宵小。有她们在明处跟着你,我在外面才安心。” 楚明姝迎上穆锦深邃的目光。 电光火石间,她全明白了。 所谓的寻常宵小,她这位大哥真正提防的,恐怕就是同样身负武功的楚明钰。 这两个武婢,不仅是伺候人,更是用来保护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穆锦道:“多谢大哥费心。” 又转向岸芷和汀兰:“日后便有劳二位了。” 二婢垂首:“分内之事。” 穆福见有了妥善的安排,总算松了口气。 傍晚时分,膳房送来了精致的菜肴,便在彩云苑的小厅中摆开。 穆锦陪着楚明姝用了晚膳。 席间两人话都不多,穆锦询问了几句她对院子的观感,嘱咐她早些休息适应。 楚明姝确实感到一股沉重的疲惫席卷而来,连日奔波,提心吊胆,加上这半日情绪的大起大落,强打的精神再也撑不住。 穆锦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倦态,放下筷子:“身子要紧,吃完就歇着吧。缺什么只管找穆福,或者让人去唤我。” 他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又加了一句,“这里是你的家,很安全。” 楚明姝依言早早梳洗。 岸芷和汀兰果然已经接手了贴身服侍的职责,二人动作极快,却异常轻巧,没有半点多余声响,显然经过严格的训练。 半夏在旁边显得有些无措,岸芷只温和地对她点头,递了块干净的手巾让她帮忙。 楚明姝看在眼里,心头稍安。 那架精致的拔步床,铺着全新的锦褥。 她躺在榻上,整个人瞬间被温暖与柔软包裹。 帐帷放下,隔绝了外间的灯火。 岸芷和汀兰无声地退到了外间守夜。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风吹过桃树的沙沙轻响。 紧绷的神经一松弛,意识便不受控制地向下沉沦,坠入梦境。 开始是一些模糊的景象。 似乎在某个春日繁盛的花园里,阳光是金黄色的,暖洋洋。 人影晃动,有穿着华美宫装的女子身影,笑声温婉而遥远。 有挺拔男子的宽厚背影,有清瘦书卷气的少年,大概是尚未归家的二哥穆玥,还有个始终温润含笑,站在她身边的高挑身影,是大哥穆锦。 他们在花树下说着什么,听不清,只有一种暖意融融。 渐渐地,笑声仿佛被吞噬,温暖的金黄色像是被泼翻了墨缸,瞬间被一种粘稠的猩红浸染。 “砰!”剧烈的爆裂声骤然在梦中撕裂。 假山轰然崩塌,亭台扭曲着倒下,刚才还娇艳欲滴的花朵在一股狂暴的力量下被撕扯,践踏,眨眼间化为烂泥。 一个高大的身影冲破这片猩红背景,闯入楚明姝的视野。 广陵王凌昭弘! 他五官因愤怒和暴戾扭曲变形,双目赤红,死死钉在穆锦的身上,嘶吼着:“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楚明姝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她看到凌昭弘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凶兽,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佩剑,剑尖直指穆锦的心口,整个人挟裹着摧毁一切的疯狂,狠狠扑了过去。 “不——!”楚明姝用尽全身力气尖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奔。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反而是脖颈骤然一紧,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掐住了她的喉咙。 巨大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一切。 凌昭弘死死盯着被逼退一步的穆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你再走近一步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拧断她的脖子!” 楚明姝无法呼吸,无法发声,连思考都被掐断。 不知过了多久。 “啊——!”嘶哑到变了调的惊呼出口。 楚明姝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眼睛在惊恐中骤然睁开。 面前是绣着精美花纹的帐顶。 身下是厚软的锦褥。 哪里有什么血红的花园?哪里有什么面目狰狞的广陵王? 冷汗如同无数虫子瞬间爬满全身,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紧紧裹住,拼命缩向拔步床最里面的床角,后背死死抵住床板。 夜色浓稠如墨,从窗棂缝隙渗透进来,带着刺骨的寒。 尖利的惊叫仿佛还在耳边炸开。 啪嗒。 非常轻微的硬物落地声。声音来自头顶上方。 几乎在同一刹那,微弱的橘色火光就在角落亮起。 楚明姝本能地一缩,惊惶抬眼。 一个单薄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落在拔步床脚踏前,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幔,人影清晰起来。 是岸芷。 她一手稳稳端着刚刚点燃的蜡烛铜托,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帐内和四周,确认无异常,才低声问:“小姐?” 灯火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床架和垂下的烟罗纱帐。 楚明姝看清了来人的刹那,紧绷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猛地松弛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头火辣辣地疼。 岸芷似乎并不意外,她将烛台轻轻放在离床不远的高几上,烛光将拔步床周围的小块区域照得一片透亮。 她解释道:“方才奴婢在上面待着。”她指了指房梁,“落地惊到小姐了,是奴婢的不是。惊了小姐的梦。” “上面?”楚明姝靠在床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头顶。 那里只有雕花的承尘,光线照不到的角落依旧深邃。 想象一个少女整夜无声无息地蛰伏在那样的高处,楚明姝心底的惊愕压过了恐惧。 “嗯。”岸芷的回应简洁干脆,“梁上视野更好,能顾着整个屋子和门窗。大少爷交代过,夜里值守,须时刻警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得懈怠或睡沉过去,以防不测。奴婢和汀兰轮替。” 这哪里是守夜?分明是行军打仗般的警戒。 楚明姝无言以对,大哥的安排竟到了如此缜密的地步。 岸芷见楚明姝脸色依旧苍白,又上前一步,直接问道:“小姐刚才梦到了什么?可是有人欺负小姐?” 她问得直白,目光锐利。 楚明姝心头一跳,喉咙梗了梗。 她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声音依旧沙哑:“没什么……只是一个不好的梦,梦到从高处摔下来了。” 这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拙劣。 岸芷盯着楚明姝的眼睛看了片刻,并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温着的水壶,倒了一小杯温水递过去。 楚明姝接过,一饮而尽。 “时辰还早,小姐再睡会儿吧。”岸芷说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奴婢就在这儿守着,哪也不去。” 楚明姝的精神因刚才那场惊吓而绷紧着。 她看了一眼岸芷,又看向墙边窗下那张贵妃榻,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这里亮着灯,我也安心些。岸芷,你别老站着,去那边小榻上歪着歇一会儿吧,我若有事,轻声唤你便是。” 守一夜本就很辛苦,何况还要保持那种高度警戒的状态? 岸芷立刻摇头:“不行。大少爷说过,值守就是值守,片刻不能离岗,更不能松懈安眠。小姐安心睡吧,奴婢这样就很好。” 楚明姝闻言,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暖意。她撑着身子,将床上另一床薄丝锦被拉了过来,轻轻披在岸芷的背上。 岸芷的身体似乎在那刹那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未躲闪,也没有推拒。 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坐姿显得更自然一些。 “谢小姐。” 随即合上双眼,如同陷入了浅睡。 但楚明姝知道,那只是表象,身边有任何风吹草动,这闭着眼的少女都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楚明姝的眼皮越来越沉,靠着软枕,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岸芷的背影,终是抵不过睡意,合上了眼帘。 这一次,没有噩梦来袭。 再醒来时,帐外的世界已是大亮。 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格和烟罗纱,暖暖地洒在拔步床内。 楚明姝睁开眼,有一瞬的恍惚。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噩梦,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只剩下模糊的虚影。 唯有意识最深处残留的一点心悸,提醒着她发生过什么。 第58章 刺客 “醒了?”半夏轻快的声音响起,已经掀开一层纱帐,探进头来,圆圆的脸上满是笑容。 楚明姝撑着坐起来,浑身像是被揉开了一遍,透着一种睡足后的酸痛,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她点点头,环顾四周。 窗外桃树的影子在地砖上晃动,一切都平静得不可思议。 这里是彩云苑。 她真的脱离了广陵王府和昭平侯府,回家了。 “几时了?”楚明姝问,声音恢复了几分清亮。 “都近午时了!”半夏笑着,赶紧伺候她起身穿衣,一边叽叽喳喳地说: “小姐可算睡踏实了!大少爷早间过来看了两次,听说您夜里做噩梦惊醒,特意吩咐了谁也不许吵您。看您睡得沉,他才放心走的。走之前还特意隔着门帘看了您一眼呢!看您没事,这才去了白鹭书院。” 楚明姝刚穿上软鞋站到地上,闻言动作一顿:“一大早就去书院了?” 她眉头微蹙,“这里离白鹭书院路途不近,每日这般早出晚归,太过奔波了。” 从昨日穆锦的出现到今晨离开,他显然是为了她才留在府里,又为了学业不得不匆匆赶去书院。 “可不是嘛!”半夏一边麻利地为她整理腰带,一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担忧,“奴婢听府里的老嬷嬷私下嘀咕过,以前大少爷读书用功,为了省下路上工夫,常年住在白鹭书院那边先生分配的下院里,有时十天半月也不回一趟。这还是小姐您回来了,他才……” 楚明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微微的酸涩。 大哥的这份体贴,沉甸甸的,让她心底那点隐忧更甚。 这样奔波会不会耽误他的学业? 主仆二人梳洗完毕,正坐着用些点心垫腹,院子外就传来一阵杂沓却有序的脚步声和物品搬动的轻响。 门帘被掀开,穆福那精神矍铄的脸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仆役。 穆福进门就搓着手,脸上堆满了亲热的笑:“大小姐醒了?昨夜休息得可安稳?老奴这就把库房里压箱底的好东西拾掇拾掇送来了!保证给咱们彩云苑填得漂漂亮亮!” 他指挥着下人将那些沉重的锦盒小心翼翼放下打开。 顿时,琳琅满目的古玩珍器显露出来:一尺来高的嫦娥抱兔玉雕;一张落着前朝某位丹青名家印签的山水古画;一个釉色幽深的哥窑笔洗;一对掐丝珐琅嵌红宝的云雀登梅小插屏;还有几件鎏金铜兽、青花梅瓶…… 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之物。 仆役们动作麻利,在穆福的指点下,开始将这些东西放到房间各处空着的博古架、高几、条案、乃至琴台上最妥帖的位置。 原本只陈设着大件家具而稍显空旷清冷的卧房和小花厅,在这些古物点缀下,瞬间多了厚重的底蕴和奢华。 穆福亲自捧着那只嫦娥玉雕,放到书案旁特制的红木雕花矮几上,又从袖里抽出一块干净的丝帕,细细擦拭玉雕根本看不见的浮灰。 趁着他忙碌告一段落,楚明姝找了个话缝,轻声开口:“福伯,有件事想烦请您转告一下大哥。” 穆福立刻停下擦拭,转过身来,恭顺地看着楚明姝:“小姐您吩咐!” “大哥每日往返于府城和书院之间,路途遥远,实在辛苦。”楚明姝斟酌着措辞,“我既已回来安顿下来,便无大事。烦请您跟大哥说一声,让他安心在书院住下,用心温书备考即可,不必再每日奔波劳顿赶回府里。学业为重。” 她语气恳切,是真心实意的担忧。 穆福刚还认真听着,可等楚明姝说完,他脸上的恭敬却瞬间消失了。 眉毛一拧,想也没想就直接开口:“那可不行!” 这几乎带着长辈斥责意味的反应,让楚明姝和旁边的半夏都愣住了。 楚明姝看着他,一时没接上话。 穆福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话里的逾越,或者,他潜意识里就没把这当成“逾矩”。 他往前凑近一步,看着楚明姝,那神情简直是又心疼又有点恨铁不成钢:“小姐您这是说的什么傻话?大少爷他住书院是方便,可现如今您在这儿呢!”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大少爷人在跟前儿杵着,哪怕白天去念书,晚上回来好歹能跟小姐一同用顿晚膳,说说话!那能一样吗?这府里头下人那么多,看着热热闹闹,可说到底,只有大少爷才是小姐您嫡亲的兄长!” 他情绪激动起来,语速也加快,完全是一副长辈操心小辈的口吻:“小姐您刚回来,这宅子又大又空,看着东西都是好的,可说到底陌生!总得有个亲近人在身边陪着您熟悉适应,您心里才定当!要不然,老爷他——” 他猛地提到这个词,语气里竟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嫌弃和抱怨,“老爷他又不靠谱!人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转悠呢,指望他?门儿都没有!所以啊,只能必须是大少爷留下来!” “大少爷现在要读书?那当然也是要紧事!可这书什么时候不能多读一会儿?十年寒窗也差不了这几天!可小姐您刚到家,才是最需要贴心人在的时候!他当哥哥的不在这守着,难道跑山上去躲清静?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把道理说透,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么定了!小姐您甭操心这个,大少爷知道轻重!”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言论,终于让楚明姝彻底从愣怔中惊醒。 她看着穆福,心底之前那一丝模糊的异样感陡然放大。 这位管家的态度和言行,绝不是一个寻常管家对主人该有的样子,大大超出了主仆的界限! 他是谁?仅仅只是个管家吗?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楚明姝的心头。 然而穆福似乎完全不觉得方才那番话有任何不妥。 他教训完毕,看着楚明姝沉默,便心满意足地收工,转回身去,小心翼翼地挪动那只放在矮几上的嫦娥玉雕。他 那份专注和投入,又回归到一个兢兢业业的老管家模样。 楚明姝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所有疑惑暂时都压了下去,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 她端起手边早已凉掉的半盏温水,慢慢抿了一口。 …… 穆福的动作很快。 天擦黑时,他便领着十几个穿着青色比甲低眉顺眼的丫鬟,站在了楚明姝的院子里。 “大小姐,”穆福躬身,“您院中只岸芷、汀兰两位姑娘伺候,实在太过简薄。白日传话,竟无人近前听用,此乃老奴失职。这些丫头都是府里调教好的,性子稳重,手脚也利落,请您挑几个合眼的,留在院里使唤。” 楚明姝目光扫过下方一排垂首的少女,并无异议。 岸芷、汀兰虽好,但偌大一个院子,仅靠两人确实捉襟见肘。 她随意点了四个看着顺眼的:“就她们吧。” “是。”穆福应下,立刻安排人带新选的丫鬟下去安置,熟悉规矩。 他转向楚明姝,又道:“府医柳大夫已在花厅候着,请大小姐移步,让大夫给您请个平安脉。您在外多年,身子骨最是要紧。” 楚明姝点头,由半夏陪着去了花厅。 柳大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他仔细地为楚明姝左右手都把了脉,又观了气色舌苔,沉吟片刻,方道:“大小姐脉象浮细,舌淡苔薄白。此乃骤逢变故,惊悸伤神,心气耗散,气血两亏之象。眼下不宜骤补,当先以安神定志之方调理心绪,待心神稍宁,气血渐复,再徐徐图进补之事。” “有劳大夫。”楚明姝神色平静地接受了诊断。 这具身体根基本就虚浮,如今不过是更添了一层。 穆福却听得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他站在一旁,事无巨细地追问:“柳大夫,这安神的药吃几副?每日何时服用最佳?饮食上可有忌讳?寒凉之物是万万不能沾了,那温补的如参汤之类,可能略进些?还有这院子,您看朝向、通风可还妥当?要不要再添置些暖炉?夜里窗子开几分?” 直问得柳大夫一一详细解答了,又亲自接过药方仔细看过,确认无误,才千恩万谢地送柳大夫出去,转头便吩咐小厮速去抓药煎煮。 夜幕低垂。 岸芷点起灯烛,屋内暖黄一片。 饭菜精致可口,楚明姝却只略动了几筷。大哥穆锦遣人回话,说是书院有要紧事务,今夜宿在那边,不回来了。 楚明姝独自用了晚膳,在灯下翻了几页书,岸芷便端来了煎好的安神药。 药汁浓黑苦涩,她眉头也未皱一下,一饮而尽。 洗漱过后,岸芷放下帐幔,悄声退了出去,换值夜的汀兰进来。 汀兰身姿轻盈如燕,无声无息地跃上房梁,隐在阴影里。 楚明姝躺在柔软温暖的锦被中,药力混合着多日积累的疲惫渐渐上涌,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将睡未睡的刹那—— “小姐!”一声刻意压低的疾呼,伴随着一道黑影自梁上闪电般落下。 楚明姝只觉肩头被一只微凉的手掌用力拍了一下,瞬间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对上汀兰在昏暗中锐利的目光。 “有高手闯入!院外守夜的侍卫,全被放倒了!”汀兰语速极快,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动作更快,说话间已抓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迅速裹在楚明姝身上。 楚明姝的心脏骤然紧缩。 她没有丝毫犹豫,扯过床边的衣裙,以最快的速度往身上套。 刺客能无声无息放倒院外所有侍卫,来者绝非寻常! 她脑中念头急转:“叫上半夏!从后窗走!” 住在隔壁厢房的半夏不通武艺,绝不能留下! 汀兰会意,两人动作迅捷无声,扑向后窗。 “砰——!” 就在楚明姝的手即将碰到窗栓的瞬间,她身后的房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厚重的门板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一道黑影裹挟着凛冽的杀气,如鬼魅般直扑而入。 屋内烛光被劲风卷得疯狂摇曳,光影明灭不定。 楚明姝霍然转身。 来人一身紧窄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跳动的烛光下,锐利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只这一眼,楚明姝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是他! 广陵王凌昭弘! 那双眼睛,那身姿,那迫人的气势,早已深深刻入她的骨髓。 昨夜噩梦中,正是这双眼睛的主人,挥剑斩向她的亲人! 他为何而来?答案不言而喻,就是为了她! 电光石火间,楚明姝已看清形势。 汀兰反应极快,一步抢前,挡在她身前,手已摸向腰间软剑。 但楚明姝的心却沉了下去。 汀兰是暗卫,精于隐匿和刺杀,正面硬刚这等沙场悍将,绝非敌手! 上去就是送死! “走!”楚明姝厉喝一声,声音因紧张而尖利。 她一把抓住汀兰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自己身边猛地一拽。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狠狠推开后窗。 主仆二人没有丝毫迟疑,趁着凌昭弘刚破门而入,视线被短暂干扰的瞬间,翻出后窗,隐入冰冷的夜色中。 楚明姝落地一个踉跄,被汀兰牢牢扶住。 两人没有丝毫停顿,拔腿就朝院门方向狂奔。 院门近在眼前。 然而,门口那本该肃立的五六名侍卫,此刻却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浓 楚明姝的心狠狠一抽,脚步却未停。 不能停! 刺客的目标是她,只要她离开这里,岸芷半夏她们,还有这府里其他人,或许就能安全。 她不能把灾祸引向刚刚相认的亲人! “哪里跑!”身后,传来凌昭弘冰冷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楚明姝与汀兰拼尽全力,亡命奔逃。 冷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子。 身后那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慌不择路间,前方出现一道熟悉的月洞门。 楚明姝毫不犹豫地拉着汀兰冲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是穆府后院占地极广的三清园。 园中古木参天,花木扶疏。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浓郁的花香,其中尤以茶花的香气最为馥郁。 “这边!”楚明姝目光急扫,拉着汀兰冲向园子深处一片枝叶极为茂密的茶花丛。 两人矮身钻了进去,浓密的枝叶瞬间将她们的身影吞没。 她们屏住呼吸,紧紧贴伏在湿润的泥土上。 浓郁的茶花香萦绕鼻端,熟悉得令人心发颤。 第59章 爹爹 就是这里! 昨夜那个鲜血淋漓的噩梦,瞬间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 梦中,凌昭弘那柄滴血的长剑,就是在这片园子里,斩断了兄长的臂膀,洞穿了父亲的心口! 不,绝不能让他在这里找到我! 绝不能因为自己,让噩梦再次重演! 楚明姝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泥土气息混杂着馥郁的茶花香,浓得呛人。 楚明姝和汀兰如同两只受惊的幼兽,紧紧蜷伏在茂密的茶花丛深处,连呼吸都死死压着。 身后,那催命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们紧绷的心弦上。 “小姐,”汀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奴婢留下断后,您快走!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外院跑,找穆管家!” 楚明姝猛地侧头,黑暗中只能看到汀兰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断后?留下? 前世半夏倒在血泊里,那双至死都望着她的眼睛瞬间浮现在脑海。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绝不能再看着身边的人为她而死,绝不! “不行!”楚明姝的声音斩钉截铁一把抓住汀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一起走!” 她不再犹豫,伏低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用肘部和膝盖的力量,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 汀兰见状,不再坚持,立刻紧随其后。 两人像两条蛇,在低矮的花木和草丛掩护下,朝着外院的方向艰难爬行。 前方隐约可见三清园的月洞门,只要爬出去,进入通往仆役房和外院的回廊,逃生的希望就大了几分! 就在这时—— “哎唷?” 一个带着困惑和好奇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们头顶斜上方响起。 楚明姝和汀兰的身体瞬间僵住,两人猛地抬头。 只见月洞门旁,一株开得正盛的茶花树下,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绛红色织锦长袍,在这肃杀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怪异。 他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文士常戴的蓝色纶巾,几缕不羁的发丝从巾角垂落。 此刻,他正微微弯着腰,一手摸着下巴,满脸都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的惊奇表情,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 看清不是凌昭弘,楚明姝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差点虚脱。 但随即,一股更深的疑惑和警惕涌上心头。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红袍男子似乎也看清了楚明姝抬起的脸。 刹那间,他脸上的表情瞬间被一种如同白日见鬼般的惊恐取代。 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楚明姝,嘴唇哆嗦着: “娘?” 这石破天惊的称呼,不仅把楚明姝震懵了,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猛地甩了甩头,死死盯着楚明姝的脸,从最初的激动,迅速转为否定:“不…不对…娘都死了这么多年,也没那么年轻,你是谁?怎么会……” 楚明姝心念急转:这人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眼下凌昭弘随时会追来,不能在此纠缠。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疑,挣扎着想起身,打算绕过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老爷?”就在这时,紧贴在她身边的汀兰,却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愕。 楚明姝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汀兰:“你说什么?” 汀兰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红袍男子,“小姐!他是老爷!” 杨庆霄?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楚明姝脑中轰然炸响。 眼前这个把她错认成亡母,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男人,就是她的生父? 杨庆霄也被汀兰这声“老爷”叫得回了神。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汀兰脸上,仔细辨认了一下:“哦?你是锦儿院里的那个小丫头?” 他指了指汀兰,随即目光又回到楚明姝脸上。 “老爷!有黑衣刺客闯入,打倒了侍卫,要抓大小姐!”汀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飞快地解释清楚,同时用力将楚明姝从地上搀扶起来。 楚明姝借着汀兰的力道站直身体,脚步还有些虚软。 汀兰毫不犹豫地将她往杨庆霄身后一拉:“老爷!保护小姐!” 几乎就在楚明姝被拉到杨庆霄身后的一刹那—— “呼!”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色的鬼魅,带着寒风,骤然出现在月洞门前。 正是追踪而至的凌昭弘。 他甚至没有半分停顿,目光瞬间锁定楚明姝的位置,右手五指成爪,裹挟着劲风,快如闪电,直取挡在楚明姝身前的杨庆霄心口要害。 这一抓,狠辣决绝,显然是想将对方一击毙命! “小心——!”楚明姝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她发出一声尖叫,本能地就要扑上去挡。 “小姐不可!”汀兰脸色惨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楚明姝的腰,不让她冲过去送死。 电光石火之间。 前一秒还显得跳脱不羁的杨庆霄,眼神骤然一变,那是一种猛兽被侵犯领地时才有的凶悍。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身体只是微侧,左臂猛地向后一甩,五指张开,看似随意地迎着凌昭弘那致命的一掌,平平推出。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嘭”。 两股内力轰然相撞。 无形的气浪猛地炸开,卷起地上的枯叶尘土四散飞扬。 凌昭弘的身影竟被硬生生地阻在了半空。 杨庆霄的身体也微微晃动了一下,脚下青石板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但他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如同脚下生根。 一触即分。 两人同时收力,各自向后滑开半步。 凌昭弘落地,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盯着杨庆霄,又扫向他身后被汀兰死死护住的楚明姝。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拇指轻轻顶开剑锷,露出雪亮的剑锋。 “交出楚明姝,本王饶你们不死。” “楚明姝?”杨庆霄听到这个名字,眼皮猛地一跳。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顺着凌昭弘充满杀意的目光,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 楚明姝被汀兰半抱着,脸色苍白,发丝凌乱,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惊惧之下依旧明亮锐利。 杨庆霄的目光在楚明姝脸上逡巡,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在他眼中喷发。 他猛地一步上前,大手一把抓住了楚明姝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她的眉眼、鼻梁、嘴唇…… “像…真像!但不是娘,太好了!”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激动得语无伦次,用力摇晃着楚明姝的手腕,“你是我闺女!你是我杨庆霄的闺女!哈哈!老天爷开眼!终于找到了我亲女儿啊!” 他这近乎疯癫的模样,瞬间冲淡了笼罩在楚明姝心头的寒意和恐惧。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的男人,能一掌逼退当朝亲王,却穿着一身滑稽的红袍,言行举止毫无章法,此刻又像个孩子般手舞足蹈。 想象中的父亲,或是威严如山,或是温润如玉,却绝不该是眼前这般不着调的模样。 一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酸涩、茫然、荒谬,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试探地唤了一声:“父亲?” “哎!”杨庆霄响亮地应了一声,但随即浓眉一皱,脸上露出强烈的不满,“什么‘父亲’,太生分了!叫爹爹,快叫爹爹!” 楚明姝被他那充满期待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爹爹。” “哎!乖女儿!”杨庆霄瞬间眉开眼笑。 他松开楚明姝的手腕,兴奋地搓了搓手,猛地转过身,将楚明姝牢牢挡在自己背后,那身绛红色的锦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向对面杀意凛然的凌昭弘,下巴一抬: “听见没?我闺女叫我呢!想抓我闺女?问过她爹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撕裂了夜的沉寂。 寒光乍现,如一道闪电直刺而出。 凌昭弘手腕一抖,长剑已稳稳指向杨庆霄的咽喉,剑尖距离不过三寸。 “本王最后说一次,交出楚明姝!否则,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广陵王大驾光临,何须如此剑拔弩张?” 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瞬间打破了僵持。 紧接着,脚步声纷沓而至。 穆锦一身月白长衫,步履沉稳,率先踏入园中。 他身后,老管家穆福脸色铁青,带着十几名身材健硕的侍卫紧随而入。 这些侍卫手中都端着军中制式的劲弩,冰冷的箭镞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寒光,齐刷刷地锁定了场中持剑的凌昭弘。 穆锦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凌昭弘:“不知王爷夤夜驾临,意欲何为?” 他话音未落,人已快步走到楚明姝身边,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声音瞬间柔和下来:“小妹,可有受伤?” 楚明姝心头一暖,紧绷的神经稍松,立刻摇头:“大哥,我无事。但彩云苑外的侍卫们……” “放心,”穆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只是被打晕了,性命无碍。” “广陵王?”旁边的杨庆霄猛地抓住了穆锦话里的关键,他一把揪住穆锦的胳膊,急切地追问,“锦儿!你说他是谁?广陵王?漠城那个凌家小子?西魏唯一姓凌的王爷?!” 穆锦被他揪得身形微晃,无奈点头:“是,父亲,他正是广陵王凌昭弘。” “好小子!”杨庆霄得到确认,瞬间像被点燃的炮仗,怒发冲冠。 他一把松开穆锦,咆哮着就朝持剑而立的凌昭弘猛冲过去。 “爹!”楚明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失声惊呼。她见识过凌昭弘的狠辣,父亲武功虽高,这般鲁莽冲过去…… “无妨。”穆锦却轻轻按住了妹妹的手,看着父亲气势汹汹的背影,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习以为常? “父亲虽偶有…呃…率性之举,但教训个把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绰绰有余。”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楚明姝听出了潜台词:父亲虽然看着不靠谱,收拾凌昭弘不成问题。 电光石火间,杨庆霄已冲到凌昭弘面前。 他速度太快,动作更是毫无章法。凌昭弘手中长剑还指着他,他却视若无物,大手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劲风,直接抓向凌昭弘脸上的蒙面巾。 凌昭弘眼神一厉,下意识想格挡,但杨庆霄那手角度刁钻,竟让他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 “嗤啦!” 凌昭弘脸上的黑巾被杨庆霄一把扯了下来。 一张俊美的脸庞,暴露在月光之下。 看清这张脸的瞬间,杨庆霄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怒火更炽。 “果然是你个混账小子!”杨庆霄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凌昭弘脸上。 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弓箭手吼道:“都放下!收起来!对着个毛头小子拉弓搭箭,像什么样子!传出去丢老子的脸!” 持弩的侍卫们面面相觑,看向穆锦。穆锦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侍卫们这才依令,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劲弩。 凌昭弘面对杨庆霄的怒骂,竟也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那柄长剑“锵”一声轻响,被他插回了剑鞘。他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对着杨庆霄深深一揖,行了一个晚辈见尊长的大礼。 礼毕,他直起身,脸上那层杀气竟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几分少年人狡黠的笑容。 对着杨庆霄扬了扬下巴,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朗,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亲昵的抱怨:“杨叔!多年不见,见面礼就是摘面巾啊?您老这打招呼的方式,可越发别致了!” 这笑容,这语气,在杨庆霄看来,无异于挑衅! 刚刚才拿剑要杀他,现在又摆出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少跟老子嬉皮笑脸!”杨庆霄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指着凌昭弘的鼻子,厉喝道,“凌昭弘!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漠城是你的封地,无诏擅离封地,等同谋逆!按我西魏律法,老子现在就能把你捆了扔进天牢!你信不信?” 第60章 不堪一击 凌昭弘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凝,辩解道:“杨叔息怒。小侄岂敢无诏擅离?实是漠城一战,身负重伤,缠绵病榻久矣,漠城苦寒,不利将养。小侄已上奏陛下,恳请恩准回京就医。陛下体恤,恩旨今日刚刚送达漠城,允我回京休养。小侄是奉旨回京,何来擅离之说?” “放屁!”杨庆霄根本不吃这套,怒道,“恩旨今日刚到?你今天就出现在京城?你凌昭弘是插了翅膀飞回来的不成?还是说那圣旨是你自己写的?欺君罔上,罪加一等!老子明日就参你一本!” 楚明姝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她万万没想到,凌昭弘竟与父亲如此熟稔!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前世,凌昭弘对自己身世了如指掌,却始终冷眼旁观,甚至在她走投无路时也未曾提及杨家半分。 他是否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否一直在刻意隐瞒? 为的,就是困住她这只笼中的金丝雀? 凌昭弘的目光落在了脸色苍白的楚明姝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眉头微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关切: “杨叔,您要骂小侄,小侄认罚便是。只是更深露重,阿姝方才受了惊吓,又奔波至此,身子单薄,恐已着了凉气。不如移步室内详谈?小侄此来缘由,自当向杨叔和穆兄禀明。” “阿姝”? 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激得楚明姝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小妹?”穆锦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轻颤,立刻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凌昭弘投来的视线,同时顺势道:“父亲,王爷所言有理。此地非叙话之所,不如移步正堂?” 杨庆霄狠狠瞪了凌昭弘一眼,像是警告他别再乱叫,随即大手一挥:“走,去正堂!老子倒要听听你小子能掰出什么花来!” 一把抓住凌昭弘的胳膊,动作粗鲁地拉着他就往外走,仿佛生怕他再吓着自己闺女。 穆锦护着楚明姝,穆管家沉着脸指挥侍卫在正堂院外严密警戒。 一行人各怀心思,朝着灯火通明的穆府正堂走去。 …… 厅堂内,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 汀兰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裹在楚明姝单薄的肩头。 又端来一盆温水,用干净的棉布,一点一点擦拭着楚明姝被碎石划破的手。 杨庆霄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女儿那双布满伤口和血痕的手上。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厉声喝问凌昭弘:“广陵王!你深夜兴师动众,强闯我女儿居所,究竟意欲何为?给我说清楚!” 凌昭弘仿佛没看见杨庆霄的怒火,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些。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掠过楚明姝苍白的脸,最后落在杨庆霄身上,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杨大人息怒。本王收到密报,有人欲对楚小姐不利。今夜之举,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本王亲自带人前来,一是为确认楚小姐安危,二是借此机会,检验一下贵府的防卫能力。可惜,”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失望,“贵府的防御,形同虚设,竟让我王府亲卫轻易潜入内院。如此疏漏,如何能保障楚小姐安全?” 凌昭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明姝,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楚小姐身份尊贵,安危不容有失。既然贵府力有不逮,不如,由本王的广陵王府代为护卫周全。如何?” 检验? 呵,这疯子,他竟能把来抓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分明就是要把我抓回去,囚禁在广陵王府的金丝牢笼里! 这人的厚颜无耻,简直令人发指! 楚明姝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强忍着没有出声,但微微颤抖的身体和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绝不能让他得逞,绝不能跟他走! “呵。”一声冷笑,打破了厅堂里的沉默。 坐在杨庆霄下首的穆锦,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凌昭弘。 “王爷这番说辞,真是精彩绝伦。只是,我有个小小的疑问……” 穆锦目光紧锁凌昭弘,带着轻蔑:“王爷口口声声收到密报,说有人要对舍妹不利,故而亲自检验防卫。可王爷带着大队人马气势汹汹闯进来之前,似乎连这里究竟是穆府,还是杨府,都没弄清楚吧?” 他刻意加重了“杨府”二字,目光扫过父亲杨庆霄瞬间阴沉的脸。 “如此精心策划的检验’,连目标都能搞错?”穆锦的嘲讽几乎化为实质,“这到底是王爷您太过轻率,一时糊涂,还是说你今夜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测试防御,更不是杨府,你惦记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抓住我妹妹楚明姝,强行掳回王府,去做你那见不得光的妾室!” “轰——!” 穆锦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你说什么?”杨庆霄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充血,死死盯住凌昭弘,“凌昭弘!锦儿所言,是真是假?你竟敢如此欺辱我女儿?!”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穆锦不等凌昭弘辩解,声音冰冷,字字如刀,“此人,就是今日夜袭穆府,意图不轨的贼首!若非我等早有防备,及时赶到,我妹妹此刻只怕已被他强行掳走!” “爹!您看看姝儿!看看她手上的伤,看看她惊魂未定的样子!这一切,都是拜这位道貌岸然的广陵王所赐!在广陵王府,他就曾仗势威逼,强令姝儿为妾!姝儿抵死不从,日夜惊惧,夜夜噩梦缠身!他今夜带兵闯府,就是要故技重施,强行掳人!” 杨庆霄如遭重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楚明姝眼中瞬间涌上的泪水,彻底证实了穆锦的话。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被激怒的猛虎,毫无征兆地扑了出去。 是穆管家,福伯。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管家,此刻须发皆张,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畜生!敢欺我穆府明珠,找死!” 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右拳紧握,如同出膛的炮弹,直轰凌昭弘面门。 拳风之刚猛凌厉,竟让堂内烛火都为之一暗。 太快了! 凌昭弘瞳孔骤然收缩。 他自负武功高强,却万万没料到这个貌不惊人的老管家竟敢对他出手,更没料到对方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霸道的杀招。 仓促间他猛地侧身偏头,动作迅捷如电。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凌昭弘虽然堪堪避开了面门要害,但那势大力沉的一拳还是狠狠砸在了他的左肩胛骨上。 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形一个趔趄,连退两步才稳住。 “你!”凌昭弘又惊又怒,捂着剧痛的肩头,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老者。 一个管家,竟敢对他堂堂亲王动手? 而且,这一拳的力道绝非寻常! “匹夫!”福伯一击得手,怒火更炽,根本不给凌昭弘喘息的机会。 他怒骂一声,身形如风,双拳如擂鼓般连环轰出。 每一拳都势大力沉,招式看似简单直接,却封死了凌昭弘所有闪避空间,直取要害。 凌昭弘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狂怒。 他再不敢有半分轻视,沉腰坐马,运足内力,一双手掌瞬间化为最凌厉的武器,或格或挡,或擒或拿,掌风呼啸,与福伯刚猛的拳劲狠狠撞在一起。 “砰!砰!砰!砰!” 拳掌相交的闷响如同沉重的鼓点,密集地炸开。 两道身影在厅堂内翻飞腾挪,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势均力敌。 楚明姝完全惊呆了,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汀兰的手臂。 她看着平日里慈祥和蔼的福伯,此刻竟如同战神附体,与不可一世的广陵王打得难分难解。 她从未想过,这位老管家,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穆锦依旧坐在原位,面色沉静如水,仿佛眼前这场激斗只是寻常。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杨庆霄终于按捺不住,低吼一声,身形如虎扑入战圈。 “欺人太甚!” 杨庆霄怒喝着,双掌翻飞,加入了对凌昭弘的围攻。 他招式大开大阖,刚猛霸道,每一掌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取凌昭弘要害。 原本福伯与凌昭弘势均力敌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凌昭弘顿感压力倍增。 福伯的拳风刚猛刁钻,杨庆霄的掌力雄浑沉重,他一人独斗两大高手,顿时左支右绌。 他只能凭借精妙的身法和过人的反应勉力周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砰!”一声闷响。 凌昭弘全力格开福伯一记直捣心窝的重拳,后背却空门大露。 杨庆霄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凝聚全身功力的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了凌昭弘的背心之上。 “呃!”凌昭弘身体剧震,脸色瞬间煞白,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嘴角溢出一缕鲜红。 他踉跄着向前冲出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喉结滚动,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剧痛和骤然加重的伤势,让凌昭弘本能地伸手握住了腰间佩剑。 冰冷的触感传来,只需一瞬,利剑便能出鞘。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他动作猛地一滞。 紧抿着唇,眼神复杂地掠过杨庆霄,最终竟缓缓松开了手。 就在他松手的电光火石间,福伯一记低扫腿扫来,凌昭弘避无可避,只能咬牙抬起右腿硬接。 “喀啦!”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撞击声。 凌昭弘右腿剧痛,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但他硬是凭借强悍的腰腹力量,单膝跪地,撑住了身体,没有完全倒下。 他抬起头,喘息着,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滴在地上。 杨庆霄本欲趁势追击,看到凌昭弘宁愿硬挨一腿也不拔剑,动作不由得顿住。 “凌昭弘!你为何不拔剑?是看不起我杨某人,还是觉得我们二打一胜之不武,故意相让?” 凌昭弘抬手,用拇指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喘息着,声音带着受伤后的沙哑:“杨叔……昔日提点之恩,昭弘不敢或忘。昭弘从未视杨叔为敌,岂能对您拔剑相向?” “呸!”福伯怒极反笑,指着凌昭弘破口大骂,“好一个不敢拔剑!好一个不是敌人!那你告诉我,是谁害得我家小姐在广陵王府日夜惊惧,噩梦连连?是谁害得她心绪不宁,气血两虚,要靠柳大夫的汤药吊着精神?元凶就是你!凌昭弘!” 福伯的声音如同炸雷,“若非你步步紧逼,强要纳她为妾,小姐怎会如此?” “噩梦……气血两虚……”凌昭弘身体猛地一震,如遭重击。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直直地投向一直被汀兰护在身后的楚明姝。 他看到楚明姝苍白的脸,看到她紧抿的唇,看到她眼中深藏的惊惧与疏离…… 就在这时,福伯的怒火已攀升至顶点,他一步踏前,右拳紧握,狠狠砸向凌昭弘的胸膛。 这一拳,饱含了老管家对小姐所受委屈的所有愤怒。 然而,面对这一拳,凌昭弘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只是微微闭了下眼,仿佛坦然承受。 “砰——!” 福伯这一拳,结结实实印在了凌昭弘的胸膛。 凌昭弘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几丈开外的地上,又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一只手痛苦地捂住腹部,蜷缩起来,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福伯愣住了,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脸上满是错愕。 他这一拳虽含怒出手,但最后关头只用了五分力道,意在教训,绝非致命。 可凌昭弘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他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绝对有问题! 福伯眼中精光一闪,一个箭步冲到蜷缩在地的凌昭弘身前,大手猛地一扯,“嗤啦”一声,粗暴地撕开了凌昭弘胸腹处的衣襟。 第61章 罪不至死 烛光下,触目惊心。 只见凌昭弘健硕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紫红色的拳印,正是福伯刚才那一拳留下的。 然而,在拳印下方,靠近腹部的位置,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伤口长约三寸,皮肉外翻,边缘是密密麻麻的针脚,显然是被利器所伤后精心缝合过的旧伤。 此刻,因为刚才剧烈的打斗,尤其是福伯那一拳的震荡冲击,缝合的线崩开了几处,新鲜的血液正不断从裂口处汩汩渗出。 “这伤……”福伯瞳孔骤缩。 杨庆霄也倒吸一口凉气,大步上前查看。 凌昭弘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剧痛,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此乃……月前北境平乱时所受……伤及肺腑……故而上书回京养伤……咳咳……” 北境?月前?这伤口的位置…… 前世那个让他饱受折磨的旧伤! 那伤口上附着极其罕见的藤毒,御医束手无策,后期每每发作都痛不欲生。 他竟然伤得这么重?而且,是在回京前受的伤。 楚明姝的心猛地一揪,前世凌昭弘后期暴躁易怒的模样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她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看着他腹部裂开的伤口,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是恨?是快意?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重伤未愈?”福伯脸上的怒色并未消退,反而更添一层被愚弄的愤懑,“重伤未愈就能带兵闯府,强掳良家?重伤未愈就能对我家小姐威逼利诱?!好一个广陵王!装什么可怜!” 他越想越气,怒火再次升腾,握紧拳头,就要继续上前教训。 “福伯!住手!” 一个清冷而带着急切的女声骤然响起。 是楚明姝。 她挣脱了汀兰搀扶的手,向前走了几步。 她脸色依旧苍白,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福伯的动作顿住,愕然回头:“小姐?” 楚明姝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福伯:“别打了!再打下去,会打死他的!他是亲王,若真死在这里,父亲,大哥,整个穆府和杨家,都将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亲杨庆霄震惊的脸,最后落在福伯身上,一字一句道:“而且,他未曾真正欺辱我。” 此言一出,厅堂内瞬间死寂。 福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他强逼你做妾,害你噩梦缠身,气血两虚,这还不算欺负?” 楚明姝避开福伯的目光,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纳妾之事……我已明确拒绝。他并未用强……” “那小姐为何如此惧怕他?”福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解,“为何在广陵王府惊梦时呼唤他的名字?为何一提起他便心绪难平?小姐,您告诉老奴,他到底对您做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楚明姝身上。 杨庆霄更是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姝儿!看着爹!事到如今,你还要替他遮掩?说!把你受的委屈,把你心里的恐惧,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别怕,爹给你做主!” 巨大的压力压在楚明姝单薄的肩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该如何说?又能说什么? 厅堂内,只剩下凌昭弘的咳嗽和粗重喘息声,以及楚明姝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亲,福伯,”穆锦的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凌昭弘,如同看一件待处理的物品,“方才擒拿闯入者时,顺带收拾了广陵王殿下留在府外接应的两名暗卫。此刻正捆得结实,堵着嘴,丢在柴房。”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凌昭弘腹部那片刺目的鲜红上,声音更冷了几分:“至于这位广陵王殿下,旧伤崩裂,血流不止。更麻烦的是,据我所知,他这伤,当时沾了北境一种稀有的藤毒,极难拔除,伤口本就难以愈合。如今再受重创,失血加毒发。 依我之见,不如,将他捆结实手脚,关进西院最偏僻那间空屋。门窗钉死。以他现在的状况,血会慢慢流干,加上藤毒侵蚀,撑不到明日清晨,必死无疑。届时,趁夜将尸身运至城外乱葬岗抛了。对外,只说他旧伤复发,暴毙身亡。他本就有重伤在身,又是在京中养伤,无人会深究。即便有人疑心,也查无实据。” 他看向福伯:“福伯,您看这样处理,是否干净利落?” 福伯盯着凌昭弘,缓缓点头:“可行!省事,永绝后患!老奴这就去准备绳索和钉锤!” 他说着就要转身。 楚明姝浑身冰凉,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哥和福伯。 他们讨论如何杀死一位手握重兵的亲王,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为了她,她的父兄和这位视老管家,真的可以毫不犹豫地踏入万丈深渊,犯下滔天大罪! “呵……”一声嗤笑,从地上传来。 是凌昭弘。 他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沫,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带着一种平静,甚至有点玩味。 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却清晰:“穆大公子……福管家……你们讨论如何处置本王……是不是……也该问问本王的意见?如此……未免太不尊重了些……” 都到生死关头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吐槽这个。 福伯被他这态度气得一窒,怒道:“闭嘴!你这贼子,死到临头还油嘴滑舌!” 凌昭弘没理会福伯,目光转向楚明姝,喘息着,“楚小姐,本王承认,确曾说过想纳你为妾。此心……不假。” “但本王……从未对你用过强!从未……逼迫于你!” 他话音刚落,穆锦已走到楚明姝面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烛光,将楚明姝笼罩在阴影里。 穆锦的声音放得很低,每一个字却像重锤敲在楚明姝心上:“姝儿,别怕。告诉大哥,他刚才说从未逼迫于你。那在广陵王府,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他有没有……” 穆锦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厅堂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是否曾强行侵犯于你? 杨庆霄的目光也死死锁在女儿脸上,那眼神,沉重得几乎让楚明姝窒息。 她知道,只要她此刻点一下头,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暗示,地上那个重伤的亲王,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的父兄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她抹去这个“污点”。 巨大的压力让楚明姝几乎喘不过气。 她恨凌昭弘入骨,恨不得他立刻死去!可是……她不能说! 那些屈辱和痛苦,是前世的事情,今生尚未发生,她如何能启齿?如何能对着父兄说出那不堪回首的遭遇? 那不仅是对她的二次伤害,更是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楚明姝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急切地说道:“不!大哥!没有你想的那种事!女儿名节重于性命,他确实未曾碰我分毫!”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是因为,我从小就怕高!很怕很怕!在王府时,有一晚,他不顾我反对,硬是把我带上了王府最高的楼顶!他说……要赏月……” “楼顶那么高,风那么大,我害怕极了!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求他放我下去,可他却故意抱着我走到边缘,低头看我吓得发抖的样子,还笑着说什么‘月色美人更美’,我当时又气又怕!觉得他就是在故意戏弄我,羞辱我!我宁死也不要被他那样那样抱着!我一狠心……就从他怀里挣脱……跳了下去!” “什么?!”杨庆霄和穆锦同时惊呼,脸色剧。 杨庆霄目眦欲裂,胸中怒火再也无法遏制,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凌昭弘的伤腿上。 “呃啊——!”凌昭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本就蜷缩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爹!别!”楚明姝失声尖叫,扑上前一步,喊道,“他……他当时接住我了!我没摔着!一点伤都没有!真的!” 她看着父亲,又看看穆锦紧锁的眉头,声音带着恳求:“爹,大哥,福伯!我的噩梦,就是从那晚开始的!梦里总在不停地往下掉,都是因为太高了,太害怕了,不是因为别的!你们别打他了……再打,他真的会死的……” 厅堂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杨庆霄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凌昭弘。得知女儿并未受到侵犯,名节无损,他胸中那几乎要炸开的杀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泄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庆幸。 他看向女儿的目光,充满了怜惜。 穆锦紧锁的眉头也缓缓松开。 他深深地看了楚明姝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楚明姝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垂下眼帘。 片刻后,穆锦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少了几分刚才的肃杀:“若真如姝儿所言,仅是如此戏弄,虽则混账,令人不齿,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凌昭弘身上:“倒也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四个字,如同赦令,瞬间抽空了楚明姝全身的力气。 她几乎要站立不稳,全靠身后的汀兰死死搀扶。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楚明姝的心头。 她的父兄,刚才那近乎冷酷的杀人计划,并非天性嗜血,并非漠视王权! 他们是真的在为她考虑,认为凌昭弘侵犯了她,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要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原来,被家人如此珍视,如此不惜一切代价地守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楚明姝站在父亲杨庆霄和大哥穆锦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气息奄奄的凌昭弘。 烛光摇曳,将他苍白的脸和腹部那片鲜红照得忽明忽暗。 前世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最终将她逼死的广陵王,此刻如此脆弱地躺在她的脚下,像一只濒死的困兽。 一股冲动,悄然爬上楚明姝的心头。 只要她愿意,甚至不用她亲自动手,只需一个眼神,一个默许,父兄和福伯就会立刻让这个人彻底消失。 前世深入骨髓的恨意,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原来,他并非不可战胜!原来,她也有机会亲手了结这段孽缘!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杀意。 地上,凌昭弘似乎感受到了寒意。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那双即使重伤也依旧深邃的眸子,准确地捕捉到了楚明姝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扯了扯嘴角,竟然又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阿姝……你这眼神……是想亲自动手……送本王一程么?” “不要叫我阿姝!”楚明姝如同被毒蝎蛰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叫出,让她浑身不适。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在凌昭弘身前蹲下,目光冰冷地俯视着他:“是。凌昭弘,我真的很想杀了你。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凌昭弘的瞳孔似乎缩了一下,脸上那丝笑意凝固了。 然而,楚明姝的话锋猛地一转:“但我不会动手。” 她看着凌昭弘眼中掠过的错愕,“理由有二。其一,浏阳郡主凌昭阳,于我有恩。我不能让她的亲哥哥,死在我的家人手上。” “其二,”她的目光扫过身旁的父亲和大哥。 “不能让我死在你父兄手上?”凌昭弘喘息着问。 “对!”楚明姝斩钉截铁,“我不能让你死在穆府,不能让你死在我父兄手上!你是亲王,是陛下倚重的广陵王!你死了,朝廷必定严查!穆府,杨家,如何能承受天子之怒?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怨,连累整个家族!” 她微微前倾,带着最后的警告:“今晚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听着,凌昭弘,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离我,离穆府,远远的!否则……” 凌昭弘死死盯着她,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嘶哑:“楚明姝……你只记得本王对你的不好……那本王对你的好……你可还记得分毫?” “住口!”楚明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厉声打断。 他提“好”?他难道敢提前世?提那些她不堪回首的“好”? 提那些带着欺骗和囚禁的所谓“恩宠”? 第62章 救命要紧 楚明姝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一步,转身对杨庆霄和穆锦说道:“爹!大哥!看在他妹妹浏阳郡主曾帮过我的份上,看在他此次伤重难行的份上,放过他吧!把他送出府去!不要再管他了!” 杨庆霄看着女儿惊恐的脸,又看看地上气息越来越弱的凌昭弘,最终却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罢了!姝儿既如此说,便饶他这条狗命!来人!” 他对着厅外喊道,“去柴房把他那两个暗卫弄醒,让他们把这混账东西给本王抬走!丢出府外!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 “是!”两名侍卫应声就要上前。 “等等!”一直沉默观察的福伯突然出声,他走到凌昭弘身边,俯下身,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凌昭弘腹部伤口渗出的鲜血,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老爷,大公子,”福伯抬起头,声音低沉,“不能这样丢出去。他现在这样子,丢出去就是送死!” 杨庆霄皱眉:“福伯,何出此言?他死在外面,与我们何干?” “不是怕他死在外面,是他现在根本撑不到府外!” 福伯指着凌昭弘,语气肯定,“他这血里,带着一股像是草木腐烂又带着点铁锈的腥甜味!错不了,就是‘亡藤之毒’!南边瘴气沼泽里一种极其罕见的毒藤!这毒刁钻得很!” 福伯的话,让楚明姝心头猛地一跳。 亡藤之毒?前世那些太医翻遍古籍,也只说是稀有的藤毒,连名字都叫不全! 福伯竟能一口道破? 福伯没注意楚明姝的震惊,继续沉声道:“看他伤口处理过,中毒应该不深,否则早没命了。但这亡藤之毒最恶心的地方,就是一旦沾上,极难清除干净!它会像跗骨之蛆,随着筋脉气血慢慢蔓延!每次发作,都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而且会一点点蚕食人的根基,中者绝活不过三五年!” 楚明姝脱口而出:“那怎么救?!”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明明恨他入骨,为何会问出这句话? 福伯诧异地看了楚明姝一眼。 杨庆霄也看向福伯,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福伯,他毕竟是凌家嫡子,广陵王。若真就这么死了,凌家绝后,陛下那里恐怕也不好交代。你……可有办法?” 福伯脸色阴沉,盯着昏迷过去的凌昭弘,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他沉默片刻,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办法……不是没有。但极其麻烦,花费巨大!需要几种名贵至极的药材吊命拔毒,还要辅以特殊手法逼毒。过程痛苦无比,生不如死!” 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楚明姝,带着一种暗示:“而且,老奴保证,这解毒的过程,绝对会让这位王爷好好‘享受’一番,吃尽苦头!” 杨庆霄一听有救,又听到能让凌昭弘“吃尽苦头”,立刻拍板:“救!必须救!药材再贵,我去找凌家要!倾家荡产也得让他们吐出来!福伯,你只管放手施为,只要留他一条命就行!” 他转头对侍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抬到西厢空房去!轻点!别让他现在就咽气了!” 侍卫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凌昭弘,快步离开。 福伯冷哼一声,对杨庆霄拱了拱手:“老爷放心,老奴心里有数。” 他瞥了一眼被抬走的凌昭弘,眼中寒光一闪,低声自语般补充了一句,“定叫他刻骨铭心!”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楚明姝看着福伯离去的背影,心头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 让凌昭弘吃苦头? 福伯说的“苦头”到底是什么?会不会,趁机要了他的命? 或者手段太过酷烈,最终给穆家惹下更大的麻烦? “大哥……”楚明姝下意识地看向穆锦,眼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穆锦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福伯行事,向来有分寸。他既然答应了留命,就绝不会让凌昭弘死在穆府。至于吃点苦头嘛,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活该受着。死不了人的。” 穆锦的话像一颗定心丸。 楚明姝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 夜色浓重,穆锦亲自将楚明姝送回了彩云苑。 院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府内其他地方的喧嚣。 主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兄妹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汀兰,你先下去,没叫不用进来。”穆锦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响起。 丫鬟汀兰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低低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消失后,屋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穆锦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锁住低着头的楚明姝。 “明姝,”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了。你告诉我,你和广陵王凌昭弘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楚明姝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不敢抬头看兄长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大哥……我真的只见过他两三回而已……在王府,远远地见过,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极力想维持平静,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只见过两三回?”穆锦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下压迫感,“那他为何会深夜潜入穆府?为何会出现在你的院子附近?明姝,看着我!” 楚明姝被这声低喝惊得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穆锦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斥责,只有深沉的担忧。 只一眼,楚明姝便溃不成军。 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眼圈迅速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大哥……我怕!我真的怕!他是王爷,权势滔天!他若想强纳我为妾,我们穆家如何能抗?父亲还有你,若为了保护我,触怒了他,他会不会伤害你们?会不会给穆家招来灭顶之灾?” 看着妹妹这副泪流满面的模样,穆锦心头一软,方才的逼问气势瞬间消散。 他叹了口气,抬手,轻轻落在楚明姝的发顶,带着安抚的力道揉了揉:“傻丫头。” “有爹,有大哥在,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来扛。穆家护得住自己的女儿,也护得住自己的家人。” 这简单却无比坚定的承诺,像一股暖流注入楚明姝的心田。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穆锦怀里,压抑地哭出声来。 待她哭声稍歇,穆锦才沉声道:“现在,更紧要的是处置那个麻烦。” 他扶着楚明姝的肩膀,让她站直,“广陵王凌昭弘,他私自回京已是重罪,竟还敢夤夜闯入私宅,意欲何为?此事若传出去,他难逃罪责。你担心我们伤了他会招祸,那不如……” 楚明姝抬起泪眼,带着一丝茫然:“不如怎样?” “不如我们主动将他交出去!”穆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明日一早,我便禀明父亲,将他扭送进宫,交由皇上亲自发落!私离封地,擅闯官邸,条条都是大罪!皇上震怒之下,定会将他圈禁,严加看管。如此一来,他自顾不暇,自然再也没机会来骚扰你,更不会威胁到穆家!” 这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既能摆脱凌昭弘这个烫手山芋,又能给皇帝一个处置的正当理由。 楚明姝闻言,眼睛亮了一下,仿佛看到了希望:“真的可以这样吗?皇上会信吗?” “事实俱在,由不得他不信。他夜闯穆府,身受重伤,这便是铁证!好了,”穆锦轻轻拍了拍楚明姝的背,“别想那么多了,此事自有我和父亲处置。你受了惊吓,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他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兄长特有的温柔。 “嗯。”楚明姝用力点点头。 穆锦看着她躺下,掖好被角,这才转身离开彩云苑。 房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凝重和一丝忧虑。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脚步一转,朝着穆府守卫最为森严的一处偏僻院落走去。 那里,亮着通明的灯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气息。 屋内,柳大夫正全神贯注地俯身在床榻前,额上布满了汗珠。 他的助手端着热水盆,盆中的水已被染成淡淡的红色。 穆管家肃立一旁,眉头紧锁,脸色极其难看。 而床榻上躺着的,正是被打成重伤的广陵王——凌昭弘。 此刻的凌昭弘,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发乌,早已失去了意识。 上身缠满了绷带,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下方靠近心口处。那里的绷带被解开,露出一个碗口大的创口。 创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黑紫色,中间被剜去了一大块腐肉,深可见骨,鲜血还在缓慢地渗出。 柳大夫正用极细的羊肠线和弯针,小心翼翼地缝合着创面。 “如何?”穆锦走到床边,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凌昭弘那死灰般的脸上。 柳大夫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停:“外伤极重,失血过多是其一。更要命的是,他伤口上沾染了‘藤毒’!此毒虽不立时毙命,却极为难缠,会随血脉蔓延,最终拖垮全身。老夫已尽力剜除了沾染毒物的腐肉,但……” 他顿了顿,缝合完最后一针,才直起身,用布巾擦去手上的血污,眉头皱得更紧,“毒素恐已渗入血脉。需得尽快用特制的汤药内服拔毒,再辅以金针刺穴之法,强行将残毒逼出体外,方有一线生机。否则,拖不过三日!” “三日?”穆锦眼神一凛。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看向穆管家。 穆管家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柳大夫所需药材,有几味府中库房没有,已派人连夜去城中最大的济世堂抓取。只是……其中有两味主药,年份要求极高,价格不菲。济世堂那边说,需现银交易,概不赊欠。” “钱?”一直没说话的杨庆霄闻言,立刻从角落的椅子上跳了起来,急声道:“管他多少钱!先救命!柳大夫,你尽管用最好的药,务必要把他救醒!” 他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急,但那焦急里,似乎还掺杂着别的算计,“只要能醒!只要他能醒过来,让他签字画押都行!这药钱,还有咱们穆府担的风险,都得算清楚!白纸黑字,让他按手印!” 穆管家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自家老爷的眼神充满了无奈。 都什么时候了,老爷这雁过拔毛锱铢必较的性子还是一点没改…… 他转向穆锦,语气果断:“世子,济世堂那边老夫亲自去一趟。一来确保药材无误,二来免得底下人办事不力,耽误了时辰。” 这“办事不力”,显然也包含了怕老爷派去的人只顾着讨价还价,忘了救命要紧。 穆锦看着凌昭弘那气若游丝的样子,再看看父亲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心知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对穆管家沉声道:“好,有劳穆叔速去速回。一切以救人为先。” “是!”穆管家不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穆锦带着父亲来到了隔壁房间。 穆锦将门掩好,隔绝了外间的血腥气,才转向在屋内烦躁踱步的父亲杨庆霄。 “爹,明姝那边,我问过了。”穆锦声音低沉。 杨庆霄立刻停下脚步,急切追问:“她怎么说?那混账王爷到底为何缠上她?” 穆锦微微摇头,眼神锐利:“明姝只道与广陵王仅在王府见过寥寥数面,话都未曾说过几句。她害怕被强纳为妾,更怕我们护她而惹祸上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她的反应过于惊慌,眼神闪躲,儿子以为,她的话未必尽实。她与凌昭弘之间,绝非仅止于几面之缘那般简单。” 杨庆霄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烦躁地一挥手:“管他见过几面!只要明姝说以后不见那混账就行!老子管他是王爷还是天王老子,敢打我女儿的主意,门儿都没有!” “爹,”穆锦的声音更沉了几分,“事情没这么简单。昨夜凌昭弘伤重至此,明知是龙潭虎穴也要强闯穆府,目标明确就是明姝!您没看见他当时看明姝的眼神,那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志在必得!今日我们能将他交出去圈禁,来日呢?他若脱困,第一个要报复,必是明姝!” 第63章 竹莲帮 “志在必得?”杨庆霄被这四个字刺得心头发慌,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低吼道:“那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他现在半死不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弄死他!一了百了!” 穆锦瞳孔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爹!您糊涂了?!他是亲王!在穆府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们如何交代?整个穆家都得给他陪葬!” 被儿子当头棒喝,杨庆霄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 他颓然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用力搓着脸:“那怎么办?打不得,杀不得,交出去也未必能关他一辈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混账惦记我闺女?!” “十六年……”杨庆霄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带着无法磨灭的悔恨。 穆锦心头一震,看着父亲,知道他又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十六年前,京城大乱……”杨庆霄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我手里捏着几条关乎前线军需和宫中紧要的商路,被几方人马盯上,根本脱不开身!你娘挺着快足月的大肚子,带着才三岁的小玥儿……”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我让最得力的护卫护送他们去京郊庄子上避祸,以为万无一失,谁承想……” 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乱兵冲散了护卫,你娘带着小玥儿,挺着肚子,在乱糟糟的京城里东躲西藏!最后是独自一人,在城外一座漏风的破庙里生下了明姝!” “破庙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稳婆,没有热水,什么都没有!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杨庆霄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眶通红,“后来听说,破庙里那晚,还有另一户逃难的官宦女眷,也快临盆了。兵荒马乱,两家的孩子,就在那昏天黑地的时候,被慌乱的仆妇互相抱错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我们抱回来的,是昭平侯府楚家的女儿楚明钰!而我们亲生的女儿,被楚家抱走,成了楚明姝!这滔天大错,根源都在我这个当爹的身上,是我没能护住她们母子!是我没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守在她身边!” 乱后,他像疯了一样寻找失散的妻儿。 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散尽了无数钱财,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循着线索而去,又一次次在失望中返回。 茫茫人海,如同石沉大海。 “直到去年……我查到小玥儿可能在兰陵军中。派人拿着画像,查遍了所有军士,最后,终于在一个百夫长手下,找到了他!” 提起小儿子,杨庆霄眼中有了些许温度,“他长大了,很结实,也吃了很多苦。从他口中,我才知道你娘,她恨透了我!恨我没能护住他们!她改了名字,隐去了所有过往的痕迹,甚至女扮男装,混迹在江湖镖局里!难怪,我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她一点踪迹!她是存心要躲开我!” 得知妻子的下落,杨庆霄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启程奔赴西北。 “我找到她押镖落脚的地方,守了三天三夜,才见到她。可她,连正眼都不肯瞧我!我追上去,她就让手下的镖师把我轰走!一次,两次……我在西北耗了大半年,她始终避而不见,视我如仇寇!” 转机出现在年初。 杨庆霄接到手下急报,穆甜接了一趟南下的重镖,亲自押送。 他立刻动身,一路远远跟着,不敢靠近,生怕再惹恼她。 就在那时,他接到了穆锦从京城发来的飞鸽传书。 信中的内容如同晴天霹雳。 昭平侯府认亲,抱错之事浮出水面。 他真正的女儿是楚明姝! 而那个在侯府刚被认回的真千金楚明钰,竟在侯府作威作福,意图将他的亲骨肉楚明姝贬为奴婢! “看到信的那一刻,我恨不得插翅飞回京城,撕了那楚明钰!”杨庆霄眼中怒火熊熊,“可我知道,要救女儿,必须先过你娘这关!” 他当机立断,不再远远跟随,而是设法将消息巧妙地传递给了穆甜。 “你母亲她终于肯见我了。”杨庆霄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就在她押镖歇脚的一个小客栈里。我把锦儿的信给她看……” 他没有描述穆甜看到信时的表情,但穆锦可以想象,那必定是震惊与愤怒。 “她看完信,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得可怕。”杨庆霄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然后,她问我要了纸笔。我原以为她要写信,谁知,她竟提笔就画。画得飞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张栩栩如生的少女小像就跃然纸上,那眉眼,那神韵……正是楚明钰!” 穆锦心中震撼。 母亲离家十六载,竟还有如此惊人的画技。 “画完,她把画像拍到我面前,声音冷得像冰:‘拿着它,立刻滚回京城!找到这个鸠占鹊巢的东西,给我女儿正名!’” 杨庆霄模仿着穆甜当时的语气,依旧心有余悸。 “我想跟她说说话,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杨庆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失落,“可她根本不给机会!我刚张开口,她就猛地抬手,结结实实两个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然后我就被她的手下直接丢出了客栈大门!” 杨庆霄苦笑着摇头:“我不敢计较,也没脸计较。我知道,这顿打,是我该受的。” 他迅速收敛了情绪,“我连夜启程,一刻不敢耽搁。路上,就将楚明钰的小像和你母亲的意思,飞鸽传书给你,自己则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只想着,早点回来,护住咱们的女儿!” 说完这段往事,杨庆霄仿佛耗尽了力气,瘫在椅子里。 女儿失而复得,却又陷入新的危局。 杨庆霄絮絮叨叨的悔恨与自责还在耳边回响,穆锦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父他敏锐地从中捕捉到几个关键节点,迅速串联。 “爹,”穆锦打断父亲沉浸在痛苦中的絮语,声音带着一丝锐利,“您刚才说,这大半年,您一直在西北苦等母亲,从未离开?也从来没去过冀州?” 杨庆霄被问得一愣,茫然点头:“是啊!我守在她可能出现的几个地方,寸步不离,连睡觉都不敢踏实,生怕错过!冀州?我没事跑冀州去做什么?” “那么,您也从未去过冀州,更从未见过楚明钰?”穆锦追问,眼神如鹰隼般锁定父亲。 “楚明钰?”杨庆霄脸上写满困惑,甚至带着一丝厌恶,“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是接到你的信才知道!之前我只知道咱们抱错了孩子,哪里知道咱们的亲骨肉还活着,就在侯府受苦!” 提起这个,他眼中又涌起愧疚与心痛,“若非你传信,我至今都还被蒙在鼓里!” 穆锦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梳理线索:“您找到小弟穆玥时,可曾向您提及过,他还有个妹妹?” 杨庆霄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他……那孩子性子冷,对我这父亲怨气很深。问他十句,能答一句就不错了。那次见面,是在他百夫长的军帐里,周围都是人,他像是被逼着见我。只说了你娘还活着,在江湖上,改了名字,至于妹妹……” 他摇摇头,声音更低,“他只字未提。或许他也不知道妹妹的下落,又或许他根本不想告诉我这个失职的父亲。” “所以,”穆锦将最后一点迷雾拨开,“在您收到我的飞鸽传书,得知抱错真相,得知明姝的存在以及楚明钰入京作恶之前,您对楚明钰这个人,一无所知!您从未接触过她,更不可能向她透露过您的身份,甚至暗示过她可以利用您的皇商身份去襄助三皇子夺嫡!” 杨庆霄猛地抬头,眼睛瞪圆:“这怎么可能?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而且你娘恨我入骨!她怎么可能把我的身份告诉一个鸠占鹊巢的人?绝无可能!” “这正是关键!”穆锦眼中精光闪烁,“我们之前都陷入了一个误区,认为楚明钰处心积虑抹杀明姝的身份,是为了顶替她,然后利用与您的关系,借助皇商的财力人脉,为三皇子铺路!可事实是,您根本没见过她!” 这个推论如同惊雷,在杨庆霄脑中炸响。 他呆立当场,喃喃道:“那……她为什么?她图什么?她如此针对明姝,甚至想将她贬为奴婢,仅仅是为了泄愤?为了保住她在侯府的地位?可她已经认祖归宗了啊!” 穆锦的眉头锁得更紧,这正是他此刻最大的困惑。 楚明钰的动机,变得扑朔迷离。 “动机不明,其行更险。”穆锦压下心中的疑虑,“无论如何,明姝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昨夜她受惊不小,今日谈及凌昭弘,只有恐惧和急于摆脱的态度,并无半分情愫。可见是凌昭弘一厢情愿,对她纠缠不休。”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既然他如此执着,那便让他好好养伤,无暇他顾。四九!” 他转向一直静立旁听的小厮,“柳大夫那边,用药不必太急。稳着来,务必让广陵王殿下的伤势,恢复得‘稳妥’些,切莫留下任何隐患。尤其是藤毒虽不致命,却最易反复,需得精心调理,慢慢拔除才好。” 四九心领神会,立刻躬身:“世子放心,小的明白。” 所谓“精心调理”,便是要用药控制,让凌昭弘恢复得极慢,长时间缠绵病榻,自然无力再去骚扰楚明姝。 同时,也拖住他,为后续处置赢得时间,更便于向即将回京的母亲交代。 杨庆霄眼睛一亮,拍手称快:“好!这个好!就该让那混账尝尝苦头!看他还有没有力气惦记别人家闺女!” 但随即又忧心忡忡,“可他毕竟是亲王,在咱们府上养伤这么久,皇帝那边,总得有个说法吧?” “这正是下一步。”穆锦早有计较,“将他私自入京擅闯官邸之事公之于众,固然能让他获罪,但同样会暴露他在穆府重伤的事实,更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攻击穆府,甚至借此攀咬父亲您这位皇商与藩王勾结,风险太大。” 他目光深沉,压低了声音:“所以,此事不宜声张。需父亲您寻个合适的机会,私下密奏陛下。奏报内容需斟酌。就说,广陵王殿下不知何故,身中南方奇毒‘藤毒’,此毒虽不立时致命,却极为阴损难缠,需长期静养拔毒。殿下或许是在南境查探时,不慎着了道。此事颇为蹊跷,恐涉及更深,特密奏陛下,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避重就轻,将擅闯穆府之事隐去,只强调他身中奇毒,并将中毒地点模糊指向“南方”,暗示可能与他私下活动有关。 既解释了他在京滞留的原因,又给皇帝传递了一个信号,引导皇帝自己去深查。 如此一来,穆府的责任大大减轻。 杨庆霄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好!还是锦儿思虑周全,就这么办!回头我找机会单独面圣,就这么跟皇上说!” 解决了凌昭弘这个烫手山芋,穆锦的思绪重新回到楚明钰身上。 他将自己查到楚明钰入京后的所作所为,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如何派人掳走并折磨廖嬷嬷;如何在侯府内外散播谣言,诬陷楚明姝品行不端;如何与三皇子及卫贵妃一系暗中勾连,利用卫贵妃之手施压昭平侯府…… “她步步紧逼,手段狠辣,目标明确,就是要彻底毁掉明姝在侯府的名声和立足之地,将她打落尘埃。” 穆锦的声音冰冷,“我之前一直以为,她如此疯狂,是得知了父亲您的真实身份,想借此攀附三皇子,为其夺嫡增添筹码。可如今看来,您从未见过她,母亲更不可能告知她这些。 那么,楚明钰是如何找到京城昭平侯府认亲?又是从何处得知了抱错的秘密?她入京后如此针对明姝,背后真正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她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石块,压在父子二人心头。 杨庆霄沉默良久,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忽然,他猛地抬头,“江湖第一帮派……竹莲帮!” “竹莲帮?” 穆锦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近十年来势力扩张最迅猛的帮派,以漕运和镖局起家,触角遍及南北,行事亦正亦邪,在武林颇有威望。 第64章 种花 “对!”杨庆霄语气肯定,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竹莲帮现任帮主,就是你娘!” “什么?!”饶是穆锦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心神剧震。 母亲……竟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竹莲帮帮主? 杨庆霄看着儿子震惊的表情,继续道:“竹莲帮第一任帮主是你娘的亲叔父,三年前,你叔祖年事已高,便将帮主之位传给了你娘。她这些年,就是靠着这个身份,在江湖上立足,护着自己,也护着小玥儿。” “你娘性子倔,又恨我当年没能护住他们。她深知江湖险恶,更不愿你们兄妹卷入其中。所以,她严令禁止小玥儿和你插手任何帮务。小玥儿被她送去了兰陵军中,远离江湖。至于那个楚明钰……”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被你娘安置在冀州一户老实商户家中,你娘一直以为她在安安稳稳待嫁,甚至还托了官媒在给她相看人家!她这次跑来京城认亲,绝对是瞒着你娘,偷偷跑出来的!” 穆锦的心沉到了谷底。 竹莲帮帮主之女,这个身份的分量,远非一个商户养女可比。 烛火跳跃,将杨庆霄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更加深刻。 “父亲,依我之见,楚明钰要抹杀明姝的身份,根本目的,并非仅仅为了独占侯府真千金之位。”穆锦沉思片刻,眼中寒光闪烁,“她是想彻底断绝娘亲发现明姝才是她亲生骨肉的任何可能!” 杨庆霄的指节捏得发白:“断绝?为何?” “因为竹莲帮!” 穆锦斩钉截铁,“娘亲统领竹莲帮多年,势力遍布江湖。若她知晓明姝才是她的亲生女儿,以娘亲的性子,这份势力会毫无保留地倾注在明姝身上。楚明钰处心积虑,就是要让娘亲永远蒙在鼓里。 如此一来,她楚明钰,既是昭平侯府认回的真千金,又因着娘亲毫不知情,能通过多年母女情分,暗中影响甚至间接掌控竹莲帮的势力为己所用。两头的好处,她都要占尽!” 杨庆霄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好一个两头占便宜!难怪她能在侯府站稳脚跟,卫贵妃对她另眼相看,三皇子那边也是套近乎…” “正是!”穆锦接口,语气冰冷,“三皇子与卫贵妃一系,如今最缺的是什么?是能在暗处替他们做脏活清除异己的利刃!光明正大的朝堂争斗他们不缺人手,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寻常门客死士难以办到,也容易留下痕迹。 而竹莲帮扎根江湖,鱼龙混杂,其中不乏真正的亡命之徒,行事诡秘。楚明钰若能掌控竹莲帮,就等于让三皇子如虎添翼,这才是他们厚待楚明钰的真正筹码。他们图谋的是竹莲帮这股力量,而非杨家的金山银海。父亲的财富,他们应该尚不知情。” 房内陷入死寂。 烛芯爆开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杨庆霄的脸色在光影下变幻不定,“其心可诛!那明姝岂不是…” “明姝就是他们的眼中钉!”穆锦霍然起身,眼神锐利,“楚明钰绝不会放过她!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杨庆霄缓缓点头,“锦儿,你想怎么做?” “暂且静观其变,若她敢动我妹妹一根头发,”穆锦一字一顿,“我就让她,和她背后的三皇子,一起尝尝被反噬的滋味!管他是龙子凤孙,敢碰明姝,我就掀了他的老底!” ……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温柔地洒在拔步床的锦帐上。 楚明姝缓缓睁开眼,没有心悸,也没有梦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一觉,竟是数月来从未有过的安稳。 她拥着柔软的锦被坐起身,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窗外啾啾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悦耳。 “小姐醒了?”外间传来汀兰轻柔的询问,随即门帘被挑起,端着铜盆的汀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小姐昨夜睡得可好?气色瞧着好多了。” “嗯,很好。”楚明姝弯起唇角,由衷地应道。 由着汀兰伺候她盥洗,温热的水流拂过面颊,带走最后一丝朦胧睡意。 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睡足后略显红润的脸。 汀兰灵巧的手指穿梭在她乌黑的发间,挽着简单的发髻。 “半夏呢?”楚明姝随口问道。 “半夏姐姐呀,”汀兰一边簪上一支素雅的玉簪,一边笑道,“她起得可早了,说惦记着三清园里新移栽的几株名品芍药,怕花匠们手生侍弄不好,一早就带着青杏过去了,这会儿怕是还在园子里呢。” 楚明姝闻言,眼中笑意更深。 半夏还是这样,闲不住,对花花草草比她这个主子还上心。 知道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楚明姝心里也踏实多了。 这时,岸芷端着一盏蜜水走了进来,轻声禀报:“小姐,老爷那边传话过来,请您午时移步正院,一同用膳。” “午膳?”楚明姝刚放松的心弦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已然大亮的天色。 “我…我睡过头了!晨间还未去向父亲问安!” 以前在侯府,晨昏定省是铁律,稍有迟误便是“不孝”“失礼”的大帽子扣下来。 轻则罚跪,重则禁足。 她习惯了那种如履薄冰的日子。 岸芷见她脸色微变,立刻明白过来,忙宽慰道:“小姐莫急,咱们府里没这规矩的!” 她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老爷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外面跑商,大少爷也是,时常天不亮就去书院了。府里最不喜这些虚礼,早就免了晨昏定省的规矩。就是老爷和大少爷在家时,也是不必特意去请安的。” 一旁的汀兰也点头补充:“是呀小姐,您且放宽心。今儿一早,老爷和大少爷出门前还特意嘱咐奴婢们,说您昨日受了惊吓,又刚回家,务必让您睡到自然醒,谁也不许吵着您。 大少爷还特意交代小厨房给您温着燕窝粥呢。” 原来如此。 楚明姝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没有刻意的晨省,只有家人细心的叮嘱和关怀。 她想起父亲杨庆霄那看似不靠谱却莫名让人安心的样子,又想起昭平侯那张永远端着架子实则色厉内荏的脸。 亲生父亲有点厉害,能当皇商,又有点不靠谱,常年不着家。 但…和那个无能又死要面子,只会用规矩压人的昭平侯,真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看着镜中眉眼舒展的自己,轻轻抚平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岸芷道:“替我回禀父亲,明姝知道了,午时一定过去。” 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新的一天,在新的家里,开始了。 晨光熹微。 楚明姝已收拾齐整,岸芷为她理好最后一缕鬓发,汀兰则捧来一件杏色外衫。 主仆三人出了院门,脚步轻快,径直朝三清园走去。 三清园里花木扶疏,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草木特有的湿润气息。 她们沿着鹅卵石小径转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便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花圃边缘,半夏正蹲着,全神贯注。 她面前是一株新移栽的牡丹幼苗,叶片带着初生的嫩绿。 一个经验老到的花匠在一旁指点着。 半夏小心翼翼地将幼苗根部埋入松软湿润的泥土中,一手扶着茎秆,一手轻轻按压着周围的土。她神情专注,脸颊上蹭了几道褐色的泥印子也浑然不觉。 楚明姝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出声打扰。 她只是静静看着。 前世,广陵王那支夺命的箭矢破空而来,半夏这傻丫头,就是这般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她身前。 一切,恍同昨日。 楚明姝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带来微微的刺痛,却也带来更清晰的决心。 今生,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半夏值得属于她自己的路,属于她自己的光芒,而非只做她楚明姝的影子。 “半夏。”楚明姝终于出声,声音温和。 半夏闻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连忙放下手中的小铲子,站起身,下意识想拍掉手上的泥土行礼:“小姐!您怎么来了?” “快别弄了。”楚明姝快步上前,虚扶了她一把,制止了她行礼的动作。 目光扫过那株新栽的牡丹苗,语气带着真心的赞许,“这活儿看着精细,你做得倒是有模有样。” 半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手指下意识在衣襟上蹭了蹭泥:“王师傅教得好。他说这姚黄名贵,移栽时根须不能伤,土要压实又不能太紧,透水透气都得刚刚好。里头学问大着呢。” 她谈起花来,眼睛亮亮的。 “喜欢就好。”楚明姝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那份决心更加坚定。 “往后园子里的事,多上心学着。既要学种花养草的手艺,也要学着管人理事。若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我,或请教府里的管事嬷嬷,别总一个人闷头扛着。”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我信你能独当一面。” 这话里的分量和期许,半夏听懂了。 她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涌起更亮的光彩,用力点头:“嗯!奴婢一定用心学,不让小姐失望!” 楚明姝看着她充满干劲的样子,心头微松,又温声叮嘱:“也别光顾着学,记得按时用午膳。身子骨是本钱。” “是,奴婢记下了!”半夏脆生生应道。 楚明姝又略站了片刻,这才带着岸芷和汀兰转身离开三清园,往正院而去。 正院厅堂开阔敞亮,黄花梨木的八仙桌上已布好了碗筷。 楚明姝踏入厅门时,父亲杨庆霄和大哥穆锦都已坐在桌旁等候。 杨庆霄正端着茶盏,似乎在跟穆锦说着什么,穆锦则微微侧头听着,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 楚明姝下意识地放缓脚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屈膝,便要行一个标准的万福礼:“父亲,大哥。” 膝盖还未弯下多少,杨庆霄已放下茶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双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扶直了身子。 “哎呀,明姝!”杨庆霄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无奈,“在自己家里,没那些外人看着,行什么虚礼?累不累?” 他上下打量着女儿,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在自己家,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随心怎么自在!看着都替你觉得累得慌。” 楚明姝有些措手不及,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眼,下意识地望向桌旁端坐的大哥穆锦。 穆锦对上妹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个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弧度。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适时地解了惑:“父亲说得是。母亲过两日就要回来了。母亲久在江湖,性子疏阔,最不耐烦京城里这些繁文缛节。在家时,我们一向是以母亲的喜好习惯为先,怎么自在随意怎么来。父亲这也是提醒我们,免得母亲回来,看到家里处处拘着礼,反倒不自在了。” 楚明姝心头瞬间明了。 是了,父亲是入赘穆家,这母亲穆甜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父亲这般态度,不过是顺应母亲的习惯罢了。 她心中那点微澜迅速平复下去,面上恢复平静,从善如流地点头:“女儿明白了。是女儿一时没转过弯来,日后在家中会注意的。” “这才对嘛!”杨庆霄见她应下,立刻眉开眼笑,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快坐快坐,菜都要凉了!” 三人依序落座。 杨庆霄显然兴致极高,指向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热情洋溢地开始介绍。 “来来来,明姝,尝尝这个!醉八仙的秘制烤鸭!外皮酥脆,里肉嫩得能流出汁儿来,配上他家特制的甜面酱、葱丝、黄瓜条,裹在薄饼里,啧,那滋味儿,绝了!” 他眼神晶亮,带着点隐秘的得意,“你大哥特意让人从总店送来的,刚出炉的!” 楚明姝正夹起一块鸭肉的手猛地顿在半空,诧异地看向那盘烤鸭。 醉八仙?京城里声名赫赫的那家醉八仙? 竟然是……自家的产业? “醉八仙真是我们家的?”她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当然啊!”杨庆霄理所当然地点头,随即又露出点心疼,“你这孩子,想吃就让人去买嘛!自家的东西,还省那几个钱?以后想吃多少吃多少!” 第65章 改名字 楚明姝一时语塞,只能默默地将那片烤鸭送入口中。 果然皮酥肉嫩,油脂的香气混合着果木的熏香在口中弥漫开,确实美味非凡。 她默默咀嚼着,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还有这个!”杨庆霄的注意力迅速转移到下一道菜,那是一盘清炒虾仁,虾仁颗颗饱满如白玉,点缀着碧绿的豌豆粒,“这个清淡,你娘最爱吃。我亲手炒的!火候最重要,多一分就老了,少一分又不熟,非得掐着点……”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拿手绝活”,眼神里满是“求表扬”的期待。 介绍了一圈,杨庆霄终于按捺不住他那颗“投喂”女儿的心。 “来,尝尝这个笋片,鲜嫩!” “这个鱼好,没刺,多吃点!” “这汤熬了一上午,最是滋补,多喝一碗!” “还有这个……这个……” 楚明姝的碗,很快便堆起了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山。 她看着碗里越摞越高的食物,再看看父亲那热情洋溢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楚明姝笑了笑,“够了,真的够了。您再夹下去,女儿这碗就要塌方了。我慢慢吃,这些已经很好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父亲亲手炒的虾仁,放入口中,认真地咀嚼品味,然后抬起头,对上杨庆霄满眼期待的目光,“父亲的手艺真好,这虾仁火候恰到好处,清爽弹牙,比外面酒楼做的还好吃。尤其是这豌豆的清甜味,融得恰到好处。” 这句真心的夸赞,瞬间点亮了杨庆霄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满足,连声笑道:“是吧?是吧?我就说明姝有眼光!品味高!这豌豆啊,就得掐最嫩的时候下锅,稍微过火就蔫了……” 他正说得兴起,眼角余光瞥见楚明姝那实在堆得太满的碗,终于讪讪地停下了再次伸出的公筷。 那无处安放的热情,在空中转了个弯,精准地落到了旁边一直安静吃饭的穆锦碗里。 一只硕大肥美的鸡腿。 “咳,”杨庆霄清了清嗓子,“锦儿,你也吃,多吃点,长身体。” 穆锦看着自己碗里突兀出现的鸡腿,再看看父亲那副“我很公平”的表情,低低地笑出了声。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而融洽。 午膳就在这无比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饭毕,撤去碗碟,换上清茶。 三人移步到了正院东侧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雅,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卷和账册。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临窗而设,上面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杨庆霄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喝。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宇间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 穆锦安静地坐在一旁,神色平静,显然对即将要说的事早已知晓。 楚明姝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暖意,心却微微提了起来。 “明姝,”杨庆霄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地开了口,目光落在楚明姝身上,“十六年前的往事,今日,该让你知道了。”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十六年前,你娘怀着你,已有数月。那时,京城发生了一件极其紧要的大事。我必须亲自去处理,无法推脱。”他顿了顿,眼神晦暗,“我不得不离开了京城,离开了你娘和你年幼的二哥穆玥。” 楚明姝的心轻轻一颤。 杨庆霄的声音越发艰涩:“然而,就在我离京期间,家里出了变故。你娘,她性子刚烈,又怀着身孕,不知因何缘由,竟带着你二哥离开了京城府邸,不知去向。我得到消息,心急如焚赶回,已是晚了。” “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四处寻找,却始终杳无音讯。” “后来,几经周折,才查探到一点线索。你娘独自一人,在京郊一座废弃的破庙里生下了你。当时情形混乱艰难,庙里恰巧还有另一户逃难的人家,那家的产妇也刚诞下一个女婴不久。阴差阳错之下,两个襁褓中的婴孩,就这么被抱错了。” “明姝,你是我的亲生骨肉,是你娘穆甜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都怪我无能,才让你流落在外十六年,受尽苦楚!” 他眼中泛起泪光,满是自责与痛惜。 楚明姝沉默着,指尖用力掐着掌心。 “你娘,”杨庆霄提到妻子,愧疚中又带着深深的眷恋,“她至今仍未完全原谅我当年的离开和失职。她性子烈,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些年,她带着你二哥穆玥,一直住在南边她自己的师门附近,极少回京。” 他话锋一转,看向楚明姝的目光充满了暖意,“但是!明姝,你要相信,你娘她心里是记挂你的!得知抱错的真相后,是她第一时间就催促我立刻回京!她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护好你,绝不能再让你受半点委屈!等她那边紧要的事情一办完,立刻就会回京与我们团聚!”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注入楚明姝的心田。 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虽然远在天边,却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牵挂着她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 杨庆霄平复了一下情绪,神色转为严肃,开始交代眼下的局面:“明姝,如今府上情况有些特殊,需得格外谨慎低调。” “其一,”他看向穆锦,“你大哥穆锦,两日后便要参加春闱会试。这是关乎他前程的大事,此刻府中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干扰他的心神。我们需尽力维持府内安宁,不宜生出任何事端。” 穆锦对父亲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其二,”杨庆霄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凝重,“广陵王凌昭弘身中奇毒,情况危急。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眼下他正在我们府上秘密接受治疗,此事必须严格保密,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半分!” 楚明姝心头微凛。 是的,广陵王在此养伤,这消息若走漏,穆府顷刻间便会成为风暴中心。 杨庆霄看着楚明姝,有些艰难地开口:“明姝,爹知道这很委屈你,但,为了你大哥的春闱,也为了广陵王的安全,更为了我们一家能安稳地等到你娘回来。爹想和你商量,能否暂时不对外公布你是皇商杨庆霄之女的真实身份?” 他连忙解释:“爹的意思,不是不认你,你永远是我的女儿!只是眼下时机确实敏感。对外,我们只称你是隔壁穆府的大小姐,是你大哥穆锦的亲妹妹。这样既不会引人过分猜疑,也能让你名正言顺地住在家里。 待你大哥春闱结束,广陵王之事妥善解决,你娘也安然归京,爹一定大摆宴席,向全京城宣告,我杨庆霄的亲生女儿回来了!你看,这样可行吗?” 楚明姝几乎没有犹豫。 父亲的顾虑合情合理,她经历过前世的波诡云谲,深知低调和隐忍的重要性。 身份不过是名头,能平安地与血脉亲人在一起,才是根本。 于是,她迎上父亲忐忑的目光,坦然点头:“父亲思虑周全,女儿明白。一切依父亲安排便是。能回家与父亲、大哥、二哥还有母亲团聚,女儿便心满意足。虚名之事,不急在一时。” 见她如此通情达理,杨庆霄眼中涌上欣慰,重重舒了口气:“好孩子!爹就知道你懂事!” 楚明姝想起另一件要紧事,开口道:“父亲,女儿眼下户籍仍在昭平侯府名下。若要名正言顺成为‘穆府的小姐,这户籍需得迁移过来。此事恐怕还需父亲派人出面,与昭平侯府交涉办理。” 她深知以昭平侯与楚明钰的秉性,此事必不会顺利。 “嗐!哪用得着那么麻烦!”杨庆霄大手一挥,语气轻松,“去跟昭平侯府打什么交道?没的添堵!爹直接派人去户部衙门,给你办个新的户籍不就完了?” 楚明姝先是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转过弯来。 是了!她怎么忘了父亲可是御封的皇商。 皇商享有一定的特权,在官方衙门办事,尤其是涉及户籍、商路等事务上,往往能行些方便,跳过许多繁冗的手续。 这可比去找昭平侯府撕扯要高效得多。 “父亲英明!”楚明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果断,“那烦请父亲一并派人,在为我办理新户籍的同时,将昭平侯府内‘楚明姝’的那份旧户籍也一并彻底注销。”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昭平侯府楚明姝。 “注销?”杨庆霄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意思,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好!一并办了!与他们楚家再没半点瓜葛!” 一直安静旁听的穆锦,此时开口提醒:“父亲,妹妹。注销了旧户籍,新户籍上便需录入新的名字。妹妹既不再是‘楚明姝’,这‘楚’姓自然也不能再用了。” “对对对!”杨庆霄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才想起这茬,瞬间来了精神。 “取名字。这可是大事!爹得好好想想,咱们穆家的女儿,名字一定要好听,要有寓意,要配得上我闺女!”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起步子,目光在靠墙的书架上逡巡,“翻翻《诗经》《楚辞》?还是找本专门讲字义的,得找个寓意好又雅致的字……” 眼看着父亲就要一头扎进浩瀚书海,楚明姝连忙开口阻止:“父亲且慢!” 杨庆霄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女儿。 楚明姝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父亲,名字之事,女儿想自己做主。” 杨庆霄的热情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上兴奋的光彩黯淡下去,像个没讨到糖吃的孩子,带着点委屈:“啊?爹帮你取不好吗?爹一定给你取个顶顶好的名字……” “爹取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楚明姝看着父亲失落的样子,心中微软,但态度依旧坚决,“只是,‘明姝’二字,女儿用了十六年,早已习惯了。这两个字本身并无不妥,寓意也佳,明丽美好。女儿想……只改姓氏,保留‘明姝’二字。往后,女儿便是‘穆明姝’。” 她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选择。 杨庆霄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取一下,觉得只改姓不改名不够隆重。 “父亲,”一直旁观的穆锦适时开口,“名字终究是妹妹自己用的,顺耳顺心最为重要。‘穆明姝’三字,简洁大方,朗朗上口,亦不失清雅。妹妹喜欢,便是最好的。” 楚明姝,即将成为穆明姝的她,立刻抓住机会,对着父亲展露出一个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声音放软了几分:“是呀,父亲。女儿觉得‘穆明姝’很好听,也顺口。您就依了女儿吧?女儿保证,等母亲回来,让她再给我取个好听的小字,可好?” 她轻轻扯了扯杨庆霄的衣袖。 这难得的撒娇姿态,瞬间击中了杨庆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转嗔为喜,哈哈一笑,反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豪爽道:“好!好!都依你!我闺女喜欢,那就叫‘穆明姝’!就这么定了!” 一锤定音。 杨庆霄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事情议定,当即扬声朝书房外喊道:“杨安!” 守在门外的中年管事立刻应声而入,恭敬行礼:“老爷。” “你即刻亲自去户部衙门跑一趟。”杨庆霄收敛笑意,神色郑重地吩咐,“拿着我的名帖和印信,找王主事,就说是我杨庆霄……不对,是穆霄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寻回来了,需立即办理新户籍落户。姓名:穆明姝,年岁生辰就按……” 他看向楚明姝。 楚明姝立刻报出了自己的真实生辰。杨安牢牢记下。 “记住,”杨庆霄语气严肃,“务必办妥两件事:第一,为穆明姝小姐办好新户籍,落户在咱们穆府。第二,同时,立刻注销昭平侯府内所有关于楚明姝的户籍记录!要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明白吗?” “是!老爷!小的明白!定当办妥!”杨安深知此事重大,沉声应下,领命快步离去。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依旧温暖。 杨庆霄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眼神充满了慈爱与欣慰。 穆明姝。 从此刻起,这个名字,便承载着她全新的身份与未来。 第66章 刺激他 穆府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空气里沉甸甸的凝重。 紫檀木案几后,杨庆霄端坐着,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目光越过袅袅升起的茶烟,落在女儿穆明姝身上。 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背脊挺直,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明姝,”杨庆霄的声音打破了静谧,“为父知你心中或有疑虑。广陵王此人身份太过特殊,留他在府中,实非得已。” 穆明姝抬起头,眸光清澈,直视着父亲:“女儿知晓其中利害。北疆乃我朝屏障,凌家军镇守多年,劳苦功高。殿下身为三军主帅,若中毒回京的消息传扬出去,敌军虎视眈眈,军心一旦动摇,后果不堪设想。动摇的不止是北地战局,更关乎国本安危。” “父亲身负社稷之重,所虑深远。女儿不敢因私废公。” 杨庆霄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紧绷的肩线似乎松缓了些许。 女儿如此明理,省却了他许多唇舌。 他端起案上微温的茶盏,呷了一口,润了润喉:“你能如此想,为父甚慰。广陵王只在府中暂留医治,一待伤势有所起色,转危为安,为父立刻将他安然送出穆府。绝不会让他打扰你分毫。你放心。” 最后那句承诺,语气加重,是作为父亲对女儿安全的保证。 穆明姝看着父亲郑重的面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方才的平静之下,终有一丝难言的情绪悄悄破开了缝隙。 她沉默片刻,终究没能完全压下心中的担忧,迟疑地问:“父亲……广陵王他情况究竟如何?方才见福伯神色凝重,那毒……” 提到病情,杨庆霄刚刚松缓的眉头再次深深锁紧。 “是亡藤之毒。” “亡藤!”穆明姝低呼一声。 那是南疆密林深处一种见血封喉的藤蔓,传闻中一旦沾身便如跗骨之蛆,凶险无比。 “福伯拼尽全力,用了猛药,拔除了一大部分毒素。”杨庆霄的语速变得缓慢,“否则这小子根本撑不到现在。但眼下,余毒已然深入,纠缠脏腑,最凶险的是侵入了心脉。”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穆明姝的心上:“这小子高热不退,浑浑噩噩,始终未曾真正清醒。汤药只能吊住一口气,毒火攻心,生死只在朝夕之间。” 他看着女儿陡然睁大的眼睛,无奈地补了一句,“福伯已在熬制下一贴药,但此毒凶顽,能否闯过这一关,全赖他自身的造化了。” “他……”穆明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咣当! 她身侧小几上的汝窑茶盏被她骤然起身的动作带倒,摔落在地,碎成数片。 “他不会死吧?”这声惊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北疆英姿勃发的主帅,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在她家的偏房里? 杨庆霄也被女儿这罕见的失态惊了一下,刚要开口安抚。 嘭!嘭!嘭——!!!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带着无比的蛮横与狂躁,从穆府正门方向排山倒海般传来。 那声音狂暴急促,一下重似一下,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兵器碰撞的锵啷声,还有女子尖锐而愤怒的叫喊: “开门!给我开门!” “再不开门!本郡主就砸了你这破门!” 书房内的父女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惊得同时站起。 门猛地被推开。 穆管家步履匆匆地冲进来,花白的胡须都有些乱了,脸色带着愠怒和不耐烦。 “老爷!少爷!小姐!浏阳郡主……也就是是广陵王的亲妹,带了一大群王府亲卫,骑着快马,正在府门外叫嚣!说要立刻见到大少爷!还说……还说……” 他喘了口气,显然对方的原话极为难听,“……说我们把广陵王怎么了!要是不开门,就直接撞门进来搜府!简直是岂有此理!无法无天!” 穆福气得胸膛起伏:“这浏阳郡主行事作风,怎么比她兄长还霸道,跟山里的绿林土匪也差不了几分!完全不讲王法规矩!胡闹!” 若不是碍于对方身份,简直想当面唾骂出声。 杨庆霄面沉如水,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看向穆福,没有丝毫犹豫:“开门。” “开门?”穆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照办,”杨庆霄声音斩钉截铁,“穆府正门大开!告诉门房的人,老爷和小姐此刻俱不在府中。郡主若要找人,或者要搜查什么,让她自己进来找!” 话音未落,一道温朗的声音响起:“不必通传了,父亲。” 穆锦缓缓起身,面上并无半分惊慌,反而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稳重。 “父亲,小妹,浏阳郡主既是为寻人而来,自然由我出去应对最为妥当。府中由我主理,外人皆知。父亲的身份,不宜直面郡主的冲撞。此事,交由儿子去处理。” 他语气笃定,主动接下了这烫手山芋。 穆明姝看着大哥,像是暂时找到了依靠,稍稍稳住了些。 但门外的撞击声和叫嚣愈加疯狂,如同巨浪拍岸。 “大哥……”穆明姝下意识上前一步,手指绞紧了手帕,“我同你一起去。” 她实在不放心。 “不必。”穆锦微微侧身,“外面情况不明,乱哄哄的,你一个姑娘家不宜露面。你且安心在此,陪着父亲说说话。” 他的目光在穆明姝被茶渍染湿的裙角上又掠过一眼,带着关切,随即转向主位上的父亲,“父亲,儿子去去就回。您歇着。” 杨庆霄深深看了长子一眼,沉声道:“小心应对。” 穆锦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沉稳地抬手,扣紧了腰间玉带的环扣,动作一丝不苟,那玉带扣拢的轻微“咔哒”声,竟显出一种从容不迫。 穆明姝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她的心,如同被那合拢的门猛地夹了一下,高高悬起。 “小姐莫要忧心。”穆福走到穆明姝身侧,压低了声音劝慰,“大少爷做事向来周全稳妥。别说一个浏阳郡主,就是外面那个主儿真的醒了闹腾,大少爷也定有法子把他‘请’出去。这事儿,咱穆府还兜得住。” 最后小声嘀咕,“……真不行就赶紧把人交出去!省心!又不是多大的事儿!” 穆福的目光,朝着后院偏房的方向扫了一眼。 穆明姝沉默地站着,掌心死死握着那方湿了又被攥紧的手帕。 穆管家的目光在穆明姝微微发白的侧脸上打了个转,精明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恳切:“小姐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如随老奴去后面瞧瞧?眼见为实,也好安心。” “谁说我放心不下他!”穆明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我是怕!怕他真死在我们府上,到时候那位疯郡主还不得把整个穆府掀了!父亲和大哥又要如何自处?平白惹来泼天麻烦!” 杨庆霄端坐上首,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道:“明姝若是不愿,不必勉强。此事自有为父和你大哥担着。” 他心疼女儿,不愿她因一个外人受委屈,尤其是一个曾对她态度恶劣的外人。 “老爷,话不能这么说啊!”穆福急了,上前一步,“广陵王那身子骨……昨夜烧了一整宿,柳大夫用尽了法子,人硬是没睁过眼!汤药灌下去,汗都发不出来!那亡藤的毒火,怕是真烧到心窍里去了!再这么下去,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他看向穆明姝,眼神带着恳求和怂恿:“小姐,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您去瞧瞧,哪怕骂他两句,打他两下!这人啊,有时候就得靠点外头来的刺激,说不定您一骂,他一急,那口气就倒腾上来了呢? 他一醒,咱们立刻把他送走!这烫手山芋不就甩出去了?总比真让他死在这儿,惹得浏阳郡主发疯强吧?您想想那位郡主的脾气……” 穆福的话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在穆明姝紧绷的神经上。 若凌昭弘真死在穆府……那后果,她不敢深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抬眼看向杨庆霄:“父亲,女儿就去看看。只看一眼。” 杨庆霄看着女儿,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罢了,为父同你一起去。” 他不放心女儿独自面对那个场景,更不放心穆福那老家伙出的馊主意。 …… 后院那间特意辟出的僻静偏房,门一推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一种带着铁锈甜腥的血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床榻。 凌昭弘就躺在那张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头和肩膀。 仅仅一夜,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双颊泛着高烧带来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紫。 他双目紧闭,眼窝深陷,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穆明姝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股血腥味钻进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这血腥味……”她蹙紧眉头,低声问。 穆福立刻解释:“回小姐,是排毒。亡藤之毒霸道,已扩散至四肢百骸。柳大夫用了金针渡穴之法,辅以药浴,强行将部分毒素逼至末梢,再放血导出。” 他走到床边,动作麻利地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凌昭弘搁在床边的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却无力地摊开着,掌心向上。 穆明姝清晰地看到,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残留着明显的青黑色针孔痕迹,有些地方还凝结着暗红的血痂。 穆福从随身携带的针囊里抽出一根金针,动作快而稳,毫不犹豫地朝着凌昭弘一根手指的指尖狠狠扎下! “呃……”昏迷中的凌昭弘似乎感受到剧痛,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穆福手下不停,用力挤压着那根被扎的手指,一股颜色深得发黑的血珠立刻被挤了出来,滴落在床下早已备好的铜盆里,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依次扎向其他手指,动作熟练而冷酷,每一次挤压都伴随着凌昭弘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闷哼。 穆明姝看着那不断滴落的黑血,只觉得指尖也跟着隐隐作痛。她别开眼,声音有些发紧:“福伯,我能做什么?” 她心里清楚,穆福叫她来,绝不是让她干看着的。 穆福处理完最后一根手指,用干净布巾擦了擦手,这才直起身,目光炯炯地看向穆明姝:“刺激他,小姐,用尽一切办法刺激他!骂他,打他,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 他语气激昂,带着一种鼓动。 话音未落,竟真的扬起蒲扇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朝着凌昭弘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啪! 响亮的一记耳光。 力道之大,打得凌昭弘的头都猛地偏向一侧,脸颊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然而,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胸膛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您看!”穆福指着那红痕,对穆明姝道,“得这样!这样才够劲,您来试试!别怕,他现在就是个活死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跳。 打他?扇广陵王的耳光?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毫无反抗之力地躺在这里。 宛如案板上的死鱼。 杨庆霄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他并非不通医理,自然知道唤醒昏迷之人有更温和有效的法子,比如刺激人中、合谷等穴位。 穆福这近乎虐待的法子…… 他目光深沉地落在女儿紧绷的侧脸上,心头一涩,瞬间明白了穆福这老东西的用意。 这哪里是救凌昭弘?分明是借着由头,让明姝把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狠狠发泄出来! 这孩子,善良懂事,心思又重,怕是憋屈太久了……罢了。 杨庆霄抿紧了唇,选择了沉默。 穆明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几步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伸出手,犹豫一下,先是轻轻按在凌昭弘滚烫的胳膊上,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凌昭弘?”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颤抖。 毫无反应。 第67章 解毒 “小姐!太轻了!挠痒痒呢?”穆福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用力!打脸!骂他!骂他混蛋!骂他不知好歹!” 穆明姝咬了咬下唇,看着凌昭弘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以往他掐着她下巴时那轻蔑的眼神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她猛地扬起手,心一横,眼一闭,朝着凌昭弘另一边脸颊狠狠扇了下去。 啪! 声音比穆福那下更清脆,力道更大! 凌昭弘的头被打得猛地一偏,脸颊上迅速浮现出另一个鲜红的掌印。 “凌昭弘!你给我醒过来!你不是很威风吗?你不是广陵王吗?躺在这里装什么死!你妹妹还在外面发疯!你赶紧给我滚起来!滚出我家去!” 穆明姝一边叱骂,一边像是找到了宣泄的闸口,手臂再次扬起,带着风声,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听见没有,醒过来!” 啪! “别死在我家!” 啪! “你这个麻烦精!” 穆福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攥着拳头,低声助威:“对!小姐!就这样用力打!往死里打,把他打醒!” 穆明姝不知疲倦地扇着,手臂渐渐发酸发麻,掌心火辣辣地疼。 凌昭弘的脸颊已经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可他依旧双目紧闭,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穆明姝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声音带着疲惫:“福伯,这真的有用吗?他是不是……” 穆福看着凌昭弘毫无生气的样子,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又从针囊里抽出一根更长的金针,递到穆明姝面前。 “小姐,要不,您试试这个?”他语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试探,“扎针!往他穴位上扎!柳大夫说了,刺激穴位最有效!您看,很简单,找准地方,比如这里,”他指了指凌昭弘手臂上一个位置,“或者这里,”又指了指虎口,“用力扎进去,捻一捻!保管比打耳光管用!说不定一下就把他扎醒了!等他醒了,还得感谢您救命之恩呢!” 那根金针递到眼前,针尖锐利得仿佛能刺破空气。 穆明姝的目光落在那根针上,又看向凌昭弘那张灰败的脸,刚才打耳光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 她猛地往后一缩,像是被那金针烫到一般,连连摇头:“不!不行!我没学过医!我连穴位在哪都不知道!万一扎错了地方,把他扎死了怎么办?!” 她不敢想象,若是因为自己这一针下去,这个本就命悬一线的男人彻底断了气。 那后果,她承担不起。 打耳光泄愤是一回事,亲手用针去决定一个人的生死,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穆福拿着金针的手僵在半空,一时语塞。 杨庆霄在阴影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女儿终究是女儿,心软。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穆明姝微微颤抖的肩膀:“好了,明姝。你已尽力。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剩下的,交给柳大夫吧。”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床上的凌昭弘,又看向穆福,“去催催柳大夫,下一贴药好了没有。” 穆福收起金针,应了一声,刚要退出去。 谁知,下一瞬。 “……神医……手下留情……” 嘶哑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被砂砾磨过。 穆明姝瞳孔骤然一缩。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穆管家猛地停住了脚步,那张精明的老脸一片错愕。 他的目光如同陡然出鞘的利剑,死死钉在凌昭弘缓缓睁开的双眼上。 “神医……手下留情……” 他怎么知道穆管家是神医? 他如何得知穆管家此刻正用金针? 昨夜花园假山后的冲突,如闪电般在杨庆霄的脑中回溯:凌昭弘带两名护卫闯入杨府,目标明确,直扑穆明姝的房间,杨庆霄恰好现身阻拦,两人短暂交手,凌昭弘明明身手不俗,却在认出杨庆霄的瞬间主动示弱,紧接着穆管家又将他暴揍一顿…… 整个过程看似凶险,实则充满了刻意为之的痕迹。 广陵王凌昭弘,可是凌家军主帅,少年成名,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之名响彻北疆! 如此人物,行事会如此鲁莽? 夜闯深宅,当真只带区区两名连穆家亲卫都打不过的废物?目标仅仅是为了抓一个女子?若真有恶意,那两名护卫为何仅仅是被击晕而非灭口? “原来,你是冲着穆管家来的!”杨庆霄的声音低沉,这不是询问,而是指控。 与此同时,穆明姝也如同醍醐灌顶。 她猛地抬头,看向床上那个男人,又惊又惧地望向穆管家和父亲。 电光石火间,所有不对劲的感觉连成一线:凌昭弘中毒难解,北地名医束手无策。而穆管家是隐世名医,一个深藏不露的解毒圣手。他昨夜的目标,根本不是抓她,而是来求医的! 而闯入她的院落失手被擒,不过是闯入杨府后,为达到真正目的顺势而为的幌子! 凌昭弘费力地掀动着嘴唇,似乎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痰音。 他试图撑起身子解释,但身体剧毒初解,又高烧一夜刚退,虚弱得像刚离水的鱼。 手臂刚抬起半分,便无力地软了下去。人没坐起,反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躺好!”穆管家一声低喝,声音冷硬。 他一步上前,手掌直接按在凌昭弘的肩头,不容置疑地将他按回床上。 那只手看似随意的一压,却隐含劲道,让凌昭弘根本无从反抗。 “王爷,命悬一线就少折腾。”穆管家俯视着他,“既然认出老夫,也求老夫留情了。那现在就好好回答我家老爷的话。” 凌昭弘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胸膛的起伏才稍稍平复。 他闭了闭眼,似乎积聚了一点力气,才重新睁开,目光先是看向床边脸色苍白的穆明姝,声音依然沙哑:“阿姝,昨夜冒犯,实属情非得已……” 接着,视线转向面色冷峻的杨庆霄:“杨叔……令郎穆锦……十岁之前的踪迹查不到。所有记录残缺……似刻意抹去……更无令千金穆小姐……任何入府记载……” 这话一出,穆明姝心头猛地一跳。 凌昭弘喘了口气,艰难地道:“令郎疑点重重……昭弘不得不察……担心穆小姐为小人所蔽……昨夜乃欲潜入穆府探查……无意间发现穆杨二府竟有密道连通……” 他咳了几声:“惊扰杨府,非我所愿,更无对穆小姐存有任何恶意……只觉此府蹊跷……人丁稀少……更需深入……便偷偷入内……” “令千金院中……实属路过巧遇……认出她后立刻停手……不敢伤及分毫……花园之中突然现身之人……”他喘息更重,费力地说,“夜色深重……未辨尊驾面容……只疑贼人欲对穆小姐不利……情急出手……认出是杨叔您……即刻收力,任凭摔打……不敢还手……” 他说“不敢还手”时,目光甚至下意识地扫过一旁的穆管家。 昨夜被他一记膝击撞到腹部的剧痛,记忆犹新。 他咽下喉头的腥甜:“若真有屠戮之心……昨夜随行亲卫……岂会仅遭击晕?” 最后一句反问,掷地有声。 他缓了口气,才看向依旧按着他肩膀的穆管家,眼神复杂:“至于认出穆管家前辈,家父凌渊临终前,曾对昭弘提及……当年军中救他性命,又以金针渡穴奇技闻名的穆神医……前辈刚才执金针诊脉的手法独一无二……晚辈有幸见过家父描摹前辈施展此术之图……这才侥幸醒来……” 穆管家那只按在凌昭弘肩头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 仿佛有什么被尘封久远的东西,被“凌渊”这个名字猛地撬开了一条缝隙。 他锐利如鹰的目光紧锁在凌昭弘脸上,僵持片刻,那只手上的力道终是缓缓卸去。 “罢了。”穆管家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老夫信你所言。凌渊那小子,临死倒还记得提我一嘴。不过你这毒……” 他再次伸手,这次是搭在凌昭弘的腕脉上,动作是真正的医者诊脉。 “绝非寻常亡藤。”穆管家眉头紧锁,指尖感受着那虚浮紊乱的脉象,“昨夜老夫便觉怪异。亡藤之毒虽烈,发作不致如此诡谲隐晦,更罕有毒性一月后方才猛烈爆发的先例!说,究竟从何而来?何人下的手?” 杨庆霄见状,静静地看着凌昭弘,等待他的答案。 穆明姝心头的混乱稍定,但疑惑更深,不由得也屏息看向他。 凌昭弘似乎松了口气:“一月前……本王从北营大营赶回王府处理公务……途中于官道遇袭……” “对方人数不多,仅六七人,功法诡异,绝不似寻常江湖路数……更似豢养的死士……招招搏命……” “为首一人甩出一物,快如疾电,非镖非箭,形似薄刃飞刀……淬有奇毒……中者肌肤麻木……当时只觉劲气难提……伤口亦不甚痛……随行医官验看……只言轻微麻痹散……伤口处理过后,便未在意……” “谁知……此毒歹毒异常,随毒力丝丝渗透潜伏……发作前期毫无征兆……直至半月前……渐感乏力气短……内息凝滞……再后来,北地名医倾力诊治……亦无法辨识毒性……药石罔效……本王只得快马连夜入京……搏一线生机……”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低不可闻。 “亡藤奇毒,刁钻至极,中者寻常,毒丝如藤蔓侵筋附骨,悄无声息,最快也需半年时光,方能游走周身。似这般毒入心脉,高热烧灼,如油尽灯枯之相……”穆福略作停顿,眉毛压得更低,“非得毒入五脏,积蓄至少半年之功,否则绝无可能!”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刺向凌昭弘:“王爷这一月便毒发濒死,非是中毒太深,实乃催生所致!” 说着,指向凌昭弘被薄被覆盖的腹部,“若非那处伤势流出的血水,夜里飘散出一丝唯有新鲜亡藤汁液才有的腥气,若非这丝气味恰巧撞入老夫的鼻子。” 穆福摇了摇头,“依那伤处的毒力深浅,这点剂量,按常理,此刻您本该是活蹦乱跳,毫无所觉才对!此等隐微之毒,再高明的太医,也无从诊起!” 半年?只需半年? 穆明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前世的那个深冬,京城朔风卷着细密的雪粒子。 广陵王府深处,戒备森严。 一股若有似无的木腥气味,如同幽魂般缠绕在凌昭弘的房间内外。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言“王爷忧劳成疾,耗损心脉”,名贵汤药流水般灌下去,也压不住他胸腔深处如同破风箱般沉重的喘息。 那时的他,深居简出,面容一日比一日灰败憔悴。 有人曾私下议论,广陵王滞留京城近一年不合常理,他本该早返北疆军镇。 半年潜伏……剧毒……养病…… 一个惊雷在穆明姝混沌的思绪中心炸开,床上这个气息奄奄的男人,也重生了!他同样背负着前世的记忆归来! 前世那场缠绵病榻近一年的宿疾,哪里是什么忧劳成疾,分明就是亡藤之毒! 潜伏半年后如期而至的催命符! 他滞留京城,举国之力遍寻名医药石,最终也未能解开这死局! 直到…… 这辈子,他知道毒是什么,知道毒从何来,他更无比清楚地知道,谁才能真正救他。 所以,他才敢只带两人,闯入杨府,目标并不是要抓她,而是引出穆福! 所以,他在花园面对父亲时那般轻易认输,任穆福将自己打晕! 不是无能,是求之不得! 他从进府的第一刻起,就是在装。在布局! 用命当赌注,换取解毒的机会! 凌昭弘望着穆明姝,心头猛地一沉。 那目光,太过于锐利,她知道了? 他急欲开口解释,嘴唇刚嚅动了一下—— “呃……咳咳咳!” 比之前更猛烈的剧咳,如同山崩海啸般从他胸腔中炸开,咳得他整个身体都如同煮熟的虾般弓起,双肩剧烈耸动。 “不可!伤口不能崩裂!”穆福脸色骤变,救人要紧! 他闪电般出手,枯瘦的手指精准无比地点在凌昭弘颈侧的一个穴位上。 第68章 待宰羔羊 “呃!”凌昭弘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扼住,那撕心裂肺的咳声被硬生生掐断在嗓子眼里。 他圆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青筋从额角暴跳着凸起,牙关紧咬。 痛苦地扭动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想摆脱那股钳制,却只是徒劳。 他想告诉她,自己知道未来,知道很多事,知道他冒险求医是为了能活下去陪她度过余生…… 穆明姝站在几步之外,如同置身冰窟又似被烈火灼烤。 不是巧合,不是误打误撞。 他带着同样沉重的前世记忆归来。 他记得那亡藤最终将夺走他的生命。 他更清晰地记得,在这个时间点的穆府,有唯一能救他命的穆福。 他夜闯杨府,设计被打晕送入穆府,直至躺在这张床上奄奄一息地装昏。 所有看似荒谬的举动,背后都是为了解去前世的亡藤毒。 他用尽力气,拿命在赌。 只为活下去! “够了!”杨庆霄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一盆冰水,将穆明姝从思绪中硬生生拽出。 她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雕花门板上,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提醒着她现实的存在。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压在每个人胸口。 穆福一手还按在凌昭弘颈侧的穴道上,另一手已经探入随身的针囊。 他面沉如水,花白眉毛紧锁,眼神里不再是医者的温和,而是充满了警惕和担忧。 “我去叫柳大夫过来。” 说完,穆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 更深露重,偏院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几乎盖过了炭火的暖意。 柳大夫花白的眉毛紧锁,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浓黑的汤药,用特制的细嘴银壶,一点一点喂进凌昭弘干裂的唇间。 凌昭弘喉咙间发出无意识的吞咽声,每一次吞咽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口,让他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痛苦地拧紧。 喂完药,柳大夫取过针囊,动作沉稳而迅捷。 几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凌昭弘头顶、颈侧和手臂的几处要穴。 接着,他又取过一枚三棱放血针,在凌昭弘指尖快速刺了几下。 几滴浓稠得近乎发黑的淤血被挤出,滴落在下面垫着的白布上,洇开暗红。 凌昭弘的身体在针下微微痉挛了一下,紧闭的眼睫颤动得更加剧烈,呼吸似乎也急促了几分,但依旧没有完全清醒。 穆管家像尊弥勒佛似的,一直笑眯眯地杵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大夫的动作。 见柳大夫开始收针,他立刻又凑到一直静静站在窗边的穆明姝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小姐,您看,柳大夫这针也扎完了,血也放了。 机会难得啊!您真不试试手?就用老奴这金针,保管比柳大夫的银针带劲儿!想扎哪儿扎哪儿,扎多深都成!保证让您把这口憋了多年的恶气,痛痛快快地出了!”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在穆明姝身上,勾勒出她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 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有搁在窗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福伯,我恨他,恨之入骨。但这恨,不是靠折磨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来纾解的。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并非我所愿。”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疲惫,“看这些,我也觉得难受。” 穆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着大小姐倔强的背影,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把那几根金针收了回去。 得,这仇报的,也太讲究了点。 杨庆霄一直沉着脸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人。 见柳大夫处理完毕,凌昭弘虽仍未完全清醒,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他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走到床边,沉声道:“柳大夫,人交给你了,务必让他活下来。” 柳大夫连忙躬身:“杨老爷放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杨庆霄点点头,不再看床上的人,转而看向窗边的女儿,声音温和了些:“姝儿,这里气味不好,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跟爹回去歇着吧。” 穆明姝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飞快地扫过床上那个几乎被绷带裹成茧子的人影,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迅速移开视线,对着父亲轻轻颔首:“是,父亲。”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 正院书房里,灯火通明。 穆锦刚处理完凌昭阳带人硬闯的烂摊子,脸上犹带着一丝冷肃。 他言简意赅地向父亲杨庆霄汇报:“郡主带人强行搜查,未果,已悻悻离去。她已知晓凌昭弘重伤私自归京,不敢声张,但必不甘心,料想会扩大搜索范围,城内城外都不会放过。” 杨庆霄坐在主位,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可曾与你起冲突?” “未曾。”穆锦摇头,语气平静,“她虽然跋扈,却也不敢真在穆府动武。只是……”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一直安静听着的穆明姝,“她特意问起了妹妹。”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跳,抬眸看向兄长。 “问姝儿在何处。”穆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告诉她,姝儿去城西铺子查账了,她若不信,大可自己去寻。” 杨庆霄冷哼一声:“她倒是会惦记!” 穆锦看向妹妹,眼神带着提醒:“姝儿,凌昭阳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必会派人盯紧穆府,尤其关注你的动向。这几日,若无万分必要,你暂且不要出门了,就在府里,最安全。” 穆明姝点头:“大哥放心,我明白。” 穆锦沉吟片刻,看向父亲:“凌昭弘在此,终究是祸患。凌昭阳今日未搜到,难保明日不会再来,或想出其他由头。夜长梦多,需尽快送走。” 杨庆霄深以为然:“不错。柳大夫既说他伤势虽重,但性命暂时无碍。明日看看情况,若他能勉强移动,便安排人手,务必悄无声息,将他送回广陵王府。是死是活,与我们再无干系。” “父亲,”穆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送他回去,不必用我们穆府的人。他身边不是还藏着两名暗卫吗?让他们自己护送主子回去。万一途中再出变故,或被人撞见,也扯不到我们穆府头上,撇得干干净净。” 杨庆霄眼中露出赞许:“好!就这么办!还是锦儿考虑周全。” 事情议定,笼罩在书房内的凝重气氛才稍稍散去。 然而,穆明姝心中,却如同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送走那个曾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人,近在咫尺,却又要擦肩而过。 前世那些盘桓在心底挥之不去的疑问,难道就这样,再无机会问出口了吗?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薄薄一层清霜覆盖着庭院里的青石板。 穆明姝一夜辗转难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却依旧早早起身,换好衣裳,踏着晨露,前往正院给父亲杨庆霄问安。 刚走到正院回廊,却见穆管家揣着手,像个守株待兔的老农,笑眯眯地候在那里。 “大小姐,您这礼数也太周全了!”穆管家迎上来,笑容可掬,“咱们府上没那么多晨昏定省的规矩,老爷昨夜睡得晚,这会儿还没起呢,您不必拘着礼数天天来。” 穆明姝脚步一顿,心中了然,父亲怕是昨夜也因凌昭弘之事未能安枕。 她点点头:“有劳福伯告知。那我稍晚些再来。” 转身欲走,穆管家却又上前一步,搓着手:“大小姐……凌昭弘那小子,柳大夫瞧过了,说命是捡回来了,恢复得比预想的快些,今晚就能挪动了。”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沉,这么快?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穆管家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那个……他醒了一阵,人还虚得很,话都说不太利索。不过,他托老奴给大小姐带个话儿……”顿了顿,观察着穆明姝的反应,“他说……临走前,想见您一面。”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穆明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见他?那个疯子? 她恨不得他立刻消失,永世不见! 可那些她至死都未能解开的谜团,也许只有眼前这个濒死的人,才能给出答案。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她需要这痛楚,来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穆管家见她沉默,脸色变幻不定,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大小姐放心!那小子如今被封了穴位,动弹不得,况且有老奴在旁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要是敢有半分不敬,敢动您一根手指头,老奴立刻用金针把他扎成筛子!保管他比现在还老实十倍!您就当去审个犯人?” 穆明姝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霜花的寒意。掌心被掐破的地方,细微的疼痛持续传来。 良久,她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开,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好。” …… 偏院那间充斥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屋子里,气氛比昨日更加凝滞。 穆管家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 他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站在凌昭弘床前。 凌昭弘的脸色比昨夜好看了些,不再是那种死人的灰白,透出一点生气。 他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勉强睁着眼,看着穆管家走近。 “该喝药了。”穆管家的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动作熟练,一手捏开凌昭弘的下颌,另一手直接将碗沿抵上他的唇齿,黑苦的药汁便灌了进去。 凌昭弘被迫吞咽,呛咳了几声,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穆管家视若无睹,灌完药,又取过针囊。 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柳大夫那种细长的银针,而是他自个儿那套粗长的金针。 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芒。 穆管家出手如电,精准狠辣,几根金针深深刺入凌昭弘肩颈、手臂几处关键的穴位。 凌昭弘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下去,除了眼珠能转动,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大小姐来之前,老奴得确保王爷您‘安安分分’的。”穆管家慢条斯理地收起针囊,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暖意,“这样说话,也省力,您说是不是?” 做完这一切,穆管家才退到门边,垂手侍立。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穆明姝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依旧让她蹙眉,但当她目光触及床上那个被金针钉住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凌昭弘时,心尖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昔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广陵王,此刻只能像一尊破碎的泥偶躺在那里,任人摆布。 这景象,透着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一丝可怜。 她迅速压下不合时宜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警惕。 “姝儿……”凌昭弘的声音嘶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蕴藏着千言万语。 穆明姝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凌昭弘吃力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笑容:“我们能单独谈谈吗?有些话……不便旁人听。” 穆明姝心头一凛。 他果然要提前世的事情了。 这正是她冒险前来的目的。 那些深埋心底的疑问,那些至死未解的谜团,或许只有他才能揭开。她看了一眼穆管家,点了点头。 穆管家会意,立刻带着屋内伺候的丫鬟小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穆明姝没有靠近,依旧站在离床榻两步开外的地方,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离的猎豹。 凌昭弘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请求:“站那么远……说话费力。我如今这样,你还怕我么?过来些……” “凌昭弘,”穆明姝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警告,“别耍花样。我可不是三岁孩童。你现在动不了,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 第69章 你不懂爱 凌昭弘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伤口,又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喘息着,抬眼看她,眼神里竟带着几分真诚:“我……自然知道你能杀我。但我有件事……关乎你亲生母亲穆甜……穆帮主的性命安危。你……不想听听吗?” 穆明姝瞳孔骤然收缩。 母亲?竹莲帮帮主穆甜,武功卓绝,行踪隐秘,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也是她重生后最想守护的人之一! 他竟敢拿母亲来威胁?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穆明姝的眼神变得锐利,声音里淬满了寒意:“凌昭弘,你找死!我母亲武功盖世,岂是你能轻易威胁的?你若有本事动她分毫,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拿她做筏子,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她说着,毫不犹豫地转身,作势就要推门离开,“我这就去找父亲,让他派人去保护母亲!比听你在这里危言耸听强百倍!” “等等!”凌昭弘急切地喊道,“不是威胁,是善意的提醒!穆帮主她……很可能也中了和我相同的亡藤毒!” 穆明姝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仿佛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震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凌昭弘身上那诡异霸道,差点要了他性命的亡藤,母亲……也中了此毒? 她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死死盯住床上的人:“你……你说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清楚!” 凌昭弘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他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唯一能稍微动一动的眼皮,看向穆明姝:“过来……我没力气大声说话……此事……绝密……” 穆明姝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理智告诉她这可能是陷阱,但对母亲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她咬了咬牙,一步步走回床前,停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眼神依旧警惕:“说!” 凌昭弘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还有……前世那些事……只有我们两人知晓……隔墙有耳……姝儿……你再靠我近些……” 穆明姝内心挣扎了片刻,缓缓侧身,坐在了床沿上,身体依旧绷紧,保持着随时可以弹开的距离。 “快说!”她催促道。 凌昭弘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看着坐在面前的穆明姝,目光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流连,声音低沉而缓慢:“前世……我与竹莲帮……确有些往来……在京城见过穆帮主几次……英姿飒爽……令人心折……只是那时我竟不知……她便是你的生母……”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前世他早就和竹莲帮有往来。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问道:“是楚明钰?是她为你牵线搭桥,联系竹莲帮在京的堂口?” 凌昭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不错……就是她。她那时……是竹莲帮在京的重要人物……由她引荐……我得以与竹莲帮合作过几次……” “后来呢?”穆明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你见到我母亲,她中毒,是什么时候?她,最后解了毒没有?” 她深知亡藤毒的可怕,若母亲真的中了此毒…… 凌昭弘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在努力回忆:“大约是……前世我们在一起一年多后……我因要事再去见穆帮主……那时……她状态极差……眉宇间隐有黑气……强撑着与我说话……中途毒发……痛苦难当……我亲眼所见……那症状,与我此次一般无二……” “一年多后?”穆明姝喃喃重复。 那就是明年?她猛地抓住关键信息,“她什么时候中的毒?!” “据我所知……”凌昭弘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是今年中的毒……明年年初便会……首次毒发……”话未说完,一阵更加猛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脸色瞬间由白转青,额上青筋暴起,咳得撕心裂肺。 “凌昭弘!”穆明姝失声惊呼。 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那关乎母亲生死的关键信息,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咳断。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警惕,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扑到旁边的桌案前,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清水,又急急回到床边。 “水!快喝下去!”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一手急切地扶住凌昭弘剧烈颤抖的肩膀,另一手将水杯用力地抵到他唇边,试图将那致命的咳嗽压下去。 凌昭弘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贪婪地大口吞咽着杯中的清水。 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 她离他如此之近。 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冷香,近得能看清她长睫下每一丝惊惶的颤动。 她喂水的动作带着急切,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凌昭弘一边艰难地吞咽着,一边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靠近带来的每一寸光影。 身体的剧痛仿佛在这一刻奇异地被麻痹了,只剩下眼前这张因他一句话而彻底失了方寸的脸。 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缠绕上他的心房。 凌昭弘喝完了水,继续往下讲,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 他讲述着穆帮主毒发后的惨状,如何呕血,如何形容枯槁,如何强撑着处理帮务…… 每一个细节都像针,狠狠扎在穆明姝的心上。 “后来……她……”凌昭弘的喘息愈发粗重,声音几不可闻。 穆明姝全部的神经都绷紧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上半身几乎完全悬在了凌昭弘上方,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她的脸离他只有咫尺之遥,甚至能感受到他虚弱的呼吸拂过面颊。 就在这时。 凌昭弘眼中虚弱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厉,他藏在被中的手臂闪电般探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只大手,如同铁钳,死死地捂住了穆明姝的嘴,将她所有的惊呼都堵死在喉咙里! 穆明姝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狠狠拽住她的手臂,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粗暴地拽着狠狠摔进了床榻最内侧。 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震得她眼前发黑。 凌昭弘沉重的身体随即覆压上来,将她死死压制在床榻与墙壁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动弹不得! 穆明姝瞳孔骤缩,惊怒交加,拼命挣扎。 但男女力量的悬殊在此刻显露无疑,凌昭弘虽然重伤在身,此刻爆发的力量却如同困兽,竟让她一时无法挣脱! “唔——!”穆明姝怒视着他,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别叫!别动!”凌昭弘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嘶哑低沉,“我松开手,告诉你母亲后续的消息。保证不叫,嗯?” 他灼热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仿佛在衡量她是否真的会遵守这个约定。 穆明姝胸腔剧烈起伏,愤怒让她浑身发抖。 她死死瞪着凌昭弘,眼中是刻骨的恨意,最终,极其不甘地点了点头。 捂住她口鼻的手掌,缓缓移开。 新鲜的空气涌入,穆明姝大口喘息着,却不敢呼救,只是用淬冰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凌昭弘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也微微放松了一丝。 他看着身下这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染上红晕的脸,眼底掠过一丝病态的满足。 他甚至伸出手,带着一种亲昵,轻轻抚过穆明姝散落在枕上的发丝,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真乖。” 穆明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 “姝儿……跟我走吧。离开这里,离开你父亲兄长。我带你回漠北,许你王妃之位。”他语气带着一种笃定,“你如今的身份,皇商杨庆霄的嫡女,配得上我的正妃之位。我会去向杨庆霄求亲……” “做梦!”穆明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骗子,疯子!我死也不会跟你走!更不会嫁给你!凌昭弘,收起你恶心的妄想!” “妄想?”凌昭弘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阴鸷,“你以为你父亲杨庆霄能护你一世?还是指望你那大哥穆锦?若我以收复失地之功,向陛下求一道赐婚圣旨呢?你猜,你父亲敢不敢抗旨?” 他俯视着她,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旨一下,你,就是我的!” “那你就等着娶一具尸体进门!”穆明姝的声音陡然拔高,“凌昭弘,我宁愿再死一次,也绝不会再踏入你广陵王府一步!更不会重蹈前世覆辙,再受你一世折磨!” 话音未落,她眼中厉色一闪,一直被压制的右膝猛地屈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凌昭弘胸腹之间。 “呃——!”凌昭弘猝不及防,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压制的力量骤然一松。 他闷哼一声,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就是现在! 穆明姝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用尽所有力气猛地将身上的人掀开! 她弹坐起来,动作快如闪电,左手顺势拔下一直藏在发髻中的那支金簪,右手则狠狠按住凌昭弘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回床榻。 冰冷的金簪尖端,带着杀意,精准无比地抵住了他的咽喉。 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从被刺破的皮肤下渗出,沿着金簪滚落,在凌昭弘苍白的颈项上划出一道红线。 “再敢动一下,我就让你血溅三尺,看看你这毒,挡不挡得住咽喉被刺穿!” 金簪的尖端微微陷进皮肉,带来清晰的刺痛。 凌昭弘被迫仰着头,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他看着悬在上方那张脸,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眸,声音嘶哑:“穆明姝!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前世我对你的好,你当真一丝一毫都不记得了?那些绫罗绸缎,那些奇珍异宝,那些仆从环绕……哪一样不是我赐给你的?” “好?”穆明姝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寒冰,“把我关在王府里,隔绝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这叫好?像赏玩一件器物般随意将我赠予他人狎玩,这叫好?还是说,把我当作你练功疗伤的药引,在我痛不欲生时冷眼旁观,这叫好?” “凌昭弘,你给的从来不是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只是为了满足你的癖好!” 凌昭弘呼吸一窒,却依旧强硬地反驳:“那骑马呢?射箭呢?我亲自教你,带你踏遍山水,看遍风景,那些日子……你分明是欢喜的!在昭平侯府外,你扑进我怀里,哭着求我带你走时,你说倾慕已久,难道都是假的?” 提及那段时光,穆明姝眼中闪过一丝极波动,有瞬间的恍惚:“是,有过片刻欢愉。离开昭平侯府,见识外面的天地,最初是好的。”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厌恶,“可那欢愉,很快就被你可怕的独占欲碾得粉碎!不许我看别的男子一眼,不许我做任何你掌控之外的事!在你身边,我不过是换了一座更大的囚笼!凌昭弘,你从来不懂什么是爱,你只懂占有和摧毁!” “呵……”凌昭弘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轻佻,眼神紧紧锁住她,“可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还是你在昭平侯府外,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卑微可怜地扑进我怀里,哭着求我带你走的样子……那才最动人。” 穆明姝怒极反笑,“昭平侯府?我知道留在那里的下场是什么。无非是沦为那些所谓贵胄子弟的玩物罢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可那又如何?凭我的姿色,凭我的才情,离了你凌昭弘,离了昭平侯府,自有大把知情识趣,懂得如何讨我欢心的男人,争着抢着要带我走!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绝望时随手抓住的一根稻草,还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你——!”凌昭弘瞳孔骤缩,气得目眦欲裂。 穆明姝看着他铁青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意。 她甚至微微倾身,伸出左手,如同拍打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在他紧绷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侮辱性却极强。 “凌昭弘,省省你那可笑的占有欲吧。我穆明姝,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所有物。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 第70章 习武 “噗——!”凌昭弘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猛地涌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辈子,我就是要嫁给别人!你管不着!”穆明姝的声音又冷又脆,像冰棱子砸在青石板上,字字见血。 凌昭弘苍白的脸,此刻骤然涨红,额角青筋暴起。 “穆明姝!”他低吼,如同受伤的猛兽,试图用威压震慑眼前的女子,“你再说一遍试试!” 前世,穆明姝跪伏在他脚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今生,她是找回亲人的穆家嫡女。 这身份给她的不仅是底气,更是挣脱枷锁的利刃。 “再说十遍又如何?”穆明姝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唇角勾起一抹讽刺,“凌昭弘,收起你那套嘴脸!管我嫁谁?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毫不留情的讥讽,如同鞭子狠狠抽在凌昭弘脸上,也抽在他心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怒火烧光了他的理智,他猛地想撑起身子,腹部的剧痛却让他闷哼一声,瞬间脱力跌回榻上。 穆明姝眼中寒光一闪,积压了两世的怨愤找到了宣泄口。 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按向他腹部被白布包裹的伤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呃啊——!”一声极其痛苦的惨叫从凌昭弘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砸回榻上,脸色由红转青,嘴唇都在哆嗦。 指尖传来温热的濡湿感,是血。 穆明姝满意地收回手,看着白布上迅速洇开的一团鲜红,心头那股盘旋不散的郁气似乎也随着这血色消散了一丝。 她不再看榻上因剧痛蜷缩的男人,后退两步,抬手飞快地整理自己方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衣袖,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留恋。 “你…你敢!”凌昭弘痛得眼前发黑,呼吸急促,却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了她的右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放手!”穆明姝吃痛,用力往回抽手,却挣脱不开。 她怒视着他。 “想知道,你娘前世是怎么中毒的吗?”凌昭弘忍着剧痛,声音嘶哑,眼神却死死锁住她,“留下,本王告诉你,不然,你这辈子也休想查清…” 威胁! 又是威胁! 前世他用身份用强权压她。 今生,他竟妄想用她至亲的安危做饵,继续操控她? 穆明姝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她不再试图抽手,而是身体猛地一拧,同时左臂屈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凌昭弘受伤的肋侧。 “呃!”凌昭弘猝不及防,肋间剧痛让他扣着她的手本能地一松。 就是这瞬间,穆明姝手腕一拧一甩,终于挣脱了他的桎梏。 她后退两大步,拉开安全距离,眼神冷得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他。 “凌昭弘,收起你这套把戏!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拿我娘来威胁我?你只会让我更恶心你!”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前世是前世!今生,我穆明姝的命运,我穆家的命运,由我自己来改!不需要靠你施舍!” “与其在这里用下作手段纠缠我,广陵王不如好好想想,是谁在你凯旋途中刺杀你?又是谁能在重重护卫下给你下毒?你的敌人,可比我危险得多。” 她理了理衣袖,目光掠过他腹部的血渍,最后落回他脸上,带着最后的警告:“还有,管好你那个无法无天的好妹妹!昨日她带人砸我穆府大门,威风得很?凌昭弘,我提醒你,若你再纵容凌昭阳如此行径,别说她这辈子嫁不成顾长安,就算不嫁,她也难逃她前世注定的下场!你好自为之!” 说完,穆明姝再不多看他一眼,决然转身,快步走向房门。 对着外面扬声喊道:“福伯!” 一直守在门外不远处的老管家穆福立刻应声而入:“小姐?” 他脚步匆匆,带着关切。 一进门,穆福的目光首先落在凌昭弘身上。 当看到那洇开的大片血迹和惨白如纸的脸时,老管家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臭小子,我说过多少次,您这伤最忌动气,最忌用力!这……唉!” 他一边叹气一边快步走向药箱。 “不用怪他!”穆明姝的声音清晰地在房中响起,“是我打的!” 穆福拿药瓶的手猛地一顿,愕然回头看向自家小姐。 穆明姝脊背挺得笔直,迎着管家惊疑的目光,大声道:“他方才大放厥词,说要拿他那点军功去求皇上赐婚,逼我嫁给他!我气不过,就给了他一拳,就打在他伤口上!” 凌昭弘闭上眼,似乎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或者,是默认。 穆福脸上的愕然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老管家脸上竟猛地绽放出一种欣慰和惊喜的光彩! “打得好!”穆福中气十足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洪亮得吓了凌昭弘一跳。 他看向穆明姝的眼神充满了赞叹,“小姐!打得太好了!就该这样!老奴早就瞧着小姐您这筋骨,这脾气,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对付这等登徒子,就该用拳头说话!” 他激动地几步走到穆明姝面前,唾沫横飞:“小姐!跟老奴学武吧!老奴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手上功夫还在!保管教您几招厉害的!下回再有不开眼的敢对小姐不敬,甭管他是王爷还是皇子,您一拳下去,保管叫他十天半月下不来床!看他还敢不敢动歪心思!” 这惊天动地的反应,别说凌昭弘懵了,连穆明姝都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暖流夹杂着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福伯……护犊子护得真是别具一格! “福伯……”凌昭弘虚弱地开口,带着点委屈。 “闭嘴!上药!”穆福没好气地呵斥一声,手脚麻利地解开他被血染透的绷带,动作说不上温柔,但极其熟练。 那金疮药粉效果极好,血很快被止住了。 处理完伤口,穆福收拾好药箱,看都没再看凌昭弘一眼,只热切地望着穆明姝:“小姐,您看怎么样……” 穆明姝看着凌昭弘那副因失血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模样,他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薄唇紧抿。 可惜,穆明姝太了解他了。 这不过是猛兽受伤后,暂时披上的羊皮。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凛冽。 “福伯,我们走。”她不再看榻上的人一眼,语气斩钉截铁,“我跟你学武。现在就去练武场。” “哎!好!”穆福喜出望外,连声应道,仿佛得了天大的美差。 “明姝……”凌昭弘在她转身时,终于忍不住又唤了一声,“你当真不管本王死活了?” 穆明姝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王爷的命金贵得很,自有御医圣手操心。我穆明姝,没兴趣,也没义务管。” 话音刚落,她已和穆福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房门。 凌昭弘独自躺在榻上,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中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和一丝挫败。 另一边,穆明姝随着穆福穿过回廊,走向府邸西侧的练武场。 午后阳光炽烈,晒得地面发烫。 刚走到练武场边缘,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破空声。 只见场地中央,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挺拔身影正在练剑。 剑光霍霍,如银龙翻腾,时而迅疾如电,时而凝重如山。 剑气激荡,卷起地上的尘土飞扬。 那人身姿矫健,动作行云流水,正是穆锦。 穆明姝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阳光下,兄长专注练剑的身影,充满了令人心折的英武之气。 穆锦一套剑法使完,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还剑入鞘,气息只是略有些急促。 他转过身,额角带着薄汗,看到站在场边的妹妹和老管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明姝?你怎么来了?” 穆明姝走上前:“大哥,我想跟福伯学点功夫防身。” 穆锦剑眉微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赞同:“习武强身,是好事。” 穆福一个箭步冲到穆锦面前,刚才面对凌昭弘时的彪悍劲儿又上来了,指着内院方向就开始告状: “大少爷!您是不知道啊!那个广陵王,简直欺人太甚!仗着自己是个王爷,又受了伤赖在咱们府里养着,就敢对小姐动手动脚!方才在房里,他竟然调戏小姐!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要用军功去求皇上赐婚,逼小姐嫁给他!您说,这还有王法吗?简直是登徒子!无耻之尤!” 穆福气得胡子都在抖,声音洪亮。 穆锦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静静地听着,握着剑鞘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双眼眸,此刻已深不见底,只余一片肃杀。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妹妹。 穆明姝迎着兄长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确认了穆福所言非虚。 场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有风卷着沙尘,打着旋儿掠过地面。 “大哥,”穆明姝的声音显得有些紧绷,她看着穆锦瞬间冷下来的脸色,定了定神,将方才凌昭弘的威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说到自己怒极之下,一拳砸在他腹部伤口,导致其伤口崩裂出血时,她的语气里没有后悔,只有一丝发泄后的畅快,“就是这样。他口口声声要用军功换赐婚,我气不过。” 穆锦沉默地听着,直到穆明姝说完,他周身那股肃杀之气才缓缓收敛,但眼底的寒意并未退去。 “习武,是为了自保。”穆明姝迎着兄长的目光,坦荡地补充道,“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任人拿捏,连反抗都显得可笑。” 她顿了顿,眉宇间浮上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这才是她真正想寻求答案的关键:“大哥,我担心的是……依凌昭弘的性子,他真做得出来!为了他那无法无天的妹妹凌昭阳,他恐怕连顾长安都敢强逼着娶亲,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若真不管不顾去请旨……我在想,要不要暂时离开京城,避避风头?等他这阵疯劲过了再说?” “离京?”穆锦的眉头瞬间拧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定,“不行!”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替穆明姝挡去了部分阳光,“明姝,你哪里都不必去,安心留在京城,留在家里。” 穆明姝眼中仍有疑虑,正要开口,穆锦紧接着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母亲的信使昨日已到。母亲,不日就将抵京。” “娘亲?”穆明姝失声惊呼,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所有不安和忧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随即又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涩。 前世,她至死都未能再见母亲一面,抱憾终生。 今生,终于…… “是。”穆锦看着妹妹,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你已错过太久。这一次,绝不能再因任何人、任何事,错过与母亲相见。”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至于凌昭弘,有大哥在,有父亲在,有整个穆家在,还轮不到他一手遮天!赐婚?哼,他尽管去求!我倒要看看,陛下的圣旨,会不会落到我穆家的头上!” 这份承诺,如同一颗定心丸,稳稳地吃进了穆明姝的心底。 她用力地点点头,“大哥,我听你的!我不走!我要等娘亲回来!” 她绝不会为了躲避凌昭弘那个疯子,而再次错过与母亲的团聚! “好。”穆锦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目光转向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的穆福,“福伯。” “大少爷!”穆福立刻挺直腰板,精神抖擞。 “明姝习武只为强身健体,危急时防身自保,并非好勇斗狠。您老的拳法,刚猛刁钻,杀伐气太重,且需深厚根基与童子功打底,方能发挥威力。对明姝而言,一则入门艰难,二则过于刚猛易伤己身,三则,她需要的并非战场搏杀之术。” 他看向穆明姝,解释得更为清晰:“穆家拳讲究以快打快,发力迅猛狠辣,招式间不留余地,需筋骨强韧,反应极快,且要从小打磨熬炼筋骨。你现在才开始学,强行去练,极易伤及自身关节筋脉,得不偿失。” “这……”穆福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显然很不服气,梗着脖子道,“大少爷!老奴可以慢慢教!收着劲!只教些实用的擒拿手法,对付登徒子绰绰有余!” 第71章 造谣 “擒拿手法亦需巧劲与经验。”穆锦不为所动,“您老的心意,我和明姝都明白。但此事,我已有了打算。” 他转向穆明姝,“我会为你另寻一位合适的武师傅。最好是通晓女子体态特点,擅长柔韧小巧功夫,尤精贴身防护和短兵器械的女师傅。这样教习起来更为便宜,也更契合你的需求。” 他看了一眼明显气闷的穆管家,补充道:“今日时辰尚早,若你想试试,我可先教你些最基础的吐纳和站桩之法,感受一下气血运行,对强身亦有裨益。” “女师傅?”穆明姝眼睛一亮,这确实更合她心意。 “哼!”旁边的穆福却再也忍不住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药箱的带子往肩膀上一甩,脸色黑得像锅底,看也不看穆锦和穆明姝,气呼呼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嘴里还念念叨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两人听见:“……老了……不中用了……教个拳都被人嫌……哼!” 穆明姝看着老管家气鼓鼓远去的背影,有些不安:“大哥,福伯好像真的生气了?” 穆福待她极好,如同亲孙女一般,她不想让老人家难过。 穆锦看着穆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必担心。福伯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最是耿直火爆,也最是护短。他是气我驳了他的提议,觉得我看轻了他的本事,也看轻了你的天赋。并非真的生你的气。过不了半日,他自己就好了。况且,” 他语气认真起来,“我说的也是实情。穆家拳的路子,确实不适合你入门强求。让他教你,万一你练伤了,他回头更心疼自责。” 听到兄长如此解释,穆明姝心中释然。 “来,”穆锦走到场地中央较平坦的一处,示意穆明姝过来,“我先教你如何站桩,感受气息沉于丹田……” “大哥!”穆明姝却站在原地没动,反而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关切。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后日便是春闱大比,这是何等要紧的关头?你该静心温书才是,怎能为我这点小事分神?习武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大哥考完,或是等娘亲回来,再寻合适的师傅也不迟。今日,大哥还是回去温书吧!” 她语气坚决,眼神里全是为兄长的前程着想。 穆锦看着妹妹,心头微暖。他确实还有许多文章需要揣摩。 妹妹的懂事,让他既欣慰又有些许愧疚。 “也好。”他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那你先回去歇着。找武师傅的事,大哥记下了,定会为你寻访一位好的。” “嗯!大哥你快去温书吧,我这就回房。”穆明姝展颜一笑,朝穆锦挥挥手,不再打扰他,转身离开了练武场。 阳光依旧炽烈,晒得地面发烫。 穆锦独自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望着妹妹离去的背影,缓缓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 赐婚? 凌昭弘,你且试试看! …… 翌日。 晨光刺破东边天际,将穆府西侧的演武场染上一层淡金。 穆明姝已在此处站了近半个时辰。 女师傅邓全站在她身侧,身形挺拔如松。 “肩沉,腰拧,力发于足跟。”邓全的声音毫无波澜,目光锐利地钉在穆明姝微微发颤的手臂上,“不是用胳膊推人,是用整个身子撞过去。” 穆明姝紧抿着唇,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下颌处悬成细小水珠。 她依言沉下右肩,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腰身向左狠狠一拧,右手掌带着一股力道,狠狠击在面前的木桩靶子上。 “砰!”一声闷响,木桩微微晃动。 掌心传来的钝痛让她眉头倏地皱紧,那痛感火辣辣地蔓延开。 旁边的半夏看得龇牙咧嘴,她依葫芦画瓢地跟着出掌,姿势却歪歪扭扭,一掌拍出去,人差点跟着踉跄扑倒在地。 “小姐,这…这也太难了!”她哭丧着脸甩着震得发麻的手腕。 邓全扫了半夏一眼,没理会她的抱怨,目光重新回到穆明姝身上:“力道散。记住感觉,再来。” 穆明姝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 她收回手,摊开掌心。 昨日磨出的水泡已经破裂,新皮嫩红,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混着汗水,灼痛感更加鲜明。 前世那些屈辱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楚明钰居高临下的冷笑,凌昭弘冰冷审视的目光,像毒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这点痛算什么?不过是皮肉之苦。 她重新摆好那个略显僵硬的起手式,眼神沉静下来,带着一股狠劲,再次对准木桩,肩沉,腰拧,足跟发力。 “砰!砰!砰!”单调而沉闷的击打声在小院里持续响起,一次比一次沉重。 汗水很快浸透了穆明姝的练功服,破裂的水泡再次渗出血丝,混着汗水沾湿了木桩表面。 半夏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停下,只得硬着头皮跟着比划,姿势依旧难看。 日头渐高,穆庆霄处理完手头几件紧要事务,信步踱到演武场边上。 他负手而立,看着女儿一遍遍重复着那简单却凶悍的动作,眼神里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穆管家也悄然立在不远处,沉默地观察着。 “停。”邓全终于出声。 穆明姝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急促地喘息着,汗水几乎迷住了眼睛。 邓全走到她面前,“保命的本事,不是花架子。记住这痛,记住这力道从何而来。今日够了,去上药。” “是,师傅。”穆明姝哑声应道,缓缓收回手。 钻心的痛楚立刻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半夏赶紧跑过来,掏出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想替她擦拭,却被穆明姝轻轻挡开。 “无妨,习惯了就好。” …… 春闱开考的时日倏忽而过,转眼便是最后一场结束的日子。 穆庆霄一早便穿戴整齐,进宫当值去了。 穆明姝也早早准备停当,带着岸芷和汀兰,乘着穆府的青帷马车,直奔贡院。 还未靠近贡院所在的街口,鼎沸的人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马车艰难地挪动着,贡院那两扇朱漆大门外,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焦急等待的家人、翘首以盼的仆从、穿梭叫卖的小贩……汇成一片巨大的喧嚣热浪,几乎要将人掀翻。 穆明姝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地搜寻。 却始终不见穆锦那熟悉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涌出贡院大门的人流渐渐稀疏,她心中的不安也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迅速晕染开来。 “不能再等了。”穆明姝果断放下车帘,“岸芷,汀兰,下车!我们挤到前面去!” “小姐,外面太乱了!”岸芷看着外面摩肩接踵的景象,有些担忧。 “顾不得许多了。”穆明姝语气坚决,自己先一步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下马车。 岸芷和汀兰见状,也只得赶紧跟上,一左一右紧紧护在穆明姝身侧。 主仆三人奋力拨开拥挤的人潮,岸芷和汀兰用身体为穆明姝隔开推搡,艰难地向贡院大门方向挪动。 穆明姝踮着脚尖,目光越过前面人的肩膀,更加仔细地扫视着每一个从门内走出的身影。 就在她们终于靠近贡院大门前的石阶区域,视线开阔了一些时,一个穿着鹅黄云锦春衫的身影,带着一个陌生的青衣丫鬟,好整以暇地从斜刺里转出,不偏不倚地挡在了穆明姝正前方。 是楚明钰。 她脸上带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笑容,声音又脆又亮,异常刺耳:“哟!这不是明姝妹妹吗?真巧啊!” 穆明姝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恨意,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岸芷和汀兰反应极快,几乎在楚明钰声音落下的同时,已默契地同时向前跨出半步,将穆明姝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两个丫鬟紧绷着脸,眼神警惕地盯着楚明钰和她身旁那个陌生丫鬟。 “楚小姐,”穆明姝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有事?” 楚明钰的目光像涂了蜜的针,精准地刺向穆明姝。 她脸上那虚伪的笑容非但没减,反而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远远瞧见妹妹,过来打个招呼。不过嘛……瞧着妹妹这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 穆明姝沉默着,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楚小姐,我们之间,似乎没有叙旧的必要。失陪了。” 她抬脚就要绕开楚明钰。 人影一晃,楚明钰竟又侧跨一步,再次精准地拦在穆明姝面前。 她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收了起来,下巴微抬,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别急着走啊,”楚明钰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陡然拔高,足以让周围几丈内的人听清,“楚明姝!” 贡院门口本就嘈杂的人群,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探究、好奇和看戏意味。 楚明钰满意地看着穆明姝,声音愈发响亮:“大家伙儿评评理!这位,可是当初昭平侯府养了十六年的孤女!结果呢?跟着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野男人跑了!连侯府的脸面都敢踩在脚下!” 她伸手指着穆明姝,“如今倒好意思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儿?脸皮可真够厚的!” “你胡说!”岸芷气得脸色涨红,脱口就要反驳。 穆明姝一把攥住岸芷的手腕,力道很大。 岸芷吃痛,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穆明姝的手心一片湿冷,是方才被指甲刺破的血泡渗出的血水混着冷汗。 前世被唾弃被凌辱的记忆呼啸着席卷而来。 但大哥穆锦温和的叮嘱声,也在脑海中顽强地响起:“明姝,遇事当以保全自身为要,万不可意气用事……” 楚明钰的疯狗狂吠,绝不能让她乱了方寸。 穆明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楚明钰那张脸,目光越过人群,拉着岸芷和汀兰,试图从侧面挤开。 “心虚了?想跑?”楚明钰见穆明姝竟能强行忍耐,丝毫不接她的招,心头那股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她一步抢上,死死堵住穆明姝的去路,唯恐天下不乱:“瞧瞧!被我说中了吧?她这是急着去接谁?该不会就是来接她那‘老相好’,那个姓穆的商贾之子吧?”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穆锦?那个才名很盛的穆锦?” “野男人就是他?” “啧啧,看不出来啊!长这么一副清纯样,背地里……” “完了完了,穆锦摊上这么个女的,这次春闱就算考上了,前程怕也是……” “商人出身本就低微,再有个不知廉耻的情人拖累,唉……” “可惜了穆锦的才学……” 议论声如同无数只嗡嗡作响的毒蜂,狠狠蜇刺着穆明姝。 大哥十年寒窗,悬梁刺股,为的就是这一刻! 怎能因她而毁于一旦! 楚明钰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穆明姝骤然煞白的脸色,终于露出了报复得逞的笑容。 她压低声音,只让穆明姝听得清楚,字字如刀:“楚明姝,京兆府公堂上你毁我名声,今日,我便十倍奉还!这滋味,如何?” 够了! 穆明姝可以忍受楚明钰对自己的污蔑,可以忍受路人的指指点点,但绝不允许任何人,去玷污她失而复得的家人,去毁坏大哥穆锦的名声和前程!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强压着情绪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直直刺向楚明钰。 “诸位,我姓穆!名明姝!穆府,是我家!穆锦,是我同父同母的嫡亲大哥!我来接我大哥回家,天经地义!” 她豁然转身,目光如炬,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至于这位楚小姐,信口雌黄,胡乱造谣!她所言种种,皆是污蔑!” 掷地有声的话,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瞬间震慑了所有人。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议论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现场陷入一片寂静。 无数道目光在穆明姝和楚明钰之间来回逡巡。 短暂的死寂后,质疑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姓穆?穆府小姐?” “对呀,听说穆府是认回了一个女儿……” “楚明钰?不就是那个昭平侯府的真千金?之前京兆府公堂……” “折磨旧仆,还逼人为奴?” “天哪,她还有脸说别人?” “我看八成是她在造谣生事……” 第72章 二品大员 风向,瞬间逆转! 那些鄙夷的目光,此刻大部分都转向了楚明钰。 楚明钰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继而涨得通红。 她尖声叫道:“你撒谎!穆家只有一个儿子在从军!哪来的大哥?你休想骗人!” “楚小姐!”岸芷再也忍不住,一步抢到穆明姝身侧,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我家小姐的身份,乃是我家老爷亲自确认! 穆府上下皆知,她是穆府正经的嫡出小姐,与我家大少爷穆锦一母同胞!这是我们穆府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血口喷人?!” 穆明姝冷冷地看着楚明钰气急败坏的脸,“楚明钰,听清楚了。我的身份,我的户籍,早已在官府登记在册,名正言顺!你若有半分怀疑,大可去户部衙门查验文书!看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的,是不是‘穆明姝’!而不是你在这里空口白牙,恶意中伤!” “倒是你,三番两次翻墙潜入我穆府,意欲何为?今日在贡院门前,又蓄意造谣生事,毁我兄妹声誉!我穆府已非昔日疏于防范!若你再敢来犯,休怪我即刻报官!人证物证俱在,京兆府的板子,想必你还记得滋味!” “你……你……”楚明钰被穆明姝一连串掷地有声的反击噎得说不出话。她看着周围人群投向她的目光越来越不善,带着鄙夷,仿佛在嘲笑她之前的谎言。 巨大的羞辱感让她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 日头晒着贡院门前清扫的青砖地,空气里却像是凝了冰。 穆明姝看见楚明钰近乎癫狂的眼神,像一把磨得雪亮的刀,不砍死对手决不罢休。 分明是选准了日子,地点,要一刀剁下穆锦的前程! 人群后方,忽地起了细微的骚动。 那攒动的人头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硬生生让出一条窄缝来。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径直走来。青色直裰,温润的眉眼带着稳重,正是穆锦。 议论声陡然拔高,又在看清来人时诡异地压下去,变成更嘈杂的低语。 穆锦无视两旁的目光,几步便到了穆明姝身边。 他扫过她紧绷的侧脸,目光沉凝如水,只低声道:“先上车去,这里我来。” 穆明姝却在他开口的瞬间做了决断。 她猛地向前跨出小半步,几乎是用后背抵住了大哥的手臂,将他挡在身后。 贡院门口,新科举子成堆,楚明钰咬死了身份和血缘,大哥以嫡长子的身份与她站在这里对辩,无论结果如何,都坐实了“纠缠后宅”的名头! 绝不能拖累他。 她迎着楚明钰咄咄逼人的目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 “你的恨,从头到尾,不过是因为你觉得本该属于你的一切被我占了去。可抱错之事,在襁褓之中,谁又能选?你我一样,都是身不由己。这恨,来得毫无道理!” 说完,她不再看楚明钰那张扭曲的脸,转身拉住穆锦的衣袖,“大哥,我们走。” 是非之地,多留一刻都是祸患。 楚明钰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瓢滚油! 穆明姝几句话,轻飘飘地就把过错变成了“命运无常”?还指责她无理取闹? 穆锦只深深看了楚明姝一眼,眸底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却没有反对她的坚持,顺势便要护着她穿过人群。 “站住!” 楚明钰几步窜上前,竟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直接去抓穆锦的肩膀。 “话没说完!心虚就想跑吗?” 她的手指离穆锦肩头衣料不过半寸。 穆锦甚至没转头。 仿佛只是觉得飞来的蚊蝇扰人,随意的,漫不经心地将广袖向后一挥。 那青色的衣袖,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呼”的一声! 楚明钰只觉得一股力道猛地撞在她伸出的手臂上,整个上身不由自主地向后仰,精心梳理的步摇钗环叮当作响,狼狈地连退三四步才稳住身体。 人群里传出几声惊呼。 这身手!绝不是普通读书人! 穆锦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直刺楚明钰。 “贡院重地,人群拥挤,如此拉扯冲撞,堵塞道路,万一引发踩踏惊了马冲了人,你担得起?” 楚明钰脸上血色尽褪,又被那冰冷的眼神激得恼羞成怒。 她强行站稳,尖声道:“你少吓唬人!我不过是问个明白,关踩踏什么事?我只问穆锦!” 她目光扫过四周的围观者,更觉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烧得她理智都快没了。 猛地抬手,指着穆锦,又指指他身边的穆明姝,对着所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你们看看!仔细看看他们的脸!”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兄妹两人身上。 楚明钰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们看看穆明姝,她那副眉眼,再看看穆锦,与穆明姝哪里有一星半点相像?” “二人如若真是兄妹,如此天差地别的相貌,世上哪有这等奇事?” 轰—— 议论声骤然炸开。 “嘶……对啊!穆小姐和这穆公子是长得没半点相像!” “不像!真不像!” “这么一说……难道真不是兄妹?” 那些探究的、怀疑的、甚至是猥琐的视线,密密麻麻地黏在穆锦和穆明姝的脸上,来回梭巡。 不知哪个角落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年轻声音:“啧啧,该不会是情哥哥情妹妹吧?养在深宅,朝夕相对,好一对假凤虚凰,啧啧……” “哈!还真有可能!要不然穆公子这般人物,何必为了这个没血缘的妹妹,丢开体面当街与一个女子争吵?” “说不定就为了护住这小情人儿……” 穆明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之前凌昭阳那句状似不经意的“你俩倒不像亲兄妹”犹在耳畔。 楚明钰太狠毒了! 穆锦的脸色也在瞬间阴沉。 他能感觉到背后穆明姝抓住他衣袖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就在这个当口—— 楚明钰猛地拔高声音,用尽全身力气,要把最后一个炸雷扔到所有人头顶,将穆锦彻底摁死,永世不得翻身! “穆锦!你根本就不是穆家的儿子!更不是她的亲兄长!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 “种”字尚未出口。 穆锦周身的气场轰然炸开! 那双看向楚明钰的眼睛,不再是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麻烦,而是看一个挡路的死物! 穆明姝抓着他衣袖的手骤然收紧,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掌心。 围观人群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煞气一冲,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穆锦,等待着他发飙。 而楚明钰,迎着那目光,最后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得意还未完全展开,后背却陡然蹿起一股寒气。 穆明姝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脑子里反复炸开的只有楚明钰那句没吼完的指控。 野……野什么?野种?! “穆锦,穆明姝,谁能保证你们就是亲兄妹?拿出证据来!” 楚明钰这句质问,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砸下,滋滋冒着白烟。 人群再次噤声,目光灼灼,黏在穆锦和穆明姝身上。 穆锦看向楚明钰,余光却精准地落在妹妹穆明姝紧咬下唇的脸上。 楚明钰的目标一直很明确,逼出穆明姝的底细! 堵在贡院门口这半日,她的每一次发难,从质疑身份到攻讦关系,最终矛头都狠狠扎向明姝的去向。 夜探穆府失败,蹲守无果,打草惊蛇…… 楚明钰已然疯了。 她察觉到事情失控,于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揪住穆明姝的尾巴。 穆明姝只觉得一股怒焰烧灼着心肺,冲得她眼前微微发黑。 “够了!”她猛地抬眼,声音带着尖利与愤怒,“楚明钰!你的心思,昭然若揭!户籍文牒明明白白,凭什么你空口污蔑,就要我自证清白?凭什么要我家人按你的胡搅蛮缠来行事?这官衙颁的文书都管不住你这张嘴吗?” “大哥,我们走!再听她疯言疯语,我怕我忍不住扇她这张没规矩的嘴!” 她用力拽了一下穆锦的衣袖,只想立刻逃离。 然而出乎她意料,穆锦的手臂轻轻回力,反而稳住了她几乎要失衡的力道。 他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传递过来一丝镇定。 “稍等……明姝,让她问。” 让她问? 穆明姝惊愕地抬头看向兄长,他沉静的表情里看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楚明钰的话已经毒辣到踩在悬崖边,再进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什么要让她问下去? 楚明钰也被穆锦这平静得反常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一股怒火猛地窜起! 让她问?好!很好! 她尖声冷笑,“怎么?穆大公子?不走了?终于承认无法自圆其说了?穆明姝的父亲不就是悦客来的东家穆霄吗?” “那你告诉我!穆霄他人呢?让他现在就站出来啊!当着诸位的面,说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她的目光带着胜利者的咄咄逼人,“哦,对了,我知道生你养你的那个穆甜如今不在京城。可穆霄呢?是爬不起来了?还是压根就不敢来见人啊?!怕不是——”她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快意,“压根就找不出这么个人来吧?!” “住口!”穆明姝气得浑身发抖,胸脯急剧起伏,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那张恶毒的嘴。 她明白了,这才是楚明钰的底牌!她找不到人,挖不出料,就赌他们的“父亲”根本不敢或者不能在人前露面! 人群彻底被点燃了。 无数双眼睛在穆家兄妹身上来回扫视,议论声浪骤然拔高: “对啊!让当爹的出来说句话不就完了?” “楚姑娘这话……意思是这穆霄可能有问题?” “嘶!总不会,穆姑娘这出身真有蹊跷?” “亲爹都不敢露面?这就耐人寻味了……” “搞不好悦客来根本就是个幌子……”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从贡院侧门方向传来。 几个贡院佩刀的黑衣侍卫正驱开门口滞留的人群,声音洪亮:“散了散了!贡院重地,不得聚众喧哗!” 然而,那些被驱赶的人群非但没有立刻散开,反而像是被吸引,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贡院正门东侧那条宽阔的官道入口。 脸上的表情,转为了一种惊愕和敬畏。 穆明姝和穆锦也下意识地循着那片骤然安静下来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从那方快步走来。 为首者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有力,一身绯红官袍在尚未完全褪尽的晨光里,红得刺眼夺目! 那官袍的样式极其特殊,前后绣着繁复华丽的仙鹤补子! 仙鹤! 穆明姝一怔,她曾在广陵王府的书册上见过一二品大员的服饰规制。 唯有正二品以上的超品文官或勋贵,才能用仙鹤! 那不是…… 父亲杨庆霄? 穆锦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身体的瞬间僵硬。 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别怕,父亲来了。” 与此同时,官道入口的人群已经彻底分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绯红官袍的身影带着一身无形的威压,正大步流星地朝这个漩涡中心走来。 离得近了,更看清那绯红官袍鲜艳如血,金线绣成的仙鹤展翅欲飞,腰束玉带,足蹬云头官靴。 来人果然是杨庆霄! 可此刻,那脸上不见了任何嬉皮笑脸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与压迫感! 更令她呼吸凝滞的,是父亲身后紧紧跟随着的官员。 其中一人,身着孔雀补子的正三品侍郎常服,正是礼部侍郎白临安! 他官帽下的脸皱得像是苦瓜,几乎是连走带跑地跟着杨庆霄的脚步,一边努力跟上,一边还在不停地快速诉说着什么:“杨大人!您可不能这样啊!春闱已毕,殿试在即,各部都在紧盯着礼部支应,可户部那边,简直是要扒皮抽筋啊!您管着光禄寺支度,深得圣上信任,好歹也替我们礼部在圣前说句话……” 那声音又急又快,全是诉苦和乞求。 白临安身后,还跟着几名面色紧张的礼部侍卫,显然是听到侍郎的命令后紧紧跟随,为杨大人开道。 原来,杨庆霄今日一早奉召入宫。 面圣奏对完毕,知道长子穆锦今日春闱结束,便身着品服直接离宫,心中盘算着来贡院门口接上锦儿,再与女儿明姝汇合。 第73章 赘婿 没成想,刚到贡院附近的街口,就被闻风赶来的礼部侍郎白临安带着一群官员截住。 白侍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缠住他,诉说着春闱乃至即将到来的殿试如何处处用钱如流水,户部如何刻意刁难掐紧钱袋,字字句句都是在“哭穷”和“要钱”。 杨庆霄深知户部库务艰难,但礼部所言也非完全虚妄。 他一面不置可否地听着,一面却被周围越来越多路人兴奋的议论分了神。 “快看!贡院门口有热闹!” “听说是昭平侯府真假千金!争执起来了!” “好像有个考生哥哥护着假千金……” “还有个姓穆的姑娘被指着鼻子骂了……” 假千金? 穆姓? 明姝? 杨庆霄的脸色骤然一沉! 哪里还有心思听白侍郎的絮叨,绯红的衣袖猛地一拂,力道不算太大,却带着一股威严,硬生生将白侍郎拂开。 “让开!有要事!”杨庆霄的声音低沉,脚下一步未停,方向精准地锁定了贡院大门的方向。 白侍郎被拂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看着杨庆霄头也不回地冲向贡院门口那喧闹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却骤然爆发出更亮的光。 杨大人显然是为了某人出头,不管是非曲直,这是讨好这位大员的大好时机! 他冲着那几个还有些发懵的礼部侍卫猛地挥手,尖着嗓子厉喝:“还愣着干什么?没眼力见的蠢货!开道!快给杨大人开道!” 几名侍卫这才如梦初醒,“唰”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刀,用刀鞘奋力驱赶阻挡在前的人群:“闪开!光禄寺杨大人在此!闲人避让!速速让开!” 人群在驱赶下,如同遇到了猛虎的羊群,惊慌失措地向两旁分开。 白临安紧紧跟在侍卫身后,脸上堆满了讨好。 于是,贡院门前的人们,瞬间迎来了更骇人的一幕! 绯红仙鹤补子的二品大员,龙行虎步,面沉如水,在礼部侍郎的簇拥和侍卫护卫下,目标明确地冲向穆明姝。 当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穆明姝只觉得呼吸一窒。 父亲杨庆霄,或者说,当朝光禄寺卿杨大人,已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只,瞬间抵达她面前。 他没有看周围任何一张震惊的脸,眼中只有自己的女儿。 绯红官袍袖子骤然扬起,并非是要打人,而是小心翼翼地扶住了穆明姝的双肩,那双手,此刻竟有些颤抖。 “明姝!受伤没有?吓着了?方才为父在路口听到说有穆姓女儿在此被人当众诘难欺凌,心如火燎!” 他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女儿,确认她衣衫完整,没有被撕扯的痕迹,唯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还残留着水光。 穆明姝在父亲的注视下,巨大的委屈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但在触及父亲那双凝定的眼眸时,所有脆弱都被一种安全感包裹住了。 “爹……您这样没事吗?”她指的是他此刻暴露在万众瞩目之下,公然认女,还穿着这身官袍! 这和他们之前谨小慎微,尽量隐瞒身份的打算完全背道而驰。 杨庆霄何等敏锐。 女儿这句带着颤音的“没事吗”,以及她眼中那份深重的忧虑,立刻让他明白了全部。 她在问他,暴露身份是否会有危险。 杨庆霄扶着女儿肩膀的手,极其郑重地紧了紧。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只容穆明姝一人听见: “无妨。时机到了。” “广陵王已不在府中纠缠。” “锦儿已科考结束。” “为父早已不愿你再受半分委屈!” “今日既在此处,那便正好!” 说完,他挺直腰背,像是当众昭告所有人! 我杨庆霄的掌珠,从此刻起,无需再藏! 杨庆霄猛地转身,那双锐利的目光,带着积压已久的震怒,钉在了楚明钰脸上! “你,昭平侯府真千金,楚明钰?” 楚明钰在杨庆霄那两道冰冷的目光扫射过来的瞬间,浑身就已经僵住。 那张原本想强撑起高傲的脸,一片灰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见过大场面! 她从昭平侯那里听过也亲眼见过那些三品四品甚至从一品的宗室! 可眼前这个人,那种举手投足间的强大气场! 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人物! 昭平侯在他面前,恐怕也只配躬身弯腰! 楚明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回应或思考的能力。 杨庆霄对楚明钰的失态视若无睹,仿佛在看一只惊恐的蝼蚁。 他接下来的话,声音更加冰冷: “哼!好一个真千金!” “你那侯爷亲爹,是条何等忘恩负义、寡廉鲜耻的老狗!” 嘶——! 人群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二品大员当街点着世袭勋贵的名,骂其是“老狗”! 杨庆霄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楚明钰,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滔天怒火: “还有你们昭平侯府!” “当年抱错婴孩,是天意弄人。可你们认回亲生骨肉后,是如何待我女儿穆明姝的?!” “竟从小被你们侯府当作摇钱树,当作填补侯府巨大亏空的工具!” “日夜辛劳,殚精竭虑,你们竟逼她一个女儿,去为你们偌大一个侯府的奢靡挥霍去拼命赚钱!” “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积攒!一分油皮不敢多剥!” “而昭平侯文那老狗,拿着我女儿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去花天酒地!” “如此行径,简直是畜生不如!令人发指!” “而你,楚明钰!”杨庆霄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一入侯府,便使出何等下作手段,竟企图逼迫我家明姝为奴为婢!若非我儿暗中相助,你早已得逞!”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寸寸刮过楚明钰,“如今她已远离侯府,为何你依旧像嗅到血腥的鬣狗,追咬不放?楚家那点龌龊教养,就只教会了你嫉恨与构陷?” 楚明钰浑身剧震,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的目光如同扫把,在威严赫赫的杨庆霄,与站在他身边的穆明姝之间疯狂地来回扫视。 像! 尤其此刻杨庆霄侧身对向她,那紧抿的唇线,竟与穆明姝有六八分神似! 先前怎么没注意到? 他是穆明姝的亲爹?!那穆锦呢? 震惊如同暴风卷过楚明钰的大脑,混乱的思绪让她几欲晕厥,脸色由惨白瞬间涨成猪肝紫。 穆明姝也被父亲的话震得心头一颤。 眼眶微微一热。 就在这时,站在杨庆霄身后几步开外的白临安,连同他身后几个礼部司官,此刻已是瞳孔涣散。 昭平侯府那被扫地出门的假千金…… 本届春闱有望鼎甲的才子穆锦…… 他们是杨光禄的亲生儿女?! 白侍郎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麻了! “老天!那大人身上的仙鹤!二品大员!”有人扯着嗓子吼,声音劈了叉。 “他骂昭平侯是老狗!” “听见没!那穆小姐和穆公子是这位大人亲生的!我的个娘欸!” “乖乖!我说那位穆公子怎么通身气度不凡!” “那不是悦客来的东家吗?我认得!怎么成了二品官老爷了?”有城西混的泼皮挤在人群后面狂喊,“是他!错不了!他是悦客来的大东家杨家老爷!皇商!富得流油!二品光禄大夫!” “皇商?富可敌国?” 如同点燃的爆竹,在人群中迅速炸开。 贡院门口这场“真假千金”的闹剧,瞬间升级为“皇商大佬认亲”、“当朝二品怒斥勋贵老狗”的惊天秘闻! 楚明钰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不对!一定有破绽! 她尖叫起来: “你……你说你是他们亲生父亲?!那穆锦也是你儿子?!那他为何姓穆?!她穆明姝为何也姓穆?!你姓杨!他们为何不姓杨?天底下哪有做爹的让儿女跟旁人姓的道理?分明是扯谎!” 楚明钰的脸上泛起一丝得意,仿佛终于抓住了对方天大的把柄! 围观者刚被点燃的八卦之火也瞬间被这浇上一桶热油。 对啊!亲爹姓杨,儿女却姓穆? 这太古怪了!不合祖宗家法! 穆明姝的心猛地揪紧,俏脸霎时又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 父亲是入赘的! 可这身份若在此时此地宣扬开来,堂堂二品大员,皇商巨富,竟是个赘婿? 这让他如何在朝堂立足?名声岂不扫地? 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楚明钰这诛心一问,杨庆霄非但没有丝毫窘迫,那张脸上反而露出一抹傲然的笑容。 “问得好!我杨庆霄的儿女,随的是他们娘亲穆甜的姓氏,只因一点——” 他故意停顿一瞬,掷地有声地宣布: “我杨庆霄,乃堂堂正正的穆家赘婿!” 轰!!! 整个世界仿佛在楚明钰眼前炸开了一片白茫茫的光。 身体晃了晃,差点又瘫软下去! 竟是赘婿?! 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承认了? 疯了!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不……不对!你胡说!”楚明钰嘶喊起来,“你撒谎!你根本不是什么皇商!你这模样神态,哪有半分皇商的样子?定是你找来演戏充场面的!” “定是你路上随便找了人假扮!你怕自己撑不住场!冒充朝廷命官是大罪!我要告发……!” 楚明钰的逻辑已经彻底混乱,指控显得可笑又无力。 杨庆霄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更不屑于自证身份。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身后不远处的白临安身上。 “白侍郎。” 白临安被杨庆霄这一声唤,浑身肥肉都抖了一抖。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几位司官身后挤上前,脸上拼命堆出最谄媚的笑容:“在……在!光禄大人您吩咐!” 杨庆霄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像有手扼住了白临安的喉咙。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父亲之前跟他谈起的旧闻。 杨庆霄,乃是杨太傅家的幼子! 他是杨老太傅嫡妻金夫人所出,真正的老来子! 当年杨老太傅年近五十才得此子,金夫人视为命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杨府上下对这宝贝疙瘩宠得无法无天! 说是“一啸动关河,再啸惊帝座”都不足以形容当年那混世小魔王的威风! 整个京城权贵子弟被他追着抽马鞭的都能排满朱雀大街! 八岁那年,依仗祖荫和杨太傅门生遍地的威势,被先皇钦点为太子伴读。 这本是无上荣耀。结果呢?没三天,这小子就嫌东宫规矩多如牛毛,趁夜黑风高,翻墙跑了! 跑的还不是别处,跑去冷宫边上六皇子独居的小破院子! 当时那不受宠的六皇子也才九岁,正抱着个破瓦罐蹲墙角挖蚂蚁呢! 这位小祖宗倒好,一屁股坐人家挖了一半的蚂蚁窝上,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捂着的烤红薯就啃! 还大大咧咧地介绍:“喂!我是你爹钦点的太子伴读杨庆霄!饿了吧?分你半个!太子那边规矩大没意思,以后我偷偷带吃的找你玩儿!” 六皇子当时看着这硬塞来的半个焦黑的红薯皮,又看看自己挖蚂蚁的坑,小脸懵着,只傻傻点了点头。 这事没过几天就被宫人发现,报到先皇和杨太傅那儿。 杨庆霄被揪着回东宫,这小祖宗在御前抱着柱子撒泼打滚哭得惊天动地:“哇啊啊啊——我不去东宫!我不跟太子玩儿!我要去找六殿下!六殿下都没人玩儿!他饿得都啃蚂蚁窝了!哇啊啊啊——” 据当时在殿外候旨的某位老翰林后来回忆说,杨小公子那哭嚎声,把御书房屋顶的瓦片都震得哗哗响。 先皇的脸黑如锅底,杨太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 最后是先太后被惊动过来,搂着哭得小脸通红的“混世魔头”心疼得直掉泪,连声哄着“不去不去”,才让先皇黑着脸挥手:“罢了罢了!如此顽劣,岂堪伴读储君?送回去好生管教!” 杨府宝贝幼子的东宫青云路,还没起跑就彻底夭折。 杨太傅痛心疾首,下狠心请了严厉的西席。 可习武后这小子更不安分,不是挑唆禁军教头侄子去砸某尚书家放鹰的场子,就是带着一群权贵子弟乔装去砸南城最大地下赌坊。 整个京城,被他搅得鸡飞狗跳。 十八岁那年,正当父母开始为他说亲,相中某阁老家温婉贤淑的嫡次女时,这位活祖宗留下一封歪歪扭扭写着“爹娘安好,儿去寻开心处也!”的信,再次人间蒸发! 杨府发动所有力量搜寻,一直都杳无音信。 第74章 警告 两年后,一个霜重露浓的深秋傍晚。 胡子拉碴却两眼有神的杨庆霄,牵着一个同样眉眼清亮,背着一把用布包裹的长剑的女子,大喇喇推开杨府大门。 没等老管家惊呼出声,杨庆霄对着闻讯冲出来的杨太傅和金夫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爹,娘,我回来了!这是我媳妇儿,穆甜!穆家没旁的亲人了,我已在漠北成了亲,拜过穆家祖宗牌位,入了赘!以后我就叫穆霄!给穆家传香火来了!” 入赘?娶个来路不明的江湖女子?还要随女家姓?! 杨太傅当场就掀了桌子!金夫人哭晕过去! 强令他休妻另娶! 被杨庆霄断然拒绝。 一场争执后,杨庆霄对着哭泣的母亲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拉着妻子穆甜的手,在阖府家丁惊愕欲绝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杨府大门,从此彻底断绝关系。 杨府自此讳莫如深。杨庆霄隐姓埋名(穆霄),带着新婚妻子在京中赁了个小院子安顿下来,凭着从小在金银堆里泡大的敏锐眼光,在漕运关口做起了最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米粮经纪。 他行事爽朗大气又极其重诺,三教九流都吃得开,更肯帮人周转为难,短短时间竟也积攒了一份家底。 偶然一次在码头,他遇见被几个小吏刻意刁难的落魄皇子——正是当年他在冷宫边上分过半个烤红薯的六皇子。 原来六皇子因性情孤僻,在夺嫡风波中被边缘化得几乎无声无息,遣他远赴江南监修皇陵,一路被克扣盘剥得苦不堪言。 故人相见,一个落魄皇子,一个赘婿商贾。 杨庆霄二话不说,动用自己刚刚积累的人脉财力,帮他打通关节,置办所需,更利用商路为他暗中传递消息。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刻入了六皇子心底。 十六年前! 京城惊变,先皇病危,京城诸王叛乱,血染宫闱! 远在江南督造皇陵的六皇子,因远离漩涡中心,幸免于难。 更因他监修皇陵期间一丝不苟,无过有功,在平叛功臣凌老将军等一干老臣拥立下,火速回京,继承大统! 昔日落魄六皇子,如今已是九五至尊! 登基后,新帝第一件事便是亲自派人寻访,接回那个在他困厄之时仗义相助的故人杨庆霄! 杨庆霄的身份大白于天下! 新帝感念其义举与当年情分,不仅将江南盐铁漕运等命脉交其执掌,更赐予“皇商”特准身份,富甲天下! 又因其机敏多谋,在稳定新朝初期动荡局面、筹措粮草赈济等事上屡立奇功,虽不直接任朝官,却特旨加封正二品光禄大夫,恩遇冠绝朝堂! 白临安的回忆如同烈酒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爷为何能穿着二品官服在大街上骂昭平侯府如骂丧家之犬,为何能视侯府嫡女如蝼蚁! 这是真正的从龙功臣! 是连皇子们都要客气三分的人物! 楚明钰去质疑他的身份?质疑他儿女的姓氏? 她简直是在用自己的头去撞最硬的铁板! 自寻死路! 贡院大门前,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目光在神色各异的几人身上来回逡巡。 就在这时,礼部侍郎白临安排众而出。 他先是朝杨庆霄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如电,扫过脸色变幻不定的楚明钰,最后落在周遭无数双眼睛上。 “诸位。”白临安的声音平稳有力,“本官白临安,现任礼部侍郎。今日在此,可为杨庆霄杨大人之身份作保。杨大人官拜光禄大夫,乃陛下钦点皇商,身份贵重,毋庸置疑。”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楚明钰脸上,“楚小姐方才对杨大人身份存疑,此刻,可还有异议?” 这如同官方告示般的认证,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楚明钰身上。 她只觉得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身边的贴身丫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攥着她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提醒道:“小姐!真的是白侍郎!奴婢在夫人赴宫宴时见过,绝不会认错!可是奴婢真的不知道杨大人和穆锦少爷是父子啊!夫人也从未提过……” 丫鬟的解释苍白无力,更添慌乱。 楚明钰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看着白临安,看着周围那些目光,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抬起手臂,朝着白临安的方向,极其勉强地拱了拱手,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白大人作证,明钰自无异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明钰心头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她强自镇定,将目光转向面沉似水的杨庆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真诚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柔和了许多: “杨大人,方才是明钰失察,言语间多有冲撞,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女子一般见识……” “楚小姐!”杨庆霄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道歉。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冷硬,目光更是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楚明钰,“收起你这套!你得罪的不是老夫杨庆霄!” “你得罪的,是老夫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是老夫的女儿——穆明姝!” 杨庆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老夫倒要好好问问你楚大小姐!你方才,当着这满城士子百姓的面,口口声声污蔑我儿明姝与兄长穆锦关系!甚至含沙射影,暗示他们并非亲兄妹!如此恶毒诛心之言,坏我儿女清誉,辱我杨家门风!” 他逼视着脸色瞬间惨白的楚明钰,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下:“谁!给!你!的!胆!子?!” 这毫不留情的质问,如同当众剥开了楚明钰最后一层遮羞布。 她只觉得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无地自容。 “我……我没有!”楚明钰身体微微颤抖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杨大人您误会了!明钰绝无此意!我只是关心则乱啊!” 她急急地辩解着,目光慌乱地扫过众人,仿佛想寻求一丝认同,“明姝妹妹年纪尚小,性子单纯,我是怕她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蒙蔽利用了!这才出言提醒!一片好意,天地可鉴!” “关心?” 一个带着明显讥诮意味的年轻男声,突然从人群外围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楚明钰苍白无力的辩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边分开。 一位身着宝蓝色云锦直裰的年轻公子,摇着一柄玉骨折扇,姿态潇洒地踱步而来。 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活络,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正是长庆伯世子戚耀光。 戚耀光看也不看脸色煞白的楚明钰,径直走到杨庆霄面前,收起折扇,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小侄戚耀光,家父长庆伯戚远山,给杨世伯请安!去年世伯寿宴,小侄有幸随家父赴宴,还得世伯您亲口夸赞过两句经商的门道呢!小侄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他礼数周全,随即又转向一旁的白临安和另外几位在场的官员,同样恭敬行礼:“见过白侍郎,见过诸位大人!” 礼毕,戚耀光这才“唰”地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动,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楚明钰身上,朗声道:“说来也巧,小侄今日恰在贡院门口料理些自家商号在此处临时摊点的琐事。” 他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挂着“长庆”幌子的摊点,姿态闲适,“方才这边的动静,小侄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折扇“啪”地一收,指向楚明钰:“楚大小姐,您方才可不是什么关心则乱,您分明是当着大伙儿的面,言之凿凿地说穆小姐与穆锦公子关系恶劣,言语间更是暗示穆小姐身份存疑! 这话,您可赖不掉!小侄戚耀光,愿以长庆伯府的名誉担保,方才所言句句属实!随时可上公堂,为杨世伯穆小姐作证!” 这一番话,如同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楚明钰所有的借口。 “好!说得好!”杨庆霄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戚耀光的目光充满了赞赏。 他重重一拍戚耀光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这位世子爷身体都晃了晃,脸上却立刻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 “戚家小子有胆识,明辨是非!老夫记下你这份情了!” “世伯谬赞!小侄只是见不得不平事,实话实说罢了!” 戚耀光笑容满面,顺势就站到了杨庆霄身侧,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一直冷眼旁观的穆明姝,看着戚耀光那八面玲珑的样子,心中了然。 她认得此人,在浏阳郡主凌昭阳的雅集上见过面。 此人看似爽朗仗义,实则精明算计,无利不起早。 此刻跳出来,不过是想借机攀上她父亲杨庆霄这棵大树,为长庆伯府和他自己的商路谋取利益罢了。 不过,眼下他这把刀,倒是递得及时又锋利。 杨庆霄显然也清楚戚耀光的目的,但他此刻需要的就是这把刀! 他抬手示意戚耀光稍退,自己再次上前一步,直面已经摇摇欲坠的楚明钰。 “楚明钰!”杨庆霄的声音沉凝如铁,“老夫不管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今日所为,乃至你昭平侯府过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老夫心里明镜似的!” “过去的事,看在两府旧日那点微薄情分上,老夫可以不再追究!但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杨庆霄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围观者的耳中:“从今日起,我杨庆霄之女穆明姝,与你楚明钰,与你昭平侯府,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瓜葛!若你楚家之人,再敢以任何借口任何方式,接近、打扰、构陷我女儿明姝……”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暴涨,一字一句,带着警告:“休怪老夫翻脸无情!届时,莫说什么侯府脸面,便是王法,也容不得你们放肆!” 他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楚明钰瞬间煞白的脸,特别加重了语气:“尤其是,再敢翻我杨府的墙头,窥探我府内私事,老夫定将人赃并获,直接捆了,送交顺天府尹!治你们一个夜入民宅图谋不轨之罪!” 这最后一句警告,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楚明钰脸上。 她之前翻墙窥探穆家的行径,竟被对方知晓得一清二楚! “白侍郎!”杨庆霄不再看楚明钰一眼,转向白临安,道,“贡院重地,不宜喧哗扰攘,更不宜被此等无谓之争阻塞通道,耽误了诸位大人公务与天下士子前程。白侍郎,还请遣人维持秩序,驱散围观,还贡院门前一片清净!” 白临安微微颔首,抬手一挥,沉声道:“礼部侍卫何在?速速清场!闲杂人等,即刻散去!再有滞留喧哗,扰乱贡院秩序者,一律拿下!” 数名手持水火棍的魁梧侍卫立刻上前,开始大声吆喝着驱散人群。 围观的路人虽意犹未尽,但慑于官威,加上杨庆霄那番掷地有声的警告犹在耳边,迅速散去。 贡院门前拥挤混乱的场面,终于渐渐恢复了秩序。 楚明钰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遗弃的木偶。 她知道自己完了。 再想靠近穆明姝,再想利用旧情做任何文章,都无异于自取其辱,甚至可能真的招来牢狱之灾! 补救?解释?她脑中一片混乱,闪过无数个念头,却又被自己一一否决。 杨庆霄与白临安等几位礼部官员再次郑重拱手作别,彼此约定了过几日一同面圣,详陈贡院修缮与士子安置所需款项的具体事宜。 戚耀光脸上堆满了热络笑容,又凑到杨庆霄和穆锦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世伯若有差遣,小侄万死不辞”、“穆兄才学,定当金榜题名”之类的奉承。 杨庆霄此刻心系儿女,无心与他多言,只淡淡点了点头。 戚耀光察言观色,立刻识趣地告退,转身便朝着贡院门口的摊点走去,步伐轻快,显然是今日攀上了关系,心情极佳。 杨庆霄脸上的客套笑容在转向穆锦和穆明姝时,迅速化作了温和。 他拍了拍穆锦的肩,又对穆明姝露出一个安抚的眼神:“好了,此间事了,我们回家。” 说着,便要引着二人走向那辆回府的马车。 第75章 伪装 “等等!” 一个尖锐的女声,陡然刺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楚明钰竟不知何时挣脱了身边丫鬟的拉扯,不顾周围正对她指指点点的路人目光,几步就冲到了杨庆霄的马车前,双臂张开,死死拦住了去路! 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有些散乱。 但她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庆霄。 “杨大人!您口口声声说与我养母感情深厚!那请问您,当年她在乡下!带着我和养兄穆玥,吃苦受罪,朝不保夕!甚至差点命都没了的时候!您这位‘夫君在哪里?您在哪儿享您的荣华富贵?您可有想过她一分一毫?!” 她根本不给杨庆霄任何反应的时间,语速又快又急: “您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穷乡僻壤,破屋子四面漏风,缺衣少食是家常便饭!穆甜?她根本就不会种地!笨手笨脚!收成差得可怜!连自己都养活不了! 为了养活我们两张嘴,她只能丢下我们两个半大孩子!自己跑去镇上给人打零工!浆洗缝补,给人扛大包,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把我们孤零零地扔在那个破屋子里,一扔就是好几天!” 楚明钰的眼中瞬间涌上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直直射向一直沉默的穆明姝。 “冬天!北风像刀子呜呜地刮,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水缸都冻裂了!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埋了半截门,饿疯了的狼群一群一群的!闯进了村子!它们就在我们屋外,刨门嚎叫,绿油油的眼睛,就在门缝窗缝里往里看! 我和哥哥吓得抱在一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死死捂住嘴!我们以为天一亮,就要被那些畜生拖出去撕碎了,嚼烂了!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杨大人,您体会过吗?您能想象吗?!” 她猛地又将手指狠狠戳向穆明姝,声音陡然拔高,“而她呢?她占着我的身份,顶着昭平侯府嫡小姐的尊荣,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在替她担惊受怕,我在替她受那份差点被狼吃掉的苦!杨大人,您告诉我!这公平吗?” 这一连串声泪俱下的控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杨庆霄的心口。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车辕才勉强站稳。 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不……不可能……阿甜她武功那么高……寻常狼群怎会近得了她的身?她怎么会让你们两个孩子……落到那般境地……她怎么会……” “父亲!” 穆锦的声音如同寒泉,瞬间浇醒了杨庆霄! “您清醒一点!楚明钰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巧言令色,颠倒黑白,蛊惑人心!您难道忘了她是如何初入昭平侯府的?不过三言两语,便哄得侯爷和夫人晕头转向,弃了养育十六年的明姝于不顾!这份心机,这份手段,您难道还看不透吗?她此刻所言,不过是故技重施!” 他不再看楚明钰那张故作凄楚的脸,而是猛地转向心神剧震的杨庆霄: “而且,她方才所谓的吃苦受罪,根本就是漏洞百出,自相矛盾!据悦客来客栈的掌柜亲口所述,她当日进京入住之时,所穿所戴,无论衣裙、首饰、配饰,皆是上好的绫罗绸缎,金银珠玉打造!件件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乡野之物! 若真如她所言那般食不果腹,连饿狼环伺的险境都经历过,她哪来的这些足够寻常庄户人家吃用几年的行头?这身精心打扮,又是做给谁看的?难道是为了进京来忆苦思甜吗?!” 这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杨庆霄耳边。 杨庆霄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声音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带着怒火: “楚明钰!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编造这些耸人听闻的苦情戏码,是想博取老夫的怜悯?还是想借此要挟什么好处?你把老夫当成什么人了?!” 自始至终,穆明姝都如同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 原来如此。 楚明钰正面污蔑构陷不成,被当众拆穿打脸,失了颜面,便立刻转换策略,开始卖惨博同情了。 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饱受命运摧残,被无情抛弃的可怜虫,将那些捏造的所谓“苦难”,当成攻击的武器,一股脑地砸出来。 目的,昭然若揭。 利用杨庆霄对穆甜那份刻骨的深情和对她们孤儿寡母流落在外多年而产生的愧疚感,博得同情心。 只要有了这份同情,就有了可乘之机。 无论是借此索要大笔的补偿,还是谋求一个庇护的身份,甚至……是为将来伺机报复埋下伏笔。 好精明的算计。 好一个不择手段的楚明钰。 “侯爷,我说的都是真话……”楚明钰抬起头,泪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滚落,恰到好处地悬在下颌,颤颤巍巍,惹人怜惜。 “您可知,我在那穷乡僻壤,吃着掺沙的粗粮,寒冬腊月里还要去冰河里洗衣,十指冻得红肿开裂,这些苦,明钰都咬牙咽下了。” 她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颤抖,仿佛不堪重负,“那时,村里人都说,是我命硬,替真正的贵人挡了灾,才被扔在那里自生自灭。这贵人,不就是明姝妹妹吗?” “我替她挡了灾,受了这许多年的罪!如今不过是怕她重蹈我娘的覆辙,被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欺骗玩弄,最后抛弃!我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当时在雅集,我哪里知道穆公子就是……就是……”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面色沉静的穆锦,又迅速垂下眼帘,泪水流得更凶,“我只看到穆公子和明姝妹妹举止亲近,私下交谈,却不言明身份,我怎能不疑心?怎能不担心妹妹也遇上负心汉,白白断送一生?” 杨庆霄的心猛地一抽,脸色骤然变得灰白,他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楚明钰,眼神里的复杂情绪翻涌不息。 “父亲!”穆明姝清冷的声音此时响起。 她一步上前,挡在了杨庆霄与楚明钰之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楚明钰。 “醒醒!她在利用您!利用您对母亲的愧疚和思念,这每一滴眼泪,每一句诉苦,都是精心编织的网,想把您牢牢困住,让她可以继续为所欲为!” 楚明钰的哭声戛然而止,身体一僵,瞪着穆明姝,仿佛不敢相信她竟敢如此直接地撕破脸皮。 穆明姝根本不给楚明钰反应的机会:“挡灾?替我在乡下受苦?好啊,那你告诉我,你这‘挡灾’的苦日子,在乡下具体待了几年?” 楚明钰被她突然的发问弄得措手不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委屈覆盖。 “五年!整整五年!从十岁到十五岁,每一天都是煎熬!侯爷,您看看她,她根本不懂……” “五年?”穆明姝截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逼人的气势,“整整五年,在乡下做牛做马?洗衣、做饭、下地、砍柴?那你这双手,为何细腻得如同闺阁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 话音未落,穆明姝猛地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楚明钰的手腕,用力将她藏在袖中的手拽到众人眼前。 那只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别说厚茧,连一丝粗糙的纹理都难以寻觅。 与农妇那双骨节粗大的手,简直是天壤之别! “啊!”楚明钰猝不及防,手腕被捏得生疼,惊呼出声,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穆明姝死死钳住,只能将那双手暴露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下。 杨庆霄的目光落在楚明钰那只细腻得过分的手上,瞳孔猛地一缩。 “放开我!你弄疼我了!”楚明钰又惊又怒,声音尖利。 穆明姝毫不理会她的挣扎,眼神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楚明钰的心底:“还有,你口口声声说在乡下时,七岁那年,和你二哥穆玥上山捡柴,被狼群围困,险死还生?”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诮,“若我没记错,你们兄妹二人,四岁便由府中武师开蒙习武!七岁?七岁时,寻常人家的孩子或许还在玩泥巴,但你们呢?你们穆家的孩子,七岁时,剑都拿得稳了吧? 区区几匹饿狼,能奈何得了两个自幼习武,身手矫健的侯府公子小姐?这遇险的故事,编得是不是太离谱了些?还是说,那些狼,是你们穆家养来看家护院的,特意放出来陪你演一场苦情戏的?”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楚明钰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涨红。 穆明姝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头。 “我血口喷人?”穆明姝步步紧逼,“那不如解释解释,在雅集之上,大哥为何没有当场与我相认?” 她的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穆锦,随即又凌厉地射回楚明钰脸上,“那是因为,他也才刚得到消息,并不能完全确认我就是他的妹妹!” “住口!你给我住口!”楚明钰彻底失控了。 她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脸上所有的柔弱瞬间被一种暴戾所取代。 她厉声尖叫,那声音几乎要划破屋顶! 不管不顾地猛地扬起手臂,朝着穆明姝那张脸上狠狠抓去! 五指张开,带着一股要将对方彻底撕碎的狠厉劲风! “父亲——!”穆明姝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楚明钰手臂扬起的瞬间,她脸上换上了恐惧! 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躲到了杨庆霄魁梧的身躯之后! “啊!”那声尖叫和女儿寻求庇护的动作,如同惊雷般在杨庆霄耳边炸响。 方才因楚明钰哭诉而升起的最后一丝愧疚,瞬间被眼前这一幕击得粉碎! 他下意识地就要护住身后的女儿,同时怒目圆睁,“楚明钰!你放肆!”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楚明钰的巴掌带着风声即将落下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穆锦已出现在楚明钰身侧。 他修长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不偏不倚,一把死死扣住了楚明钰那高高扬起的手腕! “咔嚓!” “呃啊——!”楚明钰前冲的势头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止住。 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惨叫出声,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 她感觉自己的腕骨仿佛要被生生捏碎!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气质温润如玉的穆公子,此刻身形笔挺如松,眉宇间一片冷肃,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文弱? 他扣住楚明钰手腕的手指稳如磐石,臂膀沉稳有力,纹丝不动。 那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和速度,分明是浸淫多年的深厚功夫! 那份气度,绝非普通文士所能拥有! 楚明钰又惊又痛,她本能地拼命挣扎,身体扭动,另一只手也胡乱地去抓挠穆锦的手臂,试图挣脱。 然而,力量上的绝对碾压,让她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可笑。 穆锦眼神冰冷,如同冬日寒潭,没有丝毫波澜。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楚明钰,声音低沉,却带着冰冷的质问:“楚小姐,你想做什么?” 楚明钰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她抬起头,迎上穆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 然而,这恐惧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恨! 她的目光,穿透挡在身前的杨庆霄,死死钉在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穆明姝身上! 就是她! 都是这个贱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 毁了她的一切!撕碎了她的伪装! 让她在侯爷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脸面,暴露了本性,甚至被这个看似文弱的穆锦当众羞辱! 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穆明姝彻底毁了! 毁得干干净净! 死死盯着穆明姝,那目光里的怨毒和杀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对方千刀万剐! 她猛地抽回被穆锦甩开的手腕,踉跄着后退一步,稳住身形。 不顾手腕钻心的疼痛,不顾杨庆霄和穆锦,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杨庆霄身后的穆明姝,发出一声如同恶鬼的咆哮: “穆明姝!你给我等着——!” 第76章 奉国公府 楚明钰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掌,狠狠刺破了杨庆霄眼前那层由愧疚织成的迷雾。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在女儿穆明姝的脸上。 “住手!”一声暴喝炸响。 杨庆霄的身影快如闪电,猛地横插在两人之间,如同一堵墙,将穆明姝牢牢护在身后。 他出手如电,铁钳般的大手精准地扣住了楚明钰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腕骨捏碎。 “啊!”楚明钰痛呼一声,动弹不得,惊怒交加地瞪着杨庆霄。 “爹!”穆明姝仿佛被吓坏了,发出一声惊叫,身体瑟瑟发抖。 “我……我好怕……她武功那么高……廖嬷嬷就是被她折磨得要死要活的……女儿怕……” 她颤抖着,将自己缩得更小,只露出半张惊恐的小脸。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这副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杨庆霄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甩开楚明钰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踉跄后退几步。 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护着穆明姝,眼中的复杂情绪彻底消失,只剩下厌恶! 这个所谓的养女,心肠竟如此歹毒! 穆明姝深吸一口气,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她挺直了脊背,目光不再闪躲,而是直直地迎向对面脸色铁青的楚明钰。 “楚小姐,你口口声声说我占了你的位置,享了你的福。好,那我们就说说,我在昭平侯府,到底享的是什么‘福’。” “昭平侯府,早就是个空架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变卖祖产,四处举债,早已是京中人尽皆知的笑话!我在那里的日子,不是你想象的锦衣玉食,而是如履薄冰! 侯府重男轻女,眼中只有楚誉衡那个宝贝疙瘩!我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是随时可以拿来换取利益的筹码!” 穆明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稍有不顺心,便是动辄体罚。在祠堂,一跪就是整日整夜!膝盖肿得无法行走,寒冬腊月里寒气入骨,那种钻心的疼,楚小姐你可曾尝过?” 穆明姝的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她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微沉,“十四岁那年,我无意中听到楚侯爷夫妇在书房商议,待我及笄,便要寻个好买主,把我卖个好价钱,用来填补侯府那个无底洞!” “卖”字出口,杨庆霄和穆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穆明姝看向楚明钰,眼神锐利如刀:“我没被卖掉,不是他们良心发现,是因为我主动提出,可以为侯府经营几处快要倒闭的铺子。我拼了命,熬了无数个日夜,让那些铺子起死回生,开始赚钱了! 我对他们还有利用价值,这份价值暂时超过了把我卖出去换的那点彩礼!所以,我才能苟延残喘地留在侯府,直到——你的归来!你回来了,楚明钰,你不仅带着真千金的身份,更带着能让他们看到更大利益的可能!你背后站着谁?卫贵妃?还是三皇子?” 穆明姝毫不留情地点破那层窗户纸,声音带着嘲讽,“你开出的条件,远比我这个只会赚点小钱的假货诱人得多!所以,昭平侯夫妇毫不犹豫地决定牺牲我!为你铺路,为侯府铺路!将我推出来,承受所有的骂名和怒火,好让你顺理成章地回归,然后带着侯府,绑上三皇子那条船!” “住口!”楚明钰厉声喝道,眼中闪过一丝被彻底揭穿的惊怒。 “我为何要住口?” 穆明姝毫不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气势逼人,“楚明钰,你和你父母的谋划,在京中明眼人看来,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身份互换,是你父母造的孽!我穆明姝,从始至终,都是你们这场肮脏交易的牺牲品! 我何曾欠过你楚明钰半分?你又有何资格,摆出一副苦主的姿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纠缠我,甚至想要毁了我?!” “我告诉你!昭平侯府那潭浑水,你们与卫贵妃、三皇子那些野心勃勃的投机,我半点也不想沾,更不屑与之为伍!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我自己,离你们这些满心算计的人远远的! 今日,就在父亲和大哥面前,我与你楚明钰,与整个昭平侯府,彻底划清界限!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若再敢将主意打到我头上,再敢来搅扰我的生活,我穆明姝,也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惊雷。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穆明姝急促的呼吸声。 杨庆霄看着女儿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听着她字字泣血的控诉,心如刀绞。 他竟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在那样一个豺狼窝里,受了如此多的苦楚! 看向楚明钰的眼神,只剩下彻底的冰冷。 楚明钰沉默了。 她没有再歇斯底里地反驳,也没有试图辩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眸子,此刻变得异常幽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眼前的穆明姝,绝非她之前可以轻易拿捏的懦弱闺秀。 她的隐忍,她的反击,她对昭平侯府内幕的了如指掌,以及她毫不留情地点破侯府图谋的胆识…… 这一切,都超出了楚明钰的预料。 “我们各归其位,互不干扰,就此罢手,和平共处,不好吗?”穆明姝抿了抿唇,再次开口。 楚明钰怔住了。 随即,一声嗤笑发出。 “和平共处?”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嘲弄,“呵……”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有那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她甚至懒得再看穆明姝一眼,猛地一甩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穆明姝挺直的脊背晃了晃,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楚明钰的反应,比她预想中的情况还要难测。 那声嗤笑,那个眼神,无一不在宣告着:和解?休想! 未来的路,荆棘依旧,争斗远未结束。 “岂有此理!”杨庆霄怒不可遏,脸色铁青,“她这算什么态度?简直欺人太甚!” 穆锦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妹妹微微颤抖的肩膀。 “明姝,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楚明钰若执意要斗,大哥陪你斗到底!我们穆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穆明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兄长点了点头。 楚明钰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仅仅因为那被调换的十四年吗?还是……她挡了对方攀附卫贵妃和三皇子的路? 回到穆府,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 穆明姝甚至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径直走向练武场的方向。 “小姐,您刚回来,先歇歇吧?”丫鬟汀兰担忧地跟在后面。 穆明姝脚步未停,“去练功房,取我的劲装来。” 很快,她便换下了衣裙,穿上了一身利落的靛蓝色劲装。 练武场上,木桩、石锁、兵器架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穆明姝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拉开架势,一拳一脚,一招一式,都带着破空的风声。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 她练得异常专注,甚至有些狠厉,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不安、愤怒、困惑,都通过这淋漓的汗水发泄出去。 不远处,杨庆霄负手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场中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单薄身影。 女儿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像砸在他的心上。 她不相信。不相信他这个父亲能护她周全。 所以,她只能拼命地练,拼命地让自己变强,把所有的不安都压在心底,用疲惫来麻痹自己。 “爹。”穆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同样看着场中的妹妹,声音低沉,“明姝她……心里还是怕的。她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总觉得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杨庆霄心头一痛,“是我这个父亲做得不够好,让她没有安全感。” 他想起自己平日里在女儿面前,似乎总是那个有点不着调的父亲形象。 嬉笑怒骂,插科打诨,却鲜少真正展露过可靠的一面。 穆锦叹了口气,直言道:“爹,您平日在明姝面前,确实显得没那么……嗯,靠谱儿。”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杨庆霄心上。 不行!他不能让女儿一直活在这种不安里! 他必须做点什么,让她知道,她可以依靠这个家,依靠他这个父亲! ……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穆明姝如同前一日一样,早早起身,准备换上劲装再去练武场。 昨日练到精疲力竭,身体酸痛不已,但心中的那点不安并未完全消除,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武装自己。 “小姐!小姐!”汀兰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于平日的急切,“您的衣裳,不用换那套了!老爷吩咐,让您换身见客的衣裳,一会儿要出门!” “出门?”穆明姝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汀兰,“去哪儿?” “奉国公府!”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老爷一早就吩咐备车了,大少爷那边也传了话,说是奉国公府杨太傅下了帖子,请老爷、大少爷,还有您,过府一叙!” 奉国公府? 杨太傅?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跳。 奉国公,皇后之父,也是杨庆霄的父亲,她的祖父! 她瞬间明白了。 昨日贡院门口那场闹剧,恐怕早已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自然也飞进了奉国公府! 杨太傅,她的祖父。 那个位极人臣的老人。 那个当年因为父亲执意娶她母亲穆甜,而震怒之下与父亲断绝关系的祖父。 “小姐?您怎么了?”汀兰看着穆明姝骤然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 穆明姝回过神,手指一片冰凉,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太突然了! “没……没事。”穆明姝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微颤,“更衣吧。” 半个时辰后,穆府大门打开。 杨庆霄一身深紫色锦缎常服,腰束玉带,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的高头大马上。 面容沉静,眼神锐利,一扫平日的随意,显露出一股威严。 他身后,两辆装饰极其华丽的宽大马车静静停驻。 车壁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镶嵌着明亮的琉璃窗,车帘是上好的云锦,垂着金线流苏。 车身侧面,一个低调的“杨”字徽记,无声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穆锦已上了前面一辆马车。 汀兰扶着穆明姝登上了后面一辆。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紧接着,两队腰佩长刀的侍卫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护卫在马车前后左右。 阵仗之大,气势之盛,绝非寻常出行可比。 车轮辘辘,碾过清晨寂静的街道。 这不同寻常的阵仗,立刻引来了路人的注目和窃窃私语。 “看!是杨府的车驾!” “前面马上那位是皇商杨大人?” “后面马车里坐的谁?阵仗这么大!” “还能有谁?肯定是昨日贡院门口认回来的那位穆姑娘啊!” “啧啧,这下热闹了!刚认回来,就直奔奉国公府?这是要认祖归宗了?” “杨太傅会认吗?当年闹得那么僵……” 细碎的议论声透过车帘,隐隐约约传入车内。 穆明姝端坐在车厢里,双手放在膝上,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果然!昨日之事,已是满城风雨! 而今日这高调得近乎招摇的出行,就是父亲杨庆霄的回应! 向整个京城宣告她穆明姝的身份,宣告她背后站着的是他杨庆霄,是整个穆家,或许更是向奉国公府宣告。 她甚至能想象到,此刻奉国公府门前,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这队车马。 “别怕。”一只宽厚的大手忽然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是穆锦。他不知何时从前面一辆马车过来了,此刻就坐在她对面,眼神温和地看着她,“有大哥在,有爹在。” 穆明姝抬起眼,对上兄长的目光,心中的慌乱稍稍平息了一些。 “大哥……”她声音有些干涩,“祖父他为何突然要见我?他不是和爹……” 穆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解释道:“是祖父派人连夜送来的消息。昨日贡院的事,第一时间就传到了祖父耳中。他老人家想见你。” “爹当年是倔,祖父也气得狠。断绝关系的话是说出口了,但这父子亲情,血脉相连,岂是说断就能断的?这些年,爹每次回京,都会悄悄去探望祖父,只是从不走正门,也不让声张。我偶尔也会代爹去请个安,送些东西。祖父他,其实心里都明白。” 第77章 祖父 原来如此。 穆明姝心中稍定,但那份忐忑却丝毫未减。 “放心,有爹在,祖父、伯父、还有姑姑们,都会喜欢你的。”穆锦语气笃定。 穆明姝轻轻“嗯”了一声。 奉国公的爵位,是皇帝对皇后之父的恩赏。 而那位已故的杨皇后,实则是杨太傅从旁支精心挑选来过继到名下,悉心培养的女儿。 她与皇帝曾共历风雨,情深意笃。 只是命运弄人,在守皇陵那段艰难岁月里,她唯一所出的皇子夭折,她自己也积郁成疾,最终香消玉殒。 皇帝痛失爱妻爱子,再未立后,六宫事务暂由卫贵妃代掌。 奉国公的尊位,便一直空悬在杨太傅的头上。 正因无嫡亲血脉的皇子需要扶持,杨太傅在朝中诸皇子日益激烈的夺嫡中,始终保持着中立,其地位愈发稳固,也愈发令人敬畏。 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终于停下。 车帘被汀兰小心掀开,穆明姝深吸一口气,扶着兄长的手下了马车。 眼前是两扇漆成深红色的大门,门楣高悬着御笔亲题的“奉国公府”金匾,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门前的石狮子高大威猛,眼神睥睨。 早已有管家带着一众仆役在阶下列队,恭敬等候。 杨庆霄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亲卫,大步流星地走向堆放在府门一侧的十几个大箱笼。 那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从精致的江南绸缎、名贵的文房四宝,到罕见的药材补品,甚至还有几件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玉石摆件。 “来!搬进去!都搬到正堂去!”杨庆霄大手一挥,指挥着自己的侍卫。 奉国公府的管家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状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几步,躬身拦在杨庆霄面前:“六爷!六爷且慢!老太爷早有吩咐,您每次来,心意领了,但这礼是万万不能收的!您看这……” “少废话!”杨庆霄不耐烦地一摆手,直接绕开管家,对着自家侍卫再次下令,“搬!手脚麻利点!放正堂中央!” 管家急得额角冒汗,却不敢强行阻拦,只能在一旁连连作揖,苦口婆心地劝着:“六爷!您别为难小的啊!老太爷知道了,定要责罚小的!这实在不合规矩啊六爷!” 穆明姝看着父亲全然不顾主人意愿的行径,还有管家那急得团团转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头刚被兄长安抚下去的不安瞬间又翻涌起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穆锦,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担忧。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祖父会不会更生气? 穆锦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唇角甚至带着一丝不无奈笑意,仿佛在说:爹一贯如此,习惯就好,局面还在掌控中。 就在侍卫们七手八脚开始搬动箱笼时,一个带着明显怒气的声音从府内传来: “住手!都给我放下!” 只见一位身着深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从二门内疾步而出。 他身材高大,眉眼间与杨庆霄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是那种不怒自威的官场气度。 正是杨庆霄的嫡长兄,工部尚书杨哲轩。 杨哲轩几步冲到杨庆霄面前,眉头紧锁,指着那些箱笼,声音带着怒火:“老六!你又胡闹!父亲三令五申,不许你带这些东西进府!你耳朵是摆设吗?赶紧让他们搬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显然是被管家派人匆忙请来的。 杨庆霄却像没听见兄长的训斥,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大哥!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搭把手!都是好东西,给爹补身子的!还有几件小玩意儿是给侄儿侄女们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伸手去拉杨哲轩的胳膊,想让他也帮忙抬。 “胡闹!”杨哲轩气得脸都黑了,猛地甩开杨庆霄的手,“谁要你的东西!赶紧带着你的人,把这些东西给我原样抬走!别脏了国公府的地!” “哎呀大哥,你这话说的!怎么是脏呢?都是干净东西!” 杨庆霄浑不在意地撇撇嘴,眼珠一转,仗着自己常年习武,力气远胜于兄长,竟直接伸手搭在杨哲轩的肩膀上,半是亲昵半是强硬地推着他往二门里走。 “走走走,先进去!进去再说!别在门口杵着,让人看笑话!搬!继续搬!都搬正堂去!” 他一边推着挣扎的兄长往里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催促自己的侍卫。 杨哲轩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想挣脱却被杨庆霄铁钳般的手按住,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被弟弟“挟持”着踉踉跄跄进了二门。 穆明姝看得目瞪口呆! 她早已从穆锦和搜集的信息中认出了这位大伯父的身份。当朝工部尚书,位高权重,父亲竟然如此“粗暴”地对待长兄? 心中的担忧瞬间飙升到了顶点,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这哪里是来认亲,分明是来砸场子,给人家添堵的吧! 穆锦轻轻拍了拍妹妹,低声道:“别怕,进去吧。” 穿过几重门廊,来到气势恢宏的正堂。 眼前的景象让穆明姝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宽敞明亮的正堂中央,如同小山般堆满了杨庆霄带来的那些箱笼。 绫罗绸缎的盒子被随意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料子;药材盒子散发出浓郁的药香;玉石摆件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整个正堂,几乎被塞得满满当当,显得厅堂都拥挤了几分。 而更令穆明姝紧张的是,此刻正堂上首主位,以及两侧的紫檀木圈椅上,坐满了人! 除了外放为官的三爷、四爷及其家眷不在场,杨家留在京城的主支成员,她的伯父、伯母、姑姑、姑父、堂兄堂姐们,几乎齐聚一堂!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刚刚踏入正堂的穆明姝身上。 她瞬间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都快要喘不过气。 杨庆霄已经放开了被他推得衣衫微乱的杨哲轩。 他此刻正拿着一件毛色油光水亮的玄狐皮毯子,试图往正襟危坐于主位上的那位老者身上盖。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威压便笼罩了整个正堂。 正是穆明姝的祖父,两朝元老,当朝太傅兼奉国公杨慎之。 “爹,您看这毯子,多厚实!您夜里看书的时候盖在腿上,最是暖和!江南那边的老匠人鞣制的,一点膻味都没有……” 杨庆霄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殷勤,试图将那华贵的毯子披在杨太傅膝上。 “拿开!” 一声冷硬的声音响起。 杨太傅甚至没有抬眼,只是手臂猛地一挥,动作干脆利落。 那件价值千金的玄狐皮毯,被直接掀飞出去,落回杨庆霄的怀里。 杨太傅的目光这才缓缓抬起,如同古井寒潭,冰冷地落在杨庆霄脸上: “老夫早已说过,你我父子之情已断,这里没有你的位置!带着你的东西,立刻离开!一件也不许留!” 正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庆霄身上,等着看这位六爷如何应对父亲的雷霆之怒。 杨庆霄抱着被丢回来的皮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却反而像是没事人一样,低头慢条斯理地将那华贵的皮毯叠好。 他一边叠,一边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 “……老顽固……脾气还这么大……夜里冻着腿疼别找我……” 嘀咕完了,他将叠好的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一个装着绸缎的箱笼顶上,然后拍了拍手,对着杨太傅,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笑容: “爹,您别生气,气大伤身!这些东西呢,我就放这儿了。您看着碍眼,没关系!反正放这儿了,府里那么多下人,总有人会收拾的嘛!说不定哪天您老夜里看书,一不留神就盖上了呢?”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狡黠。 放下就放下,至于之后是收进库房还是扔掉,他管不着,反正他送来了。 下一瞬,杨太傅的呵斥如同惊雷,在正堂内炸响:“老夫请的是孙女,不是你这混账东西!滚一边去,休要碍眼!” 杨庆霄被吼得一缩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悻悻然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嘴里还小声咕哝:“行行行,您老人家最大,您说了算……” 但眼神却巴巴地看向穆明姝的方向。 穆明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祖父那锐利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兄长穆锦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那力道带着无声的鼓励。 深吸一口气,穆明姝挺直了单薄的脊背,缓步上前。 她没有去看旁边堆成小山的礼物,也没有去看父亲那殷切的眼神,径直走到正堂中央,距离杨太傅三步远的地方,毫不犹豫地提起裙裾,屈膝,跪了下去。 额头触碰到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孙女,拜见祖父。”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紧绷。 她没有报出全名,只谨慎地用了“孙女”二字。 “抬起头来。”杨太傅的声音依旧威严,但似乎少了几分刚才的雷霆之怒。 穆明姝依言,缓缓抬起头。 晨光透过高窗,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庞。 “嘶——” “天哪!” 正堂内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和惊呼。 坐在左侧首位的工部尚书杨哲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穆明姝的脸,失声惊呼:“这……这……” 紧挨着他坐的大夫人程氏,更是惊得用手帕捂住了嘴,低呼出声:“像……太像了!太像婆婆了!” 而坐在杨哲轩下首的二姑姑杨芸,在看到穆明姝的侧脸时,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但哽咽的声音却传了出来:“母亲……母亲……您看到了吗?她太像您年轻时的样子了……您没能见到小孙女……她竟长得这般像您……”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遗憾。 杨太傅本人,在看清穆明姝面容的刹那,身体晃了一下。 他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眼眶瞬间泛红,皱纹紧紧拧在一起。他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正堂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二姑姑杨芸压抑的啜泣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穆明姝那张酷似已故杨老夫人年轻时的脸上,充满了震撼。 杨太傅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半晌,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起来……好孩子,快起来……” 他甚至微微倾身,伸出那只手,亲自去扶跪在地上的穆明姝。 穆明姝借着祖父的力量站起身,感受到那只苍老的手传递来的温热,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垂着眼,不敢再看祖父那双含泪的眼睛。 杨太傅扶着她的胳膊,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她的脸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带着沙哑的哽咽: “孩子……你的事,祖父都听说了。这些年,苦了你了!你那混账爹,找了那么多年,竟不知你就在京城的昭平侯府,就在眼皮子底下。一步之遥,骨肉分离十四载,是杨家,亏欠了你……” 这番话,让穆明姝鼻尖一酸,眼眶也微微发热。 “爹!您这话说的!”杨庆霄立刻抓住机会凑了上来,脸上重新堆满得意洋洋的笑容,仿佛刚才被骂“滚”的人不是他。 他指着穆明姝,如同展示一件稀世珍宝,嗓门洪亮地在父亲面前炫耀: “您看!这就是阿甜给我生的女儿!多好的孩子!像她娘,漂亮!也像我,聪明!您知道吗?这丫头本事可大了!在昭平侯府那狼窝里,就靠着她自己,两年时间,硬生生给那破落户赚了七万两白银! 七万两啊爹!这是什么本事?这就是天生的商贾奇才!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强百倍!”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所以,爹,您就放一百个心!咱杨家这点家底儿,以后交给阿姝,保管比在我手里强!她一定能发扬光大,绝对错不了!” 第78章 二姑姑 杨太傅轻轻拍了拍穆明姝的手背,目光慈祥了许多,温声问道:“孩子,告诉祖父,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穆明……”杨庆霄嘴快,又想抢答。 “没问你!”杨太傅一个眼风扫过去,带着警告。 杨庆霄立刻识趣地闭嘴。 穆明姝恭敬地垂首,答道:“回祖父,孙女姓穆,名明姝。日月明,静女其姝的姝。” 她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全名。 “穆明姝……”杨太傅重复了一遍,眉头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咱们杨家的孩子,为何要姓穆?” 杨庆霄一看这架势,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嘿嘿一笑,再次挺身而出,挡在了女儿前面: “爹!这事儿啊,您还真不能怪阿姝!要怪,得怪您儿子我!”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眉飞色舞,“当年啊,您儿子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路见不平一声吼!结果呢,运气不好,遇到点子扎手的硬茬子,差点就交代在路上了!那真是千钧一发,命悬一线啊!”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到父亲和兄长都皱起眉头,才得意地继续:“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位天仙般的姑娘,骑着快马,从天而降!唰唰唰,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群歹人打得屁滚尿流!您说,这是不是救命之恩?是不是比天高比海深?”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越来越沉的脸色,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您儿子我,是知恩图报的人啊!这么大恩情,怎么报?思来想去,我觉得,最好的报答方式,就是以身相许!入赘,嫁给她! 所以啊,我就嫁进穆家了!成了穆家的上门女婿!那我的孩子,自然随她娘姓‘穆’!这有什么问题?天经地义嘛!” 轰——! 整个正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杨太傅脸上的慈祥瞬间冻结,继而化为一片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嬉皮笑脸的儿子,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 坐在一旁的杨哲轩更是脸色剧变,猛地转头看向杨庆霄,眼神凌厉如刀,充满了严厉的警告和“你疯了吗”的震惊! 此时的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熏得人心头发懒,可气氛却透着种诡异的僵硬。 穿着体面的仆妇们垂手侍立,几个年轻些的丫鬟立在主位下首,眼睛偶尔扫过堂中央那位侃侃而谈的六老爷,又飞快垂下,嘴角抿着些想笑又不敢笑的弧度。 杨庆霄正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女儿穆明姝的衣袖上: “甜妹儿她那会儿啊,是真倔!为了一口鱼羹,能跟我怄三天气!你们猜怎么着?那天后半夜飘起小雪渣子,嘿,硬让我在客栈外头敲了三更天的窗户!我嗓子都要说哑了,才换得她开了条门缝……” 他陶醉地眯着眼,手指在虚空中点着,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杏眼圆瞪的俏丽身影。 杨大夫人仪态端庄,眼底却透着一丝疲惫。 她下首一张紫檀圈椅上,缩着个小少年,正是她的小儿子杨晏。 杨晏十四岁,脸上还有些没褪去的婴儿肥,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此刻他听得老大不耐烦,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终于忍无可忍,压低嗓子跟旁边侍立的小厮嘟囔: “六叔这是第几回了?每次回来都要叨叨那点陈谷子烂芝麻……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声音虽刻意压低,但在这静下来的片刻,还是显得有些突兀。 “啪!” 一声清脆的茶盏盖轻响。 杨大夫人刚端起的茶盏盖子重重磕在杯沿上,不算太响,却带着权威。 “没规矩!长辈说话,听着便好。再不知礼数,自己去书房抄十遍《礼记》,让你父亲看看。” 杨晏脸涨得通红,鹌鹑似的缩了回去,再不敢吱声。 其他原本也听得想笑的小辈们,见势也赶紧正襟危坐,生怕被大夫人那眼神扫到。 堂内一时只剩炭火噼啪和杨庆霄依旧沉浸在回忆里的声音: “是啊是啊,甜妹儿就是这么个人!刀子嘴豆腐心……”杨庆霄被这一小小插曲打断,像是刚回过神,浑不在意地挥挥手。 大夫人不再看他,目光移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穆明姝,那眼神瞬间变得柔和了许多。 “姝儿,过来。”她招招手,声音也软了几分。 穆明姝应声起身,姿态无可挑剔地盈盈一礼,才走到杨大夫人身边。 她安静地垂着眼,更显得眉目如画,带着一股大家闺秀气度。 “好孩子,”杨大夫人伸手轻轻拉住她微凉的手,仔细端详她的眉眼,“路上可辛苦了?听你父亲说,一路寻来也吃了不少苦。往后在杨家,就是自己家,万事有长辈们给你做主。” 穆明姝轻轻摇头:“劳大伯母记挂,一切都好。”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 “多大年纪了?” “十六了。” “哦,十六了……”杨大夫人微微颔首,目光里多了几分思量,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正是花朵儿一般的年纪!以后和你姐妹们一处相处,读书识字,或是作伴玩耍,都是好的。” 她松开穆明姝的手,对侍立在身后的大丫鬟微微颔首。 一个雕工精致的红木匣子,被恭敬地捧了上来。 “你今儿个归家,是大喜事。”大夫人亲手打开匣子,里面宝光流转,赫然是一整套的点翠镶红宝石头面。 赤金为托,累丝精巧,红宝颗粒不大却极匀净,闪烁着夺目的光泽。 “这套头面,是我当年的陪嫁,样式不算顶时兴,但贵在实在。今日送你做个见面礼,盼你往后的日子,也如这赤金红宝般,平安顺遂,富贵满堂。” 这话说得极重,这礼送得也极重! 显然是当成正经的杨家小姐了。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这套价值不菲的头面上,更聚焦在穆明姝身上。 “多谢大伯母厚爱。”穆明姝再次深深福礼,郑重接过这沉甸甸的匣子。 杨大夫人满意地笑了笑,随即起身:“走,姝儿,带你去拜见见家中诸位长辈和兄弟姐妹。” 杨庆霄立刻也想跟上,被杨大夫人一眼淡淡扫来:“老六,你陪着说了半晌,也歇歇。让姝儿先去认认门。” 杨庆霄摸摸鼻子,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 第一位是杨家大爷杨哲轩,四十出头,相貌端正,留着短须,颇有威严。 穆明姝被大夫人领过去,规规矩矩行礼:“侄女明姝,拜见大伯父。” 杨哲轩看向穆明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回来了就好。既归了宗,日后谨守本分,孝顺长辈,友爱兄弟姐妹。” 言简意赅,毫无寒暄,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是,谨遵大伯父教诲。”穆明姝恭敬应下。 “你大伯父公务繁忙,”大夫人适时笑着圆场,“你大堂哥还在翰林院当差,今日公务未回,以后见着再亲近。” 她顿了下,看向有些垂头丧气的杨晏,“这是你小弟杨晏,在家行三,年纪小不懂事,日后当姐姐的多照拂。” 杨晏被母亲看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草草朝穆明姝拱了下手:“明姝姐姐安。” 那声音干巴巴的,像被掐着脖子叫出来。 穆明姝微微福身回礼,只当没看见他眼中的不忿。 杨三爷不在家。 大夫人便将穆明姝领到了杨三夫人跟前,那是一个同样保养得宜但眉目间略带刻薄的中年妇人。 “哟,这就是六弟刚寻回来的大姑娘?啧啧,真是好模样!看着就跟咱家姐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杨三夫人堆着笑,上上下下打量着穆明姝,那眼神带着明晃晃的衡量,“我那两个丫头,来!见见你们新回来的妹妹!” 帘子一动,两位打扮精心的年轻姑娘走了出来。 大的约莫十九,鹅蛋脸,柳叶眉,穿着妃色绣缠枝牡丹的袄裙,神情端庄中透着一丝倨傲。这是嫡长女杨允蓉。 小些的十七,眉眼与姐姐相似,却更圆润些,穿着杏子黄云锦袄,眼角眉梢带着少女娇气。这是嫡次女杨允萍。 “允蓉见过明姝妹妹。”杨允蓉只微微颔首,目光飞快地从穆明姝的穿着扫过。 “允萍见过妹妹。”杨允萍笑得活泼些,但眼里的好奇与探究也毫不掩饰。 穆明姝垂眸,姿态优雅地一一回礼。 寒暄几句后,杨三夫人也拿出一个嵌着玳瑁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精巧的凤穿牡丹金钗。 金倒是足金,但那花丝略显粗糙,凤尾也有些僵硬,分量和工艺与之前大夫人那套头面根本没法比。 “一点小意思,拿着玩吧!以后姐妹间多走动,咱们也热闹!”杨三夫人说得轻描淡写。 穆明姝再次道谢,脸上笑容不变,接过钗子。 杨允蓉的目光在那根金钗上落了落,又扫过穆明姝身后的丫鬟捧着的那个红木匣子,嘴角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 随后便是二姑姑杨芸,三十多岁,穿着墨绿色织锦袄裙,虽已半老,但眉眼依稀可辨当年的秀美。 “像……太像了……”杨芸失声呢喃,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穆明姝的脸,瞬间就红了眼眶,接着,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这眉眼……这骨相……简直跟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快步走到穆明姝面前,竟顾不得礼仪,一把抓住了穆明姝的手。 那手用力极大,指甲甚至微微嵌入了穆明姝的手背,透着一种失态的激动。 “姝儿!”泪水模糊了她精心描绘的妆容,“姑姑真是对不住你!” 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意,“怎地就没能早点寻到你!让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母亲若是在天有灵,知晓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知该有多心疼!” 这般情真意切,若是旁人见了,定也要动容。 然而,穆明姝却只觉得从骨缝里渗出一阵阵寒气。 眼前这位涕泪交加,满口说着疼惜她的二姑母杨芸,竟与她前世记忆中,那场世家高门宴会上无意撞见的一张满是讥诮的脸,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当时,还是昭平侯府千金身份的楚明姝,独自赴宴,因贪看园中新开的芍药,悄悄避开了丫头,转过假山,却无意中听到了几位贵夫人的低语。 其中那个语调最尖刻的女声,就是她的二姑母杨芸。 “……不是我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家就该安安分分待在闺阁绣楼,讲求的是娴静贞淑。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噢,楚明姝!侯府千金又如何?小小年纪,跟着商队满天下跑!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另一贵妇的声音附和:“是啊,听说还亲自插手船队买卖?一个姑娘家,碰那些个铜臭……” “何止是铜臭!”杨芸的冷笑如冰渣般刺人,“简直是沾染了一身商贾的市侩味,半分大家闺秀的气度都无!咱们家的女儿们,万不可学她那般轻浮孟浪!回去我就跟我家玲姐儿说,少跟那位昭平侯家的小姐来往,免得被带坏了心性!诸位也需严加约束才是,否则这世家姑娘的名声,都要被她一人带坏了!” …… 回忆戛然而止。 楚明姝甚至还记得当时杨芸说“带坏了心性”时,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鄙夷和厌恶,仿佛她楚明姝是什么肮脏不堪的物件。 呵。 满身铜臭? 抛头露面? 轻浮孟浪? 一股凉到骨子里的嘲意如同毒藤,无声无息地缠绕上穆明姝的心头。 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脸上却迅速调整,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杨芸的手里缓缓抽了回来。 “二姑姑千万别这么说,”她的声音轻软,却疏离得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都过去了。能寻回亲人,明姝已是万分感念天恩。” 这份客气,滴水不漏,却再无一分亲近。 杨芸泪眼婆娑,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疏离,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她拉着穆明姝坐下,指着旁边一直安静陪坐的年轻男子:“快,姝儿,来见见你霄胜表哥。他刚参加完春闱,学问是极好的。你们兄妹年纪相仿,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那年轻男子顾霄胜,一身文士袍,相貌斯文,他站起身,对着穆明姝拱手行礼:“表妹。” 第79章 撕破脸皮 穆明姝心中却微微一哂。 亲近?与她一个刚归家的“表妹”亲近? 这话里透着的古怪让她本能地警惕起来。于情于理,该与她大哥穆锦攀谈学问近才是正理,哪有让她一个外姓的表姑娘去和顾霄胜“多多亲近”的道理? 这暗示未免过于直白了。 她面上只带着初见生人的客气羞赧,微微屈膝回礼:“顾表哥安。” 声音轻轻的,带着距离感。 杨芸又指着另一位早已等候在一旁,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妇:“这是你芝玲表姐,我特意让她今日来,就为早些与你见上一面!你们姐妹都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往后可要常来往,一处说说话。” 顾芝玲笑容亲切,眼神却带着探究,起身对着穆明姝见礼:“明姝妹妹,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穆明姝同样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闺阁见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眉眼温顺:“芝玲表姐。” 小厅里炭火依旧噼啪作响。 杨芸拉着穆明姝的手,絮絮叨叨说着杨家过往,母亲如何如何、自己如何惦念…… 穆明姝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对于眼前这位二姑母,她的心底早已筑起了一道藩篱。 穆明姝客套地应对着杨芸的絮叨,只盼着这煎熬早点结束。 她正要寻个由头走开,手腕却猛地一紧! 杨芸紧紧攥着她,像是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力道大得让穆明姝微微蹙眉。 “姝儿啊,”杨芸抹了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扫过旁边安静坐着的顾芝玲和三房的两位姑娘,刻意提高了点声音:“你看你玲表姐,嫁得好,嫁得早,如今儿女双全,日子过得舒心。你再瞧瞧蓉丫头、萍丫头,” 又指指杨允蓉和杨允萍,“那门亲事可是早早定下,都是京城里知根知底的人家!就等着好日子过门做新妇呢!” 她话锋一转,牢牢锁住穆明姝:“你呢?十六了!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正是相看定亲的当口,再拖两年就成老姑娘了!外头好儿的郎君都让人挑拣光了!” 那语气又急又切,仿佛穆明姝不立刻定亲就是天大的罪过。 穆明姝胃里一阵不适,像塞了块湿冷的抹布。 催婚?她才刚回到这个家! 经历了前世昭平侯府的风波,又重生一回,她对婚姻这玩意儿,早已没了一丝一毫的幻想和期待。 那根本不是归宿,是锁住自由和性命的华丽笼子! 她穆明姝绝不受这枷锁! “你父亲啊,”杨芸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安排起来,语气带着施恩般的理所当然,“毕竟是个男人!他懂什么?这些内宅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他怎么操持得来?还不是两眼一抹黑!” “好孩子,你别担心,有姑姑替你操心!姑姑这些年,认识的名门夫人可不少,这些人脉旁人想攀都攀不上!姑姑出面,定能给你挑一户家世清贵的好人家!到时候体体面面出嫁,那才是正理!” 穆明姝眼底的嘲意几乎要溢出来。 体面?清贵?好人家? 前世她在那些所谓的清贵名门里看到的腌臜和无情还不够多吗? 杨芸这般迫不及待地插手,是想借此卖她一个人情,还是想将她这侄女塞进某个“好人家”,用来维系她自己娘家的人脉? 或者更糟…… 这念头一闪而过,让她指尖都微微发凉。 她猛地用力,将自己的手从杨芸那箍得死紧的掌握中抽了出来! “多谢二姑姑费心,”穆明姝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的温度彻底凉透了。 “只是侄女的婚事……不劳二姑姑操心。”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留半分余地! 杨芸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浮上一抹错愕和被小辈当众驳了面子的难堪。 她脸色微沉,强撑着长辈的架子,声音也冷了下来:“姝儿!你这是什么话?姑姑是为你好!女孩儿家的终身大事岂能儿戏?更岂能由着你一个小孩子家任性?这都火烧眉毛了,你父亲一个大老粗根本指望不上……” “谁说我指望不上?!”一声低沉浑厚的低吼,如惊雷般炸响。 刷!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杨庆霄不知何时凑过来,他那张常挂着笑意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双虎目燃烧着怒火,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他几步就跨到穆明姝身边,高大结实的身躯牢牢将女儿挡在自己身后,隔绝了杨芸那令人不适的视线。 “老六?”杨芸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差点挂不住,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干什么?我是好心……” “好心?哼!”杨庆霄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打断她的话,目光冷飕飕地刮过杨芸的脸,“杨芸,你少拿好心当令箭!你操心的未免也太宽了吧?我的闺女,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他向前逼近一步,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先前往我院里塞乱七八糟的丫头、整日撺掇着给我纳妾,打着什么主意你我心知肚明!怎么着?塞姨娘不成,现在又把手伸向我闺女了?是不是我杨家,都要你插上一手才算完?” 这话简直是扒脸皮! 杨芸的脸“唰”地涨红,又气又羞。 被自己的弟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质问,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杨庆霄!你放肆!我是你姐姐!我为这个家操持了多少?我为姝儿打算有何不对?难道看着她流落在外十六年,如今回来了还要为婚事蹉跎不成?我这个做姑姑的,难道连这点心都不能尽?!” “不用你尽!”杨庆霄一口啐回去,“我闺女的婚事自有她亲娘做主!” “亲娘”二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穆甜?”杨芸脸上的愤怒一瞬间被惊愕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嗓音变得异常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怎么会……”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庆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甜,那个被她视为杨家耻辱的江湖女流氓,竟然……要回来了? 杨庆霄嗤笑一声:“没错!甜妹儿快要回来了!就在路上!我的妻子,明姝的亲娘!”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一锤一锤敲打在杨芸的心上。 “女儿家的婚事,自有她这个亲娘替她相看,替她安排!用得着你这个隔了一层的姑姑在这儿瞎操心?” 他上下打量了杨芸一番,眼神里充满了讥讽:“二姐,我看你啊,还是少操点别人家的心,多操心操心你自己院里那点破事儿吧!” 这句话直击要害,杨芸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尖声道:“你什么意思?我有什么可操心的?!” “呵,”杨庆霄冷笑,“我听说姐夫后院那位凌姨娘,可是位有福之人,一口气给姐夫添了三个胖小子?姐夫那高兴劲儿,啧啧,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如今在顾府走路都带风吧?”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杨芸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的惨白,慢悠悠地道:“我瞧着二姐你呢,膝下统共也就霄胜和芝玲两个孩子。虽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嫡庶有别,但总得讲究个雨露均沾,子嗣繁茂才叫家和万事兴嘛! 凌姨娘再受宠也是妾,也越不过你去。你又何苦整日为了几个庶出的小儿小女跟姐夫吵得面红耳赤,惹得顾府鸡犬不宁?” 他向前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二姐,你动不动就祭出咱们父亲的威名来压服姐夫,一次两次是娘家撑腰给你做主,可时日久了,姐夫心里就没个疙瘩?父亲他老人家年岁大了,本该享清福,如今还得三天两头为你们夫妻吵嚷动气忧心伤神!你就不能学学那凌姨娘,懂点进退?少让娘家、少让老父亲操心?!” “你……你……!”杨芸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气得筛糠般抖了起来。 夫君顾羡与她这个正房夫人早已离心离德。 新宠的小妾凌氏,三年抱俩,五年生了仨儿子! 那肚子争气得不得了!母凭子贵,风头无两! 她杨芸呢?嫁入顾家将近二十年,只生养了一儿一女。 儿子顾霄胜学业尚可,可女儿顾芝玲嫁得也就那么回事。 凌氏的儿子们一天天长大,夫君的心思一天天偏过去…… 她怕!她不甘! 丈夫的心早不在她这里,她只能紧紧抓住儿子顾霄胜这根唯一的稻草,又死死地握住“当家主母”这个头衔不放! 但凡凌姨娘那边有点风吹草动,儿子那边稍有不顺,她就像被踩到痛脚的狮子,只能一次次搬出自己显赫的娘家来施压! 每一次冲突,都像在告诉所有人——她杨芸没了娘家的威势,什么也不是! 她连自己的丈夫都拴不住,连个卑贱的妾室都压不服! “杨!庆!霄!” 杨芸再也绷不住那份体面,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喊! 完全不顾仪态地扑上前,颤抖着的手指着杨庆霄的鼻子,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我没资格管?!我没资格操心?!你就有资格?!!” “杨家的脸早就被你丢尽了!!!” “我牺牲自己为家族联姻!嫁进顾家如履薄冰,图的什么?图的还不是家族荣光,父兄前程?可你呢?!啊?!!” “杨家堂堂太傅府!诗书传家百年清誉!你却放着满京城的大家闺秀不要!跑去江湖上勾搭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不清不楚就成了婚!更像个倒插门的废物一样被捏在手心!简直把祖宗的颜面都踩在了烂泥里!”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因为愤怒和而扭曲: “你知不知道外面人都是怎么说我们杨家的?说我们杨家养了个甘愿入赘商贾之家的废物!说父亲他教子无方,更骂我杨芸——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过是杨家用剩下的下脚料!” 这些话如同匕首,狠狠刺向杨庆霄最敏感的自尊。 杨庆霄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杨芸!你……” “你闭嘴!”杨芸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彻底撕破脸皮,吼声更大: “你以为你这就赎罪了?你害了谁?” 她猛地指向被杨庆霄护在身后的穆明姝,又猛地指向杨庆霄的心口: “你不负责任——!杨庆霄,你根本不配为人夫,更不配为人父!!!” “十六年前京城大乱,叛军围城!那时你那个捧在手心的好妻子穆甜在哪里?!” “她怀着身孕,带着你那年幼的小儿子穆玥!” “她找不到你!” “你呢?你杨庆霄那时又在哪?是不是又在为生意奔波?!” “她在哪里生产?在城外那座冰冷的破庙里啊!” “连个稳婆都没有!天寒地冻,血崩难产!” “而你呢?你这个做丈夫做父亲的在哪里?” “你的妻子在鬼门关上挣扎,你刚出生的女儿就在那种混乱中被抱错了!” “亲骨肉离散十六年,罪魁祸首不是你,还有谁?” “你把亲闺女丢了!” “你把妻子儿子丢在绝境!任他们遭受那份苦楚!你让穆甜在阎王殿前徘徊了一圈才生下孩子!却连孩子都没护住!” “杨庆霄!你现在还有脸站在这里指责我不该操心?还有脸护着你闺女?你拿什么护?” 杨芸一口气吼完,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杨庆霄。 杨庆霄在杨芸那一声声指控下,如同被瞬间抽掉了所有力气。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连发出的声音都异常艰涩: “我当时在外面……不知甜妹儿受惊早产……我更不知道……孩子竟然……” 他的目光,带着沉痛和愧疚,落在身后沉默的穆明姝脸上。 十六年…… 自责与悔恨,像沉重的枷锁,将他瞬间压得抬不起头。 方才面对杨芸时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法辩驳的狼狈。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得僵在当场。 杨允蓉和杨允萍大气不敢出,惊骇地捂住了嘴。 顾霄胜紧锁眉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顾芝玲则担忧地扶着摇摇欲坠的杨芸。 第80章 滚刀肉 正是晌午头上,蝉鸣叫得人心里头烦躁。 本是难得的阖家团聚时辰,偏偏杨芸瞅着对面一脸倔强的六弟杨庆霄,心里的火就蹭蹭往上冒。 手指头猛地戳向杨庆霄脑门,指甲差点刮着他眉骨。 “老六!你是榆木疙瘩开了瓢还是浆糊糊了心窍?啊?!”杨芸的声音又尖又利,“当年叛军闹腾得满京城人心惶惶,鸡飞狗跳!你倒好!就因为你那点子狗屁硬骨头,死活不肯带穆甜回咱府上待产!你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狗眼不成?” 杨庆霄被戳得头一偏,脸色瞬间沉下来,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杨芸喘了口气,声音更急:“睁大你那俩窟窿眼看看!咱们杨家府里啥阵仗?高高的围墙,结实的门楼,家丁护卫几百号人!府里有医有药,接生嬷嬷哪个经验不比外头强百倍?弟妹穆甜若是在府里好好躺着,至于……至于……” 她话说到这儿卡了一下,到底没把那不吉利的字眼直白吐出来,可意思谁都懂了。 “咱杨家安稳如山!她就能平安无事,偏就你这驴性子!固执,愚蠢!拿她们娘俩的性命当儿戏,我看你就是被那点面子撑破了肺管子,害人害己!” 话风一转,她又对准了穆明姝,脸上倒是努力挤出几分恨铁不成钢:“还有姝丫头!不是我这个做姑母的挑剔多嘴,你瞧瞧你父亲,当年干的是什么事儿?江湖游侠?名头听着风光,可落在高门大户眼里是个啥?跟路边的混混野狗有啥两样! 你在老宅养着这些年也就罢了,可如今回了京城,你那点事儿,你爹这点事儿,外头传得有多难听?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我这几天愁得整宿睡不着,还不是为了你的将来打算?若不趁现在你年纪还小,早点替你物色谋划,等这坏名声彻底坐实了,臭了大街,你告诉我,京城里哪个清白体面的人家敢要你?谁家肯娶一个江湖名声的姑娘做正头娘子?!” “啪!”一声闷响。 杨庆霄猛地抬手,狠狠打开了杨芸又要点上自己额头的手指,那火气再压不住了:“够了!” “二姐!我的名声如何,还轮不着你操心!江湖如何?行侠仗义,光明磊落!总好过某些人整天窝在锦绣堆里,暗地里拨弄是非搅浑水!”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管闲事?多管闲事的是你!你管天管地,管到我床头上来了!” “你……”杨芸被他骤然爆发的戾气压得一窒。 “我什么我!” 杨庆霄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撕开了那块遮羞布,“当年我带着阿甜刚回京,爹娘都没吭一声,就你!三天两头跑回娘家,打着关心照顾的幌子!是来做什么的?不就是为了在我眼前杵着,天天阴阳怪气指桑骂槐,逼着阿甜走人吗?我杨庆霄的媳妇儿,轮得着你来挑剔?你见不得她好!恨不得立刻将她扫地出门!” 他指着杨芸的鼻子,旧账翻得又快又狠:“你不是能耐吗?不是好心吗?怎么?塞女人的事儿忘了?前脚张罗什么温顺婢女红袖添香,后脚又张罗小官家的庶女进门做平妻!美其名曰开枝散叶帮我打理!我呸!” 杨庆霄气得眼睛都红了,“杨芸!你那点龌龊心思当我真傻看不出吗?你就是想往我们夫妻俩中间插钉子,搅浑水,拆散我们!逼得我们在自己家里连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成!” 他猛地吸了口气,环视一周,目光扫过父亲铁青的脸,扫过长兄惊愕的眼最后落在角落里女儿穆明姝的小脸上。 “好!好!你手段高明!你步步紧逼!逼得我没办法!为了护着阿甜,护着肚子里的孩子!我们只能走!只能离开这个根本容不下她的地方!” 他的声音陡然哽住,喉结上下滚动,那双眼睛里,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涌了出来:“杨芸!是你不给我们活路,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是你逼得阿甜挺着那么大个肚子,带着三岁的玥儿,像丧家之犬一样亡命奔逃!在城外那破庙里,那又冷又脏又破的鬼地方,拼了命才生下姝儿!” “若不是你逼得我们如丧家之犬!姝儿她又怎么会在那破庙里就被黑心的昭平侯府算计调换,让她骨肉分离十五年!杨芸!你才是祸根,你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什……什么?!”杨芸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你……你胡说!你疯魔了杨庆霄!你女儿被换走是侯府歹毒,关我什么事?是我逼她们去破庙的?是我调换的?” “你血口喷人!你为了护着这个女儿,竟敢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污蔑亲姐姐到这个份上?爹!大哥!你们听听!听听他说的还是人话吗!” 她颤抖着指向杨庆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怪物。 “够了!都少说两句!”一直默不作声的杨哲轩终于看不下去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站起身,想阻止这场让他头晕目眩的争吵。 一边是悲愤痛哭的六弟,一边是矢口否认激动辩解的二妹,旁边站着明显受到巨大冲击的侄女,还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始终不发一言的老父亲。 杨哲轩的声音显得苍白无力,很快就被杨芸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压了下去:“大哥!你听听他说的什么混账话!他这是要逼死我!” 她又转向杨庆霄,披头散发如同泼妇,“杨庆霄!你当年非得把个不清不楚的江湖女人带回来祸害全家,害得爹都差点背上管教不力的名声!我那是为了杨家,为了爹的脸面!你不思悔改,如今倒打一耙污蔑我害她?她女儿被人调换,是贼人狡诈,凭什么赖我?你说啊!” 杨庆霄懒得争辩,竟像块失了控的大石墩子,“噗通”一声,狠狠跪在了他老父亲杨太傅跟前。 那动静,震得离得近的穆明姝都跟着心口一哆嗦。 膝盖骨砸在硬地上的闷响,听得人心口发凉。 他这一跪还不算完。两条胳膊往前一探,跟老树缠根似的,死死就抱住了杨太傅那条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腿。 抱住了就不撒手! 紧接着,在满屋子人惊得差点掉了眼珠子的注视下,杨庆霄这五大三粗的一个汉子,居然真就“哇”地一声嚎了出来。 “爹!我的亲爹啊——!”他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毫无形象可言。 鼻涕也憋不住了,哧溜哧溜往下掉,他也顾不上擦,把老父亲那条腿当成了救命稻草般死死箍住,整张脸都埋了上去。 “儿子不孝!儿子是混账东西!我不是人!”他一边哭一边骂自己,“可我没办法!真不是我狠心要和家里断了这根骨血亲情!儿子心里苦哇。是二姐她逼我的,这家里头,早就没我的立锥之地了!但凡我能喘口气,我哪能舍得离开这个家,撇下爹娘啊,爹——!” 这动静,这作派,惊得整个厅里鸦雀无声。 连杨芸都忘了刚才的嚣张,干瞪着眼,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穆明姝哪见过她爹这副泼妇哭街……不,比泼妇哭街还惨烈的模样?简直是颜面扫地! 臊得恨不能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一辈子别出来见人! 这还是她那个在外头威风八面的亲爹吗? 眼前发黑,下意识地就往后缩,手指揪住了旁边坐着的大哥穆锦的袖子:“大哥……爹爹他……他这是……” 穆锦被她扯了一下,身子都没怎么动。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妹妹那张窘得快要滴血的小脸上飞快地溜了一圈,又极快地扫了一眼上首祖父那张脸。 随即,穆锦重新看向妹妹,脸上甚至没什么大的表情波动,只嘴角飞快地向下一撇,声音压得极低: “收声儿,看着。爹在哭给祖父看呢。老头儿嘛,年轻时不觉得,越老,越吃这套掏心掏肺的泼皮滚刀肉把戏。” 穆明姝被他这冷静的话砸得有点懵,脑子嗡嗡的,依言抬眼,偷偷往上首主位瞥去。 光线从镂花的高窗透进来,刚好照在杨太傅半边脸上。 那张历经沧桑的国字脸,此刻确如大哥所言,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皱纹如同刀刻,每一道都绷得死紧。 下颌的线条抿着,透着一股子愠怒。 可是……就在这压抑的表情之下,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一丝沉沉的痛色,正像水底的沉沙,慢慢地浮了上来。 穆明姝心头莫名地揪了一下。 再偷眼去瞧厅里其他人,表情更是一出大戏:祖母留下的那位忠心老嬷嬷,站在角落,正偷偷拿袖子抹眼角;几个服侍的大丫鬟,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管事们垂着眼皮,肩膀微耸,假装自己是木头桩子。 而二姑母杨芸,脸色先白后青,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在老父亲和抱腿痛哭的弟弟之间来回乱转。 杨庆霄那头嚎啕大哭还在继续,声调拔得更高:“儿子知道自己混蛋!可我没法子在二姐眼皮子底下活人了!爹啊!您不知道二姐当年做的那些事儿!她是要把咱们杨家往死路上带啊!” 他突然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转向已经彻底傻了的杨芸:“那年!就是二姐你非要塞给我屋里那个什么狗屁远房表亲,江南来的那个叫什么碧莲的丫头片子!说什么好生养懂规矩!” “结果呢?爹!您知道吗?就那个姑娘!她那一家子!后来被查出来是跟那永王谋反有勾连的!满门抄斩!杀头的大罪,骨头渣子都凉透了!” “永王谋反”四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厅堂之内死寂一片。 “谋逆啊爹!那是什么罪过?诛九族的泼天大祸!要不是我对阿甜那会儿忠贞不渝,不愿旁人沾染,死扛着没把那丫头片子真收进房里暖被窝!爹!您想想啊,只要儿子我当时一时糊涂,色迷心窍应了二姐,把人真收了,哪怕只是个侍妾,杨家姓杨的一大家子,爹您! 几位兄长,各位嫂子侄儿侄女们,现在哪还有命坐在这儿说话?坟头草怕都有三尺高了!全是她造的孽啊二姐!您是存心想让咱爹娘和我杨家上下几百口子,给那反贼陪葬不成——?!” 他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质问,如同匕首,狠狠扎向杨芸! 杨芸被这猝不及防掀出来的陈年旧事,尤其是后面那“诛九族”的后果,吓得浑身一抖,面无人色。 “杨庆霄!你放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给你塞过那种脏心烂肺的丫头?根本没有的事!” 她激动得往前冲了一步,指着他鼻子:“你当年鬼迷心窍,非要娶那江湖女子穆甜,放着好好的官家小姐不要,这才伤了爹的心!现在倒好意思编排起我来了?你这是攀上了皇商穆家的金山银山,骨头也轻了,祖宗都要不认了是不是?!” 她急于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清白,也顾不上贵妇体统了,声音尖利地能划破耳朵。 杨庆霄压根没理杨芸的跳脚叫骂。 他的眼泪鼻涕收住了不少,只是还抱着老父亲的腿不肯撒手,脸上的悲痛却更深了一层,像是整个人都浸泡在苦水里。 “爹……儿子这些年,苦啊……” “被二姐逼出家门,像个丧家之犬!我没脸去见娘啊……”提起母亲,他的眼泪又冒了出来,“娘她老人家在的时候,身子骨就一直不太好,儿子不孝,被赶出家门,连床前尽孝都做不到!这些年,我是一边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打听阿甜和玥儿的下落……”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但凡听见点风声,哪怕是在蛮子占着的地盘儿上,儿子砸锅卖铁都要弄回来……就想着盼着能拖住娘的病,拖到我找到妻儿,拖到让娘闭眼前……能再看一眼她心心念念的媳妇和孙辈……” “我娘她走前总念叨着,说她当年是真心喜欢阿甜的……可惜啊……终究是没等到……” 杨太傅搭在膝上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老妻缠绵病榻最后几年,嘴里颠来倒去,念叨着老六这个不成器的孽障和他那没来得及回来看她一眼的媳妇和孙子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 第81章 示弱 杨庆霄抹了把脸,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起头,那目光落在女儿穆明姝身上。 “爹!”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破涕为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里面带着泪。 “您看看阿姝!您仔细看看阿姝的脸!您看看她那双眼睛像谁?您看她那眉毛,那下巴的轮廓,老天爷开眼啊!这是亡母在天之灵显圣!怜念我这个不孝子寻妻儿苦,特意让这孩子,让我家阿姝生得竟和我娘,她的亲祖母,年轻时竟像了七八分!” 杨庆霄最后那番话,如同最后一根重锤,砸得所有人脑子嗡嗡作响,半晌回不过神。 就连杨庆霄自己,似乎也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松开了紧抱父亲大腿的双臂。 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才站稳。 当他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后,再抬起眼来时,那双眼睛虽还残留着红血丝,却已褪尽了方才的悲恸。 他站直了,目光狠狠地钉在了脸色惨白的二姐杨芸脸上。 “好了。旧事不提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爹也听见了。是非曲直,想必爹心中自有公断。” “儿子如今只有一个要求——我的阿姝,我的亲生女儿穆明姝,她的终身大事,不劳烦任何人操心!更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尤其是某些人,满嘴里跑马,一张嘴就是急着要把人往外打发!到底是安的什么心肠?”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我杨庆霄的女儿,轮不到别人来教我做主!” 杨芸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羞愤交加,她张了张嘴,想分辩几句“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做姑姑的关心侄女有错吗”。然而,话还没出口,一道比杨庆霄更加冰冷的目光,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头顶。 是杨太傅! 老父亲那锐利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地落在她脸上。 没有呵斥,甚至没有一个字,但那目光中蕴含的威压和警告,让杨芸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像被扼住了脖子,只能僵在原地。 良久。 厅堂内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上首,杨太傅吁出了一口浊气。 “够了。” 杨太傅缓缓抬起眼皮。 “看看你们,一个二个!”杨太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邦邦作响,“也早是为父母的人了!肩上担着各自家小的生计前程,见天儿的吵闹,像什么样子?这是京城杨家的正堂,不是西头市井泼妇泼男撒泼的菜市口!成何体统!” 他这番斥责,没有指名道姓,却像鞭子,狠狠抽在杨庆霄和杨芸脸上。 杨庆霄垂着眼皮,紧绷着脸,一言不发。杨芸则身体微微一晃,嘴唇哆嗦着。 杨太傅的目光,略过闷头不语的小儿子,最终落在了杨芸身上。 “老二。” 被点名的杨芸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父亲。 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杨太傅的眼神锐利如鹰:“我问你。六房的姑娘,阿姝,她姓什么?” “……姓穆。”杨芸的声音细若蚊蝇。 “她是穆家的姑娘。”杨太傅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带着千钧之力,“她的婚事,自有她母亲操心定夺。何曾需要你一个姑母去代为安排?嗯?你顾家后宅的人手,什么时候长到能伸进穆家后院挑女婿了?” 一字一句,敲打得杨芸脸上血色褪尽。 父亲的目光像剃刀,把她那点小心思剥得干干净净。 她越界了,这越界还被当众挑破了! 杨太傅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式的关切,只是那关切更像绵里藏针: “听说霄胜那孩子,今年也二十有六了吧?” 杨芸心中一凛,瞬间意识到父亲要说什么。 “年纪,不小了。”杨太傅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刮了刮浮沫,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科举一道,求的是真才实学,讲的是个水到渠成。一次不成,两次三次这都正常。要紧的是,” 他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响,“无论是考中的,还是落第的,只要到了这个年纪,成家立室,生儿育女,才是人伦正理。这才是你现在该放在心尖尖上的头等大事!” 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神变得幽深莫测,似乎是在提点,也像是在告诫:“心思别动得太歪太远。别把那些不该想的也不该动的念头,用在自家人身上。” 这“自家人”三个字,含义再明白不过。 “你费心费力替别人家姑娘筹谋,替别人家姑娘操心名声前程,焉知在你看来是妥当的人家,在旁人眼里,是否足够妥当?你自己千挑万选的良缘,落在做爹娘的心头,是不是会嫌太高攀了?!” 这几乎就是撕破脸皮的点醒了! 把杨芸那点借着关心侄女婚事实则想给儿子顾霄胜攀穆家高枝的心思,毫不留情地抖搂在大庭广众之下! 杨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脑门。 那点子算计被如此赤裸裸地揭露,让她羞臊得无地自容! 杨太傅的身体微微后靠,陷进了太师椅宽大的椅背阴影里: “老六这些年的际遇,你们也都看在眼里。圣眷如何,朝中分量几许,不必我多说。他如今虽不便对着自己的亲姐姐动什么手腕,怕脏了手,也碍着个亲缘情分。” “可你那夫婿在都水监当差?还有你那宝贝儿子顾霄胜仍在国子监苦读?这官路上的沟沟坎坎……呵,旁人若存心想要他们父子跌个大跟头,那还不是信手拈来,容易得很?” 杨太傅要维持表面的家族和睦,但他更要让蠢蠢欲动者明白:蠢货,是不配在京城这汪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搅和的! 这话,像一道冰水浇头淋下,瞬间浇熄了杨芸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话语中那“蠢笨”二字沉甸甸的分量! 蠢笨,便是死路!在京城的漩涡里,一个失了娘家依仗。连累夫婿前程又被亲弟厌弃的蠢笨女人,下场如何,她不敢想! “女儿……”杨芸浑身筛糠似地抖了一下,几乎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女儿知错了!女儿愚笨!猪油蒙了心肝!没看清事理,僭越规矩,惹父亲动怒……” 她猛地转向旁边的杨庆霄,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气势? 姿态放得极低,带着明显的讨好和示弱:“六弟!阿霄!是二姐不好!二姐糊涂了!听信了几句外头的疯言疯语,一着急就乱了方寸!做了这越俎代庖的蠢事,亏得六弟你今天点醒了我!不然二姐真要闯下大祸了!六弟,你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们姐弟一场的情分上,千万别跟二姐这糊涂人计较啊?” 她仰着头看着杨庆霄,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 冷眼旁观的杨庆霄,此刻只是微微掀起眼皮,居高临下地扫了他这位亲姐姐一眼。 眼神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片刻后,才从鼻子里极其低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短促,冷淡,却也算是个回应。 他没有原谅,更没有宽慰,只是勉强接受了这份示弱。 杨芸心底发凉。她讪讪地垂下头,跪在那里,再也不敢吭声。 这时候,角落里一直像尊弥勒佛似的坐着的老大杨哲轩,轻轻“咳”了一声。 他不紧不慢地把手里那盅已经凉透的茶搁回茶几上,抬起眼皮,目光没什么温度地在杨芸那张脸上溜了一圈,又扫过自家六弟那张冷脸,最后落到疲态尽显的老父亲身上。 “父亲息怒,别气坏了身子。”杨哲轩的声音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听着像在劝慰,可那调子怎么琢磨怎么都透着一股子置身事外的闲适。 “您知道二妹她这人,心直口快惯了。操心呢,是操得多了点。可说到底,”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微妙的停顿,看向杨芸,“这也是我们老六自家的家务事儿。管教兄弟是嫂子们的活儿。自有穆甜在六弟身边操心他这些事儿呢,旁人……急什么呢?” 杨芸的脸瞬间憋成了酱紫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人家穆甜,现在是杨庆霄明媒正娶的发妻!她杨芸算老几?顶多算个越俎代庖的外人! 坐在杨哲轩旁边的杨大夫人赶忙开口了。 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给她男人使了个“你也少说两句”的眼色: “唉!父亲!”她无奈地摆摆手,对着上首的杨太傅叹气,“您看看,这都多少年了?老二和老六这姐弟俩,从穿开裆裤起就这样!一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另一个犟起来九头牛拉不回头。凑一块儿,那真是没个消停的时候!您老人家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的性儿?” 她顿了顿,目光在杨芸和杨庆霄之间掠过,“吵吵闹闹的,转头又抹泪抱大腿的,甭管闹得多凶,最后不还是一家子骨肉?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大家伙儿都习惯了,真习惯了!您啊,消消气,别跟这俩不着调的置气,犯不着!” 杨大夫人这番话,像一瓢温吞水,努力地想把这火星四溅的火势往下压压。 虽说大家都知道杨芸今儿是捅了大马蜂窝,但这台阶总得有人递不是? “噗嗤!”她话音方落,旁边的儿子杨晏,像是实在憋不住了,先笑出了声,紧接着立刻捂住嘴,小大人似的摊开两手,对着杨太傅的方向,语气夸张: “母亲说得太对了!可不是嘛!祖父,您想想,二姑她老人家和六叔他老人家,哪天不斗个十句八句的?哪月不吵回两架?哪年不被气得跺脚撂狠话?我们这些小辈啊……” 他指了指自己,又朝着旁边的堂姐杨允蓉、杨允萍那边努努嘴,“耳朵眼儿都快被磨出膙子了!” 杨允蓉没忍住,“噗”地一声赶紧用帕子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杨允萍把头埋得低低的,死死咬住下唇,脖子根都憋红了。 角落里几个伺候的年轻丫鬟更是死命低头,肩膀耸动得厉害。 连一直为自家亲娘捏了把汗的顾芝玲都微微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穆明姝悄悄抬眼,就看见旁边她大哥穆锦,那张万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梢似乎也向上挑了一下。 顾霄胜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微微吁了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石头轻了几分。 穆明姝的心也从嗓子眼慢慢落回了原位。 大哥在马车上的话,像一道亮光,蓦地穿透了眼前的迷雾。 “爹在哭给祖父看呢……老头儿越老越吃这一套……” 原来是这样! 她忽然明白过来。 那些亲戚之前对她那份刻意的热情,或许有一部分确实是冲着爹如今在朝中的地位。 但更深的层面,是爹今天这番豁出去脸皮甚至有点“不成体统”的哭闹,让他在众人心目中“不按规矩来”、“不怎么顾及脸面”的形象变得更加立体。 而她呢? 在杨家这个什么都讲究礼法规矩的大家族里,一个守礼乖顺的姑娘,尤其是在她爹这么个“混不吝”亲爹的强烈反差下,显得多么容易被人接受啊! 想通了这一点,穆明姝心里那点残存的局促不安,彻底烟消云散。 她甚至觉得,自己捏着衣角的手指都不必再那么用力了。 正当厅里气氛难得回暖了一丝丝,管事的时机恰到好处地小步快走进来,弓着腰回禀:“老爷,老太太,各位主子,席面已齐备,各色冷碟儿在花厅暖阁都安置妥了,就等主子们移步了。” 杨太傅沉沉地“嗯”了一声,显然也没心思再多说。 他一撩袍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算是下令:“都散了吧,去花厅用饭。”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跟在老寿星身后,鱼贯而出。 花厅里饭菜香气弥漫,各色菜肴琳琅满目,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杨家的规矩很大,讲究“食不言”,尤其是老辈还在席上的时候。 因此,这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除了碗筷杯碟偶尔碰触的轻响,几无人声。 穆明姝乐得自在,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眼前那盘酥烂软糯的红烧狮子头,再扒拉几口喷香的香米饭,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自在也随着美食下了肚。 反正不用说话,吃就完了! 倒是在她埋头苦干的时候,余光瞥见一开始板着脸的祖父杨太傅,时不时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一下的目光。 第82章 道歉 穆明姝心里只疑惑了一瞬,筷子夹起一块爽脆清甜的拌藕片,很快就把这异样感觉抛开了。 大概是自己吃相让祖父侧目了? 这顿饭虽然静默,却也吃得飞快。 撤了席面,漱了口。 杨芸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青白之色还没完全褪尽,但好歹缓过了那口劲儿。 努力挤出个笑容,对杨太傅福了一福:“爹,女儿想起来府里还有些杂务,就不多叨扰了。带着霄胜和芝玲,先告辞了。” 她甚至没多看杨庆霄一眼,只匆匆交代了一句,便迫不及待,一手拉着顾芝玲,一手扯住顾霄胜的袖子就要走。 顾霄胜被母亲这突来的动作拽得微微踉跄了一下。 他看着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的母亲,又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花厅里。 他其实是极想问外祖父关于刚才在国子监听到的某个策论题目的看法,更想寻个空子,再跟表兄穆锦说几句话。 上次偶然交流,表兄点评文章的几句话让他受益匪浅。 可…… 母亲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掐得他胳膊生疼! 顾霄胜抬头,正对上母亲那双催他快走的锐利眼神。 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念头瞬间被掐灭了,叹了口气,只能垂下眼,默默地跟着母亲和妹妹转身离开,朝外走去。 杨家的大门在身后关上,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碾出单调的轱辘声。 车厢里空间不小,此刻却压抑得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顾芝玲毕竟年纪小些,憋了一路,又是后怕又是憋屈。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旁边闭目养神的母亲杨芸,忍不住小声打破了沉默:“娘……您今儿真是太冲动了。” 眉头紧紧皱着,带着点不认同,“您干嘛非得去惹六舅啊?明知道他那个人不好惹,您看,最后闹得,吃了那么大排揎,多下不来台……” 杨芸猛地睁开眼,那眼神如同刀锋,狠狠剜向自己的女儿。 她没说话,但那目光里的寒意让顾芝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杨芸却根本不想理会顾芝玲的抱怨。 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旁边一直沉默的儿子顾霄胜身上。 “你呢?”杨芸的声音发紧,“你也觉得,是娘做错了?” 顾霄胜一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闻声缓缓转过头。 低低地“嗯”了一声,很轻,但足以让杨芸心沉下去。 顾霄胜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娘,我知道您是为我打算。您着急我的婚事,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 杨芸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 “可是,”顾霄胜话锋一转,“娘,我和表妹真的没可能。”他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杨芸脸色一僵:“胡说!怎么就没可能?” 顾霄胜笑了笑,“您别忘了,穆家表妹才多大?十六?刚过了及笄之年!儿子今年,已经二十有六了!比她整整大了十岁!搁在外头,我这个年纪当人家爹都有人信! 您扪心自问,换做您是六舅舅,您愿意把自己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许配给一个比她整整大了十岁还一事无成的外甥吗?这跟推她进火坑有什么区别?六舅舅那脾气,他不当场翻脸掀桌子,就算是给外祖父面子了!” 这番话像冰水,浇得杨芸透心凉,嘴角抽搐了一下,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顾霄胜没停,继续道:“还有,娘。我知道您总觉得自家儿子千好万好,书香门第配她一个商贾之女绰绰有余。醒醒吧!” “您没听说吗?穆表妹从前的未婚夫是谁?是靖国公府的世子爷——顾长安!” 这个名字他咬得极重,“那可是真正的少年英才,家世显赫,前途无量,比起咱们家,云泥之别!结果呢?那婚不照样退了?您觉得六舅舅为了穆家表妹,在陛下面前都能把靖国公府的面子驳了的人,他难道会把女儿许给我顾霄胜?” “霄胜!”杨芸被他这“妄自菲薄”激得又要发作。 顾霄胜却抬手打断了她,眼神锐利:“娘,听我说完。这不是儿子妄自菲薄,是看得清!儿子就是明白,二十六了,三年前秋闱落第,把最合适的婚娶年纪耽误了,高不成低不就。您又不愿委屈儿子,门户低些的您又瞧不上,一心指着高门大户。可高门大户凭什么选我们顾家?选我顾霄胜?您自己说?” 杨芸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 “况且,您以为穆表妹的未来夫婿,六舅舅会止步于我们这些寻常京官门第?您别太天真了!” 顾霄胜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惊心,“以六舅舅如今在陛下那里的恩宠,再加上穆家富可敌国的金山银山做后盾。娘,您敢想吗?说不定改明儿一道圣旨下来,穆表妹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子妃!甚至……”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透,但“未来国母”那四个惊雷般的字,已经悬在了空气里,震得杨芸眼前发黑,浑身冰凉。 顾霄胜看着母亲瞬间惨白如纸的脸,知道自己这番话的效果达到了。 “六舅舅如今在朝中的地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您今儿如此扫他的脸,逼他就范?娘,您这是在玩火!得罪了他,别说给儿子我寻前程了,外祖父再想压,怕也压不住他那性子!您这是在堵死我顾霄胜最后的路!是在把我们全家往绝路上逼啊!娘!儿子求您了,消停消停吧!别再折腾了!” 话音落下,车厢里一片死寂。 顾芝玲早被哥哥这一番话震得失了语,愣愣地看看哥哥,又看看摇摇欲坠的母亲。 杨芸靠在马车内壁的软垫上,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过了许久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回应: “……知道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又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顾芝玲的心上。 车厢里熏着母亲最爱的沉水香,往日闻着宁神,此刻却只觉得憋闷。 她脑子里反复回旋着刚才在杨家,母亲对明姝表妹那股子亲热劲儿,还有刚才哥哥霄胜说的那番话…… 原来如此。 顾芝玲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猛地扭过头,看向杨芸,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娘,您今日特意带我和哥哥去舅舅家,又对明姝表妹那般殷勤,当真是想把明姝说给哥哥?” 杨芸缓缓叹了口气,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明姝那孩子,模样好,性子也稳重,瞧着就比你强。你哥哥身边,是该有个明白人帮衬着。” “比我强……”顾芝玲喃喃重复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是啊,她顾芝玲算什么?一个被母亲一手安排塞进永昌伯府这个金丝笼里的木偶罢了! 哪里比得上心思玲珑的穆明姝?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怨愤和不甘,再也控制不住地冲了出来。 “是!我是笨!是蠢!比不上明姝表妹聪明伶俐,讨您欢心!”她声音陡然拔高,“所以我就活该被您塞给赵翰那个书呆子?跟他说话像对牛弹琴!活该天天对着我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婆母,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就是您给我挑的好姻缘?这就是您说的为我好?!” “芝玲!”杨芸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你放肆!永昌伯府门第清贵,赵翰年纪轻轻就有功名在身,前程大好!府里家风严谨,上头有长嫂当家,你嫁过去是享福的!不用操持中馈,不用劳心劳力!你知道为娘为了你这门亲事,费了多少心思,托了多少人情?不知好歹的东西!” 顾霄胜坐在对面,听着母亲和妹妹的争执,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张了张嘴,想劝,可看着母亲那冷脸,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闭上了眼睛。 顾芝玲被母亲这番斥责噎得胸口生疼。 享福?好姻缘?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她淹没。 她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咬着下唇。 车厢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水香的味道丝丝缕缕,缠绕着母女间那道看不见却深不见底的鸿沟。 杨芸余怒未消,胸口起伏,显然觉得女儿不识抬举。 顾霄胜的叹息声微不可闻,透着深深的无奈。 顾芝玲挺直着僵硬的脊背,望着窗外,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 午后,奉国公府书房。 阳光透过高窗上糊着的素纱,斜斜地洒进来,在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太傅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 他的目光先落在孙女穆明姝身上。 “明姝,外头那些关于你的风言风语,祖父都听说了。今日叫你来,只想听你一句实话。昭平侯府那档子事,还有你母亲……” 他顿了顿,“她何时回京?” 穆明姝心头一紧,面上却维持着恭谨,微微垂首:“回祖父的话,流言蜚语,半真半假,多有不实之处。至于母亲,不日便会回京拜见祖父。” 杨太傅听完,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穆明姝沉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背着手,慢慢踱到了那扇敞开的雕花木窗前。 窗外,是府中精心打理的花园,绿意葱茏,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鸣叫。 老人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高大的身影在光晕里显得有些寂寥。 沉默了许久,一声叹息,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唉……老了,真是老了。眼睛花了,心也蒙了尘,竟糊涂了这么多年。”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不再锐利逼人,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直直地看向自己那个向来离经叛道的小儿子杨庆霄。 “庆霄,”杨太傅的声音有些沙哑,“爹看明白了。这些年,你是真把心掏给了那个叫穆甜的丫头。” 他不再用“穆氏”这样疏离的称呼,而是直接叫出了穆甜的名字。 杨庆霄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震惊。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嘴唇哆嗦着:“爹…您…您是说……” 杨太傅摆了摆手,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苦笑:“爹当年是被门第名声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迷了眼,蒙了心。总觉得她出身低微,配不上我杨家,怕辱没了门楣。如今看来,是爹错了。穆甜那孩子,性子坚韧,心地纯良,为了你吃了太多苦。” 他的目光落在穆明姝身上,带着真切的疼惜,“更是个好母亲。爹不该拦着你们。” 这迟来的认可和道歉,如同惊雷炸响在杨庆霄耳边。 他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激动得语无伦次:“爹!您终于肯认她了?!太好了!甜甜她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谢谢爹!” 激动之下,差点就想扑过去抱住老父亲。 杨太傅被他这夸张的反应弄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心酸,轻咳一声,示意他稳重些。 随即,他的目光再次转向穆明姝,眼神变得更加郑重。 “明姝,你爹…是个混账东西!”他毫不客气地当着穆明姝的面骂了杨庆霄一句,杨庆霄缩了缩脖子,半点不敢反驳。 “他做事冲动,顾头不顾尾,靠不住!”杨太傅说得直白,“你刚回府,又刚从昭平侯府那烂摊子浑水里脱身,必定不易。往后,若是在府里,或是在外头遇到什么难缠的事,拿不定主意的,别指望你爹,多去问问你大哥穆锦。他稳重,思虑周全,能帮你。” 穆明姝闻言点了点头。 杨太傅走到书案旁,打开一个上了年头的紫檀木匣。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卷古旧的画轴。他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取出,双手捧着,递到穆明姝面前。 “当年是老头子糊涂,碍着那点可笑的清名薄面,放任你爹娘离家,才酿成后来的祸事。” 老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悔恨,“害你母亲生产艰难,九死一生,更害得你刚落地就被奸人调换,流落在外,受了十几年的委屈。这一切,老头子有愧,对不住你,更对不住你母亲。” 穆明姝整个人都懵了。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画轴。 “这卷画是前朝画圣墨启辰的真迹《溪山烟雨图》。算是老头子给你的见面礼,也是一点微薄的补偿。” 第83章 时机未到 杨太傅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穆明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孩子,记住老头子今天的话。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杨府正正经经的孙小姐!若有谁敢欺你辱你、让你受了委屈,无论对方是谁,你尽管回来告诉老头子!老头子这把老骨头,豁出去脸面,也定为你讨个公道!” 穆明姝一时间只觉得一股酸涩的热意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又瞥了一眼旁边激动得抓耳挠腮正偷偷冲她挤眼睛的父亲杨庆霄。 原来……祖父和父亲之间,并非外界传言那般势同水火。 原来父亲那些看似胡闹的“叛逆”,在祖父这里,兜兜转转,最终总能得到他暗地里的应允和兜底。 祖父的心,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硬,他的耳朵似乎也格外“软”。 穆明姝紧紧抱着怀中的画轴,仿佛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胀,五味杂陈。 从书房出来后,杨庆霄便带着女儿四处逛逛。 奉国公府的气派,穆明姝已经见识过了,但被父亲亲自领着,穿廊过院,听他眉飞色舞地讲着少时的趣事,感觉还是大不相同。 “瞧见没?就那棵歪脖子老梅树!”杨庆霄指着前院角落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眼睛亮得惊人。 “我八岁那年,嫌夫子布置的功课太多,气得把书袋挂树杈上了!结果爬上去够的时候,一个没踩稳,‘噗通’摔了个大马趴!门牙磕掉半颗!疼得我哇哇哭,我娘抱着我心疼得直掉泪,我爹气得吹胡子瞪眼,抄起戒尺就要揍我!嘿嘿,最后还是我娘护住了!” 穆明姝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缺了门牙哭得鼻涕冒泡的小胖墩,被怒气冲冲的老爹追得满院子跑,忍不住莞尔。 杨庆霄兴致勃勃,一路走一路说。 经过西边一片格外清幽的院落时,他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也带了点感慨:“喏,那边是你大舅舅、三舅舅、四舅舅他们从前读书的地方。你祖父啊,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他们几个,读书好,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他耸耸肩,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释然,“我呢?从小就不是那块料!屁股上跟长了钉子似的,坐不住!为这个,没少挨你祖父的训斥,板子都打断过几根!你祖母看着心疼,可也没辙。” 他带着穆明姝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声音轻快起来:“后来啊,也不知是你祖父看开了,还是被我闹腾烦了,嘿!他老人家居然不逼我了!随我乐意!只要不杀人放火,爱干啥干啥!所以你看,” 摊开手,笑得有点得意,又有点痞气,“你爹我才能天南海北地跑,做点自己喜欢的小生意,自在!不用像你那些舅舅们,天天绷着根弦儿,活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他走到一道爬满藤蔓的围墙边,指了指墙外隐约可见的街市轮廓,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追忆中带着一丝落寞:“再后来……你祖母开始张罗着给我相看亲事。今天张侍郎家的小姐,明天李将军府的千金,个个都是高门贵女,规规矩矩,说话都不敢大声。” 他撇撇嘴,“我看着她们,就像看着你祖父书房里那些四平八稳的官窑瓷瓶,好看是好看,可没意思透了!感觉喘不过气!所以我又跑了!翻墙跑的!” 他做了个翻墙的动作,试图重现当年的“壮举”,却只显出几分滑稽。 穆明姝看着他,忍不住轻声问:“爹爹,既然心里不乐意,为何不直接跟祖父祖母说清楚呢?” 在她看来,沟通似乎是最直接的解决之道。 杨庆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语气有些敷衍,又带着点不愿多提的回避:“说了,怎么没说?可说了有用吗?在他们眼里,我那些想法就是离经叛道,就是不懂事!算了,都过去了,不提了。” 显然不愿深入这个话题,加快了脚步,“走,带你去看看爹小时候住的院子!”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算很大但布局精巧的小院。 院子中央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角落有一口小小的石井,井沿光滑。 靠墙的地方,一架秋千孤零零地悬在粗壮的紫藤花架下,藤蔓缠绕着木架,虽然藤叶不算茂盛,但显然被人精心打理过。 几间厢房门窗紧闭,窗棂上的朱漆有些剥落,却擦拭得干干净净,不见蛛网灰尘。 整个院子透着一种空寂,却又异常整洁,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喏,就是这儿了!”杨庆霄的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感慨,他推开正屋虚掩的门,一股混合着木头和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张拔步床,一张书案,一个衣柜,几把椅子,都蒙着防尘的白布,但地面光洁,显然常有人打扫。 穆明姝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阳光透过稀疏的藤蔓,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仿佛能看见一个活泼好动的小男孩在院子里追逐嬉闹,爬上秋千荡得老高,笑声穿透时光而来。 一股奇异的酸涩感涌上心头。 如果当年没有二姑姑杨芸的步步紧逼,没有那些不堪其扰的流言蜚语,父母没有被迫离开国公府,远走他乡…… 那她,是不是就会在这个宁静的小院里出生长大? 在祖父祖母的庇护下,在父母的疼爱中,像所有高门贵女一样,无忧无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带着尖锐的刺痛。 杨庆霄也陷入了沉默。 他走到那架秋千旁,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绳索,眼神一点点沉郁下来。 夕阳的余晖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暖金,却驱不散他眼底浓重的阴霾。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 良久,一声沉重得如同叹息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明姝……” 穆明姝闻声看向父亲。 杨庆霄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她,肩膀似乎垮了几分。 “你二姑姑骂得对。”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痛苦,“她说我自私,只顾着自己快活,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把烂摊子都丢给家里。说我任性妄为,入赘穆家,让杨家成了满京城的笑柄。这些,我都认。”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一句,“可是,最该骂我的,是你。” 他终于转过身,看向穆明姝。 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盛满了愧疚,直直地刺向穆明姝的心底。 “我……我没能保护好你和你娘。”他的声音哽咽了,“在你娘马上就要生下你的时候……我……我竟然离开了她!就为了那该死的……”说到这,猛地刹住,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强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余下更深的懊悔。 “就为了点生意上的破事!我明明算着日子,想着快去快回,我以为来得及!我以为不会有事的!” 他痛苦地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时刻:“我离开时,你娘还好好的,稳婆都说还有几天。谁能想到,叛军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就在我离开的当天晚上!等我收到消息拼了命赶回去……家里已经乱成一团……你娘和你二哥都不见了影儿……” 这个向来洒脱不羁,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盖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穆明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明姝……你恨过为父吗?” 穆明姝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痛。 恨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父亲。 历经两世的灵魂,早已看透世事无常,人心复杂。 她明白,当年之事,如同一团乱麻。 父亲追求自由自在,不愿被束缚,是他的天性。 二姑姑杨芸觉得家族蒙羞,丢了她的脸面,愤而报复,是她的立场。 祖父祖母为了杨家百年清誉,狠心断绝关系,也是他们的无奈。 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谁又能真正说清对错? 恨意,除了让彼此更痛苦,还能带来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走上前,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只冰冷的手。 “爹,”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通透,“过去的事,很难说谁对谁错。女儿只愿,往后的日子,我们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尽力不再留下遗憾。”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执拗,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十六年的疑问: “只是,女儿想知道。十六年前,在娘亲即将生下我的紧要关头,爹爹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一定要离开她?” 穆明姝的目光落在父亲杨庆霄脸上,没有半分咄咄逼人,却无声地拂过每一寸细微的表情。 她看着他此刻紧绷的嘴角,还有那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的手指。 这个爹啊…… 穆明姝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外人眼里,他是奉国公府最不着调的六爷,离经叛道,任性妄为。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看得分明。 他那副“不靠谱”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远超常人的细腻心思。 他观察入微,总能敏锐地捕捉到旁人的情绪变化。 他看似随性,实则步步为营。 他插科打诨的表象下,藏着极深的城府。 这样一个遇事向来算无遗策的人,会在妻子即将临盆且局势已然不稳的当口,仅仅因为一点“生意”上的亏损,就抛下妻儿,匆匆离家? 绝无可能。 杨庆霄出身富贵,从小锦衣玉食,银钱于他,从来不是最紧要的东西。 生意场上的盈亏起伏,或许会让他肉痛,但绝不足以让他丧失理智,置妻子和孩子于不顾! “生意”二字,不过是搪塞她的幌子。 那件能让他不顾一切非办不可的事,必定牵扯着比妻儿安危更沉重的东西! 甚至可能关乎生死存亡。 穆明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看着父亲沉默不语,明显闪躲的眼神,声音放得很轻:“爹,若那件事真如您所说,只是寻常生意,那女儿便不再多问。可若不是……如果它事关重大,您现在不便说,女儿也能理解。只是,女儿不想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 杨庆霄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迎上女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明姝……那件事……确实不是生意上的事。”他承认了。 但紧接着,他又立刻补充道:“爹答应你,以后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以后?时机?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事需要等待“时机”才能告知?什么事能比妻儿性命更紧急,让他当年不得不走? 电光火石间,一个词如同惊雷般劈进她的脑海。 从龙之功! 当今圣上,当年的六皇子,夺嫡之争,何等凶险! 父亲杨庆霄,看似闲云野鹤,实则心思缜密,人脉广阔。 他当年,极有可能卷入了那场搅动整个王朝的漩涡。 他抛下临产的妻子,匆忙离去,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生意! 他是在为当时处境岌岌可危的六皇子,去办一件极其隐秘极其危险,却又足以影响大局的要事! 难怪……难怪母亲后来会走得那么决绝。 她无法原谅的,或许不是父亲的失约,而是他在权力与骨肉之间的选择。 穆明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顺从地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爹说以后,那就以后再说。” 然而,另一个疑问又紧接着浮上心头。 既然母亲当年选择带着孩子远走,为何只带走了二哥穆玥,却把大哥穆锦,留在了京城? 这不合常理!以母亲对孩子的爱护,绝不可能只带走一个而舍弃另一个! 除非……当时的情况,根本不允许她带走穆锦?或者,穆锦当时根本不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让穆明姝心头疑云更重,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爹,明姝,你们在这儿呢?”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父女间凝滞的气氛。 第84章 拼别的 穆明姝抬头,只见大哥穆锦正从祖父杨太傅的书房方向走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细棉布直裰,身姿挺拔,面容清隽,显然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学问上的请教。 “锦儿。”杨庆霄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从刚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轻松随意的笑容,“跟你祖父请教学问呢?可别太累着你祖父了!” 穆锦温和一笑,目光在父亲和妹妹脸上不着痕迹地扫过,随即落在穆明姝身上:“祖父精神尚好。明姝,可逛得累了?” 穆明姝压下心头的疑虑,也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不累,跟着爹爹听了好些趣事。” 她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大哥,方才爹爹带我去看了他少时住的院子,真有意思。大哥幼时在奉国公府,住的是哪处院子?可还记得?”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带着试探。 穆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摇了摇头:“那时年纪太小,记不清了。” 随后,自然而然地看向杨庆霄,将问题抛了回去,“爹,您还记得吗?儿子那时住在哪?” 杨庆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他飞快地瞪了穆锦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警告,又有点心虚。 随即,他打着哈哈道:“嗐!你这孩子,记性怎么还不如你妹妹?你那时候啊,哪有什么自己单独的院子?你才多大点?路都走不稳!一直跟着我和你娘,住在一个屋里!就那间东厢房!” 他指了指刚才带穆明姝看过的主屋旁边的厢房,“你娘不放心你一个人睡,怕你夜里踢被子着凉,也怕府里下人照顾不周到,非得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穆锦立刻顺着父亲的话,脸上露出怀念:“原来如此。儿子不孝,让爹娘费心了。那时年幼懵懂,只记得有爹娘在身边,便觉得安心。” 父慈子孝,气氛融洽。 然而,穆明姝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疑窦丛生。 两三岁的孩子,记不清幼时住处很正常。 但父亲的反应,太过刻意了。尤其是最后那句“不放心下人照顾”、“非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这解释,放在寻常百姓家或许说得通。 可这里是奉国公府! 即使当年祖父还未封国公,杨家也已是累世簪缨的顶级门阀。 府里的规矩,用人的精细程度,远超寻常人家。 一个两三岁的嫡孙,身边怎么可能没有精心挑选的奶娘和丫鬟婆子日夜轮值伺候? 怎么可能没有专门布置的房间?还需要一直挤在父母的卧房里?这根本不符合高门大户的规矩,也完全没有必要! 父亲在掩饰什么? 母亲穆甜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也不至于不懂高门大户的规矩。 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让她必须时刻将穆锦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一个个问号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穆明姝的心头。 这个看似终于团聚的家,底下究竟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杨庆霄似乎急于结束这个话题,连声催促:“好了好了,天都快黑了,跟你祖父道个别,咱们也该回府了!” 三人向书房里的杨太傅告辞。 杨太傅看着他们,目光在穆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最终只是淡淡颔首,嘱咐路上小心。 回杨府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微妙。 杨庆霄闭目养神,穆锦安静地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穆明姝则垂眸盯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心绪如同车窗外渐渐浓郁的暮色,沉沉地翻涌着。 …… 翌日。 天还灰蒙蒙的,东边只透出一点蟹壳青。 晨风带着未褪尽的寒气,刮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轻响。 整个杨府还沉在睡梦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粗使婆子缩着脖子在廊下轻手轻脚地洒扫。 穆明姝像往常一样,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迈步朝后院的练武场走去。 脚下厚厚的青石板冰凉,寒意透过薄薄的鞋底往上钻。 她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心里盘算着今日邓师父会教她哪路擒拿手,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 绕过一道月亮门,宽敞的练武场就在眼前。 场子中央立着几个练力气的石锁,角落的木架上挂着刀枪棍棒,地上还画着练步法的格子。 一切都和她昨日离开时一样,只除了…… 场边那棵老槐树下,赫然立着一个穆明姝绝没想到会在这个时辰出现的身影——她的父亲,皇商杨庆霄。 杨庆霄今日没穿那些富丽堂皇的锦袍,只一身深青色的家常棉袍,负手站在晨光里。 他身形不算特别魁梧,甚至因为常年与账本打交道而显得有些清瘦,但此刻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莫名就有一股让人不敢喘大气的威势。 面朝着练武场的方向,显然是在等她。 穆明姝心头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爹?”她走近几步,声音带着微哑,还有一丝紧张,“您……您怎么在这儿?”她目光飞快地在空荡荡的练武场上扫了一圈,强自镇定地问,“邓师父呢?今日还没来吗?” 杨庆霄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严肃。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鹰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穆明姝,目光最终定格在她脸上。 “邓师父?”杨庆霄开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今日不必来了。” 穆明姝心口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不必来了?为什么?”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杨庆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向前踱了两步,离女儿更近了些。 “明姝,”杨庆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敲在穆明姝紧绷的神经上,“你照过镜子没有?” 他微微抬手指了指她的脸,“看看你自己这张脸,看看你的唇色。” 穆明姝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触手冰凉。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最近每每晨起梳妆,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总是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更是常常没什么颜色。 “再看看你这双手。”杨庆霄的目光又转向她因为长期握兵器拉弓弦而磨出薄茧的指尖,那指尖此刻也泛着不健康的青白,“习武强身?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痛心。 “你是在耗命!过度练武,强行压榨你那点本就不足的气血,换来的不是强健,是外强中干!是易疲,是神衰,是根基动摇!你当爹是瞎子,看不出来你走路脚步都发飘?看不出来你坐下不到一刻就靠着椅背喘气?”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如刀。 穆明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羞愧,而是被父亲那双眼睛看得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父亲说的……都是真的。 她早就感到体力不支,每次练完武,手脚都像灌了铅,胸口闷得发慌,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狠劲硬撑着。 杨庆霄看着她这副心虚又倔强的模样,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声音放低了些,“怕谁?广陵王凌昭弘?还是那个敢半夜翻你院墙的楚明钰?” “爹!”穆明姝猛地抬头。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别跟爹打马虎眼。”杨庆霄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你把自己逼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就是因为怕?怕凌昭弘那煞星哪天不讲道理直接来抢人,怕楚明钰那混账再翻墙进来对你图谋不轨!你以为你多练两下花拳绣腿,真能挡住他们?笑话!” 杨庆霄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爹我,从小打熬筋骨,练过正经的拳脚功夫,虽不敢说顶尖,等闲三五个壮汉也近不得身!可结果呢?” 他盯着女儿骤然缩紧的瞳孔,“对上凌昭弘,我连他三招都接不住!他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本事!你一个半路出家的闺阁小姐,临时抱佛脚,把自己练成个痨病鬼的模样,就妄想着能在他手下有反抗之力?阿姝,你是在做梦!还是在找死?!” 这些话,像一盆盆冷水,兜头盖脸地浇在穆明姝头上,浇得她浑身冰冷。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让眼眶里打转的酸涩掉下来。 “怕,就躲着点!怕,就来找爹!”杨庆霄看着女儿强忍泪意的模样,语气终究还是缓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属于父亲的无奈。 “爹说过多少次了?爹能护着你!你祖父杨太傅,还在朝堂上站着!他凌昭弘再是亲王,再是战功赫赫,想动我杨家的女儿,也得掂量掂量!他不敢明着撕破脸硬来!” 穆明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没反驳,也没点头。 祖父的名头?父亲的承诺?在绝对的力量和肆无忌惮的野心面前,真的能成为坚不可摧的屏障吗? 她不信。她一点都不敢信。 杨庆霄是何等精明的人?女儿这点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岂会看不出来? 心中一阵抽痛,随即又涌上一股难言的焦躁。 这孩子,死心眼! “明姝,”他上前一步,“抬起头,看着爹。” 穆明姝身体一僵,缓缓抬起眼。 杨庆霄直视着她眼中那抹化不开的恐惧,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怕他们,爹知道。但你想过没有?跟凌昭弘这种人,拼什么?拼你爹我这把老骨头的拳头?还是拼你那点练得都快油尽灯枯的花架子?”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清醒,“蠢!那是拿鸡蛋碰石头,粉身碎骨的是我们自己!毫无胜算!”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残酷,穆明姝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疼得她呼吸一窒。 “那……那该怎么办?”她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茫然。 难道就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怎么办?”杨庆霄眼中精光一闪,“拼拳头,我们不行。那就拼点别的!用我们杨家最擅长的,去打他最痛的七寸!” 穆明姝茫然地看着父亲,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杨家最擅长的……是什么? “他凌昭弘有什么?”杨庆霄自问自答,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他有武功,有兵马,有军权,有陛下的倚重,有赫赫战功带来的威势!看起来无懈可击,是吧?” 穆明姝下意识地点点头。 这些,不正是凌昭弘令人恐惧的根源吗? “可这些东西,”杨庆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堆起来,靠的是什么?是金山银山堆出来的!是粮草辎重喂出来的!是数不清的金银流水般淌出去养着的! 他武功再高,能当饭吃?他兵马再强,能不吃不喝光着膀子上阵?他军权再盛,没有源源不断的钱粮支撑,那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顷刻间就能土崩瓦解,变成一堆散沙!” 杨庆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穆明姝的心上。 “他凌昭弘的命门,不在他那身武功,不在他麾下多少兵马,而在他那个看似充盈实则处处需要填补的钱袋子上!在那些维系他庞大势力和野心的粮草、军械、布匹、药材……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资上!” 穆明姝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她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 “爹恰好,”杨庆霄看着女儿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微微挺直了背脊,“有那么一点点能力。不敢说能掏空他的家底,但让他在某个最需要钱粮的关键时刻,突然捉襟见肘,周转不灵,甚至断粮断饷,焦头烂额一阵子,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穆明姝:“这种本事,这种能掐住他凌昭弘脖子让他有力无处使的能耐,爹想教给你。至于学会了之后,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几分力,全凭你自己的心意!” 穆明姝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第85章 商业帝国 穆明姝之前所有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只想着用拳头对抗拳头,用武力保护自己,却从未想过,这世间还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金钱! 掌控命脉的金钱! 凌昭弘?广陵王?他再是武功盖世,权倾朝野,他麾下的铁骑再是所向披靡。 没有钱,没有粮,没有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他拿什么养兵?拿什么打仗?拿什么维系他高高在上的权势? 她爹杨庆霄,这个富可敌国的皇商,这个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和无数物资流通渠道的男人,竟然有能力去掐住它? 甚至……要教会她如何去掐住它? “这本事,”杨庆霄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练武场上,“比你在那瞎练,把自己练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有用多了吧?”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女儿震惊到失神的眼睛: “明姝,告诉爹,这本事,你想不想学?” ……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微凉的空气。 屋内光线比外面亮堂些,几盏黄铜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 杨庆霄没有走向那张紫檀木书案,而是径直走到书房中央花梨木圆桌旁,桌上空荡荡的,只铺着一块深色的绒布。 他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女儿。 “明姝,你爹我,头上顶着个皇商的虚衔,听着好听,好像就是替宫里跑跑腿,采买些金贵玩意儿,是吧?” 穆明姝下意识地点点头。 世人不都这么看吗?富甲天下,与皇家沾边,但终究是商贾。 杨庆霄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虚的?呵……那只是糊弄外人的一层皮!国库每年的银子,从哪儿收上来,怎么分拨下去,流水的方向,快慢的节点,边关几十万将士的粮草,何时起运,走哪条道,损耗几何,最后能不能一颗不少地送到前线将士的锅里。 盐铁专卖,这最肥的油水,利润到底进了谁的腰包,又该进谁的腰包……桩桩件件,你以为是谁在背后拨拉算盘珠子,理顺这些千头万绪?”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穆明姝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都得经你爹我的手!” 穆明姝一愕。 国库!边关粮草!盐铁专卖!这哪里是商?分明是执掌着一国经济命脉的隐形巨擘! 父亲轻描淡写几句话,揭开的是足以让朝堂震动的滔天权柄! “爹……”她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这些……女儿真的能学?能碰?” 这担子太重了,重得超乎她的想象!这潭水也太深了! “怎么?”杨庆霄敏锐地捕捉到女儿眼底那丝犹豫,他直起身,双手负后,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怕了?还是又怕那些长舌妇的唾沫星子?” “就像当初你接手打理昭平侯府那些快要烂掉的产业时,府里府外,多少张嘴等着看你笑话?说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说你瞎折腾?结果呢?” 穆明姝心头一震。 那些记忆瞬间涌上心头——管事们阳奉阴违的嘴脸,底下人交头接耳的窃笑,甚至昭平侯那不冷不热的警告…… 可她硬是咬着牙,用雷霆手段收拾了几个刺头,重新梳理了账目,引入了新的货源和经营路子。 短短半年,那些半死不活的铺子就扭亏为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结果,”杨庆霄替她说了出来,语气斩钉截铁,“你用赚回来的白花花银子,狠狠抽了他们所有人的脸!本事学到了手,银子赚进了兜,管他们背地里放什么屁!”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世道,说到底,看得是实力!是你能拿得出什么真东西!等你真正站到了那个位置,手握实权,一言一行牵动无数人的饭碗,甚至能影响一场战局的走向。谁还敢谁还配在你面前说三道四?嫌命长吗?”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一剂强心针,瞬间冲散了穆明姝心头的顾虑。 是啊!当初在昭平侯府,她顶着压力做到了! 现在,不过是更大的舞台,更强的对手,怕什么? 杨庆霄看着女儿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满意地点点头。 “听着,丫头!爹要教你的,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是掌控‘钱’和‘物’流转的大学问!学经营之道,练识人之明,习权衡之术。等你本事练到家,能独当一面,真正出师掌权,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商,成为皇帝陛下都不得不倚重的左膀右臂……”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儿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到那时,他凌昭弘想打仗?想调动他的千军万马?好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敢对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敬?敢动半点歪心思? 哼!他麾下几十万大军等着吃饭穿衣、等着军饷发下去安家!他军费批文的最后一道关,他急等着救命的粮草调拨令,都得看你杨大小姐的脸色! 盖不盖那个印,放不放那笔款,什么时候放,你说了算!明姝,你说,到那时,是他凌昭弘的拳头硬,还是你手里的印把子,你掌握的粮道饷道更硬?!” 轰——! 这番话,如同在穆明姝脑海中引爆了一颗惊雷,炸得她头晕目眩,却又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振奋。 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样一幅画面:不可一世的广陵王凌昭弘,为了军饷粮草,不得不低下他那颗高傲的头颅,收敛起所有的爪牙,在她面前隐忍,甚至讨好! “爹!”穆明姝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迷茫,“我学!我要学!我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赋予她力量的父亲,更是她未来需要守护的亲人! 这份庞大的基业,是责任,也是她抵御一切风暴的堡垒。 “好!好!好!”杨庆霄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于绽开一个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不再废话,大手猛地抓住圆桌上那块深色绒布的一角,手臂用力一挥—— “唰啦!” 绒布被整个掀开,露出了下面掩盖的东西。 穆明姝的呼吸瞬间停滞。 一张大得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的地图,赫然呈现在眼前。 那地图绘制得极其精细,山川河流,城郭道路,无不清晰。然而,最夺人眼球的,是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 尤其以地图中央那代表京师的巨大城池区域,红点最为密集,层层叠叠,几乎连成了片。 穆明姝的目光下意识地在那些密集的红点中搜寻,一个熟悉的名字瞬间跳入眼帘——悦客来! 那是京城一家颇有名气的客栈,它的位置,正被一个醒目的红点精准地标记着。 “这……这些……”穆明姝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父亲,“都是咱家的产业?” 她指着那些红点。 “京城里,明面上能摆出来给人看的铺面、货栈、作坊,”杨庆霄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共二百二十八家。喏,都在这儿标着了。” 二百二十八家! 仅仅是京城,而且还只明面上的! 穆明姝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知道杨家豪富,但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 这还仅仅是一座城!那地图上其他州府,那些红点呢? “天南海北,大河上下,咱们杨家的铺子、田庄、矿山、船队成千上万家!多到爹这把老骨头,就算日夜不停地跑,跑断腿,跑上一整年,也未必能巡视得过来!” 成千上万。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穆明姝心上。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富可敌国”这四个字的恐怖分量! 这已经不是一个商号,而是一个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商业帝国! 杨庆霄的声音再次压低:“还有些是专给宫里办差的,给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地方供应的,甚至帮着朝廷打理一些不太方便自己出面的‘生意’。” 顿了顿,给了女儿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些,就不便在这图上标出来了。” 穆明姝倒吸一口凉气。 “十年!”杨庆霄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爹给你十年时间!”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最密集的红点,“头一两年,京里这二百多家铺子,就是你的沙场。从看账本、识人心、懂行市、管人事开始,一家家去摸,一家家去盘,练你的眼力,磨你的性子!把根基打牢!”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上其他区域:“根基稳了,爹就带着你,坐上咱们杨家最快的船,套上最结实的马车,咱们父女俩,把这张地图上标着的没标着的产业,天南海北,通通走一遍!看盐场怎么出盐,看矿山怎么挖矿,看桑田怎么养蚕,看码头怎么吞吐货物! 把咱们杨家这棵大树的根根须须,每一道枝桠,都刻进你脑子里,这叫通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穆明姝脸上,充满了期许:“通识之后,才是真正的历练。各地大掌柜,各路总管事,形形色色的人,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突发的天灾人祸,甚至是朝堂风向的转变……爹会把你推到前面去,让你去应对,去决策,去扛!爹就在你身后看着,扶着!” 杨庆霄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十年后的光景,眼神变得悠远而坚定:“最多十年!爹要把这副担子,这个位置,还有这背后真正的权柄,完完整整地,交到你手里!” 穆明姝僵立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呆呆地看着父亲那张脸。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十年?把整个杨家的商业帝国,皇商之位交给她? 一个女子? 她之前所有的想法都错了! 大错特错! 她以为父亲给她一把刀,让她有自保之力。 结果父亲直接把整个兵器库连同铸造兵器的权力,都塞给了她! 她以为父亲能分她一部分权柄去对抗凌昭弘,就已经是极限。 却万万没想到,父亲竟是要帮她统治整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这惊喜太大太烫,烫得她心慌意乱,烫得她浑身发麻,几乎站立不稳! “爹……”穆明姝回过神来,仍有点犹豫。 杨庆霄笑着看她:“嗯?怎么了。” 穆明姝斟酌着词句,“您让我跟着学习打理产业,我心里是又高兴又有点害怕。毕竟,姝儿只是一介女流,这家里的皇商生意,按常理,总该是由两位哥哥继承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嗫嚅了些:“我怕大哥二哥心里头会有想法。觉得我一个女儿家,占了本该是他们的东西。万一因为这个,闹得家宅不宁,那可如何是好?”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顾虑。 在昭平侯府十几年,她太清楚“儿子才是顶梁柱是希望”这套根深蒂固的观念了。 父亲待她如此之好,她更不想因为自己,让这个好不容易寻回的家生出嫌隙。 杨庆霄喝茶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茶碗,脸色沉静下来。他看着女儿脸上的忐忑,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心思多,想的确实比一般人也更长远。 “明姝,你抬起头来,看着爹。” 穆明姝依言抬头,对上父亲那双清亮的眼睛。 “我问你,”杨庆霄语气平静,“你大哥穆锦,寒窗苦读十几载,一朝金榜题名点了翰林。他那性子,清高自持,最不耐烦与铜臭算计打交道。 你让他去跟各地商贾打交道,去跟户部那些老油条周旋,去管那些繁杂琐碎的账目进出,你觉得他能行吗?能坐得住吗?他乐意吗?” 穆明姝下意识地摇头。 大哥那性子,让他去经商,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你二哥穆玥呢?”杨庆霄继续道,“你还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从小就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在军营里,靠着一股子勇猛血性和真本事,一刀一枪拼了个校尉。你让他这个猛张飞去跟人谈生意?怕是三句话不对付,拳头就招呼上去了! 他那个脑子,让他冲锋陷阵行,让他去算一匹蜀锦从产地到京城,中间几道税卡,损耗几何,利润几成,他能算得清?他耐得下那个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