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联姻手札》
第1章 殇离
东离盛京,八月二十一。
将军夫人顾清瑶已经缠绵病榻大半个月了,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一点风寒就似要压垮身子一般,整日昏昏沉沉。
为了冲晦气,大将军穆辞早早就将操办中秋宴席的事情交给了儿媳柳氏,并嘱咐要大办。柳氏出身尚书府,自小便习管家,操办府宴可谓是信手拈来,气氛热闹,忙中有序,府中上下赞不绝口,穆辞也有了将账簿与对牌钥匙交予柳氏的念头。
穆辞下朝回来,江姨娘便伺候着换了朝服,吃完饭,喝了一杯热茶,这才仿若后知后觉地问道:“夫人今日如何?”
江姨娘脸上露出一抹愁容,“不大好,府医来瞧过了,说是生了郁病,长久下去怕是不成了。”
“她整日颐指气使的,生的哪门子郁病。”穆辞有些恼火,“不过是说了她几句,就这般受不了,我看,这将军夫人她还是别做了!”
江姨娘心中暗喜,却还得端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将军说的这是什么话,夫人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阿琅的婚事,要不就随夫人心意吧,莫要因为我们母女伤了您跟夫人的感情。”
“我的女儿,便是王公贵族都嫁得,就算低嫁,也要是个高门大户,哪能由着她做主,嫁个白身去!”穆辞说罢,就转身吩咐小厮,“去跟柳氏说,这几日若有他府的宴席,让她领着阿琅去,做长嫂的,合该帮忙掌掌眼,好好物色下妹妹的婚事。”
江姨娘顿时喜笑颜开,“多谢将军,妾身明日便让绣娘上门,帮阿琅做几身衣服,好在宴席上为咱将军府争口气,觅一个如意郎君。”
两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却再未提及顾清瑶。
……
八月二十七,顾清瑶与穆辞之子穆文韬回京。他自前年起,就奉旨出任漳郡郡守,漳郡远离京城,偶尔回京述职才能跟家里人聚一下。这份差事,是顾清瑶极力主张的,跟穆辞想要儿子留京任职相悖,这也是他们父子二人的心结所在。
柳氏许久不见丈夫,此时见了面,先是哭了一场,惹得穆文韬急忙劝哄,这才破涕为笑,不由对顾清瑶更多了些怨怼。
“你看你都瘦了好多,真不明白为何母亲一定要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咱们一年都见不了几次,每次你都来去匆匆的,我这两年,可是受了不少白眼,都讽我不得你心,连个孩子都没有。”一想到自己的处境,柳氏又红了眼睛。
当年穆文韬离京赴任时,她原是想跟着的,但柳夫人不忍女儿离得那么远,再三劝阻,柳氏只能留在京城。但穆文韬身边得有人伺候,因此柳氏便将身边的一个一等丫鬟抬了通房,随穆文韬一起去了漳郡。前些日子穆文韬传消息回来,说那丫鬟生了一个儿子,在漳郡收的另一房妾室,肚子也有了动静。想到自己嫁进来快三年却始终无所出,心里对顾清瑶的怨恨更甚。
嫡子未出,就已经有了两个庶子,这让她在京中那些贵妇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都怪母亲,让我们夫妻二人生生受着离别之苦。”穆文韬搂住柳氏,“好在漳郡虽远,却还算繁荣,过几日我去求岳母,允你同我一起去,我如今在漳郡也算站稳了脚跟,她也能放心些。”
说着,看了一眼柳氏的肚子,调笑道:“你是我的正妻,我自是爱你的,至于孩子,她们虽比你早生,但都是庶出,日后是要喊你作母亲的,何必在意。我非长子,父亲不也是更看重我?我一直盼着你早日给我生个嫡子呢,这几日爷好好疼疼你,定要你出不了院门!”
柳氏闻言羞红了脸,夫妻二人嬉闹了一番,穆文韬这才想起问顾清瑶的情况。
得知顾清瑶病重卧床,穆文韬便携柳氏去了顾清瑶的院子。
……
顾清瑶躺在床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她能感知到穆文韬和柳氏的到来,却睁不开眼睛。
“我瞧着母亲怕是没几日了。”穆文韬说着,脸上却没有哀愁,反而生出一丝喜悦,“若是母亲去了,我就能以丁忧的名义在京守孝,多待些日子,说不定,还能祈求陛下恩准我调回京城任职,漳郡再好,终究比不上京城。”
眼看柳氏似被说动了,穆文韬弯下腰,跟顾清瑶说:“母亲,你坑害我们夫妻,还搅得府中不得安宁,若您还认我这个儿子,就去了吧,也算是为家里做最后一件善事!”
说罢,便带着柳氏走出去,低声吩咐下人断药。
顾清瑶眼角滑落两行热泪,她这一生,终究活成了笑话。
她原是淑宁长公主与探花郎顾衍之女,是从小被捧在手心,在十四岁遇到穆辞那年,她的人生却走向了另一条岔路。
彼时的穆辞,只是淑宁长公主封地江州的一名千户,顾清瑶随顾衍巡视城防军的时候,与他一见钟情。长公主拗不过她,见穆辞虽出身一般,但不卑不亢,前程可观,便默许了。穆辞也算争气,一年内连跳三级,在顾清瑶十五岁那年风风光光迎娶她进门。婚后,穆辞为了挣更大的前程参了军,慢慢的,他爬得越来越高,不可避免地卷入党争,成为了二皇子的党羽。
党争是残酷的,期间,长公主和顾衍不幸罹难,兄长顾清尘断了双腿,郁而自尽。后来,太子被废,二皇子立为储君,穆辞也晋封护国大将军,一时间,将军府门庭若市。
这些年,为了穆家兴盛,顾清瑶可谓是殚精竭虑。儿子穆文韬不善武,于是弃武从文。穆辞想要儿子在京任职,顾清瑶却极力反对。京官多为世家子弟,穆家没有底蕴,极难出头,不如外放,若取得不小的功绩,便可被召回京,业绩加身,何愁前程?更何况如今将军府势头正盛,为了避免树敌,外放可偏安一隅,以待来日。可穆文韬不想吃苦,无论顾清瑶如何劝说,他都不愿,最后,顾清瑶只得亲自面圣,为穆文韬求来外放的圣旨,穆文韬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赴任了,却也让他们母子生了嫌隙。
穆辞庶子庶女不少,她从未苛待。顾文琅是穆辞最宠爱的江姨娘所生,性子被宠得有些骄纵,为了她出嫁后不受夫家委屈,顾清瑶主张低嫁,为她选了一个有才情、踏实稳重的寒门子弟,可顾文琅心比天高,看不上寒门,一哭二闹的,再加上江姨娘的枕边风,穆辞也对这样的安排渐生不满,与顾清瑶大吵一架,还在江姨娘的添油加火下,说了极重的话,顾清瑶一口气提不上来便晕了过去。
顾清瑶称病后,穆辞将掌家大权给了江姨娘,在江姨娘的暗示下,府医开的药质量参差不齐,生生将她的身子拖垮了。期间,穆辞从未看过她,就像府中没有她这么个人,如今,听到亲生的儿子这么说,顾清瑶悲从心起,自己操劳一生却不得善终。
弥留之际,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能重来,她定不要重蹈覆辙!
第2章 重生
春日,一抹晨曦透过窗框洒进屋里,微风吹拂院里的海棠树,叶子沙沙作响。
顾清瑶睁开眼睛的时候,看着熟悉的床顶,不由怔住了。
那是一朵朵盛开的兰花,错落分布,花团锦簇,栩栩如生。
这张床,是她出生的时候,顾衍特意找名匠大师制作的,样式还是顾衍自己画的。长公主怀她的时候,喜酸,反应跟怀长子顾清尘时相差不大,所有人以为又是一个儿子,因此一应物什都参照顾清尘准备。顾清瑶呱呱坠地时,顾衍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有了心心念念的女儿,于是吩咐底下的人紧锣密鼓重新制备,甚至绞尽脑汁,取名“瑶”,极尽美好之意。当管家拿着匠人绘制的各类样式来寻他定夺时,他都不满意,便亲自为顾清瑶绘制了几种,其中就包括了这张床。
顾衍出身浔阳顾氏,祖上也曾有多人入仕,后来家族越来越庞大,也逐渐分了不少旁支出去,有经商的,有学医的,而顾衍所在的本家,依旧推崇治学入仕。顾衍擅长水墨丹青,更是写的一手好字,他也多次感叹,若是没有这字,他怕是连三甲都挤不进去。他的书房里,字画甚多,大家收藏之品数不胜数,曾经,顾清瑶不小心弄破一张,还气得他几天吃不下饭。可是,这样珍爱墨宝的父亲,在夺嫡的时候,却毫不吝惜地将这些珍品全部变卖,只为了帮她筹集军饷。
一想到父亲最后惨死的样子,顾清瑶眼角有些湿润。
“是老天怜惜我吗?竟还能让我看到这床。”顾清瑶喃喃着,当年乱党冲进公主府,屠杀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七人,最后更是一把大火,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小姐,你醒了吗?”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顾清瑶偏过头,就看见一个丫鬟掀开床幔看过来,圆脸杏腮,一双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流萤……”
顾清瑶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小姑娘,声音有点哽咽。她的流萤,为了帮她脱困,扮作她的样子引开追兵,最后从悬崖一跃而下,寻到她的时候,野兽已经将她的尸骨啃食殆尽。那个胆子最小的姑娘,永远留在了十九岁。
“呀,小姐你怎么哭了。”流萤有些手足无措,“小姐,我可是按照你吩咐的卯正三刻喊你起身的。”
眼看顾清瑶还没回过神,流萤歪了歪头,“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今日要跟驸马爷去巡视城防军。”
顾清瑶一惊。
巡视城防军?那不是她十四岁时候的事情吗,难道,老天真的听到了她的祈求,她重生了?
“流萤,现在是什么时候?”顾清瑶立刻坐起身,紧盯着流萤,“可是明德十三年二月十六?”
“是呀,小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流萤性子虽活泼,但向来观察细致,很快就察觉到顾清瑶的不对劲,“小姐,你可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去唤府医过来瞧瞧吗?”
顾清瑶强压住欣喜,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刚睡醒,还有点糊涂。”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的起点,她还来得及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一想到穆辞,她的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他们的婚姻一开始也是幸福的,虽然只有短短几年。
不可否认,穆辞不是个好夫君,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将领,他带领的黑甲营,将虎视眈眈的北秦铁骑阻隔在长岭关外,即使是夺嫡最惨烈的时候,也没有给外敌一丝可乘之机。
他们的牵绊,始于初见,既然今生已经决定分道扬镳,那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啊,流萤,我突然觉得头有点疼,许是昨天吹了风,你去告诉阿爹,我今日就不去了,让他不必等我,先出发吧,别耽误了时辰。”顾清瑶捂住头,又缩回被子里,“也跟阿娘说下,我今天不吃早膳了。”
流萤拧着眉毛,看顾清瑶只是有些困顿,脸上没有病容,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笑了一声:“小姐就是想偷懒,我就知道,你今日肯定是起不来的。我这就去告诉长公主和驸马爷!”
说完,也不等顾清瑶说什么,放下床幔就快步走了出去。
顾清瑶竖起耳朵,果然听见外面传来几个丫鬟的轻笑声。
“我就说,小姐今早肯定起不来,喏,你们输了,记得把珠花给我。”
“流萤姐姐,那珠花我才戴了几次,真有点舍不得,好姐姐,这次就饶了我吧。”
“快快快,愿赌服输……”
几个小丫鬟越走越远,声音逐渐听不清,顾清瑶的心里却更觉踏实,心情一放松,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
前厅。
长公主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段时间给顾清瑶相看人家的事情,眼见顾衍双眼紧盯门口,一副游离神外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闺女就算现在起身,梳洗完过来也要一阵子,你打算这样一直眼巴巴地盯着吗?”长公主说着,伸出手戳了戳顾衍的头,“现在还小,你就这般盯着,日后嫁了人,你是不是也要跟去女婿家?”
“谁让咱闺女讨喜呢。”顾衍回过头,笑着道:“别看你现在天天念叨着要给她相看人家,真到了嫁人的时候,你怕是比我还舍不得。”
长公主嗔了一声,想着顾衍要带着顾清瑶去巡视城防军,不由提醒着:“城防军的人都是一些糙汉子,怕是不懂得照看人,你可要留心,让阿瑶呆在你眼皮子底下,别让她疯玩。”
“你就放心吧,阿瑶向来懂分寸。”顾衍一想到昨天闺女抱着自己的胳膊,撒娇闹着要一起去的样子,心就软了,“她这样自由自在的时候不多了,等过些日子定了人家,就要学着做新妇了,这次就让她尽情玩吧,带的人手够,无事的。对了,你选的那几个人家,若是有空了,就约来家里坐坐,让阿瑶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两人正说着,就看到流萤候在门口,唤进来问了缘由,长公主哭笑不得。
“枉我们还在这里担惊受怕,她现在怕是睡得正香。”
“让她睡吧,听说昨晚高兴得很晚才睡,我就该猜到她今早会起不来。”顾衍说着,端起面前的粥一饮而尽,“我也该出发了,听说城防军里有个叫穆辞的,年纪轻轻已经做了千户,后生可畏啊,如果可以,我想见见那个年轻人。”
第3章 康二叔来了
顾清瑶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的她飘荡在将军府里,她那个清冷的小院子,无人关注,只有一个丫鬟坐在门口打瞌睡。想到自己的尸体还在里面,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
“碧桃姐姐。”
一个小厮走过来,顾清瑶认出那是穆文韬院里的。
那个叫碧桃的丫鬟清醒过来,看到来人,立刻左右瞥去,见周围没人,这才小声道:“药已经断了两天了,今天还要断吗?”
小厮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二爷交代了,今天开始喂这药,分三次给,切记。”
碧桃接过药,妥善地收起来,“二爷答应我的事,可还算数?”
“你尽管放心,二少夫人已经答应,等事了,让二爷抬你做姨娘。你可别把事情搞砸了,不然,二爷护不住你。”
顾清瑶心寒至极,二爷便是穆文韬,他竟真的要她死!
碧桃坚定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厨房,熬了一小碗药,端了进去。
“啊——”
屋里传来了碗摔碎的声音,碧桃慌张地跑了出来,甚至跑得太急被门槛绊倒,她立刻爬起来,边跑边喊:“来人呐,快来人呐——夫人,夫人她没气了——”
很快,顾清瑶就见到了穆辞。他站在床边,皱着眉头看着床上毫无生息的女人,一言不发。
“呀,夫人怎么这么突然就去了。”江姨娘捂着嘴,瞪圆双目,瞥见了地上的药碗,忙道:“这药还在这呢,将军,需要唤个仵作过来验验吗?”
“验什么?”穆辞面无表情道:“药日日送来,可见丫鬟是尽心伺候的,这般只能说她命不好。着人安排办后事吧,现在是多事之秋,也不必大办了。”
说完,便不再看一眼,径直离开。
穆文韬追上去,故作难过道:“父亲,母亲纵然有再多不是,如今人死灯灭,儿子想在家守孝,可否请父亲帮忙递个折子上去,将儿子调回盛京?”
“你外放够久了,也该回来了。”穆辞点了点头,“这段时间朝堂闹得厉害,你母亲去得正是时候,我也能躲几日清闲,你母亲的事情,就先交给柳氏去办吧。府上不能没有主母,过些日子,我会把江氏扶正,但她只是主母,日后承继将军府的还是你。”
父子俩边走,话题又回到朝堂。
另一边,得知消息的江姨娘喜不自胜,已经开始吩咐下人联系穆氏族老,开宗祠上族谱。
“阿琅,咱们的好日子总算是来了,你们兄妹俩有了嫡出的身份,福气还在后头呢。你看以前顾氏多风光,走到哪都一群人拥着,我日日做小伏低,遇事还得她来定夺。如今我也要做主母了,可不能被她比下去。”
顾文琅沉浸在自己要变成嫡女的喜悦中,不由奉承道:“阿娘,不对,该唤您母亲了,父亲一向爱重您,您这个主母肯定比顾氏做得好!”
看到母女俩憧憬着未来,顾清瑶不由嗤笑。
当真以为主母那么好做么,每年光铺子和账簿都能牵扯出不少事来,更别提府中事务和对外的人情世故,琐事冗杂,最耗心血。要不怎么都说主母难为呢。
……
顾清瑶起身,坐在台前梳妆,看着镜子里自己年轻的脸,感慨不已。
做将军府主母那些年,起早贪黑,劳心费力,看着比同龄其他主母要苍老不少,想来这也是穆辞逐渐厌弃她的原因之一吧。
前世的这个时候,长公主已经在为她相看人家了,她记得江州司马的嫡次子也在名单之列,家世尚可,为人也不错,好像是兄长的同窗,且家中有嫡兄在,不用操心宗祧重任,只要兄弟俩感情尚可,往后的日子就不会太差。
今生,她再也不要做主母了,且让别人头疼去吧!
……
梳洗完,流萤送来早膳,简单用完,顾清瑶就带着流萤去见长公主了。
许久未见母亲,顾清瑶心里虽激动,但也收敛着,没让人瞧出来。毕竟重生这种事情太离谱,哪怕是露出半丝破绽,都会给全府带来不小的灾难。
“你这丫头,你阿爹原想带你出去,眼巴巴等了那么久,你说不去就不去了。”长公主笑骂道:“昨日也不知道是谁,像个无赖似的缠着你爹,非要他带你去,就差在地上撒泼打滚了,怎么就改主意了?”
“我想陪娘嘛。”顾清瑶凑过去,“我听说今日康二叔就回来了,爹去巡城,我去接康二叔吧!”
顾二叔顾康,是顾清瑶最喜欢的一位长辈,他不喜世俗拘束,活得潇洒自在,也是前世下场最好的,只不过,他入深山避世,顾清瑶至死也不知道这位二叔是否安好。
顾康是顾家三房的长子,在顾衍这一辈排名第二,所以小辈们都唤他二叔。顾康自小就“不学无术”,经常逃学去药铺,看人家号脉抓药,还喜欢捣鼓药材,顾三爷每每教训他,他要么梗着脖子,嚷嚷着要离家出走,要么偷偷给顾三爷下泻药,最终结果都是躲不了一顿揍。次数多了,顾三爷也放弃了,任由他去,转而培养起次子。后来,顾康遇到一个医女,直接入赘了过去,把顾三爷气得躺床半个月。再后来,顾康的长子顾川柏出生,顾三爷和顾康的关系才算缓和。
这次,顾康带着顾川柏回家办事,正巧路过江城,顺道来看他们。
“也行,今日你爹和阿尘都不在,你去是最合适的。”长公主看了看外面的日头,“看时辰,他们应该快到了,不知道他们会待几天,府里已经备好了房间,但你康二叔的性子你知道,他怕是不大愿意住进来被拘着,若是住外头,你且看着,吩咐人安排妥当。”
顾清瑶应了一声,忙带着流萤,坐着文管家备好的马车出门了。
……
顾清瑶到城门口的时候,顾康父子已经到了,一路颠簸下来,父子俩都有些灰头土脸。
“康二叔!柏堂兄!”
顾清瑶看着父子俩,笑弯了眉眼。
“这是阿瑶吧,好几年没见,都成大姑娘了。”顾康摸了摸顾清瑶的头,冲身后的青年道:“柏哥,快来见过你瑶妹,上次见面,你们还打过一架呢,还记得吗?”
一名身穿蓝色窄袖长衫的男子走过来,肤色古铜,剑眉星目,双眼炯炯有神,因常年在外走动,步履轻盈,身子骨很结实,腰上别着一把剑,竟有种江湖侠客的感觉。
第4章 盛京传言
听到父亲说自己的窘事,顾川柏脸上现出一抹不自然。
顾清瑶也笑了一声,那个时候的她被宠得有些无法无天,且又是人嫌狗厌的年纪。跟顾川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偷溜出去玩,不小心栽到泥坑里,爬起来时,就看到顾川柏站在旁边笑。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看见有人笑话自己,顾清瑶捏着拳头就冲过去了,顾川柏下意识一推,顾清瑶摔了个人仰马翻,两个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顾衍和顾康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打得不可开交,你一拳我一脚的,急忙上前分开,才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打架的后果,是顾川柏被揍了一顿,顾清瑶被关在祠堂一天,因为长公主觉得,她一个女孩子竟当街跟人打架,有损形象,不成体统。
“瑶妹,你还记得我吗?”顾川柏走上前,打量了一番顾清瑶,“你这模样倒是没怎么变化,就是身量渐长了。”
“柏堂兄,我当然记得你,你害我被关了一天呢。”顾清瑶眯着眼,故意道:“当年你走得急,我还没来得及报仇,现在,是时候好好算算旧账了。”
“哈哈哈,我就说,瑶丫头会记仇。”顾康笑道:“放心吧,我们在江州会待几天,让这小子跟着你,随你差使。”
“有康二叔这话,我可就不客气了。”顾清瑶看向顾康,“康二叔,我爹今天去巡视城防军了,今天要晚些才能回来,哥哥这几日住在书院回不来。我娘已经备好了房间,你们可要住家里?”
“我们随便住个客栈就行。”顾康摆了摆手,“我们还要东奔西走的,住公主府不方便,况且行走在外的人,也没什么讲究的。”
“既然如此,那就住去鸿兴斋吧,那里热闹,你们肯定喜欢。”说罢,顾清瑶吩咐小厮去订房。
顾康点了点头,“都听你的,等你爹忙完,我去府里找他,有件事情还要他帮忙。”
……
鸿兴斋。
这是江州城最大最热闹的酒楼,往来客商都喜欢住在这里,因此,这里的小道消息也最灵通。
安顿好顾康一行人,也快到晌午,他们为了赶路,一路上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于是顾清瑶让小二在一楼找了个稍安静的位置,点了好些饭菜。
等菜的间隙,顾康已经跟隔壁桌聊起来了。
“听你们的口音,是盛京人吧,来这做生意?”顾康端起茶碗,“相逢即是有缘,我们也是来做生意的,既然有幸碰到,不妨交个朋友!”
“兄弟爽快!”那个大胡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旁边一个中年男子道:“我们是威远镖局的,前些日子来这送了一趟镖,休整一下,过些日子就回盛京了。这位兄弟,可要一道?”
“我们是逍遥山庄的。”顾康笑道:“正巧了,我们有一批药材要送去盛京,正愁人手不够,你们若是有兴趣,不知愿不愿意接我们这一单,价钱都好说。”
“逍遥山庄?我听说过,那些个有名气的大夫,好多都是从你们那出来的。”大胡子立刻来了兴趣,“我们这些跑江湖的人,谁没个头疼脑热的,都倚仗着你们呢。这单,我盛威接了,日后,还请逍遥山庄多多照拂我们威远镖局啊。”
几个人聊得欢,顾康甚至走过去,直接坐在了那一桌。
“瑶妹,让你见笑了。”顾川柏无奈道:“我爹就是这个性子,跟谁都能交朋友,看来今天,他是不会跟我们吃了。”
“无妨,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顾清瑶摇了摇头,转身吩咐小二给那边多上些好菜。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昭和公主在闹退婚。”
突然,旁边桌子的声音传来,顿时吸引了顾清瑶和顾川柏的注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由竖起耳朵偷听。
昭和公主,是当今雍帝的第五个女儿楚明仪,由盛宠的宁贵妃所生,子凭母贵,极受雍帝偏宠,甚至将只给嫡公主用的昭字,都赐给她做封号。
顾清瑶小的时候,有一次跟随长公主回京,曾见过楚明仪,确实比皇后嫡出的昭敏公主更得雍帝喜爱。
“圣上不是给她和承安侯府世子赐了婚嘛,好端端的,怎么闹到退婚的地步了?”
“你难道不知道,五年前那承安侯世子就残了吗?听说是为了救昭和公主,不幸断了腿,当时闹得很大,毕竟承安侯可是功勋世家,先祖还是跟着始皇帝打天下的老臣子。”
“还有这回事?那圣上能允许?”
“谁知道,说不定女儿一撒娇,圣上就答应了,毕竟这位公主,分量不低呢。”
那两人聊完,饭也吃得差不多,就结账离开了。
顾清瑶看了一眼顾川柏,“你们一路上可有听人说起过这事?”
“我估摸着还是传言,如果是真的,怕是早就人尽皆知了。”顾川柏摇头,“不过我也听说,昭和公主跟承安侯世子的婚事,还是宁贵妃亲自求来的,那承安侯世子年少成名,后来确实是没什么消息了,本以为是江郎才尽,没想到竟是残了。这事,或许可以问问长公主,她应该清楚。”
顾清瑶仔细回想,前世好像也有这么一回事,但她实在想不起后续是怎样的。
“如果圣上真同意了退婚,怕是会不好收场,毕竟承安侯府也是百年世家,虽然现今有些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退婚无异于打他们的脸。”顾清瑶叹了口气,“楚明仪那般受宠,再加上宁贵妃的枕边风,说不定还真能把这婚事推了。”
“也有可能换一个公主嫁呢,反正公主那么多,适龄的也有好几个。”顾川柏道:“再或者,随便挑一个臣女嫁过去,总会有办法的,就是可惜了承安侯世子,要受这般屈辱。不过,现在不是关心他们的时候,我听说,长公主也在给你说亲了,你自己的想法呢?”
第5章 说亲
“阿娘之前看过几家,若是有不错的,可以先看看,合适了就定亲。”顾清瑶一想到楚明仪要退婚的事,心里突然涌现一丝焦躁,“哪怕没有特别合适的,也先定亲吧,日后若真不行退婚了就是。我总觉得,如果不赶快定下来,容易被宫里的人盯上。”
顾川柏也很赞同,“皇家宗室子女的婚事,鲜少有如意的,长公主是近些年唯一一个按照自己意愿嫁人的,但也是因为先帝疼她。你若是不赶快说亲,万一宫里那些人想起你,给你赐一桩婚事,那就难办了。”
“我想留在江州,不说门当户对,低嫁也行,有爹娘在,夫家也不敢给我苦头吃。”想到前世,顾清瑶心有余悸,“我不想做主母,你看阿娘多辛苦,公主府人多事杂的,就算有宫里的管事嬷嬷分担,该阿娘处理的,还是得自己来。我想像二婶那样,不用操心夫家的家业,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顾川柏听她说起自己母亲,想到平日里母亲的样子,也点头道:“确实,我娘的日子是真的很自在,顾家不用她操心,逍遥山庄有舅舅在,她只需要管好我们三口小家就行。”
“若是未来的夫君再纳几房小妾,一想到后院吵吵闹闹的,我都头疼。”顾清瑶坚定道:“我爹没有妾室,阿娘的日子就过得很舒心;康二叔也没纳妾,你们一家人日子不也是过得红红火火?若我能低嫁,就让爹娘去威胁他,不许纳妾给我气受。”
“你想得挺美,就不怕旁人说你善妒吗?”顾川柏刚想放声大笑,眼睛瞥到一旁的顾康,立刻收敛了声音,“这么看,还是低嫁得好,有长公主震慑,如果夫家通情达理,不纳妾也是可能的,怕就怕遇到不长眼的,拿子嗣说事,亦或是京里给你指婚,嫁出江州,家里护不住你。”
眼看顾清瑶愁眉苦脸的,顾川柏安抚道:“倒也不必这么愁,现在说这些还有点早。说件高兴的事,我这次来,给你备了一个惊喜,过些日子就到,你且等着吧!”
顾清瑶立刻来了兴趣,可不管她怎么问,顾川柏就不肯透露,只道“快了,快了,再等等”,顾清瑶只能作罢。
……
公主府。
顾清瑶回来的时候,文管家告诉她,长公主在等她,于是她径直去了前院。
“阿瑶,你快来瞧瞧,我这些日子托人看了不少公子哥,总算是选出了几个还不错的。”长公主招呼顾清瑶过去,指着桌面上的几幅画像道:“娘打听过了,这几个都家世不错,为人正直清白,其中两个还是你阿兄在书院的同门。你看看可有合你心意的,可以约来家里坐坐。”
如果换成前世的顾清瑶,她怕是早就拒绝了,如今她有了主意,自不再抗拒。
顾清瑶点了点头,走过去仔细看着画像。
“这个是江州城长史的嫡长子,年纪轻轻已经是秀才了,据说学识不错,有望考中举人呢。”
“这个是都尉府上嫡出的小儿子,比你大一岁,家里很疼宠,就是年纪小还不太成熟,品性还是可以的,就是以后可能从武。”
“这个是司马家的嫡次子,上面一个嫡亲的兄长,如今在江州府出公差,他是你阿兄的同窗,也是个才华横溢的人。”
顾清瑶眼前一亮,这就是她印象中可以考虑的那个人。
仔细看了看画像,相貌端正,再看看名字,秦朗。
“怎么,你对这个人感兴趣?”
眼见顾清瑶盯着画像看,长公主直觉有戏,忙问道:“娘也觉得这个人不错,曾经听你阿兄说起过他,等你阿兄回来,娘帮你问问他的为人?”
“好啊。”顾清瑶走过去,抱着长公主的胳膊,“阿娘,如果定下了人,能不能先定亲,让女儿晚点出嫁呀。”
长公主一想到娇养多年的女儿要出嫁,也是舍不得。
“娘也想呀,等你定了亲,我跟你爹找对方商量下,迟个一两年再出嫁,到时候,娘还要带你回盛京,给你去讨个封呢,你都这么大了,你皇帝舅舅也不说给你个封号,你出嫁的时候,无论如何娘得为你争一个,好给你添妆。”
顾清瑶心里巴不得不去盛京,嘴上却还和长公主笑嘻嘻的。
……
晚些时候,顾衍回来了,长公主立刻吩咐下人上菜。
“你今天比平日里晚了不少,这菜都热了几次了。”长公主递给顾衍一杯茶水,面上浮出一抹心疼:“瞧你嘴角干的,今天是滴水未沾吗?”
“今日城防军在赛马,都眼巴巴看着呢,哪还顾得上喝茶。”顾衍回想起白天看到的场景,意犹未尽:“不过今天的比赛确实精彩,城防军竟也是卧龙藏虎的地方,我瞧着今天那几个年轻人,前途无量呀,尤其是那个叫穆辞的,年纪轻轻就是千户了,要是好好培养,说不定咱们这城防军,还能出个将军呢。”
乍一听到穆辞的名字,顾清瑶一愣,正巧被顾衍看到。
“怎么,阿瑶,你认识那个叫穆辞的小伙子吗?”顾衍眉头一挑,“莫非,你昨日闹着要跟我一起去,就是为了他?”
长公主顿时来了兴趣,“那个叫穆辞的,什么来头?家世如何?”
顾清瑶刚想说话,就被顾衍打断了。
“我都打听过了,他父亲早逝,母亲未曾改嫁,家中还有一个妹妹,靠着几亩薄田过活,后面参军了,从一个小兵拼到伍长,入了守尉的眼,招入城防军。为人不错,挺踏实的,那股拼劲不容小觑,现如今不过十八岁,已经是个千户了。就是没读过什么书,但他也不是从文的,我看日后勤政殿武将一列,必有他的一席之地。”顾衍笑道,“虽然家世单薄了一些,但未来不可限量。若是阿瑶真的相中了,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长公主满脸不同意,“这可不行,我不能拿阿瑶的一辈子去赌那穆辞未知的前程!你若真看好他,多提携一番就行,莫要打阿瑶的主意。”
顾衍还想说什么,顾清瑶急道:“阿爹,阿娘说的不错,他虽然有前程,但那都是以后的事,女儿现在已经有了心仪的人,就是那个秦朗,阿爹你莫要胡乱牵线!”
第6章 心仪之人
“秦朗?”顾衍愣了一下,“是何人?”
长公主这才想到,还没来得及同顾衍说这事,就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么一看,秦朗也不错,阿瑶,你何时见过这秦朗的,怎么就成了心仪之人?”
顾衍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道:“是不是阿尘带人回来的时候你看见的?早就说过,不要让阿尘随便带人回来,你看,把咱家宝贝拐走了吧!”
顾清瑶讪笑,心里很对不起顾清尘,就这般被自己卖了。
顾衍絮絮叨叨说了很久,长公主都听不下去了,“好了好了,若阿瑶跟那秦朗真的有缘,日后成了一桩美事,你怕是还要夸阿尘。等阿尘回来的时候,让他把秦朗带上吧,不管怎样,咱们都要见上一面的。”
眼见顾衍和长公主越说越偏,顾清瑶赶快吃了几口饭,就借故回房间了。
……
崇贤书院。
顾清尘接到家里的来信,还是两封。
书童松鹤先是递了顾清瑶的信。
“少爷,小姐说了,务必让你先看她的,急着呢。”
顾清尘一脸莫名,她这妹妹以前向来不喜欢跟书院的人打交道,所以每次家信都只能看到顾衍写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她传信来。
“送信的人可有说原因?”
“没有,只是嘱咐一定要提醒你先看小姐的。”松鹤想了想,“莫不是咱家小姐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怕长公主和驸马爷来告状,这才先跟你通气吧?”
顾清尘哭笑不得,“若真是如此,写信给我有什么用?我还能打她一顿吗?前脚打完,后脚就该轮到我了。不看不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轻则伤钱,重则伤我。”
松鹤一顿好说,顾清尘这才不情不愿地接过信,打开看了起来。
看完,顾清尘的脸色分外好看。
“我就说,她一来信准没好事吧。”顾清尘捂脸,“她这是给我挖了好大一个坑呀,搞好了,日后爹娘知道我落不了好,搞不好,兄弟都没得做了。”
松鹤见自家少爷脸色那么奇怪,也不敢再细问,只得将顾衍的信往前递了几分,“少爷,要不,你再看看驸马爷的?”
顾清尘大概已经知道顾衍来信会说什么了,打开一看,果然如此。
“松鹤,我可曾带子明回去过?”顾清尘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家妹妹跟秦朗是如何相识的。
松鹤想了好久,犹豫道:“好像是有那么一次,但是秦公子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等你。但那次,少爷你很快就出来了,也没耽搁什么。”
顾清尘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索性不再想,直接去问本人。
寻到秦朗时,他正躺在树荫下小憩。
眼见他这般自在,自己却捧着个烫手山芋不知所措,顾清尘走上前,踢了他一脚。
“顾修竹,你受什么刺激了,无故踢我作甚。”
秦朗被惊醒,一见顾清尘站在眼前怒视自己,莫名道。
“可不是受刺激了,还是个大刺激。”顾清尘冷笑,“你这小子藏得够深啊,什么时候招惹我妹妹了?”
秦朗愣住,顾清尘的妹妹,顾清瑶?
“我都没见过你妹妹,什么时候招惹她了?”秦朗直呼冤枉,“你不要败坏我声誉,我可还没说亲呢,这要是传出去,我讨不着媳妇,就真要去招惹你妹妹了。”
“你敢。”顾清尘怒道:“你若是没见过阿瑶,她怎么知道你的存在,还说你是什么心仪之人。我可从未把你带去她面前,定是你偷偷见过她了。”
秦朗闻言,顾不上辩解,满脑子只有那句“心仪之人”,不由耳根通红。
顾清尘见状,怒气更甚,想到妹妹信里说“闻阿兄同窗秦公子光风霁月,温其如玉,小妹心悦之,恰逢亲事急迫,无奈言表情谊,望阿兄牵线,以结良缘”,气更不打一处来,于是冲上前跟秦朗打了起来。
若在平时,顾清尘肯定是打不过秦朗的,可奈何秦朗满脑子都是顾清瑶的话,反应不及,硬生生挨了几拳。下意识想反击,一想到这可能是自己未来的小舅子,又束手束脚的,竟一直处于下风。
“哎呦喂,少爷,秦公子,别打了,你们快别打了。”松鹤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想上前劝阻又怕被祸及,只能跟秦朗的书童一起站在一旁干着急。
打架的结果就是秦朗鼻青脸肿,顾清尘只是擦破点皮。旁人问起打架的缘由,二人异口同声,只道是在文章上意见分歧,争论时说不过彼此便大打出手,半点也没透露顾清瑶的事情。学子之间争论是常有的事,但动起手来却是第一次,夫子大为震怒,罚二人面壁思过一整日,抄写《崇贤训则》十遍。
……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顾清瑶很是震惊。
在她的印象里,顾清尘一向是温吞吞的,这还是头一次听说他做出这般失态的事情,可想而知她的那封信给了顾清尘多大的惊吓。
“小姐,你不该写那封信的。”流萤拧着眉毛,“且不说你跟那秦公子从未见过,若是被别人知道,会说你们私相授受的,有损你的名誉。”
顾清瑶何尝不知,可现在,秦朗确实是唯一一个让她有意结亲的人,若是能成,日后夫妻恩爱,自然能抵过流言蜚语,若是不成,两家议亲之事迟早也会传出去,也不在乎多这一桩了。
“过几日阿兄回来,也许秦公子会一同前来,你去药铺买些活血化瘀的药,送去书院吧。”顾清瑶叹了一口气,“想来阿爹已经把这件事告诉阿兄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传去秦家。”
……
几日后。
顾清瑶散着头发,坐在小榻上绣着荷包,流萤急匆匆走了进来。
“小姐,秦家来人了!”
顾清瑶一惊,“来的是谁?”
“秦家老夫人,还有秦夫人和秦公子。”流萤喘了口气,“长公主和驸马爷在前厅呢,大少爷刚回来,也在前厅侯着,让你过去看看呢。”
顾清瑶知道,一旦公主府放出结亲的意思,秦家一定会有所反应,定会差人上门,但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秦家老夫人。
“快,流萤,帮我梳妆!”顾清瑶急忙起身,将荷包收好,由着流萤给她更衣束发。
第7章 秦家来人了
顾清瑶赶到前厅的时候,众人已经寒暄一阵了。
“阿瑶,快来见过秦老夫人和秦夫人。”看见顾清瑶走进来,长公主笑着招了招手。
顾清瑶看向主座的一位老妇,满头银丝梳得齐整,头上戴着一支镶着红宝石的攒金丝木簪,身穿一件印着梅花暗纹的深红缎面长袄,面色红润,笑起来眼角细纹绽开,正一脸慈爱地看着她。顾清瑶注意到,她放在桌面的手,大拇指戴着一枚玉扳指,从成色看,像是专供宫里的贵人用的。
秦老夫人看她注意到自己的玉扳指,眼里划过一丝赞赏。
“晚辈顾清瑶见过秦老夫人,见过秦夫人。”
顾清瑶向着二人行了一个万福礼。
秦夫人打量着顾清瑶,顾清瑶也是大大方方的,毫不怯懦。
“快起来吧。”秦老夫人满意地点着头,“早前听闻顾小姐知书识礼,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如今见着,确实人如其名,与长公主的性子竟是截然相反的。”
“荣姑姑怕是第一次见这丫头,被她骗了。”长公主捏着帕子,掩唇笑道:“她以前性子可不这样,上蹿下跳,像个泼猴似的,一点闲不下来。自打前些日子过了生辰后,行事越发稳重,就像是一夜开了窍,许是本宫从前拜佛烧的香灵验了吧。”
见顾清瑶有些呆愣,长公主忙道:“这丫头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荣姑姑,距离姑姑上次来江城,也过去好些年了。阿瑶,这位荣姑姑,是当年宫里的教习典仪,娘小的时候,也是荣姑姑教的。”
“想当年,长公主险些砸了老奴的招牌。”秦老夫人似是想到了过去,笑道:“老奴离宫时,长公主年纪尚小,正是最闹腾的时候,转眼间,长公主的女儿都这般大了。”
“真没想到,荣姑姑就是秦家老夫人,看来咱们两家是真的有缘。”长公主看了一眼秦朗,“这就是秦家子明吧,听阿尘提起过,竟不知是姑姑的孙儿。有姑姑教导,这孩子定是不错的,如此,本宫也更放心了。”
“咳——”顾衍虚咳一声,看向顾清瑶,“阿瑶,你带子明出去转转,我们还有话要聊。阿尘,你也去,莫要怠慢。”
顾清瑶应了一声,顾清尘看了一眼秦朗,示意他跟上,三人一同退了出去。
眼见年轻人都退下了,长公主着人上了茶点。
“我家阿瑶,如今刚刚十四岁,此时说亲确实早了些,但荣姑姑也是知道的,本宫虽受宠,但也是受父皇的宠,如今那位,非本宫胞兄,难说这荣宠还能持续多久。”长公主叹了一口气,“本宫前些日子收到京里的来信,南蛮九族蠢蠢欲动,西朔也有意与东离联姻共抗北秦,虽然不知道圣上意下如何,但本宫总得先防着些。”
“北秦不是有个质子在宫里吗?我依稀记得他是太子吧。”秦老夫人满脸愁容,“长公主这么一说,老奴还真想起来了,西朔联姻这事由来已久,从前先帝是不同意的,但现在这位,还真不好说。”
“若是联姻,皇室能选的女儿也就那么几个。昭敏是嫡出,昭和最受宠,余下的几位公主都年纪尚小,若真要联姻,本宫怕是护不住阿瑶。”长公主说着,红了眼角,“他只需用江山为重来压本宫,本宫绝无可奈何,群臣都会向着他。为今之计,只有先给阿瑶定下一门亲事,他向来看重自己的颜面,若真要强行安排阿瑶出嫁,怕是难过御史大夫们那一关。”
“老奴懂得长公主的意思。”秦老夫人应道:“朗儿那孩子能入长公主的眼,是我秦家的福气。若真有幸结亲,我秦家定会疼爱顾小姐,万不会让她受委屈。”
长公主对于秦老夫人的表态甚是满意,“荣姑姑,本宫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就捧在手心里,驸马爷更甚,即便此时定下亲事,我们也想让她十六岁再出嫁的。本宫知道,突然提起这事,多少难为你们秦家了,本宫在这先跟你们赔个不是。感情的事最不能强求,此番是我们有求于秦家,若是秦公子在成婚前有了心仪之人,这婚约可随时作废,公主府绝不为难。”
“长公主言重了。”秦夫人看了一眼秦老夫人,见她没有制止的意思,便斟酌道:“方才初见顾小姐,我就很是喜欢,这婚事我们是喜闻乐见的,若是能成,皆大欢喜,若是不成,那只能说明是子明没有福气。”
“秦公子是个不错的儿郎,想来是秦家教子有方,日后几个孩子必成大器。”顾衍笑道:“那秦家大郎我见过,为人踏实,办事稳重,出公差也有些年头了,过些日子会有佥事一职空缺出来,我会写一封举荐信,就当做是我顾家结亲的诚意吧。”
秦老夫人大喜,几人商议了一番亲事细节,相谈甚欢。
……
前院。
顾清瑶走出前厅,便引着秦朗去前院小坐。
秦朗看着前面带路的少女,长发随着微风轻轻扬起,偶有一缕发丝拂过樱唇,她便伸手勾回耳后,发间插着一枚银鎏金如意簪,发式简单,却更显灵动。
若是戴上玉簪,应当更好看。
秦朗正想着,就听见旁边顾清尘几声疾咳,思绪便被打断了。
顾清尘看着秦朗,眼里心里俱是不爽。这小子,盯着他妹妹看了那么久,没看到旁边的丫鬟小厮都在偷笑吗。
顾清瑶看到顾清尘的模样,只觉好笑,“阿兄,可容我跟秦公子说说话?”
顾清尘瞪了一眼秦朗,“我就在一旁看着,你若是敢对我妹妹无礼,我今天定让你横着出去。”说罢,威胁似的舞了舞自己的拳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去。
“抱歉,秦公子,我哥哥他并非有意针对,只是这件事来得突然,他一时接受不了,你莫要怪他。”顾清瑶不好意思道。
“无妨无妨,我跟修竹认识那么久了,他的为人我是知道的。”
第一次跟女子近距离接触,秦朗有些慌张无措,耳朵瞬间变得通红。
看到秦朗的样子,顾清瑶突然想逗逗他。
第8章 把话说开
“江州有四子,一子温如玉,说的是我阿兄,一子烈似火,说的便是秦公子。可今日的秦公子,竟与传言大相径庭,就是不知,真实的秦公子到底是怎样的。”
秦朗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脑勺,“瑶妹妹,实不相瞒,我往日里性子是急了点,今天,我一直按捺着,就怕吓到瑶妹妹。”
自从知道自己是顾清瑶的心上人,他便总是担心,自己以前做的混账事,传到顾清瑶耳朵里,会不会让她大为失望,因此今天,他处处模仿大哥往日里的样子,就想给她和顾家长辈留下一个好印象,效果确实不错,至少长公主和顾衍都说他“不错”。
天知道他装得有多辛苦。
顾清瑶轻笑一声,她就知道,前些日子跟顾清尘打架的秦朗,才是最真实的他。
“我的性子是有点莽撞,平日里看到恃强凌弱的,也不管能不能打得过,总想上前拔刀相助,虽然常常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同你兄长交好,是因为他性格好,能容我。有时候我的暴脾气上来了,他那温吞吞的性子,至少能把我火气浇灭三成。”
“瑶妹妹,说句实话,听到你说心仪我,我是吓了一大跳的,修竹问我何时见过你,这事我绝不能认,我若认了,于我而言不过多了一桩风流韵事,于你而言,却是要伤名毁誉。我虽不知瑶妹妹为何这般说,但你肯定有自己的主意,所以今天,就算瑶妹妹不借故与我说话,我也是要同瑶妹妹说的。”
眼见秦朗如此真诚,顾清瑶也愿意开诚布公。
“秦公子,请先恕我无礼,把你莫名卷了进来。”说着,顾清瑶向秦朗行了一大礼,吓得秦朗立刻躲开,不知所措。
“秦公子,我想先问你一句,不知秦公子可有心上人,若是有,我今日便会去跟长辈们说清楚,这件事绝不会走露半丝风声。”
秦朗摇了摇头,“我家中管得甚严,你也知道,我祖母是宫里出来的,最是重规矩,莫说心上人,就是我身边的丫鬟,都被祖母调教得一板一眼,更别说书院只许带小厮,我一住便是几个月,同女子接触最久的,也就是现在跟瑶妹妹说话这会了。”
顾清瑶暗松了一口气。
“秦公子,我需要这桩亲事,一方面是帮我搪塞阿爹阿娘的相看,另一方面,也是想为自己谋条出路。”顾清瑶缓缓道:“我平日接触到的公子不多,那一日,阿娘拿出了很多画像,让我挑选,我一时情急便选了你。可我不是凭空选的,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我是皇室宗族,日后免不了被指婚,与其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不如我自己选。秦公子与我阿兄相识,我虽与公子没有见过,但从阿兄口中,我也能知道秦公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所以我愿意赌这一次,只是不知道,秦公子意下如何?”
见顾清瑶如此坦荡,秦朗也不再扭捏。
“虽说事发有些突兀,但我也从修竹口中听到过很多你的事,他总爱同我炫耀有个妹妹,久而久之,我对你也很好奇。”秦朗一想到平日里顾清尘说起顾清瑶时的样子,心里就有点酸。
他是没有妹妹的,每每顾清尘说起自己跟妹妹相处的事情,他就很艳羡,时间久了,他也会想,如果顾清瑶是他的妹妹就好了。所以,当他知道今天要见到传说中的“瑶妹妹”时,他是很欣喜的。
“瑶妹妹,虽然今天是你我初次见面,但我却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对于这桩婚事,我并没有很抵触,只是觉得突然罢了。如果换做是旁人,我想,我是一定要拒了的,可现在是你,我竟觉得,如果真成了也是不错的。”秦朗说着,耳根又通红了。
“既然秦公子不抵触,那这桩婚事就先这么说定了,如果日后秦公子有了心仪之人,一定要立刻告诉我,我会择个合适的时机解除婚约的。”顾清瑶笑道:“不过秦公子放心,就算现在定下婚约,成亲怕是也得一两年后了,我爹娘不舍得我早嫁的。”
秦朗点头,“若是瑶妹妹也遇到了心上人,我们的婚约也可以立刻作废的。在婚事作罢前,我会做好未婚夫该做的,若是到了婚期,瑶妹妹还是选择我,我必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进门!”
两个人对视,会心一笑。
顾清尘走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这两个人的氛围变了,比起刚才更为融洽。
顾清尘仔细看了看顾清瑶的神色,见她不像是受到委屈的样子,心下松了一口气,也不想让他们过多接触,便提议回前厅。
三个人就从来时路慢慢往前厅走去。
回到前厅的时候,里面也已经聊完,秦老夫人便起身告辞了。
……
马车上,秦老夫人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夫人对于这桩婚事,还是觉得过于草率了。
“母亲为何说应便应了?长公主也说,可以让我们好好考虑下,何必那么快答应呢。”
“你还是见得少。”秦老夫人睁开眼,目光锐利,哪还有方才的慈爱可亲,“你莫不是忘了,她是长公主!她同我客气,唤我一声荣姑姑,不过是看在从前的情面上。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无非是怕朗儿日后真娶了顾家丫头,会处处低她一头。可你今天也瞧见了,顾家丫头还是知礼的,这婚事,还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堪。更好看,驸马爷也说了会给湛儿谋个佥事,怎么看都是我们秦家高攀了。”
秦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就被秦老夫人打断了。
“今日长公主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就说明,公主府也是有意要促成这婚事的。顾家丫头嫁进来怕是已经板上钉钉了,你可莫要想着摆婆母的架子,日后,你不给她气受,就是帮着朗儿了。”秦老夫人想到自家媳妇的性格,急忙敲打道:“我知道你想往朗儿后院塞人,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若是毁了这桩亲,莫怪我秦家容不下你!”
第9章 他好,我亦不差
送走秦家人,长公主看着顾清瑶,笑道:“方才与秦公子见面,聊得如何?”
顾清瑶想起方才秦朗红了耳根的样子,看向顾清尘:“阿兄,秦公子平常也是这般拘谨吗?”
顾清尘冷哼一声:“拘谨?他在书院里就是一个炮仗,一点就着,我这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老实。”想到过往与秦朗的相处,顾清尘神色缓和不少,“不过,他为人的确实在,虽然性子有些急,但他知道分寸,甚少做出格的事情,所以夫子们虽头疼他的行事,但从未质疑他的品性。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是个君子,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没见他去什么风月场所,身边也没莺莺燕燕,倒也是洁身自好的。
顾清瑶将刚才与秦朗说的话简单复述一遍,末了道:“我原以为与他第一次见面会生出不愉快,没想到,秦公子竟这般好说话,而且他心思细腻,处处顾着我,一点也不轻浮。阿爹阿娘,他会是个良人的,无论他娶的人是不是我,他都会是一个很好的夫君。”
“你对他倒是看重,只不过,你自己也说了,你与他第一次见面,竟还骗我说心仪已久!”
顾清尘一想到自己那天与他打架,竟是真的误解了他,不由有些愧疚,但又想到自家妹妹都要被拐走了,打他一顿解解气,也不为过。
“我选他,自然有我的考量,当时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在那些人里,我确实只想选他。”顾清瑶将自己的想法细细讲了出来,这或许在旁人看来是难以理解的,毕竟谁不愿意做当家主母,那既是权利的象征,更是夫家敬重的证明。但她相信,家人们会懂她的。
果然,听她讲完,长公主先怔住了。
“我竟不知,我这些年的操劳都被你看在眼里了。”长公主红了眼眶,她作为公主,加在她身上的规矩本就多,又嫁到顾家做了主母,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一直以来,她丝毫不敢懈怠,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说她管家不严,败坏顾家百年清名,继续影响到孩子们。做主母的苦,她太清楚了。
顾衍将长公主揽在怀里,他何尝不知长公主的辛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多体谅她,让她不徒增多余的烦恼。
“阿娘,秦公子非长子,日后家族大业不必压在他头上,我若嫁过去,只要顾好自己的小家就可。秦公子与长兄感情也不错,日后秦家大哥也必会多多照拂他。秦家底蕴在那里,日后非富亦是小贵,日子不比其他家更舒坦?”顾清瑶蹲在长公主身前,将脸贴在长公主膝上,“阿娘,我着实不愿做什么主母,只想跟喜欢的人平平淡淡过一生。”
“你喜欢子明?”顾清尘瞪大眼睛。
“现在没有,但我相信,他那么好,我迟早会喜欢上他的。”顾清瑶脸上浮起两团红晕,“日久总会生情,若是两人有缘,彼此欢喜是早晚的事。他好,我亦不差,什么琴瑟和鸣,什么伉俪情深,不过水到渠成罢了。”
顾衍朗声大笑道:“这丫头,当真不害羞。”
长公主情绪过去,也露出了笑脸,“我同荣姑姑说了,可以先给你们定下亲事,但婚期往后放放,给你们多点时间接触。四月十六是个好日子,届时他们会来正式下聘。”
四月十六,还有一个多月。
顾清瑶心下松了一口气,离前世的轨迹越来越远,她的心便越发安定。她已经许久不曾想起穆辞,也不曾梦到前世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
城防军营。
穆辞刚回到营地,信兵走过来,说是有人给他寄了一封信。
母亲大字不识,这世上还有谁会给他写信呢?
穆辞满心疑虑地接过信,他识字不多,于是便找了与他关系甚好的军医药僮当归。当归展开信,啧啧道:“好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这般秀气的字,是个女子写的吧,看来是你的哪个情妹妹寄来的。”
穆辞踢了一脚当归,“你莫要胡说,我哪来的情妹妹,赶快帮忙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好好好,我看看。”当归看着信道:“你这个情妹妹说了,她被继母逼迫嫁人,恳求你看在昔日曾照拂过你的情面上,帮帮她。你小子可以啊,平时不吱声,一吱就来个大的,说,是不是要娶媳妇了?”
穆辞怒骂了一句,夺过信,虽然不完全看得懂信里说的是什么,但信上些许字被水晕开,可见来信之人是边写信边落泪的。
他刚参军的时候,有一次外出的时候伤了腿,伍长允许他留在城中休养,正巧他的姑母就住在城里,于是将他接了过去,照顾了一段时日,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表妹江盈萱。后来他腿伤痊愈,就离城归队了。再后来,姑母病逝,他那不着调的姑父很快迎娶了新人,江盈萱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江盈萱也曾照顾过他,看在姑母的情面上,无论如何他都得帮这个忙。好在他现在已经是千户了,这个官职多多少少能震慑到江家。
他不懂要怎么回信比较合适,于是只能道:“当归,好兄弟,你知道我读的书少,帮我写封信吧,让她不要担心,我会帮她的。”
当归咧开嘴笑了一声,“我能写,只不过,你得给我个你的物件,不然,你这情妹妹怕是不相信是你来的信。”
穆辞已经不再理会当归一口一个的情妹妹了,想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块玉佩。
“这块玉,是当年姑母为我求来的,也正是因为它,才保佑我一次次逢凶化吉,江表妹肯定认得它。”
“行啊,写信的事就交给我了,我准给你办妥。”当归接过玉佩,就朝着药房走去,“我还有几副药要配,等下就帮你写。”
穆辞不疑有他,转身就回了营帐。
“这小子,怕是有好事藏着掖着呢,我得帮帮他,不然就冲这小子的愣性,也不知道何时能讨到媳妇。”当归乐呵呵地摊开信纸,很快,一封缠绵悱恻、令人动容的书信便写好了。当归将穆辞的玉佩一同放进去,这才喊来信兵,让他将信送了出去。
穆辞此时尚不知道,当归给他埋了多大的一个“惊喜”。
第10章 他送的白玉簪
顾清瑶回到院子,流萤赶忙走过来,帮她拆了头饰,换上一件轻便的小衣。
“小姐今日心情不错,看来是未来姑爷的事情妥了。”流萤笑嘻嘻地看着顾清瑶,“这几日小姐成天愁眉苦脸的,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现在好了,小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竟有这般明显吗?”
顾清瑶摸了摸自己的脸,她重生以来,确实一直都在担心婚事,生怕又走了前世的老路,没想到竟然这般外露,幸好流萤嘴严,有事不会对外说,否则被有心之人知道,定要惹来非议。
“是呀,小姐现在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要我说,秦公子能让小姐高兴起来,那就是顶好的姑爷了。”流萤想到方才长公主说的下聘,急忙提醒:“小姐,距离四月份秦公子来下聘的日子还早,你可有什么打算?”
顾清瑶想了想,摇头道:“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与他今天是第一次见,说起来都还不熟悉,虽说这婚事算是稳了,但我总有种心悸,担心会出岔子。”
“呸呸呸,小姐莫要说胡话。”流萤啐了一口,“这可是大喜事,必定顺顺当当的。要我说,小姐可以趁这段时间多与秦公子见见,总要熟悉些。”
顾清瑶想到平日里都与顾清尘见不了几次,叹了一口气,“你看阿兄,书院事情多,他都是隔三差五才回来一次。你今天也听到了,秦公子在书院里本就让夫子头疼,我若要与他多见面,岂不是要引得他逃学?那他在书院岂不更是为难?”
“若是不能见,小姐不妨送个物件给秦公子好了,最好是能日日看见的,让秦公子知道,小姐是念着他的。”
“你这丫头,越发口无遮拦了,我哪有念着他。”顾清瑶脸红,剜了她一眼,“我与他的事还没过明路,我若是送他东西,被旁人看见,岂不是要惹人非议?”
“小姐不是在绣荷包?”流萤想起这几日顾清瑶绣的荷包,“小姐不如把绣好的荷包送给秦公子吧。”
“我女红一向不好,哪里好意思送这个出去,怕是要让他笑话了。”
想到自己绣了几天的荷包,顾清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的女红一向很差,这几日呆着实在无趣,才想起绣荷包打发时间,但要她拿自己绣的东西送人,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可这也是小姐的一番心意呀。小姐把亲手做的女红活送给秦公子,他只会觉得高兴,怎么会笑话小姐呢。”
流萤觉得自家小姐哪哪都好,就是这女红着实拿不出手,从前说是绣一对鸳鸯,可绣出来却是鸭不鸭鹅不鹅的;说是要绣一朵花,结果她以为是草团,还昧着良心夸了小姐好几句,惹得小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从那以后,小姐再没碰过女红。这几日是真的闲来无事做,小姐这才翻找出了以前的绣样。
“算了,我再练练,等我绣的东西能拿得出手了,再送他一件吧。”顾清瑶思索片刻,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房间,似是在找什么,最终视线定格在一处。
流萤顺着顾清瑶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块上好的砚台。
“他在书院,肯定用得到笔墨纸砚。流萤,明日你跟我出去逛逛,买一套笔墨纸砚送给他吧。”顾清瑶想了想,继续道:“为免阿兄觉得我厚此薄彼,咱们给他也备一副吧。”
流萤心里为顾清尘掬了一把同情泪,有了心上人,哥哥都不重要了。
……
崇贤书院。
被流萤念叨的顾清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在书院的课业多,家中事一了,他就立刻返回书院了,而秦朗,以要跟家里人商议下聘之事为由,没有回来。
夫子早已见怪不怪了,在他们看来,秦朗能老老实实已是难得,更不必说是在家中。至于耽误的课业,没有什么是一顿戒尺解决不了的。
想到自己的同窗日后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妹夫,顾清尘心里很复杂。一方面,把妹妹托付给自己相熟的人,他更放心,但是偏偏这个人是个不着调的混不吝,他又不能太放心。一直纠结这些,他竟无法专注完成课业。
于是,顾清尘长叹一声,认命地躺在床上。
“阿瑶怎么就偏偏看中他了呢。”
……
秦朗是第二日回到书院的。
因为还未正式下聘,顾清尘和秦朗都默契得不提及此事,只有私下只有二人的时候,秦朗才会问一些事。
“修竹,瑶妹妹喜欢什么颜色?”
“修竹,瑶妹妹可有特别喜欢的物件?”
“修竹,瑶妹妹喜欢去什么地方,口味如何?最喜欢吃什么?”
“修竹……”
顾清尘实在不堪其扰,于是趁月黑风高,用被子蒙住已经入睡了的秦朗,一阵拳打脚踢,终于让他老实了几天。
这件事,被顾清尘写在信里,当做笑话告诉了顾清瑶。
“少爷怕是真的被他问急了。”流萤实在不敢相信,顾清尘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在她们这些下人眼里,顾清尘一直都是温润的公子,哪怕是下人做错了事,也鲜少见他动怒。
“秦公子与他亲近,所以阿兄在跟他相处的时候格外轻松,自然也容易做一些我们无法想象的事情。”顾清瑶笑着将信收起来,“前些日子买的笔墨纸砚已经送到了,秦公子很喜欢,还说要认真读书,以后金榜题名,给我挣个诰命回来。过些日子书院就该放旬假了,他们都能回来,我也许久没见他们了,到时候要去鸿兴斋好好吃一顿才行。”
……
书院一放旬假,秦朗就立刻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
顾清尘自然知道他急着回去做什么,却也不阻拦。毕竟多相处,才能知道两个人合不合适。
顾清瑶点了一桌好菜,在鸿兴斋等他们,顾清尘借故没有来,秦朗独自一人赴宴。
“秦公子,好些日子不见了。”顾清瑶倒了一杯茶递给秦朗。
“瑶妹妹,我有一个东西要送给你。”秦朗从怀里摸出一块红布,打开,里面是一支晶莹剔透的白玉簪,玉质极佳,一头雕刻出一朵桃花,做工有些粗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生手做的。
“桃花灼灼映红颜,佳人如画赛诗篇。我第一次见到瑶妹妹,便觉得你适合戴玉簪,所以选了这一支,亲手刻了一朵桃花,不知道瑶妹妹可喜欢?”
第11章 真心最难得
顾清瑶接过白玉簪,才发现他的手指上多了很多划伤,有些伤口很深,只是方才他拿着红布,将伤口尽数遮挡住了。
“你的手——”顾清瑶盯着他的手,有点震惊。
虽然猜到可能是他自己做的,但看到密密麻麻的划痕,她的心里还是不由一颤。
先不说他愿意费心思给她送礼物,只说他愿意花费时间亲手雕刻,甚至满手伤痕也不在意,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我第一次做这个,确实不太熟练,在书院里没有人能教我,所以我带了一本册子,在房里偷偷照着做。虽然丑了点,比不上玉饰店的那些,但我还是想送给你。”
秦朗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他第一次给女子送礼,着实不知道该送些什么,于是偷偷问了嫂嫂,才知道女子都喜欢好看的东西。他不晓得顾清瑶的衣服尺码,加之送衣物这等贴身物件过于轻浮,思索再三,才想到玉饰。他托人买了这支白玉簪,偷偷学着刻了一朵桃花,为了赶在旬假送给她,他偷摸着熬了几个大夜,以至于次日都会在学堂上打瞌睡,险些被夫子取消旬假。
“你为了刻这簪子,是不是熬夜了?”顾清瑶有些心疼,“你看看你眼底下的乌青,就算我拿脂粉多给你扑几层,都遮不住。”
“没有,都没人发现,你放心,没耽误我的功课。”秦朗只顾笑。
顾清瑶转过身,交代流萤:“你去买些药膏来,要见效快,还不会留下伤痕的。”
秦朗闻言立刻坐直身子,“不用,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胡说,你这手是用来写字的,本就不该做这种事。再说,你的手指这般好看,若是留了痕,岂不是暴殄天物?”
顾清瑶将白玉簪递给他,秦朗脸上的失落和诧异不断交错,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顾清瑶柔声道:
“我看不见,你帮我戴上。”
“你……”秦朗瞪大眼睛,“你不嫌弃吗?”
顾清瑶娇嗔一声,“谁说我嫌弃了!虽然不好看,但这也是你的心意,真心最难得,我若是这次嫌弃了,你以后怕是再也不送我东西了。”
秦朗急忙摆手,“不会的,若是这次的礼物不得瑶妹妹欢心,我下次会再送别的。”
看到他手忙脚乱,急得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清瑶笑得更欢。
看到顾清瑶这般放松,秦朗脸上不由傻笑起来。
流萤回来的时候,就觉得屋子里的氛围变了,她家小姐好像更随性,不再故作端庄,而秦公子,却不知为何一直在傻乐。
真是怪人!
……
回到家中,顾清瑶径直带着流萤回了屋。
“小姐,你竟真把这簪子戴上了。”流萤捂嘴笑:“小姐一向爱美,我原以为你不会戴呢。”
顾清瑶摸了摸簪子,心下一暖,“他也算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公子哥,既然肯为我做这种事,无论好与坏,都是他的一番心意,我岂能辜负。”
说着,便拿出绣到一半的荷包,想了想道:“流萤,你再去库房拿一块青色的绸子来,再去买些能提神解困的香料来,我想给秦公子绣一个香囊。虽说我的女红不好,但总比他的簪子拿得出手才是。到时候,他也不必笑我,我与他,半斤八两!”
流萤应了一声,转身朝库房走去。
前些日子长公主送了好些绸子给小姐,她依稀记得就有一块靛青色的,想来小姐也是有印象才会选了这一块。她家小姐,终于还是对秦公子上心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清瑶的香囊也逐渐成型,时间也到了三月底。
这些日子,秦朗得了闲就会约顾清瑶出去走走,或者送一些新奇的东西过来。在书院见不到的时候,就会给她写信,那些信件,都被顾清瑶妥善保管起来。
最近公主府的氛围有些紧张。三日前盛京来了一封信,长公主看过后,破天荒地震怒,甚至将屋子里的好些东西都打砸了。顾衍立刻让下人都退下,关上了房门。
不知顾衍究竟是怎么安抚长公主的,长公主虽不再生气,却下了一道很奇怪的口令:严查进入江州的人,如有盛京来的,务必盘问清楚来江州的目的。
顾清瑶曾问过长公主,为何会下这样的命令,长公主只是看着她,眼眶发红。
“流萤,我的婚事,怕是要生波折了。”
顾清瑶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喃喃道。
“小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流萤瞪大眼睛,“如今距离秦公子来下聘,也不过是半个月的时间,这些日子你们相处得也很好,怎么就生波折了呀。”
顾清瑶闭上眼睛,强行按下心底的酸涩。
长公主异于往日的行径,还有那天看她的神色,是难以掩饰的愤怒和悲伤。能让她这般恼怒却发作不出的,除了盛京的那位,顾清瑶想不出第二人。
联想到那日在鸿兴斋听到的流言,莫非,雍帝真的对她起了心思?那么,是替嫁,还是和亲?
流萤见顾清瑶脸色不对,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默默在顾清瑶面前放下一杯温茶。
顾清瑶从来都不是只会等待的人,思索再三,她还是起身,不让流萤跟着,独自一人朝着正房走去。
走到院门前,顾清瑶制止了门口的丫鬟想要通传的举动,径直走到房门前。
“我虽然料到,他不会任由我们躲在江州,会拿孩子们的亲事做文章,但我好恨,为何我没有早点筹备,如今陷入这么被动的局面。”
长公主低泣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许久,才听到顾衍低沉的声音响起,“你这般冲动,只会给他留下把柄。你怎么知道盛京会来什么人?如此大张旗鼓地防着,只会让他们更加谨慎。”
“我不管,阿瑶是我的心头肉,我怎么能让他们这般糟践!大不了撕破脸,反正他那个位置也得来不唔——”
“你疯了,隔墙有耳!”
里面一阵混乱的声音传来。
顾清瑶平复下心情,推开了门。
“阿娘,你方才说,谁要糟践我?”
第12章 圣旨
见顾清瑶突然出现,长公主愣在屋内。
“谁让你进来的!”
顾衍第一次朝着女儿生气,“什么糟践不糟践的,瞎说什么,你现在回你的院子去,门口的丫鬟们是怎么做事的,就这般任由你闯进来吗?”
“有什么是非要瞒着我的?”顾清瑶白着一张脸,倔强地站在原地,“阿爹,如果真的发生了,我迟早都是要知道的,早一些告诉我,我还能多些时间接受。”
长公主别过脸,早已是泪流满面。
顾衍沉默许久,屋子里的氛围格外压抑。
“告诉她吧。”长公主哽咽着,“若消息是真的,传到我们这里都这么些日子了,该来的早就来了。”
顾衍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看着顾清瑶,眼眶也红了起来。
“前些日子,你阿娘收到盛京传来的信。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昭和公主要跟承安侯世子退婚的事?”
果然!
顾清瑶身子一晃,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了身形。
“过了这么多年,楚明仪还是如此不安分!”长公主恨恨道:“想当年,承安侯世子裴景淮年少成名,京中多少人家都想要攀亲,媒婆连承安侯府的门槛都快踏平了。楚明仪对裴景淮一见钟情,闹着要圣上赐婚,再加上宁贵妃吹的枕边风,圣上竟不过问承安侯府是否有意,强行下旨让裴景淮尚公主。八岁的小丫头,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赐婚吗?又怎么敢闹到他跟前去?无非是宁贵妃想要借承安侯府的势,为二皇子谋划,才教她那么说那么做的!”
“后来,圣上带人去秋猎,她非要跟着去,圣上便让裴景淮跟着,可那裴景淮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楚明仪又被宠得无法无天,竟然跑去逗弄野熊,那野熊发了狂追他们,为了救她,裴景淮被伤了腿,又掉进水潭,可她只顾自己爬上岸,害怕得躲起来,也不曾去喊人,害得裴景淮生生耽搁了伤情,从那以后身子孱弱,腿也废了,只能终生坐在轮椅上!”
“功臣之子被害至此地步,宁贵妃只是掉了几滴眼泪,示弱了几天,就让圣上原谅了楚明仪的过错,罚她思过几日,又安抚了一下承安侯府,此事就轻轻揭过了。可是,堂堂世子沦为废人,承安侯府自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了以前的荣光。反倒是宁贵妃母子三人,日子是越来越好,二皇子甚至还能与太子分庭抗礼!”
“这些年,圣上怕是知道愧对承安侯,虽然没有再提过婚约,但也没有因为侯府没落就取消赐婚。眼下,楚明仪不愿被婚事困住,哭闹几次,他竟然答应退掉婚事,还将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长公主说着,声音里满是愤怒:“他竟然说出,‘昭和不愿嫁,那就换个人嫁’这般荒唐的话!那宁贵妃竟还主动提到你,让圣上想起来还有一个你!”
“所以,圣上是要我去替嫁吗?”顾清瑶浑身都在颤抖,“可是,秦家就快下聘了,阿娘,让秦家早些来下聘好不好?我不想嫁去盛京,我想留在爹娘的身边……”
“怕是难呀。”顾衍拍了拍长公主的肩膀,也顾不得女儿还在场,将她揽入怀中,“那位可是东离之主,普天之下,他的话谁敢不听?怕是你娘的消息刚出城,他的人后脚就跟上了。”
正说着,突然文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长公主,驸马爷,不好了,城防军传来消息,说是盛京传旨的人到了,现在就在来府上的路上呀!”
听到这个消息,长公主身子一软,险些摔倒,顾衍急忙扶住她,又看了一眼顾清瑶,见她脸色惨白,身子已经摇摇欲坠了。
“千防万防,怎么还是让他们进来了。”长公主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长公主,驸马爷,传旨的人也快到门口了。”又一个小厮跑了进来,急切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站好了,我们去看看他们想怎样。”顾衍扶着长公主站好,转过身拍了拍顾清瑶的肩膀,“此事与你有关,就一起去门口接旨吧。”
……
传旨的是内务府跟在雍帝身边伺候的司礼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之女顾清瑶,毓质淑慎,恪恭持顺,为宫室女子之典范,今特赐封号‘永嘉’,册封郡主,指婚承安侯世子裴景淮,另择吉日完婚,钦此!”
“顾清瑶接旨,恭谢圣上!”
顾清瑶磕了一个头,起身接过圣旨,并示意流萤送上一袋银钱。
“奴才接的皇令也算是完成了,恭喜长公主、驸马爷,恭喜永嘉郡主!”那司礼监笑得格外谄媚,“郡主的一切封赏,都在盛京的长公主府备着呢,等郡主回到京城就能见到了。圣上也时时念着长公主,特意命奴才跟长公主说一声,在外这么久了,该回家看看了。”
长公主紧握双拳,“有劳皇兄惦念,这江州甚好,原也是父皇赐给本宫的封地,就是本宫的家。既然皇兄已经给阿瑶赐婚,我们自然是要回京观礼的,只是不知,皇兄所谓的吉日是什么时候?”
“圣上命钦天监推算过了,六月初八就是个好日子,宜行大婚之礼。”
“可本宫的阿瑶,明年才及笄,六月大婚,过早了吧。”长公主冷笑道。
顾衍神色也分外难看,雍帝的心思真的是一点也不遮掩,生怕拖得久了会生变故,竟要阿瑶未及笄便成婚。
“长公主放心,圣上也给承安侯府下旨了。”司礼监笑道:“圣上说了,考虑到永嘉郡主年纪尚小,只需成婚,无需圆房,待永嘉郡主及笄后,再行周公之礼。”
“如此这般,还要多谢皇兄体恤。”长公主咬紧牙关,“司礼监舟车劳顿,先下去休整吧。”
司礼监嘴上说着“谢长公主”,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长公主明白,这是在逼她表态。
“本宫这就叫人准备进京,过些日子就带着全家入宫谢恩。”
眼见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司礼监这才满意地离去。
“他竟欺我至此!”
司礼监走远之后,长公主这才低声怒吼,“强行下旨不说,竟还留眼线在这里看着,莫非真当我是软柿子好拿捏吗?还圆房,那裴景淮都残了,圆哪门子的房!当真是要杀人诛心啊!”
第13章 对不起,你我终究无缘
眼见长公主越发情绪激动,顾衍怕她情急之下再说出些失控的话,急忙将长公主拉回前厅,让人关上了院门。
“姝儿,你今天失态了。”顾衍安抚着长公主,“我知道你心里气愤,可今天来的是司礼监,还不知道身边跟了多少影子,若是方才的话被那位知道,日后阿瑶在盛京就更难了。”
长公主心里难受至极,泪如雨下。
“永嘉……”长公主冷笑:“多讽刺的封号啊,永以为嘉,这究竟是对我们的嘉奖还是羞辱,他当真不知道吗?我看,他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久到他以为已经坐稳当了。他这般咄咄逼人,是生怕我不会把当年的事情都抖搂出来吗?”
“姝儿,你冷静些。”顾衍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他,我们是信不过了,既然已经到了这般境地,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回京吧。若是他就此打住,那些事我们就永远烂在肚子里;若是他不知收敛,当年他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我们自然有办法让旁人坐上去!”
长公主闻言,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直到现在,她想起那个人,还是会心痛到发抖。那个光风霁月的人,若非被人所害,现在哪里轮得到他坐上那个位置!
“皇兄之死,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长公主咬紧牙关,“当年我答应过太后,此事永不再提。如今才过去这么几年,他们倒是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还敢对阿瑶出手。衍郎,你当年说的没错,我们就算躲在江州,也逃不过他的算计,是我大意了。既然他毁约在先,那我们就趁这次机会回京,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再欺负阿瑶!”
顾衍劝了几句,长公主这才平复情绪。
“现下,要先想想怎么跟秦家说。”顾衍拧着眉毛,眼里满是惋惜,“我还挺看好秦家那小子的,这些天他为阿瑶做的那些事,我都有看在眼里,只可惜,两个人终究有缘无分。”
“不只是秦家,还有阿尘。”长公主想了想,“我们这次回京,就让阿尘去弘文馆吧,那里都是当世大儒,有他们教导,日后阿尘定然能做股肱之臣。此次回京,也可以看看哪位皇子适合了。”
“你之前不是看好太子吗?”顾衍愣了一下。长公主是嫡出公主,向来对同为嫡出的太子亲睐有加。
想到太子,长公主心情很复杂,“我原也是看好他的,他是中宫嫡出,背后还有姜家支持,如此良机,他竟然还被二皇子压下去了。若他是为了韬光养晦,我还能高看他一眼;若他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那这个太子,也不必再做了。皇子皇孙那么多,还怕找不出一个太子吗?”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了。”顾衍的脸上仍不见放松,“看来盛京是要乱起来了。我看承安侯府也未必像看起来那样颓败,裴景淮废了这么些年,也不见他们请旨另立世子,怎么看都有问题。也不知道阿瑶嫁进去会是一番怎样的场景了。”
……
顾清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流萤扶着顾清瑶,见她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不由带了一抹哭腔道:“小姐,你可要撑住呀……”
顾清瑶此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圣旨,来得太突然了,她还没来得及接受阿娘说的那些话,赐婚的圣旨就如晴天霹雳一般砸在了她的头上。
她明明已经努力想要摆脱前世被操控的命运了,眼见就要成功,怎么就突然来了一道圣旨呢?
“流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流萤扶着顾清瑶坐在小榻上,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我不想做主母,所以选了秦公子,眼见就要订亲了,怎么就要替嫁了?”
流萤也为顾清瑶感到不平,可是,圣旨是雍帝下的,若是违抗旨意,即便是长公主,也是不落好的。
“承安侯府……”顾清瑶苦笑,“先不说那世子不良于行,就单单说我是替嫁的,日后,还不知道要听多少数落呢。皇室狠狠打了他们的脸,就冲这一点,侯府都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流萤眼睛红红的,却不知该如何安慰顾清瑶。
“流萤,明天是不是书院就放旬假了?”顾清瑶闭上眼睛,掩住眼底的苦涩,“帮我约秦公子在鸿兴斋见面吧,事已至此,也不好瞒着他。”
“小姐是决定替嫁了吗?”流萤替自家小姐打抱不平。
“决定如何,不决定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这差事落在了我头上,便是天意如此。”顾清瑶看向小榻上放着的那个香囊。
也许,这个香囊永远也不会有被送出去的一天了。
……
那日宣旨,司礼监动静极大,赐婚之事多多少少已经传了出去,显然是没打算让公主府藏着掖着的。
秦朗听到消息的时候是不信的,眼见顾清尘看完家中来信脸色愈发阴沉,他也信了几分。
因此,在顾家来人说,顾清瑶想约他见面时,他是犹豫了的。
他心里满是愤懑,到手的媳妇就这么没了,可偏偏,对方是皇权,他奈何不得。他还恨自己没能说服父母早日订亲,因此,对于顾清瑶的邀约,他一直拖着没有应承。
直到公主府开始收拾东西,替顾清瑶筹备嫁妆,顾清瑶这才见到了秦朗。
“瑶妹妹……”秦朗看着顾清瑶,不知该从何下口。
“秦公子,想来你已经听到一些传闻了。”
顾清瑶敛着情绪,犹豫一番,缓缓道:“盛京来了圣旨,已经为我赐婚,现在,家里忙着搬到盛京,过些日子就要出发了。”
“秦公子,对不起,你我终究无缘,好在之前订亲的事情并未闹大,在此,清瑶祝秦公子早觅良缘,得一知己,从此琴瑟和鸣,恩爱一生。”
顾清瑶拿出那枚白玉簪,“如今,我是没有资格再拿这簪子了,还请秦公子收回。”
秦朗从一进门就在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瑶妹妹,这簪子既然送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了。”
第14章 紫苏
原以为秦朗会责怪他们言而无信,顾清瑶也做好了接受秦朗指责的准备,谁知,秦朗除了眼眶发红,抱怨的话,竟是一句也没有说。
“瑶妹妹,我们虽无缘做夫妻,兄妹却还是做得的。”秦朗嘴角刻意勾起笑容,却还是显得牵强,“这些日子,我同瑶妹妹相处得很愉快,如果瑶妹妹不嫌弃,日后,就把我当成另一位哥哥吧。我祝瑶妹妹日后岁岁常欢愉,事事皆胜意。”
最后,秦朗还是留下了那根簪子。
顾清瑶拿着白玉簪,过往的一切都浮现在眼前,她想,这辈子,她都不会再戴白玉簪了。
……
盛京,承安侯府。
自从领了圣旨,整个侯府的氛围就很低迷,承安侯更是夜不能寐。
当年裴景淮因为楚明仪伤了腿,他虽然有怨,但他身为臣子不敢妄议,只能咬咬牙受了。如今,雍帝故技重施,他心里这口恶气,无论如何也消不下去。
“夫君。”
承安侯夫人云氏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见承安侯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心疼道:“夫君,你已经好几日没好好休息了,我特意熬了安神汤,夫君趁热喝下,早些休息吧。”
“容与呢?”承安侯气急攻心,脸色也不好看。
一想到自己的长子,承安侯心痛难耐。
当年,裴景淮出生的时候,天象大吉,世人都说得子如此,他必会有更大的福气。裴景淮也争气,从小饱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再加上承继了母亲云氏的样貌,在盛京一众小辈里,格外出类拔萃,裴氏一族也因出了个少年英才而越发显赫。
就在全族为儿子的优秀沾沾自喜时,厄难找上门了。
那一场春花宴,原本裴景淮是不去的,但他见儿子近日一直待在家中读书,怕他无趣,便让云氏将他带了去。本意是想让裴景淮多接触些人,日后多少能于仕途有利,谁知,五公主也会参加,还在宴席上对裴景淮“一见钟情”。
自古皇室联姻,鲜少是因真感情的,裴氏作为百年世家,已经见过太多了,再加上他官场沉浮这么些年,多多少少能猜到其中有隐情。但他还没来得及打听,赐婚的圣旨就到了。
裴景淮一向有主意,他知道自己作为嫡长子的责任,也知晓肩上的担子,所以,即便再不喜这门婚事,也未曾有怨言,对五公主的刁蛮任性也尽数包容,礼数周全。原以为就这样将就一生,没想到,一场秋猎,什么都变了。
为了保护五公主,裴景淮伤了腿,还掉进寒潭,他拼尽全力将五公主推上岸,却因为力竭沉了下去,而五公主,只顾着自己跑回营帐,找宁贵妃哭诉,却绝口不提裴景淮。直到他发现裴景淮失踪了,圣上才派人去找。找到的时候,裴景淮已经奄奄一息,幸好太医院医正随行,几位太医耗费心力把裴景淮的命救了回来,却因为重伤和寒气入体,从那以后伤了身子,病骨支离。
此事因五公主而起,皇室理亏,未曾提及退婚。然而去年,五公主突然不肯要这婚事,闹了好几次,都被宁贵妃安抚下去,直到这一次。
听宫里传来的消息,五公主为了退婚,又是绝食又是悬梁的,圣上本就疼爱她,看她这般折腾自己,态度逐渐软化,但又不好直接退婚,宁贵妃便进言替嫁。
于是,圣上想起了远在江州的长公主之女,着司礼监起了个好封号,就欢天喜地地去宣旨了。
圣旨一下,哪还有转圜的余地!他嫡长子的一辈子,到底是被皇室毁了。
“他在房里歇着,这几日受了风,有点咳嗽。”云氏一脸愁容,“刚才府医去看过了,身子还是那样,就是心事太重,郁气难解。等过些日子身子好些了,让允明带他出去转转吧。”
“他可有对婚事说什么?”
承安侯心下一片凄凉,长公主将女儿保护得很好,除了幼时带回京那次,再未踏足盛京,这位永嘉郡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怕是只有江州的人才知道了。
“没说什么。”云氏抹去眼角的泪水,“当年赐婚,他也是什么都没说。我可怜的孩子,为何苦难都冲他一个人来。”
“我记得,容与和你的表侄女是青梅竹马,以前你们也是有意给两个孩子牵线的,日后永嘉郡主嫁进来,如果她愿意,就嫁来做个贵妾吧。容与身边总得有个知心人才行。那永嘉郡主,侯府不缺她一双筷子,日后摆在那敬着就行。”
云氏点了点头,想到圣旨,再联想到侯府的未来,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
几天时间,下人们已经将路上要带的东西备齐,准备启程了。
顾清尘早早便跟夫子们辞行,虽然舍不得已经相熟的同窗,但一想到自家妹妹此次算是“羊入虎口”,顾清尘还是恨不得立刻飞到盛京,看看那个即将迎娶妹妹的人,到底是怎样的。
“此去盛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长公主站在院子里,看着府中一应摆设,心下万分不舍。
这里的每一个物件,都是她跟顾衍亲自挑选的,他们花了那么多时间,才把这个家布置得称心如意,如今,却要离开了。
“会回来的。”顾衍站在长公主身边,“这里是家,是咱们的根,日后有机会了,咱们一家子还是要回来的。”
两个人正伤感着,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哥,嫂嫂,我们来送你了——”
顾清瑶听到声音,转过头就看见顾康和顾川柏大步走了进来。
“幸亏赶上了,我就说不去那荒山野岭吧,你非要去,若是再晚些,就赶不及送行了。”顾川柏无奈的声音传来,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两个人衣衫破烂,浑身脏兮兮的。
“你们这是去当野人了吗?”
顾清尘忍不住笑出声。
“我们去寻了好些药材,你们这次可都得带上。”顾康招了招手,手下的人抬进来三口大箱子,“你们说走就走,我只能从附近的堂口调一些过来,实在赶不及的,就只能亲自带人去采了,好在运气不错,赶上了。”
“瑶妹,你可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惊喜。”顾川柏笑着招了招手,随后一名女子走了过来。
“奴婢紫苏见过小姐。”
第15章 启程盛京
“这是?”
顾清瑶看着眼前的女子,面露疑惑。
这女子身形纤瘦,浑身透着一股冷清,虽然自称奴婢,但背脊挺直,只站在那里,就隐隐有股药香传来。
“这是紫苏,是我娘特意送过来的,之前听长公主说,身边没有个会医的女子,不大方便,所以她特意选了紫苏。”顾川柏指着紫苏,“紫苏自小在逍遥山庄长大,熟识药材,擅药擅毒。之前她在制药,没跟我们一起来,所以我才让瑶妹再等等的。”
“就让她跟着瑶丫头吧。”顾康递给顾清瑶一张身契,“紫苏是家生子,是夫人调教好的,此次你去盛京,身边只流萤一个丫头可不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紫苏跟着你,我们也更放心。”
顾清瑶接过身契,看向一直沉默着的紫苏:“你可愿跟着我?你只管说实话,若是不愿,我绝不强迫。”
紫苏看着顾清瑶,毫不犹豫道:“奴婢愿意,出门时二小姐说了,我踏出逍遥山庄,就只有一个身份,长公主府的丫鬟,再无其他。”
“你可知,如果跟着我,你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顾清瑶走到紫苏面前,“我此番嫁去盛京,不知未来夫君怎样,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等着我,你跟着我,或许会没命,你也不怕?”
紫苏闻言,跪在地上,干干净净磕了一个头,“奴婢愿意跟着小姐,哪怕是刀山火海,也万死不辞。”
“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吧。”顾清瑶将身契交给流萤,让她收好,“紫苏,跟在我身边没那么多讲究,你也不必自称奴婢,只要你跟我一天,我就护你一天,起来吧。”
流萤走上前扶起紫苏:“紫苏姐姐,我是流萤,我先带你去休息下,晚些我们就要出发了,你可有东西要一起带上的……”
两个人渐渐走远。
“二弟,这次真的多谢了。”顾衍抱拳行了一礼,“盛京形势复杂,我们此次回去,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虽然能安排暗卫在身边保护,但若是身边有个机警的人贴身伺候着,更为稳妥。紫苏,你送来得太及时了。”
“是啊,流萤性子活泼,做事不够稳重,紫苏看着沉稳许多,正好补了这个缺。”长公主满意地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更何况,紫苏是弟妹亲自挑的,品性肯定没得说我们也能更放心了。”
“大哥,大嫂,此去盛京,还要多保重啊。”顾康将一块令牌塞给顾衍,“前些日子我结识了威远镖局的大当家盛威,这是他给我的令牌,如果在盛京有需要,大哥可去寻他,他会帮忙的。”
“二弟,多谢了!”顾衍看着顾康,二人都似看出了风雨欲来。
……
江城距盛京,快马加鞭走陆路需要十天,长公主心里有气,于是命令众人慢行,不许颠簸,一切以舒适为上。
司礼监跟在长公主身边,心里着实着急。他来之前,宁贵妃便已暗中交代,务必让长公主一行尽快抵京,担心迟则生变。可眼下,长公主明显是要边走边游玩的样子,他如何能不急。
“公公若急着复命,不妨先走一步?”顾衍笑起来甚是儒雅,可在司礼监眼中,与魔鬼何异?
“奴才怎敢。”司礼监讪笑,“圣上格外思念长公主,盼着长公主早些回去,一家团圆呢。”
长公主闻言,漫不经心道:“皇兄一向疼本宫,若是知道本宫此番回京路上受累,怕是要心疼,本宫素来善解人意,怎么忍心让皇兄忧心?还是慢些吧,着急赶路,到了盛京,本宫风尘仆仆的,也有损皇家颜面。”
司礼监咬紧牙关,这长公主好没道理,盛京谁不知道,圣上与长公主非同胞兄妹,圣上之所以处处礼待长公主,无非是看在先皇的面子上;长公主这态度,分明就是不满圣上的旨意,让他先行,也是想避开他商讨什么。可他是奴才,怎么敢置喙主子的决定。
看来回京,他那一顿板子是躲不开了。
打发走司礼监,长公主看向顾清瑶,“阿瑶,你有何打算?”
“既然圣命不可违,遵旨就是了。”顾清瑶看着司礼监的方向,“都说那承安侯世子病弱,坊间还有传言,说他活不过弱冠。若传言为真,我与他的夫妻情分也不过一年半载,他身故后,侯府想来也不敢苛待我;若传言不实,那就将就下去吧,不求伉俪情深,只求相敬如宾即可。”
“阿瑶放心,我们就是你的底气。”顾清尘摸了摸顾清瑶的头,“你也不必太过辛苦,有爹娘,有阿兄在,绝不会让侯府欺负你,你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我知道的。”顾清瑶笑道:“但我出身公主府,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公主府,我不会给他们挑刺的机会,我会做好一个儿媳该做的,也会让那些想看公主府笑话的人永远闭嘴。”
“不愧是我的女儿。”长公主笑眯了眼睛,“想当年,你娘我在盛京也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那些个命妇,后宫的嫔妃,谁敢惹我不痛快,我就让她不痛快。阿瑶,你记住一句话,人善被人欺,只有你自己强大起来了,世人才会怕你敬你。侯府也是如此,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欠任何人的,所以,无需刻意讨好谁。至于宫里那些人,是他们欠你颇多!”
“你呀,莫把女儿教坏了。”顾衍哭笑不得,转头看向两个孩子,温声道:“不过你娘有一点说得没错,要强大自己,阿尘,你入了弘文馆要多学多问,我会帮你引荐苏太傅,至于能不能做他的门生,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往后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既入了盛京这场漩涡,就难以独善其身,遇事多商量,切莫冲动!”
长公主将京中形势仔细说与众人听,从这一刻起,公主府便入了这天下棋局。
一块石子入湖,哪怕湖面再平静,湖底都已生了波澜。就如现在的盛京,不到最后一刻,怎知鹿死谁手!
第16章 生辰请帖
长公主这一走,便走了半个多月。纵使司礼监急得不成样子,长公主也毫无赶路的打算,依旧是走走停停的。
五月十五,距离大婚之礼不足一月的时候,长公主一行终于抵达盛京。
司礼监在看到城门的时候,已经热泪盈眶,他能预见到此次办事不力,主子们会怎么惩罚他了。
雍帝派来接应的是跟在雍帝身边伺候的总管大监高如海。
“奴才拜见长公主、驸马爷、永嘉郡主。”
高如海笑着行礼。
长公主看着这位位高权重的总管大监,这是陪着雍帝一起夺嫡走到现在的人,如果说宁贵妃是受众的枕边人,这一位便是帝王心术的执行者——看似慈眉善目,但雍帝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里,都有他的身影。
“辛苦高总管了。”
长公主声音不悲不喜,“这旨意来得急,本宫近些年身体不大好,实在禁不起颠簸,已经叮嘱手下的人尽快赶路了,但还是迟了些,还请皇兄莫要怪罪才是。”
“只是没想到,本宫回京,皇兄竟然派了禁军来接应,知道的是本宫带着全家回京联姻,尔等在此迎接,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犯了弥天大罪,要着禁军拿人呢。”长公主冷笑着,看了看围观的百姓,果然,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高如海一噎,原本想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想到出来时雍帝的怒气,高如海忍不住犯难。
——“朕不是命司礼监跟着,催着他们快些回来吗?如今都什么时候了,竟还在路上耽搁,如此蔑视圣旨,他们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高如海看了一眼身后的禁军,本来,按照雍帝的意思,是要一入城便拿下的,可如今长公主先发制人,他此时再让禁军拿人,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长公主言重了,这不是圣上看您迟迟未归,怕您出了岔子,所以让奴才带人在此接应。”高如海给了禁军统领贺峥一个眼神,贺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禁军这才向两边散开,留出中间的空位。
“长公主,奴才送您回公主府,您且好好休息,过些日子圣上为您接风洗尘。”高如海弯下腰,恭敬地看着长公主:“如今距离郡主大婚,时间所剩无几了,若是长公主还有需要添置的,可以随时吩咐奴才。”
“不必了,想来大婚所需的一应物件,皇兄都已备妥,本宫只需将女儿送上花轿即可。”长公主不再理会高如海,转身吩咐道:“还不赶紧回府,平白让人看笑话吗?”
高如海一脸菜色。
……
承安侯府。
“侯爷,长公主一行到了,似乎因为婚事,长公主与圣上生了不愉快,今日长公主未曾现身,也没见到永嘉郡主的身影。”
听着底下的人汇报,承安侯皱眉,看向一旁轮椅上的身影。
“容与,你怎么看?”
男子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身形单薄,难掩病态。
“看来公主府同侯府一样,都对这桩婚事不满。长公主这般明显表露出来,必是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
裴景淮咳嗽几声,裴景行立刻拿起手边的茶递给他。
“长公主是这般情绪外露的人吗?”裴景行想起祖父曾经对长公主评价,有些诧异。
娇蛮之下锋芒有余,暗藏筹谋以定乾坤。
这是在跟老侯爷无意间提起皇室时,老侯爷对长公主的评价,那时的他问过老侯爷为何这么说,老侯爷摇着头,什么也没说。
“她能从当年夺嫡中全身而退,就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承安侯看着书房后的暗格,那里有一封信,是一封绝对不能轻易现世的信。
“父亲,长公主到底有何倚仗?”
裴景行极为不解,世人皆知,长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甚至有传言,先帝曾将一个极为重要的东西交予长公主,但无人知晓究竟是真是假。这些年,雍帝应该也派人去过好几次江州,始终没有收获。
“在世人面前,她只是个受宠的公主,可是,若是受宠,先帝怎么舍得把她远嫁?江州虽繁荣,但是离盛京太远了。”承安侯想起当初长公主要下嫁的时候,朝臣对于封地一事争议颇多。自东离建国以来,唯有皇子才有封地,而长公主,作为一名女子,却拥有繁荣的江州作为封地,这无疑触及到了皇子党们的利益,因此连续半个月的早朝,朝臣们都在争吵几位上了年纪的御史甚至被气晕。但先帝不知道为何,对于争议完全不予理会,甚至据传,朝臣们之所以态度如此激烈,是先帝派人蓄意引导。
“或许,先帝真的给了长公主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吧。”裴景淮放下茶碗,“先帝向来高瞻远瞩,若非身体缘故,或许,我们东离能在他的手里实现一统四国的宏景。”
“大哥,明天是福宁公主的生辰,已经给侯府送来帖子了,据说,也会邀请长公主府的人,或许那位永嘉郡主会出现,大哥,要去吗?”裴景行看着裴景淮,有些为难道。
大哥自从出事后已经鲜少在这种场合现身了,尤其是跟楚明仪退婚以来,大哥还未曾出过门。
福宁公主是雍帝的胞妹,她的生辰楚明仪肯定会去,若是两人碰上……
他实在不敢想象,那些人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大哥,他的大哥是多么骄傲的人呀,却被他们一次次的羞辱。
“去吧。”裴景淮面色平静,“允明,如果因为外界的看法就自暴自弃,那不是我的性格。若是明天能见到永嘉郡主,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
长公主府。
如长公主所言,雍帝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东西,只需在大婚当日将东西一一摆出即可。
“他真有心了,怕是他自己的公主出嫁,都未必准备得这么齐全。”
长公主看着喜堂红烛,眼里满是厌恶。
“长公主,福宁公主的生辰帖送来了。”
下人奉上一张请帖,长公主打开看了一眼,递给顾清瑶,“福宁一向爱面子,如今要过生辰了,怕是把京城叫得上名字的都请到了,日后你也要跟这些人碰面,不如趁这个机会,先提前了解一下。”
顾清瑶接过帖子,“承安侯府也在邀请之列吗?”
“难说。”顾衍想到裴景淮的经历,“要看福宁公主怎么看待承安侯府,如果捧高踩低,怕是不会想到他们,但如果想要稳住世家,还是会邀请的。”
“福宁的脑子怕是想不到这么深,但她那个驸马很聪明,承安侯府肯定在邀请之列,但难保不会有人为难。阿瑶你若是碰到,就帮忙解个围,日后嫁过去,看在你出手相助的份上,他们也不会为难你。”长公主提醒道。
顾清瑶看了看手里的请帖,明天,她会见到承安侯世子,她未来的夫君吗?那她可太期待了。
第17章 初见
户部尚书府。
福宁看到邀请名册上有承安侯府,不满地看向驸马,户部尚书杨烜其。
“承安侯府都那般落寞了,此次邀请他们做什么?更何况我那侄女也要来,这不是让昭和难堪吗?”
杨烜其皱着眉,不耐烦道:“你懂什么,承安侯府再落寞,那也是侯府,只要一日没有被褫夺爵位,你都不能小瞧他们。而且,你不是还邀请了淑宁长公主吗?那可是长公主的亲家,你敢跟长公主作对?”
福宁公主想起皇姐的性子,不由瑟缩一下。
看到福宁公主的样子,杨烜其心里顿生恼火。
福宁公主除了是雍帝的胞妹,简直一无是处,几位皇子的谋略她是一点都没沾到。当年夺嫡,为了保住这个亲妹妹的性命,同时拉拢世家,雍帝用了不太光彩的手段,让杨烜其不得不娶了她。想到同样娶了公主的其他几位驸马,尤其是长公主驸马顾衍,再看看自己,他心里就难以平衡。
“明日的生辰宴你自己办吧,我还有公事,明天会在衙门办差,需要银子你就找管家支取吧。”
说罢,杨烜其也不等福宁公主说什么,转身就走了出去。
福宁公主咬紧下唇,心里忿忿不平。
她知道自己不如其他姐妹,能在朝堂上帮衬夫家许多,也承认,当初皇兄为了掌控户部,给杨烜其下了药,促成了他们的好事,让杨烜其不得不求先帝赐婚。成婚这么多年,杨烜其一直对她很是冷淡,但表面上却与她做着恩爱夫妻,外人都道她应了自己的封号福宁,是个有福气的人,可谁知她的苦呢。
“常嬷嬷,你去找管家,告诉他明日的生辰宴务必办得热闹些,需要多少银子,只管去库房取。”福宁交代身边的嬷嬷道:“对了,让护卫们明天都仔细些,来那么多的世家子弟和大家闺秀,千万别出岔子。”
常嬷嬷应了一声。
“对了,明日本宫要穿那件红色的浮光锦长裙,戴那顶点翠凤冠和珍珠流苏,你今日务必细细检查,若是明天有什么差池,仔细你的皮。”
“驸马不在,明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若是让别人轻看了我们尚书府,就把你们全部发卖出去……”
福宁公主絮絮叨叨得叮嘱着,想到明日那些贵人们看到自己奢华的生辰宴会时羡慕的神情,她就喜不自胜。
……
生辰宴当天。
长公主向来不喜这个妹妹,所以只是让下人备了些礼,自己是不愿意去的。
“倒也不必去那么早,显得我们很看重她似的。人到了,已经算是给她面子了。”
她自幼便与福宁不对付。福宁小时候不受宠,性子格外怯懦,她每每与福宁说话,福宁都是畏畏缩缩的,在旁人眼里,就像是她在欺负福宁一样。她那些“骄纵跋扈”的传言,大多都是因福宁而起,于是她渐渐不喜欢与福宁接触,久而久之就有了“孤高”“不近人情”的传言,令她气得咬牙切齿。直到雍帝登基,福宁的地位水涨船高,也一改往日的性格,变得张扬起来,处处喜欢出风头,极好面子。雍帝对于这个小时候受了委屈的胞妹甚是宽容,也让福宁越发变本加厉。
于是,顾清瑶听从长公主的意思,很晚的时候才出门,果然坐着公主府的马车快到尚书府时,宴席已经开始一炷香时间了。
突然,车夫咦了一声。
“怎么了?”
顾清瑶看了一眼流萤,流萤掀开车帘看向车夫。
“哦,奴才看到杨尚书乘轿子离开了。”车夫嘀咕一声,“今日是福宁公主的生辰,杨尚书不陪着一同待客,怎么还出去了?不是都说杨尚书和福宁公主感情甚好吗?”
顾清瑶眯了眯眼睛,若是真的感情甚笃,杨尚书定不会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外出,想来,能让他出去的,必是大事。
“找人跟着,看看他到底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别被发现了。”顾清瑶轻声对外说了一句,身边一个小厮不动声色地离开。
走到尚书府,等了许久的门房见长公主府的马车姗姗来迟,命人进去通传一声,急忙走了过来。
见马车上只有顾清瑶,门房显然愣住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家郡主到了,你们只派了你一人来迎接吗?”
流萤时刻记着长公主交代的“无须与他们客气”,拧着眉毛道。
“郡主恕罪,今日来客众多,下人们着实不够用,怠慢了郡主,小的跟您请罪。”门房急忙弯下腰,恭敬道。
“我不喜欢摆谱,你且带我进去就行,也不必刻意说我是谁,今日是福宁公主的好日子,我不想喧宾夺主。”顾清瑶下了马车,打消了门房想要招呼其他人过来的打算。
大张旗鼓进去,怎么能看到那些牛鬼蛇神的真实面目呢?
……
尚书府后院。
裴景行推着裴景淮到的时候,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眼光。
“哟,这不是承安侯世子吗,怎么,在家里要腐烂发臭了,终于愿意出来动一下了?”
说话的是宁丞相的嫡三子宁荣青,从小的时候起,他就处处不如裴景淮,裴景淮如今落了难,他每每见到他必是一番讥讽。
“这么长时间没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死了,承安侯府嫌丢人不敢发丧呢,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啊。”另一人接着话茬,正是福宁公主的儿子杨文烨。
周围的贵女们听到这样的声音,有些不忍地皱着眉头,但也未曾制止。
毕竟谁不知道,如今的承安侯府大不如前,削爵也就是早晚的事了。
“你们说什么!”
裴景行大怒,差点就要上前跟他们二人打起来。
“裴景行,你个庶子也敢参加福宁姑母的生辰宴,看来,承安侯府是真的不行了。就凭你们,给明仪表妹提鞋都不够格,还妄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把我表妹娶回家?还好退婚了,不然,我早晚掀了你们侯府!”
贤亲王的孙子楚靖池突然接话,他身旁站着的,正是楚明仪。
顾清瑶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么一副对峙的画面。
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着一袭月白宽袍,身形消瘦,肤色苍白,眸光清澈,却带着久病的倦意,就像一湖死水一般无波无澜。比起身后满脸怒容的男人,他满脸平静,似乎处于风暴中心的人不是他。
这便是承安侯世子裴景淮,她的未婚夫了。
顾清瑶站在柱子后,饶有兴趣地看着众人。
第18章 你敢诛我九族吗?
楚明仪看着轮子上的裴景淮,眸子里掠过一抹复杂。
她以前是喜欢裴景淮的,毕竟当年,裴景淮是盛京最明朗的少年郎,爱慕他的女子数不胜数,她那时不懂什么是喜欢,只是想让裴景淮跟自己好,只属于她,于是,在听了她的想法后,母妃立刻出手,帮她得到了这段姻缘。
他对她真的很好,会陪着她玩闹,会照顾她,盛京时兴的东西,也会第一时间送给她,甚至,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挺身而出护着她。
这样明媚的少年,却因为她失去了光芒,那是她最不堪回首的过往,也是她一生的耻辱。因为她的自私和懦弱,他从云端跌落,重重地砸在地上,任人践踏。初时,她有些自责,但时间久了,这份自责牢牢困住了她,旁人说起裴景淮,都会提到这段过往。她不愿这份愧疚束缚她一生,她是高贵的公主,雍帝最疼爱的女儿,她理应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包括夫君。但这个夫君,绝不能是裴景淮这样一个废人。
因此,她闹着要退婚,为了以示自己退婚的决心,她试过绝食,甚至自导自演了一场悬梁自尽,以死威胁雍帝,终于,雍帝妥协了,她自由了!
“池表哥,你的话有点重了。”楚明仪看了一眼裴景淮,就将视线转到裴景淮身后的裴景行身上,“裴二公子,池表哥话虽难听了一些,但也是事实,今日在场的,都是世家大族嫡出、皇室子孙,你一个庶出的,确实不适合出现这里。”
“庶出又如何?说不定马上就要成世子了。”宁荣青大笑,“承安侯府总不能真让一个废物来继承世子之位吧,哈哈哈——”
“怎么,庶出就不能参加生辰宴吗?”
顾清瑶突然出声,走到众人面前,冷眼看着楚明仪一行人。
“你是谁?”
被无端打断了话,宁荣青怒气上涌,“谁家的贱婢跑出来了,我们在这里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话?”
楚明仪看着突然出现的顾清瑶,脸上带着不虞。
她没有在盛京的贵女中见过这个人,这是哪里冒出来的?
“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只需回答我,是不是庶出不能参加,都应该赶出去?”
顾清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被裴景淮看了个正着,联想到她刚才的话,裴景淮似乎能猜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再看她的表现和胆量,身份呼之欲出。
宁荣青不疑有他,脱口道:“那是当然!”
杨文烨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这念头转瞬而逝,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那她是不是也要滚出去?”顾清瑶指着楚明仪,悠悠道。
众人直吸一口凉气。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知不知道自己指的人是什么来头呀,那可是当今最受宠的昭和公主,她竟敢让昭和公主滚出去?
“放肆——”楚明仪气得脸色发青。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滚出去,这于她而言,是挑衅,也是羞辱,她恨不得现在就让侍卫拿下她,划破她那张脸,拔了她的舌头,让她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大胆,竟敢在我母亲的生辰宴上这般放肆,来人,把她拖出去!”杨文烨厉声呵斥:“你胆子不小,胆敢侮辱当朝公主,按律,理应处死,但今日是我母亲的好日子,不宜见血,姑且饶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出去掌嘴五十,让你知道羞辱贵人的下场!”
“这么着急做什么?”顾清瑶看着楚明仪,一字一句道:“你们方才不是说,庶出的要赶出去吗,她楚明仪虽是公主,但非皇后所生,也是庶出,怎么,她这个庶女能参加,旁人家的庶子却不能参加,这是何道理?”
场面一片寂静。
旁观的世家子弟和大家闺秀们都是满脸震惊。
楚明仪是庶出不错,但她是圣上亲生的公主,皇家的庶出怎可与旁人一概而论?况且,谁敢指摘皇室之人的出身?
这个人,究竟是大有来头,还是蒙昧无知?
裴景行也愣在原地。
他确实是庶出,他娘是承安侯在外出公差时救下的一名孤女,承安侯看其可怜,将她带回府中。彼时云氏刚刚有孕,于是做主让承安侯将其收房。他娘性子温顺,很得承安侯的心,对云氏也是尊敬有加,加上身子好生养,没多久也有了身孕,是以他就比裴景淮小了五个月。他快出生的时候,承安侯府来了一批贼人,原本是冲着杀云氏母子而来,歪打正着去到他娘的院子,致使他娘受到惊吓早产,产后血崩,侯府拼尽全力才留下了一命。云氏知道他们母子是为她和裴景淮挡了灾,于是将他养在膝下,视如亲子带大。因此,他名义上是庶出,却与嫡出并无差别。
然而,庶出就是庶出,他不在意,并不代表旁人不在意。眼见楚明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想站出来替那名女子挡下,裴景淮却伸手拽住了他。
他低下头,就看见裴景淮紧盯着那名女子,嘴角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大哥笑了?四年多都没有笑容的大哥,居然笑了!
他还沉浸在震惊中,只见对面的杨文烨,铁青着脸怒道:“你竟敢如此放肆,我今日非——”
“你快闭嘴吧。”顾清瑶丝毫不惧,盯着杨文烨,打断他的话,“你娘也是庶出,你不过是占了个庶出的嫡出身份,就如此高高在上,在场的各位,你们细数自己祖上十八代,有几个是嫡出的嫡出呢?”
“你这般猖狂,可有胆量报出你的名姓?”楚明仪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拽着手里的帕子,“你胆敢如此羞辱本公主,你就不怕本公主让你不得好死,诛你九族吗?”
顾清瑶冷笑一声,“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淑宁长公主之女顾清瑶。”
众人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只听她轻飘飘来了一句:“我母亲是先帝嫡出公主,我是母亲唯一的嫡女,楚明仪,你敢让我不得好死吗?你,还有圣上也在我九族之内,你敢诛我九族吗?”
楚明仪一行人脸色顿时惨白。
裴景淮看着眼前傲然而立的女子,嘴角的笑容越发不掩饰。
他这个未婚妻,有点意思。
第19章 这门婚事,我承安侯府要定了
“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消息的福宁公主,带着一众夫人们赶了过来。只见场上分为三拨人,以楚明仪为首的众人脸色都不好看,他们对面,是裴景淮兄弟二人,神色难辨,再旁边站着一名女子,身形纤长,面容清秀,明眸皓齿,此时眼中带着几分讥诮。
余下的公子小姐们,个个噤若寒蝉,氛围格外剑拔弩张。
福宁公主看着顾清瑶,看她的样貌有几分长公主的影子,且身形衣着与门房描述一致,顿时明白了顾清瑶的身份,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怒气。
这个惹祸精,一回来就搞砸了她的生辰宴!
“你就是顾家丫头吧。”福宁公主扬起下巴,面色不虞,“一回京,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知皇姐平日里是怎么管教你的,依本宫看,还是寻个宫里的教习嬷嬷吧,日后嫁进侯府,也有个正房夫人的样子。”
顾清瑶眼里泛起一丝冷意。
福宁公主这番话,不仅指责长公主教女无方,也贬低了顾清瑶。说她现在没有正房夫人的样子,那是什么样?小妾做派吗?
“公主今日大喜,可别生气。”一位夫人站在福宁公主身侧,看向顾清瑶的眼神满是厌恶,“到底不是在宫里长大的孩子,缺了些教养,日后少不得要让婆母严加管束,还好不是嫁进我家,若是,我就算是触死在勤政殿上,也绝不要这样的媳妇。”
其他几位夫人听到,同情地看向顾清瑶。
替嫁昭和公主,到底是让长公主府丢了面子,更何况当今圣上非长公主胞兄,自家孩子与外甥女相比,谁亲谁疏,还是一目了然的,长公主一家回京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一想到日后公主府和承安侯府的落寞,她们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自家子女,看来要交代孩子们与两家不要走得太近才行。
“福宁姨母当真会说笑。”
顾清瑶嘴角弯起,眼中却无丝毫笑意,“我母亲是长公主,是中宫嫡出,姨母竟长幼尊卑不分,公然指摘嫡姐的不是,莫非这就是宫里学来的教养?若真如此,我与母亲还真是学不来。”说着,转过头看向出声的夫人:“不知这位夫人是何来头,在东离,能上勤政殿的女子怕是没几个吧,不知道你是哪位?想要触死在勤政殿,也得有资格踏进去才行吧。更何况,古今以来血染勤政殿的,下场都不好,这位夫人又何必自己咒自己呢?”
“就是,丞相夫人好大的口气,这般想血染勤政殿,莫非,宁家真有不轨的心思?”
突然,一位夫人走到顾清瑶身边站定,她身着一袭素色长裙,简单的盘了发髻,插着一根木簪,周身气势逼人。
“凌霜,你休要血口喷人!”宁夫人脸色煞白,恶狠狠地看向周边的人,视线扫过,那些夫人都低下了头。
若是这般言论传到圣上耳中,即便不是真的,也会让圣上与丞相离心!
“你怎么就慌了呢?你原来知道被人泼好大一盆脏水的滋味啊,竟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污蔑一个小姑娘,口口声声说教养,你有吗?”凌霜说罢,转过身看着顾清瑶,“你这个小姑娘,说话也太好听了些,换作是我,我定要将他们祖上十八代都骂一遍才解气。你别看她们穿得一个个光鲜亮丽的,背地里指不定有多恶臭呢,好丫头,日后别来这种脏地方,平白让自己心情不好。”
“你……”福宁公主气急,指着凌霜,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福宁公主,你还是别说话了,我没学过规矩,是在战场上拼杀长大的,跟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出来的格格不入,日后这种席面,就不用再喊我了。”凌霜瞪了一眼丞相夫人,这才看着顾清瑶道:“这里很没意思,要不要跟我出去?你跟我去学舞刀弄剑吧,下次再遇到这种人,好直接动手!”
顾清瑶哭笑不得,她看出来了,这位夫人定是来头不小,否则宁夫人早就跳脚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强忍怒气。
“'凌霜,你如此嚣张,就不怕本宫找皇兄治你的罪吗?”
福宁公主气得脸色有些扭曲,今天这生辰宴,怎么一个个都跟她对着干。
“求之不得。”凌霜突然冷了脸色,“若你真能让他治我的罪,最好是让陆家休了我,说不定我还会谢谢你。”
说完,她似乎没了兴趣,看了一眼顾清瑶,留下一句“日后可以来凌府寻我”,转身离开了。
福宁公主被拂了面子,气得转身就走,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诸位,今日生了岔子,扰了大家的兴致,是我杨家的不是。稍后必会好酒好菜招呼大家,大家不要拘束,晚些我逐一向大家赔礼。”福宁公主拂袖而去,杨尚书又不在,杨文烨只得站出来主持大局。
“杨公子若要注意赔礼,今日怕是要醉卧草丛间了。”有人笑着接了话茬,气氛才缓和下来。
顾清瑶走向被孤立的裴景淮兄弟。
“你们还要留在这里吗?”顾清瑶瞥了一眼宁荣青等人,只见他们故意将裴景淮周边的人招呼过去,偌大的院子里,这一方竟只剩下他们三个。
“我们回去吧。”裴景淮看了一眼裴景行,裴景行立刻推着裴景淮准备离开。
“顾小姐,有兴趣同行吗?”
听到裴景淮的话,顾清瑶心知他有话要说,于是点了点头,三个人朝着门口走去。
杨文烨注意到他们离开,不屑地冷哼一声,也不去理会。
……
尚书府向西,经过一座桥,有一片湖,岸边垂柳随风摇曳,水面波光粼粼,偶有鱼儿跃出水面,为这份静谧添了一丝灵动。
“世子可是有话要说?”
“顾小姐果然聪慧。”裴景淮嘴角勾起,刚欲笑,却不由咳嗽起来,许久,才平复下来。
因为咳嗽,裴景淮苍白的脸涌上些许红色,他看向顾清瑶,眸子温和:“顾小姐,我知道对于长公主府而言,这门婚事是累赘,也是羞辱,但是,对于承安侯府而言,却别无选择。五公主退婚,已经将承安侯府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所以,跟长公主府的这门婚事,我承安侯府要定了!”
第20章 我等你来娶我
听到裴景淮如此直白的话,顾清瑶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都说裴景淮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若非遭难,怕是早已登顶盛京年轻小辈的第一人。可是,他方才那一瞬间的气势,却很难让人将他与“病弱”一词联系起来。
看来这位病弱世子展示给世人的样子,怕是七分假,三分真了。
“既然世子如此直白,那我也无需拐弯抹角了。”顾清瑶浅笑,“我长公主府对于圣上所为自然是有怨言的,我在江州过得好好的,在那里,阿娘最大,有阿爹阿娘在,我的夫婿肯定不差,也无人敢欺我。但在盛京,总有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让我很不自在。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是怨天尤人之辈,为了全家,这婚事,我会接受的。但是,我还是希望能与世子约法三章,毕竟,现在长公主府和承安侯府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兴俱兴,一损俱损,有些话,在最开始的时候说清楚,日后大家都好行事。”
“这是自然的。”裴景淮笑了笑,“说起来,这门婚事到底委屈了顾小姐,只要不违背道义,顾小姐的要求,承安侯府都会接受。”
“世子爽快。”顾清瑶脸上的笑真了几分,“那我便同世子好好说说这三章吧。”
“第一,我希望我们互敬互重。你我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也不甚了解彼此,日后相处,且不说能否琴瑟和鸣,至少,我们要做到相敬如宾才行。我不想让旁人看戏,所以,在外人面前,我会同你扮恩爱夫妻,在府里,你也要给我足够的尊重。正妻该有的,我一个都不能少。你若要纳妾,需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会把一应事情办妥,绝不让旁人瞧热闹,但你若瞒着我,或是把人养在外面被我知道了,我会与你和离,哪怕毁了我的声名,我也在所不惜。”
“可以。不过,请顾小姐放心,我既娶了你,你就是承安侯府的世子夫人,谁都越不过你去。”裴景淮毫不犹豫道:“你也瞧见了,我如今是个废人,今生能有一儿半女已是老天恩赐了。我于风月之事并不热衷,也从未想过纳妾。我院里至今也没有通房,我可以承诺只你一人,哪怕日后我走了,我也会给你留一封放妻书,为你安排好退路,保你生活无忧,予你自由。”
裴景行瞪大眼睛看着裴景淮,他没想到裴景淮竟能给出这样的承诺。纵使现在承安侯府有些没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裴景淮还是世子,就算体弱,也还是会有想嫁进侯府的女儿家。再说了,谁家不希望子嗣兴旺,对于世家而言,不纳妾,实在太少见了,单单是母亲那一关,大哥怕是都过不去。
顾清瑶虽对他的承诺感到意外,但毕竟见识过父母恩爱、并无他人,于她而言,他主动说不纳妾,那是好事,她脑子有问题才会不同意,因而神色依旧平静。
“第二,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猜忌和欺骗。既然做了夫妻,总该坦诚些,我想,我们都喜欢日子越过越好,若是无意这门婚事,有的是办法毁掉,何必强求?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既然有缘,那就彼此真挚一些,也不要轻易毁掉我们之间的信任,毕竟真心难得也易折。”
裴景淮轻笑一声,“顾小姐说的极是,你我成婚,我必以真心待小姐。不过,我说再多,顾小姐怕是也不信,且看我的行动吧。”
顾清瑶点了点头,“第三,无论日后两家做任何重要的决定,都要彼此商榷定夺。”说到这里,顾清瑶隐晦地看了一眼裴景淮。
承安侯府会不会卷入夺嫡,现在不好说,但长公主府必然会。同为皇室宗亲,在夺嫡进行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们一定会被迫作出选择。前世,他们选择了二皇子,事实证明,这个选择会覆灭顾家,让她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结果。重来一世,在作出选择前,她一定会更加慎重。
但是,若是承安侯府也要参与进来,那就不一样了。作为姻亲,两家势必会被捆绑在一起,他们若是作出了选择,长公主府即使不跟随,也需得明哲保身。因此,她必须要跟裴景淮明确这一点。
裴景淮闻言,看着顾清瑶的眸子渐深。
他原以为,顾清瑶只是个被家里宠爱着长大的贵女,但现在看来,他这位未婚妻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若是她懂,想来长公主府也是有了筹备,只是,不知道两家是否不谋而合,若不是,还真要提前商榷一番才行。
想到这里,裴景淮冲顾清瑶点了点头。
见他是这般反应,顾清瑶也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裴景行在一旁听得有些焦急。他不太懂二人打的哑谜,但隐约能猜到,定不是寻常之事。对于裴景淮如此“纵容”顾清瑶,他十分不解,但毕竟顾清瑶就在,他也不好直接问,于是只能憋在心里,选择沉默。
“既然我们都有了共识,那往后的日子还是可以期待的。”顾清瑶笑容满面,“我原想着,这婚事圣上都已经准备妥当,我也无需再操心,但今日与世子见的这一面,却让我改变了主意。我会趁着最后的日子,仔细准备大婚事宜,毕竟,我也希望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大婚。”
裴景淮此时也是彻底放松下来,笑容满面,让顾清瑶似乎看见了传言中那个温润的世子。
“顾小姐,虽然婚事不是你我二人主动求来的,但我仍希望,我们的姻缘可以有一个好的结果。今日回去后,我会亲自筹办婚事,大婚当日,我也会亲自迎亲,绝不让你在婚事上矮别人一头,让你风风光光嫁进承安侯府。”
“如此甚好。”顾清瑶说着,矮身行了一礼,“既如此,那我便在闺中,等你来娶我!”
第21章 他的态度
将顾清瑶送回长公主府,裴景淮和裴景行坐在马车里,朝着承安侯府慢慢驶去。
裴景行的嘴巴时张时合的,终于,裴景淮看不下去了。
“你的嘴巴若是不对劲,就去寻个大夫来看看。”
裴景行急忙把自己一路上都在纠结的问题抛出来。
“大哥,你刚才跟郡主说不纳妾,你确定吗,你明明知道,母亲有意把傅家表妹嫁给你做贵妾的。”
“允明,日后不要喊她郡主。”裴景淮看了一眼裴景行,警告道:“她不会喜欢这个封号的,因为这对她和整个长公主府而言,只有羞辱没有恩赏。”
眼见裴景行记住了,裴景淮继续道:“以前,我不知道她的性子,想着母亲若是喜欢韶华,娶进来也无妨。但今日见到她,我就知道我想错了。她被长公主教得很好,身为皇室子女的骄傲,不会让她轻易低头。若我真娶了韶华,母亲在她们之间,势必会偏向韶华,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时间久了,这段姻缘就只能断了。况且,她受长公主影响,定然更期望一生一世一双人,说是给我纳妾,不过是她作为正妻的不得已,我既要做她的夫君,自然要体谅她。而且,府里太多女人,未必就是件好事。”
见裴景行还是有点不明白,裴景淮只得压低声音道:“我们要做的事,越少人牵涉进来越好,因此,府上的人,都必须也只能是自己人。前些日子,父亲借机发卖了一些人,那都是别人派进来的眼线。日后在府里,你也要慎重一些,莫让旁人抓到把柄。”
裴景行急忙点了点头。
“韶华的事情,我会跟母亲讲清楚的。”裴景淮揉了揉头,“我这身子是越发不行了,今日强撑着送顾小姐回府,一来是不想她知道我现在的身体情况,而来,也是想留些面子,毕竟,她要嫁给我这么一个废人,本就委屈了她。”
一听到裴景淮说,裴景行立刻红了眼眶。
“大哥,不是说,逍遥山庄有一位神医,有法子治你的腿吗?我们想想办法,去求他们出手。”
裴景淮摇了摇头,无奈道:“逍遥山庄属于江湖,受武林中人拥护。自古江湖跟朝廷不对付,我的身份,就注定了无法与他们正常接触。若是强求,我怕会让其他江湖人士觉得朝廷咄咄逼人,到时候我们就算是有理也说不清了。随缘吧,看看老天愿不愿意收了我。”
裴景淮笑得淡然,裴景行却笑不出来。
“对了,允明,韶华一事,我还需要你帮个忙。”裴景淮勾了勾手指,裴景行立刻凑过去,听他在耳边吩咐。
“啊?”裴景行瞪大眼睛,“这样能行吗?”
“你放心去做。”裴景淮拍了拍裴景行的肩膀,“若是出事,还有我顶着呢。”
裴景行撇了撇嘴,“父亲母亲一向疼你,若真事发了,他们舍不得打你,说不定会打我一顿出口气,哎,我就是夹在你们中间的受气包。”
裴景淮笑骂他一句,马车里的氛围瞬间轻松不少。
……
裴景淮一到家里,便让裴景行推他去了前厅,并且着人请来了承安侯和云氏。
“你这孩子,今天有没有累着?”
云氏一看到他,立刻走上前,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番,见他神色正常,也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母亲,不过是出门一趟,无妨的。”裴景淮哭笑不得,“更何况还有允明跟着,我受不了欺负。”
“正是因为允明跟着,我才不放心。”云氏嗔怪地看了一眼裴景行,“他性子急,我生怕他脾气一上来,你非但拉不住他,还成他拖累。”
裴景行尴尬地摸着鼻子。
“今日可见到顾家丫头了?”承安侯看向裴景淮。
自从裴景淮出事,已经许久不曾出府了,这次主动提出要去福宁公主的生辰宴,他就知道,这孩子是想去见一下顾清瑶。
“见到了。”裴景淮摆了摆手,让周围的人都下去。
眼见裴景淮脸色严肃,承安侯也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话肯定很重要,于是给了管家一个眼神,让他看着一些,以防旁人偷听。
“顾小姐跟传闻中有所不同。”裴景淮将他们之间的约法三章简单告诉了众人,着重强调了自己不纳妾的决定。
“什么?你不纳妾?”云氏有些着急,“你这孩子,前些日子同你说华儿的事,你没拒绝,我以为有戏,已经去信跟你表姨说了这事了。你现在说不纳妾,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云氏看着裴景淮,心里对顾清瑶生出一丝不满。
若非他们见面,容与怎么会有不纳妾的想法?
裴景淮看到云氏的神色,便知她是怪上了顾清瑶,于是解释道:“不纳妾的想法,是我跟她见面后才有的,但是并非受她引导,是我自己的想法。如今朝堂上,太子的位置并不稳,二皇子也虎视眈眈,日后必会陷入夺嫡的局面。长公主府很难明哲保身,总要选择一方站队,我们作为长公主府的姻亲,是与他们绑在一起的。夺嫡凶险,我不想把其他人牵涉进来。”
“更何况,如今的侯府并非上下一心,如此多事之秋,还需以安内为主。而且,据我所知,表姨丈已经偷偷向二皇子投了投名状,若是韶华嫁进来,我们承安侯府就必须站在二皇子一边,即使不站,若是日后太子继位,我们也会被当做二皇子党羽,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眼见云氏还要争辩,承安侯终于道:“好了,容与一向都有自己的主意,他既然决定了,又何必强迫他?从刚才容与说的那些话看,那顾家丫头也是个聪明的,如今二人尚未大婚,你便要张罗给容与纳贵妾的事情,你这是在驳长公主的面子,这让长公主府如何看待我们?如果圣上知道,说不定还会以藐视皇恩为由来处置我们。”
一听到这些,云氏终于冷静下来了,不由为自己刚才的冲动后怕不已。
“那就听容与的。”云氏叹了一口气,“我原也是想着,给你身边添个知心人,若是你能与郡主好好过日子,这妾,不纳也罢。”
见终于说服了云氏,裴景淮和裴景行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第22章 好像触碰到了大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大婚之日越来越近,顾清瑶也多了些焦虑和紧张。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前世的大婚。穆辞家世一般,所以大婚事宜都是长公主操办的,她安心做待嫁新娘,满怀期待上了花轿。然而这一次,宫里的典仪官已经在长公主府住了好些天了,常常挑刺,就连顾衍这般脾气好的,昨日都发了一通火。
顾清尘前些日子入了弘文馆,因为有顾衍的推荐信,在经过一番考校后,得到了帝师唐维远的青睐,成为了他的门生。
唐维远是东离最具声望的大儒士,他已到了花甲之年,却培养出了极多有名的才子,更是因其在书生中的崇高地位,得到皇室推崇,尊为帝师,先帝更是称其为“圣师”。唐维远已经避世多年,自裴景淮后再未曾收门生,然而裴景淮却因伤重,在四年前自离师门。
唐维远看重顾清尘,他也时常与唐维远论学,有时候经常几天不回家。这次也是跟唐维远告假,才得了空闲回来给顾清瑶送嫁。
“阿兄,在弘文馆如何?很辛苦吗?”顾清瑶看着认真核对嫁妆单的顾清尘,见他脸上瘦削许多,目光坚毅,多了些沉着冷静。
顾清尘抬起头,见顾清瑶一直盯着自己,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可是我近来瘦了?你跟娘都这么问。”
顾清瑶点了点头,“你通身的气势变得不少,比以前凌厉了许多,可见弘文馆确实能锻炼人。只不过,你也不要太辛苦,我出嫁以后,家中小辈就你一个了,你莫要让阿爹阿娘太担心你。”
“小姐,你要的药已经制好了。”
紫苏端着一个木匣走进来,见顾清尘也在,规矩得行了一礼。
“紫苏,都是自家人,日后也不必这么拘礼了。”顾清尘笑道:“你瞧流萤,以前还会行礼,现在是连敷衍都不肯了。”
紫苏闻言,身子稍微放软了些。这些日子,流萤常常笑她过于一板一眼,她对于流萤的率性而为,自然是羡慕的,但要她一下子跳出规矩,也是为难她的。
顾清瑶瞧出了紫苏的不自在,笑道:“紫苏,他们的话,你听听就好,你不必按照他们的想法过日子,既然来了我身边,你想如何便如何,我就是你的底气。”
紫苏感激地笑了笑,急忙将盒子递给顾清瑶,“小姐,奴婢用姑爷送来的药材,只能先制出这些药,如果裴世子按时服用,多少能缓解一些。但具体用什么药最合适,还是得让奴婢给世子把把脉。奴婢虽然医术不精,但把脉还是在行的。”
顾清瑶接过匣子,打开看了看,里面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有十数个,可见这些日子紫苏确实是在埋头制药了。
“紫苏,有没有可能,让逍遥山庄的医者出面,来给裴景淮看诊呢?”
紫苏闻言,立刻摇头:“小姐,这样的话,你在奴婢面前说说就行,可千万不要当着逍遥山庄那些人的面说。你毕竟是姑爷的亲侄女,有这层关系在,逍遥山庄的人多少都会礼让你三分,但若是要他们出面治疗裴世子,只怕是要让姑娘和姑爷夹在中间为难了。”
顾清瑶和顾清尘对视一眼,都不明所以。
虽说江湖与朝廷不对付自古有之,但紫苏的反应也过于激烈了些。
似是看出了二人的不解,紫苏解释道:“是老庄主定下的规矩,具体原因,除了庄主他们,外人是不清楚的。只知道二十年前,老庄主回到逍遥山庄的时候奄奄一息,据说是遭到了朝廷的围剿,可那段时间,朝廷与江湖是相安无事的,自那以后,老庄主下令,逍遥山庄不得与朝廷有任何牵涉。当年姑娘与姑爷的事,老庄主是动了家法的,姑娘背上的鞭伤,至今都没能完全消褪。姑爷当年也是入赘到山庄的,与顾家算是完全割裂了,老庄主这才答应了这门婚事。”
顾清瑶虽然听说过二叔二婶在一起很不容易,但没想到中间还有这样的波折。
“可是,天底下医术最好的,除了传说中的天医阁,就是逍遥山庄了。”顾清尘想起这几日自己翻到的书,“我前些日子在弘文馆整理古书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一本东离志,但不知为何被束之高阁,上面都是灰,应该是许久不曾有人翻阅了。里面记载了很多我从未听说过的事情,其中就提到天医阁,但很可惜,上面的记录截止到二十年前就没有了。”
“二十年?”顾清瑶愣住,这是巧合吗?
“阿兄,你有没有觉得,一切都过于巧合了?”顾清瑶命紫苏在门外守着,压低声音道:“你为何会看到那本书?”
顾清尘想了想,“老师说,书阁里有好多经世孤本,若我愿意沉下心看看,定大有裨益,所以我才借了钥匙。那本书,是在架子的最深处,我也是无意中看到的。”
“若是,这本书是唐公刻意引导你看的呢?”
顾清尘瞪大眼睛,“这……可是没道理呀,我才入门不过半月的时间,老师他为何要这么做?”
“二十年。”顾清瑶轻声念了一句,才缓缓道:“逍遥山庄与朝廷决裂是二十年前,你看到的东离志停笔也是二十年前,阿娘嫁给阿爹远赴江州还是二十年前,甚至,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先帝的惠懿太子也是死于二十年前。”
“我的天,我感觉,我们好像触碰到了什么大秘密。”顾清尘脸色瞬间惨白。
坊间早有传闻,惠懿太子的死另有隐情,虽然皇室对外说的是惠懿太子体弱,受了风,病重不治,可是,惠懿太子薨逝当天,太子妃庄氏悬梁殉情,他们的一双儿女,后来也是离奇死去,没有活过五岁。至于惠懿太子的妾室及庶出子女,也被送去皇家别院,后来,因为守夜护卫的疏忽,不小心引发一场大火,整个别院被烈火笼罩,所有人葬身火海,无一幸免。
谁都知道其中必有冤情,可惠懿太子的死成为皇室禁忌,知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都三缄其口,根本无人敢查。
长公主定然知道其中的隐情,可是,她实在不愿再让长公主想起那些往事,那对于长公主而言,定然是万分痛苦的记忆。
“看来,唐公想引导你深挖二十年前的往事,可是,他究竟有什么目的?”顾清瑶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嘱咐顾清尘道:“你就当没发现此事,千万不要露出破绽。如果唐公真的要利用你,肯定还有其他动作。阿兄,如今是多事之秋,务必要慎重!”
顾清尘点了点头,眸子里的深沉久久不散。
第23章 好一出鸿门宴
大婚前三天,礼佛多年的太后回京了,雍帝也顺势要为长公主办了一场迟来的接风宴。
听闻这个消息,顾清瑶是有些抗拒的,近来发生了太多事,她委实不愿意进宫,也不想与皇室有太多交集。
倒是长公主神色平淡,似乎这场接风宴不是为她所办的。
因而,当宫里派了马车来接她们时,长公主也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宫人们都见怪不怪了,恭恭敬敬地将长公主和她迎上马车。顾衍如今任礼部侍郎,会和顾清尘直接进宫。
马车上,紫苏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样子,让流萤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如果我猜得不错,晚些时候,太后会召你单独见面。”长公主压低声音道。
“阿娘,能不去吗?”
顾清瑶拧着眉头,万般不情愿。
“如果她要见我,我还能找个由头不去,但你不行。”长公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她想干什么,无非是知道自己孙女不占理,想把你单独叫过去安抚一下,兴许还摆了一局,就等你自投罗网呢。我往日里与她素无交集,当年甚至闹得很不愉快,她不敢威逼我,但她毕竟是太后,是你的长辈,你若不肯见她,明日勤政殿的御案上就要摆满弹劾咱家的折子了。她若喊你,你就去,顺便去瞧瞧他们能演一出怎样的戏码,就当开眼了。”
顾清瑶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对了,今天让紫苏跟着你去,宫里腌臜事太多,她行事稳重,多少能察觉一些,及时防范。”长公主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阿瑶,你可莫要小瞧了这位太后,父皇在世的时候,她只不过一个小小的贵嫔,却能一跃而上做了太后,除了她儿子有本事坐上了那个位置,她自己也不容小觑。”
顾清瑶听着,察觉到了长公主在说雍帝有本事时,那一瞬间迸发出的恨意。
“她不受宠,生下的孩子自然也不受宠,那些年,他们母子三人默默无闻的,要不是宫宴会露面,怕是很多人都会忘记宫里还有他们这三个人。可最后,登临大统的人,竟然是她儿子。”长公主想起往事,感慨道:“我那时常常说,叠翠轩的盛娘娘好生可怜,宫人们总是怠慢,现在想来,这未尝不是他们在韬光养晦呢。”
“能隐忍多年,就说明她不是一般人,至少,在心性上,旁人比不了。”顾清瑶愁眉不展,“一想到我要跟这样的人单独相处,我就犯怵。”
长公主轻笑,“以后你要面临的人和事更多,等你嫁进侯府,做了世子夫人,跟那些官眷打交道的事就会落到你头上,像这样的宫宴更是不可避免的。”
“想想都头疼,是我才不想做什么主母。”顾清瑶撇了撇嘴,“侯夫人尚年轻,让她去掌家吧,我就混吃混喝混日子,等日后我的儿子娶妻了,中馈直接给儿媳妇,多好。”
“你呀。”长公主哭笑不得,“若让侯夫人听见这话,只怕是要把你打包塞回来了。”
母女俩说笑着,马车里时不时传来笑声。
……
宫人引着长公主坐在了雍帝下首的位置,跟皇后比肩。顾清瑶自然顺势坐在了长公主身边。
“他们这不是把阿娘架在火上烤吗?跟皇后齐肩,先不说于礼不合,就单说打了皇后的脸,她怕是都要怨上阿娘了。”顾清瑶看了一眼皇后的位置,再看看下面零星就坐的朝臣,果然,好些人已经在指指点点了。
“阿瑶,今日阿娘就教你一个道理,什么叫趁势而为。这位置,是皇后定的,无非是想看我出糗,既如此,那就休怪我不给她面子,打她的脸了。”长公主端起茶杯,悠悠地喝着茶,对底下的视线视若无睹。
顾清瑶细细看了一眼底下的人,很快就看见了一些熟面孔,看着她个个都是咬牙切齿的模样。
再往旁边看,只见裴景行看着她,笑容灿烂,露出了一口白牙。
真是个憨憨。
旁边坐着的应该就是承安侯和侯夫人了,顾清瑶轻轻颔首示礼。
见顾清瑶如此淡然,承安侯眸子里闪过一抹赞许。
“这就是顾家丫头?”云氏小声道:“果然是长公主亲自教养出来的,你看看她的气势,坐在长公主身边也不遑多让。也不知性子如何,若是太强势,怕是容与要吃亏。”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理儿孙我享福。”承安侯摸了摸胡子,“你就少操心儿子的事吧,他这么大的人了,若连夫妻之事都处理不好,日后偌大的侯府,他怎么当家做主?”
云氏瞪了他一眼,转过头跟裴景行道:“允明,这一个两个的我怕是指望不上了,你可莫要学你爹那般不着调,日后的媳妇定要细细看,慢慢挑,最好找个最好的贴心的、恭顺的。今日宴席上,如果你有中意的姑娘就跟我说,你哥都要成婚了,你的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裴景行闻言,瞬间头皮一紧,如今他也要被催婚了吗?
他正想说什么,就听见上首传来高如海的声音:
“圣上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众人都急忙起身跪拜,长公主站得笔直,见到他们三人,也只是屈膝以示尊敬。
“都免礼吧。”头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顾清瑶趁着起身的功夫看了一眼雍帝。他端坐于龙椅之上,一双鹰目扫视全场,如利刃一般让人不敢直视,脸色严肃,看来平日里便是不苟言笑之人。
“今日的宴席,是朕给淑宁接风洗尘的,算是家宴,大家无需拘谨。皇妹常年在江州,也是许久未曾回京了,朕难得见皇妹一面,今日也无需遵循什么宫规,尽兴即可。”
“是啊,长公主上一次回京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母后日日惦念长公主,如今可算是盼到了。”姜皇后看着长公主,笑道:“说起来,皇妹回京也有段时日了,怎么没见皇妹来宫里坐坐?本宫可日日盼着皇妹入宫,可每次都请不到人。莫不是多年未见,生分了?”
顾清瑶心里一咯噔。
姜皇后的意思,不就是长公主不敬皇后,故意不入宫觐见吗?
好一出鸿门宴,能在这宫里活下来的,果然都不简单。
第24章 不是吃素的
顾清瑶有些慌神,却见长公主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茶也不是从前的味道了。本宫记得当年还未出嫁的时候,父皇最是疼爱本宫,每次新贡的好茶,总有本宫的一份。那时父皇最爱的便是碧叶琼枝,而本宫最爱的是雪顶甘露,可惜了,现在,这种好茶却是见不到了。你瞧,茶水也只有五分烫了,茶香,竟也没有往日浓郁,可惜了呀,泡茶的下人确实该打,白白糟蹋了这茶。”
场上的人大气都不敢出,雍帝也是脸色难看。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长公主这是在讥讽雍帝“人走茶凉”。
被长公主这么一打岔,皇后给她安的罪名,竟被人抛在了脑后。
但长公主从来就不是甘于吃亏的,眼见雍帝已经生气了,也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皇兄,如果本宫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高总管说过,要本宫细细筹备阿瑶的大婚,无事也不必来皇宫里了,是也不是?”
高如海额头顿时惊出一层冷汗。
雍帝看了一眼皇后,他虽然很乐于看见皇后帮他对付长公主,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允许自己被沾染到脏水。
如今,长公主将他置于进退两难的地步,承认高如海传过这样的旨意,就意味着要打皇后的脸,这与打他的脸有何异?可若是不承认,高如海就得落个假传圣旨的罪名,这罪名可大可小,小到要打一顿板子以儆效尤,大到能摘了脑袋,可无论是什么罪名,高如海作为他的人,同样有损他的颜面。
眼见雍帝阴晴不定,长公主刚想开口,就听见太后笑道:“高如海是哀家派去的,圣上不知道此事。说来也怪哀家,本想着让淑宁安心操办永嘉的婚事,所以免了她入宫请安,却忘了告知圣上和皇后,竟生了此等误会。淑宁,哀家向你赔个不是,以茶代酒,还望淑宁莫要往心里去才好。”说着,太后端起茶杯,先饮了。
长公主僵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雍帝,这才道:“太后言重了。既然误会解开了,本宫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此事就此作罢。”
太后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皇后,“皇后的心是好的,就是太急性子,说话做事总是不周到,既然如此,就从今天起,每日去佛堂抄一遍静心经吧。”
皇后脸色煞白,应了一声是。
雍帝看了一眼众人,只得按耐住火气,圆场道:“今天是好日子,莫要被这些事扰了兴致。永嘉,你上前来,让朕看看。”
顾清瑶微微皱了皱眉头,这是在她娘那里跌了跟头,想在她身上找回来?
心里想着,顾清瑶还是勾起唇角,慢慢走到正对雍帝的下首位置,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女顾清瑶拜见圣上。”
“朕上次见你,你还是个不到朕膝盖高的小孩子呢,如今都已经是大姑娘了。”雍帝笑得满脸慈爱,“这次婚事仓促了许多,但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若是有不合你心意的,尽管说,舅舅总会称你心意的。”
顾清瑶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称她心意?这婚事从一开始就不称她心意好吗?还不是强压给她了。
虽说裴景淮还可以,抛去身体原因,也算是个如意郎君,可到底是强塞的婚事,她多少心里有些不舒服。
可她能表现出来吗?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怕是她今天说了,当场笑嘻嘻地应下,明天就要给她或者她阿爹阿娘阿兄穿小鞋了。甚至有可能,今晚就会!
“回圣上,阿瑶对这门婚事并无不满。阿瑶前些日子见过裴世子,世子光风霁月,阿瑶也倾心不已。”说着,顾清瑶看了一眼裴景淮,立刻低下头,脸上适时闪过一抹娇羞。
她也不是吃素的,演戏嘛,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裴景淮听见她这么说,虽然知道这是她为了应付雍帝的说辞,却还是忍不住心里一跳。
承安侯和云氏对视一眼,眼底的担忧缓和不少。顾清瑶对裴景淮有意,日后嫁进来,府上也能安生些。
裴景行听到这话,联想到她那日与裴景淮的对话,立刻低下头,掩住眸子里的震惊。
他这位准大嫂,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不小。
雍帝听到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此时看到长公主等人,也觉得顺眼很多。
这般年纪的女儿家,最是好颜色,想当初他的昭和,不就是看上了裴景淮的皮囊吗,如此看来,顾清瑶终究是不能免俗。不过这样,他也能放心一些。
“好!看来朕还真是牵对姻缘了,朕今日高兴,高如海,你从朕的私库里,再挑十二抬嫁妆送去长公主府,算是朕为永嘉出嫁添妆了!”
听到雍帝要添妆,朝臣们却炸开了锅。
“圣上,不妥啊。”
一位胡子花白的文臣颤颤巍巍走上前,正是御史方正清。
“永嘉郡主虽是皇室宗女,但非圣上所出,礼部按制,定的嫁妆是一百一十六抬,这已经是郡主的上限了。如今圣上还要再添十二抬,这可是嫡亲公主出嫁的规模了,不可逾制啊。”
底下瞬间传来此起彼伏的“请圣上三思”。
“方爱卿所言有理,朕自然是知晓的,但永嘉到底受了委屈,朕是把她当做亲女儿一样疼的,为她添妆,情有可原。众爱卿就莫要反对了。”
听到雍帝假惺惺的话,长公主嘴角只有冷笑。
见雍帝心意已决,方正清也只得退下。
顾清瑶却有些意外雍帝的大方。十二抬,这可不是小数目,更何况,都是从雍帝私库里出,定然都是好东西。能让雍帝这般破财,顾清瑶很满意。
自古嫁妆都是女子的私产,夫家是绝不能碰的。添了嫁妆,也就相当于是给顾清瑶送钱了。一想到自己的私产越来越丰厚,这都得益于昭和的替嫁,一时间,顾清瑶对楚明仪的愤懑好像也淡了不少。
谁还会跟钱过不去,嫌钱多呢?
顾清瑶满意地回了座,心里忍不住盘算着,下次可以再用什么借口找雍帝要钱了。
第25章 雍帝的子女们
顾清瑶回到长公主身边,一坐下,就看到对面几名男子看着她,有些释放出善意,有些则是面露不屑。
顾清瑶前世见过他们。
位于首位的是太子楚晏锦,二十岁,中宫姜皇后所生,排行老三。姜家是跟着雍帝一起夺嫡的,居功至伟,姜皇后作为先帝赐婚的皇子妃,一直陪伴着雍帝,未曾有大错,加上姜氏的功勋,因而雍帝继位时,理所当然封姜氏为皇后。姜皇后迟迟无所出,好不容易得了楚晏锦,却已经是雍帝的第三个儿子,虽然是嫡出,却不占长。东离历来没有只能嫡长子继位的说法,加上雍帝本身也非嫡出,姜皇后难免望子成龙,因而时常强压于太子,使得太子的性子有些怯懦,甚至唯母后命是从,就连府上妻妾也都是姜皇后所选。在朝堂上也是低二皇子一头,故而雍帝很不喜欢这个儿子,却因为他无大过错,始终没有废黜。
前世楚晏锦唯一一次敢于与姜皇后对抗,就是从民间娶了一位侧妃,但他不知这名女子,从始至终都是二皇子安插在他身边的人,最终楚晏锦被废,也是这位侧妃将“罪证”放在他的书房,并指引禁军找到,雍帝一怒之下废掉了他的太子之位。后来,楚晏锦自尽,二皇子为了彰显仁德,将他的妻妾送到了封地。但失去楚晏锦的庇护,那些女子的下场也都不好。
楚晏锦此时看着顾清瑶,眼里是含笑的,顾清瑶也没驳了他的脸面,微笑点头回礼。
坐在楚晏锦下首的,就是二皇子楚晏钰,他是宁贵妃所生,二十一岁。宁氏是雍帝的青梅竹马,当年与正妃姜氏同一天过门,雍帝很宠爱她,据说洞房花烛夜,小前半夜是在正院里,之后便去了宁氏的院子,一直到天亮。正因如此,姜氏与宁氏始终不对付。雍帝对姜氏是尊重,对宁氏是偏宠,每个月,除了初一十五是在姜氏那里过夜,其他时间只要是去后院,都是宁氏伺候的,因而宁氏很快就有了身孕,但生下的大公主却因为体弱早早夭折。后来生下了儿子,雍帝大喜,破例用了寓意为珍宝的钰字。子凭母贵,楚晏钰一直都是雍帝最看重的孩子,因而在朝堂上,能与太子分庭抗礼。但他生性倨傲执拗,太过功利,前世顾清瑶就不喜欢跟他接触,即使他最后成了太子,顾清瑶也不看好他。
此时的楚晏钰,也只是瞥了一眼顾清瑶,便再未给过她一个眼神。
再之后,就是大皇子楚晏钦,二十三岁,是陈嫔所生。当年大公主夭折后,宁氏一直萎靡不振,作为她陪嫁丫鬟的陈氏,却趁机爬上了雍帝的床。因为放得下身段,花样也多,雍帝那一阵子对她很痴迷,连着大半个月都让她侍寝,因此有了身子,也让宁氏及时清醒过来,不再郁郁寡欢。因为记恨陈氏的趁虚而入,在陈氏生产时,宁氏买通产婆让她多受些苦,却阴差阳错让大皇子难产,在娘胎里憋了太久,智力有别于常人,天生愚笨。雍帝为他取名钦,也是觉得亏欠了他。
此时的楚晏钦,正笑看着她。这位大皇子,平时并不能看出来有什么不同,但在跟其他皇子一同在弘文馆读书时,夫子讲解的内容其他人很快就能理解,他却不行。时间久了,他就不再去弘文馆,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只有皇家大型活动才会露面。
前世,因为楚晏钦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夺嫡的筹码,也因此成为了那场夺嫡里,除了二皇子外,唯一下场不错的皇子。二皇子请雍帝给他封了王,就让他去封地了。到她死的时候,也没传来他不好的消息,应该是过得不错。
再后面,是六皇子楚晏钧,今年十八岁,其母是卫贵嫔,是当年姜氏为了分宁氏的宠爱,特意为雍帝挑选的贵妾,出身并不高。她入府时,正值雍帝另一个受宠的侍妾难产而亡,腹中双生子也没活几天,府上的氛围很低迷,因而姜氏也只是简简单单在后院摆了一桌,从侧门一顶小轿迎了进来,便算是完礼了。卫氏往日里不争不抢,整日在院子里绣花绣草,雍帝对她算不上多喜欢。后来楚晏钧出生了,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存在感越发低。因而雍帝登基后,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给她封了嫔,这么多年,也堪堪晋到贵嫔之位。楚晏钧性子较活泼,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顾清瑶深知,皇室子弟,从来就没有善茬。前世六皇子在外出时失足跌下山崖,虽然雍帝派人去找了,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最后也只能按薨逝算。只是不知道,这一世,他的命运会怎样。
再往后面,是八皇子和十一皇子,年龄尚小。雍帝登基后,接连失去了几个孩子,如今存活下来的皇子竟只有这两个,也是令人唏嘘。
皇子的后面是五位公主。二公主楚明月是杨嫔所生,早已嫁人,夫婿是户部侍郎,此时身怀有孕,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
三公主昭敏公主楚明萱是姜皇后嫡出,已经和宣北将军谢晟定下亲事,待谢晟回京就会完婚。此时楚明萱看着顾清瑶的眼神满是复杂,顾清瑶大概也能猜到缘由,方才长公主让皇后吃瘪,楚明萱多少心里也会有不满,顾清瑶也没放在心上。
四公主胎大难产,出生便没了气息,雍帝也未曾给她起名。流言说,宁贵妃为了让自己那一胎成为雍帝继位后的第一个孩子,对当时同样怀孕的贺选侍下了手,致使贺选侍的孩子夭折,从那以后,贺选侍受了极大的刺激,整日疯疯癫癫,被关入冷宫。当年伺候贺选侍的人都被雍帝处置了,真相如何,怕是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五公主楚明仪极受雍帝喜爱,此时看她的眼神,怨愤不已。顾清瑶也没惯着她,狠狠回瞪一眼。若不是楚明仪临时悔婚,她何至于来盛京,对她自然没了好脾气。
再后面是六公主和七公主,倒是活下来了,只是年纪颇小,旁边还跟着奶嬷嬷。
顾清瑶收回视线,专心看着歌舞,吃着宴席,只等散席了好回去休息。
第26章 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顾清瑶一直没有等到有人动手,原本还在想,会不会是她们太紧张,误判了后宫那些女人。
正吃着,旁边走过来一个侍女,立在她身边,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郡主,贵妃娘娘请您到后殿一见。对于五公主的事情,她深感歉意,想当面跟您致歉。”
顾清瑶抬起头看了一眼宁贵妃,只见她正看着自己,面上一片温和,朝她点了点头。
顾清瑶挑了挑眉,宁贵妃会蠢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叫出去吗?她身居贵妃位这么多年,可不像是这般有勇无谋之人。
可若她不去,到时候一顶不敬贵妃的帽子扣下来,虽不会对她造成实质性的损害,但也够她烦心一阵子的。
“去吧。”长公主看了一眼那个侍女,似笑非笑道:“众目睽睽之下,谅她也不敢做什么,一盏茶的功夫你若是没回来,本宫就把这皇宫掀个底朝天,想来皇兄也不想在今天这种场合落了脸面吧。”
这话明显就是是威胁那侍女,以及她背后的人。
侍女身子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顾清瑶笑了一声,站起身,“阿娘且在这里等等我,我去见识贵妃娘娘要怎么跟我道歉。”说着,看了一眼紫苏,朝着后殿走去。
紫苏随即跟了上去。
见那侍女还僵在原地,顾清瑶轻笑道:“怎么,还不带路?莫不是指望我这个第二次入宫的人,能找到那个后殿吗?”
侍女立刻上前领路。
顾清瑶理了一下长裙,宽大的衣袖拂过紫苏时,一颗药丸也顺势到了顾清瑶手上。
……
后殿。
顾清瑶到的时候,后殿只有两名侍女,殿里燃着一种淡雅的香,闻起来甚是好闻。
顾清瑶看了一眼紫苏,紫苏轻轻摇了摇头。
“永嘉,让你久等了。”
宁贵妃带着楚明仪走进来,径直走到顾清瑶身前,打量了一番顾清瑶,笑道:“果然跟太后娘娘说的一样,比起当年见你,身量长了不少。昭和,还不快见过你永嘉姐姐。”说着,轻轻推了一下楚明仪。
楚明仪不情不愿地走上前一步,“昭和见过永嘉姐姐。”
看见楚明仪,顾清瑶皮笑肉不笑,“难为贵妃娘娘和昭和妹妹这么惦记我,还能想到将不要的婚事推到我身上。”
宁贵妃神色不虞,却强忍着怒气,温声道:“永嘉,此事另有隐情,这也是为何本宫要将你喊来单独一叙的原因了。你先坐下,容本宫慢慢道来。”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那里,已经备好了一壶茶。
顾清瑶装作不知,走过去坐了下来。
宁贵妃松了一口气,给了楚明仪一个眼神,楚明仪这才走过去坐在另一边,拿起那壶茶水,倒了两杯茶,并作势递给顾清瑶一杯。
“永嘉姐姐,这件事到底是我对不住你,还请姐姐喝了妹妹这杯谢罪茶。”
顾清瑶接过茶杯,见两人四只眼紧紧盯着她,也不着急喝,拿在手上把玩着。
“贵妃娘娘说要解释,不妨,等娘娘解释完我再喝吧。”
宁贵妃只得叹着气道:“这件事情,都是圣上的主意。昭和很喜欢裴世子,哪怕是裴世子不良于行,昭和也未曾提过退亲,一直到今日。但是前不久,圣上驾临的时候,突然提到要给昭和重新物色一桩婚事,虽然本宫极力劝阻,昭和也哭着不肯,但圣上心意已决,我们也无能为力,那天晚上,昭和哭了很久,眼睛都哭肿了,本宫劝了很久,才让她平复下来。”说着,宁贵妃捏着帕子在眼角擦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泪水。
编,继续编。
顾清瑶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
楚明仪一脸不自在地坐在那里,见顾清瑶满脸不相信,只得道:“永嘉姐姐,母妃说的都是真的,我是真的喜欢容与哥哥。但现在父皇已经下旨,我就算再喜欢容与哥哥,也会将他让给你。唯盼日后永嘉姐姐和容与哥哥能夫妻恩爱,倒也不负我的一腔真情了。”
顾清瑶只笑不语,手里的茶愣是一滴没喝。
见她如此谨慎,宁贵妃脸色也不好看了。
“永嘉郡主,可是担心本宫会害你?”
听到宁贵妃这么说,顾清瑶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楚明仪立刻接过顾清瑶手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如此,你可信我们了?”
喝完茶,楚明仪将空茶碗扔到桌子上,坐下去生起闷气来。
“本宫能理解。”宁贵妃故作哀伤,“盛京关于本宫的流言实在是太多了,最开始本宫还会解释,但是以本宫一人之力怎能敌得过满城风雨?若不是圣上每每安慰本宫,本宫怕是早就承受不住了。”
听到宁贵妃哭着诉说自己的不易,顾清瑶听得满头黑线。
宁贵妃竟然是这种性格?能在后宫跟皇后分庭抗礼,这么多年圣宠不衰的女人,这么喜欢哭哭啼啼?
就在顾清瑶快要坐不住的时候,一个嬷嬷走了进来。
“贵妃娘娘,老奴奉太后之命,请永嘉郡主过去坐坐。”
宁贵妃立刻坐直身子,恢复了高贵,变脸之快,让顾清瑶都不禁瞠目结舌。
“既然是太后召见,郡主快些过去吧。”宁贵妃挥了挥手,“日后有机会,郡主要常来宫里走动,你与昭和年纪相仿,应当是有不少话可说呢。”
顾清瑶欠身行了一礼,就跟着嬷嬷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顾清瑶觉得一阵头重脚轻,不由大骇,她都没有喝下那杯茶,竟还是中招了吗?
趁着嬷嬷没有回头,周围也没有其他人,顾清瑶借着长袖的掩饰,立刻将紫苏给的药丸吃下,立刻觉得头脑清醒了不少,然后给了紫苏一个眼神,眼睛一闭身子就软了下去。
“小姐,你怎么了——”
紫苏急忙扶住顾清瑶,让她缓缓坐在地上,看向嬷嬷急呼道:“嬷嬷,我家小姐晕倒了,快找太医呀。”
那嬷嬷故作惊慌,“哎呦,太医都不在这里,好姑娘,你快些去前殿寻长公主殿下,郡主怕是着了宁贵妃的道儿了!”
紫苏看了一眼顾清瑶,犹豫着要不要离开,突然察觉到顾清瑶轻轻捏了她一下,这才爬起来,“对,我要去找长公主,嬷嬷,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我家小姐,我马上就回来。”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前殿跑去。
虽然知道顾清瑶现在意识清醒,但紫苏还是担心后面还有别的阴招,所以脚下跑得飞快。
小姐,你可一定不能出事呀!
第27章 神秘女子
等到紫苏跑远,嬷嬷挥了挥手,周边出来几个侍从,将顾清瑶抬了起来。
“仔细着些,莫把人摔着了。”嬷嬷叮嘱道:“把人送去秋鹤苑,脚步快些,等那丫头把长公主招来就麻烦了。”
侍从们应了一声,急忙抬着顾清瑶往外跑,因着嬷嬷的话,他们走得极稳,顾清瑶并无不适。
秋鹤苑,听着可不像是寻常妃子所住的地方,背后执棋之人究竟是谁?
……
“不好了,长公主,小姐出事了!”
紫苏跌跌撞撞跑进前殿,见到长公主的一瞬间,泪水汹涌而出。
长公主闻言,立刻站起身,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紫苏,你快说,是怎么回事?”
顾衍着急地冲了过来,他虽是驸马,但是没资格坐在上首,故而一直坐在下面。
“长公主,驸马爷,方才宁贵妃将小姐请去,非要小姐喝茶,小姐没喝,走出后殿没几步就不醒人事了。太后身边的嬷嬷正照看着,奴婢赶紧回来找您,您快宣个太医去瞧瞧吧,就在后殿!”
“你这个丫鬟胡说什么!”
宁贵妃和楚明仪刚进来,就听见紫苏的这番话,立刻脸色大变,“本宫是准备了谢罪茶给郡主,但那茶昭和也喝了,她没事呀。后来不是太后派了嬷嬷来请郡主吗?这人晕倒了,跟本宫有何干系?”
“一派胡言。”太后身边的庆嬷嬷站前一步,怒道:“太后何时派人去请郡主了?莫非是你要坑害郡主,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戏,要将脏水泼到太后身上来?”
宁贵妃脸色苍白,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不甘心地跪在地上看向雍帝,哭得梨花带雨道:“圣上,臣妾绝无此意,臣妾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请郡主单独一叙,又怎会挑这个时候下毒谋害郡主呢?更何况,郡主是替嫁昭和的,此时若是出事,那婚事不是还得落在昭和头上吗?圣上,臣妾是最不愿意郡主出事的人呀!”
雍帝神色分外难堪。
今日在他的宫宴上,竟然闹了这一出,无论是谁在背后主导,都是在打他的脸!
他看了一眼宁贵妃,和承安侯府的婚事,是宁贵妃求了很久才解除的,他很清楚,宁贵妃绝不会想让昭和嫁给裴景淮,所以,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可是,偏偏她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单独喊走了顾清瑶,想来,这是有人给她下了套。
这个人会是谁?雍帝视线扫过那群后妃,最后定格在姜皇后身上。
姜皇后身子一颤,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长公主却是不管这么多,刚才她跟紫苏对视一眼,就知道这是顾清瑶在背后推波助澜,现下她要做的,就是配合顾清瑶,把这出戏唱下去,把背后搭戏台的人逼出来。于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眼睛瞬间变红,在眼泪夺眶而出的一瞬间,掀翻了面前的矮几。
“够了!太医何在!立刻随本宫去后殿!”长公主急忙往后殿走去,路过宁贵妃的时候,恶狠狠道:“宁霜秋,若是阿瑶出事,本宫与你不死不休!”
顾衍和顾清尘也顾不上礼仪宫规,快步跟了过去。
承安侯看向裴景行,“你也跟去,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郡主出事。侯府经不起打击了。”
裴景行点了点头,疾步跟了出去。
宁贵妃瞬间瘫软在地上,楚明仪跪在一旁,扶着宁贵妃,哭道:“父皇,母妃真的没有毒害永嘉姐姐,我们是真心跟永嘉姐姐道歉的,那茶水,仪儿也是喝了的,若真是茶水有毒,那仪儿此时也会中招的呀!”
雍帝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宁贵妃和楚明仪,嘱咐高如海道:“你速速跟去,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朕许你便宜行事!”
“庆嬷嬷,你也一起去看看。”太后看了一眼庆嬷嬷,“弄清楚是何人打着哀家的名头做这种腌臜之事,一旦查清,决不轻饶。”
姜皇后也急忙派自己的心腹丫鬟跟了过去。
很快,高如海快步跑过来。
“圣上,没有找到郡主呀。”高如海满头大汗,“奴才带人把周边几处宫殿都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郡主的行踪呀!”
宁贵妃闻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与此同时,在被抬着跑了一阵子后,顾清瑶被放在一处软榻上。
那个嬷嬷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走上前,掐了一下顾清瑶,见她没有反应,便知下的迷药药性还没过,这才放心下来。
“你们先下去。”
让侍卫们下去后,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
“嬷嬷,如何了?”
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传来,随着一阵脚步声,顾清瑶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芍药香。
“姑娘放心,她们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来。”
那嬷嬷的声音里满是谄媚,看来这女子身份不一般。
“仔细点,莫要伤着她。”那女子一直盯着顾清瑶,“若是她受伤了,楚静姝一定会发疯,万一抖露出来什么,那我们的一切筹划就都前功尽弃了。”
“那姑娘,我们是现在就走吗?”
“想办法把她们引远一点,最好是让承安侯府也惊动起来。儿子被宁霜秋退婚,未来的儿媳妇又在宁霜秋手上失踪,呵——”那女子声音里透出一股狠意,“我要彻底绝了宁霜秋想要搭上楚静姝和裴长渊的念头!”
“咚咚——”
床边传来轻微的敲击声,“姑娘,长公主带着人沿着咱们留下的痕迹朝着北面去了,承安侯府派了裴景行,没有一炷香他们发现不了不对劲。但是高如海没有一起,贺峥也没有动作,目前这二人不知去向。”
“不对,高如海定是发现了什么,那个老东西精得很,通知手下的人,立刻撤退。”那女子一着急,声音变了,原本年轻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
原来她故意变了声音!
那女子带着嬷嬷迅速离开,等到周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顾清瑶这才睁开眼睛。
坐起身,顾清瑶看了看周围,是一间很旧的屋子,北面供奉着一尊破损的佛像,蛛网密布,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这应该就是那嬷嬷说的松鹤堂了,只是不知,那名神秘女子究竟是何身份,听声音,像是恨极了宁贵妃。
莫非是被宁贵妃害过的哪个妃子吗?可惜了没能看到长相,也不知仅凭声音日后还能否再认出来。
第28章 他来了
顾清瑶走到佛像前,那尊佛像经过岁月的侵蚀,早已破败不堪,金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布满裂纹的泥坯,断裂的佛首跌落在一旁,悲天悯人的双眼直视屋顶,似是已经看破了红尘,质问岁月为何如此无情。
顾清瑶拜了一拜,将佛首摆正,掏出手帕轻轻擦拭了佛像一番。
将手帕折好放入怀中,顾清瑶走出屋门,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似是曾经发生过打斗,石桌石凳都翻倒在地,处处是残枝枯木,角落里,还有被焚烧的痕迹。
顾清瑶心下一阵慌乱,只觉得要尽快离开此地,打开院门,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便朝着北边疾步走去。
刚才她们说,阿娘被误导着往北走了,她沿着北边想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大家了吧。
……
过了一会,两个人走到了秋鹤苑。
“有人来过。”
其中带着黑斗篷的人,在要推门的一瞬间突然愣住。原本紧锁着的门,如今竟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另一人随即抽出身旁的佩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细细查看起来。
黑斗篷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里面没人,应该是走了。”
那男子看着黑斗篷,小声道:“来人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是,用帕子将佛像上的尘抹去了,可见是个心善的人,应该不是有目的来的,倒更像是误入此地。”
黑斗篷沉默了好一会,低声道:“这么多年了,居然还会有人来这里,我原以为,宫里的人都不敢踏足这里。”
“主,属下刚才看了一下,藏着的东西还在。”
“风鹰,来的人应当是个女子。”黑斗篷走到软榻前,“她刚才应该是睡在这里的,或许是哪个宫的宫女在这里躲清闲吧。”
“主,那位递了消息,可要回复?”
黑斗篷沉默许久,正当男子忍不住想再问一句时,他终于发了话:
“回,就说这笔交易我应了。”
黑斗篷说着,走到了佛像前,看着佛像发呆。
男子也不敢再催促,只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风鹰,今天是她走的第七年了。”黑斗篷伸出手,摸了摸佛像,“我日日供奉佛祖,却依然留不住她。都说佛渡世人,为何偏偏渡不了我?”
“世人不爱我,我亦不必爱世人。”说着,黑斗篷伸手抓住佛首,狠狠一捏,佛手瞬间碎裂,尖锐的碎片也划伤了他的手,鲜血涌出,滴落在地上。
“主!”
男子惊呼,急忙上前,掏出怀中的金疮药,替黑斗篷包扎起伤口。
“主,您这是何苦呢?”男子苦口婆心道:“您若是有气有怨,您冲属下来,属下都受得住,属下受不住,还有金鲵他们,有的是给您出气的。但您别伤害自己,您是我们的主心骨,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的,咱们可怎么办?”
黑斗篷抬起头,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这一生,始终身不由己,也不知能不能有解脱的一日。风鹰,若是有那一天,我定带着你们登临高位,让所有人都仰视我们。若是没有那一天,你们且各奔前程,天大地大,总有你们的落脚之地。”黑斗篷低下头,看着角落里那一堆燃尽的黑灰,“至于我,燃尽了也算有所得了。”
男子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七尺男儿,泪如雨下。
……
顾清瑶走了许久,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我该不会运气这么不好,遇到鬼打墙了吧。”
顾清瑶哭丧着脸,看着眼前长长的宫墙,心里早就骂了背后之人无数遍。
“我招谁惹谁了,那么多人不绑,偏偏绑了我。绑就绑,也不说自己是谁,这日后想找人报仇,都不见得能找到。”顾清瑶边走边念叨:“也不知道把我拐到什么犄角旮旯里了,走了这么久,别说人影,鬼影也没看见。宫里这么大,她们能找到那个松鹤堂,也算是有本事。”
回想起那两人说的话,她们应该是对阿娘很熟悉的人,裴长渊,应该就是她未来公爹的名字吧。
那个女人究竟是何来头?敢直呼长公主和承安侯名字的,普天之下也没几人。
今日这局,确实漂亮。先是把宁贵妃拖下水,但在宁贵妃眼里,她确实是太后的人带走的,等于是被太后摆了一道,无论今天绑走她的人究竟是谁,宁贵妃与太后都会心生嫌隙,一招对付了两个人,着实是妙。
布下这局的人,若是同道中人,那就是如虎添翼,若是对手,只怕日后要历的劫还多着呢。
“还是江州好。”
顾清瑶走了一会,实在累得走不动了,便靠着宫墙坐了下来。
“若是没来盛京,我此时应该已经跟秦公子定下亲事,在江州做待嫁新娘了。”顾清瑶垂下眸子,江州一别,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到秦朗,那个真诚的好儿郎,合该有个贴心人陪着,幸福地过完此生。过些日子,便让阿娘派人去打探一下,若是有意中人,由阿娘牵线,定会促成一桩美满的姻缘。
一想到自己未来要走的路,顾清瑶就忍不住叹气。
裴景淮找来的时候,就看见顾清瑶坐在地上,姿势不太雅观,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往日见惯了她的知书识礼,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娇憨的她。
方才长公主她们离开后,高如海回禀说没看到顾清瑶的时候,他便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宁贵妃的神情不像是演戏,反而是太后,虽然面上是惊谔,但眼角里露出来的却是了然。
因此,当他们出门后,裴景淮立刻差人跟上,没有跟着大多数人跑在最前面,反而跟在最后面,果然看到太后的人中途换了一个方向。
在得知消息后,裴景淮推演了一番,很快就锁定了几个可能去的地方,最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朝着其中一个而去。
还未走到,就听见宫墙对面有动静,仔细听了一下,才知道是顾清瑶,于是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顾清瑶而来。
“顾小姐,终于找到你了。”
顾清瑶猛地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裴景淮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正含笑看着她。
他来了!
第29章 哪里出了问题
眼见顾清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裴景淮诧异地看着她,“不觉得地上凉吗?快起来。”
顾清瑶这才爬起来,站在裴景淮面前,分外尴尬。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顾清瑶喏喏道。
“靠直觉吧。”裴景淮笑了一声,“跟我回去?顾家应该还在到处找你。”
“阿娘一定很担心。都怪那个嬷嬷,把我带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顾清瑶突然想到什么,急声问道:“宁贵妃和楚明仪呢?她们应该是被算计了。”
裴景淮眼里满是了然,“果然,我就说,按照宁贵妃的性子,她就算要动手,也不会选这种场合。更何况,她现在巴不得你跟我顺利成婚,更不可能破坏这门婚事了。”
“太后绝不无辜。”顾清瑶走到裴景淮身边,身旁的小厮让开位置,让她推着裴景淮往前走,“我装晕的时候,是被一个嬷嬷带走的,那人自称是奉了太后旨意召见我的,宁贵妃居然丝毫没有怀疑。宁贵妃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太后身边的人她不会认不出,这么放心地让人带走我,那就说明,那个人的确是太后身边的,至少,明面上是太后的人。”
“哦,明面上?”
裴景淮挑了挑眉。
“这个嬷嬷,很听一名女子的话,让她把我带来的也是那名女子。”顾清瑶将自己偷听到的话告诉裴景淮,“你说,那名女子会不会是宫里哪个妃子呀?听着很恨宁贵妃。”
良久,裴景淮道:“不一定是妃子,宁贵妃得罪的人很多,从前在闺阁,也是不讨喜的。”
“但她能自由出入皇宫,若不是宫里的,那就是偷偷潜入,这不是更可怕吗?”顾清瑶啧啧称道:“如果这么大的皇宫,还能让人来去自如,看来禁军也不都是雍帝的人。”
“这样的话,你同我说说就好,旁人就不要说了。”裴景淮笑道:“贺峥是个容易记仇的,要是被他听见了,说不定要给你穿小鞋。毕竟他在御前行走多年,雍帝对他还是很信任的。”
顾清瑶吐了吐舌头。
“等下,我要怎么说才能把这件事圆过去?”
顾清瑶看着裴景淮,眼里满是信任。
“你只需要记住,你是真的晕过去了,醒来已经是在秋鹤苑就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我们还是有默契的。”顾清瑶想到自己被算计了,不由咬牙切齿道:“就像她们说的,我阿娘是个暴脾气,既然这次撞上来了,就让阿娘大杀四方好了,反正我看着他们那副伪善的样子也很不爽。”
“也是。估计太后就是摸准了长公主的性格。”裴景淮的手指在轮椅上轻轻敲了敲,“就算太后不是幕后那个人,也一定插手了。姜皇后是她亲自挑选的,太子也是她寄予厚望的,宁贵妃势力太大,在后宫让姜皇后处处碰壁;二皇子在朝堂上更是打压得太子抬不起头,长久下去,废后废嫡也不是不可能。”
“那太后要的,是打压宁贵妃,让子凭母贵的二皇子有所收敛?但是雍帝肯听吗?他若是真舍得对宁贵妃动手,早在宁贵妃做了那么多恶事的时候就出手了,哪至于到今天这般境地。”顾清瑶摇了摇头,“更何况,哪怕最开始二皇子确实是子凭母贵才得了雍帝的重视,可他在朝堂深耕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是当年那个要受母亲庇护的孩子呢?”
“所以才说太后到底是失算了。”裴景淮眸子里满是冷意,“她以为,她搞这么一出,就可以让宁贵妃与长公主府、承安侯府交恶,至少不会支持二皇子。但她忘了,雍帝并不只有两个皇子。”
顾清瑶身子一震,站在原地,裴景淮的轮椅也顺势一停。
“怎么了?”
裴景淮看着顾清瑶,不明所以。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顾清瑶紧盯着裴景淮,压低声音道:“什么叫雍帝不只有两个皇子。”
裴景淮笑了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先前太子和二皇子分庭抗礼,朝中形势趋于平稳,若是二皇子失势了,太子独大,你觉得以雍帝对太子的态度,会不会再扶起一个皇子来?”
顾清瑶顿时松了一口气。
只要承安侯府没有暗中站位,那长公主府短时间内就不会被卷入夺嫡。
眼见顾清瑶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裴景淮猜到她的顾虑,笑道:“你放心,当初我既答应你不欺瞒你,就一定能做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或许未来承安侯府会做出选择,但我承诺,届时必然与长公主府一同商议,绝不置你们于险地。”
得到裴景淮的保证,顾清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对了,怎么只有你?”
顾清瑶看了一眼旁边一直安静跟着的小厮,诧异道:“裴景行不是一向跟着你吗?怎么这次让你一个人?”
“早在长公主追出去的时候,父亲就让他跟去了。否则,怎么让太后觉得目的达成,从而放松警惕呢?不过,以允明的耿直性子,应该是真以为你出事,在帮忙找你吧。”裴景淮指了指轮椅,“你若再不推我,我们怕是要到天黑才能回到家了。”
顾清瑶尴尬一笑,推着裴景淮继续往前走。
“允明跟着我,不只是保护我。我身边保护的人不止他一个。”裴景淮看了看小厮,“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侍卫,玹夜,性子很冷,平常不爱说话,还有一个性子太过跳脱,叫颜墨。今天我只带了玹夜,若是颜墨在这里,恐怕是要帮倒忙了。”
顾清瑶再看看玹夜,噗嗤一声笑出声。
裴景淮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我身边也有个丫鬟,叫流萤,胆子小,但是性子活泼,我今日也是特意带了紫苏出来,她性子沉稳,今天多亏了她,我才没吃亏。”顾清瑶笑弯了眉眼,“刚才她有没有在你们面前演一出戏?只可惜,我没看到,也不知道她演得如何,有没有露馅?”
裴景淮想起那个丫头声泪泣下的场面,握起拳头在唇边轻咳一声,“嗯,表现不错,至少刚开始我是被唬住了。”
“但其实,我还不太明白,我到底是怎么中招的。”顾清瑶左思右想,仍没有想通:“我没有喝茶,宁贵妃也没喝茶,只有楚明仪喝了,但我还是中招了,若不是紫苏手里有可以让我保持清醒的药,我这次在劫难逃。”
“你有接触到其他东西吗?让你觉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又或者,凭直觉,你觉得哪里不对?”
顾清瑶一下子就想到了那股香味,可是,明明紫苏没发现有问题呀。于是,她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或许,那个香就是源头。”裴景淮拧着眉头,“等下,让太医正为你仔细把把脉,若那香真有问题,一定会有痕迹。”
第30章 息事宁人
两个人像是闲逛一般,慢悠悠走回了前殿。快到的时候,顾清瑶与裴景淮分开,躲在转角无人的位置,等玹夜推着裴景淮进去之后,这才在墙上摸了一把,在脸上弄出几道灰痕,跌跌撞撞哭着冲进去。
方才在路上,顾清瑶让玹夜找了根绳子将她捆起来,甚至在手腕上留下了重重的红痕,裴景淮全程皱着眉头,但也未曾阻止她。
她越惨,太后越高兴,那么,就会跌得越狠。
“阿爹,阿娘!”
顾清瑶冲进前殿,对于前殿低迷的气氛完全视而不见,眼见顾家人都不在,就站在原地嚎啕大哭。
“小姐!”
紫苏迅速凑过来,抓住她的手一起哭,顺势给她把了把脉,见脉象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她刚才看见小姐那么一副样子冲进来,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去了。幸好小姐无事,不然,她都无法原谅擅自离开小姐的自己。
“小姐,你去哪了,奴婢都担心死了,长公主他们都去找你了。真的是要吓死奴婢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紫苏泪眼婆娑地看着顾清瑶,俨然一副担心极了的样子。
“永嘉,发生何事了?”雍帝坐在上首,脸色很不好看。
顾清瑶将方才的一切娓娓道来,在听到秋鹤苑时,她敏锐地发现雍帝脸色一变,太后更是身子一僵。
果然,这个秋鹤苑有问题。
“张医正,能否请您帮郡主把一下脉?”见雍帝神色不虞,裴景淮看向下方的一位老者,“按照紫苏的说法,郡主是昏迷了的,烦请您看看,郡主因何昏迷,若能查到一丝蛛丝马迹,也可以将那幕后的人揪出来。”
“是啊,张爱卿,你快给永嘉看看。”雍帝收敛神色,义正言辞道:“永嘉,你尽管放心,你在宫里受了委屈,皇帝舅舅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张医正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顾清瑶身前。
“郡主,容老夫给您把个脉。”
顾清瑶将手递过去,余光看向太后,果然,太后身子一僵,面色有些不自然。
果然跟她有关!
许久,张医正松开手指,转过身面对雍帝,恭敬道:“回圣上,郡主应当是接触到了曼陀罗,此物极易让人生出幻觉或者昏迷。只是,不知道郡主是通过何种途径接触到的。”
“父皇,母妃真的是冤枉的!”楚明仪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泣不成声:“今日的茶,是女儿亲自沏的,只因母妃说,此次是我们让永嘉姐姐受了委屈,我要亲自沏一壶茶以示诚意。那茶永嘉姐姐从始至终都没有喝过,只有女儿喝了。父皇,母妃真的是被人冤枉的,请您明察呀!”
“会不会是,宁贵妃故意将曼陀罗放在哪里,再将解药放入茶水中。她明知永嘉对她有戒心,必不会轻易喝她准备的茶水,因而不会得到解药。”太后犹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似是真的在推测。
“可那茶臣妾没喝呀!”宁贵妃争辩道:“圣上,若真如太后所说,臣妾是将毒下在了其他地方,解药就在茶水里,当时臣妾看到永嘉郡主如此不给面子,很生气,早已无心饮茶,又怎会安然无恙呢?”
“说不定,是你提前服了解药,所以喝不喝茶,对你来说,并无影响。”姜皇后也趁机道。
话音刚落,雍帝看向姜皇后,眼神凉薄,面带怒容。
姜皇后不敢再说话。
太后看着,心里很窝火。
明明是一国之后,却处处低一个贵妃一头,如今,更是为了讨好雍帝,整日活得小心翼翼,一点正室的傲气都没有,软泥扶不上墙,让她一度怀疑这个儿媳妇是不是选错了。
“圣上,如果皇后娘娘执意认为,是臣妾设计了这一切,臣妾无力辩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妾就算再清白,也敌不过众口铄金。圣上,您就罚臣妾吧,臣妾认命了。”宁贵妃闭着眼,两行清泪流下,她睁开眼的一瞬间,委屈、怨怼、哀愁纷涌而来,再加上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一直看着雍帝,让他不由心软下来。
眼见雍帝神色缓和,顾清瑶不由感叹,宁贵妃不愧是盛宠在身的妃子,她是真的把雍帝拿捏得稳稳的,懂得放低姿态示弱。这一番动作,不仅惹得雍帝爱怜,也在帝后间埋了一根深刺,甚至连太后,都难以幸免。
“父皇,您要怎么才肯相信母妃呢?”楚明仪哭得双眼红肿,见雍帝不语,这才看向太后,“皇祖母,这一切都是您设计的,对不对?”
众人都被楚明仪这一番举动惊到了。
“五公主,你这是要攀污长辈吗?”
赶回来的庆嬷嬷急忙过来,挡在太后前面,“五公主,是谁教你这般说话的?太后娘娘与此事无关,你休要胡说!怕是五公主今日受了刺激,慌不择言了,来人,将五公主送回去!”
“你个刁奴胆敢如此行事,莫非太后真的牵涉其中了吗?”
长公主走到顾清瑶身旁站定,看了看她,见她无恙,只是有点狼狈,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楚明仪道:“昭和,你知道什么尽管说出来,今日有本宫在,我看谁敢动你!”
雍帝脸色分外难堪。
楚静姝回来了,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淑宁姑姑,我都看见了。”楚明仪指着庆嬷嬷,“那一日,庆嬷嬷在御花园碰到母妃,将话题扯到了姑姑身上,劝母妃寻个机会跟姑姑和解,再不行,直接找永嘉姐姐也行。甚至建议母妃就趁着这次接风宴,早些把恩怨化解了,对谁都好。”
楚明仪哽咽了一下,继续道:“那天,庆嬷嬷再三叮嘱母妃,不要对外说是太后出的主意,太后不想被人知道她掺合进小辈的事情里,她只想家和万事兴,母妃就信了,直到现在也没说出来!”
“淑宁姑姑,母妃和我之所以能让那个嬷嬷带走永嘉姐姐,也是因为庆嬷嬷说,她会派人在一旁看着,如果说和不成,就以太后的名义带走永嘉姐姐,避免起冲突。”楚明仪红着眼睛看着太后,“皇祖母,庆嬷嬷可是您身边的人!她说的话,我们怎会不信!”
顾清瑶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楚明仪还是有用的嘛,她原本正愁要怎么把太后也拉下水,楚明仪竟直接把太后踹下来了!
“放肆,哀家怎会做这种事,你——”
“够了!”
太后的话还没说完,雍帝愤怒地一拍桌子,“都给朕住口!”
“圣上息怒!”
所有人都呼啦啦跪了一地,太后也噤声了。
“你们一个个都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出此等丑事来!”雍帝看了看众人,闭上眼睛,神情疲惫道:“贵妃协理六宫,却生出此等事端,可见掌宫不严,褫夺协理六宫之权,禁足瑞阳宫一月。昭和礼数不周,罚抄宫规百遍,抄不完不许出来!皇后身为后宫之主,责无旁贷,罚俸一年。至于太后……”
雍帝看着太后,神情疲倦,“太后向来喜佛,这段时间就在寿康宫好好礼佛吧。”
眼见雍帝发火,众人对于他的决定,不敢多言。
“皇兄如此深明大义,本宫心服口服,此事就此作罢。发生这样的事情,本宫已无心参加什么宴席了,就此告退。”长公主拂袖,一家人转身离开。
剩余的大臣,见状也纷纷请辞。
第31章 下聘
回到家,长公主将顾清瑶拉到面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受伤,这才放心。
“阿娘,我没事的。”顾清瑶将假晕期间听到的事情据实告诉众人,同样把裴景淮找到自己的事情和他们的猜测也一并说了出来。
“阿娘,你能猜到那名女子是谁吗?”
长公主沉思片刻,有些不确定道:“我心里倒是有个人,但又不太对。那个人确实与我们都相识,也跟宁霜秋有点纠葛。但是,那个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死了,就算活着,应该也是生不如死才对。”
想起那名女子沙哑的嗓音,顾清瑶不由道:“她可是服了毒,又或是遇到火灾?那名女子声音刚开始很年轻,但是一着急,就便沙哑了。”
长公主神色一凛,“不错,当年她是被赐毒酒的。如此看来,还真有可能是她!宁霜秋的庶妹,宁莘。当年,她才艺双全,跟恵懿太子妃庄韵婉并称盛京双绝,后来,阿婉嫁给了皇兄,而宁莘,却因为是庶出,被赐婚给了齐王楚瑜昇,也就是雍帝做如夫人。那宁霜秋与楚瑜昇早就暗通曲款,怎会允许自己的庶妹嫁过去,所以使了不光彩的手段,毁了赐婚,自己嫁给楚瑜昇做侧妃,而宁莘,被迫入宫做了宫女,还是伺候当时的太后盛嫔。盛嫔本就不愿楚瑜昇娶宁家女,再加上宁莘损了名节让楚瑜昇丢了脸面,可想而知她的日子有多难。再后来,听说她触犯宫禁被赐毒酒,但究竟是犯了哪一条却是没人知道的。”
顾清瑶感慨,“这皇宫真是个吃人的地方,有时候,连死都不知道是因何而死的。想来是那宁莘死里逃生,藏在宫里伺机行动。如果她要对付的不是我们,或许日后可以结盟。”
“阿瑶,你就要嫁去承安侯府了,日后两家如一家,若是承安侯府有涉党争的想法,你要及时告知我们。”顾衍眉头紧锁,一脸慎重,“如今宫里的形势越发复杂,想来很快我们就要站位了。到时候,两家还需共同商议,选一条路出来。”
顾清瑶点了点头。
……
宫中风波过去几天,距离大婚越来越近。
承安侯府。
云氏仔细看着聘礼单子,逐一核对。
“姐姐,来喝口茶缓缓吧。”
林姨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一个茶杯,茶香四溢。
云氏接过,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玉棠,你沏茶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云氏笑道:“最近身体怎么样?听说前些日子你有些受风,可好些了?”
林姨娘柔柔一笑,“府医开了几贴药,现在已经好多了。听说姐姐近日都在忙着筹备聘礼,想来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你还别说,这筹备大婚当真是折腾人。”云氏揉了揉腰,“这几日,我要么在跟管家确认进度,要么就是在核聘礼单子,看得我眼睛都要花了。我一想到,等允明大婚还要来这么一遭,就有些头疼。玉棠,你可真是及时雨。”
云氏说着,将聘礼单子递给林姨娘,“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或者不妥当的?就当练手,允明大婚的时候,我可都要丢给你去办了。”
林姨娘接过单子,“我听说,圣上也给郡主添妆了?”
“是啊,添到了一百二十八抬,当真是大手笔。”云氏愁眉不展,“圣上是舒坦了,可我们却不能大意,下的聘礼也得对得上才行。”
林姨娘细细看着,突然指着单子上的一处道:“姐姐,这榴花青瓷瓶怕是不合适。圣上不是下旨说,让世子跟郡主先成婚,晚些时候再圆房吗?榴花有多子之意,此时放入聘礼,我担心长公主会多想,不如将此物换成并蒂莲同心佩,寓意夫妻和睦,同心同德。”
“也是。”云氏叹了一口气,“容与体弱,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行房,身子没调理好之前,确实不适合用多子的物件。也罢,就按你说的,换成同心佩吧。这榴花青瓷瓶就留给允明吧,他大婚用得上,若容与真的没有子嗣缘,日后就从允明那里过继一个到名下吧。”
林姨娘宽慰道:“姐姐莫要说丧气话,世子只是伤了腿,体弱罢了,于子嗣无碍。况且世上医术高超者大有人在,咱们多找找,总能找到的。”
云氏抹了一下眼角的泪珠。
“你们在说什么?”
承安侯进门,就看见云氏抹眼泪,林姨娘在一旁劝。
“好端端的怎么掉起眼泪来了?玉棠,可是府上出事了?”
“侯爷怎么也说起胡话来了。”林姨娘嗔怪道:“府上一切都好,姐姐掉眼泪,就非得是出事么,就不能是姐姐感慨世子要大婚了,喜极而泣?”
“就是,容与大婚,我高兴,不行吗?”云氏剜了他一眼,“你这个当爹的可真清闲,我跟玉棠在家里巴巴地看聘礼单子,你倒好,也不知道去哪了。”
承安侯哭笑不得,“你们姐妹俩同仇敌忾,合着对付我来了?我这几日忙着找人,之前问过允明的意思,他无意入仕,也不愿参加武举,所以我找了威远镖局的一个师傅,武功不错,让他带着允明学武,最合适不过了。”
“就是辛苦了点。玉棠,到时候在库房里多支些银子,买些滋补的药材,多给允明备点药膳,身子才是头顶大事。”云氏叮嘱道:“临近大婚,我怕是分身乏术,就只能靠你了。”
“说起大婚,三日后是个好日子,我跟容与去长公主府下聘。”承安侯看向云氏,“你可要一起去?”
“去吧,显得我们重视些。”云氏点了点头,将聘礼单子递给承安侯,“侯爷,你也看看,有没有要添补的?我和玉棠已经看过了,且听听你的意见。”
承安侯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
五月二十八,距离大婚不过短短十日,承安侯府来下聘了。
时间虽赶,但承安侯府没有丝毫敷衍,也备下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的聘礼,这在东离是未有先例的,就连皇帝大婚,也不过是一百二十八抬。
云氏最初有些忐忑,但承安侯很淡然,“既然圣上将永嘉郡主的嫁妆增到了一百二十八抬,那我侯府对应出一百二十八抬聘礼,有何不可?先乱了规矩的是他,又不是我承安侯府,就算御史们要谏言,也谏不到我身上。”
后来这话传到长公主耳朵里,长公主笑得直不起腰。
“他楚瑜昇自诩英明,岂料在臣子眼中,早就没有帝王的威严了,他这个皇帝,当得果真失败!”
这是后话。
第32章 承安侯府的诚意
大婚前,男女不宜见面,故而顾清瑶一直待在闺房里。
“小姐,承安侯府的聘礼,把咱们前院都堆满了,还有好些进不来,在大门口等着呢。外面围满了百姓,都说小姐受夫家重视呢。”
“小姐,承安侯和侯夫人都来了,裴世子也来了,这会在前院跟长公主、驸马爷商议大婚事宜呢。”
“小姐,裴世子今天穿得真好看,是一身靛青色锦袍,袖口还有暗绣,好像是竹子。他送来的信物是一枚象征身份的世子玉,晚些时候会送过来。”
“小姐……”
流萤一趟趟跑着传消息,就连紫苏都忍不住调侃她,“你也不嫌累,这些喜婆子都会告诉小姐的,你还不赶紧坐下喝口茶歇歇?”
流萤吐了吐舌头,“我实在是坐不住,好小姐,你就让我多跑几趟,听听消息吧。喜婆子说的,哪有我说的有意思?”
顾清瑶哭笑不得,“你若是不怕累就去吧,紫苏,多给咱们流萤姑娘准备些茶水,等下好润润嗓子。”
流萤得了应允,立刻跑出院子。
“小姐也是纵着流萤,只是不知道日后嫁过去,侯府会不会拘着她的性子。”
顾清瑶笑道:“有我在,还能让你们受委屈吗?我早就跟裴景淮说过了,成婚后,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院子里的事我们自己管,院子外的事侯夫人管。侯夫人不是个食古不化的,只要你们不闯祸,她不会怪罪的。”
“早前听闻侯夫人性子不错,对府上的妾室从未苛待,想来是个好相处的。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给世子纳妾?虽然裴世子说了无意纳妾,但长辈赐、不可辞,这事还真不好说。”紫苏有些担心。
“我信他。”顾清瑶笑着,看向前院的方向,“他是重诺之人,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既然敢承诺,我相信他定能做到。就算是真有那么一日,只能说明我与他无缘,日后维持相敬如宾就是了。”
话虽这么说,但顾清瑶想起当天裴景淮许诺时的慎重,不由得相信他。
紫苏不忍再败坏顾清瑶的好心情,也不再多言。
过了一阵子,长公主来了,身后跟着的是流萤,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流萤这丫头,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入了迷差点推翻屏风。”长公主看了一眼流萤,无奈道:“还好承安侯府的人没有那么古板,一笑而过了,不然今天,这丫头多少要挨一顿板子才行。”
“阿娘这么高兴,想来承安侯府的诚意很足,让您很满意。”顾清瑶扶着长公主坐下,问道:“只是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你这个未来夫君,办事的确周到。”长公主笑道:“你可知,承安侯府原本给楚明仪备下了一百零八抬聘礼,自从楚明仪悔婚,新娘换成你,裴景淮就将那批聘礼全部处理掉了,如今的聘礼,都是重新添置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顾清瑶心下一暖。
“雍帝把你的嫁妆添到了一百二十八抬,不管他是出于何意,承安侯府也对应着出了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原本按照规矩,聘礼数量是要多于嫁妆的,才能看得出对新娘子的重视,可一百二十八抬本就是帝王大婚的礼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承安侯府没有增数,只是每一抬聘礼都格外厚重。”长公主想起那厚厚的聘礼单子,不由点了点头,“这是裴景淮的意思,既然不能增加抬数,那就把每一抬都塞得满满当当的。而且,不仅如此,他还备下了额外的纳吉礼,锦缎十二匹,黄金千两,金银首饰各十二套,地契三张,良田二十亩,这些都备在婚房了,日后都是你的私产。”
顾清瑶震惊于裴景淮的大手笔,长公主却被承安侯府的殷实家底震惊到了,“世人都说承安侯府落寞了,可谁知,这大婚的聘礼竟能拿出这么多。裴景淮说了,纳吉礼的那些不会对外明说,日后会逐一过给你。说实话,承安侯府这次,是真的有诚意了,可见对你还有这门婚事的重视。阿瑶,嫁过去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哪怕裴景淮身子再差,有这份心都是好的。”
顾清瑶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宁霜秋和楚明仪知道这些聘礼的时候,会是个怎样的表情。”长公主冷笑道:“她们总觉得,承安侯府已经不如往日,可以由着她们践踏,可她们忘记了,船烂还有三千钉,承安侯府这种百年世家,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垮了呢。”
说罢,长公主将厚厚的聘礼单子递给顾清瑶,“你且看看这单子有多长,上面可都是好东西。当年你爹娶我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呢,现在想来,我那个时候是真的吃亏了。”
长公主絮絮叨叨说着,顾清瑶听着听着附和两句,母女俩笑成一团。
……
承安侯府的聘礼单子,很快就传遍盛京了。
宁荣青眼都红了。他也是在说亲的人了,前些日子,宁夫人给他相了一门亲事,聘礼是按照六十四抬的规矩准备的,可如今,承安侯府带着一百二十八抬聘礼上门下聘的消息传来,对方家里立刻派人过来,委婉地表示聘礼得加,这让宁夫人气得不行。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尚书府。
杨文烨从前一直看不起承安侯府,总觉得裴家没落了,再加上长辈们的风言风语,让他一度坚信,裴景淮就是个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因此,在宁荣青奚落裴景淮的时候,他也站了出来附和宁荣青。可现在,裴景淮却用实际行动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杨文烨不是个善于收敛情绪的,因而他一怒之下,将整个书房都砸了。若不是下人拦着,他很有可能会冲去承安侯府闹事。
宫里的楚明仪,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种风光,原本应该是给我的。”楚明仪哭着责怪宁贵妃道:“母妃,都怪你,非要我毁了这门婚事,你看,如果你没有插手,现在,风风光光迎接聘礼的人就应该是我了,哪还轮得到她顾清瑶!这下,我真的要被她狠狠踩在脚下了。”
楚明仪气得直哭,宁贵妃也是有苦难言,谁能想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的承安侯府,如今竟能逆风翻盘,赢得满堂彩。
第33章 假象
承安侯府的“豪横”,让那些想要趁机奚落裴家的人纷纷闭了嘴。
裴景淮处理先前那一批聘礼的时候,并未刻意遮掩,因此,整个盛京稍微有点门道的,都知道承安侯府在短短时日内,为永嘉郡主重新置办了一批聘礼,一瞬间,成为盛京百姓津津乐道的轶闻。
雍帝对于自己搬起石头砸脚的行为懊恼不已,原本只是想借助婚事敲打承安侯府,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让世人感慨,世家不愧是世家。
在他的计划里,若是承安侯府拿不出对应的聘礼,那就意味着裴家真正的衰落,对于其他家族的奚落,他也可以再添一把火;如果按照习俗超了一百二十八抬,那他就可以以承安侯府蔑视皇家、僭越帝制为由对他们动手,这样无论是史官还是后世都抓不住他的错处。因此,对于承安侯府这种“扮猪吃老虎”的行为,他恼怒非常。
作为帝王,他是几位皇子里,唯一一个背后没有世家支持的,他无比厌恶那些世家大族。在裴景淮出事后,他默许其他家族对承安侯府进行打压,甚至还让高如海在背后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能将百年世家踩在脚下,这在他的帝王生涯里,必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楚明仪之所以要退婚,也是他暗示了宁贵妃,宁贵妃是他的贴心人,自然懂他的想法,于是劝楚明仪去闹,去吵,而他,作为一名疼爱女儿的父亲,顺势答应了。
他怎么会不了解楚静姝的脾性,他强行赐婚,以楚静姝的性子,她不会接受,甚至有可能大闹一场,毕竟当年楚瑜暄之死,她就大闹过,若不是先帝以她要成婚,借机将她送去江州,他也难以顺利登基。
原以为,可以趁这个机会,让楚静姝和承安侯府彻底交恶,谁知,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预判。楚静姝对这门婚事,除了态度上不太积极,未曾表露其他的不满,更不必说闹起来。
难道是他预判出错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要想想,怎样对付已经站在一起的长公主府和承安侯府了。
……
六月初八,终于到了大婚的日子。
天还未亮,顾清瑶就被流萤唤醒,梳洗打扮后,穿上了裴景淮送来的嫁衣。
原本顾清瑶的嫁衣由皇室准备,但听闻是楚明仪的,长公主一怒之下将嫁衣送回了皇宫,就在她们准备重新找绣娘来做的时候,承安侯府请来的绣娘上门了。
绣娘为顾清瑶量了身形,并且问了关于嫁衣的细节,完全按照顾清瑶的喜好制作。长公主也直言裴景淮办事周到。
大婚前三天,这套由十几名绣娘倾力完成的嫁衣便送到了长公主府,再次试穿确认无误后,绣娘说了些吉利话,带着长公主打赏的喜钱离开了。
“还好只是十几名绣娘,若是再多找几个,怕是宫里那位就坐不住了。”长公主当着顾清瑶和顾清尘的面,跟顾衍说道:“虽说我也无意与他交好,但现在撕破脸皮还为时尚早,咱们就旁观他是如何一步步跌下那个位置的。”
也是这个时候,顾清瑶才清楚地认识到,长公主对于雍帝的恨意有多浓。她想,如果长公主能动手,或许早就拎着剑冲进皇宫,削了雍帝的脑袋吧。
而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让长公主有如此情绪的,唯有那位传说中的惠懿太子楚瑜暄了。原本顾清瑶也不知道惠懿太子的名字,还是顾清尘半个月前回家,她才知道的。
那天,顾清尘脚步匆忙地走进顾清瑶房间,让紫苏屏退下人,这才低声道:“阿瑶,你上次猜的确实不错,那本东离志确实是唐公有意让我看到的。”
原来,顾清尘今天准备离开的时候,没找到唐维远,想到不跟老师打声招呼就走甚为失礼,顾清尘就在弘文馆找了起来。
很快,就走到了一间偏远的小屋子前。平日里,这里根本无人前来,顾清尘也是无意间发现这里,但是同门师兄师弟都劝诫他无事不要过来,他也一直未曾踏足。今日遍寻唐维远不得,他突然就想到了那里。
果然,屋子里有灯光,顾清尘站在门前,只听见唐维远痛苦的哭泣声从里面传来。
“崇明,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你从未入我梦,可是在怪我,当年没能帮你?都怪我懦弱无能,我该替你说话的,可我——”
“崇明,你若是还活着,看到如今这么多有才的年轻人,该有多高兴呢。承安侯府的裴容与,那是个聪明孩子,可惜了,楚瑜昇容不下世家大族,毁了那个孩子。淑宁长公主的儿子顾修竹,也是个好苗子,所以,我让他读了你写的东离志,或许,他能读懂你的志向。”
“崇明,长公主回京了。当年她离开盛京的时候,骂我是懦夫,不配做你的挚友。她骂得不错,是我害了你,我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先帝饶恕了我,可我饶恕不了我自己啊。”
“我如今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替你翻案,楚瑜昇作恶太多,老天必不容他!待我看到他的下场,就下去给你赔罪。”
“你喝下那一杯毒酒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怪我们这些朋友没能帮你,还是怨亲弟弟为了那个位置这般不择手段呢?”
“毒发的时候很痛苦吧,听当时送毒酒的奴才说,你挣扎了很久才断气。楚瑜昇好狠的心,竟给你最毒但又不会立刻要命的毒酒,你受了多大的罪呀。当年的事情,为了保住皇室的颜面,先帝把一干知情的人全部处死了。长公主此次回京,应该是回来帮你报仇的,她曾说,先帝为你取名暄,意在日宣于天,普照天下万民,可先帝却纵容楚瑜昇毁了你,他对不起给你取的好名字。崇明啊,若是你在天有灵,可要保护好长公主啊,你说过,她是你最疼爱的妹妹。她这一生,在嫁给顾衍前,过得都很辛苦,那些受宠的假象,险些毁了她一生啊。”
听到这里,顾清尘再也不敢听下去,急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顾清瑶听到这些的时候,只觉得有些站不稳。
阿娘这次真的是为了报仇才回来的吗?那前世,他们全家出事,是不是也跟这件事情有关?所谓的受宠的假象,说的又是什么?
“阿瑶,如果唐公说的是真的,阿娘真的恨先帝和雍帝的话,我们也要早些筹备了。”
顾清尘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刚毅起来,“我们是阿娘的软肋,但也能成为她的盔甲,甚至是锋刃。如果阿娘真的要做什么,我会站在阿娘身边。阿瑶,你就要嫁人了,原本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是我想,你该知道的。”
“雍帝如此对待承安侯府,裴家要反也是早晚的事,如此看来,现在两家确实是站在同一方的。”顾清瑶捏紧拳头,“无论如何,裴顾两家,我都要保!阿兄,等我大婚后,有机会跟裴景淮聊一下吧,我想,裴家未必没有提前做过谋划。”
这一晚,顾清瑶和顾清尘都彻夜难眠。
第34章 大婚
喜婆子和侍女们伺候着顾清瑶梳妆,顾清瑶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睡眼惺忪的模样,一下子清醒过来。
“郡主现在醒了那是最好的,老奴现在要给您开脸,您且忍忍。”喜婆子笑道。
一番操作,让顾清瑶痛得眼泪直流。
长公主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清瑶痛得呲牙咧嘴的样子,“你这丫头,都要嫁人了,也该学着端庄些了。”
说着,长公主笑着拍了一下顾清瑶的头,看着镜子里已经装扮得差不多的女儿,眼角微微泛红。
“明明还是个孩子,转眼间就成了大姑娘,要出嫁了。”
顾清瑶心头浮起一抹酸涩。
这桩联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和屈辱,日后,她真的能跟裴景淮好好相处吗?
“阿瑶,娘已经打听过了,承安侯夫人为人还不错,就是有的时候有些拎不清,但好在能听得进去话,所以不难相处。承安侯近些年愈发沉默,以前也是很喜欢跟盛京世家走动的,或许是裴景淮一事,让他看清了那些人的真实嘴脸吧,除了必要的宴席,一般都不露面。老侯爷一直在阜川老家休养,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日后回不回来也不好说。”
“如此看来,承安侯府确实人丁简单,裴景淮有一个弟弟裴景行,是个庶子,但他的一应吃穿,与裴景淮并无太大差别,想必其中的缘由你已经知道了。裴景淮还有一个妹妹裴景沅,但据说身体不好,一直养在阜川老家,日后或许你会碰见。”
顾清瑶轻轻点了点头。
时辰差不多了,喜婆子端着一个铺了红帕的银盘,上面放着一把玉梳。
长公主拿起玉梳,轻轻地为顾清瑶梳发,喜婆子在一旁一字一句道: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四梳梳到富贵吉祥。
五梳六梳,有头有尾,好运连连!”
顾清瑶梳好发,紫苏走了进来。
“长公主,小姐,承安侯府来人了,说是世子亲自迎亲,此时已经出发了。”
长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良于行的人,往往都不爱出门,更不喜欢在人多的场合现身。裴景淮亲自迎亲,可想而知这一路上会有多少人议论他,他是做好准备才来的,这不仅体现了承安侯府对这门婚事的重视,给足了长公主府颜面,更是对裴顾两家不满赐婚流言的最好回击。
“裴景淮的确是个不错的夫君,楚明仪错过他,日后定要后悔。”长公主转身看向喜婆子,“少爷来了吗?”
按照规矩,今天将由顾清尘背着顾清瑶出阁。
“阿兄那般瘦弱,能背得起我吗?”顾清瑶调笑道。
“我这些日子可是有在练身手的,如果还背不起你,瑶妹,你可要想想是不是今日吃得多变胖了。”
顾清尘带着调侃意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这混小子。”顾衍笑骂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家人都在的感觉,真好。
顾清瑶笑着,心中暖暖的。
“长公主,驸马爷,少爷,小姐,裴世子已经到门口了。”
小厮进来传话,长公主急忙将盖头盖在顾清瑶头上,顾清尘也不敢再耽搁,走了进来。
“瑶妹,今天哥哥送你出嫁!”
趴在顾清尘的背上,顾清瑶鼻子一酸。
顾清尘到底是文弱书生,虽然这些日子如他所说确实有在练身手,但到底半路出家,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吃力。但是即便如此,顾清尘依旧将她稳稳当当地背在肩上。
“新娘子出门咯!”
在喜婆子的吆喝中,顾清尘将顾清瑶背出了长公主府,轻轻放在了轿子里。
“裴景淮,我妹妹就交给你了。”
“兄长尽管放心,我定会呵护她一生一世。”
裴景淮温润的声音传来,顾清瑶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这裴景淮,分明比阿兄要大一些,如今辈分竟矮了。
“新娘子出发咯!”
喜轿被轻轻抬起,虽有些摇晃,却走得极稳。想必是裴景淮叮嘱过轿夫了。
长公主府与承安侯府并没有离得很远,但是,喜轿依旧绕着京城走了一圈。十里红妆,嫁妆队伍绵延不绝,沿途还有小厮撒喜钱,整条街都热闹不已。
到了承安侯府门口,轿子落地,喜婆子高声道:“请新郎官三射箭!”
很快,三支箭射在了轿帘上,继而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掀开轿帘伸了进来。
顾清瑶将手递过去,裴景淮握住她的手轻轻将她带出喜轿。
跨过大门门槛,是一只马鞍,顾清瑶稳稳当当地迈过去。身边,裴景淮坐在轮椅上,由玹夜推着进来。
耳边的轮椅声,竟给了顾清瑶一种安全感。
喜堂上,承安侯和云氏坐在高堂,看着裴景淮坐在轮椅上,牵着顾清瑶的手进来时,云氏还是红了眼睛。
她的儿子,本不该这般狼狈的!
拜过堂,顾清瑶便被送入婚房了。
“小姐,啊不,少夫人。”
流萤小声道:“世子去待客了,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我身上带了些糕点,少夫人要不要先吃一点?”
顾清瑶点了点头,掀开盖头的一角,流萤急忙将糕点递给她。
“这是裴世子所住的漱玉轩,位于整个承安侯府的东面,院子不小,旁边还有一间书房,后面还有几间偏房,以往是下人们住的。我打听过了,漱玉轩的下人不多,以小厮为主,奴婢就只有三两个,都是老实本分的。”
“对了,长公主送了一位姑姑,我唤她进来。”
流萤跑出去,很快就带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奴婢芳若见过郡主呢。”
芳若矮了矮身,“奴婢原是宫里的典仪官,到了岁数便出了宫。昔日长公主殿下曾有恩于奴婢,奴婢便自请陪嫁,日后,奴婢定当言传身教,让郡主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主母。”
顾清瑶闻言,只感觉头大。
似是看出了顾清瑶的瑟缩,芳若笑了一声,“郡主不必担心,奴婢不像宫里那些个嬷嬷,太过看重规矩,奴婢来到郡主身边,是为郡主撑腰的。奴婢不管是在前朝还是后宫,多多少少还是能说得上话的。长公主之所以将奴婢派过来,便是防着某些没长眼的怠慢了郡主。不过,郡主还需注意,平日里奴婢绝不会干涉郡主的决定,但若是奴婢干涉了,还请郡主务必重视奴婢的话,奴婢不会无缘无故同您相悖的。”
闻言,顾清瑶松了一口气,看来,阿娘给她送了一个很厉害的助力啊。
第35章 洞房
前院的喧闹声时不时会传到院子里。
紫苏将床上的莲子、花生一干物什拨到另一边,免得硌到顾清瑶。
“我听说,今日前院来了不少人,原本递了帖子的,好多都说有事来不了,让下人随礼,结果今日都来了,甚至好些还是不请自来的。”
流萤跪坐在顾清瑶面前的地上,一边说着,一边递糕点给她。
“那边有椅子,去坐吧。”顾清瑶接过糕点,示意流萤去坐。
流萤摇了摇头,“坐那边,跟少夫人说话还得扯着嗓子,万一给外面的人听见多不好。”
芳若看着流萤,无奈道:“你将椅子拉过来不就好了?”
流萤愣了一下,拍了拍脑袋,“呀,我没想到。”
紫苏失笑,搬了一个椅子给她。
“接着说。”顾清瑶笑了一声,“那些人来的时候,都是什么表情?”
“谄媚!”流萤立刻模仿了一个笑容,“少夫人,你都不知道,当时那些人进来的时候,一个个笑得哟,听说有些直言不讳的,当场就笑话他们了。”
紫苏奇怪道:“你跟我是跟着少夫人一起出嫁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听颜墨说的。”流萤笑嘻嘻道:“我们初来乍到,当然要多结识一些人,日后或许用得上,所以我找颜墨把漱玉轩的人全都打听了一遍。有一个二等丫鬟听雨,据说是侯夫人给世子备的通房丫鬟,但世子一直没答应,就在漱玉轩做了二等丫鬟,院子里很多事情都是她在处理;还有两个三等丫鬟,一个叫听荷,性子木讷,另一个叫听莲,有点不太安分,一直都是跟着听雨的,我想,少夫人想在漱玉轩站稳,这两个怕是要使绊子。”
“怕什么。”芳若嗤笑一声,“郡主是正房夫人,日后若是世子有意,收了那听雨就罢了,既然世子无意,她再闹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说着,芳若看向顾清瑶,“郡主,您莫觉得奴婢心狠,若是那听雨听莲不安分,发卖了就是。如今您才是漱玉轩的主子,对于有二心的下人,必须狠得下心,若是第一步站不稳,日后想让底下的人听话就难了。”
顾清瑶点了点头。
她从来不是大善人,重活一次,若是还要受人欺负,岂非辜负了老天赐她的这机缘。
……
天色已经黑了,一阵轮椅声伴随着脚步声传来。
流萤立刻起身,将椅子搬回原位,紫苏也帮顾清瑶拂去糕点屑,放下了盖头。
“世子爷来了!”
喜婆子吆喝一声,随即推开门,几个丫鬟进来,端着合卺酒和喜秤站在一旁。
“请世子爷执喜秤,掀盖头喽!”
一柄喜秤伸进盖头下,轻轻一挑,顾清瑶眼前就出现了裴景淮的身影。
他身着一袭大红绸缎喜袍,衣服上绣着如意暗纹,宽袖大襟,脚穿一双红色长靴,腰间带着一对连理枝玉饰,头戴镶嵌了红珠的喜冠。通身红色映衬着他的白皙皮肤,更显温文尔雅,此时,正眉眼含笑看着她。
裴景淮从身上解下一个连理枝玉饰,喜婆子接过,走到顾清瑶面前,帮她系上。
“一对玉佩一双人,连理成枝心连心,世子夫人,带上这与世子相配的玉佩,日后夫妻二人必定同心情深,恩爱两不疑!”
顾清瑶低头看了一眼玉佩。东离成婚没有一定要交换物件的习俗,不过是约定俗成,有送香囊、荷包、手帕一类的小物件,也有送珍珠玛瑙一类的珠宝,送的东西全凭心意。
可这连理枝玉饰雕工惊奇,玉质温润,显然是上等好玉,在烛光下,玉内似乎有云絮流动,令人叹为观止。
“请世子爷、世子夫人喝合卺酒,从此双卺合欢,长长久久!”
侍女端着托盘走上前,上面放着两杯酒,中间系着一条红绳。
顾清瑶和裴景淮伸手,各执一杯,臂腕相绕,一口饮下。
合卺酒不似寻常的酒那般烈,入喉也不会有烧灼感。顾清瑶饮完,看向裴景淮,不知道他方才在宴席上喝了多少,想来那些公子哥是不会放过他的。
似是知道顾清瑶的想法,裴景淮笑道:“那些酒都被允明挡着喝了,我滴酒未沾。现下他醉得不行,玹夜已经送他回聚澜轩了,估计明早起不来,就算起来了也要头疼。”
喜婆子见两人喝完合卺酒,又说了好些吉祥话,高喝一声“礼成”,芳若便扶着顾清瑶去一旁的屏风后面更衣了。
几名小厮进来,将裴景淮推到另一边,帮他更换寝衣。
待顾清瑶换好亵衣出来时,裴景淮已经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迷。
顾清瑶走过去,见他睡在外边,于是小心翼翼地爬上床,睡在了里边。
裴景淮见她躺下了,这才放下书本,也躺了下去。
顾清瑶见他行动艰难,原本想帮一把手,却不知从何下手,只能看着他慢慢躺回被窝里。
“你的腿……”
顾清瑶有些疑惑,他刚才虽然艰难,却还是能动的,这跟传言又不太一样。
“能动,也能短时间站立,但是无力走动,如果站的时间久也不行。”裴景淮轻声道:“之所以一直坐在轮椅上,一方面确实是无法行走,坐着轮椅方便些,另一方面也是想蒙蔽外人,让他们以为我真的瘫了。”
“为何会伤得这么厉害?”顾清瑶拧眉,“我听说是受了伤,又泡在水里,但是,这般不过是伤筋动骨罢了,怎么会这么严重?”
“因为中毒。”裴景淮苦笑道:“当初我们都以为,不过是折了腿,好好休养就行,可是补药一碗碗地喝,腿反而越来越没有感觉,直到我们无意中发现,我喝的补药里被人下了毒,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毒素入了骨,想要祛除已经来不及了。”
“是雍帝吗?”顾清瑶看着他。
裴景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一下子就猜到了。”裴景淮偏过头,看着顾清瑶道:“委屈你嫁给我了,我这身子,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放心,我只要活着,必不会让你受委屈,便是死——”
裴景淮的话还没说完,顾清瑶已经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今天是大喜日子,丧气的话说不得。”
听见顾清瑶柔和的声音,还有嘴唇上的触感,裴景淮心下一阵悸动,伸出手握住了她捂着嘴的手。
“好,不说了。”
裴景淮温和地看着她,手里紧紧握着她的手。女子的柔荑,娇小无骨一般,他的大掌竟能完全将她的手裹挟在内,他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就听见顾清瑶一声惊呼。
“可是捏疼你了?”
裴景淮不自觉地松了力度。
顾清瑶摇了摇头,脸色微红,“不是,就是,有些突然……”
第36章 同榻而眠
裴景淮失笑。
“大婚繁琐,你今日也辛苦了,早些休息吧。”裴景淮松开她的手,帮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
顾清瑶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然而,身边睡着一个人,源源不断的体温传来,她竟有些睡不着。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了,但是前世,穆辞自从纳了江姨娘,已经很少来她院子了,只有初一十五碍于规矩过来坐坐,偶有行房,也是敷衍了事。再加上府上妾室年轻貌美,穆辞便更不愿碰她了。
一想到前世,再想想裴顾两家的处境,顾清瑶浮躁不已,便翻来覆去。
“可是睡不着?”
裴景淮紧闭着的眼睛睁开,侧过头看着顾清瑶,“是换了床的缘故,还是因为我在旁边,不习惯?”
顾清瑶脸上一红,“确实有些不太习惯。”
裴景行轻笑一声,“夫人总要尽快习惯,如今我们已经成婚了,总不能分床而睡吧,况且,日后等夫人及笄,我们还要圆房,若是现在都不能习惯,届时可怎么办?”
顾清瑶瞪大眼睛,圆房?
于是,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番,他的身体,可以圆房吗?若是他身子真的没问题,为何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就连侯夫人备下的听雨都未曾碰过?
被顾清瑶的视线打量一番,裴景淮的脸有些黑。
她是在质疑他吗?
“夫人是觉得为夫不行吗?”
裴景淮说着,突然翻身压在了顾清瑶身上,惹得顾清瑶一声惊呼,双手下意识撑在他胸膛上。
“少夫人?”
门外的流萤听到动静,轻声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顾清瑶还未来得及答话,就听见芳若咳嗽了几声,门外便没了动静。
“为夫的腿虽然不能长时间用力,但行房还是没问题的。况且,夫人若是担心为夫,也可以在上面。”裴景淮看着顾清瑶,满脸笑意。
顾清瑶面上满是绯红。
裴景淮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竟说出这般虎狼之词。
“你……你先下去。”
顾清瑶双颊似染了红霞,声音里带着轻颤。
看着身下女子娇羞的模样,裴景淮忍不住低头,在她的樱唇上轻啄一口,“都说人生有四喜,洞房花烛夜便是其一,夫人年纪尚小,再加上雍帝下了旨意,今夜便先让为夫尝点甜头吧。”
说罢,裴景淮又亲了一下顾清瑶的脸颊,这才翻身躺回床上。
顾清瑶只觉脸颊烧得慌,两辈子,她好像还是第一次有这样悸动的感觉。但一想到裴景淮的身子,和他活不过弱冠的传闻,忍不住把手伸向裴景淮,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裴景淮身子一僵,偏过头看着她。
“夫君……”顾清瑶侧过身看着他,认真道:“我不知道坊间的传闻几分真几分假,但我既然嫁了你,便是奔着跟你白头偕老来的,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恢复健康。你方才也说了,要等我及笄同我圆房的,所以,你要答应我,好好地养身体,我们的未来还很长,我会护着你,从此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否则,我就打上门,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裴景淮眼睛一热,除了家人,他终于多了一个愿意护着他的人,这是他的妻子啊!
裴景淮握紧顾清瑶的手,侧过身将她搂在怀里,“坊间的传闻,是承安侯府刻意放出去的,原本想着,在我弱冠前,寻个由头假死,既能打消圣上对承安侯府的猜忌,也能争取更多的时间治疗双腿,甚至可以换个身份,便于在幕后筹谋。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想光明正大陪在你身边。”
“瑶儿,给我一年时间,若是在你及笄前我还是不能恢复健康,你就同我和离吧,我不能困住你一辈子。”裴景淮低头看着顾清瑶,“你是个好姑娘,应该有一段好姻缘,若我是个废人,我配不上你。”
“那你就不要当废人。”顾清瑶伸出手,抱住裴景淮瘦弱的腰身,感觉到裴景淮身子僵硬无比,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瞧,我只是抱了你,你便如此不自在,可我们日后亲近的时候更多,你也要快点习惯呀。”
明白眼前的女子是故意岔开话题的,裴景淮无奈道:“遵命夫人。”
顾清瑶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到他的心跳,这才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和离,顾家子女就没有和离的,你不能让我坏了规矩。裴景淮,你送了我连理枝玉佩,便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我既嫁给了你,你就要对我负责,你让我在婚事上受了委屈,你就要用你的一辈子来赔我。世上那么多能人异士,总有一个能治好你,你不许说丧气话。”
“裴景淮,嫁给你,我是身不由己,但我不认命,既然裴顾两家联姻已经是事实,那我们就要把日子过好,狠狠打那些打算看我们笑话的人的脸。我从来都是锱铢必较的,别人欺我一分,我便要还一寸。裴景淮,一道圣旨把我们牵到一起,但能过怎样的日子,靠的是我们自己。”
说着,顾清瑶抬起头看着裴景淮的脸,突然凑上去亲了他的唇,“裴景淮,我会努力爱上你,所以,你不要辜负我的真心,一定要好好的!”
看着顾清瑶大胆的举动,裴景淮笑了,眼角溢出了泪水,这是他发自真心的笑。
“好,我答应你,陪你一辈子。”裴景淮抱紧顾清瑶,“你给我一颗真心,我便以真心换之,瑶儿,得妻如你,乃容与此生大幸也。”
顾清瑶窝在裴景淮怀里,竟没了最初的忐忑和不自在,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裴景淮用手指描摹着顾清瑶的脸颊,暗自下了决定。
哪怕再困难,他也要重新站起来,不只是为她,更是为了裴顾两家不再受雍帝掣肘,为了心中的大志。
“过些时候,我带你见一个人。瑶儿,希望你莫要被吓到。”裴景淮喃喃道:“若是长公主见到他,一定也会高兴吧。”
夜色渐深,两个人相拥而眠。
第37章 见公婆
顾清瑶醒来的时候,裴景淮还未醒,依旧是将她搂在怀里的姿势。
近距离看裴景淮,顾清瑶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梦里并不踏实。
顾清瑶轻轻动了一下,裴景淮被惊醒,睁开眼睛,睡眼蒙眬,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早啊,夫君。”顾清瑶笑着,裴景淮眨了眨眼睛,终于反应过来。
“早,瑶儿。”裴景淮看了看外面的天,“怎么这么早醒来了?”
“你忘了,今日要跟公婆请安敬茶的,可不能迟了,否则就是坏了规矩。”说着,顾清瑶便坐起身,小心翼翼地下地。
“少夫人可是醒了?”
紫苏的声音传来,得到顾清瑶回应后,这才推开门带着侍女进来为顾清瑶更衣。
颜墨侯在门口,等顾清瑶走到屏风后,才带着人和轮椅走进来。
等顾清瑶整理好,天已经亮了。
她推着裴景淮朝着前厅走去。
……
前厅。
“侯爷,我今天这身可合适?”云氏有些忐忑地看着承安侯。
她第一次正式见媳妇,不想失了面子,昨天挑了好久的衣服,今早又是着人仔细装扮,这才肯出房门。连累的承安侯一早也被惊动起来,现在正有些犯困。
“你如今几岁了,还跟着小姑娘家似的,一大早就装扮,扰得我不得安宁。”承安侯觑了她一眼,“你打扮得再娇艳,能有人家小姑娘好看吗?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好好休息,你看看你一天天愁的,头发都快白了。”
云氏冷哼一声,“也不知是谁昨天晚上不睡觉,嘴里念叨着,要穿最好的衣服迎接儿媳妇敬的茶,还说什么,拐儿媳妇站在你这边之类的。”
眼见云氏拆自己的台,承安侯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咳——那个,允明起来了吗?”
一旁看二人斗嘴的林姨娘见他们把话题转到了裴景行身上,便道:“还没醒酒呢,昨天那些人也是有意灌酒的,回来吐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才睡下。”
“可有喝醒酒汤?”云氏很担心裴景行,他从未这般喝过酒,怕是要难受很久了。
林姨娘点了点头,“昨天回房就喝了,但到底是酒喝的太多,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若不是玹夜,怕是得抬回去。”
“这几日让他好好休息吧。”承安侯看了一眼门外,“差不多他们也快到了,敬完茶我要回去补觉去。”
云氏看他伸手摸着袖袋,就知道他给儿媳妇准备了见面礼。
哼,还瞒着她,幸好她也有准备。
……
顾清瑶推着裴景淮走进前厅,就觉得氛围有些不对。
环顾四周,见承安侯和云氏端坐上首,侧边坐着一位夫人,穿着素净,面容和蔼,想来就是裴景行的生母林姨娘了。
“少夫人,该请安了。”
芳若看了一眼顾清瑶,轻声提醒道。
顾清瑶走上前,一旁的小厮立刻搬了一个蒲团放在承安侯面前,旁边一个丫鬟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两杯茶。
顾清瑶跪在蒲团上,从托盘里端起一杯茶,恭恭敬敬递给承安侯。
“儿媳拜见公爹。”
“好!”承安侯笑得合不拢嘴,接过茶喝下,从袖袋里掏出三张纸,“公爹想了很久,也没想好送你什么见面礼,但我想着,送什么都不如送钱。这是侯府在外面的两间铺子和一个庄子,每年收入大概有三五十万两吧,就当给你添体己钱了。”
“俗气!”云氏白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要送什么,结果还是这些俗物。”
“我倒要看看你送什么!”承安侯哼了一声,将房契塞到顾清瑶手里,就坐在一旁盯着云氏。
顾清瑶有些无所适从,看着裴景淮。
“收下吧。”裴景淮笑道:“父亲一向都觉得,什么东西都没银子好,以后你会习惯的。”
承安侯闻言,扬起下巴,似乎很满意裴景淮的说法。
芳若上前,替顾清瑶接过房契,将她扶了起来,小厮立刻将蒲团移到云氏面前。
“儿媳拜见婆母。”
云氏接过顾清瑶的茶,笑着抿了一口,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执起顾清瑶的手,帮她戴上。
“这是裴家给历代长房媳妇的镯子,戴在我手上好些年了,如今你嫁进来,就属于你了。日后,你可要跟容与好好过日子。”云氏拍着顾清瑶的手,细细叮嘱道:“承安侯府不像别的世家大族有那么多规矩,日后若无事,你也不必起个大早来请安。府上下人那么多,不必让你事事躬亲,那些个管事,都是府上的老人,知根知底的,信得过。”
顾清瑶点了点头。
“我不像侯爷准备了房契,你既嫁进来了,府上的一切自然都有你的份,有需要使银子的地方,只管去账房支取就是。想来长公主也教过你掌家,我是有打算把掌家权给你的。”云氏笑眯眯道。
顾清瑶瞪大眼睛,她可没想过要掌家呀,不是说,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小院子就可以了吗?
于是,顾清瑶将求助的眼神投向裴景淮。
“咳——”裴景淮虚咳一声,“母亲,瑶儿刚嫁进来,一切都不熟悉,还请母亲再辛劳些,晚些时候再把掌家权给瑶儿吧。”
见裴景淮叫顾清瑶叫得这么亲密,云氏有些诧异,但也乐于看见,再看顾清瑶如释重负的样子,知她是不愿意掌权的,不由嗔道:“旁人家的儿媳妇一嫁进来就恨不得立刻掌家,有些婆婆还不想放权呢。倒是咱家,想放权都没人肯接。”
“你若是忙不过来,就喊上玉棠一起,就莫要折腾儿媳妇了。”承安侯顺着裴景淮的意思道:“就算要把掌家权给阿瑶,也得等她熟悉家里了,不然接得也辛苦。”
“你心疼儿媳妇,怎么不知道心疼一下我和玉棠。”云氏哼了一声,此事也算揭过了,“阿瑶,过些日子我送你些好东西,定不比你公爹给你的差!”
顾清瑶应了一声,由着芳若扶起身,走到林姨娘面前,行了一礼。
“见过林姨娘。”
林姨娘有些受宠若惊,立刻站了起来。
众人对于顾清瑶的举动也有些诧异。
“林姨娘,听闻您一直很照顾夫君,所以,也请受阿瑶一礼。”
林姨娘是妾室,按规矩顾清瑶是无需行礼的,但林姨娘对承安侯府的人来说,不同于普通的妾室,但凡知晓承安侯府往事的,都会敬她几分。
林姨娘闻言,眼眶一红。
“好孩子。”林姨娘有些哽咽,“我原是受不得这礼的,甚至今日也是破例才坐在这,所以未曾给新媳妇准备什么见面礼。少夫人,过些日子我定补一份见面礼给你。”
顾清瑶但笑不语。
第38章 立威
见过公婆,顾清瑶就跟裴景淮回了漱玉轩。
刚一进院子,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丫鬟,为首的穿着一袭红色长裙,头饰明显跟府上其他丫鬟不同,后面两个则是穿着浅绿色长裙,一人暗地里瞧着顾清瑶,一个垂下眸子安安静静的。
“见过世子爷。”
见裴景淮进来,为首的丫鬟立刻上前行礼,却无视顾清瑶。
裴景淮眸子里划过一丝冷意。
“听雨,看来这漱玉轩你才是主子。”裴景淮毫不客气道:“我说过,日后见到少夫人如见我,你这般怠慢,可是对我有意见?”
听雨脸色霎时雪白,“世子爷,奴婢不敢。只是奴婢还不习惯院子里有其他女子……”
“身为奴婢,做不到听主子话,就算是背主,合该发卖。”芳若毫不客气道。
顾清瑶看着听雨,她长得不算漂亮,顶多有几分娇俏,但脸上却满是自得和骄傲,看样子,她对做裴景淮的通房还是很有想法的。
“世子夫人,您初来乍到,就纵容奴仆欺压我们这些院里的老人吗?”听雨有些不服气。
她从晓事起,就知道侯夫人买自己回来的目的是给世子裴景淮做通房丫鬟的,因此,她一直觉得自己跟寻常丫鬟不一样,只等世子收房,就能做主子,因此对那些奴才丫鬟一向是不给好脸色的,旁人也因着这事对她分外客气。可是,世子却始终没有提过要收她,就连侯夫人旁敲侧击的话也不予理会,她也成为了下人们口中的笑话。
她原想着,或许是世子不重女色,那她就这样伺候他一辈子也是好的,谁知,圣上居然给世子赐了婚,还是刁蛮任性的昭和公主,尚了公主的驸马爷,想纳通房本就难,她原本都放弃了,谁料到峰回路转,世子出事,昭和公主要退婚。
世子出事,她其实是暗喜的,如此日后的世子夫人,就不会是什么显赫的身世了,以她在下人里的威望,说不定可以拿捏住主母,博一个好前程,日后侯府,说不定就是她说了算。结果还没高兴几日,赐婚的时候下来,世子夫人成了长公主之女,永嘉郡主。
但毕竟没在盛京呆过,她在这位新主子面前,还是有底气的。
顾清瑶看着她,面无表情。
余光看到很多下人已经停下脚步,躲在一旁看着了。她知道,今天既是听雨的试探,也是这些下人的试探,若是她连听雨都拿不下,日后想在漱玉轩立足,就颇难了。
裴景淮紧皱眉头,刚想厉声呵斥,就感觉身后的顾清瑶将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便知她是想自己处理,于是默不作声,只是看了她一眼。
他虽待她有几分不同,但更多的是对妻子的敬重,自然也希望娶妻娶贤,能管好自己院子里的事。若是顾清瑶不能解决好这件事,他虽不会怪她,但到底还是会失望一些。
谁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可以独当一面呢?如果事事都要依靠他,他终有一日会累,到时候夫妻二人怕是就要变得貌合神离了。
顾清瑶心下也明白,所以,她拒绝裴景淮出面,要自己解决听雨。
就拿听雨来立威吧,作为她在漱玉轩乃至承安侯府站稳当的第一块踏脚石。
“你就是听雨吧。”顾清瑶浅笑,“我听到过你的一些消息,你跟在夫君身边很久了,纵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不该只是二等丫鬟的,既然日后这漱玉轩由我管事,便提你为一等丫鬟吧,日后只需一心伺候主子们,旁的事情就无需理会了。”
听雨刚要说什么,就听顾清瑶继续道:
“我知道,你是婆母送来漱玉轩的,确实跟寻常丫鬟不同,侯府要更看重你一些,这样吧,你每月的月银,在一等丫鬟的规矩上,我再给你多一两银子,从我的私账上出,日后若是做得好,月银还会涨。若是你想出嫁了,漱玉轩也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不会让你未来的婆家小瞧了你。”
听雨闻言,身子不由轻颤起来。
丫鬟被收作通房侍妾,是不需要什么嫁妆的,往往是主母赏些银两做聘礼,在院子里安排一间屋子。性子好的主母,或许会着人装点一下屋子,添点红绸摆个简单的酒席,若是性子不好的,直接谴人住进去就行,横竖纳妾也没有走进门或者上族谱那些规矩,越简单越好,更不必说,通房侍妾是最低等的妾,往上还有良妾、贵妾、侧夫人,更是不会对一个侍妾有多看重。
原本侯夫人有说过,日后世子收房后,就销了她的奴籍,抬她做良妾的,可现在顾清瑶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她不会允许自己进漱玉轩的后院,还要准备嫁妆把自己嫁出去!
“世子夫人,奴婢是侯夫人安排来贴身照顾世子的,奴婢的事情,该禀明侯夫人再行定夺。”
听雨知道,这是她唯一一次能为自己争取的机会了,急道:“况且奴婢伺候世子这么多年了,后院的事情,一直都是由奴婢操办的,从未出过半分差池,纵使要将掌事权交回世子夫人,也不该是立刻夺了奴婢的权!”
顾清瑶等的就是这句。
“芳若姑姑,您是宫里的老人,最懂规矩,本郡主今日便请教下您,盛京的世家大族,谁家是丫鬟掌权的?”
“回郡主,若是哪家世家大族让丫鬟掌权,要么是落寞至极,要么就是僭越礼制,无论是哪种,都会被世人所不齿。”芳若瞥了一眼听雨,“承安侯府是百年世家大族,一向重规矩,世人皆知如今是侯夫人掌家,这丫头莫不是得了失心疯,竟说自己有掌事权,若是传出去,不得贻笑大方吗?”
听雨闻言,立刻吓得跪在地上。
“奴婢失言,请世子夫人恕罪!奴婢没有什么权的,只不过是漱玉轩人少,奴婢又是唯一一个二等丫鬟,世子信任奴婢,才允许奴婢自行处理一些事情。”
听莲在后面也不住地颤抖。
新来的世子夫人,确实是不好惹的,连听雨都吃了亏,看来日后,她要谨小慎微一些了。
第39章 一箭双雕之计
“让你处理一些事,不过是便宜行事,不是放权于你,你可要分清楚。”芳若冷声道:“如今是在府里,你说错尚有回旋的余地,若是在外面乱嚼舌根,坏了承安侯府的名声,下场便是乱棍打死都不为过。”
听雨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我原想着升你为一等丫鬟,谁知道你竟有这种想法。”顾清瑶叹了一口气,看着听雨,柔声道:“你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错话,本郡主若是不罚你,岂不是乱了规矩?往后府上的其他下人照猫画虎的,那还得了。听雨,本郡主罚你,你可认?”
听雨此时已经犹如被架在火上,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硬着头皮回了一句“认”。
顾清瑶点了点头,似乎对于听雨的识相很满意,环顾四方,见周围的下人们都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眸子里划过一丝满意。
“既然你肯认,那我也不必罚得过重。我听说侯府犯了错的下人要受杖刑,这样吧,就不必受皮肉之苦了,自今日起便降成三等丫鬟吧,跟听莲一样吧。”
听雨刚听到杖刑,抖得更厉害了。侯府的杖刑不同于别家,十杖便能让人几天动弹不得,二十杖便成了废人,能挨过三十杖,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天意,至于最高的五十杖,至今还没有人试过,想必难逃一死。
正当她怕得不行,准备求饶时,顾清瑶的话锋一转,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可听完,却让她觉得生不如死。
从二等丫鬟降回三等,这是打她的脸,还不如给她一个痛快!这些年,她仗着自己是漱玉轩唯一的二等丫鬟,可谓是颐指气使,院子里的下人对她敢怒不敢言,有时候,在院子外面,除了管家和几位管事,其他的下人她都甚少有放在眼里的。旁人看在她是漱玉轩的人的面上,对她也是万般客气,有时候即使看不下去,也不会发作。
可如今,降回三等丫鬟,她与旁人何异?那些曾经被她欺负过的,定然都会趁机报复回来的!
“世子夫人,奴婢错了,您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听雨猛地磕头,“吓”了顾清瑶一大跳。
顾清瑶故作为难地看着她,“听雨,你姑且忍忍,只是暂时降下去而已,等过些日子你表现得好了,还是能升回来的。你是不相信自己的本事吗?本郡主可是听说了,听莲经常在下人们面前夸你呢,你若是不好,她夸你做什么。”
“咚——”
听莲终于受不住瘫坐在地上。这些年,她对听雨唯命是从,没少借她的名义做一些恶事,今日,世子夫人要罚听雨,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她的名字,这不是要让听雨恨她吗?她跟听雨认识那么久,对于听雨的那些隐私手段知道得太清楚了,世子夫人这是要一箭双雕啊。
听雨泪流满面,也未让顾清瑶心软。
顾清瑶嘴角勾起笑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缓缓道:“本郡主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只要安分守己,漱玉轩绝对容得下他。这院子里,一等二等下人缺得很,只要有本事,每个人都能往上爬,本郡主给你们这个机会!如果觉得自己能胜任的,尽管来找本郡主,通过考核就能升!”
周围的下人们闻言都瞪大了眼睛,有些人的眼中满是按耐不住的激动。
顾清瑶不知道今天自己的一番话,对这些人的触动有多大,得了多少人心。她随口的一个决定,为承安侯府培养了一大批忠仆,在日后的纷乱中,成为了支撑承安侯府走到最后的强大力量。
……
回到房里,顾清瑶有点忐忑地看着裴景淮。
“我今天,表现得如何?”
裴景淮失笑,“你是要我说实话吗?”
“当然。”
“实话就是,出乎我的意料了。”裴景淮看着顾清瑶,眸子里满是欣赏,“原本我以为,你会借机发卖了她。她勉强也算是府上的老人,背后又是母亲,若是随意发卖了,纵使母亲不说你,心里也会怪你驳了她的颜面。罚轻了,只会助长她的嚣张气焰,日后再想收拾她就难了。不能过轻也不能过重,这个度确实难以权衡。”
“你这次处理得很好。听雨一向跋扈,我之前一直没动她,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并不代表我认可她的行径。你能借助这次她的过错,狠狠敲打她,做得很好。”
顾清瑶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不是芳若姑姑替我铺路,我怕是想不到怎么罚她。不过,她到底是母亲送到你身边的,我今日动了她,母亲会不会生气呀。”
裴景淮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犹豫片刻道:“会的。她一直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将听雨收房。最初那一年,她一直指点听雨如何讨我欢心,但我确实不喜欢听雨,慢慢地,她就没了心思,但因为听雨跟在我身边,所以她时不时也会通过听雨了解我的情况。听雨是她选的人,在她面前,听雨一向表现得乖巧听话,所以,她还是很信任听雨的。这次你动了听雨,她难免会有情绪,但你有理有据,她也奈何不得你,最多冷你一段日子。等过些时候,我想办法让听雨在她面前原形毕露,就无事了。只不过,这些日子,你莫要怪她才好。”
顾清瑶摇了摇头。
她听说过云氏的事情,也知道云氏的性格,有些时候会很执拗,但心是好的。对于云氏而言,她这个新儿媳,和听雨这个旧“贴心人”相比,份量还是有些轻的,但她无所谓,终有一日,云氏会看到她的好,真心接纳她的。
“你今天提到的,让下人们通过考核往上升的主意很好,是你自己想的吗?”
裴景淮想到她最后说的那段话,他很难想象,顾清瑶怎么会想到这样的主意。
“是我随口说的。”顾清瑶有点紧张,“可是有什么不妥?我当时什么也没想,脱口而出了,也没动脑子。如果不妥,可还有补救的法子?”
第40章 云氏的怒火
“非也。”裴景淮拍了拍她的手,“莫要紧张,我是想说,这个主意很好。对于下人们而言,虽然有身契约束着,但银子可以决定他们的忠诚度,而我们这些主子的信任,会让他们更愿意听我们的安排,死心塌地地留在府上。提一等二等,影响的不只是月银,还有他们手上的权力和脸面。我原本也想提几个的,但提谁不提谁也是个问题。母亲管理府上杂事已经很累了,我不忍心再给她增加负担。”
“但你刚才的想法很好,让他们来找你,通过考核去提,谁都服气。只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只局限于漱玉轩。你不只是漱玉轩的少夫人,更是承安侯府的少夫人,终有一日,你是要走出这个院子,去管更多的人和事的,你要为日后做准备,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该用,哪些人信得过,你都要心里有数才行。”裴景淮握住顾清瑶的手,“如果这么做,你是会很受累,但对于以后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你可愿意?”
听完裴景淮的话,顾清瑶只觉醍醐灌顶。谁不想多几个心腹呢?更何况,承安侯府虽然简单,但人心隔肚皮,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一下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
松安苑。
云氏正躺在小榻上闭着眼睛小憩,心腹康嬷嬷站在一旁同她说着话。
“夫人,听雨求见,让您救救她。”
云氏身边的一等丫鬟雯菊走进来,轻声道。
“真是奇了怪了,她不在漱玉轩好好当差,跑来松安苑做什么?还让我救她。”
云氏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雯菊,“她可有说什么?”
雯菊摇了摇头,“就是哭得厉害,奴婢瞧着眼睛都哭肿了。”
“让她进来吧。”云氏挥挥手,雯菊便退下了。
“这个听雨当真一点用处都没有,这么些年了,也不见她得了容与的喜欢,反倒是三天两头来找我。”云氏不耐道:“也不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芝麻大的事。”
“我倒觉得这次不一样。”康嬷嬷想了想,“听雨一向爱面子,就算委屈也不会当着旁人的面哭,方才雯菊说她哭得厉害,眼睛都肿了,怕是真的遇到什么事了。”
正说着,听雨便一路跑了进来,直直跪在云氏面前失声痛哭,惊得云氏立刻坐起身。
康嬷嬷不悦,“你这丫头怎么还是这么莽撞,都同你说了多少次,要稳重、端庄,你这样大大咧咧的,日后怎么服侍世子爷?”
“康妈妈,奴婢别说是日后服侍世子爷了,如今连命都保不住了。”听雨哭道。
一听这么严重,云氏也一脸严肃,“说,谁要动你动手!”
“是世子夫人。”听雨含泪道:“奴婢今日初见世子夫人,没认出她来,说了些不知轻重的话,她很生气,要将奴婢贬作三等丫鬟,还说要赶我出府。”
“夫人,奴婢是您买回来伺候世子爷的,世子夫人如此不容奴婢,奴婢怕啊。贬作三等丫鬟,奴婢没什么,但是,世子夫人这是在打您的脸。奴婢的二等丫鬟还是您让康妈妈提的,您说奴婢乖巧听话,甚得您心,可如今,就因为世子夫人的一句话,奴婢变成了狼子野心、僭越礼制之人,这让奴婢如何在漱玉轩活啊。”
听雨将顾清瑶的言行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康嬷嬷紧皱眉头。她是见过顾清瑶的,她的言行举止,跟听雨描述的大相径庭,可见听雨的话里,怕是没有几分真话。
可云氏却没想这么多,只见她勃然大怒道:“反了她了!你是我的人,她敢动你,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我看她就是善妒,作为正妻,却要独霸夫君,她的规矩,都是谁教的……”
“夫人慎言!”康嬷嬷立刻看了看周围,让其他下人都下去了,“夫人,那位可是长公主的女儿,您这话要是传出去,长公主府那边怕是要闹起来了。”
云氏抿着唇,脸上的怒火稍有退散。
听雨眼珠一转,哀声道:“夫人,求您放奴婢出府吧,奴婢贱命一条,出了府,想方设法总能活下去,可呆在漱玉轩,奴婢怕是哪天就惹得世子夫人不高兴,命丧黄泉了。”说着,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她敢!”云氏怒道:“你是我挑给容与的房中人,她若是敢打杀了你,我就告到御前去,让世人看看她是什么嘴脸!听雨,你且放心回去,她要真敢对你动手,我就让容与休了她!”
眼见云氏怒火上头,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了,康嬷嬷立刻走上前打圆场,“夫人,世子夫人初来乍到,多少还有些不习惯,您多教教她就好。至于听雨,她本就是您给世子爷备的人,您要是不放心,不妨就趁着这个机会,把听雨赐给世子爷做侍妾吧。再说了,世子爷跟世子夫人要等来年才能圆房,世子爷身边也缺个伺候的人。到时候听雨小意温柔一番,做了世子爷的解语花,何愁世子夫人会动她呢?”
云氏眼前一亮,听雨也不由期待起来。
“你说得对,康嬷嬷,你替我走一趟漱玉轩,跟容与说,我做主替他纳了听雨,从今日起听雨就是他的通房侍妾了。但刚大婚就纳妾,多少不大好看,就不要操办了,直接在漱玉轩收拾一间屋子让听雨住进去就行。”云氏扶起听雨,安慰道:“你放心,你有我护着呢,她动不了你。本想抬你做良妾,但现下也只能先委屈你,等过些日子,我寻个机会再抬你。”
听雨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有句丑话我要说在前头。”云氏严肃道:“纵然永嘉郡主有不是的地方,但她毕竟是容与的嫡妻,是承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在她之前,你不能有子嗣。我承安侯府绝不能未有嫡子而先出庶子。所以,你日后伺候完容与记得服药,也莫要耍小心思,若是真闹出了丑闻,我扒了你的皮!”
听雨躬身行了一礼,“奴婢明白。”
“你也莫要勾着容与,让他做出宠妾灭妻的蠢事来。”云氏看着听雨,满脸警告:“正室永远是正室,我纵使不喜欢她,也绝不会让你越过了她去,一旦让我发现,你撺掇着让漱玉轩不安宁,你就别怪我不顾及往日情分!”
听雨应了一声。
云氏这才让康嬷嬷带着听雨回漱玉轩,“务必盯着漱玉轩那边,安顿好听雨了再回来。这几日,他们新婚燕尔,虽不能同房,但总归是睡在一起的。过些日子,我会安排让容与幸你,你安心等着就是。”
第41章 以退为进
康嬷嬷带着听雨回漱玉轩的时候,顾清瑶和裴景淮正在下棋。
裴景淮下棋时,总给顾清瑶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无论她选择下在哪里,裴景淮都能迅速跟上,似乎能预判到她的想法。能操控棋局的人,向来都能运筹帷幄,这让顾清瑶对他的认知又多了几分。
“爷,少夫人。”
颜墨走进来,站在两人面前,“康嬷嬷带着听雨回来了,瞧着情况似乎不对。”
裴景淮眸子里划过一抹冷意,最快,但还是被顾清瑶看到了。
看来一会有场恶战,既然如此,她也不介意装一回鹌鹑,看裴景淮怎么处理。
康嬷嬷带着听雨进来,说完云氏交代的话,顿时整个屋子的气氛便冷了下来。
对上顾清瑶似笑非笑的模样,康嬷嬷心里直犯嘀咕。
刚成婚就被婆婆“赐”了一个侍妾,就算是寻常家的女儿也是要气的,或许还会闹一场,可现在永嘉郡主的模样,却让她拿捏不准意思。
“母亲有心了。”顾清瑶言笑晏晏,看了一眼裴景淮,“既是赐给夫君的,就由夫君定夺吧,本郡主先回避,等夫君安排好了,告知本郡主一声即可。”
说完,也不理会裴景淮铁青的脸色,顾清瑶就转身回了房间。
流萤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跟着顾清瑶回来,一进门,就将门狠狠一摔,生气道:“侯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谁家婆婆新婚第二天留给儿子房里塞人的?”
“云氏此举着实不妥,先不说寻常新妇是何反应,就单单说郡主,您是圣上亲赐的正妻,还是长公主之女,有着郡主的名头,若非承安侯有爵位在身,否则,是要入郡主府做郡马爷的。”芳若也很不满,“云氏身为侯府主母,应当知道,皇室血脉,皆身份高贵、地位显赫,纵使落魄了,那也不是可以随意欺辱的,皇室威严也不允许有人请示。云氏也是贵女出身,怎么做出如此失智之举。”
“只能说明,我这位婆母目光短浅。往日侯爷他们以她为先,她早就习惯了喜好全凭自己。如今这般,无非是觉得我动她的人,是在同她作对,驳她的面子,因而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不满,趁机敲打我罢了。我看日后,若是承安侯府有谋大事之意,她不会提供助力,只会是绊脚石。”顾清瑶冷声道:“我是媳妇,不便干涉公婆,但裴景淮身为长子,若他看不出问题,那这承安侯府,就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
顾清瑶离开,裴景淮就自顾自下着棋,也不理会二人。
康嬷嬷满脸不自在,听雨时不时抬头,羞涩地看一眼他。
这种氛围持续了一盏茶时间,康嬷嬷先站不住了,躬身道:“世子爷,夫人也是关心您,知道您身边缺个照顾的,这才特意做主将听雨抬成侍妾。听雨是夫人亲自挑选的,您尽管放心。若是世子夫人不愿意,老奴也可出面劝导一番。”
“你是什么东西,又有什么面子,让你觉得可以出面劝导皇室郡主?”
裴景淮未曾抬眼,声音却很冷。
“母亲看重你几分,便让你没了自知之明吗?”
康嬷嬷一脸菜色,听雨也忍不住害怕起来。
连康嬷嬷世子爷都不放在眼里,她日后,真的能讨到好果子吃吗?
裴景淮不管他们,依旧下着自己的棋,终于,一局终了,他抬起头看着康嬷嬷,面无表情,声音却很温和:
“怕什么,我还能杀了你们不成?母亲既然把手插进我房里来了,我这个做儿子的,怎敢置喙母亲的决定,听雨留下便是,只是……”
裴景淮说着,看向听雨,“既然这是你自己求来的,结果如何,你都受着,莫要觉得委屈。我向来最讨厌多嘴的,做了我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掂量些。”
说罢,裴景淮转过头,吩咐颜墨,“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父亲,父亲知道该怎么做。另外,收拾一间屋子,让雨小娘挪过去吧。”
颜墨瞪了听雨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康嬷嬷还有些没回过神。
世子爷这是,妥协了?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裴景淮下了逐客令,也顾不上再叮嘱听雨几句,就在玹夜的“护送”下离开了。
等康嬷嬷走了,裴景淮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听雨,“把你的身契拿给我,然后去漱玉轩院子外面跪着。”
听雨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
“我说过,结果如何,你都自己受着。”裴景淮将茶杯递给小厮,“妾室茶还是要的,晚些时候在院子外面见到夫人,记得奉茶。”
小厮将茶杯拿给听雨,“雨小娘,请吧。”
听雨只得捧着茶杯走出去。
玹夜很快就回来了,裴景淮也不过问松安苑的情况,只吩咐道:“以后听雨每日需在院外跪满两个时辰才可回房,你亲自盯着,若是装晕,泼醒就好,另外,她的身契你收好,以后大有用处。”
……
裴景淮回房的时候,就看见顾清瑶倚在小榻上,嗑着瓜子。
“收下了?”
顾清瑶挑了挑眉,“你这脸色可不像是喜得美人的样子。”
裴景淮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说过不纳妾的。”
“长者赐,不可辞。”顾清瑶瞥了一眼外面,“你让她跪在院子门口,我这进进出出的,多不方便?”
“我没打算让你出去。”裴景淮从轮椅上站起身,艰难地走到小塌边,坐下缓了缓,“如果,她把我气病了,这个妾,还能要吗?”
一旁的流萤,见裴景淮自己站起来,瞪大了眼睛,又听见他说自己被气病了,更是一脸不可置信。
“你是要置她于死地?”顾清瑶愣住,“你想清楚了吗,她背上不详的名头,不只是影响她家里人,婆母也会被牵连。”
妾刚收房,主君就病了,这妾便是不详之人,日后要如何处置,都不为过。可是,听雨是云氏赐的,送不详之人进儿子房中,致使儿子生病,这于云氏的名声而言,也是极大的伤害。
“母亲识人不清,偏听偏信,也该得到教训了。”裴景淮脸色极其复杂,“为人子,自然不该算计母亲,可是,若是能用这次教训,让母亲清醒一些,行事多思多想,顾全大局,也是有益的。我已经让颜墨去告知父亲了,父亲知道该怎么做。父亲虽然敬重母亲,但这样的事情,每发生一次,便是消磨他们的感情一次,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消磨,以防万一,还是快刀斩乱麻吧。”
顾清瑶见他以退为进,便知听雨这一局,已解。
第42章 演一出好戏
云氏听说裴景淮已经收下听雨,满意极了。
“容与到底是敬我,之前说不肯纳妾,你看,如今还不是收了听雨?我看,过些日子,就可以喊韶华进京了,我可得给华儿争取个平妻才行。”
康嬷嬷不敢搭话,方才裴景淮的神情,可不像是乖乖收下的样子,可现下云氏这么高兴,她也不敢扫兴。
“你若是想害死我承安侯府,你大可以试试!”
承安侯一踏进院子就听见云氏洋洋自得的话,本就生气,这下更是怒气中烧,“你这是生怕侯府过上安生日子吗?非要搞得我裴家家破人亡,你才甘心是吗?”
云氏愣住了,见承安侯如此生气,说得话也这般难听,不由委屈地站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一进门就生气,还说这么重的话!”
“你为什么非要跟永嘉郡主过不去?”
承安侯气不打一处来,“我是不是同你说过,不要招惹她,可你干了什么?先是往容与房里塞一个妾,现在更是觊觎着给容与安排一个平妻。她是谁?她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女,淑宁长公主唯一的女儿,你莫不是安稳日子过得久了,忘了当年淑宁长公主都做过什么吗?”
“我承安侯府如今都快要被人踩到泥里去了,多少人都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我们好不容易趁着这次大婚赢回点面子,你这时候给长公主府难堪,有没有想过,万一长公主府也对付我们,我们能不能招架得住?”
“你以为长公主嫁了女儿,便是同我们站在一边了吗?”承安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惹怒了长公主,后果谁也担不起!”
“侯爷,夫人也是被蒙蔽了。”
康嬷嬷急忙上前,将听雨说与云氏听的话复述了一遍,“侯爷,您是知道的,夫人心肠最软,听雨这般说,夫人怎么会不怜惜她?更何况听雨本就是夫人给世子爷备下的通房侍妾,如今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就没想过去求证一番吗?”承安侯满脸失望,“若是有朝一日,旁人说裴家反了,你是不是也直接带人杀进宫去?云素薇,往日里你糊涂些,我都忍了,毕竟无伤大雅,可如今,你是拿裴家上下百余条人命置气啊,你可有想过,你是舒坦了,我裴家却有可能万劫不复?”
云氏跌坐在椅子上。
她嫁进承安侯府这么多年,裴安承一向对她宽厚,哪怕是后面纳了林玉棠,也从未让林玉棠越过她去。这是他第一次这般严厉地对她。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吗?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从此以后,漱玉轩的事情你就别管了,容与是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主意,你把自己的想法强压在他身上,对他何尝不是一种残忍?为子,他不能忤逆,论心,他难平。他的日子本就够苦了,你又何必让他苦上加苦呢。”
“侯爷,我若是把听雨要回来呢?”云氏泪眼朦胧,她现在悔死了,若是当时多问几句,就不会陷入这般为难的处境了。
“看容与怎么解决吧。”承安侯神情疲惫,“听雨是个不安分的,留着迟早都是祸害,趁这个机会处理掉吧。且看看郡主是什么态度,必要时,你也不要端着婆母的架子,这次终究是你对她不住,她若真恼了,你让着些,莫要给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雪上加霜了。”
云氏点头垂泪。
……
听雨跪在漱玉轩门口,来来往往的下人们都聚在不远处看着。
“不是抬小娘了吗?按理说今日是大喜的好日子,怎么还罚跪了呢?”
“世子若真喜欢她,早就收房了,还能等到现在?八成是撺掇侯夫人强迫世子收下的吧。”
“这下好了,脸面全丢尽了……”
听雨垂下眸子,掩住眼里的恨意。
“二少爷,你慢点……”
裴景行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险些撞到听雨。他眼神还有些迷糊,显然是还没完全醒酒。
“你跪在这里作甚?挡路了。”裴景行瞪了她一眼,“真是没眼力见,跪哪不好,非要跪在正对门口的位置,怎么,进门的都得给你让个路?挪边上去!”
说罢,也不理会听雨,径直走了进去。
……
“大哥!”
裴景行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就看见裴景淮坐在榻上与顾清瑶说着什么。
“大哥……你……腿……”
裴景行瞪大眼睛,他错过了什么,怎么一晚上没见,他哥就把老底都透光了?还是说,他哥其实深藏不露,早就看上他大嫂了,娶到就不装了?
“你来得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裴景淮招招手,裴景行立刻走到跟前去。
“怎么这么大酒味?一晚上还没散呢。”顾清瑶看了一眼裴景行,又看回裴景淮,“昨晚到底给他灌了多少酒?走路都是飘着的,要不是后面小厮拽着,横竖得头上撞出来好几个包。”
裴景淮有点尴尬,“昨天喝的确实多了点,那些人不怀好意……”
“哎呀大嫂,你别怪我哥了,那酒都是我抢着喝的,跟大哥没关系。”裴景行摆了摆手,急忙转移话题,“对了,大哥你说要我做什么?”
裴景淮将听雨的事情简单告诉他,听完,裴景行立刻跳起来,“我就说这个丫鬟不是个老实的,老早就说让你处理好,你非拖着,你看,被算计了吧。”
“别打岔。”裴景淮瞪着他,“早前我不是让你埋了线吗?现在可以用上了,既然听雨自己寻死,那就让她在此之前,帮我们永绝后患吧。”
说着裴景淮压低声音道:“我等下会故意晕厥,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情闹大,最好是让听雨觉得她死路一条了,然后去找她的靠山。”
“什么靠山?”顾清瑶一知半解。
“听雨是二皇子的人,母亲有个表妹,嫁给了钦州总兵傅常乐,生了一个女儿叫傅韶华,原本母亲有意让我娶韶华的。”裴景淮看了一眼顾清瑶,见她没什么异常,这才放心道:“韶华经常来侯府小住,时间久了跟听雨认识,听雨便牵线让傅常乐投诚二皇子了。听雨藏得很深,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所以当时母亲提到此事时,我就让允明去着手准备了。”
“这次可以趁机将听雨名正言顺地除掉,想必二皇子再生气,也无可奈何。但是那个听莲是否是眼线,现下还不能确定,还得再看看。”裴景行看向裴景淮,“大哥,你放心吧,我一定演一出好戏,你瞧好了!”
第43章 好戏开场
“大哥——”
裴景行突然嚎的一嗓子,把顾清瑶和裴景淮都吓了一大跳。只见他拿起旁边的茶壶,沾了茶水往脸上抹,一边抹,一边嚎道:“大哥,你醒醒,你怎么了?来人,玹夜,快看着大哥,我现在就去寻府医!”
顾清瑶看了一眼裴景淮,见他也是一副见鬼的样子,便知道这是裴景行“超常发挥”了。
裴景行嚎得差不多了,就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甚至“着急”地一脚踢翻听雨,扬长而去。
“你,不去床上躺着?”
见裴景淮还没反应过来,顾清瑶踢了他一脚,“戏台子都搭好了,你不晕过去,这戏还怎么唱?”
裴景淮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在玹夜的搀扶下走到床边躺下。
顾清瑶看了一眼裴景行用来抹眼泪的茶杯,她是不是也该嚎两嗓子,毕竟,她是裴景淮的妻子,要是丈夫出事她还无动于衷,怕是要被说无情无义了。
于是,在流萤的注视下,顾清瑶也抹出两条泪痕,拿着帕子,坐在床边,随时准备假哭。
“等下府医真来了,瞒得住吗?”顾清瑶小声道:“要不,紫苏会点医术,让她扎你两下,好歹脉搏上像些?”
紫苏:?她的医术是这样用的?
“世子爷——”
颜墨在回漱玉轩的路上,看见裴景行“泪流满面”地跑过去,只听见一句“大哥晕厥了”,他只觉眼前发黑。
刚才出来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就这么一会功夫,怎么就昏厥了。
于是,他一路飞奔回漱玉轩,也顾不上旁人惊诧的目光。
见他那幅样子,多嘴的下人一打听,才知漱玉轩出事了,世子因为新收的雨小娘晕过去了,二公子现在已经去找府医了,情况万分危急!
于是这个消息,在下人们之间疯狂散播开,很快就传回了松安苑。
“什么?”
听到消息的云氏腿一软,康嬷嬷急忙上前扶住她。
“怎么回事!”
承安侯一惊,慌忙站起身,不小心碰翻茶杯,茶水洒到身上也顾不得擦,立刻往院子外面快步走去。
“快,快扶我去看看容与!”云氏哽咽着往外走,“容与,我的儿……”
……
颜墨冲进房间,就被六双眼睛盯着。
见裴景淮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他,他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
“蠢样。”
玹夜冷哼一声,让开床头的位置,让紫苏过去。
见紫苏捏着一根银针,悬在裴景淮头顶,随时准备动手,颜墨一惊,“这是要做什么?”
“奴婢会刺激世子几处穴位,让世子脉搏呈现弱势,除了会让世子浑身无力外,对世子身体无碍。”紫苏看向顾清瑶,“少夫人,接下来一炷香的时间里,世子都无法动弹,最好不要让不知情的人太长时间接触世子。”
顾清瑶点了点头。
“等下就看你们了。”裴景淮笑了一声,看着顾清瑶,温声道:“等下麻烦夫人替为夫挡一挡了。”
顾清瑶脸一红,到底还是不习惯他这般亲密地称呼自己,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紫苏下手极准,几针下去,裴景淮的脸色开始变白,就连呼吸都弱了几分。
颜墨有些紧张地盯着裴景淮,生怕看到他不适的表情,但裴景淮除了脸色发白,并没有痛苦或者难受的神情。
玹夜瞥了一眼紫苏,眼里闪过一抹异色。
顾清瑶突然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朝着化妆匣走去,拿出胭脂,在帕子上沾了一些,想了想,又在手指上沾了一些。
“这胭脂的颜色,不细看,当真与血一般。”顾清瑶坐回去,伸出手,在裴景淮唇上抹了一下。
裴景淮无力,只能看着她对自己“动手”,眸子里惊了一下。
手上的触感极软,顾清瑶有些不自在,在抹上颜色后迅速收回手,不再看他。
一切准备妥当,就差鸣锣开场了。
……
“容与——”
云氏凄厉的哭喊声响起,众人急忙做好准备。
承安侯和云氏进门,就看见裴景淮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着,脸色苍白,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而顾清瑶坐在床边,右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左手捏着一个帕子正在擦眼泪,眼角微红,显然哭了许久了。
“这是怎么回事?”
承安侯身子一晃,往前迈出的每一步都犹如背负了万斤巨石一般沉重。
见他如此,顾清瑶心头忍不住浮出一丝歉疚,这出戏,到底是演给两位老人还有外头的人看的,承安侯本就疼惜裴景淮,如今看见他这幅半生不死的样子,心不知道有多痛。
但是,一想到云氏给自己添的堵,她也多了几分怒气。云氏身为长辈,竟这般公然打她的脸,她配合演这出戏,为的也不过是以后的安宁,来往不往非礼也,是云氏不仁在先!
说服了自己,顾清瑶立刻啜泣起来。
“刚才夫君回来,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无论我问什么都不肯说。得了新人,夫君本该高兴才是,可他的样子,却是一点喜色都没有。”顾清瑶垂泪道:“也不知雨小娘做错了什么,夫君让她跪在院子前面认错,我劝了几句夫君也不理会,直到……”
说着,顾清瑶觑了一眼云氏,有些欲言又止,却咬着下唇不肯再说。
承安侯自然注意到了,看了一眼云氏,目光微沉,“直到如何,你且放心说,无人敢怪你。”
顾清瑶忽然捂住脸失声痛哭,“都怪我,我若是不说那些话,夫君定然不会有事,都怪我!”
“你到底说了什么?把我的容与变成这幅样子,你这个丧门——”云氏冲上来,作势要打顾清瑶,却被康嬷嬷拉住。
“夫人,冷静啊。”康嬷嬷立刻上前抱住云氏并打断了她的话,那个词若是说出来,今日怕是难了了!
承安侯也看不下去,看着云氏怒道:“够了,你在闹什么!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云氏被承安侯一喝,立刻停住动作,只是眼睛还是恨恨地盯着她,似有若无人拦着就要将她大卸八块的架势。
“都怪我,我跟夫君说,雨小娘是母亲赐的,母亲也是出于关爱他,这才送了雨小娘过来,无论如何,也不该让她这般难堪,那也是在打母亲的脸。”顾清瑶哭到哽咽,“可谁知,我刚说完,夫君脸色顿时青紫,念叨了两句‘母亲’,竟吐出一大口血来,昏过去了!”
云氏愣住。
容与出事,竟跟听雨有关?
第44章 是母亲对不住你
说话间,裴景行终于带着府医姗姗来迟。
“快,纪大夫,你快看看容与是怎么回事?”承安侯急道。
纪大夫上前,伸出手搭在了裴景淮的腕上,细细把了会,问道:“世子爷可是受了什么刺激,亦或是遇到什么令他情绪波动极大的事情?”
“怎么回事,还请纪大夫细说。”承安侯拱手。
“小人观世子爷脉搏,时而弦数有力,时而浮细而弱,气血逆乱,显然是情绪剧烈波动导致。至于昏迷,便是因各般情绪堆结于心而不得抒,加之受到外界刺激,怒气逆盛所致。”纪大夫沉思片刻,看向顾清瑶,“世子夫人,除了晕厥,不知世子爷可还有其他情况?”
顾清瑶抬起头,眼角含泪道:“有的,我方才跟他说话,或许是说的不对,他吐了血。”
“是了。”纪大夫点了点头,“世子爷郁结于心,听到某些自己无法接受的话时,情绪崩溃,继而吐血。待小人开一剂方子,给世子爷服下,很快就能转醒,往后还需仔细调理,切莫再让世子爷大气大怒了。”
送走纪大夫,承安侯连声叹气。
裴景行看了一眼裴景淮,再看看承安侯和云氏的脸色,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于是上前跪在云氏面前,满脸痛苦道:“儿子知道,等下要对母亲说的话实属大逆不道,但儿子真的不能再看着大哥继续这样了,还请父亲、母亲先原谅儿子的无礼。”
“你站起来,慢慢说。”承安侯看着云氏,“你知道什么尽管说,好坏自有我们评判。”
云氏含泪道:“容与虽是我儿子,但他这些年也不肯同我说他的心里话,想来我是做错了一些事,才让他与我疏远了。允明,你说吧,现下无论怎样我都受得,只要能让容与好好的,你们都好好的,哪怕是让我回阜川老家也是行的。”
顾清瑶瞧着云氏如此真情实意,倒是明白长公主说她性子不坏就是执拗了,想来是承安侯对她很好,林姨娘也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儿子们更是争气,为她遮住了外面的风雨,以至于让她这般年纪还能随性而为。若是换做盛京任何一家的夫人,如果夫君宠妾灭妻,儿子蒙大难,外界又虎视眈眈的,怕是每日都要谨小慎微,生怕被人揪住错处,又或者如前世的她,殚精竭虑,只为做好当家主母。
“母亲,您把听雨送到漱玉轩的时候,大哥曾跟我说过,听雨是个不安分的,留在身边迟早是祸患,所以他不肯收下,但又是您安排的,也不好处理,就只能冷在一旁。后来大哥出事,您为他的事情忧心不已,他觉得自己拖累了侯府,曾不止一次想了结自己,是父亲母亲鼓励他坚持下来的。因为他的婚事,父亲母亲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了,他深感愧疚,所以对于您二位的安排,一直都是言听计从。如今,他如母亲所愿成了亲,但母亲还是没断了要他收下听雨的念头,听雨就是大哥心里的一根刺,您每提一次,便是把这刺扎深一分。一直到今天,他终于撑不住了。”
裴景行抹着眼泪,“母亲,您想大哥身边多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心是好的,大哥也懂,但这个人,绝不会是听雨。您逼着大哥留下听雨,可知他有多难受?大哥,他有苦不能言,时间久了,自然就……”
“竟是我害了容与!”
云氏跌坐在地上,悔不当初。
顾清瑶看着一本正经胡说的裴景行,实在有些忍不住想笑,只能捏着抓住裴景淮的手,以防自己笑出来。
裴景淮眉头一皱,他虽不能动,但是能感觉到疼啊。
“听雨不能留在容与身边。”承安侯一语定夺,“到底是夫人冲动了,也不能全怪听雨,就留一条命,发卖了吧。”
顾清瑶和裴景行对视一眼,听雨可不能就这样放出府去。
“父亲,容儿媳说一句吧。”
顾清瑶看向承安侯,泪眼婆娑,“现在这种情况,听雨是绝不能做侍妾了,但她到底伺候了世子这么多年,也不能说发卖就发卖了,以免世人说咱们侯府不重视情分。不如就将她降回丫鬟,留在漱玉轩伺候吧,若她就此安分,漱玉轩便有她的立足之地,若是不安分,再行处置。说到底,在旁人眼里,听雨是母亲赐给世子爷的,或许也非她所愿呢。”
说着,顾清瑶看了一眼云氏。
云氏愣住。
是啊,世人只知道,她让康嬷嬷带着听雨回来漱玉轩的,旁人不知其中的缘由,必然认为是她安排,听雨只是听从,毕竟除了她和康嬷嬷,没人知道听雨究竟在松安苑说了什么。一想到自己被听雨“算计”了,云氏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为听雨着想,听雨却反过来算计她!
“就按照儿媳妇说的做吧。”云氏伸出手,在康嬷嬷的搀扶下站起来,看了一会顾清瑶,才缓缓道:“这件事情,到底是母亲对不住你,是母亲冲动做错了。往后你们的事,母亲就不插手了,母亲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云氏就低下头躬下身子。
“母亲言重了。”
顾清瑶急忙放开裴景淮的手,走上前扶起云氏,“母亲做这些,都是关心夫君,我们哪里会怪您?”
裴景行也上前扶住云氏。
“父亲,今日之事,还请父亲下令任何人不得外传,到底是涉及到母亲了,绝不能损了母亲的名声。”顾清瑶看了一眼窗外,“至于听雨,方才一路,下人们怕是知道她引得世子病发晕厥,那就让她把这罪名受了,对外只说她不服管教出言顶撞主子,降她做个低等丫鬟吧。”
“反正这祸事是她引来的,就这么办吧。”云氏握住顾清瑶的手,“今日我儿受了委屈,母亲这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母亲这些日子会在佛堂前替容与祈福,以赎母亲的罪过。府上的事情就交付给你和玉棠了,母亲知道你不爱管这些事情,但玉棠身体不好,又是长辈,你多体谅她吧。以后,还得辛苦你多照顾容与,他是个好孩子,定也是个好夫君,母亲盼着你们琴瑟和鸣,相守到老呢。”
交代了顾清瑶几句,云氏便回去了,承安侯也不便久留,看了看裴景淮的情况,也走了。
“你这黑心的丫头,枉我那般器重你,你竟然敢算计我。从此以后,你不得踏进松安苑,往后你的生死,我不再过问,你好自为之吧。”
云氏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顾清瑶和裴景行相视一笑,都松了一口气。
第45章 听雨背后的人
等承安侯和云氏走远后,紫苏这才上前用银针刺了裴景淮几个穴位。
裴景淮睁开眼睛,过了一会才慢慢伸出手,看了一眼自己被顾清瑶掐红的手,无奈道:“夫人莫不是忘了,我虽动不了,但还是有知觉的。”
顾清瑶尴尬一笑。
“紫苏这医术不错,不知道师承何家?”
裴景淮坐起身,揉着自己的手,状似无意地问道。
“奴婢父亲是郎中,教过奴婢如何针灸,药材也识得一些,但说起大家还是愧不敢当。”
紫苏不动声色地收起银针,躬身道:“父母只有奴婢一个孩子,所以奴婢家没有传男不传女的说法,奴婢有幸学了一些,但也不过是皮毛,若是世子觉得奴婢有天分,日后有机会,请世子引荐一二,奴婢还是想跟太医院的诸位医正大人学习的。”
“这也不难,我这些年经常劳烦太医来诊治,有几位医正关系尚佳。过些日子太医院的徐医正会登门,到时候我可以为你二人牵线。但徐医正性格古怪,你能否得到他青睐,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裴景淮笑着看了一眼顾清瑶,“瑶儿,如今听雨就交由你处置了,她的身契,颜墨已经拿来了,稍后就会给你。往后漱玉轩的一应事务都由你做主,那些下人若是心怀异心,直接处理了就是。”
“之前不是说,府上有一些眼线吗?”顾清瑶压低声音:“若是此时动手,时机可恰当?”
裴景淮伸手,颜墨端了一杯茶给他,他就靠在床头,抿了一口,悠悠道:“先动听雨,剩下的,自然会被惊动。若是就此收敛,也可以晚些时候再处理,若是不安分……”
说着,裴景淮的眼神闪过一丝暗芒,让顾清瑶都心下一惊。
“不安分,就都处置了吧,想来他们进侯府做眼线的时候,都已经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咳咳——”
见裴景淮咳得厉害,顾清瑶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背。
“倒是让你看笑话了,新婚第一天,就叫你不顺心。”裴景淮歉意地看着顾清瑶,“原本让你嫁过来已经很委屈了,却还遇上这些事。瑶儿,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顾清瑶摇了摇头。
虽然说裴景淮很早前就承诺不纳妾,但世事难料,就像这次,云氏逼迫他,他就无法拒绝。或许有一天,他还会纳妾,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前,在侯府站稳脚跟,让那些女人,谁都不能越过她去。
“我先去看看听雨,你先休息一下。”顾清瑶起身,由流萤扶着朝着门外走去。
芳若和紫苏也跟了出去。
“世子爷,紫苏是不是有问题?”
玹夜看着顾清瑶等人离开的背影,从紫苏暴露出医术开始,他就生疑了,再加上刚才裴景淮问的那句,想来,也是察觉到紫苏的不对劲了。
“她的医术很好,而且不是寻常医户家的女儿。”裴景淮肯定道:“她虽然用脂粉味掩盖了身上的药味,但我这些年常年喝药,对药味极其敏感,还是发现了。她身上的药材味,绝非寻常人家能接触到。”
“可是方才世子你问她的时候,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啊。”颜墨不明所以,越是传承多年的宗门大家,越是有归属感和忠诚感,让他们承认自己的医术不是出于宗门,还不如直接一刀杀了他们,这是身为宗门大家子弟的傲骨。而像紫苏这样,不肯承认的,要么就是被宗门驱逐出来的,要么,就是真的不便告知世人。
“有那样的医术,她的来历定然不凡,但是,你们不要去探查。”裴景淮警告他们,“她既然是夫人的随嫁丫鬟,那就是夫人的人,夫人信她,我便信她。”
有了裴景淮的警告,几个人虽对紫苏持有怀疑也只能作罢。
……
“少夫人,依奴婢看,世子怕是在怀疑奴婢的来历了。”
紫苏抿着唇,她没想到裴景淮竟这般警觉,她才露出一点医术,就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清瑶想起方才的情景,裴景淮像是随口一问,但她很清楚,以裴景淮的性格,他绝不会突然说起这个。
“你的医术不错,以他的聪明才智,怀疑是迟早的事。”
顾清瑶停下脚步,“他既然没有挑明,那你们也不必防着他们,该如何便如何。紫苏,在不暴露你真实身份的情况下,不必太过约束自己。虽然你的身契在我这里,但我希望你跟在我身边,每一天都能过得舒心自在,若是不能,我宁愿你回去,做一个无拘无束的紫苏。”
紫苏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咱们去瞧瞧听雨吧,毕竟,她也做了世子一炷香的侍妾呢。”
……
听雨瘫坐在漱玉轩门口,刚才院子里一阵慌乱,隐约听说,因为纳她的事情,世子怒气上涌昏厥,连承安侯和侯夫人都惊动了。
侯夫人离开的时候,狠狠踢了她一脚,说日后不会再过问她的生死,这让她很是惊慌。
她能在承安侯府待这么久,唯一的倚仗就是侯夫人,若是连侯夫人都不肯护着她,那她在侯府,还如何活得下去?
难道,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了吗?
听雨神色惊恐,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顾清瑶走到了她面前。
“原以为,你会是院子里的新姐妹,谁知你命这般不好,才被收做姨娘,世子就病了。”
跟听雨对比,顾清瑶神色平静,眼神漠然,“方才母亲说了,日后你的事情她不再插手,既然你是引得世子病发的罪魁祸首,若是还让你做姨娘,只怕于世子身体百害而无一利,既如此,你便还是做回丫鬟吧。你今日闹得这一出,不仅伤了世子与母亲的母子情份,还害得世子至今昏迷不醒,自今日起,你便是漱玉轩的四等丫鬟,若你还不安分,就休怪本郡主不客气!”
说罢,顾清瑶不再理会听雨,径直回了院子。
听雨脸色青白交加,她知道,自己现在与死无异了,若是做了漱玉轩的四等丫鬟,那她这辈子,能落得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听雨握紧双拳,看来今晚,她就要做出选择了。
这都是他们逼她的!
……
在裴景淮的交代下,这一夜,侯府的看管很松,以至于听雨很容易就溜了出去。
“世子爷,听雨朝着城北的城隍庙去了。”
玹夜跟裴景淮汇报听雨的去向,顾清瑶抬起头,看向面色如常的裴景淮,“你就那么确信,她一定会今晚出手?”
“她没得选择了。”
裴景淮执起一枚棋子,“事到如今,她只能去找她的主子以获得求生之道,一旦她迈出了那一步,她的生死,就由执棋者来决定了。”
“她虽是二皇子的人,但她今日见的,未必就是二皇子。”顾清瑶满脸担心,“二皇子应当不会跟她这种眼线见面,或许,她的主子是二皇子的党羽,就是不晓得会是哪位了,你可有派人跟着?”
“自然。”裴景淮放下棋子,“时候不早了,歇下吧,明早自然有人告诉我们,听雨背后那位到底有什么打算了。”
梳洗一番后,顾清瑶躺在了床上,由于今日费了心思,很快就睡着了,倒是裴景淮,迟迟无法入眠,看着身旁女子的睡颜,裴景淮叹了一口气。
才第一日就让她受了这般委屈,她却没有怨怼,可见他还没走到她心里去,看来日后,他这个夫君还有得忙啊。
第46章 竟是他
第二日,顾清瑶刚起身,玹夜已经候在门外了。
裴景淮刚睁眼,还有些不大清醒,顾清瑶看见他那幅迷糊样子,不由笑了一声。
听见顾清瑶的笑声,裴景淮眨了眨眼睛,终于反应过来,无奈地看了一眼顾清瑶,坐起身靠在床边。
“玹夜在外面,等了有一阵子了。”顾清瑶将他的外袍递给他,“今天有些降温,你把衣服披上,我让他进来回话。”
裴景淮披上外袍,玹夜就走了进来。
“怎么样?昨天可有看见她去寻了谁?”
“属下派人跟着听雨到了城隍庙,见到了户部尚书杨烜其。”
“杨烜其?这个名字有点耳熟。”顾清瑶仔细回想,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裴景淮提醒道:“就是福宁公主的驸马,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在福宁公主的生辰宴。”
听到福宁公主,顾清瑶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
见顾清瑶神色不对劲,裴景淮担心道:“可是这个人有什么不妥?杨烜其任户部尚书有些年头了,借着驸马的名头,也敛了不少。雍帝对于这个妹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跟福宁公主感情甚笃,福宁公主又是雍帝的胞妹,多少还是会看在福宁公主面上宽容一些。”
“感情甚笃?”顾清瑶冷笑一声,“这夫妻俩真是绝配,一个没脑子,一个精明得很,难怪能生出杨文烨那种蠢东西。”
裴景淮挑眉,没脑子说的应该是福宁公主,但精明得很是在说杨烜其吗?这个人在朝堂上略显木讷,莫非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福宁公主确实没什么脑子,仗着雍帝,这些年做了不少蠢事,若非雍帝宽宥,御史的折子怕是要堆满雍帝的御书房了。”裴景淮笑道:“至于杨烜其,因为尚了公主的缘故,倒没有那般张扬,但也借位敛财。在朝臣看来,他除了贪财,倒也没其他毛病,夫人却说他精明得很,看来夫人是知道些什么,不知夫人可愿意给为夫解惑呢?”
“贪财怕是他故意演给你们看的吧,若是不给雍帝抓到点把柄,他怎么坐得稳户部尚书这把椅子?”顾清瑶不屑一顾,“不过他确实聪明,他把自己一处命门给到雍帝,以显示自己的忠诚,对外又跟福宁公主琴瑟和鸣,让雍帝放松对他的警惕。就是不知道,如果雍帝知道,这个家伙对福宁公主表里不一的,是不是会被气晕过去?”
颜墨正好送东西过来,一进门就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立刻凑上前,“那福宁公主,每次跟参加席面,总要显弄自己跟驸马伉俪情深,还时不时嘲讽那些夫君有妾室的夫人们,说她们留不住夫君的心,我见过好几位夫人私底下骂她,但又羡慕她得了夫君专宠,除了淑宁长公主,皇室的几位公主,也就福宁公主嫁得好了。”
“福宁公主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若是被她知道自己的驸马背着她养外室,孩子都那么大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吐血。”顾清瑶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啊?”
颜墨惊出声,这要是给那几位夫人知道了,只怕是唾沫星子都能把福宁公主淹死。
“夫人怎么知道这般隐秘之事?”裴景淮很好奇,顾清瑶回京的日子尚短,杨烜其这般隐秘之事,竟也能被她知晓,莫非长公主真的在盛京布了暗桩?
“这件事还得从福宁公主的生辰宴说起。”顾清瑶端起一杯茶,慢悠悠道:“我阿娘与福宁公主不对付,所以接到她的生辰帖子,阿娘都不愿意去,本来是要下人去拒了的,但一想到你们也会被邀请,阿娘就让我去了。但她不想给福宁公主面子,就嘱咐我晚些到,露个脸就走。所以我到尚书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正好看到杨烜其坐着轿子走了。”
“都说他跟福宁公主感情好,若真的感情好,生辰宴这般重要的时候,他会扔下福宁公主独自外出吗?所以我就很好奇,让人尾随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抛下妻子也要去,可没想到,竟让我发现了个大秘密。”顾清瑶卖了个关子,故意停顿下来喝着茶。
“哎呀,少夫人你快说啊。”颜墨急道:“哪有话说一半不说了的,快说快说。”
裴景淮扫了他一眼,颜墨才发觉自己有些不知尊卑了,刚想请罪,就见顾清瑶笑眯眯道:“没想到颜墨也喜欢听这种,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颜墨脸一红,少夫人这是说他爱嚼舌根吗?
“不逗你了,我的人跟到了城南烟柳巷,见他拐进一处宅子里,开门的是个美艳妇人,两个人一见面,门都来不及关就抱着亲到了一起。”顾清瑶说着,只觉脸上烧得慌,这还是别人口述给她的,要是她在现场,怕是都没眼看了。
众人只觉尴尬,不知该接什么话,顾清瑶便清了清嗓子,“我的人后来去打听了一下,那个院子住的是个来自江南的女子,名瑛娘,年二十,有一个儿子叫文炀,今年三岁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已经五个月大了。说是丈夫是经商的,大部分时候在外走商,偶尔回家。因为性子好,丈夫又慷慨,邻里也时常帮衬着他们娘仨。”
“有一个就算了,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啊。”颜墨瞪大眼睛,“而且,这私生子还是跟杨文烨一样,从文从火啊,这要是给福宁公主知道,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
“杨烜其做得隐秘,怕是没想到会被夫人无意间撞见。不过我们也算是捏住了他另一个命门,若是这事被福宁公主或者雍帝知道,瑛娘母子三人绝活不了。”裴景淮交代玹夜,“派个人盯着烟柳巷,若是日后暴露了有人动手,务必把他们保下来,我想杨烜其能与她生养两个孩子,定是有感情在的,保下他们,说不定能给我们带来意外之喜。”
“杨烜其昨夜跟听雨接触得久吗?”顾清瑶看向玹夜,“该不会,听雨也是他的……”
说着,顾清瑶隐晦地看了一眼裴景淮。
若是听雨是杨烜其的外室,然后又做了裴景淮的侍妾,那裴景淮这头顶的颜色,就有些好看呐。
第47章 是蛊不是毒
裴景淮瞥见顾清瑶古怪的眼神,无奈道:“夫人又在胡想什么?”
“没什么。”顾清瑶讪笑,转而看向玹夜,“继续,继续。”
玹夜忍住想笑的冲动,板着脸道:“二人倒是不像那般关系,听雨跟他说了一会话,杨烜其交代了一些事,两个人就分开了。属下的人不敢离得太近,怕打草惊蛇,所以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那听雨昨晚可有回来?”
“有,后门的那个小厮早前是她买通的,她今日之事应该是还没传到那边,所以那边很配合,但日后她再想从后门出就有点难了,毕竟下人们难免拜高踩低,她应该也是摸清了这一点,才会选择昨天晚上出去。”
“从今以后,盯紧听雨和听莲。”裴景淮紧皱眉头,“听荷目前还不知底细,但也不能疏忽大意。且看听雨得了什么命令吧。”
“是。”
“对了,明日归宁,我同你一起回去。”
裴景淮转过头看向顾清瑶。
顾清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裴景淮会跟她一起回门,毕竟他身体不太好,也听裴景行说过,他不常出门。
似是知道顾清瑶在担心什么,裴景淮轻笑,“回门是大事,怎能让你独自一人回去?我已经让人去备回门礼了,晚些时候让颜墨拿单子给你,你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添补的。更何况,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承安侯府重视的世子夫人,只要我承安侯府在一日,便无人可欺你。”
顾清瑶笑着应道:“既然如此,那就随我一起回去,我大哥早就想见见你了,他如今也在弘文馆,师从唐公。”
听到唐维远的名字,裴景淮一愣。
果然,他知道什么。
顾清瑶眯了眯眼睛,“夫君,我听说你之前也是唐公的弟子,想来你与阿兄会有很多话可说。”
裴景淮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
裴景淮去书房后,顾清瑶坐在小榻上,愁眉不展。
“少夫人在忧心什么?”
紫苏奉上一杯茶,站在一旁关切道:“从方才少夫人提到唐公开始,您跟世子就怪怪的。”
“我不知道,现在让阿兄跟世子碰上是好是坏。若真如我们猜测的那般,那他们这次见面,定然会对现下的形势产生影响。”顾清瑶捂住额头,“我原以为,他不会跟我回门,所以让阿兄无论如何明天一定要回家,如今,倒叫他们碰上了。”
“少夫人放宽心,说不定是你多虑了。”紫苏说完,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道:“少夫人可还记得之前让我制的那些药吗?原本想着给世子强身健体用,但昨日给世子扎针的时候,我趁机把了下世子的脉搏,跟我之前猜想的有所出入,那药丸怕是用处不大。”
“是因为中毒吧。”顾清瑶想起洞房那天裴景淮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光风霁月的少年郎,竟被皇室磋磨至此,她有时候都在想,他对自己是怎样的感情呢,枕边人竟有着与坑害自己的仇人同样的血脉,这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折磨。
“不像是毒,倒有几分像蛊。”
紫苏的话,把顾清瑶惊在原地。
“你的意思是,南蛮九族也有参与进来?”
顾清瑶慌了神,如果说下手的是雍帝,她还不觉得是难事,逼他拿出解药也不是没有办法,但如果涉及到南蛮九族就很麻烦了。
南蛮九族,是位于南蛮荒地的九个部落集结成的政权,以祭司制统管全域,奉大祭司为尊,与雍帝同等地位,其下分别设九个少祭司,由九族分别推举。如今九族里,最大的三个势力分别是纳溪、百越和蚩邙族,现任大祭司正是纳溪族的,尚和不尚战,因而,南蛮九族一直安居南境。近些年,据传大祭司病危,下一任迟迟未定,南蛮九族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如果裴景淮身上的真的是蛊,那就说明,南蛮九族已经把手伸到了东离,那北秦和西朔呢?是不是也在暗地里筹谋什么?
“紫苏,要怎么确认是不是蛊呢?”顾清瑶紧盯着紫苏,南蛮九族不会轻易出手,毕竟蛊这些东西太过恐怖,一旦从南蛮散播出来,天下必定大乱,这也是南蛮九族古往今来不外出涉世的原因之一。因而,如果真的是蛊,极有可能是东离某个人联系上了他们。
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医术不精,若是几位长老出面,或许能确定究竟是蛊还是毒。”紫苏咬紧下唇,“但少夫人,你是知道的,逍遥山庄跟朝廷……”
这委实是个大难题。
“顾家与逍遥山庄的情分,说深也深,说浅也浅,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由顾家出面,不能让康二叔夹在中间为难。”顾清瑶摆了摆手,“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吧,或许是我们弄错了呢。”
紫苏应了一声。
她有句话没说出来,蛊和毒的脉搏完全不一样,她十分肯定,裴景淮中的是蛊,绝不会是毒,但现在,她不能说太多,涉及逍遥山庄,她不得不慎重。
……
归宁当天。
顾清瑶穿着一袭红色长裙,头发盘做妇人模样,由流萤扶着登上了马车。
裴景淮已经在马车坐着了。
“你为何不戴那支白玉簪?”裴景淮看着她头上的流苏银簪,那是大婚的时候他为她选的聘礼,一共十二支,其中最精美的一支银鎏白玉簪,做工细致,质地纯粹,他一眼便相中了,很适合她,也极衬她的肤色。
顾清瑶身子一僵。
“那支白玉簪太过精致,不适合戴出来。”顾清瑶轻笑,摸了摸髻上的簪子:“怎么,我戴这簪子不好看吗?”
“没有,很美。”裴景淮伸手帮她把簪子扶正,“只是那一支更好看。也罢,你既不喜欢,日后我送你更好的。”
顾清瑶方才异常的举动,他怎么会没发现,只是她不愿意说,他也不愿逼她。夫妻间,纵使感情再深,也会有自己的小秘密,只要不伤感情,他故作不知又有何妨?更何况,强逼她说出来,也不是君子作风。
见裴景淮不再谈及发簪,顾清瑶不由松了一口气。
那支簪子,和那支白玉簪一起,被她封存在妆匣里,连同那一段记忆,都成为了她心里难言的苦涩。
第48章 长公主的人
长公主府。
长公主和顾衍一大早就起身准备了,就连顾清尘,昨天晚些时候也从弘文馆赶了回来。
松鹤站在顾清尘旁边,见他精神抖擞,明明昨日一沾床就立刻睡着,今日竟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少爷,昨日你不是还叫唤累吗?”
顾清尘白了他一眼,“今天可是阿瑶归宁的日子,我若是懒懒散散的,不仅丢了自个的面子,还让阿瑶面子上不好看。你不许在他们面前戳穿我,听见没?”
松鹤伸手,在嘴上比划了一下,示意他自己今天会闭嘴,顾清尘这才放过他。
“少爷,长公主喊您过去前厅呢,小姐和姑爷就快到了。”
听见小厮的传话,顾清尘快步走向前厅。
听到管家说顾清瑶的马车快到了,顾衍立刻正襟危坐,惹得长公主笑他。
“现在摆岳父的谱吗?你也就能在女婿跟前装一下了,也不怕女儿笑你。”
“这可是女婿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登门,我可不得好好考验一下他,以正我这个岳父的威严吗?”
顾衍看了一眼门槛,昨天知道裴景淮要来,已经让人连夜把门槛拆掉了,可他平日里迈惯了,今日还真不习惯。
“这门槛,今晚再装回去吧。”
长公主哭笑不得,“也就裴景淮是个性子好的,不会同你计较,这要是换了别人,你这样,怕是会让女婿以为你是在嘲讽他。”
“阿爹阿娘。”顾清尘走进来,坐在下首,“我与裴景淮也算是同门师兄弟了,等下他来了,你们同阿瑶说话,我就与他去书房聊聊弘文馆的事了。”
“你要注意言辞,莫要刺激他,他身子一向弱,若是再出什么岔子,你妹妹可怎么办?”长公主有点担心,毕竟裴景淮当年是被迫离开弘文馆的,她生怕顾清尘跟他闲谈的时候,说一些不恰当的话,勾起裴景淮不好的记忆。
“阿娘放心,我知道分寸。”
得到了顾清尘的保证,长公主这才放下心。抬头看向外面,只见顾清瑶推着裴景淮,正慢慢走来。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裴景淮拱手向长公主和顾衍行礼,之后看向顾清尘,“久闻舅兄大名,今日可算得以一见。”
长公主同顾衍与裴景淮寒暄几句,顾清尘就借故带着裴景淮去书房了。
长公主招呼顾清瑶坐到身边,立刻有丫鬟搬着凳子放到长公主面前。
“你们先下去吧。”
屏退了下人,长公主握着顾清瑶的手,心疼道:“可怜我的阿瑶,嫁过去受了委屈,你看,这脸都小了一圈。”
顾清瑶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哪有受委屈,我还觉得这几天胖了一些呢。”
“还说没受委屈,你那婆母,第一天就给你树规矩,还强逼你收下妾室。我从前只觉得,云氏见识短浅,小肚鸡肠,如今看来,她实在不堪为宗妇,迟早有一天会害了整个侯府。”长公主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她是安稳日子过久了,都忘记我的脾性了。也就是云家这些年不在盛京,否则,稳定要裴云两家鸡犬不宁!”
“阿娘,你怎么知道纳妾的事情?”顾清瑶脸色一变,“侯府可有你的人?”
顾衍忙道:“你阿娘也是担心你受委屈,放心,那人很老实,不会有人发现的。”
“阿爹,阿娘,你们到底瞒了女儿什么呢?”
顾清瑶抿着唇,看着长公主和顾衍的眼神充满不解,“侯府里面的下人,少说都是用了好些年的,阿娘这么早就在侯府布了人,总不能说是未雨绸缪,知道我要嫁进侯府吧。”
眼见瞒不住了,长公主也不再遮掩,“阿瑶,娘往侯府布人,不是为了害他们,阿娘是在找一个东西,一个对阿娘很重要的东西。”
长公主说着,眼睛微微泛红。
“可是跟惠懿太子有关?”
猛地从顾清瑶嘴里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长公主先是一愣,继而大惊,猛地站起身,“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姝儿!”顾衍低声道:“你失态了。”
长公主深呼吸几口,这才稳定下情绪,坐回椅子上,“日后不要再提起这个人,否则,阿娘也护不住你。”
“阿娘,听闻你跟惠懿太子感情甚好,女儿只问一句,当年惠懿太子之死,是否存疑?”
长公主反应太不寻常了,顾清瑶知道,每在长公主面前提一次惠懿太子这个名字,就无异于将长公主不愈的伤口再次掀开,甚至撒一把盐,其痛其苦,非常人所能受。
“阿瑶!这是我最后一次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你若是再提,莫怪我不顾及母女情分!”
这是顾清瑶长这么大,第一次从长公主嘴里听到这般严厉的话,更加加重了顾清瑶的怀疑。
“那我可以知道,阿娘布的人是谁吗?”顾清瑶看着长公主,“我知阿娘绝不会害我,但我只想知道,若是日后女儿真的受了委屈,可以找谁。”
“你莫要打听了。”长公主站起身,“我今日操持归宁宴有些累了,先去歇一下,晚些用膳的时候再唤我吧。”
说罢,长公主转身朝着后院走去,顾清瑶却看见了她微微泛红的双眼。
阿娘,到底在隐瞒什么呢?
“阿瑶,你莫要怪你阿娘。”顾衍拍了拍顾清瑶的肩膀,“别看你阿娘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每日都笑呵呵的,你是不知道你阿娘心里装了多少事,背着多么沉重的包袱。阿瑶,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我们不便跟你说,但你记住,惠懿太子是你阿娘心里最大的伤,日后莫要再提了,你每提一次,你阿娘心里便要痛一次。至于那个眼线,为了让她进入侯府,你阿娘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们不能告诉你,但你放心,不动万不得已,我们不会启用她的。”
“可这个人告诉了你们我的事情,我怕她事事都说,惹得你们忧心。”
“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们知道太多你在侯府的情况,你放心,我们会告诉她,什么该说,什么要烂在肚子里。”顾衍拍了拍她的肩膀,“总有一日,你阿娘会告诉你她的一切筹谋,在这一天到来前,你且安心等等。”
顾清瑶乖巧地点了点头。
看来,她要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了。
第49章 君子协定
书房里。
顾清尘让松鹤上了茶,与裴景淮闲聊几句,便示意松鹤去门外守着。
裴景淮知他有话对自己说,看了一眼颜墨,颜墨也跟着走了出去。
“世子既做了顾家的女婿,有些话,我想也不必遮遮掩掩,可以开诚布公了。”
顾清尘一改方才的温润,眼神如炬,紧盯着裴景淮。
“如今承安侯府,究竟是何打算?”
“舅兄是代表个人,还是长公主府来问我这个问题?”
裴景淮思索一番,反问道:“若是作为顾修竹,我觉得尚有一谈的必要,若是作为长公主府大少爷,我倒要好好想想了。”
顾清尘一听,果真如自己所想,这盛京的水,深着呢,就一个承安侯府,都不似表面那般寻常。
“我今日仅代表我自己。”顾清尘为裴景淮添了一杯茶,“盛京的水就似这茶,谁来添,添多少,都会有不同的结果。添少了,尚不解渴,就会让人心生怨怼,为何我的比旁人少;添多了,水满则溢,就会白白便宜了茶杯外的人,眼睁睁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从指缝溜走,最是折磨人。只有那添茶人把这水端平了,秉持中庸之道,方得长久。但现在那位,显然不懂何为中庸。”
“哦?”裴景淮拿起茶杯,眯着眼睛看着顾清尘,试探道:“修竹是想做这添茶人?”
“不敢,我自知没那个本事。”顾清尘笑道:“莫说是我了,顾家没人有这个念头。或许楚家有,但可惜了,这个人早已成为了不可言说的历史。”
裴景淮动作一顿,“自古成王败寇,既然是历史,又不可言说,现在提及又有何用?”
“修竹仰慕先辈,也痛恨弄权者,有幸拜读《东离志》,感触颇深,只可惜……”顾清尘停顿一下,余光紧盯裴景淮,“乱臣贼子所书,又何以开太平盛世。”
果然,在听到这句话时,裴景淮不由自主捏紧了茶杯,虽然很快就松开,但还是被顾清尘看了个清楚。
“修竹有话,不妨直言。”
裴景淮此时也明白了,顾清尘是在试探自己的意图,索性也不再装,径直道:“历史自来便是胜利者书写的,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想如何写,还不是一声令下?只是,他就算封得了盛京人的嘴,却堵不上天下悠悠众口,长公主便是其中之一。”
“但阿娘对那段往事讳莫如深,世子可愿告知一二?”顾清尘站起身,拱手恭敬行了一礼,“修竹知道,唐公有意让我看到那本《东离志》,希望我能弘扬惠懿太子遗愿,但顾某一人之力微弱,还望世子施以援手。”
“你可想过顾家?”
裴景淮紧盯着顾清尘,“你可有想过,以长公主的身份,若是事发,你顾家便是首当其冲要被清算的,你也不惧?”
“无论未来是何结果,阿娘作为当年事情的知情者,长公主府终是难逃一劫。既然结局已定,不妨未雨绸缪,另辟蹊径,或许可以得到一条生路。”顾清尘神情坚定,“我们顾家,只愿侍奉明君,无论以后谁坐上那个位置,只要海晏河清,顾家万死不辞。我想,阿爹阿娘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我可以告诉你。”
裴景淮沉思良久,抬起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世子请讲。”
“这件事情,你只能以你个人的名义去做,若是到了步入穷巷之际,必须与顾家割席。”裴景淮神情肃穆,“不能将长公主府和顾家其他人牵涉进来,尤其是瑶儿!她既已嫁入承安侯府,便是我承安侯府的人,生死与共,我绝不允许她步入险境,不只是为了侯府,更是为了她。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为了保住她不择手段,哪怕是让她与顾家决裂。”
“好。”顾清尘伸出手,“那阿瑶就托付给你了。阿娘也定有能力保顾家无恙,舍我一人以成大事,若我身死,也算死得其所了。君子协定,不立文书,贵在诚信,望彼此遵守。”
裴景淮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当今朝堂形势,世子可看好?”
两人坐下,顾清尘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
“太子怯懦,若是登临大统,姜氏必定垂帘听政,姜太傅虽然早已辞官,但朝堂上一大半的臣子都是他的学生,太子终会成为傀儡,日后只怕就是姜家的天下了。至于二皇子,虽谈不上暴虐,但性子执拗,一旦下定决心,谁都改变不了,这样的人,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尚战,则天下不宁,尚和,则国益势弱,北秦西朔虎视眈眈,恐怕迟早会被蚕食殆尽。”裴景淮说着,摇了摇头,“这二人,都不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
“大皇子无力夺嫡,其他几位皇子尚且年幼,如此看来,就只有六皇子了。”顾清尘拧眉,“我们也曾怀疑他是韬光养晦,但苦于无法求证。”
裴景淮想起那个貌似人畜无害的六皇子,“我对他印象不深,卫贵嫔出身不高,又不得雍帝宠爱,连带着六皇子也不受重视,这些年,他们一直在众人视线之外,难保不是蓄势待发。皇室中人,能活到这般大,又岂是简单之辈?暂看来日吧,若他真有想法,终有一日必会露出马脚。”
“坊间传闻,惠懿太子是死于非命的。”顾清尘踌躇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我那日无意间听老师说到,惠懿太子毒发身亡,并非病重不治。”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唐公与惠懿太子之死有关。
“先帝那个时候身体已经不大好了,所以在最后关头,先帝选择势大的楚瑜昇,放弃了先太子楚瑜暄,赐他一杯毒酒,命其自裁。当天宫里知道此事的人,尽数被杀,其中多数都是楚瑜昇的人,所以也有传言,这是先帝警告楚瑜昇莫要自得,天下还没到他手里。”裴景淮说着,压低声音道:“先太子妃庄氏是被勒死后悬梁的,庄氏的一双儿女,在太皇太后力保下侥幸逃过一劫。小郡主身患喘疾,有丫鬟趁夜偷偷在房里放了一束夜来香,致使小郡主喘疾发作,最终不治而亡;太皇太后听闻消息,心悸而崩。没了太皇太后庇护,小皇孙很快也夭折了,死因无人知晓。至于先太子庶出的两女一子,以及几位侧妃良娣,都死于那一场大火。”
顾清尘脸上满是痛悯。
裴景淮继续道:“不过,也有传言说,死在火里的那个男童,不是惠懿太子之子,身形对不上,但也不好说,毕竟烧焦后的尸体,早已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第50章 女儿总是招人疼
裴景淮之言太过惊悚,顾清尘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消息你知道就好,莫要外说,尤其是长公主,她跟惠懿太子是同胞兄妹,若是知道这个消息,定然会去求证,一旦惊动了雍帝,先不论那个孩子是不是还活着,单凭这个传言,都能引起新一轮杀戮了。”裴景淮再三叮嘱,生怕顾清尘情绪上头跑去找长公主。
“你放心,我知道分寸。”顾清尘深吸一口气,“此事我就当做从未听说,若那个孩子真活着,我希望他什么都不记得,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也好,怕只怕救他之人不会就此作罢。”
“对他最大的保护就是不去找他,不去求证,就当他真死在那场大火吧。”裴景淮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你我在此说话时间也有些久了,再不出去,只怕会引起旁人的怀疑。不要以为长公主府密不透风,要知道细作往往都是不起眼的。”
顾清尘点了点头,起身打开门。
“妹夫,我同你说的你可不要告诉阿瑶,让她知道我背地里说了这么多她的丑事,只怕是要掀了我屋顶。”
裴景淮心下明白他的用意,顺着他笑道:“舅兄言重了,不过,多亏舅兄同我说了瑶儿小时候的事,我对瑶儿的了解也更深了。舅兄请放心,瑶儿在侯府不会受委屈,有我在,会让她如在闺中一样自在的。”
“说到底,你二人也算是盲婚哑嫁,我同你说这些,也是想你二人日后能好好过日子。”顾清尘拍了拍裴景淮的肩膀,“阿瑶自小便是家中的掌上明珠,没受过什么委屈,我可是把妹妹交给你了啊,无论如何,你得把人给我护住了,你敢让她受委屈,我就让你不好过。”
说着,顾清尘扬了扬拳头,威胁道:“我虽是文人,但真打起来,你也难是我对手;就算我打不过你,我也能找御史参你几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长公主派人来请,说是要传午膳,两人这才回了前厅。
此时,长公主已经收敛了情绪,坐在前厅,同顾清瑶说着家长里短,见二人回来了,便让下人传菜。
“阿瑶,我让厨子做了好些你爱吃的菜,你多吃点。”长公主爱怜地看着顾清瑶,“你这一出嫁啊,府上冷清了不少,你在侯府可还吃得惯?要不要把厨子也带回去?”
顾清瑶失笑,“阿娘,这厨子可是你当年从鸿兴斋花大价钱请回来的大师傅,你舍得给我吗?”
“当然舍得,你是阿娘的心头好,阿娘什么都能给你。”长公主笑道:“不过是一个厨子,给就给了,大不了日后的饭菜凑合着吃。”
顾清尘不满道:“阿娘,好歹看看我吧,这厨子我也喜欢,你怎么尽想着妹妹了,我不是你亲儿子吗?”
“我倒希望你不是。”长公主冷哼一声,“你妹妹都出嫁了,你呢,这么大岁数了,连个苗头都没有,难不成,你真打算孤寡一辈子?我可不养你,迟早把你扫地出门去。”
“我还没及冠呢。”顾清尘小声嘟囔,“到阿瑶就是想多留几年,到我怎么就催得不行?一碗水没端平啊。”
“你嘀咕什么呢?”顾衍瞪了他一眼,“也不怕容与看了笑话你,一个大男人家,跟个姑娘争宠。”
“说到舅兄的亲事,我倒是有听到点消息。”裴景淮突然道:“舅兄在弘文馆深受欢迎,听说几位夫子都有意让舅兄做乘龙快婿呢,只是不知道舅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我啊,就盼着修竹早些成家,至于对方姑娘是何来头,倒是没那么看重,只要家世清白,心性醇和,他们夫妻二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长公主睨了顾清尘一眼,“只不过,以他这木头性子,能带个媳妇回来,我都要烧高香了。”
“盛京不乏好姑娘,舅兄可以慢慢挑。”裴景淮想了想能叫的上名号的那些姑娘,不由道:“过些日子是皇后的千秋宴,届时盛京所有适龄女子都会参加,舅兄大可趁这个机会相看一番。若是盛京没有合适的,晚些时候圣上的万岁宴,外放官员会回京述职,也可以看看。”
“其实我还想哥哥找个武将世家的嫂子。”顾清瑶看着顾清尘,不怀好意道:“哥哥性子太软,若是找个武将出身的嫂嫂,家里一定很热闹。”
“你怕是觉得家里不够闹腾吧。”顾清尘伸手,敲了一下顾清瑶的脑袋,“我要娶,就娶个温柔贤淑的女子,让你看看什么叫女子典范!”
顾清瑶哼了一声,一桌人笑得很是开怀。
……
吃完午膳,顾清瑶就推着裴景淮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还没来过我的闺房呢。”
顾清尘把裴景淮推进院子,颜墨上前,扶着裴景淮站起身跨过门槛。
“我还没来得及让管家收拾门槛。”顾清瑶不好意思地看着裴景淮,“我原以为你不会随我回门,所以没做那么细致的安排。”
“无妨的。”裴景淮毫不在意,由着颜墨扶他坐在小榻上,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素雅简单,没那么多奇珍异宝,倒是那张床吸引了裴景淮的注意。
“这张床好看吧。”见他盯着自己的床看,顾清瑶得意地跟裴景淮说着这张床的来历。
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裴景淮心里一片柔软。
她若能这样开怀一辈子就好了。
想到这里,裴景淮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你在笑什么?”
顾清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在想,岳父当真是疼爱你,如果我们有了女儿,我应该也会如此,甚至,可能比岳父更甚。”裴景淮笑道:“女儿总是招人疼,我不敢想象,你嫁给我的时候,岳父是怎样的神情,会不会想将我大卸八块。”
顾清瑶脸一红,“哪有那么夸张,阿爹就是,威胁了几句罢了。”说着,剜了他一眼。
自从他们熟悉起来,他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文尔雅,时不时地说些浑话,让她面红耳赤。
看来,传言不一定是真,尤其是裴景淮,都说他是温润的公子,可谁见过他这般不正经的模样!
第51章 也是个小财主了
这次回门,裴家准备的回门礼很丰厚,珠宝绸缎、金银玉器就装了满满四大箱,由于顾衍喜爱字画,承安侯将收藏来的古字画也装了一大箱。而云氏也投长公主所好,准备了精致的两扇刺绣屏风。
得了古字画,顾衍也不愿花费时间陪着顾清瑶和裴景淮说话,急忙招呼下人将箱子抬去了书房。而长公主,虽然早已见过不少绝世精品,也还是被刺绣屏风惊艳到了。
“这刺绣,可是当年名誉天下的毓萦娘子所绣?”长公主爱不释手地摸着屏风上的双面绣,那是一副完整的山水画,青山绿水,飞禽走兽,最绝的是,这刺绣所绘的画面,正是江州的鸟瞰图。
“岳母大人,母亲多年前曾有幸结识毓萦娘子,听说她近日绣成了一幅江州山水,于是联系毓萦娘子,重金求得这两幅刺绣,并寻了木匠师傅,将刺绣做成屏风,让小婿在归宁时一并送来。”裴景淮见长公主甚是喜爱,便知道自己选对了。
云氏其实并不懂长公主的喜好,原本只是打算规规矩矩送一些玉器佩饰,但长公主是何人,她受宠的时候,先帝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见识过不少稀世珍宝,长公主能看进眼里的东西少之又少。
但裴景淮知道,长公主对江州的看重,虽然因为女儿,她离开江州回了盛京,但她对江州的感情绝不浅,再加上江州之神秘,若是有机会,裴景淮相信长公主一定会选择回去。因而,他建议云氏如此准备,现在看来,此礼送得极佳。
长公主原本因为纳妾一事很是生气,一听说是云氏所送,正想借机发作,好替顾清瑶出气,但一看到屏风,顿时没了气焰。
“你母亲有心了。”长公主看了一眼顾清瑶,对着裴景淮道:“既然有心,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对的地方,本宫只阿瑶一个女儿,若是阿瑶受了欺负,本宫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替我儿讨个公道。你回去告诉你母亲,往事本宫既往不咎,若她待阿瑶好,往后福气还大着呢。”
裴景淮急忙应是。
……
日落时分,顾清瑶需回承安侯府了,长公主抱着她,格外不舍。
裴景淮早已先上马车等待,顾清瑶站在门口与长公主等人作别。
“日后,你回来的时候就更少了,也不知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长公主摸着顾清瑶的发髻,“既然嫁做人妇,还是要孝顺公婆,敬爱夫君,莫要再像以前那样随性而为了。可你记得,有阿爹阿娘在一日,你就有倚仗,若是受了委屈,也不必藏着掖着。裴景淮是个良人,阿娘愿你们平平安安,相守一生。”
顾清瑶眼眶一热,却强忍着不落泪。若是归宁掉了眼泪,那可不吉利。
“丫头,传言虽不可尽信,但也要早作打算。”顾衍瞥了一眼马车的方向,低声道:“明年世子就及冠了,传言……我过些日子与你康二叔联系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顾清瑶闻言,先是拧了眉毛,本想将紫苏的猜测告知众人,但一想到毕竟还未确认,现在说了,也不过是惹人担忧,只得道:“世子的身子尚可,但毕竟孱弱,若是康二叔有好的法子,自然最好。阿爹,若康二叔不肯帮忙,你也别生气,他也是为难的。”
“阿爹明白。”顾衍叹了一口气,“你康二叔,能跟你二婶走到现在实属不易,阿爹怎么忍心毁了他的幸福,你且放心吧。若是真没有法子,阿爹就让本家那边再想想法子。我浔阳顾氏,也不乏能人异士的。”
顾清尘眼见三人情绪越来越不好,恐周围有他人眼线,一旦传出流言,对两家而言都是麻烦事,急忙道:“阿爹阿娘,今天可是好日子,妹夫还等着呢,快让妹妹回去吧,日后想见面,机会多着呢。”
长公主闻言,也不再难过,轻轻推了推顾清瑶,“你阿兄说得对,过些日子你还要进宫谢恩,时辰不早了,回吧。常给家里来信。”
顾清瑶三步一回头,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地踏上马车,掀开车帘,不断摆手,眼看着三人越来越小,一直到再也见不到身影,这才放下车帘。
“若是想回家了,可以常回来看看。”裴景淮安慰道。
顾清瑶却摇了摇头,“出嫁的女儿频繁回娘家,只会被当做是与婆家不睦,为着侯府的名声,我不能这么做。阿娘说常写信回去,到时候辛苦小厮多跑几趟就是了。”
“还有个法子。”裴景淮想了想,“隔些日子,请岳父岳母去花间小榭坐坐吧,就是父亲给你的一间铺子,在那里见,旁人也说不着闲话。”
顾清瑶眼前一亮。
“对了,父亲给我的铺子,还有一间是什么?”
“是一个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东离多仕人,难免需要购买文房四宝,所以父亲盘下这间铺子,每年收益还算好看。”裴景淮笑道:“还有一个庄子,就在城南,不大,但有良田二十亩,还有一家佃户,三代七口人,负责打理庄子里的事情,哪天有闲,我带你去看看。”
顾清瑶盘算一番,两间铺子一个庄子,按照承安侯所言,每年收入三五十万两万,也是笔不小的钱,承安侯竟说给她做体己钱。要知道,这东西一旦送给顾清瑶,可就再难拿回去了,因为房契在顾清瑶手上,哪怕日后和离再嫁,承安侯府都无权要回。
“这么看,我也算是个财主了。”顾清瑶喜笑颜开,刚才的苦涩一扫而光,“公爹真慷慨,这么大的一笔说送就送给我了,难不成,你们还有更好的?”
裴景淮笑而不答。
“瞧,还同我隐瞒起来了。”顾清瑶也不恼,毕竟她刚嫁进来,与他们还不算亲切,不告诉她也正常。
“侯府还有很多秘密,你若是感兴趣,自己挖挖看。”裴景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既然是一家人,自然不会避着你。只要你别怕,毕竟日后要生死与共了。”
顾清瑶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说得好像你们要造反似的,就算要反,我阿娘不该是第一个反的吗?”
第52章 一出闹剧
听到顾清瑶这么说,裴景淮颇感意外。
“长公主可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这可是楚家的天下,她若造反,岂不是自己反自己?”
顾清瑶犹豫片刻,对着裴景淮道:“阿娘与圣上有些龃龉,虽说是上一辈的事情了,但终究是个引子。我不知道这次回京,日后是个怎样的情形,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侯府,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吗?”
“就凭我这一双腿,侯府也不会站在雍帝那边。”裴景淮伸手握住顾清瑶的手,她应是有些紧张,手心出了很多汗,故而安慰道:“如今你我两家早已成了一家人,这样的话日后就不必再问了,我始终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我夫妻一体,绝不离弃。”
顾清瑶笑道:“你就不怕长公主府把你们卖了?”
“若是怕,当初赐婚的时候,我们就拒了。”裴景淮紧盯着顾清瑶的眼睛,“同样,若是日后侯府出事,你可会站在我这边?”
“你不离,我不弃。”顾清瑶回握住他的手。
老天送她这场造化,又为她牵了姻缘,她不会白白辜负,这一世,定要活得精彩,不给任何人欺辱她亲近之人的机会,才不枉重来。
……
接下来几日,承安侯府格外太平。
听雨似是得了指示,近些日子收敛了许多,无论其他下人如何嘲讽,她都不回应、不反击,硬生生受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
颜墨天天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念叨。
“她这些天,吃的穿的用的都不似从前,那些下人也不给她面子,昔日她怎么对别人,如今尽数回报到自己身上了。但她没恼也没闹,竟是硬抗下来了。倒是那些个下人,闹了几次没意思,渐渐也不闹了。”
“盯紧了,她可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如今能让她生受着,怕是杨烜其给了她不小的好处,让她舍得拼一条命。”
裴景淮坐在轮椅上,翻阅着手上的书,“听莲呢,最近可老实?”
颜墨想起下人的回禀,“她近来病了,虽然纪大夫去看过,但一直没好转,纪大夫说,她心里藏着事,整日惶恐不安,这样下去,怕是挨不住。”
“多行不义必自毙,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裴景淮突然想起顾清瑶,“少夫人呢,这几日她都没怎么在府上,又去铺子里了?”
“少夫人最近对铺子很上心,想出不少好法子,这几日两间铺子收益不少,就连侯爷听说了都眼红呢。”一想到那天承安侯在院子里听到管家汇报两间铺子收成极好的时候,捶胸顿足的,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他嘴角的笑意按都按不下去。
“可让人随行护着?”
玹夜点了点头,“有一个善于藏匿的,这些天一直跟着少夫人,还有一个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少夫人察觉。”
“让他们仔细些,别让少夫人离开视线范围,若是出了事,都不必再回来了。”裴景淮神情严肃,“往日我不曾格外交代过你们,但今日不同以往,务必警醒些。”
得了裴景淮命令,玹夜出去重新安排了一番。
……
这些事情顾清瑶都不知晓,此时的她,正同流萤乘马车出门,准备去看看新点子的效果。
这些日子,
还未走到铺子,就听见前方传来嘈杂的声音,时不时夹杂着一声痛哼。
“我打死你个小贼,偷东西偷到你爷爷身上来了,也不看看爷爷是谁,这次你看我打不打断你的狗腿!”
顾清瑶掀开车帘看去,只见一锦衣公子站在原地破口大骂,旁边几个家丁正在踢打一个乞丐。
那乞丐缩着身子,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不放。
“他偷了你什么啊,值得下如此重的手?”
“小乞丐,你快些把东西还回去,再打下去你就没命了。”
周围的百姓纷纷劝导,但那乞丐不为所动,哪怕是挨打,也不肯放开。
“这位公子,他是偷了你什么东西啊?”
旁边一个大娘看不下去了,“若是便宜物件,给他又如何?”
锦衣公子给了下人一个眼神,旁边的小厮扬声道:“他偷了我们少爷的玉佩,那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乞丐听到这话,抬起头疯狂摇头。
顾清瑶这才看清楚,乞丐浑身惨兮兮的,脸上也都是污泥,但脸上的烧伤清晰可见。
“还是个丑八怪!”
锦衣公子怪叫一声,后退了一步,“难怪盯上本公子,就你这样的,活该直接打死。但本公子心善,你交出玉佩,本公子不与你计较,让皇城司来接管吧,该如何便如何。”
周围的人纷纷劝乞丐。
那乞丐一听见皇城司就抖得厉害,但始终没有松手,顾清瑶察觉到不对,叮嘱流萤几句,流萤点点头,拿起车厢里备用的帷帽,跳下马车。
“你说他偷了你的玉佩,可有证据?”
流萤站在乞丐旁边,面向锦衣公子,却暗地里打量着乞丐。他的脸上布满烧伤,整张脸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虽然惊恐,却只能发出声音,一句话也说不了,可见是个哑巴。
“你又是谁?”锦衣公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流萤,见她的衣着是丫鬟打扮,嗤笑一声,“你一个奴婢,也敢跟本公子这般说话,你是哪家的,我倒要看看是哪家这么不懂规矩,调教出你这么个丫鬟。”
“我懂不懂规矩,与公子无关,只是,公子全程都在说他偷了你的玉佩,但我瞧着他好像说不了话,公子是在欺负他无法与你对质吗?”
锦衣公子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却被流萤看了个正着。
果然,他就是故意在欺负这个乞丐,想来,他连乞丐怀里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既然是你家的传家宝,不妨说说是什么样式的,请周围的百姓见证一番,若真是这乞丐偷了东西,请各位帮忙把他扭送去皇城司,天子脚下,岂容贼子如此猖狂!”流萤看着周围的百姓,大声道:“但若是你说不出玉佩的样子,又或者他的玉佩同你说的不一样,那就是你故意栽赃陷害,想要他的命。他虽是乞丐,也是东离子民,你视百姓性命如草芥,我也要请皇城司的大人们评评理,是不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就可以随意欺负百姓,甚至不分青红皂白即可打杀!”
第53章 皇城司出面
周围百姓听见流萤说的话,一下子愤慨起来。
“是啊,你说他是贼他就是贼了?那若是我哪天走在街上碰了你一下,是不是也成贼了?”
“碰一下,说不定直接砍了你,说你要暗害他哦。”
“反正我们死了,他们总能找到理由说我们该死!”
眼见百姓各个都愤慨激昂,锦衣公子彻底慌了。
刚才这个乞丐撞到了他,怀里的玉佩掉了下来,就立刻捡回去塞进怀里。他本就是看这个乞丐不顺眼,见他弄脏了自己的衣服,还这么宝贵那玉佩,瞧着也不太像是值钱货,说不定也是偷来的,就故意挑事,想要治一下这个乞丐,谁知竟然碰到多管闲事的。
如今围观的百姓被这个女人挑得情绪激动,稍不留神,恐怕今天要栽的就是他了。
“你跟这个乞丐是一伙的吧,你让他拿出玉佩,给我的小厮们看看,肯定都认得!”
“你的小厮,不是听你的话吗?就算不是,他们也会说是的吧。”
“就是就是,真以为我们好糊弄呢!”
正当场面闹哄哄的时候,一声厉喝传来:
“皇城司办案,闲杂人等避让!”
一阵脚步声传来,一队人身穿藏青色窄袖短袍,脚穿厚底黑靴,头戴同色官帽,腰间都挂着一块金色令牌,上书“皇城司”,手执长刀,快速跑过来。
“是皇城司的人!”
那一队人迅速将百姓隔开,尽头,一位穿着同样衣着,只多了肩甲和金属护腕的年轻男子信步走来,他脸上右眉尾有一处两寸长的伤疤,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
“是皇城司督指挥使温衡。”锦衣公子脸色分外难看。
温衡走到锦衣公子面前,面无表情,“季公子不在书堂念书,在这里做什么?本官接到消息,有人在此闹事,不知,可与季公子有关?”
“无关的。”那季公子立刻摆手,“我只是路过——”
“呸,你就是欺负人家不能说话,没办法控诉你的恶行!”
流萤的暴脾气上来,也不管顾清瑶的叮嘱,怒道:“你口口声声说人家偷了你的东西,让你形容是什么你说不出来,怎么,家里有点权势就可以为非作歹了吗?”
“就是,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他偷了你什么东西,那就是你惦记人家东西,想明抢!”
“那乞丐怀里的玉佩到底是啥好东西啊,能让一个公子哥这么惦记?”
眼见周围百姓又开始喧哗了,温衡的眸子扫视一圈,所有人看到他眼神,都不由噤声。
温衡最终将目光放在了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乞丐,继而看向流萤,“你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流萤虽有些犯怵,但还是鼓起勇气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罢,温衡的目光移向季公子,“季闻赫,她说的可是真的?”
季闻赫嘴巴动了动,却是不敢再反驳了。
见状,温衡也明白了,冷声道:“季大人在位也算勤勉,败就败在生了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明日,想必弹劾你爹的折子就要堆满圣上的御案了,你且想想怎么跟季侍郎说吧。还不快滚?”
季闻赫灰溜溜带着人跑了。
“你怎么让他走了?”流萤愤愤道:“你好歹也是父母官,竟帮着他欺负百姓吗?”
温衡瞥了她一眼,“掂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省得祸从口出。”
说罢,凉飕飕地看着周围的百姓,“还要继续围观吗?要不要去黑狱住一宿?”
百姓立刻如惊弓之鸟,瞬间作鸟兽散。
温衡不再理会流萤,径直带着人离开,路过乞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待皇城司的人走远,流萤这才嘀嘀咕咕走到马车跟前。
“小姐,黑狱是什么地方,怎么大家都这么害怕?”
“皇城司直属圣上管辖,与禁军分管宫内宫外安定,如遇闹事者,可先斩后奏。黑狱就是关押犯人的地方,进了黑狱的,不死也要脱层皮。”顾清瑶抿了抿唇,之前裴景淮曾同她说过,雍帝手下有两员心腹,分别是禁军统领贺峥,和皇城司督指挥使温衡,雍帝敢将宫内宫外的安全保卫交到这两人手中,可见对他们的信任。
贺峥唯雍帝命是从,当初他们回京的时候,就曾奉雍帝“密令”对他们下手,好在被长公主将了一军,但雍帝也未曾怪他,足见他受宠至极;温衡性子古怪,皇城司交到他手上从未出过岔子,但雍帝对他是既信任又忌惮。
“紫苏,你去看看他。”顾清瑶看了一眼还缩在地上的乞丐,“安排一辆马车送他去庄子上吧,让赵叔他们照顾一下。”
紫苏应了一声,下了马车,径直朝乞丐走去,刚蹲下,手还未伸出,就见乞丐害怕地抖了起来。
“你莫怕,我会些医术,让我瞧瞧你的伤可以吗?若你愿意,把手给我,让我把把脉好吗?”紫苏柔声道。
听到紫苏的声音,乞丐渐渐冷静下来,他挣扎着伸出了手,却始终不敢抬头,生怕自己的脸吓到她。
紫苏也不嫌弃乞丐的手腕满是污垢,细细摸了摸脉,松了一口气,“你身子有些弱,应该是好些日子没吃东西了,那些人下手虽狠,但你避开了要紧位置,伤得不算重。我家少夫人让我问问你,可愿意跟我们走?我们在城南有处庄子,那里没什么人,你若是愿意,就跟我们去那里,感谢苦力活,也能换一口饭吃。”
乞丐思索许久,似是在辨认紫苏话里的真实性,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
紫苏站起身,指着马车道:“我家少夫人晚些会安排一辆马车送你过去,你放心,庄子上的人性格敦厚老实,绝不会欺负你。”
说话间,流萤带着赁来的马车走了过来。
乞丐缩在原地,看着马车迟迟不敢上前,流萤顿时明白了他的顾虑,笑道:“你尽管上车,马车就是给人坐的,谁坐都一样,脏了洗洗就好了。”
闻言,乞丐终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爬上了马车。
紫苏交代了车夫庄子的位置,跟着一起上了车,流萤小跑回顾清瑶的马车前,“少夫人,咱们也去庄子吗?”
“去吧,正好瞧瞧庄子上的情况。”
两辆马车驶远,角落里,温衡走了出来。
“派人去查里面坐的是谁家的少夫人。”温衡眯了眯眼睛,竟有贵人愿意屈尊降贵救一个乞丐,若说其中没猫腻,怕是无人敢信。
他倒要看看,这位少夫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54章 接纳
庄子里,赵炳一家子早已得到消息,在院门外等候。
“小的见过少夫人。”
赵炳弯下腰,脸上满是善意的笑容。
“赵叔,要辛苦你们照看这个庄子了,我听说之前,你们每年可以从粮食收成里拿走十石,对吗?”
顾清瑶看了看他们略显简陋的屋子,不由皱眉。
听到顾清瑶的话,又见她皱眉,赵炳下意识以为顾清瑶嫌他们拿得多,急忙辩解道:“回少夫人,先前侯爷恩准我们每年可领十石粮食。我们一家子,满打满算每年十石刚刚好,绝没有多拿一分。”
赵炳媳妇和儿子儿媳脸色都有些发白。
这少夫人新接手便要缩减他们的粮食,他们大人饿一些倒也无妨,可孩子们正在长身体,若是挨饿,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你们误会了。”
顾清瑶见他们神色慌张,便知道他们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十石,于你们现在而言还够吃,但孩子一天天长大,这些粮食坚持不了几年的。”顾清瑶笑道:“你们是庄子上的老人,公爹信任你们,我也是。从今天起,你们每年可以从粮食里拿一成出来,若是收成好,多的粮食可以拿去卖,卖多少都归你们所有。还有庄子上的果树那些也一样,每年收成的一成都归你们。只要你们忠心,踏踏实实干,日后的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谢谢少夫人,谢谢少夫人啊。”赵炳眼眶一红,就要给顾清瑶下跪,被流萤及时拦住。
“少夫人,每年除了粮食,侯府还会给月钱,我们的日子也算过得去。您现在给了我们这么多,小人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赵炳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这些年养着一大家子,实在太清楚一粒米能救人也能饿死人的事实了。一大家子辛苦一年,也只是能混饱肚子,眼看孩子们就长大了,日子当真是捉襟见肘。可现在,少夫人竟说要给他们一成的收成,出去吃饱肚子的,这么一看,每年还能盈余不少银子,那可都是日后孩子们成家立业的本钱啊。
“赵叔,我这有个人,要麻烦你们照看一下了。”
顾清瑶说罢,紫苏便带着乞丐走了进来。季闻赫当时是让下人发了狠的,乞丐的腿疼到现在也无法走路。
眼见紫苏带进来的是个乞丐,众人面面相觑。
“赵叔,他花费的都记在我账上吧,他的腿受了伤,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顾清瑶看向乞丐,“你就安心住在这里,那些人不敢再欺负你的。不过,我这里也不是白养着你,庄子里该做的活,你也得做。”
乞丐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赵叔,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托人来侯府寻我。”顾清瑶站起身,带着流萤和紫苏乘坐马车离开了。
“你叫什么?”
赵叔看着乞丐,努力扬起笑容。
乞丐摇了摇头,转身就出去,寻了一片菜地,默默除起草来。
……
“少夫人,你就这么把那个乞丐留下了?”
紫苏有些担心,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这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顾清瑶面前,还那么巧合地被旁人欺负,她怎么想都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顾清瑶看着远去的庄子,“我见到那个乞丐,不知为何总有种怜惜的感觉,明明我们从未见过。大抵是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凄惨的人吧。”
“少夫人,他脸上的烧伤已经覆盖了整张脸,就算要治,也无从下手。”紫苏有些不忍,“这种程度的烧伤,无异于将人直接扔进火盆里。再加上受伤后没有进行及时的医治,想要治好,几乎是不可能的。”
顾清瑶叹了一口气,“也罢,能活着已是大幸,交代赵叔,仔细照顾着吧,养好身体,才有来日。”
“可需要着人去查查?”
顾清瑶想起刚才他无意间露出来的玉佩,成色一般,不是什么名贵物件,甚至还有一个豁口,看着像是磕碰后留下的。他这般宝贝,想来是家里人遗留下来的吧。
“他宁愿被打也要护着那块寻常可见的玉佩,足以见得是个至情至性的人。这样的人,本性不坏。让赵叔看着些吧,庄子上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就算他别有用心也无济于事。”顾清瑶闭上眼睛,缓缓道:“我予他一片容身之地,他若是懂得感恩的,就应该知道要怎么做。若是不懂,就当行善积德吧。”
……
顾清瑶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
“少夫人,世子在书房等您。”
一见到顾清瑶,颜墨立刻上前,“听雨是今天傍晚时分借着夜色出去的,至今还未归来。”
顾清瑶挑眉。
听雨这是终于要动手了吗的?
到了书房,裴景淮正看书,见她进来,将桌面的一张纸条递给顾清瑶。
“这是我的人打探到的消息,跟听雨有关,你看看。”
顾清瑶接过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听雨的娘疑似来自南蛮,但具体哪一族暂未可知,前些日子截获其发至傅家书信,特此上报。
“那信写了什么?”
裴景淮将一旁的那封信递给她。
“还未拆开?”
顾清瑶挑了挑眉,她原以为裴景淮已经看过信上的内容了,才会喊她过来,“你就不怕上面写了你的什么秘密,让我知道了吗?”
“我坦坦荡荡。”裴景淮轻笑,“更何况,夫人也不是不辨黑白的人,她就算写了些对我不利的东西,夫人也能分辨真假。这信既是给傅家的,那就是寻求傅家出手了,傅家如今转投了二皇子,我想,应该是杨烜其不愿意保她,她无路可走了,才想到找傅家。”
“傅常乐跟二皇子一直是暗地里在接触,不一定会愿意冒风险来帮她,但韶华不一样。”说到傅韶华,裴景淮暗地里看了一眼顾清瑶,见她脸色无异,才继续道:“韶华聪慧多思,但……因为母亲的缘故,幼时与我也算是青梅竹马,若是韶华出面,母亲或许会改变主意。”
第55章 所谓的青梅竹马
听到裴景淮的话,顾清瑶不由挑了挑眉:“原来裴世子还有个青梅竹马呀,倒是第一次听,就是不知道,是怎样的青梅竹马了。”
裴景淮失笑,“她自幼是在侯府长大的,你也听说过我有个妹妹沅儿,她自小身子弱,没办法跟我们一起回盛京,父亲怕母亲太过思念沅儿伤身子,所以,在傅常乐带韶华来盛京述职的时候,就留下了韶华。我虽与她一起长大,却没有你想的那种情谊,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对她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有些忌惮。”
顾清瑶见裴景淮的样子不像说假,不由道:“忌惮?她一个女儿家,为何让你忌惮?”
“因为,我见识过她的心计。”裴景淮看向远方,似乎在回想往事。
顾清瑶见他情绪有些不对,只得岔开话题,将注意力转回信上。
看罢,她冷笑道:“裴世子,你这位新纳进院子里的雨小娘,还真不是个安分的主。”
裴景淮回过神,见顾清瑶脸色甚是难看,急忙接过信,越看脸色越发铁青。
“她竟然想联手傅韶华弄死我,以换取日后的贵妾之位。”顾清瑶恨恨道:“她也是真敢想,且不说我会不会像她所想的那样好对付,单单说我郡主的身份,再加上我阿娘,谋害皇室血脉,就这一条她都担不起,她这是不惜拉上全侯府的人一起送死啊。”
“听雨是留不得了。”裴景淮将信递给颜墨,“不过,倒是可以借助这个机会,试探一下韶华。”
“我对你这位青梅竹马很感兴趣,裴世子不妨说说看吧。”
顾清瑶似笑非笑的样子,让裴景淮明白,若是不将这事说个明白,今日怕是难捱了,于是缓缓道:
“我这位表妹一向聪慧,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不殃及自己的情况下,达成自己的目的。幼时,母亲带我和她去参加一位老夫人的寿宴,那次寿宴,东家邀请了很多贵人,不少人借着找个机会帮自家孩子想看,已经订了婚约的,也会带着孩子,让他们趁机多相处一番。那天,有名贵女,见她穿着朴素,又不是盛京常见的面孔,猜到她的出身,当众奚落了她。她没跟人吵,只知道哭,我原以为她是性子怯懦,可没想到,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那名贵女有个未婚夫,也参加了寿宴,便借机出现在那人面前。我不知道她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人愤怒地冲进女席,当众指责那名贵女有失体统、不堪为妇,甚至还动了手,拿起花盆砸向那位姑娘,害得人家头破血流,脸上还被花盆碎片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事后两家闹得厉害,婚约自然是不成的,那人回到家便受了家法,可是也没把她透出来,至于那姑娘,丢了名声毁了脸,又惨遭退婚,没几日就想不开悬梁自尽了。那个时候,韶华还小,我也是无意间听到她和丫鬟说起这事,才知道是她在其中推波助澜的。可是除了我,再无人知道了。”
顾清瑶瞪大眼睛。
她那个年纪在干什么呢,应该是在公主府胡闹,或许是毁了阿爹辛辛苦苦收集的书画,又或是跟阿娘拌嘴,最不济,也不过是在江州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而七岁的傅韶华,已经可以随意拿捏旁人,甚至夺人性命了。
“若不是亲耳听见,谁敢相信平日里那般柔顺乖巧的人,心思竟然这般深,才这么小就懂得了借刀杀人。正因为如此,我对她始终心有芥蒂,实在喜欢不起来。但是母亲很喜欢她,毕竟在母亲眼里,她是那么听话,那么善良。再加上母亲有意通过姻亲将裴氏和云氏绑得更紧密些,只是无奈于我那时身上背着皇室的赐婚,只能退而求其次,让我纳了韶华。我那个时候还可以用驸马不得纳妾为由挡着母亲拿赐婚没办法,只得作罢。但后来楚明仪闹着要退婚,我一时没了借口,想着这般心思深沉的人,若是放任不管,说不定会害了其他人,不如留在我身边,我看着一些,说不定还能阻止她害旁人,所以也没有拒绝。瑶儿,你信我,我是真的不喜欢她,我绝不会纳她进府的。”
见他有些着急,顾清瑶忍不住笑出声。
“裴世子,你可是答应过我不纳妾的,我这人认死理,你既然承诺了我不纳妾,那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人,若是有人同我抢你,我是不会留情面的。”顾清瑶说着,脸上的笑容不由收敛起来,“当然,这承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只能有我一个,谁敢往你跟前凑,就让她试试。只不过,若是你纵容她们靠近你,我倒是不介意当侯府的未亡人。”
看着顾清瑶眼里一闪而过的寒意,裴景淮知她不是在说笑,忙道:“你放心,我既说出口,就是泼出的水,收不回了。我虽与韶华有着儿时的情谊,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没娶她就已经说明了我的态度,母亲也清楚的。”
“母亲虽说喜欢使小性子,但在是非面前,想来还是明白的。”顾清瑶神色渐缓,看向一旁拿着信缩着脖子的颜墨,“我喜欢快刀斩乱麻,着人仿着她的字迹再誊写一份送出去吧。看看你那位表妹会怎么回,若真如听雨所求,将你的弱点告知她,届时母亲也不会饶过她的。”
颜墨得了命令,急忙走出院子。
他只觉得屋子里面的气氛格外冷,不由搓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这夫妻俩,都不好惹啊。
……
想到刚才看到的信里的内容,顾清瑶就有些火大。听雨应该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竟然在信里求傅韶华帮忙,告知她裴景淮的弱点,让她对症下药,趁机扳倒她。
“若我猜得不错,你那个表妹会透露,但许是半真半假,既不会真的要你的命,又不会让听雨轻易得偿所愿。毕竟,她要的是嫁进裴家,怎么会置你于死地。”顾清瑶不由扶额,“裴景淮,我丑话先说在前面,若是有人要同我抢你,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对付她,不管她是谁。”
裴景淮见她神态不似开玩笑,心下一软,“看来,日后还要靠夫人在前面大杀四方,替我挡下莺莺燕燕了。”
“我现下有个主意,说不定可以一绝后患。”顾清瑶凑到裴景淮面前,在他耳边嘀咕着。
听罢,裴景淮眼前一亮,“此局甚妙。”
第56章 做局
“若是我这局,会牵涉到婆母呢?”顾清瑶有些犹豫,她拿捏不准裴景淮的想法,若是她贸然将侯夫人拉进局里,裴景淮会怎么想?她跟裴景淮感情并不深,舐犊之情跟夫妻之情孰轻孰重,她还是明白的。
“只要不危及母亲的性命,都可。”裴景淮抱着她,轻笑道:“韶华若真进了侯府,裴家就要被迫站在二皇子一边了,你我都知道,二皇子不是那个位置的最佳人选,跟随他,承安侯府终有一日会覆灭。若你能趁早掐掉这个苗头,那就算是侯府的救命恩人了,裴家众人知道,只会感激你,又怎会怪你呢?”
顾清瑶放下心来,“我想借助听雨这封信,把傅韶华的真实嘴脸戳破,她不是想要趁这个机会除掉我吗,那就让我看看,傅韶华的心思到底有多深。”
说着,顾清瑶凑到裴景淮耳边,悄声嘀咕着。
“可以。”裴景淮笑了一声,“这信要是送到韶华面前,若她不心动,那她就不是傅韶华了。”
顾清瑶笑得狡黠,眼里满是胜券在握。
……
钦州,总兵府。
小院中,一女子正在抚琴,身着一袭鹅黄纱裙,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额间鲜红的花钿,愈发衬托得肤色如雪,唇红齿白,眉眼含情,一头乌黑秀发挽成髻,一支金雀钗斜插在发间,流苏随着抚琴的动作缓缓摇动。
“小姐,盛京来信了。”
侍女月红走进小院,候在一旁,等女子一曲奏罢,才走过来,递上一封信。
“可是容与哥哥寄来的?”
傅韶华眼里划过一丝欣喜。
“是听雨。”月红小心翼翼道:“或许是听雨要跟小姐说关于裴世子的事情呢。”
傅韶华一听说听雨送来的,脸色一寒,“你拆来看就行了,难道一个奴婢的信,也需要我亲自看吗?”
月红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急忙拆开信,快速读完道:“听雨说,永嘉郡主对她下手了,她如今被贬为贱奴,已经不能近裴世子身了,而且,永嘉郡主已经同裴世子说好,此生绝不再纳妾,院中只她一人,侯夫人也答应了。”
“什么?”
傅韶华脸色大变,手上一用力,琴弦骤断,在她的手上划出一道血痕。
“小姐!”月红急忙拿出手帕替傅韶华擦去血迹。
“姨母竟然答应了?”傅韶华瞪大眼睛,脸色煞白,“姨母明明答应过我,待永嘉郡主嫁进去,便寻个由头接我进府,让我做容与哥哥的侧夫人。我都已经委屈自己做妾了,为什么还是得不到他!把信拿给我看看!”
傅韶华抢过信,读完,眼眶不由泛红,“那永嘉郡主一嫁进去,容与哥哥就病了,谁知道不纳妾的说法,到底是容与哥哥亲口说的,还是她借着容与哥哥的名义说的!依我看,就是她善妒,容与哥哥定是被她气病了的。”
“小姐,听雨想求您帮忙,您要插手吗?”月红拧着眉,“小姐毕竟是在钦州,距离盛京虽不算远,但您若是赶过去,日后被听雨攀咬出来,该如何是好?”
“谁说我要回去了。”傅韶华冷笑道:“听雨虽笨,却是把不错的刀,既然她恨顾清瑶恨得要死,那我不妨推她一把,若是她真能除掉顾清瑶,也算是一举两得。哼,就她,还妄想做容与哥哥的贵妾,那就去地府里做吧。”
说完,傅韶华走进房间,写了一封信,拿出来递给月红,“快马加鞭送过去,一定要听雨亲自收。”
等月红离开,傅韶华握紧双拳。
顾清瑶一死,裴景淮便成了鳏夫,需得守丧一年才能再娶。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若是再等一年,就成老姑娘了,如今看来,还得先进了侯府,再去争那个位置。
“素红,你去准备一下,过些日子我们去盛京。”傅韶华招来另一个侍女,“去请母亲过来。”
过了一会,傅云氏就来了。
“华儿,你让素红着急喊我过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傅云氏一进门,就看到了傅韶华手上的划痕,“哎呦,我的心肝,这是怎么伤到的啊。”
傅韶华制止住傅云氏的动作,“娘,容与哥哥病了,你快些写一封信给姨母,以示宽慰。再加上我听到容与哥哥病了,甚是担忧,恨不得立刻回盛京看望,奈何钦州有事需处理,只得晚些再出发。”
“华儿,你还没死心吗?”傅云氏神情复杂,“裴景淮都成废人了,你为何还要将心放在他身上?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娶了永嘉郡主为妻,难不成你真要去做妾吗?我们娇养你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让你给别人家做妾的!”
“可你们不是在筹谋,让我去给二皇子做侧妃吗?”傅韶华冷笑,“二皇子已娶正妃,我若嫁过去,不也是做妾,既然都是做妾,为何我不能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胡闹!”
傅常乐正好走到门口,听到傅韶华的话,斥道:“裴景淮怎能与二皇子相提并论?二皇子可是要君临天下的人,你嫁给她,日后便是贵妃娘娘,再使点手段,做皇后也不是不可能,你又何必非要吊死在裴景淮这颗枯树上。”
“是啊,华儿,二皇子已经应允,若你肯嫁,便是侧妃之位,日后登临大统,必封贵妃。你又是个好孕的,二皇子至今尚无子嗣,你若是嫁过去,先生下长子,便是二皇子妃也做得的。”傅云氏苦口婆心道:“那裴景淮已经废了,坊间都说,此生难有子嗣了,承安侯府到他这一代算是到头了,你何必趟浑水呢?”
“你给我听好了,我绝不允许你嫁给裴景淮。”傅常乐怒道:“你的庚贴我已经让人送去给二皇子了,算算时间,二皇子已经收到了,他会去跟圣上请旨赐婚,你就安心在家待嫁吧。”说着,傅常乐吩咐下人封锁院门,不得放傅韶华出去。
“华儿,你就听话吧。”傅云氏虽不舍女儿被关,但为了女儿的未来,她只能忍痛离开,不理会傅韶华的呼声。
傅韶华冷眼看着院门落了锁,眼里满是不甘。
“就算要嫁人,也得我自己愿意才行。谁都不能逼我!”
第57章 傅韶华的毒计
七月的盛京已经开始燥热,承安侯府早已命人备下了冰块,送到各个院子。
“少夫人今日可要去铺子?”
紫苏沏了一壶凉茶递给顾清瑶,“前些日子谢掌柜按照我们的方子,推出了清热泻火的凉茶,百姓都很喜欢,盈利不少,谢掌柜还说请你过去铺子看看呢。”
花间小榭原本是个给过往行人和百姓提供茶歇的铺子,价格亲民,盈利不大。顾清瑶去过一次,见铺子装饰得极其风雅,于是提了想法,大堂照旧给过往商贩和百姓歇脚,茶水以常见的大碗茶、生茶为主,价格实惠亲民;二楼设独立雅间,给文人雅士会客用,上的茶种类更多,品质更佳,价格也稍贵些,让文人们在品茶的同时也可附着风雅。在大堂正中间的位置,顾清瑶着人搭了台子,平时会有说书先生开场,吸引百姓坐下喝喝茶,每月还会办两场赛诗会,让书生们一展才学,百姓看个热闹,书生们喉咙说干了喝点茶润润嗓子,两全其美,书生们得了名气,铺子得了银子。
为了把场子热起来,第一次办赛诗会的时候,顾清瑶让铺子提前七日就吆喝开,还托顾清尘请了唐维远出面,做了赛诗会的第一任主司。后来,弘文馆的学子们会时不时来坐坐,几位大儒更是透露了日后想来做主司的想法,不过半个月,顾清瑶已经赚了不少。
后来,顾清瑶更是趁热打铁,让紫苏研究了几个凉茶方子交给谢掌柜,不过三日,凉茶就风靡盛京了,好些达官贵人都在问谢掌柜讨要方子,都被谢掌柜婉言谢绝了。
开玩笑,他就是靠这些方子赚钱的,且不说给出去方子,那些官人自家铺子立刻就会上新,直接影响他的生意,就单单说这方子是世子夫人给的,量他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不禀告就私自给出去。
一想到那天谢掌柜求见的时候,笑得一脸谄媚,眼里恨不得塞满银子的样子,顾清瑶就忍俊不禁。
“不去不去,这么热的天,我要是出去了,没走几步,恐怕就要被热晕了。”顾清瑶喝了一口凉茶,“对了,世子呢,近些日子我都没看到允明,又被他打发出去办事了?这么热的天,他也不知道心疼弟弟的。”
“编排我什么呢?”
轮椅声传来,颜墨推着裴景淮走进来。
“谁说你不疼允明呢,你是不是让允明出去办事了?”顾清瑶剜他一眼,“你看着外面的日头多大,你自己都额头冒汗了,还让允明出去吗?”
顾清瑶虽然嘴上怪他,却还是拿着帕子走过去,替裴景淮擦着额间的薄汗,“这么热的天,你不在屋子待着,怎么还到处跑?”
裴景淮一动不动,任由她擦,笑着解释道:“方才去见父亲了。不过,允明可不是我派出去的,这可怪不到我头上。是父亲托允明出去走一趟,说是得到消息,当年皇家别院失火的时候,有一个下人侥幸逃了出来,父亲探听到他的隐匿之地,让允明去寻他,务必保下他。”
“之前说那个烧死的孩子可能不是惠懿太子的庶子,是不是找到这个人,就能知道是真是假了?”顾清瑶眼里满是希冀,“如果那孩子还活着就好了,阿娘若知道这世间还有惠懿太子的血脉在,一定会很欣慰。”
“允明这一去,少说也得几个月,对外说是去拜师了,打算走武举路子。”裴景淮借着颜墨的手,站起身走到小塌边上坐下,“为了不留破绽,允明的确是朝岭南去了,父亲有一至交好友就在那边,父亲早已去信,他也确实是拜师去了。”
“若真走武举路子也好,学武的没那么多心思,要是允明真做了文臣,朝堂上唇剑舌锋的,他怕是招架不住。”顾清瑶一想到裴景行不善言辞的样子,若真放到朝堂上,跟文臣们一起口诛笔伐的,她还真想象不到会是个什么样子。
“对了,钦州有动静了。”
裴景淮看了一眼颜墨,颜墨立刻从怀里拿出两封信递给顾清瑶。
顾清瑶接过,是钦州总兵府寄来的,一封给听雨,一封给云氏,信已经拆开了,可见裴景淮已经看过信的内容。
“她还给母亲写了信?”顾清瑶挑了挑眉,“你就这么截下来拆开看了,不怕母亲怪你?”
“我这个好表妹,还真有一颗玲珑心。”裴景淮冷笑,“你先看看她写给听雨的信里说了什么吧。”
顾清瑶拿起听雨那一封,越看越心惊,单从字面看,是傅韶华写给听雨,让她务必妥善照顾裴景淮的,可结合听雨的去信,可见傅韶华的“歹毒”。
——容与哥哥体弱,日常饮食需注意,莫要多食蟹肉,会起红疹,严重时呼吸短促,切莫大意。
——容与哥哥身边缺不得人,颜墨时常外出,他不在时你要多关注。
——姨母偶有心悸,受不得惊,若无大事,切不可舞至姨母面前,替我问姨母安好。
“好一招毒计,她这是在教听雨,趁着颜墨不在,在你的饮食里放蟹肉,栽在我头上,然后闹去母亲那里,最好是引得母亲犯心悸,这样,我就背上了谋害亲夫和婆母的罪名。若不是我看了这信,或许真的会栽一跟头。”顾清瑶眸子里早已盛满怒意,“好啊,既然这般算计我,那我也不必再留情了。”
“夫君,上次你不是着人摹了听雨的信吗,再临摹一封傅韶华的吧,但信里关于你不能吃蟹肉的内容要改改,一旦这封信落到听雨以外的人手里,也不会泄露出去,让奸人知道,以此来暗害你。”顾清瑶将信塞回去,“听雨看完信一定会销毁,至于销毁前这信会不会去到别人手里,不好说,还是以防万一吧。”
裴景淮看了一眼颜墨,颜墨上前接过信便出门了。
“母亲这封,看着没什么,就是说许久没见母亲,很想念,想来盛京看望。但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她想过来看听雨会不会被灭口,又或者是盯着她,不把自己牵连进来。”裴景淮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几年不见,她怎么会如此变本加厉?听闻傅常乐已经跟二皇子暗地联系,要韶华做二皇子侧妃了,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58章 往事
“钦州距离盛京不远,总兵虽比不上大将军,但也握有实打实的兵权。难怪二皇子这般眼热,只不过,这种好事也不能只给二皇子吧。”
顾清瑶眼里满是狡黠,“如果姜家知道,会如何呢?”
“柱国公之所以不怎么参与政事是因为握有储君之位,但如果这个位置不稳当了,我想,柱国公肯定会坐不住。”裴景淮接过顾清瑶递给他的茶杯,“当年,姜家站队雍帝,帮他争到了太子之位,还保他顺利继位,唯一的要求就是中宫之位和储君之位。雍帝继位后,姜家退居幕后,一是防着被雍帝清算,另外就是表忠心,明示他们绝无谋逆之心。但这并不代表姜家不如从前,柱国公这么重的封号,他们也受住了,足以证明他们并非等闲之辈。只要皇后不犯大错,中宫之位自然稳固,但若是有人动摇了储君之位,姜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顾清瑶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于是好奇道:“这些事阿娘从不跟我们说,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都说楚明仪是雍帝继位后的第一个孩子,她如今已经及笄,可如今年号是明德十三年,又是为何?”
“此事说来话长。二十年前,惠懿太子薨逝,先帝的子嗣为争位不断厮杀,不过三年便只剩下楚瑜昇还有继位的资格,无奈先帝只得立了他为太子,两年后,先帝驾崩,楚瑜昇继位,但刚继位那两年,东离万事不顺,楚瑜昇招了名士推演,说是年号受损,不利于朝,所以改年号为明德。民间传言是他得位不正,招来天谴,但他手段血腥残酷,这段历史竟无人敢再提,只说他顺应天命继位,多可笑。”裴景淮嘴角满是嘲讽:“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惠懿太子等人,在史书上早已是乱臣贼子!”
顾清瑶一想到长公主对雍帝的态度,不由问道:“惠懿太子既然死得那么冤,我阿娘为何就甘心去了江州?”
裴景淮看着顾清瑶,一字一句道:“坊间传闻,先帝给了长公主一个东西,这才让长公主心甘情愿按下此事不提,前往江州定居。”
顾清瑶柳眉微拧。
若不是雍帝突然来的赐婚圣旨,她甚至都不知道阿娘和雍帝积怨如此深。若是真有那种东西,会是什么?
“传闻可有说是什么东西吗?”
裴景淮摇头,“各种猜测都有,有的说是兵符,有的说是遗诏,也有人说是隐于世的财富。”
顾清瑶思索片刻,“阿娘自小什么没见过,财富对她来说并无吸引力,这个可以排除。那个时候阿娘应当是极恨先帝的,我猜,最有可能的就是类似遗诏的,能还惠懿太子清白的东西。”
“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不过,雍帝怕是也会这么想,想必这些年也派了不少人去江州刺探,只是不知道刺探到什么了。”裴景淮无奈道:“可我觉得,以长公主的性格,若真有这东西,怕是早就拿出来了,她既没拿出来,要么是根本不存在,要么就是有所顾虑。若真是后者,那日后长公主未必会拿出来。”
“那可不一定。”顾清瑶摇头,“我看得出来,阿娘和惠懿太子感情很深,若是真的有这东西,阿娘始终不曾外露一定有她的道理。日后真到了那一步,阿娘会拿出来的。”
“如此,可以当做是我们的一张底牌了。”裴景淮轻笑,“雍帝的上位并不光彩,盛家家世衰微,他背后没有强大的母族,对比其他皇子显得格外势单力薄,所以对于扶持他的那些权臣,既感激又忌惮,否则也不会如此偏宠宁贵妃了。宁家是他亲手扶持上位的新贵,也是他用来对抗世族的利刃。”
“只不过,究竟是利刃,还是刺向自己的一把刀,谁说得准呢。”顾清瑶笑了笑。
宁家的那个老东西,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从他拒绝封相,转而推举自己的儿子来看,那也是只千年的狐狸,雍帝的心思,他未必没有猜出来,只不过雍帝现下所为暂时没有危及他们的利益罢了。
“原本朝堂上,文臣多支持二皇子,武将多支持太子,若是钦州总兵投了二皇子,那这朝堂,可就要热闹起来了。”顾清瑶看着裴景淮,“夫君,我们再趁热加把火,如何?”
……
傅韶华寄给云氏的信,先是去到了承安侯手里。
承安侯看着手中的两封信,脸色甚是难看。
“本以为是个贴心的孩子,谁知竟是一匹包藏祸心的狼!”
他是真心疼爱过傅韶华的,那个时候她经常借住在家里,加上裴景沅身子不好没能一起跟来京城,他是真的把她当做亲女儿照顾的。可以说,他把欠裴景沅的疼爱,全部给了傅韶华。
可谁知,要在背后捅她们一刀的人也是她。
“我不知道这封信该不该给母亲看。”裴景淮看着承安侯手里的两封信,犹豫道:“母亲很喜欢韶华,当初也动了心思要娶进来,若是知道这些,不知道能不能受住?”
“受不住也要受。”
承安侯疲惫地闭上眼睛,“从前我们裴家什么都不掺合,求一个独善其身,所以你母亲无论做多么离谱的事情,总有我们兜底。可如今形势不一样了,这几次,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她总是喜形于色,说得好听些是不谙世事,说得难听些就是蠢。若是日后我裴家真的要卷进党争,有这么一个主母,我裴家危矣!”
裴景淮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何尝不知道母亲的问题所在,可是,生养之恩大于天,他怎能指摘母亲呢?
“将此信拿给她吧。”承安侯睁开眼睛,眼里满是复杂,“若是她还是那副样子,过些日子就送她回阜川老家吧,她永远都是侯府主母,但也只能做阜川老家的侯府主母了。我不能拿全族上下的性命,来陪她体验京中险恶。”
裴景淮沉默不语。
他知道,承安侯做出这个决定如何艰难,可现下,也只能希望母亲不要让他们失望了。
第59章 云氏的反应
信送到松安苑许久都没有动静。
顾清瑶和裴景淮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你确定信真的给母亲了吗?”顾清瑶看着裴景淮,有些不确定道:“按照母亲的脾性,应该早就发作了才是。”
“信是亲手给了康嬷嬷的,她对夫人一向忠心,绝不敢私藏信件。”颜墨甚至肯定,因为他将信给康嬷嬷的时候,还特意强调,此信内容十分重要,务必要告知夫人,否则必生大祸。
众人不解,云氏为何毫无反应。
突然,松安苑的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跑过来。颜墨认出她是伺候云氏的三等丫鬟香芜。
“世子爷,少夫人,夫人晕过去了!”
众人一惊,急忙向松安苑走去。
……
承安侯坐在床边,看着昏睡过去的云氏,无奈叹了一口气。
“姐姐如何了?”
林姨娘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着昏睡的云氏,蹙眉道:“那两封信当真是钦州寄过来的吗?我还是不敢相信,傅姑娘竟有这样的心思。”
“谁敢信。”承安侯紧握双拳,“我待她,与沅儿有何差别?甚至沅儿没有的,我都给了她!夫人待她如亲女,傅常乐能做到钦州总兵,又何尝不是借了我承安侯府的势!没想到竟养出这么一匹白眼狼!”
“侯爷,小声些,姐姐还在这呢。”林姨娘看了一眼云氏,见她不像要醒,这才松了一口气,“现下最难受的就是姐姐了,她好不容易才睡着,侯爷,有什么气咱们出去发,就让姐姐好好歇歇吧。”
承安侯站起身,由着林姨娘扶着出去。
两人前脚刚走,房门一关,原本昏睡的云氏睁开眼睛,两行清泪不由落下。
她现在心如刀割。
当年怀着裴景沅的时候,她中了毒,虽说及时解了毒,没有性命之忧,但到底伤了身子,连带着腹中的孩子也生来体弱,出生时跟个猫儿似的,哭声极小,受不得风,都说是早夭之相,好在上天怜佑,熬过了周岁。正值要返京,一路颠簸,孩子如何受得了?不得已,她与承安侯只得将裴景沅留在阜川老家,这些年,也只能通过书信联系。
正是顾念到她的情绪,承安侯这才让傅韶华进京陪伴,就像承安侯说的,她是把傅韶华当亲女儿疼的,她把亏欠裴景沅的加倍给了傅韶华。
也正是如此,她才如此痛心。
为了满足一己之私,傅韶华居然要害她的儿子!
一想到自己曾跟侯爷说,要为容与纳傅韶华进门,她就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如此狼子野心之人,若真进了府,那就是裴家的大灾了。
“康菱。”
康嬷嬷听到呼声,急忙进了门。
“哎呦喂,夫人,您怎么哭了。”
眼见云氏满脸都是泪水,康嬷嬷急道:“您可是心里难受?若是有气,您冲我出,可千万别憋在心里。”
“康菱,我这心里堵得慌。”云氏失声痛哭,“我待韶华那般好,她怎么敢的!若是早知会养出一匹毒狼,就算她娘再求我,我也绝不让她进京。我悔啊,我的沅儿……”
康嬷嬷不住安抚。
“夫人,您想想,好在咱们发现得早,若是等她嫁进来,侯府还不知道会如何呢!恶人自有天收,您就瞧着吧,她这般算计您,终有一日会自食苦果的。”
“我是个失败的母亲,也是个失德的主母……”
“夫人,这话可讲不得!”
云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康嬷嬷厉声打断。她张皇失措地跑到门口,打开门看了看外面,见附近无人,这才关上门,疾步走到云氏床前。
“夫人,您是侯府主母,失德二字是怎可轻言呐!若是被旁人听见,可如何是好,莫说是您,就连世子爷和三姑娘,这辈子都要毁了。”康嬷嬷红着眼睛,“您不过是一时失察,险些被那贱蹄子钻了空子,何至于失德呢!”
云氏坐起身,抚泪道:“康菱,我想了很久,从前侯爷就说,我太过执拗,认准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撞了南墙才知头疼。这才几日,府上就被我折腾得不轻。容与方才大婚,我就给他房里送人,只顾着消自己的气,却没想过容与怎么想,我多自私啊。我只觉得,圣上塞了这么一桩婚事,太对不起容与,我就把这恨啊,都撒在了郡主身上,险些忘记了,她也是皇家人,若她真追究起来,裴家就要遭难了。那日,侯爷的责骂,我面上听了,实际上根本没往心里去,只觉得心里不舒坦,她也该不舒坦。”
康嬷嬷听着云氏的话,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搭话,只能默默叹口气。
“我想了想,京城形势复杂,我若留在这,迟早会害他们。做了这么些年的侯门夫人,我也该静静心了。”云氏看着康嬷嬷,抓着她的手,“你呀,这些年也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我命你做的错事,你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把你夹在中间,难为你了。你若是愿意,便随我回阜川老家吧。”
康嬷嬷大惊,“夫人,您可要想清楚,您要是回了阜川,旁人会如何议论?”
云氏笑了一声,“就说,我念着我的沅儿,想回去看看她,等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一块回来。我都回阜川了,傅韶华还来京城做什么?”
康嬷嬷欲言又止。
她知道,云氏是想打消傅韶华来京城的念头,没了她在,傅韶华即便是来了,也没道理入侯府。
这或许,是当下最好的安排了。
……
云氏要回阜川的消息,把整个侯府都震动了。
“你娘,该不会是被我气走的吧。”顾清瑶看了一眼裴景淮,小心翼翼道:“莫非是我这些日子反应过激,让她生了情绪?”
裴景淮对云氏的想法倒是能猜到几分。
“她怕是想躲开韶华。不过这样也好,她回阜川老家,既能避开风头,也能回去看看沅儿,你还没见过她,她如今才十二岁,等京城安定下来了,咱们回阜川,接她们回来。”
顾清瑶对裴景淮那个妹妹倒是很感兴趣,也不知是个怎样的姑娘,会不会喜欢她这个嫂嫂。
第60章 二皇子的成算
承安侯听说云氏要回阜川的消息,心下是复杂的。
他由着林姨娘伺候着穿衣,不由道:“回去也好,这京城怕是要有动静了。只是,府上的事情就要辛苦你了。”
林姨娘愣了一下,“侯爷是要把掌家权给妾身吗?”
“有何不可。”承安侯笑了一声,“这么些年了,你跟在素薇身边也学了不少,为何不能掌家?容与说郡主不愿掌家,你就先帮她撑着吧,等过些日子太平了,接素薇回来就是。”
“还是不妥。”林姨娘摇头,“妾身怎可逾矩,不说旁的,若是真让妾身掌家,御史台的折子,怕是都要把侯爷给埋起来了。”
“既如此,此事日后再议吧。你安排人,务必送夫人平安回去。这些日子,我看,就让郡主先担着吧,日后也是要交到她手上的。”承安侯理好衣衫,“随我去瞧瞧素薇吧。”
……
二皇子府。
“殿下,相爷的人在外面。”
一身黑衣的男子站在门外,一直听到里面没动静了,才低声道。
一阵穿衣服的声音传来,良久,门内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传。”
黑衣男子转身离去,房门打开,一个身着紫色薄衣的女子缓缓走出,脸色潮红,妩媚异常。
“殿下当真要纳傅韶华入府?”
女子转过身靠在门框上,“莫非,是娆儿伺候得不好,您不满意?”
楚晏钰披着一件外衫走出,一手捏住女子的下巴,摩挲道:“你伺候得好不好,跟本殿纳妃,冲突么?”
“殿下有了新人,眼里可还有娆儿?”女子上前一步,柔若无骨般靠在楚晏钰怀中,“殿下曾应允过娆儿,身边永远都有娆儿的位置,殿下可会守诺?”
楚晏钰眯了眯眸子,寒声道:“本殿身边只留有用之人,巫娆,本殿留你一命,不只是让你做个暖床婢的。若是再找不到本殿要的东西,你知道后果。”
说着,楚晏钰的手缓缓下移到巫娆的脖子上,狠狠一掐,巫娆的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瞳孔骤然收缩,双手本能地握住他的手腕,满脸赤红。
“殿下……”
巫娆看着楚晏钰,眸中流转碎光,“殿下……当真舍……舍得……掐死……娆儿吗?”
“哼。”楚晏钰冷哼一声,随手将巫娆往地上一扔,也不管巫娆散开的衣襟春光毕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楚晏钰,你动摇了。”
巫娆坐在地上,雪白纤长的手指摸了摸脖子,嘴角一勾,“你舍不得杀我,那就算我赢了。楚晏钰,从你心软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你输了。我和你,到底谁才是执棋人呢?”
说罢,拢好衣襟,巫娆起身慢慢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身后拐角处,一名锦衣女子握紧双拳,尖锐的指甲刺进手掌,鲜血淋漓。
“皇妃。”
身旁的丫鬟急忙拿出帕子,帮她止血,“皇妃何必生她的气,她不过是殿下的玩物,跟了殿下那么久,还不是连个名分都没有。”
“一个南蛮之地的贱人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沈雪念盯着巫娆的背影,恨恨道:“等殿下达成夙愿,她就是第一个祭天的。若是没有这层身份,她连做殿下的洗脚婢都不配!”
“皇妃息怒。”丫鬟轻声道:“您是殿下的正妃,无论这院子里多少女人,您都是主子,若是日后殿下坐上那位置,中宫之位也只会是您的。”
沈雪念轻笑一声,“正因为如此,我才纵容她在府上,我怎敢误了殿下的大计,等殿下得偿所愿,我一定会弄死巫娆,让她知道,她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说着,沈雪念似是想到了什么,情绪低落道:“听说,殿下有意纳钦州总兵的女儿为侧妃,这院子里的女人,终究是越来越多了。”
一个皇子,一般是一名正妃,两名侧妃,三位良媛,四名良娣,侍妾不限,如今二皇子后院,有名分的除了她,也不过是两名良媛和三位良娣,但是,像巫娆这样没有名分的却有好多个。从一开始会吃醋,到现在,她除了微微心痛,已经没有其他感觉了。
作为正妻,为夫君纳妾、为家族开枝散叶是责任,尤其是皇室,后院里的每一个人,都与前朝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些女人,有名分的会给她奉茶行妾礼,没名分的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但这不妨碍二皇子将她们接入府中。
眼见着院里的女人越来越多,她也只得故作大方。
“皇妃,一个钦州总兵的女儿,要给侧妃之位吗?”丫鬟担忧道:“方良媛是工部尚书之女,才堪堪不过一个良媛呢。她一个总兵的女儿,若是封了侧妃,那几位,怕是要闹起来。”
沈雪念冷笑道:“你以为殿下没想过吗?一个钦州总兵,哪里配得上侧妃之位,殿下看中的,不过是他与承安侯府有姻亲。那裴家油盐不进,之前好不容易搭上的姻缘线,父皇不肯,只得作罢,倒是便宜了顾家。如今,也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了。”
沈雪念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掌心,眸子里满是冷意:“就算她入府,我也有法子收拾她,若她老老实实帮殿下成事,我可以让她好过一些,若是不行,不过是一个总兵之女,就算死了,殿下也说不了什么。”
丫鬟看着她的样子,不由瑟缩一下。
……
“殿下,相爷问,钦州之事已定,是否要对梧州出手?”
楚晏钰端着茶盏,看了一眼那人,“梧州太守程怀笙是个硬骨头,本殿派了那么多人游说,都未曾说动他,怎么,舅舅是有什么好主意?”
“再硬的骨头,总耐不住牙啃。”那人笑道:“相爷说了,若是殿下真想拿下梧州,他有一计。”
“哦?本殿洗耳恭听。”
那人上前低语,楚晏钰听罢,思索片刻道:“舅舅还是心太软了,依本殿看,无毒不丈夫,既然程怀笙不识趣,那就让梧州换一个识趣的。”
“程怀笙是榜眼出身,若是暴毙在任上,怕是会引人注意。”那人劝道:“相爷的意思是,断了他的退路,让他晓得,殿下才是唯一的靠山。他也是有才之人,若能为殿下所用,必是一大助力。”
楚晏钰起身,“依你们的法子办。若是还拿不下,此人也不必留,我东离多的是人才。”
第61章 送别
明日,云氏就要动身前往阜川了。
林姨娘忙前忙后,总算是准备妥帖,这才急忙赶到松安苑。
“姐姐,你这是何必呢。”林姨娘看着云氏憔悴的脸,不由道:“侯爷他们不曾怪过你,为何非要回阜川去?”
云氏笑得温和,“这事因我而起,我总得想个法子才行。你看我说要回阜川,侯爷他们也未曾劝阻,可见他们也是觉得应该。”
见林姨娘还是一副不赞同的样子,云氏握住她的手,“我知你是心疼我,可眼下确实没有好的法子了。我不走,韶华来了盛京,必然是要借着探望我的名义住进侯府,一两日还能防着,时间久了,谁能保证她没有旁的主意?也是我识人不清,没想到这孩子现在心思这般深,若真见到她,以我的性子,怕是要闹起来,到时候局面就难看了。”
林姨娘知她说的在理,也不再劝,只能叮嘱:“姐姐,此去阜川路途遥远,我们备了好些护卫,沿路也有打点好,盼姐姐平安到家,也替我问声好。”
云氏交代了林姨娘几句,听康嬷嬷说顾清瑶候在外面,低声道:“这些日子郡主在我这受了委屈,我走了之后,若是郡主发作,你多担待一些,是我对不住她,但要我拉下脸面跟她道歉,我也没这脸。”
林姨娘笑着应下。
顾清瑶进来,就看见云氏和林姨娘坐在一起,她行了一礼,温声道:“母亲一路上的东西可备好了?”
“都备好了。”云氏笑道:“玉棠准备得很周全,你们都放心吧。”
见云氏状态不错,顾清瑶也轻松了一些,“我听说回阜川,路上差不多要一个月,路途辛苦,现在是暑季,若是遇到雨水,怕是还要耽搁。我让紫苏备了好些药粉,母亲让人在马车上撒一些,别让蚊虫扰了母亲休息。”
紫苏上前,将手上的药匣递给康嬷嬷。
“里面还备了一些常见的药,听说父亲也有安排医女同行,多备些总是好的,有备无患。”
顾清瑶的话,让云氏心下一暖。
“你这孩子有心了。此前母亲糊涂,你莫要往心里去。”云氏略带扭捏,“韶华若是来了,就当是来了个寻常妹妹,招待一下就行,到底有亲缘关系在,也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顾清瑶点头。
到底是云氏娇养的孩子,再加上血浓于水,哪怕云氏再失望,也狠不下心来。
云氏踌躇片刻,走上前握住顾清瑶的手,“若是她不明事理,一意孤行,该如何便如何吧,母亲只求一件事,万事留她一命,我也算对得起我那妹妹了。”
顾清瑶本就无意取傅韶华性命,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不会赶尽杀绝。
得到顾清瑶的承诺后,云氏叹了一口气,“也罢,希望她能知分寸。但路都是自己选的,旁人干涉不了,若真到了那一步,大抵就是她的命吧。”
承安侯进门的时候,只见云氏跟顾清瑶和林姨娘细细叮嘱着,倒不像是要出远门一般,让他不由有些诧异。
她们婆媳,关系何时变得融洽了?
见她们三人只顾着说话,也不曾理会他,承安侯在一旁坐了坐,只得讪讪离开。
……
云氏回阜川,原本想悄无声息地走,可顾清瑶和裴景淮商量一番,还是觉得要闹出点动静才行。
“若是悄无声息地走,旁人只会认为是母亲犯了错,才要被送回阜川。既然要走,那就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走,让别人捏不出错处来。”
裴景淮的话,让承安侯醍醐灌顶。
于是,云氏出行当天,特意选了早上人最多的时候。
侯府下人来来往往地往马车上搬东西,周边百姓好奇问起,下人也只说“侯夫人要回阜川探亲”“老家来信了,旁的主子走不开”等话。
京中众人都知道裴家小女儿体弱,一直养在老家,只当是云氏思女心切。
侯府门口。
顾清瑶和林姨娘一左一右将云氏扶出门,承安侯和裴景淮早已在门口等待。
“夫人此去注意安全,早日归家。”
承安侯一下朝就急忙赶了回来,此时看着云氏,眸子里满是不舍。
他们自从来了盛京,这还是第一次分开。虽说已是老夫老妻,平日里也吵嘴,可眼下要分开了,还是有些不舍。
云氏看了一眼承安侯,也不理他,看着顾清瑶和林姨娘道:“我这一走,府上琐事就托你们了。”
“母亲尽管放心,府上有我和棠姨在,定会照看好全家,只待母亲回来,咱们一家团圆。”顾清瑶侧过头看了一眼芳若。
芳若上前一步,挥了挥手,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箱子走上前。
“母亲,此去阜川,我作为新妇,本该一同前往拜会族老,奈何老家那边来信急,未准备周全,贸然前往只怕不妥,只得让母亲独行。”
顾清瑶走到箱子前,芳若示意小厮打开箱盖,里面是一株红玉珊瑚盏。
“母亲,阿娘知道母亲要回家,特意着人送来这株红玉珊瑚盏,这是先祖父赐给阿娘的陪嫁,阿娘甚是喜欢,寓意极好,此次会随母亲一起回阜川。为了护送御赐之物,阿娘安排了四位侍卫随行,一路上也可保护母亲。”
“长公主有心了。”云氏看着那株红玉珊瑚盏,喜不自胜。
老侯爷就喜欢玉饰,这礼算是送到老侯爷的心坎上了。更何况,御赐之物谁敢动?长公主安排的侍卫,又岂是泛泛之辈,她这一路上,想来是安全无虞了。
“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承安侯看了一眼天色,若是再拖下去,到下个歇脚的地方就已经是晌午了,一行人定要吃不消了。
康嬷嬷扶着云氏坐上马车,众人目送她们远去。
云氏虽走了,但顾清瑶仍然感觉到一股黑云压城的紧迫感。傅韶华来者不善,他们还得提前筹划才行。
“容与,郡主,玉棠,我在书房等你们。”
承安侯转过头率先进了府,林姨娘紧跟着走进去。
顾清瑶和裴景淮对视一眼,都猜到承安侯的想法了。
看来,侯府要有动作了。
第62章 琼芳宴
书房内。
林姨娘泡了几杯茶后便安安静静坐在一边了。
“有些话,当着你母亲的面,我也不好说。”
承安侯看着裴景淮,神情复杂道:“你们是知道的,对于圣上赐婚,我是有怨言的。容与年少成名,前途可谓一片光明,他会成为我们裴家这一辈的翘楚,我也一直为他骄傲着,谁料圣上突然赐婚。为臣者,如何不懂圣上之意,不过是利用承安侯府,帮二皇子立威,以对抗太子背后的姜家罢了。
可我没想到,容与会遭大难,昭和公主之举,彻底寒了裴家的心,但我裴家一向忠君,也只得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东离虽没有驸马不得入仕的说法,但尚了公主,多多少少都会受拘束,尤其,还是五公主那般娇蛮之人。
你母亲将韶华养在身边,本也是想为她和容与牵线的。容与出事后,宫里态度变了,但韶华却始终如一,你母亲很是感动,越发觉得她才是最适合容与的姑娘。昭和公主退婚,我们本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又来了一个你,所以,才生出那么多事端。”
承安侯满含歉意地诉说着,顾清瑶看了一眼裴景淮,他低着头,脸上是不在意,可隐在衣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足以见得他此时情绪有多激烈。
“郡主,我同你说这些,并不是为我们的言行辩解。”承安侯苦笑道:“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容与是个好孩子,这是我一直都很骄傲的事情,我为父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如今容与已修身齐家,唯有治国平天下,是我无能为力的,都要靠你们这些后生了。”
“父亲,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朝。”顾清瑶意有所指地看着承安侯,“夫君虽受限于病弱之体,但他有大才,若是拘于侯府,父亲可甘心?”
承安侯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清瑶。
“儿孙自有儿孙福,本侯只忠于东离,仅此而已。”
顾清瑶眸子里划过了然。
承安侯这是在暗示,他不会参与他们的谋划,但若是利于东离,他亦会出手。
这个老狐狸。
“你们母亲不在家,府中杂事,玉棠可以帮忙处理。”承安侯看着顾清瑶道:“郡主,我知你不想掌家,但现在并非寻常时候,掌家权需暂时交给你,对外走动,也得你出面才行。”
顾清瑶轻叹一声,还是应下了。
虽说府中众人都尊敬林姨娘,但她到底只是承安侯的妾,若是让她掌家,对于那些一直对承安侯府虎视眈眈的人来说,无疑是瞌睡了递枕头,百害而无一利。
“至于韶华,若是她来,就照常接入府中吧,到底是你母亲那边的人,也不能让他们伺机攻讦你母亲。”
裴景淮见承安侯盯着他看,就知道承安侯这是将烫手山芋丢给自己了。
“傅家表妹要来,我们自然是欢迎的。”裴景淮无奈应下,再看顾清瑶一脸的云淡风轻,更觉头疼。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偏偏,两个他都碰见,还撞在一起了。
真是时也,命也。
……
裴景淮还没想好怎么应付傅韶华,承安侯府就先接到了琼芳宴的帖子。
每年七月,礼部都会筹备琼芳宴,主要是诗词歌赋、琴棋射艺那些,文武百官皆可参加。家中有到了适婚年纪的子女,也会趁机带来,一来是长长见识,多认识些人,二来也是彼此相看,或许能成就一段良缘。
顾衍在礼部挂了个闲职,此次琼芳宴,他有意让顾清尘露脸,所以这次准备得格外充分。
“琼芳宴定在了七月初七。”
裴景淮将帖子拿给顾清瑶,“这次琼芳宴由皇后操办,姜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会给太子后院添人。”
“丞相府也会如此吧。”顾清瑶看了看帖子,如果文武百官的子女都有参加,这跟选秀有何区别?
“说起来,圣上也有几年未曾选秀了。”裴景淮回想了一番,“后宫如今是宁贵妃独大,皇后都得避其锋芒。姜家不是没想过送新人进宫,但雍帝和宁贵妃怎么会猜不到他们的用意,人收下了,却都不曾分走宁贵妃的宠爱,白白折了自家的闺女。”
“太子可有心仪之人?”
一想到楚晏锦前世曾遇到的那名侧妃,因远居江州,她也只知道是楚晏锦从南郡带回来的女子,极为信任和喜爱,才会纵容其自由出入书房,最后遭陷害枉死。可那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太子身边的妻妾不算多,太子妃是姜家从自家女儿中精心挑选培养后送入东宫的,其他几位良媛良娣,也都是姜皇后从重臣家中选的,但凡有名分的,都是姜皇后赐婚的,唯一一个例外,应当是从前的一名侍妾吧。”裴景淮感慨道:“太子也未必那么好当,从小到大,因为他不出众,姜皇后恨铁不成钢,经常强压于他,从学业到婚姻,太子都是被姜家操控的。他身边有个侍女,比他大三岁,姜皇后特许太子收房,纳为侍妾。后来听说死于一场意外,太子应当对她有不一样的感情吧,那段时间意志消沉了许久。至于心仪之人,倒是没有听到过。”
“去探查一下,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死于意外。”顾清瑶冷笑,“想来是太子对这女子不一样,引起其他女子不满吧,后院里,想要弄死一个人太容易了。若是能查到一些消息,说不定日后能用得上。”
裴景淮交代完颜墨,就看见顾清瑶捏着帖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在担心琼芳宴?”
裴景淮走到顾清瑶身旁,轻声问道。
顾清瑶点头,“如今几位皇子都到了成婚的年纪,想来会借琼芳宴为后院添人,而那些朝臣,也会想借助子女联姻,为自己支持的皇子助力,可想而知,这次琼芳宴会有多热闹。但越热闹,就容易出事,我总感觉,这次琼芳宴不会太平。”
“放心,有我在,定护你周全。”裴景淮轻笑,“咱们就坐在一旁看好戏吧。”
第63章 傅韶华进京
距离琼芳宴还有三日的时候,傅韶华进京了。
听到小厮传话,说傅韶华来了的时候,顾清瑶呆愣片刻。
云氏回阜川老家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而且当天的动静不小,她可不信傅韶华没听说,可她还是来了。
“看来这盛京,她有非来不可的理由啊。”顾清瑶瞥了一眼裴景淮,“裴世子还不快点收拾好去迎接,毕竟那可是差点跟你成亲的表妹呢。”
裴景淮无奈一笑,“我行动不便,再加上今天身体不适,就不出面了,琐事就劳烦夫人了。”
顾清瑶冷哼一声,整理好衣服,款款走出房门。
……
前厅。
“表小姐来了。”
林姨娘迈进门槛,笑道:“侯爷去上早朝,眼下还没回来,夫人接到阜川来信,早些日子就启程了。表小姐来得突然,是我们准备不周,该去城门口迎接的。”
“林姨娘说笑了,姨父曾说,这里就是我的第二个家,我回家而已,又何须惊动家里提前准备呢。”傅韶华轻笑,仔细打量了一番林姨娘,“林姨娘莫非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气色都红润很多,只是不知道,有何喜事呢?”
林姨娘愣了一下。
“林姨娘,姨母不在府中,不知如今是何人主事?”
傅韶华走到首位,自顾自坐下,“姨母是当家主母,如今她不在,按理来迎我的,也该是永嘉郡主,为何,是你一个妾室呢?莫非如今,承安侯府是妾室当家吗?”
林姨娘闻言,脸色煞白。
傅韶华嘴角微微勾起,正欲继续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
“都说傅家表小姐温婉柔顺,待人和气,莫非你们是在诓本郡主吗?”
顾清瑶一进来,就看见林姨娘脸色极其难看,身旁的丫鬟扶着,也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再偏头看向傅韶华。
只见她身穿一袭青衣,脸上略带舟车劳顿的疲惫,却掩不住傲气。头上带着一支碧玉发簪,额间一枚鲜红的花钿,衬得肌肤更显雪白。两鬓微微吹下两缕发丝,显得她有几分柔弱。
“你就是永嘉郡主?”
傅韶华看了看门外,“容与哥哥呢?”
“夫君今日身体不适,正卧床休养。”顾清瑶走到林姨娘身侧,笑道:“棠姨,你是长辈,又何必出来迎她呢。”
“她不过一个妾室……”傅韶华刚想说话,就被顾清瑶严辞打断:
“傅姑娘慎言!棠姨是我承安侯府之人,她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说。”
顾清瑶厌恶地看着傅韶华:“都说你乖巧柔顺,今日在本郡主面前,却是如今这般样子,看来往日里你是将侯府众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啊,就是不知,若是他们瞧见你的真实面孔,会是何反应。”
傅韶华刚想说话,就看见承安侯踏进院子,于是立刻闭上嘴,拧着细眉,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红着眼道:“郡主,韶华知道昔日跟容与哥哥的事情惹得你不快,此次韶华进京,也不过是来看望姨父姨母,郡主何必羞辱我?”
对于傅韶华的瞬间变脸,顾清瑶不由咋舌。
“这是怎么回事?”
承安侯一进门就看见三个人的脸色不太对,尤其是林姨娘,隐隐可见身子有些发颤。
再看傅韶华,却是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
眼见顾清瑶和傅韶华已经碰上了,他只觉得自己回来得不是时候。
刚才礼部侍郎喊他一起的时候,他就该答应的,怎么就回家了。
承安侯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却还是不得不摆出一副主持公道的样子,“韶华来了啊,真是怎么了,哭成这个样子。”
月红扶着傅韶华,看了一眼承安侯,忍不住帮自家小姐打抱不平。
“侯爷,小姐进京,本是要探望侯爷和夫人,谁知竟然……”说着,她害怕地看了一眼顾清瑶,一副不敢再说的样子。
顾清瑶眼里满是趣味。
这对主仆可真有意思,这一唱一和的,若是碰到不明真相的人,应该就立刻为她们打抱不平了吧。后院争风吃醋的手段使得这般熟练,果然不是善茬。
只不过,这段位也就拿来忽悠一下承安侯府这种没什么妻妾相争情况的人了,若是碰上皇室的,只怕会被玩得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了。
一想到傅韶华日后要进二皇子的后院,顾清瑶就忍不住想笑。
“月红,别说了。”傅韶华捏着帕子擦了一下眼泪,“姨父,怪韶华来得突然,没提前跟您说,才让郡主误会。韶华是出了门才听说姨母离京的,奈何已经到了半路,也不好再回去,只能厚着脸皮来拜见姨父了。”
“你跟夫人感情一向好,我知你是个孝顺孩子,想来郡主对你有些误会,说开就好了。”承安侯笑道:“郡主,这是你母亲跟你说过的韶华,来自钦州,自小是在盛京长大的,你们第一次见,她若是有做的不对的,你别往心里去。”
“父亲说的是。”
顾清瑶看了一眼天色,“父亲,傅姑娘我也见过了,就先回漱玉轩了。倒是棠姨方才受了委屈,稍晚些我带着紫苏去芙渠苑,帮棠姨把把脉。”
“谢郡主。”林姨娘努力露出一丝笑,承安侯看见,不由心疼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了什么委屈?”
“都怪韶华。”见承安侯如此紧张林姨娘,傅韶华强忍怒气道:“韶华一进府,往日都是姨父姨母来迎,今天突然见到林姨娘来迎接我,以为如今侯府主事的是她,诧异之下唐突了林姨娘,都怪我。”
“主母不在,如今府上主事的是本郡主。”顾清瑶轻笑一声,“本郡主不认得你,这才让棠姨出面的。你既然自小在侯府长大,应当知道,棠姨也是侯府的主子,迎接你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有何不妥?”
傅韶华身子一僵。
“母亲临出门前,特意叮嘱棠姨要帮本郡主管家。且不说棠姨也是长辈,就单单说本郡主是皇亲国戚,你莫非是想让本郡主亲自来接你吗?”
说着,顾清瑶打量了一番傅韶华,“别说是你,就是你爹来了,也没资格让本郡主亲迎!”
第64章 沆瀣一气
顾清瑶的话,让傅韶华脸色煞白。
堂堂郡主迎接一个总兵之女,若是传出去,傅家就要大难临头了。
眼见傅韶华就要晕倒了一样,顾清瑶却笑了,“想来是本郡主多想了,傅姑娘是个乖顺的,怎会有那般大逆不道的想法呢。傅姑娘一路辛苦了,就快些去休息吧。”
“姨父,韶华先去梳洗了。”
傅韶华由着月红搀扶着退下,见她走远了,顾清瑶终于忍不住道:
“这个傅韶华,确实如夫君所说的那样心思沉。棠姨,你今日受的委屈,我会让她百倍奉还的。”
承安侯不明所以,流萤就将方才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告诉承安侯。
“玉棠,委屈你了。”承安侯握住林姨娘的手,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毕竟,林姨娘确实只是姨娘。
“侯爷,我无事的。”
林姨娘强颜欢笑的样子,刺痛了承安侯的心,眼见承安侯神色不虞,顾清瑶心下有了主意。
“父亲,今日就在芙渠苑好好陪陪棠姨,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见不到承安侯,她倒要看看,傅韶华能做什么。
“今日,我就跟玉棠在芙渠苑用膳了,若无其他事,不必来寻我。”承安侯叮嘱道:“三思而行,多加谨慎,琼芳宴就快到了,莫要掉以轻心。”
……
傅韶华一踏进霜月阁,立刻就变了脸色。
“好一个顾清瑶,竟敢给我下马威!”傅韶华捏紧拳头,看着漱玉轩的方向,怒道:“等着吧,我迟早有一日,让你后悔今日这般对我。”
“小姐,看样子,您之前的计划是行不通了。”素红走到她身边,”侯夫人不在,即便世子爷出了事,看现在的样子,侯府已经是她在主事,怕是也闹不起来。”
“若是摊上人命呢。”傅韶华冷笑,“听说皇城司办案,一向不留情面,哪怕是皇室宗亲,进一趟皇城司,不死也要被扒层皮下来。若是顾清瑶进去了,你们猜会如何?”
“长公主必然会闹起来。”月红瞪大眼睛,“您是想……”
傅韶华坐下,看了看天,“这盛京的天,安静了太久,也该变变了,不是么?”
傅韶华垂下眸子,想到出门时父母亲的再三叮嘱,忍不住咬紧牙关。
她的庚帖,如今已经送到二皇子府上了,她入府之事怕是已然板上钉钉。但她不能就这样嫁进二皇子府。
云氏不在,她背后无人支撑,她之所以赶着来盛京,为的就是琼芳宴。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傅韶华是有资格被迎入二皇子府做侧妃的,而且,她的背后,是承安侯府,她跟承安侯府是一体的。唯有如此,在嫁进二皇子府后,她才有能力跟其他女人抗争。
想起裴景淮,她闭上眼睛,掩住眸子里的不甘。
若是她不必嫁给二皇子该多好,她定能嫁给裴景淮,哪怕做不了正妻,但依她跟裴景淮的情谊,也能将裴景淮拿捏住。
一切都怪顾清瑶,没错!
傅韶华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恨意。
“顾清瑶,就用你来为本皇妃造势吧。”
……
夜间。
听雨小心翼翼地避开人,走进了霜月阁。
“表小姐,您可算是来了。”
听雨跪在傅韶华面前,泣不成声:“表小姐,求您救救奴婢吧。”
“我的信你可有收到?”
听雨点了点头,“收到了,看完奴婢就已经烧毁了。”
“你若要动手,得等琼芳宴之后。”傅韶华抬了抬手,月红走到听雨身边,递了一个药瓶给她。
“这里面是会让人浑身无力的药,药性极其霸道,但不会留下痕迹。我要你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保你坐上贵妾的位置。”
“表小姐尽管吩咐。”
傅韶华招招手,听雨上前,听傅韶华轻声交代着。
“这……”听雨听罢有些犹豫。
“富贵险中求,听雨,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傅韶华笑了笑,“你若是有法子,也不会写信向我求救。听雨,我不会害你的。”
听雨看着傅韶华,心思活络起来。
她手上有傅韶华的一个致命把柄,就单凭这个,谅傅韶华也不敢对她动手。但是,谁敢保证那把柄就能永远好使呢。
两个人看着彼此,都各怀心思。
听雨收好药瓶,悄无声息地回去了。
……
漱玉轩。
“没想到听雨这么快就去找傅韶华了,看来这些日子她是真的不好过。”
顾清瑶将头上的发饰拆开,看着身后躺在床上看书的裴景淮,不由道:“我知道你有安排,但到底交代了什么,听雨这般急切!”
“没什么,就是交代其他人时不时去她面前转转,让她好好回想一下过去的好日子,时间久了,她自然迫不及待。”裴景淮放下书,看着顾清瑶,“见到韶华了?如何?”
“你这表妹确实有意思,不去做戏子有些可惜。”顾清瑶将傅韶华瞬间变脸的情景描述给裴景淮,“好在父亲提前知道了,否则就方才那个情景,说不定父亲真的会误会,毕竟谁不知道本郡主嚣张跋扈呢。”
裴景淮轻笑,“我大概猜得到她的想法,想来她是对二皇子侧妃的位置动心了,但又不舍得放下承安侯府。她赶着琼芳宴的时间到盛京,怕是一定要去的,你还得小心些。现在不知道她跟二皇子有无联络,我会让人盯着听雨,先从她那里防范吧。”
确实,傅韶华这个时间来盛京,只能是冲着琼芳宴来的。虽说文武百官均在出席名单里,但能参加琼芳宴的,除了京官外,也只有寥寥几个地方官,尤其是宴席,更是屈指可数。
京官和地方官到底是不一样的。为何地方官都想入京就仕,就是因为京官彼此联系密切,会形成利益圈,地方官即使挤破头也不见得能进入,就算进来了也会是边缘人物,可享受到的利益少之又少。因而,除了能入圣上眼的地方官,就只有跟朝中重臣关系好的几个才有机会参加了。因而大部分地方官,都是冲着琼芳宴之前的集会来的。毕竟集会上,各家的公子哥贵女都会出席,若得姻亲,就离返京更近一步了。
此次傅常乐没来,只傅韶华一人,顾清瑶不觉得傅韶华能参加宴席,但若是她非要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借着承安侯府了。
“如今,你的好表妹和听雨已经沆瀣一气了,这几日,府上怕是不太平了。”顾清瑶起身,走到床边,熄灭烛火后躺下,“若我猜得不错,她是想跟着承安侯府参加宴席,毕竟朝中重臣都在,二皇子也在。”
“我会让人这几日盯着她们。”裴景淮将顾清瑶抱在怀中,“时辰不早了,早些睡吧,明后日还有的忙呢。”
顾清瑶应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第65章 指点迷津
长公主一早就让人传话,让他们回去一趟。
顾清瑶的马车前脚刚离府,月红就从拐角处跑回了霜月阁。
“小姐,他们出去了。”
傅韶华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朝着门口走去。
“素红,帮我告诉姨父,我去拜会一下昔日的姐妹,今日晚些回来。”
……
临江楼。
傅韶华进去,不理会小二的吆喝,径直走向掌柜。
“林掌柜,听说今年的琼华露成色不错,给我两坛,若是好,我还会再来。”傅韶华说着,将一块玉佩借着长袖的遮掩,在林掌柜面前晃了一下。
林掌柜不露声色地打量一番傅韶华,笑道:“姑娘,这琼华露得时间去拿,请姑娘移步楼上,稍坐片刻。”
说罢,林掌柜招呼小二带傅韶华上楼,转身吩咐另一个小厮,“去请主子,就说贵客至。”
傅韶华坐在房间里,心下有些忐忑。
她出发前,她爹将这块玉佩交给她,叮嘱她到了盛京,一定要去临江楼,二皇子会派人见她。以她的家世,想做皇子侧妃着实不容易,二皇子看重她,定会为她扫平阻碍,但还需要她的配合。
傅韶华看着手里的玉佩,上面的“钰”字足以彰显玉佩之主的身份,可见她爹所说不假。
对于二皇子看重她,她还是很感动的。在她决定要嫁给二皇子之后,就已经想通了,她要做二皇子最信任的人,她要的,不只是一个侧妃之位,她要的,是未来的中宫之位。
“容与哥哥,我会让你知道,你不肯娶我是多大的损失。”傅韶华喃喃道:“既做不了你的妻子,那就让承安侯府做我的垫脚石吧,让我我站得越来越高,直到俯视你们。”
说罢,傅韶华看向窗外,目光坚定起来。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后,林掌柜道:“姑娘,琼华露送到了。”
月红上前开门,只见一名蓝衣男子径直进入。
“傅姑娘,久等了。”男子坐在傅韶华对面,笑道:“殿下还在宫中,今日交代我来见姑娘。”
傅韶华狐疑地看了一眼林掌柜。
“傅姑娘,这位是宁丞相长子,时任工部侍郎的宁荣斌宁大人。”林掌柜忙介绍道。
“见过宁大人。”傅韶华颔首示礼。
“傅姑娘,殿下本来是想亲自来见你,奈何圣上有政务交办,实在走不开,只得寻了我来见你。”宁荣斌笑道:“傅姑娘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端淑,怪不得殿下对你一见钟情。”
傅韶华闻言立刻红了脸颊。
宁荣斌眸子闪过一抹幽光,“傅姑娘有所不知,殿下曾去过钦州,在街上与傅姑娘擦肩而过,当时傅姑娘的一颦一笑让殿下印象格外深刻。后来知道姑娘是傅大人之女,殿下当即拜访傅家,最终一番真心打动了傅大人,得以许下亲事。”
“殿下对傅姑娘格外爱重,因而许下了侧妃之位。傅姑娘应当知道,二皇子妃乃是沈太傅之女,由圣上做主娶为正妻的,殿下与皇妃感情并不深厚,只是因为是正妻,所以敬重她罢了。傅姑娘可是殿下唯一一个自己想要娶进府中的,可想而知殿下对你的爱重。”
傅韶华心下感动不已。
有了二皇子的重视,她何愁未来不能将二皇子妃取而代之。
宁荣斌见傅韶华满脸娇羞,心下嗤之以鼻,面上却是一副愁人的样子:“傅姑娘,殿下虽已经扫清了迎娶你的障碍,但还有一事,现在有些难为。”
“有何难事?”傅韶华急道。
宁荣斌叹了一口气:“傅大人如今是钦州总兵,七品地方官,即使殿下再周旋,以傅家的实力,就算殿下有意予姑娘侧妃之位,都难如登天啊,毕竟殿下府中的几位良媛良娣,最低的都是五品太医院使之女。”
傅韶华咬紧下唇,微微发颤,“请宁大人指点迷津。”
“若是钦州总兵,确实分量低了些,但若是承安侯府……”宁荣斌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道:“哎呀,瞧我这破嘴,胡说什么呢,傅姑娘,我们再想想办法,看看能否让傅大人再往上走走,实在不行,殿下会找一位重臣,认你做义女。总而言之,殿下一定会娶你,还请傅姑娘耐心等待。”
说完,宁荣斌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还得回工部处理政事,傅姑娘若是饿了,可让小二上些饭菜,账记在我名下就行。”
送走宁荣斌,傅韶华陷入沉思。
方才宁荣斌脱口而出的承安侯府,让她不由茅塞顿开。
以傅家的资历,确实不足以支撑她坐上侧妃的位置,但承安侯府就不一样了。承安侯身份显赫,足以同太傅比肩,若得了承安侯府的支持,谁敢质疑她这个侧妃的位置呢,说不定还可以跟二皇子妃一较高下。
可是,如何能让承安侯府出面呢?
“月红,你说,若是承安侯府有负于我,他们是不是该送我一段好姻缘呢。”
“该的。”月红笑道:“若是承安侯府欠了姑娘一份大人情,姑娘提出任何要求都是应当的。”
傅韶华轻笑一声,“让小二上些菜,咱们吃完还得好好琢磨一下呢。”
没有什么,比人命分量更重的了。
一想到自己拿给听雨的瓷瓶,傅韶华眯了眯眼睛,若是这步棋走好了,一切就都能如她所愿了。
但愿,听雨别让她失望才是。
……
深夜,漱玉轩。
听雨睁开眼睛,周边一片安静。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从枕头下拿出那个瓷瓶。
想起傅韶华交代的事情,听雨满脸讥讽,“唤你一声表小姐,不过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若不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怎么会找到你。”
听雨拿着瓷瓶,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趁四下无人,将瓷瓶里的药粉倒入井中。
“让你们羞辱我。”听雨红着眼睛,忿忿道:“如果我走投无路,那就都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瓷瓶里的药粉全部倒完,听雨悄声离开,拐去霜月阁,将瓷瓶埋在了院子外。
“傅韶华,我可不是那么好利用的。”听雨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安安静静的霜月阁,“真想看到你被人识破真面目的样子啊,一定很好看。可惜了……”
说完,听雨回过头看了一眼漱玉轩,转身绕去后门,悄悄离开了侯府。
第66章 以身入局
“爷,少夫人,听雨刚才溜出侯府,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玹夜站在门外,压低声音将事情原委缓缓道来。
早在玹夜站在门外的时候,裴景淮就醒了,听完玹夜的话,他坐起身,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顾清瑶,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看看她要去找谁,再派人去查一下是什么药,提醒各个院子今日不要饮水,尽快安排解药。”裴景淮朝着书房走去,“听雨最近还有什么异动吗?”
“听雨近期没有外出,最近同她接触的,也无可疑之人。”
玹夜紧跟着裴景淮来到书房,裴景淮刚坐下,就不由摸起腿来。
“爷,腿疾可是又犯了?”
裴景淮见玹夜一副紧张的样子,不由宽慰道:“无妨,想来是近日走动得有些多了,郭老可有消息?”
“前些日子传信,说是已经到了南郡,准备深入南蛮,这几日还没新的消息传来。”玹夜担忧道:“郭老说,在他没回来之前,切不可大意。这些天爷为了宽少夫人的心,又是走又是动的,属下担心……”
“玹夜,此事不要在夫人面前提及。”裴景淮揉着腿,等腿上的痛感减弱时,抬头问道:“紫苏的身份可有查到?”
玹夜摇头,“只能查到她是江州一个郎中的女儿,自小跟着她爹行走江湖,年初才到江州,后来她爹上山采药出了事,她安葬完她爹,就卖身去了长公主府,没查到有不对的地方。”
裴景淮松了一口气,“虽然能想到,夫人身边添人,长公主必然是要先把关的,可我还是担心。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好在紫苏是个忠心的,日后也不必防着她了。”
“是。”
颜墨推着轮椅进来,裴景淮慢慢挪到轮椅上,感慨道:“后日便是琼芳宴,还不知会发生什么。集会倒还好,寻个借口不去就是了,但宴席怕是躲不开。我总有种感觉,这次琼芳宴会出事。玹夜,颜墨,这些天你们警觉些。”
“是!”
裴景淮处理完案上的杂务,又交代了一些事,这才由着颜墨背回了房间。
坐到床上,顾清瑶还未醒,裴景淮勾起嘴角,躺下身将顾清瑶拢在怀中。顾清瑶动了一下,在裴景淮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裴景淮闭上眼睛,也渐渐沉入梦乡。
……
听雨站在树林里,浑身忍不住哆嗦。
就在她准备睡觉前,发现桌子上有张纸条,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放在了桌子上。
她一直都知道,她身边有侯府人在盯着她,所以她不敢有任何出格的举动,生怕会被抓到把柄。可如今,这张纸条却告诉她,她的所作所为是多么可笑。
他们在侯府,如入无人之地!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们的人早已渗透进承安侯府,她的命,如今就握在他们手中。
“你来了。”
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出现在她背后。
“你是谁?”
听雨惊恐地瞪大眼睛,这个人,她从来没见过。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主子有任务交给你。”
面具男声音嘶哑,应该是怕她认出他的声音。
听雨努力控制自己的身子不发抖,故作镇定道:“主子从来不会用这种方式寻我,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蠢货。”面具男伸手,扔过来一条帕子。
“阿弟——”听雨又惊又怒,“我阿弟在你手上?主子明明说过,不会对我阿弟做什么的!”
“你这几次任务都搞砸了,如今被人盯上,还得我们来善后。”面具男冷笑:“这么多年了,你的本事一点也没长进,后面跟了人,你一点也没发现吗?”
听雨大惊,立刻转头看向身后。
“不用看了,那两个人我已经处理掉了。檀茉,你让我很失望。”
听雨腿一软,“是你……”
“檀茉,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你阿弟是个不错的苗子,你应该不希望主子带走他吧。”面具男走到听雨面前,“用你这条命,换你弟弟无恙,划算吗?”
听雨的身子不住地打颤。
如果被主子带走,那便是生不如死,她的阿弟才五岁啊。
她没有选择了。
“主子要我怎么做?”
面具男对听雨的反应很满意,“是个聪慧的人,只可惜了,没发挥作用。傅韶华需要嫁进二皇子府,但现在,以她自己的本事,最多不过是个侍妾,对主子毫无帮助。你要用你这条命,做她嫁入二皇子府当侧妃的敲门砖,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听雨垂下头,双唇不断颤抖,良久,缓缓应了一声:
“喏。”
……
傅韶华一早起来,月红端来一碗清茶。
“小姐昨夜睡得不安稳,奴婢着人准备了一碗醒神茶,小姐快趁热喝下吧。”
傅韶华接过,小口饮下,没一会,就感觉头更加晕沉。
“小姐,你……”月红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手刀劈在后颈晕过去了。
“你……”傅韶华努力睁大眼睛,看见听雨站在月红身后,笑得阴测测的,来不及多想,就彻底昏过去了。
……
“爷,少夫人——”
颜墨快步冲进来,“不好了,听雨挟持了表小姐,把人吊在了水井上面,说要跟爷做交易。”
裴景淮皱眉,还未开口,玹夜就脸色难看地走进来。
“爷,昨天跟着听雨出去的两个人一直没回来,今早派人去找,在城东发现了他们的尸体,一击毙命。”
“什么?派出去的那两个,功夫可都不低。”颜墨看着玹夜,“能看出是什么招数吗?”
“看不出,只知道对方力气很大。”玹夜摇头,一想到刚才看到那两个人的死状,他就后背发凉,“他们是直接被折颈而死的,脖子上还有手印,是被生生掐死的。”
裴景淮瞳孔微缩:“南蛮人?”
“是了,定是南蛮人,只有他们才会用这种方式取人性命!”颜墨后怕不已,“这般身手,我们就算去好些人只怕也是白白送命。”
裴景淮坐在轮椅上,“如此看,听雨背后或许是南蛮之人,又或者说,二皇子跟南蛮有染。不管真相是什么,眼下我们都只能从听雨下手了。颜墨,推我过去吧。”
“你别去,让我去。”顾清瑶站起身,“我倒要看看,她不惜以身入局,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第67章 听雨之死
“这……”裴景淮还要说什么,就被顾清瑶制止。
“她要见你,你就这么如她所愿了,往后还了得。”
顾清瑶带着芳若慢步走出,颜墨在前引路。
“从刚才就瞧你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说吧,怎么回事?”
刚走出漱玉轩,瞥了一眼颜墨欲言又止的表情,顾清瑶放慢了脚步。
“少夫人,那听雨将……”颜墨纠结了许久,才道:“将表小姐扒得只剩中衣,方才,我是真不想让爷过去,不然这事就说不清了。”
顾清瑶一愣,“只剩中衣?”
“那听雨不是跟傅韶华是一边的吗,怎么突然对自己人出手?”芳若不解,“这个时间,正是丫鬟小厮忙活的时候,井边必然有很多人,听雨这是要把傅姑娘往死路上逼?”
顾清瑶脚步一顿,“事出反常必有妖,想来,要么是她们二人反目成仇,听雨无路可退只能兵行险招,要么,就是她二人事先商量好演这么一出戏,傅韶华衣衫不整,若是被世子瞧见,世子定然是要负责的。”
“她们还存了这样的心思。”芳若大惊,“女子闺誉重于性命,若是傅姑娘当真敢以此为赌,那此人绝不容小觑,郡主,必要的时候,还是要……”
说着,芳若将手放在脖子处比划了一下。
顾清瑶知道她的意思,若是傅韶华当真为成大计,甘为局中子,这般心性,确实要早些扼杀才行。
“我明白,咱们先去瞧瞧听雨唱了一出什么戏。”
顾清瑶收敛情绪,朝着井边走去。
……
听雨看着双手绑在辘轳架上前,半吊在空中。
“你可真是幸运啊,让殿下这般为你筹划。”
听雨伸出手摸了摸傅韶华的脸,“为了一个你,主子竟然愿意舍了我,傅韶华,你何其有幸,得以让这么多人为你付出一切。”
“戴久了的面具,想要摘掉就很难了,傅韶华,二皇子府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没有承安侯府庇护,你活不过三日。你最大的用处,就是跟承安侯府带着点姻亲,若是这份恩情都没了,傅韶华,你一定会死得比我还要惨,我就在地府里等你。”
听雨眼眶不由泛红,她将手中的匕首放在绳子处,上下比划着。
只要狠狠往绳子上一割,傅韶华就会掉入水中,以她现在昏迷的情况,掉下去必死无疑。
可是,她唯一仅剩的理智却告诉她,她绝对不能动手,一旦动手,她的家人就再无活路。
“听雨。”
听到熟悉的声音,听雨回过头,就看见顾清瑶身穿一袭鹅黄色长裙,在一旁的屋檐下静静看着她。
“世子爷呢?”听雨声音带着颤抖,“为何来的人是你,而不是世子爷?”
“听雨,你做了那么多错事,还敢妄想爷来见你。”颜墨侧过身子,努力不看傅韶华,“你跟在爷身边那么久了,难道不知道爷最不喜心机深沉的女子吗?你处处算计爷,还指望爷给你好脸的吗?”
“我不甘心啊!”听雨红着眼睛,泪水一滴滴滑落,“我跟着世子爷身边那么久了,他的眼里却始终没有我,哪怕我用尽手段,他都不愿意留我在身边。你们知不知道,他是我唯一的倚仗了,可你们,还是断了我的生路!”
顾清瑶不明所以。
“你有今日,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吗?若是你安分守己,你现在还是二等丫鬟,虽不是主子,却不会让你受委屈。是你自己不甘心,想要踩着别人往上爬。”
“你闭嘴!”听雨突然情绪崩溃,手中的匕首挨着绳子,哭吼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这个女人的真实面目吗?你们知道她亲手杀人的时候才几岁吗?你们知道她暗中图谋的那些事吗?你们都不知道!”
哭着哭着,听雨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始笑:“哈哈哈哈——偌大的承安侯府,有几个人是你们自己的呢?我是棋子,你们又能好到哪里去!今日死的人是我,你们又怎知,明日死的人不会是你们自己!”
“放肆!”见听雨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芳若只当她是疯癫之下胡言乱语,只是大声呵斥,并未当回事。顾清瑶却皱起眉头,将这些话暗自记下。
“顾清瑶,你真可怜。”
听雨突然看着顾清瑶,讥讽道:“你是大棋子生下的小棋子,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我至少死得明明白白,你呢?”
顾清瑶冷着脸,余光看见玹夜躲在屋檐阴影处,手中弓箭泛起一丝冷光,准备随时送听雨上路。
“你知道什么?”
顾清瑶上前一步,“你应该知道,你今日此举会造成什么后果,你现在无路可退了,若是全盘托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听雨凄然一笑,“一线生机?顾清瑶,你果然是养在深闺的金枝玉叶,竟然这般天真。从我踏入承安侯府的那一刻起,我这条命,就不是我的了。我这一生,只有前头的六年是最快活的,可惜,我命不好。”
说罢,听雨看向傅韶华,“侯府待我不薄,我唯一能说的,就是这个女人不容小觑,莫要同她为敌,至少,不是现在。”
说罢,听雨突然割断了傅韶华手上的绳子,在傅韶华掉入井水的一瞬间,她举起匕首,狠狠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府医——”
顾清瑶冲上前,扶住听雨的身体,转头大呼:“快传府医,快——”
“来不及了……”听雨艰难道:“我的……任务……完……完成了,阿娘……阿弟……”
听雨眼前逐渐模糊,从她再次踏入侯府,她就知道,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死路,一条绝不容她后悔的死路。她退不了,也不能退。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温柔的阿娘站在远处,牵着她的阿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嘴里喊着“阿茉”。而阿弟,伸出手朝她挥舞着,伴随着一声声“阿姐”,指引着她投入家人们的怀抱。
原来,她的阿弟,已经这般大了呀。
第68章 反常之举
府医跑来的时候,听雨已经断了气。一旁的小厮将傅韶华也救了上来,幸好小厮们反应快,及时拽住了绳子,没叫傅韶华掉进水里。
侍卫们将听雨的尸首抬走,顾清瑶站起身,腿还有些软。
她第一次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就像听雨方才说的,她真的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她又惊又惧,各种情绪积压在胸口,她微微张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芳若最先反应过来,扶住顾清瑶,带着她往屋子里走。
“郡主!”
在芳若的一声声呼唤中,顾清瑶缓过来,看向她,双唇颤抖着,艰难道:“姑姑,她……”
芳若眼里满是怜惜,“郡主,她已经死了。奴婢知道您一时难以接受,但您要知道,从她选择做细作的时候,她的下场就已经注定了。无论是否出于她本意,无论她这些年有没有对侯府不忠,她的存在都对侯府造成了威胁,她唯有死,只是早晚罢了。
郡主,党争是免不了伤亡的,您不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这是开始,绝不是结束。争斗不休,杀戮不止,或许有一日,郡主您也要亲自动手的。”
顾清瑶看着自己的手。
未来,她也会亲手造下杀孽吗?
……
素红赶到的时候,傅韶华已经被救上来了。
“小姐!”素红扑到傅韶华身边,将自己的外衫脱下裹住傅韶华,哭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我只是离开小姐不过一炷香时候,怎么就变成这幅样子了?”
说着,她看向顾清瑶,恶狠狠道:“是不是你!为了绝了我家小姐的念头,你竟如此恶毒,毁了我家小姐的声誉,将我家小姐逼上绝路!”
“放肆!”芳若厉声呵斥:“你不过是一个下人,竟敢当众指摘当朝郡主,谁给你的胆子!且不说你家小姐如何与听雨暗中勾结,就说你们此次来京的目的,真当承安侯府不知吗?若想得偿所愿,就把你们的心思给我藏好了!”
素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着人将傅姑娘送回霜月阁吧。”顾清瑶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傅韶华,“这么大动静,傅姑娘都未醒,芳若,你拿着本郡主的腰牌,进宫请个太医来吧。”
芳若应下,拿着顾清瑶的腰牌准备进宫,却被素红拦下。
“郡主,此事对我家小姐名声不利,就不必惊动太医了。”
这么大的动静,小姐都未醒,倒不像是寻常迷药,倒像是……
一想到那个可能,素红背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听雨昨日拿走那瓶药,并非神不知鬼不觉,不用还好,一旦用了,难保不会被查出来,若是承安侯府顺藤摸瓜,知道是小姐做的,小姐绝对难以脱身。况且太医院不乏能人,万一小姐真的中了那药,被人察觉异样,后果不堪设想。
见素红一反常态,顾清瑶直觉其中有诈,不动声色瞥了玹夜一眼。
玹夜隐去身形,带着人朝着霜月阁而去。
“素红,我瞧着傅姑娘中药不浅,保险起见,不妨就近休息吧。”
芳若招呼几个丫鬟,不理会素红的拒绝,将傅韶华扶进了旁边的院子。
“你可要仔细照顾你家姑娘。”
顾清瑶站在门口,看着房内焦急的素红,幽幽道:“另一个丫鬟,是叫月红吧,听说她晕过去了,也不知道何时能醒。如今能照顾你家姑娘的,可就你一个了,你就辛苦些吧。府医,快给傅姑娘瞧瞧。”
站在一旁的府医上前,手指搭在傅韶华的脉上,细细探着,良久,朝着顾清瑶恭敬道:“回少夫人,表小姐无恙,想来是迷药吸得有些多,醒了就好。”
素红屏住呼吸,一直盯着府医的神情,见他面无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无恙,就开些清神的药吧,眼见琼芳宴就快到了,可别误了时候。”
说罢,顾清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素红,带着人回了漱玉轩。
芳若走在最后,冲着围观的小厮,冷声道:“都把嘴闭紧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谁敢宣扬出去,就严罚后发卖了去!”
素红闻声不由一颤。
这件事,当真捂得住吗?
……
顾清瑶回到漱玉轩的时候,颜墨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裴景淮了。
“还好你没去。”顾清瑶没好气,“你若去了,这个妾,就算是不想要也得迎进来了。”
“听说你受惊了。”裴景淮握住顾清瑶的手,心疼道:“让紫苏多备些安神汤,今日好好休息一下,我陪着你。”
一想到刚才的情景,顾清瑶脸色有些发白。
“芳若已经命令下人们不许把此事传出去,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外人知道,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听雨这一招果然够狠,承安侯府在这件事上吃了大亏,让傅韶华有了要挟侯府的借口,毕竟听雨是侯府的丫鬟。
但同样,傅韶华也没落到好。
“爷,属下在霜月阁找到了一个东西。”
玹夜进门,将一个瓷瓶递给裴景淮。
“属下是在霜月阁外面发现的,应当是着急处理,草草掩埋了一下。”
“听雨下到井里的药可查到是什么了?”一想到井水里的不明药物,裴景淮眸子里隐忍着怒气。
井水四通八达,哪怕发现的时候已经断了流,但也有不少水已经流去了别处,如今只能祈祷这药是普通的迷药,若是有毒……
“还未查到。”颜墨摇头,“看着像是普通迷药。只是不知道,表小姐是否也中了此药,方才那般大的动静都没惊醒呢。”
“盯着她们。”
裴景淮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我总觉得这件事情跟韶华撇不开关系,颜墨,盯紧她们。”
颜墨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
“父亲也快下早朝了,派人去跟父亲说一声,让他有个心理准备。顺便派人看看侯府周围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这件事处处都透露着诡异,幕后没有操控之人,我是不相信的。”
第69章 暴露
不多时,素红寻了个借口,快步走回霜月阁,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不一会,另一个瓷瓶出现在她手上,她刚转过身,就看见颜墨双手抱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素红手一颤,瓷瓶从手中掉落,颜墨快步上前接住。
“让我猜猜,这就是你家小姐昏迷不醒的原因吧。”颜墨冷笑一声,“对你家小姐,你也忍心下手,你就不怕稍一不留神,你家小姐就饮恨黄泉了吗?”
“不是我!”
素红上前一步要抢回来,“这是我家大人给小姐备的寻常的解毒丹,你快还给我!”
颜墨将瓷瓶高高举起,寒着脸道:“是不是寻常的解毒丹,我们自会辨认。既然可解毒,不妨拿出来给大家一起用,想来你家小姐也不是那般吝啬之人,对吧。”
说罢,颜墨转身踏出房门,刚出门,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素红:“你最好祈祷你家小姐吃了这药能醒来,否则,你的下场如何,你应该很清楚吧。”
看着颜墨快步离开的背影,素红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完了……”
她怎么就一时失了分寸,酿下大祸呢?
……
颜墨将瓷瓶拿回漱玉轩,顾清瑶让人先盛了一碗药水端给傅韶华。
“仔细她的反应,若是人醒了,就把人扣在院子里,不许任何人接触。”
得了顾清瑶的令,颜墨端着那碗水快步走去。
“不管是不是解药,只要能解药性就能用。”
顾清瑶把玩着手中的瓷瓶,突然感觉到瓶底的凹凸不平,翻过来一看,是一个奇怪的印记,一朵只开了一半的花,半死半活,甚是诡异。
“夫君,你可曾见过这印记?”
顾清瑶将瓷瓶递给裴景淮,裴景淮接过,细细打量许久,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顾清瑶刚想说话,紫苏就进来了,她一眼看见瓶底的印记,不由惊惧道:
“少夫人,这瓶子是哪里来的?”
顾清瑶见她神情惊慌,急忙将原委告诉她。
“少夫人,这是南蛮九族之一的月桑族的族徽,为何这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南蛮九族!
闻言,众人皆脸色大变。
提到南蛮九族,无人不色变。作为当今最神秘的地带,世人提到他们,能想到的就是巫蛊、奇毒,令人谈之色变。其中,最神秘的两大族,一是九黎,另一个就是月桑。
九黎的神秘在于他们的不涉世,世人对他们知之甚少,哪怕是其他八族,说到九黎,也未必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而月桑,常年隐于毒林中,据说他们的族人个个带毒,哪怕是跟他们说句话,都有可能中毒而亡,虽说得玄乎其玄,但鲜少有见过月桑族人后还能活下来的。世人对他们的了解,也只局限于老一辈的口述。
对于南蛮九族,东离一向深恶痛绝,北秦离得甚远,西朔则是同南蛮九族交好,西朔政权变更更是同南蛮密不可分,但究竟哪几族相助,就只有西朔自己知道了。先帝对于南蛮九族深恶痛绝,因蚩邙族曾葬送南郡一个州几乎全州的性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且终生非病亦痛,痛苦不已。雍帝更是下令满朝上下不得与南蛮有染。
“你怎么知道月桑族的族徽?”颜墨狐疑地看向紫苏。
紫苏犹豫地看了一眼顾清瑶,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我祖父曾救过一个月桑族人,为了表达感谢,他留了一个木牌给我们,说是有朝一日用得上他,就去南郡,将牌子放在一个店铺里,他自然会来寻我们。那个牌子上画的就是这个印记,我记得很清楚。但我们从未有使用的想法,毕竟东离有禁令。”
“又是南蛮九族。”裴景淮想起玹夜说的惨死的两人,“先是杀人,现在又疑似投毒,看来东离有人暗地里与雍帝为敌,私联南蛮。”
众人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不会吧,他若要登上那个位置,应当清楚,绝不该也不能同南蛮有染,若是此事泄露,先不说雍帝怎么想,只说民心尽失,他就与那个位置无缘了。”
顾清瑶想起那个人,总觉得他不会是这么鲁莽的人。
还是说,她对他的了解太少,被他的表面骗过去了?
“爷,少夫人。”
颜墨回来,冲着众人点了点头。
“将素红带回来。”
裴景淮紧握拳头,“若她老实交代,尚且留她一命,若是隐瞒不报,我不介意杀鸡儆猴。”
……
傅韶华刚醒来,月红就跪在了她床前。
“小姐,你终于醒了。”
素红将傅韶华扶起,红着眼睛道:“月红从醒来就一直跪在床前,不管奴婢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听雨那个贱人呢?”
傅韶华一想到自己竟然被听雨算计了,心中恼火至极。
“听雨死了。”素红悉数告知,但隐去了傅韶华受辱的事情。
“居然就这么死了!”傅韶华咬牙切齿,“敢这般算计我,要是落在我手里,我定叫她生不如死!”
素红低下头,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傅韶华解药的事情时,颜墨来了。
“素红,跟我们走一趟吧。”
“颜墨,你要带素红去哪?”
傅韶华蹙眉,不满地看着颜墨,“素红是贴身伺候我的人,你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带走,可是容与哥哥的意思?”
“不分青红皂白?”颜墨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那就要问问素红干了什么了,背主的东西,就算是打死也不为过。来人,带走!”
颜墨身后的人立刻上前将素红扣住,准备押去漱玉轩。
“放开我,我自己走!”素红看向傅韶华,“小姐,这些事都是奴婢自作主张的,与小姐无关,小姐日后要多提防些,素红怕是不能再伺候您了。”
“行了,带走!”
随着颜墨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一行人走出了小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傅韶华看向月红,“月红,你说!”
月红含泪将刚才的事情告诉傅韶华。
“小姐,听雨把您给的药用在了您身上,方才您一直昏睡不醒,素红着急了,回去拿解药的时候被颜墨撞见了。”月红哭道:“小姐,您刚睡醒就被听雨掳走,她把您吊在井口,您只穿寝衣的样子,承安侯府那群下人都看见了。”
傅韶华只觉眼前一黑,险些再晕过去。
第70章 有刺客!
“如今,只能让素红都担下了。”
傅韶华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她自己也是情愿的,不是吗?”
月红的心刹那间凉了下来。
自愿为主子牺牲和被主子放弃是完全不同的,若是傅韶华愿意,素红还是有救的呀。
“我受辱一事,绝不能轻轻放过。如今我在侯府失了颜面,也算是绝了我对裴景淮的念头。但此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要让承安侯府,恭恭敬敬地把我送进二皇子府!我要做高高在上的皇妃,我要踩着他们一步步往上走!”
傅韶华带着恨意的声音在月红耳边响起,明明还是熟悉的声音,月红却只觉陌生。
“月红,帮我更衣。”
傅韶华从床上站起,脸上情绪收敛,“咱们去漱玉轩,送素红最后一程。”
……
漱玉轩。
素红跪在裴景淮面前,始终不言一语。
“你是打定主意,要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了?”
裴景淮端坐在轮椅上,素日温和的面孔此刻已然冷峻如霜,含笑的唇角紧紧绷直,两道锐利的目光直视素红,让她丝毫不敢抬头。
神色不怒自威。
顾清瑶坐在一旁,悠闲地端着茶杯,偶尔瞥一眼素红,见她一直不肯说话,笑着小酌一口,倒也不曾开口。
裴景淮的指节在桌面轻叩,在一片寂静中,更显压迫感。
“我听闻钦州那位姨母御下极严,没成想,出了你这么个失了良心的,如此看来,姨母的声名怕是未必属实了。”裴景淮冷笑,“你以为你一句话都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你莫不是忘了,这里是承安侯府,不是总兵府。”
素红身子微微颤抖,却还是倔强得不肯说话。
顾清瑶叹了一口气。
忠仆难得,也不知那傅韶华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得了这么一个忠心的,只可惜,在这种时候,傅韶华选择了放弃她。
顾清瑶看向门口,院子里始终静悄悄的。素红被带来已经快一炷香时间了,傅韶华竟能坐得住。
承安侯到漱玉轩的时候,一群下人站在门口,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大气都不敢出。
“到底是怎么回事?”
承安侯进门坐下,流萤奉上一杯茶,他忙不迭喝了一口。
“刚散朝走到宫门口,就看见小厮站在那里等我,他只说家中有急事,让我速归。当时还有其他几位大人,我也不便细问,只能着急往家里赶。到底发生了何事!”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小不了。”裴景淮看了一眼颜墨,颜墨会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番。
素红听到“月桑”的时候,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南蛮!”承安侯险些坐不住,“我的天爷,我裴家居然跟南蛮扯上关系了?当年先祖跟着始皇帝打天下的时候,曾遭到南蛮的伏击,损失惨重,正因为如此,始皇帝才发动了针对南蛮的清剿,才让南境安稳了这么些年。若是现在再跟南蛮扯上关系,我如何对得起先祖的在天之灵!”
承安侯气得不轻,径直起身,朝着素红狠狠踹了一脚。
“贱婢!这些年我裴家处处照拂你们傅家,你们什么好处没捞到?当年傅常乐出事的时候,是我裴家到处奔走,保住他一条狗命,才只是降职去了钦州做总兵,这才几个年头,就什么都忘了?”
踹得狠了,承安侯不由地踉跄了一下,吓得颜墨赶紧上前扶住他。
“此事都是奴婢一人所为,跟老爷、傅家没有任何关系。”素红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是奴婢自作主张,觉得世子辜负了我家小姐,才会弄到这东西,想要谋害侯府,我家小姐什么都不知道我,否则,怎么会也中了毒呢!”
说着,像是努力说服自己一样,重复道:“对,是奴婢一人所为,都是奴婢的错。”
“少夫人,表小姐在外面。”
紫苏走到顾清瑶身边,弯下腰轻声道:“看样子是梳洗过了,穿着整齐,但在脸上下了功夫,弄得有些憔悴。”
顾清瑶挑眉,戏台搭好,主角终于要登台了。
“快将傅姑娘请进来。”
顾清瑶笑眯眯地看着素红,“你这般坑害你家姑娘,就当面给她赔个不是吧,到底是主仆一场。”
傅韶华由着月红扶进来,双眼通红,似是哭了许久,脸颊用粉晕开,透出三分病态的惨白,原本娇嫩的双唇,也刻意抹淡了唇色,鬓角几缕碎发随着微风轻轻飘动,整个人显得可怜极了。
“姨父!”
傅韶华一见承安侯就泣不成声,“出了这种事情,韶华还怎么活啊!求姨父,让韶华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吧,亦或是给一根麻绳勒死韶华吧。”
“侯爷,求您给我家小姐做主啊,我家小姐清清白白地来了侯府,这才几日,却落得这般境地,我家老爷夫人知道,该多心疼啊。”
月红哭着,走到素红身边,抓住她不断捶打:“你个贱妮子,小姐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背叛小姐呢?这要是被你爹娘知道,他们得多伤心啊。”
听到爹娘儿子,素红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她知道,月红这是替傅韶华警告她。她是家生子,爹娘都被傅家拿捏着,若是……
“小姐,是奴婢对不起您,您的恩情,奴婢下辈子再报!”说罢,素红起身朝着墙壁撞去,幸好颜墨反应够快,伸出一只脚将她绊倒。
“来人,扭送皇城司!”承安侯大手一挥,几名小厮一拥而上,将素红捆了个结结实实。为防着她自尽,还在她嘴里塞了一团麻布。
“想死,没那么容易。要死,也得等你把你知道的抖露个清楚再死。”承安侯厉声呵斥:“皇城司有的是手段,我倒要看看,你骨头究竟有多硬,能挨得住皇城司几招酷刑!”
素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傅韶华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突然,一支箭凌空飞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径直射入素红心口。
“有刺客!”
第71章 划清界限
突然的袭击,让众人一下子慌了手脚。
玹夜第一时间追了出去,颜墨上前查看素红的情况,继而朝众人摇了摇头。
素红死了,一击毙命。
承安侯和裴景淮的脸色格外难看。
在自己家,甚至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居然有人暗杀成功,这无异于公然打了承安侯府的脸。
“颜墨,你持承安侯府令牌去皇城司请温大人。”
裴景淮看了一眼地上的傅韶华,“素红死得这般不明不白,韶华,你应当也想知道真相吧。”
傅韶华紧盯着裴景淮,良久,咬着唇点了点头。
死人是说不了话的,若是她再阻挠,怕是就难以脱身了。
裴景淮见她识趣,也不愿再与她纠缠下去:“府上连着出事,想来你已经身心俱疲了,先回霜月阁吧,琼芳宴快到了,你也该准备一下,这次是我承安侯府亏欠你,侯府会如你所愿,但是……”
傅韶华闻言,已经是满脸的喜悦,见状,裴景淮故意顿了一下,待她脸色微变时,继续道:“承安侯府只带你参加琼芳宴,至于能否嫁给二皇子,看你自己的本事。但从你嫁给他的那一刻起,你与承安侯府再无半分瓜葛,你的生死荣辱,都与我们无关。”
“容与哥哥?”傅韶华一脸惊诧。
“承安侯府不涉党争,更不会为了一个你就坏了规矩。”承安侯冷哼一声:“琼芳宴有献艺环节,你若拔得头筹,就可以请圣上赐婚给你和二皇子,但别怪本侯没把丑话说在前头,就像容与说的那样,你只是钦州总兵傅常乐之女,与我裴家毫不相干,日后你若是敢打着承安侯府的名义做任何事情,就莫怪本侯不客气了。”
“多谢姨父。”
傅韶华紧咬下唇,在月红的搀扶下站起身,朝承安侯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傅姑娘,但愿你日后不会后悔。”顾清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二皇子侧妃固然吸引人,但若是背后无母族支持,嫁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更何况,此次傅韶华算是同承安侯府彻底交恶,日后,傅家再想获得裴家的照拂就难了,若真出了事,即便裴家不落井下石,傅家也是寸步难行。除非二皇子发力,否则傅常乐的官途怕是也要到头了。
“韶华不悔。”傅韶华语气坚定,“韶华还有事,先告退了。”
“傅姑娘,既然是御前献艺,就莫要装扮得如此……随性。”顾清瑶浅笑,“既是侯府的客人,又是以侯府的名义出席,还是盛装打扮下会更好,莫让别人以为侯府苛待于你。芳若,今日带傅姑娘去购置新衣裳和首饰吧,记在本郡主账上。”
傅韶华闻言,脸上青白交加,也只能强忍着羞愤,谢过顾清瑶后,带着月红快步离开了。
“没想到,还是遭了她的算计,听雨这一出,倒让她捡着便宜了。”承安侯哼了一声,语气不满。
“怎知不是她们联手演了一出戏,只不过听雨存了私心。”裴景淮看向刚才利箭射来的方向,担忧不已,“也不知玹夜那边如何了。这人竟能寻到这里,定是潜藏在侯府内部的,我想,是时候清理那些暗桩了。”
承安侯一脸懊悔,“当年是我优柔寡断了,总想着,就算有细作,只要我们堂堂正正也无妨,毕竟有不少是那位安排进来的,若能让他放心,不找裴家晦气,安排了就安排罢,现在看来,我的纵容让他们越发放肆了。”
“这是个好机会。”顾清瑶想起长公主安插在侯府的人,心里还是不太舒服,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很难受,虽然知道长公主定有深意,不会害她,但若是能借这个机会,让长公主吐露一些真相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顾清瑶笑道:“父亲,夫君,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下人们清理一波吧,那些明确知道是暗桩的,全部发卖出去,无辜受到牵连的,可以给我一份名单,我那庄子里还缺人手呢。”
承安侯和裴景淮对视,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玹夜回来了。
“侯爷,爷,少夫人。”玹夜垂下头,“找到人了,已经服毒自尽,身上没查到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那就杀鸡儆猴。”承安侯大怒,“把尸体一同交给温衡,以皇城司的本事,总能查到点什么,除非……”
“除非此人是那位安排的,否则,温衡绝不会遮掩。”裴景淮估摸着温衡快到了,转过头看向顾清瑶,“温衡这个人心思细腻,我怕留在这里他会看出我身上的蹊跷来,就麻烦夫人应付一下了。”
顾清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
温衡带人赶到承安侯府时,两具尸体摆在前院。
“侯爷。”温衡拱手行礼,承安侯点头示意。
“有劳温大人了,这是从那女子身上找到的瓷瓶。”
小厮拿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着的正是听雨埋在霜月阁的那个。
“温大人,那女子心思歹毒,借着送本侯夫人的表侄女进京,潜入侯府,策反了府中一个丫鬟,在井水中下了药。中药的人昏睡不醒,本侯已经命人拦截了井水,流出去的应当不多。所幸府医配置了一些药材,人是醒了,但不知是否真的解毒,还需温大人出手调查。”
承安侯拿起瓷瓶,将瓶底翻转朝上,让温衡看见那印记。
“这印记,侯府无人识得,也不知是何来历。”
承安侯紧盯着温衡,见他神色无异,心里也拿捏不准温衡到底知不知情。
“父亲。”
顾清瑶走出来,在承安侯身边站定。
“温大人,这药撒在了本郡主所住的漱玉轩,可见贼人的目的是冲本郡主来的。”顾清瑶看着地上听雨的尸首,神色平静,“这是本郡主院子里的丫鬟,下药时被抓了个正着,逃不过便自尽而亡。本郡主嫁来侯府虽不久,但这丫鬟到底是在跟前伺候的,世子本就体弱,更因为此事忧心不已。还望温大人早日查明真相,还承安侯府清静。”
温衡看着顾清瑶,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笑意,“郡主言重了,温某职责所在,定给郡主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72章 笼络
承安侯诧异地看着温衡。
往日冷冰冰的人,竟然笑了?
温衡也不理会承安侯的目光,转过身招呼手下带着尸体离开。
“郡主,侯爷,温某就先告辞了。”
温衡转过身的时候,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
皇城司衙门。
“大人,三具尸体都已经放在仵作房了,宋先生已经在等着了。”
温衡朝着仵作房走去,门口,一位年轻的男子依靠着柱子,看见温衡出现,笑着道:“我才回京,你就带着三具尸体来迎我,还真让我受宠若惊。”
“废话少说。”
面对宋文卿,温衡像是卸下了面具,整个脸上的表情都生动了许多。
“你看过尸体了吗?”
“看过了。”宋文卿站直身子,走上前揽住温衡的肩膀。
“怎么说?”
“意料之中。”
宋文卿嬉皮笑脸的模样,让温衡很是看不顺眼,甩开他的胳膊,朝着他的屁股狠狠踹去。
“打什么哑谜呢?还不赶紧说。”
宋文卿这才收敛了一些,一本正经道:“两名女子的尸体,瞧着没什么问题。唯有那具男尸,太不寻常了,因为尸体浑身太干净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听你的描述,有点似曾相识。”温衡拧着眉头,想了许久,总觉得曾经见到过这样的尸体,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宋文卿提醒道:“天门峡。”
温衡脸色大变。
天门峡,是雍帝的一大禁忌。
昔年,先惠懿太子之所以迅速倒台,其中一大重要原因就是天门峡一战,坚定拥护楚瑜暄的凌家军全军覆没。没了军权,楚瑜暄在朝中势力愈发单薄,后来更因一桩冤假错案彻底落败。据传,当年楚瑜昇暗中联合了南蛮九族之一的蚩邙族,布下天罗地网,以整个南境换凌家军覆灭。但这么些年南境始终太平,又让这种传闻失了几分可信度。但曾经血流成河的天门峡,也鲜少有人进入了,慢慢地,它就淡出了世人的记忆。
天门峡再一次引起世人关注是在五年前,有百姓迁村,在经过天门峡的时候,全村人离奇失踪,无论衙门怎么派人都毫无踪影。再次出现的时候,唯有几具尸体,其他人仍然下落不明。
几位富有盛名的仵作联手查验那几具尸体,始终没有收获。尸体浑身没有伤口,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的还在笑,周身更无中毒亦或是被虐杀的痕迹,但人确实就死了。这件事,当时还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宋文卿当时就是其中一位仵作的药僮。
身为天子近臣,温衡很清楚雍帝对于天门峡的忌惮,任何与天门峡有关的事情,雍帝都格外警惕易怒。
“就当你第一次见这些尸体,该怎么验就怎么验。”
考虑良久,温衡严辞警告宋文卿,“我知你的脾性,你定要深究下去,宋文卿,你孑然一身无所畏惧,可我不是,我不会陪你一起疯。”
宋文卿听懂了,故作洒脱地笑道:“放心吧,我还想多活些年呢,我还没讨媳妇,不会自寻死路的。”
眼见宋文卿神色自如,温衡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过,温老二,听说你亲自去承安侯府把这三具尸体带回来的?”宋文卿挑着眉,看着温衡的眼神满是揶揄,“怎么,承安侯府有什么吸引你的?让我猜猜,可是漂亮的小姑娘?”
“漂亮有,但不是小姑娘。”温衡哼了一声,“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半路捡了个乞丐回去的那人。”
宋文卿想起那日温衡一回来,就着人询问,他好奇地打听了一嘴,才知道温衡是在查人。可温衡的人嘴都甚严,旁的他无论用何办法都刺探不出。
“你居然会对姑娘感兴趣?”宋文卿瞪大眼睛。
温衡今年二十有五,无妻无妾,都以为他对女子无感,但自从知道他在查一名女子,温家老太太又燃起了希望,时不时就来寻宋文卿打探消息。眼下,宋文卿可算找到调侃他的机会了。
“非也。”温衡摇头,“那乞丐不对劲,脸被烧毁,从伤口看已经有好些年头了,还是个哑巴,这种乞丐能活到现在,已属少见,更别说还有贵人愿意出手相助。盛京的那些世家大族,多是些伪善之辈,所为皆为利,谁会无缘无故帮助一个乞丐?所以我认定她必有所图,才着人去查。”
“查出来是谁了?”
“嗯,长公主和中书郎之女,永嘉郡主,就是奉旨下嫁承安侯世子的那位。”
“永嘉郡主?”宋文卿愣住,“对了,长公主接风宴当日你出公差,没参加,不然定能认出来。不过,是她就不奇怪了,当年长公主也最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忘了,顾衍这驸马是怎么来的?”
“温老二,你说,这次的事,会不会是那位指使的?”宋文卿说着,冲皇宫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不像。”温衡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下毒这种事情,那位应该不屑去做,而且,他从不会白白折了自己的人,却一点好处都没捞到。也不知这次是冲着长公主还是承安侯府去的。”
“承安侯府沉寂多年,若是想动手,只怕侯府早就没了。”宋文卿冷笑,“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冲着永嘉郡主去的。她是长公主的掌上明珠,若她出了事,长公主还能坐住?”
正说着,一名小吏快步走进来。
“大人,二皇子来了。”
温衡与宋文卿对视一眼,都神色莫名。
……
温衡见到楚晏钰的时候,他正站在书案前欣赏温衡的书法。
“为官者,一曰清,二曰勤,三曰慎。温大人日日练字,想来定是深有体会了。”
见温衡进来,楚晏钰放下手中的书法,走在首位坐下。
“不知殿下到访所为何事?”
“父皇派本殿暗访梧州,本殿想邀温大人同行。”
温衡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楚晏钰顿生爱才之心,原本只是象征性走一趟,现下,他却很想笼络这位天子近臣。
“殿下说笑了,自下官接任皇城司督指挥使一职后,深受圣上器重,向来都是非诏不离京。殿下若是需要人手,可寻吏部安排,下官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温衡看着楚晏钰,近乎直白地拒绝他。
要他去,可以,他都是奉旨离京的,去找圣上下旨吧。以圣上多疑的性格,楚晏钰刚提及此事,圣上就会察觉他的笼络之心。
温衡也是掐准了楚晏钰不敢请旨,这一点楚晏钰也很清楚。
楚晏钰眯了眯眸子,温衡,还真是个硬骨头。
第73章 赴宴
“温大人说笑了,本殿赴梧州是为了公事,父皇对梧州之事甚是关注,本殿也不过是想尽快解父皇之虑,才想邀请温大人同行。毕竟,温大人的能力有目共睹。”
“梧州?”温衡突然笑出声,“梧州太守程怀笙,是明德七年的榜眼,当年圣上对他评价极高,若不是被状元和探花分去太多关注,他也可以留京的。这些年,他在任也算恪尽职守,下官实在不知,梧州能有何事,会惊动到圣上,以至于要派殿下暗访梧州。”
楚晏钰掩在长袖下的手不由握成拳。
好个温衡,变着法子想从他嘴里套消息。
不愧是掌刑狱的人,确实有手段。
“此事不宜对外宣扬,若是温大人不能同行,还请务必对此事守口如瓶。”楚晏钰见温衡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知道多说无益,于是起身打算离开。
“殿下,朝堂不乏能人,但忠臣难得,还请殿下莫要寒了诸位朝臣的心。”
楚晏钰一只脚跨出门槛时,温衡冷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顿了顿,继续往外走去。
忠臣是难得,但若不是一条心的忠臣,与绊脚石何异?
……
漱玉轩。
顾清瑶一大早就被流萤喊起梳妆。
“我都成婚了,还要这么早去吗?”
揉着惺忪的睡眼,顾清瑶没好气道:“若是我还没嫁人,起得早也就罢了。那诗会,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喜欢去的,我只去晚宴不就好了?”
“少夫人难道忘了,要带霜月阁那位出席?”流萤嘴角一撇,满是幽怨地看了一眼顾清瑶,“我去霜月阁送帖子的时候,月红看我的眼神,要是刀子的话,她估计恨不得把我捅穿咯。”
“你当时笑得那么开心,换作是我,也想杀了你。”
紫苏站在一旁,笑盈盈道:“她们为了脱困,才刚舍了一个素红,你这不是在她们心窝子上捅刀子吗?”
“是她们非要去的,又不是我们逼的。”流萤哼了一声,“路是她自己选的,走的是康庄大道还是悬崖峭壁,怪得了谁?”
裴景淮一直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书,闻言,不由抬起头。
往日里,颜墨和玹夜从不会这般肆意说话,漱玉轩常年都冷冷清清的,如今,倒像是养了几只雀儿,虽然闹哄哄的,却多了几分暖意,他从未觉得,窗框里泄进来的阳光都这般鲜活。
“瑶儿,今日琼芳宴我就不陪你去了。”裴景淮放下书,走到顾清瑶身后,拿起一根银簪戴在她头上,“今天你就权当是去散心,就像刚才流萤说的那样,这是韶华自己选择的路,无论最后的结果是好是坏,都该她自己受着。所以今天除非逼不得已,你只要旁观就好。”
“你也觉得会出事?”顾清瑶瞧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你就不怕没有你护着,你这个小表妹受欺负吗?”
“你莫不是忘了,二皇子也在场?既然他想要钦州的兵权,他就一定不会放任她出事。”裴景淮帮顾清瑶扶正发髻,“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们会为了借承安侯府的势而算计于你,韶华背后的傅家还是太过单薄,我不信二皇子会放过裴家。”
“那便见招拆招。”顾清瑶轻笑,她可以拉傅韶华一把,但她绝不允许傅韶华踩在她肩上向上爬。
等顾清瑶收拾妥当,这才慢悠悠地朝门口而去。
裴景淮早已命颜墨备下马车,傅韶华到得早,也只能按捺下不耐烦,安静地站在一旁等顾清瑶。
“傅姑娘来得倒是早。”
芳若先顾清瑶一步到大门口,看着盛装打扮的傅韶华,不由蹙眉:
“傅姑娘可知道今日是去做什么?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是生怕旁人关注不到你吗?”
傅韶华一愣。
这种场合,谁不希望自己能够万众瞩目,更何况,今日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她若是不上心,又如何与二皇子达成良缘?
“傅姑娘,现在还有时间,请傅姑娘回房重新上妆。”
芳若强硬地上前一步,紧盯着傅韶华,“傅姑娘家世单薄,父亲不过是总兵,今日在场的贵女们,随便抓出一人的家世都比你显赫,你这般招摇,无异于抢了那些贵女的风头,你觉得她们会如何?”
“盛京的这些贵女们,哪个没有绣阁之盟,她们若是使绊子,谁都帮不了你!你若是真想一鸣惊人,就把心思放在诗词歌赋上,莫要花苞未绽,先折于风!”
傅韶华低下头,没有反驳,只是转过头朝着霜月阁而去。
“还请姑姑告知郡主,韶华先去更衣,请郡主稍加等待。”
芳若看着傅韶华的背影,正出神,就听见顾清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很久没见姑姑这般严肃了。”
“老奴是怕她出事,连累了郡主。”
芳若走到顾清瑶身旁,压低声音道:“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通,瞧着也比那天稳重多了。世子说得不错,她确实有颗玲珑心,若是日后得了势,恐会成为劲敌。”
顾清瑶毫不在意,径直走向马车,“在盛京,聪明的人多着呢,她若是以为凭这点小聪明就能在二皇子后院活得风生水起,那她日后的苦日子还多着呢。你提点她一下也好,她若是闹出岔子,人是我带进去的,还是得我收场,倒不如一开始敲打一番,也让人省心。”
顾清瑶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傅韶华就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发髻上的饰品也只留了两三样,眉间印了一朵梅花花钿,倒是显得整个人更加乖巧柔顺了。
两个人在马车里相对无言。
……
宫门口。
顾清瑶走下马车,朝着傅韶华道:
“傅姑娘,今日我要陪同阿娘,就不能同你一处了,万事小心,愿傅姑娘得偿所愿。”
说罢,顾清瑶带着人朝着宫门走去。
“可是钦州傅姑娘?”
傅韶华转过身,只见一名侍女迎面朝她而来。
“正是。”
“傅姑娘初次入宫,殿下命奴婢随侍。今日参加琼芳宴的贵人们都在御花园,请傅姑娘随奴婢来。”
第74章 机会
傅韶华跟着侍女朝着御花园而去。
“傅姑娘这一身很合适。”侍女浅笑,“殿下命奴婢为姑娘准备了一套衣饰,如今看来,倒是殿下多虑了。”
想起自己出门前的装扮,傅韶华只觉有些羞愧,若不是芳若的提点,自己现在在这侍女眼中,又会是怎样的?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这声姑娘,奴婢可不敢当。奴婢不过是宫中的教习典仪,您唤奴婢思虞即可。”
“思虞姑娘,我是第一次入宫,还请姑娘赐教。”
傅韶华可不敢把思虞的自谦当真,依然恭恭敬敬。
思虞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傅姑娘,今日宫中多的是贵人,万不可随意轻怠。今日的茶会,宫里几位娘娘都会参加,皇后娘娘要随侍太后,不一定会来,因而主持操办的是贵妃娘娘,稍后奴婢会先带您去拜见贵妃娘娘,您做好准备。
圣上对于这种集会兴致不高,但为了彰显皇室的看重,若是得了闲也会出席。至于几位皇子,下了朝就会过来,几位公主会一直在。
傅姑娘要先藏拙,真正的本事什么时候该拿出来,相信傅姑娘是知晓的……”
思虞详细地介绍着宫中的情况,傅韶华便认真聆听,不曾打断过。
……
顾清瑶是在棠梨宫找到长公主的。
棠梨宫是长公主未出阁前居住的宫殿,装饰华丽,哪怕主子已经离京二十载,里面依旧一尘不染。
“阿瑶,你看,这就是阿娘长大的地方。”
长公主坐在院子里,看着周遭的摆设,满脸怅然。
“小时候,皇兄经常背着我到处走,他知道我爱荡秋千,就着人给我装了一个,每每下了学,就来陪我。父皇疼爱我,得了的好东西,总要给我一份,你看这院子,比起凤仪宫还要奢华许多。”
顾清瑶静静地坐在一旁,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听就好,很多事情,长公主一直憋在心里,她需要一个聆听者。
“凤仪宫约束了母后一辈子,也害了我一辈子。”长公主红了眼眶,“那御花园,我是不愿去的,曾经,皇兄就是跪在那里恳求父皇,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如愿。那天的雨,下得好大啊,好像要把这世上所有的肮脏东西全部洗刷殆尽,可偏偏,最脏的人心藏得太深,再大的雨也打触碰不到。”
这是长公主第一次在顾清瑶面前提起先惠懿太子。
“阿娘,舅舅是个怎样的人?”
“他啊,有明君之德,却无九五之命。”长公主幽幽道:“身为储君,他太心善了,明明知道对方要暗害自己,他却觉得尚有转圜的余地。他最致命的地方就是缺乏武断,太过于轻信亲人,却不知皇室从无亲情,有的只有利用和利益。”
看着长公主满脸的哀戚,顾清瑶靠在她怀里,听着她讲起从前的故事。
正说着,芳若走了进来。
“御花园如何,可还顺利?”
“回长公主,现在诸位贵女正在吟诗作对,傅韶华还未出面。但是,思虞跟在她身边。”
“思虞是何人?”
顾清瑶看向长公主,不解道。
“她是二皇子送进宫的,如今在圣上旁边伺候。”芳若思索片刻,斟酌着用词道:“她是贴身伺候圣上的,郡主,可明白?”
顾清瑶恍然大悟。
“既然是雍帝的人,为何没有名分?”
“自己儿子送上来的女人,他如何敢给名分?”长公主冷笑,“更何况这宫里美女如云,思虞的温柔小意,如何比得过那些贵女?”
看着长公主一言难尽的表情,顾清瑶轻咳一声:“雍帝既然知道思虞是二皇子送进来的,她现在跟在傅韶华身边,岂不是雍帝默许的?”
“听说,为了娶傅韶华,二皇子费了不少心思。宁贵妃始终没有松口,二皇子便越过了宁贵妃,直接去找了圣上。最终不知道说了什么,圣上愿意给傅韶华一个机会,只要傅韶华把握住了,那这侧妃之位就稳了。”芳若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悉数告知二人。
“想来今日的重头戏是晚宴了。”长公主看着顾清瑶,“你为何不去?今日这般热闹,你躲在这里,可不像平日的你。”
“我不想看见她。”
在母亲面前,顾清瑶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恶,“她曾觊觎我的夫君,我能帮她引路已是难得,难不成还要我去给她支招吗?我宁愿跟阿娘一起,我好久没见你了。”
见顾清瑶撒娇,长公主忍不住笑道:“都是嫁了人的大姑娘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母女俩笑做一团,丫鬟们也掩唇而笑。
……
宫道上,几位皇子快步走向御花园。
“二哥怎么如此着急?”
楚晏钧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二皇子的背影调笑道:“莫非真如宫里传闻的那样,二哥有喜欢的姑娘,迫不及待要去见她?”
“哦?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能入得了二弟的眼。”
楚晏钦吃力地跟在后面,这一阵子的疾走,让他的身子有些吃不消。
“二哥眼界向来高,听说柳尚书家的嫡女非二哥不嫁,不知是否是这位佳人?”
楚晏钰侧过头,看着他们,冷声道:“只可惜是神女有梦,柳尚书更看好的是太子。”
楚晏锦不以为意,“孤的后院已经够热闹了,倒是大哥和六弟,何不趁这次机会添个知心人?”
“我?”楚晏钦指了指自己,随即摇头,“我府上有你们大嫂就够了,别的,不要了。”
大皇子妃是太医院使曹昂之女,从小习医,入宫的时候被陈嫔相中,求雍帝赐婚。夫妻俩成婚已有五年,但至今尚无子嗣,陈嫔也想往楚晏钦后院塞人,但他始终不肯。
“大哥大嫂伉俪情深,着实令人羡慕。”楚晏钧扇了扇手中的扇子,“至于我嘛,散漫惯了,若是身边多一个女人看着,想想都头疼。既然要娶,那就娶一个喜欢的,也不枉此生了。”
“卫娘娘也不催你,要孤说,你最自在了。”楚晏锦看着楚晏钧,眼里满是羡慕。
他的府上,从妻到妾,没有一人是他喜欢的,都是皇后以责任的名义胁迫他娶进门道歉,他对她们,有愧疚,有敬重,但没有爱。
若他也能找到一个喜欢的人,该多好。
第75章 一鸣惊人
闻言,楚晏钧看着楚晏锦良久,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哪里自在了,要我说,最自在的是老八和十一弟,年纪尚小,无忧无虑的。前些日子父皇来母妃这,提到什么要我争点气,去六部历练,没把我吓死。”楚晏钧苦着脸,“我看书都头疼,更别说给父皇分忧了,添乱还差不多。”
“卫娘娘怎么说?”
“她啊,只盼着我平平安安,又不指望我旁的,就顺嘴跟父皇提了一句赐婚,这不,我今天也来了。”
“前面就是棠梨宫了,听说皇姑姑今天进宫了,还有永嘉。”楚晏钧眯了眯桃花眼,“姑姑离京我才出生,那日接风宴我才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姑姑,我想去拜见一下,哥哥们可要一起去?”
“孤就不去了。”楚晏锦摇头,“上次母后冲着皇姑姑发难,事后被父皇责备一番,还气着呢,若是知道孤去见了皇姑姑,只怕又要生气。”
楚晏钰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去御花园的脚步。
楚晏钦看着棠梨宫,“小时候姑姑还抱过我,六弟,我跟你一起去。”
于是四人分为两波,各往各的去处。
……
顾清瑶和长公主正聊着,侍女就传话说楚晏钦和楚晏钧在外面求见。
“这两人怎么来了?”
顾清瑶看着长公主,不明所以。
长公主表情也是不解,但人在门口,也不能说不见。
“传吧。”
楚晏钦和楚晏钧进来,恭恭敬敬给长公主行了一礼,长公主坐着受下,顾清瑶站起身行完礼就站在了长公主身后。
她不过是郡主,在两位皇子面前还是得守规矩。
“你们怎么过来了?”
长公主示意两人坐下。
“皇姑姑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侄儿还未来请安,与礼不合。”
楚晏钧笑着,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楚晏钦,后者恍然大悟,顺着话道:“对,我们特意来见过姑姑。”
长公主对侄儿们是有几分怜爱的,笑道:“你们有心了。钦儿近来如何?听闻你早已成婚,今日怎么没带媳妇进宫呢?”
“她进宫会不开心。”楚晏钦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不想她不开心,所以就我一个人来了。”
“大哥是心疼大嫂。”楚晏钧调侃道:“谁不知道大哥和大嫂感情甚笃,陈娘娘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大哥是怕大嫂受委屈。”
长公主对楚晏钦的婚事有所耳闻。陈嫔为楚晏钦求娶曹氏,本就冲着曹氏出身医学世家,可以很好地照顾楚晏钦,毕竟楚晏钦身边离不得人,故而才有了雍帝的赐婚。两个人成婚后也算相敬如宾,楚晏钦虽不如其他皇子聪慧,但大是大非还是懂得的,知人情冷暖,识虚情假意。他知道曹氏嫁给他是受了委屈的,因而待她真挚,即使五年仍未有子嗣,也没有想过纳妾。
但陈嫔不同,她日日盼着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儿子已是她心上的一道疤,她比任何人都想要一个正常的孙儿,可曹氏迟迟未孕,她自是看不顺眼,每每见到曹氏便要讥讽几句。曹氏性子软,只能暗地里哭,楚晏钦不愿妻子受委屈,因而除非曹氏必须出面,别的时候他都不让曹氏跟陈嫔碰面。
“你娘就是性子冲了些,你要多担待。”长公主知他夹在中间为难,“曹氏久久未孕,是何原因?”
楚晏钧和顾清瑶站在一旁都略显尴尬,这种话题,他们着实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不想。”面对长公主,楚晏钦放下了不少戒心,“我怕孩子以后随了我,也怕月娥受罪。”
“你们不一样的。”想起楚晏钦的遭遇,长公主不由叹气:“你娘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宁氏受宠多年,岂容她算计?若你娘老实些,也不至于引来她的报复。但你不一样,你与曹氏感情和睦,虽说女子生产都是九死一生,但多派些太医,准备妥当,还是没问题的。姑姑还等着给你们贺喜呢。”
楚晏钦笑着,略带几分憨厚。
“时辰不早了,你们快去前面热闹热闹吧,我这有阿瑶陪着就行。”
楚晏钧冲着长公主笑了一下,这才跟楚晏钦离开。
长公主出神地望着楚晏钧的背影。
“真像啊。”
听长公主念叨,顾清瑶也循着长公主的方向看去,只见楚晏钧走出门槛后,立刻伸手勾住楚晏钦的肩膀,兄弟俩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阿娘在看什么?”
“钧儿那孩子,和皇兄好像。”长公主眼眶逐渐湿润,“那双桃花眼,跟皇兄基本是一模一样,还有那背影,也像极了。一眨眼,二十年过去了,我竟然还能从旁人身上看到皇兄的影子。”
“到底是皇室血脉,有几分相像也是正常的。”顾清瑶凑到长公主身边,“你不是常说,阿兄身上也有舅舅的影子吗?”
说话间,流萤走进来。
“长公主,少夫人,傅家那位参加了琴比,奏了一曲《梅花三弄》,技压全场。”
“这么快就一鸣惊人了?”
顾清瑶微愣,才第一场就把自己捧得万众瞩目,未免太心急了点。
“她奏完,一直带着她的那个侍女脸都绿了。”流萤捂着嘴笑,“许是看见了二皇子,想在他面前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吧。二皇子自个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奏完琴还特意去拜见了太子和二皇子,可不就是告诉在场的其他贵女们,她就是冲着两位殿下去的吗?”
“蠢笨如斯。”长公主的声音带了些薄怒,“阿瑶,你今日跟我一同去晚宴,流萤,你也莫要再去,把你们的人都给我安顿在棠梨宫,哪都不准去。今晚定要出事,可别连累到我们。”
顾清瑶很是无奈,二皇子如今得势,他后院的位置本就炙手可热,不知道多少大臣在盯着,二皇子允许傅韶华侧妃之位本就不合规矩,即使他帮傅韶华铺好前路,傅韶华想要把这个位置坐稳都得看日后所为。如今,傅韶华冲动之下,二皇子的筹谋便是前功尽弃了。
二皇子估计是准备让她在晚宴上一鸣惊人的,毕竟入了雍帝的眼,赐婚便是水到渠成的事,如今这步棋算是全废了。
第76章 算盘落空
顾清瑶陪着长公主在棠梨宫悠闲地喝着茶,丝毫不知御花园此时依然乱套了。
刑部尚书的嫡次女魏如意与傅韶华擦肩而过后,发现自家祖母赐给她的护身玉牌不见了。众所周知,魏家老夫人对这个孙女极为疼爱,魏如意小的时候大病一场,险些没了命,魏老夫人亲自爬上御华山,去御华寺为她求了一枚玉牌。在玉牌的庇护下,转危为安,这玉牌也就成了魏如意的护身符,一直贴身收着。
如今突然发现没了,魏如意脸色苍白,险些瘫软在地。
现场顿时大乱起来,所有人都在帮忙寻找,直到在傅韶华脚下发现了玉牌,是她起身的时候,从怀中掉落的,已然碎成几块,四散开来。
魏如意悲恸之下,径直晕了过去。
显而易见,这是针对傅韶华的栽赃陷害,谁敢在这种场合偷东西?更何况在场的都是受过教养的,谁敢在这种场合生事?傅韶华知道,二皇子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但众目睽睽之下,傅韶华是有嘴也说不清,再加上苦主魏如意已经闭口不能言,眼看众人看自己的眼神愈发不善,傅韶华急红了脸,环顾四周,没看到承安侯府的人,只能将求救的目光转向楚晏钰。
楚晏钰脸色铁青,看着傅韶华的眼神令她心生寒意。
“来人,将魏姑娘带下去休息。至于傅姑娘,先前关押在偏殿,待真相查清了,由母后定夺。”太子妃姜雪芙睨了一眼楚晏钰,眼里划过一丝嘲讽,楚晏钰看得清清楚楚,脸色更是难看。
若是傅韶华落在姜皇后手里,能有几条命?可姜皇后到底是后宫之主,这种事情也无法越过她让宁贵妃处置。
“不……不是我!”傅韶华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副委屈的样子,让在场的公子们都有些心疼。
“不一定是傅姑娘做得吧,这种把戏,不是后宅里常见的吗?”
“许是谁瞧着傅姑娘琴艺高超红了眼,布了这场局,想用腌臜手段赢过傅姑娘吧!”
众人窃窃私语,姜雪芙脸色闻言,只得狠狠剜了一眼傅韶华,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刺得傅韶华不住颤抖。
“还愣着做什么?”姜雪芙厉声呵斥,“还不赶紧把人押下去!”
几名宫女上前,抓住傅韶华的胳膊便将她押向附近的偏殿,在经过楚晏钰身边时,傅韶华恰巧滴落一滴泪水,委屈地看了他一眼。
楚晏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女人可太会调动他的心绪了,这可不是个好苗头。
“本宫定会将此事差个水落石出,无论是谁做得,定严惩不贷。”姜雪芙说完,就转身带着人朝凤仪宫而去。
见她走远,楚晏钰给身后之人一个眼神,那人趁乱退下。
……
一直到晚宴,顾清瑶都未曾见过傅韶华。
“听说关在承露宫的偏殿里,有好些人看着,不肯放她出来。”
流萤低声说着自己听到的消息:“凤仪宫那边也派人去了,但好像无功而返,人一直没放出来。”
“不是她做的,她怎么会认,更何况,一旦认下那便是身上有了污点,她还怎么嫁进二皇子府。”
顾清瑶抿着茶,看着下方的舞女们翩翩起舞。
“司礼监的人愈发会调教舞娘了。”长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女子,“今晚,这里面不少人就有去处了,比起子女们的亲事,他们的云雨之事更重要些。”
顾清瑶挑了挑眉,早就听闻,很多女子挤破脑袋也要参加献舞,跳得好的,便能得到贵人的青睐一飞冲天,运气不好也能得到一笔赏银,终究是不亏的。一想到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要去伺候那些男人,尤其是几个能做她们祖父的,她就觉得悲哀。
“傅韶华今夜怕是不会出现了。”
酒过三巡,贵女们纷纷献艺,雍帝大喜,趁机给她们指了不少亲事,楚晏锦得了一名良媛一名良娣,楚晏钰得了一位良媛,就连楚晏钧都被迫收下了一位良娣,唯有楚晏钦躲过一劫,兴许是雍帝忘记了他。
最让顾清瑶目瞪口呆的,是雍帝自己留了三人,两位封了选侍,一个直接封了淑仪。姜皇后的脸色一直很难看,看那三人的眼神就像淬了冰一般冷。
一旁的宁贵妃神色也是悲怒交加。
“怎么不见二皇子?”
顾清瑶环顾四周,楚晏钰谢过恩后就消失了。
“跟在雍帝身边伺候的那个思虞也不见了。”长公主漫不经心地收回自己的眼神,“或许,他们是去见傅韶华了?这么热闹的戏码,怎么能少了看客呢?”
很快,一个丫鬟走到姜皇后身边说着什么,姜皇后眯着眼睛,嘴角一勾。
“圣上,御花园的昙花要开了,圣上也喝了不少酒,不如去御花园走走,解了酒气?”
雍帝没察觉有什么不妥,应下了。
“圣上喝了不少酒,不妨先回宫歇歇?”
宁贵妃察觉到不对想制止,却挡不住雍帝的决心。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御花园而去。
“皇后为何突然要请圣上去御花园?我记得,傅韶华就关在御花园旁边吧,难不成他们是安排了什么戏码,现在要去捉奸?”顾清瑶双眼放光。
“你呀,就不能稳重些?”长公主无奈地看着她,“既然好奇,那就一起去看看吧,料他们也不敢将事情推到咱们身上。”
一行人走到承露宫门口时,突然看见小厮鬼鬼祟祟躲在一旁,姜皇后身边的一名侍卫立刻上前,将他抓住拖了过来。
“你为何在此鬼鬼祟祟的?”姜皇后厉声呵斥。
”奴才……”小厮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宁贵妃,小声道:“奴才是跟在二皇子身边的,二皇子如今在殿内,奴才在此望风。”
“胡说!”宁贵妃脸色大变,“来人,还不将他拉下去严刑逼供,看是谁要暗害钰儿!”
雍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小厮,“望什么风?”
小厮闭上眼睛,像是鼓足勇气道:“殿下在殿中,与傅姑娘……在行周公之礼!”
闻言,顾清瑶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承露宫。傅韶华的算盘,彻底落空了。
第77章 入局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哗然。
“放肆!钰儿最是懂规矩,岂会做这种不知礼数的事情!”宁贵妃慌忙抓住雍帝的手,“圣上,您是知道钰儿的,他定是被陷害了!”
雍帝看着那小厮,目光阴沉。
这般明显的一个局,他怎会看不清,转而看向姜皇后,见她满脸担忧,眼中却是掩不住的得意,更觉心烦。
堂堂中宫,为了打压异己,竟不惜亲自设局暗害,还是在这种热闹的场合,这跟在众人面前打他的脸有何区别?
“圣上……”姜皇后看着雍帝,刚准备彰显一下嫡母的风范,就遭雍帝厉声呵斥。
“姜韵绫,你当朕是瞎子吗?”
闻言,众人纷纷跪在地上。
“高如海,你去瞧瞧里面的情况。”雍帝看向那小厮,“传温衡,将这小厮押去黑狱,若是不交代清楚,满门抄斩!”
“圣上,奴才……唔——”那小厮大惊,本欲说什么,高如海身边的一个内侍立即上前捂住他的嘴。
圣上是想知道真相,但绝不是要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知道,无论真相如何,宫廷秘闻都不该被旁人知晓。
看着小厮被押下去,高如海这才朝着偏殿而去。
偏殿内。
傅韶华眼神迷乱,紧紧拥住身上的人,她紧咬着下唇,不敢让声音溢出喉咙,脸上交织着痛苦和欢愉。
一炷香前,她被关押在这里时,有人扔进来一张包了石头的纸,拆开后,里面还有一包药。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圣上已赐婚二皇子,最后的争取机会,欢。
傅韶华自然看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二皇子后院,有名分的却就那么几个,眼下自己无缘在御前献艺,无法争取到侧妃之位,若是等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说不定到时候,她连个名分都没有了。
她能把握住的机会,似乎只有这一次。幕后之人一定会让楚晏钰出现,而她要做的,就是趁着这次机会,得偿所愿。
但她很清楚,一旦用了这种方式,楚晏钰对她的感情就不会纯粹,毕竟,无论是谁,对于自己被算计都无法释怀。
可她没有选择了。她今日遭陷害,早已清名受损,若是做不了二皇子的女人,她回去钦州焉有活路?
于是,当楚晏钰出现在承露宫时,她端出那一杯下了药的茶水,递给楚晏钰。
“殿下,我真的是清白的,我也不知道那块玉牌怎么就从我怀里掉出来了,定是有人暗害于我。”
楚晏钰看着泫然欲泣的傅韶华,心头只觉烦躁。
这个女人有几分小聪明,却也愚蠢至极,冲动之下理智全无,受人挑拨便没了主意,若是入了府,对他有何助益?
更何况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顾清瑶都未曾现身,一直到晚宴才随着长公主一同入席,他可不信顾清瑶不知道,可她的态度明显就是告诉别人,承安侯府与傅韶华无关。
那这样的女人,他还需要吗?
心下的烦躁,让楚晏钰一刻都不想留在这,可他的教养,却不容他对着一名弱女子做出拂袖而去的行径,只得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这茶本殿喝了,你我之事就此作罢,日后本殿会帮你择一门良缘。傅姑娘,昔日种种还请姑娘悉数忘记吧,之后本殿会着人送一些东西给姑娘,全当本殿的歉意。”
说罢,楚晏钰站起身,还未走到门口,便发觉不对劲,猛地回过头,“傅韶华,你竟敢给本殿下药!”
从听到楚晏钰说就此作罢时,傅韶华心就凉了。她明白自己是被放弃了,可她如何甘心,她现下没了嫁进承安侯府的机会,若是再失去二皇子……她不敢想。
此时,她只感激送来那药的人。
楚晏钰转过身要开门而去,却发现门已经被人从外面上了锁,转过头,看着傅韶华的眼神,恨不得杀了她。
“傅韶华,你居然敢联合旁人来设计本殿,你可知后果如何?纵使本殿要了你的身子,也有的是法子让你在二皇子府生不如死!”
“殿下,韶华心甘情愿。”
傅韶华说着,贴了上去。
楚晏钰冷笑一声,覆身而上。随着衣服被撕破的声音响起,楚晏钰毫不怜惜地占有了傅韶华的身子。
……
“二殿下?”
高如海走到门前的时候,楚晏钰已经听到了动静,他知晓今日之事已成死局,不会善了,布局之人不可能只下这一步棋,即使他躲过这招,还会有下一招。
一想到自己竟然被算计至此,楚晏钰怒吼一声:“滚——”
高如海急忙退下,回到雍帝身边,点了点头。
雍帝黑着脸,浑身颤抖,随即看着姜皇后,咬牙切齿地看着她道:“愚蠢至极!”
姜皇后不明所以,却不寒而栗。
雍帝说罢,看向承露宫偏殿,“高如海,你在此守着,等他们出来,把人带去瑞阳宫。”
姜皇后一听急了,带去瑞阳宫,那可是宁贵妃的地盘,莫非圣上是要不了了之?
“皇后,够了吧。”雍帝看着姜皇后,“你还要如何?”
姜皇后白着脸不敢再说话。
顾清瑶和长公主面面相觑,中宫之主,竟做成这样,一点威严都没有,难怪宁贵妃势力愈大。太后还在寿康宫礼佛,今日没有出现,想来此时也已经知道了,也不知寿康宫此刻是否已是一片混乱了。
雍帝要处理家事,朝臣们自然不敢多留,一个个推诿着离开了。
“咱们也先走吧。”长公主抓住顾清瑶的手,“人虽是跟着你来的,但眼下绝不能掺合进去,你坐我的马车回去,留侯府的马车等着接她就是了。”
顾清瑶点头。
“皇兄,本宫今日也累了,就带着阿瑶先回去了。傅家那姑娘虽是借着承安侯府的名义入宫,但做错了事就该罚,一切但凭皇兄做主。”
长公主走到雍帝身前,
雍帝摆摆手,不耐烦道:“去吧去吧。”
顾清瑶扶着长公主离开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朝着瑞阳宫而去的众人,再看看黑灯瞎火的承露宫。
“还真不负这宫殿的名字,就是不知道,傅韶华此时作何感想了。”
第78章 两败俱伤
顾清瑶和长公主坐在马车上。
“二皇子就这般中招了?”
顾清瑶回头看着皇宫的方向,“他一向谨慎,我以为他会识破这种计谋,再说了,皇后怎么会这么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设下这种计谋?”
“你看看是谁得利?”
长公主闭着眼睛,神情疲倦,“明眼看,二皇子被摆了一局,可实际上如何,谁知道呢?这盛京的水啊,深着呢。”
“瞧雍帝的样子,是认定了这件事情是姜皇后设局,姜皇后怕是也这么以为的。”顾清瑶突然想起曾经跟裴景淮说过的话,莫非……
“阿娘,若是顾家一定要站队哪位皇子,阿娘可有意向人选?”
长公主猛地睁开眼睛,“你怎么说起这个?难不成,裴家有想法?”
顾清瑶摇头,“不曾,公爹是打定主意不参与了,允明无意入仕,夫君也从未说过要站队。可我总觉得,这件事情,背后有一只手在操控,但尚不确定。”
“回去后,我跟你阿爹再商量下。”长公主扶着额头,“一旦参与夺嫡,要么,走向权力巅峰,荫及后人,要么,时运不济,全族尸骨无存。夺嫡的路,很难,也充满血腥。你舅舅就是一个例子,他失败了,换来的结果,就是整个庄家尽数陪葬。”
“阿瑶,身处我们这个位置,无论任何决定都要谨慎,因为你不是一个人,还有你身后的无数族人。”长公主摸着顾清瑶的头发,幽幽道:“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不是长公主该多好,可惜没如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对得起这个身份。你或许现在不懂,等日后,你会明白的。”
顾清瑶靠在长公主身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她们的路,该如何走呢?
……
瑞阳宫。
雍帝坐在首位,皇后和宁贵妃分坐两边,殿上安静得过分。
楚晏钰和傅韶华衣衫不整地跪在下面,低着头沉默不语。
“皇后觉得,该怎么罚?”
姜皇后看了一眼雍帝,小心翼翼道:“二皇子秽乱宫闱,实属大罪,应当……”
“杀了如何?”
雍帝突然插了一句,姜皇后立刻白了脸,急忙起身跪在雍帝面前。
“圣上息怒,臣妾不敢!”
宁贵妃含着泪,却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雍帝的霉头。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雍帝看着脚边的姜皇后,“让朕猜猜,如果朕今天没去御花园,你会安排谁去捉奸?”
“圣上,此事与臣妾无关!”姜皇后跪行几步,哀戚道:“臣妾听闻承露宫有异动,才派了人去瞧,发现是二皇子,臣妾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又无法光明正大告诉圣上,这才请圣上走一趟,臣妾绝对没有设局谋害二皇子!”
“圣上,钰儿是被人算计了呀。”宁贵妃这时也走出去,跪在雍帝面前,“钰儿一向冷静自持,今日做出此般方寸大乱之事,定然事出有因。”
说着,宁贵妃看向二皇子,哭道:“钰儿,你快说,是谁要害你?你父皇就在这里,定会替你讨一个公道的!”
楚晏钰余光看了一眼傅韶华,她跪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老二,你自己说。”
雍帝看着楚晏钰,这个他一直很骄傲的儿子,心里复杂得很。这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他给了他那么多的恩宠,如今却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回父皇,儿臣也是遭人算计。”楚晏钰将刚才的一切简单地说出来,言罢,看向傅韶华,“韶华,本殿知道你是被人算计了,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父皇会为你主持公道。”
雍帝看着傅韶华。
自从他知道楚晏钰有意向娶她为侧妃后,他就着人去查过,是个聪慧有主见的,但没那么大胆子。一个久居钦州,只有偶尔来盛京的女子,没那么大本事陷害当朝皇子,她背后肯定有人。
是承安侯府吗?可据他所知,这个丫头把承安侯府搅得乱成一糟,裴家会跟她一条心吗?
还是楚晏钰?他有野心,可以为了兵权娶一个女人,为她铺路,助她走到自己面前,那就有可能自编自演这一出戏,既让他对皇后和太子心生恼意,又让他以受害者的身份,轻而易举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亦或真的是皇后或者楚晏锦?他们背后是姜昭甫那只老狐狸,也有可能是他们精心设计这一出,告诉所有人是他们做的,但又拿捏住世人觉得,凶手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的错觉,以此来达成目的。
他这个位置,惦记的人可真多啊。
傅韶华努力忽视雍帝冷峻的眼神,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番。
雍帝看了一眼高如海,后者点了点头。
“贺峥!”
听到雍帝喊自己,贺峥从门外走进来。
“贺峥,此事发生在后宫之内,给朕彻查。”雍帝环顾下方的众人,“一旦查明真相,相关人等,一概不留!”
“是!”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后宫屡屡出事,你责无旁贷!自今日起,皇后就卸下六宫之权,在凤仪宫好好思过吧。”雍帝看着姜皇后,眼神毫无温度可言。
姜皇后瘫软在地。
卸下六宫之权,凤仪宫思过,这与打入冷宫有何区别?
“宁贵妃管教不严,罚俸半年,罚抄宫规百遍,何时抄完,何时出瑞阳宫。”
“至于老二……”雍帝看着楚晏钰,“你处事不察,闹出这么大的岔子,自今日起,就在你府上思过,无事,也不必再进宫了,至于朝政,暂时也不需要你参与了。”
楚晏钰低下头。
他失算了,棋错一招,竟让他失了参政之权。
“傅韶华,因你一人,使得皇室蒙羞,本应处死,但发生此事非你所愿,你到底是受了委屈,既然做了老二的女人,就由老二做主吧。”雍帝站起身,“今日这般丑闻,若是传出宫去,今日在场众人的舌头,也不必再留了。”
雍帝带着高如海离开后,皇后在的楚晏锦的搀扶下站起身,看着宁贵妃母子,恨恨道:“今日这笔账,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句话本宫也要送给皇后娘娘。”宁贵妃红着眼睛,“你煞费苦心,最后也不过是两败俱伤!但本宫与钰儿今日受的羞辱,来日本宫定要百倍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第79章 后手
姜皇后带着人离开后,宁贵妃还气得不轻。
楚晏钰站起身,坐在宁贵妃身边,双拳紧握,已是愤怒至极。
看着跪在下面瑟瑟发抖的傅韶华,宁贵妃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重重地踢了她一脚。
“你这个贱蹄子,生生坑害了我们母子俩!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蠢笨之人,好好的路铺给你你不走,非要走那绝路,现在好了,大家都没落得好!”
“母妃息怒。”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沈雪念走上前扶住宁贵妃,“动怒易伤身,母妃若是气到了,岂不是遂了凤仪宫的愿?”
“你是做什么的?”宁贵妃的怒火立刻转移到沈雪念身上,“你是他的正妻,你为何不劝阻?难道你夫君平白惹上这等腌臜事,你就很光彩吗?”
沈雪念委屈地缩回手站在一旁。
“母妃,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认栽。”楚晏钰额头青筋爆出,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我倒还好,即使出不了瑞阳宫,这宫里有的是我的人,该我知道的也不会漏下,只是钰儿,圣上免了你的参政权,这可如何是好?”宁贵妃泪眼婆娑地看着楚晏钰,哭道:“姜韵绫那个贱人,虽然她被禁足,但楚晏锦半分都没沾到,倒是叫他全身而退了。”
“今日这一笔本殿记住了,迟早有一日向他们加倍讨回。”楚晏钰说罢,盯着傅韶华,眼里满是讥讽,“原以为是个聪明的,却也不过如此。”
“你说要娶她为侧妃,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是你说她很好,我才松了口。可你看,你所谓的很好的人,才第一次见面就捅出这么大篓子!”宁贵妃指着傅韶华,胸口气得不断起伏,“如此,你还要娶为侧妃吗?”
傅韶华猛地抬头。
只见楚晏钰看着她,眼神毫无温度可言。
“你跟本殿说过,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愿意。既然如此,那就入府里做个侍妾吧。”
傅韶华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豁出去一切,最后,只得了一个侍妾的名分?
“过些日子本殿会派人去承安侯府接你,在此期间,本殿会请母妃安排教养嬷嬷,好好教教你规矩,日后莫要再丢了本殿的脸。”
楚晏钰一番话,就决定了傅韶华的一生。
一直到她坐上宫门口承安侯府的马车,她仍旧苍白着脸,手上毫无温度。
盛京明明还是盛夏,为何她觉得这般冷呢?
……
傅韶华被带离后,宁贵妃看着楚晏钰,怒气已然平息。
“现在你打算如何?”
“这次的事,我们虽吃了亏,但却让父皇心里对姜氏母子有了芥蒂。不管这件事情是不是姜氏做的,父皇都会算在他们头上。”
楚晏钰闭上眼睛,神情疲惫。
那个药,到底还是伤到他了。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不是他们?”宁贵妃瞪大眼睛,“除了他们,还会是谁?就老大那副蠢样子,陈湘娘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算计在我头上!老六不学无术,卫氏又是个不吱声的,难道是她?”
楚晏钰头疼不已,不由拿手揉着额头,沈雪念见状,坐到身侧,帮楚晏钰按着穴位,楚晏钰的神色才缓和不少。
“也不是没可能。皇后幽禁,您又禁足,眼下谁能得利,就看这六宫之权落在谁手上了。放眼整个后宫,如今位分最高的,就是卫贵嫔了。”
“不可能。”宁贵妃下意识道:“哪有让贵嫔掌六宫之权的道理?这可是僭越礼制,御史台不会同意的。”
“若是晋封呢?她伺候父皇那么多年,膝下还有一个六皇子,这么多年了一直在嫔位,升妃位不足为奇。”
“我不信。”宁贵妃猛地站起身,“她卫琳琅无论是在王府还是后宫都寂寂无名,这么多年了,就知道绣她那些花花草草,几棍子都打不出一声来,她若有这等心思,又怎会这么多年还只是个贵嫔?”
“母妃可晓得,何为韬光养晦?”楚晏钰讥讽地看着宁贵妃,“这些年,您在背后做的那些小动作,还少了吗?宁莘、陈嫔、杨淑仪、贺选侍,您说说,哪个没遭您的毒手?”
“放肆!”
宁贵妃站起身,惨白着脸:“楚晏钰,我做这些是为了谁?天底下,无论谁都可以指摘我的不是,唯独你没资格!”
“儿臣只是想告诉母妃,卫氏能在宫里与您相安无事这么多年,本身就是本事,母妃不妨查查她。”楚晏钰站起身,“母妃今日怕是累了,儿臣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理会宁贵妃的反应,径直离去。
沈雪念紧跟着起身,匆匆行了一礼,紧随其后。
看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宁贵妃无力地跌坐在软榻上。
“他,怎么能这般诛我的心!”
宁贵妃泪如雨下,身旁服侍的嬷嬷安抚道:“二殿下今日遭了罪,想来心里不舒服,这才语无伦次,他一向孝顺,娘娘您是知道的。”
“当年若不是为了他,我又怎么会对贺鸳出手!一旦让贺鸳先生下孩子,若是女儿还好,一旦是儿子,他顶着祥瑞之子的名头,还有我们母子何事?这些年,他享着我为他谋来的利,还这般刺我!”
宁贵妃越说越委屈,眼水止不住地流:“这些年,我为了他操碎了心,他没有嫡出的身份,可他有的,可曾比楚晏锦差了去?难不成,要本宫亲手捧着太子之位给他,他才满足?就像当年的圣上那般吗?”
“娘娘,往事慎言呐,小心隔墙有耳。”嬷嬷急道:“不过方才二殿下说得有理,卫贵嫔确实应该提防了,您看,不妨派人去盯着蕙怡宫?”
“不仅是蕙怡宫,其他各宫都给本宫盯紧了!本宫倒要看看,谁敢浑水摸鱼!”
……
“恭祝殿下如愿。”
楚晏钰负手站在书房的骏马图前,身后一位身着红色朝服的中年男子,正是当朝丞相宁致远。
“还得多谢舅舅相助。”楚晏钰转过身,嘴角带着一抹笑,丝毫不见颓然,“舅舅这一招着实厉害,先让本殿自请下梧州,再透风声给凤仪宫,她们定然坐不住,借着琼芳宴来打压本殿,本殿只需见招拆招,借机淡出众人视线,便于在梧州暗中行事。”
“太子在此事中毫发无损,此次梧州之行,定会落在他头上。本殿失了参政权,颓废之下闭门不出,如此,梧州发生任何变故,与本殿何干?”楚晏钰看着东宫的方向,轻笑一声,“我的好大哥,你在庆幸自己未曾受到牵连的时候,可能猜到,臣弟还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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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梧州乱
傅韶华回到承安侯府,就将自己关在房中失声痛哭。
宫中的事情,顾清瑶早已让人告知裴景淮和承安侯。二人对于傅韶华的遭遇不胜唏嘘,可也知晓,这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方才二皇子的人来说,三日后接傅韶华入府。”
顾清瑶想起方才那个嬷嬷刻薄的嘴脸,不由叹气,“瞧那嬷嬷也不像是个好相与的,如此草率地接进府里,连个像模像样的婚仪都没有,日后傅韶华怕是不好过了。”
“这几日那嬷嬷都要在霜月阁?”
裴景淮将视线从书本移开,“听说是宫里来的?”
“是啊,说要教导她规矩。”顾清瑶点头,“谁不知道宫里的嬷嬷最会罚人,她又不受二皇子待见,这几日怕是难捱。”
“你觉得,这件事情是谁在背后发力!”
裴景淮放下书本,坐着轮椅来到顾清瑶身边。
“猜不透,感觉谁都没捞到便宜。”顾清瑶思索片刻,“二皇子被算计,暂时不能参与朝政,太子虽说没有被波及,但皇后被幽禁,也损失不小。雍帝当真会权衡,两个谁也没好到哪去。”
“听说雍帝纳了新人?”
“是啊,纳了三个,两位朝臣的女儿封了选侍,只一人得封淑仪,倒也少见。我记得,是外放回京的吏部左侍郎贺知诲的小女儿。”顾清瑶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唏嘘道:“我是真没想到,雍帝他居然也要选妃,不过你是没看到,听到雍帝要纳这三人,姜皇后和宁贵妃的脸色有多难看。”
“雍帝并非贪恋女色之辈,这三人可有什么特别?”
顾清瑶摇头,“我没参与前面的诗会,也不知道这三人有何特别,不过那个贺家女儿,全程蒙着脸,也不知雍帝看中她什么了。”
“玹夜,去查一查这个贺知诲。”裴景淮皱眉,“贺知诲十四年前外放临安,他有个女儿是先帝的选侍,先帝驾崩时因有遗腹子躲过一劫,后来生了个儿子,母子一直住在临安。这些年,他竟又多了个女儿吗?”
“他给两任皇帝做岳父?”顾清瑶挑眉,“他倒有点本事,日后这辈分,可乱得很。”
“雍帝尚在壮年,最后那位置落在谁头上都不好说。听闻梧州出事,二皇子主动请缨,如今二皇子出事,想来这差事会落到太子头上。”
裴景淮拿出东离舆图,指着梧州道:“二皇子不会无端生事,这梧州,说不定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许是人,又或许……”
“他要梧州!”
顾清瑶接着裴景淮的话道:“梧州虽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可它是盛京通往南境的关键所在,扼锁南北之咽喉,若是能拿下梧州,南北往来将更加便利。一直以来,梧州都隶属盛京管辖,太守程怀笙可直接上书直达天听,他也算是外放的官员里少数得雍帝信任的。”
“看来你下了不少功夫。”裴景淮赞许地看着顾清瑶,“他外派梧州已有六年,期间梧州政通人和,百业兴盛,是少有能做出实绩的好官。如果梧州真的出事,他必定会上书朝廷,就是不知道,这次所为何事。”
“你可派人去查了?”
“刚派出去,盛京到梧州,快马加鞭尚需十多日,消息没那么快能传回来。”
见顾清瑶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裴景淮宽慰道:“你放心,程怀笙不是无能之辈,若真有他难以应付的,他会求助。”
顾清瑶摇头,“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就怕有心人使计。”
“你若不放心,我让允明过去一趟,他那里离梧州不远。”裴景淮抱住她,“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顾清瑶靠在他怀里,思绪万千。
梧州之行,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顾清尘在弘文馆,即使有所为,上面还有诸位大儒压着,怕是难以出头。若是能随行梧州,无论功绩多少,都能在朝臣中崭露头角。她不觉得顾清尘甘居幕后,以他的才能,站在勤政殿更能一展宏图。
得想个办法把顾清尘塞进去才是。
一想到裴景淮随时可以派人去查访,顾清瑶羡慕不已。
看来,她也要加快速度招兵买马了。
……
不出三日,梧州之事就传遍盛京了。
梧州近来多雨,太守府也命人疏通河道,时时监控水位。可不知为何,一夜之间,梧州三条主干河道桥梁坍塌,堵塞河流,水淹农田,殃及人命。程怀笙从太守府库房支银赈灾,却发现库房失窃,空无一物。而此时,一封密折自梧州发出,上达御史台,直道梧州太守程怀笙中饱私囊,暗中贪污官银达数十万两,并伙同工部河道总督陈丰冒销工料,以次充好,偷减丈尺,致使桥梁坍塌,祸及百姓。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就在雍帝怀疑之际,第二日,御史台得到新的消息,陈丰自尽于家中,尸体旁留有一封遗书,上面详细言明自己受程怀笙胁迫,不得不从,但此事累及百姓性命,罪孽深重,自己唯有一死,方不负天子所托,彻底坐实了程怀笙的罪名。而程怀笙,因陈丰之死,自知难辞其咎,携妻儿溃逃,不知所踪。
雍帝震怒,命皇城司联合大理寺务必彻查此事,同时捉拿程怀笙。而前往梧州赈灾的重任,落在了太子头上。
二皇子党自然不愿太子出头,双方掰扯之下,雍帝命六皇子楚晏钧陪同赈灾,同时抽调朝臣一同前往。
无论是太子还是二皇子,都不希望对方的人占到便宜,故而纷纷往队伍里塞人,短短两日,赈灾队伍便已超过三十人。经过重重筛选,最后选定了二十人,其中就有顾清尘。
顾清瑶还未来得及告知顾清尘,他便已经主动请缨了。随他一起去的,还有宁荣青和楚靖池。前者是宁致远怕太子独大,特意安排进去的,后者是雍帝为了彰显皇室的看重,“逼迫”贤亲王自荐的。
太子一行出发的时候,顾清瑶和长公主、顾衍早已候在门口。
“阿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我让紫苏备了好些防疫的药材,你务必要注意身体,平安归来。”
紫苏将打包好的报复递给顾清尘,顾清尘接过,笑着道:“放心。”
“我们已经在沿路安排了人手,以备不时之需,有需要的时候,务必找他们。”长公主趁所有人不备,塞给顾清尘一块令牌,“另外,注意提防其他人,万不可掉以轻心。”
顾清尘点了点头,收好了令牌。
赈灾队伍出发后,顾清瑶扶着长公主,看了很久很久。
第81章 发卖
顾清瑶一早便去寻了林姨娘。
“你要把那些人全部发卖了?”
林姨娘看着顾清瑶列出的名单,有些吃惊,“好些个都是侯府的老人了,都在府上做工多年,也算老实,这次也要一起发卖吗?”
“府上暗桩太多,之前的听雨就是前例,若是不小心着了道,后果不堪设想。”顾清瑶将名单拿回来,“我跟夫君协商过了,确定没问题的,我会把人买回来,家里的铺子和庄子还缺人,虽不如府上舒服,但绝不会亏待他们。”
林姨娘这才放心,“有安排就成,不过新的还需找个靠谱的牙行,你可有看好的?”
顾清瑶摇头,她回盛京也不过月余,盛京的情况都不熟悉。
“这样吧,我这里有几家,你可以参考着选。”林姨娘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她写了一手好看的闺阁小字,顾清瑶对她的过往很好奇,不由问出声。
“我呀,是侯爷在扬州救下来的。”林姨娘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我爹是秀才,但家中拮据,他也就止步秀才了。后来,他在公衙找了份书吏的活计,闲暇之余就教我和弟弟习字。只是,他未遇到好的主子,那知县贪了银子,逼着我爹帮忙做假账,我爹暗地里藏了一份真的,不知怎的被知县知道了,我们全家被追杀,我娘护着我们,被人砍中重伤不治,弟弟也走丢了,而我爹,也被下了狱,没几日就死在狱里了。我是侯爷在路边捡的,他知道我的冤屈,就帮忙惩治了知县,替我寻回家人的尸骨。我原本是跟在侯爷身边伺候的,是夫人请老夫人做主,将我赐给了侯爷做妾。”
“那你弟弟可找回来了?”
说起弟弟,林姨娘湿了眼眶。
“第三日就找到了,但是磕破了头,没有得到及时救治,找到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哎,说这些做什么?”
林姨娘擦去眼角的泪水,“侯府给了我一个家,让我在这世间有了落脚的地方,大家都很好。郡主,我知道你跟姐姐有些误会,本来不该我说这些的,但是一家人就该有一家人的样子,和和气气热热闹闹的才好。姐姐她心是好的,但她这些年顺风顺水的日子过多了,渐渐生了脾气,觉得事事该如她的意。她此次回阜川,就是因为她明白了自己的错处,才想要补正。郡主,她也不是生来就会做婆婆的,你给她一点时间,可好?”
顾清瑶心下一暖,“棠姨,你说的我都懂,所以我从不曾真正生母亲的气。倒是棠姨这些年辛苦了,如今母亲不在,棠姨可得多帮我才是。”
林姨娘将写好的牙行名单递给顾清瑶,轻笑道:“有段时间姐姐身体不好,侯爷也让我处理过府中庶务,我多少能帮衬一些。”
“那就辛苦棠姨了。”顾清瑶拿着名单起身,准备亲自走一趟,却被林姨娘叫住。
“郡主,亲力亲为是好,但有时候也需要放权给手下的人,这样下面的人才更忠心。”
顾清瑶脚步一顿。
“多谢棠姨了。”顾清瑶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笑着回过头。
……
漱玉轩。
顾清瑶将名单递给芳若。
“姑姑,要辛苦你走一趟了。棠姨说这些牙行是之前采买下人时候的,还算靠谱,但过了这么些年,不见得依然稳妥。你去瞧瞧,若是合适,便挑一些手脚麻利、看着机灵的。”
芳若看了一眼名单,“这几家牙行倒是听过,确实不错,都是在盛京开了好些年的,差不到哪里去。”
“那就让他们上门,将这名单上的人都发卖了。”顾清瑶又递给紫苏一张纸,“这些人都是信得过的,芳若将人卖了后,你寻个机会把他们买下,先送到庄子上去,让赵叔先照看着,等风头过去我再去敲他们。”
说到赵炳,顾清瑶想起了那个乞丐,“对了,之前送去赵叔那的那个少年怎么样了?”
流萤笑道:“那小哥挺能干的,因为吃过苦头,倒是不怕苦怕累,只是他不能说也不会写,大家实在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喊‘小哑巴’,时间久了,大家也觉得不好意思。”
顾清瑶想起那孩子,为了保护玉佩宁愿挨打,心里有几分怜惜,“阿爹擅长取名,改天我去请阿爹帮忙起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喊‘小哑巴’。”
……
承安侯府发卖下人的动静很大。
牙行来了四五家,用了整整一天,才把四十多人发卖掉。
周边围观的百姓看着热闹。
“这承安侯府怎么突然这么大动静了?”
“听说是府上有下人不老实,串通起来坑害主子,往井里头下药,前些日子侯府不是在拦截水源吗?”
“苍天哟,咋还下药嘞,这要是药死我们可咋办?”
“下的啥药呀?”
“不知道,下药那个当场抹脖子了,这药咋来的,下了多少,没人知道,没办法,就只能把相关的人发卖掉了,也不晓得那个害人的东西在不在里面。”
有几个人手揣在袖子里四处游走,没一会,周围的百姓们,就从看热闹变成了支持报官。
得知皇城司已经介入了,百姓们的情绪这才稳定下来。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悄悄离场。
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流萤掏出银子递给他们,“今天办得不错,这些银子拿去买点好酒好肉,好好犒劳下镖局的兄弟们!”
“流萤姑娘客气了,这么点小事,咱威远镖局还能不帮吗?”
为首的一名精瘦男子笑着,却还是将银子收下了。银货两讫,道上的规矩就是这样,事办妥了,银子收下了,这件事情,就算彻底完结了,日后的事日后算,再怎么算都算不到这一笔头上。
“我家少夫人还想请你们帮个忙。”流萤压低声音道:“你们消息最灵通,我家少夫人想培养些自己的人手,可有什么好法子?”
“那你们可找对人了。”那男子笑眯眯道:“帮我给你们少夫人带句话,这件事情,威远镖局能办成,还请少夫人有空了赏个脸,咱们坐下慢慢谈。”
“远当家爽快,既然如此,那我们少夫人改日在花间小榭宴请各位。”流萤将一块令牌交给齐远,“少夫人近来都无事,你们何时方便,派个人去花间小榭说一声,少夫人会过去。”
齐远接过令牌,“成,我回去跟老威说一声,一定给少夫人办妥这件事。”
流萤办妥事情,上了马车朝着承安侯府而去。
“走吧,咱们也该打道回府了。”齐远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咱威远镖局,这次要办大事了!”
第82章 细作
芳若得了顾清瑶的吩咐,精心挑选了一批新人,身世背景都摸清楚了。
“郡主,老奴根据各个院子里的情况,擅自做主买了五十人,其中有十七人是盛京本地的,之前分别在其他家做短工,干活麻利,主家没有说不好的。老奴把他们的身契买下,日后若用得好,留长工也可。”
“有七人是拖家带口的,老奴答应他们,侯府会帮他们安家。都说成家立业,有了家,他们少操一份心,干活也不必瞻前顾后,家里其他人也可以帮工,一举两得。”
“还有十三人……”
听着芳若详细说着她的想法,顾清瑶只觉自己捞到宝。
“郡主,老奴如此看来可还妥当?”
“妥,再妥当不过了。”顾清瑶笑弯了眉眼,“姑姑当真让我惊喜,从前只知道姑姑知礼守节善规矩,却不知在御人方面也这般拿手。”
“郡主交代老奴办的事,哪有办砸的道理?”芳若笑道:“郡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侯府剩下的下人们,确实有可用的,郡主当知人善用。”
说话间,流萤走了进来。
“少夫人,听莲死了。”
顾清瑶愣了片刻,才想起来是跟在听雨身边的那个丫鬟。
“怎么回事?”
“自那日少夫人惩戒了听雨,听莲就很惶恐,生怕下一个轮到她,整天疑神疑鬼的,前些日子不知为何突然半夜跑出去,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跌在池塘里了,泡了一晚上,发了高热,刚才没熬过去。”
“盯梢的人怎么说?”
“没见她跟谁接触,就像是得了癔症一般。”流萤仔细想了想,“说起来确实有些奇怪,她原是天天跟着听雨的,听雨一出事,她躲得比谁都远。就连听雨跟她说话,她都怕得不行。”
“听雨留下的东西可有查出什么不妥?”
听雨死后,裴景淮立刻着人将听雨的东西收好,逐一检查,也不知道颜墨和紫苏查出什么没有。
“少夫人,听荷来了。”
紫苏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她抱着一个匣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瞧着很紧张的样子。”
顾清瑶看向门外,那里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这么些日子不见,竟瘦了一大圈。
“奴婢见过少夫人。”
听荷抱着匣子,跪在顾清瑶面前,“奴婢今日来,是带了听莲藏起来的东西。奴婢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知道听莲不愿意让人瞧见,她死得蹊跷,还请少夫人查明真相,还她一个公道吧。”
“听你的意思,她是被人害死的?”
顾清瑶眯着眼睛,紧盯着听荷,见她神色不像假装,眸子渐深。
“是。”听荷肯定道:“听莲出身江南农户,身子一向都很好,还会凫水,怎么会淹在池塘里,更何况那池塘也不过一人深。那日她临睡前,嘴里一直嘟囔着‘轮到我了’,她的死定有内情。”
说着,听荷将匣子举起,“这匣子是听荷埋在院子里的的,最开始藏在床下的,被奴婢撞见过一次,她很生气,将奴婢骂得狗血淋头。她落水前几天,总是偷偷去树林里挖出这东西看,奴婢想着,这东西跟她的死定有关系。”
顾清瑶看了一眼流萤。
流萤上前接过匣子,放在离众人稍远些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打开,见无异状,这才拿到顾清瑶面前。
顾清瑶看过去,尽是一些女儿家的首饰,有些看着很不值钱。
“就这?”流萤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听荷,“你莫不是在诓我们?”
顾清瑶盯着一处,凝神看了片刻,伸出手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摸了许久,肯定道:“这底下有夹层。”
流萤接过去,用手又摸又敲,在侧边靠近底部的地方摸到一个小槽,从头上拔下一支素簪,轻轻一挑。
“吧嗒——”
底部的夹层弹起,流萤揭开,里面是几封书信。
顾清瑶接过展开,越看脸色越难看。
“听荷,你先下去。”顾清瑶抬起头,看向流萤和紫苏,“你们去请侯爷和世子过来。”
所有人出去后,芳若站在顾清瑶身边,关切道:“郡主,信上有什么问题,您的脸色很难看。”
“你说,这偌大的侯府,究竟透进来多少人?”
顾清瑶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我不敢想,一旦这几封信漏出去,裴家会怎样。”
承安侯和裴景淮来得很快。
顾清瑶将信递给他们,看完,他们也是神色大变。
“听莲是北秦派来的细作。”
承安侯脸色铁青,“北秦送来太子宗政炀为质,但近些年他们并不安分。听说他们已经在易储,宗政炀不过是他们的弃子罢了。雍帝也曾召集武将商讨北征一事,但如今北境只有谢家军,他们如今与北秦军隔着一座苍乐山,彼此抗衡。但北境距盛京甚远,远没有北秦调兵便利,一旦我们要北征,难度不小。因此,对于北境,圣上只要彼此制衡即可。”
“从书信看,听莲只是按照命令潜伏在承安侯府,北秦暂未安排她做什么,想必东离的消息,听莲也未曾透露出去。”裴景淮看了一眼玹夜,“听莲是谁买进来的?这次可放出去了?”
“放了。”颜墨脸色一变,“她是花房的盛大娘带进府里的,盛大娘已经发卖出去了,应该还在牙行。”
“把她抓回来严查,若是嘴硬不肯说,那就送去皇城司。”裴景淮看了一眼那些信,“平日里跟听莲接触多的,全部细查,实在问不出东西的,就地处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旦让他们泄露消息出去,别说是整个承安侯府,便是盛京都要经历一次动荡。”
顾清瑶不忍地闭上眼睛,可她很清楚,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
“父亲,侯府如此大动作,近来上朝可有人弹劾你?”
顾清瑶的话让承安侯一愣,随即笑道:“你着人那般宣扬一番,谁敢说我们的不是?那些御史台的家伙,这几日安静得很。况且,他们若敢弹劾,我就在御前撒泼,他们不要脸,我也不要了。”
看着承安侯有点孩子气的样子,顾清瑶和裴景淮不由笑出了声。
“好了,府上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得去趟庄子。”顾清瑶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如今过去时候正好,也该去看看发卖了的人了,不能叫他们寒了心。”
看着顾清瑶走远,承安侯摸着胡子,不住点头:“这丫头沉稳很多。”
“人经历多了都会变。”裴景淮抿着薄唇,“只盼日后安宁些,她如今这样就很好。”
两个人看着顾清瑶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第83章 现在开始,你叫怀清
顾清瑶到庄子的时候,就看到赵炳的儿媳妇翠娘已经在等着了。
“少夫人,您来了,先喝口茶歇歇。”
她端着一杯茶,茶温尚可,可见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有心了。”顾清瑶喝过茶喝了一口,“最近庄子如何?”
“都好着嘞,少夫人送来不少人,公爹有点发愁怎么安排,毕竟人手太多了。”翠娘错开身子,指着身后的庄子,“现在只能让一些先干着,然后再换,麻烦着哩。”
顾清瑶看着她苦恼的样子,笑着道:“我这不就来了吗,今天一定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
到庄子门口,赵炳一家子已经等在门口了。
“少夫人。”
“怎么都等在门口了?日头这么大,快进去吧。”
顾清瑶刚坐下,赵炳就带着那些下人过来了。
“本郡主知道,你们心里都有埋怨,所以今天特意过来一趟。”顾清瑶含笑看着众人:“此次发卖,只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你们应该都知道,听雨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府上鱼珠混杂,焉知会不会有第二个听雨,所以,我们不得不换一批。”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你们都是侯府用惯了的,我们信得过,这次确实是无妄之灾,所以,你们的月银之后都会涨,但是你们需要在这庄子里做工,不只是这里,日后本郡主还会包下更多的地和庄子,若是日后有机会,本郡主会亲自将你们接回侯府。”
顾清瑶说罢,芳若上前一步。
“各位日后的主子不是侯府,而是郡主,请大家相信,郡主不会亏待大家。想来大家都听说过漱玉轩的规矩,漱玉轩用人向来推崇能者居之,稍晚些我会将所有差事列出来,自己觉得能胜任的,就来我这报名。最后没选上也没关系,我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大家一次调换的机会,如果直到最后都没有合适的差事做,郡主会折一笔银子,放你们自寻出路。”
听完芳若的话,躁动不安的众人这才平静下来。
“这庄子还是小了点。”顾清瑶偏过头看着赵炳,“赵叔,周边还有其他庄子在卖吗?有的话买下来,需要多少银子找流萤支取。”
“少……郡主,可要购置大些的庄子?”赵炳仔细想了想周边的几个庄子,倒是有那么一两个在卖,只是价格确实不便宜。
“日后庄子里的人会越来越多,大些的也好。”
顾清瑶见赵炳改口,便知此人是个聪明的。这些年他带着一家子打理庄子,如今突然多了这么多人,不知道他是否适应。
“赵叔,之前我同你说的依然作数。你们对这庄子最熟悉,日后,赵叔你便是这庄子的主事,留在庄子里的人都由你安排。主事的例银,该是你的绝不会少,另外,每月会额外增加二十两银子,用于你正常的交涉。只要用处得当,余下的部分就是你的。”
赵炳自然知道,这是顾清瑶信任自己,否则这等肥差,早就安排给心腹了。
“郡主放心,小的一定不负您所托。”
得了赵炳的保证,顾清瑶环顾四周没见到那个乞丐。
“郡主可是在找小哑巴?”
赵炳见顾清瑶看了许久,猜到她在找那个乞丐,忙道:“他刚才把自己弄脏忙着梳洗呢,他不想郡主看见他脏兮兮的样子。”
顾清瑶颔首。
片刻后,那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看见顾清瑶,眼前一亮,走到顾清瑶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怕人看到自己的脸,拿着厚布将自己的脸遮起来,只留下一双眼睛掩在头发后面。
“你这是做什么?”
顾清瑶愣住,流萤急忙要扶他起来。
他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流萤的手,摇头,双手摆动,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看出他的拒绝,流萤也没有强求,走回顾清瑶身边。
“你可识字?”
他摇头。
“是生来就不会说话吗?”
他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顾清瑶眸子一暗,不是生来就哑巴,那就是遭逢巨变了。
“你还记得家在何处吗?”
他垂下头,掩住眸子,又摇了摇头。
那就是不想说了。
“看你不想提起过去,那以前的一切我们就不再过问了。”顾清瑶笑看他,轻声道:“他们说你一直没有名字,所以我找我阿爹帮你起了一个名字,从今天起,你叫怀清,可好?”
他呆愣住,没有反应过来。
顾清瑶以为他不喜欢,忙道:“怀清这个名字不错的,胸怀开阔,清醒明理。说句实话,这个名字,本是我阿爹给我弟弟准备的,可惜了,他们也只得我和我阿兄两个孩子。”
他低下头,久久没有动静。
顾清瑶紧张地握紧手,生怕他是觉得这个名字是别人的而介怀。
可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动,很快,一滴滴水落在地上。
那是他的眼泪。
“这孩子,怎么还哭起来了。”
芳若上前,半蹲下身子,将他拢在怀里,“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过去遭了多大的罪呐,天可怜见的。不过现在好啦,你就好好住在这里,这儿就是你的家,怀清,好孩子,以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怀清靠在芳若怀里痛哭起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扼住一般,所有声音都被压在喉咙深处,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犹如困兽的低吼,绝望得令人心悸。
听到他的哭声,在场之人无不动容,顾清瑶的心也像揪住了一般。
待他情绪平复,顾清瑶才轻声道:“我想,你的过去一定很艰难,那就把以前的一切都忘了吧,现在活着的是怀清,是全新的你。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庄子里不养闲人,你可得争气呀,若想留下,就得向我证明你值得。”
怀清红着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里不会有人欺负你,也不会笑话你,就不必再遮脸了。我听郎中说,你这脸还有的治,我让他开些药,帮你治一下脸吧。”
怀清低着头,挣扎许久,还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时,双眼与顾清瑶碰个正着,仿佛吓了一大跳,慌忙低下头,转过身快步离去。
那匆匆一瞥,顾清瑶看到了他的眼睛,只觉好像在哪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若是脸治好了,配上那双好看的眼睛,定也是个翩翩郎君。”顾清瑶看着紫苏,“你抽空了也去瞧瞧他,如果可以,我还是想让他恢复容貌,瞧他的年纪也不大,日后的路还长着呢。”
顾清瑶又交代了几句,让流萤留下几张银票,一行人坐上马车朝侯府而去。
第84章 千机楼
过了几日,花间小榭送来消息,威远镖局的人求见。
芳若近来忙着庄子的事,此时不在府内,于是顾清瑶带着紫苏和流萤兴冲冲地出了门。
花间小榭就像名字那般,种了许多花草,这里的厨子都是承安侯从各处寻来的,各个都有拿手好菜。听裴景淮说,当初把这铺子送给她的时候,承安侯心疼了好久。
一进门,店小二就将她迎上了顶楼的厢房。
齐远已经等候多时了,包厢里还有一名精瘦的男子,见顾清瑶进来,颔首示意。
“少夫人,别来无恙。”
齐远笑呵呵地看着那男子:“谢兄,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承安侯府少夫人,这次还要多麻烦你才是。”
那男子点了点头,冲着顾清瑶拱手道:“在下谢杭,来自千机楼,听闻少夫人要找人手,不知少夫人需要怎样的人?”
“我需要一些帮忙打听消息的人,而且,是绝对忠于我的。”
“哦?”谢杭挑眉,“看来少夫人是要买人,而不是买消息了。”
“谢公子出身千机楼,我听说那里的消息最为灵通,而且,只要出得起银两,什么消息都能得到。”
顾清瑶坐在谢杭对面,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想必谢公子一定知道承安侯府发生的事情了。侯府一直处于阴谋之中,我不想让别人握住我的性命,所以,我需要一些人替我打探消息,帮我防患于未然。”
“朝廷有朝廷的律法,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少夫人应该知道,我千机楼有三不做,朝廷的生意不做,恶人的生意不做,穷人的生意不做。少夫人既是承安侯府的世子夫人,更是东离的永嘉郡主,这不管怎么看,都不是能与我千机楼做生意的人。”
谢杭端起茶杯轻嗅一口,“上好的雨前龙井,已经许久没有喝过这茶了,倒是想得紧。”
“那谢公子走的时候可要带几饼回去?”顾清瑶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今日这生意无论谈成与否,我都愿意跟谢公子交个朋友,这茶便算是我聊表心意吧。”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少夫人,好精明的打算啊。”谢杭笑着举起茶杯,“不知少夫人,如何破得了我千机楼的三不做呢?”
“我非穷人,这第三条自然不相干;我自觉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自然算不上恶人,如今,便只剩这第一条了。”顾清瑶看着谢杭,一字一句道:“自古江湖与朝廷不对付,巧了,我与朝廷也不是一路人。雍帝从不曾善待承安侯府,我夫君裴景淮是少年英才,却被雍帝尚了女儿。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那楚明仪坑害我夫君断了腿,险些送了命,如今更是终生与轮椅为伴,还体弱易夭。我更是被雍帝强行赐婚,替嫁侯府,我怎能不怨?”
“千机楼定下这般规矩,无非是不想卷入朝堂争斗,我可以保证,我从千机楼处获得的消息,只用于自保,不涉及党争,不知谢公子可还满意这个答案?”
谢杭饶有兴趣地看着顾清瑶,啧啧称奇,“世人当真是看轻了你。你这四两拨千斤的,就想把我忽悠过去,那可不行。少夫人,身处其位,你如何保证,我千机楼不会牵连进党争?要知道,一旦我千机楼参与进去了,感恩于我者,会像蚂蝗那般吸血,直到千机楼失去利用的价值,再弃之如敝履,而恨我者,怕是更想将我等斩草除根了。”
齐远在旁边听着,有些干着急,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他该掺和的。
“若是我敢承诺,千机楼的消息,你知我知天地知呢?”顾清瑶看了一眼身旁的流萤和紫苏,“这二人是我的心腹,也是极得我信任的人。我需要的消息,只需从她们二人手中传递即可,绝不假借第三人之手。另外,你可以安排一个你自己信得过的人,不该我们知道的消息,绝不告知我们,怎样?谢楼主。”
“你猜到我的身份了?”
谢杭突然笑了起来,“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快。不错,我正是千机楼的楼主。我与齐当家相识甚久,对于少夫人也是极为好奇,今日得见,确实如齐当家所言,值得深交。”
“那谢楼主是答应了?”
“非也。”谢杭站起身,“三日后,我会带十个人过来,你若是有本事,就让他们认你为主,若是做不到,那这笔买卖到此结束,日后还请少夫人莫要提及千机楼。”
“愿洗耳恭听。”
“郡主,你应当知道,这世界上最难买到的是秘密,最容易买到的是消息,我千机楼历来做的就是消息的买卖生意,每一个能打探消息的人,都是我千机楼的无上宝贝。若是你要买消息,我自然乐得提供。但若是要人,除非他们心甘情愿帮你,否则,我绝不强求于他们。”
“我明白。”顾清瑶松了一口气。
只要谢杭不阻止她跟那些线人接触,她就有信心能拿下他们。
“时间不早了,今日先到这里,三日后,还在这,我等着见识郡主的本事。”说罢,谢杭推开门大步离去。
“少夫人,谢杭此人一向看重承诺,若是您真有法子收服那些人,莫说是东离的消息,即使是南蛮九族的消息,他们也能打听到。”
齐远生怕顾清瑶因为刚才谢杭的举动心生不满,忙道:“谢楼主他也是迫于规矩,还请少夫人多担待。”
“自然。”顾清瑶看着齐远,嘴角一勾,“只是我竟不知,齐当家与谢楼主竟然这般相熟,若是此次我能如愿,威远镖局便是大功臣。”
“我们想要的不多,少夫人,承安侯府有自己的人,既如此还望日后承安侯府能多给予威远镖局一些便利,齐某就不胜感激了。”齐远看了看门外,见无人,便伸长脖子,在顾清瑶耳边轻声道:“千机楼的人脾气都很一般,但也是真有本事,少夫人请附耳过来。”
顾清瑶侧过头,认真地听齐远说,顿时茅塞顿开。
“齐当家,你可真是有一套。只是不知道,若是谢楼主知道是你在背后拆台,不知作何感想。”
齐远和顾清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一抹算计。
此时,走远了的谢杭突然后背一凉。
“也不知是何人在算计我。”谢杭抬起头看向花间小榭那扇打开的窗户,“顾清瑶倒是有趣,就是不知道这次能否成为契机,让我千机楼再次浮于世人面前,我期待得很呐,顾清瑶,你可莫要叫我失望才是。”
第1章 殇离
东离盛京,八月二十一。
将军夫人顾清瑶已经缠绵病榻大半个月了,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一点风寒就似要压垮身子一般,整日昏昏沉沉。
为了冲晦气,大将军穆辞早早就将操办中秋宴席的事情交给了儿媳柳氏,并嘱咐要大办。柳氏出身尚书府,自小便习管家,操办府宴可谓是信手拈来,气氛热闹,忙中有序,府中上下赞不绝口,穆辞也有了将账簿与对牌钥匙交予柳氏的念头。
穆辞下朝回来,江姨娘便伺候着换了朝服,吃完饭,喝了一杯热茶,这才仿若后知后觉地问道:“夫人今日如何?”
江姨娘脸上露出一抹愁容,“不大好,府医来瞧过了,说是生了郁病,长久下去怕是不成了。”
“她整日颐指气使的,生的哪门子郁病。”穆辞有些恼火,“不过是说了她几句,就这般受不了,我看,这将军夫人她还是别做了!”
江姨娘心中暗喜,却还得端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将军说的这是什么话,夫人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阿琅的婚事,要不就随夫人心意吧,莫要因为我们母女伤了您跟夫人的感情。”
“我的女儿,便是王公贵族都嫁得,就算低嫁,也要是个高门大户,哪能由着她做主,嫁个白身去!”穆辞说罢,就转身吩咐小厮,“去跟柳氏说,这几日若有他府的宴席,让她领着阿琅去,做长嫂的,合该帮忙掌掌眼,好好物色下妹妹的婚事。”
江姨娘顿时喜笑颜开,“多谢将军,妾身明日便让绣娘上门,帮阿琅做几身衣服,好在宴席上为咱将军府争口气,觅一个如意郎君。”
两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却再未提及顾清瑶。
……
八月二十七,顾清瑶与穆辞之子穆文韬回京。他自前年起,就奉旨出任漳郡郡守,漳郡远离京城,偶尔回京述职才能跟家里人聚一下。这份差事,是顾清瑶极力主张的,跟穆辞想要儿子留京任职相悖,这也是他们父子二人的心结所在。
柳氏许久不见丈夫,此时见了面,先是哭了一场,惹得穆文韬急忙劝哄,这才破涕为笑,不由对顾清瑶更多了些怨怼。
“你看你都瘦了好多,真不明白为何母亲一定要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咱们一年都见不了几次,每次你都来去匆匆的,我这两年,可是受了不少白眼,都讽我不得你心,连个孩子都没有。”一想到自己的处境,柳氏又红了眼睛。
当年穆文韬离京赴任时,她原是想跟着的,但柳夫人不忍女儿离得那么远,再三劝阻,柳氏只能留在京城。但穆文韬身边得有人伺候,因此柳氏便将身边的一个一等丫鬟抬了通房,随穆文韬一起去了漳郡。前些日子穆文韬传消息回来,说那丫鬟生了一个儿子,在漳郡收的另一房妾室,肚子也有了动静。想到自己嫁进来快三年却始终无所出,心里对顾清瑶的怨恨更甚。
嫡子未出,就已经有了两个庶子,这让她在京中那些贵妇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都怪母亲,让我们夫妻二人生生受着离别之苦。”穆文韬搂住柳氏,“好在漳郡虽远,却还算繁荣,过几日我去求岳母,允你同我一起去,我如今在漳郡也算站稳了脚跟,她也能放心些。”
说着,看了一眼柳氏的肚子,调笑道:“你是我的正妻,我自是爱你的,至于孩子,她们虽比你早生,但都是庶出,日后是要喊你作母亲的,何必在意。我非长子,父亲不也是更看重我?我一直盼着你早日给我生个嫡子呢,这几日爷好好疼疼你,定要你出不了院门!”
柳氏闻言羞红了脸,夫妻二人嬉闹了一番,穆文韬这才想起问顾清瑶的情况。
得知顾清瑶病重卧床,穆文韬便携柳氏去了顾清瑶的院子。
……
顾清瑶躺在床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她能感知到穆文韬和柳氏的到来,却睁不开眼睛。
“我瞧着母亲怕是没几日了。”穆文韬说着,脸上却没有哀愁,反而生出一丝喜悦,“若是母亲去了,我就能以丁忧的名义在京守孝,多待些日子,说不定,还能祈求陛下恩准我调回京城任职,漳郡再好,终究比不上京城。”
眼看柳氏似被说动了,穆文韬弯下腰,跟顾清瑶说:“母亲,你坑害我们夫妻,还搅得府中不得安宁,若您还认我这个儿子,就去了吧,也算是为家里做最后一件善事!”
说罢,便带着柳氏走出去,低声吩咐下人断药。
顾清瑶眼角滑落两行热泪,她这一生,终究活成了笑话。
她原是淑宁长公主与探花郎顾衍之女,是从小被捧在手心,在十四岁遇到穆辞那年,她的人生却走向了另一条岔路。
彼时的穆辞,只是淑宁长公主封地江州的一名千户,顾清瑶随顾衍巡视城防军的时候,与他一见钟情。长公主拗不过她,见穆辞虽出身一般,但不卑不亢,前程可观,便默许了。穆辞也算争气,一年内连跳三级,在顾清瑶十五岁那年风风光光迎娶她进门。婚后,穆辞为了挣更大的前程参了军,慢慢的,他爬得越来越高,不可避免地卷入党争,成为了二皇子的党羽。
党争是残酷的,期间,长公主和顾衍不幸罹难,兄长顾清尘断了双腿,郁而自尽。后来,太子被废,二皇子立为储君,穆辞也晋封护国大将军,一时间,将军府门庭若市。
这些年,为了穆家兴盛,顾清瑶可谓是殚精竭虑。儿子穆文韬不善武,于是弃武从文。穆辞想要儿子在京任职,顾清瑶却极力反对。京官多为世家子弟,穆家没有底蕴,极难出头,不如外放,若取得不小的功绩,便可被召回京,业绩加身,何愁前程?更何况如今将军府势头正盛,为了避免树敌,外放可偏安一隅,以待来日。可穆文韬不想吃苦,无论顾清瑶如何劝说,他都不愿,最后,顾清瑶只得亲自面圣,为穆文韬求来外放的圣旨,穆文韬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赴任了,却也让他们母子生了嫌隙。
穆辞庶子庶女不少,她从未苛待。顾文琅是穆辞最宠爱的江姨娘所生,性子被宠得有些骄纵,为了她出嫁后不受夫家委屈,顾清瑶主张低嫁,为她选了一个有才情、踏实稳重的寒门子弟,可顾文琅心比天高,看不上寒门,一哭二闹的,再加上江姨娘的枕边风,穆辞也对这样的安排渐生不满,与顾清瑶大吵一架,还在江姨娘的添油加火下,说了极重的话,顾清瑶一口气提不上来便晕了过去。
顾清瑶称病后,穆辞将掌家大权给了江姨娘,在江姨娘的暗示下,府医开的药质量参差不齐,生生将她的身子拖垮了。期间,穆辞从未看过她,就像府中没有她这么个人,如今,听到亲生的儿子这么说,顾清瑶悲从心起,自己操劳一生却不得善终。
弥留之际,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能重来,她定不要重蹈覆辙!
第2章 重生
春日,一抹晨曦透过窗框洒进屋里,微风吹拂院里的海棠树,叶子沙沙作响。
顾清瑶睁开眼睛的时候,看着熟悉的床顶,不由怔住了。
那是一朵朵盛开的兰花,错落分布,花团锦簇,栩栩如生。
这张床,是她出生的时候,顾衍特意找名匠大师制作的,样式还是顾衍自己画的。长公主怀她的时候,喜酸,反应跟怀长子顾清尘时相差不大,所有人以为又是一个儿子,因此一应物什都参照顾清尘准备。顾清瑶呱呱坠地时,顾衍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有了心心念念的女儿,于是吩咐底下的人紧锣密鼓重新制备,甚至绞尽脑汁,取名“瑶”,极尽美好之意。当管家拿着匠人绘制的各类样式来寻他定夺时,他都不满意,便亲自为顾清瑶绘制了几种,其中就包括了这张床。
顾衍出身浔阳顾氏,祖上也曾有多人入仕,后来家族越来越庞大,也逐渐分了不少旁支出去,有经商的,有学医的,而顾衍所在的本家,依旧推崇治学入仕。顾衍擅长水墨丹青,更是写的一手好字,他也多次感叹,若是没有这字,他怕是连三甲都挤不进去。他的书房里,字画甚多,大家收藏之品数不胜数,曾经,顾清瑶不小心弄破一张,还气得他几天吃不下饭。可是,这样珍爱墨宝的父亲,在夺嫡的时候,却毫不吝惜地将这些珍品全部变卖,只为了帮她筹集军饷。
一想到父亲最后惨死的样子,顾清瑶眼角有些湿润。
“是老天怜惜我吗?竟还能让我看到这床。”顾清瑶喃喃着,当年乱党冲进公主府,屠杀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七人,最后更是一把大火,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小姐,你醒了吗?”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顾清瑶偏过头,就看见一个丫鬟掀开床幔看过来,圆脸杏腮,一双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流萤……”
顾清瑶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小姑娘,声音有点哽咽。她的流萤,为了帮她脱困,扮作她的样子引开追兵,最后从悬崖一跃而下,寻到她的时候,野兽已经将她的尸骨啃食殆尽。那个胆子最小的姑娘,永远留在了十九岁。
“呀,小姐你怎么哭了。”流萤有些手足无措,“小姐,我可是按照你吩咐的卯正三刻喊你起身的。”
眼看顾清瑶还没回过神,流萤歪了歪头,“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今日要跟驸马爷去巡视城防军。”
顾清瑶一惊。
巡视城防军?那不是她十四岁时候的事情吗,难道,老天真的听到了她的祈求,她重生了?
“流萤,现在是什么时候?”顾清瑶立刻坐起身,紧盯着流萤,“可是明德十三年二月十六?”
“是呀,小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流萤性子虽活泼,但向来观察细致,很快就察觉到顾清瑶的不对劲,“小姐,你可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去唤府医过来瞧瞧吗?”
顾清瑶强压住欣喜,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刚睡醒,还有点糊涂。”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的起点,她还来得及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一想到穆辞,她的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他们的婚姻一开始也是幸福的,虽然只有短短几年。
不可否认,穆辞不是个好夫君,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将领,他带领的黑甲营,将虎视眈眈的北秦铁骑阻隔在长岭关外,即使是夺嫡最惨烈的时候,也没有给外敌一丝可乘之机。
他们的牵绊,始于初见,既然今生已经决定分道扬镳,那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啊,流萤,我突然觉得头有点疼,许是昨天吹了风,你去告诉阿爹,我今日就不去了,让他不必等我,先出发吧,别耽误了时辰。”顾清瑶捂住头,又缩回被子里,“也跟阿娘说下,我今天不吃早膳了。”
流萤拧着眉毛,看顾清瑶只是有些困顿,脸上没有病容,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笑了一声:“小姐就是想偷懒,我就知道,你今日肯定是起不来的。我这就去告诉长公主和驸马爷!”
说完,也不等顾清瑶说什么,放下床幔就快步走了出去。
顾清瑶竖起耳朵,果然听见外面传来几个丫鬟的轻笑声。
“我就说,小姐今早肯定起不来,喏,你们输了,记得把珠花给我。”
“流萤姐姐,那珠花我才戴了几次,真有点舍不得,好姐姐,这次就饶了我吧。”
“快快快,愿赌服输……”
几个小丫鬟越走越远,声音逐渐听不清,顾清瑶的心里却更觉踏实,心情一放松,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
前厅。
长公主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段时间给顾清瑶相看人家的事情,眼见顾衍双眼紧盯门口,一副游离神外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闺女就算现在起身,梳洗完过来也要一阵子,你打算这样一直眼巴巴地盯着吗?”长公主说着,伸出手戳了戳顾衍的头,“现在还小,你就这般盯着,日后嫁了人,你是不是也要跟去女婿家?”
“谁让咱闺女讨喜呢。”顾衍回过头,笑着道:“别看你现在天天念叨着要给她相看人家,真到了嫁人的时候,你怕是比我还舍不得。”
长公主嗔了一声,想着顾衍要带着顾清瑶去巡视城防军,不由提醒着:“城防军的人都是一些糙汉子,怕是不懂得照看人,你可要留心,让阿瑶呆在你眼皮子底下,别让她疯玩。”
“你就放心吧,阿瑶向来懂分寸。”顾衍一想到昨天闺女抱着自己的胳膊,撒娇闹着要一起去的样子,心就软了,“她这样自由自在的时候不多了,等过些日子定了人家,就要学着做新妇了,这次就让她尽情玩吧,带的人手够,无事的。对了,你选的那几个人家,若是有空了,就约来家里坐坐,让阿瑶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两人正说着,就看到流萤候在门口,唤进来问了缘由,长公主哭笑不得。
“枉我们还在这里担惊受怕,她现在怕是睡得正香。”
“让她睡吧,听说昨晚高兴得很晚才睡,我就该猜到她今早会起不来。”顾衍说着,端起面前的粥一饮而尽,“我也该出发了,听说城防军里有个叫穆辞的,年纪轻轻已经做了千户,后生可畏啊,如果可以,我想见见那个年轻人。”
第3章 康二叔来了
顾清瑶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的她飘荡在将军府里,她那个清冷的小院子,无人关注,只有一个丫鬟坐在门口打瞌睡。想到自己的尸体还在里面,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
“碧桃姐姐。”
一个小厮走过来,顾清瑶认出那是穆文韬院里的。
那个叫碧桃的丫鬟清醒过来,看到来人,立刻左右瞥去,见周围没人,这才小声道:“药已经断了两天了,今天还要断吗?”
小厮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二爷交代了,今天开始喂这药,分三次给,切记。”
碧桃接过药,妥善地收起来,“二爷答应我的事,可还算数?”
“你尽管放心,二少夫人已经答应,等事了,让二爷抬你做姨娘。你可别把事情搞砸了,不然,二爷护不住你。”
顾清瑶心寒至极,二爷便是穆文韬,他竟真的要她死!
碧桃坚定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厨房,熬了一小碗药,端了进去。
“啊——”
屋里传来了碗摔碎的声音,碧桃慌张地跑了出来,甚至跑得太急被门槛绊倒,她立刻爬起来,边跑边喊:“来人呐,快来人呐——夫人,夫人她没气了——”
很快,顾清瑶就见到了穆辞。他站在床边,皱着眉头看着床上毫无生息的女人,一言不发。
“呀,夫人怎么这么突然就去了。”江姨娘捂着嘴,瞪圆双目,瞥见了地上的药碗,忙道:“这药还在这呢,将军,需要唤个仵作过来验验吗?”
“验什么?”穆辞面无表情道:“药日日送来,可见丫鬟是尽心伺候的,这般只能说她命不好。着人安排办后事吧,现在是多事之秋,也不必大办了。”
说完,便不再看一眼,径直离开。
穆文韬追上去,故作难过道:“父亲,母亲纵然有再多不是,如今人死灯灭,儿子想在家守孝,可否请父亲帮忙递个折子上去,将儿子调回盛京?”
“你外放够久了,也该回来了。”穆辞点了点头,“这段时间朝堂闹得厉害,你母亲去得正是时候,我也能躲几日清闲,你母亲的事情,就先交给柳氏去办吧。府上不能没有主母,过些日子,我会把江氏扶正,但她只是主母,日后承继将军府的还是你。”
父子俩边走,话题又回到朝堂。
另一边,得知消息的江姨娘喜不自胜,已经开始吩咐下人联系穆氏族老,开宗祠上族谱。
“阿琅,咱们的好日子总算是来了,你们兄妹俩有了嫡出的身份,福气还在后头呢。你看以前顾氏多风光,走到哪都一群人拥着,我日日做小伏低,遇事还得她来定夺。如今我也要做主母了,可不能被她比下去。”
顾文琅沉浸在自己要变成嫡女的喜悦中,不由奉承道:“阿娘,不对,该唤您母亲了,父亲一向爱重您,您这个主母肯定比顾氏做得好!”
看到母女俩憧憬着未来,顾清瑶不由嗤笑。
当真以为主母那么好做么,每年光铺子和账簿都能牵扯出不少事来,更别提府中事务和对外的人情世故,琐事冗杂,最耗心血。要不怎么都说主母难为呢。
……
顾清瑶起身,坐在台前梳妆,看着镜子里自己年轻的脸,感慨不已。
做将军府主母那些年,起早贪黑,劳心费力,看着比同龄其他主母要苍老不少,想来这也是穆辞逐渐厌弃她的原因之一吧。
前世的这个时候,长公主已经在为她相看人家了,她记得江州司马的嫡次子也在名单之列,家世尚可,为人也不错,好像是兄长的同窗,且家中有嫡兄在,不用操心宗祧重任,只要兄弟俩感情尚可,往后的日子就不会太差。
今生,她再也不要做主母了,且让别人头疼去吧!
……
梳洗完,流萤送来早膳,简单用完,顾清瑶就带着流萤去见长公主了。
许久未见母亲,顾清瑶心里虽激动,但也收敛着,没让人瞧出来。毕竟重生这种事情太离谱,哪怕是露出半丝破绽,都会给全府带来不小的灾难。
“你这丫头,你阿爹原想带你出去,眼巴巴等了那么久,你说不去就不去了。”长公主笑骂道:“昨日也不知道是谁,像个无赖似的缠着你爹,非要他带你去,就差在地上撒泼打滚了,怎么就改主意了?”
“我想陪娘嘛。”顾清瑶凑过去,“我听说今日康二叔就回来了,爹去巡城,我去接康二叔吧!”
顾二叔顾康,是顾清瑶最喜欢的一位长辈,他不喜世俗拘束,活得潇洒自在,也是前世下场最好的,只不过,他入深山避世,顾清瑶至死也不知道这位二叔是否安好。
顾康是顾家三房的长子,在顾衍这一辈排名第二,所以小辈们都唤他二叔。顾康自小就“不学无术”,经常逃学去药铺,看人家号脉抓药,还喜欢捣鼓药材,顾三爷每每教训他,他要么梗着脖子,嚷嚷着要离家出走,要么偷偷给顾三爷下泻药,最终结果都是躲不了一顿揍。次数多了,顾三爷也放弃了,任由他去,转而培养起次子。后来,顾康遇到一个医女,直接入赘了过去,把顾三爷气得躺床半个月。再后来,顾康的长子顾川柏出生,顾三爷和顾康的关系才算缓和。
这次,顾康带着顾川柏回家办事,正巧路过江城,顺道来看他们。
“也行,今日你爹和阿尘都不在,你去是最合适的。”长公主看了看外面的日头,“看时辰,他们应该快到了,不知道他们会待几天,府里已经备好了房间,但你康二叔的性子你知道,他怕是不大愿意住进来被拘着,若是住外头,你且看着,吩咐人安排妥当。”
顾清瑶应了一声,忙带着流萤,坐着文管家备好的马车出门了。
……
顾清瑶到城门口的时候,顾康父子已经到了,一路颠簸下来,父子俩都有些灰头土脸。
“康二叔!柏堂兄!”
顾清瑶看着父子俩,笑弯了眉眼。
“这是阿瑶吧,好几年没见,都成大姑娘了。”顾康摸了摸顾清瑶的头,冲身后的青年道:“柏哥,快来见过你瑶妹,上次见面,你们还打过一架呢,还记得吗?”
一名身穿蓝色窄袖长衫的男子走过来,肤色古铜,剑眉星目,双眼炯炯有神,因常年在外走动,步履轻盈,身子骨很结实,腰上别着一把剑,竟有种江湖侠客的感觉。
第4章 盛京传言
听到父亲说自己的窘事,顾川柏脸上现出一抹不自然。
顾清瑶也笑了一声,那个时候的她被宠得有些无法无天,且又是人嫌狗厌的年纪。跟顾川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偷溜出去玩,不小心栽到泥坑里,爬起来时,就看到顾川柏站在旁边笑。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看见有人笑话自己,顾清瑶捏着拳头就冲过去了,顾川柏下意识一推,顾清瑶摔了个人仰马翻,两个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顾衍和顾康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打得不可开交,你一拳我一脚的,急忙上前分开,才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打架的后果,是顾川柏被揍了一顿,顾清瑶被关在祠堂一天,因为长公主觉得,她一个女孩子竟当街跟人打架,有损形象,不成体统。
“瑶妹,你还记得我吗?”顾川柏走上前,打量了一番顾清瑶,“你这模样倒是没怎么变化,就是身量渐长了。”
“柏堂兄,我当然记得你,你害我被关了一天呢。”顾清瑶眯着眼,故意道:“当年你走得急,我还没来得及报仇,现在,是时候好好算算旧账了。”
“哈哈哈,我就说,瑶丫头会记仇。”顾康笑道:“放心吧,我们在江州会待几天,让这小子跟着你,随你差使。”
“有康二叔这话,我可就不客气了。”顾清瑶看向顾康,“康二叔,我爹今天去巡视城防军了,今天要晚些才能回来,哥哥这几日住在书院回不来。我娘已经备好了房间,你们可要住家里?”
“我们随便住个客栈就行。”顾康摆了摆手,“我们还要东奔西走的,住公主府不方便,况且行走在外的人,也没什么讲究的。”
“既然如此,那就住去鸿兴斋吧,那里热闹,你们肯定喜欢。”说罢,顾清瑶吩咐小厮去订房。
顾康点了点头,“都听你的,等你爹忙完,我去府里找他,有件事情还要他帮忙。”
……
鸿兴斋。
这是江州城最大最热闹的酒楼,往来客商都喜欢住在这里,因此,这里的小道消息也最灵通。
安顿好顾康一行人,也快到晌午,他们为了赶路,一路上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于是顾清瑶让小二在一楼找了个稍安静的位置,点了好些饭菜。
等菜的间隙,顾康已经跟隔壁桌聊起来了。
“听你们的口音,是盛京人吧,来这做生意?”顾康端起茶碗,“相逢即是有缘,我们也是来做生意的,既然有幸碰到,不妨交个朋友!”
“兄弟爽快!”那个大胡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旁边一个中年男子道:“我们是威远镖局的,前些日子来这送了一趟镖,休整一下,过些日子就回盛京了。这位兄弟,可要一道?”
“我们是逍遥山庄的。”顾康笑道:“正巧了,我们有一批药材要送去盛京,正愁人手不够,你们若是有兴趣,不知愿不愿意接我们这一单,价钱都好说。”
“逍遥山庄?我听说过,那些个有名气的大夫,好多都是从你们那出来的。”大胡子立刻来了兴趣,“我们这些跑江湖的人,谁没个头疼脑热的,都倚仗着你们呢。这单,我盛威接了,日后,还请逍遥山庄多多照拂我们威远镖局啊。”
几个人聊得欢,顾康甚至走过去,直接坐在了那一桌。
“瑶妹,让你见笑了。”顾川柏无奈道:“我爹就是这个性子,跟谁都能交朋友,看来今天,他是不会跟我们吃了。”
“无妨,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顾清瑶摇了摇头,转身吩咐小二给那边多上些好菜。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昭和公主在闹退婚。”
突然,旁边桌子的声音传来,顿时吸引了顾清瑶和顾川柏的注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由竖起耳朵偷听。
昭和公主,是当今雍帝的第五个女儿楚明仪,由盛宠的宁贵妃所生,子凭母贵,极受雍帝偏宠,甚至将只给嫡公主用的昭字,都赐给她做封号。
顾清瑶小的时候,有一次跟随长公主回京,曾见过楚明仪,确实比皇后嫡出的昭敏公主更得雍帝喜爱。
“圣上不是给她和承安侯府世子赐了婚嘛,好端端的,怎么闹到退婚的地步了?”
“你难道不知道,五年前那承安侯世子就残了吗?听说是为了救昭和公主,不幸断了腿,当时闹得很大,毕竟承安侯可是功勋世家,先祖还是跟着始皇帝打天下的老臣子。”
“还有这回事?那圣上能允许?”
“谁知道,说不定女儿一撒娇,圣上就答应了,毕竟这位公主,分量不低呢。”
那两人聊完,饭也吃得差不多,就结账离开了。
顾清瑶看了一眼顾川柏,“你们一路上可有听人说起过这事?”
“我估摸着还是传言,如果是真的,怕是早就人尽皆知了。”顾川柏摇头,“不过我也听说,昭和公主跟承安侯世子的婚事,还是宁贵妃亲自求来的,那承安侯世子年少成名,后来确实是没什么消息了,本以为是江郎才尽,没想到竟是残了。这事,或许可以问问长公主,她应该清楚。”
顾清瑶仔细回想,前世好像也有这么一回事,但她实在想不起后续是怎样的。
“如果圣上真同意了退婚,怕是会不好收场,毕竟承安侯府也是百年世家,虽然现今有些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退婚无异于打他们的脸。”顾清瑶叹了口气,“楚明仪那般受宠,再加上宁贵妃的枕边风,说不定还真能把这婚事推了。”
“也有可能换一个公主嫁呢,反正公主那么多,适龄的也有好几个。”顾川柏道:“再或者,随便挑一个臣女嫁过去,总会有办法的,就是可惜了承安侯世子,要受这般屈辱。不过,现在不是关心他们的时候,我听说,长公主也在给你说亲了,你自己的想法呢?”
第5章 说亲
“阿娘之前看过几家,若是有不错的,可以先看看,合适了就定亲。”顾清瑶一想到楚明仪要退婚的事,心里突然涌现一丝焦躁,“哪怕没有特别合适的,也先定亲吧,日后若真不行退婚了就是。我总觉得,如果不赶快定下来,容易被宫里的人盯上。”
顾川柏也很赞同,“皇家宗室子女的婚事,鲜少有如意的,长公主是近些年唯一一个按照自己意愿嫁人的,但也是因为先帝疼她。你若是不赶快说亲,万一宫里那些人想起你,给你赐一桩婚事,那就难办了。”
“我想留在江州,不说门当户对,低嫁也行,有爹娘在,夫家也不敢给我苦头吃。”想到前世,顾清瑶心有余悸,“我不想做主母,你看阿娘多辛苦,公主府人多事杂的,就算有宫里的管事嬷嬷分担,该阿娘处理的,还是得自己来。我想像二婶那样,不用操心夫家的家业,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顾川柏听她说起自己母亲,想到平日里母亲的样子,也点头道:“确实,我娘的日子是真的很自在,顾家不用她操心,逍遥山庄有舅舅在,她只需要管好我们三口小家就行。”
“若是未来的夫君再纳几房小妾,一想到后院吵吵闹闹的,我都头疼。”顾清瑶坚定道:“我爹没有妾室,阿娘的日子就过得很舒心;康二叔也没纳妾,你们一家人日子不也是过得红红火火?若我能低嫁,就让爹娘去威胁他,不许纳妾给我气受。”
“你想得挺美,就不怕旁人说你善妒吗?”顾川柏刚想放声大笑,眼睛瞥到一旁的顾康,立刻收敛了声音,“这么看,还是低嫁得好,有长公主震慑,如果夫家通情达理,不纳妾也是可能的,怕就怕遇到不长眼的,拿子嗣说事,亦或是京里给你指婚,嫁出江州,家里护不住你。”
眼看顾清瑶愁眉苦脸的,顾川柏安抚道:“倒也不必这么愁,现在说这些还有点早。说件高兴的事,我这次来,给你备了一个惊喜,过些日子就到,你且等着吧!”
顾清瑶立刻来了兴趣,可不管她怎么问,顾川柏就不肯透露,只道“快了,快了,再等等”,顾清瑶只能作罢。
……
公主府。
顾清瑶回来的时候,文管家告诉她,长公主在等她,于是她径直去了前院。
“阿瑶,你快来瞧瞧,我这些日子托人看了不少公子哥,总算是选出了几个还不错的。”长公主招呼顾清瑶过去,指着桌面上的几幅画像道:“娘打听过了,这几个都家世不错,为人正直清白,其中两个还是你阿兄在书院的同门。你看看可有合你心意的,可以约来家里坐坐。”
如果换成前世的顾清瑶,她怕是早就拒绝了,如今她有了主意,自不再抗拒。
顾清瑶点了点头,走过去仔细看着画像。
“这个是江州城长史的嫡长子,年纪轻轻已经是秀才了,据说学识不错,有望考中举人呢。”
“这个是都尉府上嫡出的小儿子,比你大一岁,家里很疼宠,就是年纪小还不太成熟,品性还是可以的,就是以后可能从武。”
“这个是司马家的嫡次子,上面一个嫡亲的兄长,如今在江州府出公差,他是你阿兄的同窗,也是个才华横溢的人。”
顾清瑶眼前一亮,这就是她印象中可以考虑的那个人。
仔细看了看画像,相貌端正,再看看名字,秦朗。
“怎么,你对这个人感兴趣?”
眼见顾清瑶盯着画像看,长公主直觉有戏,忙问道:“娘也觉得这个人不错,曾经听你阿兄说起过他,等你阿兄回来,娘帮你问问他的为人?”
“好啊。”顾清瑶走过去,抱着长公主的胳膊,“阿娘,如果定下了人,能不能先定亲,让女儿晚点出嫁呀。”
长公主一想到娇养多年的女儿要出嫁,也是舍不得。
“娘也想呀,等你定了亲,我跟你爹找对方商量下,迟个一两年再出嫁,到时候,娘还要带你回盛京,给你去讨个封呢,你都这么大了,你皇帝舅舅也不说给你个封号,你出嫁的时候,无论如何娘得为你争一个,好给你添妆。”
顾清瑶心里巴不得不去盛京,嘴上却还和长公主笑嘻嘻的。
……
晚些时候,顾衍回来了,长公主立刻吩咐下人上菜。
“你今天比平日里晚了不少,这菜都热了几次了。”长公主递给顾衍一杯茶水,面上浮出一抹心疼:“瞧你嘴角干的,今天是滴水未沾吗?”
“今日城防军在赛马,都眼巴巴看着呢,哪还顾得上喝茶。”顾衍回想起白天看到的场景,意犹未尽:“不过今天的比赛确实精彩,城防军竟也是卧龙藏虎的地方,我瞧着今天那几个年轻人,前途无量呀,尤其是那个叫穆辞的,年纪轻轻就是千户了,要是好好培养,说不定咱们这城防军,还能出个将军呢。”
乍一听到穆辞的名字,顾清瑶一愣,正巧被顾衍看到。
“怎么,阿瑶,你认识那个叫穆辞的小伙子吗?”顾衍眉头一挑,“莫非,你昨日闹着要跟我一起去,就是为了他?”
长公主顿时来了兴趣,“那个叫穆辞的,什么来头?家世如何?”
顾清瑶刚想说话,就被顾衍打断了。
“我都打听过了,他父亲早逝,母亲未曾改嫁,家中还有一个妹妹,靠着几亩薄田过活,后面参军了,从一个小兵拼到伍长,入了守尉的眼,招入城防军。为人不错,挺踏实的,那股拼劲不容小觑,现如今不过十八岁,已经是个千户了。就是没读过什么书,但他也不是从文的,我看日后勤政殿武将一列,必有他的一席之地。”顾衍笑道,“虽然家世单薄了一些,但未来不可限量。若是阿瑶真的相中了,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长公主满脸不同意,“这可不行,我不能拿阿瑶的一辈子去赌那穆辞未知的前程!你若真看好他,多提携一番就行,莫要打阿瑶的主意。”
顾衍还想说什么,顾清瑶急道:“阿爹,阿娘说的不错,他虽然有前程,但那都是以后的事,女儿现在已经有了心仪的人,就是那个秦朗,阿爹你莫要胡乱牵线!”
第6章 心仪之人
“秦朗?”顾衍愣了一下,“是何人?”
长公主这才想到,还没来得及同顾衍说这事,就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么一看,秦朗也不错,阿瑶,你何时见过这秦朗的,怎么就成了心仪之人?”
顾衍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道:“是不是阿尘带人回来的时候你看见的?早就说过,不要让阿尘随便带人回来,你看,把咱家宝贝拐走了吧!”
顾清瑶讪笑,心里很对不起顾清尘,就这般被自己卖了。
顾衍絮絮叨叨说了很久,长公主都听不下去了,“好了好了,若阿瑶跟那秦朗真的有缘,日后成了一桩美事,你怕是还要夸阿尘。等阿尘回来的时候,让他把秦朗带上吧,不管怎样,咱们都要见上一面的。”
眼见顾衍和长公主越说越偏,顾清瑶赶快吃了几口饭,就借故回房间了。
……
崇贤书院。
顾清尘接到家里的来信,还是两封。
书童松鹤先是递了顾清瑶的信。
“少爷,小姐说了,务必让你先看她的,急着呢。”
顾清尘一脸莫名,她这妹妹以前向来不喜欢跟书院的人打交道,所以每次家信都只能看到顾衍写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她传信来。
“送信的人可有说原因?”
“没有,只是嘱咐一定要提醒你先看小姐的。”松鹤想了想,“莫不是咱家小姐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怕长公主和驸马爷来告状,这才先跟你通气吧?”
顾清尘哭笑不得,“若真是如此,写信给我有什么用?我还能打她一顿吗?前脚打完,后脚就该轮到我了。不看不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轻则伤钱,重则伤我。”
松鹤一顿好说,顾清尘这才不情不愿地接过信,打开看了起来。
看完,顾清尘的脸色分外好看。
“我就说,她一来信准没好事吧。”顾清尘捂脸,“她这是给我挖了好大一个坑呀,搞好了,日后爹娘知道我落不了好,搞不好,兄弟都没得做了。”
松鹤见自家少爷脸色那么奇怪,也不敢再细问,只得将顾衍的信往前递了几分,“少爷,要不,你再看看驸马爷的?”
顾清尘大概已经知道顾衍来信会说什么了,打开一看,果然如此。
“松鹤,我可曾带子明回去过?”顾清尘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家妹妹跟秦朗是如何相识的。
松鹤想了好久,犹豫道:“好像是有那么一次,但是秦公子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等你。但那次,少爷你很快就出来了,也没耽搁什么。”
顾清尘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索性不再想,直接去问本人。
寻到秦朗时,他正躺在树荫下小憩。
眼见他这般自在,自己却捧着个烫手山芋不知所措,顾清尘走上前,踢了他一脚。
“顾修竹,你受什么刺激了,无故踢我作甚。”
秦朗被惊醒,一见顾清尘站在眼前怒视自己,莫名道。
“可不是受刺激了,还是个大刺激。”顾清尘冷笑,“你这小子藏得够深啊,什么时候招惹我妹妹了?”
秦朗愣住,顾清尘的妹妹,顾清瑶?
“我都没见过你妹妹,什么时候招惹她了?”秦朗直呼冤枉,“你不要败坏我声誉,我可还没说亲呢,这要是传出去,我讨不着媳妇,就真要去招惹你妹妹了。”
“你敢。”顾清尘怒道:“你若是没见过阿瑶,她怎么知道你的存在,还说你是什么心仪之人。我可从未把你带去她面前,定是你偷偷见过她了。”
秦朗闻言,顾不上辩解,满脑子只有那句“心仪之人”,不由耳根通红。
顾清尘见状,怒气更甚,想到妹妹信里说“闻阿兄同窗秦公子光风霁月,温其如玉,小妹心悦之,恰逢亲事急迫,无奈言表情谊,望阿兄牵线,以结良缘”,气更不打一处来,于是冲上前跟秦朗打了起来。
若在平时,顾清尘肯定是打不过秦朗的,可奈何秦朗满脑子都是顾清瑶的话,反应不及,硬生生挨了几拳。下意识想反击,一想到这可能是自己未来的小舅子,又束手束脚的,竟一直处于下风。
“哎呦喂,少爷,秦公子,别打了,你们快别打了。”松鹤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想上前劝阻又怕被祸及,只能跟秦朗的书童一起站在一旁干着急。
打架的结果就是秦朗鼻青脸肿,顾清尘只是擦破点皮。旁人问起打架的缘由,二人异口同声,只道是在文章上意见分歧,争论时说不过彼此便大打出手,半点也没透露顾清瑶的事情。学子之间争论是常有的事,但动起手来却是第一次,夫子大为震怒,罚二人面壁思过一整日,抄写《崇贤训则》十遍。
……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顾清瑶很是震惊。
在她的印象里,顾清尘一向是温吞吞的,这还是头一次听说他做出这般失态的事情,可想而知她的那封信给了顾清尘多大的惊吓。
“小姐,你不该写那封信的。”流萤拧着眉毛,“且不说你跟那秦公子从未见过,若是被别人知道,会说你们私相授受的,有损你的名誉。”
顾清瑶何尝不知,可现在,秦朗确实是唯一一个让她有意结亲的人,若是能成,日后夫妻恩爱,自然能抵过流言蜚语,若是不成,两家议亲之事迟早也会传出去,也不在乎多这一桩了。
“过几日阿兄回来,也许秦公子会一同前来,你去药铺买些活血化瘀的药,送去书院吧。”顾清瑶叹了一口气,“想来阿爹已经把这件事告诉阿兄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传去秦家。”
……
几日后。
顾清瑶散着头发,坐在小榻上绣着荷包,流萤急匆匆走了进来。
“小姐,秦家来人了!”
顾清瑶一惊,“来的是谁?”
“秦家老夫人,还有秦夫人和秦公子。”流萤喘了口气,“长公主和驸马爷在前厅呢,大少爷刚回来,也在前厅侯着,让你过去看看呢。”
顾清瑶知道,一旦公主府放出结亲的意思,秦家一定会有所反应,定会差人上门,但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秦家老夫人。
“快,流萤,帮我梳妆!”顾清瑶急忙起身,将荷包收好,由着流萤给她更衣束发。
第7章 秦家来人了
顾清瑶赶到前厅的时候,众人已经寒暄一阵了。
“阿瑶,快来见过秦老夫人和秦夫人。”看见顾清瑶走进来,长公主笑着招了招手。
顾清瑶看向主座的一位老妇,满头银丝梳得齐整,头上戴着一支镶着红宝石的攒金丝木簪,身穿一件印着梅花暗纹的深红缎面长袄,面色红润,笑起来眼角细纹绽开,正一脸慈爱地看着她。顾清瑶注意到,她放在桌面的手,大拇指戴着一枚玉扳指,从成色看,像是专供宫里的贵人用的。
秦老夫人看她注意到自己的玉扳指,眼里划过一丝赞赏。
“晚辈顾清瑶见过秦老夫人,见过秦夫人。”
顾清瑶向着二人行了一个万福礼。
秦夫人打量着顾清瑶,顾清瑶也是大大方方的,毫不怯懦。
“快起来吧。”秦老夫人满意地点着头,“早前听闻顾小姐知书识礼,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如今见着,确实人如其名,与长公主的性子竟是截然相反的。”
“荣姑姑怕是第一次见这丫头,被她骗了。”长公主捏着帕子,掩唇笑道:“她以前性子可不这样,上蹿下跳,像个泼猴似的,一点闲不下来。自打前些日子过了生辰后,行事越发稳重,就像是一夜开了窍,许是本宫从前拜佛烧的香灵验了吧。”
见顾清瑶有些呆愣,长公主忙道:“这丫头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荣姑姑,距离姑姑上次来江城,也过去好些年了。阿瑶,这位荣姑姑,是当年宫里的教习典仪,娘小的时候,也是荣姑姑教的。”
“想当年,长公主险些砸了老奴的招牌。”秦老夫人似是想到了过去,笑道:“老奴离宫时,长公主年纪尚小,正是最闹腾的时候,转眼间,长公主的女儿都这般大了。”
“真没想到,荣姑姑就是秦家老夫人,看来咱们两家是真的有缘。”长公主看了一眼秦朗,“这就是秦家子明吧,听阿尘提起过,竟不知是姑姑的孙儿。有姑姑教导,这孩子定是不错的,如此,本宫也更放心了。”
“咳——”顾衍虚咳一声,看向顾清瑶,“阿瑶,你带子明出去转转,我们还有话要聊。阿尘,你也去,莫要怠慢。”
顾清瑶应了一声,顾清尘看了一眼秦朗,示意他跟上,三人一同退了出去。
眼见年轻人都退下了,长公主着人上了茶点。
“我家阿瑶,如今刚刚十四岁,此时说亲确实早了些,但荣姑姑也是知道的,本宫虽受宠,但也是受父皇的宠,如今那位,非本宫胞兄,难说这荣宠还能持续多久。”长公主叹了一口气,“本宫前些日子收到京里的来信,南蛮九族蠢蠢欲动,西朔也有意与东离联姻共抗北秦,虽然不知道圣上意下如何,但本宫总得先防着些。”
“北秦不是有个质子在宫里吗?我依稀记得他是太子吧。”秦老夫人满脸愁容,“长公主这么一说,老奴还真想起来了,西朔联姻这事由来已久,从前先帝是不同意的,但现在这位,还真不好说。”
“若是联姻,皇室能选的女儿也就那么几个。昭敏是嫡出,昭和最受宠,余下的几位公主都年纪尚小,若真要联姻,本宫怕是护不住阿瑶。”长公主说着,红了眼角,“他只需用江山为重来压本宫,本宫绝无可奈何,群臣都会向着他。为今之计,只有先给阿瑶定下一门亲事,他向来看重自己的颜面,若真要强行安排阿瑶出嫁,怕是难过御史大夫们那一关。”
“老奴懂得长公主的意思。”秦老夫人应道:“朗儿那孩子能入长公主的眼,是我秦家的福气。若真有幸结亲,我秦家定会疼爱顾小姐,万不会让她受委屈。”
长公主对于秦老夫人的表态甚是满意,“荣姑姑,本宫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就捧在手心里,驸马爷更甚,即便此时定下亲事,我们也想让她十六岁再出嫁的。本宫知道,突然提起这事,多少难为你们秦家了,本宫在这先跟你们赔个不是。感情的事最不能强求,此番是我们有求于秦家,若是秦公子在成婚前有了心仪之人,这婚约可随时作废,公主府绝不为难。”
“长公主言重了。”秦夫人看了一眼秦老夫人,见她没有制止的意思,便斟酌道:“方才初见顾小姐,我就很是喜欢,这婚事我们是喜闻乐见的,若是能成,皆大欢喜,若是不成,那只能说明是子明没有福气。”
“秦公子是个不错的儿郎,想来是秦家教子有方,日后几个孩子必成大器。”顾衍笑道:“那秦家大郎我见过,为人踏实,办事稳重,出公差也有些年头了,过些日子会有佥事一职空缺出来,我会写一封举荐信,就当做是我顾家结亲的诚意吧。”
秦老夫人大喜,几人商议了一番亲事细节,相谈甚欢。
……
前院。
顾清瑶走出前厅,便引着秦朗去前院小坐。
秦朗看着前面带路的少女,长发随着微风轻轻扬起,偶有一缕发丝拂过樱唇,她便伸手勾回耳后,发间插着一枚银鎏金如意簪,发式简单,却更显灵动。
若是戴上玉簪,应当更好看。
秦朗正想着,就听见旁边顾清尘几声疾咳,思绪便被打断了。
顾清尘看着秦朗,眼里心里俱是不爽。这小子,盯着他妹妹看了那么久,没看到旁边的丫鬟小厮都在偷笑吗。
顾清瑶看到顾清尘的模样,只觉好笑,“阿兄,可容我跟秦公子说说话?”
顾清尘瞪了一眼秦朗,“我就在一旁看着,你若是敢对我妹妹无礼,我今天定让你横着出去。”说罢,威胁似的舞了舞自己的拳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去。
“抱歉,秦公子,我哥哥他并非有意针对,只是这件事来得突然,他一时接受不了,你莫要怪他。”顾清瑶不好意思道。
“无妨无妨,我跟修竹认识那么久了,他的为人我是知道的。”
第一次跟女子近距离接触,秦朗有些慌张无措,耳朵瞬间变得通红。
看到秦朗的样子,顾清瑶突然想逗逗他。
第8章 把话说开
“江州有四子,一子温如玉,说的是我阿兄,一子烈似火,说的便是秦公子。可今日的秦公子,竟与传言大相径庭,就是不知,真实的秦公子到底是怎样的。”
秦朗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脑勺,“瑶妹妹,实不相瞒,我往日里性子是急了点,今天,我一直按捺着,就怕吓到瑶妹妹。”
自从知道自己是顾清瑶的心上人,他便总是担心,自己以前做的混账事,传到顾清瑶耳朵里,会不会让她大为失望,因此今天,他处处模仿大哥往日里的样子,就想给她和顾家长辈留下一个好印象,效果确实不错,至少长公主和顾衍都说他“不错”。
天知道他装得有多辛苦。
顾清瑶轻笑一声,她就知道,前些日子跟顾清尘打架的秦朗,才是最真实的他。
“我的性子是有点莽撞,平日里看到恃强凌弱的,也不管能不能打得过,总想上前拔刀相助,虽然常常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同你兄长交好,是因为他性格好,能容我。有时候我的暴脾气上来了,他那温吞吞的性子,至少能把我火气浇灭三成。”
“瑶妹妹,说句实话,听到你说心仪我,我是吓了一大跳的,修竹问我何时见过你,这事我绝不能认,我若认了,于我而言不过多了一桩风流韵事,于你而言,却是要伤名毁誉。我虽不知瑶妹妹为何这般说,但你肯定有自己的主意,所以今天,就算瑶妹妹不借故与我说话,我也是要同瑶妹妹说的。”
眼见秦朗如此真诚,顾清瑶也愿意开诚布公。
“秦公子,请先恕我无礼,把你莫名卷了进来。”说着,顾清瑶向秦朗行了一大礼,吓得秦朗立刻躲开,不知所措。
“秦公子,我想先问你一句,不知秦公子可有心上人,若是有,我今日便会去跟长辈们说清楚,这件事绝不会走露半丝风声。”
秦朗摇了摇头,“我家中管得甚严,你也知道,我祖母是宫里出来的,最是重规矩,莫说心上人,就是我身边的丫鬟,都被祖母调教得一板一眼,更别说书院只许带小厮,我一住便是几个月,同女子接触最久的,也就是现在跟瑶妹妹说话这会了。”
顾清瑶暗松了一口气。
“秦公子,我需要这桩亲事,一方面是帮我搪塞阿爹阿娘的相看,另一方面,也是想为自己谋条出路。”顾清瑶缓缓道:“我平日接触到的公子不多,那一日,阿娘拿出了很多画像,让我挑选,我一时情急便选了你。可我不是凭空选的,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我是皇室宗族,日后免不了被指婚,与其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不如我自己选。秦公子与我阿兄相识,我虽与公子没有见过,但从阿兄口中,我也能知道秦公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所以我愿意赌这一次,只是不知道,秦公子意下如何?”
见顾清瑶如此坦荡,秦朗也不再扭捏。
“虽说事发有些突兀,但我也从修竹口中听到过很多你的事,他总爱同我炫耀有个妹妹,久而久之,我对你也很好奇。”秦朗一想到平日里顾清尘说起顾清瑶时的样子,心里就有点酸。
他是没有妹妹的,每每顾清尘说起自己跟妹妹相处的事情,他就很艳羡,时间久了,他也会想,如果顾清瑶是他的妹妹就好了。所以,当他知道今天要见到传说中的“瑶妹妹”时,他是很欣喜的。
“瑶妹妹,虽然今天是你我初次见面,但我却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对于这桩婚事,我并没有很抵触,只是觉得突然罢了。如果换做是旁人,我想,我是一定要拒了的,可现在是你,我竟觉得,如果真成了也是不错的。”秦朗说着,耳根又通红了。
“既然秦公子不抵触,那这桩婚事就先这么说定了,如果日后秦公子有了心仪之人,一定要立刻告诉我,我会择个合适的时机解除婚约的。”顾清瑶笑道:“不过秦公子放心,就算现在定下婚约,成亲怕是也得一两年后了,我爹娘不舍得我早嫁的。”
秦朗点头,“若是瑶妹妹也遇到了心上人,我们的婚约也可以立刻作废的。在婚事作罢前,我会做好未婚夫该做的,若是到了婚期,瑶妹妹还是选择我,我必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进门!”
两个人对视,会心一笑。
顾清尘走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这两个人的氛围变了,比起刚才更为融洽。
顾清尘仔细看了看顾清瑶的神色,见她不像是受到委屈的样子,心下松了一口气,也不想让他们过多接触,便提议回前厅。
三个人就从来时路慢慢往前厅走去。
回到前厅的时候,里面也已经聊完,秦老夫人便起身告辞了。
……
马车上,秦老夫人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夫人对于这桩婚事,还是觉得过于草率了。
“母亲为何说应便应了?长公主也说,可以让我们好好考虑下,何必那么快答应呢。”
“你还是见得少。”秦老夫人睁开眼,目光锐利,哪还有方才的慈爱可亲,“你莫不是忘了,她是长公主!她同我客气,唤我一声荣姑姑,不过是看在从前的情面上。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无非是怕朗儿日后真娶了顾家丫头,会处处低她一头。可你今天也瞧见了,顾家丫头还是知礼的,这婚事,还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堪。更好看,驸马爷也说了会给湛儿谋个佥事,怎么看都是我们秦家高攀了。”
秦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就被秦老夫人打断了。
“今日长公主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就说明,公主府也是有意要促成这婚事的。顾家丫头嫁进来怕是已经板上钉钉了,你可莫要想着摆婆母的架子,日后,你不给她气受,就是帮着朗儿了。”秦老夫人想到自家媳妇的性格,急忙敲打道:“我知道你想往朗儿后院塞人,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若是毁了这桩亲,莫怪我秦家容不下你!”
第9章 他好,我亦不差
送走秦家人,长公主看着顾清瑶,笑道:“方才与秦公子见面,聊得如何?”
顾清瑶想起方才秦朗红了耳根的样子,看向顾清尘:“阿兄,秦公子平常也是这般拘谨吗?”
顾清尘冷哼一声:“拘谨?他在书院里就是一个炮仗,一点就着,我这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老实。”想到过往与秦朗的相处,顾清尘神色缓和不少,“不过,他为人的确实在,虽然性子有些急,但他知道分寸,甚少做出格的事情,所以夫子们虽头疼他的行事,但从未质疑他的品性。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是个君子,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没见他去什么风月场所,身边也没莺莺燕燕,倒也是洁身自好的。
顾清瑶将刚才与秦朗说的话简单复述一遍,末了道:“我原以为与他第一次见面会生出不愉快,没想到,秦公子竟这般好说话,而且他心思细腻,处处顾着我,一点也不轻浮。阿爹阿娘,他会是个良人的,无论他娶的人是不是我,他都会是一个很好的夫君。”
“你对他倒是看重,只不过,你自己也说了,你与他第一次见面,竟还骗我说心仪已久!”
顾清尘一想到自己那天与他打架,竟是真的误解了他,不由有些愧疚,但又想到自家妹妹都要被拐走了,打他一顿解解气,也不为过。
“我选他,自然有我的考量,当时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在那些人里,我确实只想选他。”顾清瑶将自己的想法细细讲了出来,这或许在旁人看来是难以理解的,毕竟谁不愿意做当家主母,那既是权利的象征,更是夫家敬重的证明。但她相信,家人们会懂她的。
果然,听她讲完,长公主先怔住了。
“我竟不知,我这些年的操劳都被你看在眼里了。”长公主红了眼眶,她作为公主,加在她身上的规矩本就多,又嫁到顾家做了主母,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一直以来,她丝毫不敢懈怠,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说她管家不严,败坏顾家百年清名,继续影响到孩子们。做主母的苦,她太清楚了。
顾衍将长公主揽在怀里,他何尝不知长公主的辛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多体谅她,让她不徒增多余的烦恼。
“阿娘,秦公子非长子,日后家族大业不必压在他头上,我若嫁过去,只要顾好自己的小家就可。秦公子与长兄感情也不错,日后秦家大哥也必会多多照拂他。秦家底蕴在那里,日后非富亦是小贵,日子不比其他家更舒坦?”顾清瑶蹲在长公主身前,将脸贴在长公主膝上,“阿娘,我着实不愿做什么主母,只想跟喜欢的人平平淡淡过一生。”
“你喜欢子明?”顾清尘瞪大眼睛。
“现在没有,但我相信,他那么好,我迟早会喜欢上他的。”顾清瑶脸上浮起两团红晕,“日久总会生情,若是两人有缘,彼此欢喜是早晚的事。他好,我亦不差,什么琴瑟和鸣,什么伉俪情深,不过水到渠成罢了。”
顾衍朗声大笑道:“这丫头,当真不害羞。”
长公主情绪过去,也露出了笑脸,“我同荣姑姑说了,可以先给你们定下亲事,但婚期往后放放,给你们多点时间接触。四月十六是个好日子,届时他们会来正式下聘。”
四月十六,还有一个多月。
顾清瑶心下松了一口气,离前世的轨迹越来越远,她的心便越发安定。她已经许久不曾想起穆辞,也不曾梦到前世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
城防军营。
穆辞刚回到营地,信兵走过来,说是有人给他寄了一封信。
母亲大字不识,这世上还有谁会给他写信呢?
穆辞满心疑虑地接过信,他识字不多,于是便找了与他关系甚好的军医药僮当归。当归展开信,啧啧道:“好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这般秀气的字,是个女子写的吧,看来是你的哪个情妹妹寄来的。”
穆辞踢了一脚当归,“你莫要胡说,我哪来的情妹妹,赶快帮忙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好好好,我看看。”当归看着信道:“你这个情妹妹说了,她被继母逼迫嫁人,恳求你看在昔日曾照拂过你的情面上,帮帮她。你小子可以啊,平时不吱声,一吱就来个大的,说,是不是要娶媳妇了?”
穆辞怒骂了一句,夺过信,虽然不完全看得懂信里说的是什么,但信上些许字被水晕开,可见来信之人是边写信边落泪的。
他刚参军的时候,有一次外出的时候伤了腿,伍长允许他留在城中休养,正巧他的姑母就住在城里,于是将他接了过去,照顾了一段时日,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表妹江盈萱。后来他腿伤痊愈,就离城归队了。再后来,姑母病逝,他那不着调的姑父很快迎娶了新人,江盈萱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江盈萱也曾照顾过他,看在姑母的情面上,无论如何他都得帮这个忙。好在他现在已经是千户了,这个官职多多少少能震慑到江家。
他不懂要怎么回信比较合适,于是只能道:“当归,好兄弟,你知道我读的书少,帮我写封信吧,让她不要担心,我会帮她的。”
当归咧开嘴笑了一声,“我能写,只不过,你得给我个你的物件,不然,你这情妹妹怕是不相信是你来的信。”
穆辞已经不再理会当归一口一个的情妹妹了,想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块玉佩。
“这块玉,是当年姑母为我求来的,也正是因为它,才保佑我一次次逢凶化吉,江表妹肯定认得它。”
“行啊,写信的事就交给我了,我准给你办妥。”当归接过玉佩,就朝着药房走去,“我还有几副药要配,等下就帮你写。”
穆辞不疑有他,转身就回了营帐。
“这小子,怕是有好事藏着掖着呢,我得帮帮他,不然就冲这小子的愣性,也不知道何时能讨到媳妇。”当归乐呵呵地摊开信纸,很快,一封缠绵悱恻、令人动容的书信便写好了。当归将穆辞的玉佩一同放进去,这才喊来信兵,让他将信送了出去。
穆辞此时尚不知道,当归给他埋了多大的一个“惊喜”。
第10章 他送的白玉簪
顾清瑶回到院子,流萤赶忙走过来,帮她拆了头饰,换上一件轻便的小衣。
“小姐今日心情不错,看来是未来姑爷的事情妥了。”流萤笑嘻嘻地看着顾清瑶,“这几日小姐成天愁眉苦脸的,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现在好了,小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竟有这般明显吗?”
顾清瑶摸了摸自己的脸,她重生以来,确实一直都在担心婚事,生怕又走了前世的老路,没想到竟然这般外露,幸好流萤嘴严,有事不会对外说,否则被有心之人知道,定要惹来非议。
“是呀,小姐现在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要我说,秦公子能让小姐高兴起来,那就是顶好的姑爷了。”流萤想到方才长公主说的下聘,急忙提醒:“小姐,距离四月份秦公子来下聘的日子还早,你可有什么打算?”
顾清瑶想了想,摇头道:“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与他今天是第一次见,说起来都还不熟悉,虽说这婚事算是稳了,但我总有种心悸,担心会出岔子。”
“呸呸呸,小姐莫要说胡话。”流萤啐了一口,“这可是大喜事,必定顺顺当当的。要我说,小姐可以趁这段时间多与秦公子见见,总要熟悉些。”
顾清瑶想到平日里都与顾清尘见不了几次,叹了一口气,“你看阿兄,书院事情多,他都是隔三差五才回来一次。你今天也听到了,秦公子在书院里本就让夫子头疼,我若要与他多见面,岂不是要引得他逃学?那他在书院岂不更是为难?”
“若是不能见,小姐不妨送个物件给秦公子好了,最好是能日日看见的,让秦公子知道,小姐是念着他的。”
“你这丫头,越发口无遮拦了,我哪有念着他。”顾清瑶脸红,剜了她一眼,“我与他的事还没过明路,我若是送他东西,被旁人看见,岂不是要惹人非议?”
“小姐不是在绣荷包?”流萤想起这几日顾清瑶绣的荷包,“小姐不如把绣好的荷包送给秦公子吧。”
“我女红一向不好,哪里好意思送这个出去,怕是要让他笑话了。”
想到自己绣了几天的荷包,顾清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的女红一向很差,这几日呆着实在无趣,才想起绣荷包打发时间,但要她拿自己绣的东西送人,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可这也是小姐的一番心意呀。小姐把亲手做的女红活送给秦公子,他只会觉得高兴,怎么会笑话小姐呢。”
流萤觉得自家小姐哪哪都好,就是这女红着实拿不出手,从前说是绣一对鸳鸯,可绣出来却是鸭不鸭鹅不鹅的;说是要绣一朵花,结果她以为是草团,还昧着良心夸了小姐好几句,惹得小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从那以后,小姐再没碰过女红。这几日是真的闲来无事做,小姐这才翻找出了以前的绣样。
“算了,我再练练,等我绣的东西能拿得出手了,再送他一件吧。”顾清瑶思索片刻,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房间,似是在找什么,最终视线定格在一处。
流萤顺着顾清瑶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块上好的砚台。
“他在书院,肯定用得到笔墨纸砚。流萤,明日你跟我出去逛逛,买一套笔墨纸砚送给他吧。”顾清瑶想了想,继续道:“为免阿兄觉得我厚此薄彼,咱们给他也备一副吧。”
流萤心里为顾清尘掬了一把同情泪,有了心上人,哥哥都不重要了。
……
崇贤书院。
被流萤念叨的顾清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在书院的课业多,家中事一了,他就立刻返回书院了,而秦朗,以要跟家里人商议下聘之事为由,没有回来。
夫子早已见怪不怪了,在他们看来,秦朗能老老实实已是难得,更不必说是在家中。至于耽误的课业,没有什么是一顿戒尺解决不了的。
想到自己的同窗日后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妹夫,顾清尘心里很复杂。一方面,把妹妹托付给自己相熟的人,他更放心,但是偏偏这个人是个不着调的混不吝,他又不能太放心。一直纠结这些,他竟无法专注完成课业。
于是,顾清尘长叹一声,认命地躺在床上。
“阿瑶怎么就偏偏看中他了呢。”
……
秦朗是第二日回到书院的。
因为还未正式下聘,顾清尘和秦朗都默契得不提及此事,只有私下只有二人的时候,秦朗才会问一些事。
“修竹,瑶妹妹喜欢什么颜色?”
“修竹,瑶妹妹可有特别喜欢的物件?”
“修竹,瑶妹妹喜欢去什么地方,口味如何?最喜欢吃什么?”
“修竹……”
顾清尘实在不堪其扰,于是趁月黑风高,用被子蒙住已经入睡了的秦朗,一阵拳打脚踢,终于让他老实了几天。
这件事,被顾清尘写在信里,当做笑话告诉了顾清瑶。
“少爷怕是真的被他问急了。”流萤实在不敢相信,顾清尘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在她们这些下人眼里,顾清尘一直都是温润的公子,哪怕是下人做错了事,也鲜少见他动怒。
“秦公子与他亲近,所以阿兄在跟他相处的时候格外轻松,自然也容易做一些我们无法想象的事情。”顾清瑶笑着将信收起来,“前些日子买的笔墨纸砚已经送到了,秦公子很喜欢,还说要认真读书,以后金榜题名,给我挣个诰命回来。过些日子书院就该放旬假了,他们都能回来,我也许久没见他们了,到时候要去鸿兴斋好好吃一顿才行。”
……
书院一放旬假,秦朗就立刻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
顾清尘自然知道他急着回去做什么,却也不阻拦。毕竟多相处,才能知道两个人合不合适。
顾清瑶点了一桌好菜,在鸿兴斋等他们,顾清尘借故没有来,秦朗独自一人赴宴。
“秦公子,好些日子不见了。”顾清瑶倒了一杯茶递给秦朗。
“瑶妹妹,我有一个东西要送给你。”秦朗从怀里摸出一块红布,打开,里面是一支晶莹剔透的白玉簪,玉质极佳,一头雕刻出一朵桃花,做工有些粗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生手做的。
“桃花灼灼映红颜,佳人如画赛诗篇。我第一次见到瑶妹妹,便觉得你适合戴玉簪,所以选了这一支,亲手刻了一朵桃花,不知道瑶妹妹可喜欢?”
第11章 真心最难得
顾清瑶接过白玉簪,才发现他的手指上多了很多划伤,有些伤口很深,只是方才他拿着红布,将伤口尽数遮挡住了。
“你的手——”顾清瑶盯着他的手,有点震惊。
虽然猜到可能是他自己做的,但看到密密麻麻的划痕,她的心里还是不由一颤。
先不说他愿意费心思给她送礼物,只说他愿意花费时间亲手雕刻,甚至满手伤痕也不在意,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我第一次做这个,确实不太熟练,在书院里没有人能教我,所以我带了一本册子,在房里偷偷照着做。虽然丑了点,比不上玉饰店的那些,但我还是想送给你。”
秦朗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他第一次给女子送礼,着实不知道该送些什么,于是偷偷问了嫂嫂,才知道女子都喜欢好看的东西。他不晓得顾清瑶的衣服尺码,加之送衣物这等贴身物件过于轻浮,思索再三,才想到玉饰。他托人买了这支白玉簪,偷偷学着刻了一朵桃花,为了赶在旬假送给她,他偷摸着熬了几个大夜,以至于次日都会在学堂上打瞌睡,险些被夫子取消旬假。
“你为了刻这簪子,是不是熬夜了?”顾清瑶有些心疼,“你看看你眼底下的乌青,就算我拿脂粉多给你扑几层,都遮不住。”
“没有,都没人发现,你放心,没耽误我的功课。”秦朗只顾笑。
顾清瑶转过身,交代流萤:“你去买些药膏来,要见效快,还不会留下伤痕的。”
秦朗闻言立刻坐直身子,“不用,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胡说,你这手是用来写字的,本就不该做这种事。再说,你的手指这般好看,若是留了痕,岂不是暴殄天物?”
顾清瑶将白玉簪递给他,秦朗脸上的失落和诧异不断交错,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顾清瑶柔声道:
“我看不见,你帮我戴上。”
“你……”秦朗瞪大眼睛,“你不嫌弃吗?”
顾清瑶娇嗔一声,“谁说我嫌弃了!虽然不好看,但这也是你的心意,真心最难得,我若是这次嫌弃了,你以后怕是再也不送我东西了。”
秦朗急忙摆手,“不会的,若是这次的礼物不得瑶妹妹欢心,我下次会再送别的。”
看到他手忙脚乱,急得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清瑶笑得更欢。
看到顾清瑶这般放松,秦朗脸上不由傻笑起来。
流萤回来的时候,就觉得屋子里的氛围变了,她家小姐好像更随性,不再故作端庄,而秦公子,却不知为何一直在傻乐。
真是怪人!
……
回到家中,顾清瑶径直带着流萤回了屋。
“小姐,你竟真把这簪子戴上了。”流萤捂嘴笑:“小姐一向爱美,我原以为你不会戴呢。”
顾清瑶摸了摸簪子,心下一暖,“他也算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公子哥,既然肯为我做这种事,无论好与坏,都是他的一番心意,我岂能辜负。”
说着,便拿出绣到一半的荷包,想了想道:“流萤,你再去库房拿一块青色的绸子来,再去买些能提神解困的香料来,我想给秦公子绣一个香囊。虽说我的女红不好,但总比他的簪子拿得出手才是。到时候,他也不必笑我,我与他,半斤八两!”
流萤应了一声,转身朝库房走去。
前些日子长公主送了好些绸子给小姐,她依稀记得就有一块靛青色的,想来小姐也是有印象才会选了这一块。她家小姐,终于还是对秦公子上心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清瑶的香囊也逐渐成型,时间也到了三月底。
这些日子,秦朗得了闲就会约顾清瑶出去走走,或者送一些新奇的东西过来。在书院见不到的时候,就会给她写信,那些信件,都被顾清瑶妥善保管起来。
最近公主府的氛围有些紧张。三日前盛京来了一封信,长公主看过后,破天荒地震怒,甚至将屋子里的好些东西都打砸了。顾衍立刻让下人都退下,关上了房门。
不知顾衍究竟是怎么安抚长公主的,长公主虽不再生气,却下了一道很奇怪的口令:严查进入江州的人,如有盛京来的,务必盘问清楚来江州的目的。
顾清瑶曾问过长公主,为何会下这样的命令,长公主只是看着她,眼眶发红。
“流萤,我的婚事,怕是要生波折了。”
顾清瑶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喃喃道。
“小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流萤瞪大眼睛,“如今距离秦公子来下聘,也不过是半个月的时间,这些日子你们相处得也很好,怎么就生波折了呀。”
顾清瑶闭上眼睛,强行按下心底的酸涩。
长公主异于往日的行径,还有那天看她的神色,是难以掩饰的愤怒和悲伤。能让她这般恼怒却发作不出的,除了盛京的那位,顾清瑶想不出第二人。
联想到那日在鸿兴斋听到的流言,莫非,雍帝真的对她起了心思?那么,是替嫁,还是和亲?
流萤见顾清瑶脸色不对,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默默在顾清瑶面前放下一杯温茶。
顾清瑶从来都不是只会等待的人,思索再三,她还是起身,不让流萤跟着,独自一人朝着正房走去。
走到院门前,顾清瑶制止了门口的丫鬟想要通传的举动,径直走到房门前。
“我虽然料到,他不会任由我们躲在江州,会拿孩子们的亲事做文章,但我好恨,为何我没有早点筹备,如今陷入这么被动的局面。”
长公主低泣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许久,才听到顾衍低沉的声音响起,“你这般冲动,只会给他留下把柄。你怎么知道盛京会来什么人?如此大张旗鼓地防着,只会让他们更加谨慎。”
“我不管,阿瑶是我的心头肉,我怎么能让他们这般糟践!大不了撕破脸,反正他那个位置也得来不唔——”
“你疯了,隔墙有耳!”
里面一阵混乱的声音传来。
顾清瑶平复下心情,推开了门。
“阿娘,你方才说,谁要糟践我?”
第12章 圣旨
见顾清瑶突然出现,长公主愣在屋内。
“谁让你进来的!”
顾衍第一次朝着女儿生气,“什么糟践不糟践的,瞎说什么,你现在回你的院子去,门口的丫鬟们是怎么做事的,就这般任由你闯进来吗?”
“有什么是非要瞒着我的?”顾清瑶白着一张脸,倔强地站在原地,“阿爹,如果真的发生了,我迟早都是要知道的,早一些告诉我,我还能多些时间接受。”
长公主别过脸,早已是泪流满面。
顾衍沉默许久,屋子里的氛围格外压抑。
“告诉她吧。”长公主哽咽着,“若消息是真的,传到我们这里都这么些日子了,该来的早就来了。”
顾衍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看着顾清瑶,眼眶也红了起来。
“前些日子,你阿娘收到盛京传来的信。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昭和公主要跟承安侯世子退婚的事?”
果然!
顾清瑶身子一晃,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了身形。
“过了这么多年,楚明仪还是如此不安分!”长公主恨恨道:“想当年,承安侯世子裴景淮年少成名,京中多少人家都想要攀亲,媒婆连承安侯府的门槛都快踏平了。楚明仪对裴景淮一见钟情,闹着要圣上赐婚,再加上宁贵妃吹的枕边风,圣上竟不过问承安侯府是否有意,强行下旨让裴景淮尚公主。八岁的小丫头,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赐婚吗?又怎么敢闹到他跟前去?无非是宁贵妃想要借承安侯府的势,为二皇子谋划,才教她那么说那么做的!”
“后来,圣上带人去秋猎,她非要跟着去,圣上便让裴景淮跟着,可那裴景淮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楚明仪又被宠得无法无天,竟然跑去逗弄野熊,那野熊发了狂追他们,为了救她,裴景淮被伤了腿,又掉进水潭,可她只顾自己爬上岸,害怕得躲起来,也不曾去喊人,害得裴景淮生生耽搁了伤情,从那以后身子孱弱,腿也废了,只能终生坐在轮椅上!”
“功臣之子被害至此地步,宁贵妃只是掉了几滴眼泪,示弱了几天,就让圣上原谅了楚明仪的过错,罚她思过几日,又安抚了一下承安侯府,此事就轻轻揭过了。可是,堂堂世子沦为废人,承安侯府自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了以前的荣光。反倒是宁贵妃母子三人,日子是越来越好,二皇子甚至还能与太子分庭抗礼!”
“这些年,圣上怕是知道愧对承安侯,虽然没有再提过婚约,但也没有因为侯府没落就取消赐婚。眼下,楚明仪不愿被婚事困住,哭闹几次,他竟然答应退掉婚事,还将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长公主说着,声音里满是愤怒:“他竟然说出,‘昭和不愿嫁,那就换个人嫁’这般荒唐的话!那宁贵妃竟还主动提到你,让圣上想起来还有一个你!”
“所以,圣上是要我去替嫁吗?”顾清瑶浑身都在颤抖,“可是,秦家就快下聘了,阿娘,让秦家早些来下聘好不好?我不想嫁去盛京,我想留在爹娘的身边……”
“怕是难呀。”顾衍拍了拍长公主的肩膀,也顾不得女儿还在场,将她揽入怀中,“那位可是东离之主,普天之下,他的话谁敢不听?怕是你娘的消息刚出城,他的人后脚就跟上了。”
正说着,突然文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长公主,驸马爷,不好了,城防军传来消息,说是盛京传旨的人到了,现在就在来府上的路上呀!”
听到这个消息,长公主身子一软,险些摔倒,顾衍急忙扶住她,又看了一眼顾清瑶,见她脸色惨白,身子已经摇摇欲坠了。
“千防万防,怎么还是让他们进来了。”长公主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长公主,驸马爷,传旨的人也快到门口了。”又一个小厮跑了进来,急切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站好了,我们去看看他们想怎样。”顾衍扶着长公主站好,转过身拍了拍顾清瑶的肩膀,“此事与你有关,就一起去门口接旨吧。”
……
传旨的是内务府跟在雍帝身边伺候的司礼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之女顾清瑶,毓质淑慎,恪恭持顺,为宫室女子之典范,今特赐封号‘永嘉’,册封郡主,指婚承安侯世子裴景淮,另择吉日完婚,钦此!”
“顾清瑶接旨,恭谢圣上!”
顾清瑶磕了一个头,起身接过圣旨,并示意流萤送上一袋银钱。
“奴才接的皇令也算是完成了,恭喜长公主、驸马爷,恭喜永嘉郡主!”那司礼监笑得格外谄媚,“郡主的一切封赏,都在盛京的长公主府备着呢,等郡主回到京城就能见到了。圣上也时时念着长公主,特意命奴才跟长公主说一声,在外这么久了,该回家看看了。”
长公主紧握双拳,“有劳皇兄惦念,这江州甚好,原也是父皇赐给本宫的封地,就是本宫的家。既然皇兄已经给阿瑶赐婚,我们自然是要回京观礼的,只是不知,皇兄所谓的吉日是什么时候?”
“圣上命钦天监推算过了,六月初八就是个好日子,宜行大婚之礼。”
“可本宫的阿瑶,明年才及笄,六月大婚,过早了吧。”长公主冷笑道。
顾衍神色也分外难看,雍帝的心思真的是一点也不遮掩,生怕拖得久了会生变故,竟要阿瑶未及笄便成婚。
“长公主放心,圣上也给承安侯府下旨了。”司礼监笑道:“圣上说了,考虑到永嘉郡主年纪尚小,只需成婚,无需圆房,待永嘉郡主及笄后,再行周公之礼。”
“如此这般,还要多谢皇兄体恤。”长公主咬紧牙关,“司礼监舟车劳顿,先下去休整吧。”
司礼监嘴上说着“谢长公主”,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长公主明白,这是在逼她表态。
“本宫这就叫人准备进京,过些日子就带着全家入宫谢恩。”
眼见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司礼监这才满意地离去。
“他竟欺我至此!”
司礼监走远之后,长公主这才低声怒吼,“强行下旨不说,竟还留眼线在这里看着,莫非真当我是软柿子好拿捏吗?还圆房,那裴景淮都残了,圆哪门子的房!当真是要杀人诛心啊!”
第13章 对不起,你我终究无缘
眼见长公主越发情绪激动,顾衍怕她情急之下再说出些失控的话,急忙将长公主拉回前厅,让人关上了院门。
“姝儿,你今天失态了。”顾衍安抚着长公主,“我知道你心里气愤,可今天来的是司礼监,还不知道身边跟了多少影子,若是方才的话被那位知道,日后阿瑶在盛京就更难了。”
长公主心里难受至极,泪如雨下。
“永嘉……”长公主冷笑:“多讽刺的封号啊,永以为嘉,这究竟是对我们的嘉奖还是羞辱,他当真不知道吗?我看,他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久到他以为已经坐稳当了。他这般咄咄逼人,是生怕我不会把当年的事情都抖搂出来吗?”
“姝儿,你冷静些。”顾衍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他,我们是信不过了,既然已经到了这般境地,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回京吧。若是他就此打住,那些事我们就永远烂在肚子里;若是他不知收敛,当年他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我们自然有办法让旁人坐上去!”
长公主闻言,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直到现在,她想起那个人,还是会心痛到发抖。那个光风霁月的人,若非被人所害,现在哪里轮得到他坐上那个位置!
“皇兄之死,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长公主咬紧牙关,“当年我答应过太后,此事永不再提。如今才过去这么几年,他们倒是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还敢对阿瑶出手。衍郎,你当年说的没错,我们就算躲在江州,也逃不过他的算计,是我大意了。既然他毁约在先,那我们就趁这次机会回京,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再欺负阿瑶!”
顾衍劝了几句,长公主这才平复情绪。
“现下,要先想想怎么跟秦家说。”顾衍拧着眉毛,眼里满是惋惜,“我还挺看好秦家那小子的,这些天他为阿瑶做的那些事,我都有看在眼里,只可惜,两个人终究有缘无分。”
“不只是秦家,还有阿尘。”长公主想了想,“我们这次回京,就让阿尘去弘文馆吧,那里都是当世大儒,有他们教导,日后阿尘定然能做股肱之臣。此次回京,也可以看看哪位皇子适合了。”
“你之前不是看好太子吗?”顾衍愣了一下。长公主是嫡出公主,向来对同为嫡出的太子亲睐有加。
想到太子,长公主心情很复杂,“我原也是看好他的,他是中宫嫡出,背后还有姜家支持,如此良机,他竟然还被二皇子压下去了。若他是为了韬光养晦,我还能高看他一眼;若他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那这个太子,也不必再做了。皇子皇孙那么多,还怕找不出一个太子吗?”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了。”顾衍的脸上仍不见放松,“看来盛京是要乱起来了。我看承安侯府也未必像看起来那样颓败,裴景淮废了这么些年,也不见他们请旨另立世子,怎么看都有问题。也不知道阿瑶嫁进去会是一番怎样的场景了。”
……
顾清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流萤扶着顾清瑶,见她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不由带了一抹哭腔道:“小姐,你可要撑住呀……”
顾清瑶此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圣旨,来得太突然了,她还没来得及接受阿娘说的那些话,赐婚的圣旨就如晴天霹雳一般砸在了她的头上。
她明明已经努力想要摆脱前世被操控的命运了,眼见就要成功,怎么就突然来了一道圣旨呢?
“流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流萤扶着顾清瑶坐在小榻上,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我不想做主母,所以选了秦公子,眼见就要订亲了,怎么就要替嫁了?”
流萤也为顾清瑶感到不平,可是,圣旨是雍帝下的,若是违抗旨意,即便是长公主,也是不落好的。
“承安侯府……”顾清瑶苦笑,“先不说那世子不良于行,就单单说我是替嫁的,日后,还不知道要听多少数落呢。皇室狠狠打了他们的脸,就冲这一点,侯府都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流萤眼睛红红的,却不知该如何安慰顾清瑶。
“流萤,明天是不是书院就放旬假了?”顾清瑶闭上眼睛,掩住眼底的苦涩,“帮我约秦公子在鸿兴斋见面吧,事已至此,也不好瞒着他。”
“小姐是决定替嫁了吗?”流萤替自家小姐打抱不平。
“决定如何,不决定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这差事落在了我头上,便是天意如此。”顾清瑶看向小榻上放着的那个香囊。
也许,这个香囊永远也不会有被送出去的一天了。
……
那日宣旨,司礼监动静极大,赐婚之事多多少少已经传了出去,显然是没打算让公主府藏着掖着的。
秦朗听到消息的时候是不信的,眼见顾清尘看完家中来信脸色愈发阴沉,他也信了几分。
因此,在顾家来人说,顾清瑶想约他见面时,他是犹豫了的。
他心里满是愤懑,到手的媳妇就这么没了,可偏偏,对方是皇权,他奈何不得。他还恨自己没能说服父母早日订亲,因此,对于顾清瑶的邀约,他一直拖着没有应承。
直到公主府开始收拾东西,替顾清瑶筹备嫁妆,顾清瑶这才见到了秦朗。
“瑶妹妹……”秦朗看着顾清瑶,不知该从何下口。
“秦公子,想来你已经听到一些传闻了。”
顾清瑶敛着情绪,犹豫一番,缓缓道:“盛京来了圣旨,已经为我赐婚,现在,家里忙着搬到盛京,过些日子就要出发了。”
“秦公子,对不起,你我终究无缘,好在之前订亲的事情并未闹大,在此,清瑶祝秦公子早觅良缘,得一知己,从此琴瑟和鸣,恩爱一生。”
顾清瑶拿出那枚白玉簪,“如今,我是没有资格再拿这簪子了,还请秦公子收回。”
秦朗从一进门就在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瑶妹妹,这簪子既然送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了。”
第14章 紫苏
原以为秦朗会责怪他们言而无信,顾清瑶也做好了接受秦朗指责的准备,谁知,秦朗除了眼眶发红,抱怨的话,竟是一句也没有说。
“瑶妹妹,我们虽无缘做夫妻,兄妹却还是做得的。”秦朗嘴角刻意勾起笑容,却还是显得牵强,“这些日子,我同瑶妹妹相处得很愉快,如果瑶妹妹不嫌弃,日后,就把我当成另一位哥哥吧。我祝瑶妹妹日后岁岁常欢愉,事事皆胜意。”
最后,秦朗还是留下了那根簪子。
顾清瑶拿着白玉簪,过往的一切都浮现在眼前,她想,这辈子,她都不会再戴白玉簪了。
……
盛京,承安侯府。
自从领了圣旨,整个侯府的氛围就很低迷,承安侯更是夜不能寐。
当年裴景淮因为楚明仪伤了腿,他虽然有怨,但他身为臣子不敢妄议,只能咬咬牙受了。如今,雍帝故技重施,他心里这口恶气,无论如何也消不下去。
“夫君。”
承安侯夫人云氏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见承安侯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心疼道:“夫君,你已经好几日没好好休息了,我特意熬了安神汤,夫君趁热喝下,早些休息吧。”
“容与呢?”承安侯气急攻心,脸色也不好看。
一想到自己的长子,承安侯心痛难耐。
当年,裴景淮出生的时候,天象大吉,世人都说得子如此,他必会有更大的福气。裴景淮也争气,从小饱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再加上承继了母亲云氏的样貌,在盛京一众小辈里,格外出类拔萃,裴氏一族也因出了个少年英才而越发显赫。
就在全族为儿子的优秀沾沾自喜时,厄难找上门了。
那一场春花宴,原本裴景淮是不去的,但他见儿子近日一直待在家中读书,怕他无趣,便让云氏将他带了去。本意是想让裴景淮多接触些人,日后多少能于仕途有利,谁知,五公主也会参加,还在宴席上对裴景淮“一见钟情”。
自古皇室联姻,鲜少是因真感情的,裴氏作为百年世家,已经见过太多了,再加上他官场沉浮这么些年,多多少少能猜到其中有隐情。但他还没来得及打听,赐婚的圣旨就到了。
裴景淮一向有主意,他知道自己作为嫡长子的责任,也知晓肩上的担子,所以,即便再不喜这门婚事,也未曾有怨言,对五公主的刁蛮任性也尽数包容,礼数周全。原以为就这样将就一生,没想到,一场秋猎,什么都变了。
为了保护五公主,裴景淮伤了腿,还掉进寒潭,他拼尽全力将五公主推上岸,却因为力竭沉了下去,而五公主,只顾着自己跑回营帐,找宁贵妃哭诉,却绝口不提裴景淮。直到他发现裴景淮失踪了,圣上才派人去找。找到的时候,裴景淮已经奄奄一息,幸好太医院医正随行,几位太医耗费心力把裴景淮的命救了回来,却因为重伤和寒气入体,从那以后伤了身子,病骨支离。
此事因五公主而起,皇室理亏,未曾提及退婚。然而去年,五公主突然不肯要这婚事,闹了好几次,都被宁贵妃安抚下去,直到这一次。
听宫里传来的消息,五公主为了退婚,又是绝食又是悬梁的,圣上本就疼爱她,看她这般折腾自己,态度逐渐软化,但又不好直接退婚,宁贵妃便进言替嫁。
于是,圣上想起了远在江州的长公主之女,着司礼监起了个好封号,就欢天喜地地去宣旨了。
圣旨一下,哪还有转圜的余地!他嫡长子的一辈子,到底是被皇室毁了。
“他在房里歇着,这几日受了风,有点咳嗽。”云氏一脸愁容,“刚才府医去看过了,身子还是那样,就是心事太重,郁气难解。等过些日子身子好些了,让允明带他出去转转吧。”
“他可有对婚事说什么?”
承安侯心下一片凄凉,长公主将女儿保护得很好,除了幼时带回京那次,再未踏足盛京,这位永嘉郡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怕是只有江州的人才知道了。
“没说什么。”云氏抹去眼角的泪水,“当年赐婚,他也是什么都没说。我可怜的孩子,为何苦难都冲他一个人来。”
“我记得,容与和你的表侄女是青梅竹马,以前你们也是有意给两个孩子牵线的,日后永嘉郡主嫁进来,如果她愿意,就嫁来做个贵妾吧。容与身边总得有个知心人才行。那永嘉郡主,侯府不缺她一双筷子,日后摆在那敬着就行。”
云氏点了点头,想到圣旨,再联想到侯府的未来,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
几天时间,下人们已经将路上要带的东西备齐,准备启程了。
顾清尘早早便跟夫子们辞行,虽然舍不得已经相熟的同窗,但一想到自家妹妹此次算是“羊入虎口”,顾清尘还是恨不得立刻飞到盛京,看看那个即将迎娶妹妹的人,到底是怎样的。
“此去盛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长公主站在院子里,看着府中一应摆设,心下万分不舍。
这里的每一个物件,都是她跟顾衍亲自挑选的,他们花了那么多时间,才把这个家布置得称心如意,如今,却要离开了。
“会回来的。”顾衍站在长公主身边,“这里是家,是咱们的根,日后有机会了,咱们一家子还是要回来的。”
两个人正伤感着,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哥,嫂嫂,我们来送你了——”
顾清瑶听到声音,转过头就看见顾康和顾川柏大步走了进来。
“幸亏赶上了,我就说不去那荒山野岭吧,你非要去,若是再晚些,就赶不及送行了。”顾川柏无奈的声音传来,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两个人衣衫破烂,浑身脏兮兮的。
“你们这是去当野人了吗?”
顾清尘忍不住笑出声。
“我们去寻了好些药材,你们这次可都得带上。”顾康招了招手,手下的人抬进来三口大箱子,“你们说走就走,我只能从附近的堂口调一些过来,实在赶不及的,就只能亲自带人去采了,好在运气不错,赶上了。”
“瑶妹,你可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惊喜。”顾川柏笑着招了招手,随后一名女子走了过来。
“奴婢紫苏见过小姐。”
第15章 启程盛京
“这是?”
顾清瑶看着眼前的女子,面露疑惑。
这女子身形纤瘦,浑身透着一股冷清,虽然自称奴婢,但背脊挺直,只站在那里,就隐隐有股药香传来。
“这是紫苏,是我娘特意送过来的,之前听长公主说,身边没有个会医的女子,不大方便,所以她特意选了紫苏。”顾川柏指着紫苏,“紫苏自小在逍遥山庄长大,熟识药材,擅药擅毒。之前她在制药,没跟我们一起来,所以我才让瑶妹再等等的。”
“就让她跟着瑶丫头吧。”顾康递给顾清瑶一张身契,“紫苏是家生子,是夫人调教好的,此次你去盛京,身边只流萤一个丫头可不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紫苏跟着你,我们也更放心。”
顾清瑶接过身契,看向一直沉默着的紫苏:“你可愿跟着我?你只管说实话,若是不愿,我绝不强迫。”
紫苏看着顾清瑶,毫不犹豫道:“奴婢愿意,出门时二小姐说了,我踏出逍遥山庄,就只有一个身份,长公主府的丫鬟,再无其他。”
“你可知,如果跟着我,你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顾清瑶走到紫苏面前,“我此番嫁去盛京,不知未来夫君怎样,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等着我,你跟着我,或许会没命,你也不怕?”
紫苏闻言,跪在地上,干干净净磕了一个头,“奴婢愿意跟着小姐,哪怕是刀山火海,也万死不辞。”
“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吧。”顾清瑶将身契交给流萤,让她收好,“紫苏,跟在我身边没那么多讲究,你也不必自称奴婢,只要你跟我一天,我就护你一天,起来吧。”
流萤走上前扶起紫苏:“紫苏姐姐,我是流萤,我先带你去休息下,晚些我们就要出发了,你可有东西要一起带上的……”
两个人渐渐走远。
“二弟,这次真的多谢了。”顾衍抱拳行了一礼,“盛京形势复杂,我们此次回去,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虽然能安排暗卫在身边保护,但若是身边有个机警的人贴身伺候着,更为稳妥。紫苏,你送来得太及时了。”
“是啊,流萤性子活泼,做事不够稳重,紫苏看着沉稳许多,正好补了这个缺。”长公主满意地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更何况,紫苏是弟妹亲自挑的,品性肯定没得说我们也能更放心了。”
“大哥,大嫂,此去盛京,还要多保重啊。”顾康将一块令牌塞给顾衍,“前些日子我结识了威远镖局的大当家盛威,这是他给我的令牌,如果在盛京有需要,大哥可去寻他,他会帮忙的。”
“二弟,多谢了!”顾衍看着顾康,二人都似看出了风雨欲来。
……
江城距盛京,快马加鞭走陆路需要十天,长公主心里有气,于是命令众人慢行,不许颠簸,一切以舒适为上。
司礼监跟在长公主身边,心里着实着急。他来之前,宁贵妃便已暗中交代,务必让长公主一行尽快抵京,担心迟则生变。可眼下,长公主明显是要边走边游玩的样子,他如何能不急。
“公公若急着复命,不妨先走一步?”顾衍笑起来甚是儒雅,可在司礼监眼中,与魔鬼何异?
“奴才怎敢。”司礼监讪笑,“圣上格外思念长公主,盼着长公主早些回去,一家团圆呢。”
长公主闻言,漫不经心道:“皇兄一向疼本宫,若是知道本宫此番回京路上受累,怕是要心疼,本宫素来善解人意,怎么忍心让皇兄忧心?还是慢些吧,着急赶路,到了盛京,本宫风尘仆仆的,也有损皇家颜面。”
司礼监咬紧牙关,这长公主好没道理,盛京谁不知道,圣上与长公主非同胞兄妹,圣上之所以处处礼待长公主,无非是看在先皇的面子上;长公主这态度,分明就是不满圣上的旨意,让他先行,也是想避开他商讨什么。可他是奴才,怎么敢置喙主子的决定。
看来回京,他那一顿板子是躲不开了。
打发走司礼监,长公主看向顾清瑶,“阿瑶,你有何打算?”
“既然圣命不可违,遵旨就是了。”顾清瑶看着司礼监的方向,“都说那承安侯世子病弱,坊间还有传言,说他活不过弱冠。若传言为真,我与他的夫妻情分也不过一年半载,他身故后,侯府想来也不敢苛待我;若传言不实,那就将就下去吧,不求伉俪情深,只求相敬如宾即可。”
“阿瑶放心,我们就是你的底气。”顾清尘摸了摸顾清瑶的头,“你也不必太过辛苦,有爹娘,有阿兄在,绝不会让侯府欺负你,你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我知道的。”顾清瑶笑道:“但我出身公主府,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公主府,我不会给他们挑刺的机会,我会做好一个儿媳该做的,也会让那些想看公主府笑话的人永远闭嘴。”
“不愧是我的女儿。”长公主笑眯了眼睛,“想当年,你娘我在盛京也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那些个命妇,后宫的嫔妃,谁敢惹我不痛快,我就让她不痛快。阿瑶,你记住一句话,人善被人欺,只有你自己强大起来了,世人才会怕你敬你。侯府也是如此,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欠任何人的,所以,无需刻意讨好谁。至于宫里那些人,是他们欠你颇多!”
“你呀,莫把女儿教坏了。”顾衍哭笑不得,转头看向两个孩子,温声道:“不过你娘有一点说得没错,要强大自己,阿尘,你入了弘文馆要多学多问,我会帮你引荐苏太傅,至于能不能做他的门生,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往后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既入了盛京这场漩涡,就难以独善其身,遇事多商量,切莫冲动!”
长公主将京中形势仔细说与众人听,从这一刻起,公主府便入了这天下棋局。
一块石子入湖,哪怕湖面再平静,湖底都已生了波澜。就如现在的盛京,不到最后一刻,怎知鹿死谁手!
第16章 生辰请帖
长公主这一走,便走了半个多月。纵使司礼监急得不成样子,长公主也毫无赶路的打算,依旧是走走停停的。
五月十五,距离大婚之礼不足一月的时候,长公主一行终于抵达盛京。
司礼监在看到城门的时候,已经热泪盈眶,他能预见到此次办事不力,主子们会怎么惩罚他了。
雍帝派来接应的是跟在雍帝身边伺候的总管大监高如海。
“奴才拜见长公主、驸马爷、永嘉郡主。”
高如海笑着行礼。
长公主看着这位位高权重的总管大监,这是陪着雍帝一起夺嫡走到现在的人,如果说宁贵妃是受众的枕边人,这一位便是帝王心术的执行者——看似慈眉善目,但雍帝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里,都有他的身影。
“辛苦高总管了。”
长公主声音不悲不喜,“这旨意来得急,本宫近些年身体不大好,实在禁不起颠簸,已经叮嘱手下的人尽快赶路了,但还是迟了些,还请皇兄莫要怪罪才是。”
“只是没想到,本宫回京,皇兄竟然派了禁军来接应,知道的是本宫带着全家回京联姻,尔等在此迎接,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犯了弥天大罪,要着禁军拿人呢。”长公主冷笑着,看了看围观的百姓,果然,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高如海一噎,原本想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想到出来时雍帝的怒气,高如海忍不住犯难。
——“朕不是命司礼监跟着,催着他们快些回来吗?如今都什么时候了,竟还在路上耽搁,如此蔑视圣旨,他们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高如海看了一眼身后的禁军,本来,按照雍帝的意思,是要一入城便拿下的,可如今长公主先发制人,他此时再让禁军拿人,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长公主言重了,这不是圣上看您迟迟未归,怕您出了岔子,所以让奴才带人在此接应。”高如海给了禁军统领贺峥一个眼神,贺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禁军这才向两边散开,留出中间的空位。
“长公主,奴才送您回公主府,您且好好休息,过些日子圣上为您接风洗尘。”高如海弯下腰,恭敬地看着长公主:“如今距离郡主大婚,时间所剩无几了,若是长公主还有需要添置的,可以随时吩咐奴才。”
“不必了,想来大婚所需的一应物件,皇兄都已备妥,本宫只需将女儿送上花轿即可。”长公主不再理会高如海,转身吩咐道:“还不赶紧回府,平白让人看笑话吗?”
高如海一脸菜色。
……
承安侯府。
“侯爷,长公主一行到了,似乎因为婚事,长公主与圣上生了不愉快,今日长公主未曾现身,也没见到永嘉郡主的身影。”
听着底下的人汇报,承安侯皱眉,看向一旁轮椅上的身影。
“容与,你怎么看?”
男子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身形单薄,难掩病态。
“看来公主府同侯府一样,都对这桩婚事不满。长公主这般明显表露出来,必是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
裴景淮咳嗽几声,裴景行立刻拿起手边的茶递给他。
“长公主是这般情绪外露的人吗?”裴景行想起祖父曾经对长公主评价,有些诧异。
娇蛮之下锋芒有余,暗藏筹谋以定乾坤。
这是在跟老侯爷无意间提起皇室时,老侯爷对长公主的评价,那时的他问过老侯爷为何这么说,老侯爷摇着头,什么也没说。
“她能从当年夺嫡中全身而退,就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承安侯看着书房后的暗格,那里有一封信,是一封绝对不能轻易现世的信。
“父亲,长公主到底有何倚仗?”
裴景行极为不解,世人皆知,长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甚至有传言,先帝曾将一个极为重要的东西交予长公主,但无人知晓究竟是真是假。这些年,雍帝应该也派人去过好几次江州,始终没有收获。
“在世人面前,她只是个受宠的公主,可是,若是受宠,先帝怎么舍得把她远嫁?江州虽繁荣,但是离盛京太远了。”承安侯想起当初长公主要下嫁的时候,朝臣对于封地一事争议颇多。自东离建国以来,唯有皇子才有封地,而长公主,作为一名女子,却拥有繁荣的江州作为封地,这无疑触及到了皇子党们的利益,因此连续半个月的早朝,朝臣们都在争吵几位上了年纪的御史甚至被气晕。但先帝不知道为何,对于争议完全不予理会,甚至据传,朝臣们之所以态度如此激烈,是先帝派人蓄意引导。
“或许,先帝真的给了长公主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吧。”裴景淮放下茶碗,“先帝向来高瞻远瞩,若非身体缘故,或许,我们东离能在他的手里实现一统四国的宏景。”
“大哥,明天是福宁公主的生辰,已经给侯府送来帖子了,据说,也会邀请长公主府的人,或许那位永嘉郡主会出现,大哥,要去吗?”裴景行看着裴景淮,有些为难道。
大哥自从出事后已经鲜少在这种场合现身了,尤其是跟楚明仪退婚以来,大哥还未曾出过门。
福宁公主是雍帝的胞妹,她的生辰楚明仪肯定会去,若是两人碰上……
他实在不敢想象,那些人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大哥,他的大哥是多么骄傲的人呀,却被他们一次次的羞辱。
“去吧。”裴景淮面色平静,“允明,如果因为外界的看法就自暴自弃,那不是我的性格。若是明天能见到永嘉郡主,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
长公主府。
如长公主所言,雍帝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东西,只需在大婚当日将东西一一摆出即可。
“他真有心了,怕是他自己的公主出嫁,都未必准备得这么齐全。”
长公主看着喜堂红烛,眼里满是厌恶。
“长公主,福宁公主的生辰帖送来了。”
下人奉上一张请帖,长公主打开看了一眼,递给顾清瑶,“福宁一向爱面子,如今要过生辰了,怕是把京城叫得上名字的都请到了,日后你也要跟这些人碰面,不如趁这个机会,先提前了解一下。”
顾清瑶接过帖子,“承安侯府也在邀请之列吗?”
“难说。”顾衍想到裴景淮的经历,“要看福宁公主怎么看待承安侯府,如果捧高踩低,怕是不会想到他们,但如果想要稳住世家,还是会邀请的。”
“福宁的脑子怕是想不到这么深,但她那个驸马很聪明,承安侯府肯定在邀请之列,但难保不会有人为难。阿瑶你若是碰到,就帮忙解个围,日后嫁过去,看在你出手相助的份上,他们也不会为难你。”长公主提醒道。
顾清瑶看了看手里的请帖,明天,她会见到承安侯世子,她未来的夫君吗?那她可太期待了。
第17章 初见
户部尚书府。
福宁看到邀请名册上有承安侯府,不满地看向驸马,户部尚书杨烜其。
“承安侯府都那般落寞了,此次邀请他们做什么?更何况我那侄女也要来,这不是让昭和难堪吗?”
杨烜其皱着眉,不耐烦道:“你懂什么,承安侯府再落寞,那也是侯府,只要一日没有被褫夺爵位,你都不能小瞧他们。而且,你不是还邀请了淑宁长公主吗?那可是长公主的亲家,你敢跟长公主作对?”
福宁公主想起皇姐的性子,不由瑟缩一下。
看到福宁公主的样子,杨烜其心里顿生恼火。
福宁公主除了是雍帝的胞妹,简直一无是处,几位皇子的谋略她是一点都没沾到。当年夺嫡,为了保住这个亲妹妹的性命,同时拉拢世家,雍帝用了不太光彩的手段,让杨烜其不得不娶了她。想到同样娶了公主的其他几位驸马,尤其是长公主驸马顾衍,再看看自己,他心里就难以平衡。
“明日的生辰宴你自己办吧,我还有公事,明天会在衙门办差,需要银子你就找管家支取吧。”
说罢,杨烜其也不等福宁公主说什么,转身就走了出去。
福宁公主咬紧下唇,心里忿忿不平。
她知道自己不如其他姐妹,能在朝堂上帮衬夫家许多,也承认,当初皇兄为了掌控户部,给杨烜其下了药,促成了他们的好事,让杨烜其不得不求先帝赐婚。成婚这么多年,杨烜其一直对她很是冷淡,但表面上却与她做着恩爱夫妻,外人都道她应了自己的封号福宁,是个有福气的人,可谁知她的苦呢。
“常嬷嬷,你去找管家,告诉他明日的生辰宴务必办得热闹些,需要多少银子,只管去库房取。”福宁交代身边的嬷嬷道:“对了,让护卫们明天都仔细些,来那么多的世家子弟和大家闺秀,千万别出岔子。”
常嬷嬷应了一声。
“对了,明日本宫要穿那件红色的浮光锦长裙,戴那顶点翠凤冠和珍珠流苏,你今日务必细细检查,若是明天有什么差池,仔细你的皮。”
“驸马不在,明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若是让别人轻看了我们尚书府,就把你们全部发卖出去……”
福宁公主絮絮叨叨得叮嘱着,想到明日那些贵人们看到自己奢华的生辰宴会时羡慕的神情,她就喜不自胜。
……
生辰宴当天。
长公主向来不喜这个妹妹,所以只是让下人备了些礼,自己是不愿意去的。
“倒也不必去那么早,显得我们很看重她似的。人到了,已经算是给她面子了。”
她自幼便与福宁不对付。福宁小时候不受宠,性子格外怯懦,她每每与福宁说话,福宁都是畏畏缩缩的,在旁人眼里,就像是她在欺负福宁一样。她那些“骄纵跋扈”的传言,大多都是因福宁而起,于是她渐渐不喜欢与福宁接触,久而久之就有了“孤高”“不近人情”的传言,令她气得咬牙切齿。直到雍帝登基,福宁的地位水涨船高,也一改往日的性格,变得张扬起来,处处喜欢出风头,极好面子。雍帝对于这个小时候受了委屈的胞妹甚是宽容,也让福宁越发变本加厉。
于是,顾清瑶听从长公主的意思,很晚的时候才出门,果然坐着公主府的马车快到尚书府时,宴席已经开始一炷香时间了。
突然,车夫咦了一声。
“怎么了?”
顾清瑶看了一眼流萤,流萤掀开车帘看向车夫。
“哦,奴才看到杨尚书乘轿子离开了。”车夫嘀咕一声,“今日是福宁公主的生辰,杨尚书不陪着一同待客,怎么还出去了?不是都说杨尚书和福宁公主感情甚好吗?”
顾清瑶眯了眯眼睛,若是真的感情甚笃,杨尚书定不会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外出,想来,能让他出去的,必是大事。
“找人跟着,看看他到底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别被发现了。”顾清瑶轻声对外说了一句,身边一个小厮不动声色地离开。
走到尚书府,等了许久的门房见长公主府的马车姗姗来迟,命人进去通传一声,急忙走了过来。
见马车上只有顾清瑶,门房显然愣住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家郡主到了,你们只派了你一人来迎接吗?”
流萤时刻记着长公主交代的“无须与他们客气”,拧着眉毛道。
“郡主恕罪,今日来客众多,下人们着实不够用,怠慢了郡主,小的跟您请罪。”门房急忙弯下腰,恭敬道。
“我不喜欢摆谱,你且带我进去就行,也不必刻意说我是谁,今日是福宁公主的好日子,我不想喧宾夺主。”顾清瑶下了马车,打消了门房想要招呼其他人过来的打算。
大张旗鼓进去,怎么能看到那些牛鬼蛇神的真实面目呢?
……
尚书府后院。
裴景行推着裴景淮到的时候,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眼光。
“哟,这不是承安侯世子吗,怎么,在家里要腐烂发臭了,终于愿意出来动一下了?”
说话的是宁丞相的嫡三子宁荣青,从小的时候起,他就处处不如裴景淮,裴景淮如今落了难,他每每见到他必是一番讥讽。
“这么长时间没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死了,承安侯府嫌丢人不敢发丧呢,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啊。”另一人接着话茬,正是福宁公主的儿子杨文烨。
周围的贵女们听到这样的声音,有些不忍地皱着眉头,但也未曾制止。
毕竟谁不知道,如今的承安侯府大不如前,削爵也就是早晚的事了。
“你们说什么!”
裴景行大怒,差点就要上前跟他们二人打起来。
“裴景行,你个庶子也敢参加福宁姑母的生辰宴,看来,承安侯府是真的不行了。就凭你们,给明仪表妹提鞋都不够格,还妄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把我表妹娶回家?还好退婚了,不然,我早晚掀了你们侯府!”
贤亲王的孙子楚靖池突然接话,他身旁站着的,正是楚明仪。
顾清瑶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么一副对峙的画面。
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着一袭月白宽袍,身形消瘦,肤色苍白,眸光清澈,却带着久病的倦意,就像一湖死水一般无波无澜。比起身后满脸怒容的男人,他满脸平静,似乎处于风暴中心的人不是他。
这便是承安侯世子裴景淮,她的未婚夫了。
顾清瑶站在柱子后,饶有兴趣地看着众人。
第18章 你敢诛我九族吗?
楚明仪看着轮子上的裴景淮,眸子里掠过一抹复杂。
她以前是喜欢裴景淮的,毕竟当年,裴景淮是盛京最明朗的少年郎,爱慕他的女子数不胜数,她那时不懂什么是喜欢,只是想让裴景淮跟自己好,只属于她,于是,在听了她的想法后,母妃立刻出手,帮她得到了这段姻缘。
他对她真的很好,会陪着她玩闹,会照顾她,盛京时兴的东西,也会第一时间送给她,甚至,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挺身而出护着她。
这样明媚的少年,却因为她失去了光芒,那是她最不堪回首的过往,也是她一生的耻辱。因为她的自私和懦弱,他从云端跌落,重重地砸在地上,任人践踏。初时,她有些自责,但时间久了,这份自责牢牢困住了她,旁人说起裴景淮,都会提到这段过往。她不愿这份愧疚束缚她一生,她是高贵的公主,雍帝最疼爱的女儿,她理应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包括夫君。但这个夫君,绝不能是裴景淮这样一个废人。
因此,她闹着要退婚,为了以示自己退婚的决心,她试过绝食,甚至自导自演了一场悬梁自尽,以死威胁雍帝,终于,雍帝妥协了,她自由了!
“池表哥,你的话有点重了。”楚明仪看了一眼裴景淮,就将视线转到裴景淮身后的裴景行身上,“裴二公子,池表哥话虽难听了一些,但也是事实,今日在场的,都是世家大族嫡出、皇室子孙,你一个庶出的,确实不适合出现这里。”
“庶出又如何?说不定马上就要成世子了。”宁荣青大笑,“承安侯府总不能真让一个废物来继承世子之位吧,哈哈哈——”
“怎么,庶出就不能参加生辰宴吗?”
顾清瑶突然出声,走到众人面前,冷眼看着楚明仪一行人。
“你是谁?”
被无端打断了话,宁荣青怒气上涌,“谁家的贱婢跑出来了,我们在这里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话?”
楚明仪看着突然出现的顾清瑶,脸上带着不虞。
她没有在盛京的贵女中见过这个人,这是哪里冒出来的?
“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只需回答我,是不是庶出不能参加,都应该赶出去?”
顾清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被裴景淮看了个正着,联想到她刚才的话,裴景淮似乎能猜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再看她的表现和胆量,身份呼之欲出。
宁荣青不疑有他,脱口道:“那是当然!”
杨文烨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这念头转瞬而逝,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那她是不是也要滚出去?”顾清瑶指着楚明仪,悠悠道。
众人直吸一口凉气。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知不知道自己指的人是什么来头呀,那可是当今最受宠的昭和公主,她竟敢让昭和公主滚出去?
“放肆——”楚明仪气得脸色发青。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滚出去,这于她而言,是挑衅,也是羞辱,她恨不得现在就让侍卫拿下她,划破她那张脸,拔了她的舌头,让她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大胆,竟敢在我母亲的生辰宴上这般放肆,来人,把她拖出去!”杨文烨厉声呵斥:“你胆子不小,胆敢侮辱当朝公主,按律,理应处死,但今日是我母亲的好日子,不宜见血,姑且饶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出去掌嘴五十,让你知道羞辱贵人的下场!”
“这么着急做什么?”顾清瑶看着楚明仪,一字一句道:“你们方才不是说,庶出的要赶出去吗,她楚明仪虽是公主,但非皇后所生,也是庶出,怎么,她这个庶女能参加,旁人家的庶子却不能参加,这是何道理?”
场面一片寂静。
旁观的世家子弟和大家闺秀们都是满脸震惊。
楚明仪是庶出不错,但她是圣上亲生的公主,皇家的庶出怎可与旁人一概而论?况且,谁敢指摘皇室之人的出身?
这个人,究竟是大有来头,还是蒙昧无知?
裴景行也愣在原地。
他确实是庶出,他娘是承安侯在外出公差时救下的一名孤女,承安侯看其可怜,将她带回府中。彼时云氏刚刚有孕,于是做主让承安侯将其收房。他娘性子温顺,很得承安侯的心,对云氏也是尊敬有加,加上身子好生养,没多久也有了身孕,是以他就比裴景淮小了五个月。他快出生的时候,承安侯府来了一批贼人,原本是冲着杀云氏母子而来,歪打正着去到他娘的院子,致使他娘受到惊吓早产,产后血崩,侯府拼尽全力才留下了一命。云氏知道他们母子是为她和裴景淮挡了灾,于是将他养在膝下,视如亲子带大。因此,他名义上是庶出,却与嫡出并无差别。
然而,庶出就是庶出,他不在意,并不代表旁人不在意。眼见楚明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想站出来替那名女子挡下,裴景淮却伸手拽住了他。
他低下头,就看见裴景淮紧盯着那名女子,嘴角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大哥笑了?四年多都没有笑容的大哥,居然笑了!
他还沉浸在震惊中,只见对面的杨文烨,铁青着脸怒道:“你竟敢如此放肆,我今日非——”
“你快闭嘴吧。”顾清瑶丝毫不惧,盯着杨文烨,打断他的话,“你娘也是庶出,你不过是占了个庶出的嫡出身份,就如此高高在上,在场的各位,你们细数自己祖上十八代,有几个是嫡出的嫡出呢?”
“你这般猖狂,可有胆量报出你的名姓?”楚明仪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拽着手里的帕子,“你胆敢如此羞辱本公主,你就不怕本公主让你不得好死,诛你九族吗?”
顾清瑶冷笑一声,“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淑宁长公主之女顾清瑶。”
众人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只听她轻飘飘来了一句:“我母亲是先帝嫡出公主,我是母亲唯一的嫡女,楚明仪,你敢让我不得好死吗?你,还有圣上也在我九族之内,你敢诛我九族吗?”
楚明仪一行人脸色顿时惨白。
裴景淮看着眼前傲然而立的女子,嘴角的笑容越发不掩饰。
他这个未婚妻,有点意思。
第19章 这门婚事,我承安侯府要定了
“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消息的福宁公主,带着一众夫人们赶了过来。只见场上分为三拨人,以楚明仪为首的众人脸色都不好看,他们对面,是裴景淮兄弟二人,神色难辨,再旁边站着一名女子,身形纤长,面容清秀,明眸皓齿,此时眼中带着几分讥诮。
余下的公子小姐们,个个噤若寒蝉,氛围格外剑拔弩张。
福宁公主看着顾清瑶,看她的样貌有几分长公主的影子,且身形衣着与门房描述一致,顿时明白了顾清瑶的身份,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怒气。
这个惹祸精,一回来就搞砸了她的生辰宴!
“你就是顾家丫头吧。”福宁公主扬起下巴,面色不虞,“一回京,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知皇姐平日里是怎么管教你的,依本宫看,还是寻个宫里的教习嬷嬷吧,日后嫁进侯府,也有个正房夫人的样子。”
顾清瑶眼里泛起一丝冷意。
福宁公主这番话,不仅指责长公主教女无方,也贬低了顾清瑶。说她现在没有正房夫人的样子,那是什么样?小妾做派吗?
“公主今日大喜,可别生气。”一位夫人站在福宁公主身侧,看向顾清瑶的眼神满是厌恶,“到底不是在宫里长大的孩子,缺了些教养,日后少不得要让婆母严加管束,还好不是嫁进我家,若是,我就算是触死在勤政殿上,也绝不要这样的媳妇。”
其他几位夫人听到,同情地看向顾清瑶。
替嫁昭和公主,到底是让长公主府丢了面子,更何况当今圣上非长公主胞兄,自家孩子与外甥女相比,谁亲谁疏,还是一目了然的,长公主一家回京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一想到日后公主府和承安侯府的落寞,她们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自家子女,看来要交代孩子们与两家不要走得太近才行。
“福宁姨母当真会说笑。”
顾清瑶嘴角弯起,眼中却无丝毫笑意,“我母亲是长公主,是中宫嫡出,姨母竟长幼尊卑不分,公然指摘嫡姐的不是,莫非这就是宫里学来的教养?若真如此,我与母亲还真是学不来。”说着,转过头看向出声的夫人:“不知这位夫人是何来头,在东离,能上勤政殿的女子怕是没几个吧,不知道你是哪位?想要触死在勤政殿,也得有资格踏进去才行吧。更何况,古今以来血染勤政殿的,下场都不好,这位夫人又何必自己咒自己呢?”
“就是,丞相夫人好大的口气,这般想血染勤政殿,莫非,宁家真有不轨的心思?”
突然,一位夫人走到顾清瑶身边站定,她身着一袭素色长裙,简单的盘了发髻,插着一根木簪,周身气势逼人。
“凌霜,你休要血口喷人!”宁夫人脸色煞白,恶狠狠地看向周边的人,视线扫过,那些夫人都低下了头。
若是这般言论传到圣上耳中,即便不是真的,也会让圣上与丞相离心!
“你怎么就慌了呢?你原来知道被人泼好大一盆脏水的滋味啊,竟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污蔑一个小姑娘,口口声声说教养,你有吗?”凌霜说罢,转过身看着顾清瑶,“你这个小姑娘,说话也太好听了些,换作是我,我定要将他们祖上十八代都骂一遍才解气。你别看她们穿得一个个光鲜亮丽的,背地里指不定有多恶臭呢,好丫头,日后别来这种脏地方,平白让自己心情不好。”
“你……”福宁公主气急,指着凌霜,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福宁公主,你还是别说话了,我没学过规矩,是在战场上拼杀长大的,跟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出来的格格不入,日后这种席面,就不用再喊我了。”凌霜瞪了一眼丞相夫人,这才看着顾清瑶道:“这里很没意思,要不要跟我出去?你跟我去学舞刀弄剑吧,下次再遇到这种人,好直接动手!”
顾清瑶哭笑不得,她看出来了,这位夫人定是来头不小,否则宁夫人早就跳脚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强忍怒气。
“'凌霜,你如此嚣张,就不怕本宫找皇兄治你的罪吗?”
福宁公主气得脸色有些扭曲,今天这生辰宴,怎么一个个都跟她对着干。
“求之不得。”凌霜突然冷了脸色,“若你真能让他治我的罪,最好是让陆家休了我,说不定我还会谢谢你。”
说完,她似乎没了兴趣,看了一眼顾清瑶,留下一句“日后可以来凌府寻我”,转身离开了。
福宁公主被拂了面子,气得转身就走,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诸位,今日生了岔子,扰了大家的兴致,是我杨家的不是。稍后必会好酒好菜招呼大家,大家不要拘束,晚些我逐一向大家赔礼。”福宁公主拂袖而去,杨尚书又不在,杨文烨只得站出来主持大局。
“杨公子若要注意赔礼,今日怕是要醉卧草丛间了。”有人笑着接了话茬,气氛才缓和下来。
顾清瑶走向被孤立的裴景淮兄弟。
“你们还要留在这里吗?”顾清瑶瞥了一眼宁荣青等人,只见他们故意将裴景淮周边的人招呼过去,偌大的院子里,这一方竟只剩下他们三个。
“我们回去吧。”裴景淮看了一眼裴景行,裴景行立刻推着裴景淮准备离开。
“顾小姐,有兴趣同行吗?”
听到裴景淮的话,顾清瑶心知他有话要说,于是点了点头,三个人朝着门口走去。
杨文烨注意到他们离开,不屑地冷哼一声,也不去理会。
……
尚书府向西,经过一座桥,有一片湖,岸边垂柳随风摇曳,水面波光粼粼,偶有鱼儿跃出水面,为这份静谧添了一丝灵动。
“世子可是有话要说?”
“顾小姐果然聪慧。”裴景淮嘴角勾起,刚欲笑,却不由咳嗽起来,许久,才平复下来。
因为咳嗽,裴景淮苍白的脸涌上些许红色,他看向顾清瑶,眸子温和:“顾小姐,我知道对于长公主府而言,这门婚事是累赘,也是羞辱,但是,对于承安侯府而言,却别无选择。五公主退婚,已经将承安侯府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所以,跟长公主府的这门婚事,我承安侯府要定了!”
第20章 我等你来娶我
听到裴景淮如此直白的话,顾清瑶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都说裴景淮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若非遭难,怕是早已登顶盛京年轻小辈的第一人。可是,他方才那一瞬间的气势,却很难让人将他与“病弱”一词联系起来。
看来这位病弱世子展示给世人的样子,怕是七分假,三分真了。
“既然世子如此直白,那我也无需拐弯抹角了。”顾清瑶浅笑,“我长公主府对于圣上所为自然是有怨言的,我在江州过得好好的,在那里,阿娘最大,有阿爹阿娘在,我的夫婿肯定不差,也无人敢欺我。但在盛京,总有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让我很不自在。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是怨天尤人之辈,为了全家,这婚事,我会接受的。但是,我还是希望能与世子约法三章,毕竟,现在长公主府和承安侯府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兴俱兴,一损俱损,有些话,在最开始的时候说清楚,日后大家都好行事。”
“这是自然的。”裴景淮笑了笑,“说起来,这门婚事到底委屈了顾小姐,只要不违背道义,顾小姐的要求,承安侯府都会接受。”
“世子爽快。”顾清瑶脸上的笑真了几分,“那我便同世子好好说说这三章吧。”
“第一,我希望我们互敬互重。你我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也不甚了解彼此,日后相处,且不说能否琴瑟和鸣,至少,我们要做到相敬如宾才行。我不想让旁人看戏,所以,在外人面前,我会同你扮恩爱夫妻,在府里,你也要给我足够的尊重。正妻该有的,我一个都不能少。你若要纳妾,需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会把一应事情办妥,绝不让旁人瞧热闹,但你若瞒着我,或是把人养在外面被我知道了,我会与你和离,哪怕毁了我的声名,我也在所不惜。”
“可以。不过,请顾小姐放心,我既娶了你,你就是承安侯府的世子夫人,谁都越不过你去。”裴景淮毫不犹豫道:“你也瞧见了,我如今是个废人,今生能有一儿半女已是老天恩赐了。我于风月之事并不热衷,也从未想过纳妾。我院里至今也没有通房,我可以承诺只你一人,哪怕日后我走了,我也会给你留一封放妻书,为你安排好退路,保你生活无忧,予你自由。”
裴景行瞪大眼睛看着裴景淮,他没想到裴景淮竟能给出这样的承诺。纵使现在承安侯府有些没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裴景淮还是世子,就算体弱,也还是会有想嫁进侯府的女儿家。再说了,谁家不希望子嗣兴旺,对于世家而言,不纳妾,实在太少见了,单单是母亲那一关,大哥怕是都过不去。
顾清瑶虽对他的承诺感到意外,但毕竟见识过父母恩爱、并无他人,于她而言,他主动说不纳妾,那是好事,她脑子有问题才会不同意,因而神色依旧平静。
“第二,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猜忌和欺骗。既然做了夫妻,总该坦诚些,我想,我们都喜欢日子越过越好,若是无意这门婚事,有的是办法毁掉,何必强求?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既然有缘,那就彼此真挚一些,也不要轻易毁掉我们之间的信任,毕竟真心难得也易折。”
裴景淮轻笑一声,“顾小姐说的极是,你我成婚,我必以真心待小姐。不过,我说再多,顾小姐怕是也不信,且看我的行动吧。”
顾清瑶点了点头,“第三,无论日后两家做任何重要的决定,都要彼此商榷定夺。”说到这里,顾清瑶隐晦地看了一眼裴景淮。
承安侯府会不会卷入夺嫡,现在不好说,但长公主府必然会。同为皇室宗亲,在夺嫡进行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们一定会被迫作出选择。前世,他们选择了二皇子,事实证明,这个选择会覆灭顾家,让她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结果。重来一世,在作出选择前,她一定会更加慎重。
但是,若是承安侯府也要参与进来,那就不一样了。作为姻亲,两家势必会被捆绑在一起,他们若是作出了选择,长公主府即使不跟随,也需得明哲保身。因此,她必须要跟裴景淮明确这一点。
裴景淮闻言,看着顾清瑶的眸子渐深。
他原以为,顾清瑶只是个被家里宠爱着长大的贵女,但现在看来,他这位未婚妻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若是她懂,想来长公主府也是有了筹备,只是,不知道两家是否不谋而合,若不是,还真要提前商榷一番才行。
想到这里,裴景淮冲顾清瑶点了点头。
见他是这般反应,顾清瑶也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裴景行在一旁听得有些焦急。他不太懂二人打的哑谜,但隐约能猜到,定不是寻常之事。对于裴景淮如此“纵容”顾清瑶,他十分不解,但毕竟顾清瑶就在,他也不好直接问,于是只能憋在心里,选择沉默。
“既然我们都有了共识,那往后的日子还是可以期待的。”顾清瑶笑容满面,“我原想着,这婚事圣上都已经准备妥当,我也无需再操心,但今日与世子见的这一面,却让我改变了主意。我会趁着最后的日子,仔细准备大婚事宜,毕竟,我也希望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大婚。”
裴景淮此时也是彻底放松下来,笑容满面,让顾清瑶似乎看见了传言中那个温润的世子。
“顾小姐,虽然婚事不是你我二人主动求来的,但我仍希望,我们的姻缘可以有一个好的结果。今日回去后,我会亲自筹办婚事,大婚当日,我也会亲自迎亲,绝不让你在婚事上矮别人一头,让你风风光光嫁进承安侯府。”
“如此甚好。”顾清瑶说着,矮身行了一礼,“既如此,那我便在闺中,等你来娶我!”
第21章 他的态度
将顾清瑶送回长公主府,裴景淮和裴景行坐在马车里,朝着承安侯府慢慢驶去。
裴景行的嘴巴时张时合的,终于,裴景淮看不下去了。
“你的嘴巴若是不对劲,就去寻个大夫来看看。”
裴景行急忙把自己一路上都在纠结的问题抛出来。
“大哥,你刚才跟郡主说不纳妾,你确定吗,你明明知道,母亲有意把傅家表妹嫁给你做贵妾的。”
“允明,日后不要喊她郡主。”裴景淮看了一眼裴景行,警告道:“她不会喜欢这个封号的,因为这对她和整个长公主府而言,只有羞辱没有恩赏。”
眼见裴景行记住了,裴景淮继续道:“以前,我不知道她的性子,想着母亲若是喜欢韶华,娶进来也无妨。但今日见到她,我就知道我想错了。她被长公主教得很好,身为皇室子女的骄傲,不会让她轻易低头。若我真娶了韶华,母亲在她们之间,势必会偏向韶华,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时间久了,这段姻缘就只能断了。况且,她受长公主影响,定然更期望一生一世一双人,说是给我纳妾,不过是她作为正妻的不得已,我既要做她的夫君,自然要体谅她。而且,府里太多女人,未必就是件好事。”
见裴景行还是有点不明白,裴景淮只得压低声音道:“我们要做的事,越少人牵涉进来越好,因此,府上的人,都必须也只能是自己人。前些日子,父亲借机发卖了一些人,那都是别人派进来的眼线。日后在府里,你也要慎重一些,莫让旁人抓到把柄。”
裴景行急忙点了点头。
“韶华的事情,我会跟母亲讲清楚的。”裴景淮揉了揉头,“我这身子是越发不行了,今日强撑着送顾小姐回府,一来是不想她知道我现在的身体情况,而来,也是想留些面子,毕竟,她要嫁给我这么一个废人,本就委屈了她。”
一听到裴景淮说,裴景行立刻红了眼眶。
“大哥,不是说,逍遥山庄有一位神医,有法子治你的腿吗?我们想想办法,去求他们出手。”
裴景淮摇了摇头,无奈道:“逍遥山庄属于江湖,受武林中人拥护。自古江湖跟朝廷不对付,我的身份,就注定了无法与他们正常接触。若是强求,我怕会让其他江湖人士觉得朝廷咄咄逼人,到时候我们就算是有理也说不清了。随缘吧,看看老天愿不愿意收了我。”
裴景淮笑得淡然,裴景行却笑不出来。
“对了,允明,韶华一事,我还需要你帮个忙。”裴景淮勾了勾手指,裴景行立刻凑过去,听他在耳边吩咐。
“啊?”裴景行瞪大眼睛,“这样能行吗?”
“你放心去做。”裴景淮拍了拍裴景行的肩膀,“若是出事,还有我顶着呢。”
裴景行撇了撇嘴,“父亲母亲一向疼你,若真事发了,他们舍不得打你,说不定会打我一顿出口气,哎,我就是夹在你们中间的受气包。”
裴景淮笑骂他一句,马车里的氛围瞬间轻松不少。
……
裴景淮一到家里,便让裴景行推他去了前厅,并且着人请来了承安侯和云氏。
“你这孩子,今天有没有累着?”
云氏一看到他,立刻走上前,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番,见他神色正常,也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母亲,不过是出门一趟,无妨的。”裴景淮哭笑不得,“更何况还有允明跟着,我受不了欺负。”
“正是因为允明跟着,我才不放心。”云氏嗔怪地看了一眼裴景行,“他性子急,我生怕他脾气一上来,你非但拉不住他,还成他拖累。”
裴景行尴尬地摸着鼻子。
“今日可见到顾家丫头了?”承安侯看向裴景淮。
自从裴景淮出事,已经许久不曾出府了,这次主动提出要去福宁公主的生辰宴,他就知道,这孩子是想去见一下顾清瑶。
“见到了。”裴景淮摆了摆手,让周围的人都下去。
眼见裴景淮脸色严肃,承安侯也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话肯定很重要,于是给了管家一个眼神,让他看着一些,以防旁人偷听。
“顾小姐跟传闻中有所不同。”裴景淮将他们之间的约法三章简单告诉了众人,着重强调了自己不纳妾的决定。
“什么?你不纳妾?”云氏有些着急,“你这孩子,前些日子同你说华儿的事,你没拒绝,我以为有戏,已经去信跟你表姨说了这事了。你现在说不纳妾,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云氏看着裴景淮,心里对顾清瑶生出一丝不满。
若非他们见面,容与怎么会有不纳妾的想法?
裴景淮看到云氏的神色,便知她是怪上了顾清瑶,于是解释道:“不纳妾的想法,是我跟她见面后才有的,但是并非受她引导,是我自己的想法。如今朝堂上,太子的位置并不稳,二皇子也虎视眈眈,日后必会陷入夺嫡的局面。长公主府很难明哲保身,总要选择一方站队,我们作为长公主府的姻亲,是与他们绑在一起的。夺嫡凶险,我不想把其他人牵涉进来。”
“更何况,如今的侯府并非上下一心,如此多事之秋,还需以安内为主。而且,据我所知,表姨丈已经偷偷向二皇子投了投名状,若是韶华嫁进来,我们承安侯府就必须站在二皇子一边,即使不站,若是日后太子继位,我们也会被当做二皇子党羽,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眼见云氏还要争辩,承安侯终于道:“好了,容与一向都有自己的主意,他既然决定了,又何必强迫他?从刚才容与说的那些话看,那顾家丫头也是个聪明的,如今二人尚未大婚,你便要张罗给容与纳贵妾的事情,你这是在驳长公主的面子,这让长公主府如何看待我们?如果圣上知道,说不定还会以藐视皇恩为由来处置我们。”
一听到这些,云氏终于冷静下来了,不由为自己刚才的冲动后怕不已。
“那就听容与的。”云氏叹了一口气,“我原也是想着,给你身边添个知心人,若是你能与郡主好好过日子,这妾,不纳也罢。”
见终于说服了云氏,裴景淮和裴景行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第22章 好像触碰到了大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大婚之日越来越近,顾清瑶也多了些焦虑和紧张。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前世的大婚。穆辞家世一般,所以大婚事宜都是长公主操办的,她安心做待嫁新娘,满怀期待上了花轿。然而这一次,宫里的典仪官已经在长公主府住了好些天了,常常挑刺,就连顾衍这般脾气好的,昨日都发了一通火。
顾清尘前些日子入了弘文馆,因为有顾衍的推荐信,在经过一番考校后,得到了帝师唐维远的青睐,成为了他的门生。
唐维远是东离最具声望的大儒士,他已到了花甲之年,却培养出了极多有名的才子,更是因其在书生中的崇高地位,得到皇室推崇,尊为帝师,先帝更是称其为“圣师”。唐维远已经避世多年,自裴景淮后再未曾收门生,然而裴景淮却因伤重,在四年前自离师门。
唐维远看重顾清尘,他也时常与唐维远论学,有时候经常几天不回家。这次也是跟唐维远告假,才得了空闲回来给顾清瑶送嫁。
“阿兄,在弘文馆如何?很辛苦吗?”顾清瑶看着认真核对嫁妆单的顾清尘,见他脸上瘦削许多,目光坚毅,多了些沉着冷静。
顾清尘抬起头,见顾清瑶一直盯着自己,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可是我近来瘦了?你跟娘都这么问。”
顾清瑶点了点头,“你通身的气势变得不少,比以前凌厉了许多,可见弘文馆确实能锻炼人。只不过,你也不要太辛苦,我出嫁以后,家中小辈就你一个了,你莫要让阿爹阿娘太担心你。”
“小姐,你要的药已经制好了。”
紫苏端着一个木匣走进来,见顾清尘也在,规矩得行了一礼。
“紫苏,都是自家人,日后也不必这么拘礼了。”顾清尘笑道:“你瞧流萤,以前还会行礼,现在是连敷衍都不肯了。”
紫苏闻言,身子稍微放软了些。这些日子,流萤常常笑她过于一板一眼,她对于流萤的率性而为,自然是羡慕的,但要她一下子跳出规矩,也是为难她的。
顾清瑶瞧出了紫苏的不自在,笑道:“紫苏,他们的话,你听听就好,你不必按照他们的想法过日子,既然来了我身边,你想如何便如何,我就是你的底气。”
紫苏感激地笑了笑,急忙将盒子递给顾清瑶,“小姐,奴婢用姑爷送来的药材,只能先制出这些药,如果裴世子按时服用,多少能缓解一些。但具体用什么药最合适,还是得让奴婢给世子把把脉。奴婢虽然医术不精,但把脉还是在行的。”
顾清瑶接过匣子,打开看了看,里面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有十数个,可见这些日子紫苏确实是在埋头制药了。
“紫苏,有没有可能,让逍遥山庄的医者出面,来给裴景淮看诊呢?”
紫苏闻言,立刻摇头:“小姐,这样的话,你在奴婢面前说说就行,可千万不要当着逍遥山庄那些人的面说。你毕竟是姑爷的亲侄女,有这层关系在,逍遥山庄的人多少都会礼让你三分,但若是要他们出面治疗裴世子,只怕是要让姑娘和姑爷夹在中间为难了。”
顾清瑶和顾清尘对视一眼,都不明所以。
虽说江湖与朝廷不对付自古有之,但紫苏的反应也过于激烈了些。
似是看出了二人的不解,紫苏解释道:“是老庄主定下的规矩,具体原因,除了庄主他们,外人是不清楚的。只知道二十年前,老庄主回到逍遥山庄的时候奄奄一息,据说是遭到了朝廷的围剿,可那段时间,朝廷与江湖是相安无事的,自那以后,老庄主下令,逍遥山庄不得与朝廷有任何牵涉。当年姑娘与姑爷的事,老庄主是动了家法的,姑娘背上的鞭伤,至今都没能完全消褪。姑爷当年也是入赘到山庄的,与顾家算是完全割裂了,老庄主这才答应了这门婚事。”
顾清瑶虽然听说过二叔二婶在一起很不容易,但没想到中间还有这样的波折。
“可是,天底下医术最好的,除了传说中的天医阁,就是逍遥山庄了。”顾清尘想起这几日自己翻到的书,“我前些日子在弘文馆整理古书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一本东离志,但不知为何被束之高阁,上面都是灰,应该是许久不曾有人翻阅了。里面记载了很多我从未听说过的事情,其中就提到天医阁,但很可惜,上面的记录截止到二十年前就没有了。”
“二十年?”顾清瑶愣住,这是巧合吗?
“阿兄,你有没有觉得,一切都过于巧合了?”顾清瑶命紫苏在门外守着,压低声音道:“你为何会看到那本书?”
顾清尘想了想,“老师说,书阁里有好多经世孤本,若我愿意沉下心看看,定大有裨益,所以我才借了钥匙。那本书,是在架子的最深处,我也是无意中看到的。”
“若是,这本书是唐公刻意引导你看的呢?”
顾清尘瞪大眼睛,“这……可是没道理呀,我才入门不过半月的时间,老师他为何要这么做?”
“二十年。”顾清瑶轻声念了一句,才缓缓道:“逍遥山庄与朝廷决裂是二十年前,你看到的东离志停笔也是二十年前,阿娘嫁给阿爹远赴江州还是二十年前,甚至,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先帝的惠懿太子也是死于二十年前。”
“我的天,我感觉,我们好像触碰到了什么大秘密。”顾清尘脸色瞬间惨白。
坊间早有传闻,惠懿太子的死另有隐情,虽然皇室对外说的是惠懿太子体弱,受了风,病重不治,可是,惠懿太子薨逝当天,太子妃庄氏悬梁殉情,他们的一双儿女,后来也是离奇死去,没有活过五岁。至于惠懿太子的妾室及庶出子女,也被送去皇家别院,后来,因为守夜护卫的疏忽,不小心引发一场大火,整个别院被烈火笼罩,所有人葬身火海,无一幸免。
谁都知道其中必有冤情,可惠懿太子的死成为皇室禁忌,知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都三缄其口,根本无人敢查。
长公主定然知道其中的隐情,可是,她实在不愿再让长公主想起那些往事,那对于长公主而言,定然是万分痛苦的记忆。
“看来,唐公想引导你深挖二十年前的往事,可是,他究竟有什么目的?”顾清瑶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嘱咐顾清尘道:“你就当没发现此事,千万不要露出破绽。如果唐公真的要利用你,肯定还有其他动作。阿兄,如今是多事之秋,务必要慎重!”
顾清尘点了点头,眸子里的深沉久久不散。
第23章 好一出鸿门宴
大婚前三天,礼佛多年的太后回京了,雍帝也顺势要为长公主办了一场迟来的接风宴。
听闻这个消息,顾清瑶是有些抗拒的,近来发生了太多事,她委实不愿意进宫,也不想与皇室有太多交集。
倒是长公主神色平淡,似乎这场接风宴不是为她所办的。
因而,当宫里派了马车来接她们时,长公主也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宫人们都见怪不怪了,恭恭敬敬地将长公主和她迎上马车。顾衍如今任礼部侍郎,会和顾清尘直接进宫。
马车上,紫苏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样子,让流萤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如果我猜得不错,晚些时候,太后会召你单独见面。”长公主压低声音道。
“阿娘,能不去吗?”
顾清瑶拧着眉头,万般不情愿。
“如果她要见我,我还能找个由头不去,但你不行。”长公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她想干什么,无非是知道自己孙女不占理,想把你单独叫过去安抚一下,兴许还摆了一局,就等你自投罗网呢。我往日里与她素无交集,当年甚至闹得很不愉快,她不敢威逼我,但她毕竟是太后,是你的长辈,你若不肯见她,明日勤政殿的御案上就要摆满弹劾咱家的折子了。她若喊你,你就去,顺便去瞧瞧他们能演一出怎样的戏码,就当开眼了。”
顾清瑶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对了,今天让紫苏跟着你去,宫里腌臜事太多,她行事稳重,多少能察觉一些,及时防范。”长公主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阿瑶,你可莫要小瞧了这位太后,父皇在世的时候,她只不过一个小小的贵嫔,却能一跃而上做了太后,除了她儿子有本事坐上了那个位置,她自己也不容小觑。”
顾清瑶听着,察觉到了长公主在说雍帝有本事时,那一瞬间迸发出的恨意。
“她不受宠,生下的孩子自然也不受宠,那些年,他们母子三人默默无闻的,要不是宫宴会露面,怕是很多人都会忘记宫里还有他们这三个人。可最后,登临大统的人,竟然是她儿子。”长公主想起往事,感慨道:“我那时常常说,叠翠轩的盛娘娘好生可怜,宫人们总是怠慢,现在想来,这未尝不是他们在韬光养晦呢。”
“能隐忍多年,就说明她不是一般人,至少,在心性上,旁人比不了。”顾清瑶愁眉不展,“一想到我要跟这样的人单独相处,我就犯怵。”
长公主轻笑,“以后你要面临的人和事更多,等你嫁进侯府,做了世子夫人,跟那些官眷打交道的事就会落到你头上,像这样的宫宴更是不可避免的。”
“想想都头疼,是我才不想做什么主母。”顾清瑶撇了撇嘴,“侯夫人尚年轻,让她去掌家吧,我就混吃混喝混日子,等日后我的儿子娶妻了,中馈直接给儿媳妇,多好。”
“你呀。”长公主哭笑不得,“若让侯夫人听见这话,只怕是要把你打包塞回来了。”
母女俩说笑着,马车里时不时传来笑声。
……
宫人引着长公主坐在了雍帝下首的位置,跟皇后比肩。顾清瑶自然顺势坐在了长公主身边。
“他们这不是把阿娘架在火上烤吗?跟皇后齐肩,先不说于礼不合,就单说打了皇后的脸,她怕是都要怨上阿娘了。”顾清瑶看了一眼皇后的位置,再看看下面零星就坐的朝臣,果然,好些人已经在指指点点了。
“阿瑶,今日阿娘就教你一个道理,什么叫趁势而为。这位置,是皇后定的,无非是想看我出糗,既如此,那就休怪我不给她面子,打她的脸了。”长公主端起茶杯,悠悠地喝着茶,对底下的视线视若无睹。
顾清瑶细细看了一眼底下的人,很快就看见了一些熟面孔,看着她个个都是咬牙切齿的模样。
再往旁边看,只见裴景行看着她,笑容灿烂,露出了一口白牙。
真是个憨憨。
旁边坐着的应该就是承安侯和侯夫人了,顾清瑶轻轻颔首示礼。
见顾清瑶如此淡然,承安侯眸子里闪过一抹赞许。
“这就是顾家丫头?”云氏小声道:“果然是长公主亲自教养出来的,你看看她的气势,坐在长公主身边也不遑多让。也不知性子如何,若是太强势,怕是容与要吃亏。”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理儿孙我享福。”承安侯摸了摸胡子,“你就少操心儿子的事吧,他这么大的人了,若连夫妻之事都处理不好,日后偌大的侯府,他怎么当家做主?”
云氏瞪了他一眼,转过头跟裴景行道:“允明,这一个两个的我怕是指望不上了,你可莫要学你爹那般不着调,日后的媳妇定要细细看,慢慢挑,最好找个最好的贴心的、恭顺的。今日宴席上,如果你有中意的姑娘就跟我说,你哥都要成婚了,你的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裴景行闻言,瞬间头皮一紧,如今他也要被催婚了吗?
他正想说什么,就听见上首传来高如海的声音:
“圣上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众人都急忙起身跪拜,长公主站得笔直,见到他们三人,也只是屈膝以示尊敬。
“都免礼吧。”头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顾清瑶趁着起身的功夫看了一眼雍帝。他端坐于龙椅之上,一双鹰目扫视全场,如利刃一般让人不敢直视,脸色严肃,看来平日里便是不苟言笑之人。
“今日的宴席,是朕给淑宁接风洗尘的,算是家宴,大家无需拘谨。皇妹常年在江州,也是许久未曾回京了,朕难得见皇妹一面,今日也无需遵循什么宫规,尽兴即可。”
“是啊,长公主上一次回京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母后日日惦念长公主,如今可算是盼到了。”姜皇后看着长公主,笑道:“说起来,皇妹回京也有段时日了,怎么没见皇妹来宫里坐坐?本宫可日日盼着皇妹入宫,可每次都请不到人。莫不是多年未见,生分了?”
顾清瑶心里一咯噔。
姜皇后的意思,不就是长公主不敬皇后,故意不入宫觐见吗?
好一出鸿门宴,能在这宫里活下来的,果然都不简单。
第24章 不是吃素的
顾清瑶有些慌神,却见长公主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茶也不是从前的味道了。本宫记得当年还未出嫁的时候,父皇最是疼爱本宫,每次新贡的好茶,总有本宫的一份。那时父皇最爱的便是碧叶琼枝,而本宫最爱的是雪顶甘露,可惜了,现在,这种好茶却是见不到了。你瞧,茶水也只有五分烫了,茶香,竟也没有往日浓郁,可惜了呀,泡茶的下人确实该打,白白糟蹋了这茶。”
场上的人大气都不敢出,雍帝也是脸色难看。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长公主这是在讥讽雍帝“人走茶凉”。
被长公主这么一打岔,皇后给她安的罪名,竟被人抛在了脑后。
但长公主从来就不是甘于吃亏的,眼见雍帝已经生气了,也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皇兄,如果本宫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高总管说过,要本宫细细筹备阿瑶的大婚,无事也不必来皇宫里了,是也不是?”
高如海额头顿时惊出一层冷汗。
雍帝看了一眼皇后,他虽然很乐于看见皇后帮他对付长公主,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允许自己被沾染到脏水。
如今,长公主将他置于进退两难的地步,承认高如海传过这样的旨意,就意味着要打皇后的脸,这与打他的脸有何异?可若是不承认,高如海就得落个假传圣旨的罪名,这罪名可大可小,小到要打一顿板子以儆效尤,大到能摘了脑袋,可无论是什么罪名,高如海作为他的人,同样有损他的颜面。
眼见雍帝阴晴不定,长公主刚想开口,就听见太后笑道:“高如海是哀家派去的,圣上不知道此事。说来也怪哀家,本想着让淑宁安心操办永嘉的婚事,所以免了她入宫请安,却忘了告知圣上和皇后,竟生了此等误会。淑宁,哀家向你赔个不是,以茶代酒,还望淑宁莫要往心里去才好。”说着,太后端起茶杯,先饮了。
长公主僵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雍帝,这才道:“太后言重了。既然误会解开了,本宫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此事就此作罢。”
太后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皇后,“皇后的心是好的,就是太急性子,说话做事总是不周到,既然如此,就从今天起,每日去佛堂抄一遍静心经吧。”
皇后脸色煞白,应了一声是。
雍帝看了一眼众人,只得按耐住火气,圆场道:“今天是好日子,莫要被这些事扰了兴致。永嘉,你上前来,让朕看看。”
顾清瑶微微皱了皱眉头,这是在她娘那里跌了跟头,想在她身上找回来?
心里想着,顾清瑶还是勾起唇角,慢慢走到正对雍帝的下首位置,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女顾清瑶拜见圣上。”
“朕上次见你,你还是个不到朕膝盖高的小孩子呢,如今都已经是大姑娘了。”雍帝笑得满脸慈爱,“这次婚事仓促了许多,但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若是有不合你心意的,尽管说,舅舅总会称你心意的。”
顾清瑶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称她心意?这婚事从一开始就不称她心意好吗?还不是强压给她了。
虽说裴景淮还可以,抛去身体原因,也算是个如意郎君,可到底是强塞的婚事,她多少心里有些不舒服。
可她能表现出来吗?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怕是她今天说了,当场笑嘻嘻地应下,明天就要给她或者她阿爹阿娘阿兄穿小鞋了。甚至有可能,今晚就会!
“回圣上,阿瑶对这门婚事并无不满。阿瑶前些日子见过裴世子,世子光风霁月,阿瑶也倾心不已。”说着,顾清瑶看了一眼裴景淮,立刻低下头,脸上适时闪过一抹娇羞。
她也不是吃素的,演戏嘛,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裴景淮听见她这么说,虽然知道这是她为了应付雍帝的说辞,却还是忍不住心里一跳。
承安侯和云氏对视一眼,眼底的担忧缓和不少。顾清瑶对裴景淮有意,日后嫁进来,府上也能安生些。
裴景行听到这话,联想到她那日与裴景淮的对话,立刻低下头,掩住眸子里的震惊。
他这位准大嫂,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不小。
雍帝听到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此时看到长公主等人,也觉得顺眼很多。
这般年纪的女儿家,最是好颜色,想当初他的昭和,不就是看上了裴景淮的皮囊吗,如此看来,顾清瑶终究是不能免俗。不过这样,他也能放心一些。
“好!看来朕还真是牵对姻缘了,朕今日高兴,高如海,你从朕的私库里,再挑十二抬嫁妆送去长公主府,算是朕为永嘉出嫁添妆了!”
听到雍帝要添妆,朝臣们却炸开了锅。
“圣上,不妥啊。”
一位胡子花白的文臣颤颤巍巍走上前,正是御史方正清。
“永嘉郡主虽是皇室宗女,但非圣上所出,礼部按制,定的嫁妆是一百一十六抬,这已经是郡主的上限了。如今圣上还要再添十二抬,这可是嫡亲公主出嫁的规模了,不可逾制啊。”
底下瞬间传来此起彼伏的“请圣上三思”。
“方爱卿所言有理,朕自然是知晓的,但永嘉到底受了委屈,朕是把她当做亲女儿一样疼的,为她添妆,情有可原。众爱卿就莫要反对了。”
听到雍帝假惺惺的话,长公主嘴角只有冷笑。
见雍帝心意已决,方正清也只得退下。
顾清瑶却有些意外雍帝的大方。十二抬,这可不是小数目,更何况,都是从雍帝私库里出,定然都是好东西。能让雍帝这般破财,顾清瑶很满意。
自古嫁妆都是女子的私产,夫家是绝不能碰的。添了嫁妆,也就相当于是给顾清瑶送钱了。一想到自己的私产越来越丰厚,这都得益于昭和的替嫁,一时间,顾清瑶对楚明仪的愤懑好像也淡了不少。
谁还会跟钱过不去,嫌钱多呢?
顾清瑶满意地回了座,心里忍不住盘算着,下次可以再用什么借口找雍帝要钱了。
第25章 雍帝的子女们
顾清瑶回到长公主身边,一坐下,就看到对面几名男子看着她,有些释放出善意,有些则是面露不屑。
顾清瑶前世见过他们。
位于首位的是太子楚晏锦,二十岁,中宫姜皇后所生,排行老三。姜家是跟着雍帝一起夺嫡的,居功至伟,姜皇后作为先帝赐婚的皇子妃,一直陪伴着雍帝,未曾有大错,加上姜氏的功勋,因而雍帝继位时,理所当然封姜氏为皇后。姜皇后迟迟无所出,好不容易得了楚晏锦,却已经是雍帝的第三个儿子,虽然是嫡出,却不占长。东离历来没有只能嫡长子继位的说法,加上雍帝本身也非嫡出,姜皇后难免望子成龙,因而时常强压于太子,使得太子的性子有些怯懦,甚至唯母后命是从,就连府上妻妾也都是姜皇后所选。在朝堂上也是低二皇子一头,故而雍帝很不喜欢这个儿子,却因为他无大过错,始终没有废黜。
前世楚晏锦唯一一次敢于与姜皇后对抗,就是从民间娶了一位侧妃,但他不知这名女子,从始至终都是二皇子安插在他身边的人,最终楚晏锦被废,也是这位侧妃将“罪证”放在他的书房,并指引禁军找到,雍帝一怒之下废掉了他的太子之位。后来,楚晏锦自尽,二皇子为了彰显仁德,将他的妻妾送到了封地。但失去楚晏锦的庇护,那些女子的下场也都不好。
楚晏锦此时看着顾清瑶,眼里是含笑的,顾清瑶也没驳了他的脸面,微笑点头回礼。
坐在楚晏锦下首的,就是二皇子楚晏钰,他是宁贵妃所生,二十一岁。宁氏是雍帝的青梅竹马,当年与正妃姜氏同一天过门,雍帝很宠爱她,据说洞房花烛夜,小前半夜是在正院里,之后便去了宁氏的院子,一直到天亮。正因如此,姜氏与宁氏始终不对付。雍帝对姜氏是尊重,对宁氏是偏宠,每个月,除了初一十五是在姜氏那里过夜,其他时间只要是去后院,都是宁氏伺候的,因而宁氏很快就有了身孕,但生下的大公主却因为体弱早早夭折。后来生下了儿子,雍帝大喜,破例用了寓意为珍宝的钰字。子凭母贵,楚晏钰一直都是雍帝最看重的孩子,因而在朝堂上,能与太子分庭抗礼。但他生性倨傲执拗,太过功利,前世顾清瑶就不喜欢跟他接触,即使他最后成了太子,顾清瑶也不看好他。
此时的楚晏钰,也只是瞥了一眼顾清瑶,便再未给过她一个眼神。
再之后,就是大皇子楚晏钦,二十三岁,是陈嫔所生。当年大公主夭折后,宁氏一直萎靡不振,作为她陪嫁丫鬟的陈氏,却趁机爬上了雍帝的床。因为放得下身段,花样也多,雍帝那一阵子对她很痴迷,连着大半个月都让她侍寝,因此有了身子,也让宁氏及时清醒过来,不再郁郁寡欢。因为记恨陈氏的趁虚而入,在陈氏生产时,宁氏买通产婆让她多受些苦,却阴差阳错让大皇子难产,在娘胎里憋了太久,智力有别于常人,天生愚笨。雍帝为他取名钦,也是觉得亏欠了他。
此时的楚晏钦,正笑看着她。这位大皇子,平时并不能看出来有什么不同,但在跟其他皇子一同在弘文馆读书时,夫子讲解的内容其他人很快就能理解,他却不行。时间久了,他就不再去弘文馆,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只有皇家大型活动才会露面。
前世,因为楚晏钦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夺嫡的筹码,也因此成为了那场夺嫡里,除了二皇子外,唯一下场不错的皇子。二皇子请雍帝给他封了王,就让他去封地了。到她死的时候,也没传来他不好的消息,应该是过得不错。
再后面,是六皇子楚晏钧,今年十八岁,其母是卫贵嫔,是当年姜氏为了分宁氏的宠爱,特意为雍帝挑选的贵妾,出身并不高。她入府时,正值雍帝另一个受宠的侍妾难产而亡,腹中双生子也没活几天,府上的氛围很低迷,因而姜氏也只是简简单单在后院摆了一桌,从侧门一顶小轿迎了进来,便算是完礼了。卫氏往日里不争不抢,整日在院子里绣花绣草,雍帝对她算不上多喜欢。后来楚晏钧出生了,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存在感越发低。因而雍帝登基后,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给她封了嫔,这么多年,也堪堪晋到贵嫔之位。楚晏钧性子较活泼,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顾清瑶深知,皇室子弟,从来就没有善茬。前世六皇子在外出时失足跌下山崖,虽然雍帝派人去找了,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最后也只能按薨逝算。只是不知道,这一世,他的命运会怎样。
再往后面,是八皇子和十一皇子,年龄尚小。雍帝登基后,接连失去了几个孩子,如今存活下来的皇子竟只有这两个,也是令人唏嘘。
皇子的后面是五位公主。二公主楚明月是杨嫔所生,早已嫁人,夫婿是户部侍郎,此时身怀有孕,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
三公主昭敏公主楚明萱是姜皇后嫡出,已经和宣北将军谢晟定下亲事,待谢晟回京就会完婚。此时楚明萱看着顾清瑶的眼神满是复杂,顾清瑶大概也能猜到缘由,方才长公主让皇后吃瘪,楚明萱多少心里也会有不满,顾清瑶也没放在心上。
四公主胎大难产,出生便没了气息,雍帝也未曾给她起名。流言说,宁贵妃为了让自己那一胎成为雍帝继位后的第一个孩子,对当时同样怀孕的贺选侍下了手,致使贺选侍的孩子夭折,从那以后,贺选侍受了极大的刺激,整日疯疯癫癫,被关入冷宫。当年伺候贺选侍的人都被雍帝处置了,真相如何,怕是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五公主楚明仪极受雍帝喜爱,此时看她的眼神,怨愤不已。顾清瑶也没惯着她,狠狠回瞪一眼。若不是楚明仪临时悔婚,她何至于来盛京,对她自然没了好脾气。
再后面是六公主和七公主,倒是活下来了,只是年纪颇小,旁边还跟着奶嬷嬷。
顾清瑶收回视线,专心看着歌舞,吃着宴席,只等散席了好回去休息。
第26章 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顾清瑶一直没有等到有人动手,原本还在想,会不会是她们太紧张,误判了后宫那些女人。
正吃着,旁边走过来一个侍女,立在她身边,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郡主,贵妃娘娘请您到后殿一见。对于五公主的事情,她深感歉意,想当面跟您致歉。”
顾清瑶抬起头看了一眼宁贵妃,只见她正看着自己,面上一片温和,朝她点了点头。
顾清瑶挑了挑眉,宁贵妃会蠢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叫出去吗?她身居贵妃位这么多年,可不像是这般有勇无谋之人。
可若她不去,到时候一顶不敬贵妃的帽子扣下来,虽不会对她造成实质性的损害,但也够她烦心一阵子的。
“去吧。”长公主看了一眼那个侍女,似笑非笑道:“众目睽睽之下,谅她也不敢做什么,一盏茶的功夫你若是没回来,本宫就把这皇宫掀个底朝天,想来皇兄也不想在今天这种场合落了脸面吧。”
这话明显就是是威胁那侍女,以及她背后的人。
侍女身子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顾清瑶笑了一声,站起身,“阿娘且在这里等等我,我去见识贵妃娘娘要怎么跟我道歉。”说着,看了一眼紫苏,朝着后殿走去。
紫苏随即跟了上去。
见那侍女还僵在原地,顾清瑶轻笑道:“怎么,还不带路?莫不是指望我这个第二次入宫的人,能找到那个后殿吗?”
侍女立刻上前领路。
顾清瑶理了一下长裙,宽大的衣袖拂过紫苏时,一颗药丸也顺势到了顾清瑶手上。
……
后殿。
顾清瑶到的时候,后殿只有两名侍女,殿里燃着一种淡雅的香,闻起来甚是好闻。
顾清瑶看了一眼紫苏,紫苏轻轻摇了摇头。
“永嘉,让你久等了。”
宁贵妃带着楚明仪走进来,径直走到顾清瑶身前,打量了一番顾清瑶,笑道:“果然跟太后娘娘说的一样,比起当年见你,身量长了不少。昭和,还不快见过你永嘉姐姐。”说着,轻轻推了一下楚明仪。
楚明仪不情不愿地走上前一步,“昭和见过永嘉姐姐。”
看见楚明仪,顾清瑶皮笑肉不笑,“难为贵妃娘娘和昭和妹妹这么惦记我,还能想到将不要的婚事推到我身上。”
宁贵妃神色不虞,却强忍着怒气,温声道:“永嘉,此事另有隐情,这也是为何本宫要将你喊来单独一叙的原因了。你先坐下,容本宫慢慢道来。”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那里,已经备好了一壶茶。
顾清瑶装作不知,走过去坐了下来。
宁贵妃松了一口气,给了楚明仪一个眼神,楚明仪这才走过去坐在另一边,拿起那壶茶水,倒了两杯茶,并作势递给顾清瑶一杯。
“永嘉姐姐,这件事到底是我对不住你,还请姐姐喝了妹妹这杯谢罪茶。”
顾清瑶接过茶杯,见两人四只眼紧紧盯着她,也不着急喝,拿在手上把玩着。
“贵妃娘娘说要解释,不妨,等娘娘解释完我再喝吧。”
宁贵妃只得叹着气道:“这件事情,都是圣上的主意。昭和很喜欢裴世子,哪怕是裴世子不良于行,昭和也未曾提过退亲,一直到今日。但是前不久,圣上驾临的时候,突然提到要给昭和重新物色一桩婚事,虽然本宫极力劝阻,昭和也哭着不肯,但圣上心意已决,我们也无能为力,那天晚上,昭和哭了很久,眼睛都哭肿了,本宫劝了很久,才让她平复下来。”说着,宁贵妃捏着帕子在眼角擦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泪水。
编,继续编。
顾清瑶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
楚明仪一脸不自在地坐在那里,见顾清瑶满脸不相信,只得道:“永嘉姐姐,母妃说的都是真的,我是真的喜欢容与哥哥。但现在父皇已经下旨,我就算再喜欢容与哥哥,也会将他让给你。唯盼日后永嘉姐姐和容与哥哥能夫妻恩爱,倒也不负我的一腔真情了。”
顾清瑶只笑不语,手里的茶愣是一滴没喝。
见她如此谨慎,宁贵妃脸色也不好看了。
“永嘉郡主,可是担心本宫会害你?”
听到宁贵妃这么说,顾清瑶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楚明仪立刻接过顾清瑶手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如此,你可信我们了?”
喝完茶,楚明仪将空茶碗扔到桌子上,坐下去生起闷气来。
“本宫能理解。”宁贵妃故作哀伤,“盛京关于本宫的流言实在是太多了,最开始本宫还会解释,但是以本宫一人之力怎能敌得过满城风雨?若不是圣上每每安慰本宫,本宫怕是早就承受不住了。”
听到宁贵妃哭着诉说自己的不易,顾清瑶听得满头黑线。
宁贵妃竟然是这种性格?能在后宫跟皇后分庭抗礼,这么多年圣宠不衰的女人,这么喜欢哭哭啼啼?
就在顾清瑶快要坐不住的时候,一个嬷嬷走了进来。
“贵妃娘娘,老奴奉太后之命,请永嘉郡主过去坐坐。”
宁贵妃立刻坐直身子,恢复了高贵,变脸之快,让顾清瑶都不禁瞠目结舌。
“既然是太后召见,郡主快些过去吧。”宁贵妃挥了挥手,“日后有机会,郡主要常来宫里走动,你与昭和年纪相仿,应当是有不少话可说呢。”
顾清瑶欠身行了一礼,就跟着嬷嬷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顾清瑶觉得一阵头重脚轻,不由大骇,她都没有喝下那杯茶,竟还是中招了吗?
趁着嬷嬷没有回头,周围也没有其他人,顾清瑶借着长袖的掩饰,立刻将紫苏给的药丸吃下,立刻觉得头脑清醒了不少,然后给了紫苏一个眼神,眼睛一闭身子就软了下去。
“小姐,你怎么了——”
紫苏急忙扶住顾清瑶,让她缓缓坐在地上,看向嬷嬷急呼道:“嬷嬷,我家小姐晕倒了,快找太医呀。”
那嬷嬷故作惊慌,“哎呦,太医都不在这里,好姑娘,你快些去前殿寻长公主殿下,郡主怕是着了宁贵妃的道儿了!”
紫苏看了一眼顾清瑶,犹豫着要不要离开,突然察觉到顾清瑶轻轻捏了她一下,这才爬起来,“对,我要去找长公主,嬷嬷,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我家小姐,我马上就回来。”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前殿跑去。
虽然知道顾清瑶现在意识清醒,但紫苏还是担心后面还有别的阴招,所以脚下跑得飞快。
小姐,你可一定不能出事呀!
第27章 神秘女子
等到紫苏跑远,嬷嬷挥了挥手,周边出来几个侍从,将顾清瑶抬了起来。
“仔细着些,莫把人摔着了。”嬷嬷叮嘱道:“把人送去秋鹤苑,脚步快些,等那丫头把长公主招来就麻烦了。”
侍从们应了一声,急忙抬着顾清瑶往外跑,因着嬷嬷的话,他们走得极稳,顾清瑶并无不适。
秋鹤苑,听着可不像是寻常妃子所住的地方,背后执棋之人究竟是谁?
……
“不好了,长公主,小姐出事了!”
紫苏跌跌撞撞跑进前殿,见到长公主的一瞬间,泪水汹涌而出。
长公主闻言,立刻站起身,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紫苏,你快说,是怎么回事?”
顾衍着急地冲了过来,他虽是驸马,但是没资格坐在上首,故而一直坐在下面。
“长公主,驸马爷,方才宁贵妃将小姐请去,非要小姐喝茶,小姐没喝,走出后殿没几步就不醒人事了。太后身边的嬷嬷正照看着,奴婢赶紧回来找您,您快宣个太医去瞧瞧吧,就在后殿!”
“你这个丫鬟胡说什么!”
宁贵妃和楚明仪刚进来,就听见紫苏的这番话,立刻脸色大变,“本宫是准备了谢罪茶给郡主,但那茶昭和也喝了,她没事呀。后来不是太后派了嬷嬷来请郡主吗?这人晕倒了,跟本宫有何干系?”
“一派胡言。”太后身边的庆嬷嬷站前一步,怒道:“太后何时派人去请郡主了?莫非是你要坑害郡主,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戏,要将脏水泼到太后身上来?”
宁贵妃脸色苍白,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不甘心地跪在地上看向雍帝,哭得梨花带雨道:“圣上,臣妾绝无此意,臣妾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请郡主单独一叙,又怎会挑这个时候下毒谋害郡主呢?更何况,郡主是替嫁昭和的,此时若是出事,那婚事不是还得落在昭和头上吗?圣上,臣妾是最不愿意郡主出事的人呀!”
雍帝神色分外难堪。
今日在他的宫宴上,竟然闹了这一出,无论是谁在背后主导,都是在打他的脸!
他看了一眼宁贵妃,和承安侯府的婚事,是宁贵妃求了很久才解除的,他很清楚,宁贵妃绝不会想让昭和嫁给裴景淮,所以,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可是,偏偏她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单独喊走了顾清瑶,想来,这是有人给她下了套。
这个人会是谁?雍帝视线扫过那群后妃,最后定格在姜皇后身上。
姜皇后身子一颤,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长公主却是不管这么多,刚才她跟紫苏对视一眼,就知道这是顾清瑶在背后推波助澜,现下她要做的,就是配合顾清瑶,把这出戏唱下去,把背后搭戏台的人逼出来。于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眼睛瞬间变红,在眼泪夺眶而出的一瞬间,掀翻了面前的矮几。
“够了!太医何在!立刻随本宫去后殿!”长公主急忙往后殿走去,路过宁贵妃的时候,恶狠狠道:“宁霜秋,若是阿瑶出事,本宫与你不死不休!”
顾衍和顾清尘也顾不上礼仪宫规,快步跟了过去。
承安侯看向裴景行,“你也跟去,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郡主出事。侯府经不起打击了。”
裴景行点了点头,疾步跟了出去。
宁贵妃瞬间瘫软在地上,楚明仪跪在一旁,扶着宁贵妃,哭道:“父皇,母妃真的没有毒害永嘉姐姐,我们是真心跟永嘉姐姐道歉的,那茶水,仪儿也是喝了的,若真是茶水有毒,那仪儿此时也会中招的呀!”
雍帝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宁贵妃和楚明仪,嘱咐高如海道:“你速速跟去,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朕许你便宜行事!”
“庆嬷嬷,你也一起去看看。”太后看了一眼庆嬷嬷,“弄清楚是何人打着哀家的名头做这种腌臜之事,一旦查清,决不轻饶。”
姜皇后也急忙派自己的心腹丫鬟跟了过去。
很快,高如海快步跑过来。
“圣上,没有找到郡主呀。”高如海满头大汗,“奴才带人把周边几处宫殿都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郡主的行踪呀!”
宁贵妃闻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与此同时,在被抬着跑了一阵子后,顾清瑶被放在一处软榻上。
那个嬷嬷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走上前,掐了一下顾清瑶,见她没有反应,便知下的迷药药性还没过,这才放心下来。
“你们先下去。”
让侍卫们下去后,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
“嬷嬷,如何了?”
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传来,随着一阵脚步声,顾清瑶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芍药香。
“姑娘放心,她们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来。”
那嬷嬷的声音里满是谄媚,看来这女子身份不一般。
“仔细点,莫要伤着她。”那女子一直盯着顾清瑶,“若是她受伤了,楚静姝一定会发疯,万一抖露出来什么,那我们的一切筹划就都前功尽弃了。”
“那姑娘,我们是现在就走吗?”
“想办法把她们引远一点,最好是让承安侯府也惊动起来。儿子被宁霜秋退婚,未来的儿媳妇又在宁霜秋手上失踪,呵——”那女子声音里透出一股狠意,“我要彻底绝了宁霜秋想要搭上楚静姝和裴长渊的念头!”
“咚咚——”
床边传来轻微的敲击声,“姑娘,长公主带着人沿着咱们留下的痕迹朝着北面去了,承安侯府派了裴景行,没有一炷香他们发现不了不对劲。但是高如海没有一起,贺峥也没有动作,目前这二人不知去向。”
“不对,高如海定是发现了什么,那个老东西精得很,通知手下的人,立刻撤退。”那女子一着急,声音变了,原本年轻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
原来她故意变了声音!
那女子带着嬷嬷迅速离开,等到周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顾清瑶这才睁开眼睛。
坐起身,顾清瑶看了看周围,是一间很旧的屋子,北面供奉着一尊破损的佛像,蛛网密布,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这应该就是那嬷嬷说的松鹤堂了,只是不知,那名神秘女子究竟是何身份,听声音,像是恨极了宁贵妃。
莫非是被宁贵妃害过的哪个妃子吗?可惜了没能看到长相,也不知仅凭声音日后还能否再认出来。
第28章 他来了
顾清瑶走到佛像前,那尊佛像经过岁月的侵蚀,早已破败不堪,金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布满裂纹的泥坯,断裂的佛首跌落在一旁,悲天悯人的双眼直视屋顶,似是已经看破了红尘,质问岁月为何如此无情。
顾清瑶拜了一拜,将佛首摆正,掏出手帕轻轻擦拭了佛像一番。
将手帕折好放入怀中,顾清瑶走出屋门,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似是曾经发生过打斗,石桌石凳都翻倒在地,处处是残枝枯木,角落里,还有被焚烧的痕迹。
顾清瑶心下一阵慌乱,只觉得要尽快离开此地,打开院门,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便朝着北边疾步走去。
刚才她们说,阿娘被误导着往北走了,她沿着北边想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大家了吧。
……
过了一会,两个人走到了秋鹤苑。
“有人来过。”
其中带着黑斗篷的人,在要推门的一瞬间突然愣住。原本紧锁着的门,如今竟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另一人随即抽出身旁的佩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细细查看起来。
黑斗篷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里面没人,应该是走了。”
那男子看着黑斗篷,小声道:“来人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是,用帕子将佛像上的尘抹去了,可见是个心善的人,应该不是有目的来的,倒更像是误入此地。”
黑斗篷沉默了好一会,低声道:“这么多年了,居然还会有人来这里,我原以为,宫里的人都不敢踏足这里。”
“主,属下刚才看了一下,藏着的东西还在。”
“风鹰,来的人应当是个女子。”黑斗篷走到软榻前,“她刚才应该是睡在这里的,或许是哪个宫的宫女在这里躲清闲吧。”
“主,那位递了消息,可要回复?”
黑斗篷沉默许久,正当男子忍不住想再问一句时,他终于发了话:
“回,就说这笔交易我应了。”
黑斗篷说着,走到了佛像前,看着佛像发呆。
男子也不敢再催促,只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风鹰,今天是她走的第七年了。”黑斗篷伸出手,摸了摸佛像,“我日日供奉佛祖,却依然留不住她。都说佛渡世人,为何偏偏渡不了我?”
“世人不爱我,我亦不必爱世人。”说着,黑斗篷伸手抓住佛首,狠狠一捏,佛手瞬间碎裂,尖锐的碎片也划伤了他的手,鲜血涌出,滴落在地上。
“主!”
男子惊呼,急忙上前,掏出怀中的金疮药,替黑斗篷包扎起伤口。
“主,您这是何苦呢?”男子苦口婆心道:“您若是有气有怨,您冲属下来,属下都受得住,属下受不住,还有金鲵他们,有的是给您出气的。但您别伤害自己,您是我们的主心骨,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的,咱们可怎么办?”
黑斗篷抬起头,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这一生,始终身不由己,也不知能不能有解脱的一日。风鹰,若是有那一天,我定带着你们登临高位,让所有人都仰视我们。若是没有那一天,你们且各奔前程,天大地大,总有你们的落脚之地。”黑斗篷低下头,看着角落里那一堆燃尽的黑灰,“至于我,燃尽了也算有所得了。”
男子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七尺男儿,泪如雨下。
……
顾清瑶走了许久,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我该不会运气这么不好,遇到鬼打墙了吧。”
顾清瑶哭丧着脸,看着眼前长长的宫墙,心里早就骂了背后之人无数遍。
“我招谁惹谁了,那么多人不绑,偏偏绑了我。绑就绑,也不说自己是谁,这日后想找人报仇,都不见得能找到。”顾清瑶边走边念叨:“也不知道把我拐到什么犄角旮旯里了,走了这么久,别说人影,鬼影也没看见。宫里这么大,她们能找到那个松鹤堂,也算是有本事。”
回想起那两人说的话,她们应该是对阿娘很熟悉的人,裴长渊,应该就是她未来公爹的名字吧。
那个女人究竟是何来头?敢直呼长公主和承安侯名字的,普天之下也没几人。
今日这局,确实漂亮。先是把宁贵妃拖下水,但在宁贵妃眼里,她确实是太后的人带走的,等于是被太后摆了一道,无论今天绑走她的人究竟是谁,宁贵妃与太后都会心生嫌隙,一招对付了两个人,着实是妙。
布下这局的人,若是同道中人,那就是如虎添翼,若是对手,只怕日后要历的劫还多着呢。
“还是江州好。”
顾清瑶走了一会,实在累得走不动了,便靠着宫墙坐了下来。
“若是没来盛京,我此时应该已经跟秦公子定下亲事,在江州做待嫁新娘了。”顾清瑶垂下眸子,江州一别,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到秦朗,那个真诚的好儿郎,合该有个贴心人陪着,幸福地过完此生。过些日子,便让阿娘派人去打探一下,若是有意中人,由阿娘牵线,定会促成一桩美满的姻缘。
一想到自己未来要走的路,顾清瑶就忍不住叹气。
裴景淮找来的时候,就看见顾清瑶坐在地上,姿势不太雅观,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往日见惯了她的知书识礼,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娇憨的她。
方才长公主她们离开后,高如海回禀说没看到顾清瑶的时候,他便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宁贵妃的神情不像是演戏,反而是太后,虽然面上是惊谔,但眼角里露出来的却是了然。
因此,当他们出门后,裴景淮立刻差人跟上,没有跟着大多数人跑在最前面,反而跟在最后面,果然看到太后的人中途换了一个方向。
在得知消息后,裴景淮推演了一番,很快就锁定了几个可能去的地方,最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朝着其中一个而去。
还未走到,就听见宫墙对面有动静,仔细听了一下,才知道是顾清瑶,于是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顾清瑶而来。
“顾小姐,终于找到你了。”
顾清瑶猛地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裴景淮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正含笑看着她。
他来了!
第29章 哪里出了问题
眼见顾清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裴景淮诧异地看着她,“不觉得地上凉吗?快起来。”
顾清瑶这才爬起来,站在裴景淮面前,分外尴尬。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顾清瑶喏喏道。
“靠直觉吧。”裴景淮笑了一声,“跟我回去?顾家应该还在到处找你。”
“阿娘一定很担心。都怪那个嬷嬷,把我带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顾清瑶突然想到什么,急声问道:“宁贵妃和楚明仪呢?她们应该是被算计了。”
裴景淮眼里满是了然,“果然,我就说,按照宁贵妃的性子,她就算要动手,也不会选这种场合。更何况,她现在巴不得你跟我顺利成婚,更不可能破坏这门婚事了。”
“太后绝不无辜。”顾清瑶走到裴景淮身边,身旁的小厮让开位置,让她推着裴景淮往前走,“我装晕的时候,是被一个嬷嬷带走的,那人自称是奉了太后旨意召见我的,宁贵妃居然丝毫没有怀疑。宁贵妃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太后身边的人她不会认不出,这么放心地让人带走我,那就说明,那个人的确是太后身边的,至少,明面上是太后的人。”
“哦,明面上?”
裴景淮挑了挑眉。
“这个嬷嬷,很听一名女子的话,让她把我带来的也是那名女子。”顾清瑶将自己偷听到的话告诉裴景淮,“你说,那名女子会不会是宫里哪个妃子呀?听着很恨宁贵妃。”
良久,裴景淮道:“不一定是妃子,宁贵妃得罪的人很多,从前在闺阁,也是不讨喜的。”
“但她能自由出入皇宫,若不是宫里的,那就是偷偷潜入,这不是更可怕吗?”顾清瑶啧啧称道:“如果这么大的皇宫,还能让人来去自如,看来禁军也不都是雍帝的人。”
“这样的话,你同我说说就好,旁人就不要说了。”裴景淮笑道:“贺峥是个容易记仇的,要是被他听见了,说不定要给你穿小鞋。毕竟他在御前行走多年,雍帝对他还是很信任的。”
顾清瑶吐了吐舌头。
“等下,我要怎么说才能把这件事圆过去?”
顾清瑶看着裴景淮,眼里满是信任。
“你只需要记住,你是真的晕过去了,醒来已经是在秋鹤苑就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我们还是有默契的。”顾清瑶想到自己被算计了,不由咬牙切齿道:“就像她们说的,我阿娘是个暴脾气,既然这次撞上来了,就让阿娘大杀四方好了,反正我看着他们那副伪善的样子也很不爽。”
“也是。估计太后就是摸准了长公主的性格。”裴景淮的手指在轮椅上轻轻敲了敲,“就算太后不是幕后那个人,也一定插手了。姜皇后是她亲自挑选的,太子也是她寄予厚望的,宁贵妃势力太大,在后宫让姜皇后处处碰壁;二皇子在朝堂上更是打压得太子抬不起头,长久下去,废后废嫡也不是不可能。”
“那太后要的,是打压宁贵妃,让子凭母贵的二皇子有所收敛?但是雍帝肯听吗?他若是真舍得对宁贵妃动手,早在宁贵妃做了那么多恶事的时候就出手了,哪至于到今天这般境地。”顾清瑶摇了摇头,“更何况,哪怕最开始二皇子确实是子凭母贵才得了雍帝的重视,可他在朝堂深耕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是当年那个要受母亲庇护的孩子呢?”
“所以才说太后到底是失算了。”裴景淮眸子里满是冷意,“她以为,她搞这么一出,就可以让宁贵妃与长公主府、承安侯府交恶,至少不会支持二皇子。但她忘了,雍帝并不只有两个皇子。”
顾清瑶身子一震,站在原地,裴景淮的轮椅也顺势一停。
“怎么了?”
裴景淮看着顾清瑶,不明所以。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顾清瑶紧盯着裴景淮,压低声音道:“什么叫雍帝不只有两个皇子。”
裴景淮笑了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先前太子和二皇子分庭抗礼,朝中形势趋于平稳,若是二皇子失势了,太子独大,你觉得以雍帝对太子的态度,会不会再扶起一个皇子来?”
顾清瑶顿时松了一口气。
只要承安侯府没有暗中站位,那长公主府短时间内就不会被卷入夺嫡。
眼见顾清瑶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裴景淮猜到她的顾虑,笑道:“你放心,当初我既答应你不欺瞒你,就一定能做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或许未来承安侯府会做出选择,但我承诺,届时必然与长公主府一同商议,绝不置你们于险地。”
得到裴景淮的保证,顾清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对了,怎么只有你?”
顾清瑶看了一眼旁边一直安静跟着的小厮,诧异道:“裴景行不是一向跟着你吗?怎么这次让你一个人?”
“早在长公主追出去的时候,父亲就让他跟去了。否则,怎么让太后觉得目的达成,从而放松警惕呢?不过,以允明的耿直性子,应该是真以为你出事,在帮忙找你吧。”裴景淮指了指轮椅,“你若再不推我,我们怕是要到天黑才能回到家了。”
顾清瑶尴尬一笑,推着裴景淮继续往前走。
“允明跟着我,不只是保护我。我身边保护的人不止他一个。”裴景淮看了看小厮,“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侍卫,玹夜,性子很冷,平常不爱说话,还有一个性子太过跳脱,叫颜墨。今天我只带了玹夜,若是颜墨在这里,恐怕是要帮倒忙了。”
顾清瑶再看看玹夜,噗嗤一声笑出声。
裴景淮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我身边也有个丫鬟,叫流萤,胆子小,但是性子活泼,我今日也是特意带了紫苏出来,她性子沉稳,今天多亏了她,我才没吃亏。”顾清瑶笑弯了眉眼,“刚才她有没有在你们面前演一出戏?只可惜,我没看到,也不知道她演得如何,有没有露馅?”
裴景淮想起那个丫头声泪泣下的场面,握起拳头在唇边轻咳一声,“嗯,表现不错,至少刚开始我是被唬住了。”
“但其实,我还不太明白,我到底是怎么中招的。”顾清瑶左思右想,仍没有想通:“我没有喝茶,宁贵妃也没喝茶,只有楚明仪喝了,但我还是中招了,若不是紫苏手里有可以让我保持清醒的药,我这次在劫难逃。”
“你有接触到其他东西吗?让你觉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又或者,凭直觉,你觉得哪里不对?”
顾清瑶一下子就想到了那股香味,可是,明明紫苏没发现有问题呀。于是,她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或许,那个香就是源头。”裴景淮拧着眉头,“等下,让太医正为你仔细把把脉,若那香真有问题,一定会有痕迹。”
第30章 息事宁人
两个人像是闲逛一般,慢悠悠走回了前殿。快到的时候,顾清瑶与裴景淮分开,躲在转角无人的位置,等玹夜推着裴景淮进去之后,这才在墙上摸了一把,在脸上弄出几道灰痕,跌跌撞撞哭着冲进去。
方才在路上,顾清瑶让玹夜找了根绳子将她捆起来,甚至在手腕上留下了重重的红痕,裴景淮全程皱着眉头,但也未曾阻止她。
她越惨,太后越高兴,那么,就会跌得越狠。
“阿爹,阿娘!”
顾清瑶冲进前殿,对于前殿低迷的气氛完全视而不见,眼见顾家人都不在,就站在原地嚎啕大哭。
“小姐!”
紫苏迅速凑过来,抓住她的手一起哭,顺势给她把了把脉,见脉象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她刚才看见小姐那么一副样子冲进来,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去了。幸好小姐无事,不然,她都无法原谅擅自离开小姐的自己。
“小姐,你去哪了,奴婢都担心死了,长公主他们都去找你了。真的是要吓死奴婢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紫苏泪眼婆娑地看着顾清瑶,俨然一副担心极了的样子。
“永嘉,发生何事了?”雍帝坐在上首,脸色很不好看。
顾清瑶将方才的一切娓娓道来,在听到秋鹤苑时,她敏锐地发现雍帝脸色一变,太后更是身子一僵。
果然,这个秋鹤苑有问题。
“张医正,能否请您帮郡主把一下脉?”见雍帝神色不虞,裴景淮看向下方的一位老者,“按照紫苏的说法,郡主是昏迷了的,烦请您看看,郡主因何昏迷,若能查到一丝蛛丝马迹,也可以将那幕后的人揪出来。”
“是啊,张爱卿,你快给永嘉看看。”雍帝收敛神色,义正言辞道:“永嘉,你尽管放心,你在宫里受了委屈,皇帝舅舅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张医正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顾清瑶身前。
“郡主,容老夫给您把个脉。”
顾清瑶将手递过去,余光看向太后,果然,太后身子一僵,面色有些不自然。
果然跟她有关!
许久,张医正松开手指,转过身面对雍帝,恭敬道:“回圣上,郡主应当是接触到了曼陀罗,此物极易让人生出幻觉或者昏迷。只是,不知道郡主是通过何种途径接触到的。”
“父皇,母妃真的是冤枉的!”楚明仪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泣不成声:“今日的茶,是女儿亲自沏的,只因母妃说,此次是我们让永嘉姐姐受了委屈,我要亲自沏一壶茶以示诚意。那茶永嘉姐姐从始至终都没有喝过,只有女儿喝了。父皇,母妃真的是被人冤枉的,请您明察呀!”
“会不会是,宁贵妃故意将曼陀罗放在哪里,再将解药放入茶水中。她明知永嘉对她有戒心,必不会轻易喝她准备的茶水,因而不会得到解药。”太后犹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似是真的在推测。
“可那茶臣妾没喝呀!”宁贵妃争辩道:“圣上,若真如太后所说,臣妾是将毒下在了其他地方,解药就在茶水里,当时臣妾看到永嘉郡主如此不给面子,很生气,早已无心饮茶,又怎会安然无恙呢?”
“说不定,是你提前服了解药,所以喝不喝茶,对你来说,并无影响。”姜皇后也趁机道。
话音刚落,雍帝看向姜皇后,眼神凉薄,面带怒容。
姜皇后不敢再说话。
太后看着,心里很窝火。
明明是一国之后,却处处低一个贵妃一头,如今,更是为了讨好雍帝,整日活得小心翼翼,一点正室的傲气都没有,软泥扶不上墙,让她一度怀疑这个儿媳妇是不是选错了。
“圣上,如果皇后娘娘执意认为,是臣妾设计了这一切,臣妾无力辩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妾就算再清白,也敌不过众口铄金。圣上,您就罚臣妾吧,臣妾认命了。”宁贵妃闭着眼,两行清泪流下,她睁开眼的一瞬间,委屈、怨怼、哀愁纷涌而来,再加上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一直看着雍帝,让他不由心软下来。
眼见雍帝神色缓和,顾清瑶不由感叹,宁贵妃不愧是盛宠在身的妃子,她是真的把雍帝拿捏得稳稳的,懂得放低姿态示弱。这一番动作,不仅惹得雍帝爱怜,也在帝后间埋了一根深刺,甚至连太后,都难以幸免。
“父皇,您要怎么才肯相信母妃呢?”楚明仪哭得双眼红肿,见雍帝不语,这才看向太后,“皇祖母,这一切都是您设计的,对不对?”
众人都被楚明仪这一番举动惊到了。
“五公主,你这是要攀污长辈吗?”
赶回来的庆嬷嬷急忙过来,挡在太后前面,“五公主,是谁教你这般说话的?太后娘娘与此事无关,你休要胡说!怕是五公主今日受了刺激,慌不择言了,来人,将五公主送回去!”
“你个刁奴胆敢如此行事,莫非太后真的牵涉其中了吗?”
长公主走到顾清瑶身旁站定,看了看她,见她无恙,只是有点狼狈,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楚明仪道:“昭和,你知道什么尽管说出来,今日有本宫在,我看谁敢动你!”
雍帝脸色分外难堪。
楚静姝回来了,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淑宁姑姑,我都看见了。”楚明仪指着庆嬷嬷,“那一日,庆嬷嬷在御花园碰到母妃,将话题扯到了姑姑身上,劝母妃寻个机会跟姑姑和解,再不行,直接找永嘉姐姐也行。甚至建议母妃就趁着这次接风宴,早些把恩怨化解了,对谁都好。”
楚明仪哽咽了一下,继续道:“那天,庆嬷嬷再三叮嘱母妃,不要对外说是太后出的主意,太后不想被人知道她掺合进小辈的事情里,她只想家和万事兴,母妃就信了,直到现在也没说出来!”
“淑宁姑姑,母妃和我之所以能让那个嬷嬷带走永嘉姐姐,也是因为庆嬷嬷说,她会派人在一旁看着,如果说和不成,就以太后的名义带走永嘉姐姐,避免起冲突。”楚明仪红着眼睛看着太后,“皇祖母,庆嬷嬷可是您身边的人!她说的话,我们怎会不信!”
顾清瑶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楚明仪还是有用的嘛,她原本正愁要怎么把太后也拉下水,楚明仪竟直接把太后踹下来了!
“放肆,哀家怎会做这种事,你——”
“够了!”
太后的话还没说完,雍帝愤怒地一拍桌子,“都给朕住口!”
“圣上息怒!”
所有人都呼啦啦跪了一地,太后也噤声了。
“你们一个个都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出此等丑事来!”雍帝看了看众人,闭上眼睛,神情疲惫道:“贵妃协理六宫,却生出此等事端,可见掌宫不严,褫夺协理六宫之权,禁足瑞阳宫一月。昭和礼数不周,罚抄宫规百遍,抄不完不许出来!皇后身为后宫之主,责无旁贷,罚俸一年。至于太后……”
雍帝看着太后,神情疲倦,“太后向来喜佛,这段时间就在寿康宫好好礼佛吧。”
眼见雍帝发火,众人对于他的决定,不敢多言。
“皇兄如此深明大义,本宫心服口服,此事就此作罢。发生这样的事情,本宫已无心参加什么宴席了,就此告退。”长公主拂袖,一家人转身离开。
剩余的大臣,见状也纷纷请辞。
第31章 下聘
回到家,长公主将顾清瑶拉到面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受伤,这才放心。
“阿娘,我没事的。”顾清瑶将假晕期间听到的事情据实告诉众人,同样把裴景淮找到自己的事情和他们的猜测也一并说了出来。
“阿娘,你能猜到那名女子是谁吗?”
长公主沉思片刻,有些不确定道:“我心里倒是有个人,但又不太对。那个人确实与我们都相识,也跟宁霜秋有点纠葛。但是,那个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死了,就算活着,应该也是生不如死才对。”
想起那名女子沙哑的嗓音,顾清瑶不由道:“她可是服了毒,又或是遇到火灾?那名女子声音刚开始很年轻,但是一着急,就便沙哑了。”
长公主神色一凛,“不错,当年她是被赐毒酒的。如此看来,还真有可能是她!宁霜秋的庶妹,宁莘。当年,她才艺双全,跟恵懿太子妃庄韵婉并称盛京双绝,后来,阿婉嫁给了皇兄,而宁莘,却因为是庶出,被赐婚给了齐王楚瑜昇,也就是雍帝做如夫人。那宁霜秋与楚瑜昇早就暗通曲款,怎会允许自己的庶妹嫁过去,所以使了不光彩的手段,毁了赐婚,自己嫁给楚瑜昇做侧妃,而宁莘,被迫入宫做了宫女,还是伺候当时的太后盛嫔。盛嫔本就不愿楚瑜昇娶宁家女,再加上宁莘损了名节让楚瑜昇丢了脸面,可想而知她的日子有多难。再后来,听说她触犯宫禁被赐毒酒,但究竟是犯了哪一条却是没人知道的。”
顾清瑶感慨,“这皇宫真是个吃人的地方,有时候,连死都不知道是因何而死的。想来是那宁莘死里逃生,藏在宫里伺机行动。如果她要对付的不是我们,或许日后可以结盟。”
“阿瑶,你就要嫁去承安侯府了,日后两家如一家,若是承安侯府有涉党争的想法,你要及时告知我们。”顾衍眉头紧锁,一脸慎重,“如今宫里的形势越发复杂,想来很快我们就要站位了。到时候,两家还需共同商议,选一条路出来。”
顾清瑶点了点头。
……
宫中风波过去几天,距离大婚越来越近。
承安侯府。
云氏仔细看着聘礼单子,逐一核对。
“姐姐,来喝口茶缓缓吧。”
林姨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一个茶杯,茶香四溢。
云氏接过,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玉棠,你沏茶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云氏笑道:“最近身体怎么样?听说前些日子你有些受风,可好些了?”
林姨娘柔柔一笑,“府医开了几贴药,现在已经好多了。听说姐姐近日都在忙着筹备聘礼,想来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你还别说,这筹备大婚当真是折腾人。”云氏揉了揉腰,“这几日,我要么在跟管家确认进度,要么就是在核聘礼单子,看得我眼睛都要花了。我一想到,等允明大婚还要来这么一遭,就有些头疼。玉棠,你可真是及时雨。”
云氏说着,将聘礼单子递给林姨娘,“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或者不妥当的?就当练手,允明大婚的时候,我可都要丢给你去办了。”
林姨娘接过单子,“我听说,圣上也给郡主添妆了?”
“是啊,添到了一百二十八抬,当真是大手笔。”云氏愁眉不展,“圣上是舒坦了,可我们却不能大意,下的聘礼也得对得上才行。”
林姨娘细细看着,突然指着单子上的一处道:“姐姐,这榴花青瓷瓶怕是不合适。圣上不是下旨说,让世子跟郡主先成婚,晚些时候再圆房吗?榴花有多子之意,此时放入聘礼,我担心长公主会多想,不如将此物换成并蒂莲同心佩,寓意夫妻和睦,同心同德。”
“也是。”云氏叹了一口气,“容与体弱,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行房,身子没调理好之前,确实不适合用多子的物件。也罢,就按你说的,换成同心佩吧。这榴花青瓷瓶就留给允明吧,他大婚用得上,若容与真的没有子嗣缘,日后就从允明那里过继一个到名下吧。”
林姨娘宽慰道:“姐姐莫要说丧气话,世子只是伤了腿,体弱罢了,于子嗣无碍。况且世上医术高超者大有人在,咱们多找找,总能找到的。”
云氏抹了一下眼角的泪珠。
“你们在说什么?”
承安侯进门,就看见云氏抹眼泪,林姨娘在一旁劝。
“好端端的怎么掉起眼泪来了?玉棠,可是府上出事了?”
“侯爷怎么也说起胡话来了。”林姨娘嗔怪道:“府上一切都好,姐姐掉眼泪,就非得是出事么,就不能是姐姐感慨世子要大婚了,喜极而泣?”
“就是,容与大婚,我高兴,不行吗?”云氏剜了他一眼,“你这个当爹的可真清闲,我跟玉棠在家里巴巴地看聘礼单子,你倒好,也不知道去哪了。”
承安侯哭笑不得,“你们姐妹俩同仇敌忾,合着对付我来了?我这几日忙着找人,之前问过允明的意思,他无意入仕,也不愿参加武举,所以我找了威远镖局的一个师傅,武功不错,让他带着允明学武,最合适不过了。”
“就是辛苦了点。玉棠,到时候在库房里多支些银子,买些滋补的药材,多给允明备点药膳,身子才是头顶大事。”云氏叮嘱道:“临近大婚,我怕是分身乏术,就只能靠你了。”
“说起大婚,三日后是个好日子,我跟容与去长公主府下聘。”承安侯看向云氏,“你可要一起去?”
“去吧,显得我们重视些。”云氏点了点头,将聘礼单子递给承安侯,“侯爷,你也看看,有没有要添补的?我和玉棠已经看过了,且听听你的意见。”
承安侯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
五月二十八,距离大婚不过短短十日,承安侯府来下聘了。
时间虽赶,但承安侯府没有丝毫敷衍,也备下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的聘礼,这在东离是未有先例的,就连皇帝大婚,也不过是一百二十八抬。
云氏最初有些忐忑,但承安侯很淡然,“既然圣上将永嘉郡主的嫁妆增到了一百二十八抬,那我侯府对应出一百二十八抬聘礼,有何不可?先乱了规矩的是他,又不是我承安侯府,就算御史们要谏言,也谏不到我身上。”
后来这话传到长公主耳朵里,长公主笑得直不起腰。
“他楚瑜昇自诩英明,岂料在臣子眼中,早就没有帝王的威严了,他这个皇帝,当得果真失败!”
这是后话。
第32章 承安侯府的诚意
大婚前,男女不宜见面,故而顾清瑶一直待在闺房里。
“小姐,承安侯府的聘礼,把咱们前院都堆满了,还有好些进不来,在大门口等着呢。外面围满了百姓,都说小姐受夫家重视呢。”
“小姐,承安侯和侯夫人都来了,裴世子也来了,这会在前院跟长公主、驸马爷商议大婚事宜呢。”
“小姐,裴世子今天穿得真好看,是一身靛青色锦袍,袖口还有暗绣,好像是竹子。他送来的信物是一枚象征身份的世子玉,晚些时候会送过来。”
“小姐……”
流萤一趟趟跑着传消息,就连紫苏都忍不住调侃她,“你也不嫌累,这些喜婆子都会告诉小姐的,你还不赶紧坐下喝口茶歇歇?”
流萤吐了吐舌头,“我实在是坐不住,好小姐,你就让我多跑几趟,听听消息吧。喜婆子说的,哪有我说的有意思?”
顾清瑶哭笑不得,“你若是不怕累就去吧,紫苏,多给咱们流萤姑娘准备些茶水,等下好润润嗓子。”
流萤得了应允,立刻跑出院子。
“小姐也是纵着流萤,只是不知道日后嫁过去,侯府会不会拘着她的性子。”
顾清瑶笑道:“有我在,还能让你们受委屈吗?我早就跟裴景淮说过了,成婚后,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院子里的事我们自己管,院子外的事侯夫人管。侯夫人不是个食古不化的,只要你们不闯祸,她不会怪罪的。”
“早前听闻侯夫人性子不错,对府上的妾室从未苛待,想来是个好相处的。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给世子纳妾?虽然裴世子说了无意纳妾,但长辈赐、不可辞,这事还真不好说。”紫苏有些担心。
“我信他。”顾清瑶笑着,看向前院的方向,“他是重诺之人,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既然敢承诺,我相信他定能做到。就算是真有那么一日,只能说明我与他无缘,日后维持相敬如宾就是了。”
话虽这么说,但顾清瑶想起当天裴景淮许诺时的慎重,不由得相信他。
紫苏不忍再败坏顾清瑶的好心情,也不再多言。
过了一阵子,长公主来了,身后跟着的是流萤,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流萤这丫头,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入了迷差点推翻屏风。”长公主看了一眼流萤,无奈道:“还好承安侯府的人没有那么古板,一笑而过了,不然今天,这丫头多少要挨一顿板子才行。”
“阿娘这么高兴,想来承安侯府的诚意很足,让您很满意。”顾清瑶扶着长公主坐下,问道:“只是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你这个未来夫君,办事的确周到。”长公主笑道:“你可知,承安侯府原本给楚明仪备下了一百零八抬聘礼,自从楚明仪悔婚,新娘换成你,裴景淮就将那批聘礼全部处理掉了,如今的聘礼,都是重新添置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顾清瑶心下一暖。
“雍帝把你的嫁妆添到了一百二十八抬,不管他是出于何意,承安侯府也对应着出了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原本按照规矩,聘礼数量是要多于嫁妆的,才能看得出对新娘子的重视,可一百二十八抬本就是帝王大婚的礼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承安侯府没有增数,只是每一抬聘礼都格外厚重。”长公主想起那厚厚的聘礼单子,不由点了点头,“这是裴景淮的意思,既然不能增加抬数,那就把每一抬都塞得满满当当的。而且,不仅如此,他还备下了额外的纳吉礼,锦缎十二匹,黄金千两,金银首饰各十二套,地契三张,良田二十亩,这些都备在婚房了,日后都是你的私产。”
顾清瑶震惊于裴景淮的大手笔,长公主却被承安侯府的殷实家底震惊到了,“世人都说承安侯府落寞了,可谁知,这大婚的聘礼竟能拿出这么多。裴景淮说了,纳吉礼的那些不会对外明说,日后会逐一过给你。说实话,承安侯府这次,是真的有诚意了,可见对你还有这门婚事的重视。阿瑶,嫁过去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哪怕裴景淮身子再差,有这份心都是好的。”
顾清瑶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宁霜秋和楚明仪知道这些聘礼的时候,会是个怎样的表情。”长公主冷笑道:“她们总觉得,承安侯府已经不如往日,可以由着她们践踏,可她们忘记了,船烂还有三千钉,承安侯府这种百年世家,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垮了呢。”
说罢,长公主将厚厚的聘礼单子递给顾清瑶,“你且看看这单子有多长,上面可都是好东西。当年你爹娶我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呢,现在想来,我那个时候是真的吃亏了。”
长公主絮絮叨叨说着,顾清瑶听着听着附和两句,母女俩笑成一团。
……
承安侯府的聘礼单子,很快就传遍盛京了。
宁荣青眼都红了。他也是在说亲的人了,前些日子,宁夫人给他相了一门亲事,聘礼是按照六十四抬的规矩准备的,可如今,承安侯府带着一百二十八抬聘礼上门下聘的消息传来,对方家里立刻派人过来,委婉地表示聘礼得加,这让宁夫人气得不行。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尚书府。
杨文烨从前一直看不起承安侯府,总觉得裴家没落了,再加上长辈们的风言风语,让他一度坚信,裴景淮就是个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因此,在宁荣青奚落裴景淮的时候,他也站了出来附和宁荣青。可现在,裴景淮却用实际行动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杨文烨不是个善于收敛情绪的,因而他一怒之下,将整个书房都砸了。若不是下人拦着,他很有可能会冲去承安侯府闹事。
宫里的楚明仪,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种风光,原本应该是给我的。”楚明仪哭着责怪宁贵妃道:“母妃,都怪你,非要我毁了这门婚事,你看,如果你没有插手,现在,风风光光迎接聘礼的人就应该是我了,哪还轮得到她顾清瑶!这下,我真的要被她狠狠踩在脚下了。”
楚明仪气得直哭,宁贵妃也是有苦难言,谁能想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的承安侯府,如今竟能逆风翻盘,赢得满堂彩。
第33章 假象
承安侯府的“豪横”,让那些想要趁机奚落裴家的人纷纷闭了嘴。
裴景淮处理先前那一批聘礼的时候,并未刻意遮掩,因此,整个盛京稍微有点门道的,都知道承安侯府在短短时日内,为永嘉郡主重新置办了一批聘礼,一瞬间,成为盛京百姓津津乐道的轶闻。
雍帝对于自己搬起石头砸脚的行为懊恼不已,原本只是想借助婚事敲打承安侯府,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让世人感慨,世家不愧是世家。
在他的计划里,若是承安侯府拿不出对应的聘礼,那就意味着裴家真正的衰落,对于其他家族的奚落,他也可以再添一把火;如果按照习俗超了一百二十八抬,那他就可以以承安侯府蔑视皇家、僭越帝制为由对他们动手,这样无论是史官还是后世都抓不住他的错处。因此,对于承安侯府这种“扮猪吃老虎”的行为,他恼怒非常。
作为帝王,他是几位皇子里,唯一一个背后没有世家支持的,他无比厌恶那些世家大族。在裴景淮出事后,他默许其他家族对承安侯府进行打压,甚至还让高如海在背后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能将百年世家踩在脚下,这在他的帝王生涯里,必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楚明仪之所以要退婚,也是他暗示了宁贵妃,宁贵妃是他的贴心人,自然懂他的想法,于是劝楚明仪去闹,去吵,而他,作为一名疼爱女儿的父亲,顺势答应了。
他怎么会不了解楚静姝的脾性,他强行赐婚,以楚静姝的性子,她不会接受,甚至有可能大闹一场,毕竟当年楚瑜暄之死,她就大闹过,若不是先帝以她要成婚,借机将她送去江州,他也难以顺利登基。
原以为,可以趁这个机会,让楚静姝和承安侯府彻底交恶,谁知,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预判。楚静姝对这门婚事,除了态度上不太积极,未曾表露其他的不满,更不必说闹起来。
难道是他预判出错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要想想,怎样对付已经站在一起的长公主府和承安侯府了。
……
六月初八,终于到了大婚的日子。
天还未亮,顾清瑶就被流萤唤醒,梳洗打扮后,穿上了裴景淮送来的嫁衣。
原本顾清瑶的嫁衣由皇室准备,但听闻是楚明仪的,长公主一怒之下将嫁衣送回了皇宫,就在她们准备重新找绣娘来做的时候,承安侯府请来的绣娘上门了。
绣娘为顾清瑶量了身形,并且问了关于嫁衣的细节,完全按照顾清瑶的喜好制作。长公主也直言裴景淮办事周到。
大婚前三天,这套由十几名绣娘倾力完成的嫁衣便送到了长公主府,再次试穿确认无误后,绣娘说了些吉利话,带着长公主打赏的喜钱离开了。
“还好只是十几名绣娘,若是再多找几个,怕是宫里那位就坐不住了。”长公主当着顾清瑶和顾清尘的面,跟顾衍说道:“虽说我也无意与他交好,但现在撕破脸皮还为时尚早,咱们就旁观他是如何一步步跌下那个位置的。”
也是这个时候,顾清瑶才清楚地认识到,长公主对于雍帝的恨意有多浓。她想,如果长公主能动手,或许早就拎着剑冲进皇宫,削了雍帝的脑袋吧。
而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让长公主有如此情绪的,唯有那位传说中的惠懿太子楚瑜暄了。原本顾清瑶也不知道惠懿太子的名字,还是顾清尘半个月前回家,她才知道的。
那天,顾清尘脚步匆忙地走进顾清瑶房间,让紫苏屏退下人,这才低声道:“阿瑶,你上次猜的确实不错,那本东离志确实是唐公有意让我看到的。”
原来,顾清尘今天准备离开的时候,没找到唐维远,想到不跟老师打声招呼就走甚为失礼,顾清尘就在弘文馆找了起来。
很快,就走到了一间偏远的小屋子前。平日里,这里根本无人前来,顾清尘也是无意间发现这里,但是同门师兄师弟都劝诫他无事不要过来,他也一直未曾踏足。今日遍寻唐维远不得,他突然就想到了那里。
果然,屋子里有灯光,顾清尘站在门前,只听见唐维远痛苦的哭泣声从里面传来。
“崇明,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你从未入我梦,可是在怪我,当年没能帮你?都怪我懦弱无能,我该替你说话的,可我——”
“崇明,你若是还活着,看到如今这么多有才的年轻人,该有多高兴呢。承安侯府的裴容与,那是个聪明孩子,可惜了,楚瑜昇容不下世家大族,毁了那个孩子。淑宁长公主的儿子顾修竹,也是个好苗子,所以,我让他读了你写的东离志,或许,他能读懂你的志向。”
“崇明,长公主回京了。当年她离开盛京的时候,骂我是懦夫,不配做你的挚友。她骂得不错,是我害了你,我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先帝饶恕了我,可我饶恕不了我自己啊。”
“我如今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替你翻案,楚瑜昇作恶太多,老天必不容他!待我看到他的下场,就下去给你赔罪。”
“你喝下那一杯毒酒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怪我们这些朋友没能帮你,还是怨亲弟弟为了那个位置这般不择手段呢?”
“毒发的时候很痛苦吧,听当时送毒酒的奴才说,你挣扎了很久才断气。楚瑜昇好狠的心,竟给你最毒但又不会立刻要命的毒酒,你受了多大的罪呀。当年的事情,为了保住皇室的颜面,先帝把一干知情的人全部处死了。长公主此次回京,应该是回来帮你报仇的,她曾说,先帝为你取名暄,意在日宣于天,普照天下万民,可先帝却纵容楚瑜昇毁了你,他对不起给你取的好名字。崇明啊,若是你在天有灵,可要保护好长公主啊,你说过,她是你最疼爱的妹妹。她这一生,在嫁给顾衍前,过得都很辛苦,那些受宠的假象,险些毁了她一生啊。”
听到这里,顾清尘再也不敢听下去,急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顾清瑶听到这些的时候,只觉得有些站不稳。
阿娘这次真的是为了报仇才回来的吗?那前世,他们全家出事,是不是也跟这件事情有关?所谓的受宠的假象,说的又是什么?
“阿瑶,如果唐公说的是真的,阿娘真的恨先帝和雍帝的话,我们也要早些筹备了。”
顾清尘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刚毅起来,“我们是阿娘的软肋,但也能成为她的盔甲,甚至是锋刃。如果阿娘真的要做什么,我会站在阿娘身边。阿瑶,你就要嫁人了,原本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是我想,你该知道的。”
“雍帝如此对待承安侯府,裴家要反也是早晚的事,如此看来,现在两家确实是站在同一方的。”顾清瑶捏紧拳头,“无论如何,裴顾两家,我都要保!阿兄,等我大婚后,有机会跟裴景淮聊一下吧,我想,裴家未必没有提前做过谋划。”
这一晚,顾清瑶和顾清尘都彻夜难眠。
第34章 大婚
喜婆子和侍女们伺候着顾清瑶梳妆,顾清瑶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睡眼惺忪的模样,一下子清醒过来。
“郡主现在醒了那是最好的,老奴现在要给您开脸,您且忍忍。”喜婆子笑道。
一番操作,让顾清瑶痛得眼泪直流。
长公主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清瑶痛得呲牙咧嘴的样子,“你这丫头,都要嫁人了,也该学着端庄些了。”
说着,长公主笑着拍了一下顾清瑶的头,看着镜子里已经装扮得差不多的女儿,眼角微微泛红。
“明明还是个孩子,转眼间就成了大姑娘,要出嫁了。”
顾清瑶心头浮起一抹酸涩。
这桩联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和屈辱,日后,她真的能跟裴景淮好好相处吗?
“阿瑶,娘已经打听过了,承安侯夫人为人还不错,就是有的时候有些拎不清,但好在能听得进去话,所以不难相处。承安侯近些年愈发沉默,以前也是很喜欢跟盛京世家走动的,或许是裴景淮一事,让他看清了那些人的真实嘴脸吧,除了必要的宴席,一般都不露面。老侯爷一直在阜川老家休养,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日后回不回来也不好说。”
“如此看来,承安侯府确实人丁简单,裴景淮有一个弟弟裴景行,是个庶子,但他的一应吃穿,与裴景淮并无太大差别,想必其中的缘由你已经知道了。裴景淮还有一个妹妹裴景沅,但据说身体不好,一直养在阜川老家,日后或许你会碰见。”
顾清瑶轻轻点了点头。
时辰差不多了,喜婆子端着一个铺了红帕的银盘,上面放着一把玉梳。
长公主拿起玉梳,轻轻地为顾清瑶梳发,喜婆子在一旁一字一句道: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四梳梳到富贵吉祥。
五梳六梳,有头有尾,好运连连!”
顾清瑶梳好发,紫苏走了进来。
“长公主,小姐,承安侯府来人了,说是世子亲自迎亲,此时已经出发了。”
长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良于行的人,往往都不爱出门,更不喜欢在人多的场合现身。裴景淮亲自迎亲,可想而知这一路上会有多少人议论他,他是做好准备才来的,这不仅体现了承安侯府对这门婚事的重视,给足了长公主府颜面,更是对裴顾两家不满赐婚流言的最好回击。
“裴景淮的确是个不错的夫君,楚明仪错过他,日后定要后悔。”长公主转身看向喜婆子,“少爷来了吗?”
按照规矩,今天将由顾清尘背着顾清瑶出阁。
“阿兄那般瘦弱,能背得起我吗?”顾清瑶调笑道。
“我这些日子可是有在练身手的,如果还背不起你,瑶妹,你可要想想是不是今日吃得多变胖了。”
顾清尘带着调侃意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这混小子。”顾衍笑骂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家人都在的感觉,真好。
顾清瑶笑着,心中暖暖的。
“长公主,驸马爷,少爷,小姐,裴世子已经到门口了。”
小厮进来传话,长公主急忙将盖头盖在顾清瑶头上,顾清尘也不敢再耽搁,走了进来。
“瑶妹,今天哥哥送你出嫁!”
趴在顾清尘的背上,顾清瑶鼻子一酸。
顾清尘到底是文弱书生,虽然这些日子如他所说确实有在练身手,但到底半路出家,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吃力。但是即便如此,顾清尘依旧将她稳稳当当地背在肩上。
“新娘子出门咯!”
在喜婆子的吆喝中,顾清尘将顾清瑶背出了长公主府,轻轻放在了轿子里。
“裴景淮,我妹妹就交给你了。”
“兄长尽管放心,我定会呵护她一生一世。”
裴景淮温润的声音传来,顾清瑶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这裴景淮,分明比阿兄要大一些,如今辈分竟矮了。
“新娘子出发咯!”
喜轿被轻轻抬起,虽有些摇晃,却走得极稳。想必是裴景淮叮嘱过轿夫了。
长公主府与承安侯府并没有离得很远,但是,喜轿依旧绕着京城走了一圈。十里红妆,嫁妆队伍绵延不绝,沿途还有小厮撒喜钱,整条街都热闹不已。
到了承安侯府门口,轿子落地,喜婆子高声道:“请新郎官三射箭!”
很快,三支箭射在了轿帘上,继而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掀开轿帘伸了进来。
顾清瑶将手递过去,裴景淮握住她的手轻轻将她带出喜轿。
跨过大门门槛,是一只马鞍,顾清瑶稳稳当当地迈过去。身边,裴景淮坐在轮椅上,由玹夜推着进来。
耳边的轮椅声,竟给了顾清瑶一种安全感。
喜堂上,承安侯和云氏坐在高堂,看着裴景淮坐在轮椅上,牵着顾清瑶的手进来时,云氏还是红了眼睛。
她的儿子,本不该这般狼狈的!
拜过堂,顾清瑶便被送入婚房了。
“小姐,啊不,少夫人。”
流萤小声道:“世子去待客了,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我身上带了些糕点,少夫人要不要先吃一点?”
顾清瑶点了点头,掀开盖头的一角,流萤急忙将糕点递给她。
“这是裴世子所住的漱玉轩,位于整个承安侯府的东面,院子不小,旁边还有一间书房,后面还有几间偏房,以往是下人们住的。我打听过了,漱玉轩的下人不多,以小厮为主,奴婢就只有三两个,都是老实本分的。”
“对了,长公主送了一位姑姑,我唤她进来。”
流萤跑出去,很快就带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奴婢芳若见过郡主呢。”
芳若矮了矮身,“奴婢原是宫里的典仪官,到了岁数便出了宫。昔日长公主殿下曾有恩于奴婢,奴婢便自请陪嫁,日后,奴婢定当言传身教,让郡主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主母。”
顾清瑶闻言,只感觉头大。
似是看出了顾清瑶的瑟缩,芳若笑了一声,“郡主不必担心,奴婢不像宫里那些个嬷嬷,太过看重规矩,奴婢来到郡主身边,是为郡主撑腰的。奴婢不管是在前朝还是后宫,多多少少还是能说得上话的。长公主之所以将奴婢派过来,便是防着某些没长眼的怠慢了郡主。不过,郡主还需注意,平日里奴婢绝不会干涉郡主的决定,但若是奴婢干涉了,还请郡主务必重视奴婢的话,奴婢不会无缘无故同您相悖的。”
闻言,顾清瑶松了一口气,看来,阿娘给她送了一个很厉害的助力啊。
第35章 洞房
前院的喧闹声时不时会传到院子里。
紫苏将床上的莲子、花生一干物什拨到另一边,免得硌到顾清瑶。
“我听说,今日前院来了不少人,原本递了帖子的,好多都说有事来不了,让下人随礼,结果今日都来了,甚至好些还是不请自来的。”
流萤跪坐在顾清瑶面前的地上,一边说着,一边递糕点给她。
“那边有椅子,去坐吧。”顾清瑶接过糕点,示意流萤去坐。
流萤摇了摇头,“坐那边,跟少夫人说话还得扯着嗓子,万一给外面的人听见多不好。”
芳若看着流萤,无奈道:“你将椅子拉过来不就好了?”
流萤愣了一下,拍了拍脑袋,“呀,我没想到。”
紫苏失笑,搬了一个椅子给她。
“接着说。”顾清瑶笑了一声,“那些人来的时候,都是什么表情?”
“谄媚!”流萤立刻模仿了一个笑容,“少夫人,你都不知道,当时那些人进来的时候,一个个笑得哟,听说有些直言不讳的,当场就笑话他们了。”
紫苏奇怪道:“你跟我是跟着少夫人一起出嫁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听颜墨说的。”流萤笑嘻嘻道:“我们初来乍到,当然要多结识一些人,日后或许用得上,所以我找颜墨把漱玉轩的人全都打听了一遍。有一个二等丫鬟听雨,据说是侯夫人给世子备的通房丫鬟,但世子一直没答应,就在漱玉轩做了二等丫鬟,院子里很多事情都是她在处理;还有两个三等丫鬟,一个叫听荷,性子木讷,另一个叫听莲,有点不太安分,一直都是跟着听雨的,我想,少夫人想在漱玉轩站稳,这两个怕是要使绊子。”
“怕什么。”芳若嗤笑一声,“郡主是正房夫人,日后若是世子有意,收了那听雨就罢了,既然世子无意,她再闹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说着,芳若看向顾清瑶,“郡主,您莫觉得奴婢心狠,若是那听雨听莲不安分,发卖了就是。如今您才是漱玉轩的主子,对于有二心的下人,必须狠得下心,若是第一步站不稳,日后想让底下的人听话就难了。”
顾清瑶点了点头。
她从来不是大善人,重活一次,若是还要受人欺负,岂非辜负了老天赐她的这机缘。
……
天色已经黑了,一阵轮椅声伴随着脚步声传来。
流萤立刻起身,将椅子搬回原位,紫苏也帮顾清瑶拂去糕点屑,放下了盖头。
“世子爷来了!”
喜婆子吆喝一声,随即推开门,几个丫鬟进来,端着合卺酒和喜秤站在一旁。
“请世子爷执喜秤,掀盖头喽!”
一柄喜秤伸进盖头下,轻轻一挑,顾清瑶眼前就出现了裴景淮的身影。
他身着一袭大红绸缎喜袍,衣服上绣着如意暗纹,宽袖大襟,脚穿一双红色长靴,腰间带着一对连理枝玉饰,头戴镶嵌了红珠的喜冠。通身红色映衬着他的白皙皮肤,更显温文尔雅,此时,正眉眼含笑看着她。
裴景淮从身上解下一个连理枝玉饰,喜婆子接过,走到顾清瑶面前,帮她系上。
“一对玉佩一双人,连理成枝心连心,世子夫人,带上这与世子相配的玉佩,日后夫妻二人必定同心情深,恩爱两不疑!”
顾清瑶低头看了一眼玉佩。东离成婚没有一定要交换物件的习俗,不过是约定俗成,有送香囊、荷包、手帕一类的小物件,也有送珍珠玛瑙一类的珠宝,送的东西全凭心意。
可这连理枝玉饰雕工惊奇,玉质温润,显然是上等好玉,在烛光下,玉内似乎有云絮流动,令人叹为观止。
“请世子爷、世子夫人喝合卺酒,从此双卺合欢,长长久久!”
侍女端着托盘走上前,上面放着两杯酒,中间系着一条红绳。
顾清瑶和裴景淮伸手,各执一杯,臂腕相绕,一口饮下。
合卺酒不似寻常的酒那般烈,入喉也不会有烧灼感。顾清瑶饮完,看向裴景淮,不知道他方才在宴席上喝了多少,想来那些公子哥是不会放过他的。
似是知道顾清瑶的想法,裴景淮笑道:“那些酒都被允明挡着喝了,我滴酒未沾。现下他醉得不行,玹夜已经送他回聚澜轩了,估计明早起不来,就算起来了也要头疼。”
喜婆子见两人喝完合卺酒,又说了好些吉祥话,高喝一声“礼成”,芳若便扶着顾清瑶去一旁的屏风后面更衣了。
几名小厮进来,将裴景淮推到另一边,帮他更换寝衣。
待顾清瑶换好亵衣出来时,裴景淮已经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迷。
顾清瑶走过去,见他睡在外边,于是小心翼翼地爬上床,睡在了里边。
裴景淮见她躺下了,这才放下书本,也躺了下去。
顾清瑶见他行动艰难,原本想帮一把手,却不知从何下手,只能看着他慢慢躺回被窝里。
“你的腿……”
顾清瑶有些疑惑,他刚才虽然艰难,却还是能动的,这跟传言又不太一样。
“能动,也能短时间站立,但是无力走动,如果站的时间久也不行。”裴景淮轻声道:“之所以一直坐在轮椅上,一方面确实是无法行走,坐着轮椅方便些,另一方面也是想蒙蔽外人,让他们以为我真的瘫了。”
“为何会伤得这么厉害?”顾清瑶拧眉,“我听说是受了伤,又泡在水里,但是,这般不过是伤筋动骨罢了,怎么会这么严重?”
“因为中毒。”裴景淮苦笑道:“当初我们都以为,不过是折了腿,好好休养就行,可是补药一碗碗地喝,腿反而越来越没有感觉,直到我们无意中发现,我喝的补药里被人下了毒,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毒素入了骨,想要祛除已经来不及了。”
“是雍帝吗?”顾清瑶看着他。
裴景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一下子就猜到了。”裴景淮偏过头,看着顾清瑶道:“委屈你嫁给我了,我这身子,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放心,我只要活着,必不会让你受委屈,便是死——”
裴景淮的话还没说完,顾清瑶已经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今天是大喜日子,丧气的话说不得。”
听见顾清瑶柔和的声音,还有嘴唇上的触感,裴景淮心下一阵悸动,伸出手握住了她捂着嘴的手。
“好,不说了。”
裴景淮温和地看着她,手里紧紧握着她的手。女子的柔荑,娇小无骨一般,他的大掌竟能完全将她的手裹挟在内,他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就听见顾清瑶一声惊呼。
“可是捏疼你了?”
裴景淮不自觉地松了力度。
顾清瑶摇了摇头,脸色微红,“不是,就是,有些突然……”
第36章 同榻而眠
裴景淮失笑。
“大婚繁琐,你今日也辛苦了,早些休息吧。”裴景淮松开她的手,帮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
顾清瑶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然而,身边睡着一个人,源源不断的体温传来,她竟有些睡不着。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了,但是前世,穆辞自从纳了江姨娘,已经很少来她院子了,只有初一十五碍于规矩过来坐坐,偶有行房,也是敷衍了事。再加上府上妾室年轻貌美,穆辞便更不愿碰她了。
一想到前世,再想想裴顾两家的处境,顾清瑶浮躁不已,便翻来覆去。
“可是睡不着?”
裴景淮紧闭着的眼睛睁开,侧过头看着顾清瑶,“是换了床的缘故,还是因为我在旁边,不习惯?”
顾清瑶脸上一红,“确实有些不太习惯。”
裴景行轻笑一声,“夫人总要尽快习惯,如今我们已经成婚了,总不能分床而睡吧,况且,日后等夫人及笄,我们还要圆房,若是现在都不能习惯,届时可怎么办?”
顾清瑶瞪大眼睛,圆房?
于是,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番,他的身体,可以圆房吗?若是他身子真的没问题,为何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就连侯夫人备下的听雨都未曾碰过?
被顾清瑶的视线打量一番,裴景淮的脸有些黑。
她是在质疑他吗?
“夫人是觉得为夫不行吗?”
裴景淮说着,突然翻身压在了顾清瑶身上,惹得顾清瑶一声惊呼,双手下意识撑在他胸膛上。
“少夫人?”
门外的流萤听到动静,轻声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顾清瑶还未来得及答话,就听见芳若咳嗽了几声,门外便没了动静。
“为夫的腿虽然不能长时间用力,但行房还是没问题的。况且,夫人若是担心为夫,也可以在上面。”裴景淮看着顾清瑶,满脸笑意。
顾清瑶面上满是绯红。
裴景淮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竟说出这般虎狼之词。
“你……你先下去。”
顾清瑶双颊似染了红霞,声音里带着轻颤。
看着身下女子娇羞的模样,裴景淮忍不住低头,在她的樱唇上轻啄一口,“都说人生有四喜,洞房花烛夜便是其一,夫人年纪尚小,再加上雍帝下了旨意,今夜便先让为夫尝点甜头吧。”
说罢,裴景淮又亲了一下顾清瑶的脸颊,这才翻身躺回床上。
顾清瑶只觉脸颊烧得慌,两辈子,她好像还是第一次有这样悸动的感觉。但一想到裴景淮的身子,和他活不过弱冠的传闻,忍不住把手伸向裴景淮,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裴景淮身子一僵,偏过头看着她。
“夫君……”顾清瑶侧过身看着他,认真道:“我不知道坊间的传闻几分真几分假,但我既然嫁了你,便是奔着跟你白头偕老来的,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恢复健康。你方才也说了,要等我及笄同我圆房的,所以,你要答应我,好好地养身体,我们的未来还很长,我会护着你,从此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否则,我就打上门,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裴景淮眼睛一热,除了家人,他终于多了一个愿意护着他的人,这是他的妻子啊!
裴景淮握紧顾清瑶的手,侧过身将她搂在怀里,“坊间的传闻,是承安侯府刻意放出去的,原本想着,在我弱冠前,寻个由头假死,既能打消圣上对承安侯府的猜忌,也能争取更多的时间治疗双腿,甚至可以换个身份,便于在幕后筹谋。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想光明正大陪在你身边。”
“瑶儿,给我一年时间,若是在你及笄前我还是不能恢复健康,你就同我和离吧,我不能困住你一辈子。”裴景淮低头看着顾清瑶,“你是个好姑娘,应该有一段好姻缘,若我是个废人,我配不上你。”
“那你就不要当废人。”顾清瑶伸出手,抱住裴景淮瘦弱的腰身,感觉到裴景淮身子僵硬无比,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瞧,我只是抱了你,你便如此不自在,可我们日后亲近的时候更多,你也要快点习惯呀。”
明白眼前的女子是故意岔开话题的,裴景淮无奈道:“遵命夫人。”
顾清瑶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到他的心跳,这才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和离,顾家子女就没有和离的,你不能让我坏了规矩。裴景淮,你送了我连理枝玉佩,便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我既嫁给了你,你就要对我负责,你让我在婚事上受了委屈,你就要用你的一辈子来赔我。世上那么多能人异士,总有一个能治好你,你不许说丧气话。”
“裴景淮,嫁给你,我是身不由己,但我不认命,既然裴顾两家联姻已经是事实,那我们就要把日子过好,狠狠打那些打算看我们笑话的人的脸。我从来都是锱铢必较的,别人欺我一分,我便要还一寸。裴景淮,一道圣旨把我们牵到一起,但能过怎样的日子,靠的是我们自己。”
说着,顾清瑶抬起头看着裴景淮的脸,突然凑上去亲了他的唇,“裴景淮,我会努力爱上你,所以,你不要辜负我的真心,一定要好好的!”
看着顾清瑶大胆的举动,裴景淮笑了,眼角溢出了泪水,这是他发自真心的笑。
“好,我答应你,陪你一辈子。”裴景淮抱紧顾清瑶,“你给我一颗真心,我便以真心换之,瑶儿,得妻如你,乃容与此生大幸也。”
顾清瑶窝在裴景淮怀里,竟没了最初的忐忑和不自在,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裴景淮用手指描摹着顾清瑶的脸颊,暗自下了决定。
哪怕再困难,他也要重新站起来,不只是为她,更是为了裴顾两家不再受雍帝掣肘,为了心中的大志。
“过些时候,我带你见一个人。瑶儿,希望你莫要被吓到。”裴景淮喃喃道:“若是长公主见到他,一定也会高兴吧。”
夜色渐深,两个人相拥而眠。
第37章 见公婆
顾清瑶醒来的时候,裴景淮还未醒,依旧是将她搂在怀里的姿势。
近距离看裴景淮,顾清瑶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梦里并不踏实。
顾清瑶轻轻动了一下,裴景淮被惊醒,睁开眼睛,睡眼蒙眬,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早啊,夫君。”顾清瑶笑着,裴景淮眨了眨眼睛,终于反应过来。
“早,瑶儿。”裴景淮看了看外面的天,“怎么这么早醒来了?”
“你忘了,今日要跟公婆请安敬茶的,可不能迟了,否则就是坏了规矩。”说着,顾清瑶便坐起身,小心翼翼地下地。
“少夫人可是醒了?”
紫苏的声音传来,得到顾清瑶回应后,这才推开门带着侍女进来为顾清瑶更衣。
颜墨侯在门口,等顾清瑶走到屏风后,才带着人和轮椅走进来。
等顾清瑶整理好,天已经亮了。
她推着裴景淮朝着前厅走去。
……
前厅。
“侯爷,我今天这身可合适?”云氏有些忐忑地看着承安侯。
她第一次正式见媳妇,不想失了面子,昨天挑了好久的衣服,今早又是着人仔细装扮,这才肯出房门。连累的承安侯一早也被惊动起来,现在正有些犯困。
“你如今几岁了,还跟着小姑娘家似的,一大早就装扮,扰得我不得安宁。”承安侯觑了她一眼,“你打扮得再娇艳,能有人家小姑娘好看吗?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好好休息,你看看你一天天愁的,头发都快白了。”
云氏冷哼一声,“也不知是谁昨天晚上不睡觉,嘴里念叨着,要穿最好的衣服迎接儿媳妇敬的茶,还说什么,拐儿媳妇站在你这边之类的。”
眼见云氏拆自己的台,承安侯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咳——那个,允明起来了吗?”
一旁看二人斗嘴的林姨娘见他们把话题转到了裴景行身上,便道:“还没醒酒呢,昨天那些人也是有意灌酒的,回来吐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才睡下。”
“可有喝醒酒汤?”云氏很担心裴景行,他从未这般喝过酒,怕是要难受很久了。
林姨娘点了点头,“昨天回房就喝了,但到底是酒喝的太多,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若不是玹夜,怕是得抬回去。”
“这几日让他好好休息吧。”承安侯看了一眼门外,“差不多他们也快到了,敬完茶我要回去补觉去。”
云氏看他伸手摸着袖袋,就知道他给儿媳妇准备了见面礼。
哼,还瞒着她,幸好她也有准备。
……
顾清瑶推着裴景淮走进前厅,就觉得氛围有些不对。
环顾四周,见承安侯和云氏端坐上首,侧边坐着一位夫人,穿着素净,面容和蔼,想来就是裴景行的生母林姨娘了。
“少夫人,该请安了。”
芳若看了一眼顾清瑶,轻声提醒道。
顾清瑶走上前,一旁的小厮立刻搬了一个蒲团放在承安侯面前,旁边一个丫鬟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两杯茶。
顾清瑶跪在蒲团上,从托盘里端起一杯茶,恭恭敬敬递给承安侯。
“儿媳拜见公爹。”
“好!”承安侯笑得合不拢嘴,接过茶喝下,从袖袋里掏出三张纸,“公爹想了很久,也没想好送你什么见面礼,但我想着,送什么都不如送钱。这是侯府在外面的两间铺子和一个庄子,每年收入大概有三五十万两吧,就当给你添体己钱了。”
“俗气!”云氏白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要送什么,结果还是这些俗物。”
“我倒要看看你送什么!”承安侯哼了一声,将房契塞到顾清瑶手里,就坐在一旁盯着云氏。
顾清瑶有些无所适从,看着裴景淮。
“收下吧。”裴景淮笑道:“父亲一向都觉得,什么东西都没银子好,以后你会习惯的。”
承安侯闻言,扬起下巴,似乎很满意裴景淮的说法。
芳若上前,替顾清瑶接过房契,将她扶了起来,小厮立刻将蒲团移到云氏面前。
“儿媳拜见婆母。”
云氏接过顾清瑶的茶,笑着抿了一口,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执起顾清瑶的手,帮她戴上。
“这是裴家给历代长房媳妇的镯子,戴在我手上好些年了,如今你嫁进来,就属于你了。日后,你可要跟容与好好过日子。”云氏拍着顾清瑶的手,细细叮嘱道:“承安侯府不像别的世家大族有那么多规矩,日后若无事,你也不必起个大早来请安。府上下人那么多,不必让你事事躬亲,那些个管事,都是府上的老人,知根知底的,信得过。”
顾清瑶点了点头。
“我不像侯爷准备了房契,你既嫁进来了,府上的一切自然都有你的份,有需要使银子的地方,只管去账房支取就是。想来长公主也教过你掌家,我是有打算把掌家权给你的。”云氏笑眯眯道。
顾清瑶瞪大眼睛,她可没想过要掌家呀,不是说,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小院子就可以了吗?
于是,顾清瑶将求助的眼神投向裴景淮。
“咳——”裴景淮虚咳一声,“母亲,瑶儿刚嫁进来,一切都不熟悉,还请母亲再辛劳些,晚些时候再把掌家权给瑶儿吧。”
见裴景淮叫顾清瑶叫得这么亲密,云氏有些诧异,但也乐于看见,再看顾清瑶如释重负的样子,知她是不愿意掌权的,不由嗔道:“旁人家的儿媳妇一嫁进来就恨不得立刻掌家,有些婆婆还不想放权呢。倒是咱家,想放权都没人肯接。”
“你若是忙不过来,就喊上玉棠一起,就莫要折腾儿媳妇了。”承安侯顺着裴景淮的意思道:“就算要把掌家权给阿瑶,也得等她熟悉家里了,不然接得也辛苦。”
“你心疼儿媳妇,怎么不知道心疼一下我和玉棠。”云氏哼了一声,此事也算揭过了,“阿瑶,过些日子我送你些好东西,定不比你公爹给你的差!”
顾清瑶应了一声,由着芳若扶起身,走到林姨娘面前,行了一礼。
“见过林姨娘。”
林姨娘有些受宠若惊,立刻站了起来。
众人对于顾清瑶的举动也有些诧异。
“林姨娘,听闻您一直很照顾夫君,所以,也请受阿瑶一礼。”
林姨娘是妾室,按规矩顾清瑶是无需行礼的,但林姨娘对承安侯府的人来说,不同于普通的妾室,但凡知晓承安侯府往事的,都会敬她几分。
林姨娘闻言,眼眶一红。
“好孩子。”林姨娘有些哽咽,“我原是受不得这礼的,甚至今日也是破例才坐在这,所以未曾给新媳妇准备什么见面礼。少夫人,过些日子我定补一份见面礼给你。”
顾清瑶但笑不语。
第38章 立威
见过公婆,顾清瑶就跟裴景淮回了漱玉轩。
刚一进院子,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丫鬟,为首的穿着一袭红色长裙,头饰明显跟府上其他丫鬟不同,后面两个则是穿着浅绿色长裙,一人暗地里瞧着顾清瑶,一个垂下眸子安安静静的。
“见过世子爷。”
见裴景淮进来,为首的丫鬟立刻上前行礼,却无视顾清瑶。
裴景淮眸子里划过一丝冷意。
“听雨,看来这漱玉轩你才是主子。”裴景淮毫不客气道:“我说过,日后见到少夫人如见我,你这般怠慢,可是对我有意见?”
听雨脸色霎时雪白,“世子爷,奴婢不敢。只是奴婢还不习惯院子里有其他女子……”
“身为奴婢,做不到听主子话,就算是背主,合该发卖。”芳若毫不客气道。
顾清瑶看着听雨,她长得不算漂亮,顶多有几分娇俏,但脸上却满是自得和骄傲,看样子,她对做裴景淮的通房还是很有想法的。
“世子夫人,您初来乍到,就纵容奴仆欺压我们这些院里的老人吗?”听雨有些不服气。
她从晓事起,就知道侯夫人买自己回来的目的是给世子裴景淮做通房丫鬟的,因此,她一直觉得自己跟寻常丫鬟不一样,只等世子收房,就能做主子,因此对那些奴才丫鬟一向是不给好脸色的,旁人也因着这事对她分外客气。可是,世子却始终没有提过要收她,就连侯夫人旁敲侧击的话也不予理会,她也成为了下人们口中的笑话。
她原想着,或许是世子不重女色,那她就这样伺候他一辈子也是好的,谁知,圣上居然给世子赐了婚,还是刁蛮任性的昭和公主,尚了公主的驸马爷,想纳通房本就难,她原本都放弃了,谁料到峰回路转,世子出事,昭和公主要退婚。
世子出事,她其实是暗喜的,如此日后的世子夫人,就不会是什么显赫的身世了,以她在下人里的威望,说不定可以拿捏住主母,博一个好前程,日后侯府,说不定就是她说了算。结果还没高兴几日,赐婚的时候下来,世子夫人成了长公主之女,永嘉郡主。
但毕竟没在盛京呆过,她在这位新主子面前,还是有底气的。
顾清瑶看着她,面无表情。
余光看到很多下人已经停下脚步,躲在一旁看着了。她知道,今天既是听雨的试探,也是这些下人的试探,若是她连听雨都拿不下,日后想在漱玉轩立足,就颇难了。
裴景淮紧皱眉头,刚想厉声呵斥,就感觉身后的顾清瑶将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便知她是想自己处理,于是默不作声,只是看了她一眼。
他虽待她有几分不同,但更多的是对妻子的敬重,自然也希望娶妻娶贤,能管好自己院子里的事。若是顾清瑶不能解决好这件事,他虽不会怪她,但到底还是会失望一些。
谁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可以独当一面呢?如果事事都要依靠他,他终有一日会累,到时候夫妻二人怕是就要变得貌合神离了。
顾清瑶心下也明白,所以,她拒绝裴景淮出面,要自己解决听雨。
就拿听雨来立威吧,作为她在漱玉轩乃至承安侯府站稳当的第一块踏脚石。
“你就是听雨吧。”顾清瑶浅笑,“我听到过你的一些消息,你跟在夫君身边很久了,纵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不该只是二等丫鬟的,既然日后这漱玉轩由我管事,便提你为一等丫鬟吧,日后只需一心伺候主子们,旁的事情就无需理会了。”
听雨刚要说什么,就听顾清瑶继续道:
“我知道,你是婆母送来漱玉轩的,确实跟寻常丫鬟不同,侯府要更看重你一些,这样吧,你每月的月银,在一等丫鬟的规矩上,我再给你多一两银子,从我的私账上出,日后若是做得好,月银还会涨。若是你想出嫁了,漱玉轩也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不会让你未来的婆家小瞧了你。”
听雨闻言,身子不由轻颤起来。
丫鬟被收作通房侍妾,是不需要什么嫁妆的,往往是主母赏些银两做聘礼,在院子里安排一间屋子。性子好的主母,或许会着人装点一下屋子,添点红绸摆个简单的酒席,若是性子不好的,直接谴人住进去就行,横竖纳妾也没有走进门或者上族谱那些规矩,越简单越好,更不必说,通房侍妾是最低等的妾,往上还有良妾、贵妾、侧夫人,更是不会对一个侍妾有多看重。
原本侯夫人有说过,日后世子收房后,就销了她的奴籍,抬她做良妾的,可现在顾清瑶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她不会允许自己进漱玉轩的后院,还要准备嫁妆把自己嫁出去!
“世子夫人,奴婢是侯夫人安排来贴身照顾世子的,奴婢的事情,该禀明侯夫人再行定夺。”
听雨知道,这是她唯一一次能为自己争取的机会了,急道:“况且奴婢伺候世子这么多年了,后院的事情,一直都是由奴婢操办的,从未出过半分差池,纵使要将掌事权交回世子夫人,也不该是立刻夺了奴婢的权!”
顾清瑶等的就是这句。
“芳若姑姑,您是宫里的老人,最懂规矩,本郡主今日便请教下您,盛京的世家大族,谁家是丫鬟掌权的?”
“回郡主,若是哪家世家大族让丫鬟掌权,要么是落寞至极,要么就是僭越礼制,无论是哪种,都会被世人所不齿。”芳若瞥了一眼听雨,“承安侯府是百年世家大族,一向重规矩,世人皆知如今是侯夫人掌家,这丫头莫不是得了失心疯,竟说自己有掌事权,若是传出去,不得贻笑大方吗?”
听雨闻言,立刻吓得跪在地上。
“奴婢失言,请世子夫人恕罪!奴婢没有什么权的,只不过是漱玉轩人少,奴婢又是唯一一个二等丫鬟,世子信任奴婢,才允许奴婢自行处理一些事情。”
听莲在后面也不住地颤抖。
新来的世子夫人,确实是不好惹的,连听雨都吃了亏,看来日后,她要谨小慎微一些了。
第39章 一箭双雕之计
“让你处理一些事,不过是便宜行事,不是放权于你,你可要分清楚。”芳若冷声道:“如今是在府里,你说错尚有回旋的余地,若是在外面乱嚼舌根,坏了承安侯府的名声,下场便是乱棍打死都不为过。”
听雨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我原想着升你为一等丫鬟,谁知道你竟有这种想法。”顾清瑶叹了一口气,看着听雨,柔声道:“你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错话,本郡主若是不罚你,岂不是乱了规矩?往后府上的其他下人照猫画虎的,那还得了。听雨,本郡主罚你,你可认?”
听雨此时已经犹如被架在火上,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硬着头皮回了一句“认”。
顾清瑶点了点头,似乎对于听雨的识相很满意,环顾四方,见周围的下人们都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眸子里划过一丝满意。
“既然你肯认,那我也不必罚得过重。我听说侯府犯了错的下人要受杖刑,这样吧,就不必受皮肉之苦了,自今日起便降成三等丫鬟吧,跟听莲一样吧。”
听雨刚听到杖刑,抖得更厉害了。侯府的杖刑不同于别家,十杖便能让人几天动弹不得,二十杖便成了废人,能挨过三十杖,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天意,至于最高的五十杖,至今还没有人试过,想必难逃一死。
正当她怕得不行,准备求饶时,顾清瑶的话锋一转,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可听完,却让她觉得生不如死。
从二等丫鬟降回三等,这是打她的脸,还不如给她一个痛快!这些年,她仗着自己是漱玉轩唯一的二等丫鬟,可谓是颐指气使,院子里的下人对她敢怒不敢言,有时候,在院子外面,除了管家和几位管事,其他的下人她都甚少有放在眼里的。旁人看在她是漱玉轩的人的面上,对她也是万般客气,有时候即使看不下去,也不会发作。
可如今,降回三等丫鬟,她与旁人何异?那些曾经被她欺负过的,定然都会趁机报复回来的!
“世子夫人,奴婢错了,您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听雨猛地磕头,“吓”了顾清瑶一大跳。
顾清瑶故作为难地看着她,“听雨,你姑且忍忍,只是暂时降下去而已,等过些日子你表现得好了,还是能升回来的。你是不相信自己的本事吗?本郡主可是听说了,听莲经常在下人们面前夸你呢,你若是不好,她夸你做什么。”
“咚——”
听莲终于受不住瘫坐在地上。这些年,她对听雨唯命是从,没少借她的名义做一些恶事,今日,世子夫人要罚听雨,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她的名字,这不是要让听雨恨她吗?她跟听雨认识那么久,对于听雨的那些隐私手段知道得太清楚了,世子夫人这是要一箭双雕啊。
听雨泪流满面,也未让顾清瑶心软。
顾清瑶嘴角勾起笑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缓缓道:“本郡主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只要安分守己,漱玉轩绝对容得下他。这院子里,一等二等下人缺得很,只要有本事,每个人都能往上爬,本郡主给你们这个机会!如果觉得自己能胜任的,尽管来找本郡主,通过考核就能升!”
周围的下人们闻言都瞪大了眼睛,有些人的眼中满是按耐不住的激动。
顾清瑶不知道今天自己的一番话,对这些人的触动有多大,得了多少人心。她随口的一个决定,为承安侯府培养了一大批忠仆,在日后的纷乱中,成为了支撑承安侯府走到最后的强大力量。
……
回到房里,顾清瑶有点忐忑地看着裴景淮。
“我今天,表现得如何?”
裴景淮失笑,“你是要我说实话吗?”
“当然。”
“实话就是,出乎我的意料了。”裴景淮看着顾清瑶,眸子里满是欣赏,“原本我以为,你会借机发卖了她。她勉强也算是府上的老人,背后又是母亲,若是随意发卖了,纵使母亲不说你,心里也会怪你驳了她的颜面。罚轻了,只会助长她的嚣张气焰,日后再想收拾她就难了。不能过轻也不能过重,这个度确实难以权衡。”
“你这次处理得很好。听雨一向跋扈,我之前一直没动她,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并不代表我认可她的行径。你能借助这次她的过错,狠狠敲打她,做得很好。”
顾清瑶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不是芳若姑姑替我铺路,我怕是想不到怎么罚她。不过,她到底是母亲送到你身边的,我今日动了她,母亲会不会生气呀。”
裴景淮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犹豫片刻道:“会的。她一直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将听雨收房。最初那一年,她一直指点听雨如何讨我欢心,但我确实不喜欢听雨,慢慢地,她就没了心思,但因为听雨跟在我身边,所以她时不时也会通过听雨了解我的情况。听雨是她选的人,在她面前,听雨一向表现得乖巧听话,所以,她还是很信任听雨的。这次你动了听雨,她难免会有情绪,但你有理有据,她也奈何不得你,最多冷你一段日子。等过些时候,我想办法让听雨在她面前原形毕露,就无事了。只不过,这些日子,你莫要怪她才好。”
顾清瑶摇了摇头。
她听说过云氏的事情,也知道云氏的性格,有些时候会很执拗,但心是好的。对于云氏而言,她这个新儿媳,和听雨这个旧“贴心人”相比,份量还是有些轻的,但她无所谓,终有一日,云氏会看到她的好,真心接纳她的。
“你今天提到的,让下人们通过考核往上升的主意很好,是你自己想的吗?”
裴景淮想到她最后说的那段话,他很难想象,顾清瑶怎么会想到这样的主意。
“是我随口说的。”顾清瑶有点紧张,“可是有什么不妥?我当时什么也没想,脱口而出了,也没动脑子。如果不妥,可还有补救的法子?”
第40章 云氏的怒火
“非也。”裴景淮拍了拍她的手,“莫要紧张,我是想说,这个主意很好。对于下人们而言,虽然有身契约束着,但银子可以决定他们的忠诚度,而我们这些主子的信任,会让他们更愿意听我们的安排,死心塌地地留在府上。提一等二等,影响的不只是月银,还有他们手上的权力和脸面。我原本也想提几个的,但提谁不提谁也是个问题。母亲管理府上杂事已经很累了,我不忍心再给她增加负担。”
“但你刚才的想法很好,让他们来找你,通过考核去提,谁都服气。只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只局限于漱玉轩。你不只是漱玉轩的少夫人,更是承安侯府的少夫人,终有一日,你是要走出这个院子,去管更多的人和事的,你要为日后做准备,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该用,哪些人信得过,你都要心里有数才行。”裴景淮握住顾清瑶的手,“如果这么做,你是会很受累,但对于以后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你可愿意?”
听完裴景淮的话,顾清瑶只觉醍醐灌顶。谁不想多几个心腹呢?更何况,承安侯府虽然简单,但人心隔肚皮,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一下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
松安苑。
云氏正躺在小榻上闭着眼睛小憩,心腹康嬷嬷站在一旁同她说着话。
“夫人,听雨求见,让您救救她。”
云氏身边的一等丫鬟雯菊走进来,轻声道。
“真是奇了怪了,她不在漱玉轩好好当差,跑来松安苑做什么?还让我救她。”
云氏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雯菊,“她可有说什么?”
雯菊摇了摇头,“就是哭得厉害,奴婢瞧着眼睛都哭肿了。”
“让她进来吧。”云氏挥挥手,雯菊便退下了。
“这个听雨当真一点用处都没有,这么些年了,也不见她得了容与的喜欢,反倒是三天两头来找我。”云氏不耐道:“也不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芝麻大的事。”
“我倒觉得这次不一样。”康嬷嬷想了想,“听雨一向爱面子,就算委屈也不会当着旁人的面哭,方才雯菊说她哭得厉害,眼睛都肿了,怕是真的遇到什么事了。”
正说着,听雨便一路跑了进来,直直跪在云氏面前失声痛哭,惊得云氏立刻坐起身。
康嬷嬷不悦,“你这丫头怎么还是这么莽撞,都同你说了多少次,要稳重、端庄,你这样大大咧咧的,日后怎么服侍世子爷?”
“康妈妈,奴婢别说是日后服侍世子爷了,如今连命都保不住了。”听雨哭道。
一听这么严重,云氏也一脸严肃,“说,谁要动你动手!”
“是世子夫人。”听雨含泪道:“奴婢今日初见世子夫人,没认出她来,说了些不知轻重的话,她很生气,要将奴婢贬作三等丫鬟,还说要赶我出府。”
“夫人,奴婢是您买回来伺候世子爷的,世子夫人如此不容奴婢,奴婢怕啊。贬作三等丫鬟,奴婢没什么,但是,世子夫人这是在打您的脸。奴婢的二等丫鬟还是您让康妈妈提的,您说奴婢乖巧听话,甚得您心,可如今,就因为世子夫人的一句话,奴婢变成了狼子野心、僭越礼制之人,这让奴婢如何在漱玉轩活啊。”
听雨将顾清瑶的言行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康嬷嬷紧皱眉头。她是见过顾清瑶的,她的言行举止,跟听雨描述的大相径庭,可见听雨的话里,怕是没有几分真话。
可云氏却没想这么多,只见她勃然大怒道:“反了她了!你是我的人,她敢动你,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我看她就是善妒,作为正妻,却要独霸夫君,她的规矩,都是谁教的……”
“夫人慎言!”康嬷嬷立刻看了看周围,让其他下人都下去了,“夫人,那位可是长公主的女儿,您这话要是传出去,长公主府那边怕是要闹起来了。”
云氏抿着唇,脸上的怒火稍有退散。
听雨眼珠一转,哀声道:“夫人,求您放奴婢出府吧,奴婢贱命一条,出了府,想方设法总能活下去,可呆在漱玉轩,奴婢怕是哪天就惹得世子夫人不高兴,命丧黄泉了。”说着,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她敢!”云氏怒道:“你是我挑给容与的房中人,她若是敢打杀了你,我就告到御前去,让世人看看她是什么嘴脸!听雨,你且放心回去,她要真敢对你动手,我就让容与休了她!”
眼见云氏怒火上头,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了,康嬷嬷立刻走上前打圆场,“夫人,世子夫人初来乍到,多少还有些不习惯,您多教教她就好。至于听雨,她本就是您给世子爷备的人,您要是不放心,不妨就趁着这个机会,把听雨赐给世子爷做侍妾吧。再说了,世子爷跟世子夫人要等来年才能圆房,世子爷身边也缺个伺候的人。到时候听雨小意温柔一番,做了世子爷的解语花,何愁世子夫人会动她呢?”
云氏眼前一亮,听雨也不由期待起来。
“你说得对,康嬷嬷,你替我走一趟漱玉轩,跟容与说,我做主替他纳了听雨,从今日起听雨就是他的通房侍妾了。但刚大婚就纳妾,多少不大好看,就不要操办了,直接在漱玉轩收拾一间屋子让听雨住进去就行。”云氏扶起听雨,安慰道:“你放心,你有我护着呢,她动不了你。本想抬你做良妾,但现下也只能先委屈你,等过些日子,我寻个机会再抬你。”
听雨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有句丑话我要说在前头。”云氏严肃道:“纵然永嘉郡主有不是的地方,但她毕竟是容与的嫡妻,是承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在她之前,你不能有子嗣。我承安侯府绝不能未有嫡子而先出庶子。所以,你日后伺候完容与记得服药,也莫要耍小心思,若是真闹出了丑闻,我扒了你的皮!”
听雨躬身行了一礼,“奴婢明白。”
“你也莫要勾着容与,让他做出宠妾灭妻的蠢事来。”云氏看着听雨,满脸警告:“正室永远是正室,我纵使不喜欢她,也绝不会让你越过了她去,一旦让我发现,你撺掇着让漱玉轩不安宁,你就别怪我不顾及往日情分!”
听雨应了一声。
云氏这才让康嬷嬷带着听雨回漱玉轩,“务必盯着漱玉轩那边,安顿好听雨了再回来。这几日,他们新婚燕尔,虽不能同房,但总归是睡在一起的。过些日子,我会安排让容与幸你,你安心等着就是。”
第41章 以退为进
康嬷嬷带着听雨回漱玉轩的时候,顾清瑶和裴景淮正在下棋。
裴景淮下棋时,总给顾清瑶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无论她选择下在哪里,裴景淮都能迅速跟上,似乎能预判到她的想法。能操控棋局的人,向来都能运筹帷幄,这让顾清瑶对他的认知又多了几分。
“爷,少夫人。”
颜墨走进来,站在两人面前,“康嬷嬷带着听雨回来了,瞧着情况似乎不对。”
裴景淮眸子里划过一抹冷意,最快,但还是被顾清瑶看到了。
看来一会有场恶战,既然如此,她也不介意装一回鹌鹑,看裴景淮怎么处理。
康嬷嬷带着听雨进来,说完云氏交代的话,顿时整个屋子的气氛便冷了下来。
对上顾清瑶似笑非笑的模样,康嬷嬷心里直犯嘀咕。
刚成婚就被婆婆“赐”了一个侍妾,就算是寻常家的女儿也是要气的,或许还会闹一场,可现在永嘉郡主的模样,却让她拿捏不准意思。
“母亲有心了。”顾清瑶言笑晏晏,看了一眼裴景淮,“既是赐给夫君的,就由夫君定夺吧,本郡主先回避,等夫君安排好了,告知本郡主一声即可。”
说完,也不理会裴景淮铁青的脸色,顾清瑶就转身回了房间。
流萤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跟着顾清瑶回来,一进门,就将门狠狠一摔,生气道:“侯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谁家婆婆新婚第二天留给儿子房里塞人的?”
“云氏此举着实不妥,先不说寻常新妇是何反应,就单单说郡主,您是圣上亲赐的正妻,还是长公主之女,有着郡主的名头,若非承安侯有爵位在身,否则,是要入郡主府做郡马爷的。”芳若也很不满,“云氏身为侯府主母,应当知道,皇室血脉,皆身份高贵、地位显赫,纵使落魄了,那也不是可以随意欺辱的,皇室威严也不允许有人请示。云氏也是贵女出身,怎么做出如此失智之举。”
“只能说明,我这位婆母目光短浅。往日侯爷他们以她为先,她早就习惯了喜好全凭自己。如今这般,无非是觉得我动她的人,是在同她作对,驳她的面子,因而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不满,趁机敲打我罢了。我看日后,若是承安侯府有谋大事之意,她不会提供助力,只会是绊脚石。”顾清瑶冷声道:“我是媳妇,不便干涉公婆,但裴景淮身为长子,若他看不出问题,那这承安侯府,就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
顾清瑶离开,裴景淮就自顾自下着棋,也不理会二人。
康嬷嬷满脸不自在,听雨时不时抬头,羞涩地看一眼他。
这种氛围持续了一盏茶时间,康嬷嬷先站不住了,躬身道:“世子爷,夫人也是关心您,知道您身边缺个照顾的,这才特意做主将听雨抬成侍妾。听雨是夫人亲自挑选的,您尽管放心。若是世子夫人不愿意,老奴也可出面劝导一番。”
“你是什么东西,又有什么面子,让你觉得可以出面劝导皇室郡主?”
裴景淮未曾抬眼,声音却很冷。
“母亲看重你几分,便让你没了自知之明吗?”
康嬷嬷一脸菜色,听雨也忍不住害怕起来。
连康嬷嬷世子爷都不放在眼里,她日后,真的能讨到好果子吃吗?
裴景淮不管他们,依旧下着自己的棋,终于,一局终了,他抬起头看着康嬷嬷,面无表情,声音却很温和:
“怕什么,我还能杀了你们不成?母亲既然把手插进我房里来了,我这个做儿子的,怎敢置喙母亲的决定,听雨留下便是,只是……”
裴景淮说着,看向听雨,“既然这是你自己求来的,结果如何,你都受着,莫要觉得委屈。我向来最讨厌多嘴的,做了我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掂量些。”
说罢,裴景淮转过头,吩咐颜墨,“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父亲,父亲知道该怎么做。另外,收拾一间屋子,让雨小娘挪过去吧。”
颜墨瞪了听雨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康嬷嬷还有些没回过神。
世子爷这是,妥协了?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裴景淮下了逐客令,也顾不上再叮嘱听雨几句,就在玹夜的“护送”下离开了。
等康嬷嬷走了,裴景淮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听雨,“把你的身契拿给我,然后去漱玉轩院子外面跪着。”
听雨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
“我说过,结果如何,你都自己受着。”裴景淮将茶杯递给小厮,“妾室茶还是要的,晚些时候在院子外面见到夫人,记得奉茶。”
小厮将茶杯拿给听雨,“雨小娘,请吧。”
听雨只得捧着茶杯走出去。
玹夜很快就回来了,裴景淮也不过问松安苑的情况,只吩咐道:“以后听雨每日需在院外跪满两个时辰才可回房,你亲自盯着,若是装晕,泼醒就好,另外,她的身契你收好,以后大有用处。”
……
裴景淮回房的时候,就看见顾清瑶倚在小榻上,嗑着瓜子。
“收下了?”
顾清瑶挑了挑眉,“你这脸色可不像是喜得美人的样子。”
裴景淮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说过不纳妾的。”
“长者赐,不可辞。”顾清瑶瞥了一眼外面,“你让她跪在院子门口,我这进进出出的,多不方便?”
“我没打算让你出去。”裴景淮从轮椅上站起身,艰难地走到小塌边,坐下缓了缓,“如果,她把我气病了,这个妾,还能要吗?”
一旁的流萤,见裴景淮自己站起来,瞪大了眼睛,又听见他说自己被气病了,更是一脸不可置信。
“你是要置她于死地?”顾清瑶愣住,“你想清楚了吗,她背上不详的名头,不只是影响她家里人,婆母也会被牵连。”
妾刚收房,主君就病了,这妾便是不详之人,日后要如何处置,都不为过。可是,听雨是云氏赐的,送不详之人进儿子房中,致使儿子生病,这于云氏的名声而言,也是极大的伤害。
“母亲识人不清,偏听偏信,也该得到教训了。”裴景淮脸色极其复杂,“为人子,自然不该算计母亲,可是,若是能用这次教训,让母亲清醒一些,行事多思多想,顾全大局,也是有益的。我已经让颜墨去告知父亲了,父亲知道该怎么做。父亲虽然敬重母亲,但这样的事情,每发生一次,便是消磨他们的感情一次,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消磨,以防万一,还是快刀斩乱麻吧。”
顾清瑶见他以退为进,便知听雨这一局,已解。
第42章 演一出好戏
云氏听说裴景淮已经收下听雨,满意极了。
“容与到底是敬我,之前说不肯纳妾,你看,如今还不是收了听雨?我看,过些日子,就可以喊韶华进京了,我可得给华儿争取个平妻才行。”
康嬷嬷不敢搭话,方才裴景淮的神情,可不像是乖乖收下的样子,可现下云氏这么高兴,她也不敢扫兴。
“你若是想害死我承安侯府,你大可以试试!”
承安侯一踏进院子就听见云氏洋洋自得的话,本就生气,这下更是怒气中烧,“你这是生怕侯府过上安生日子吗?非要搞得我裴家家破人亡,你才甘心是吗?”
云氏愣住了,见承安侯如此生气,说得话也这般难听,不由委屈地站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一进门就生气,还说这么重的话!”
“你为什么非要跟永嘉郡主过不去?”
承安侯气不打一处来,“我是不是同你说过,不要招惹她,可你干了什么?先是往容与房里塞一个妾,现在更是觊觎着给容与安排一个平妻。她是谁?她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女,淑宁长公主唯一的女儿,你莫不是安稳日子过得久了,忘了当年淑宁长公主都做过什么吗?”
“我承安侯府如今都快要被人踩到泥里去了,多少人都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我们好不容易趁着这次大婚赢回点面子,你这时候给长公主府难堪,有没有想过,万一长公主府也对付我们,我们能不能招架得住?”
“你以为长公主嫁了女儿,便是同我们站在一边了吗?”承安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惹怒了长公主,后果谁也担不起!”
“侯爷,夫人也是被蒙蔽了。”
康嬷嬷急忙上前,将听雨说与云氏听的话复述了一遍,“侯爷,您是知道的,夫人心肠最软,听雨这般说,夫人怎么会不怜惜她?更何况听雨本就是夫人给世子爷备下的通房侍妾,如今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就没想过去求证一番吗?”承安侯满脸失望,“若是有朝一日,旁人说裴家反了,你是不是也直接带人杀进宫去?云素薇,往日里你糊涂些,我都忍了,毕竟无伤大雅,可如今,你是拿裴家上下百余条人命置气啊,你可有想过,你是舒坦了,我裴家却有可能万劫不复?”
云氏跌坐在椅子上。
她嫁进承安侯府这么多年,裴安承一向对她宽厚,哪怕是后面纳了林玉棠,也从未让林玉棠越过她去。这是他第一次这般严厉地对她。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吗?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从此以后,漱玉轩的事情你就别管了,容与是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主意,你把自己的想法强压在他身上,对他何尝不是一种残忍?为子,他不能忤逆,论心,他难平。他的日子本就够苦了,你又何必让他苦上加苦呢。”
“侯爷,我若是把听雨要回来呢?”云氏泪眼朦胧,她现在悔死了,若是当时多问几句,就不会陷入这般为难的处境了。
“看容与怎么解决吧。”承安侯神情疲惫,“听雨是个不安分的,留着迟早都是祸害,趁这个机会处理掉吧。且看看郡主是什么态度,必要时,你也不要端着婆母的架子,这次终究是你对她不住,她若真恼了,你让着些,莫要给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雪上加霜了。”
云氏点头垂泪。
……
听雨跪在漱玉轩门口,来来往往的下人们都聚在不远处看着。
“不是抬小娘了吗?按理说今日是大喜的好日子,怎么还罚跪了呢?”
“世子若真喜欢她,早就收房了,还能等到现在?八成是撺掇侯夫人强迫世子收下的吧。”
“这下好了,脸面全丢尽了……”
听雨垂下眸子,掩住眼里的恨意。
“二少爷,你慢点……”
裴景行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险些撞到听雨。他眼神还有些迷糊,显然是还没完全醒酒。
“你跪在这里作甚?挡路了。”裴景行瞪了她一眼,“真是没眼力见,跪哪不好,非要跪在正对门口的位置,怎么,进门的都得给你让个路?挪边上去!”
说罢,也不理会听雨,径直走了进去。
……
“大哥!”
裴景行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就看见裴景淮坐在榻上与顾清瑶说着什么。
“大哥……你……腿……”
裴景行瞪大眼睛,他错过了什么,怎么一晚上没见,他哥就把老底都透光了?还是说,他哥其实深藏不露,早就看上他大嫂了,娶到就不装了?
“你来得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裴景淮招招手,裴景行立刻走到跟前去。
“怎么这么大酒味?一晚上还没散呢。”顾清瑶看了一眼裴景行,又看回裴景淮,“昨晚到底给他灌了多少酒?走路都是飘着的,要不是后面小厮拽着,横竖得头上撞出来好几个包。”
裴景淮有点尴尬,“昨天喝的确实多了点,那些人不怀好意……”
“哎呀大嫂,你别怪我哥了,那酒都是我抢着喝的,跟大哥没关系。”裴景行摆了摆手,急忙转移话题,“对了,大哥你说要我做什么?”
裴景淮将听雨的事情简单告诉他,听完,裴景行立刻跳起来,“我就说这个丫鬟不是个老实的,老早就说让你处理好,你非拖着,你看,被算计了吧。”
“别打岔。”裴景淮瞪着他,“早前我不是让你埋了线吗?现在可以用上了,既然听雨自己寻死,那就让她在此之前,帮我们永绝后患吧。”
说着裴景淮压低声音道:“我等下会故意晕厥,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情闹大,最好是让听雨觉得她死路一条了,然后去找她的靠山。”
“什么靠山?”顾清瑶一知半解。
“听雨是二皇子的人,母亲有个表妹,嫁给了钦州总兵傅常乐,生了一个女儿叫傅韶华,原本母亲有意让我娶韶华的。”裴景淮看了一眼顾清瑶,见她没什么异常,这才放心道:“韶华经常来侯府小住,时间久了跟听雨认识,听雨便牵线让傅常乐投诚二皇子了。听雨藏得很深,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所以当时母亲提到此事时,我就让允明去着手准备了。”
“这次可以趁机将听雨名正言顺地除掉,想必二皇子再生气,也无可奈何。但是那个听莲是否是眼线,现下还不能确定,还得再看看。”裴景行看向裴景淮,“大哥,你放心吧,我一定演一出好戏,你瞧好了!”
第43章 好戏开场
“大哥——”
裴景行突然嚎的一嗓子,把顾清瑶和裴景淮都吓了一大跳。只见他拿起旁边的茶壶,沾了茶水往脸上抹,一边抹,一边嚎道:“大哥,你醒醒,你怎么了?来人,玹夜,快看着大哥,我现在就去寻府医!”
顾清瑶看了一眼裴景淮,见他也是一副见鬼的样子,便知道这是裴景行“超常发挥”了。
裴景行嚎得差不多了,就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甚至“着急”地一脚踢翻听雨,扬长而去。
“你,不去床上躺着?”
见裴景淮还没反应过来,顾清瑶踢了他一脚,“戏台子都搭好了,你不晕过去,这戏还怎么唱?”
裴景淮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在玹夜的搀扶下走到床边躺下。
顾清瑶看了一眼裴景行用来抹眼泪的茶杯,她是不是也该嚎两嗓子,毕竟,她是裴景淮的妻子,要是丈夫出事她还无动于衷,怕是要被说无情无义了。
于是,在流萤的注视下,顾清瑶也抹出两条泪痕,拿着帕子,坐在床边,随时准备假哭。
“等下府医真来了,瞒得住吗?”顾清瑶小声道:“要不,紫苏会点医术,让她扎你两下,好歹脉搏上像些?”
紫苏:?她的医术是这样用的?
“世子爷——”
颜墨在回漱玉轩的路上,看见裴景行“泪流满面”地跑过去,只听见一句“大哥晕厥了”,他只觉眼前发黑。
刚才出来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就这么一会功夫,怎么就昏厥了。
于是,他一路飞奔回漱玉轩,也顾不上旁人惊诧的目光。
见他那幅样子,多嘴的下人一打听,才知漱玉轩出事了,世子因为新收的雨小娘晕过去了,二公子现在已经去找府医了,情况万分危急!
于是这个消息,在下人们之间疯狂散播开,很快就传回了松安苑。
“什么?”
听到消息的云氏腿一软,康嬷嬷急忙上前扶住她。
“怎么回事!”
承安侯一惊,慌忙站起身,不小心碰翻茶杯,茶水洒到身上也顾不得擦,立刻往院子外面快步走去。
“快,快扶我去看看容与!”云氏哽咽着往外走,“容与,我的儿……”
……
颜墨冲进房间,就被六双眼睛盯着。
见裴景淮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他,他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
“蠢样。”
玹夜冷哼一声,让开床头的位置,让紫苏过去。
见紫苏捏着一根银针,悬在裴景淮头顶,随时准备动手,颜墨一惊,“这是要做什么?”
“奴婢会刺激世子几处穴位,让世子脉搏呈现弱势,除了会让世子浑身无力外,对世子身体无碍。”紫苏看向顾清瑶,“少夫人,接下来一炷香的时间里,世子都无法动弹,最好不要让不知情的人太长时间接触世子。”
顾清瑶点了点头。
“等下就看你们了。”裴景淮笑了一声,看着顾清瑶,温声道:“等下麻烦夫人替为夫挡一挡了。”
顾清瑶脸一红,到底还是不习惯他这般亲密地称呼自己,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紫苏下手极准,几针下去,裴景淮的脸色开始变白,就连呼吸都弱了几分。
颜墨有些紧张地盯着裴景淮,生怕看到他不适的表情,但裴景淮除了脸色发白,并没有痛苦或者难受的神情。
玹夜瞥了一眼紫苏,眼里闪过一抹异色。
顾清瑶突然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朝着化妆匣走去,拿出胭脂,在帕子上沾了一些,想了想,又在手指上沾了一些。
“这胭脂的颜色,不细看,当真与血一般。”顾清瑶坐回去,伸出手,在裴景淮唇上抹了一下。
裴景淮无力,只能看着她对自己“动手”,眸子里惊了一下。
手上的触感极软,顾清瑶有些不自在,在抹上颜色后迅速收回手,不再看他。
一切准备妥当,就差鸣锣开场了。
……
“容与——”
云氏凄厉的哭喊声响起,众人急忙做好准备。
承安侯和云氏进门,就看见裴景淮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着,脸色苍白,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而顾清瑶坐在床边,右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左手捏着一个帕子正在擦眼泪,眼角微红,显然哭了许久了。
“这是怎么回事?”
承安侯身子一晃,往前迈出的每一步都犹如背负了万斤巨石一般沉重。
见他如此,顾清瑶心头忍不住浮出一丝歉疚,这出戏,到底是演给两位老人还有外头的人看的,承安侯本就疼惜裴景淮,如今看见他这幅半生不死的样子,心不知道有多痛。
但是,一想到云氏给自己添的堵,她也多了几分怒气。云氏身为长辈,竟这般公然打她的脸,她配合演这出戏,为的也不过是以后的安宁,来往不往非礼也,是云氏不仁在先!
说服了自己,顾清瑶立刻啜泣起来。
“刚才夫君回来,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无论我问什么都不肯说。得了新人,夫君本该高兴才是,可他的样子,却是一点喜色都没有。”顾清瑶垂泪道:“也不知雨小娘做错了什么,夫君让她跪在院子前面认错,我劝了几句夫君也不理会,直到……”
说着,顾清瑶觑了一眼云氏,有些欲言又止,却咬着下唇不肯再说。
承安侯自然注意到了,看了一眼云氏,目光微沉,“直到如何,你且放心说,无人敢怪你。”
顾清瑶忽然捂住脸失声痛哭,“都怪我,我若是不说那些话,夫君定然不会有事,都怪我!”
“你到底说了什么?把我的容与变成这幅样子,你这个丧门——”云氏冲上来,作势要打顾清瑶,却被康嬷嬷拉住。
“夫人,冷静啊。”康嬷嬷立刻上前抱住云氏并打断了她的话,那个词若是说出来,今日怕是难了了!
承安侯也看不下去,看着云氏怒道:“够了,你在闹什么!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云氏被承安侯一喝,立刻停住动作,只是眼睛还是恨恨地盯着她,似有若无人拦着就要将她大卸八块的架势。
“都怪我,我跟夫君说,雨小娘是母亲赐的,母亲也是出于关爱他,这才送了雨小娘过来,无论如何,也不该让她这般难堪,那也是在打母亲的脸。”顾清瑶哭到哽咽,“可谁知,我刚说完,夫君脸色顿时青紫,念叨了两句‘母亲’,竟吐出一大口血来,昏过去了!”
云氏愣住。
容与出事,竟跟听雨有关?
第44章 是母亲对不住你
说话间,裴景行终于带着府医姗姗来迟。
“快,纪大夫,你快看看容与是怎么回事?”承安侯急道。
纪大夫上前,伸出手搭在了裴景淮的腕上,细细把了会,问道:“世子爷可是受了什么刺激,亦或是遇到什么令他情绪波动极大的事情?”
“怎么回事,还请纪大夫细说。”承安侯拱手。
“小人观世子爷脉搏,时而弦数有力,时而浮细而弱,气血逆乱,显然是情绪剧烈波动导致。至于昏迷,便是因各般情绪堆结于心而不得抒,加之受到外界刺激,怒气逆盛所致。”纪大夫沉思片刻,看向顾清瑶,“世子夫人,除了晕厥,不知世子爷可还有其他情况?”
顾清瑶抬起头,眼角含泪道:“有的,我方才跟他说话,或许是说的不对,他吐了血。”
“是了。”纪大夫点了点头,“世子爷郁结于心,听到某些自己无法接受的话时,情绪崩溃,继而吐血。待小人开一剂方子,给世子爷服下,很快就能转醒,往后还需仔细调理,切莫再让世子爷大气大怒了。”
送走纪大夫,承安侯连声叹气。
裴景行看了一眼裴景淮,再看看承安侯和云氏的脸色,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于是上前跪在云氏面前,满脸痛苦道:“儿子知道,等下要对母亲说的话实属大逆不道,但儿子真的不能再看着大哥继续这样了,还请父亲、母亲先原谅儿子的无礼。”
“你站起来,慢慢说。”承安侯看着云氏,“你知道什么尽管说,好坏自有我们评判。”
云氏含泪道:“容与虽是我儿子,但他这些年也不肯同我说他的心里话,想来我是做错了一些事,才让他与我疏远了。允明,你说吧,现下无论怎样我都受得,只要能让容与好好的,你们都好好的,哪怕是让我回阜川老家也是行的。”
顾清瑶瞧着云氏如此真情实意,倒是明白长公主说她性子不坏就是执拗了,想来是承安侯对她很好,林姨娘也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儿子们更是争气,为她遮住了外面的风雨,以至于让她这般年纪还能随性而为。若是换做盛京任何一家的夫人,如果夫君宠妾灭妻,儿子蒙大难,外界又虎视眈眈的,怕是每日都要谨小慎微,生怕被人揪住错处,又或者如前世的她,殚精竭虑,只为做好当家主母。
“母亲,您把听雨送到漱玉轩的时候,大哥曾跟我说过,听雨是个不安分的,留在身边迟早是祸患,所以他不肯收下,但又是您安排的,也不好处理,就只能冷在一旁。后来大哥出事,您为他的事情忧心不已,他觉得自己拖累了侯府,曾不止一次想了结自己,是父亲母亲鼓励他坚持下来的。因为他的婚事,父亲母亲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了,他深感愧疚,所以对于您二位的安排,一直都是言听计从。如今,他如母亲所愿成了亲,但母亲还是没断了要他收下听雨的念头,听雨就是大哥心里的一根刺,您每提一次,便是把这刺扎深一分。一直到今天,他终于撑不住了。”
裴景行抹着眼泪,“母亲,您想大哥身边多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心是好的,大哥也懂,但这个人,绝不会是听雨。您逼着大哥留下听雨,可知他有多难受?大哥,他有苦不能言,时间久了,自然就……”
“竟是我害了容与!”
云氏跌坐在地上,悔不当初。
顾清瑶看着一本正经胡说的裴景行,实在有些忍不住想笑,只能捏着抓住裴景淮的手,以防自己笑出来。
裴景淮眉头一皱,他虽不能动,但是能感觉到疼啊。
“听雨不能留在容与身边。”承安侯一语定夺,“到底是夫人冲动了,也不能全怪听雨,就留一条命,发卖了吧。”
顾清瑶和裴景行对视一眼,听雨可不能就这样放出府去。
“父亲,容儿媳说一句吧。”
顾清瑶看向承安侯,泪眼婆娑,“现在这种情况,听雨是绝不能做侍妾了,但她到底伺候了世子这么多年,也不能说发卖就发卖了,以免世人说咱们侯府不重视情分。不如就将她降回丫鬟,留在漱玉轩伺候吧,若她就此安分,漱玉轩便有她的立足之地,若是不安分,再行处置。说到底,在旁人眼里,听雨是母亲赐给世子爷的,或许也非她所愿呢。”
说着,顾清瑶看了一眼云氏。
云氏愣住。
是啊,世人只知道,她让康嬷嬷带着听雨回来漱玉轩的,旁人不知其中的缘由,必然认为是她安排,听雨只是听从,毕竟除了她和康嬷嬷,没人知道听雨究竟在松安苑说了什么。一想到自己被听雨“算计”了,云氏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为听雨着想,听雨却反过来算计她!
“就按照儿媳妇说的做吧。”云氏伸出手,在康嬷嬷的搀扶下站起来,看了一会顾清瑶,才缓缓道:“这件事情,到底是母亲对不住你,是母亲冲动做错了。往后你们的事,母亲就不插手了,母亲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云氏就低下头躬下身子。
“母亲言重了。”
顾清瑶急忙放开裴景淮的手,走上前扶起云氏,“母亲做这些,都是关心夫君,我们哪里会怪您?”
裴景行也上前扶住云氏。
“父亲,今日之事,还请父亲下令任何人不得外传,到底是涉及到母亲了,绝不能损了母亲的名声。”顾清瑶看了一眼窗外,“至于听雨,方才一路,下人们怕是知道她引得世子病发晕厥,那就让她把这罪名受了,对外只说她不服管教出言顶撞主子,降她做个低等丫鬟吧。”
“反正这祸事是她引来的,就这么办吧。”云氏握住顾清瑶的手,“今日我儿受了委屈,母亲这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母亲这些日子会在佛堂前替容与祈福,以赎母亲的罪过。府上的事情就交付给你和玉棠了,母亲知道你不爱管这些事情,但玉棠身体不好,又是长辈,你多体谅她吧。以后,还得辛苦你多照顾容与,他是个好孩子,定也是个好夫君,母亲盼着你们琴瑟和鸣,相守到老呢。”
交代了顾清瑶几句,云氏便回去了,承安侯也不便久留,看了看裴景淮的情况,也走了。
“你这黑心的丫头,枉我那般器重你,你竟然敢算计我。从此以后,你不得踏进松安苑,往后你的生死,我不再过问,你好自为之吧。”
云氏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顾清瑶和裴景行相视一笑,都松了一口气。
第45章 听雨背后的人
等承安侯和云氏走远后,紫苏这才上前用银针刺了裴景淮几个穴位。
裴景淮睁开眼睛,过了一会才慢慢伸出手,看了一眼自己被顾清瑶掐红的手,无奈道:“夫人莫不是忘了,我虽动不了,但还是有知觉的。”
顾清瑶尴尬一笑。
“紫苏这医术不错,不知道师承何家?”
裴景淮坐起身,揉着自己的手,状似无意地问道。
“奴婢父亲是郎中,教过奴婢如何针灸,药材也识得一些,但说起大家还是愧不敢当。”
紫苏不动声色地收起银针,躬身道:“父母只有奴婢一个孩子,所以奴婢家没有传男不传女的说法,奴婢有幸学了一些,但也不过是皮毛,若是世子觉得奴婢有天分,日后有机会,请世子引荐一二,奴婢还是想跟太医院的诸位医正大人学习的。”
“这也不难,我这些年经常劳烦太医来诊治,有几位医正关系尚佳。过些日子太医院的徐医正会登门,到时候我可以为你二人牵线。但徐医正性格古怪,你能否得到他青睐,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裴景淮笑着看了一眼顾清瑶,“瑶儿,如今听雨就交由你处置了,她的身契,颜墨已经拿来了,稍后就会给你。往后漱玉轩的一应事务都由你做主,那些下人若是心怀异心,直接处理了就是。”
“之前不是说,府上有一些眼线吗?”顾清瑶压低声音:“若是此时动手,时机可恰当?”
裴景淮伸手,颜墨端了一杯茶给他,他就靠在床头,抿了一口,悠悠道:“先动听雨,剩下的,自然会被惊动。若是就此收敛,也可以晚些时候再处理,若是不安分……”
说着,裴景淮的眼神闪过一丝暗芒,让顾清瑶都心下一惊。
“不安分,就都处置了吧,想来他们进侯府做眼线的时候,都已经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咳咳——”
见裴景淮咳得厉害,顾清瑶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背。
“倒是让你看笑话了,新婚第一天,就叫你不顺心。”裴景淮歉意地看着顾清瑶,“原本让你嫁过来已经很委屈了,却还遇上这些事。瑶儿,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顾清瑶摇了摇头。
虽然说裴景淮很早前就承诺不纳妾,但世事难料,就像这次,云氏逼迫他,他就无法拒绝。或许有一天,他还会纳妾,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前,在侯府站稳脚跟,让那些女人,谁都不能越过她去。
“我先去看看听雨,你先休息一下。”顾清瑶起身,由流萤扶着朝着门外走去。
芳若和紫苏也跟了出去。
“世子爷,紫苏是不是有问题?”
玹夜看着顾清瑶等人离开的背影,从紫苏暴露出医术开始,他就生疑了,再加上刚才裴景淮问的那句,想来,也是察觉到紫苏的不对劲了。
“她的医术很好,而且不是寻常医户家的女儿。”裴景淮肯定道:“她虽然用脂粉味掩盖了身上的药味,但我这些年常年喝药,对药味极其敏感,还是发现了。她身上的药材味,绝非寻常人家能接触到。”
“可是方才世子你问她的时候,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啊。”颜墨不明所以,越是传承多年的宗门大家,越是有归属感和忠诚感,让他们承认自己的医术不是出于宗门,还不如直接一刀杀了他们,这是身为宗门大家子弟的傲骨。而像紫苏这样,不肯承认的,要么就是被宗门驱逐出来的,要么,就是真的不便告知世人。
“有那样的医术,她的来历定然不凡,但是,你们不要去探查。”裴景淮警告他们,“她既然是夫人的随嫁丫鬟,那就是夫人的人,夫人信她,我便信她。”
有了裴景淮的警告,几个人虽对紫苏持有怀疑也只能作罢。
……
“少夫人,依奴婢看,世子怕是在怀疑奴婢的来历了。”
紫苏抿着唇,她没想到裴景淮竟这般警觉,她才露出一点医术,就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清瑶想起方才的情景,裴景淮像是随口一问,但她很清楚,以裴景淮的性格,他绝不会突然说起这个。
“你的医术不错,以他的聪明才智,怀疑是迟早的事。”
顾清瑶停下脚步,“他既然没有挑明,那你们也不必防着他们,该如何便如何。紫苏,在不暴露你真实身份的情况下,不必太过约束自己。虽然你的身契在我这里,但我希望你跟在我身边,每一天都能过得舒心自在,若是不能,我宁愿你回去,做一个无拘无束的紫苏。”
紫苏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咱们去瞧瞧听雨吧,毕竟,她也做了世子一炷香的侍妾呢。”
……
听雨瘫坐在漱玉轩门口,刚才院子里一阵慌乱,隐约听说,因为纳她的事情,世子怒气上涌昏厥,连承安侯和侯夫人都惊动了。
侯夫人离开的时候,狠狠踢了她一脚,说日后不会再过问她的生死,这让她很是惊慌。
她能在承安侯府待这么久,唯一的倚仗就是侯夫人,若是连侯夫人都不肯护着她,那她在侯府,还如何活得下去?
难道,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了吗?
听雨神色惊恐,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顾清瑶走到了她面前。
“原以为,你会是院子里的新姐妹,谁知你命这般不好,才被收做姨娘,世子就病了。”
跟听雨对比,顾清瑶神色平静,眼神漠然,“方才母亲说了,日后你的事情她不再插手,既然你是引得世子病发的罪魁祸首,若是还让你做姨娘,只怕于世子身体百害而无一利,既如此,你便还是做回丫鬟吧。你今日闹得这一出,不仅伤了世子与母亲的母子情份,还害得世子至今昏迷不醒,自今日起,你便是漱玉轩的四等丫鬟,若你还不安分,就休怪本郡主不客气!”
说罢,顾清瑶不再理会听雨,径直回了院子。
听雨脸色青白交加,她知道,自己现在与死无异了,若是做了漱玉轩的四等丫鬟,那她这辈子,能落得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听雨握紧双拳,看来今晚,她就要做出选择了。
这都是他们逼她的!
……
在裴景淮的交代下,这一夜,侯府的看管很松,以至于听雨很容易就溜了出去。
“世子爷,听雨朝着城北的城隍庙去了。”
玹夜跟裴景淮汇报听雨的去向,顾清瑶抬起头,看向面色如常的裴景淮,“你就那么确信,她一定会今晚出手?”
“她没得选择了。”
裴景淮执起一枚棋子,“事到如今,她只能去找她的主子以获得求生之道,一旦她迈出了那一步,她的生死,就由执棋者来决定了。”
“她虽是二皇子的人,但她今日见的,未必就是二皇子。”顾清瑶满脸担心,“二皇子应当不会跟她这种眼线见面,或许,她的主子是二皇子的党羽,就是不晓得会是哪位了,你可有派人跟着?”
“自然。”裴景淮放下棋子,“时候不早了,歇下吧,明早自然有人告诉我们,听雨背后那位到底有什么打算了。”
梳洗一番后,顾清瑶躺在了床上,由于今日费了心思,很快就睡着了,倒是裴景淮,迟迟无法入眠,看着身旁女子的睡颜,裴景淮叹了一口气。
才第一日就让她受了这般委屈,她却没有怨怼,可见他还没走到她心里去,看来日后,他这个夫君还有得忙啊。
第46章 竟是他
第二日,顾清瑶刚起身,玹夜已经候在门外了。
裴景淮刚睁眼,还有些不大清醒,顾清瑶看见他那幅迷糊样子,不由笑了一声。
听见顾清瑶的笑声,裴景淮眨了眨眼睛,终于反应过来,无奈地看了一眼顾清瑶,坐起身靠在床边。
“玹夜在外面,等了有一阵子了。”顾清瑶将他的外袍递给他,“今天有些降温,你把衣服披上,我让他进来回话。”
裴景淮披上外袍,玹夜就走了进来。
“怎么样?昨天可有看见她去寻了谁?”
“属下派人跟着听雨到了城隍庙,见到了户部尚书杨烜其。”
“杨烜其?这个名字有点耳熟。”顾清瑶仔细回想,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裴景淮提醒道:“就是福宁公主的驸马,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在福宁公主的生辰宴。”
听到福宁公主,顾清瑶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
见顾清瑶神色不对劲,裴景淮担心道:“可是这个人有什么不妥?杨烜其任户部尚书有些年头了,借着驸马的名头,也敛了不少。雍帝对于这个妹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跟福宁公主感情甚笃,福宁公主又是雍帝的胞妹,多少还是会看在福宁公主面上宽容一些。”
“感情甚笃?”顾清瑶冷笑一声,“这夫妻俩真是绝配,一个没脑子,一个精明得很,难怪能生出杨文烨那种蠢东西。”
裴景淮挑眉,没脑子说的应该是福宁公主,但精明得很是在说杨烜其吗?这个人在朝堂上略显木讷,莫非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福宁公主确实没什么脑子,仗着雍帝,这些年做了不少蠢事,若非雍帝宽宥,御史的折子怕是要堆满雍帝的御书房了。”裴景淮笑道:“至于杨烜其,因为尚了公主的缘故,倒没有那般张扬,但也借位敛财。在朝臣看来,他除了贪财,倒也没其他毛病,夫人却说他精明得很,看来夫人是知道些什么,不知夫人可愿意给为夫解惑呢?”
“贪财怕是他故意演给你们看的吧,若是不给雍帝抓到点把柄,他怎么坐得稳户部尚书这把椅子?”顾清瑶不屑一顾,“不过他确实聪明,他把自己一处命门给到雍帝,以显示自己的忠诚,对外又跟福宁公主琴瑟和鸣,让雍帝放松对他的警惕。就是不知道,如果雍帝知道,这个家伙对福宁公主表里不一的,是不是会被气晕过去?”
颜墨正好送东西过来,一进门就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立刻凑上前,“那福宁公主,每次跟参加席面,总要显弄自己跟驸马伉俪情深,还时不时嘲讽那些夫君有妾室的夫人们,说她们留不住夫君的心,我见过好几位夫人私底下骂她,但又羡慕她得了夫君专宠,除了淑宁长公主,皇室的几位公主,也就福宁公主嫁得好了。”
“福宁公主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若是被她知道自己的驸马背着她养外室,孩子都那么大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吐血。”顾清瑶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啊?”
颜墨惊出声,这要是给那几位夫人知道了,只怕是唾沫星子都能把福宁公主淹死。
“夫人怎么知道这般隐秘之事?”裴景淮很好奇,顾清瑶回京的日子尚短,杨烜其这般隐秘之事,竟也能被她知晓,莫非长公主真的在盛京布了暗桩?
“这件事还得从福宁公主的生辰宴说起。”顾清瑶端起一杯茶,慢悠悠道:“我阿娘与福宁公主不对付,所以接到她的生辰帖子,阿娘都不愿意去,本来是要下人去拒了的,但一想到你们也会被邀请,阿娘就让我去了。但她不想给福宁公主面子,就嘱咐我晚些到,露个脸就走。所以我到尚书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正好看到杨烜其坐着轿子走了。”
“都说他跟福宁公主感情好,若真的感情好,生辰宴这般重要的时候,他会扔下福宁公主独自外出吗?所以我就很好奇,让人尾随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抛下妻子也要去,可没想到,竟让我发现了个大秘密。”顾清瑶卖了个关子,故意停顿下来喝着茶。
“哎呀,少夫人你快说啊。”颜墨急道:“哪有话说一半不说了的,快说快说。”
裴景淮扫了他一眼,颜墨才发觉自己有些不知尊卑了,刚想请罪,就见顾清瑶笑眯眯道:“没想到颜墨也喜欢听这种,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颜墨脸一红,少夫人这是说他爱嚼舌根吗?
“不逗你了,我的人跟到了城南烟柳巷,见他拐进一处宅子里,开门的是个美艳妇人,两个人一见面,门都来不及关就抱着亲到了一起。”顾清瑶说着,只觉脸上烧得慌,这还是别人口述给她的,要是她在现场,怕是都没眼看了。
众人只觉尴尬,不知该接什么话,顾清瑶便清了清嗓子,“我的人后来去打听了一下,那个院子住的是个来自江南的女子,名瑛娘,年二十,有一个儿子叫文炀,今年三岁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已经五个月大了。说是丈夫是经商的,大部分时候在外走商,偶尔回家。因为性子好,丈夫又慷慨,邻里也时常帮衬着他们娘仨。”
“有一个就算了,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啊。”颜墨瞪大眼睛,“而且,这私生子还是跟杨文烨一样,从文从火啊,这要是给福宁公主知道,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
“杨烜其做得隐秘,怕是没想到会被夫人无意间撞见。不过我们也算是捏住了他另一个命门,若是这事被福宁公主或者雍帝知道,瑛娘母子三人绝活不了。”裴景淮交代玹夜,“派个人盯着烟柳巷,若是日后暴露了有人动手,务必把他们保下来,我想杨烜其能与她生养两个孩子,定是有感情在的,保下他们,说不定能给我们带来意外之喜。”
“杨烜其昨夜跟听雨接触得久吗?”顾清瑶看向玹夜,“该不会,听雨也是他的……”
说着,顾清瑶隐晦地看了一眼裴景淮。
若是听雨是杨烜其的外室,然后又做了裴景淮的侍妾,那裴景淮这头顶的颜色,就有些好看呐。
第47章 是蛊不是毒
裴景淮瞥见顾清瑶古怪的眼神,无奈道:“夫人又在胡想什么?”
“没什么。”顾清瑶讪笑,转而看向玹夜,“继续,继续。”
玹夜忍住想笑的冲动,板着脸道:“二人倒是不像那般关系,听雨跟他说了一会话,杨烜其交代了一些事,两个人就分开了。属下的人不敢离得太近,怕打草惊蛇,所以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那听雨昨晚可有回来?”
“有,后门的那个小厮早前是她买通的,她今日之事应该是还没传到那边,所以那边很配合,但日后她再想从后门出就有点难了,毕竟下人们难免拜高踩低,她应该也是摸清了这一点,才会选择昨天晚上出去。”
“从今以后,盯紧听雨和听莲。”裴景淮紧皱眉头,“听荷目前还不知底细,但也不能疏忽大意。且看听雨得了什么命令吧。”
“是。”
“对了,明日归宁,我同你一起回去。”
裴景淮转过头看向顾清瑶。
顾清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裴景淮会跟她一起回门,毕竟他身体不太好,也听裴景行说过,他不常出门。
似是知道顾清瑶在担心什么,裴景淮轻笑,“回门是大事,怎能让你独自一人回去?我已经让人去备回门礼了,晚些时候让颜墨拿单子给你,你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添补的。更何况,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承安侯府重视的世子夫人,只要我承安侯府在一日,便无人可欺你。”
顾清瑶笑着应道:“既然如此,那就随我一起回去,我大哥早就想见见你了,他如今也在弘文馆,师从唐公。”
听到唐维远的名字,裴景淮一愣。
果然,他知道什么。
顾清瑶眯了眯眼睛,“夫君,我听说你之前也是唐公的弟子,想来你与阿兄会有很多话可说。”
裴景淮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
裴景淮去书房后,顾清瑶坐在小榻上,愁眉不展。
“少夫人在忧心什么?”
紫苏奉上一杯茶,站在一旁关切道:“从方才少夫人提到唐公开始,您跟世子就怪怪的。”
“我不知道,现在让阿兄跟世子碰上是好是坏。若真如我们猜测的那般,那他们这次见面,定然会对现下的形势产生影响。”顾清瑶捂住额头,“我原以为,他不会跟我回门,所以让阿兄无论如何明天一定要回家,如今,倒叫他们碰上了。”
“少夫人放宽心,说不定是你多虑了。”紫苏说完,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道:“少夫人可还记得之前让我制的那些药吗?原本想着给世子强身健体用,但昨日给世子扎针的时候,我趁机把了下世子的脉搏,跟我之前猜想的有所出入,那药丸怕是用处不大。”
“是因为中毒吧。”顾清瑶想起洞房那天裴景淮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光风霁月的少年郎,竟被皇室磋磨至此,她有时候都在想,他对自己是怎样的感情呢,枕边人竟有着与坑害自己的仇人同样的血脉,这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折磨。
“不像是毒,倒有几分像蛊。”
紫苏的话,把顾清瑶惊在原地。
“你的意思是,南蛮九族也有参与进来?”
顾清瑶慌了神,如果说下手的是雍帝,她还不觉得是难事,逼他拿出解药也不是没有办法,但如果涉及到南蛮九族就很麻烦了。
南蛮九族,是位于南蛮荒地的九个部落集结成的政权,以祭司制统管全域,奉大祭司为尊,与雍帝同等地位,其下分别设九个少祭司,由九族分别推举。如今九族里,最大的三个势力分别是纳溪、百越和蚩邙族,现任大祭司正是纳溪族的,尚和不尚战,因而,南蛮九族一直安居南境。近些年,据传大祭司病危,下一任迟迟未定,南蛮九族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如果裴景淮身上的真的是蛊,那就说明,南蛮九族已经把手伸到了东离,那北秦和西朔呢?是不是也在暗地里筹谋什么?
“紫苏,要怎么确认是不是蛊呢?”顾清瑶紧盯着紫苏,南蛮九族不会轻易出手,毕竟蛊这些东西太过恐怖,一旦从南蛮散播出来,天下必定大乱,这也是南蛮九族古往今来不外出涉世的原因之一。因而,如果真的是蛊,极有可能是东离某个人联系上了他们。
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医术不精,若是几位长老出面,或许能确定究竟是蛊还是毒。”紫苏咬紧下唇,“但少夫人,你是知道的,逍遥山庄跟朝廷……”
这委实是个大难题。
“顾家与逍遥山庄的情分,说深也深,说浅也浅,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由顾家出面,不能让康二叔夹在中间为难。”顾清瑶摆了摆手,“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吧,或许是我们弄错了呢。”
紫苏应了一声。
她有句话没说出来,蛊和毒的脉搏完全不一样,她十分肯定,裴景淮中的是蛊,绝不会是毒,但现在,她不能说太多,涉及逍遥山庄,她不得不慎重。
……
归宁当天。
顾清瑶穿着一袭红色长裙,头发盘做妇人模样,由流萤扶着登上了马车。
裴景淮已经在马车坐着了。
“你为何不戴那支白玉簪?”裴景淮看着她头上的流苏银簪,那是大婚的时候他为她选的聘礼,一共十二支,其中最精美的一支银鎏白玉簪,做工细致,质地纯粹,他一眼便相中了,很适合她,也极衬她的肤色。
顾清瑶身子一僵。
“那支白玉簪太过精致,不适合戴出来。”顾清瑶轻笑,摸了摸髻上的簪子:“怎么,我戴这簪子不好看吗?”
“没有,很美。”裴景淮伸手帮她把簪子扶正,“只是那一支更好看。也罢,你既不喜欢,日后我送你更好的。”
顾清瑶方才异常的举动,他怎么会没发现,只是她不愿意说,他也不愿逼她。夫妻间,纵使感情再深,也会有自己的小秘密,只要不伤感情,他故作不知又有何妨?更何况,强逼她说出来,也不是君子作风。
见裴景淮不再谈及发簪,顾清瑶不由松了一口气。
那支簪子,和那支白玉簪一起,被她封存在妆匣里,连同那一段记忆,都成为了她心里难言的苦涩。
第48章 长公主的人
长公主府。
长公主和顾衍一大早就起身准备了,就连顾清尘,昨天晚些时候也从弘文馆赶了回来。
松鹤站在顾清尘旁边,见他精神抖擞,明明昨日一沾床就立刻睡着,今日竟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少爷,昨日你不是还叫唤累吗?”
顾清尘白了他一眼,“今天可是阿瑶归宁的日子,我若是懒懒散散的,不仅丢了自个的面子,还让阿瑶面子上不好看。你不许在他们面前戳穿我,听见没?”
松鹤伸手,在嘴上比划了一下,示意他自己今天会闭嘴,顾清尘这才放过他。
“少爷,长公主喊您过去前厅呢,小姐和姑爷就快到了。”
听见小厮的传话,顾清尘快步走向前厅。
听到管家说顾清瑶的马车快到了,顾衍立刻正襟危坐,惹得长公主笑他。
“现在摆岳父的谱吗?你也就能在女婿跟前装一下了,也不怕女儿笑你。”
“这可是女婿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登门,我可不得好好考验一下他,以正我这个岳父的威严吗?”
顾衍看了一眼门槛,昨天知道裴景淮要来,已经让人连夜把门槛拆掉了,可他平日里迈惯了,今日还真不习惯。
“这门槛,今晚再装回去吧。”
长公主哭笑不得,“也就裴景淮是个性子好的,不会同你计较,这要是换了别人,你这样,怕是会让女婿以为你是在嘲讽他。”
“阿爹阿娘。”顾清尘走进来,坐在下首,“我与裴景淮也算是同门师兄弟了,等下他来了,你们同阿瑶说话,我就与他去书房聊聊弘文馆的事了。”
“你要注意言辞,莫要刺激他,他身子一向弱,若是再出什么岔子,你妹妹可怎么办?”长公主有点担心,毕竟裴景淮当年是被迫离开弘文馆的,她生怕顾清尘跟他闲谈的时候,说一些不恰当的话,勾起裴景淮不好的记忆。
“阿娘放心,我知道分寸。”
得到了顾清尘的保证,长公主这才放下心。抬头看向外面,只见顾清瑶推着裴景淮,正慢慢走来。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裴景淮拱手向长公主和顾衍行礼,之后看向顾清尘,“久闻舅兄大名,今日可算得以一见。”
长公主同顾衍与裴景淮寒暄几句,顾清尘就借故带着裴景淮去书房了。
长公主招呼顾清瑶坐到身边,立刻有丫鬟搬着凳子放到长公主面前。
“你们先下去吧。”
屏退了下人,长公主握着顾清瑶的手,心疼道:“可怜我的阿瑶,嫁过去受了委屈,你看,这脸都小了一圈。”
顾清瑶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哪有受委屈,我还觉得这几天胖了一些呢。”
“还说没受委屈,你那婆母,第一天就给你树规矩,还强逼你收下妾室。我从前只觉得,云氏见识短浅,小肚鸡肠,如今看来,她实在不堪为宗妇,迟早有一天会害了整个侯府。”长公主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她是安稳日子过久了,都忘记我的脾性了。也就是云家这些年不在盛京,否则,稳定要裴云两家鸡犬不宁!”
“阿娘,你怎么知道纳妾的事情?”顾清瑶脸色一变,“侯府可有你的人?”
顾衍忙道:“你阿娘也是担心你受委屈,放心,那人很老实,不会有人发现的。”
“阿爹,阿娘,你们到底瞒了女儿什么呢?”
顾清瑶抿着唇,看着长公主和顾衍的眼神充满不解,“侯府里面的下人,少说都是用了好些年的,阿娘这么早就在侯府布了人,总不能说是未雨绸缪,知道我要嫁进侯府吧。”
眼见瞒不住了,长公主也不再遮掩,“阿瑶,娘往侯府布人,不是为了害他们,阿娘是在找一个东西,一个对阿娘很重要的东西。”
长公主说着,眼睛微微泛红。
“可是跟惠懿太子有关?”
猛地从顾清瑶嘴里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长公主先是一愣,继而大惊,猛地站起身,“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姝儿!”顾衍低声道:“你失态了。”
长公主深呼吸几口,这才稳定下情绪,坐回椅子上,“日后不要再提起这个人,否则,阿娘也护不住你。”
“阿娘,听闻你跟惠懿太子感情甚好,女儿只问一句,当年惠懿太子之死,是否存疑?”
长公主反应太不寻常了,顾清瑶知道,每在长公主面前提一次惠懿太子这个名字,就无异于将长公主不愈的伤口再次掀开,甚至撒一把盐,其痛其苦,非常人所能受。
“阿瑶!这是我最后一次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你若是再提,莫怪我不顾及母女情分!”
这是顾清瑶长这么大,第一次从长公主嘴里听到这般严厉的话,更加加重了顾清瑶的怀疑。
“那我可以知道,阿娘布的人是谁吗?”顾清瑶看着长公主,“我知阿娘绝不会害我,但我只想知道,若是日后女儿真的受了委屈,可以找谁。”
“你莫要打听了。”长公主站起身,“我今日操持归宁宴有些累了,先去歇一下,晚些用膳的时候再唤我吧。”
说罢,长公主转身朝着后院走去,顾清瑶却看见了她微微泛红的双眼。
阿娘,到底在隐瞒什么呢?
“阿瑶,你莫要怪你阿娘。”顾衍拍了拍顾清瑶的肩膀,“别看你阿娘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每日都笑呵呵的,你是不知道你阿娘心里装了多少事,背着多么沉重的包袱。阿瑶,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我们不便跟你说,但你记住,惠懿太子是你阿娘心里最大的伤,日后莫要再提了,你每提一次,你阿娘心里便要痛一次。至于那个眼线,为了让她进入侯府,你阿娘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们不能告诉你,但你放心,不动万不得已,我们不会启用她的。”
“可这个人告诉了你们我的事情,我怕她事事都说,惹得你们忧心。”
“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们知道太多你在侯府的情况,你放心,我们会告诉她,什么该说,什么要烂在肚子里。”顾衍拍了拍她的肩膀,“总有一日,你阿娘会告诉你她的一切筹谋,在这一天到来前,你且安心等等。”
顾清瑶乖巧地点了点头。
看来,她要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了。
第49章 君子协定
书房里。
顾清尘让松鹤上了茶,与裴景淮闲聊几句,便示意松鹤去门外守着。
裴景淮知他有话对自己说,看了一眼颜墨,颜墨也跟着走了出去。
“世子既做了顾家的女婿,有些话,我想也不必遮遮掩掩,可以开诚布公了。”
顾清尘一改方才的温润,眼神如炬,紧盯着裴景淮。
“如今承安侯府,究竟是何打算?”
“舅兄是代表个人,还是长公主府来问我这个问题?”
裴景淮思索一番,反问道:“若是作为顾修竹,我觉得尚有一谈的必要,若是作为长公主府大少爷,我倒要好好想想了。”
顾清尘一听,果真如自己所想,这盛京的水,深着呢,就一个承安侯府,都不似表面那般寻常。
“我今日仅代表我自己。”顾清尘为裴景淮添了一杯茶,“盛京的水就似这茶,谁来添,添多少,都会有不同的结果。添少了,尚不解渴,就会让人心生怨怼,为何我的比旁人少;添多了,水满则溢,就会白白便宜了茶杯外的人,眼睁睁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从指缝溜走,最是折磨人。只有那添茶人把这水端平了,秉持中庸之道,方得长久。但现在那位,显然不懂何为中庸。”
“哦?”裴景淮拿起茶杯,眯着眼睛看着顾清尘,试探道:“修竹是想做这添茶人?”
“不敢,我自知没那个本事。”顾清尘笑道:“莫说是我了,顾家没人有这个念头。或许楚家有,但可惜了,这个人早已成为了不可言说的历史。”
裴景淮动作一顿,“自古成王败寇,既然是历史,又不可言说,现在提及又有何用?”
“修竹仰慕先辈,也痛恨弄权者,有幸拜读《东离志》,感触颇深,只可惜……”顾清尘停顿一下,余光紧盯裴景淮,“乱臣贼子所书,又何以开太平盛世。”
果然,在听到这句话时,裴景淮不由自主捏紧了茶杯,虽然很快就松开,但还是被顾清尘看了个清楚。
“修竹有话,不妨直言。”
裴景淮此时也明白了,顾清尘是在试探自己的意图,索性也不再装,径直道:“历史自来便是胜利者书写的,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想如何写,还不是一声令下?只是,他就算封得了盛京人的嘴,却堵不上天下悠悠众口,长公主便是其中之一。”
“但阿娘对那段往事讳莫如深,世子可愿告知一二?”顾清尘站起身,拱手恭敬行了一礼,“修竹知道,唐公有意让我看到那本《东离志》,希望我能弘扬惠懿太子遗愿,但顾某一人之力微弱,还望世子施以援手。”
“你可想过顾家?”
裴景淮紧盯着顾清尘,“你可有想过,以长公主的身份,若是事发,你顾家便是首当其冲要被清算的,你也不惧?”
“无论未来是何结果,阿娘作为当年事情的知情者,长公主府终是难逃一劫。既然结局已定,不妨未雨绸缪,另辟蹊径,或许可以得到一条生路。”顾清尘神情坚定,“我们顾家,只愿侍奉明君,无论以后谁坐上那个位置,只要海晏河清,顾家万死不辞。我想,阿爹阿娘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我可以告诉你。”
裴景淮沉思良久,抬起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世子请讲。”
“这件事情,你只能以你个人的名义去做,若是到了步入穷巷之际,必须与顾家割席。”裴景淮神情肃穆,“不能将长公主府和顾家其他人牵涉进来,尤其是瑶儿!她既已嫁入承安侯府,便是我承安侯府的人,生死与共,我绝不允许她步入险境,不只是为了侯府,更是为了她。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为了保住她不择手段,哪怕是让她与顾家决裂。”
“好。”顾清尘伸出手,“那阿瑶就托付给你了。阿娘也定有能力保顾家无恙,舍我一人以成大事,若我身死,也算死得其所了。君子协定,不立文书,贵在诚信,望彼此遵守。”
裴景淮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当今朝堂形势,世子可看好?”
两人坐下,顾清尘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
“太子怯懦,若是登临大统,姜氏必定垂帘听政,姜太傅虽然早已辞官,但朝堂上一大半的臣子都是他的学生,太子终会成为傀儡,日后只怕就是姜家的天下了。至于二皇子,虽谈不上暴虐,但性子执拗,一旦下定决心,谁都改变不了,这样的人,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尚战,则天下不宁,尚和,则国益势弱,北秦西朔虎视眈眈,恐怕迟早会被蚕食殆尽。”裴景淮说着,摇了摇头,“这二人,都不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
“大皇子无力夺嫡,其他几位皇子尚且年幼,如此看来,就只有六皇子了。”顾清尘拧眉,“我们也曾怀疑他是韬光养晦,但苦于无法求证。”
裴景淮想起那个貌似人畜无害的六皇子,“我对他印象不深,卫贵嫔出身不高,又不得雍帝宠爱,连带着六皇子也不受重视,这些年,他们一直在众人视线之外,难保不是蓄势待发。皇室中人,能活到这般大,又岂是简单之辈?暂看来日吧,若他真有想法,终有一日必会露出马脚。”
“坊间传闻,惠懿太子是死于非命的。”顾清尘踌躇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我那日无意间听老师说到,惠懿太子毒发身亡,并非病重不治。”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唐公与惠懿太子之死有关。
“先帝那个时候身体已经不大好了,所以在最后关头,先帝选择势大的楚瑜昇,放弃了先太子楚瑜暄,赐他一杯毒酒,命其自裁。当天宫里知道此事的人,尽数被杀,其中多数都是楚瑜昇的人,所以也有传言,这是先帝警告楚瑜昇莫要自得,天下还没到他手里。”裴景淮说着,压低声音道:“先太子妃庄氏是被勒死后悬梁的,庄氏的一双儿女,在太皇太后力保下侥幸逃过一劫。小郡主身患喘疾,有丫鬟趁夜偷偷在房里放了一束夜来香,致使小郡主喘疾发作,最终不治而亡;太皇太后听闻消息,心悸而崩。没了太皇太后庇护,小皇孙很快也夭折了,死因无人知晓。至于先太子庶出的两女一子,以及几位侧妃良娣,都死于那一场大火。”
顾清尘脸上满是痛悯。
裴景淮继续道:“不过,也有传言说,死在火里的那个男童,不是惠懿太子之子,身形对不上,但也不好说,毕竟烧焦后的尸体,早已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第50章 女儿总是招人疼
裴景淮之言太过惊悚,顾清尘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消息你知道就好,莫要外说,尤其是长公主,她跟惠懿太子是同胞兄妹,若是知道这个消息,定然会去求证,一旦惊动了雍帝,先不论那个孩子是不是还活着,单凭这个传言,都能引起新一轮杀戮了。”裴景淮再三叮嘱,生怕顾清尘情绪上头跑去找长公主。
“你放心,我知道分寸。”顾清尘深吸一口气,“此事我就当做从未听说,若那个孩子真活着,我希望他什么都不记得,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也好,怕只怕救他之人不会就此作罢。”
“对他最大的保护就是不去找他,不去求证,就当他真死在那场大火吧。”裴景淮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你我在此说话时间也有些久了,再不出去,只怕会引起旁人的怀疑。不要以为长公主府密不透风,要知道细作往往都是不起眼的。”
顾清尘点了点头,起身打开门。
“妹夫,我同你说的你可不要告诉阿瑶,让她知道我背地里说了这么多她的丑事,只怕是要掀了我屋顶。”
裴景淮心下明白他的用意,顺着他笑道:“舅兄言重了,不过,多亏舅兄同我说了瑶儿小时候的事,我对瑶儿的了解也更深了。舅兄请放心,瑶儿在侯府不会受委屈,有我在,会让她如在闺中一样自在的。”
“说到底,你二人也算是盲婚哑嫁,我同你说这些,也是想你二人日后能好好过日子。”顾清尘拍了拍裴景淮的肩膀,“阿瑶自小便是家中的掌上明珠,没受过什么委屈,我可是把妹妹交给你了啊,无论如何,你得把人给我护住了,你敢让她受委屈,我就让你不好过。”
说着,顾清尘扬了扬拳头,威胁道:“我虽是文人,但真打起来,你也难是我对手;就算我打不过你,我也能找御史参你几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长公主派人来请,说是要传午膳,两人这才回了前厅。
此时,长公主已经收敛了情绪,坐在前厅,同顾清瑶说着家长里短,见二人回来了,便让下人传菜。
“阿瑶,我让厨子做了好些你爱吃的菜,你多吃点。”长公主爱怜地看着顾清瑶,“你这一出嫁啊,府上冷清了不少,你在侯府可还吃得惯?要不要把厨子也带回去?”
顾清瑶失笑,“阿娘,这厨子可是你当年从鸿兴斋花大价钱请回来的大师傅,你舍得给我吗?”
“当然舍得,你是阿娘的心头好,阿娘什么都能给你。”长公主笑道:“不过是一个厨子,给就给了,大不了日后的饭菜凑合着吃。”
顾清尘不满道:“阿娘,好歹看看我吧,这厨子我也喜欢,你怎么尽想着妹妹了,我不是你亲儿子吗?”
“我倒希望你不是。”长公主冷哼一声,“你妹妹都出嫁了,你呢,这么大岁数了,连个苗头都没有,难不成,你真打算孤寡一辈子?我可不养你,迟早把你扫地出门去。”
“我还没及冠呢。”顾清尘小声嘟囔,“到阿瑶就是想多留几年,到我怎么就催得不行?一碗水没端平啊。”
“你嘀咕什么呢?”顾衍瞪了他一眼,“也不怕容与看了笑话你,一个大男人家,跟个姑娘争宠。”
“说到舅兄的亲事,我倒是有听到点消息。”裴景淮突然道:“舅兄在弘文馆深受欢迎,听说几位夫子都有意让舅兄做乘龙快婿呢,只是不知道舅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我啊,就盼着修竹早些成家,至于对方姑娘是何来头,倒是没那么看重,只要家世清白,心性醇和,他们夫妻二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长公主睨了顾清尘一眼,“只不过,以他这木头性子,能带个媳妇回来,我都要烧高香了。”
“盛京不乏好姑娘,舅兄可以慢慢挑。”裴景淮想了想能叫的上名号的那些姑娘,不由道:“过些日子是皇后的千秋宴,届时盛京所有适龄女子都会参加,舅兄大可趁这个机会相看一番。若是盛京没有合适的,晚些时候圣上的万岁宴,外放官员会回京述职,也可以看看。”
“其实我还想哥哥找个武将世家的嫂子。”顾清瑶看着顾清尘,不怀好意道:“哥哥性子太软,若是找个武将出身的嫂嫂,家里一定很热闹。”
“你怕是觉得家里不够闹腾吧。”顾清尘伸手,敲了一下顾清瑶的脑袋,“我要娶,就娶个温柔贤淑的女子,让你看看什么叫女子典范!”
顾清瑶哼了一声,一桌人笑得很是开怀。
……
吃完午膳,顾清瑶就推着裴景淮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还没来过我的闺房呢。”
顾清尘把裴景淮推进院子,颜墨上前,扶着裴景淮站起身跨过门槛。
“我还没来得及让管家收拾门槛。”顾清瑶不好意思地看着裴景淮,“我原以为你不会随我回门,所以没做那么细致的安排。”
“无妨的。”裴景淮毫不在意,由着颜墨扶他坐在小榻上,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素雅简单,没那么多奇珍异宝,倒是那张床吸引了裴景淮的注意。
“这张床好看吧。”见他盯着自己的床看,顾清瑶得意地跟裴景淮说着这张床的来历。
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裴景淮心里一片柔软。
她若能这样开怀一辈子就好了。
想到这里,裴景淮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你在笑什么?”
顾清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在想,岳父当真是疼爱你,如果我们有了女儿,我应该也会如此,甚至,可能比岳父更甚。”裴景淮笑道:“女儿总是招人疼,我不敢想象,你嫁给我的时候,岳父是怎样的神情,会不会想将我大卸八块。”
顾清瑶脸一红,“哪有那么夸张,阿爹就是,威胁了几句罢了。”说着,剜了他一眼。
自从他们熟悉起来,他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文尔雅,时不时地说些浑话,让她面红耳赤。
看来,传言不一定是真,尤其是裴景淮,都说他是温润的公子,可谁见过他这般不正经的模样!
第51章 也是个小财主了
这次回门,裴家准备的回门礼很丰厚,珠宝绸缎、金银玉器就装了满满四大箱,由于顾衍喜爱字画,承安侯将收藏来的古字画也装了一大箱。而云氏也投长公主所好,准备了精致的两扇刺绣屏风。
得了古字画,顾衍也不愿花费时间陪着顾清瑶和裴景淮说话,急忙招呼下人将箱子抬去了书房。而长公主,虽然早已见过不少绝世精品,也还是被刺绣屏风惊艳到了。
“这刺绣,可是当年名誉天下的毓萦娘子所绣?”长公主爱不释手地摸着屏风上的双面绣,那是一副完整的山水画,青山绿水,飞禽走兽,最绝的是,这刺绣所绘的画面,正是江州的鸟瞰图。
“岳母大人,母亲多年前曾有幸结识毓萦娘子,听说她近日绣成了一幅江州山水,于是联系毓萦娘子,重金求得这两幅刺绣,并寻了木匠师傅,将刺绣做成屏风,让小婿在归宁时一并送来。”裴景淮见长公主甚是喜爱,便知道自己选对了。
云氏其实并不懂长公主的喜好,原本只是打算规规矩矩送一些玉器佩饰,但长公主是何人,她受宠的时候,先帝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见识过不少稀世珍宝,长公主能看进眼里的东西少之又少。
但裴景淮知道,长公主对江州的看重,虽然因为女儿,她离开江州回了盛京,但她对江州的感情绝不浅,再加上江州之神秘,若是有机会,裴景淮相信长公主一定会选择回去。因而,他建议云氏如此准备,现在看来,此礼送得极佳。
长公主原本因为纳妾一事很是生气,一听说是云氏所送,正想借机发作,好替顾清瑶出气,但一看到屏风,顿时没了气焰。
“你母亲有心了。”长公主看了一眼顾清瑶,对着裴景淮道:“既然有心,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对的地方,本宫只阿瑶一个女儿,若是阿瑶受了欺负,本宫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替我儿讨个公道。你回去告诉你母亲,往事本宫既往不咎,若她待阿瑶好,往后福气还大着呢。”
裴景淮急忙应是。
……
日落时分,顾清瑶需回承安侯府了,长公主抱着她,格外不舍。
裴景淮早已先上马车等待,顾清瑶站在门口与长公主等人作别。
“日后,你回来的时候就更少了,也不知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长公主摸着顾清瑶的发髻,“既然嫁做人妇,还是要孝顺公婆,敬爱夫君,莫要再像以前那样随性而为了。可你记得,有阿爹阿娘在一日,你就有倚仗,若是受了委屈,也不必藏着掖着。裴景淮是个良人,阿娘愿你们平平安安,相守一生。”
顾清瑶眼眶一热,却强忍着不落泪。若是归宁掉了眼泪,那可不吉利。
“丫头,传言虽不可尽信,但也要早作打算。”顾衍瞥了一眼马车的方向,低声道:“明年世子就及冠了,传言……我过些日子与你康二叔联系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顾清瑶闻言,先是拧了眉毛,本想将紫苏的猜测告知众人,但一想到毕竟还未确认,现在说了,也不过是惹人担忧,只得道:“世子的身子尚可,但毕竟孱弱,若是康二叔有好的法子,自然最好。阿爹,若康二叔不肯帮忙,你也别生气,他也是为难的。”
“阿爹明白。”顾衍叹了一口气,“你康二叔,能跟你二婶走到现在实属不易,阿爹怎么忍心毁了他的幸福,你且放心吧。若是真没有法子,阿爹就让本家那边再想想法子。我浔阳顾氏,也不乏能人异士的。”
顾清尘眼见三人情绪越来越不好,恐周围有他人眼线,一旦传出流言,对两家而言都是麻烦事,急忙道:“阿爹阿娘,今天可是好日子,妹夫还等着呢,快让妹妹回去吧,日后想见面,机会多着呢。”
长公主闻言,也不再难过,轻轻推了推顾清瑶,“你阿兄说得对,过些日子你还要进宫谢恩,时辰不早了,回吧。常给家里来信。”
顾清瑶三步一回头,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地踏上马车,掀开车帘,不断摆手,眼看着三人越来越小,一直到再也见不到身影,这才放下车帘。
“若是想回家了,可以常回来看看。”裴景淮安慰道。
顾清瑶却摇了摇头,“出嫁的女儿频繁回娘家,只会被当做是与婆家不睦,为着侯府的名声,我不能这么做。阿娘说常写信回去,到时候辛苦小厮多跑几趟就是了。”
“还有个法子。”裴景淮想了想,“隔些日子,请岳父岳母去花间小榭坐坐吧,就是父亲给你的一间铺子,在那里见,旁人也说不着闲话。”
顾清瑶眼前一亮。
“对了,父亲给我的铺子,还有一间是什么?”
“是一个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东离多仕人,难免需要购买文房四宝,所以父亲盘下这间铺子,每年收益还算好看。”裴景淮笑道:“还有一个庄子,就在城南,不大,但有良田二十亩,还有一家佃户,三代七口人,负责打理庄子里的事情,哪天有闲,我带你去看看。”
顾清瑶盘算一番,两间铺子一个庄子,按照承安侯所言,每年收入三五十万两万,也是笔不小的钱,承安侯竟说给她做体己钱。要知道,这东西一旦送给顾清瑶,可就再难拿回去了,因为房契在顾清瑶手上,哪怕日后和离再嫁,承安侯府都无权要回。
“这么看,我也算是个财主了。”顾清瑶喜笑颜开,刚才的苦涩一扫而光,“公爹真慷慨,这么大的一笔说送就送给我了,难不成,你们还有更好的?”
裴景淮笑而不答。
“瞧,还同我隐瞒起来了。”顾清瑶也不恼,毕竟她刚嫁进来,与他们还不算亲切,不告诉她也正常。
“侯府还有很多秘密,你若是感兴趣,自己挖挖看。”裴景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既然是一家人,自然不会避着你。只要你别怕,毕竟日后要生死与共了。”
顾清瑶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说得好像你们要造反似的,就算要反,我阿娘不该是第一个反的吗?”
第52章 一出闹剧
听到顾清瑶这么说,裴景淮颇感意外。
“长公主可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这可是楚家的天下,她若造反,岂不是自己反自己?”
顾清瑶犹豫片刻,对着裴景淮道:“阿娘与圣上有些龃龉,虽说是上一辈的事情了,但终究是个引子。我不知道这次回京,日后是个怎样的情形,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侯府,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吗?”
“就凭我这一双腿,侯府也不会站在雍帝那边。”裴景淮伸手握住顾清瑶的手,她应是有些紧张,手心出了很多汗,故而安慰道:“如今你我两家早已成了一家人,这样的话日后就不必再问了,我始终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我夫妻一体,绝不离弃。”
顾清瑶笑道:“你就不怕长公主府把你们卖了?”
“若是怕,当初赐婚的时候,我们就拒了。”裴景淮紧盯着顾清瑶的眼睛,“同样,若是日后侯府出事,你可会站在我这边?”
“你不离,我不弃。”顾清瑶回握住他的手。
老天送她这场造化,又为她牵了姻缘,她不会白白辜负,这一世,定要活得精彩,不给任何人欺辱她亲近之人的机会,才不枉重来。
……
接下来几日,承安侯府格外太平。
听雨似是得了指示,近些日子收敛了许多,无论其他下人如何嘲讽,她都不回应、不反击,硬生生受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
颜墨天天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念叨。
“她这些天,吃的穿的用的都不似从前,那些下人也不给她面子,昔日她怎么对别人,如今尽数回报到自己身上了。但她没恼也没闹,竟是硬抗下来了。倒是那些个下人,闹了几次没意思,渐渐也不闹了。”
“盯紧了,她可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如今能让她生受着,怕是杨烜其给了她不小的好处,让她舍得拼一条命。”
裴景淮坐在轮椅上,翻阅着手上的书,“听莲呢,最近可老实?”
颜墨想起下人的回禀,“她近来病了,虽然纪大夫去看过,但一直没好转,纪大夫说,她心里藏着事,整日惶恐不安,这样下去,怕是挨不住。”
“多行不义必自毙,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裴景淮突然想起顾清瑶,“少夫人呢,这几日她都没怎么在府上,又去铺子里了?”
“少夫人最近对铺子很上心,想出不少好法子,这几日两间铺子收益不少,就连侯爷听说了都眼红呢。”一想到那天承安侯在院子里听到管家汇报两间铺子收成极好的时候,捶胸顿足的,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他嘴角的笑意按都按不下去。
“可让人随行护着?”
玹夜点了点头,“有一个善于藏匿的,这些天一直跟着少夫人,还有一个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少夫人察觉。”
“让他们仔细些,别让少夫人离开视线范围,若是出了事,都不必再回来了。”裴景淮神情严肃,“往日我不曾格外交代过你们,但今日不同以往,务必警醒些。”
得了裴景淮命令,玹夜出去重新安排了一番。
……
这些事情顾清瑶都不知晓,此时的她,正同流萤乘马车出门,准备去看看新点子的效果。
这些日子,
还未走到铺子,就听见前方传来嘈杂的声音,时不时夹杂着一声痛哼。
“我打死你个小贼,偷东西偷到你爷爷身上来了,也不看看爷爷是谁,这次你看我打不打断你的狗腿!”
顾清瑶掀开车帘看去,只见一锦衣公子站在原地破口大骂,旁边几个家丁正在踢打一个乞丐。
那乞丐缩着身子,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不放。
“他偷了你什么啊,值得下如此重的手?”
“小乞丐,你快些把东西还回去,再打下去你就没命了。”
周围的百姓纷纷劝导,但那乞丐不为所动,哪怕是挨打,也不肯放开。
“这位公子,他是偷了你什么东西啊?”
旁边一个大娘看不下去了,“若是便宜物件,给他又如何?”
锦衣公子给了下人一个眼神,旁边的小厮扬声道:“他偷了我们少爷的玉佩,那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乞丐听到这话,抬起头疯狂摇头。
顾清瑶这才看清楚,乞丐浑身惨兮兮的,脸上也都是污泥,但脸上的烧伤清晰可见。
“还是个丑八怪!”
锦衣公子怪叫一声,后退了一步,“难怪盯上本公子,就你这样的,活该直接打死。但本公子心善,你交出玉佩,本公子不与你计较,让皇城司来接管吧,该如何便如何。”
周围的人纷纷劝乞丐。
那乞丐一听见皇城司就抖得厉害,但始终没有松手,顾清瑶察觉到不对,叮嘱流萤几句,流萤点点头,拿起车厢里备用的帷帽,跳下马车。
“你说他偷了你的玉佩,可有证据?”
流萤站在乞丐旁边,面向锦衣公子,却暗地里打量着乞丐。他的脸上布满烧伤,整张脸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虽然惊恐,却只能发出声音,一句话也说不了,可见是个哑巴。
“你又是谁?”锦衣公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流萤,见她的衣着是丫鬟打扮,嗤笑一声,“你一个奴婢,也敢跟本公子这般说话,你是哪家的,我倒要看看是哪家这么不懂规矩,调教出你这么个丫鬟。”
“我懂不懂规矩,与公子无关,只是,公子全程都在说他偷了你的玉佩,但我瞧着他好像说不了话,公子是在欺负他无法与你对质吗?”
锦衣公子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却被流萤看了个正着。
果然,他就是故意在欺负这个乞丐,想来,他连乞丐怀里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既然是你家的传家宝,不妨说说是什么样式的,请周围的百姓见证一番,若真是这乞丐偷了东西,请各位帮忙把他扭送去皇城司,天子脚下,岂容贼子如此猖狂!”流萤看着周围的百姓,大声道:“但若是你说不出玉佩的样子,又或者他的玉佩同你说的不一样,那就是你故意栽赃陷害,想要他的命。他虽是乞丐,也是东离子民,你视百姓性命如草芥,我也要请皇城司的大人们评评理,是不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就可以随意欺负百姓,甚至不分青红皂白即可打杀!”
第53章 皇城司出面
周围百姓听见流萤说的话,一下子愤慨起来。
“是啊,你说他是贼他就是贼了?那若是我哪天走在街上碰了你一下,是不是也成贼了?”
“碰一下,说不定直接砍了你,说你要暗害他哦。”
“反正我们死了,他们总能找到理由说我们该死!”
眼见百姓各个都愤慨激昂,锦衣公子彻底慌了。
刚才这个乞丐撞到了他,怀里的玉佩掉了下来,就立刻捡回去塞进怀里。他本就是看这个乞丐不顺眼,见他弄脏了自己的衣服,还这么宝贵那玉佩,瞧着也不太像是值钱货,说不定也是偷来的,就故意挑事,想要治一下这个乞丐,谁知竟然碰到多管闲事的。
如今围观的百姓被这个女人挑得情绪激动,稍不留神,恐怕今天要栽的就是他了。
“你跟这个乞丐是一伙的吧,你让他拿出玉佩,给我的小厮们看看,肯定都认得!”
“你的小厮,不是听你的话吗?就算不是,他们也会说是的吧。”
“就是就是,真以为我们好糊弄呢!”
正当场面闹哄哄的时候,一声厉喝传来:
“皇城司办案,闲杂人等避让!”
一阵脚步声传来,一队人身穿藏青色窄袖短袍,脚穿厚底黑靴,头戴同色官帽,腰间都挂着一块金色令牌,上书“皇城司”,手执长刀,快速跑过来。
“是皇城司的人!”
那一队人迅速将百姓隔开,尽头,一位穿着同样衣着,只多了肩甲和金属护腕的年轻男子信步走来,他脸上右眉尾有一处两寸长的伤疤,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
“是皇城司督指挥使温衡。”锦衣公子脸色分外难看。
温衡走到锦衣公子面前,面无表情,“季公子不在书堂念书,在这里做什么?本官接到消息,有人在此闹事,不知,可与季公子有关?”
“无关的。”那季公子立刻摆手,“我只是路过——”
“呸,你就是欺负人家不能说话,没办法控诉你的恶行!”
流萤的暴脾气上来,也不管顾清瑶的叮嘱,怒道:“你口口声声说人家偷了你的东西,让你形容是什么你说不出来,怎么,家里有点权势就可以为非作歹了吗?”
“就是,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他偷了你什么东西,那就是你惦记人家东西,想明抢!”
“那乞丐怀里的玉佩到底是啥好东西啊,能让一个公子哥这么惦记?”
眼见周围百姓又开始喧哗了,温衡的眸子扫视一圈,所有人看到他眼神,都不由噤声。
温衡最终将目光放在了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乞丐,继而看向流萤,“你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流萤虽有些犯怵,但还是鼓起勇气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罢,温衡的目光移向季公子,“季闻赫,她说的可是真的?”
季闻赫嘴巴动了动,却是不敢再反驳了。
见状,温衡也明白了,冷声道:“季大人在位也算勤勉,败就败在生了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明日,想必弹劾你爹的折子就要堆满圣上的御案了,你且想想怎么跟季侍郎说吧。还不快滚?”
季闻赫灰溜溜带着人跑了。
“你怎么让他走了?”流萤愤愤道:“你好歹也是父母官,竟帮着他欺负百姓吗?”
温衡瞥了她一眼,“掂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省得祸从口出。”
说罢,凉飕飕地看着周围的百姓,“还要继续围观吗?要不要去黑狱住一宿?”
百姓立刻如惊弓之鸟,瞬间作鸟兽散。
温衡不再理会流萤,径直带着人离开,路过乞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待皇城司的人走远,流萤这才嘀嘀咕咕走到马车跟前。
“小姐,黑狱是什么地方,怎么大家都这么害怕?”
“皇城司直属圣上管辖,与禁军分管宫内宫外安定,如遇闹事者,可先斩后奏。黑狱就是关押犯人的地方,进了黑狱的,不死也要脱层皮。”顾清瑶抿了抿唇,之前裴景淮曾同她说过,雍帝手下有两员心腹,分别是禁军统领贺峥,和皇城司督指挥使温衡,雍帝敢将宫内宫外的安全保卫交到这两人手中,可见对他们的信任。
贺峥唯雍帝命是从,当初他们回京的时候,就曾奉雍帝“密令”对他们下手,好在被长公主将了一军,但雍帝也未曾怪他,足见他受宠至极;温衡性子古怪,皇城司交到他手上从未出过岔子,但雍帝对他是既信任又忌惮。
“紫苏,你去看看他。”顾清瑶看了一眼还缩在地上的乞丐,“安排一辆马车送他去庄子上吧,让赵叔他们照顾一下。”
紫苏应了一声,下了马车,径直朝乞丐走去,刚蹲下,手还未伸出,就见乞丐害怕地抖了起来。
“你莫怕,我会些医术,让我瞧瞧你的伤可以吗?若你愿意,把手给我,让我把把脉好吗?”紫苏柔声道。
听到紫苏的声音,乞丐渐渐冷静下来,他挣扎着伸出了手,却始终不敢抬头,生怕自己的脸吓到她。
紫苏也不嫌弃乞丐的手腕满是污垢,细细摸了摸脉,松了一口气,“你身子有些弱,应该是好些日子没吃东西了,那些人下手虽狠,但你避开了要紧位置,伤得不算重。我家少夫人让我问问你,可愿意跟我们走?我们在城南有处庄子,那里没什么人,你若是愿意,就跟我们去那里,感谢苦力活,也能换一口饭吃。”
乞丐思索许久,似是在辨认紫苏话里的真实性,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
紫苏站起身,指着马车道:“我家少夫人晚些会安排一辆马车送你过去,你放心,庄子上的人性格敦厚老实,绝不会欺负你。”
说话间,流萤带着赁来的马车走了过来。
乞丐缩在原地,看着马车迟迟不敢上前,流萤顿时明白了他的顾虑,笑道:“你尽管上车,马车就是给人坐的,谁坐都一样,脏了洗洗就好了。”
闻言,乞丐终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爬上了马车。
紫苏交代了车夫庄子的位置,跟着一起上了车,流萤小跑回顾清瑶的马车前,“少夫人,咱们也去庄子吗?”
“去吧,正好瞧瞧庄子上的情况。”
两辆马车驶远,角落里,温衡走了出来。
“派人去查里面坐的是谁家的少夫人。”温衡眯了眯眼睛,竟有贵人愿意屈尊降贵救一个乞丐,若说其中没猫腻,怕是无人敢信。
他倒要看看,这位少夫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54章 接纳
庄子里,赵炳一家子早已得到消息,在院门外等候。
“小的见过少夫人。”
赵炳弯下腰,脸上满是善意的笑容。
“赵叔,要辛苦你们照看这个庄子了,我听说之前,你们每年可以从粮食收成里拿走十石,对吗?”
顾清瑶看了看他们略显简陋的屋子,不由皱眉。
听到顾清瑶的话,又见她皱眉,赵炳下意识以为顾清瑶嫌他们拿得多,急忙辩解道:“回少夫人,先前侯爷恩准我们每年可领十石粮食。我们一家子,满打满算每年十石刚刚好,绝没有多拿一分。”
赵炳媳妇和儿子儿媳脸色都有些发白。
这少夫人新接手便要缩减他们的粮食,他们大人饿一些倒也无妨,可孩子们正在长身体,若是挨饿,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你们误会了。”
顾清瑶见他们神色慌张,便知道他们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十石,于你们现在而言还够吃,但孩子一天天长大,这些粮食坚持不了几年的。”顾清瑶笑道:“你们是庄子上的老人,公爹信任你们,我也是。从今天起,你们每年可以从粮食里拿一成出来,若是收成好,多的粮食可以拿去卖,卖多少都归你们所有。还有庄子上的果树那些也一样,每年收成的一成都归你们。只要你们忠心,踏踏实实干,日后的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谢谢少夫人,谢谢少夫人啊。”赵炳眼眶一红,就要给顾清瑶下跪,被流萤及时拦住。
“少夫人,每年除了粮食,侯府还会给月钱,我们的日子也算过得去。您现在给了我们这么多,小人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赵炳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这些年养着一大家子,实在太清楚一粒米能救人也能饿死人的事实了。一大家子辛苦一年,也只是能混饱肚子,眼看孩子们就长大了,日子当真是捉襟见肘。可现在,少夫人竟说要给他们一成的收成,出去吃饱肚子的,这么一看,每年还能盈余不少银子,那可都是日后孩子们成家立业的本钱啊。
“赵叔,我这有个人,要麻烦你们照看一下了。”
顾清瑶说罢,紫苏便带着乞丐走了进来。季闻赫当时是让下人发了狠的,乞丐的腿疼到现在也无法走路。
眼见紫苏带进来的是个乞丐,众人面面相觑。
“赵叔,他花费的都记在我账上吧,他的腿受了伤,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顾清瑶看向乞丐,“你就安心住在这里,那些人不敢再欺负你的。不过,我这里也不是白养着你,庄子里该做的活,你也得做。”
乞丐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赵叔,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托人来侯府寻我。”顾清瑶站起身,带着流萤和紫苏乘坐马车离开了。
“你叫什么?”
赵叔看着乞丐,努力扬起笑容。
乞丐摇了摇头,转身就出去,寻了一片菜地,默默除起草来。
……
“少夫人,你就这么把那个乞丐留下了?”
紫苏有些担心,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这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顾清瑶面前,还那么巧合地被旁人欺负,她怎么想都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顾清瑶看着远去的庄子,“我见到那个乞丐,不知为何总有种怜惜的感觉,明明我们从未见过。大抵是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凄惨的人吧。”
“少夫人,他脸上的烧伤已经覆盖了整张脸,就算要治,也无从下手。”紫苏有些不忍,“这种程度的烧伤,无异于将人直接扔进火盆里。再加上受伤后没有进行及时的医治,想要治好,几乎是不可能的。”
顾清瑶叹了一口气,“也罢,能活着已是大幸,交代赵叔,仔细照顾着吧,养好身体,才有来日。”
“可需要着人去查查?”
顾清瑶想起刚才他无意间露出来的玉佩,成色一般,不是什么名贵物件,甚至还有一个豁口,看着像是磕碰后留下的。他这般宝贝,想来是家里人遗留下来的吧。
“他宁愿被打也要护着那块寻常可见的玉佩,足以见得是个至情至性的人。这样的人,本性不坏。让赵叔看着些吧,庄子上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就算他别有用心也无济于事。”顾清瑶闭上眼睛,缓缓道:“我予他一片容身之地,他若是懂得感恩的,就应该知道要怎么做。若是不懂,就当行善积德吧。”
……
顾清瑶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
“少夫人,世子在书房等您。”
一见到顾清瑶,颜墨立刻上前,“听雨是今天傍晚时分借着夜色出去的,至今还未归来。”
顾清瑶挑眉。
听雨这是终于要动手了吗的?
到了书房,裴景淮正看书,见她进来,将桌面的一张纸条递给顾清瑶。
“这是我的人打探到的消息,跟听雨有关,你看看。”
顾清瑶接过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听雨的娘疑似来自南蛮,但具体哪一族暂未可知,前些日子截获其发至傅家书信,特此上报。
“那信写了什么?”
裴景淮将一旁的那封信递给她。
“还未拆开?”
顾清瑶挑了挑眉,她原以为裴景淮已经看过信上的内容了,才会喊她过来,“你就不怕上面写了你的什么秘密,让我知道了吗?”
“我坦坦荡荡。”裴景淮轻笑,“更何况,夫人也不是不辨黑白的人,她就算写了些对我不利的东西,夫人也能分辨真假。这信既是给傅家的,那就是寻求傅家出手了,傅家如今转投了二皇子,我想,应该是杨烜其不愿意保她,她无路可走了,才想到找傅家。”
“傅常乐跟二皇子一直是暗地里在接触,不一定会愿意冒风险来帮她,但韶华不一样。”说到傅韶华,裴景淮暗地里看了一眼顾清瑶,见她脸色无异,才继续道:“韶华聪慧多思,但……因为母亲的缘故,幼时与我也算是青梅竹马,若是韶华出面,母亲或许会改变主意。”
第55章 所谓的青梅竹马
听到裴景淮的话,顾清瑶不由挑了挑眉:“原来裴世子还有个青梅竹马呀,倒是第一次听,就是不知道,是怎样的青梅竹马了。”
裴景淮失笑,“她自幼是在侯府长大的,你也听说过我有个妹妹沅儿,她自小身子弱,没办法跟我们一起回盛京,父亲怕母亲太过思念沅儿伤身子,所以,在傅常乐带韶华来盛京述职的时候,就留下了韶华。我虽与她一起长大,却没有你想的那种情谊,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对她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有些忌惮。”
顾清瑶见裴景淮的样子不像说假,不由道:“忌惮?她一个女儿家,为何让你忌惮?”
“因为,我见识过她的心计。”裴景淮看向远方,似乎在回想往事。
顾清瑶见他情绪有些不对,只得岔开话题,将注意力转回信上。
看罢,她冷笑道:“裴世子,你这位新纳进院子里的雨小娘,还真不是个安分的主。”
裴景淮回过神,见顾清瑶脸色甚是难看,急忙接过信,越看脸色越发铁青。
“她竟然想联手傅韶华弄死我,以换取日后的贵妾之位。”顾清瑶恨恨道:“她也是真敢想,且不说我会不会像她所想的那样好对付,单单说我郡主的身份,再加上我阿娘,谋害皇室血脉,就这一条她都担不起,她这是不惜拉上全侯府的人一起送死啊。”
“听雨是留不得了。”裴景淮将信递给颜墨,“不过,倒是可以借助这个机会,试探一下韶华。”
“我对你这位青梅竹马很感兴趣,裴世子不妨说说看吧。”
顾清瑶似笑非笑的样子,让裴景淮明白,若是不将这事说个明白,今日怕是难捱了,于是缓缓道:
“我这位表妹一向聪慧,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不殃及自己的情况下,达成自己的目的。幼时,母亲带我和她去参加一位老夫人的寿宴,那次寿宴,东家邀请了很多贵人,不少人借着找个机会帮自家孩子想看,已经订了婚约的,也会带着孩子,让他们趁机多相处一番。那天,有名贵女,见她穿着朴素,又不是盛京常见的面孔,猜到她的出身,当众奚落了她。她没跟人吵,只知道哭,我原以为她是性子怯懦,可没想到,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那名贵女有个未婚夫,也参加了寿宴,便借机出现在那人面前。我不知道她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人愤怒地冲进女席,当众指责那名贵女有失体统、不堪为妇,甚至还动了手,拿起花盆砸向那位姑娘,害得人家头破血流,脸上还被花盆碎片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事后两家闹得厉害,婚约自然是不成的,那人回到家便受了家法,可是也没把她透出来,至于那姑娘,丢了名声毁了脸,又惨遭退婚,没几日就想不开悬梁自尽了。那个时候,韶华还小,我也是无意间听到她和丫鬟说起这事,才知道是她在其中推波助澜的。可是除了我,再无人知道了。”
顾清瑶瞪大眼睛。
她那个年纪在干什么呢,应该是在公主府胡闹,或许是毁了阿爹辛辛苦苦收集的书画,又或是跟阿娘拌嘴,最不济,也不过是在江州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而七岁的傅韶华,已经可以随意拿捏旁人,甚至夺人性命了。
“若不是亲耳听见,谁敢相信平日里那般柔顺乖巧的人,心思竟然这般深,才这么小就懂得了借刀杀人。正因为如此,我对她始终心有芥蒂,实在喜欢不起来。但是母亲很喜欢她,毕竟在母亲眼里,她是那么听话,那么善良。再加上母亲有意通过姻亲将裴氏和云氏绑得更紧密些,只是无奈于我那时身上背着皇室的赐婚,只能退而求其次,让我纳了韶华。我那个时候还可以用驸马不得纳妾为由挡着母亲拿赐婚没办法,只得作罢。但后来楚明仪闹着要退婚,我一时没了借口,想着这般心思深沉的人,若是放任不管,说不定会害了其他人,不如留在我身边,我看着一些,说不定还能阻止她害旁人,所以也没有拒绝。瑶儿,你信我,我是真的不喜欢她,我绝不会纳她进府的。”
见他有些着急,顾清瑶忍不住笑出声。
“裴世子,你可是答应过我不纳妾的,我这人认死理,你既然承诺了我不纳妾,那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人,若是有人同我抢你,我是不会留情面的。”顾清瑶说着,脸上的笑容不由收敛起来,“当然,这承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只能有我一个,谁敢往你跟前凑,就让她试试。只不过,若是你纵容她们靠近你,我倒是不介意当侯府的未亡人。”
看着顾清瑶眼里一闪而过的寒意,裴景淮知她不是在说笑,忙道:“你放心,我既说出口,就是泼出的水,收不回了。我虽与韶华有着儿时的情谊,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没娶她就已经说明了我的态度,母亲也清楚的。”
“母亲虽说喜欢使小性子,但在是非面前,想来还是明白的。”顾清瑶神色渐缓,看向一旁拿着信缩着脖子的颜墨,“我喜欢快刀斩乱麻,着人仿着她的字迹再誊写一份送出去吧。看看你那位表妹会怎么回,若真如听雨所求,将你的弱点告知她,届时母亲也不会饶过她的。”
颜墨得了命令,急忙走出院子。
他只觉得屋子里面的气氛格外冷,不由搓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这夫妻俩,都不好惹啊。
……
想到刚才看到的信里的内容,顾清瑶就有些火大。听雨应该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竟然在信里求傅韶华帮忙,告知她裴景淮的弱点,让她对症下药,趁机扳倒她。
“若我猜得不错,你那个表妹会透露,但许是半真半假,既不会真的要你的命,又不会让听雨轻易得偿所愿。毕竟,她要的是嫁进裴家,怎么会置你于死地。”顾清瑶不由扶额,“裴景淮,我丑话先说在前面,若是有人要同我抢你,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对付她,不管她是谁。”
裴景淮见她神态不似开玩笑,心下一软,“看来,日后还要靠夫人在前面大杀四方,替我挡下莺莺燕燕了。”
“我现下有个主意,说不定可以一绝后患。”顾清瑶凑到裴景淮面前,在他耳边嘀咕着。
听罢,裴景淮眼前一亮,“此局甚妙。”
第56章 做局
“若是我这局,会牵涉到婆母呢?”顾清瑶有些犹豫,她拿捏不准裴景淮的想法,若是她贸然将侯夫人拉进局里,裴景淮会怎么想?她跟裴景淮感情并不深,舐犊之情跟夫妻之情孰轻孰重,她还是明白的。
“只要不危及母亲的性命,都可。”裴景淮抱着她,轻笑道:“韶华若真进了侯府,裴家就要被迫站在二皇子一边了,你我都知道,二皇子不是那个位置的最佳人选,跟随他,承安侯府终有一日会覆灭。若你能趁早掐掉这个苗头,那就算是侯府的救命恩人了,裴家众人知道,只会感激你,又怎会怪你呢?”
顾清瑶放下心来,“我想借助听雨这封信,把傅韶华的真实嘴脸戳破,她不是想要趁这个机会除掉我吗,那就让我看看,傅韶华的心思到底有多深。”
说着,顾清瑶凑到裴景淮耳边,悄声嘀咕着。
“可以。”裴景淮笑了一声,“这信要是送到韶华面前,若她不心动,那她就不是傅韶华了。”
顾清瑶笑得狡黠,眼里满是胜券在握。
……
钦州,总兵府。
小院中,一女子正在抚琴,身着一袭鹅黄纱裙,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额间鲜红的花钿,愈发衬托得肤色如雪,唇红齿白,眉眼含情,一头乌黑秀发挽成髻,一支金雀钗斜插在发间,流苏随着抚琴的动作缓缓摇动。
“小姐,盛京来信了。”
侍女月红走进小院,候在一旁,等女子一曲奏罢,才走过来,递上一封信。
“可是容与哥哥寄来的?”
傅韶华眼里划过一丝欣喜。
“是听雨。”月红小心翼翼道:“或许是听雨要跟小姐说关于裴世子的事情呢。”
傅韶华一听说听雨送来的,脸色一寒,“你拆来看就行了,难道一个奴婢的信,也需要我亲自看吗?”
月红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急忙拆开信,快速读完道:“听雨说,永嘉郡主对她下手了,她如今被贬为贱奴,已经不能近裴世子身了,而且,永嘉郡主已经同裴世子说好,此生绝不再纳妾,院中只她一人,侯夫人也答应了。”
“什么?”
傅韶华脸色大变,手上一用力,琴弦骤断,在她的手上划出一道血痕。
“小姐!”月红急忙拿出手帕替傅韶华擦去血迹。
“姨母竟然答应了?”傅韶华瞪大眼睛,脸色煞白,“姨母明明答应过我,待永嘉郡主嫁进去,便寻个由头接我进府,让我做容与哥哥的侧夫人。我都已经委屈自己做妾了,为什么还是得不到他!把信拿给我看看!”
傅韶华抢过信,读完,眼眶不由泛红,“那永嘉郡主一嫁进去,容与哥哥就病了,谁知道不纳妾的说法,到底是容与哥哥亲口说的,还是她借着容与哥哥的名义说的!依我看,就是她善妒,容与哥哥定是被她气病了的。”
“小姐,听雨想求您帮忙,您要插手吗?”月红拧着眉,“小姐毕竟是在钦州,距离盛京虽不算远,但您若是赶过去,日后被听雨攀咬出来,该如何是好?”
“谁说我要回去了。”傅韶华冷笑道:“听雨虽笨,却是把不错的刀,既然她恨顾清瑶恨得要死,那我不妨推她一把,若是她真能除掉顾清瑶,也算是一举两得。哼,就她,还妄想做容与哥哥的贵妾,那就去地府里做吧。”
说完,傅韶华走进房间,写了一封信,拿出来递给月红,“快马加鞭送过去,一定要听雨亲自收。”
等月红离开,傅韶华握紧双拳。
顾清瑶一死,裴景淮便成了鳏夫,需得守丧一年才能再娶。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若是再等一年,就成老姑娘了,如今看来,还得先进了侯府,再去争那个位置。
“素红,你去准备一下,过些日子我们去盛京。”傅韶华招来另一个侍女,“去请母亲过来。”
过了一会,傅云氏就来了。
“华儿,你让素红着急喊我过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傅云氏一进门,就看到了傅韶华手上的划痕,“哎呦,我的心肝,这是怎么伤到的啊。”
傅韶华制止住傅云氏的动作,“娘,容与哥哥病了,你快些写一封信给姨母,以示宽慰。再加上我听到容与哥哥病了,甚是担忧,恨不得立刻回盛京看望,奈何钦州有事需处理,只得晚些再出发。”
“华儿,你还没死心吗?”傅云氏神情复杂,“裴景淮都成废人了,你为何还要将心放在他身上?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娶了永嘉郡主为妻,难不成你真要去做妾吗?我们娇养你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让你给别人家做妾的!”
“可你们不是在筹谋,让我去给二皇子做侧妃吗?”傅韶华冷笑,“二皇子已娶正妃,我若嫁过去,不也是做妾,既然都是做妾,为何我不能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胡闹!”
傅常乐正好走到门口,听到傅韶华的话,斥道:“裴景淮怎能与二皇子相提并论?二皇子可是要君临天下的人,你嫁给她,日后便是贵妃娘娘,再使点手段,做皇后也不是不可能,你又何必非要吊死在裴景淮这颗枯树上。”
“是啊,华儿,二皇子已经应允,若你肯嫁,便是侧妃之位,日后登临大统,必封贵妃。你又是个好孕的,二皇子至今尚无子嗣,你若是嫁过去,先生下长子,便是二皇子妃也做得的。”傅云氏苦口婆心道:“那裴景淮已经废了,坊间都说,此生难有子嗣了,承安侯府到他这一代算是到头了,你何必趟浑水呢?”
“你给我听好了,我绝不允许你嫁给裴景淮。”傅常乐怒道:“你的庚贴我已经让人送去给二皇子了,算算时间,二皇子已经收到了,他会去跟圣上请旨赐婚,你就安心在家待嫁吧。”说着,傅常乐吩咐下人封锁院门,不得放傅韶华出去。
“华儿,你就听话吧。”傅云氏虽不舍女儿被关,但为了女儿的未来,她只能忍痛离开,不理会傅韶华的呼声。
傅韶华冷眼看着院门落了锁,眼里满是不甘。
“就算要嫁人,也得我自己愿意才行。谁都不能逼我!”
第57章 傅韶华的毒计
七月的盛京已经开始燥热,承安侯府早已命人备下了冰块,送到各个院子。
“少夫人今日可要去铺子?”
紫苏沏了一壶凉茶递给顾清瑶,“前些日子谢掌柜按照我们的方子,推出了清热泻火的凉茶,百姓都很喜欢,盈利不少,谢掌柜还说请你过去铺子看看呢。”
花间小榭原本是个给过往行人和百姓提供茶歇的铺子,价格亲民,盈利不大。顾清瑶去过一次,见铺子装饰得极其风雅,于是提了想法,大堂照旧给过往商贩和百姓歇脚,茶水以常见的大碗茶、生茶为主,价格实惠亲民;二楼设独立雅间,给文人雅士会客用,上的茶种类更多,品质更佳,价格也稍贵些,让文人们在品茶的同时也可附着风雅。在大堂正中间的位置,顾清瑶着人搭了台子,平时会有说书先生开场,吸引百姓坐下喝喝茶,每月还会办两场赛诗会,让书生们一展才学,百姓看个热闹,书生们喉咙说干了喝点茶润润嗓子,两全其美,书生们得了名气,铺子得了银子。
为了把场子热起来,第一次办赛诗会的时候,顾清瑶让铺子提前七日就吆喝开,还托顾清尘请了唐维远出面,做了赛诗会的第一任主司。后来,弘文馆的学子们会时不时来坐坐,几位大儒更是透露了日后想来做主司的想法,不过半个月,顾清瑶已经赚了不少。
后来,顾清瑶更是趁热打铁,让紫苏研究了几个凉茶方子交给谢掌柜,不过三日,凉茶就风靡盛京了,好些达官贵人都在问谢掌柜讨要方子,都被谢掌柜婉言谢绝了。
开玩笑,他就是靠这些方子赚钱的,且不说给出去方子,那些官人自家铺子立刻就会上新,直接影响他的生意,就单单说这方子是世子夫人给的,量他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不禀告就私自给出去。
一想到那天谢掌柜求见的时候,笑得一脸谄媚,眼里恨不得塞满银子的样子,顾清瑶就忍俊不禁。
“不去不去,这么热的天,我要是出去了,没走几步,恐怕就要被热晕了。”顾清瑶喝了一口凉茶,“对了,世子呢,近些日子我都没看到允明,又被他打发出去办事了?这么热的天,他也不知道心疼弟弟的。”
“编排我什么呢?”
轮椅声传来,颜墨推着裴景淮走进来。
“谁说你不疼允明呢,你是不是让允明出去办事了?”顾清瑶剜他一眼,“你看着外面的日头多大,你自己都额头冒汗了,还让允明出去吗?”
顾清瑶虽然嘴上怪他,却还是拿着帕子走过去,替裴景淮擦着额间的薄汗,“这么热的天,你不在屋子待着,怎么还到处跑?”
裴景淮一动不动,任由她擦,笑着解释道:“方才去见父亲了。不过,允明可不是我派出去的,这可怪不到我头上。是父亲托允明出去走一趟,说是得到消息,当年皇家别院失火的时候,有一个下人侥幸逃了出来,父亲探听到他的隐匿之地,让允明去寻他,务必保下他。”
“之前说那个烧死的孩子可能不是惠懿太子的庶子,是不是找到这个人,就能知道是真是假了?”顾清瑶眼里满是希冀,“如果那孩子还活着就好了,阿娘若知道这世间还有惠懿太子的血脉在,一定会很欣慰。”
“允明这一去,少说也得几个月,对外说是去拜师了,打算走武举路子。”裴景淮借着颜墨的手,站起身走到小塌边上坐下,“为了不留破绽,允明的确是朝岭南去了,父亲有一至交好友就在那边,父亲早已去信,他也确实是拜师去了。”
“若真走武举路子也好,学武的没那么多心思,要是允明真做了文臣,朝堂上唇剑舌锋的,他怕是招架不住。”顾清瑶一想到裴景行不善言辞的样子,若真放到朝堂上,跟文臣们一起口诛笔伐的,她还真想象不到会是个什么样子。
“对了,钦州有动静了。”
裴景淮看了一眼颜墨,颜墨立刻从怀里拿出两封信递给顾清瑶。
顾清瑶接过,是钦州总兵府寄来的,一封给听雨,一封给云氏,信已经拆开了,可见裴景淮已经看过信的内容。
“她还给母亲写了信?”顾清瑶挑了挑眉,“你就这么截下来拆开看了,不怕母亲怪你?”
“我这个好表妹,还真有一颗玲珑心。”裴景淮冷笑,“你先看看她写给听雨的信里说了什么吧。”
顾清瑶拿起听雨那一封,越看越心惊,单从字面看,是傅韶华写给听雨,让她务必妥善照顾裴景淮的,可结合听雨的去信,可见傅韶华的“歹毒”。
——容与哥哥体弱,日常饮食需注意,莫要多食蟹肉,会起红疹,严重时呼吸短促,切莫大意。
——容与哥哥身边缺不得人,颜墨时常外出,他不在时你要多关注。
——姨母偶有心悸,受不得惊,若无大事,切不可舞至姨母面前,替我问姨母安好。
“好一招毒计,她这是在教听雨,趁着颜墨不在,在你的饮食里放蟹肉,栽在我头上,然后闹去母亲那里,最好是引得母亲犯心悸,这样,我就背上了谋害亲夫和婆母的罪名。若不是我看了这信,或许真的会栽一跟头。”顾清瑶眸子里早已盛满怒意,“好啊,既然这般算计我,那我也不必再留情了。”
“夫君,上次你不是着人摹了听雨的信吗,再临摹一封傅韶华的吧,但信里关于你不能吃蟹肉的内容要改改,一旦这封信落到听雨以外的人手里,也不会泄露出去,让奸人知道,以此来暗害你。”顾清瑶将信塞回去,“听雨看完信一定会销毁,至于销毁前这信会不会去到别人手里,不好说,还是以防万一吧。”
裴景淮看了一眼颜墨,颜墨上前接过信便出门了。
“母亲这封,看着没什么,就是说许久没见母亲,很想念,想来盛京看望。但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她想过来看听雨会不会被灭口,又或者是盯着她,不把自己牵连进来。”裴景淮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几年不见,她怎么会如此变本加厉?听闻傅常乐已经跟二皇子暗地联系,要韶华做二皇子侧妃了,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58章 往事
“钦州距离盛京不远,总兵虽比不上大将军,但也握有实打实的兵权。难怪二皇子这般眼热,只不过,这种好事也不能只给二皇子吧。”
顾清瑶眼里满是狡黠,“如果姜家知道,会如何呢?”
“柱国公之所以不怎么参与政事是因为握有储君之位,但如果这个位置不稳当了,我想,柱国公肯定会坐不住。”裴景淮接过顾清瑶递给他的茶杯,“当年,姜家站队雍帝,帮他争到了太子之位,还保他顺利继位,唯一的要求就是中宫之位和储君之位。雍帝继位后,姜家退居幕后,一是防着被雍帝清算,另外就是表忠心,明示他们绝无谋逆之心。但这并不代表姜家不如从前,柱国公这么重的封号,他们也受住了,足以证明他们并非等闲之辈。只要皇后不犯大错,中宫之位自然稳固,但若是有人动摇了储君之位,姜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顾清瑶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于是好奇道:“这些事阿娘从不跟我们说,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都说楚明仪是雍帝继位后的第一个孩子,她如今已经及笄,可如今年号是明德十三年,又是为何?”
“此事说来话长。二十年前,惠懿太子薨逝,先帝的子嗣为争位不断厮杀,不过三年便只剩下楚瑜昇还有继位的资格,无奈先帝只得立了他为太子,两年后,先帝驾崩,楚瑜昇继位,但刚继位那两年,东离万事不顺,楚瑜昇招了名士推演,说是年号受损,不利于朝,所以改年号为明德。民间传言是他得位不正,招来天谴,但他手段血腥残酷,这段历史竟无人敢再提,只说他顺应天命继位,多可笑。”裴景淮嘴角满是嘲讽:“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惠懿太子等人,在史书上早已是乱臣贼子!”
顾清瑶一想到长公主对雍帝的态度,不由问道:“惠懿太子既然死得那么冤,我阿娘为何就甘心去了江州?”
裴景淮看着顾清瑶,一字一句道:“坊间传闻,先帝给了长公主一个东西,这才让长公主心甘情愿按下此事不提,前往江州定居。”
顾清瑶柳眉微拧。
若不是雍帝突然来的赐婚圣旨,她甚至都不知道阿娘和雍帝积怨如此深。若是真有那种东西,会是什么?
“传闻可有说是什么东西吗?”
裴景淮摇头,“各种猜测都有,有的说是兵符,有的说是遗诏,也有人说是隐于世的财富。”
顾清瑶思索片刻,“阿娘自小什么没见过,财富对她来说并无吸引力,这个可以排除。那个时候阿娘应当是极恨先帝的,我猜,最有可能的就是类似遗诏的,能还惠懿太子清白的东西。”
“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不过,雍帝怕是也会这么想,想必这些年也派了不少人去江州刺探,只是不知道刺探到什么了。”裴景淮无奈道:“可我觉得,以长公主的性格,若真有这东西,怕是早就拿出来了,她既没拿出来,要么是根本不存在,要么就是有所顾虑。若真是后者,那日后长公主未必会拿出来。”
“那可不一定。”顾清瑶摇头,“我看得出来,阿娘和惠懿太子感情很深,若是真的有这东西,阿娘始终不曾外露一定有她的道理。日后真到了那一步,阿娘会拿出来的。”
“如此,可以当做是我们的一张底牌了。”裴景淮轻笑,“雍帝的上位并不光彩,盛家家世衰微,他背后没有强大的母族,对比其他皇子显得格外势单力薄,所以对于扶持他的那些权臣,既感激又忌惮,否则也不会如此偏宠宁贵妃了。宁家是他亲手扶持上位的新贵,也是他用来对抗世族的利刃。”
“只不过,究竟是利刃,还是刺向自己的一把刀,谁说得准呢。”顾清瑶笑了笑。
宁家的那个老东西,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从他拒绝封相,转而推举自己的儿子来看,那也是只千年的狐狸,雍帝的心思,他未必没有猜出来,只不过雍帝现下所为暂时没有危及他们的利益罢了。
“原本朝堂上,文臣多支持二皇子,武将多支持太子,若是钦州总兵投了二皇子,那这朝堂,可就要热闹起来了。”顾清瑶看着裴景淮,“夫君,我们再趁热加把火,如何?”
……
傅韶华寄给云氏的信,先是去到了承安侯手里。
承安侯看着手中的两封信,脸色甚是难看。
“本以为是个贴心的孩子,谁知竟是一匹包藏祸心的狼!”
他是真心疼爱过傅韶华的,那个时候她经常借住在家里,加上裴景沅身子不好没能一起跟来京城,他是真的把她当做亲女儿照顾的。可以说,他把欠裴景沅的疼爱,全部给了傅韶华。
可谁知,要在背后捅她们一刀的人也是她。
“我不知道这封信该不该给母亲看。”裴景淮看着承安侯手里的两封信,犹豫道:“母亲很喜欢韶华,当初也动了心思要娶进来,若是知道这些,不知道能不能受住?”
“受不住也要受。”
承安侯疲惫地闭上眼睛,“从前我们裴家什么都不掺合,求一个独善其身,所以你母亲无论做多么离谱的事情,总有我们兜底。可如今形势不一样了,这几次,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她总是喜形于色,说得好听些是不谙世事,说得难听些就是蠢。若是日后我裴家真的要卷进党争,有这么一个主母,我裴家危矣!”
裴景淮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何尝不知道母亲的问题所在,可是,生养之恩大于天,他怎能指摘母亲呢?
“将此信拿给她吧。”承安侯睁开眼睛,眼里满是复杂,“若是她还是那副样子,过些日子就送她回阜川老家吧,她永远都是侯府主母,但也只能做阜川老家的侯府主母了。我不能拿全族上下的性命,来陪她体验京中险恶。”
裴景淮沉默不语。
他知道,承安侯做出这个决定如何艰难,可现下,也只能希望母亲不要让他们失望了。
第59章 云氏的反应
信送到松安苑许久都没有动静。
顾清瑶和裴景淮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你确定信真的给母亲了吗?”顾清瑶看着裴景淮,有些不确定道:“按照母亲的脾性,应该早就发作了才是。”
“信是亲手给了康嬷嬷的,她对夫人一向忠心,绝不敢私藏信件。”颜墨甚至肯定,因为他将信给康嬷嬷的时候,还特意强调,此信内容十分重要,务必要告知夫人,否则必生大祸。
众人不解,云氏为何毫无反应。
突然,松安苑的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跑过来。颜墨认出她是伺候云氏的三等丫鬟香芜。
“世子爷,少夫人,夫人晕过去了!”
众人一惊,急忙向松安苑走去。
……
承安侯坐在床边,看着昏睡过去的云氏,无奈叹了一口气。
“姐姐如何了?”
林姨娘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着昏睡的云氏,蹙眉道:“那两封信当真是钦州寄过来的吗?我还是不敢相信,傅姑娘竟有这样的心思。”
“谁敢信。”承安侯紧握双拳,“我待她,与沅儿有何差别?甚至沅儿没有的,我都给了她!夫人待她如亲女,傅常乐能做到钦州总兵,又何尝不是借了我承安侯府的势!没想到竟养出这么一匹白眼狼!”
“侯爷,小声些,姐姐还在这呢。”林姨娘看了一眼云氏,见她不像要醒,这才松了一口气,“现下最难受的就是姐姐了,她好不容易才睡着,侯爷,有什么气咱们出去发,就让姐姐好好歇歇吧。”
承安侯站起身,由着林姨娘扶着出去。
两人前脚刚走,房门一关,原本昏睡的云氏睁开眼睛,两行清泪不由落下。
她现在心如刀割。
当年怀着裴景沅的时候,她中了毒,虽说及时解了毒,没有性命之忧,但到底伤了身子,连带着腹中的孩子也生来体弱,出生时跟个猫儿似的,哭声极小,受不得风,都说是早夭之相,好在上天怜佑,熬过了周岁。正值要返京,一路颠簸,孩子如何受得了?不得已,她与承安侯只得将裴景沅留在阜川老家,这些年,也只能通过书信联系。
正是顾念到她的情绪,承安侯这才让傅韶华进京陪伴,就像承安侯说的,她是把傅韶华当亲女儿疼的,她把亏欠裴景沅的加倍给了傅韶华。
也正是如此,她才如此痛心。
为了满足一己之私,傅韶华居然要害她的儿子!
一想到自己曾跟侯爷说,要为容与纳傅韶华进门,她就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如此狼子野心之人,若真进了府,那就是裴家的大灾了。
“康菱。”
康嬷嬷听到呼声,急忙进了门。
“哎呦喂,夫人,您怎么哭了。”
眼见云氏满脸都是泪水,康嬷嬷急道:“您可是心里难受?若是有气,您冲我出,可千万别憋在心里。”
“康菱,我这心里堵得慌。”云氏失声痛哭,“我待韶华那般好,她怎么敢的!若是早知会养出一匹毒狼,就算她娘再求我,我也绝不让她进京。我悔啊,我的沅儿……”
康嬷嬷不住安抚。
“夫人,您想想,好在咱们发现得早,若是等她嫁进来,侯府还不知道会如何呢!恶人自有天收,您就瞧着吧,她这般算计您,终有一日会自食苦果的。”
“我是个失败的母亲,也是个失德的主母……”
“夫人,这话可讲不得!”
云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康嬷嬷厉声打断。她张皇失措地跑到门口,打开门看了看外面,见附近无人,这才关上门,疾步走到云氏床前。
“夫人,您是侯府主母,失德二字是怎可轻言呐!若是被旁人听见,可如何是好,莫说是您,就连世子爷和三姑娘,这辈子都要毁了。”康嬷嬷红着眼睛,“您不过是一时失察,险些被那贱蹄子钻了空子,何至于失德呢!”
云氏坐起身,抚泪道:“康菱,我想了很久,从前侯爷就说,我太过执拗,认准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撞了南墙才知头疼。这才几日,府上就被我折腾得不轻。容与方才大婚,我就给他房里送人,只顾着消自己的气,却没想过容与怎么想,我多自私啊。我只觉得,圣上塞了这么一桩婚事,太对不起容与,我就把这恨啊,都撒在了郡主身上,险些忘记了,她也是皇家人,若她真追究起来,裴家就要遭难了。那日,侯爷的责骂,我面上听了,实际上根本没往心里去,只觉得心里不舒坦,她也该不舒坦。”
康嬷嬷听着云氏的话,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搭话,只能默默叹口气。
“我想了想,京城形势复杂,我若留在这,迟早会害他们。做了这么些年的侯门夫人,我也该静静心了。”云氏看着康嬷嬷,抓着她的手,“你呀,这些年也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我命你做的错事,你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把你夹在中间,难为你了。你若是愿意,便随我回阜川老家吧。”
康嬷嬷大惊,“夫人,您可要想清楚,您要是回了阜川,旁人会如何议论?”
云氏笑了一声,“就说,我念着我的沅儿,想回去看看她,等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一块回来。我都回阜川了,傅韶华还来京城做什么?”
康嬷嬷欲言又止。
她知道,云氏是想打消傅韶华来京城的念头,没了她在,傅韶华即便是来了,也没道理入侯府。
这或许,是当下最好的安排了。
……
云氏要回阜川的消息,把整个侯府都震动了。
“你娘,该不会是被我气走的吧。”顾清瑶看了一眼裴景淮,小心翼翼道:“莫非是我这些日子反应过激,让她生了情绪?”
裴景淮对云氏的想法倒是能猜到几分。
“她怕是想躲开韶华。不过这样也好,她回阜川老家,既能避开风头,也能回去看看沅儿,你还没见过她,她如今才十二岁,等京城安定下来了,咱们回阜川,接她们回来。”
顾清瑶对裴景淮那个妹妹倒是很感兴趣,也不知是个怎样的姑娘,会不会喜欢她这个嫂嫂。
第60章 二皇子的成算
承安侯听说云氏要回阜川的消息,心下是复杂的。
他由着林姨娘伺候着穿衣,不由道:“回去也好,这京城怕是要有动静了。只是,府上的事情就要辛苦你了。”
林姨娘愣了一下,“侯爷是要把掌家权给妾身吗?”
“有何不可。”承安侯笑了一声,“这么些年了,你跟在素薇身边也学了不少,为何不能掌家?容与说郡主不愿掌家,你就先帮她撑着吧,等过些日子太平了,接素薇回来就是。”
“还是不妥。”林姨娘摇头,“妾身怎可逾矩,不说旁的,若是真让妾身掌家,御史台的折子,怕是都要把侯爷给埋起来了。”
“既如此,此事日后再议吧。你安排人,务必送夫人平安回去。这些日子,我看,就让郡主先担着吧,日后也是要交到她手上的。”承安侯理好衣衫,“随我去瞧瞧素薇吧。”
……
二皇子府。
“殿下,相爷的人在外面。”
一身黑衣的男子站在门外,一直听到里面没动静了,才低声道。
一阵穿衣服的声音传来,良久,门内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传。”
黑衣男子转身离去,房门打开,一个身着紫色薄衣的女子缓缓走出,脸色潮红,妩媚异常。
“殿下当真要纳傅韶华入府?”
女子转过身靠在门框上,“莫非,是娆儿伺候得不好,您不满意?”
楚晏钰披着一件外衫走出,一手捏住女子的下巴,摩挲道:“你伺候得好不好,跟本殿纳妃,冲突么?”
“殿下有了新人,眼里可还有娆儿?”女子上前一步,柔若无骨般靠在楚晏钰怀中,“殿下曾应允过娆儿,身边永远都有娆儿的位置,殿下可会守诺?”
楚晏钰眯了眯眸子,寒声道:“本殿身边只留有用之人,巫娆,本殿留你一命,不只是让你做个暖床婢的。若是再找不到本殿要的东西,你知道后果。”
说着,楚晏钰的手缓缓下移到巫娆的脖子上,狠狠一掐,巫娆的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瞳孔骤然收缩,双手本能地握住他的手腕,满脸赤红。
“殿下……”
巫娆看着楚晏钰,眸中流转碎光,“殿下……当真舍……舍得……掐死……娆儿吗?”
“哼。”楚晏钰冷哼一声,随手将巫娆往地上一扔,也不管巫娆散开的衣襟春光毕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楚晏钰,你动摇了。”
巫娆坐在地上,雪白纤长的手指摸了摸脖子,嘴角一勾,“你舍不得杀我,那就算我赢了。楚晏钰,从你心软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你输了。我和你,到底谁才是执棋人呢?”
说罢,拢好衣襟,巫娆起身慢慢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身后拐角处,一名锦衣女子握紧双拳,尖锐的指甲刺进手掌,鲜血淋漓。
“皇妃。”
身旁的丫鬟急忙拿出帕子,帮她止血,“皇妃何必生她的气,她不过是殿下的玩物,跟了殿下那么久,还不是连个名分都没有。”
“一个南蛮之地的贱人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沈雪念盯着巫娆的背影,恨恨道:“等殿下达成夙愿,她就是第一个祭天的。若是没有这层身份,她连做殿下的洗脚婢都不配!”
“皇妃息怒。”丫鬟轻声道:“您是殿下的正妃,无论这院子里多少女人,您都是主子,若是日后殿下坐上那位置,中宫之位也只会是您的。”
沈雪念轻笑一声,“正因为如此,我才纵容她在府上,我怎敢误了殿下的大计,等殿下得偿所愿,我一定会弄死巫娆,让她知道,她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说着,沈雪念似是想到了什么,情绪低落道:“听说,殿下有意纳钦州总兵的女儿为侧妃,这院子里的女人,终究是越来越多了。”
一个皇子,一般是一名正妃,两名侧妃,三位良媛,四名良娣,侍妾不限,如今二皇子后院,有名分的除了她,也不过是两名良媛和三位良娣,但是,像巫娆这样没有名分的却有好多个。从一开始会吃醋,到现在,她除了微微心痛,已经没有其他感觉了。
作为正妻,为夫君纳妾、为家族开枝散叶是责任,尤其是皇室,后院里的每一个人,都与前朝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些女人,有名分的会给她奉茶行妾礼,没名分的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但这不妨碍二皇子将她们接入府中。
眼见着院里的女人越来越多,她也只得故作大方。
“皇妃,一个钦州总兵的女儿,要给侧妃之位吗?”丫鬟担忧道:“方良媛是工部尚书之女,才堪堪不过一个良媛呢。她一个总兵的女儿,若是封了侧妃,那几位,怕是要闹起来。”
沈雪念冷笑道:“你以为殿下没想过吗?一个钦州总兵,哪里配得上侧妃之位,殿下看中的,不过是他与承安侯府有姻亲。那裴家油盐不进,之前好不容易搭上的姻缘线,父皇不肯,只得作罢,倒是便宜了顾家。如今,也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了。”
沈雪念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掌心,眸子里满是冷意:“就算她入府,我也有法子收拾她,若她老老实实帮殿下成事,我可以让她好过一些,若是不行,不过是一个总兵之女,就算死了,殿下也说不了什么。”
丫鬟看着她的样子,不由瑟缩一下。
……
“殿下,相爷问,钦州之事已定,是否要对梧州出手?”
楚晏钰端着茶盏,看了一眼那人,“梧州太守程怀笙是个硬骨头,本殿派了那么多人游说,都未曾说动他,怎么,舅舅是有什么好主意?”
“再硬的骨头,总耐不住牙啃。”那人笑道:“相爷说了,若是殿下真想拿下梧州,他有一计。”
“哦?本殿洗耳恭听。”
那人上前低语,楚晏钰听罢,思索片刻道:“舅舅还是心太软了,依本殿看,无毒不丈夫,既然程怀笙不识趣,那就让梧州换一个识趣的。”
“程怀笙是榜眼出身,若是暴毙在任上,怕是会引人注意。”那人劝道:“相爷的意思是,断了他的退路,让他晓得,殿下才是唯一的靠山。他也是有才之人,若能为殿下所用,必是一大助力。”
楚晏钰起身,“依你们的法子办。若是还拿不下,此人也不必留,我东离多的是人才。”
第61章 送别
明日,云氏就要动身前往阜川了。
林姨娘忙前忙后,总算是准备妥帖,这才急忙赶到松安苑。
“姐姐,你这是何必呢。”林姨娘看着云氏憔悴的脸,不由道:“侯爷他们不曾怪过你,为何非要回阜川去?”
云氏笑得温和,“这事因我而起,我总得想个法子才行。你看我说要回阜川,侯爷他们也未曾劝阻,可见他们也是觉得应该。”
见林姨娘还是一副不赞同的样子,云氏握住她的手,“我知你是心疼我,可眼下确实没有好的法子了。我不走,韶华来了盛京,必然是要借着探望我的名义住进侯府,一两日还能防着,时间久了,谁能保证她没有旁的主意?也是我识人不清,没想到这孩子现在心思这般深,若真见到她,以我的性子,怕是要闹起来,到时候局面就难看了。”
林姨娘知她说的在理,也不再劝,只能叮嘱:“姐姐,此去阜川路途遥远,我们备了好些护卫,沿路也有打点好,盼姐姐平安到家,也替我问声好。”
云氏交代了林姨娘几句,听康嬷嬷说顾清瑶候在外面,低声道:“这些日子郡主在我这受了委屈,我走了之后,若是郡主发作,你多担待一些,是我对不住她,但要我拉下脸面跟她道歉,我也没这脸。”
林姨娘笑着应下。
顾清瑶进来,就看见云氏和林姨娘坐在一起,她行了一礼,温声道:“母亲一路上的东西可备好了?”
“都备好了。”云氏笑道:“玉棠准备得很周全,你们都放心吧。”
见云氏状态不错,顾清瑶也轻松了一些,“我听说回阜川,路上差不多要一个月,路途辛苦,现在是暑季,若是遇到雨水,怕是还要耽搁。我让紫苏备了好些药粉,母亲让人在马车上撒一些,别让蚊虫扰了母亲休息。”
紫苏上前,将手上的药匣递给康嬷嬷。
“里面还备了一些常见的药,听说父亲也有安排医女同行,多备些总是好的,有备无患。”
顾清瑶的话,让云氏心下一暖。
“你这孩子有心了。此前母亲糊涂,你莫要往心里去。”云氏略带扭捏,“韶华若是来了,就当是来了个寻常妹妹,招待一下就行,到底有亲缘关系在,也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顾清瑶点头。
到底是云氏娇养的孩子,再加上血浓于水,哪怕云氏再失望,也狠不下心来。
云氏踌躇片刻,走上前握住顾清瑶的手,“若是她不明事理,一意孤行,该如何便如何吧,母亲只求一件事,万事留她一命,我也算对得起我那妹妹了。”
顾清瑶本就无意取傅韶华性命,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不会赶尽杀绝。
得到顾清瑶的承诺后,云氏叹了一口气,“也罢,希望她能知分寸。但路都是自己选的,旁人干涉不了,若真到了那一步,大抵就是她的命吧。”
承安侯进门的时候,只见云氏跟顾清瑶和林姨娘细细叮嘱着,倒不像是要出远门一般,让他不由有些诧异。
她们婆媳,关系何时变得融洽了?
见她们三人只顾着说话,也不曾理会他,承安侯在一旁坐了坐,只得讪讪离开。
……
云氏回阜川,原本想悄无声息地走,可顾清瑶和裴景淮商量一番,还是觉得要闹出点动静才行。
“若是悄无声息地走,旁人只会认为是母亲犯了错,才要被送回阜川。既然要走,那就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走,让别人捏不出错处来。”
裴景淮的话,让承安侯醍醐灌顶。
于是,云氏出行当天,特意选了早上人最多的时候。
侯府下人来来往往地往马车上搬东西,周边百姓好奇问起,下人也只说“侯夫人要回阜川探亲”“老家来信了,旁的主子走不开”等话。
京中众人都知道裴家小女儿体弱,一直养在老家,只当是云氏思女心切。
侯府门口。
顾清瑶和林姨娘一左一右将云氏扶出门,承安侯和裴景淮早已在门口等待。
“夫人此去注意安全,早日归家。”
承安侯一下朝就急忙赶了回来,此时看着云氏,眸子里满是不舍。
他们自从来了盛京,这还是第一次分开。虽说已是老夫老妻,平日里也吵嘴,可眼下要分开了,还是有些不舍。
云氏看了一眼承安侯,也不理他,看着顾清瑶和林姨娘道:“我这一走,府上琐事就托你们了。”
“母亲尽管放心,府上有我和棠姨在,定会照看好全家,只待母亲回来,咱们一家团圆。”顾清瑶侧过头看了一眼芳若。
芳若上前一步,挥了挥手,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箱子走上前。
“母亲,此去阜川,我作为新妇,本该一同前往拜会族老,奈何老家那边来信急,未准备周全,贸然前往只怕不妥,只得让母亲独行。”
顾清瑶走到箱子前,芳若示意小厮打开箱盖,里面是一株红玉珊瑚盏。
“母亲,阿娘知道母亲要回家,特意着人送来这株红玉珊瑚盏,这是先祖父赐给阿娘的陪嫁,阿娘甚是喜欢,寓意极好,此次会随母亲一起回阜川。为了护送御赐之物,阿娘安排了四位侍卫随行,一路上也可保护母亲。”
“长公主有心了。”云氏看着那株红玉珊瑚盏,喜不自胜。
老侯爷就喜欢玉饰,这礼算是送到老侯爷的心坎上了。更何况,御赐之物谁敢动?长公主安排的侍卫,又岂是泛泛之辈,她这一路上,想来是安全无虞了。
“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承安侯看了一眼天色,若是再拖下去,到下个歇脚的地方就已经是晌午了,一行人定要吃不消了。
康嬷嬷扶着云氏坐上马车,众人目送她们远去。
云氏虽走了,但顾清瑶仍然感觉到一股黑云压城的紧迫感。傅韶华来者不善,他们还得提前筹划才行。
“容与,郡主,玉棠,我在书房等你们。”
承安侯转过头率先进了府,林姨娘紧跟着走进去。
顾清瑶和裴景淮对视一眼,都猜到承安侯的想法了。
看来,侯府要有动作了。
第62章 琼芳宴
书房内。
林姨娘泡了几杯茶后便安安静静坐在一边了。
“有些话,当着你母亲的面,我也不好说。”
承安侯看着裴景淮,神情复杂道:“你们是知道的,对于圣上赐婚,我是有怨言的。容与年少成名,前途可谓一片光明,他会成为我们裴家这一辈的翘楚,我也一直为他骄傲着,谁料圣上突然赐婚。为臣者,如何不懂圣上之意,不过是利用承安侯府,帮二皇子立威,以对抗太子背后的姜家罢了。
可我没想到,容与会遭大难,昭和公主之举,彻底寒了裴家的心,但我裴家一向忠君,也只得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东离虽没有驸马不得入仕的说法,但尚了公主,多多少少都会受拘束,尤其,还是五公主那般娇蛮之人。
你母亲将韶华养在身边,本也是想为她和容与牵线的。容与出事后,宫里态度变了,但韶华却始终如一,你母亲很是感动,越发觉得她才是最适合容与的姑娘。昭和公主退婚,我们本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又来了一个你,所以,才生出那么多事端。”
承安侯满含歉意地诉说着,顾清瑶看了一眼裴景淮,他低着头,脸上是不在意,可隐在衣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足以见得他此时情绪有多激烈。
“郡主,我同你说这些,并不是为我们的言行辩解。”承安侯苦笑道:“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容与是个好孩子,这是我一直都很骄傲的事情,我为父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如今容与已修身齐家,唯有治国平天下,是我无能为力的,都要靠你们这些后生了。”
“父亲,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朝。”顾清瑶意有所指地看着承安侯,“夫君虽受限于病弱之体,但他有大才,若是拘于侯府,父亲可甘心?”
承安侯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清瑶。
“儿孙自有儿孙福,本侯只忠于东离,仅此而已。”
顾清瑶眸子里划过了然。
承安侯这是在暗示,他不会参与他们的谋划,但若是利于东离,他亦会出手。
这个老狐狸。
“你们母亲不在家,府中杂事,玉棠可以帮忙处理。”承安侯看着顾清瑶道:“郡主,我知你不想掌家,但现在并非寻常时候,掌家权需暂时交给你,对外走动,也得你出面才行。”
顾清瑶轻叹一声,还是应下了。
虽说府中众人都尊敬林姨娘,但她到底只是承安侯的妾,若是让她掌家,对于那些一直对承安侯府虎视眈眈的人来说,无疑是瞌睡了递枕头,百害而无一利。
“至于韶华,若是她来,就照常接入府中吧,到底是你母亲那边的人,也不能让他们伺机攻讦你母亲。”
裴景淮见承安侯盯着他看,就知道承安侯这是将烫手山芋丢给自己了。
“傅家表妹要来,我们自然是欢迎的。”裴景淮无奈应下,再看顾清瑶一脸的云淡风轻,更觉头疼。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偏偏,两个他都碰见,还撞在一起了。
真是时也,命也。
……
裴景淮还没想好怎么应付傅韶华,承安侯府就先接到了琼芳宴的帖子。
每年七月,礼部都会筹备琼芳宴,主要是诗词歌赋、琴棋射艺那些,文武百官皆可参加。家中有到了适婚年纪的子女,也会趁机带来,一来是长长见识,多认识些人,二来也是彼此相看,或许能成就一段良缘。
顾衍在礼部挂了个闲职,此次琼芳宴,他有意让顾清尘露脸,所以这次准备得格外充分。
“琼芳宴定在了七月初七。”
裴景淮将帖子拿给顾清瑶,“这次琼芳宴由皇后操办,姜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会给太子后院添人。”
“丞相府也会如此吧。”顾清瑶看了看帖子,如果文武百官的子女都有参加,这跟选秀有何区别?
“说起来,圣上也有几年未曾选秀了。”裴景淮回想了一番,“后宫如今是宁贵妃独大,皇后都得避其锋芒。姜家不是没想过送新人进宫,但雍帝和宁贵妃怎么会猜不到他们的用意,人收下了,却都不曾分走宁贵妃的宠爱,白白折了自家的闺女。”
“太子可有心仪之人?”
一想到楚晏锦前世曾遇到的那名侧妃,因远居江州,她也只知道是楚晏锦从南郡带回来的女子,极为信任和喜爱,才会纵容其自由出入书房,最后遭陷害枉死。可那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太子身边的妻妾不算多,太子妃是姜家从自家女儿中精心挑选培养后送入东宫的,其他几位良媛良娣,也都是姜皇后从重臣家中选的,但凡有名分的,都是姜皇后赐婚的,唯一一个例外,应当是从前的一名侍妾吧。”裴景淮感慨道:“太子也未必那么好当,从小到大,因为他不出众,姜皇后恨铁不成钢,经常强压于他,从学业到婚姻,太子都是被姜家操控的。他身边有个侍女,比他大三岁,姜皇后特许太子收房,纳为侍妾。后来听说死于一场意外,太子应当对她有不一样的感情吧,那段时间意志消沉了许久。至于心仪之人,倒是没有听到过。”
“去探查一下,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死于意外。”顾清瑶冷笑,“想来是太子对这女子不一样,引起其他女子不满吧,后院里,想要弄死一个人太容易了。若是能查到一些消息,说不定日后能用得上。”
裴景淮交代完颜墨,就看见顾清瑶捏着帖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在担心琼芳宴?”
裴景淮走到顾清瑶身旁,轻声问道。
顾清瑶点头,“如今几位皇子都到了成婚的年纪,想来会借琼芳宴为后院添人,而那些朝臣,也会想借助子女联姻,为自己支持的皇子助力,可想而知,这次琼芳宴会有多热闹。但越热闹,就容易出事,我总感觉,这次琼芳宴不会太平。”
“放心,有我在,定护你周全。”裴景淮轻笑,“咱们就坐在一旁看好戏吧。”
第63章 傅韶华进京
距离琼芳宴还有三日的时候,傅韶华进京了。
听到小厮传话,说傅韶华来了的时候,顾清瑶呆愣片刻。
云氏回阜川老家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而且当天的动静不小,她可不信傅韶华没听说,可她还是来了。
“看来这盛京,她有非来不可的理由啊。”顾清瑶瞥了一眼裴景淮,“裴世子还不快点收拾好去迎接,毕竟那可是差点跟你成亲的表妹呢。”
裴景淮无奈一笑,“我行动不便,再加上今天身体不适,就不出面了,琐事就劳烦夫人了。”
顾清瑶冷哼一声,整理好衣服,款款走出房门。
……
前厅。
“表小姐来了。”
林姨娘迈进门槛,笑道:“侯爷去上早朝,眼下还没回来,夫人接到阜川来信,早些日子就启程了。表小姐来得突然,是我们准备不周,该去城门口迎接的。”
“林姨娘说笑了,姨父曾说,这里就是我的第二个家,我回家而已,又何须惊动家里提前准备呢。”傅韶华轻笑,仔细打量了一番林姨娘,“林姨娘莫非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气色都红润很多,只是不知道,有何喜事呢?”
林姨娘愣了一下。
“林姨娘,姨母不在府中,不知如今是何人主事?”
傅韶华走到首位,自顾自坐下,“姨母是当家主母,如今她不在,按理来迎我的,也该是永嘉郡主,为何,是你一个妾室呢?莫非如今,承安侯府是妾室当家吗?”
林姨娘闻言,脸色煞白。
傅韶华嘴角微微勾起,正欲继续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
“都说傅家表小姐温婉柔顺,待人和气,莫非你们是在诓本郡主吗?”
顾清瑶一进来,就看见林姨娘脸色极其难看,身旁的丫鬟扶着,也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再偏头看向傅韶华。
只见她身穿一袭青衣,脸上略带舟车劳顿的疲惫,却掩不住傲气。头上带着一支碧玉发簪,额间一枚鲜红的花钿,衬得肌肤更显雪白。两鬓微微吹下两缕发丝,显得她有几分柔弱。
“你就是永嘉郡主?”
傅韶华看了看门外,“容与哥哥呢?”
“夫君今日身体不适,正卧床休养。”顾清瑶走到林姨娘身侧,笑道:“棠姨,你是长辈,又何必出来迎她呢。”
“她不过一个妾室……”傅韶华刚想说话,就被顾清瑶严辞打断:
“傅姑娘慎言!棠姨是我承安侯府之人,她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说。”
顾清瑶厌恶地看着傅韶华:“都说你乖巧柔顺,今日在本郡主面前,却是如今这般样子,看来往日里你是将侯府众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啊,就是不知,若是他们瞧见你的真实面孔,会是何反应。”
傅韶华刚想说话,就看见承安侯踏进院子,于是立刻闭上嘴,拧着细眉,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红着眼道:“郡主,韶华知道昔日跟容与哥哥的事情惹得你不快,此次韶华进京,也不过是来看望姨父姨母,郡主何必羞辱我?”
对于傅韶华的瞬间变脸,顾清瑶不由咋舌。
“这是怎么回事?”
承安侯一进门就看见三个人的脸色不太对,尤其是林姨娘,隐隐可见身子有些发颤。
再看傅韶华,却是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
眼见顾清瑶和傅韶华已经碰上了,他只觉得自己回来得不是时候。
刚才礼部侍郎喊他一起的时候,他就该答应的,怎么就回家了。
承安侯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却还是不得不摆出一副主持公道的样子,“韶华来了啊,真是怎么了,哭成这个样子。”
月红扶着傅韶华,看了一眼承安侯,忍不住帮自家小姐打抱不平。
“侯爷,小姐进京,本是要探望侯爷和夫人,谁知竟然……”说着,她害怕地看了一眼顾清瑶,一副不敢再说的样子。
顾清瑶眼里满是趣味。
这对主仆可真有意思,这一唱一和的,若是碰到不明真相的人,应该就立刻为她们打抱不平了吧。后院争风吃醋的手段使得这般熟练,果然不是善茬。
只不过,这段位也就拿来忽悠一下承安侯府这种没什么妻妾相争情况的人了,若是碰上皇室的,只怕会被玩得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了。
一想到傅韶华日后要进二皇子的后院,顾清瑶就忍不住想笑。
“月红,别说了。”傅韶华捏着帕子擦了一下眼泪,“姨父,怪韶华来得突然,没提前跟您说,才让郡主误会。韶华是出了门才听说姨母离京的,奈何已经到了半路,也不好再回去,只能厚着脸皮来拜见姨父了。”
“你跟夫人感情一向好,我知你是个孝顺孩子,想来郡主对你有些误会,说开就好了。”承安侯笑道:“郡主,这是你母亲跟你说过的韶华,来自钦州,自小是在盛京长大的,你们第一次见,她若是有做的不对的,你别往心里去。”
“父亲说的是。”
顾清瑶看了一眼天色,“父亲,傅姑娘我也见过了,就先回漱玉轩了。倒是棠姨方才受了委屈,稍晚些我带着紫苏去芙渠苑,帮棠姨把把脉。”
“谢郡主。”林姨娘努力露出一丝笑,承安侯看见,不由心疼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了什么委屈?”
“都怪韶华。”见承安侯如此紧张林姨娘,傅韶华强忍怒气道:“韶华一进府,往日都是姨父姨母来迎,今天突然见到林姨娘来迎接我,以为如今侯府主事的是她,诧异之下唐突了林姨娘,都怪我。”
“主母不在,如今府上主事的是本郡主。”顾清瑶轻笑一声,“本郡主不认得你,这才让棠姨出面的。你既然自小在侯府长大,应当知道,棠姨也是侯府的主子,迎接你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有何不妥?”
傅韶华身子一僵。
“母亲临出门前,特意叮嘱棠姨要帮本郡主管家。且不说棠姨也是长辈,就单单说本郡主是皇亲国戚,你莫非是想让本郡主亲自来接你吗?”
说着,顾清瑶打量了一番傅韶华,“别说是你,就是你爹来了,也没资格让本郡主亲迎!”
第64章 沆瀣一气
顾清瑶的话,让傅韶华脸色煞白。
堂堂郡主迎接一个总兵之女,若是传出去,傅家就要大难临头了。
眼见傅韶华就要晕倒了一样,顾清瑶却笑了,“想来是本郡主多想了,傅姑娘是个乖顺的,怎会有那般大逆不道的想法呢。傅姑娘一路辛苦了,就快些去休息吧。”
“姨父,韶华先去梳洗了。”
傅韶华由着月红搀扶着退下,见她走远了,顾清瑶终于忍不住道:
“这个傅韶华,确实如夫君所说的那样心思沉。棠姨,你今日受的委屈,我会让她百倍奉还的。”
承安侯不明所以,流萤就将方才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告诉承安侯。
“玉棠,委屈你了。”承安侯握住林姨娘的手,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毕竟,林姨娘确实只是姨娘。
“侯爷,我无事的。”
林姨娘强颜欢笑的样子,刺痛了承安侯的心,眼见承安侯神色不虞,顾清瑶心下有了主意。
“父亲,今日就在芙渠苑好好陪陪棠姨,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见不到承安侯,她倒要看看,傅韶华能做什么。
“今日,我就跟玉棠在芙渠苑用膳了,若无其他事,不必来寻我。”承安侯叮嘱道:“三思而行,多加谨慎,琼芳宴就快到了,莫要掉以轻心。”
……
傅韶华一踏进霜月阁,立刻就变了脸色。
“好一个顾清瑶,竟敢给我下马威!”傅韶华捏紧拳头,看着漱玉轩的方向,怒道:“等着吧,我迟早有一日,让你后悔今日这般对我。”
“小姐,看样子,您之前的计划是行不通了。”素红走到她身边,”侯夫人不在,即便世子爷出了事,看现在的样子,侯府已经是她在主事,怕是也闹不起来。”
“若是摊上人命呢。”傅韶华冷笑,“听说皇城司办案,一向不留情面,哪怕是皇室宗亲,进一趟皇城司,不死也要被扒层皮下来。若是顾清瑶进去了,你们猜会如何?”
“长公主必然会闹起来。”月红瞪大眼睛,“您是想……”
傅韶华坐下,看了看天,“这盛京的天,安静了太久,也该变变了,不是么?”
傅韶华垂下眸子,想到出门时父母亲的再三叮嘱,忍不住咬紧牙关。
她的庚帖,如今已经送到二皇子府上了,她入府之事怕是已然板上钉钉。但她不能就这样嫁进二皇子府。
云氏不在,她背后无人支撑,她之所以赶着来盛京,为的就是琼芳宴。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傅韶华是有资格被迎入二皇子府做侧妃的,而且,她的背后,是承安侯府,她跟承安侯府是一体的。唯有如此,在嫁进二皇子府后,她才有能力跟其他女人抗争。
想起裴景淮,她闭上眼睛,掩住眸子里的不甘。
若是她不必嫁给二皇子该多好,她定能嫁给裴景淮,哪怕做不了正妻,但依她跟裴景淮的情谊,也能将裴景淮拿捏住。
一切都怪顾清瑶,没错!
傅韶华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恨意。
“顾清瑶,就用你来为本皇妃造势吧。”
……
夜间。
听雨小心翼翼地避开人,走进了霜月阁。
“表小姐,您可算是来了。”
听雨跪在傅韶华面前,泣不成声:“表小姐,求您救救奴婢吧。”
“我的信你可有收到?”
听雨点了点头,“收到了,看完奴婢就已经烧毁了。”
“你若要动手,得等琼芳宴之后。”傅韶华抬了抬手,月红走到听雨身边,递了一个药瓶给她。
“这里面是会让人浑身无力的药,药性极其霸道,但不会留下痕迹。我要你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保你坐上贵妾的位置。”
“表小姐尽管吩咐。”
傅韶华招招手,听雨上前,听傅韶华轻声交代着。
“这……”听雨听罢有些犹豫。
“富贵险中求,听雨,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傅韶华笑了笑,“你若是有法子,也不会写信向我求救。听雨,我不会害你的。”
听雨看着傅韶华,心思活络起来。
她手上有傅韶华的一个致命把柄,就单凭这个,谅傅韶华也不敢对她动手。但是,谁敢保证那把柄就能永远好使呢。
两个人看着彼此,都各怀心思。
听雨收好药瓶,悄无声息地回去了。
……
漱玉轩。
“没想到听雨这么快就去找傅韶华了,看来这些日子她是真的不好过。”
顾清瑶将头上的发饰拆开,看着身后躺在床上看书的裴景淮,不由道:“我知道你有安排,但到底交代了什么,听雨这般急切!”
“没什么,就是交代其他人时不时去她面前转转,让她好好回想一下过去的好日子,时间久了,她自然迫不及待。”裴景淮放下书,看着顾清瑶,“见到韶华了?如何?”
“你这表妹确实有意思,不去做戏子有些可惜。”顾清瑶将傅韶华瞬间变脸的情景描述给裴景淮,“好在父亲提前知道了,否则就方才那个情景,说不定父亲真的会误会,毕竟谁不知道本郡主嚣张跋扈呢。”
裴景淮轻笑,“我大概猜得到她的想法,想来她是对二皇子侧妃的位置动心了,但又不舍得放下承安侯府。她赶着琼芳宴的时间到盛京,怕是一定要去的,你还得小心些。现在不知道她跟二皇子有无联络,我会让人盯着听雨,先从她那里防范吧。”
确实,傅韶华这个时间来盛京,只能是冲着琼芳宴来的。虽说文武百官均在出席名单里,但能参加琼芳宴的,除了京官外,也只有寥寥几个地方官,尤其是宴席,更是屈指可数。
京官和地方官到底是不一样的。为何地方官都想入京就仕,就是因为京官彼此联系密切,会形成利益圈,地方官即使挤破头也不见得能进入,就算进来了也会是边缘人物,可享受到的利益少之又少。因而,除了能入圣上眼的地方官,就只有跟朝中重臣关系好的几个才有机会参加了。因而大部分地方官,都是冲着琼芳宴之前的集会来的。毕竟集会上,各家的公子哥贵女都会出席,若得姻亲,就离返京更近一步了。
此次傅常乐没来,只傅韶华一人,顾清瑶不觉得傅韶华能参加宴席,但若是她非要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借着承安侯府了。
“如今,你的好表妹和听雨已经沆瀣一气了,这几日,府上怕是不太平了。”顾清瑶起身,走到床边,熄灭烛火后躺下,“若我猜得不错,她是想跟着承安侯府参加宴席,毕竟朝中重臣都在,二皇子也在。”
“我会让人这几日盯着她们。”裴景淮将顾清瑶抱在怀中,“时辰不早了,早些睡吧,明后日还有的忙呢。”
顾清瑶应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第65章 指点迷津
长公主一早就让人传话,让他们回去一趟。
顾清瑶的马车前脚刚离府,月红就从拐角处跑回了霜月阁。
“小姐,他们出去了。”
傅韶华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朝着门口走去。
“素红,帮我告诉姨父,我去拜会一下昔日的姐妹,今日晚些回来。”
……
临江楼。
傅韶华进去,不理会小二的吆喝,径直走向掌柜。
“林掌柜,听说今年的琼华露成色不错,给我两坛,若是好,我还会再来。”傅韶华说着,将一块玉佩借着长袖的遮掩,在林掌柜面前晃了一下。
林掌柜不露声色地打量一番傅韶华,笑道:“姑娘,这琼华露得时间去拿,请姑娘移步楼上,稍坐片刻。”
说罢,林掌柜招呼小二带傅韶华上楼,转身吩咐另一个小厮,“去请主子,就说贵客至。”
傅韶华坐在房间里,心下有些忐忑。
她出发前,她爹将这块玉佩交给她,叮嘱她到了盛京,一定要去临江楼,二皇子会派人见她。以她的家世,想做皇子侧妃着实不容易,二皇子看重她,定会为她扫平阻碍,但还需要她的配合。
傅韶华看着手里的玉佩,上面的“钰”字足以彰显玉佩之主的身份,可见她爹所说不假。
对于二皇子看重她,她还是很感动的。在她决定要嫁给二皇子之后,就已经想通了,她要做二皇子最信任的人,她要的,不只是一个侧妃之位,她要的,是未来的中宫之位。
“容与哥哥,我会让你知道,你不肯娶我是多大的损失。”傅韶华喃喃道:“既做不了你的妻子,那就让承安侯府做我的垫脚石吧,让我我站得越来越高,直到俯视你们。”
说罢,傅韶华看向窗外,目光坚定起来。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后,林掌柜道:“姑娘,琼华露送到了。”
月红上前开门,只见一名蓝衣男子径直进入。
“傅姑娘,久等了。”男子坐在傅韶华对面,笑道:“殿下还在宫中,今日交代我来见姑娘。”
傅韶华狐疑地看了一眼林掌柜。
“傅姑娘,这位是宁丞相长子,时任工部侍郎的宁荣斌宁大人。”林掌柜忙介绍道。
“见过宁大人。”傅韶华颔首示礼。
“傅姑娘,殿下本来是想亲自来见你,奈何圣上有政务交办,实在走不开,只得寻了我来见你。”宁荣斌笑道:“傅姑娘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端淑,怪不得殿下对你一见钟情。”
傅韶华闻言立刻红了脸颊。
宁荣斌眸子闪过一抹幽光,“傅姑娘有所不知,殿下曾去过钦州,在街上与傅姑娘擦肩而过,当时傅姑娘的一颦一笑让殿下印象格外深刻。后来知道姑娘是傅大人之女,殿下当即拜访傅家,最终一番真心打动了傅大人,得以许下亲事。”
“殿下对傅姑娘格外爱重,因而许下了侧妃之位。傅姑娘应当知道,二皇子妃乃是沈太傅之女,由圣上做主娶为正妻的,殿下与皇妃感情并不深厚,只是因为是正妻,所以敬重她罢了。傅姑娘可是殿下唯一一个自己想要娶进府中的,可想而知殿下对你的爱重。”
傅韶华心下感动不已。
有了二皇子的重视,她何愁未来不能将二皇子妃取而代之。
宁荣斌见傅韶华满脸娇羞,心下嗤之以鼻,面上却是一副愁人的样子:“傅姑娘,殿下虽已经扫清了迎娶你的障碍,但还有一事,现在有些难为。”
“有何难事?”傅韶华急道。
宁荣斌叹了一口气:“傅大人如今是钦州总兵,七品地方官,即使殿下再周旋,以傅家的实力,就算殿下有意予姑娘侧妃之位,都难如登天啊,毕竟殿下府中的几位良媛良娣,最低的都是五品太医院使之女。”
傅韶华咬紧下唇,微微发颤,“请宁大人指点迷津。”
“若是钦州总兵,确实分量低了些,但若是承安侯府……”宁荣斌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道:“哎呀,瞧我这破嘴,胡说什么呢,傅姑娘,我们再想想办法,看看能否让傅大人再往上走走,实在不行,殿下会找一位重臣,认你做义女。总而言之,殿下一定会娶你,还请傅姑娘耐心等待。”
说完,宁荣斌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还得回工部处理政事,傅姑娘若是饿了,可让小二上些饭菜,账记在我名下就行。”
送走宁荣斌,傅韶华陷入沉思。
方才宁荣斌脱口而出的承安侯府,让她不由茅塞顿开。
以傅家的资历,确实不足以支撑她坐上侧妃的位置,但承安侯府就不一样了。承安侯身份显赫,足以同太傅比肩,若得了承安侯府的支持,谁敢质疑她这个侧妃的位置呢,说不定还可以跟二皇子妃一较高下。
可是,如何能让承安侯府出面呢?
“月红,你说,若是承安侯府有负于我,他们是不是该送我一段好姻缘呢。”
“该的。”月红笑道:“若是承安侯府欠了姑娘一份大人情,姑娘提出任何要求都是应当的。”
傅韶华轻笑一声,“让小二上些菜,咱们吃完还得好好琢磨一下呢。”
没有什么,比人命分量更重的了。
一想到自己拿给听雨的瓷瓶,傅韶华眯了眯眼睛,若是这步棋走好了,一切就都能如她所愿了。
但愿,听雨别让她失望才是。
……
深夜,漱玉轩。
听雨睁开眼睛,周边一片安静。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从枕头下拿出那个瓷瓶。
想起傅韶华交代的事情,听雨满脸讥讽,“唤你一声表小姐,不过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若不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怎么会找到你。”
听雨拿着瓷瓶,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趁四下无人,将瓷瓶里的药粉倒入井中。
“让你们羞辱我。”听雨红着眼睛,忿忿道:“如果我走投无路,那就都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瓷瓶里的药粉全部倒完,听雨悄声离开,拐去霜月阁,将瓷瓶埋在了院子外。
“傅韶华,我可不是那么好利用的。”听雨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安安静静的霜月阁,“真想看到你被人识破真面目的样子啊,一定很好看。可惜了……”
说完,听雨回过头看了一眼漱玉轩,转身绕去后门,悄悄离开了侯府。
第66章 以身入局
“爷,少夫人,听雨刚才溜出侯府,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玹夜站在门外,压低声音将事情原委缓缓道来。
早在玹夜站在门外的时候,裴景淮就醒了,听完玹夜的话,他坐起身,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顾清瑶,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看看她要去找谁,再派人去查一下是什么药,提醒各个院子今日不要饮水,尽快安排解药。”裴景淮朝着书房走去,“听雨最近还有什么异动吗?”
“听雨近期没有外出,最近同她接触的,也无可疑之人。”
玹夜紧跟着裴景淮来到书房,裴景淮刚坐下,就不由摸起腿来。
“爷,腿疾可是又犯了?”
裴景淮见玹夜一副紧张的样子,不由宽慰道:“无妨,想来是近日走动得有些多了,郭老可有消息?”
“前些日子传信,说是已经到了南郡,准备深入南蛮,这几日还没新的消息传来。”玹夜担忧道:“郭老说,在他没回来之前,切不可大意。这些天爷为了宽少夫人的心,又是走又是动的,属下担心……”
“玹夜,此事不要在夫人面前提及。”裴景淮揉着腿,等腿上的痛感减弱时,抬头问道:“紫苏的身份可有查到?”
玹夜摇头,“只能查到她是江州一个郎中的女儿,自小跟着她爹行走江湖,年初才到江州,后来她爹上山采药出了事,她安葬完她爹,就卖身去了长公主府,没查到有不对的地方。”
裴景淮松了一口气,“虽然能想到,夫人身边添人,长公主必然是要先把关的,可我还是担心。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好在紫苏是个忠心的,日后也不必防着她了。”
“是。”
颜墨推着轮椅进来,裴景淮慢慢挪到轮椅上,感慨道:“后日便是琼芳宴,还不知会发生什么。集会倒还好,寻个借口不去就是了,但宴席怕是躲不开。我总有种感觉,这次琼芳宴会出事。玹夜,颜墨,这些天你们警觉些。”
“是!”
裴景淮处理完案上的杂务,又交代了一些事,这才由着颜墨背回了房间。
坐到床上,顾清瑶还未醒,裴景淮勾起嘴角,躺下身将顾清瑶拢在怀中。顾清瑶动了一下,在裴景淮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裴景淮闭上眼睛,也渐渐沉入梦乡。
……
听雨站在树林里,浑身忍不住哆嗦。
就在她准备睡觉前,发现桌子上有张纸条,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放在了桌子上。
她一直都知道,她身边有侯府人在盯着她,所以她不敢有任何出格的举动,生怕会被抓到把柄。可如今,这张纸条却告诉她,她的所作所为是多么可笑。
他们在侯府,如入无人之地!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们的人早已渗透进承安侯府,她的命,如今就握在他们手中。
“你来了。”
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出现在她背后。
“你是谁?”
听雨惊恐地瞪大眼睛,这个人,她从来没见过。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主子有任务交给你。”
面具男声音嘶哑,应该是怕她认出他的声音。
听雨努力控制自己的身子不发抖,故作镇定道:“主子从来不会用这种方式寻我,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蠢货。”面具男伸手,扔过来一条帕子。
“阿弟——”听雨又惊又怒,“我阿弟在你手上?主子明明说过,不会对我阿弟做什么的!”
“你这几次任务都搞砸了,如今被人盯上,还得我们来善后。”面具男冷笑:“这么多年了,你的本事一点也没长进,后面跟了人,你一点也没发现吗?”
听雨大惊,立刻转头看向身后。
“不用看了,那两个人我已经处理掉了。檀茉,你让我很失望。”
听雨腿一软,“是你……”
“檀茉,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你阿弟是个不错的苗子,你应该不希望主子带走他吧。”面具男走到听雨面前,“用你这条命,换你弟弟无恙,划算吗?”
听雨的身子不住地打颤。
如果被主子带走,那便是生不如死,她的阿弟才五岁啊。
她没有选择了。
“主子要我怎么做?”
面具男对听雨的反应很满意,“是个聪慧的人,只可惜了,没发挥作用。傅韶华需要嫁进二皇子府,但现在,以她自己的本事,最多不过是个侍妾,对主子毫无帮助。你要用你这条命,做她嫁入二皇子府当侧妃的敲门砖,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听雨垂下头,双唇不断颤抖,良久,缓缓应了一声:
“喏。”
……
傅韶华一早起来,月红端来一碗清茶。
“小姐昨夜睡得不安稳,奴婢着人准备了一碗醒神茶,小姐快趁热喝下吧。”
傅韶华接过,小口饮下,没一会,就感觉头更加晕沉。
“小姐,你……”月红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手刀劈在后颈晕过去了。
“你……”傅韶华努力睁大眼睛,看见听雨站在月红身后,笑得阴测测的,来不及多想,就彻底昏过去了。
……
“爷,少夫人——”
颜墨快步冲进来,“不好了,听雨挟持了表小姐,把人吊在了水井上面,说要跟爷做交易。”
裴景淮皱眉,还未开口,玹夜就脸色难看地走进来。
“爷,昨天跟着听雨出去的两个人一直没回来,今早派人去找,在城东发现了他们的尸体,一击毙命。”
“什么?派出去的那两个,功夫可都不低。”颜墨看着玹夜,“能看出是什么招数吗?”
“看不出,只知道对方力气很大。”玹夜摇头,一想到刚才看到那两个人的死状,他就后背发凉,“他们是直接被折颈而死的,脖子上还有手印,是被生生掐死的。”
裴景淮瞳孔微缩:“南蛮人?”
“是了,定是南蛮人,只有他们才会用这种方式取人性命!”颜墨后怕不已,“这般身手,我们就算去好些人只怕也是白白送命。”
裴景淮坐在轮椅上,“如此看,听雨背后或许是南蛮之人,又或者说,二皇子跟南蛮有染。不管真相是什么,眼下我们都只能从听雨下手了。颜墨,推我过去吧。”
“你别去,让我去。”顾清瑶站起身,“我倒要看看,她不惜以身入局,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第67章 听雨之死
“这……”裴景淮还要说什么,就被顾清瑶制止。
“她要见你,你就这么如她所愿了,往后还了得。”
顾清瑶带着芳若慢步走出,颜墨在前引路。
“从刚才就瞧你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说吧,怎么回事?”
刚走出漱玉轩,瞥了一眼颜墨欲言又止的表情,顾清瑶放慢了脚步。
“少夫人,那听雨将……”颜墨纠结了许久,才道:“将表小姐扒得只剩中衣,方才,我是真不想让爷过去,不然这事就说不清了。”
顾清瑶一愣,“只剩中衣?”
“那听雨不是跟傅韶华是一边的吗,怎么突然对自己人出手?”芳若不解,“这个时间,正是丫鬟小厮忙活的时候,井边必然有很多人,听雨这是要把傅姑娘往死路上逼?”
顾清瑶脚步一顿,“事出反常必有妖,想来,要么是她们二人反目成仇,听雨无路可退只能兵行险招,要么,就是她二人事先商量好演这么一出戏,傅韶华衣衫不整,若是被世子瞧见,世子定然是要负责的。”
“她们还存了这样的心思。”芳若大惊,“女子闺誉重于性命,若是傅姑娘当真敢以此为赌,那此人绝不容小觑,郡主,必要的时候,还是要……”
说着,芳若将手放在脖子处比划了一下。
顾清瑶知道她的意思,若是傅韶华当真为成大计,甘为局中子,这般心性,确实要早些扼杀才行。
“我明白,咱们先去瞧瞧听雨唱了一出什么戏。”
顾清瑶收敛情绪,朝着井边走去。
……
听雨看着双手绑在辘轳架上前,半吊在空中。
“你可真是幸运啊,让殿下这般为你筹划。”
听雨伸出手摸了摸傅韶华的脸,“为了一个你,主子竟然愿意舍了我,傅韶华,你何其有幸,得以让这么多人为你付出一切。”
“戴久了的面具,想要摘掉就很难了,傅韶华,二皇子府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没有承安侯府庇护,你活不过三日。你最大的用处,就是跟承安侯府带着点姻亲,若是这份恩情都没了,傅韶华,你一定会死得比我还要惨,我就在地府里等你。”
听雨眼眶不由泛红,她将手中的匕首放在绳子处,上下比划着。
只要狠狠往绳子上一割,傅韶华就会掉入水中,以她现在昏迷的情况,掉下去必死无疑。
可是,她唯一仅剩的理智却告诉她,她绝对不能动手,一旦动手,她的家人就再无活路。
“听雨。”
听到熟悉的声音,听雨回过头,就看见顾清瑶身穿一袭鹅黄色长裙,在一旁的屋檐下静静看着她。
“世子爷呢?”听雨声音带着颤抖,“为何来的人是你,而不是世子爷?”
“听雨,你做了那么多错事,还敢妄想爷来见你。”颜墨侧过身子,努力不看傅韶华,“你跟在爷身边那么久了,难道不知道爷最不喜心机深沉的女子吗?你处处算计爷,还指望爷给你好脸的吗?”
“我不甘心啊!”听雨红着眼睛,泪水一滴滴滑落,“我跟着世子爷身边那么久了,他的眼里却始终没有我,哪怕我用尽手段,他都不愿意留我在身边。你们知不知道,他是我唯一的倚仗了,可你们,还是断了我的生路!”
顾清瑶不明所以。
“你有今日,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吗?若是你安分守己,你现在还是二等丫鬟,虽不是主子,却不会让你受委屈。是你自己不甘心,想要踩着别人往上爬。”
“你闭嘴!”听雨突然情绪崩溃,手中的匕首挨着绳子,哭吼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这个女人的真实面目吗?你们知道她亲手杀人的时候才几岁吗?你们知道她暗中图谋的那些事吗?你们都不知道!”
哭着哭着,听雨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始笑:“哈哈哈哈——偌大的承安侯府,有几个人是你们自己的呢?我是棋子,你们又能好到哪里去!今日死的人是我,你们又怎知,明日死的人不会是你们自己!”
“放肆!”见听雨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芳若只当她是疯癫之下胡言乱语,只是大声呵斥,并未当回事。顾清瑶却皱起眉头,将这些话暗自记下。
“顾清瑶,你真可怜。”
听雨突然看着顾清瑶,讥讽道:“你是大棋子生下的小棋子,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我至少死得明明白白,你呢?”
顾清瑶冷着脸,余光看见玹夜躲在屋檐阴影处,手中弓箭泛起一丝冷光,准备随时送听雨上路。
“你知道什么?”
顾清瑶上前一步,“你应该知道,你今日此举会造成什么后果,你现在无路可退了,若是全盘托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听雨凄然一笑,“一线生机?顾清瑶,你果然是养在深闺的金枝玉叶,竟然这般天真。从我踏入承安侯府的那一刻起,我这条命,就不是我的了。我这一生,只有前头的六年是最快活的,可惜,我命不好。”
说罢,听雨看向傅韶华,“侯府待我不薄,我唯一能说的,就是这个女人不容小觑,莫要同她为敌,至少,不是现在。”
说罢,听雨突然割断了傅韶华手上的绳子,在傅韶华掉入井水的一瞬间,她举起匕首,狠狠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府医——”
顾清瑶冲上前,扶住听雨的身体,转头大呼:“快传府医,快——”
“来不及了……”听雨艰难道:“我的……任务……完……完成了,阿娘……阿弟……”
听雨眼前逐渐模糊,从她再次踏入侯府,她就知道,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死路,一条绝不容她后悔的死路。她退不了,也不能退。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温柔的阿娘站在远处,牵着她的阿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嘴里喊着“阿茉”。而阿弟,伸出手朝她挥舞着,伴随着一声声“阿姐”,指引着她投入家人们的怀抱。
原来,她的阿弟,已经这般大了呀。
第68章 反常之举
府医跑来的时候,听雨已经断了气。一旁的小厮将傅韶华也救了上来,幸好小厮们反应快,及时拽住了绳子,没叫傅韶华掉进水里。
侍卫们将听雨的尸首抬走,顾清瑶站起身,腿还有些软。
她第一次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就像听雨方才说的,她真的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她又惊又惧,各种情绪积压在胸口,她微微张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芳若最先反应过来,扶住顾清瑶,带着她往屋子里走。
“郡主!”
在芳若的一声声呼唤中,顾清瑶缓过来,看向她,双唇颤抖着,艰难道:“姑姑,她……”
芳若眼里满是怜惜,“郡主,她已经死了。奴婢知道您一时难以接受,但您要知道,从她选择做细作的时候,她的下场就已经注定了。无论是否出于她本意,无论她这些年有没有对侯府不忠,她的存在都对侯府造成了威胁,她唯有死,只是早晚罢了。
郡主,党争是免不了伤亡的,您不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这是开始,绝不是结束。争斗不休,杀戮不止,或许有一日,郡主您也要亲自动手的。”
顾清瑶看着自己的手。
未来,她也会亲手造下杀孽吗?
……
素红赶到的时候,傅韶华已经被救上来了。
“小姐!”素红扑到傅韶华身边,将自己的外衫脱下裹住傅韶华,哭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我只是离开小姐不过一炷香时候,怎么就变成这幅样子了?”
说着,她看向顾清瑶,恶狠狠道:“是不是你!为了绝了我家小姐的念头,你竟如此恶毒,毁了我家小姐的声誉,将我家小姐逼上绝路!”
“放肆!”芳若厉声呵斥:“你不过是一个下人,竟敢当众指摘当朝郡主,谁给你的胆子!且不说你家小姐如何与听雨暗中勾结,就说你们此次来京的目的,真当承安侯府不知吗?若想得偿所愿,就把你们的心思给我藏好了!”
素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着人将傅姑娘送回霜月阁吧。”顾清瑶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傅韶华,“这么大动静,傅姑娘都未醒,芳若,你拿着本郡主的腰牌,进宫请个太医来吧。”
芳若应下,拿着顾清瑶的腰牌准备进宫,却被素红拦下。
“郡主,此事对我家小姐名声不利,就不必惊动太医了。”
这么大的动静,小姐都未醒,倒不像是寻常迷药,倒像是……
一想到那个可能,素红背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听雨昨日拿走那瓶药,并非神不知鬼不觉,不用还好,一旦用了,难保不会被查出来,若是承安侯府顺藤摸瓜,知道是小姐做的,小姐绝对难以脱身。况且太医院不乏能人,万一小姐真的中了那药,被人察觉异样,后果不堪设想。
见素红一反常态,顾清瑶直觉其中有诈,不动声色瞥了玹夜一眼。
玹夜隐去身形,带着人朝着霜月阁而去。
“素红,我瞧着傅姑娘中药不浅,保险起见,不妨就近休息吧。”
芳若招呼几个丫鬟,不理会素红的拒绝,将傅韶华扶进了旁边的院子。
“你可要仔细照顾你家姑娘。”
顾清瑶站在门口,看着房内焦急的素红,幽幽道:“另一个丫鬟,是叫月红吧,听说她晕过去了,也不知道何时能醒。如今能照顾你家姑娘的,可就你一个了,你就辛苦些吧。府医,快给傅姑娘瞧瞧。”
站在一旁的府医上前,手指搭在傅韶华的脉上,细细探着,良久,朝着顾清瑶恭敬道:“回少夫人,表小姐无恙,想来是迷药吸得有些多,醒了就好。”
素红屏住呼吸,一直盯着府医的神情,见他面无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无恙,就开些清神的药吧,眼见琼芳宴就快到了,可别误了时候。”
说罢,顾清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素红,带着人回了漱玉轩。
芳若走在最后,冲着围观的小厮,冷声道:“都把嘴闭紧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谁敢宣扬出去,就严罚后发卖了去!”
素红闻声不由一颤。
这件事,当真捂得住吗?
……
顾清瑶回到漱玉轩的时候,颜墨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裴景淮了。
“还好你没去。”顾清瑶没好气,“你若去了,这个妾,就算是不想要也得迎进来了。”
“听说你受惊了。”裴景淮握住顾清瑶的手,心疼道:“让紫苏多备些安神汤,今日好好休息一下,我陪着你。”
一想到刚才的情景,顾清瑶脸色有些发白。
“芳若已经命令下人们不许把此事传出去,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外人知道,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听雨这一招果然够狠,承安侯府在这件事上吃了大亏,让傅韶华有了要挟侯府的借口,毕竟听雨是侯府的丫鬟。
但同样,傅韶华也没落到好。
“爷,属下在霜月阁找到了一个东西。”
玹夜进门,将一个瓷瓶递给裴景淮。
“属下是在霜月阁外面发现的,应当是着急处理,草草掩埋了一下。”
“听雨下到井里的药可查到是什么了?”一想到井水里的不明药物,裴景淮眸子里隐忍着怒气。
井水四通八达,哪怕发现的时候已经断了流,但也有不少水已经流去了别处,如今只能祈祷这药是普通的迷药,若是有毒……
“还未查到。”颜墨摇头,“看着像是普通迷药。只是不知道,表小姐是否也中了此药,方才那般大的动静都没惊醒呢。”
“盯着她们。”
裴景淮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我总觉得这件事情跟韶华撇不开关系,颜墨,盯紧她们。”
颜墨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
“父亲也快下早朝了,派人去跟父亲说一声,让他有个心理准备。顺便派人看看侯府周围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这件事处处都透露着诡异,幕后没有操控之人,我是不相信的。”
第69章 暴露
不多时,素红寻了个借口,快步走回霜月阁,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不一会,另一个瓷瓶出现在她手上,她刚转过身,就看见颜墨双手抱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素红手一颤,瓷瓶从手中掉落,颜墨快步上前接住。
“让我猜猜,这就是你家小姐昏迷不醒的原因吧。”颜墨冷笑一声,“对你家小姐,你也忍心下手,你就不怕稍一不留神,你家小姐就饮恨黄泉了吗?”
“不是我!”
素红上前一步要抢回来,“这是我家大人给小姐备的寻常的解毒丹,你快还给我!”
颜墨将瓷瓶高高举起,寒着脸道:“是不是寻常的解毒丹,我们自会辨认。既然可解毒,不妨拿出来给大家一起用,想来你家小姐也不是那般吝啬之人,对吧。”
说罢,颜墨转身踏出房门,刚出门,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素红:“你最好祈祷你家小姐吃了这药能醒来,否则,你的下场如何,你应该很清楚吧。”
看着颜墨快步离开的背影,素红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完了……”
她怎么就一时失了分寸,酿下大祸呢?
……
颜墨将瓷瓶拿回漱玉轩,顾清瑶让人先盛了一碗药水端给傅韶华。
“仔细她的反应,若是人醒了,就把人扣在院子里,不许任何人接触。”
得了顾清瑶的令,颜墨端着那碗水快步走去。
“不管是不是解药,只要能解药性就能用。”
顾清瑶把玩着手中的瓷瓶,突然感觉到瓶底的凹凸不平,翻过来一看,是一个奇怪的印记,一朵只开了一半的花,半死半活,甚是诡异。
“夫君,你可曾见过这印记?”
顾清瑶将瓷瓶递给裴景淮,裴景淮接过,细细打量许久,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顾清瑶刚想说话,紫苏就进来了,她一眼看见瓶底的印记,不由惊惧道:
“少夫人,这瓶子是哪里来的?”
顾清瑶见她神情惊慌,急忙将原委告诉她。
“少夫人,这是南蛮九族之一的月桑族的族徽,为何这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南蛮九族!
闻言,众人皆脸色大变。
提到南蛮九族,无人不色变。作为当今最神秘的地带,世人提到他们,能想到的就是巫蛊、奇毒,令人谈之色变。其中,最神秘的两大族,一是九黎,另一个就是月桑。
九黎的神秘在于他们的不涉世,世人对他们知之甚少,哪怕是其他八族,说到九黎,也未必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而月桑,常年隐于毒林中,据说他们的族人个个带毒,哪怕是跟他们说句话,都有可能中毒而亡,虽说得玄乎其玄,但鲜少有见过月桑族人后还能活下来的。世人对他们的了解,也只局限于老一辈的口述。
对于南蛮九族,东离一向深恶痛绝,北秦离得甚远,西朔则是同南蛮九族交好,西朔政权变更更是同南蛮密不可分,但究竟哪几族相助,就只有西朔自己知道了。先帝对于南蛮九族深恶痛绝,因蚩邙族曾葬送南郡一个州几乎全州的性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且终生非病亦痛,痛苦不已。雍帝更是下令满朝上下不得与南蛮有染。
“你怎么知道月桑族的族徽?”颜墨狐疑地看向紫苏。
紫苏犹豫地看了一眼顾清瑶,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我祖父曾救过一个月桑族人,为了表达感谢,他留了一个木牌给我们,说是有朝一日用得上他,就去南郡,将牌子放在一个店铺里,他自然会来寻我们。那个牌子上画的就是这个印记,我记得很清楚。但我们从未有使用的想法,毕竟东离有禁令。”
“又是南蛮九族。”裴景淮想起玹夜说的惨死的两人,“先是杀人,现在又疑似投毒,看来东离有人暗地里与雍帝为敌,私联南蛮。”
众人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不会吧,他若要登上那个位置,应当清楚,绝不该也不能同南蛮有染,若是此事泄露,先不说雍帝怎么想,只说民心尽失,他就与那个位置无缘了。”
顾清瑶想起那个人,总觉得他不会是这么鲁莽的人。
还是说,她对他的了解太少,被他的表面骗过去了?
“爷,少夫人。”
颜墨回来,冲着众人点了点头。
“将素红带回来。”
裴景淮紧握拳头,“若她老实交代,尚且留她一命,若是隐瞒不报,我不介意杀鸡儆猴。”
……
傅韶华刚醒来,月红就跪在了她床前。
“小姐,你终于醒了。”
素红将傅韶华扶起,红着眼睛道:“月红从醒来就一直跪在床前,不管奴婢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听雨那个贱人呢?”
傅韶华一想到自己竟然被听雨算计了,心中恼火至极。
“听雨死了。”素红悉数告知,但隐去了傅韶华受辱的事情。
“居然就这么死了!”傅韶华咬牙切齿,“敢这般算计我,要是落在我手里,我定叫她生不如死!”
素红低下头,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傅韶华解药的事情时,颜墨来了。
“素红,跟我们走一趟吧。”
“颜墨,你要带素红去哪?”
傅韶华蹙眉,不满地看着颜墨,“素红是贴身伺候我的人,你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带走,可是容与哥哥的意思?”
“不分青红皂白?”颜墨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那就要问问素红干了什么了,背主的东西,就算是打死也不为过。来人,带走!”
颜墨身后的人立刻上前将素红扣住,准备押去漱玉轩。
“放开我,我自己走!”素红看向傅韶华,“小姐,这些事都是奴婢自作主张的,与小姐无关,小姐日后要多提防些,素红怕是不能再伺候您了。”
“行了,带走!”
随着颜墨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一行人走出了小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傅韶华看向月红,“月红,你说!”
月红含泪将刚才的事情告诉傅韶华。
“小姐,听雨把您给的药用在了您身上,方才您一直昏睡不醒,素红着急了,回去拿解药的时候被颜墨撞见了。”月红哭道:“小姐,您刚睡醒就被听雨掳走,她把您吊在井口,您只穿寝衣的样子,承安侯府那群下人都看见了。”
傅韶华只觉眼前一黑,险些再晕过去。
第70章 有刺客!
“如今,只能让素红都担下了。”
傅韶华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她自己也是情愿的,不是吗?”
月红的心刹那间凉了下来。
自愿为主子牺牲和被主子放弃是完全不同的,若是傅韶华愿意,素红还是有救的呀。
“我受辱一事,绝不能轻轻放过。如今我在侯府失了颜面,也算是绝了我对裴景淮的念头。但此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要让承安侯府,恭恭敬敬地把我送进二皇子府!我要做高高在上的皇妃,我要踩着他们一步步往上走!”
傅韶华带着恨意的声音在月红耳边响起,明明还是熟悉的声音,月红却只觉陌生。
“月红,帮我更衣。”
傅韶华从床上站起,脸上情绪收敛,“咱们去漱玉轩,送素红最后一程。”
……
漱玉轩。
素红跪在裴景淮面前,始终不言一语。
“你是打定主意,要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了?”
裴景淮端坐在轮椅上,素日温和的面孔此刻已然冷峻如霜,含笑的唇角紧紧绷直,两道锐利的目光直视素红,让她丝毫不敢抬头。
神色不怒自威。
顾清瑶坐在一旁,悠闲地端着茶杯,偶尔瞥一眼素红,见她一直不肯说话,笑着小酌一口,倒也不曾开口。
裴景淮的指节在桌面轻叩,在一片寂静中,更显压迫感。
“我听闻钦州那位姨母御下极严,没成想,出了你这么个失了良心的,如此看来,姨母的声名怕是未必属实了。”裴景淮冷笑,“你以为你一句话都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你莫不是忘了,这里是承安侯府,不是总兵府。”
素红身子微微颤抖,却还是倔强得不肯说话。
顾清瑶叹了一口气。
忠仆难得,也不知那傅韶华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得了这么一个忠心的,只可惜,在这种时候,傅韶华选择了放弃她。
顾清瑶看向门口,院子里始终静悄悄的。素红被带来已经快一炷香时间了,傅韶华竟能坐得住。
承安侯到漱玉轩的时候,一群下人站在门口,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大气都不敢出。
“到底是怎么回事?”
承安侯进门坐下,流萤奉上一杯茶,他忙不迭喝了一口。
“刚散朝走到宫门口,就看见小厮站在那里等我,他只说家中有急事,让我速归。当时还有其他几位大人,我也不便细问,只能着急往家里赶。到底发生了何事!”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小不了。”裴景淮看了一眼颜墨,颜墨会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番。
素红听到“月桑”的时候,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南蛮!”承安侯险些坐不住,“我的天爷,我裴家居然跟南蛮扯上关系了?当年先祖跟着始皇帝打天下的时候,曾遭到南蛮的伏击,损失惨重,正因为如此,始皇帝才发动了针对南蛮的清剿,才让南境安稳了这么些年。若是现在再跟南蛮扯上关系,我如何对得起先祖的在天之灵!”
承安侯气得不轻,径直起身,朝着素红狠狠踹了一脚。
“贱婢!这些年我裴家处处照拂你们傅家,你们什么好处没捞到?当年傅常乐出事的时候,是我裴家到处奔走,保住他一条狗命,才只是降职去了钦州做总兵,这才几个年头,就什么都忘了?”
踹得狠了,承安侯不由地踉跄了一下,吓得颜墨赶紧上前扶住他。
“此事都是奴婢一人所为,跟老爷、傅家没有任何关系。”素红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是奴婢自作主张,觉得世子辜负了我家小姐,才会弄到这东西,想要谋害侯府,我家小姐什么都不知道我,否则,怎么会也中了毒呢!”
说着,像是努力说服自己一样,重复道:“对,是奴婢一人所为,都是奴婢的错。”
“少夫人,表小姐在外面。”
紫苏走到顾清瑶身边,弯下腰轻声道:“看样子是梳洗过了,穿着整齐,但在脸上下了功夫,弄得有些憔悴。”
顾清瑶挑眉,戏台搭好,主角终于要登台了。
“快将傅姑娘请进来。”
顾清瑶笑眯眯地看着素红,“你这般坑害你家姑娘,就当面给她赔个不是吧,到底是主仆一场。”
傅韶华由着月红扶进来,双眼通红,似是哭了许久,脸颊用粉晕开,透出三分病态的惨白,原本娇嫩的双唇,也刻意抹淡了唇色,鬓角几缕碎发随着微风轻轻飘动,整个人显得可怜极了。
“姨父!”
傅韶华一见承安侯就泣不成声,“出了这种事情,韶华还怎么活啊!求姨父,让韶华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吧,亦或是给一根麻绳勒死韶华吧。”
“侯爷,求您给我家小姐做主啊,我家小姐清清白白地来了侯府,这才几日,却落得这般境地,我家老爷夫人知道,该多心疼啊。”
月红哭着,走到素红身边,抓住她不断捶打:“你个贱妮子,小姐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背叛小姐呢?这要是被你爹娘知道,他们得多伤心啊。”
听到爹娘儿子,素红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她知道,月红这是替傅韶华警告她。她是家生子,爹娘都被傅家拿捏着,若是……
“小姐,是奴婢对不起您,您的恩情,奴婢下辈子再报!”说罢,素红起身朝着墙壁撞去,幸好颜墨反应够快,伸出一只脚将她绊倒。
“来人,扭送皇城司!”承安侯大手一挥,几名小厮一拥而上,将素红捆了个结结实实。为防着她自尽,还在她嘴里塞了一团麻布。
“想死,没那么容易。要死,也得等你把你知道的抖露个清楚再死。”承安侯厉声呵斥:“皇城司有的是手段,我倒要看看,你骨头究竟有多硬,能挨得住皇城司几招酷刑!”
素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傅韶华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突然,一支箭凌空飞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径直射入素红心口。
“有刺客!”
第71章 划清界限
突然的袭击,让众人一下子慌了手脚。
玹夜第一时间追了出去,颜墨上前查看素红的情况,继而朝众人摇了摇头。
素红死了,一击毙命。
承安侯和裴景淮的脸色格外难看。
在自己家,甚至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居然有人暗杀成功,这无异于公然打了承安侯府的脸。
“颜墨,你持承安侯府令牌去皇城司请温大人。”
裴景淮看了一眼地上的傅韶华,“素红死得这般不明不白,韶华,你应当也想知道真相吧。”
傅韶华紧盯着裴景淮,良久,咬着唇点了点头。
死人是说不了话的,若是她再阻挠,怕是就难以脱身了。
裴景淮见她识趣,也不愿再与她纠缠下去:“府上连着出事,想来你已经身心俱疲了,先回霜月阁吧,琼芳宴快到了,你也该准备一下,这次是我承安侯府亏欠你,侯府会如你所愿,但是……”
傅韶华闻言,已经是满脸的喜悦,见状,裴景淮故意顿了一下,待她脸色微变时,继续道:“承安侯府只带你参加琼芳宴,至于能否嫁给二皇子,看你自己的本事。但从你嫁给他的那一刻起,你与承安侯府再无半分瓜葛,你的生死荣辱,都与我们无关。”
“容与哥哥?”傅韶华一脸惊诧。
“承安侯府不涉党争,更不会为了一个你就坏了规矩。”承安侯冷哼一声:“琼芳宴有献艺环节,你若拔得头筹,就可以请圣上赐婚给你和二皇子,但别怪本侯没把丑话说在前头,就像容与说的那样,你只是钦州总兵傅常乐之女,与我裴家毫不相干,日后你若是敢打着承安侯府的名义做任何事情,就莫怪本侯不客气了。”
“多谢姨父。”
傅韶华紧咬下唇,在月红的搀扶下站起身,朝承安侯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傅姑娘,但愿你日后不会后悔。”顾清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二皇子侧妃固然吸引人,但若是背后无母族支持,嫁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更何况,此次傅韶华算是同承安侯府彻底交恶,日后,傅家再想获得裴家的照拂就难了,若真出了事,即便裴家不落井下石,傅家也是寸步难行。除非二皇子发力,否则傅常乐的官途怕是也要到头了。
“韶华不悔。”傅韶华语气坚定,“韶华还有事,先告退了。”
“傅姑娘,既然是御前献艺,就莫要装扮得如此……随性。”顾清瑶浅笑,“既是侯府的客人,又是以侯府的名义出席,还是盛装打扮下会更好,莫让别人以为侯府苛待于你。芳若,今日带傅姑娘去购置新衣裳和首饰吧,记在本郡主账上。”
傅韶华闻言,脸上青白交加,也只能强忍着羞愤,谢过顾清瑶后,带着月红快步离开了。
“没想到,还是遭了她的算计,听雨这一出,倒让她捡着便宜了。”承安侯哼了一声,语气不满。
“怎知不是她们联手演了一出戏,只不过听雨存了私心。”裴景淮看向刚才利箭射来的方向,担忧不已,“也不知玹夜那边如何了。这人竟能寻到这里,定是潜藏在侯府内部的,我想,是时候清理那些暗桩了。”
承安侯一脸懊悔,“当年是我优柔寡断了,总想着,就算有细作,只要我们堂堂正正也无妨,毕竟有不少是那位安排进来的,若能让他放心,不找裴家晦气,安排了就安排罢,现在看来,我的纵容让他们越发放肆了。”
“这是个好机会。”顾清瑶想起长公主安插在侯府的人,心里还是不太舒服,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很难受,虽然知道长公主定有深意,不会害她,但若是能借这个机会,让长公主吐露一些真相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顾清瑶笑道:“父亲,夫君,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下人们清理一波吧,那些明确知道是暗桩的,全部发卖出去,无辜受到牵连的,可以给我一份名单,我那庄子里还缺人手呢。”
承安侯和裴景淮对视,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玹夜回来了。
“侯爷,爷,少夫人。”玹夜垂下头,“找到人了,已经服毒自尽,身上没查到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那就杀鸡儆猴。”承安侯大怒,“把尸体一同交给温衡,以皇城司的本事,总能查到点什么,除非……”
“除非此人是那位安排的,否则,温衡绝不会遮掩。”裴景淮估摸着温衡快到了,转过头看向顾清瑶,“温衡这个人心思细腻,我怕留在这里他会看出我身上的蹊跷来,就麻烦夫人应付一下了。”
顾清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
温衡带人赶到承安侯府时,两具尸体摆在前院。
“侯爷。”温衡拱手行礼,承安侯点头示意。
“有劳温大人了,这是从那女子身上找到的瓷瓶。”
小厮拿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着的正是听雨埋在霜月阁的那个。
“温大人,那女子心思歹毒,借着送本侯夫人的表侄女进京,潜入侯府,策反了府中一个丫鬟,在井水中下了药。中药的人昏睡不醒,本侯已经命人拦截了井水,流出去的应当不多。所幸府医配置了一些药材,人是醒了,但不知是否真的解毒,还需温大人出手调查。”
承安侯拿起瓷瓶,将瓶底翻转朝上,让温衡看见那印记。
“这印记,侯府无人识得,也不知是何来历。”
承安侯紧盯着温衡,见他神色无异,心里也拿捏不准温衡到底知不知情。
“父亲。”
顾清瑶走出来,在承安侯身边站定。
“温大人,这药撒在了本郡主所住的漱玉轩,可见贼人的目的是冲本郡主来的。”顾清瑶看着地上听雨的尸首,神色平静,“这是本郡主院子里的丫鬟,下药时被抓了个正着,逃不过便自尽而亡。本郡主嫁来侯府虽不久,但这丫鬟到底是在跟前伺候的,世子本就体弱,更因为此事忧心不已。还望温大人早日查明真相,还承安侯府清静。”
温衡看着顾清瑶,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笑意,“郡主言重了,温某职责所在,定给郡主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72章 笼络
承安侯诧异地看着温衡。
往日冷冰冰的人,竟然笑了?
温衡也不理会承安侯的目光,转过身招呼手下带着尸体离开。
“郡主,侯爷,温某就先告辞了。”
温衡转过身的时候,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
皇城司衙门。
“大人,三具尸体都已经放在仵作房了,宋先生已经在等着了。”
温衡朝着仵作房走去,门口,一位年轻的男子依靠着柱子,看见温衡出现,笑着道:“我才回京,你就带着三具尸体来迎我,还真让我受宠若惊。”
“废话少说。”
面对宋文卿,温衡像是卸下了面具,整个脸上的表情都生动了许多。
“你看过尸体了吗?”
“看过了。”宋文卿站直身子,走上前揽住温衡的肩膀。
“怎么说?”
“意料之中。”
宋文卿嬉皮笑脸的模样,让温衡很是看不顺眼,甩开他的胳膊,朝着他的屁股狠狠踹去。
“打什么哑谜呢?还不赶紧说。”
宋文卿这才收敛了一些,一本正经道:“两名女子的尸体,瞧着没什么问题。唯有那具男尸,太不寻常了,因为尸体浑身太干净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听你的描述,有点似曾相识。”温衡拧着眉头,想了许久,总觉得曾经见到过这样的尸体,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宋文卿提醒道:“天门峡。”
温衡脸色大变。
天门峡,是雍帝的一大禁忌。
昔年,先惠懿太子之所以迅速倒台,其中一大重要原因就是天门峡一战,坚定拥护楚瑜暄的凌家军全军覆没。没了军权,楚瑜暄在朝中势力愈发单薄,后来更因一桩冤假错案彻底落败。据传,当年楚瑜昇暗中联合了南蛮九族之一的蚩邙族,布下天罗地网,以整个南境换凌家军覆灭。但这么些年南境始终太平,又让这种传闻失了几分可信度。但曾经血流成河的天门峡,也鲜少有人进入了,慢慢地,它就淡出了世人的记忆。
天门峡再一次引起世人关注是在五年前,有百姓迁村,在经过天门峡的时候,全村人离奇失踪,无论衙门怎么派人都毫无踪影。再次出现的时候,唯有几具尸体,其他人仍然下落不明。
几位富有盛名的仵作联手查验那几具尸体,始终没有收获。尸体浑身没有伤口,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的还在笑,周身更无中毒亦或是被虐杀的痕迹,但人确实就死了。这件事,当时还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宋文卿当时就是其中一位仵作的药僮。
身为天子近臣,温衡很清楚雍帝对于天门峡的忌惮,任何与天门峡有关的事情,雍帝都格外警惕易怒。
“就当你第一次见这些尸体,该怎么验就怎么验。”
考虑良久,温衡严辞警告宋文卿,“我知你的脾性,你定要深究下去,宋文卿,你孑然一身无所畏惧,可我不是,我不会陪你一起疯。”
宋文卿听懂了,故作洒脱地笑道:“放心吧,我还想多活些年呢,我还没讨媳妇,不会自寻死路的。”
眼见宋文卿神色自如,温衡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过,温老二,听说你亲自去承安侯府把这三具尸体带回来的?”宋文卿挑着眉,看着温衡的眼神满是揶揄,“怎么,承安侯府有什么吸引你的?让我猜猜,可是漂亮的小姑娘?”
“漂亮有,但不是小姑娘。”温衡哼了一声,“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半路捡了个乞丐回去的那人。”
宋文卿想起那日温衡一回来,就着人询问,他好奇地打听了一嘴,才知道温衡是在查人。可温衡的人嘴都甚严,旁的他无论用何办法都刺探不出。
“你居然会对姑娘感兴趣?”宋文卿瞪大眼睛。
温衡今年二十有五,无妻无妾,都以为他对女子无感,但自从知道他在查一名女子,温家老太太又燃起了希望,时不时就来寻宋文卿打探消息。眼下,宋文卿可算找到调侃他的机会了。
“非也。”温衡摇头,“那乞丐不对劲,脸被烧毁,从伤口看已经有好些年头了,还是个哑巴,这种乞丐能活到现在,已属少见,更别说还有贵人愿意出手相助。盛京的那些世家大族,多是些伪善之辈,所为皆为利,谁会无缘无故帮助一个乞丐?所以我认定她必有所图,才着人去查。”
“查出来是谁了?”
“嗯,长公主和中书郎之女,永嘉郡主,就是奉旨下嫁承安侯世子的那位。”
“永嘉郡主?”宋文卿愣住,“对了,长公主接风宴当日你出公差,没参加,不然定能认出来。不过,是她就不奇怪了,当年长公主也最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忘了,顾衍这驸马是怎么来的?”
“温老二,你说,这次的事,会不会是那位指使的?”宋文卿说着,冲皇宫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不像。”温衡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下毒这种事情,那位应该不屑去做,而且,他从不会白白折了自己的人,却一点好处都没捞到。也不知这次是冲着长公主还是承安侯府去的。”
“承安侯府沉寂多年,若是想动手,只怕侯府早就没了。”宋文卿冷笑,“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冲着永嘉郡主去的。她是长公主的掌上明珠,若她出了事,长公主还能坐住?”
正说着,一名小吏快步走进来。
“大人,二皇子来了。”
温衡与宋文卿对视一眼,都神色莫名。
……
温衡见到楚晏钰的时候,他正站在书案前欣赏温衡的书法。
“为官者,一曰清,二曰勤,三曰慎。温大人日日练字,想来定是深有体会了。”
见温衡进来,楚晏钰放下手中的书法,走在首位坐下。
“不知殿下到访所为何事?”
“父皇派本殿暗访梧州,本殿想邀温大人同行。”
温衡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楚晏钰顿生爱才之心,原本只是象征性走一趟,现下,他却很想笼络这位天子近臣。
“殿下说笑了,自下官接任皇城司督指挥使一职后,深受圣上器重,向来都是非诏不离京。殿下若是需要人手,可寻吏部安排,下官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温衡看着楚晏钰,近乎直白地拒绝他。
要他去,可以,他都是奉旨离京的,去找圣上下旨吧。以圣上多疑的性格,楚晏钰刚提及此事,圣上就会察觉他的笼络之心。
温衡也是掐准了楚晏钰不敢请旨,这一点楚晏钰也很清楚。
楚晏钰眯了眯眸子,温衡,还真是个硬骨头。
第73章 赴宴
“温大人说笑了,本殿赴梧州是为了公事,父皇对梧州之事甚是关注,本殿也不过是想尽快解父皇之虑,才想邀请温大人同行。毕竟,温大人的能力有目共睹。”
“梧州?”温衡突然笑出声,“梧州太守程怀笙,是明德七年的榜眼,当年圣上对他评价极高,若不是被状元和探花分去太多关注,他也可以留京的。这些年,他在任也算恪尽职守,下官实在不知,梧州能有何事,会惊动到圣上,以至于要派殿下暗访梧州。”
楚晏钰掩在长袖下的手不由握成拳。
好个温衡,变着法子想从他嘴里套消息。
不愧是掌刑狱的人,确实有手段。
“此事不宜对外宣扬,若是温大人不能同行,还请务必对此事守口如瓶。”楚晏钰见温衡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知道多说无益,于是起身打算离开。
“殿下,朝堂不乏能人,但忠臣难得,还请殿下莫要寒了诸位朝臣的心。”
楚晏钰一只脚跨出门槛时,温衡冷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顿了顿,继续往外走去。
忠臣是难得,但若不是一条心的忠臣,与绊脚石何异?
……
漱玉轩。
顾清瑶一大早就被流萤喊起梳妆。
“我都成婚了,还要这么早去吗?”
揉着惺忪的睡眼,顾清瑶没好气道:“若是我还没嫁人,起得早也就罢了。那诗会,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喜欢去的,我只去晚宴不就好了?”
“少夫人难道忘了,要带霜月阁那位出席?”流萤嘴角一撇,满是幽怨地看了一眼顾清瑶,“我去霜月阁送帖子的时候,月红看我的眼神,要是刀子的话,她估计恨不得把我捅穿咯。”
“你当时笑得那么开心,换作是我,也想杀了你。”
紫苏站在一旁,笑盈盈道:“她们为了脱困,才刚舍了一个素红,你这不是在她们心窝子上捅刀子吗?”
“是她们非要去的,又不是我们逼的。”流萤哼了一声,“路是她自己选的,走的是康庄大道还是悬崖峭壁,怪得了谁?”
裴景淮一直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书,闻言,不由抬起头。
往日里,颜墨和玹夜从不会这般肆意说话,漱玉轩常年都冷冷清清的,如今,倒像是养了几只雀儿,虽然闹哄哄的,却多了几分暖意,他从未觉得,窗框里泄进来的阳光都这般鲜活。
“瑶儿,今日琼芳宴我就不陪你去了。”裴景淮放下书,走到顾清瑶身后,拿起一根银簪戴在她头上,“今天你就权当是去散心,就像刚才流萤说的那样,这是韶华自己选择的路,无论最后的结果是好是坏,都该她自己受着。所以今天除非逼不得已,你只要旁观就好。”
“你也觉得会出事?”顾清瑶瞧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你就不怕没有你护着,你这个小表妹受欺负吗?”
“你莫不是忘了,二皇子也在场?既然他想要钦州的兵权,他就一定不会放任她出事。”裴景淮帮顾清瑶扶正发髻,“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们会为了借承安侯府的势而算计于你,韶华背后的傅家还是太过单薄,我不信二皇子会放过裴家。”
“那便见招拆招。”顾清瑶轻笑,她可以拉傅韶华一把,但她绝不允许傅韶华踩在她肩上向上爬。
等顾清瑶收拾妥当,这才慢悠悠地朝门口而去。
裴景淮早已命颜墨备下马车,傅韶华到得早,也只能按捺下不耐烦,安静地站在一旁等顾清瑶。
“傅姑娘来得倒是早。”
芳若先顾清瑶一步到大门口,看着盛装打扮的傅韶华,不由蹙眉:
“傅姑娘可知道今日是去做什么?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是生怕旁人关注不到你吗?”
傅韶华一愣。
这种场合,谁不希望自己能够万众瞩目,更何况,今日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她若是不上心,又如何与二皇子达成良缘?
“傅姑娘,现在还有时间,请傅姑娘回房重新上妆。”
芳若强硬地上前一步,紧盯着傅韶华,“傅姑娘家世单薄,父亲不过是总兵,今日在场的贵女们,随便抓出一人的家世都比你显赫,你这般招摇,无异于抢了那些贵女的风头,你觉得她们会如何?”
“盛京的这些贵女们,哪个没有绣阁之盟,她们若是使绊子,谁都帮不了你!你若是真想一鸣惊人,就把心思放在诗词歌赋上,莫要花苞未绽,先折于风!”
傅韶华低下头,没有反驳,只是转过头朝着霜月阁而去。
“还请姑姑告知郡主,韶华先去更衣,请郡主稍加等待。”
芳若看着傅韶华的背影,正出神,就听见顾清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很久没见姑姑这般严肃了。”
“老奴是怕她出事,连累了郡主。”
芳若走到顾清瑶身旁,压低声音道:“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通,瞧着也比那天稳重多了。世子说得不错,她确实有颗玲珑心,若是日后得了势,恐会成为劲敌。”
顾清瑶毫不在意,径直走向马车,“在盛京,聪明的人多着呢,她若是以为凭这点小聪明就能在二皇子后院活得风生水起,那她日后的苦日子还多着呢。你提点她一下也好,她若是闹出岔子,人是我带进去的,还是得我收场,倒不如一开始敲打一番,也让人省心。”
顾清瑶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傅韶华就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发髻上的饰品也只留了两三样,眉间印了一朵梅花花钿,倒是显得整个人更加乖巧柔顺了。
两个人在马车里相对无言。
……
宫门口。
顾清瑶走下马车,朝着傅韶华道:
“傅姑娘,今日我要陪同阿娘,就不能同你一处了,万事小心,愿傅姑娘得偿所愿。”
说罢,顾清瑶带着人朝着宫门走去。
“可是钦州傅姑娘?”
傅韶华转过身,只见一名侍女迎面朝她而来。
“正是。”
“傅姑娘初次入宫,殿下命奴婢随侍。今日参加琼芳宴的贵人们都在御花园,请傅姑娘随奴婢来。”
第74章 机会
傅韶华跟着侍女朝着御花园而去。
“傅姑娘这一身很合适。”侍女浅笑,“殿下命奴婢为姑娘准备了一套衣饰,如今看来,倒是殿下多虑了。”
想起自己出门前的装扮,傅韶华只觉有些羞愧,若不是芳若的提点,自己现在在这侍女眼中,又会是怎样的?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这声姑娘,奴婢可不敢当。奴婢不过是宫中的教习典仪,您唤奴婢思虞即可。”
“思虞姑娘,我是第一次入宫,还请姑娘赐教。”
傅韶华可不敢把思虞的自谦当真,依然恭恭敬敬。
思虞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傅姑娘,今日宫中多的是贵人,万不可随意轻怠。今日的茶会,宫里几位娘娘都会参加,皇后娘娘要随侍太后,不一定会来,因而主持操办的是贵妃娘娘,稍后奴婢会先带您去拜见贵妃娘娘,您做好准备。
圣上对于这种集会兴致不高,但为了彰显皇室的看重,若是得了闲也会出席。至于几位皇子,下了朝就会过来,几位公主会一直在。
傅姑娘要先藏拙,真正的本事什么时候该拿出来,相信傅姑娘是知晓的……”
思虞详细地介绍着宫中的情况,傅韶华便认真聆听,不曾打断过。
……
顾清瑶是在棠梨宫找到长公主的。
棠梨宫是长公主未出阁前居住的宫殿,装饰华丽,哪怕主子已经离京二十载,里面依旧一尘不染。
“阿瑶,你看,这就是阿娘长大的地方。”
长公主坐在院子里,看着周遭的摆设,满脸怅然。
“小时候,皇兄经常背着我到处走,他知道我爱荡秋千,就着人给我装了一个,每每下了学,就来陪我。父皇疼爱我,得了的好东西,总要给我一份,你看这院子,比起凤仪宫还要奢华许多。”
顾清瑶静静地坐在一旁,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听就好,很多事情,长公主一直憋在心里,她需要一个聆听者。
“凤仪宫约束了母后一辈子,也害了我一辈子。”长公主红了眼眶,“那御花园,我是不愿去的,曾经,皇兄就是跪在那里恳求父皇,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如愿。那天的雨,下得好大啊,好像要把这世上所有的肮脏东西全部洗刷殆尽,可偏偏,最脏的人心藏得太深,再大的雨也打触碰不到。”
这是长公主第一次在顾清瑶面前提起先惠懿太子。
“阿娘,舅舅是个怎样的人?”
“他啊,有明君之德,却无九五之命。”长公主幽幽道:“身为储君,他太心善了,明明知道对方要暗害自己,他却觉得尚有转圜的余地。他最致命的地方就是缺乏武断,太过于轻信亲人,却不知皇室从无亲情,有的只有利用和利益。”
看着长公主满脸的哀戚,顾清瑶靠在她怀里,听着她讲起从前的故事。
正说着,芳若走了进来。
“御花园如何,可还顺利?”
“回长公主,现在诸位贵女正在吟诗作对,傅韶华还未出面。但是,思虞跟在她身边。”
“思虞是何人?”
顾清瑶看向长公主,不解道。
“她是二皇子送进宫的,如今在圣上旁边伺候。”芳若思索片刻,斟酌着用词道:“她是贴身伺候圣上的,郡主,可明白?”
顾清瑶恍然大悟。
“既然是雍帝的人,为何没有名分?”
“自己儿子送上来的女人,他如何敢给名分?”长公主冷笑,“更何况这宫里美女如云,思虞的温柔小意,如何比得过那些贵女?”
看着长公主一言难尽的表情,顾清瑶轻咳一声:“雍帝既然知道思虞是二皇子送进来的,她现在跟在傅韶华身边,岂不是雍帝默许的?”
“听说,为了娶傅韶华,二皇子费了不少心思。宁贵妃始终没有松口,二皇子便越过了宁贵妃,直接去找了圣上。最终不知道说了什么,圣上愿意给傅韶华一个机会,只要傅韶华把握住了,那这侧妃之位就稳了。”芳若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悉数告知二人。
“想来今日的重头戏是晚宴了。”长公主看着顾清瑶,“你为何不去?今日这般热闹,你躲在这里,可不像平日的你。”
“我不想看见她。”
在母亲面前,顾清瑶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恶,“她曾觊觎我的夫君,我能帮她引路已是难得,难不成还要我去给她支招吗?我宁愿跟阿娘一起,我好久没见你了。”
见顾清瑶撒娇,长公主忍不住笑道:“都是嫁了人的大姑娘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母女俩笑做一团,丫鬟们也掩唇而笑。
……
宫道上,几位皇子快步走向御花园。
“二哥怎么如此着急?”
楚晏钧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二皇子的背影调笑道:“莫非真如宫里传闻的那样,二哥有喜欢的姑娘,迫不及待要去见她?”
“哦?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能入得了二弟的眼。”
楚晏钦吃力地跟在后面,这一阵子的疾走,让他的身子有些吃不消。
“二哥眼界向来高,听说柳尚书家的嫡女非二哥不嫁,不知是否是这位佳人?”
楚晏钰侧过头,看着他们,冷声道:“只可惜是神女有梦,柳尚书更看好的是太子。”
楚晏锦不以为意,“孤的后院已经够热闹了,倒是大哥和六弟,何不趁这次机会添个知心人?”
“我?”楚晏钦指了指自己,随即摇头,“我府上有你们大嫂就够了,别的,不要了。”
大皇子妃是太医院使曹昂之女,从小习医,入宫的时候被陈嫔相中,求雍帝赐婚。夫妻俩成婚已有五年,但至今尚无子嗣,陈嫔也想往楚晏钦后院塞人,但他始终不肯。
“大哥大嫂伉俪情深,着实令人羡慕。”楚晏钧扇了扇手中的扇子,“至于我嘛,散漫惯了,若是身边多一个女人看着,想想都头疼。既然要娶,那就娶一个喜欢的,也不枉此生了。”
“卫娘娘也不催你,要孤说,你最自在了。”楚晏锦看着楚晏钧,眼里满是羡慕。
他的府上,从妻到妾,没有一人是他喜欢的,都是皇后以责任的名义胁迫他娶进门道歉,他对她们,有愧疚,有敬重,但没有爱。
若他也能找到一个喜欢的人,该多好。
第75章 一鸣惊人
闻言,楚晏钧看着楚晏锦良久,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哪里自在了,要我说,最自在的是老八和十一弟,年纪尚小,无忧无虑的。前些日子父皇来母妃这,提到什么要我争点气,去六部历练,没把我吓死。”楚晏钧苦着脸,“我看书都头疼,更别说给父皇分忧了,添乱还差不多。”
“卫娘娘怎么说?”
“她啊,只盼着我平平安安,又不指望我旁的,就顺嘴跟父皇提了一句赐婚,这不,我今天也来了。”
“前面就是棠梨宫了,听说皇姑姑今天进宫了,还有永嘉。”楚晏钧眯了眯桃花眼,“姑姑离京我才出生,那日接风宴我才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姑姑,我想去拜见一下,哥哥们可要一起去?”
“孤就不去了。”楚晏锦摇头,“上次母后冲着皇姑姑发难,事后被父皇责备一番,还气着呢,若是知道孤去见了皇姑姑,只怕又要生气。”
楚晏钰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去御花园的脚步。
楚晏钦看着棠梨宫,“小时候姑姑还抱过我,六弟,我跟你一起去。”
于是四人分为两波,各往各的去处。
……
顾清瑶和长公主正聊着,侍女就传话说楚晏钦和楚晏钧在外面求见。
“这两人怎么来了?”
顾清瑶看着长公主,不明所以。
长公主表情也是不解,但人在门口,也不能说不见。
“传吧。”
楚晏钦和楚晏钧进来,恭恭敬敬给长公主行了一礼,长公主坐着受下,顾清瑶站起身行完礼就站在了长公主身后。
她不过是郡主,在两位皇子面前还是得守规矩。
“你们怎么过来了?”
长公主示意两人坐下。
“皇姑姑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侄儿还未来请安,与礼不合。”
楚晏钧笑着,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楚晏钦,后者恍然大悟,顺着话道:“对,我们特意来见过姑姑。”
长公主对侄儿们是有几分怜爱的,笑道:“你们有心了。钦儿近来如何?听闻你早已成婚,今日怎么没带媳妇进宫呢?”
“她进宫会不开心。”楚晏钦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不想她不开心,所以就我一个人来了。”
“大哥是心疼大嫂。”楚晏钧调侃道:“谁不知道大哥和大嫂感情甚笃,陈娘娘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大哥是怕大嫂受委屈。”
长公主对楚晏钦的婚事有所耳闻。陈嫔为楚晏钦求娶曹氏,本就冲着曹氏出身医学世家,可以很好地照顾楚晏钦,毕竟楚晏钦身边离不得人,故而才有了雍帝的赐婚。两个人成婚后也算相敬如宾,楚晏钦虽不如其他皇子聪慧,但大是大非还是懂得的,知人情冷暖,识虚情假意。他知道曹氏嫁给他是受了委屈的,因而待她真挚,即使五年仍未有子嗣,也没有想过纳妾。
但陈嫔不同,她日日盼着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儿子已是她心上的一道疤,她比任何人都想要一个正常的孙儿,可曹氏迟迟未孕,她自是看不顺眼,每每见到曹氏便要讥讽几句。曹氏性子软,只能暗地里哭,楚晏钦不愿妻子受委屈,因而除非曹氏必须出面,别的时候他都不让曹氏跟陈嫔碰面。
“你娘就是性子冲了些,你要多担待。”长公主知他夹在中间为难,“曹氏久久未孕,是何原因?”
楚晏钧和顾清瑶站在一旁都略显尴尬,这种话题,他们着实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不想。”面对长公主,楚晏钦放下了不少戒心,“我怕孩子以后随了我,也怕月娥受罪。”
“你们不一样的。”想起楚晏钦的遭遇,长公主不由叹气:“你娘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宁氏受宠多年,岂容她算计?若你娘老实些,也不至于引来她的报复。但你不一样,你与曹氏感情和睦,虽说女子生产都是九死一生,但多派些太医,准备妥当,还是没问题的。姑姑还等着给你们贺喜呢。”
楚晏钦笑着,略带几分憨厚。
“时辰不早了,你们快去前面热闹热闹吧,我这有阿瑶陪着就行。”
楚晏钧冲着长公主笑了一下,这才跟楚晏钦离开。
长公主出神地望着楚晏钧的背影。
“真像啊。”
听长公主念叨,顾清瑶也循着长公主的方向看去,只见楚晏钧走出门槛后,立刻伸手勾住楚晏钦的肩膀,兄弟俩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阿娘在看什么?”
“钧儿那孩子,和皇兄好像。”长公主眼眶逐渐湿润,“那双桃花眼,跟皇兄基本是一模一样,还有那背影,也像极了。一眨眼,二十年过去了,我竟然还能从旁人身上看到皇兄的影子。”
“到底是皇室血脉,有几分相像也是正常的。”顾清瑶凑到长公主身边,“你不是常说,阿兄身上也有舅舅的影子吗?”
说话间,流萤走进来。
“长公主,少夫人,傅家那位参加了琴比,奏了一曲《梅花三弄》,技压全场。”
“这么快就一鸣惊人了?”
顾清瑶微愣,才第一场就把自己捧得万众瞩目,未免太心急了点。
“她奏完,一直带着她的那个侍女脸都绿了。”流萤捂着嘴笑,“许是看见了二皇子,想在他面前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吧。二皇子自个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奏完琴还特意去拜见了太子和二皇子,可不就是告诉在场的其他贵女们,她就是冲着两位殿下去的吗?”
“蠢笨如斯。”长公主的声音带了些薄怒,“阿瑶,你今日跟我一同去晚宴,流萤,你也莫要再去,把你们的人都给我安顿在棠梨宫,哪都不准去。今晚定要出事,可别连累到我们。”
顾清瑶很是无奈,二皇子如今得势,他后院的位置本就炙手可热,不知道多少大臣在盯着,二皇子允许傅韶华侧妃之位本就不合规矩,即使他帮傅韶华铺好前路,傅韶华想要把这个位置坐稳都得看日后所为。如今,傅韶华冲动之下,二皇子的筹谋便是前功尽弃了。
二皇子估计是准备让她在晚宴上一鸣惊人的,毕竟入了雍帝的眼,赐婚便是水到渠成的事,如今这步棋算是全废了。
第76章 算盘落空
顾清瑶陪着长公主在棠梨宫悠闲地喝着茶,丝毫不知御花园此时依然乱套了。
刑部尚书的嫡次女魏如意与傅韶华擦肩而过后,发现自家祖母赐给她的护身玉牌不见了。众所周知,魏家老夫人对这个孙女极为疼爱,魏如意小的时候大病一场,险些没了命,魏老夫人亲自爬上御华山,去御华寺为她求了一枚玉牌。在玉牌的庇护下,转危为安,这玉牌也就成了魏如意的护身符,一直贴身收着。
如今突然发现没了,魏如意脸色苍白,险些瘫软在地。
现场顿时大乱起来,所有人都在帮忙寻找,直到在傅韶华脚下发现了玉牌,是她起身的时候,从怀中掉落的,已然碎成几块,四散开来。
魏如意悲恸之下,径直晕了过去。
显而易见,这是针对傅韶华的栽赃陷害,谁敢在这种场合偷东西?更何况在场的都是受过教养的,谁敢在这种场合生事?傅韶华知道,二皇子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但众目睽睽之下,傅韶华是有嘴也说不清,再加上苦主魏如意已经闭口不能言,眼看众人看自己的眼神愈发不善,傅韶华急红了脸,环顾四周,没看到承安侯府的人,只能将求救的目光转向楚晏钰。
楚晏钰脸色铁青,看着傅韶华的眼神令她心生寒意。
“来人,将魏姑娘带下去休息。至于傅姑娘,先前关押在偏殿,待真相查清了,由母后定夺。”太子妃姜雪芙睨了一眼楚晏钰,眼里划过一丝嘲讽,楚晏钰看得清清楚楚,脸色更是难看。
若是傅韶华落在姜皇后手里,能有几条命?可姜皇后到底是后宫之主,这种事情也无法越过她让宁贵妃处置。
“不……不是我!”傅韶华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副委屈的样子,让在场的公子们都有些心疼。
“不一定是傅姑娘做得吧,这种把戏,不是后宅里常见的吗?”
“许是谁瞧着傅姑娘琴艺高超红了眼,布了这场局,想用腌臜手段赢过傅姑娘吧!”
众人窃窃私语,姜雪芙脸色闻言,只得狠狠剜了一眼傅韶华,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刺得傅韶华不住颤抖。
“还愣着做什么?”姜雪芙厉声呵斥,“还不赶紧把人押下去!”
几名宫女上前,抓住傅韶华的胳膊便将她押向附近的偏殿,在经过楚晏钰身边时,傅韶华恰巧滴落一滴泪水,委屈地看了他一眼。
楚晏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女人可太会调动他的心绪了,这可不是个好苗头。
“本宫定会将此事差个水落石出,无论是谁做得,定严惩不贷。”姜雪芙说完,就转身带着人朝凤仪宫而去。
见她走远,楚晏钰给身后之人一个眼神,那人趁乱退下。
……
一直到晚宴,顾清瑶都未曾见过傅韶华。
“听说关在承露宫的偏殿里,有好些人看着,不肯放她出来。”
流萤低声说着自己听到的消息:“凤仪宫那边也派人去了,但好像无功而返,人一直没放出来。”
“不是她做的,她怎么会认,更何况,一旦认下那便是身上有了污点,她还怎么嫁进二皇子府。”
顾清瑶抿着茶,看着下方的舞女们翩翩起舞。
“司礼监的人愈发会调教舞娘了。”长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女子,“今晚,这里面不少人就有去处了,比起子女们的亲事,他们的云雨之事更重要些。”
顾清瑶挑了挑眉,早就听闻,很多女子挤破脑袋也要参加献舞,跳得好的,便能得到贵人的青睐一飞冲天,运气不好也能得到一笔赏银,终究是不亏的。一想到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要去伺候那些男人,尤其是几个能做她们祖父的,她就觉得悲哀。
“傅韶华今夜怕是不会出现了。”
酒过三巡,贵女们纷纷献艺,雍帝大喜,趁机给她们指了不少亲事,楚晏锦得了一名良媛一名良娣,楚晏钰得了一位良媛,就连楚晏钧都被迫收下了一位良娣,唯有楚晏钦躲过一劫,兴许是雍帝忘记了他。
最让顾清瑶目瞪口呆的,是雍帝自己留了三人,两位封了选侍,一个直接封了淑仪。姜皇后的脸色一直很难看,看那三人的眼神就像淬了冰一般冷。
一旁的宁贵妃神色也是悲怒交加。
“怎么不见二皇子?”
顾清瑶环顾四周,楚晏钰谢过恩后就消失了。
“跟在雍帝身边伺候的那个思虞也不见了。”长公主漫不经心地收回自己的眼神,“或许,他们是去见傅韶华了?这么热闹的戏码,怎么能少了看客呢?”
很快,一个丫鬟走到姜皇后身边说着什么,姜皇后眯着眼睛,嘴角一勾。
“圣上,御花园的昙花要开了,圣上也喝了不少酒,不如去御花园走走,解了酒气?”
雍帝没察觉有什么不妥,应下了。
“圣上喝了不少酒,不妨先回宫歇歇?”
宁贵妃察觉到不对想制止,却挡不住雍帝的决心。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御花园而去。
“皇后为何突然要请圣上去御花园?我记得,傅韶华就关在御花园旁边吧,难不成他们是安排了什么戏码,现在要去捉奸?”顾清瑶双眼放光。
“你呀,就不能稳重些?”长公主无奈地看着她,“既然好奇,那就一起去看看吧,料他们也不敢将事情推到咱们身上。”
一行人走到承露宫门口时,突然看见小厮鬼鬼祟祟躲在一旁,姜皇后身边的一名侍卫立刻上前,将他抓住拖了过来。
“你为何在此鬼鬼祟祟的?”姜皇后厉声呵斥。
”奴才……”小厮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宁贵妃,小声道:“奴才是跟在二皇子身边的,二皇子如今在殿内,奴才在此望风。”
“胡说!”宁贵妃脸色大变,“来人,还不将他拉下去严刑逼供,看是谁要暗害钰儿!”
雍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小厮,“望什么风?”
小厮闭上眼睛,像是鼓足勇气道:“殿下在殿中,与傅姑娘……在行周公之礼!”
闻言,顾清瑶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承露宫。傅韶华的算盘,彻底落空了。
第77章 入局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哗然。
“放肆!钰儿最是懂规矩,岂会做这种不知礼数的事情!”宁贵妃慌忙抓住雍帝的手,“圣上,您是知道钰儿的,他定是被陷害了!”
雍帝看着那小厮,目光阴沉。
这般明显的一个局,他怎会看不清,转而看向姜皇后,见她满脸担忧,眼中却是掩不住的得意,更觉心烦。
堂堂中宫,为了打压异己,竟不惜亲自设局暗害,还是在这种热闹的场合,这跟在众人面前打他的脸有何区别?
“圣上……”姜皇后看着雍帝,刚准备彰显一下嫡母的风范,就遭雍帝厉声呵斥。
“姜韵绫,你当朕是瞎子吗?”
闻言,众人纷纷跪在地上。
“高如海,你去瞧瞧里面的情况。”雍帝看向那小厮,“传温衡,将这小厮押去黑狱,若是不交代清楚,满门抄斩!”
“圣上,奴才……唔——”那小厮大惊,本欲说什么,高如海身边的一个内侍立即上前捂住他的嘴。
圣上是想知道真相,但绝不是要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知道,无论真相如何,宫廷秘闻都不该被旁人知晓。
看着小厮被押下去,高如海这才朝着偏殿而去。
偏殿内。
傅韶华眼神迷乱,紧紧拥住身上的人,她紧咬着下唇,不敢让声音溢出喉咙,脸上交织着痛苦和欢愉。
一炷香前,她被关押在这里时,有人扔进来一张包了石头的纸,拆开后,里面还有一包药。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圣上已赐婚二皇子,最后的争取机会,欢。
傅韶华自然看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二皇子后院,有名分的却就那么几个,眼下自己无缘在御前献艺,无法争取到侧妃之位,若是等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说不定到时候,她连个名分都没有了。
她能把握住的机会,似乎只有这一次。幕后之人一定会让楚晏钰出现,而她要做的,就是趁着这次机会,得偿所愿。
但她很清楚,一旦用了这种方式,楚晏钰对她的感情就不会纯粹,毕竟,无论是谁,对于自己被算计都无法释怀。
可她没有选择了。她今日遭陷害,早已清名受损,若是做不了二皇子的女人,她回去钦州焉有活路?
于是,当楚晏钰出现在承露宫时,她端出那一杯下了药的茶水,递给楚晏钰。
“殿下,我真的是清白的,我也不知道那块玉牌怎么就从我怀里掉出来了,定是有人暗害于我。”
楚晏钰看着泫然欲泣的傅韶华,心头只觉烦躁。
这个女人有几分小聪明,却也愚蠢至极,冲动之下理智全无,受人挑拨便没了主意,若是入了府,对他有何助益?
更何况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顾清瑶都未曾现身,一直到晚宴才随着长公主一同入席,他可不信顾清瑶不知道,可她的态度明显就是告诉别人,承安侯府与傅韶华无关。
那这样的女人,他还需要吗?
心下的烦躁,让楚晏钰一刻都不想留在这,可他的教养,却不容他对着一名弱女子做出拂袖而去的行径,只得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这茶本殿喝了,你我之事就此作罢,日后本殿会帮你择一门良缘。傅姑娘,昔日种种还请姑娘悉数忘记吧,之后本殿会着人送一些东西给姑娘,全当本殿的歉意。”
说罢,楚晏钰站起身,还未走到门口,便发觉不对劲,猛地回过头,“傅韶华,你竟敢给本殿下药!”
从听到楚晏钰说就此作罢时,傅韶华心就凉了。她明白自己是被放弃了,可她如何甘心,她现下没了嫁进承安侯府的机会,若是再失去二皇子……她不敢想。
此时,她只感激送来那药的人。
楚晏钰转过身要开门而去,却发现门已经被人从外面上了锁,转过头,看着傅韶华的眼神,恨不得杀了她。
“傅韶华,你居然敢联合旁人来设计本殿,你可知后果如何?纵使本殿要了你的身子,也有的是法子让你在二皇子府生不如死!”
“殿下,韶华心甘情愿。”
傅韶华说着,贴了上去。
楚晏钰冷笑一声,覆身而上。随着衣服被撕破的声音响起,楚晏钰毫不怜惜地占有了傅韶华的身子。
……
“二殿下?”
高如海走到门前的时候,楚晏钰已经听到了动静,他知晓今日之事已成死局,不会善了,布局之人不可能只下这一步棋,即使他躲过这招,还会有下一招。
一想到自己竟然被算计至此,楚晏钰怒吼一声:“滚——”
高如海急忙退下,回到雍帝身边,点了点头。
雍帝黑着脸,浑身颤抖,随即看着姜皇后,咬牙切齿地看着她道:“愚蠢至极!”
姜皇后不明所以,却不寒而栗。
雍帝说罢,看向承露宫偏殿,“高如海,你在此守着,等他们出来,把人带去瑞阳宫。”
姜皇后一听急了,带去瑞阳宫,那可是宁贵妃的地盘,莫非圣上是要不了了之?
“皇后,够了吧。”雍帝看着姜皇后,“你还要如何?”
姜皇后白着脸不敢再说话。
顾清瑶和长公主面面相觑,中宫之主,竟做成这样,一点威严都没有,难怪宁贵妃势力愈大。太后还在寿康宫礼佛,今日没有出现,想来此时也已经知道了,也不知寿康宫此刻是否已是一片混乱了。
雍帝要处理家事,朝臣们自然不敢多留,一个个推诿着离开了。
“咱们也先走吧。”长公主抓住顾清瑶的手,“人虽是跟着你来的,但眼下绝不能掺合进去,你坐我的马车回去,留侯府的马车等着接她就是了。”
顾清瑶点头。
“皇兄,本宫今日也累了,就带着阿瑶先回去了。傅家那姑娘虽是借着承安侯府的名义入宫,但做错了事就该罚,一切但凭皇兄做主。”
长公主走到雍帝身前,
雍帝摆摆手,不耐烦道:“去吧去吧。”
顾清瑶扶着长公主离开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朝着瑞阳宫而去的众人,再看看黑灯瞎火的承露宫。
“还真不负这宫殿的名字,就是不知道,傅韶华此时作何感想了。”
第78章 两败俱伤
顾清瑶和长公主坐在马车上。
“二皇子就这般中招了?”
顾清瑶回头看着皇宫的方向,“他一向谨慎,我以为他会识破这种计谋,再说了,皇后怎么会这么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设下这种计谋?”
“你看看是谁得利?”
长公主闭着眼睛,神情疲倦,“明眼看,二皇子被摆了一局,可实际上如何,谁知道呢?这盛京的水啊,深着呢。”
“瞧雍帝的样子,是认定了这件事情是姜皇后设局,姜皇后怕是也这么以为的。”顾清瑶突然想起曾经跟裴景淮说过的话,莫非……
“阿娘,若是顾家一定要站队哪位皇子,阿娘可有意向人选?”
长公主猛地睁开眼睛,“你怎么说起这个?难不成,裴家有想法?”
顾清瑶摇头,“不曾,公爹是打定主意不参与了,允明无意入仕,夫君也从未说过要站队。可我总觉得,这件事情,背后有一只手在操控,但尚不确定。”
“回去后,我跟你阿爹再商量下。”长公主扶着额头,“一旦参与夺嫡,要么,走向权力巅峰,荫及后人,要么,时运不济,全族尸骨无存。夺嫡的路,很难,也充满血腥。你舅舅就是一个例子,他失败了,换来的结果,就是整个庄家尽数陪葬。”
“阿瑶,身处我们这个位置,无论任何决定都要谨慎,因为你不是一个人,还有你身后的无数族人。”长公主摸着顾清瑶的头发,幽幽道:“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不是长公主该多好,可惜没如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对得起这个身份。你或许现在不懂,等日后,你会明白的。”
顾清瑶靠在长公主身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她们的路,该如何走呢?
……
瑞阳宫。
雍帝坐在首位,皇后和宁贵妃分坐两边,殿上安静得过分。
楚晏钰和傅韶华衣衫不整地跪在下面,低着头沉默不语。
“皇后觉得,该怎么罚?”
姜皇后看了一眼雍帝,小心翼翼道:“二皇子秽乱宫闱,实属大罪,应当……”
“杀了如何?”
雍帝突然插了一句,姜皇后立刻白了脸,急忙起身跪在雍帝面前。
“圣上息怒,臣妾不敢!”
宁贵妃含着泪,却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雍帝的霉头。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雍帝看着脚边的姜皇后,“让朕猜猜,如果朕今天没去御花园,你会安排谁去捉奸?”
“圣上,此事与臣妾无关!”姜皇后跪行几步,哀戚道:“臣妾听闻承露宫有异动,才派了人去瞧,发现是二皇子,臣妾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又无法光明正大告诉圣上,这才请圣上走一趟,臣妾绝对没有设局谋害二皇子!”
“圣上,钰儿是被人算计了呀。”宁贵妃这时也走出去,跪在雍帝面前,“钰儿一向冷静自持,今日做出此般方寸大乱之事,定然事出有因。”
说着,宁贵妃看向二皇子,哭道:“钰儿,你快说,是谁要害你?你父皇就在这里,定会替你讨一个公道的!”
楚晏钰余光看了一眼傅韶华,她跪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老二,你自己说。”
雍帝看着楚晏钰,这个他一直很骄傲的儿子,心里复杂得很。这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他给了他那么多的恩宠,如今却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回父皇,儿臣也是遭人算计。”楚晏钰将刚才的一切简单地说出来,言罢,看向傅韶华,“韶华,本殿知道你是被人算计了,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父皇会为你主持公道。”
雍帝看着傅韶华。
自从他知道楚晏钰有意向娶她为侧妃后,他就着人去查过,是个聪慧有主见的,但没那么大胆子。一个久居钦州,只有偶尔来盛京的女子,没那么大本事陷害当朝皇子,她背后肯定有人。
是承安侯府吗?可据他所知,这个丫头把承安侯府搅得乱成一糟,裴家会跟她一条心吗?
还是楚晏钰?他有野心,可以为了兵权娶一个女人,为她铺路,助她走到自己面前,那就有可能自编自演这一出戏,既让他对皇后和太子心生恼意,又让他以受害者的身份,轻而易举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亦或真的是皇后或者楚晏锦?他们背后是姜昭甫那只老狐狸,也有可能是他们精心设计这一出,告诉所有人是他们做的,但又拿捏住世人觉得,凶手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的错觉,以此来达成目的。
他这个位置,惦记的人可真多啊。
傅韶华努力忽视雍帝冷峻的眼神,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番。
雍帝看了一眼高如海,后者点了点头。
“贺峥!”
听到雍帝喊自己,贺峥从门外走进来。
“贺峥,此事发生在后宫之内,给朕彻查。”雍帝环顾下方的众人,“一旦查明真相,相关人等,一概不留!”
“是!”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后宫屡屡出事,你责无旁贷!自今日起,皇后就卸下六宫之权,在凤仪宫好好思过吧。”雍帝看着姜皇后,眼神毫无温度可言。
姜皇后瘫软在地。
卸下六宫之权,凤仪宫思过,这与打入冷宫有何区别?
“宁贵妃管教不严,罚俸半年,罚抄宫规百遍,何时抄完,何时出瑞阳宫。”
“至于老二……”雍帝看着楚晏钰,“你处事不察,闹出这么大的岔子,自今日起,就在你府上思过,无事,也不必再进宫了,至于朝政,暂时也不需要你参与了。”
楚晏钰低下头。
他失算了,棋错一招,竟让他失了参政之权。
“傅韶华,因你一人,使得皇室蒙羞,本应处死,但发生此事非你所愿,你到底是受了委屈,既然做了老二的女人,就由老二做主吧。”雍帝站起身,“今日这般丑闻,若是传出宫去,今日在场众人的舌头,也不必再留了。”
雍帝带着高如海离开后,皇后在的楚晏锦的搀扶下站起身,看着宁贵妃母子,恨恨道:“今日这笔账,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句话本宫也要送给皇后娘娘。”宁贵妃红着眼睛,“你煞费苦心,最后也不过是两败俱伤!但本宫与钰儿今日受的羞辱,来日本宫定要百倍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第79章 后手
姜皇后带着人离开后,宁贵妃还气得不轻。
楚晏钰站起身,坐在宁贵妃身边,双拳紧握,已是愤怒至极。
看着跪在下面瑟瑟发抖的傅韶华,宁贵妃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重重地踢了她一脚。
“你这个贱蹄子,生生坑害了我们母子俩!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蠢笨之人,好好的路铺给你你不走,非要走那绝路,现在好了,大家都没落得好!”
“母妃息怒。”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沈雪念走上前扶住宁贵妃,“动怒易伤身,母妃若是气到了,岂不是遂了凤仪宫的愿?”
“你是做什么的?”宁贵妃的怒火立刻转移到沈雪念身上,“你是他的正妻,你为何不劝阻?难道你夫君平白惹上这等腌臜事,你就很光彩吗?”
沈雪念委屈地缩回手站在一旁。
“母妃,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认栽。”楚晏钰额头青筋爆出,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我倒还好,即使出不了瑞阳宫,这宫里有的是我的人,该我知道的也不会漏下,只是钰儿,圣上免了你的参政权,这可如何是好?”宁贵妃泪眼婆娑地看着楚晏钰,哭道:“姜韵绫那个贱人,虽然她被禁足,但楚晏锦半分都没沾到,倒是叫他全身而退了。”
“今日这一笔本殿记住了,迟早有一日向他们加倍讨回。”楚晏钰说罢,盯着傅韶华,眼里满是讥讽,“原以为是个聪明的,却也不过如此。”
“你说要娶她为侧妃,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是你说她很好,我才松了口。可你看,你所谓的很好的人,才第一次见面就捅出这么大篓子!”宁贵妃指着傅韶华,胸口气得不断起伏,“如此,你还要娶为侧妃吗?”
傅韶华猛地抬头。
只见楚晏钰看着她,眼神毫无温度可言。
“你跟本殿说过,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愿意。既然如此,那就入府里做个侍妾吧。”
傅韶华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豁出去一切,最后,只得了一个侍妾的名分?
“过些日子本殿会派人去承安侯府接你,在此期间,本殿会请母妃安排教养嬷嬷,好好教教你规矩,日后莫要再丢了本殿的脸。”
楚晏钰一番话,就决定了傅韶华的一生。
一直到她坐上宫门口承安侯府的马车,她仍旧苍白着脸,手上毫无温度。
盛京明明还是盛夏,为何她觉得这般冷呢?
……
傅韶华被带离后,宁贵妃看着楚晏钰,怒气已然平息。
“现在你打算如何?”
“这次的事,我们虽吃了亏,但却让父皇心里对姜氏母子有了芥蒂。不管这件事情是不是姜氏做的,父皇都会算在他们头上。”
楚晏钰闭上眼睛,神情疲惫。
那个药,到底还是伤到他了。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不是他们?”宁贵妃瞪大眼睛,“除了他们,还会是谁?就老大那副蠢样子,陈湘娘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算计在我头上!老六不学无术,卫氏又是个不吱声的,难道是她?”
楚晏钰头疼不已,不由拿手揉着额头,沈雪念见状,坐到身侧,帮楚晏钰按着穴位,楚晏钰的神色才缓和不少。
“也不是没可能。皇后幽禁,您又禁足,眼下谁能得利,就看这六宫之权落在谁手上了。放眼整个后宫,如今位分最高的,就是卫贵嫔了。”
“不可能。”宁贵妃下意识道:“哪有让贵嫔掌六宫之权的道理?这可是僭越礼制,御史台不会同意的。”
“若是晋封呢?她伺候父皇那么多年,膝下还有一个六皇子,这么多年了一直在嫔位,升妃位不足为奇。”
“我不信。”宁贵妃猛地站起身,“她卫琳琅无论是在王府还是后宫都寂寂无名,这么多年了,就知道绣她那些花花草草,几棍子都打不出一声来,她若有这等心思,又怎会这么多年还只是个贵嫔?”
“母妃可晓得,何为韬光养晦?”楚晏钰讥讽地看着宁贵妃,“这些年,您在背后做的那些小动作,还少了吗?宁莘、陈嫔、杨淑仪、贺选侍,您说说,哪个没遭您的毒手?”
“放肆!”
宁贵妃站起身,惨白着脸:“楚晏钰,我做这些是为了谁?天底下,无论谁都可以指摘我的不是,唯独你没资格!”
“儿臣只是想告诉母妃,卫氏能在宫里与您相安无事这么多年,本身就是本事,母妃不妨查查她。”楚晏钰站起身,“母妃今日怕是累了,儿臣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理会宁贵妃的反应,径直离去。
沈雪念紧跟着起身,匆匆行了一礼,紧随其后。
看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宁贵妃无力地跌坐在软榻上。
“他,怎么能这般诛我的心!”
宁贵妃泪如雨下,身旁服侍的嬷嬷安抚道:“二殿下今日遭了罪,想来心里不舒服,这才语无伦次,他一向孝顺,娘娘您是知道的。”
“当年若不是为了他,我又怎么会对贺鸳出手!一旦让贺鸳先生下孩子,若是女儿还好,一旦是儿子,他顶着祥瑞之子的名头,还有我们母子何事?这些年,他享着我为他谋来的利,还这般刺我!”
宁贵妃越说越委屈,眼水止不住地流:“这些年,我为了他操碎了心,他没有嫡出的身份,可他有的,可曾比楚晏锦差了去?难不成,要本宫亲手捧着太子之位给他,他才满足?就像当年的圣上那般吗?”
“娘娘,往事慎言呐,小心隔墙有耳。”嬷嬷急道:“不过方才二殿下说得有理,卫贵嫔确实应该提防了,您看,不妨派人去盯着蕙怡宫?”
“不仅是蕙怡宫,其他各宫都给本宫盯紧了!本宫倒要看看,谁敢浑水摸鱼!”
……
“恭祝殿下如愿。”
楚晏钰负手站在书房的骏马图前,身后一位身着红色朝服的中年男子,正是当朝丞相宁致远。
“还得多谢舅舅相助。”楚晏钰转过身,嘴角带着一抹笑,丝毫不见颓然,“舅舅这一招着实厉害,先让本殿自请下梧州,再透风声给凤仪宫,她们定然坐不住,借着琼芳宴来打压本殿,本殿只需见招拆招,借机淡出众人视线,便于在梧州暗中行事。”
“太子在此事中毫发无损,此次梧州之行,定会落在他头上。本殿失了参政权,颓废之下闭门不出,如此,梧州发生任何变故,与本殿何干?”楚晏钰看着东宫的方向,轻笑一声,“我的好大哥,你在庆幸自己未曾受到牵连的时候,可能猜到,臣弟还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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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梧州乱
傅韶华回到承安侯府,就将自己关在房中失声痛哭。
宫中的事情,顾清瑶早已让人告知裴景淮和承安侯。二人对于傅韶华的遭遇不胜唏嘘,可也知晓,这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方才二皇子的人来说,三日后接傅韶华入府。”
顾清瑶想起方才那个嬷嬷刻薄的嘴脸,不由叹气,“瞧那嬷嬷也不像是个好相与的,如此草率地接进府里,连个像模像样的婚仪都没有,日后傅韶华怕是不好过了。”
“这几日那嬷嬷都要在霜月阁?”
裴景淮将视线从书本移开,“听说是宫里来的?”
“是啊,说要教导她规矩。”顾清瑶点头,“谁不知道宫里的嬷嬷最会罚人,她又不受二皇子待见,这几日怕是难捱。”
“你觉得,这件事情是谁在背后发力!”
裴景淮放下书本,坐着轮椅来到顾清瑶身边。
“猜不透,感觉谁都没捞到便宜。”顾清瑶思索片刻,“二皇子被算计,暂时不能参与朝政,太子虽说没有被波及,但皇后被幽禁,也损失不小。雍帝当真会权衡,两个谁也没好到哪去。”
“听说雍帝纳了新人?”
“是啊,纳了三个,两位朝臣的女儿封了选侍,只一人得封淑仪,倒也少见。我记得,是外放回京的吏部左侍郎贺知诲的小女儿。”顾清瑶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唏嘘道:“我是真没想到,雍帝他居然也要选妃,不过你是没看到,听到雍帝要纳这三人,姜皇后和宁贵妃的脸色有多难看。”
“雍帝并非贪恋女色之辈,这三人可有什么特别?”
顾清瑶摇头,“我没参与前面的诗会,也不知道这三人有何特别,不过那个贺家女儿,全程蒙着脸,也不知雍帝看中她什么了。”
“玹夜,去查一查这个贺知诲。”裴景淮皱眉,“贺知诲十四年前外放临安,他有个女儿是先帝的选侍,先帝驾崩时因有遗腹子躲过一劫,后来生了个儿子,母子一直住在临安。这些年,他竟又多了个女儿吗?”
“他给两任皇帝做岳父?”顾清瑶挑眉,“他倒有点本事,日后这辈分,可乱得很。”
“雍帝尚在壮年,最后那位置落在谁头上都不好说。听闻梧州出事,二皇子主动请缨,如今二皇子出事,想来这差事会落到太子头上。”
裴景淮拿出东离舆图,指着梧州道:“二皇子不会无端生事,这梧州,说不定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许是人,又或许……”
“他要梧州!”
顾清瑶接着裴景淮的话道:“梧州虽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可它是盛京通往南境的关键所在,扼锁南北之咽喉,若是能拿下梧州,南北往来将更加便利。一直以来,梧州都隶属盛京管辖,太守程怀笙可直接上书直达天听,他也算是外放的官员里少数得雍帝信任的。”
“看来你下了不少功夫。”裴景淮赞许地看着顾清瑶,“他外派梧州已有六年,期间梧州政通人和,百业兴盛,是少有能做出实绩的好官。如果梧州真的出事,他必定会上书朝廷,就是不知道,这次所为何事。”
“你可派人去查了?”
“刚派出去,盛京到梧州,快马加鞭尚需十多日,消息没那么快能传回来。”
见顾清瑶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裴景淮宽慰道:“你放心,程怀笙不是无能之辈,若真有他难以应付的,他会求助。”
顾清瑶摇头,“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就怕有心人使计。”
“你若不放心,我让允明过去一趟,他那里离梧州不远。”裴景淮抱住她,“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顾清瑶靠在他怀里,思绪万千。
梧州之行,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顾清尘在弘文馆,即使有所为,上面还有诸位大儒压着,怕是难以出头。若是能随行梧州,无论功绩多少,都能在朝臣中崭露头角。她不觉得顾清尘甘居幕后,以他的才能,站在勤政殿更能一展宏图。
得想个办法把顾清尘塞进去才是。
一想到裴景淮随时可以派人去查访,顾清瑶羡慕不已。
看来,她也要加快速度招兵买马了。
……
不出三日,梧州之事就传遍盛京了。
梧州近来多雨,太守府也命人疏通河道,时时监控水位。可不知为何,一夜之间,梧州三条主干河道桥梁坍塌,堵塞河流,水淹农田,殃及人命。程怀笙从太守府库房支银赈灾,却发现库房失窃,空无一物。而此时,一封密折自梧州发出,上达御史台,直道梧州太守程怀笙中饱私囊,暗中贪污官银达数十万两,并伙同工部河道总督陈丰冒销工料,以次充好,偷减丈尺,致使桥梁坍塌,祸及百姓。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就在雍帝怀疑之际,第二日,御史台得到新的消息,陈丰自尽于家中,尸体旁留有一封遗书,上面详细言明自己受程怀笙胁迫,不得不从,但此事累及百姓性命,罪孽深重,自己唯有一死,方不负天子所托,彻底坐实了程怀笙的罪名。而程怀笙,因陈丰之死,自知难辞其咎,携妻儿溃逃,不知所踪。
雍帝震怒,命皇城司联合大理寺务必彻查此事,同时捉拿程怀笙。而前往梧州赈灾的重任,落在了太子头上。
二皇子党自然不愿太子出头,双方掰扯之下,雍帝命六皇子楚晏钧陪同赈灾,同时抽调朝臣一同前往。
无论是太子还是二皇子,都不希望对方的人占到便宜,故而纷纷往队伍里塞人,短短两日,赈灾队伍便已超过三十人。经过重重筛选,最后选定了二十人,其中就有顾清尘。
顾清瑶还未来得及告知顾清尘,他便已经主动请缨了。随他一起去的,还有宁荣青和楚靖池。前者是宁致远怕太子独大,特意安排进去的,后者是雍帝为了彰显皇室的看重,“逼迫”贤亲王自荐的。
太子一行出发的时候,顾清瑶和长公主、顾衍早已候在门口。
“阿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我让紫苏备了好些防疫的药材,你务必要注意身体,平安归来。”
紫苏将打包好的报复递给顾清尘,顾清尘接过,笑着道:“放心。”
“我们已经在沿路安排了人手,以备不时之需,有需要的时候,务必找他们。”长公主趁所有人不备,塞给顾清尘一块令牌,“另外,注意提防其他人,万不可掉以轻心。”
顾清尘点了点头,收好了令牌。
赈灾队伍出发后,顾清瑶扶着长公主,看了很久很久。
第81章 发卖
顾清瑶一早便去寻了林姨娘。
“你要把那些人全部发卖了?”
林姨娘看着顾清瑶列出的名单,有些吃惊,“好些个都是侯府的老人了,都在府上做工多年,也算老实,这次也要一起发卖吗?”
“府上暗桩太多,之前的听雨就是前例,若是不小心着了道,后果不堪设想。”顾清瑶将名单拿回来,“我跟夫君协商过了,确定没问题的,我会把人买回来,家里的铺子和庄子还缺人,虽不如府上舒服,但绝不会亏待他们。”
林姨娘这才放心,“有安排就成,不过新的还需找个靠谱的牙行,你可有看好的?”
顾清瑶摇头,她回盛京也不过月余,盛京的情况都不熟悉。
“这样吧,我这里有几家,你可以参考着选。”林姨娘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她写了一手好看的闺阁小字,顾清瑶对她的过往很好奇,不由问出声。
“我呀,是侯爷在扬州救下来的。”林姨娘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我爹是秀才,但家中拮据,他也就止步秀才了。后来,他在公衙找了份书吏的活计,闲暇之余就教我和弟弟习字。只是,他未遇到好的主子,那知县贪了银子,逼着我爹帮忙做假账,我爹暗地里藏了一份真的,不知怎的被知县知道了,我们全家被追杀,我娘护着我们,被人砍中重伤不治,弟弟也走丢了,而我爹,也被下了狱,没几日就死在狱里了。我是侯爷在路边捡的,他知道我的冤屈,就帮忙惩治了知县,替我寻回家人的尸骨。我原本是跟在侯爷身边伺候的,是夫人请老夫人做主,将我赐给了侯爷做妾。”
“那你弟弟可找回来了?”
说起弟弟,林姨娘湿了眼眶。
“第三日就找到了,但是磕破了头,没有得到及时救治,找到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哎,说这些做什么?”
林姨娘擦去眼角的泪水,“侯府给了我一个家,让我在这世间有了落脚的地方,大家都很好。郡主,我知道你跟姐姐有些误会,本来不该我说这些的,但是一家人就该有一家人的样子,和和气气热热闹闹的才好。姐姐她心是好的,但她这些年顺风顺水的日子过多了,渐渐生了脾气,觉得事事该如她的意。她此次回阜川,就是因为她明白了自己的错处,才想要补正。郡主,她也不是生来就会做婆婆的,你给她一点时间,可好?”
顾清瑶心下一暖,“棠姨,你说的我都懂,所以我从不曾真正生母亲的气。倒是棠姨这些年辛苦了,如今母亲不在,棠姨可得多帮我才是。”
林姨娘将写好的牙行名单递给顾清瑶,轻笑道:“有段时间姐姐身体不好,侯爷也让我处理过府中庶务,我多少能帮衬一些。”
“那就辛苦棠姨了。”顾清瑶拿着名单起身,准备亲自走一趟,却被林姨娘叫住。
“郡主,亲力亲为是好,但有时候也需要放权给手下的人,这样下面的人才更忠心。”
顾清瑶脚步一顿。
“多谢棠姨了。”顾清瑶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笑着回过头。
……
漱玉轩。
顾清瑶将名单递给芳若。
“姑姑,要辛苦你走一趟了。棠姨说这些牙行是之前采买下人时候的,还算靠谱,但过了这么些年,不见得依然稳妥。你去瞧瞧,若是合适,便挑一些手脚麻利、看着机灵的。”
芳若看了一眼名单,“这几家牙行倒是听过,确实不错,都是在盛京开了好些年的,差不到哪里去。”
“那就让他们上门,将这名单上的人都发卖了。”顾清瑶又递给紫苏一张纸,“这些人都是信得过的,芳若将人卖了后,你寻个机会把他们买下,先送到庄子上去,让赵叔先照看着,等风头过去我再去敲他们。”
说到赵炳,顾清瑶想起了那个乞丐,“对了,之前送去赵叔那的那个少年怎么样了?”
流萤笑道:“那小哥挺能干的,因为吃过苦头,倒是不怕苦怕累,只是他不能说也不会写,大家实在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喊‘小哑巴’,时间久了,大家也觉得不好意思。”
顾清瑶想起那孩子,为了保护玉佩宁愿挨打,心里有几分怜惜,“阿爹擅长取名,改天我去请阿爹帮忙起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喊‘小哑巴’。”
……
承安侯府发卖下人的动静很大。
牙行来了四五家,用了整整一天,才把四十多人发卖掉。
周边围观的百姓看着热闹。
“这承安侯府怎么突然这么大动静了?”
“听说是府上有下人不老实,串通起来坑害主子,往井里头下药,前些日子侯府不是在拦截水源吗?”
“苍天哟,咋还下药嘞,这要是药死我们可咋办?”
“下的啥药呀?”
“不知道,下药那个当场抹脖子了,这药咋来的,下了多少,没人知道,没办法,就只能把相关的人发卖掉了,也不晓得那个害人的东西在不在里面。”
有几个人手揣在袖子里四处游走,没一会,周围的百姓们,就从看热闹变成了支持报官。
得知皇城司已经介入了,百姓们的情绪这才稳定下来。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悄悄离场。
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流萤掏出银子递给他们,“今天办得不错,这些银子拿去买点好酒好肉,好好犒劳下镖局的兄弟们!”
“流萤姑娘客气了,这么点小事,咱威远镖局还能不帮吗?”
为首的一名精瘦男子笑着,却还是将银子收下了。银货两讫,道上的规矩就是这样,事办妥了,银子收下了,这件事情,就算彻底完结了,日后的事日后算,再怎么算都算不到这一笔头上。
“我家少夫人还想请你们帮个忙。”流萤压低声音道:“你们消息最灵通,我家少夫人想培养些自己的人手,可有什么好法子?”
“那你们可找对人了。”那男子笑眯眯道:“帮我给你们少夫人带句话,这件事情,威远镖局能办成,还请少夫人有空了赏个脸,咱们坐下慢慢谈。”
“远当家爽快,既然如此,那我们少夫人改日在花间小榭宴请各位。”流萤将一块令牌交给齐远,“少夫人近来都无事,你们何时方便,派个人去花间小榭说一声,少夫人会过去。”
齐远接过令牌,“成,我回去跟老威说一声,一定给少夫人办妥这件事。”
流萤办妥事情,上了马车朝着承安侯府而去。
“走吧,咱们也该打道回府了。”齐远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咱威远镖局,这次要办大事了!”
第82章 细作
芳若得了顾清瑶的吩咐,精心挑选了一批新人,身世背景都摸清楚了。
“郡主,老奴根据各个院子里的情况,擅自做主买了五十人,其中有十七人是盛京本地的,之前分别在其他家做短工,干活麻利,主家没有说不好的。老奴把他们的身契买下,日后若用得好,留长工也可。”
“有七人是拖家带口的,老奴答应他们,侯府会帮他们安家。都说成家立业,有了家,他们少操一份心,干活也不必瞻前顾后,家里其他人也可以帮工,一举两得。”
“还有十三人……”
听着芳若详细说着她的想法,顾清瑶只觉自己捞到宝。
“郡主,老奴如此看来可还妥当?”
“妥,再妥当不过了。”顾清瑶笑弯了眉眼,“姑姑当真让我惊喜,从前只知道姑姑知礼守节善规矩,却不知在御人方面也这般拿手。”
“郡主交代老奴办的事,哪有办砸的道理?”芳若笑道:“郡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侯府剩下的下人们,确实有可用的,郡主当知人善用。”
说话间,流萤走了进来。
“少夫人,听莲死了。”
顾清瑶愣了片刻,才想起来是跟在听雨身边的那个丫鬟。
“怎么回事?”
“自那日少夫人惩戒了听雨,听莲就很惶恐,生怕下一个轮到她,整天疑神疑鬼的,前些日子不知为何突然半夜跑出去,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跌在池塘里了,泡了一晚上,发了高热,刚才没熬过去。”
“盯梢的人怎么说?”
“没见她跟谁接触,就像是得了癔症一般。”流萤仔细想了想,“说起来确实有些奇怪,她原是天天跟着听雨的,听雨一出事,她躲得比谁都远。就连听雨跟她说话,她都怕得不行。”
“听雨留下的东西可有查出什么不妥?”
听雨死后,裴景淮立刻着人将听雨的东西收好,逐一检查,也不知道颜墨和紫苏查出什么没有。
“少夫人,听荷来了。”
紫苏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她抱着一个匣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瞧着很紧张的样子。”
顾清瑶看向门外,那里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这么些日子不见,竟瘦了一大圈。
“奴婢见过少夫人。”
听荷抱着匣子,跪在顾清瑶面前,“奴婢今日来,是带了听莲藏起来的东西。奴婢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知道听莲不愿意让人瞧见,她死得蹊跷,还请少夫人查明真相,还她一个公道吧。”
“听你的意思,她是被人害死的?”
顾清瑶眯着眼睛,紧盯着听荷,见她神色不像假装,眸子渐深。
“是。”听荷肯定道:“听莲出身江南农户,身子一向都很好,还会凫水,怎么会淹在池塘里,更何况那池塘也不过一人深。那日她临睡前,嘴里一直嘟囔着‘轮到我了’,她的死定有内情。”
说着,听荷将匣子举起,“这匣子是听荷埋在院子里的的,最开始藏在床下的,被奴婢撞见过一次,她很生气,将奴婢骂得狗血淋头。她落水前几天,总是偷偷去树林里挖出这东西看,奴婢想着,这东西跟她的死定有关系。”
顾清瑶看了一眼流萤。
流萤上前接过匣子,放在离众人稍远些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打开,见无异状,这才拿到顾清瑶面前。
顾清瑶看过去,尽是一些女儿家的首饰,有些看着很不值钱。
“就这?”流萤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听荷,“你莫不是在诓我们?”
顾清瑶盯着一处,凝神看了片刻,伸出手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摸了许久,肯定道:“这底下有夹层。”
流萤接过去,用手又摸又敲,在侧边靠近底部的地方摸到一个小槽,从头上拔下一支素簪,轻轻一挑。
“吧嗒——”
底部的夹层弹起,流萤揭开,里面是几封书信。
顾清瑶接过展开,越看脸色越难看。
“听荷,你先下去。”顾清瑶抬起头,看向流萤和紫苏,“你们去请侯爷和世子过来。”
所有人出去后,芳若站在顾清瑶身边,关切道:“郡主,信上有什么问题,您的脸色很难看。”
“你说,这偌大的侯府,究竟透进来多少人?”
顾清瑶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我不敢想,一旦这几封信漏出去,裴家会怎样。”
承安侯和裴景淮来得很快。
顾清瑶将信递给他们,看完,他们也是神色大变。
“听莲是北秦派来的细作。”
承安侯脸色铁青,“北秦送来太子宗政炀为质,但近些年他们并不安分。听说他们已经在易储,宗政炀不过是他们的弃子罢了。雍帝也曾召集武将商讨北征一事,但如今北境只有谢家军,他们如今与北秦军隔着一座苍乐山,彼此抗衡。但北境距盛京甚远,远没有北秦调兵便利,一旦我们要北征,难度不小。因此,对于北境,圣上只要彼此制衡即可。”
“从书信看,听莲只是按照命令潜伏在承安侯府,北秦暂未安排她做什么,想必东离的消息,听莲也未曾透露出去。”裴景淮看了一眼玹夜,“听莲是谁买进来的?这次可放出去了?”
“放了。”颜墨脸色一变,“她是花房的盛大娘带进府里的,盛大娘已经发卖出去了,应该还在牙行。”
“把她抓回来严查,若是嘴硬不肯说,那就送去皇城司。”裴景淮看了一眼那些信,“平日里跟听莲接触多的,全部细查,实在问不出东西的,就地处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旦让他们泄露消息出去,别说是整个承安侯府,便是盛京都要经历一次动荡。”
顾清瑶不忍地闭上眼睛,可她很清楚,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
“父亲,侯府如此大动作,近来上朝可有人弹劾你?”
顾清瑶的话让承安侯一愣,随即笑道:“你着人那般宣扬一番,谁敢说我们的不是?那些御史台的家伙,这几日安静得很。况且,他们若敢弹劾,我就在御前撒泼,他们不要脸,我也不要了。”
看着承安侯有点孩子气的样子,顾清瑶和裴景淮不由笑出了声。
“好了,府上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得去趟庄子。”顾清瑶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如今过去时候正好,也该去看看发卖了的人了,不能叫他们寒了心。”
看着顾清瑶走远,承安侯摸着胡子,不住点头:“这丫头沉稳很多。”
“人经历多了都会变。”裴景淮抿着薄唇,“只盼日后安宁些,她如今这样就很好。”
两个人看着顾清瑶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第83章 现在开始,你叫怀清
顾清瑶到庄子的时候,就看到赵炳的儿媳妇翠娘已经在等着了。
“少夫人,您来了,先喝口茶歇歇。”
她端着一杯茶,茶温尚可,可见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有心了。”顾清瑶喝过茶喝了一口,“最近庄子如何?”
“都好着嘞,少夫人送来不少人,公爹有点发愁怎么安排,毕竟人手太多了。”翠娘错开身子,指着身后的庄子,“现在只能让一些先干着,然后再换,麻烦着哩。”
顾清瑶看着她苦恼的样子,笑着道:“我这不就来了吗,今天一定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
到庄子门口,赵炳一家子已经等在门口了。
“少夫人。”
“怎么都等在门口了?日头这么大,快进去吧。”
顾清瑶刚坐下,赵炳就带着那些下人过来了。
“本郡主知道,你们心里都有埋怨,所以今天特意过来一趟。”顾清瑶含笑看着众人:“此次发卖,只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你们应该都知道,听雨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府上鱼珠混杂,焉知会不会有第二个听雨,所以,我们不得不换一批。”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你们都是侯府用惯了的,我们信得过,这次确实是无妄之灾,所以,你们的月银之后都会涨,但是你们需要在这庄子里做工,不只是这里,日后本郡主还会包下更多的地和庄子,若是日后有机会,本郡主会亲自将你们接回侯府。”
顾清瑶说罢,芳若上前一步。
“各位日后的主子不是侯府,而是郡主,请大家相信,郡主不会亏待大家。想来大家都听说过漱玉轩的规矩,漱玉轩用人向来推崇能者居之,稍晚些我会将所有差事列出来,自己觉得能胜任的,就来我这报名。最后没选上也没关系,我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大家一次调换的机会,如果直到最后都没有合适的差事做,郡主会折一笔银子,放你们自寻出路。”
听完芳若的话,躁动不安的众人这才平静下来。
“这庄子还是小了点。”顾清瑶偏过头看着赵炳,“赵叔,周边还有其他庄子在卖吗?有的话买下来,需要多少银子找流萤支取。”
“少……郡主,可要购置大些的庄子?”赵炳仔细想了想周边的几个庄子,倒是有那么一两个在卖,只是价格确实不便宜。
“日后庄子里的人会越来越多,大些的也好。”
顾清瑶见赵炳改口,便知此人是个聪明的。这些年他带着一家子打理庄子,如今突然多了这么多人,不知道他是否适应。
“赵叔,之前我同你说的依然作数。你们对这庄子最熟悉,日后,赵叔你便是这庄子的主事,留在庄子里的人都由你安排。主事的例银,该是你的绝不会少,另外,每月会额外增加二十两银子,用于你正常的交涉。只要用处得当,余下的部分就是你的。”
赵炳自然知道,这是顾清瑶信任自己,否则这等肥差,早就安排给心腹了。
“郡主放心,小的一定不负您所托。”
得了赵炳的保证,顾清瑶环顾四周没见到那个乞丐。
“郡主可是在找小哑巴?”
赵炳见顾清瑶看了许久,猜到她在找那个乞丐,忙道:“他刚才把自己弄脏忙着梳洗呢,他不想郡主看见他脏兮兮的样子。”
顾清瑶颔首。
片刻后,那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看见顾清瑶,眼前一亮,走到顾清瑶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怕人看到自己的脸,拿着厚布将自己的脸遮起来,只留下一双眼睛掩在头发后面。
“你这是做什么?”
顾清瑶愣住,流萤急忙要扶他起来。
他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流萤的手,摇头,双手摆动,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看出他的拒绝,流萤也没有强求,走回顾清瑶身边。
“你可识字?”
他摇头。
“是生来就不会说话吗?”
他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顾清瑶眸子一暗,不是生来就哑巴,那就是遭逢巨变了。
“你还记得家在何处吗?”
他垂下头,掩住眸子,又摇了摇头。
那就是不想说了。
“看你不想提起过去,那以前的一切我们就不再过问了。”顾清瑶笑看他,轻声道:“他们说你一直没有名字,所以我找我阿爹帮你起了一个名字,从今天起,你叫怀清,可好?”
他呆愣住,没有反应过来。
顾清瑶以为他不喜欢,忙道:“怀清这个名字不错的,胸怀开阔,清醒明理。说句实话,这个名字,本是我阿爹给我弟弟准备的,可惜了,他们也只得我和我阿兄两个孩子。”
他低下头,久久没有动静。
顾清瑶紧张地握紧手,生怕他是觉得这个名字是别人的而介怀。
可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动,很快,一滴滴水落在地上。
那是他的眼泪。
“这孩子,怎么还哭起来了。”
芳若上前,半蹲下身子,将他拢在怀里,“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过去遭了多大的罪呐,天可怜见的。不过现在好啦,你就好好住在这里,这儿就是你的家,怀清,好孩子,以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怀清靠在芳若怀里痛哭起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扼住一般,所有声音都被压在喉咙深处,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犹如困兽的低吼,绝望得令人心悸。
听到他的哭声,在场之人无不动容,顾清瑶的心也像揪住了一般。
待他情绪平复,顾清瑶才轻声道:“我想,你的过去一定很艰难,那就把以前的一切都忘了吧,现在活着的是怀清,是全新的你。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庄子里不养闲人,你可得争气呀,若想留下,就得向我证明你值得。”
怀清红着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里不会有人欺负你,也不会笑话你,就不必再遮脸了。我听郎中说,你这脸还有的治,我让他开些药,帮你治一下脸吧。”
怀清低着头,挣扎许久,还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时,双眼与顾清瑶碰个正着,仿佛吓了一大跳,慌忙低下头,转过身快步离去。
那匆匆一瞥,顾清瑶看到了他的眼睛,只觉好像在哪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若是脸治好了,配上那双好看的眼睛,定也是个翩翩郎君。”顾清瑶看着紫苏,“你抽空了也去瞧瞧他,如果可以,我还是想让他恢复容貌,瞧他的年纪也不大,日后的路还长着呢。”
顾清瑶又交代了几句,让流萤留下几张银票,一行人坐上马车朝侯府而去。
第84章 千机楼
过了几日,花间小榭送来消息,威远镖局的人求见。
芳若近来忙着庄子的事,此时不在府内,于是顾清瑶带着紫苏和流萤兴冲冲地出了门。
花间小榭就像名字那般,种了许多花草,这里的厨子都是承安侯从各处寻来的,各个都有拿手好菜。听裴景淮说,当初把这铺子送给她的时候,承安侯心疼了好久。
一进门,店小二就将她迎上了顶楼的厢房。
齐远已经等候多时了,包厢里还有一名精瘦的男子,见顾清瑶进来,颔首示意。
“少夫人,别来无恙。”
齐远笑呵呵地看着那男子:“谢兄,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承安侯府少夫人,这次还要多麻烦你才是。”
那男子点了点头,冲着顾清瑶拱手道:“在下谢杭,来自千机楼,听闻少夫人要找人手,不知少夫人需要怎样的人?”
“我需要一些帮忙打听消息的人,而且,是绝对忠于我的。”
“哦?”谢杭挑眉,“看来少夫人是要买人,而不是买消息了。”
“谢公子出身千机楼,我听说那里的消息最为灵通,而且,只要出得起银两,什么消息都能得到。”
顾清瑶坐在谢杭对面,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想必谢公子一定知道承安侯府发生的事情了。侯府一直处于阴谋之中,我不想让别人握住我的性命,所以,我需要一些人替我打探消息,帮我防患于未然。”
“朝廷有朝廷的律法,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少夫人应该知道,我千机楼有三不做,朝廷的生意不做,恶人的生意不做,穷人的生意不做。少夫人既是承安侯府的世子夫人,更是东离的永嘉郡主,这不管怎么看,都不是能与我千机楼做生意的人。”
谢杭端起茶杯轻嗅一口,“上好的雨前龙井,已经许久没有喝过这茶了,倒是想得紧。”
“那谢公子走的时候可要带几饼回去?”顾清瑶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今日这生意无论谈成与否,我都愿意跟谢公子交个朋友,这茶便算是我聊表心意吧。”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少夫人,好精明的打算啊。”谢杭笑着举起茶杯,“不知少夫人,如何破得了我千机楼的三不做呢?”
“我非穷人,这第三条自然不相干;我自觉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自然算不上恶人,如今,便只剩这第一条了。”顾清瑶看着谢杭,一字一句道:“自古江湖与朝廷不对付,巧了,我与朝廷也不是一路人。雍帝从不曾善待承安侯府,我夫君裴景淮是少年英才,却被雍帝尚了女儿。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那楚明仪坑害我夫君断了腿,险些送了命,如今更是终生与轮椅为伴,还体弱易夭。我更是被雍帝强行赐婚,替嫁侯府,我怎能不怨?”
“千机楼定下这般规矩,无非是不想卷入朝堂争斗,我可以保证,我从千机楼处获得的消息,只用于自保,不涉及党争,不知谢公子可还满意这个答案?”
谢杭饶有兴趣地看着顾清瑶,啧啧称奇,“世人当真是看轻了你。你这四两拨千斤的,就想把我忽悠过去,那可不行。少夫人,身处其位,你如何保证,我千机楼不会牵连进党争?要知道,一旦我千机楼参与进去了,感恩于我者,会像蚂蝗那般吸血,直到千机楼失去利用的价值,再弃之如敝履,而恨我者,怕是更想将我等斩草除根了。”
齐远在旁边听着,有些干着急,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他该掺和的。
“若是我敢承诺,千机楼的消息,你知我知天地知呢?”顾清瑶看了一眼身旁的流萤和紫苏,“这二人是我的心腹,也是极得我信任的人。我需要的消息,只需从她们二人手中传递即可,绝不假借第三人之手。另外,你可以安排一个你自己信得过的人,不该我们知道的消息,绝不告知我们,怎样?谢楼主。”
“你猜到我的身份了?”
谢杭突然笑了起来,“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快。不错,我正是千机楼的楼主。我与齐当家相识甚久,对于少夫人也是极为好奇,今日得见,确实如齐当家所言,值得深交。”
“那谢楼主是答应了?”
“非也。”谢杭站起身,“三日后,我会带十个人过来,你若是有本事,就让他们认你为主,若是做不到,那这笔买卖到此结束,日后还请少夫人莫要提及千机楼。”
“愿洗耳恭听。”
“郡主,你应当知道,这世界上最难买到的是秘密,最容易买到的是消息,我千机楼历来做的就是消息的买卖生意,每一个能打探消息的人,都是我千机楼的无上宝贝。若是你要买消息,我自然乐得提供。但若是要人,除非他们心甘情愿帮你,否则,我绝不强求于他们。”
“我明白。”顾清瑶松了一口气。
只要谢杭不阻止她跟那些线人接触,她就有信心能拿下他们。
“时间不早了,今日先到这里,三日后,还在这,我等着见识郡主的本事。”说罢,谢杭推开门大步离去。
“少夫人,谢杭此人一向看重承诺,若是您真有法子收服那些人,莫说是东离的消息,即使是南蛮九族的消息,他们也能打听到。”
齐远生怕顾清瑶因为刚才谢杭的举动心生不满,忙道:“谢楼主他也是迫于规矩,还请少夫人多担待。”
“自然。”顾清瑶看着齐远,嘴角一勾,“只是我竟不知,齐当家与谢楼主竟然这般相熟,若是此次我能如愿,威远镖局便是大功臣。”
“我们想要的不多,少夫人,承安侯府有自己的人,既如此还望日后承安侯府能多给予威远镖局一些便利,齐某就不胜感激了。”齐远看了看门外,见无人,便伸长脖子,在顾清瑶耳边轻声道:“千机楼的人脾气都很一般,但也是真有本事,少夫人请附耳过来。”
顾清瑶侧过头,认真地听齐远说,顿时茅塞顿开。
“齐当家,你可真是有一套。只是不知道,若是谢楼主知道是你在背后拆台,不知作何感想。”
齐远和顾清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一抹算计。
此时,走远了的谢杭突然后背一凉。
“也不知是何人在算计我。”谢杭抬起头看向花间小榭那扇打开的窗户,“顾清瑶倒是有趣,就是不知道这次能否成为契机,让我千机楼再次浮于世人面前,我期待得很呐,顾清瑶,你可莫要叫我失望才是。”
第85章 取信于人
顾清瑶回去后,思来想去还是同裴景淮说了这件事情。
“我想了想,这件事情还是应该告诉你,毕竟你我是夫妻,瞒着你总归是不好的。”
顾清瑶坐在裴景淮对面,犹豫片刻道:“我想培养一些自己的人,用来刺探消息。我知道你有暗卫,但很多时候暗卫不见得比江湖消息灵通。”
“你打算找江湖人?”
裴景淮诧异地放下手中的毛笔,“你可知江湖向来与朝廷不对付,若是你找江湖人帮忙,他们未必是真心帮你。”
“我知道,我是权衡利弊后做的决定。”顾清瑶轻咬下唇,脸上满是纠结,“有些事情,朝廷的人不便参与,但江湖就不一样了,他们有的是法子,而且也不受约束。江湖眼线众多,他们得来的消息,远比暗卫得来的更快、更准。”
裴景淮见她打定主意,也不好再劝,毕竟她的初衷是为了这个家。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做吧。不过,还是要多加小心。朝廷之人行事谨慎,生怕行错一步,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江湖人不一样,他们率性而为,没有那般多的顾忌,所以,要想取得他们的信任,着实难了些。但也不是没有法子,可以从他们在意的地方下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和命门,捏准了,事情就成了。”
裴景淮的话让顾清瑶茅塞顿开。
“多谢夫君,我想想法子。”
顾清瑶兴冲冲地朝着书房走去。
裴景淮看着她的背影,含笑无奈摇头。
给她找些事情做也不错,至少,她就不会再想府上那些糟心事了。
……
书房里,顾清瑶拿着毛笔苦苦思索。
“从他们的软肋和命门下手……”
流萤站在一旁替顾清瑶扇风。
“少夫人,用钱收买如何?用钱砸到他们心服口服!”
“我看起来很有钱吗?”顾清瑶没好气地瞪了流萤一眼,“你以为千机楼的那些人赚得还少吗?或许,银子才是他们最不看重的东西。”
“那他们有什么最想要的东西吗?”
流萤仔细回想顾清瑶嫁妆里的那些宝贝,“我之前听长公主说,好些宝贝都是举世罕见的,如果用这些宝贝,能不能收买他们?”
“能被收买的人应该少之又少。”
顾清瑶在纸上写上千机楼和谢杭,便直直盯着这几个字。
谢杭那么年轻,可千机楼却已经是百年传承的组织了,想来谢杭就是千机楼这一代的主子。千机楼一向神秘,哪怕只直到现在,知道千机楼主子身份的人,除了千机楼的人以外,世间怕是也没有几个人,他为何愿意在自己面前暴露身份呢?
如果说她是齐远带去的,也不对,威远镖局是近些年才兴起的,虽然势头不错,但是想要跟千机楼扯上关系,却也是有难度的。可事实是,谢杭确实是齐远带来的。
那便只有一个原因:齐远和谢杭认识,而且关系匪浅。
既然千机楼摸不见,威远镖局总能碰到吧。
“山不就我,我自去见山。流萤,帮我请齐当家。”
……
花间小榭。
“郡主找我来,所为何事?”
齐远坐在椅子上,笑吟吟的。
谢杭才跟她约好,她便单独来找自己,想来定是为了约定之事。
“齐当家,我是真心想与千机楼合作的。但你也知道,我刚回盛京没多久,对于京城的一切都不甚了解。威远镖局走南闯北的,想来知道不少事情,今日还请齐当家不吝赐教。”
顾清瑶将姿态放得很低。
求人得有求人的样子,更何况,齐远对她也算是照顾了,她乐意卖这个面子给他。
“郡主客气了。”齐远忍不住笑道:“让我猜猜,郡主单独寻我,可是想从我这里知道关于谢杭的事情?”
“不错。”
顾清瑶笑着承认,“先让我来猜猜,齐当家和谢杭年岁相仿,想必算是至交好友了,我刚跟你说完想培养自己的人,你就帮我引见了谢楼主,可见,你认定我想要的人千机楼一定能给我,同样的,谢楼主也一定想要见我,同我谈成这笔买卖。”
“哦?继续。”
齐远挑眉,原本坐直的身子,瞬间瘫软下去。
“谢楼主这般年轻,想要把握住偌大的千机楼,想来还是需要一些功夫的,他既然愿意见我,要么是我能给他们带来什么,要么,就是他需要我为千机楼做什么。”顾清瑶正襟危坐,看着齐远,坚定道:“齐当家,若我猜得不错,是后者吧。”
齐远凝视顾清瑶,良久,叹了一口气,“谢杭说你秀外慧中,如今我算是深有体会了。”
“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对症下药即可。那十人,谢杭很谨慎,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会是谁,但我大概能猜到,无非是他手下的那些人。”
“你猜得不错,千机楼想确实出了些问题。谢杭是三年前接任楼主的,那个时候千机楼已是一人独大。谢杭费了好多的功夫,才赢得这个位置。可眼下,那人有死灰复燃之相,千机楼更是一分为二。谢杭本身能用的人越来越少,若是再给你一些,怕是难以为继。所以,我带着他见了郡主一面。”
“那十人能被谢杭挑选出来,一定是他认定了绝不会被你诱骗的人。放眼整个千机楼,这样的人不多见。只不过,我告诉你,郡主能给我什么好处?”
看着齐远“满不在乎”的样子,顾清瑶努力抑制自己的笑容,故作严肃道:
“互利互惠,如何?”
“你们需要朝廷的庇护,而我需要你们的人手帮忙,如此正好,彼此都能得利。”顾清瑶意味深长道:“其实,从始至终我只需要赢过一个人就可以,对吧?”
无论千机楼派出怎样的人,他们都有同样的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是谢杭的人。
“不错。”齐远站起身,“谢杭讨厌被算计,普通的真金白银他是不在意的,所以,你要投其所好。”
“取信于人,姿态就要放低些。”
第86章 契约
齐远临走前,给她留下了一块玉牌。
顾清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得看,也没发现奇怪的地方,顺手将玉牌递给了紫苏。
“少夫人,这是千机楼的令牌。”
紫苏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是千机楼的令牌,“我曾经看到过,持此令牌之人可以随时进入千机楼,但这样的令牌,据说一共才三个。”
“一共三个,他竟舍得给我一个,想必他们所求非小。流萤,取纸笔来。”
流萤取来笔墨纸砚,顾清瑶拿起便开始写。
……
谢杭和齐远再次来到花间小榭的时候,身后还带了十个人。
“郡主久等了。”
谢杭坐下便直言道:“人我已经带来了,这几日郡主可有想到什么好的法子?”
顾清瑶将袖中的两张纸拿出,并将上面那一张递给谢杭。
谢杭接过,看了一眼,神色顿时变得警惕起来。
“郡主此言何意!”
顾清瑶的纸上,写了夺权十策。
“谢楼主,我私下寻齐当家帮忙,探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顾清瑶歉意地看着齐远,果然,谢杭立刻瞪向他。
“谢楼主带来的这十个人,一定是你器重之人,我想,由他们来完成这十策再合适不过了。”
顾清瑶的纸上,写了包括以钱生钱、争取中间派等十条计策。
“这十条计策,可以保证谢楼主在争权的过程中拥有更多胜算。”顾清瑶笑道:“我猜,谢楼主也不是没办法对付那人,只不过还缺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不错。”谢杭放下手中的纸,看着顾清瑶手中的另一张纸道:“郡主,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契约。”
顾清瑶将纸放在他们面前,“我此次来,为的是合作,因此,我备下了这张契约。谢楼主可以仔细看看,如果你觉得没问题。我们就签约,日后便是盟友。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倾全力相助。”
谢杭盯着顾清瑶良久,他接过那纸契约,立时签下。
“郡主,我很期待日后的合作。”
……
顾清瑶离开后,齐远看着谢杭,不解道:“你为何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她?要知道,她背后是长安侯府和长公主府,如今我们算是同朝廷搅和在一起了。”
“只是觉得试试也无妨。”谢杭看着手里的那张纸,“你知道的,我现在恨不得立刻杀了那人,可他毕竟掌控千机楼那么多年,一旦我痛下杀手,楼里其他未曾归顺我的人,一定会趁势而起,我还需要时间。更何况,她虽是朝廷之人,但非朝廷的走狗,我想,逍遥山庄作保的人,一定不差。”
“也不知道她跟逍遥山庄到底是什么关系,竟能惊动他们。”齐远皱眉,“这么多年,逍遥山庄从来不干涉江湖之事,却特意修书一封请千机楼帮忙,或许,他们之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牵连吧。”
“多猜无用,我们先回去了。”谢杭站起身,“我等不及想要试试这争权十策,若是真有用,莫说是帮他打听消息,就算是我欠她一个莫大的人情,日后有需要我出力的,定当倾尽全力。”
看着谢杭兴奋的模样,齐远暗叹,但愿这此真的能帮助谢杭赢过那人,毕竟,千机楼还有更大的秘密。
……
顾清瑶回到侯府,就将此事告知了裴景淮。
“这可是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办法,怎么样?”
看着顾清瑶一副得意的样子,裴景淮轻笑:“确实不错。没想到,你竟能这般另辟蹊径。阿瑶,你是怎么想到的?”
“齐当家既然向我透露了千机楼的情况,必然有他的深意。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帮我,但我想,他应当没有恶意。既然如此,那我就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顾清瑶将齐远的话告知裴景淮,“没想到千机楼竟然还有这等隐秘,不过,若是我能帮谢杭站稳脚跟,日后定是一大助力。对了,他们的眼线既然遍布东离,日后,可以让他们帮忙寻找治疗你身子的法子。”
裴景淮心下一暖。
“对了,二皇子府有何动静?”
就在顾清瑶为了千机楼忙活的时候,楚晏钰着人上门接了傅韶华,也没有准备什么仪式,就那么抬进了府。
“我们的人只能在外面窥探,府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动静,只不过,安静地有些过分了。”
裴景淮皱眉,想起颜墨汇报的话,更觉不对劲。
“他这次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既然就这么忍下来了?”
顾清瑶不可置信,她忘不了前世二皇子的狠辣,这次琼芳宴,他跟宁贵妃受到重创,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他一定还有后手。”裴景淮唤来玹夜,“宫里可有什么消息?”
“太后出手了。姜皇后才被幽禁几日,太后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唤姜皇后侍疾,她也得以在宫内走动。”
“雍帝居然答应了?”
“太后只需以孝道相压,雍帝也无可奈何。”裴景淮嘲讽道:“雍帝怕是察觉到其中的蹊跷了,不然也不会委派太子出面。以他对楚晏钰的器重,此次怕是真的气到了。”
“那个楚晏钧,你可有接触过?”
“六皇子吗?”裴景淮沉思,神色复杂道:“他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只是不知道经过这次赈灾,他会不会成为抗击太子和二皇子的第三股力量。”
“听说宫中,六宫之权由太后暂代?”顾清瑶想起雍帝后宫,“我原以为,如今后宫除了姜皇后和宁贵妃,就是卫贵嫔位分最高,雍帝此次又派了楚晏钧去赈灾,会将六宫之权交给卫贵嫔。”
“估计很多人都这么以为。”
裴景淮看向皇宫的方向,“雍帝这招当真出其不意,我现在有些捉摸不透,他究竟有何打算了。又或者说,楚晏钧也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借此引得太子党和二皇子党的又一轮抗争。”
“君心难测,我现在很担心阿兄。”顾清瑶忧心忡忡,“他跟着太子一同出行,如今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第87章 黑虎寨
就在顾清瑶担心顾清尘的时候,赈灾一行人已经出发好些日子了。
由于赶着行程,舟车劳顿,楚晏锦的身子有些着不住,此时正脸色发白地坐在马车里。
“三哥,你还好吗?”
楚晏钧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
“孤还撑得住。”
楚晏锦掀开车帘,“走到哪里了?”
“马上就要进梭子岭了。听闻这一带多匪徒,还是要小心些。”
楚晏钧警惕地看着周围,丝毫不敢错过任何异动。
“六弟太过紧张了,料他们不敢对我们动手。”
楚晏锦不以为意,朝廷安排赈灾队伍,此事早已广而告之,这些匪徒若是不想跟朝廷对上,定然不敢轻举妄动,楚晏钧这般警惕,倒有点小题大做了。
宁荣青乘马跟在马车后面,听到楚晏锦的话,内心不由冷笑。
都是做了匪徒的人,还会怕朝廷?
恐怕正盼着他们来,好搜刮一番吧。
楚靖池坐在马上,脸色苍白。
他本就不善骑马,却被迫参与这次赈灾,说得好听些,彰显皇室器重,可楚晏锦堂堂一朝太子都亲至了,还不够彰显皇室的重视吗?分明是借机磋磨他,敲打他祖父罢了。
不然,同样是皇室子孙,为何太子乘马车,他只能骑马?
楚晏钧看了一眼楚靖池和宁荣青,眼里划过一丝讥讽。
这些个世家子弟,各个娇生惯养的,这才走了多久,就叫苦连天,若日后勤政殿上站的都是这样的人,东离危矣。
可他回过头,就看见顾清尘神色坚毅地骑在马上,虽然脸色也不好看,却一声不吭。
他这位堂兄,倒是有几分本事。
此时的顾清尘,心里早就开始骂骂咧咧了。他跟顾衍一样,都是文人,即使骑马也不过是玩玩而已,何曾骑过这么久?他的屁股,在经过这么长的颠簸后,早就已经疼到麻木了。可他却不能显露分毫,至少,不能在这帮混蛋面前。
他可是清楚地记得,当日他们是怎么羞辱他妹夫的!
“太子殿下,咱们在前面稍作休息再走吧。”
楚靖池实在撑不住了,忍不住叫苦道:“我们再这么赶下去,身子如何受得了?”
“既然受不了,为何还要来?”
同行的工部营造司司务谢祯怒道:“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赈灾?你们以为是出门游玩吗?那么多百姓的性命岌岌可危,你们却只顾自己,既做不到为政为民,何苦来淌这趟浑水?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谢大人。”楚晏锦神色不善地看着谢祯,“孤代表的可是父皇,谢大人还需慎言!孤知道,谢大人是一时情急方才失言,此次孤既往不咎,莫要再犯!”
谢祯还欲说话,顾清尘驱马快步上前,扯住他,低声道:“谢大人,还请稍作忍耐,您若是在此时发难,他们必然借机停步不前。据说这里有盘踞在此甚久的黑虎寨,若是耽搁下去,怕是会引来是非,小不忍则乱大谋。”
谢祯强压下怒气,不再言语。
“三哥,谢大人所言有理,这里太危险了,咱们再撑一下,等过了山头,后面就可以休息了。”
楚晏钧心急如焚,若不是楚晏锦躲在马车里,他都想扛着他继续走了。
黑虎寨,朝廷剿匪那么多次都能全身而退,可想而知有多难对付,现在他们带着那么多赈灾的粮银,无异于羊入虎口,丢了粮银,梧州的百姓怎么办?
“老六,你怎么也跟着谢祯胡来。”楚晏锦怒道:“孤全权负责赈灾事宜,你是要越权吗?”
听到动静的户部右侍郎郑奇弘驱马上前,在楚晏锦马车旁躬身道:“太子殿下,您莫要生气,走了这么久,休息一下也是应该的。只不过,赈灾确实紧迫,您看,下官能否先带粮银先行一步?”
“谁知道你带着粮银要去何处?”
宁荣青阴阳怪气道:“听闻郑大人在盛京就有些小嗜好,没有太子殿下监督,若是郑大人手痒了怎么办?”
楚晏锦闻言脸色巨变。
谁不知道户部在站他的,宁荣青这般公然指摘郑奇弘,岂不是当众打他的脸?打狗尚且看主人,这宁荣青是半点也不遮掩。
当面都是如此,背后还不知道怎么对付他!
“宁公子莫要妄言!”郑奇弘瞪圆双眼,急声呵斥:“本官是圣上亲派的赈灾大臣,岂容你诋毁?养不教父之过,待本官返京,定要参姜尚书一本!”
“既然如此,那就分两拨吧。”楚晏锦看了一眼宁荣青,“郑大人带着一半粮银先行,孤殿后,如此安排,宁公子可满意了?”
宁荣青脸色一变。
当朝太子询问臣子安排是否妥当,若是传到盛京,太子一党不会放过这个送上门的机会,定会趁机攻讦,还会祸及二皇子。
“既然已经定了,那就快走。”楚晏锦言罢放下车帘。
郑奇弘冷哼一声,返回后方安排,不一会就带着一半人马先行了。
太子尚在,随行之人也不敢跟着郑奇弘,只得呆在原地等着楚晏锦发话。
顾清尘看了看日头,余光看见楚晏钧愤恨的眼神,即刻转过头来。
有些事,看见了也只能当做没看见。
……
楚晏锦这一歇便是一刻钟。
就在护卫队隐隐有些躁动不安的时候,马车里终于传来楚晏锦的声音:
“出发吧。”
队伍终于往前缓缓移动。
就在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楚晏钧神色一凛,眼神看向丛林深处。
顾清尘眯着眸子,眼见他的手不由摸向了身旁的佩剑。与此同时,几支箭从茂密的林中射来。
“诸位,既然来了,命和财,就留下一样吧!”
马车周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那箭就像是奔着楚晏锦而去的,都射在了马车上。
“来人,护驾!”
随行的禁军蜂拥而上,将马车护住。那箭却像长了眼睛一样,一箭射一人,箭箭无虚发,不消片刻,马车旁便已堆满尸体。
“好箭法!”
顾清尘暗自惊叹,却不忘蹲下身子靠在树旁,只见队伍因突袭而慌乱起来,瞬间人仰马翻。身旁不远处,宁荣青躲在树后,身边跟着相府的侍卫。
“大胆何人,胆敢拦路打劫,你们可知我等是何人?”
楚靖池躲在亲卫身后,颤抖着声音吼道:“我们可是圣上亲派的赈灾大军,有胆量报上姓名,定叫尔等有来无回!”
“黑虎寨三当家伍成在此。”
从林中走出一个凶神恶煞的方脸大汉,脸上一道深深的刀疤,怒目圆睁道:“爷爷等的就是你们,来啊,给老子杀!”
第88章 走散
“放肆!”
楚晏锦在侍卫保护下走出马车,“孤乃当朝太子,若是识相,尽快退去,孤便当此事从未发生。”
“太子?算个屁?”
伍成活动了一下脖子,“老子跟朝廷打了那么多年,何曾怕过?今天老子就是杀了太子,那帮朝廷的走狗,也不敢说什么!”
“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招待一下贵客。”伍成看向队伍后方,那里是一辆辆满载物品的辎车,车轮深深陷入泥中,便知分量不轻。
“三当家,那车里装的应该就是此次赈灾的粮银了。”
伍成身边站着一个贼眉鼠目的精瘦男子,他谄媚地看着伍成道:“听说这次雍帝开了国库,足足派了十万斤粮草和二十万两白银,虽不知前头走的那些带了多少,但前面有大当家,定然收获不小。若是您能拿下这些粮银,二当家的位置,就是您的了。”
三年前朝廷派了温衡来剿匪,二当家不幸死在温衡手里,自那以后,关于谁做二当家,众说纷纭,对于这个仅次于大当家的第二把交椅,感兴趣的人很多,伍成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无论伍成怎么会收拢人心,大当家始终没有松口。
若是此次拿下这批粮银,大当家又有何借口呢?
想到这里,伍成立刻精神起来,“快,请尊贵的太子殿下往咱们黑虎寨走一遭!”
土匪们一涌而上,顾清尘拿出怀中的匕首,也准备参与其中。
刚一侧身,就看见宁荣青右手背后,比了一个手势,冲他而去的人顿时分出去一些,朝着太子杀去。
顾清尘眸子一缩。
莫非此事,有二皇子的算计?
倏忽间,一把刀朝着他砍下,他顺势往地上一滚,趁那人不备,将匕首划向那人的脚。贼人吃痛,顾清尘便抓住机会,将匕首狠狠插进那人的脖子。
鲜血喷了顾清尘一脸。
贼人缓缓倒下,没了气息。他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沾满鲜血,微微颤抖,脑中一片空白。
他杀人了。
人生在世十八载,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就在他晃神的时候,另一个贼人持刀砍来。
“你这家伙,这么危险还敢走神!”
一声娇喝打断了他的思绪,清脆的兵器碰撞声在他耳边响起,顾清尘侧过头,只见一柄长剑将那大刀拦住,同时,有人将他迅速扯到了身后。
“你个呆子,这可是战场,发什么呆呢?”
顾清尘回过神,只见一名女子挡在他身前,身形纤长,神情肃然,正抓着他的手腕,带他躲避攻击。
“太多人了,咱们先跑吧。”
说着,她拽着顾清尘往丛林中去。
……
一番打斗后,伍成看着被大刀挟持的楚晏锦,仰天大笑:“老子这趟门出得可真值当,生擒当朝太子,老子能吹一辈子!”
宁荣青和楚靖池被押在一旁,只是没有人注意到,楚靖池被捆得结结实实,而宁荣青,却是堪堪捆在身上。
“小的们,带咱们的战利品回寨子!今晚,好酒好肉犒劳大家伙!”
土匪们兴高采烈地押着人,朝着深处的山寨走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
待人走远后,一个侍卫从地上爬起来,忍痛拔下身上的箭。
“娘的,下手可真狠,都说了轻轻扎一下就行,差点把老子扎废了。”
那人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一步,再低下头看了看其他人的尸体,思索片刻,从一旁的土匪身旁捡起一把刀,朝着躺在地上的侍卫和禁军尸体逐一刺去。
确认没有活口了,他这才拿着刀,在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等那人跑远了,林中钻出两个土匪。
“何大这个怂货,也不知道砍重点,那么浅的一道划伤,郦城的那帮人能相信他吗?”
“这等好差事,怎么偏偏让他捡着了。”另一个土匪用脚踢了踢身旁的尸体,见没反应,蹲下将手指放在那人鼻下,确认没有呼吸了,这才起身,“他娘的,对别人下手倒是狠,你看都快给扎成筛子了。”
“走吧,咱还得去前面看看,那边死的人应该更多,去得晚了,尸体都赶不上热的。”
……
顾清尘被那女子拽着,在树丛里东躲西躲,一时间也失了方向。
“这里应该安全了。”
那女子停下脚步微喘,顾清尘这才看清楚她的样貌。
那女子年岁不大,脸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一双柳叶眉下,明眸皓齿,眉宇间自带一股与寻常闺中女子不同的英气。一身红衣,长发高高束起,两鬓的碎发因为跑动,被汗水沾在脸上。一阵风吹过,发丝轻舞,整个人显得格外灵动。
“喂,呆子!”
那女子见顾清尘一直盯着她,有些懊恼:“再看,小心我剜了你的眼珠子!”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顾清尘拱手行了一礼,“还请姑娘留下名字,日后顾某定当登门答谢,以报姑娘救命之恩。”
“书中不是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女子爽朗一笑,“怎么,你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去哪里了?”
顾清尘的脸不由一红。
“婚姻大事怎可轻许?若不是两厢情愿,那姻缘便是牢笼,会让所有的人不幸。我是报恩,不是报仇,怎敢唐突姑娘。”
“嘁。”
女子双手背后,歪头笑道:“我叫阿音,你是去梧州赈灾的?你是什么官职?”
顾清尘心生警惕,面上依旧和煦,“在下奉旨随太子殿下前往梧州赈灾,奈何路遇土匪,损失惨重。在下不过是读了几本书,谈不上什么官职。”
“如今你们走散了,你有何打算?”阿音往树下一坐,丝毫不在乎会弄脏衣服,“距离这里最近的是郦城,那城守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你若是没钱,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
顾清尘摸了摸口袋,他现在身上唯一剩下的就是钱袋,里面是顾清瑶出门前替他准备的一些银票。
如今,这可以说是他保命的至宝了。
第89章 全军覆没
“你对这里很熟悉?”
顾清尘丝毫没有因为阿音救过他而放松戒备。
一个女孩子,突然出现在刺杀的现场,还能把他带出重围,要说没猫腻,他是不信的。
“我来过几次,知道这里的路。”阿音瞥了他一眼,“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来害你的吧?就你?”
阿音看着顾清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脸还不错,可这身子骨也太弱了,我就算想害,还轮到我动手吗?就刚才那帮人,三下两下就把你送走了。”
顾清尘闻言,脸红得跟煮熟了的虾一般,狡辩道:“你……我是书生,自然没有一身蛮力!”
“行了,少废话了,还去不去郦城?”
阿音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顾清尘原本要说的话瞬间咽回了肚子里。
这个女人,可真凶啊。
两人往前走了一会,远远就闻到了血腥味,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借助半腰高的草丛遮掩自己。
“这个人看起来是个京官吧,就这么死在这里,行不行?”
“不死,还能让他活着回去?大当家的话你没听见吗?这个人必须死,只有他死了,计划才能顺利进行下去,怪就怪,他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两个土匪将周边尸体上值钱的东西扫荡一空,就转身朝着深山走去。
等周边完全没有动静了,顾清尘才钻出草丛。
映入眼帘的,是郑奇弘死不瞑目的尸体。他脖子上有一道伤口,身上还有被砍伤的痕迹,睁大眼睛,不甘心地倒在了地上。
顾清尘脸上一片惨白。
就在刚才,还跟他谈天说地的郑奇弘,此时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这种冲击,让顾清尘险些站不住脚。
“你小心些。”
阿音扶住他,看着郑奇弘,细眉紧蹙。
郑奇弘是户部右侍郎,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位居从二品的官员,就这么死在了这里。而且,周边死的,都是朝廷护卫队和禁军。
郑家也算世家,怎么会没有亲卫?
“刚才在路上,郑大人跟我说,他有个儿子与我年纪相仿,已经在说亲了,等他这趟回去,如果差事办得不错,圣上赐的封赏肯定少不了,他就可以添进儿子的聘礼里,把这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的。”
顾清尘红着眼睛,哽咽道:“他这人,喜欢贪点小便宜,偶尔会去赌坊玩两把,但为人本性不坏,办事也算周到,不曾出过大的差错,圣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呃——”
不远处的尸体堆,突然蠕动一下,阿音警惕地把剑指向那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顾清尘也收敛情绪跟了过去。
因为阿音是女子,顾清尘便上前将尸体翻开,只见最底下,是一名尚有一丝气息的禁军,他挣扎地睁开眼睛,眼见是顾清尘,便努力地伸出手,手心握着一块牌子。
“他们……匪……兵……不是……”
顾清尘接过,是一块写着皇城司的令牌。
“你是皇城司的?”顾清尘瞪大眼睛。
为何皇城司的人会混入禁军里面?
“给温……郦城……太子……危——”
还未来得及说完,那人便绝了气息。
“温?说的是温衡吗?”阿音看向郦城的方向,“他说郦城和太子危,是不是说那些土匪带着太子去郦城了?”
顾清尘将令牌收入怀中。
“他拼死留下的话,或许是想告诉我们,这一次不是单纯的土匪劫杀,很可能是针对太子的一次刺杀。”
顾清尘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看着阿音,“我现在要去郦城,你要一起去吗?”
“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阿音梗着脖子,见顾清尘的神色不容置疑,只能哼了一声:“那先说好了,我是去郦城玩的,才不是跟你一起的,只不过是见你一个人怪无趣的,才勉强跟你一起。”
顾清尘嘴角微微勾起。
……
郦城,城守府。
“大人——”
胡文生正欣赏自己新得手的瓷瓶,一个小厮慌张地跑了过来。
“什么事?扰了老爷我的兴致,你担待得起吗?”
“大人,城外有一名受了伤的人,他穿着一身侍卫服,说是京城派去梧州赈灾的,路上遇到土匪打劫,特来找大人求救!”
胡文生猛地站起身。
按脚程,赈灾队伍确实差不多该到郦城附近了,可是,为何没有人通知他接驾?
“快,快把人请进来!”
胡文生赶到前厅,就看见受伤的何大在侍卫们的搀扶下走进来,一看到他,像是枯木逢春般,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扑到他面前,急声喊道:
“大人,太子殿下在梭子岭遇袭,户部右侍郎郑奇弘大人身亡,太子殿下不知所踪,请大人派兵寻找,务必要救回太子殿下呀!”
胡文生闻言,只觉五雷轰顶。
太子殿下,在他郦城门口遇袭,不知生死,下落不明!
这要是传去盛京,他的乌纱帽,他的项上人头,怕是不保呀。
“来人,快,立刻派人手去梭子岭,务必要把太子殿下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我……我也要去……”何大话还没说完,就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府医,快,快看看他是怎么回事?”
胡文生看着昏迷的何大,急得跟热炕上的蚂蚁一般转来转去。
这可是唯一一个知道太子殿下是在何处失踪的人呀,梭子岭那么大,若是没有他带路,他们得花不少力气才能找到事发地,如今太子殿下失踪,他们的时间宝贵得很呐。
“大人,这位侍卫受伤太重,体力不支,能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了。眼下,一时半会怕是醒不过来。”
府医颤颤巍巍道。
胡文生咬紧牙关,转过身朝着外面跑去,“那不等了,快,本官要亲自带人寻找太子殿下!”
胡文生刚跑到门口,就听见一个下人跑进来。
“大人,有人来报案,说是在梭子岭发现好多人的尸首!”
胡文生眼前一亮,这可真是瞌睡了送枕头,送到他心坎里了啊。
等胡文生跑到门口,一个猎户白着脸,站在原地哆嗦。
“我家大人来了,你快把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大人,梭子岭,那里有一大片尸体,俺去打猎,老远就闻到很浓的血腥味,寻过去就看见好多尸体!”那猎户慌忙道:“好些穿红色的衣服,看着像是官兵……对了,他们身上有个牌子,俺薅下来了一个!”
说着,猎户将牌子递给胡文生。
胡文生接过,只见那牌子上写着“赈灾”二字,正是朝廷所派赈灾队伍统一的令牌。
“快带路,找到他们,本官重重有赏!”
第90章 凌思音
在猎户的带领下,胡文生很快就找到了赈灾队伍。
看见满地的尸首,胡文生吓得脸都白了,好在周围的侍卫搀扶着他,才让他没腿软摔在地上。
“太惨了……”胡文生摇着头,突然,他猛地站直身子,甩开侍卫四下寻找。
人死了,那赈灾辎重……
可是,任他怎么着,都没看到辎车。
无意间,胡文生看到了郑奇弘。他一眼就认出,这是队伍里的大官,因为周围的侍卫都护在他身前。
胡文生走过去,在他身上翻找起来,不一会,手里便拿起了一块腰牌。
——户部右侍郎,郑奇弘印。
“完了……”
胡文生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双眼无神。
太子失踪,赈灾粮银下落不明,赈灾大臣身死……这都是在他管辖的区域里发生的,而他,丝毫不知。
“大人,这里无一人幸免。”
听完手下的汇报,胡文生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惊惧,双眼一翻晕过去了。
……
郦城。
顾清尘和阿音刚进城,还未来得及问路,就看见一队人马冲出城门。
“这城守府怎么突然派了这么多人?”
“刚才那个血糊糊的人,是去城守府了吧?”
“我的天,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黑虎寨又作恶了吗?”
“天杀的黑虎寨,啥时候才能剿掉……”
周围的百姓窃窃私语,顾清尘与阿音对视一眼,便知是梭子岭的事传到了这里。
“先去客栈。”
顾清尘拉住阿音,朝着一间客栈走去。
阿音看着顾清尘牵着自己的手,耳朵红了起来。
两人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顾清尘盯着城门的方向,沉默不语。
“二位客官,可要上菜?”
店小二站在旁边,热心道:“我们店可是郦城的老字号了,二位一看便是刚来郦城的,可要小的推荐一些特色菜?”
“你挑几样上吧。”阿音见顾清尘的注意力都在门口,便道:“再上一壶好茶,动作快些,我们饿了。”
“得嘞。”
小二走远,阿音看了看周围,见无人关注便道:“你可发现不妥了?”
“咱们过来郦城,用了一个多时辰,若那个人真的是重伤的,会跟我们前后脚到吗?伤重之人,寸步难行,脚程竟还比我们两个快,这本就不寻常。”
顾清尘收回视线低声道:“更何况,梭子岭也是郦城管辖,那黑虎寨作恶那么多年,郦城竟毫无动静,我听说三年前温衡曾来这里剿匪,为何黑虎寨还在,还这般猖狂?”
“你是说,黑虎寨背后有人?”
阿音一愣,随即想到一个人。
两个人对视着,同时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个“二”。
“若是如此,那就糟了。”顾清尘有些心急:“此次赈灾,他没能参与,却还是能隔空操纵,照样给了太子一记重击。又或是说,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计谋?”
一想到楚晏钰正是因为跟傅韶华的风流韵事,才被夺了参政权,这次赈灾才落到太子头上,顾清尘就心惊不已。
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竟能惹得雍帝大怒,如果这件事情,是二皇子设计的,又该如何?借雍帝之手避开世人,再暗中出手对付太子,若是太子陨命,那他便能光明正大成为储君;若是太子侥幸死里逃生,也要担起赈灾辎重丢失的责任,户部工部都要连带,户部已经折了一个右侍郎郑奇弘,再连带必会损兵折将,户部本就是太子的,这一下可谓是元气大伤了。而工部本就是二皇子的,下去一个再扶上去一个不是难题。
“喂,你到底是谁?”
顾清尘突然觉得下腹被什么东西顶到,才发现,阿音此时神情严峻,桌下,她的那柄长剑正指着他,一旦他暴露什么,下一刻,利剑出鞘,他必死无疑。
“我还要问你是谁。”顾清尘脸一白,强装镇定,“我跟着赈灾队伍,足以说明我是朝廷派来的倒是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还不说实话?”
阿音眯了眯眼睛,手中的剑往前进了一寸,顾清尘脸一白,急忙站起身。
“我说。”顾清尘见周围的人都没注意到自己,又坐回座位,小声道:“我叫顾清尘,是弘文馆侍书郎。”
“你是长公主之子?永嘉郡主的哥哥?”
阿音吃惊之余,不忘收回长剑,“我知道你,没想到你就是顾清尘。”
“你还没自报家门呢。”顾清尘摸了摸自己吃痛的下腹。
见他的动作,她神色不自然道:“我叫凌思音,是庆远伯府的孙小姐。”
庆远伯府,可谓是满门忠烈。庆远伯一直驻守西境,凌家是死守西境边防的重要力量,为了将西朔大军阻拦在边境以外,凌家战死了无数人。现任庆远伯就是在大战中损失一只右臂,再也无法提刀,这才回盛京荣养天年。
而今,庆远伯府也远不如从前了。听闻这一代,都只有女儿。
顾清尘看着凌思音,斟酌许久,才轻声道:“你为何不在盛京?怎么跑出来了?”
“我爷爷要将我嫁人。”
说到此事,凌思音满脸懊恼,“他看中了一个文臣的孙子,可我不喜欢,我喜欢舞刀弄剑的,若是嫁过去,便要做高门主母,每日强颜欢笑不说,还要时时端着,不能丢了夫家颜面,这样的日子我才不要过!”
“我姑姑就是,她一个在战场长大的女儿家,嫁给了姓陆的,这些年过得有多痛苦!武将直来直去,纵使不喜欢也会直说,可那陆家,尽使一些见不了光的腌臜手段,生生折磨她,却又不肯放她和离。”
说到自己的姑姑,凌思音眼睛红了起来,“我知道爷爷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我还没出生,我爹就死在战场上,我娘生下我就殉情了,是他把我养大的,他不愿我重蹈凌家的覆辙,所以要我嫁给文臣,可我不愿!所以我就跑出来了。”
“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行走不安全,日后跟着我吧。”顾清尘眼中满是怜悯,“婚姻大事,确实该慎重,但你也不能说走就走,等梧州事了,你随我一同回京。你就这么跑出来,你爷爷怕是要着急得彻夜难眠了。”
凌思音偏过头,倔强地不肯说话。
“好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先说说郦城,你对城守了解多少?”
见她情绪不对,顾清尘忙道:“咱们初来乍到,还是得知己知彼一些,行事才更方便。”
“我只知道,城守胡文生很爱财,也很会敛财,而且,他府上的那些钱,没有一文是干净的。”
“那我有办法接近他了。”
顾清尘闻言,眼前一亮。
第91章 猫腻
城守府。
胡文生悠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
“老爷,您可算醒了!”
胡文生侧过头,胡夫人红肿着眼睛,喜极而泣:“老爷可饿了?我让小厨房煮了些开胃的粥,老爷可要用点?”
一听到吃东西,胡文生想起白日里看到的满地尸首,突然一阵恶心涌来,他忍不住侧过身呕吐起来。
待下人收拾好,他躺在床上,喃喃道:“保不住了,我这脑袋保不住了……”
胡夫人愣了一下,“老爷在胡说什么?”
“传书吏。”胡文生挣扎着坐起来,“我要递折子,我不能坐以待毙!”
这一夜,注定不太平。
……
黑虎寨。
“曹大当家,此次收获不小吧。”
宁荣青端着一杯茶悠闲地喝着:“十万斤粮草,二十万两白银,按照先前说的,三成归你,余下七成我要带走。”
他对面坐着一个黑衣男子,正是黑虎寨大当家曹严,此时他眉宇间带着满满的戾气,闻言,双拳握得咔咔作响。
“宁公子怕是在说笑,我黑虎寨的兄弟们翻遍山头,也只找到三万两粮草和七万两白银,余下的都去哪了?”
说着,曹严暴起,立刻掐住了宁荣青的脖子,“老子折了那么多兄弟,冒着被清剿的风险配合你们演了这么一出戏,到头来,就这么点东西,你还敢跟老子说七三分?”
宁荣青被掐得满脸爆红,挣扎着道:“此事……定有隐情……曹大当家稍安勿躁……”
曹严冷哼一声,将宁荣青重重摔在地上。
“你们皇室内斗,老子没心情参与,但敢算计到老子头上,老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回去告诉二皇子,这些粮银都归老子,另外再给老子送来十万两白银,不然,老子不介意让皇帝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
“咳咳——曹大当家放心,殿下一直是诚心与您合作的,在下这就奏明殿下!”
宁荣青爬起来,咳嗽了几声,迅速离开,跟伍成险些撞上。
“大哥。”
伍成从外面进来,就看见曹严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兄弟们死伤怎么样?”
“死了三十七个兄弟,重伤六十二个,余下的都是轻伤。”伍成面上一片肃穆,“弟兄们算了一下,这次赈灾的队伍,竟然只有几百人,这不太对啊。”
以往赈灾队伍,都是几千人押送,怎么偏偏这次少了这么多人。
“不仅人数对不上,粮银还少了很多。”曹严愤而将一旁的矮几掀翻,茶杯尽数摔在地上,“楚晏钰,你敢耍老子,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自寻死路!绑回来那些人呢?”
伍成忙道:“都在里院捆着呢。”
“随便抓一个出来,当着楚晏锦的面杀了,让他写封信给皇帝,让皇帝赎人。”曹严眯着眼睛,声音夹杂着怒火和恨意,“让他们派温衡来,当年老二那笔账,老子要跟姓温的算个清楚!
……
后院。
“他们把宁荣青绑去那么久,怎么没动静了?”
楚晏锦神色惶恐地看着房门。
刚才,那个伍成将宁荣青一把拉起来,扭着胳膊带了出去,之后便一去不复返。
“此时没有动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楚晏钧活动了一下身子,他被绑了许久,那些人着实谨慎,丝毫没有挣脱的可能性。
“六弟,现在该怎么办?”
楚晏钧环顾四周,二十名官员,一半随着郑奇弘先行了,被掳到这里的也只有八人,都是他们这边的,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其他人,想必,郑奇弘那一支队伍也遇到了不测,就是不知道伤亡如何。
“他们不杀我们,应当是有别的用途。”楚晏钧看了一眼楚晏锦,“或许,是想用三哥来威胁父皇。”
“父皇!”楚晏锦闻言,脸上迸生了新的希望,“对,父皇一定会救我们的,没错,大家坚持一下,等朝廷大军围剿黑虎寨的时候,我们定能逃出生天!”
楚晏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朝廷大军到了,他们这些人,怕是要被黑虎寨的人拉出来祭旗,焉有活路?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人一脚踹开,来人正是伍成。
“各位大人,呆这可还习惯?”
伍成一进来,就将视线集中在楚晏锦身上。
“太子殿下,委屈您了。不过您也看见了,我们黑虎寨条件就这样,实在不能好好招待你们。不如这样,您给我们点银子,我们好好修缮一番,你们也能住得舒服些。”
“你们不是才得了粮银?”
“我们确实不如太子殿下会算计。”说到粮银,伍成的脸色骤变,他一个大跨步走到楚晏锦前,一只手就将他拎起来,怒道:“老实交代,剩下的粮银被你藏在何处了?”
楚晏锦疑惑道:“什么剩余的粮银?”
“你还敢跟老子装!你们这次,为何只有几百人押送?为何只有三万两粮草和七万两白银?剩下的都去哪了!”
伍成的话,像是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阵阵涟漪。
“不可能!”
一位户部主簿惊道:“出发前夜,我和杨大人亲自清点辎重,逐一贴封,不可能会出错!出发之时,我与杨大人亲眼看着一百五十辆辎车驶出盛京的!”
“吏部是按照十人一车搭配官兵的,另外,圣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特意调拨一千禁军同行,怎么可能只有几百人!”吏部右侍郎柳全挣扎道:“太子殿下,吏部绝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有所欺瞒,赈灾这般大事,吏部怎敢掉以轻心!”
“那你告诉老子,剩下的粮银和人都去哪了?”伍成揪起柳全,“你也是个大官吧,那你告诉老子,老子要去哪把剩下的粮银找回来,啊?”
“这我真的不知道啊。”柳全欲哭无泪,“所有官员随侍太子殿下,我们都在前方的。”
“郑奇弘带着一半的辎重先走的时候,确实带走了快百辆辎车,我有数过。”
楚晏钧寒着脸,“如果最后没那么多,很有可能就是郑奇弘那边出了问题。”
“对对对,你们找郑奇弘去。”楚晏锦忙道:“他是户部右侍郎,他带走了大部分辎重的。”
伍成脸上带着残忍的笑,“你说的是走在前头的那一队里面的那个大官吧,他早死了。”
楚晏钧闭上眼睛。
果然。
“孤真的不知道啊。”
楚晏锦此时后悔万分,为何偏偏他遇到了这种事,如果这次来的是楚晏钰就好了,早知如此,他就不接这差事了。
看着楚晏锦的模样,楚晏钧眸子里划过一道幽光。
烂泥终究是扶不上墙。
第92章 下手之处
“你不知道?”
伍成咧开嘴,蹲在楚晏锦面前,“你是太子,皇帝必定会赎你回去吧。”
楚晏锦心下一惊。
他本就不受父皇待见,若是真的写信回去要赎金,父皇真的肯吗?
伍成见他没反应,伸手将那位户部主簿拽过来,一刀砍下,那人瞪大眼睛,不甘心地倒在楚晏锦面前。
“啊——”
楚晏锦疯狂往后挪动,“别杀孤——别杀孤——孤写信,孤这就写信!”
“你么,五万两银子,至于其他人,一人两万两,这笔买卖很划算吧。”伍成拍了拍楚晏锦的脸,“什么时候皇帝的银子到了,什么时候放你走。”
看到楚晏锦崩溃的脸,伍成满意地站起身朝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对了,送银子的可得是温衡啊,黑虎寨跟温衡之间的血海深仇,我们还没报呢。”
待伍成走后,一个土匪走过来,在楚晏锦脚上绑了一条铁链,这才松开他的绳子,在他面前丢下笔墨纸砚。
“赶紧写,写不完,今天你们都不用吃饭了。”
楚晏锦拿起笔,哆哆嗦嗦地开始写。
楚晏钧看着他,心里是滔天愤怒。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这么轻易就屈服了,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代表的是东离皇室,代表的是整个楚家。
宁死不折风骨,宁亡不弯脊梁,太傅的话,他终究是没记住。
若东离真的落到这样的人手里……
想到这里,楚晏钧原本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定下了。
……
顾清尘和凌思音在城守府附近寻了一家客栈,扮作夫妻住了进去。
“为何不订两间房?”
凌思音气鼓鼓地坐在床上,看着顾清尘满是戒备。
“姑奶奶,我浑身上下就这些银子了,若是不省着点,如何撑到梧州?”
顾清尘无奈地坐在椅子上,“你放心,我睡地上,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外泄。”
“量你也没胆子。”凌思音将自己的宝剑重重放在床边,“我这剑削铁如泥,你要是有什么坏心思,尽管来试试。”
顾清尘无奈地摇头。
“对了,你想好怎么接近胡文生了吗?”
“胡文生对于手下的人一向谨慎,陌生人他绝不接触,所以,要想接近他,只能听过他身边的人。”顾清尘从怀中掏出几张纸,“我找人打听了他身边的人,发现他最信任的就是管家,那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了。我想从管家下手,一定有意外之喜。”
“管家好赌,最常去的赌坊是金桂赌坊,但最近他输得比较厉害,正想办法筹钱呢。”
“这才多久,你就打听到这么多?”
凌思音看着那几张纸,都是关于管家的事情。
“那管家仗势欺人,随便一打听就能听到很多消息。”顾清尘指着一张纸上画了圈的地方,“他在当铺当了不少东西,看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要我把他抓过来吗?”凌思音一脸跃跃欲试。
顾清尘点头,“不用抓来这里,城西那里有座庙,咱们今晚演一出戏!”
……
倪胜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好像凌空而起了。
再次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里。
佛像后,顾清尘和凌思音开始演起来了。
“大哥,这个人要怎么办?杀了吗?”
“大人现在自身难保了,若是再被这混蛋牵连出来什么罪过,别说一家子人头不保,怕是九族都要被灭了。”
“那咱怎么办?继续助纣为虐吗?”
“我听闻有一位钦差微服私访,就在郦城,大人让我务必不要惊动到那位,否则,不死也要脱层皮。咱们干完这票,就去找那位钦差大人吧,只要咱们老实交代,一定没事的。”
“我这里还有些物证足以证明胡文生不是个好东西。大哥,那位钦差信得过吗?”
“盛京来的,听说姓顾,就在城守府跟前的天香客栈,跟他夫人一起,初来乍到,咱们这般去投诚,一定能保全自己。”
“好,动手!我去拿剑,保管一剑封喉!”
“我找个麻袋,等下把他装进去好搬运。”
佛像后两人逐渐走远,倪胜环顾四周,急忙爬起来跑了出去。
天香客栈,姓顾,带了夫人。
他是知道胡文生碰到事了,不然也不会今天回来吓成那样,还要上折子。
胡文生逃不过,作为他爪牙的自己,还能有命?恐怕胡文生为了脱罪,也会将罪名全部甩给他。更何况这两人就是胡文生派来的,看来胡文生是真的自顾不暇了。
那他,必须要为自己的性命考虑。
回到城守府,倪胜拿出自己手中掌握的罪证,溜出府,去了天香客栈。
而顾清尘和凌思音此时已经回到了客栈。
“会有用吗?”凌思音透过窗缝看向外面,晚上的街上空无一人,显得格外空寂。
“会。”顾清尘肯定道。
凌思音认真看着窗外,她莫名很相信眼前这个人,明明他们今日才认识。
“来了!”
倪胜找到店小二,确认了顾清尘的屋子,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笃笃笃——”
敲门声传来,顾清尘走到门前,低声道:“何人?”
“可是盛京来的顾大人?”
“你认错了。”顾清尘迟疑片刻,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你认错人了。”
就这一丝犹豫,让倪胜确信自己没有找错人,猛地一推门,在进门的一瞬间,迅速将门关好。
顾清尘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倪胜双膝跪地。
“小人倪胜,拜见顾大人,请顾大人给小人一炷香时间,小人有要事禀告。”
顾清尘和凌思音对视一眼,鱼儿,上钩了。
……
另一边,楚晏锦已经按照伍成的要求写好了求救信。
伍成闻声赶来,拿着信纸来来回回看了几遍,这才满意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来啊,给太子殿下送饭!”
曹严看到信,交给手下一个人。
“连夜送回盛京,务必要送到皇帝手上。这火烧得这么旺,若是不再添一把柴,岂不可惜?”
第93章 过往渊源
客栈内。
倪胜哆哆嗦嗦地递出一个匣子,里面是胡文生近些年来每一笔赃款的账簿。
“你将这东西拿给我,就不怕胡文生知道了对你不利吗?”
“小人这些年助纣为虐,早已心生退意,奈何无人做主,又怕受连累,只能按下不提。顾大人若能保住小的一命,小的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倪胜跪在地上,声音满是谄媚。
“肝脑涂地不必,我只想知道,为何此处的黑虎寨,历经多次围剿依旧根深蒂固?”
顾清尘紧盯着倪胜,果不其然,一听到这个问题,倪胜身子一僵。
果然有问题。
“你还不快说!”
凌思音拔出剑搭在倪胜脖子上,“我这剑可快着呢,你若是再不老实,我可说不准这剑会砍在哪!”
倪胜抬起头,“顾大人,若是小的老实交代,能否留小的一命?”
“说出真相,将功补过,我可上奏圣上对你酌情惩处。”
得了顾清尘的承诺,倪胜低下头,想了许久道:“此事说来话长,还得从七年前说起。”
“七年前,那黑虎寨刚成立的时候,还是帮义匪,只劫贪官污吏,不动善人穷人,当时的大当家就是现在这位曹严,二当家是他亲弟弟曹朔,因为在百姓中名望不错,城守府也就没当回事。
这种情况没持续很久,那年朝廷来了一位钦差,是个刚正不阿的,非要剿灭他们,为了以示朝廷威严,那位将黑虎寨的人围堵在梭子岭,放火烧山,那一次,黑虎寨死伤惨重,据说曹严的妻儿也葬身火海。从那以后,黑虎寨便与朝廷势不两立,那位钦差回去了,却把烂摊子扔给了郦城。
郦城动荡了整整三年,上任的四位城守都死于黑虎寨之手,郦城城守一职迟迟无人肯来,直到胡大人到任。
胡大人起初也是想做出成绩的,可是太难了,黑虎寨与朝廷积怨已久,但凡胡大人稍有点成效,黑虎寨便会令之化为乌有。朝廷又逼着胡大人做出成绩,胡大人只得兵行险招同黑虎寨交易,这才保住郦城不受侵袭。
三年前,朝廷一位温衡温大人率兵围剿黑虎寨,杀了二当家,自那以后,黑虎寨便是连郦城也不放过了,胡大人之所以贪那么多银子,也是为了上供。”
“这么说,胡大人还算有情有义了?”顾清尘冷笑,“郦城西去是抚州,南下是秦川郡,东行是灵州,但凡胡文生想要灭了黑虎寨,有的是法子,只不过是心里有贪念罢了。”
“可胡大人确实保住了郦城这三年的太平日子。”倪胜拿出账簿,神情复杂,“这些年,郦城太平了,赋税收得多了,朝廷也算是不盯着郦城了。他是贪,但他到底护住了一城百姓。顾大人,小的不是为胡大人说情,只是想求顾大人,看在郦城百姓安宁的份上,莫让胡大人下场太惨。”
“这就奇了,你既要揭发胡文生的罪过,又求我这么多,不觉矛盾吗?”
“小的帮他做了许多脏事,他要杀小的不奇怪,小的也只是想保命罢了。小的自然是希望顾大人能惩治胡大人,可小的也希望,能顺藤摸瓜拔掉黑虎寨这个毒瘤,郦城就更太平了。”倪胜跪在地上,垂下头道:“胡大人要杀小的,小的其实早就预料到了,否则也不会做了两本账簿,小的只想求一条生路,望顾大人成全。”
“如此说来,城守府跟黑虎寨有消息往来。”顾清尘看向城守府的方向,声音不由严厉一分:“既如此,便将黑虎寨如今的情况老实道来,你可知,黑虎寨白日刚伏杀了运送梧州赈灾辎重的护卫队,为首的户部右侍郎身亡。”
倪胜大惊,“此中详情小的并不知晓,胡大人未曾让小的随行。不过胡大人是竖着出去横着进来的,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一直昏迷不醒,想来应该是与此事有关。”
“你既想挣一条活路,那就回城守府。我近期都会在郦城,城守府有任何动静,都要及时告诉我,事后,我会尽全力保你一命。”
顾清尘的话,给了倪胜一颗定心丸,于是他留下账簿就回去了。
“你就这么放心?”
凌思音翻看着手里的账簿,“啧啧,这么多笔,少则百两,多则万两,一个小小的城守府,竟能贪这么多?”
“此次赈灾才二十万两白银,这胡文生就能贪十几万两。”
顾清尘脸色很是难看。
如果一个小官都能贪这么多,那这二十万两,若是送到梧州,真的能救百姓吗?
“圣上到底在想什么?”顾清尘紧紧握住手里的茶杯,随着一声碎裂的声音,茶杯的碎片划破他的掌心,鲜血淋漓。
“你这是做什么?就算有再大的气,也不该伤着自己啊。”
凌思音手忙脚乱地帮他包扎伤口。
“胡文生的贪,朝廷真的不知吗?”
顾清尘的话让凌思音忙着包扎的动作停顿下来。
“顾清尘,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凌思音说罢,继续帮他包扎。
顾清尘闭上眼睛,心里百般滋味。
……
第二日,黑虎寨绑了当朝太子,要朝廷交赎金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太子值五万两,旁人两万两?”
顾清尘听到消息,不解地看着倪胜,“你确定他们只要这么多?”
“小的确定。”
倪胜点头,“曹大当家派人来说的,朝廷一旦送来银两,必然是送到城守府,让胡大人把银子掉包,按照老规矩瓜分。
胡大人似乎不知道这件事情是黑虎寨做的,还给朝廷上了折子,现在正派人去追呢,为了这事,胡大人险些跟曹大当家吵起来。
胡大人还说,这银两要少了,不该只要这些。但曹大当家说,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银子,要得多了,朝廷筹备银子还需要时间,这些银子国库里都有,可以最快调出来。最重要的是,他们要求押送银两的人是温衡,这才是他们的目的,他只想尽快见到温衡,越快越好。”
第94章 惊动
“他是想为弟弟报仇。”
顾清尘站起身,拿起旁边的纸笔,看着倪胜道:“我现在修书一封,你立刻派人送往盛京承安侯府,交给世子夫人顾清瑶,此事一定要快!无论如何,温大人也不能就这么贸然前来。”
“我去。”凌思音走上前,“我马术好,可以骑马回去,这种信还是越少人经手越稳妥。”
顾清尘看着她,良久,“好,辛苦你了。”
……
承安侯府。
胡文生走得是急驿,纵使之后派人去追,也未曾追上。
因而,三天后,这个消息传到了盛京。
勤政殿上,雍帝知晓此事,怒气冲顶,将胡文生的折子狠狠砸下。
“都是一群没用的东西!那么多人护送银两,竟然还被劫了,白白损失一个户部右侍郎,数个朝廷官员,太子可真是办了一桩好差事!堂堂一朝太子,被土匪劫持,竟还有脸写信给朕要赎金,这是置楚氏皇族的脸面于不顾啊!”
“启禀圣上,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想好对策,若是太子殿下陨于土匪之手,岂非助涨了土匪嚣张的气焰?”
兵部尚书姜望海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道,“纵使此次太子殿下出师不利,但请圣上念在他阅历尚浅,多加宽宥,予以戴罪立功之机!”
楚晏锦一派纷纷高呼“圣上宽宥”。
“太子殿下到底少不更事了些,此事当时就应该交由更具经验的人去做!现下还有机会,恳请圣上派二皇子出马,力挽狂澜!”
楚晏钰一派的人站出来,想借这个机会让楚晏钰光明正大地返回朝堂。
“圣上,那黑虎寨作恶已久,时任郦城城守的胡文生难辞其咎,请圣上严惩!”
“如此说来,三年前率军清剿黑虎寨的温衡,也该连带!圣上,温衡出兵不利,留下如此大的隐患,还请圣上惩处!”
“圣上……”
此起彼伏的声音,让雍帝听得格外火大。
“都给朕闭嘴!”
刹那间,整个勤政殿寂静无声。
雍帝看了一圈底下的朝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太子一党害怕太子出事,无论如何也要先救人;二皇子一党生怕此次不能扒下太子一层皮,落井下石的同时也不忘替二皇子说句好话;中立的,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咄咄逼人。
“温衡,你怎么看?”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下方的温衡,见雍帝问到他,这才抬起头,仿佛刚才被指要严惩的人不是他一般。
“回圣上,当年臣奉命围剿黑虎寨,奈何那些贼子占据了地势险要之地,易守难攻。臣虽不辱使命,斩下贼人曹朔之头,却也留下后患,臣罪责难逃,请圣上降罪。”
温衡上前一步,跪在殿前,一番话堵得其他人无话可说。
“你确实有过,既然如此,朕就命你再率十万大军,务必荡平梭子岭,剿灭黑虎寨!”雍帝看着下面的人,“大军开拔,还需粮草先行。监粮官一职,便由户部派人吧。若是再出差错,相关人等严惩不贷!”
“至于黑虎寨要的银钱,户部准备好,随温衡一同出征,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拿出,剿灭完黑虎寨,所得尽数带至梧州赈灾。”
“是——”
……
顾清瑶此时正焦急地赶往长公主府。
“莫慌。”裴景淮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有确切的消息说舅兄出事,你现在这幅样子,让岳父岳母见到,怕是要多想。”
“可我不放心。”顾清瑶眼角垂泪,“二十人,只有七个人有名字,户部右侍郎郑奇弘都死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阿兄他是跟着哪一队。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说着顾清瑶捂住嘴,低泣道:“我不敢让他去的,我就该拦着!若是阿兄出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爹阿娘。”
“瑶儿,你现在要做的是冷静。”裴景淮抱住顾清瑶,“你现在哭吧,一会下车,切记一丝情绪都不可泄露。如今舅兄不在,他们的主心骨,就只剩你了。”
顾清瑶靠在裴景淮怀里,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情绪。
“我已经找千机楼去寻阿兄消息了。”
良久,顾清瑶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你说得没错我不能慌,我若是慌了,岂非坐实了阿兄出事?”
承安侯府的马车在长公主府周边的一处拐角处停下,待顾清瑶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才往长公主府而去。
顾清瑶走进前厅时,看见的就是长公主靠在顾衍怀里痛哭。
“阿爹,阿娘!”
顾清瑶走上前,跪坐在长公主面前我,扶上她的膝,“阿娘,阿兄没事的,我有派人跟着他,遇袭的时候,他们将他救走了,只是情况太混乱,他们没有办法跟太子他们汇合,这才走散了。”
“真的吗?”
长公主的眼睛已经哭肿了。
“阿娘,我怎么会骗你呢?”顾清瑶强作镇定,“你若是再哭下去,待阿兄回来,他定要笑你了。”
“是啊,姝儿,你不要太担心。”
顾衍跟身后进来的裴景淮眼光对视,就知道这是他们的缓兵之计,便跟着道:“阿尘那孩子一向聪明,发觉危险定会有所应对。为今之计,便是派人去接应。太子此番失利,若我猜得不错,二皇子定要介入,你放心让他去寻阿尘吗?”
“不!”长公主坐直身子,“楚晏钰跟楚瑜昇都是同样心狠手辣之辈,我怀疑此事有他在背后操纵。若是此事真与他有关,阿尘一旦发现端倪,定会遭他迫害,我得派人一起去。”
眼见长公主打起精神来了,顾清瑶这才松了一口气。
陪着长公主和顾衍说了会话,顾清瑶才跟裴景淮回了承安侯府。
刚走到门口,就见流萤候在门口,着急地走来走去。
“流萤,你在这里做什么?”
顾清瑶刚走下马车,流萤就疾步走上前来。
“少夫人,方才有一位姑娘来寻你,我已经让人将她从后门带去了漱玉轩,听她说,大少爷给你带了一封信。”
第95章 破局之计
“快快快!”
顾清瑶一听到顾清尘的信,便急忙往漱玉轩走去。
一进门,就看见裴景淮坐在桌边,跟另一个略显狼狈的姑娘大眼瞪小眼。
“你有我阿兄的信?”
顾清瑶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对视,凌思音站起身,走到顾清瑶面前,“你就是阿瑶?”
“是我。”顾清瑶轻点头。
“那就行。”凌思音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这是顾清尘写给你的信,简单说了一下我们这段时间的遭遇,同时也想请你帮忙。”
“先坐,坐下慢慢说。”顾清瑶侧头,芳若已经带着丫鬟带着热水帕子进来,还有一碗热粥,“瞧你风尘仆仆的,先净手吃些东西吧。你这一路上都在赶路,想来没怎么用餐,小厨房熬了一碗粥,你先用些暖暖胃。”
凌思音也不客气,净完手端起来小口喝着,边喝边道:“我就不客气啦。这次,顾清尘让我带信来,是想跟你们说,黑虎寨的目的不在银两,而在温衡,他们已经布下死局,只要温衡去,必死无疑。所以,顾清尘让郡主帮忙劝阻一番,若是圣上执意派温衡,还请他多加小心。”
“今早勤政殿一定会争论此事,看父亲回来怎么说。”裴景淮看着凌思音,“凌孙小姐怎么会跟我舅兄在一处?”
“我去郦城的时候顺手救了他。”凌思音放下勺子,“这次赈灾队伍全军覆没,背后必有推手,我们怀疑是……”
说着,她伸出两根手指。
“那边的情况,还请凌孙小姐细说。”
顾清瑶的声音带了丝急切。
凌思音将他们的所见所闻悉数告知。
听到他们遇到伏击,顾清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楚晏钰一直待在府中,看起来并无异样。”裴景淮沉思良久,突然瞳孔一缩,“糟了,我差点忘记一个人,宁荣青!”
“这么一想,此次很有可能就是楚晏钰在背后操纵。他怕是早知梧州会出事,借机幽居府中,把这个机会让给太子。太子得了这么大的肥差,定然会派更多他的人随同,一旦出事,六部的势力格局就全变了。”顾清瑶越想越觉得楚晏钰心思深,“这次户部折了右侍郎和一个主簿,吏部折了一个中书郎和两个主簿,兵部也损了两人,一下子折了太子这么多人,反而是楚晏钰,只损了两个主簿,无伤大雅。”
“或许,楚晏钰就是梧州之乱的幕后真凶。”裴景淮看向顾清瑶,“如果可以,还是得想个办法去一趟梧州才行。”
“你这样,方便吗?”
一旁凌思音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着裴景淮,“不是我驳你的面子,就你这身子,别说去梧州,出盛京都困难吧。”
裴景淮脸一黑,有苦说不出,甚是憋屈。
顾清瑶失笑,“其实如果真的要去梧州,我倒是有个法子。”
两个人立刻将视线转向她。
“这件事情,雍帝心里未必没数,如果我们明说要去,他肯定会认为我们是去掺和的,出于保住他的颜面,他不会准许,即使准了,这一路也不会太平。但如果我们寻个旁的借口,去别的地方,顺道去梧州,一路上遇到的阻碍会小很多。”
顾清瑶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主意不错,但还不足以让雍帝放心。”裴景淮深知雍帝多疑的性格,尤其是涉及到他的儿子,他更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凌思音填饱肚子,摸着自己的肚子,无奈道:“你们可得赶紧想个法子才行,现在顾清尘一个人在郦城,太子他们也还在黑虎寨手上,太危险了。那个倪胜,也不晓得是不是真投诚,顾清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放任他们在一处,跟羊入虎口有何区别?”
如何让雍帝心甘情愿放他们去梧州呢?
顾清瑶突然眼前一亮,“太后!”
一语惊醒梦中人。
“整个后宫,除了姜皇后,最希望太子无恙的,也就只有太后了。”裴景淮看着顾清瑶,笑道:“你倒是机灵,有太后在,雍帝多少还是得顾及她。”
“没错,圣上还是很尊敬太后的,若是太后出面,圣上出于孝道一定会答应。”凌思音站起身,“快快快,我们现在就进宫!”
“这事可急不得。”顾清瑶拉着凌思音坐下。
“瑶儿说得没错,此时所有人都在关注皇宫,一旦我们有所行动,满朝上下就都知道了。”
“那现在要如何?干等着吗?”
“没错,等。”
顾清瑶嘴角一勾,“这件事可不能由我们出面,太后如果真着急她的宝贝孙子,那就让她来请我!”
……
寿康宫。
太后依靠在床上,满面愁容,双眼已经哭肿了。
“哀家的锦儿……”
庆嬷嬷随侍在一旁,“太后娘娘,您要保重身子啊,皇后娘娘已经哭晕过去几次了,您要是再倒下,太子殿下可如何是好?”
“那些天杀的土匪,为何就抓了哀家的锦儿!那些侍卫是干什么的,这般没用,都该杀,不,若是锦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些人,全都要诛九族!”
“太后娘娘,眼下该怎么办?皇后娘娘出不了凤仪宫,柱国公也远在关外,户部吏部兵部更是遭到重创,新的人还没扶上来,能帮太子殿下说话的人,就只有您了。”
庆嬷嬷抹着眼泪,她也是看着太子殿下长大的,如今这孩子在土匪窝里受折磨,她如何忍心。
“宁家怕是恨不得借这个机会把锦儿拉下太子之位,这前有狼后有虎的,除非,能有中立之臣出面。”太后苦思冥想,“那温衡是皇帝的人,皇帝一向偏宠宁家,信不得。现下能用的人,就只有……”
说到这里,太后懊悔不已,“中立之臣,无外乎承安侯府和庆远伯府,可庆远伯丢了一只胳膊,哀家如何忍心再让他出面,眼下,就只有承安侯府了。若是当初哀家……”
“太后娘娘,为君分忧是臣子之责,无论之前有任何龃龉,承安侯府都该摒弃前嫌,倾尽全力!”
第96章 假关心,真下旨
庆嬷嬷的话给太后吃了一颗定心丸。
“承安侯府,如今能去的就只有裴长渊了,若是裴景淮身子还好,一同跟去,多一个人出主意,说不定锦儿能更快回来呢。”
想起裴景淮那副孱弱的身子,太后不住叹气。
“命世子同去就是了。”庆嬷嬷劝道:“如今首要之事,便是将太子救出来,旁的一切都无关紧要,个人安危岂能比重江山社稷?世子有用,就该为此事出一份力,哪怕真的因为此事有所折损,您给承安侯府赐一份哀荣就是了。”
“你这话说到了哀家的心坎上。”太后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传哀家懿旨,命承安侯携世子前往郦城,务必将太子平安带回,若太子有损,承安侯府难辞其咎,当诛满门!”
……
太后这一道圣旨,将整个盛京都惊动了。
内侍奉命站在承安侯府门口,大声诵读懿旨,原本是想逼承安侯府不得不就范,不曾想,懿旨刚宣完,顿时民生鼎沸。
跪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的承安侯,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的世子,还有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的世子夫人。
“欺人太甚!”顾清瑶眼含泪水,厉声呵斥道:“太后只顾着保全自己的孙儿,却要逼人家的儿子去送死,公道何在?世子身子弱,久病缠身,连圣上都恩准不必入朝为仕,太后却要逼他出公!本郡主要面见圣上,问问他为何旨意朝令夕改!”
“就是,世子这幅样子,怎么可能离京?”
“早听说朝廷要对世家出手,这承安侯府莫不是第一个?”
“还要逼当爹的亲自带儿子去送死,这不是扎人心窝子吗?太后也忒狠了些。”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让内侍有些站不住脚,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一辆马车快速驶来,停在了侯府门口。
帘子掀开,高如海疾步走下。
“奴才见过郡主、侯爷、世子。”
“高总管来得正好,本郡主正要入宫,问问皇帝舅舅意欲何为!”
顾清瑶做出一副要上马车去皇宫的架势,高如海果然慌了。
“郡主,误会,都是误会。”
高如海腆着一张老脸,笑道:“奴才这不就是带着圣上的旨意来了吗?郡主,圣上请您和侯爷、世子一同进宫呢,请三位移驾。”
说着,高如海冲着那名内侍狠狠踹了一脚,“大胆贱奴,竟敢假传太后娘娘懿旨,来人,把他拉下去,即刻杖毙!”
“高主管,奴才冤枉,真的是太……唔——”
高如海一个眼神,身后的两个奴才立刻上前架住那名内侍,在他说出不该说的话前,用帕子堵住了他的嘴,顺势将人拖了下去。
“郡主,侯爷,世子,莫要听信小人谗言,这贱奴竟敢挑拨几位与太后娘娘的感情,当真该死!奴才一定会秉公执法,绝不姑息。”
顾清瑶看着那名内侍消失的方向,只觉悲凉。皇权之下,人命就这般卑贱,为着主子的错,下人就得丧命。
“郡主,请。”
高如海让开路,恭敬道。
顾清瑶和裴景淮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底深处的愤怒,却又不得不掩饰下去。
……
乾曌宫。
“蠢!愚蠢至极!”
雍帝怒不可遏,周边的内侍宫女跪了一地,无人敢发出声音。
太后的人刚出宫,他就收到了消息。一听到太后懿旨的内容,他只觉眼前发黑。奈何知晓此事的时候为时已晚,派人阻拦不及,他只得派高如海去承安侯府,尽可能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小。
太后只顾着楚晏锦,却丝毫不顾及他这个做皇帝的儿子。她只知道,若是不想办法楚晏锦会没命,却没想过,一旦这道旨意下下去,承安侯府必定寒心,裴景淮无事还好,一旦出事,裴家必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纵使承安侯府落寞了,可裴家在盛京众多世家里仍有举足轻重的影响,一旦承安侯府反了……
他对世家的打压还仅是触及皮毛,尚未动摇根基,一旦世家联合,后果不堪设想。当年惠懿太子背后有世家支持,他费了多大力气才扳倒楚瑜暄,太后是舒坦日子过久了,把当年的艰难忘得一干二净!
到底是生养自己的母亲,纵使雍帝正在气头上,也无法斥责她。
雍帝强压着怒气,不断思索该如何是好。
太后倒是提醒了他,此时再派人,确实应该选那些中立的,才会真正想办法接太子回京。若是楚晏钰插手,他这个三儿子,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现下还不是打破平衡的时候,他还得扶持着点太子才行。
再等等,再等等……
思索间,高如海已经回来了,正在门外求见。
雍帝收敛了情绪,坐在首位等他们进来。
……
顾清瑶一进去,就发觉屋内氛围不对,想来雍帝刚刚发过火。
“永嘉,裴爱卿,方才你们受委屈了。”雍帝笑道:“太后派人来跟朕说,有个内侍偷了她的令牌出了宫,她唯恐出什么岔子,就赶忙派人来寻了朕,幸好高如海去得及时,没出什么岔子吧?”
“回圣上,奴才去得正正好,那贱奴刚准备假传懿旨呢,奴才将他抓了个正着,已经就地处决了。”
“好,高如海,你做得不错,该赏,自个去内务府领赏银去。”
“谢圣上呢。”高如海知道,这笔赏银是给那个内侍家里人的,毕竟无辜丧命,总得有个交代才行。
“永嘉啊,舅舅这次确实有件事情要你帮忙。”
雍帝看向顾清瑶,“锦儿出事,朕是坐立难安啊,此事又不好交给老二去做,朕思来想去,还是得托付给承安侯府才行。”
果然。
顾清瑶掩住眼中的讥讽,平静道:“不知皇帝舅舅有何吩咐?”
“灵州是个好地方,据说有神医出现过,若能寻到神医,景淮就有救了。”雍帝笑道:“此行经郦城、梧州,再往灵州去,一路舟车劳顿,朕会命人备下良驹和马车,好让你们一路安稳。”
真是个老狐狸,假关心,真下旨,此言一出,他们如何拒绝?
顾清瑶心里暗骂,却还是言笑晏晏,“此去辛劳,我和夫君前往即可,家中离不开人,公爹留在家中等候就是了。我们定带着好消息回来。”
雍帝看了一眼承安侯,“也是,你们两个人出去,也正好借机培养下感情。不过,游玩之余,可莫要误了大事。”
三人谢过雍帝,雍帝也不吝啬,着高如海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块金色令牌,上书“如朕亲临”。
“你们此去可带着这令牌,沿途官员必会关照。”
“多谢圣上!”
第97章 同行
回到侯府,承安侯纠结许久,终于忍不住道:“我不去,你们可以吗?”
“如果我和景淮要去,京中若是没有人坐镇,我怕那些宵小会趁机做乱。我们在外面直面风口浪尖,还得父亲您在后面为我们保驾护航,护着我们这些小辈呢。”
承安侯闻言,心里美滋滋的,眼神中透着点得意。
裴景淮瞥了他一眼,嘴角含笑。
他这位夫人呐,可谓是把他父亲拿捏得死死的。
“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容与真的要一起去吗?”
承安侯看着裴景淮,他知道他的儿子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弱,但一路上长途跋涉的,他的身子骨本就不比常人,当真吃得消吗?
“即使我半死不活,雍帝也会命人将我抬去的。”裴景淮冷笑一声,“若我猜得不错,雍帝会让我们跟温衡同行。一来,温衡可以监视我们,那个令牌也可以让他们更快抵达郦城,二来,有他在,我们这一路上也可以免去不少危险。”
“允明应当已经出发去梧州了。”承安侯估摸了一下时间,“若他脚程够快,应该会比你们先到几日。等你们到梧州,其中的消息,想来他已经探听得差不多了。”
说话间,下人来报,温衡在府外求见。
三人对视,果然如他们所想。
……
温衡站在门外,看着承安侯府那块有些年代的牌匾,思绪万千。
就在方才,雍帝单独召见他,他才知道太后做了一件蠢事。
——这件事,朕最不愿意的就是看到其他人插手,原本朕属意太子的人去救,他们忠心,无论如何都会将太子带回来,为着江山稳固,朕也不会让老二插手,可偏偏,太后打乱了朕全部的计划。
——若太后选择了其他人倒还好,可偏偏选择了裴家。当年那件事虽然已经彻底解决,可黑虎寨掺合其中,保不齐他们知道点什么,这一次务必斩草除根。
——朕会让永嘉和裴景淮与你同行,好在裴长渊不去,当年的事情,裴景淮怕是也不甚清楚,还能免去不少麻烦。温衡,你给朕盯好他们,若是他们真知道了什么,如有必要,就地处决,不必顾及淑宁和裴家,朕会帮你摆平。
温衡想到雍帝扶着自己站起身时,那一脸的信任,可谁人不知,他温衡不过是雍帝手中的一把剑,剑锋所指皆为异党。
想到这里,温衡眸子里划过一丝冷芒。
剑有双刃,伤人伤己!
思绪纷飞时,下人走出门,恭敬道:“温大人,侯爷请您进去。”
待温衡进去后,那下人擦了擦额间的细汗。方才一瞬间温大人身上的气势,可真骇人。
……
温衡进入前厅时,裴景淮已经回房了,只有承安侯和顾清瑶坐在位置上,似是在说些家常话。
“温大人。”承安侯点头示意。
“下官见过永嘉郡主,见过侯爷。”温衡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方才圣上召见,下官才知郡主与世子将同行一程,特来拜见,不知路上可有需要下官注意的事情?”
“温大人来得正好。”顾清瑶轻笑,“方才本郡主还在与父亲商议,此次夫君同行,可要准备什么。夫君向来体弱,路上禁不起颠簸,所以本郡主早已命人备下一辆马车,并配以良驹牵引,绝不会耽误温大人的行程。”
温衡蹙眉。
他们此行是为了赶赴郦城和梧州,顾清瑶这般招摇,妥否?
“温大人,本郡主晓得你的顾虑。不过,圣上下旨,允本郡主携夫君前往灵州拜会神医,所以,本郡主此行实为求医,只是恰好与温大人同行罢了,你的任何决定,我们绝不干涉。”
顾清瑶只差明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了,温衡自然也明白,知道他们不会阻挠他,便稍放心了些。
“不知温大人打算何时出发?”
承安侯适时打断他们道。
“三日后。圣上此次让下官运送三十万斤粮草,一百万两白银,同时携带五万大军,荡平黑虎寨,接管郦城,直奔梧州。因粮仓余粮不足,还需从周边调度,故而还需要三天时间。”
“温大人,不知梧州如今怎样了?可有家兄消息。”
顾清瑶紧咬下唇,面上满是焦虑:“家兄与太子一同出行,可是一起被押在那黑虎寨?”
“梧州近日降水多,使得前些日子因为桥梁坍塌造成的涝灾加重,农田损坏甚多,严重影响了梧州的粮市,如今粮食已被炒至天价,富户大量敛粮后再高价卖出以获暴利,普通百姓买不起粮,死了不少人。原本正等着太子殿下携粮草救急,一旦粮草进入梧州,富户再想抬价就难了,平衡了粮市,百姓们再买粮就容易多了。谁成想发生此事。”说到顾清尘,温衡眸光一闪,“郡主放心,小顾大人与太子被关在一处,目前尚且安好。”
顾清瑶面上泫然若泣,“性命无碍就好,若是他出了事,阿娘怕是会将盛京掀个顶朝天。她最是看重家人,听说从前也不是没这么做过。”
温衡心下一紧。
顾清瑶这是在敲打他,一旦长公主府和顾家的人出事,长公主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这一点他毫不怀疑,相传当年那位过世,长公主就曾大闹盛京,也不知先帝是如何安抚的,之后不久长公主就和顾衍去江州了,但长公主的威名也是传出去了。
“郡主放心,下官一定将小顾大人平安带回。”
温衡敛了思绪,忙道。
“有温大人这句话,本郡主就放心了。夫君体弱,本郡主还得去收拾些细软,就不作陪了。”
顾清瑶说罢,起身朝承安侯颔首行礼,便朝着漱玉轩而去。
“侯爷,下官此次离京甚久,还需回皇城司处理要务,先行告辞。”
温衡离开承安侯府后,便回了皇城司。
推开门进入房内,只见一名带着帷帽的女子站在窗前,背对门口而立,深深凝望着远方。
“你不该来这里。”
第98章 反以知彼,覆以知己
听到温衡的话,女子转过身,将帷纱揭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却更添一丝风韵。
“我若不来,怎知你有何打算。”女子的声音略带沙哑,若是顾清瑶站在这里,一定能从声音认出,正是命人将她挟持至秋鹤苑的神秘女子。
“你就不怕他发现你离宫了?”
“他如今全部心思都在芳韵宫那位身上,哪里还记得我。”
女子的声音带着哀怨道。
“从你选择假死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温衡冷声道:“赶快回去,若是被人发现你还活着,你觉得他还能护住你吗?”
“我要跟你一起去。”那女子上前一步,满眼担心,“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黑虎寨此次就是在诱你前去,定然已经布好天罗地网,你明知他从不曾将你的性命放在心上,又何必——”
“够了!”
温衡厉声打断她,“哪怕是送死,也是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
“你这是要我的命!”
那女子冲上前抓住他的前襟,红着眼睛道:“我是你娘!你的命是我给的,怎会与我无关!”
“我一个生父不详的野种,还能让你关心,当真稀奇。”温衡冷笑,“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向宁家报仇,抛弃我,选择做他的妃子,如何又何必惺惺作态!”
“你为何总是拿刀子往我心窝子里戳!”女子松开手,泪流满面,“我若不抛弃你,我们母子哪有活路?一个宁霜秋就足以杀了你,更不必说楚瑜昇!”
“你不必再说了,我让人送你回宫。”
温衡转身要往外走,就听见那女子用凄厉的声音喊道:“阿衡,我不信你不懂我的苦心,那个人就在黑虎寨,我要手刃他!”
温衡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脸,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女子脸上露出一丝阴狠,“这些年我布置暗桩,一方面是为了对付宁家,一方面也是为了找那个人。他毁了我的一生,我如果不能手刃他,哪怕是到了地府,我也不甘心。”
“永嘉郡主见过你,你就不怕她认出你?”
那一场风波他并不在场,但事后,她主动找到他,告知了自己的行径,所以他很清楚,一旦她随行被顾清瑶认出,此事绝不可能善了。
“认出最好,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或许还能结盟。”
“你真异想天开,你算计过她,还想让她与你和气点,你凭什么觉得你会如愿?”温衡侧过头看着她,“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我替你杀了他,你现在立刻回宫,日后就不必再出来了。”
“阿衡,你莫要小瞧一个女人的恨意。”那女子越过温衡走出房门,“你手上的势力是我给你的,你觉得,他们会越过我去听你的吗?”
温衡站在原地紧握双拳。
“这是最后一次了,待我报了仇,我就会回宫。”那女子走了几步,站在原地,“温衡,此后我就不会再出宫了,也不再插手你的事情,只此一次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温衡闭上眼睛,眼角微微湿润。
他怎会不知她的恨,明明是名满盛京的才女,却一朝遭陷害失了清白,不得不入宫为奴,却不忍打掉他这个生父不详的孩子,瞒过所有耳目将他生下来,忍痛送他出宫。为了护着他,暗地里布下人手护着他。
她这一生,能撑到现在都是因为心怀恨意,若是那个男人死了,她还会活着吗?
“最后一次了,你好好活着,就当是为了我。”
听到他的话,女子脚下一个踉跄,呆愣许久,继续向前而去。
……
漱玉轩。
“我托千机楼打探的消息回来了。”
顾清瑶从信鸽脚上取下纸筒,小心翼翼拆开。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宁家的人去过梧州,还见了陈丰。”
裴景淮接过纸条,看完紧皱眉头,“此次足以看出,楚晏钰的势力遍布之广,足不出户,便能操纵全局。这样的人,可谓是劲敌。”
“程怀笙如今下落不明,他是解开一切谜题的关键,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他,若他还活着,能躲开这么多人的眼线,属实是本事,若是他已死,那我们还得想个其他办法才行。”
顾清瑶看着纸条上那句下落不详,心里直犯嘀咕。
连千机楼都查不到下落,莫非这个程怀笙背后有高人指点?
“他心系百姓,绝不会离开梧州。”裴景淮放下纸条,走到书架前翻找,片刻后,他拿着一本舆图走过来。
摊开舆图,裴景淮找了一会,指着一条山脉道:“月苍山,时常有野兽出没,程怀笙早年便下令封山,任何人不得进出。我想,这里应该就是他藏身的地方。”
“你能猜到的,旁人未必猜不到。”顾清瑶犹疑着,指着另一处低谷道:“这里是何处?”
“瞧着,像是森林。”裴景淮愣住,“你是说,他会反其道而行?”
“月苍山最易藏人,楚晏钰的人必然已经找过,俗话说,危险之地即安全之所,程怀笙驻守梧州那么久,对梧州定然很熟悉,如此看来,这里,反而是他最有可能选择的隐匿之地。”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让允明先去此处寻找。”裴景淮走到书案旁,拿起毛笔开始写信。
“景淮,若是换做是你,你如今会做什么?”
顾清瑶好奇地看着裴景淮。反以知彼,覆以知己,更容易猜透别人的心思,这是她一向奉行的。
“蛰伏,以待来日。”裴景淮写好信,叫来玹夜送了出去。
“如今梧州已不在他的掌控中,若我是他,定然先蛰伏下来,待摸清对方的情况,又或者等到援兵,再伺机而发,以决绝之势达成目的。”
顾清瑶极其认同裴景淮的话,便道:“陈丰的死必然有蹊跷,我怀疑是楚晏钰为了让这局成为死局,让程怀笙无路可退,故而舍弃了陈丰,陈丰未必没有察觉到,仔细查一下他,或许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消息。”
第99章 程怀笙是好人
转眼便是出发之日。
顾清瑶和裴景淮乘马车赶到城门口时,温衡刚点完兵。
双方点头示意后,便朝着郦城的方向而去。
二皇子府。
楚晏钰听着手下说着城门之事,脸色阴沉得要滴下水。
“殿下,温衡已经出发了,我们的人可要跟上去?”
“让他们不要跟着温衡,直接去梭子岭。”楚晏钰咬牙切齿道:“本殿这次被摆了一道,温衡带的人,除了太子一党,就是中立的,本殿的人一个都没进去!”
“莫非是我们运作得不够彻底,被太子一党钻了空子?”
“吏部告诉本殿,递上去的名单,父皇剔了一遍,把本殿的人全部划掉了。你觉得,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楚晏钰怒极反笑,“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连那个人是谁的都知道。不愧是他,能血洗手足登上那个位置的,果然厉害!”
“殿下慎言,以防隔墙有耳啊!”
楚晏钰站在窗边,看着皇宫的方向,喃喃道:“你要保他,哪怕他处处不如我,你也要保他。他占了嫡出的名分,所以太子之位是他的,但你却扶我,你是要看我们斗,我们斗得越厉害,你越高兴对吗?我的好父皇,我会如你所愿,让你看看,到底哪个儿子才更适合接你的衣钵!”
……
梧州。
裴景行刚到梧州,就被眼前的苍凉深深震撼了。
梧州,算是东离南部一个很繁荣的州郡了,尤其是在程怀笙的治理下,可谓是政通人和、百业俱兴,可如今,街道空无一人,空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那是尸体暴露在日光下腐败后的味道,如此浓郁,可想而知死了有多少人。
随便往小巷深处看去,都能看到乞丐。
裴景行强忍惊惧,朝着一人走去。
“好心人,有吃的吗?”
那小乞丐见到有人靠近,吃力地抬起头,微微睁开眼,气息微弱道:“外乡人……快走吧。”
裴景行蹲下身子,看着小乞丐,轻声道:“我没有吃的,也不能给你吃的。但我可以救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乞丐愣住,片刻后睁大眼睛,“我一介乞丐,能做什么?”
裴景行伸出手,“跟我走,我会告诉你答案。”
周边街道安安静静,但裴景行很清楚,在他附近,起码还躲着十几人。他不是没有吃的,而是这种情况下,根本不能给,一旦给了,必然会将周边的乞丐全部吸引过来,他尚且双拳难敌四手,更别说这小乞丐如此虚弱,必然是死路一条。
唯有将人带离此地,寻一个安静的地方,他才能保住小乞丐的命,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小乞丐呆愣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将手在衣服上蹭干净,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裴景行摊开的手掌里。
裴景行握住,只觉这手格外小,也异常柔软。
“我背你。”
裴景行将小乞丐背在背上,朝着城外走去。
等他们走远,几个乞丐从四周涌过来。
“小忆被带走了,怎么办?”
“跟上去,不能让他欺负小忆!”
“我去,你们快去寻梁爷爷!”
……
溪流边。
裴景行寻了个干净的地方,用树叶接了些清水,小心翼翼地喂给小乞丐。
喝完水,小乞丐明显清醒许多,裴景行这才从怀里拿出一块饼递过去。
“快吃吧,一会引来旁人,你争不过的。”
小乞丐看着裴景行,似乎在衡量,终于,咽了咽唾沫,接过了饼大口吃起来。
“好吃!”小乞丐一边吃,一边流泪:“要是有这饼,我阿娘……呜呜……就不会死了。”
“慢些吃。”裴景行有些不忍,又去接了些水。
待小乞丐狼吞虎咽吃完,便跪在地上,“谢谢恩公,我叫小忆,恩公的救命之恩小忆永不敢忘,日后恩公叫我往西,我绝不往东!”
裴景行看小忆着实弱小,顿时心生不忍道:“既然如此,你便跟着我吧。”
将小忆扶起来,裴景行问道:“能告诉我梧州发生的事情吗?尤其是太守程怀笙。”
小忆脸上有些紧张,“恩公问他做什么?”
裴景行摸了摸小忆的头,“我听过他的名字,都说他是个好官,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更何况,桥梁坍塌,河道堵塞,怎么可能会变得这么严重,背后定有蹊跷。”
“他是好人。”
小忆激动地抓住裴景行的袖子,“恩公,你信我,他是个好人!他上任到现在,梧州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家家有余粮,银两也能攒下不少,就连街上的贼都少了,他怎么可能会是贪官!”
“他家里穷得很,他把自己的俸银都拿出来了,如果这样的人都是贪官,那梧州之外的人,又贪了多少呢?”
“你对他很了解?”
裴景行有些诧异,“可是外面都在传,是因为程怀笙贪污了银子,伙同河道总督陈丰在造桥时偷工减料,才导致桥梁坍塌的。”
“才不是呢!”小忆红着眼睛,“常鸿桥是被炸断的!那天晚上,全城的人都听见了,很大的一声巨响,之后方桥和夫子桥才接连断了的!有官兵围了太守府,不准程家人出入,一旦发现就会被杀。等到河道泛滥,程家人才出来的,带头围堵太守府的人,就是陈丰!”
“河道里好多尸体,他们不许百姓出城,不听话的都被杀了,尸体扔去了河道里。堵塞河道的,不只是塌了的桥,还有梧州的百姓。”
小忆哭出了声,“陈丰抓走了程大人,没有人知道程大人去哪了,大家都在找,可是找不到。”
“可是,是陈丰以死揭发了这件事啊。”裴景行循循善诱道:“他不是自尽了吗?据说身旁有一封遗书,揭露了全部的真相。”
“才不是呢。”小忆擦着眼泪,“哪有什么遗书,他是被毒死的,我们都瞧见了,脸都是紫的,嘴角还有黑色的血!他不是个好人,程大人那么照顾他,他却恩将仇报,他死有余辜!”
第100章 怎么会是他?
听着小忆的话,裴景行眉头紧皱。
真相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如小忆所说,程怀笙是个好官,一切都是被人陷害了,那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杀死程怀笙吗?
梧州那么繁荣的一座城,短短几日便成了这幅样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人祸,可梧州的城门现在没有人把守,所有人畅通无阻,幕后之人就不怕百姓们把事情的真相宣扬出去吗?
裴景行越想越头疼,忍不住挠了挠头。
他一向不擅长动脑子,此时要是大哥在就好了,他那么聪明,肯定能一下子就猜出其中的关窍。
“你们为何不离开这里?”
“没有地方去了。”小忆哭着摇头,“最开始城门外有军队,出城的全都杀了,后来军队撤走了,大家出了城,周边的州郡都不肯让我们进,聚集在城门口都会被赶走,山里有野兽,去哪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回来。”
“可是粮食太贵了,陈米糙米都要十两一斗,好些的米更是能去到二三十两甚至五十两。寻常百姓辛勤一年都不见得能有十两,可那些米商却趁机抬价,不给我们活路。”小忆眼睛哭得通红,他看着裴景行,一字一句道:“大哥哥,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朝廷是不是放弃我们了?”
“不是的。”裴景行忙道:“朝廷没有放弃你们,盛京有安排人送粮食过来,就快到了,再撑撑。”
“真的吗?”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裴景行侧过头,就看见几个浑身脏兮兮的半大孩子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渴望。
裴景行心下一软。
“当然,朝廷怎么会放弃你们,你们也是东离子民啊。”裴景行招招手,“来,我这里还有饼,虽然不多,但也能让大家充充饥。”
几个孩子踌躇着不敢向前。
“你们快来,大哥哥是好人。”
小忆招招手,几个孩子快步跑过来。
“小忆,我们都很担心你。”
其中一个稍大些的孩子看着小忆,“我们以为你被抓走了,辉哥还去找梁爷爷了。”
“你们都是梧州人吗?”
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着饼,嘴里含糊道:“似……窝嫩都似……”
“慢点吃。”裴景淮又找了些水,看着他们的样子,眉头紧皱。
这场人祸,若是被他抓到幕后黑手,他决不轻饶!
……
距离顾清瑶他们出发已经过去五天了,按照他们的速度,再过三天,他们就会到达距离梭子岭最近的滁山郡。
“景淮,你感觉如何?”
顾清瑶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裴景淮,担心道。
温衡这一路上都在赶路,虽然他已经特意放慢了速度,以保证裴景淮不会很难受,但长途跋涉对于裴景淮而言还是有些吃不消。
“还好。”裴景淮揉了揉自己的腿,“到底是很久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了,还是有些不适应,不过尚能忍受。”
听他这么说了,顾清瑶也只能把心放回肚子,转而看向温衡道:“温衡身边跟着的那个人是名女子,你看出来了吗?”
裴景淮点头,“她虽然可以不曾说话,但一旦有人靠近,她会下意识躲一下,而且她看温衡的眼神也不对劲。”
“不像是有情人,倒像是……”顾清瑶犹豫了一下,“亲人一般的,她看温衡的眼神很……慈爱。”
“但据我所知,温衡是孤儿。他是雍帝提拔起来的,没有人知道他家在何处,家中还有谁,他也一向独来独往的,除了公事也不会出皇城司。”裴景淮想起盛京传闻,压低声音道:“相传雍帝身边有一支暗卫队,据说温衡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如果是真的,那他在这个世上理应没有亲人才对。”
暗卫队,一般都是从婴孩时就开始训练,基本都是孤儿,就算有亲人,也必须断绝亲缘。雍帝一向信任温衡,温衡若是在世间还有亲人,绝瞒不过雍帝的耳目,除非有人助他。
“路上多注意那名女子吧。”顾清瑶从车帘缝隙看了一眼那名女子,谁知她极其警觉,立刻朝着马车看来。
“好敏锐。”顾清瑶眯了眯眼睛,“我越发好奇这人的来路了,我不过偷看一眼她都能注意到,看来是真不容小觑。”
马车外,女人收回视线。
“看样子他们是觉察到不对劲了。”
“我早说过,但凡你敢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会认出你。”温衡瞥了一眼马车,“她不好糊弄,你有这闲心,不妨想想怎么骗过她们。”
“顺其自然。”女人似乎心情很好,“杀了那人,我的心结就解开了,到时候我回宫做我的妃子,你继续做他的走狗,你看,我们不愧是母子,都围着一个人转。”
“我不是你。”温衡怒视她,声音似寒冰一般,“我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抛弃自己的孩子,明知他可能会遭遇什么,依然无动于衷,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说罢,他驱马先行一步。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眼睛微微湿润。
从她将他刻意扔在暗卫队路过的地方起,他们的母子亲缘就断了,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不是吗?
……
夜间,所有人都在林中休整。
女人蹑手蹑脚地走到一处密林深处,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将一张纸条递给她。
她接过纸条,趁着月色看了一眼,随即浑身颤抖。
这么多年了,她终于找到了那个畜生,那个无情碾碎她所有骄傲,让她沦为盛京笑柄的男人。
她永远忘不了,在她及笄那日,那个趁乱将她从府中掳走,在林中毁了她清白的男人。因为他,她受尽屈辱,亲事没了,自己也沦为罪奴,受尽苛待。因为事发后她就被关了起来,连避子汤都没来得及喝,等发觉的时候,已经有了温衡。这些年,她忍辱偷生,为的就是找到那个男人,亲手杀了他。
终于,苍天不负有心人!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手中的纸条拿去,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见温衡已经看清了上面的字,顿时脸色大变:
“怎么会是他!”
第101章 不可置信
“阿衡,你别看!”
女人急忙去抢,温衡却往后退了一大步,赤红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不是真的,对吗?是你的人查错了,是不是?”
看着温衡痛苦的样子,女人泪流满面,“是他,那天我听到他们唤他……征哥。”
温衡看着手里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却让他觉得,这个世界竟然这般荒谬。
——已查明,当日之人为曹征,现匿于梭子岭黑虎寨,其子曹严、曹朔。
“阿衡,你别吓我。”
看着温衡一直笑的样子,女人惊慌失措地抓住他的袖子,“阿衡,你听着,这件事情是我要处理的,与你无关,他们只是土匪,是你要清剿的土匪,知道吗?”
“何必自欺欺人。”
温衡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纸条,随着他的转身,轻轻飘在地上。
女人瘫坐在地上,许久,捂着嘴痛哭。
……
顾清瑶听着玹夜讲完,心里顿生好奇。
由于玹夜不敢靠得太近,只零星听到点“阿衡”“征哥”的。好在温衡已经接近崩溃,也未曾察觉到周边的异常。
“阿衡,这般亲密地称呼他,我们的猜测也不无道理。”顾清瑶挑眉,将手中的沸水倒入茶杯中,待茶香四溢时,递给了裴景淮。
裴景淮接过茶杯,轻嗅一下,“这茶不错。”
“玹夜,你也辛苦了,来喝杯茶缓缓。”顾清瑶递给玹夜一杯。
“多谢少夫人。”玹夜诚惶诚恐地接过。
“对了,凌孙小姐呢?自出城门就没见到她了。”
想起那个不同于盛京贵女的女子,顾清瑶喜欢得紧,“不知道为何,我看到她就高兴,我很好奇是怎样的家庭,能养出这样可人的姑娘。”
“你应当见过她姑姑。”裴景淮轻笑,“你还记得我们的初次见面吗?在福宁公主的生辰宴,有一名姓凌的女子。”
顾清瑶猛地想到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在一众雍容华贵的夫人里,素雅、淡然,让人印象极其深刻。
“我记得,那位夫人叫……凌霜!”
“不错,她是庆远伯府的小姐。庆远伯府是武将世家,世代坚守西境,五年前与西朔一战,庆远伯不幸失去一只手臂,被迫留在盛京荣养,所有兵权被雍帝收回,他唯一的女儿也被雍帝赐婚给工部左侍郎陆峣。婚后二人并不幸福,陆峣偏宠妾室,对于这位赐婚得来的正妻并不尊重,夫妻二人的关系很僵。”
“既然二人都无情,为何不和离?”
顾清瑶心里有些愤愤不平,她虽只与凌霜有一面之缘,却不愿看到她继续在后宅蹉跎,明明她可以过恣意的生活,活得自由自在,为何要被困在一座小小的院子里?
“他二人是雍帝赐婚,若不到绝境,没有雍帝恩准,这门婚事想退没那么容易。更何况,工部是二皇子的,二皇子最缺的就是与柱国公相媲美的兵权,庆远伯虽然已经没有兵权,但他在西境士兵中的声望非寻常人可比,有凌霜在,西境边军多少也要给陆家一点面子。”
裴景淮说完,嘲讽地看了一眼盛京的方向,转而看向顾清瑶,深情道:“说起来,你我也是得雍帝赐婚的,瑶儿,若是有一天你觉得与我相处不甚厌烦了的话,你只管走,莫要有后顾之忧,我永远在你身后,无论我们是何身份。”
“干嘛突然说这些。”顾清瑶眼角微微湿润,“若是真有那一天,没人能拦住我的。”
裴景淮将顾清瑶揽在怀里,“我很庆幸,你与我未曾变成陆峣和凌霜那样。”
“我很喜欢凌大小姐,若是有朝一日能帮她和离就好了,她那般女子,不该被拘于后院,苍鹰就该翱翔于天际,而非蜷缩于方寸之地!”顾清瑶眼神坚定,“回京后,我要去陆家寻她,陆家敢欺她背后无人那我就做她的底气!”
“你倒是威风了。”裴景淮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不过近来雍帝过得不太顺意,再给他找点麻烦也是好的,谁让他一定要两碗水端平,最后哪个都护不住呢。”
……
黑虎寨。
“大当家,盛京那边传来消息,雍帝派了温衡率领五万精兵,要荡平我黑虎寨。”
手下的人来汇报时,曹严正站在祠堂里给牌位上香。
“来得好啊,就怕他不来。”
曹严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侧过头看向一旁的蒲垫,那里跪坐着一个和尚,他低垂眉眼,一手捻过一颗颗念珠,另一只手不断敲着木鱼。
“你念了这么多年的经,可有悟出什么道理?”曹严冷笑起来,“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贼子,竟然变成如今这个慈眉善目的和尚,你吃斋念佛,也不问问佛愿不愿意渡你!”
“严儿,佛祖在上,不得无礼。”
和尚闭着眼睛,随着一声声木鱼声,他缓缓道:“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如今贫僧只愿皈依佛门,求一份因果。”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的罪孽那么深重,你以为你剃了头,穿一身袈裟,装模作样敲敲木鱼,就能洗刷你背负的血债了?妄想!”
曹严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你若要敲,就滚回你屋子里敲去,免得扰了二弟的清静,脏了我妻儿的轮回路!曹征,你就躲在这山寨里,等着腐烂发臭,死无葬身之地吧!”
等身后再无动静时,曹征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慈悲的佛像满眼悔恨。
二十多年前,他就是一个土匪了,主家接了个肥差,在一名女子及笄当日将人掳走,关在深山中,待三日后放回,便可得一百两。
一百两呀,那可够寨子里的兄弟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好些日子了,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地接了下来。
可谁知,当日他奉命去掳人时,一时色心大起,将那女子拖进密林里,不顾她的抵抗,强行占了她的身子。事后,他跟兄弟们拂袖离去,剩下那女子衣不蔽体地躺在原地。
可后来,他却为那一日的冲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第102章 宁莘的恨意
得知他干了这种腌臜事,主家立刻将他赶了出来。
他至今清楚地记得,主家深恶痛绝地骂他:
——你个龟孙子,你知不知道那家是什么人,他家姑娘也是你能碰的?你自己想死,莫要连累兄弟们,赶紧滚出去!你最好赶紧死在外头,若被那位知晓是你做的,你自个死就死了,敢连累到老子,老子剁了你全家。
他一直不明白,为何主家那般生气,直到他发现,无论他走到何处,都有人跟着要他的命,他才知道惹了多大的麻烦。
为了活命,他东躲西藏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知道,被他毁了清白的,是宁家的庶女。
若是寻常的庶女倒还罢了,可偏偏,那是跟当朝太子妃齐名的宁家女儿,被皇帝赐婚给皇子做如夫人的,就这么被他占了身子,跟当众打了皇室耳光并无区别。
他知道,追杀他的不是旁人,就是幕后谋划了这一切的人,那人恨的是他不守规矩,恨的是他自作主张。
后来一段时间,背后无人了,他原以为是幕后之人放弃追杀他了,过了一段逍遥快活的日子。
可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他回到老家,伺候了爹娘一段日子,有一日,他外出赶集时,因为手痒赌了一把小钱,耽误了回家的时辰。等到他踏着月色回到家时,等待他的是燃着的房屋,和被活活烧死在屋内的爹娘。万幸的是,他那怀孕的媳妇,前些日子才被接回娘家小住,躲过了一劫。
或许是幕后之人以为他已经葬身火海,他安葬好父母后,便和妻子搬离了老家,隐姓埋名。一直到十年前,他不小心暴露了行踪,他的妻子,在继他爹娘后,成为了被他拖累的又一人。
而他的两个儿子,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惨死,对他恨之入骨。
从那一天起,他躲进了这个小院子,吃斋念佛,在躲避的同时不断赎罪。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旁,割破手指写下一封血书。
“就这样吧,总该有个了结了。”
……
温衡率军围攻黑虎寨的时候,顾清瑶再一次碰到了那个女人。
“永嘉郡主,别来无恙。”
听到这个声音,顾清瑶瞳孔一缩。
“是你!”
是那个将她掳至秋鹤苑的女人!
“永嘉郡主,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
那女人神情悲凉,“我原本想将这些事都带进坟里的,可我不甘心,我这一生被害得如此惨,若是不报此仇,哪怕死了也不得安宁。”
“我并不觉得你的故事能让本郡主感兴趣。”顾清瑶寒着脸,“本郡主始终记得,你当日是如何算计本郡主的,你为什么会觉得,本郡主可以与你冰释前嫌,听你讲什么故事?本郡主今日可以不杀你,但你也别再出现在本郡主面前,否则,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顾清瑶转身就要走。
“若我用我知道的,关于楚瑜昇的秘密作为交换呢?”
顾清瑶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叫宁莘,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宁莘幽幽道:“比起宁莘这个名字,世人更熟悉的,应该是我的另一个身份,贺选侍。”
顾清瑶猛地回头,瞪大了眼睛
“如此,永嘉郡主可愿听我讲讲故事?”
在顾清瑶的邀请下,宁莘上了马车。
“一切的故事,发生在二十三年前。”宁莘坐下,缓缓道来:
“那一年我被赐婚给齐王楚瑜昇,因为庶出的身份,只能做他的如夫人。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的嫡姐宁霜秋也看中了楚瑜昇。比起庶女楚瑜昇更想迎娶嫡女,所以,他们商量好,在我及笄那天,彻底毁了我嫁入齐王府的机会。
那天,我还在屋内梳妆,一伙贼人冲进院子将我掳走,那一天是我的噩梦。他们原本说要将我关在深山,待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再将我放回。一旦失了清名,皇室绝不会允许我嫁进去,但赐婚旨意已下,最适合嫁进齐王府的就只有宁霜秋了。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好,可他们没想到,那伙贼人中的一人起了色心,趁着将我掳走的时候,夺了我的清白。”
说到这里宁莘满脸痛苦,“我不敢让旁人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我一个人走回宁家,想方设法躲过了验身,但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情,我的名节有损,被如今的太后,当年的盛嫔以藐视皇威的罪名,罚入宫中做宫女。盛嫔为了消气,将我要去,百般折磨我。后来我发现月事不准,猜到可能是有了身子,万般无奈之下,我寻了机会犯了差错,被罚去守皇陵。
在那里,我背着所有人生下一个孩子,可我没办法抚养他,而且,因为他的来历,我对他深恶痛绝,于是将那孩子扔在了暗卫们常出没的地方,因为我知道,暗卫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婴孩,可以从小培养。
守皇陵的第三年,楚瑜昇代替先惠懿太子前来祭祀。我看他越发得意,而我却过得这般惨,心里难以安宁,于是那一晚,我给楚瑜昇下了药,把自己送上了他的床。
第二日他醒来的时候,答应会带我回宫。于是,不过月余,我就返京了。
楚瑜昇要纳我入府,盛嫔不同意,磋磨了我很久,后来,楚瑜昇每次入宫都会来见我,直到有一日,我与他的事被盛嫔当场撞破,楚瑜昇用一杯毒酒玩了一出金蝉脱壳。盛嫔以为我死了,让人将我扔去了乱葬岗。
楚瑜昇将我从乱葬岗带回别院,我成了他的外室,一直到他登基,我才以贺家女的名义入宫,封为贺选侍。
那一晚楚瑜昇喝多了,我才知道,原来当年那场变故,是他和宁霜秋设计的一个局,目的就是为了让宁霜秋名正言顺嫁入齐王府。
从那一天起,我将自己对楚瑜昇的恨意遮掩起来,为的就是让自己强大起来,为自己报仇。”
宁莘擦去眼泪,“但我恨宁霜秋,恨宁家人。他们未必不知道我的冤屈,但跟宁霜秋比起来,我不过一个庶女,如何比得过她?”
“原本我打算循循善诱,可是没想到,我费尽心思寻找的敌人,就躲在这种深山老林里!”
“你的敌人是谁?”
一直沉默的裴景淮终于出了声。
“那个人你们应当也听说过,他就躲在黑虎寨里,他的儿子,就是黑虎寨的大当家曹严,他叫曹征!”
顾清瑶和裴景淮闻言皆脸色一变。
没想到,毁了宁莘的那个人,还有这样的身份!
第103章 皇室秘辛
“你告诉我这么多,为了什么?”
顾清瑶神色复杂。
宁莘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一旦传出去,都会丢了性命,可她却对着自己和盘托出。
她可不会觉得宁莘只是无聊找人诉苦。
“你要对付曹征,所以跟着一起来?你是逃出皇宫的?”
裴景淮紧盯着宁莘,“虽说贺选侍早被关进了冷宫,但你无故出宫,有违宫规,你是不打算回去了?”
宁莘摇头,“我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我还要回去。楚瑜昇近日都宿在芳韵宫,不会发现我不在。”
芳韵宫,顾清瑶想了一会,好像是新入宫那位淑仪所住的寝宫吧。
“永嘉郡主,裴世子,我今日说这些只是想让你们不要误会,我不会对你们的行动产生任何阻碍,相反,我希望你们能准许我亲手杀了曹征。”
宁莘看着二人,目光恳切,“郡主,只求这一事,杀了曹征,我会把我知道的关于楚瑜昇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
见顾清瑶神色有些松动,宁莘似乎看到了希望,忙道:“若你们不信,我可以先说一件事情,你们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见顾清瑶没有制止自己,宁莘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楚瑜昇,跟先帝的一位妃子有染!”
顾清瑶震惊之余,看向裴景淮,见他眉头紧皱,不似自己这般惊诧,倒像是早有预感。
“世子久居盛京,应当有所耳闻才是。”宁莘冷笑,“当年先帝驾崩,破天荒留下一道妃嫔殉葬的遗旨,楚瑜昇以新帝继位,不应造下杀孽,大赦天下,免了那些妃嫔的死罪,无子的都送入祖庙,由皇室安排人照料,有子的,可随儿子去往封地,终生不得踏入京城半步。试想,一个踩着兄弟尸骨上位的人,怎会如此善心大发?”
“他为了上位,杀了多少手足,他被立为储君之时,先帝的儿子只剩下慎王、文王二人,他们一个断了腿终生站不起来,一个胆小如鼠,只知道死读书,这个人对他没有威胁,才得以活到现在。除了这二人,还有先帝的一个选侍,因怀有先帝遗腹子,被留在宫中,直到生下儿子,得封景王,母子二人去了临安。”
“莫非……”顾清瑶心里有个猜测,但还没说出口,就见宁莘点了点头。
“不错,那个孩子不是先帝的,而是楚瑜昇的。”宁莘满脸嘲讽道:“先帝本无意选秀,但那个时候,他的儿子已经所剩无多,因而同意了选秀,却不肯选世家贵女,生怕会有人借着皇嗣的名义,再做一些威胁江山的事情,于是,共有五名出身家世都不显着的人入了宫。其中一人,便是时任幽州河道使的贺知诲之女贺苡柔。”
“竟然是她!”
顾清瑶和裴景淮对视一眼,这不正是他们这段时间重点在查的人吗?
“此次入宫的是他十五岁的小女儿贺苡苒,这兄妹二人共侍一夫,倒也少见。”
顾清瑶的话却让宁莘笑了。
“谁说姐妹共侍一夫?”宁莘笑着,眼睛却红了,“楚瑜昇从始至终爱的都是贺苡柔,贺苡苒不过是为她回宫铺路的人罢了。”
“除了琼芳宴当天,贺苡苒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乘着小轿入了芳韵宫的,从始至终都是贺苡柔。”
“她离开临安,就没人发现吗?”
宁莘猜到裴景淮会问,于是道:“临安那边说贺太妃近来身体不适,需在府中静养,景亲王日日侍疾旁人自然不会怀疑。”
“先帝是不是猜到了,所以才下了那样一道遗旨?”
“是的,因为先帝撞见过楚瑜昇从贺苡柔的寝宫出来过,没错,就是芳韵宫。如今景亲王也长大了,就是不知道,楚瑜昇心仪的储君人选到底是谁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裴景淮紧盯着她,“这种皇室秘辛,雍帝应当不会轻易让人知道,知情的人想必当年都已经被处死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清瑶闻言也立刻盯着她。
“是我失去四公主那天知道的。”宁莘闭上眼睛,神情有些痛苦,“他费尽心思让我入宫,我以为他心里是有我的,所以那段时间,我放下过去的一切,把整颗心都放在他身上。他对我也很好,借着新人入宫的名义时不时会来看我,我也很快就有了身孕。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不一样了的时候,宁霜秋对我出手了。
我与她同时有孕,又被她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所以买通了我身边的侍女,在我的安胎药里掺了红花。那一晚,我痛的死去活来,却还是没有留住我的孩子。我的四公主,她还那么小,都还没有睁眼,就被杀死了。可是,楚瑜昇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宁霜秋做的,却不肯给我一个公道。我与他争论起来,他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也不过是他的替身’,才让我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顾清瑶心疼地看着宁莘,这种被心爱的人背叛的滋味,她也尝过。
“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楚瑜昇心里一直有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后宫中的任何人。所以我费尽心机去调查,终于发现了他跟贺苡柔之间的通信。”宁莘红着眼睛,声音里满是痛苦,“你们知道畅春别院吗?那就是他为贺苡柔建的,宫中有一条通往那里的密道。每当他想贺苡柔的时候,就会接她进京小住。
那一晚,他借口宿在我那里,却给我下了迷药,我假装中药昏睡,暗地里跟着他去了畅春别院,亲眼看见他是如何跟贺苡柔耳鼻厮磨的。真是可笑,一向谨慎的男人,为了去见自己心爱的女人,竟连侍卫都不带,惟恐吓到她。却不知给了我机会,识破了他一直以来精心布置的骗局。”
“所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顾清瑶不敢想象,宁莘当时看到那一幕该有多心碎。爱可以促使一个人成长起来,恨也同样可以。
“我要留在宫里,我要看着他在自己的算计里自取灭亡!”
第104章 自救
“那温衡呢?”
裴景淮想起顾清瑶说的,她看温衡的眼神不对,警惕道:“你的容貌与从前相比应该变化不大,宁霜秋都能认出你,你应该更慎重不敢轻易在世人面前露脸才是。可是,你却选择跟温衡一起来这里。”
“他是个脸冷心热的。”宁莘微微一笑,“他帮楚瑜昇做事,有的时候也会见到我,他是宫里唯一一个不会因为我的身份就阿谀奉承的。皇城司办案向来公正,他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能会帮我的人了。”
“仅此而已?”
顾清瑶不太相信。
“当然,不过还有一点私心。”宁莘轻笑,“如果我的那个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现在应该也跟温衡差不多年纪吧,但我想,不是每个孩子都那么幸运,或许我的孩子早就已经死了。”
“话说,当时你为何要将我掳去秋鹤苑?”
“你们可知北秦太子宗政炀?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来东离为质了,就住在秋鹤苑。因为是质子,小时候经常受到欺负,他有一个侍女,名叫枝蔓,是负责洒扫院子的,跟他感情很好。他们一直相依为命多年,直到七年前,有人刺杀宗政炀,枝蔓为了保护他死去。自那以后,雍帝让他搬离了秋鹤苑,但后来,秋鹤苑时常闹鬼,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敢去那里了。”宁莘歉意地看着顾清瑶,“我当时之所以掳走你,是因为我不希望长公主府和承安侯府与宁家交好。如果他们有了更多盟友,我要对付宁家就会很难。所以,为了彻底绝了这个念头我才策划了那一次的事情。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顾清瑶叹了一口气,“既然今天话都说开了,那我就代表长公主府,同你做这笔交易。夫君,你呢?”
裴景淮接过话茬,“承安侯府也应下了。”
“多谢二位。”宁莘挑开车帘,“时辰差不多了,等下温大人就该攻打黑虎寨了,我终于可以报仇了。”
……
黑虎寨。
“大当家,温衡带兵把咱们这都围起来了。”
伍成拎着一把刀站在曹严面前,“要不,咱们趁着夜色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吧。”
“再等等。”曹严伸手按住伍成,“可有探听到银两和粮草的位置?”
“都探听清楚了呢。”伍成不满道:“要我说,大当家这次要的也太少了,好歹是太子和大官,就要那么点,太亏了。”
曹严冷笑,“你以为我真的是冲着银两和粮草去的吗?我这是在打朝廷的脸!我就是要告诉世人,在我黑虎寨眼里,堂堂太子,也就值这么点。”
伍成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再露出丝毫。
“去,把宁荣青带过来。”
随着曹严的令下,很快,宁荣青就被带回来了。
“怎么样,你家主子可有送银子来?”
宁荣青这些日子也被折腾得够呛。自那日他给二皇子传完信后,就被曹严扔了回去,每日被捆在房间里,吃的要么是粗茶淡饭,要么是西北风,短短几日,他就瘦了一大圈。
“曹大当家说笑了,你把我关在这,我怎么联系殿下?”宁荣青满脸讥讽,“曹大当家怎么今天想起我了,莫不是银两和粮草不够挥霍了?”
“你倒是牙尖嘴利,只不过,你要想清楚,现在你的命握在老子手里。”
曹严伸出脚,狠狠踹向宁荣青的膝盖,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宁荣青不由地跪在地上。
“大当家要不干脆……”伍成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看得宁荣青心惊胆跳。
“曹大当家,有话好好说,一切都好商量的。”宁荣青额间满是冷汗,他丝毫不怀疑黑虎寨这些人的话,毕竟这般凶狠的人,向来办事也凶残。
“凭你对温衡的了解,他会怎么做?”曹严看向宁荣青,带着恨意的声音从宁荣青耳边响起:“若是能让他今天死在这里,你就能活命。”
宁荣没出息地心动了。
……
后院。
楚晏锦几日没有好好吃饭,此时已经饿得满脸苍白了。
“三哥好歹用些,若是挨不过去,就都前功尽弃了。”
楚晏钧的嘴唇干燥惨白,却仍劝道:“三哥,到了这种时候,尊严面子是最不值钱的,能活下来,才是最紧要的。”
“孤绝不接受!”
楚晏钧义正言辞道:“就这些干巴巴的馒头,要是进了孤的肚子里,日后被朝臣们知道了,孤还如何在朝堂立足?”
楚靖池却早已挨不住,抓起馒头就啃,噎得他直翻白眼,好在送来了不见几粒米的稀粥,侥幸活了过来。
“太子殿下,臣没有那般讲究,臣只知道,若是死在这里,才是真不值当。”几位官员终于忍不住起身,拿起干馒头就啃。
“你们……”楚晏锦气不打一处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晏钧也走向桌子,拿起了馒头。
大家吃得都很沉默,除了时不时噎住干呕的声音,再无任何声音。
他们亲眼看见宁荣青被带走,不知死活,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楚晏锦挣扎许久,终于还是拿起了馒头。
突然,门外传来交谈声。
“听说刚才拖出去那个,被吊在寨子门口了?”
“是啊,朝廷的兵马就在寨子外头,大当家说了,只要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那咱还看着这些人做啥?”
“嗐,大当家交代了,如果朝廷的人马真杀进来,里面这些人,一个都不剩。”
众人脸色发白。
“如今看来,我们只能先自救了。”
楚晏钧看了一眼脚上的铁链,他知道,钥匙就在门外的这俩门卫手上,他亲眼看见他们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铁链,将宁荣青带走。
“我有一计,可以将他们诓骗进来,但是需要大家一起出手制服他们,等拿到钥匙后我们就解开这恼人的铁链。”
楚晏钧的提议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支持,楚晏锦原本想说话,但见大家都接受,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楚晏钧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人交代了几句,那人点了点头,随即往地上一躺。
“来人啊,出人命了!”
第105章 对峙
门口的守卫本来有些打瞌睡,一听到这动静,其中一人急忙冲进来。
“怎么了?谁死了?怎么回事?”
身后楚晏钧和一人相视一眼,同时冲上前,将那人扑倒在地,与此同时,另一个拿起石头狠狠砸向那人的头。
成功敲晕一个后,另一个刚进门,就被楚晏锦等人绊倒,如法炮制,很快从第二人身上找到了钥匙。
解开铁链后,众人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见周围没有守卫,便朝着一个地方快步跑去。
“等下咱们分开,各走各的,一起走的话太显眼,一旦被发现谁都跑不了。”楚晏钧仔细看着周边的情况,低声安排道:“你们可还记得咱们被抓进来的时候,那些守卫说寨子西侧有一处断崖,等下咱们就在那里碰头。记住,如果看到了宁荣青,先不要轻举妄动,等大家都平安无事了,在商讨如何救他。”
“这……”楚晏锦有些犹豫。
“太子殿下,此时不可心善呐。”兵部一人劝道:“先不说宁荣青依附于二皇子,宁家在朝堂上屡屡与您作对,就从当下看,若是贸然救他,稍不留神可能就把自己搭进去了,太子殿下三思呐。”
“三哥,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能救则救。”楚晏钧嘴上说着,心里却不住叹气。太子,到底还是太心软,就像当年的惠懿太子……
楚晏锦皱着眉头,许久,终于应下了。
“等下大家各走各的,这样,哪怕是被抓到,那些土匪也问不出其他人的行踪,希望等下,大家都能再见面。”楚晏钧提醒道:“至于最终的碰头地点,我想,大家为人臣子这么些年,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真的不幸被抓了,多想想族人。”
楚晏钧可不是在威胁他们,一旦被抓供出了最终的碰头地点,他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众人再次探查了情况,于是四散开来,各自逃命去了。
……
黑虎寨门口。
温衡骑在马上,从列阵士兵中缓缓走出。
“温衡,好久不见。”
曹严眯着眼睛,眸子里满是恨意,“三年了,老子终于见到你了,当日你斩杀我二弟,今天,我就要用你的项上人头去祭奠我二弟。”
“那你可以试试。”温衡面无表情,眼眸深处带着隐忍的恨意。
宁莘再三提醒他,不可让人知晓他跟曹氏父子之间的关系。雍帝绝不会允许自己信任的人,有土匪出身的父兄,一旦被雍帝知晓,他必死无疑。
“老三,去把太子绑过来。”
曹严握紧手中的缰绳,“今天,我要用太子的血祭旗,另外,把那个老东西带出来,这么热闹的场面,他怎么能躲着不看呢。”
“是,大当家。”
伍成往后退了退,骑马往寨子方向跑去。
远处的山顶,顾清瑶和裴景淮正看着底下的情景。
“他是去搬救兵了吗?”
顾清瑶看着伍成往寨子而去,担心道:“也不知太子他们现在在何处,等门口打起来,里面乱了,倒是可以趁乱救人。”
“温衡已经派人潜入寨子去找了,相信很快就有好消息了。”
裴景淮坐在轮椅上看着一旁紧张观望的宁莘,不由道:“你怎知曹征一定会在寨子里?”
“雍帝派人追杀他,这么些年了,若不是躲在寨子里,他早没命了。”宁莘恨恨道:“曹征,只能死在我手里!”
见她有些魔怔了,裴景淮无奈叹气。
“也不知寨子里还有多少人,太子他们,损失应该也很大。”顾清瑶看向郦城的方向,“凌孙小姐那边还没消息吗?”
黑虎寨的一大倚仗就是郦城城守府,胡文生这些年没少帮他们传递消息,所以,在雍帝下令温衡带兵围剿黑虎寨的时候,凌思音就已经带着顾清瑶的亲笔信赶往郦城了。
信上,顾清瑶交代顾清尘做三件事:一是摸清胡文生和黑虎寨的联系方式,二是密切关注城守府的动静,一旦有异动,可随机应变,三是在温衡围攻黑虎寨的时候,同时拿下城守府,断了黑虎寨的后路。
昨天晚上,城守府在城门立了一块牌子,设置宵禁时间,顾清瑶便知,顾清尘已经顺利潜入城守府了,因而,天未亮,温衡便已准备妥当。
“凌孙小姐来信,说已经查明了胡文生的罪证,待攻下黑虎寨便可将胡文生押送回京。”裴景淮看了一眼郦城的方向,幽幽道:“凌孙小姐还说,这位胡大人官不大,油水却不小,拿下他后,可以带着那些钱粮去梧州赈灾,反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无不妥,想来圣上也不会介意。”
顾清瑶和裴景淮对视一眼,都坐等好戏开场。
……
与此同时,顾清尘和凌思音坐在房内,心情都很忐忑。
“看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凌思音看了一眼天色,“倪胜已经在房门口等着了,只要一声令下,胡文生他们一个都别想逃。”
“城守府周围也安排了我们的人,他们会一直盯着,他们的人绝逃不出去。”顾清尘握紧拳头,
“这次能兵不血刃,还得多谢小顾大人牺牲色相呢。”凌思音一只手撑着腮,调笑道:“话说回来,胡小姐也是一朵解语花,怎么样,小顾大人可要收下带回盛京去?”
顾清尘瞪了她一眼,“胡闹,我为何纵容胡小姐靠近我,你还不清楚吗?别胡说!”
“行行行,我不编排你了还不成?”凌思音笑道,“不过胡小姐也蛮可怜的,她和她娘都不知道胡文生背着她们做了那么多恶事,若不是她,我们也找不到胡文生的其他罪证。”
若要拿下胡文生,单凭倪胜手中的账本远远不够,胡文生只要咬紧了账本伪造,倪胜就算说破嘴,也只能背上背主的罪名。为了寻找更多罪证,顾清尘假借请胡小姐带他们逛逛府上,成功拿到了更多罪证。
对于被利用的胡小姐,顾清尘心里有些负罪感。
“待事了,我们为她安排好退路再离开吧。”顾清尘看着凌思音道。
第106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事情还要回到三天前。
郦城城守府。
“小顾大人,您看今天天气不错,不妨让小女陪同您在城里转转。”
胡文生说话间,一女子走进来想,朝着顾清尘行礼,身旁站着的正是胡夫人。
凌思音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胡大人是不是忘记了,我只是借住城守府。”顾清尘笑得一脸温和,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我随同太子出行,路遇土匪劫道,不得已来到郦城。这么些天了,胡大人还没找到太子殿下,我怎么还会有闲情逸致去转转呢。”
胡文生面上带了些尴尬,“小顾大人到郦城那天,下官就已经命人去查了,但太子殿下确实未曾进城。下官已命城门口守卫多加注意,一旦发现疑似太子殿下的人,都会请来城守府给小顾大人验明正身。”
“来府上多日,还未曾逛过府上,我看今日也不必出去了,就劳烦胡小姐带我们转一转府上吧。”顾清尘看了一眼胡小姐,果然脸色羞红,小女儿心思展露无疑。
凌思音瞥了她一眼,伸出手掐住顾清尘的胳膊,狠狠一拧。
顾清尘痛得险些呲牙咧嘴,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脸上显露分毫。
“茵儿,快带小顾大人去转转。”胡夫人推了推女儿,胡月茵上前一步,引着顾清尘和凌思音朝着后院而去。
待只有胡小姐和侍女时,顾清尘看了一眼凌思音,道:“胡小姐,我看府上近来人来人往的,可是有什么大事?”
胡月茵并没有心生警惕,笑盈盈道:“小顾大人有所不知,近来城外梭子岭的黑虎寨有动静了,我爹正在加派人手,配合朝廷剿匪呢。”
“令尊果真勤政爱民。”凌思音道:“只是不知道,令尊打算如何对付黑虎寨?听说那是一群穷凶极恶之人,就连太子殿下都吃了亏呢。”
“我爹向黑虎寨发下府令,命他们三日内整顿好抢来的钱财,三日后我爹率兵前往黑虎寨。念在寨中老弱病小无辜,可以放过他们,其他人都要下狱。”
提起这个,胡月茵就有些骄傲,“我爹是历任城守里唯一一个能与黑虎寨斗出个输赢的,这些年他也去剿杀过好些个土匪窝,每一次都能大获全胜,收缴的财物也都用在郦城百姓身上了。可以说,他绝对是个好官。”
凌思音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怜悯。
如果她知道,她一直仰慕的父亲,是个跟土匪勾结,从中牟取暴利的贪官,不知是否受得住。
说话间,胡月茵带着顾清尘和凌思音走到了一处院落,上面写着“天宝斋”。
“这是我爹放置收藏品的院子。”胡月茵上前,让门卫开门,“我爹别的爱好没有,就是喜欢收藏一些值钱的玩意,所以特意将这个院子辟出来放置。我带你们进去瞧瞧。”
院子不算大,但守卫森严,若不是胡月茵带着,凭他们二人很难接近。
推开大门,正对门有一张翘头案和两把太师椅,案上摆着一套完整的掌眼工具。
“胡大人还会鉴定真假?”
眼见顾清尘感兴趣,胡月茵急忙解释,“或许是见得多了,所以也略懂一二,我爹一向聪明,当年也是入了殿试的呢。”
顾清尘笑着,侧过头看向两边。
房屋两旁摆着许多架子,上面都是各种珍贵物件,有些甚至是上了年代,异常珍贵。
“我可以靠近些看看吗?”
得到应允,顾清尘走到一个货架前,只见上面摆满了珍贵字画,其中有一幅字画,据顾清尘所知,早已绝迹,可眼下这里却有一份真迹。如果这个消息被弘文馆的那些家伙知道,怕是要嫉妒得发疯。
另一边,是一个古董瓷瓶,弘文馆有一位大儒最喜收藏古玩意,他曾跟那位大人一起回家看过,多少知道一些,眼前这瓷瓶,无论是质地还是花纹,都看得出来是上等货,无论是不是古玩意,都值不少钱。
这里随随便便拿几件都价值不菲,若是全部加起来……可见胡文生是真的贪了不少。
“这些东西,胡大人收集了很久吧。”顾清尘不住点头,“有些东西都可以算是孤本了,可见胡大人是真心喜欢,才会大费周章收集过来。”
“胡大人除了这个,可有别的喜好?”凌思音问完,扯住顾清尘的衣袖,“修竹,咱们也备一件礼物送给胡大人吧,咱们叨扰他这么久,我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顾清尘被她突然的举动惊了一下,倒也没有拆台,侧过头看着胡月茵,顺着她的意思问道:“阿音说得没错,我们总该意思一下,胡小姐,不如你介绍一两个经常给胡大人介绍珍宝的人给我吧,我好顺着胡大人的喜好备一件大礼。”
胡月茵见他们这般亲昵,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却强打起精神道:“我也未曾见过,不过听我爹说,他经常去城西的一间珍宝阁,想来那里有我爹喜欢的东西吧。”
见她情绪明显低落一些,凌思音眼珠一转,又靠近顾清尘一分,“胡小姐,谢谢你今天带我们来,我们也长了见识,不如继续逛吧。”
胡月茵强颜欢笑地带他们转了一圈,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回到他们的房间,顾清尘闭眼把城守府的布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大概位置我都记住了。”顾清尘拿起笔,在纸上迅速画起来。
“到动手的时候,阿音你带人直奔库房,我会让人去书房和天宝斋,我会直奔后院,四处同时出手,打胡文生一个措手不及!”
……
正因为掌握了整个城守府的布局,顾清尘以“近期多事,不妨设置宵禁时间,以保郦城夜间太平”为由,让胡文生在城门口立下宵禁牌子,及时给顾清瑶传去了信号。
此时,他跟凌思音坐在房间里,静静等候时辰到来。
城守府外,温衡分出来的一千精兵早已包围了城守府,只待一声令下,即刻发起攻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107章 反了!
天还未亮,温衡的人已经悄然潜入黑虎寨。
当伍成返回关押太子的房间,才发现守卫昏迷,太子等人早已不知所踪。
“来人!快找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些人逃出黑虎寨!”
伍成一声令下,寨子里的人都动了起来。而温衡的人也趁机混入其中。
遍寻太子等人不得,伍成只觉额间直冒冷汗。他太清楚曹严的手段了,在这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情况下,如果他没把太子带过去,第一个死的人肯定是他。
“三当家,现在怎么办?”
他的一名心腹上前,声音里有些颤抖,“我们找遍了整个寨子,都没发现他们的行踪,他们该不会是往西侧那处断崖去了吧?”
伍成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睁开眼睛道:“去那边找!”
“三当家,那边太危险了,你忘了,那里有那个人……”心腹的脸瞬间大变,“三当家,朝廷的兵马就围在门口,人数比咱们多多了,这架势,是打定主意要灭了黑虎寨的。大当家那样子,怕是早就打定主意要鱼死网破了,咱们真的要跟着大当家一起送死吗?”
“你想说什么?”伍成紧盯着心腹。
“三当家,这些年你过得有多憋屈,弟兄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明明你比二当家干得要多,就因为二当家是大当家的亲弟弟,就一直压在咱头上。若不是二当家死在了温衡手里,咱们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出头之日。三当家,要不,咱反了吧?”
“是啊,三当家,这些年大当家只顾着报仇,丝毫不顾及咱们弟兄们的死活,要不,咱们趁这次反了他,自立门户。凭咱们的实力,在哪都能活下去。”
“是啊是啊……”
温衡的人也混迹其中,不断煽风点火。
此起彼伏的劝反声音,让伍成不由心动。
温衡带来的军队,是整个寨子的十倍之多,此次围剿,于黑虎寨而言无异于以卵击石,强行打下去,整个寨子怕是都难逃一劫。但若是反了,至少他的人还能保住。
伍成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弟兄们,咱们反了!等下咱们去门口,趁乱离开,到时候在郦城城外十里的地方集合,咱们闯出一条自己的路!”
……
楚晏钧猫着腰,不远处伍成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他险些跟伍成的人碰上,幸亏发现一处枯树叶丛,他便钻了进去,将周边的枯树叶撒到身上,幸运的是他今日的衣服是黄色,这些日子灰里来土里去的,浑身脏兮兮,竟跟枯树叶融为一体,这才逃过一劫。
黑虎寨的人竟然对那处断崖那般忌惮,难怪守卫最薄弱。他们不了解情况,竟将碰头地点定在了那里,怕是要糟。
为今之计,也只能等伍成的人散开,他加快脚步赶往那处断崖了。
但愿其他人脚程慢些,再慢些。
终于等到人都走了,楚晏钧小心翼翼钻出草丛,朝着西边而去。
得益于他过目不忘的本事,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断崖。
此时的断崖安安静静,楚晏钧将身形隐匿在一棵树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黑虎寨的人对此处如此忌惮,足以说明这里有着极大的危险,要么是人,要么是物。
怕就怕,既有人又有物。
正看着,突然,楚晏钧察觉背后有人,紧接着,一个声音挨着他,阴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后生,既然好奇,那就仔细看看吧。”
……
寨子门口。
曹严见伍成回来,怒道:“带个人也要带那么久,怎么,迷路了吗?”
“大哥,太子跑了。”伍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喘着气道:“我带着弟兄们把整个寨子都找遍了,看守他们的几个弟兄已经死了,想来是寨子里有奸细,不然不可能把人这么顺利带走。”
曹严闻言,脸上青筋爆出。
再看一眼气定神闲的温衡,他恨得咬牙切齿。
“定是温衡,趁我们对峙的这段时间,他的人肯定已经潜入寨子了。如今我们处于劣势,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只能拼了。”曹严看了一眼身后,“他呢?”
“他不肯出来。”伍成摇头,“他说他已皈依佛门,不理俗事,今日乃至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是我们的命数。”
“好一个命数。”曹严拉起马缰,“老子从不信命!”
“弟兄们,看见对面那些人了吗?三年前,他们打上门,杀了咱们多少弟兄,今天,冤家路窄,咱们拼一把,为自己、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跟我冲呀!”
土匪们一股脑冲向军队。
“将士们,迎战!”
温衡一声令下,大军由防御阵型变为冲锋阵型,冲入了人潮。
温衡手持一把刀,一刀砍倒马下的土匪,抓住缰绳一个飞身,踹飞一人后再翻身回马上,朝着曹严而去。
突然,一支利箭射向他,他一个躲闪不及,摔在马下,好在反应及时,未曾至马蹄之下。
“好箭法。”
温衡叹一句,看向箭飞来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有如此箭法,此人于射箭大有天赋,若有缘,定要将此人招入皇城司!
思考间,曹严已杀至眼前,温衡立刻跪滑,避开马蹄的同时狠狠一用刀挑,马儿吃痛,狂躁之间,曹严被甩至地下。
如今两个人都处于同一形势,谁生谁死,就靠本事和造化了。
两人缠斗期间,伍成偷偷溜到一旁,趁乱打算逃离此地,才走了不足一里地,就被顾清瑶带的人团团围住。
“要去哪儿?”
顾清瑶驱马走到跟前,看着伍成,面无表情道:“寨子里的人都在那里拼个你死我活,你却跑来这里,莫不是贪生怕死,打算临阵脱逃?”
“臭娘们,赶紧给老子让开!”伍成挥舞着刀,怒道:“再不让开,小心老子砍了你!”
话刚说完,他的脖子上突现一条血线,而旁边,玹夜收起手中的剑,转身朝着顾清瑶走来。
身后,伍成的尸体重重摔在地上。
“好剑法!”顾清瑶不由咋舌。
第108章 拿下城守府
玹夜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
顾清瑶笑了笑,看向跟在伍成身后的土匪们。
伍成一死,身后的人群龙无首,开始躁动起来。
“你们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按照贼子就地处决,另一条,就是用本郡主感兴趣的情报来交换,换一条生路,本郡主会将你们关押在郦城衙门,等你们改邪归正,再放你们出来。你们自己选吧。”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只上前一步,瑟缩道:“我选生路。”
顾清瑶点了点头,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前些日子抓的太子,那些人已经跑了,不知所踪。”
“可以。”顾清瑶一挥手,围着土匪们的士兵让开一个豁口,一名侍卫拿着枷锁,他顺从地走过去,任由侍卫为他套上枷锁。
“我,轮到我了!”另一个举手,“我知道黑虎寨里所有钱粮藏在哪里,我可以带你们去!”
“可以。”
顾清瑶眯了眯眼睛,本来就是冲着这些钱粮来的,有人带路,正合她意。
“我我我!我知道大当家把跟郦城城守胡大人往来的信件藏在哪里了,我可以找出来!”
“可以。”这可是好东西,足以拔除朝堂上的蛀虫。
“黑虎寨有一个和尚,跟大当家关系匪浅,但他们感情不好,经常吵架,有点水火不容,也姓曹。”
“可以!”想来此人就是宁莘苦苦寻找的曹征了,没想到居然做了和尚,只可惜,满手鲜血的的人六根不净,佛祖难容呐。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说着黑虎寨的消息,待说得差不多了,顾清瑶让人将已经说完的人押走,剩下的人急忙靠在一起,生怕顾清瑶出尔反尔。
“刚才那些情报,本郡主多多少少都猜了,现在,本郡主问,谁答上谁就捡回一条命。”
顾清瑶紧盯着他们,不紧不慢道:“刚才射箭的人是谁?”
方才那冲温衡而去的一箭,若不是练家子,怕是没人会信,那般精确的准头,少说也练了七八年吧。
“那是海生射的。”一人忙道:“两年前,大当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说是海边捡的,别的本事看不出来,射箭是一把好手,就起名叫海生带回来了。”说着,那人指了指山寨里一座小楼,“他就是在那里射箭的!”
顾清瑶给了身后人一个眼神,那人退下,带人朝着小楼而去。
“第二个问题,三年前温衡曾带兵围剿黑虎寨,你们是怎么逃脱的?”
温衡不像是会给土匪留活路的人,他当日回京缴旨复命的时候,未曾言及漏网之鱼,想来是真的不知道了。
“那个时候黑虎寨不在梭子岭,在往前一些的山头上,发现温大人率兵围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分出去一部分人了。”一个略上年纪的人站出来,“当初,按照计划,三位当家都会带一部分人撤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撤出来了,二当家突然又回去,这才被温大人逮了个正着,就地处决了。”
“最后一个问题,除了胡文生,黑虎寨还跟朝廷中的谁有联系?”
几个人面面相觑,许久,就在顾清瑶快没耐心继续等的时候,终于有人道:“是跟太子一起的一个公子,好像姓宁,大当家对他还算客气,绑也是做做样子,他们好像说到什么,二,什么主子的。”
宁荣青!
顾清瑶猛地看向裴景淮的方向,见他点了点头,这才看向那人:“宁荣青现在何处?”
“不知道,大当家说是要吊在寨子门口,但也没见着。”
顾清瑶看了一眼玹夜,玹夜立刻上前,将所有人上了枷锁带下去。
“果然是楚晏钰在背后算计。要不要带这些人回京,参楚晏钰一本?”
裴景淮拧着眉头,“这些土匪,虽说能证明这件事情有朝廷的人参与,但也只能证明是宁家,暂时牵连不到楚晏钰。他大可以说,这些人都是太子收买的,意在陷害他。雍帝现在对二皇子还是很信任的,只凭这几个人怕是很难扳倒他。”
“那就只能积少成多了。”顾清瑶走过去,推着裴景淮往马车方向走,“这边看样子差不多了,就看阿兄那边能不能拿下郦城城守府了。”
……
黑虎寨这边一开战,便有人燃了一枚信号弹,伺机而动的士兵立刻冲进城守府,打了胡文生一个措手不及。
顾清尘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心里极其慌张。
“你怕什么?”凌思音笑道:“有我在至少能保你一命。”
顾清尘苦笑一下,看了看门口用来抵门的书案,“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要用这些东西来保命了。”
“君子当不拘小节。”凌思音走到门前,透过门缝看向外面,到底是奔逃的下人,“不知道胡文生一家子怎么样了,我们这般突袭,他应该毫无准备才是。”
另一边的胡文生确实如此。
他刚和小妾云雨一翻,才将将准备搂着美人睡觉,就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动,急忙披着外衫冲出房间,得知是有人攻打城守府,他第一反应是去销毁那些信件。
可他还没转身,一把剑就横在了他脖子上。
“胡大人,您是要去哪儿?”
一名皇城司士兵举着一把剑,将胡文生逼回房间,“胡大人,长夜漫漫,还请您务必在房内休养,明后天等太子殿下回来,会跟您好好聊聊郦城的。”
胡文生心里直呼“此生完矣”,却还是不得不顺从地回到屋里。
“老爷!”
小妾慌忙穿好衣服,扑到胡文生怀里,“外面那些人是什么来头?可会伤害我们?”
“事已至此,我败了。”胡文生灰头土脸的,喃喃道:“如今,只能希望圣上能看在昔日的功劳上,饶我一命。”
小妾闻言,悲上心来,不由地哭了起来。
胡文生看了看外面的月色。
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这般自在地看月亮了吧。
……
因为动作干净利落,不出一炷香时间,顾清尘的人就已经拿下了城守府。
顾清尘看向梭子岭方向,道:“走,咱们现在去黑虎寨,跟温大人汇合!”
第109章 杀人诛心
黑虎寨门口。
温衡一刀砍中曹严的腿,曹严吃痛之下,站不稳摔在地上,温衡顺势将刀横在他脖子处。
“你输了。”
温衡不带情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曹严愣了愣神,自嘲道:“到底是不如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曹严已败,尔等还不快束手就擒?”
温衡一声令下,周围的土匪见状纷纷放下武器。
“我不会杀你。”温衡示意手下将曹严抓起来,“你的命留着还有用。太子殿下呢?”
“他们早跑了。”曹严冷笑,“温衡,找不到太子,你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妨我们来谈笔交易,如何?”
温衡不语,却也没阻挠他。
“温衡我二弟死在你手上,算他命不好,但我想知道,他当年为何突然又回去了?”曹严说起此事,额间青筋暴起,整张脸因愤怒变得通红,“当时他明明已经逃走了,为什么还会回去?若是他没回去,他就不会死在你手里!”
温衡想起曹朔,目光阴沉,“他想突袭我,却实力不济败在我手里。说实话,他的命于我而言可有可无,但他一心求死,你又逃了,我只能带着他的人头回京复命。”
“不可能。”曹严梗着脖子,双眼赤红,嘶吼道:“他怎么可能一心求死!他都要娶亲了,亲事都定下了,就等到了吉日上门迎娶,他怎么会去寻死?”
“那你就得问问你寨子里的人了。”温衡怜悯地看着他,“当天,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原本他奋力往前奔逃,却突然停下脚步,义无反顾地往回跑。你知道他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在曹严悲痛欲绝的注视下,温衡一字一句道:“我是曹严。”
曹严瘫坐在地上。
“傻子……”他喃喃着,泪水不住流下。
温衡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朝着寨子里走去。
“他已无战意,抓起来吧。”
……
佛堂里,曹征手里的佛串突然断了,一个个佛珠掉落在地上,敲奏出清脆的乐章。
“时也,命也。”
曹征睁开眼睛,看着慈祥的佛像,内心凄凉。
外面嘈杂的声音,突然一瞬间消失了,他知道,那是朝廷的大军攻破了黑虎寨,长驱而入的结果。
“满手鲜血的人念的佛,佛祖会听吗?”
温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神情复杂。
这就是他的父亲,那个害了娘一生的畜生。
“佛在心间,只要心够诚,佛祖总会听到的。”
“你求什么?求的是片刻的安心,还是长久的平静?”
“都有。”曹征偏过头看着温衡,“施主,佛容万物,不拘其形、不言其非、不拒其来。若施主有需要,贫僧可为施主诵经祈祷。”
见他那副超脱世外的神情,温衡止不住的怒火,他弯下腰,一把抓住曹征的前襟,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诵经祈祷?我祈祷的就是你死无葬身之地,永坠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在曹征的惊恐下,宁莘踏进佛堂。
“你可还记得我?”
站在曹征面前,宁莘心里久久压抑的恨意,就像泄洪一般,无法控制。
“你——”
曹征瞪大眼睛,这张脸,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她是谁。
“曹征,这些年我寻你寻得好苦啊,若是没有这股恨意,我怕是早就自裁于世了。”宁莘蹲下身,咬牙切齿道:“你不觉得讽刺吗,还是你在自欺欺人?就是,佛祖连你这样的恶人都收,那世人还如何信佛?”
顾清瑶站在门口,身旁,裴景淮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的佛堂,讥讽道:“他是妄想用这香火洗刷身上的罪恶,一个恶行累累的人,再怎么洗,骨子里的恶,哪怕是当世大能在场,也未必能如愿。”
“温大人,咱们先出去,往日的恩怨,就交由他们自己处理吧。”顾清瑶看着温衡,说罢,推着裴景淮朝外走去。
温衡看了一眼曹征,掩去眼里的情绪,直起身,松开抓着曹征前襟的手,折断他的手腕,确保他不会伤害宁莘后,转过身朝外走去。
曹征痛得在跪趴在地上,发出阵阵呻吟。
身旁的地上,留下了一把精致的匕首。
宁莘捡起匕首,看着曹征的眼神,既有怨恨,也有怜悯。
“你知道么?我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宁莘看着佛像,轻声道:“那日之后,我的婚事没了,嫡姐代替我嫁了进去,到底是如了她的愿。世人唾弃我,族人厌恶我,可我不能死,因为,宁家需要给皇室一个交代。我为奴为婢,守过皇陵,能撑到现在,就是想要找到你,亲手了结你。”
曹征似乎忘了疼痛,呆呆地看着她。
“我听说,你的爹娘,你的夫人都因你而死,你可曾后悔过,为了那一点贪念,家破人亡?”
“悔了。”曹征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些年,皇帝一直在追杀我,若是知道会有这样的下场,我当初……”
“原来你知道是谁要你的命啊。”宁莘笑着笑着,泪水不由自主落下,“看来,你可以做个明白鬼,你以为你帮他们做事,他们就不会亏待你,你看,他们要灭口呢。知晓当年之事的人,就剩你了,你说,他们如何能放过你?”
眼见曹征已经有些崩溃了,宁莘继续道:“可是,我还是入宫了,你看,你没毁了我,宁霜秋的算盘到底落了空。楚瑜昇明明清楚宁霜秋的所作所为,可他还是接我入宫,帮我改头换面变成另一个人,你说,你的家人们是不是都白死了?”
曹征已是目眦俱裂,宁莘拿起匕首,狠狠捅进曹征心口,“你的儿子曹严也被擒了,他罪行深重,难逃一死,现在你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趁着曹征还有一丝气,宁莘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这匕首,是温衡留下的,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你跟我的儿子啊,他什么都知道,可他永远不会认你,你仅剩的儿子永远不会认祖归宗,曹征,你,要绝后了!”
真真是杀人诛心!
伴随着惊诧和不甘心,曹征气绝而亡。
第110章 一步错,步步错
宁莘走出佛堂时,身上沾到了曹征的血。
“你,还好吗?”
温衡看着宁莘,见她神色平静,便知她无事。
“用这鲜血换我新生,还是划算的。”宁莘嘴角一勾,看向顾清瑶,“多谢永嘉郡主了结我的夙愿,我就先回宫了。”
在经过顾清瑶的时候,宁莘嘴唇微动:
“马车夹层,算是我的谢礼。”
温衡分出一小队人马护送她回京,剩下的人就地休整,稍后就出发前往梧州。
顾清瑶一上马车,就伸手摸向夹层,果然发现一封信。
展开,上面只有两句话:
庆嬷嬷听命于二皇子,慎之;先太子死因有疑,百越。
顾清瑶将信递给裴景淮,他看罢,瞳孔一缩,跟顾清瑶对视时,两个人都是一脸惊疑。
庆嬷嬷居然是二皇子的人,难怪一直以来,每每太后要帮太子,最后结果都是失利,有这么大的一个细作在身边,她们如何成功?
“你觉得可信吗?”
顾清瑶有些不太敢相信。庆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是跟着她从嫔一路走到太后的心腹,这样的人,二皇子都能招揽,是该说太后御人不行呢,还是说二皇子招数太高?
“有几分。”裴景淮想了想,道:“当初长公主接风宴,因为庆嬷嬷,虽然明面上宁贵妃吃了亏,但太后也没落着好,皇后失了太后庇护,听闻那段时间也很难熬;这次来梧州一事也是如此,太后突然来了这么一道懿旨,直接打乱了雍帝的计划,虽然面上是太子一党占了上风,却更便于楚晏钰暗中运作,很难说不是太后身边出了问题。庆嬷嬷跟了太后那么多年,深知太后的脾性,有这么一个自己人,二皇子绝对占了优势。更何况,宁莘在后宫多年,知道的事情不少,此事未必是假。”
“如果这样,那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在宫里埋眼线了。”顾清瑶笑眯眯地看着裴景淮,“我们一家远离盛京,对京中形势不太清楚,但承安侯府久居盛京,未必没有应对之策吧。”
裴景淮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倒是机灵。裴家在宫中是有眼线,但是不能轻易启用,毕竟是人总有疏忽,一次疏忽,想要掩饰过去就得费更大力气,做多错多。”
“那就交给我吧,临出发的时候,千机楼那边来了消息,谢杭帮我找到了满意的人,等我回京就去瞧瞧。”
见顾清瑶如此自信,裴景淮也忍不住笑道:“那裴家日后就要多多依仗夫人了。”
顾清瑶嗔怪地瞪他一眼。
马车内的氛围轻松,郦城城守府却不似如此。
胡文生被押着跪在地上,一旁的胡夫人和胡月茵早已吓傻。
“小顾大人,您这是何意?”
胡月茵泪眼朦胧地看着顾清尘,满脸委屈,“您为何擒了我爹?”
凌思音有些不忍,但见顾清尘毫无表情,也知他想法,只得闭口不言。
“胡文生,你可知罪?”
顾清尘站在胡文生面前,顿显气势,“为官不仁,不能为民除害,反而与土匪沆瀣一气,你可对得起金銮殿试圣上对你的器重吗?”
“我别无选择啊。”胡文生闭上眼睛,一脸沧桑,“小顾大人,你只知我贪了多少,可知我也不是生来就贪?黑虎寨殃害百姓,我岂会不知?可他们心性残暴,一旦反抗,非死即伤,届时又是劳民伤财。”
“说这么多,无非是你能力不济。”顾清尘嗤笑,“胡大人怕还不知,就在此时,皇城司督指挥使温衡温大人已经率兵围剿黑虎寨,想来已经全歼匪徒,大获全胜了。”
胡文生闻言,瞬间脸色苍白。
“胡大人跟黑虎寨的那些事,想来圣上会很感兴趣。”顾清尘看了一眼一旁的胡夫人和胡月茵,“胡大人应当知道,你所犯的罪行,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就单单勾结土匪这一条,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胡大人,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同我做一笔交易?”
“小顾大人请讲。”
胡文生一脸颓败,他看着妻女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如今的恨铁不成钢,眼看着爱女受到打击已是摇摇欲坠,他便只剩满腔的懊悔了。
如今,他只求护住妻女,所有苦果他一人来扛。
“这些年,朝廷不是没有派钦差来郦城,你是怎么做到,把这些事情瞒得滴水不漏的?”
胡文生看了一眼顾清尘,立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怀疑自己与朝廷有瓜葛,可是,那能说吗?
一想到那人的滔天权势,他有些退缩了。
“我知道你有所顾虑,这样吧,你写一封折子,写明一切,这封折子,待到合适的时机我才会拿出来。至于在圣上面前,你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掂量清楚后果,随你吧。”顾清尘从袖中拿出一个空白的奏折递给胡文生,“你该知晓我的身份,我可以保证,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尽最大可能保住令夫人、令千金的性命。”
胡文生看了一眼胡大人和胡月茵,咬破手指写了起来。
见他这般做,胡夫人和胡月茵哪里还不明白,顿时哭了起来。
“老爷,你糊涂啊,你为何要做这种事情!你忘了刚来郦城的时候,你同我说的那些话了吗?”
胡夫人泪流满面,声嘶力竭道:“你怎么对得起我爹对你的信任和举荐,你怎么对得起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啊!”
当年的胡文生还是穷书生,在她爹门下读书,是她爹慧眼识珠,不顾旁人劝阻,将她许配给他,并资助他进京赶考,更是豁出脸皮,求县老爷照拂,这才让他得以顺利进京,免于路上的颠沛流离。
她仍记得他考取功名后,在她爹病床前发誓会做好官,不愧于百姓,不愧于她爹的教诲。正因为如此,才让她爹含笑九泉。
可是,这才过去几年呀!
胡月茵看着胡文生,哭到哽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顾清尘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为官者便是如此,一步错,步步错,官场之路,便是一场不能回头的棋,一子落定,乾坤难旋。若是不能坚守初心,便会满盘皆输,再无回头路。
第111章 责令返京
“回大人,犯臣胡文生的私产已全部清算好,请您过目。”
思索间,一名衙役递上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
顾清尘接过,粗略看了一眼,怒由心生,“一个小小的城守,私产竟高达八十余万两,更不必说那些值钱的物件,可见油水不少啊。胡文生,你可真是好样的。”
胡文生愧疚地低下头。
“胡文生,你的私产全部充公,交由城守府,用于郦城百姓,你可有怨言?”
“小顾大人,无论如何罚我都认,只是,可否留些钱财给我的妻儿。”胡文生哀求道:“不用太多,一些足以。”
“不必!”胡夫人恨恨道:“我不要你的钱,这种脏钱,用了就是侮辱我。从前不知道,如今知晓了你这钱怎么来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心安理得地接受!”
“没错,我和母亲可以自力更生,没有你,我们同样能过得很好。”胡月茵看着胡文生,满眼失望,“从前,我觉得你护住了整个郦城,你是英雄,不只是我,所有郦城的百姓都是这么以为的,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这英雄,是用百姓们的血和骨堆砌的。父亲,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喊你,从此以后,你我父女就此情断!我虽是女子,却也有骨气,有为人的底线。身为女儿,我会尽力偿还你欠下的债,就当是全了这段父女情分吧。”
“小顾大人,还请您作主,允我与胡文生和离。”胡夫人平复了一下情绪,再看胡文生时,已没有方才的激愤,只剩平和,“我有嫁妆傍身,离了他,照样能活。他的那些钱,我虽不知情,却也是用了的,同样身负罪孽,这些钱,就全部给郦城百姓吧。从此以后,我会吃斋念佛,来赎我的罪。从此之后,世上再无胡夫人,只有邵氏!”
顾清尘看着母女俩,不由点了点头,“邵夫人风骨可嘉,胡小姐同样值得钦佩。二位放心,圣上是明理之人,定不会牵连无辜。”
说罢,顾清尘示意衙役去处理户籍。
再看胡文生,从胡月茵发声后,他就垂着头坐在地上,身形佝偻许多。
作奸犯科之辈,终究会众叛亲离。
……
城守府贴出告示,会将胡文生的私银充入郦城银库,告示一出,百姓们错愕的同时,也对顾清尘钦佩许多。得知顾清尘还在城守府,百姓们自发带着特产果食候在门口,只为与他见一面。
“如今你也算是名人了。”凌思音站在顾清尘身侧,“你私自处理这笔脏银,就不怕圣上知道治你的罪吗?”
“如果他知道了,还要处罚我,那只能说明他为君不仁。”顾清尘轻声道:“我是顾家的孩子,生来就不会屈服于权势,若他真要治我的罪,那我便退出朝堂,永不入仕,只待新君即位,再投身朝廷,为国为民。再说了,他治我的罪,得先解决我娘,毕竟我娘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凌思音听说过长公主的传闻,不禁挑眉,“如此看来,长公主便是你最大的底气了。”
“非也。”顾清尘摇头,“我最大的底气,是我的脑袋和我的风骨。我娘固然能让我挺直腰杆,但人活在世,只靠父母如何成器?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你要去见见百姓吗?”
“不了,咱们出发去梧州吧。”顾清尘转过身朝着房间而去,“郦城只是意外之喜,梧州才是重头戏。”
“那太子呢?”
凌思音赶上他,“你不管他们了?”
“温大人会找到他们的,我们直奔梧州,总会见到的。”顾清尘看着她,神情肃穆,“我总感觉,这次梧州之行会有危险,阿音,你要不要……”
“我不要!”凌思音气鼓鼓道:“你别想撇开我自己去,如果你不带我,我也会自己去,到时候碰上危险,便是你的罪过!”
顾清尘失笑。
也罢,让她跟着吧,有自己看着终究是安全一些。
……
第二次日落时,皇城司的人终于找到了楚晏锦。
彼时的他,灰头土脸,丝毫看不出太子的威仪。
“微臣温衡,参见太子殿下!”温衡单膝跪地,恭敬行了一礼。
楚晏锦看了一眼他们,脸色分外难堪。
他被关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逃出去了,却不小心摔断了腿,若不是温衡在寨子门口吸引了土匪们的注意力,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很难逃过一劫。
因为断了腿,他没办法去断崖,只能缩在杂草垛里。土匪们慌了手脚,四处奔逃,倒是没发现他。
好不容易等到援军,却偏偏是他最厌烦的温衡。
“太子殿下身子可还撑得住?”
温衡打量了一番楚晏锦,看他情况不是很好,于是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
“太子听旨!”
众人一惊。
没人知道温衡是带着雍帝旨意来的,就连这几日一直同他一起的顾清瑶和裴景淮,都未曾察觉。
楚晏锦艰难地跪在地上。
“太子此次出公不力,延误良机,致使梧州灾情加剧,令即日返京,梧州之事,交由六皇子全权负责!”
闻言,楚晏锦眼里划过一丝狠戾。
没想到,这次居然白白让楚晏钧捡了个便宜。
“温大人,六弟现在不知所踪,要孤看,此事少不了主权人,孤决定延迟返京,待梧州事了,再回京向父皇请罪。”
“太子殿下就不必操心梧州之事了。”温衡看着楚晏锦,面无表情,“太子殿下多想想皇后娘娘,她可是思子心切,凤仪宫已许久不曾有过欢声笑语了。”
楚晏锦一噎。
他如何听不出温衡的意思,他这是拿皇后要挟自己。可现下,他竟毫无办法。
此时回京,他必会遭父皇责罚。父皇本就不喜他,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好差事,竟又出了岔子,难不成,他真的比不过楚晏钰吗?
不,他可是中宫嫡出,论血统论资历,楚晏钰一个庶子如何比得过他!只要外祖尚在,他的位置就稳如泰山。就算这差事落在楚晏钧身上那又如何,他一个籍籍无名的皇子,还能一飞冲天,越过他去?
想通了此事,楚晏锦也就不抗拒返京了。
“既然如此,孤就在盛京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第112章 神秘断崖
温衡分出一队人马护送太子等人返京。
除了六皇子,余下的几位赈灾大臣悉数被找到,或多或少受了些伤,庆幸的是都活着。
休养了一天,楚晏锦带着受伤的几人踏上了归途。
看着他们离开,顾清瑶松了一口气。
“有他在,到底是受约束了。”
裴景淮见她松了一口气,不由笑道:“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后面的路才艰难呢。”
顾清瑶摇头,“不知道为何,我就是不喜欢太子,同他站在一处,都觉得不甚自在。现在他走了,我只觉松快。”
“郡主与我有同感。”温衡难得笑了一声,“太子从小受皇后影响,总是端着架子,殊不知如此只会与我们这些臣子愈发疏远。”
“温大人,六皇子怎么办?”裴景淮想到此时还下落不明的六皇子,“赈灾刻不容缓,我们已在此处耽搁了好些日子了。”
“我已经派护卫队先行一步了,我们再寻两天,如果还找不到六皇子,我就留下人继续找,其他人即刻动身前往梧州。”温衡拧着眉头,“我问了几位大人,六皇子并未受伤,精神头尚好,往断崖处逃的想法还是他提出来的,按理说,他不该如此,或许是碰上什么事耽搁了?”
“黑虎寨就这么大,还能躲哪里去?难不成掉到断崖下面去了?”
顾清瑶刚说完,裴景淮忙道:“温大人,断崖下方可有派人找过?”
温衡摇头,“我去瞧过那处断崖,四面都是陡壁,连个落脚点都找不到,一旦掉下去,九死一生。凭我们这些人的身手,根本不可能下去找人,如果六皇子真的掉下去了,怕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温大人,那处断崖存在这么长时间,周围可有人走动过的痕迹?”
裴景淮的话,让温衡顿悟,“世子的意思是,一旦有人走动的痕迹,那就说明近期一定有人去过那里,只要寻着痕迹找下去,便能知晓那人的最终去处。说来惭愧,我先前并没有想到这一处,只是让人去瞧了那悬崖的情况,手下的人说难以靠近,我就轻率论断,此事是我大意了。”
“来人,将曹严带上来。”顾清瑶看向侍卫,“他是黑虎寨的大当家,对于这处断崖,应当很清楚,问问他,或许有意外之喜。”
曹严被押上来,听说他们要问的是那处断崖,神情错愕,“有人靠近那处断崖了,胆子可真大。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奉劝你们不要再去找了,此人必死无疑。”
“你既然这般肯定,必然知道这断崖到底是如何,你若老实交代,到时候面圣,我可以为你求情。”
曹严看着温衡,似乎在衡量他说的话的真实性,片刻,他笑道:“虽说我也不奢望你能帮我求情,是生是死,我早已不在乎了,若是你们能解决这处断崖,之后有人再来,想来也会安全很多。”
“黑虎寨迁到此处的时候,那处断崖就已经在了。起初,断崖上有一些珍贵的草药,你们也知道,做土匪的,身上有些磕磕碰碰很正常,所以弟兄们有时候会去采药。刚开始还能带回一些药材,弟兄们最多也是受点小伤,可后来情况就不对了。
先是断崖上的草药,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再后来,去采药的弟兄们,十人去一人归,回来的人也是神志不清,根本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胆大的弟兄们去查看情况,结果逃回来的一个人,只来得及说句‘有鬼’,就气绝而亡。
我也曾仗着胆大去看过,一靠近那里,就像中了毒一般,眼前一片虚幻,总能看到一个人站在面前,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人。我当时气急了,朝前一踏步,却猛地踏空,若不是弟兄们拉着我,我是就掉下去了。我想,那些回不来的弟兄们,应该都是这样掉下去的。”
听完曹严的话,裴景淮沉思片刻,道:“若我猜得不错,那里应当有毒障,一旦靠近就会吸入毒雾,眼前出现幻觉,中招的人,就会跌落崖底。”
“说完毒障,那不是南蛮九族的东西?”
温衡脸色大变,“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六皇子岂不是危险了!”
“你的手下汇报的时候可有提起毒障?”裴景淮看向温衡,“若是没有,就说明那毒障被人撤掉了,里面的人要么离开了,要么就是守株待兔!”
“没有,他们从未提及。”温衡回想了一下手下人的话,并未提到有类似毒障的东西,“若真如世子所言,六皇子现在,可还有一线生机?”
“就看那人所图为何了。”顾清瑶接过话茬,“南蛮九族,也不是每个人都对东离抱有敌意,我听说,以纳溪族为首的几个部落,一向主和,若是运气好,说不定六皇子还能有一番奇遇呢。”
“让手下的人密切关注断崖,若那里真的有人,必然还有一条路通往崖底,只要盯紧了,总会露出马脚!”裴景淮沉思片刻,看着温衡道:“这两日,辛苦温大人亲自盯着,若是遇到那人,在场唯一能与之匹敌的,怕也只有温大人了。”
“我明白。”温衡点了点头,带着曹严朝着断崖而去。
见他走远,顾清瑶推着裴景淮往房间走去。
“你是故意支开他的?”
顾清瑶不是怀疑,而是肯定道:“你有主意了?”
裴景淮忍俊不禁,“知我者,夫人也。”笑罢,他一脸严肃道:“趁着温衡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处断崖,我们得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允明来信说,梧州现在情况很糟糕,可以说是尸骨遍布,他没有找到程怀笙,但百姓们都说程怀笙是好人,不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情。”
“如此看来,他是遭陷害无疑了。”顾清瑶看着裴景淮,小声道:“他可有查到,梧州之事与楚晏钰有关吗?”
“暂时还没有。”裴景淮摇头,“但凭我的直觉,他即使不是主谋,也必定是从犯。我们看看六皇子是否可信,若是可信,我不介意把功劳分他一些,但若是不可信……”
裴景淮看着顾清瑶,神色不言而喻。
第113章 汇合
“也不知,能否赶在中秋前回家。”裴景淮惆怅地看着顾清瑶,“你嫁过来第一个团圆的日子,若是在路上过,着实不妥。”
“那就早些解决梧州之事,咱们回家过节。”顾清瑶握住裴景淮的手,“现在还有一月有余,还来得及。”
裴景淮笑着握紧她的手,“那咱们争取尽快解决,早点回家。”
说话间,玹夜快步走来。
“爷,少夫人,温大人在断崖南边发现一处拖痕,痕迹很新鲜,还在那里找到了六皇子的令牌。温大人请二位过去商议下一步怎么做。”
另一边,温衡蹲在那一处痕迹前,眉头紧皱。
“温大人。”
顾清瑶推着裴景淮走到跟前,看着地上明显的提出拖拽痕迹,不由道:“如此深的痕迹,如果六皇子真的是被人拖拽走的,那人会不记得掩饰痕迹吗?可能确定是六皇子的?”
“令牌呢?”
温衡闻言,示意手下将令牌递给裴景淮。
裴景淮接过,仔细看了看令牌,确实是六皇子的,但上面的绶带,明显是被外力扯断的,如果说六皇子情急之下拽断也是情有可原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突然他看见不远处草丛里的另一物,指着那处道:“那里有东西。”
温衡抬头,只见手下从那里捡起一枚红玉扳指。因为扳指不大,掉在草丛中不甚显眼,若不是裴景淮正好瞧见了它的光,怕是也很难发现。
“这是……”温衡看着扳指,见它样式极为常见,用料也并非珍贵,再加上都未曾见过哪位贵人携带,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拿来给我看看。”裴景淮伸手接过扳指,端详许久,肯定道:“这是六皇子的,这是前些年圣上赏给各位皇子的,因为样式质地不一,太子黄玉印章,二皇子选了羊脂白玉冠,大皇子选了翡翠如意,只有六皇子选了这枚红玉玛瑙扳指。当时圣上曾问六皇子为何只选这个,他说,因为红玉玛瑙寓意着鸿运当头,他想讨个吉利。”
“六皇子当真非比常人。”
裴景淮指着扳指掉落的方向道:“沿着这个方向去找。六皇子的扳指一向藏在身上寻常人很难找到,也就是说,这枚红玉玛瑙扳指极有可能是六皇子自己丢的,所以,沿着这条路去找,应该能找到线索。”
“那这令牌?”温衡看了一眼六皇子的令牌,“令牌既然掉在这里,可否派人沿着这条路也去找找?”
“如果人手充足,也可以去看看,但你们不要寄希望于那里,根据我的经验,六皇子一定在扳指那条路上。”
“好,我们这就去找。”
不一会,手下来报,发现一条通往断崖方向的小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那应该就是断崖进出唯一的路径了。安排人盯紧那边,我就不信那人会一直龟缩不出。”
温衡一声令下,所有人密切关注那条路,丝毫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当天晚上,楚晏钧出现了。
他毫发无损,甚至脸色还很红润,丝毫不像是被劫走的样子。
“六皇子!”
听到消息,顾清瑶和裴景淮立刻赶到黑虎寨的前堂。
见到楚晏钧的一瞬间,顾清瑶终于松了一口气。
“让各位担心了。”
楚晏钧言笑晏晏,“我看到那条路很好奇,所以就打算去刺探一番,但又害怕一去不返,这才留了令牌。只是没想到,我的扳指竟也掉了,我都未曾发现。”
楚晏钧接过扳指,将之收入怀中,“升职的事情我已经听温大人说了,此事刻不容缓,我们明日一早便出发。温大人先行派人押送钱粮前往梧州,此举甚好,若是因我之故让百姓受苦,那我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既然如此,那就今早出发吧。”
楚晏钧这般说辞滴水不漏,顾清瑶即使知道里面有隐情,也无法明言。
晚上,顾清瑶窝在裴景淮怀里,越想越觉得奇怪。
“景淮,你说,六皇子当真是自己下去崖底的吗?”
“应该不是。只是,他不肯说,我们也不能逼问,他到底是皇子,若是我们僭越了,御史台那帮家伙,一定不会放过我们。”裴景淮搂住顾清瑶,“你可是担心他隐瞒的事情会对我们的行动产生影响?”
“是。”顾清瑶轻轻点了点头,“我总觉得他隐瞒着什么,或许,他在崖底有一番奇遇,他不想被旁人知晓吧。我只是有些感慨,皇室中人,是不是都会变得心思深沉?明明从前的楚晏钧,还是个纯粹的孩子。或许是一开始,他就在骗我们吧,身为皇子,他又怎会单纯?”
“孩子?”裴景淮轻笑,“你明明比他还小,竟说他是孩子。瑶儿,你放心,无论他到底在隐瞒什么,总有一天会暴露的,现在好好休息吧,接下来还有的忙呢。”
……
第二日天蒙蒙亮,众人便已收拾妥当,整装出发。
等所有人都走了,林中走出一个白胡子老头,身着一袭素衫,看着空无一人的黑虎寨,眼神复杂。
“这么大的一个寨子,说没就没了。哎,世事无常,到底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这么多年没出来了,变化真大呀,江山代有人才出,看来这东离也不容小觑啊,这些年轻小辈,当真有意思。”
回想起楚晏钧被自己强行带回崖底的样子,老者忍不住大笑,“老夫也没白出来,平白得了一个资质甚佳的徒弟,不错,不错。”
笑罢,老者看向南部的方向,“这些年老夫不世出,这帮兔崽子真以为老夫死了吗?竟然敢在老夫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恶事,一个个蠢蠢欲动的,看来,老夫也该回去了,有些蛀虫若是不及时铲除,我南蛮九族就彻底没救了。”
老者走进黑虎寨,轻车熟路地来到一间屋子前,推开门进去,在墙上摸了许久,找到一处机关,轻轻一按,墙面出现一处暗格,老者从中拿出个匣子,里面放着的是一枚令牌。
“这天下,到底是要动起来了。”
第114章 抵达梧州
顾清瑶一行一路上舟车劳顿,硬是将原本的十天行程缩到了七天。
城门口,顾清尘一行早已与裴景行汇合,正翘首以盼。
大军出现的一瞬间,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候在门口的百姓们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们坚持了那么久,终于盼到了朝廷的援军,朝廷没有放弃他们。
看到眼前的荒凉之景,众人都深受震撼。
州府衙门。
“没想到梧州的灾情如此严重。”楚晏钧脸色很不好看,几日的赶路,让他的眼里满是疲惫,可是看到眼前哀鸿遍野的情景,他如何能安心休息?
尤其是,裴景行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一一说出时,更是让他痛彻心扉。
若是天灾,他尚且还能说服自己可这明显就是人祸,他已经按耐不住自己想杀人的冲动了。
若是让他抓住那幕后之人,定要将他扒皮抽筋才行。
好在先前赶路的部队已经到了,正有条不紊地分派赈灾辎重。
“六皇子,您一路辛苦了,先行军已经将粮草分派到灾民手中,目前城内情况尚好,银两现已存入银库,由侍卫全天看守,任何可疑之人,都将先斩后奏。”
汇报完情况,谢祯上前,跪在楚晏钧面前,“罪臣工部营造司司务谢祯拜见六皇子。”
“谢大人,快请起。”楚晏钧将他扶起来,“大人这一路夙兴夜寐,寝食难安,我都看在眼里,何罪之有?”
“原本我可以阻止的,郑大人一意孤行的时候,我本应劝阻他,却选择了沉默。六皇子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未曾帮上忙,甚至还成了拖累,实在有负圣上对我的期许。”
谢祯眸子里满是愧疚和痛苦。
他太想当然了,总觉得事情不会变得更差,加之对上官的尊崇,于是对一切安排都全盘接受,哪怕是察觉到不对的时候,也不敢明言,以至于出事的时候毫无准备。在黑虎寨的时候,他才切身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的懦弱。
“谢大人,我理解你的处境。”楚晏钧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谁都无法独善其身,回京之后到底如何责罚,父皇自有定夺。当下还请谢大人助我一臂之力,早日解决梧州隐患,也可将功折罪。”
“是!”谢祯说罢,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鼓起胆量道:“六皇子,有一件事横在臣心里,臣始终不知该如何是好。今日,还请六皇子指点。”
见楚晏钧没有拒绝,谢祯忙道:“当日在黑虎寨,我们都听到守卫说,宁荣青被吊在寨子门口,可臣在逃出去的时候,亲眼瞧见他从前堂走出,丝毫没有被捆绑的样子,甚至,那些个土匪还对他甚是恭敬。”
楚晏钧眸子一眯,“你说的可属实?”
“自然。”谢祯点头,“臣私自跟在后面一段路,亲耳听见宁荣青说,殿下的诚意已经送到,还请大当家遵守承诺,莫要失了殿下的信任。”
顾清瑶和裴景淮对视一眼。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终于知道了曹严和朝廷的关系,哪怕曹严再嘴硬,只要是事实,总能从知情人的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殿下……”楚晏钧脸色一变,继而冷笑道:“宁荣青还能称谁为殿下?那自然是我的好二哥。没想到,他竟然勾结土匪,若是父皇知道,定然是雷霆之怒。”
“六皇子,目前还不宜与二皇子当面碰上。”谢祯劝道:“宁荣青未曾入仕,只不过是一介白身,哪怕他是宁丞相的儿子,若是二皇子咬定他是私自做主密联土匪,也不会牵涉到他。最多,也只会落个亲族管理不善的罪名罢了。相反,殿下若是现在与二皇子碰上,以二皇子的势力,对殿下极其不利啊。”
“谢大人有何高见?”
见楚晏钧如此尊重自己,谢祯有些受宠若惊,“臣以为,此事与二皇子有关已是板上钉钉,但现下,不妨卖二皇子一个面子,不将其牵连进此事,以此换二皇子的不针对最为妥当。”
“难道要他完全置身事外?”顾清瑶皱眉。
如此大的罪过,仅仅为了不让二皇子针对自己,就重重拿起轻轻放过,到底值不值得?
“当然不是。”谢祯冷笑,“勾结土匪这么大的罪,若不让他掉层皮,他又怎会收敛?依臣看,不妨用宁荣青一命,以赎二皇子之罪。一方面,此事不直接涉及二皇子,他在圣上面前最多落个牵连之罪,以圣上对他的恩宠,不消几日此事就就此揭过了,但于宁丞相而言,他的儿子是替二皇子顶罪的,二皇子为保全自己,定然会尽全力撇清责任,这无异于是让宁荣青送死,宁丞相嘴上不说,心里定然是恨二皇子的,如此我,他们之间的感情,自然就不是坚不可破了。”
楚晏钧垂眸思索许久,“如今,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六皇子,切莫优柔寡断呐。”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六皇子于心不忍,偏过头,“宁荣青现在何处?尽量动作快些,莫要让他受太多罪。”
谢祯领命退下。
“你们可会觉得我残忍?”
“这事又不是你引起来的,说起来,若不是楚晏钰自己贪心不足,要勾结土匪,哪里会有这么多事。”凌思音率先道:“再说了,害死了那么多百姓,只用宁荣青一人的命来抵,我还觉得不划算呢。”
“阿音说得没错,若是不能以理服人,那就以暴制暴。”顾清尘接着道:“今日我等都能为殿下作证,宁荣青罪恶滔天,法理难容,若是不处死宁荣青,难消郦城百姓之怨。”
顾清瑶和裴景淮也点了点头。
“殿下,如今的首要之事是先处理梧州的水灾,至于宁荣青,先行关押,待梧州事了再行处置也不迟。”裴景淮从袖中拿出一沓纸,“先前离京时,圣上曾说让我务必出力解决梧州之患,这些日子我想了许久,特献上三计,还请殿下笑纳。”
第115章 三计
楚晏钧眼前一亮急忙接过纸,仔细看了一眼。
“还请容与细说。”
看罢,楚晏钧满眼喜色。
“一计,重振民心,借助百姓力量疏导河道。河道拥堵,据称不只是断裂的桥梁,还有百姓的尸骸。若后者为真,殿下,这得多少尸体才能造成如今的惨状,民愤必定沸腾,此事绝不会善了。故而,请殿下向百姓传达严查的决心,征集难民清理河道,对于纤夫和艄公给予恩赏,力争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河道。至于治水,工部最为擅长,请殿下命谢大人全权负责此事。”
楚晏钧点头:“这确实是最首要的事情,传令谢祯,务必将此事做好,户部全力相助,若是缺少银两,命周边州郡倾力相助,若是有人胆敢借机谋取暴利,决不轻饶。”
“二计,开放梧州,广纳英才。梧州因此事,令人闻风色变,若是不想法子,扭转世人对梧州的态度,梧州这座城就彻底毁了。所以,我建议殿下面向周边州郡发布告示,携家眷来梧州参与重建者,可按人头扣抵赋税;孤身前来者,州府提供食宿,事后可依功绩予薄田宅院,助其立足开户。不出三月,梧州人声鼎沸,不过半载,必能使梧州恢复盛况时的七八成。”
“我明白,人无利不往,要想吸引百姓来此,就得给足够的甜头,让他们安居乐业,他们就会愿意出力。”楚晏钧说着,却不由皱了皱眉头,“只是,强龙难压地头蛇,百姓是州郡最大的财富,若是把人吸引来梧州,定会影响其他州郡的利益,怕是有些困难,还得想想法子才行。”
“这有何难?”顾清瑶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正是出发前雍帝给她的“如朕亲临”令牌。她将递给楚晏钧,“有了这个令牌,周边州郡便无人敢阻挠。至于赋税,烦请六皇子尽快递个折子上去,利民之事,想来皇帝舅舅定不会拒绝。”
楚晏钧大喜过望,急忙接过去,“父皇确实高瞻远瞩,这令牌简直就是及时雨,多谢郡主割爱。”
他太清楚这块令牌的分量了,父皇继位以来,这还是这块令牌第二次面世。若顾清瑶藏着掖着不拿出来,没人知道她有此等好物。
“我拿着这块令牌用处不大,还不如给殿下,相信殿下会让它的效用发挥到最大限度。”
待楚晏钧情绪平复下来,裴景淮继续道:
“三计,请殿下自请留守梧州督办重建之事,待梧州重回繁盛时再回盛京。同时,请殿下秘密派人寻找程怀笙大人,他是一切的源头,若是能找到他,便可知晓所有真相。不过,想知道他的人不只有我们,程大人不见得会轻易现身。但梧州百姓爱戴他,有他在,掌控梧州便易如反掌。”
“留在梧州?”楚晏钧眸光一闪,“世子的意思,是让我……”
“殿下自知即可。”裴景淮笑了笑,不再多言。
“世子此举,倒是让我捉摸不透了。”楚晏钧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敢问世子,这三计,是为我所出,还是……”
裴景淮摆了摆手,“容与非朝臣,今承蒙圣上器重,特命容与来此,此等殊荣当世少见,容与自当竭尽所能,帮助梧州枯木逢春。无论此次赈灾主事者是谁,容与都会献上此策。”
“殿下,夫君体弱,这一路辛劳,身子恐怕承受不住了,我们先回房休息。”顾清瑶打断他们的交谈,推着裴景淮回了房间。
楚晏钧看着他们的背影,拿着纸张的手不由握紧。
……
回到房间里,裴景淮起身坐到床上。
“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拿出三计来?”
这三计是裴景淮在路上想到的,原本他们是打算等楚晏钧四处碰壁时再拿出来,让这三计的出现更具价值。
“梧州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若是再耽搁下去,形势只怕会更严峻。”裴景淮神色肃穆,“楚晏钧已经看到了我的实力,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三计出现得早与晚都没什么区别。能更早些救人,于现在而言更好。”
“方才你说的话,可谓是滴水不漏。”顾清瑶轻笑,“楚晏钧以为你是特地为他拿出来的,你却说无论是谁都会拿出,这话让旁人听去,只会觉得你忠心耿耿,不易招揽,但不知楚晏钧会怎么想了。”
裴景淮揉了揉眉间,“雍帝这是明显要抬举楚晏钧了,可见这次楚晏锦是真的失了圣心,若是宁莘所言非虚,景亲王也是雍帝的子嗣,那景亲王很有可能才是他钦定的储君,毕竟兄终弟及也不是没有可能。为了掩护景亲王,他很有可能会扶起新的靶子来吸引楚晏钰的注意,好为景亲王争取更多成长的时间。”
“你让他留在梧州,一方面是不想他这么快卷入朝堂之争,能更尽心尽力治理梧州之患,另一方面,是不是也存了试探的意思?”顾清瑶抿着唇,“是你的意思,还是整个裴家的意思?”
“是我。”裴景淮坦荡地看着她,“如果非要裴家在诸位皇子间选一人,楚晏钧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母族势力不大,日后若能坐上那个位置,可以极大程度上避免外戚当权。更何况,这些日子相处,他为人尚可,也有天赋,倒也有力争上一争。”
“既然如此,回京后我便接触一下卫贵嫔,若是可以,她这位分也可以升一升了,毕竟,生母是贵嫔还是不够看,母凭子贵,子亦凭母贵。”顾清瑶叹了一口气,“此事我也要跟阿爹阿娘透个口风才行,也不知他们是何态度。”
说到长公主,裴景淮突然道:“你说,长公主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惠懿太子亡故的真相呢?她知道多少?”
顾清瑶摇头,“我只知道她因为此事与雍帝心生嫌隙,但是我从未见过她派人刺探此事,所以,我拿捏不准她的想法。不过我想,惠懿太子是她同胞亲兄长,她如果真的经历过,必然不会无动于衷,其中定有其他隐情。”
第116章 程怀笙的行踪
“能让她放弃查探真相的人,应该只有先帝了。”裴景淮无奈道:“可惜了,长公主对此事一直守口如瓶,否则真想找人打听一下。”
顾清瑶眼前一亮,“如果找千机楼呢?他们虽不涉及朝廷,但惠懿太子之死当年轰动整个东离,我不信他们没有探查过。”
“可以试试。”
裴景淮说罢,突然咳嗽了一声,脸色也苍白起来。
“怎么回事?”顾清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将帕子拿给他。
咳了许久,裴景淮平复下来,朝着顾清瑶笑了一下,“没想到突然不舒服,是不是吓到了你了。”
顾清瑶红着眼睛看着他。
这一路上,他从来没有叫过苦,她竟然忘了他的身体一向不好。
“这些日子好好休息,不要再想那些事情了。”顾清瑶鼻子一酸,忍不住握住他的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在其位谋其政,赈灾的事情就交给那些朝廷命官去做吧,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休息。”
裴景淮点了点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看着裴景淮眼睑下的乌黑,顾清瑶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他的身体这么弱,雍帝还要强迫他离京,这笔账她定要算在雍帝头上,让他加倍偿还!
……
州府衙门周边的客栈里。
小忆狼吞虎咽地吃着碗里的面,其他几个孩子看着,不断吞咽口水。
“你们也吃点吧。”
裴景行劝着,但几个孩子就是不愿意。
“大哥哥,你别劝了。”
小忆咽下嘴里的面,含糊不清道:“梁爷爷让我们不要轻信别人,他们不会吃的。”
“梁爷爷?”
这是裴景行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
“是啊,梁爷爷。”小忆点头,“我们都是梁爷爷收留的,他爱读书,会识字,教了我们很多大道理,听说从前还是个当官的,后来也不知怎的就来梧州了。对了,大哥哥,你们要找程大人吗?”
“是的。”裴景行点头,言简意赅道:“现在能帮他洗刷掉身上罪名的,就只有他自己了。”
小忆满脸纠结,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说。
“大哥哥,我知道程大人在哪。”
见裴景行看着她,她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我见过他,梁爷爷把他带回家,替他瞒过官兵的。”
“小忆!”
一个大孩子大声道:“你怎么能跟外人说梁爷爷的事情!你忘了梁爷爷交代过,不许跟任何人提及他吗?”
“可是,大哥哥不是坏人,辉哥,你也知道的呀。”小忆有些委屈,“梁爷爷说过,信人如饮泉,防人如临渊,大哥哥对我们这么好,他不会害我们的。”
裴景行虽不是文人,但裴景淮读书的时候他也是凑在跟前的,自然明白小忆口中那句“信人如饮泉,防人如临渊”,绝非出自寻常人之口,能将这般教导人的话教给旁人,足以见得此人品性。
“梁爷爷听着好像很厉害,如果有机会,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见他?”裴景行笑道:“梁爷爷是不是很有学问?正好,我大哥也是文人,若是能见面定要让他们切磋一番。”
“我有事要先回去了。”
那个叫辉哥的孩子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不理会其他人瞪大的眼睛,直接跑出去。裴景行知道,他是去找那位梁爷爷了。
……
城北的一处木屋里。
躺在床上的人悠悠转醒。
不远处的火炉上,药罐子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一股苦涩又浓厚的中药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程怀笙偏过头,就看见一名老者坐在火炉旁,正拿着蒲扇,时不时扇一下。
“恩师。”程怀笙鼻子一酸,眼角有些湿润,“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您。学生无用,这般明显的栽赃陷害都未能躲过。”
“我早就说过,你这性子,若是在河清海晏的时候,必有一番成就,可现如今,早已不是当年了。”
“恩师,弟子不才,给您蒙羞了。”程怀笙愧疚地看着老者,“我原以为,我可以像师兄说的那样,给百姓一个光风霁月的景象,却不曾想我到底不如师兄。”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再说了,你师兄也没那么大本事。”
提到自己的弟子,老者的声音带了些感伤,“如果当年他没出事,现在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盛京那些人啊,是太平日子过久了,早就忘记为官之道了。不过,想来也正常,能害死你师兄,他们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程怀笙不敢说话。
每每这个时候,他都不敢出声,毕竟他这位恩师脾气不小。
“倒是你,这次是真够惨的。”老者打量着他浑身的伤,“如果不是我发现得及时,你这条小命,怕是要保不住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跟他们对着来吗?怎么这次还是中招了,不仅是你,连梧州百姓都被牵连了。”
程怀笙愧疚地闭上眼睛。
“恩师,我已经尽力了。我一直缩在梧州,就是希望他们能够忘记我,但是没想到,楚晏钰的手竟然都能伸到梧州来。这次是我失算了,不过,我也探查到他的底线了。”
“这种事情日后莫要做了。”老者站起身走到窗前,“我早就提醒过你,一旦你踏上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现在还有机会,如果你害怕了,就此打住,从此以后就当程怀笙已死,你还是程笙。”
程怀笙挣扎着坐起身,“恩师,我绝不放弃,只要能有机会揭发师兄的死亡真相,我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老者偏过头看着他,不住叹气。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长两声短的敲门声。
“是阿辉。”
老者看向门口的方向,扬声道:“进来吧。”
阿辉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站在门口,小声道:“梁爷爷,那些人说想见你。”
“见我?”老者很诧异,“怎么突然说要见我?”
“小忆跟他说,你救了程大人。”阿辉小心翼翼地看着老者,“梁爷爷,那些人看起来是好人,你不要生小忆的气。”
第117章 梁公
老者看着阿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方才说的他们,可是顾家和裴家的?”
“是。”阿辉点头,小心地看了一眼老者,“那个姐姐叫阿瑶,很好的一个姐姐,对小忆很好。”
老者摸了摸他的头,“既然是好人,那就请她和她夫君来一趟吧。”
“其他人都不许来吗?”
“对,只有他们两个人。”
阿辉跑着回去,程怀笙不解道:“恩师,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者坐在炉子前,继续扇着蒲扇,“经此一事,那些家伙一定会注意到你,楚晏钰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况且,据我所知,北秦暗地里有动作了,宣北军压力不小,楚晏钰这般迫切地出手,定与此事有关。”
“恩师,若是被他们发现您的身份,您会有危险。”程怀笙挣扎着站起身,“若非侥幸,我都会死在他们手里,若是被他们知晓了您还在世的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的脸色却已经惨白到极致了。
“当年之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老者看着程怀笙,突然笑道:“你现在越发像崇明了,跟我说话的口气,也跟他一模一样。阿笙啊,我之所以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亲手揭开真相,让蒙受的冤屈得以昭雪。你以为当年,死的只是一个崇明吗?你小瞧了先帝的狠绝,他是明君,更是一个贻臭汗青、为后世所唾的暴君。”
程怀笙瞪大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听老师聊起先帝。
世人都说先帝是明君只叹他身子不好,不然东离必会更加强盛,可在恩师口中,先帝竟这般不堪?
“有些事情,你还不必知道。”老者见他惶恐难安,安抚道:“你只需知道,你效忠的是东离,不是楚氏皇族,更不是那张位置上的任何一个人。无论谁为帝,你为的,永远都是东离子民就是了。好了,他们也快到了,你躺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去见见两位远方的客人。”
……
顾清瑶和裴景淮在阿辉的带领下来了小院。
一进门,就看见一位老者坐在首位煮茶,听见他们进门,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椅子,道了一声“坐”就再无二话了。
两人坐下,只觉茶香四溢,原本躁动的心竟也平和了几分。
“一别二十载,没想到,你们都这么大了。”
老者煮好茶,端起两个茶杯,递给他们,“尝尝,不是什么名贵的茶,是老夫自己种的。”
顾清瑶接过,轻抿一口,果然有一番味道。
“老先生,听说程怀笙程大人在您这里,不知他如今可还好?”
裴景淮接过茶杯,倒也不急着喝,似笑非笑道:“老先生既然只请了我夫妻二人,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不便与他人讲吧,只是不知所为何事?”
“你比裴长渊果敢很多,可见他生了个好儿子。”老者看了一眼裴景淮的腿,“你这腿,也不是完全没得治,你应该知道吧,这腿伤为何迟迟不好?”
“您认识家父?”裴景淮惊诧之余,听到他说自己的腿伤,忍不住道:“晚辈的腿伤也有好些年了,不知前辈如何知晓治疗之法?”
“老夫当年离京的时候,裴长渊才刚刚成婚。”老者摸了摸胡子,看向顾清瑶,“那个时候,你母亲跟先帝闹得很僵,她砸了御书房,连太皇太后都被惊动了。彼时,惠懿太子刚刚过世,先太子妃庄氏殉情,太皇太后将长公主请去了宫里,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时起,长公主便不再进宫,很快,宫里来了一道圣旨,命长公主前往江州,传旨的正是顾衍。”
“你究竟是谁?”
顾清瑶大惊,急忙站起身。
“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梁胥泽。”梁胥泽笑呵呵道:“真要说起来,你也算是老夫的徒孙了,长公主当年曾和崇明一起听过我的课。”
“晚辈拜见梁公。”裴景淮拱手行了一礼,“容与曾听父亲说过您的名字,您与唐公齐名,都是当世大儒,可是,据传您二十年前就离世了。”
“此事说来话长。在世人眼中,老夫确实是死了,但实际上,是太皇太后将我偷偷送出京的。”
梁胥泽想起那位端庄慈爱的太皇太后,忍不住感慨道:“太皇太后的一生都很苦,她虽为皇后,却不得太上皇喜爱,在那吃人的后宫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只有先帝一个孩子,母子之间感情还算和睦。后来,在群臣力荐下,太上皇将嫡出的先帝立为太子,她终于有了倚靠。
太上皇驾崩,先帝继位,却因为先皇后的人选,与太皇太后起了分歧。先帝迎娶出自民间的洛皇后,太皇太后出于朝堂稳固考虑,劝其纳妃,二人大吵一觉,不欢而散。好在洛皇后恭顺,在其间调和,母子二人重归于好。可是,没过多久,洛皇后身体变弱,先帝也开办选秀,宫里吵吵嚷嚷的,太皇太后也就没了清闲日子。
几年后,洛皇后病故,太皇太后不知怎的,突然与先帝冷了起来,还将洛皇后所生的崇明和长公主养在自己宫里,不许先帝见他们,母子俩也有了隔阂。
一直到崇明离世,太皇太后都不曾原谅先帝,没多久就过世了。”
听着梁胥泽说起过去的事情,顾清瑶心里很不是滋味。
阿娘很少说起从前的事情,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于先帝那位父亲,是恨着的呢?
“梁公为何会躲在这里?”
裴景淮的话打断了顾清瑶的思绪,她看向梁胥泽,见他眼底满是愤怒和恨意。
“因为太皇太后自知不久于世,无法再庇护崇明的孩子和长公主,所以,她送老夫离开盛京,同时用手里的一件宝物,换了一道圣旨。”梁胥泽看着顾清瑶,满眼怜惜道:“那道圣旨,就是为长公主赐江州为封地,且永不收回,同时,她也知道长公主与顾衍互相倾慕,所以,为他二人赐了婚约。”
顾清瑶一愣。
原来,她阿爹阿娘是这样去江州的。
第118章 蹊跷
“先皇后是怎样的人?”
裴景淮看着梁胥泽,“从您方才说的话,可见洛皇后是个很温柔的人,那她是怎么过世的?”
梁胥泽闻言,眸子里闪过一抹痛意,“她是自戕的。虽然先帝对外说是病故,但她确实是自戕的,而且,在她自戕前一天,她跟先帝在御书房吵了很久,她将凤冠都扔掉了,只着单衣,赤足走回凤仪宫的。那一晚,她将崇明和淑宁送到太皇太后宫中,当晚就服毒自尽了。”
“梁公,你方才说,您离京的时候,阿娘砸了御书房?”
顾清瑶眼眶发红,看着梁胥泽,不可置信道:“她可是知道了什么?”
“是,淑宁知道了洛皇后和太子的死因,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所以才……”
顾清瑶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裴景淮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转而看向梁公。
“关于那些事情,敢问梁公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全。”梁胥泽看着顾清瑶,缓缓道:“洛皇后,是为了保住崇明和淑宁的性命,才选择自戕的。而太皇太后,知道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只能将两个孩子纳入自己羽翼之下,却没想到,崇明终究……可叹太皇太后,至死都在愧疚没能护住崇明。”
“洛皇后到底是何来历?”
面对裴景淮的追问,梁胥泽神情复杂,“孩子,现在的你们,还不能知道太多。你们只需要知道,她来自民间,擅长医术即可。旁的事情,等你们变得更强大了,再来问我吧。”
说罢梁胥泽摆摆手,“你们回去吧,阿笙在我这里,不会有事的。太皇太后留给我一支暗卫队,会保护好我们的。”
眼见再也问不出什么,顾清瑶和裴景淮只能告退。
“裴家小子,有机会去趟南蛮吧,那里可以治好你的腿。”
梁胥泽关上门,只留下顾清瑶和裴景淮面面相觑。
……
马车里。
玹夜在外赶车,裴景淮摸着自己的腿,沉默不语。
顾清瑶想起紫苏曾说,裴景淮的腿伤是蛊不是毒,眼下看来,紫苏并未看错。只是,她要如何在不引起他们对紫苏的注意的情况下,告诉裴景淮呢?
“瑶儿,你说,梁公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时候?”裴景淮沉思片刻,抬起头看向顾清瑶。
“说起南蛮,第一反应便是草药和蛊虫。”顾清瑶看向他的腿,“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趁着你的腿受伤,给你下了毒,但这些年那么多太医来看过,都未曾提及此事,要么,是他们受命要隐瞒真相,要么,就是他们确实诊不出来。如果是后者,那就有可能是蛊虫了。蛊虫这种东西邪门得紧,寻常医者根本看不出来,除非是接触过类似的脉案,亦或者是跟蛊虫打过交道,才能窥见一丝异样。”
“南蛮……”裴景淮垂眸。
如果真的是蛊虫,那南蛮就是非去不可了。可是,他以何理由离开盛京呢?就算到了南蛮,那些人又是否会愿意救他呢?
“先别担心。”顾清瑶靠在他肩膀上,“世间多的是能人异士,我们找找,兴许有旁的人能医呢?”
“除了传说中的天医阁,便只有逍遥山庄了。”裴景淮挨着顾清瑶,神情有些脆弱,“等有时间了,我去逍遥山庄走一遭,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出手。”
“好,到时候我陪你一块去。”
两个人相依偎着,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
听闻程怀笙无恙,楚晏钧松了一口气。
“世子,我想清楚了,我愿意留在梧州。”
楚晏钧站在窗前,看着远方道:“我虽然不知道二哥执意拿下梧州意欲何为,但这座城,已经禁不起摧残了。我留在这里,等它变回以前那般繁荣了,我再回盛京。”
“那我便在盛京等候殿下的好消息了。”裴景淮笑着,示意玹夜推他出去,路过楚晏钧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道:“远离盛京,对殿下而言是良机,若殿下有鸿鹄之志,就请把握住机会,一飞冲天吧。”
楚晏钧眸光一闪,没有说话。
回院子的路上,玹夜忍不住道:“爷,您为何要跟六皇子说那些?”
“我想看看,他有没有坐上那把椅子的雄心和能力。”裴景淮曲起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他选择留下,就说明他有这个想法。若我所料不错,他会以梧州为起点,借着这次机会培养自己的势力,或许日后,他会成为媲美楚晏锦和楚晏钰的第三股力量。”
“侯爷会同意吗?”
“你知道,为何父亲求了圣旨让我袭爵,却从不曾让我入仕吗?因为他永远都留有后手。雍帝赐我袭爵,那这爵位,日后他要收回去也罢,不收也罢,于我们而言不痛不痒,大不了离开盛京就是。但若是我入朝为仕,那就是让雍帝拿捏住了我的身家性命,裴家永远都要为皇室所操控。他不参与夺嫡,明哲保身,保的是整个裴家。但是,如果得遇明君,他自然会改变立场。他,先是裴家人,才是我父亲,他须得以裴家利益为重。”
玹夜虽听不太懂裴景淮的意思,却也能听出,承安侯背负着多大的压力,只能闷着声,“属下会一直跟着爷的。”
“颜墨那般跳脱的性子,竟没影响你几分。”裴景淮有几分无奈,“今日我们说的这些,就不必说给夫人了,她近来心绪繁杂,就不要给她增添烦恼了。”
提起顾清瑶,裴景淮心下一软。
他算是明白为何那些成了婚的人都会变了,有了妻子,便多了牵挂。
“准备收拾东西,咱们过些日子就要启程回京了。今年的中秋,可不能在路上过啊。”
……
谢祯接了活,便跑去现场督工了。
户部的一位主簿柳绎同他一起,站在高处,看着汹涌的河道,感慨不已。
“这河道,看着确实是人为损坏的。我瞧着水不浅,若是要堵成这样,可见下头东西不少。”
谢祯看向他,“可有法子招募到壮年?再耽搁下去,损失只会越来越大。”
“我有个主意不知道可不可行。”
谢祯附耳过去,听完双眼放光。
“好啊,若用此计,必成!”
第119章 第一步
第二日,梧州城守府在城门口贴出了告示。
有几个灾民涌过去,只见上面大大写着招工。
“哎呦,去城守府用工,一天能得二十文呐,供给饮食和下处,真的假的?”
“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在城守府门口排队,是不是就这个?”
“招多少人?”
“我看上面写的是一千人,去晚了是不是就不行了?”
“快快快,赶紧去!”
那几个人快步朝着城守府跑去。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后,一个,两个,三个的跟着去,渐渐地,周边的人都去了。
而跑在最前头的那几个人,见后面有人跟过来了,就放慢了脚步。
等到落到最后面,几个人对视后,朝着小巷跑去。
柳绎看着门口排队的人,不住点头。
“不错,第一日就有近五十人来,比我预想得好。”
“其他人应该还在观望,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人愿意试试,其他人看到好处自然也就跟来了。”谢祯看向河堤方向,“我已经联系到六家纤户,愿意帮我们打捞河道里的东西,但还是少了些,且看明日。你可要叮嘱下头的人,这些百姓的饭菜可不能差,能不能吸引来更多人帮忙,就看这一两日的口碑了,你可别舍不得花钱,在这上面抠门。”
“我懂。”说起钱,柳绎冷笑道:“那些个趁乱发国难财的畜生,我昨晚已经派人上门去敲打了,每家每户按人头上缴粮食或银子,他们不是贪财吗,我就狠狠咬下他们一口肉,我看谁还敢放肆。”
“他们能配合?”谢祯瞪大眼睛。
这些个地头蛇,个个都嚣张跋扈的,不趁机敛财就已经算难得了,还能主动送银粮?
“郡主让我跟温大人借了些兵。”柳绎挤眉弄眼,兴致勃勃道:“你是没瞧见昨晚那架势,温大人的兵,那可都是跟土匪刚刚厮杀过的,见了血的人,那气势,嘿,一开门,那些人就像是软脚虾,跪在地上怕得要死,我刚说完,家主就连滚带爬去库房拿银子了。”
“他们也是心虚。”谢祯笑了一声,“六皇子殿下要常驻梧州的消息已经透出去了,他们若想继续在梧州风风光光过日子,就得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说起这个,我打算递个折子上去,跟六皇子殿下一起留在梧州,你呢?”
柳绎眸光一暗,“你该是知道的,整个户部都向着太子,前头的位置,被太子的人紧紧握着,这次折了个郑奇弘,很快就会有一个人顶上去,我一个小小的主簿,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有出头之日。我也打算留下了,若是跟着六皇子干出点实绩,那可就是实打实算在我头上的了,哪怕升不上去,圣上也能知道有我这么个人。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你也莫怪我市侩,我想往上爬,我要出人头地,我家就出了我这么一个有出息的,我得站高点,才能改变柳家人的命。”
“有野心是好事。”
突然,楚晏钧的话传来,两人一惊,急忙回头,只见楚晏钧站在他们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排队的百姓。
“殿下……”柳绎一惊,刚要下跪,就被楚晏钧扶住。
“柳大人,谢大人,多谢二位愿意留下相助。”楚晏钧恭敬行了一礼,“二位愿为梧州赌上前程,我替梧州百姓多谢二位了。”
“殿下,方才我说的话您也听见了,我的为官之心并不纯粹。”
见柳绎神色有些尴尬,楚晏钧笑道:“谁不想出人头地,谁又想被别人永远踩在脚下?有野心并不是坏事,有了野心,你才会愿意往前走,往上爬,若是能在追求野心的同时,为百姓实打实地做好事,做出功绩来,这野心,多一些又何妨!”
柳绎和谢祯对视一眼,谢祯上前,压低声音道:“殿下,可是对那位置有想法了?”
“二位也看见了,楚晏锦身为太子,那般怯懦,怎堪储君重任?楚晏钰,我的好二哥,为了一己之私,把梧州祸害成什么样子?若是这样的人登临大统,我东离焉能有安宁之日?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争一把?”
楚晏钧目光犀利,神情庄重道:“他二人上位,我不见得能有好下场,与其死得籍籍无名,不如死得轰轰烈烈!我会以梧州为起点,给两位大人看到我的能力,若是两位大人认同我,就请助我一臂之力,若我有一日入主盛京,二位便是定鼎勋臣。”
“臣愿追随六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谢祯和柳绎跪地,字字铿锵。
楚晏钧扶起他们,看向远方。
他的夺嫡之路,迈出了第一步。
……
“楚晏钧行动了。”
顾清瑶侧躺在小榻上,轻摇扇子,“谢祯和柳绎,虽只是六部的主簿,却也是有本事的,只不过被前头的人压着,冒不了头罢了,日后若得了机缘,未必不能坐上头把椅子。楚晏钧这也算是慧眼识珠了。”
“想来,等楚晏钧再回京的时候,梧州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裴景淮看着书,幽幽道:“梧州重建,原本的官吏折损殆尽,他定会趁这个机会,将信得过的人安排进去。只是,有这么大的官职缺口,我不信楚晏锦和楚晏钰会无动于衷。”
“若他识人不清,不能妥善处理,那他这夺嫡之路,刚起步便已至终局,也无需再走下去了。”说着,顾清瑶看向裴景淮,“不妨,就拿梧州来试试水,若他真的能扭转乾坤,我顾家支持他也无妨,想来,阿娘对这个侄儿应当还算满意。”
“听说现在宫里执掌后宫之权的是太后?”裴景淮放下书本,“我还以为,皇后和宁贵妃出事,如今位分最高的就是卫贵嫔,也该是她了。看来,雍帝还是不想培育第三股力量。”
“这朝堂,楚晏锦和楚晏钰分庭抗礼的戏码演了这么多年,也该换换本子了。三足鼎立这么新鲜的好戏,也是时候上台了。”顾清瑶将扇子丢在桌面,“咱们这些看客,就看一出好戏吧。”
第120章 惨绝人寰
谢祯带着新募来的壮丁出工了。
虽然只有四十多人,但好在都是青壮年,孔武有力。
“大家等下上船,水性好的,腰里捆根绳子,下水看看底下的情况,记住,不管看到什么,不要轻举妄动,都要先上来。”谢祯叮嘱道:“水里可能有断裂的桥梁,也可能有其他的东西,受不住的就不要下水了,胆子大的下去。”
“俺去!”一名男子上前一步,“俺家是杀猪的,俺胆子大!”
“我家是做白事的,我也不怕。”
“我小时候是在乱葬岗长大的,让我去!”
几个人站出来,谢祯捏了捏他们的臂膀,确定他们身子骨都不错,这才应允:“可以,就你们几个去,你们今天的工钱一百文!”
五艘船连在一起,那五个人仔细检查腰间的绳子,确认没有问题了,便一个个跳进水里。
没一会,两个人浮上来。
“大人,俺这里都是断了的桥,还蛮多,水过不去。”
“大人,我这里也是。”
谢祯点了点头,示意船上的人将他们拉上来。
没一会,靠近河另一侧的人冒了头,脸上有些害怕。
“大人,我这里发现一艘船,是沉下去的,里面除了尸体还有好些其他东西。”
没一会,最后两个人浮上来,其中一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人,我这里没东西。”
最后那人一脸惊恐,“大……大人,死人,里面有好多死人!”
谢祯闻言脸色大变。
裴景行闻声赶来,站在谢祯身侧,激恼的双拳咔咔作响。
“小忆说得没错,堵塞河道的,不只是桥梁,还有百姓的尸首。”
裴景行看着平静的江面,“那些想要逃出城的百姓,都被杀了,尸体都扔进了江里。陈丰带领的军队到底是哪里来的,无人知晓。但是,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若说军队,这附近,便只有灵州有一支护城军,莫非是灵州总兵私自调动了护城军吗?”
谢祯不可置信道:“灵州总兵哪来这么大胆子,私调兵马,这可是重罪!”
“若不是军队,那便是私兵。”
“不可能!他陈丰哪里有胆子私养府兵?”谢祯往后退了一步,“私养府兵,按律当斩,他陈丰上有老下有小,他是疯了不成?”
“那你可曾寻到他家人?”
裴景行的这句话,让谢祯愣在原地。
看他的样子,裴景行继续道:“到梧州第一日,我便寻去了陈府,但那里一是人去院空,据说是陈丰死之前的那个晚上,全家搬走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陈丰早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要赶在背后之人动手前,把家里人送出去。但是也有可能,他的家里人,是幕后之人带走的,只留下陈丰一人扛下所有事情。”
“小忆曾说,他们见过陈丰的尸体,他是被人毒死的,脸是紫的,嘴角还有黑色的血,死的时候身边并无遗书。我将他的尸骨挖了出来,请了仵作验尸,确定是服用了剧毒,而且,身上有被用过刑的痕迹,可以确定在他死前,刚刚受过刑。”
“若陈丰是自己人,怎会受刑?”谢祯瞪大眼睛。
裴景行叹了一口气:“小顾大人已经去查了,或许,陈丰之死没那么简单。谢大人,你可务必要把河道早日疏通了才是,否则,梧州永无宁日。”
两人说罢,一同看向平静的河面。
也不知道这条河,究竟掩盖了多少秘密。
……
一过晌午,谢祯就组织水性好的纤户,开始了打捞工作。
纤户们潜入水中,几人一起,将绳子绑在碎石上,船上的几人一起将碎石从河道拖起,再划船至河边,由河岸上的人一起将碎石拉出河面。
“好在这两日未曾下雨,不然这法子肯定行不通。”柳绎站在谢祯身旁,身后是几位衙役,正忙着将几盆水从车上卸下。
“这是什么?”谢祯看向桶里的水,带着些药味,“怎么煮了这么多药?”
“是郡主交代的,大家伙辛苦了,所以备下了这些凉汤,最边上那一桶是给下水的人备下的,放了生姜和红糖,避免他们上岸后着凉。旁的两桶是茅根和竹蔗煮的,可以消暑,给大家出了大力气的喝。放心喝,管够,后面还煮着呢。”
柳绎说罢,就招呼着大家伙来喝汤。
不远处的一些人,原本还在观望,见官府的人并没有骗人,窃窃私语一番后,便走了过来。
“这位大人,我们也愿意帮忙,不知现在还招不招工?”
“当然。”柳绎招呼身后的衙役,“带他们去登记,然后安排去处。”
衙役带着人走远后,谢祯看向柳绎,“你这主意确实不错,人越来越多,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回来了,之后干嘛都顺利很多。”
“招满这一千人后,我会发出新的告示,招别的工,慢慢的,把梧州的百姓都吸引回来。有了人,何愁城发展不起来?”
两个人说罢,也走到衙役前,亲自舀送凉汤。
……
不出三日,来做工的就有近两千人,河道清理也差不多了,楚晏钧派人来请顾清瑶等人。
在河道旁,场面很是安静,浩浩荡荡的人站在一旁,却没有发生一丝声音。
走到河道旁,顾清瑶才看到惨绝人寰的一幕。
经过三日的打捞,河道清理出了八百多具尸首,有些因河水冲刷和鱼儿啃食,再也不再完整。
这些尸体,都已经被泡的发胀发白,排满了整个河堤,空气中漂浮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顾清瑶强压住想吐的冲动。
“强子他爹!”
突然,一声凄厉的声音响起,一名妇人冲向其中一具尸体,扑在尸体上失声痛哭。
“这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去送货吗,怎么会这样……我的天啊,他爹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啊……”
“我的儿啊……”
很快,周边围观的百姓都哭着跑向自己家里人的尸首,一时之间哭声四起。不少汉子都红了眼睛,悄悄抹着眼泪。
第121章 死士
仵作检查了一会,紧皱眉头,满脸严肃地走向众人。
“各位大人,经过小的初步查验,这些尸体不只是近期的,甚至还有半年前的的。而且,那些半年前的尸骸,上面遍布伤痕,似乎是虐杀。”
众人大惊,裴景行立刻上前,在仵作带领下看了一下,脸色也不好看。
“大哥,尸骨上刀伤剑伤都有,有些看起来有年头了,有些死的时候还未愈合,虽然已经泡在水里很久了,但痕迹还是很清晰。”
“清河是梧州最深最长的河,可以说,梧州全境的水都是从清河分流出去的。这次断裂的常鸿桥,是最大的桥,方桥是连接江州和灵州的第一道桥,夫子桥是梧州历史最悠久的桥,这三座桥,无论哪一座,都对梧州有着重要影响。现在,三桥齐断,百姓都觉得是天罚,再加上这些尸体,若是处理不当,民愤激荡,即使圣上亲临,都无济于事。”
谢祯白着脸,险些站不住,柳绎急忙扶住他。
“各位,我是当朝六皇子楚晏钧。”
楚晏钧突然站在河边,大声道:
“盛京已经知晓梧州发生的事情,父皇特命我前来调查。我知道梧州发生这些事,最痛的就是当地百姓,可眼前这是惨状,我与在场的各位大人同样痛心疾首。朝廷不曾放弃梧州,若是天灾,咱们万众一心,总能熬过这个难关,若是人祸,我必将揪出幕后真凶,还大家一片朗朗乾坤!百姓们,请你们放心,在梧州没有恢复到以前的盛景前,我绝不回京!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共建梧州,再现繁荣!”
“在下工部营造司司务谢祯,誓死追随六皇子殿下重建梧州,梧州不复,吾不归京!”
“在下户部主簿柳绎,必将追随六皇子殿下,为再现梧州繁荣肝脑涂地,梧州重建日,即吾归京时!”
几位大人相继发声,百姓们的躁动明显平复一些。
顾清尘看着眼前一幕,眸光流转。
“阿瑶可看好他?”
顾清瑶轻笑,“现在不,但难说以后。他往日在盛京长大,前朝有楚晏锦和楚晏钰压着,他难出风头,后宫有姜皇后和宁贵妃分庭抗礼,他势单力薄,楚晏钦尚且可以因为娘胎里带来的不足引来雍帝几分关注,但卫贵嫔和楚晏钧却是隐于后宫。说起来,卫贵嫔十几年如一日的深居简出,要么是她天性使然,要么就是深不可测。反正,我可不相信后宫中真有这么什么都不争的,若真不争,岂能活到现在,还将这么大的儿子养大了?”
“我曾与娘说起过这位卫贵嫔,她着实不显山不露水,哪怕每次宫宴,都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无论是谁针对她,都像是拳头打在棉花里。这样的人,放在后宫才是最可怕的。”顾清尘侧过头,偏向顾清瑶,悄声说道:“中秋佳节,雍帝必会摆宴,她定是要出席的,上次的鸿门宴都未曾注意到她,这次可得好好瞧瞧。”
“还有那位北秦质子宗政炀,我也很感兴趣,能在东离活这么久还完好无损,也是能人。”顾清瑶说着,看向远处的温衡,“听说温衡曾经跟宗政炀比划过,温衡完胜?”
“是,宗政炀在温衡手上没过三招就败了,看着确实是不会武功的样子。”裴景淮也看向温衡,“温衡的功夫在盛京也是数一数二的,否则雍帝不会将皇城司交给他,但那场比试温衡显然敛了实力,宗政炀依旧比不过,着实可疑。但温衡却没有察觉异常,或许,温衡是知道但不说,毕竟闭上嘴才能活得长。”
“此处交给楚晏钧他们,咱们先回去吧。”
顾清瑶说罢,转过身离开。
“允明,辛苦你留下查看情况。”裴景淮叮嘱裴景行,“另外,打听清楚尸体放在哪,晚些时候咱们来瞧瞧那些尸体有何不寻常之处。”
“我将仵作的验状誊一份回来。”裴景行说罢,就朝着仵作等人而去。
……
日暮时分,河边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所有尸体,死状有异的已经全部抬去义庄,能认出来的,由家人登记完领回去了。剩下那些无人辨领的,由仵作制作画像,依次埋入河边十里外的坟地,只待家人来寻,好立碑纪念。
顾清瑶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跟着裴景淮等人来了义庄。
凌思音一路上都揪着顾清瑶的衣摆,身子微微发抖,脸色很不好看。
“你若怕了,也不必跟来。”顾清瑶失笑,“我原以为我胆子已经很小了,谁知道你比我还恐惧,你不是武将世家吗?不怕旁人笑话你?”
“我出身武将家,可我没上过战场呀。”凌思音理不直气也壮,“更何况,你还得靠我保护呢!”
就在刚才出发前,凌思音突然找到她,扭扭捏捏问她需不需要保护,她原本都已经摇头了,却硬是在凌思音不善的目光中改成了点头。
“一会你别被吓哭就行。”顾清尘回头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我妹妹虽没见过死人,但胆子很大,一会你别躲她后面,你可是保护她的,记得站她前面。”
凌思音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行人走到义庄门口。
守卫早就得了吩咐,迅速开了门。
义庄里的味道极其难闻,众人捂着鼻子走到里面,逐一查看起来。
这些尸体都穿着黑衣,但尸骨上却有着深浅不一的伤口,纵横交错,形状可怖。光从伤口看,除了常见的刀和剑,还有箭和长枪,这么多的伤口都集中在一人身上,着实少见。
尸体状态不一,有的平躺,有的伸出手不知道在抓什么,还有的面容虽已腐败,但张大的嘴巴也预示着他死得并不平静。
“这些人给我一种感觉。”
裴景行仔细看罢,抬起头,“你们觉不觉得,他们像死士?”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顾清尘瞪大眼睛,“彼此厮杀,赢了的人活下去,输了的人就死。难怪这些人身上的伤口不一,这就说得通了。”
第122章 胚璞
“也就是说,有人在这里豢养死士,死去的就抛入河中,活下来的就委以重任?”
顾清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其他尸体,是侥幸丢进去的,还是刻意丢进去的?”
“如果幕后之人是同一人,说不定抛尸入河就是他们常用的处理尸体的法子,只不过这次被人发现了。”
裴景淮仔细看着那些尸体,“这些人,看着不像梧州人,从骨相看,更偏向北方人。”
突然,凌思音惊叫一声。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她躲在顾清尘身后,指着一具尸体,颤颤巍巍道:“有……有虫子,好大一只虫子!”
“这尸体泡在河里那么久,有虫子不正常吗?”顾清尘无奈地看着她。
“不是。”凌思音白着脸,“不是蛆虫,是一只圆形的虫子,在那个人的肚皮底下,还动着呢!”
众人看向凌思音指着的尸体,那里是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此时,尸体的腹部正时不时鼓起一个包。
隔着肚皮,可以看出是一只深蓝色的虫子,一指大小,形状奇异,正在挣扎着破腹而出。此时,尸体的肌肤已经被撕裂开一条缝,那虫子正努力地往外爬。
“玹夜,将那虫子抓住!”
玹夜闻声,从旁边拿起一个茶碗,将那虫子抓住,倒扣在碗下,放在一旁的桌面上。
“这种颜色,倒是少见。”
顾清尘仔细打量着虫子,突然他脸色一变,“这,会不会就是南蛮常说的蛊虫?”
众人一惊。
死士,蛊虫,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可绝不是小事。
“把这件事情报给六皇子。”裴景淮看了一眼玹夜,后者立刻走出门,寻了守卫传话。
“难道这些也是楚晏锦做的?”
顾清尘有些不可置信。
若是楚晏锦真的豢养死士,甚至还勾结了南蛮九族,一旦事发,纵使楚瑜昇再疼爱他,也难逃一死。楚瑜昇对于南蛮九族的厌恶世人皆知,楚晏锦当真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及自己的父皇吗?
“此事交由楚晏钧自己解决吧,是大义灭亲还是如何,他自己决定。”
裴景淮看向那些尸体,“已经死了这么多,还不知道活着的有多少。这些绝不是第一批死的,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不知埋了多少皑皑白骨。”
一时之间,义庄的氛围格外低沉。
……
梧州城外的宅子里。
“你说什么?”
一个黑衣男子猛地站起身,“东离的那帮人,真的发现了尸体?”
“是的,我们丢在河里的尸体,这次打捞上来不少。”
“没用的蠢货,主说过多少次,不要遗留把柄。”男子一怒之下狠狠踹向那人,“一旦被他们发现主的计划,你们丢了命是小,若是连累了主,就是将你们挫骨扬灰都于事无补!”
“金鲵大人,我们实在没想到他们会去清河道。”
那人忍痛从地上爬起来,跪行到男子身边,“这么多年了,河里的尸体从来没被发现过。可偏偏,这次桥断了,引来了朝廷的那帮人,还被人看到有人往河里扔尸体,这才被他们发现的。”
“究竟是哪个混蛋,居然炸断桥,还抛尸!”金鲵恨得咬牙切齿,“我们好不容易在梧州扎稳脚,这么一来,前功尽废!朝廷那帮人查到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来人,传我命令,即刻抹去所有的,撤离梧州。”
“可那些胚璞……”
“可以培养的都带走,没用的一律就地处决,尸体全部销毁。”金鲵说着,大步朝外走去,“即刻传信风鹰,梧州据点已毁,我等将退回灵州。待我入京,自会向主请罪。”
……
楚晏钧和温衡来到义庄的时候,天色已暗。
“这些尸体,确实像极了死士。这种豢养方式,与暗卫如出一辙。”
温衡是暗卫队出来的,对于那一套手段再熟悉不过,一看到那些人的尸体,便已知晓三分。
“那你白日为何不说?”
裴景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那种情况下,我如何说?”温衡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骤然发现那么多尸体,百姓们本就躁动,若是再提及死士,他们如何作想?况且这些都还不是真正的死士,还算是胚璞,需要经过不断厮杀、筛选最后才能成为真正的死士。豢养死士的手段本就残酷,要杀掉很多人才能培养出一人。你觉得,如果真有人这么做,死在胚璞时期的人会有多少?或许,这些人也可能只是百之一二。”
他就是不断厮杀,才有机会站在雍帝面前的,他早也不记得有多少人死在自己手里,他只知道,他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他!那时的黑狱,天都是红色的。
“这么说,我东离子民,还有很多都折在那些人手里?”楚晏钧脸色分外难看,“他们怎么敢!这件事情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温衡,你最熟悉死士,立刻带人彻查梧州,绝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殿下,还请派人彻查河道总督陈丰之死,我相信这二者必有牵连。”裴景淮说罢,看向裴景行,“允明,那几个孩子可还在城里?请他们面见殿下,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悉数禀告。”
“孩子?”楚晏钧不明所以。
“回殿下,我初到梧州之时,曾遇到几个乞儿,从他们口中知晓了当一些事情。”裴景行将小忆说的那些话简明扼要地说给楚晏钧,“他们虽是孩童,但童言无忌,不可不信。”
“关于此事,还有一事需向殿下禀告。”裴景淮低声道:“程怀笙还活着,但伤得极重,怕是难以面见殿下。若殿下有意,还请殿下亲临。”
楚晏钧松了一口气,“我才不相信程怀笙会做出那种事,还好他活着,只要活着,总能平反。待他伤养得好些我再去,免得惊动他。”
“还有一事,救下程怀笙的不是旁人,而是梁胥泽梁公,此事知之者甚少,还请殿下秘而不宣。”
楚晏钧虽诧异,却也知道轻重,于是点头应下,“过些日子,我亲自去见过程大人和恩公。”
第123章 劝诫
次日一早,楚晏钧就跟着裴景行去了小院。
“殿下,如今这小院里,就只有程大人和梁公,偶尔会有医者来诊治。”
怕楚晏钧多想,裴景行忙道“梁公不喜与外人联系,之前也是大哥和嫂嫂托那些孩子牵了线,他才肯见大哥大嫂的。本来今天应该是他们陪您来,只是昨日我大哥回房后身体不适,大嫂实在不放心,这才让我陪着的。”
想起昨日的情形,楚晏钧依然心有余悸。他都尚且受不住,昨晚回去都做了噩梦,半宿没睡,裴景淮那般弱的身子,想来该更难受了。
“无妨,不过是走一遭罢了,我还得多谢你愿意陪我来一趟。”楚晏钧不在意地摆摆手,“你大哥本就身子弱,这几日就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你多担一些。允明,偌大的承安侯府,日后就靠你们兄弟俩扛了。这次梧州之行,我要多倚仗你们才是。”
裴景行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站在小院前,裴景行轻轻敲了敲门。
“何人到访?”
“晚辈裴景行,兄长景淮今日身体不适,特叮嘱晚辈代他前来。盛京有人请见,还望前辈允准一见。”
过了一会,门开了,程怀笙站在门口,看着裴景行,稍愣片刻,拱手道:“裴二公子。”
裴景行回了一礼,便朝旁边走了一步,让出身后的楚晏钧。
“六皇子殿下!”
程怀笙一惊,正要跪下行礼的时候,被楚晏钧扶住:
“程大人快请起。你身子尚未痊愈,如何禁得起这般大的动作?”
“谢六皇子殿下体恤。”程怀笙说罢,将门打开,“恩师就在里面,二位,请!”
走进小院,三人只见梁胥泽躺在椅子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恩师,客人已至。”
梁胥泽懒洋洋的,闻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随即突然愣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晏钧。
“恩师,这位是当朝六皇子殿下。”程怀笙生怕梁胥泽这般直白地看着楚晏钧,会让他不悦,急忙道:“六皇子殿下,还请您莫怪,恩师这些年见的人不多,难免会……”
程怀笙的话还没说完,梁胥泽就问了一句:
“你今年多大?”
楚晏钧只觉丈二的和尚摸不清楚头脑,也未曾设防道:“已经十八岁了。”
“十八……”梁胥泽喃喃着,突然疾声道:“你母妃是何人?”
“母妃浔阳卫氏女,十五岁嫁入王府。”
虽不明所以,楚晏钧依旧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莫非梁公认识母妃?”
“容老夫冒昧,可否告知老夫令堂的闺名?”
楚晏钧一愣。
“家母单名一个嫣字。”
梁胥泽素来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涟漪,“六皇子殿下,老夫可否与您单独说几句?”
裴景行和程怀笙闻言,立刻起身关门离开。
“我从未见恩师这般反应。”
程怀笙站在院子里,看着房门,紧皱眉头,“我师从恩师十年有余,恩师永远都是一副看淡了一切的样子,除了我重伤那日,他找到我时情绪很激动以外,我很少见他有过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而且,恩师一向重礼,原不该如此的。”
“或许梁公和卫贵嫔娘娘认识?”
“恩师离开盛京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从未去过浔阳,按理说不该有交集才是。”程怀笙摇头,“罢了,恩师不愿告知我,必有他的缘由,若是刨根问底,倒是伤了我们师徒情分。”
裴景行掀起衣摆,顺着台阶坐下,背靠着房门,既听不见里面的对话,也能第一时间知晓情况做出反应。
“对了,世子今日怎么没来?”
裴景行将刚才跟楚晏钧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大哥身体不适,昨日见到那些尸体,晚上回去就起了低烧,嫂嫂照顾他彻夜未眠,实在打不起精神过来。”
“当真?”程怀笙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在我的辖地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这个做太守的罪责难逃,等养好伤我便进京,无论圣上如何惩处,我绝无怨言。”
“程大人不妨戴罪立功。”
裴景行笑道:“我想程大人一定猜得出来,幕后之人就是冲着您来的,若您回京,岂不是羊入虎口?依我看,不妨跟六皇子一起留在梧州,上书圣上,自陈其罪,恳求圣上恩准待梧州恢复后再进京谢罪。如此,既能躲过去明枪暗箭,还能争取时间彻查幕后真凶。”
“我倒也想,可是,若是不及时进京谢罪,后果我怕是担不起啊。”
程怀笙仰头看天,“我这条命,若不是当年恩师的一饭之恩,早就没了。苟活这么些年,能以一身安梧州,也算值了。若是我的死能换来梧州太平,我就算是进京又有何妨?”
“程大人,您的价值,出来就不只是安梧州。”裴景行看着程怀笙,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大哥早就料到程大人存了死意,特意让我带一封信给您。您看完信,再考虑是否要入京,可好?”
说罢,裴景行站起身,将手里的信递给程怀笙,然后又坐回了原处。
程怀笙展开信,看着看着,不由热泪盈眶。
“世子当真聪慧,竟猜到了我心中所想。我的想法还是过激了,就像世子所言,我活着,才能保梧州,若我死了,还不知朝廷会派来谁,若是来个靠不住的,梧州百姓可如何是好?”
程怀笙将信收了起来,“二公子比起世子也不遑多让,裴家出了您二位后辈,终是要再复往日辉煌了。”
裴景行只顾傻笑,也不接话茬。
“世子的意思我明白了,良禽择木而栖,为臣者,择遇明主是一生所求,我会好好养伤,随六皇子殿下一同治理梧州,还请诸位放心回京,我定不会让诸位失望的。”
裴景行点了点头,二人眼神相交,虽未明言,却意在其中。
……
一炷香后,楚晏钧从房门中走出。
裴景行顿时发现,他周身的气势有了些微的改变。如果说以前的楚晏钧是朗月清风的少年郎,此刻的他,周身多了几分沉静。
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知不觉已经改变了。
第124章 下一步,灵州
此时,“身体不适”的裴景淮正坐在房中跟顾清瑶下棋。
“你又输了。”
顾清瑶输了半子,气鼓鼓地将棋子扔回棋盒。
“你就不能让一下我吗?君子之风呢?”
“我已经让了。”裴景淮笑着,“若是不让,早在半局之时你就已经输了,还能撑到现在?”
“不下了。”顾清瑶扭过身避开棋盘,“实在无趣,你为何要称病不去见梁公?”
“原因有二。此次引楚晏钧同梁公相见,为的就是得到梁公相助。梁公在梧州甚久,又极具学识,有梁公教诲,想必楚晏钧很快就会学有所成。这种情况下,我自然要退避三舍,绝不能让楚晏钧生出,能得梁公教诲是得益于我的错觉,否则日后必会引火烧身。”裴景淮一边收拾棋局,一边道:“另一个原因,就是我想让允明多进益一些。说得难听些,承安侯府不能只靠我,一旦我不在了,允明要能撑起这个家。更何况,他若志在朝堂,我便要借此事为他铺路,若志在江野,在官场多些朋友远甚于多些仇敌。”
虽然知道裴景淮说的在理,可听见他说不在的话,顾清瑶还是觉得心口酸涩。
“我这些天想了很久,都这些事了,我们去一趟南境吧。”顾清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雍帝再不喜南蛮九族,也不能阻拦我们治病救人吧,到时候咱们光明正大去,一想到他的表情,我这气就消了一些。养不教父之过,楚晏钧能干出这些事,还不是他这个当爹的没教好孩子。”
“其实我还是不明白,我这腿伤到底为何成这样。”裴景淮摸了摸自己的腿,“当时伤了腿,母亲很担心,所有吃食用具都是她亲自准备的,她那般小心翼翼,还是被人算计了。”
想到承安侯府那些眼线,顾清瑶无奈道:“你想想之前你处理掉的那些眼线,基本遍布了整个侯府,母亲照顾你本就分身乏术,难免会有疏漏。”
“雍帝说灵州有神医出没,我们过些日子就去灵州吧,毕竟雍帝也是借口这个让我离京的。”裴景淮控制着轮椅走到窗前,“灵州距离阜川不算远,到时候我们回一趟阜川吧,你还未见过祖父和阿沅,我也有好些年未曾去阜川了,正好去瞧瞧。”
“好啊,等到了灵州,我可要好好备些见面礼。”
……
晌午一过,裴景行就回来了。
“快快快,大哥给我一杯水。”
裴景行火急火燎地冲进院子,大老远就喊着要水喝。
顾清瑶失笑,帮他倒了一杯水,等他一进门就递给他,“快些喝吧,瞧你跑得满头是汗,再晚些衣服都要湿透了。”
“多谢嫂嫂。”裴景行端起杯子一口饮尽,这才呼了一口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怎么样,今日梁公可有说什么?”
“梁公让六皇子时不时过去一趟,对六皇子倒是挺亲切的。”
说起梁公,裴景行忙道:“有件事情很奇怪我要同你们说说才行。梁公今日一见到六皇子,就问他多大年岁,还问了卫贵嫔娘娘的闺名。”
顾清瑶一愣,上次见梁公,虽相处时间不长,却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位极其稳重的人,否则太皇太后不会费那么大力气保他。这样的人,会突然这般冒昧吗?
转头看裴景淮,他也是一脸深思。
“你们也觉得奇怪是吧?”裴景行撑着下巴,“他跟六皇子两个人聊了一会,六皇子再出来的时候,给我的感觉一下子就变了,就像是一下子长大了一样。”
“他们说了什么,你可有听见?”
见裴景行摇头,裴景淮继续道:“那梁公还说了什么吗?”
“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梁公说了句,代问贵嫔娘娘安好。”
裴景行仔细回想着梁公的反应,许久摇头,“旁的就没有了。”
“梁公与卫贵嫔相识?”
顾清瑶一愣,“他们年岁相差甚大,总不能是忘年之友吧。”
“可能性不大。”裴景淮看着裴景行,“六皇子有何反应?”
“他虽然诧异,但还是告知梁公,卫贵嫔娘娘单名一个嫣字。只不过,在临走的时候,梁公说完那就问安,六皇子有一刹那情绪外泄,看起来很激动,但面上看不出。”
“看来,他学会不形于色了。”裴景淮欣慰地点了点头,“为君者,若是轻易被人猜到心思,就会被随意拿捏,君不君臣不臣的,天下迟早要乱。”
“回京之后,咱们好好见见卫贵嫔,我对她很好奇。”顾清瑶想起楚晏钧,忍不住道:“能把儿子养得这么好,卫贵嫔也是有几分能力的。如果她知道六皇子已经有了夺嫡之心,怕是也会帮忙。”
“允明,你继续留在梧州,我们打算过两日就离开,按雍帝吩咐前往灵州寻找神医。如果有事情,你自己做主就是。切记,做任何事情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哪怕完成不了也是如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裴景淮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我这块令牌你也拿着,我这一路上确实用不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所以,你留下这些府兵,我也能放心些。”
裴景行接过令牌,厚重的令牌还沾有裴景淮的温度,可见是一直贴心妥善保管的,必有心下一暖。
“大哥大嫂准备哪一日出发?”
“三日后吧,我们想早些处理完,赶在中秋节前回到家。允明,中秋节你怕是回不了家了。”
看着裴景行顿时失去光的眼神,裴景淮心里不是滋味,却也只能强压瑟意,“允明,别怪大哥心狠。之所以让你留下,就是想历练你。工欲利其事,必先利其器。你留在梧州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这些东西在盛京可学不着。”
“我明白的。”裴景行闻言,收敛了沮丧的情绪,笑道:“大哥这般相信我,我不能让你失望。”
裴景行说罢,走到裴景淮身后,帮他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
顾清瑶靠在门边,也不跟过去。
就让他们兄弟二人好好待一会吧,日后怕是要聚少离多了。
第125章 谢杭所托
出发前夕,紫苏终于赶到了。
从知晓要来梧州的时候,顾清瑶便已提前嘱咐紫苏先行一步,储备药材送往梧州,与她同行的,正是齐远。
原本顾清瑶是不打算劳烦齐远亲自出马的,但齐远自告奋勇揽下此活,顾清瑶便猜到,齐远该是有事要说,而且是不方便在盛京说的。
“辛苦齐当家走这一遭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威远镖局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自然没有人会为难我们,当然总有一些不长眼的东西往跟前凑,倒也无妨。”
齐远看着底下的人在院中卸货。
“郡主,按照单子,我们已经备下了足够的药材,小到头疼脑热,大到时疫,都是足量的,少说也能撑个一年半载。紫苏姑娘说,尸体放在义庄最易致疫,她先带药材去那边了。”
“梧州经此一难,药材紧缺,你们来得正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看着满院子的药材箱子,顾清瑶顿时安心了不少。
“齐当家,进来喝杯茶吧。”
齐远坐下,喝了一杯茶,笑道:“郡主想必猜到我走这一遭的目的了。谢杭那边有点问题,想请郡主走一趟。”
“我?”
顾清瑶挑眉,“能让千机阁都难为的事情,怕也不是小事吧。”
“谢杭说,劳烦郡主出面,他也是无奈之举,愿意三个秘密相交换。”齐远笑眯眯地看着顾清瑶,“这三个秘密,上至二十年前,下至当下,都可。”
顾清瑶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你们调查我。”
“非也。”齐远摆手,“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该我们知道的,绝不过问。谢杭前些日子靠着郡主的十策,算是略压对方一头,那位如今偃旗息鼓,带着他的人撤离了千机楼。谢杭是在清理他们遗留下来的东西时,发现了让人意外的东西。”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如你们所愿?”顾清瑶看着齐远,脸上再无往日的柔和,“又或者,你们这是在威胁我。”
齐远拂手,“郡主莫要生气,你也知千机楼做的就是情报买卖,基本上单人单线,若非刻意过问,哪怕是谢杭,也不会知道谁找千机楼买了什么消息。这次若不是他们不小心落下东西,正好让谢杭看见,我们也不会找你,一切都是天意罢了。”
见顾清瑶神情毫无松动,齐远也收起了笑容,“谢杭说,若是郡主不信,可透露一些消息给你,郡主自然就知道我们的诚意了。”
“二十年前,十月初,有人找千机楼,寻先惠懿太子的一名侍妾下落。”
顾清瑶猛地站起身。
据她所知,先惠懿太子是六月卒的。也就是说,在惠懿太子死后四个月,就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有人突然寻找他的一名侍妾。
在联想到有人怀疑,在别院失火的那一天,死的人不是皇太孙,顾清瑶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表露,只道:“或许只是巧合吧。”
“我们可不这么觉得。”齐远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纸的年代有些久,看得出来是老物件,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江樱。
“这就是那位侍妾的名字,据说,她没有死于那场大火,如今下落不明。”
“需要我做什么?”
顾清瑶面无表情地看着齐远。
虽然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否是真实的,但二十年前的秘密,着实吸引她,为了解密,她倒是不介意被利用一下。
“那人溃败后,去了灵州。谢杭如今在盛京收拾烂摊子,实在走不开,所以,只能寄希望于郡主了。”
齐远又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那是一张人像。
“此人目标直指灵州,必有隐情,若是可以,希望郡主能让他永远留在灵州。”
“此人姓甚名谁?”
“姚闻贤,老楼主的亲传弟子,明里暗里害了谢杭多次,但因为老楼主,他没办法痛下杀手。他今年三十有余,对于二十年前的事情,知道不少。”
“好,我应下了。”顾清瑶接过小像,“晚些把他的情况告诉我,尤其是他有多少人。不过……”
说着顾清瑶似笑非笑地看着齐远,“这笔买卖,可不只值三个秘密。我若杀了姚闻贤,谢杭的楼主之位稳如泰山,此后,再无人可与之抗衡,千机楼就真的是他一人独大了。如此划算的买卖,谢楼主还要这般吝啬吗?”
“郡主意下如何?”
“五个秘密,其中三个是关于二十年前的事情,两个是现在的事情。”
“可以。”
出人意料地,齐远应了下来。
顾清瑶顿觉自己失算了。
“我是不是应该要多点?”
“郡主一言,千金难抵,出口就像是那下棋,当是落子无悔。”齐远笑道。
“行了行了。”顾清瑶不耐烦地挥手,“齐当家目的已然达成,快请回吧。”
“我去瞧瞧义庄。”齐远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对了,郡主莫忘了分些药材给周边人,这些日子你们也接触了那些尸体,还是得防患于未然。”
随着齐远离开,顾清瑶嘴角的笑容才逐渐消失。
江樱。
这个名字的出现,到底会引来多大的纷争?若是她真的是从火海里死里逃生的人,现在又会在哪里。
顾清瑶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梁胥泽。
看来,她有必要单独去见一见梁公了。
……
义庄。
紫苏带着浸过药水的面纱,正小心翼翼地将煮好的汤药撒在四周的地面上。
很快,整个义庄都充斥着药材的浓郁味道。
“你看过尸体了吗?”
齐远靠在门上,看着紫苏忙碌的身影,眼神含笑:“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居然不怕?”
“你要是怕可以走远些。”
紫苏将一勺药水泼向门口,齐远一个闪身躲开,不由笑出声,“你怎么如此记仇,不过是抱了你一下,不是都说江湖儿女向来不拘小节吗?”
“你个登徒浪子!”紫苏怒道:“你若再孟浪,信不信我在你身上下药?”
“那我倒想试试,逍遥山庄的药可不常见,就算是死了,死前能领略一下你们的威严,也是好的。”
见他越说越离谱,紫苏忍不住上前一步,将义庄的门紧紧关上,把齐远隔绝在外。
看着紧闭的大门,齐远眸光一闪。
这位永嘉郡主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第126章 受到刺激
一早,顾清瑶和裴景淮就准备好出发了。
“阿兄,你也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顾清尘昨晚找她,说要留在梧州,连带着凌思音一起。
“我先留在这帮忙,毕竟,这两日他们就要处决宁荣青了。”
听说起宁荣青,顾清瑶就想起两天前的事情。
那天,楚晏钧突然喊他们去府衙。他们到了那里,才发现所有人都在。
“世子,清瑶,你们来了。”
楚晏钧招呼他们坐下,看了看在场的人,发现没有遗漏后,楚晏钧着人关上了门。
“宁荣青现在被关押在狱中,有两波人暗中潜入想要救他,都被我的人发现了。可想而知,已经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了。今日召集各位前来,是为了商讨如何处决他和曹严。”
“他二人做下如此大案,绝不能轻易饶恕,否则对不起那些无辜冤死的百姓。”
谢祯义愤填膺,“他跟曹严狼狈为奸,若不是他们阻挠,钱粮早些入梧州,梧州的伤亡也不会那么大。臣力谏处理,以平民怨。”
“不可。”柳绎打断他的话,“宁荣青虽不是宁致远唯一的儿子,却也是嫡出子嗣,若是死在梧州,我怕会引起二皇子一党的反扑。所以,我主张先不杀,上奏圣上裁决。”
“柳大人所言有理,但此举有一个弊端。圣上如今在盛京,二皇子一党也在,若是他们在圣上跟前说些什么,很有可能会左右圣意。”顾清尘道:“依我所见,宁荣青此人当死,但不能死在梧州,至少,他的死不能明面上跟咱们牵扯上关系。”
“曹严呢?”
楚晏钧反问着,仔细观察着在场所有人的反应。
“曹严需要留给圣上。”顾清尘提醒楚晏钧道:“钱粮被劫,太子被擒,必须得有一人担起所有责任,这个人,只能是曹严。所以,应当由温大人押送曹严回京。”
“曹严一回京,必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还没回京就被二皇子灭口了。一旦他死了,可就死无对证了。”谢祯有些急躁,“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把人抓到,如果不能给二皇子沉重一击,那我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曹严终有一死,他死在圣上手里和死在二皇子手里,没有区别。”
见大家争执不下,裴景淮出声道:“曹严之罪,圣上心里有数,一旦他死了,以圣上多疑的性格,定会认为是杀人灭口,那他就会严查,也会查到二皇子头上,无论是惩处还是包庇,都会让他对二皇子心生隔阂,日后二皇子的恩宠也不似从前,我们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我知道诸位大人的顾虑,在他出发前,由他亲手写下一份证词,交由六皇子保管,若真有那么一日,或许,这将会成为压死他的一根稻草。”
“世子所言有理。”柳绎点头,“那就辛苦温大人押送他回京了。”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温衡,终于开口,“楚靖池呢?他可要随我一起回京?”
众人一愣。
楚靖池此次也是吃尽了苦头,当初在黑虎寨找到他的时候,他与叫花子别无两样,身上遍布伤口,衣服也脏兮兮的。可那日,他见到河边捞起的尸骨时,就有些神神叨叨的,每日都躲在自己屋中不肯出来。大夫瞧了,说是受到太大刺激。时至今日,都未曾好转。
“他可是贤亲王的亲孙子,谁不知道贤亲王甚是疼爱他州府,若是见到他那副样子,老王爷怕是受不住。”柳绎咋舌,想当年楚靖池初入学堂时受了欺负,贤亲王直接杀上门去,最后那家家主狠狠责罚了自家孙子,戒尺都打断了两根,贤亲王这才作罢。如今楚靖池成这个样子,还不知道贤亲王会如何呢。
“是他将楚靖池塞进来的,怪也怪不到我们身上吧。”谢祯忍不住道:“而且,据说贤亲王肯让孙子来,还是圣上暗示的,就算要恨,也是恨圣上吧。”
“总之,这次回京都会有一场腥风血雨,要辛苦温大人了。”楚晏钧看向温衡,见他不怎么说话,笑着道:“温大人,你可还有什么顾虑?”
温衡摇头,“何时出发,告诉我就行。曹严的供词交给我,我会在出发前拿到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罢,温衡拱手离开了房间。
他走后,几个人又聊了些关于梧州重建的,相谈甚欢。
……
温衡昨日已经带着人离开了。
“那份证词你看过了吗?”
顾清瑶替裴景淮打理着前襟,“据说很详细,任何人看了都不会认为是伪造的?”
“楚晏钧拿给我看了,确实很细,有的地方甚至除了本人没人知道。”裴景淮感慨道:“若是曹严没有走上这条路,倒真是个可塑之才,可惜了。”
“我们现在去灵州,预计还要十天半个月的,再加上回京,时间刚刚好。”顾清瑶估摸一番,有些担心,“这一来一去的,会不会错过中秋佳节?”
“在灵州无需多留,一两日足矣。”
裴景淮率先朝着马车而去,在玹夜的帮助下坐了上去,顾清瑶在紫苏的搀扶下也随即而上。
“咱们路上走快些,我在灵州还有事。”
顾清瑶并未告知裴景淮千机楼的事情,“对了,灵州的太守你可认识?”
裴景淮摇头,“我并不知晓他的情况,只知道此人为人一般。能力是有的,但却是个唯利是图的。”
顾清瑶一听这话,心里不由打起退堂鼓。
“怎么,你要找灵州太守?”
“不是,只是好奇罢了。”顾清瑶笑着,“你看梧州太守就是程怀笙,他的为人还是信得过的。所以我才以为,灵州应该也是差不多。”
“到底是不一样的,程怀笙是清流之辈,但灵州太守,据说本身是地痞出身,所以他的为人处世要更市侩一些。不过不用担心,我们跟灵州打交道不多。”
裴景淮以为她是不喜欢跟性子不好的人打交道,急忙劝着。
“既如此,那我就不出面了,有劳夫君。”
顾清瑶眼眸一转,或许,她可以趁这个机会完成对齐远和谢祯的承诺。
第127章 入狱
灵州不同于梧州,仍是一片繁荣的景象。
马车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下。
“你们哪来的?”
守城士兵不顾玹夜阻挠,毫不客气地掀开马车车帘往里看。
“我告诉你们,梧州来的一律不给进,敢强闯,就别怪我不客气。”
“梧州为何不能进?”
裴景淮耐着性子,好脾气地问。
“那边死了那么多人,谁知道来的人身上干不干净,我们灵州好端端的,可别惹上脏东西,晦气!”守卫骂骂咧咧的,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盯着裴景淮,恶狠狠道:“问这么多做什么?该不会,你们就是从梧州来的吧?来人,把他们给我抓下来!”
几人围上来,玹夜要动手的时候,看到了裴景淮的眼神,按在腰上的手默不作声地放下。
“这位小哥好没道理。”顾清瑶笑看他,笑意却不达眼底,“且不说梧州百姓也是东离子民,东离国境之内哪里去不得,你们灵州没资格阻止他们进城。就单单说我们,你都不曾确认我们从何处来,就拍板说我们是梧州来的,一个守城士兵尚且如此专横跋扈,可想而知灵州会有多少冤假错案!”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就是不知道是你的嘴硬,还是我们灵州府衙的板子硬!”那人恼羞成怒,在他的招呼下,几个守卫迅速围住马车,拔出了佩刀。
“原来还有个瘸子。”那人眼尖地看到了那副轮椅,嘲讽道:“哑巴不张嘴,瘸子不出门,今天倒是长见识了。”
顾清瑶脸色分外难看,眼见玹夜就要忍不住出手了,她跟裴景淮对视一眼,任由那些人将他们几个押入大牢。
……
刚被押进大牢,顾清瑶就发现这里的环境格外差。木栅栏里,墙面只有碗大的小窗透入微光,明明还是白天,这里却犹如黄昏时分,想必夜间便是如墨一般了。空气中厚重的霉味夹杂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顾清瑶前世也进过大牢,无论是江州还是盛京的,都不是这般。
“先关上几日冷静一下,你们就知道好歹了。明日我再来,但愿你们能老实交代,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那人离开后,旁边的木栅栏传来一丝微弱的声音:“你们也是梧州来的吗?”
顾清瑶侧过头,听声音应该是一名年轻的男子。
“不错。”裴景淮坐在轮椅上,冷着脸,神色不虞。
方才玹夜据理力争,那人才让他坐着轮椅进来。无论如何,他的腿能走路的事情,都不能被外人知晓。有了这轮椅,多少能遮掩些。
“我也是。”那男子声音里带些绝望,“我已经被关了快十天了,身上的银两都被他们搜刮一空,那可是我参加秋闱的全部盘缠,就这么没了。梧州出事,我只得来灵州,却没想到……”说着,他早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咳咳——老兄,钱财乃身外之物,你这已经算是很好了。”另一边,一名男子的声音伴随着咳嗽声传来:“我这些日子,每天都要被他们带出去受刑,非说我是歹人,要以防万一。我这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了,别说盘缠,怕是连命都要留在这了。”
“就因为是梧州来的,你们就被如此对待吗?”顾清瑶走到木栅栏前,想看看他们二人的情况。
“咦?竟然还有女子?”书生愣了一下,满脸苦涩地看着他们的方向,“没想到,他们竟连女子都不肯放过了。”
“他们说,从梧州来的都是不祥之人,必须关在大牢里,去完晦气后才允许入城。”受刑的男子无力地靠在墙上,苦笑道:“第一日,他们不会碰你,你会以为只是关几日便好,第二日,他们便要你交出身上全部的物件,第三日,他们会以你身上藏着秽物为由,名义上将你带走讯问,实则用刑,轻则打板子板子、扇耳,重则上夹棍,那滋味,太痛苦了。”
“如此行径,岂有王法?”
“王法?在灵州,他何妄就是王法。”书生叹了一口气,“我怕是走不出这大牢了,不过也好,爹娘都走了,留我一人在这世上,这下,全家人也能在下面团圆了。”
裴景淮眉头紧皱。
原以为只需要在灵州待一两日,如今看来,怕是一时半会走不开了。也不知雍帝所说的神医到底是什么人,若是个沽名钓誉的,倒也不必浪费时间去找。
“景淮,紫苏和齐远没有跟我们一起,他们发现我们没进城,或许会去找何妄,会不会有危险?”
顾清瑶眼下最担心的就是紫苏情急之下去找太守,一旦落在何妄手里,情况就更糟糕了。
“齐远心思活络,应该不会轻易上当,有他在,紫苏应当无恙。”裴景淮拍拍顾清瑶的手,安慰道:“放心吧,总有办法的。”
……
紫苏和齐远落后一步,亲眼看着城门守卫将顾清瑶等人带走,若不是齐远紧紧拽着紫苏,她早就冲出去了。
紫苏怒视齐远,“你为什么要拦我?你明明看见了少夫人他们遇到麻烦,你不去帮忙,还拦着我!”
“你去了能做什么?不过是白白搭进去一个人。”齐远无奈,“这种情况下,留在外面才是上策。你若是信我,就听我的,先稍安勿躁,想想办法跟里面联系上,再考虑救人的事情。”
紫苏忙乱之下,一时竟毫无头绪。
“我们先进城,寻个客栈住下,再想对策,一直呆在城外也不是办法。”齐远看了看周围,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带在身前。
“你怎么突然把令牌挂出来了?”
紫苏看着那块威远镖局的令牌,不解道。
“威远镖局在灵州也算小有名气,等下我带你进城,只不过,得委屈你扮一下我夫人了。”
紫苏怒瞪他,“你不要乘人之危!”
“怎么会呢,这也是便宜行事嘛。”齐远笑着,突然伸手将袖中的一根簪子拿出,给紫苏盘了一个妇人发髻,在紫苏还没反应过来时,拉着她往城门走去。
看着紫苏呆愣的模样,齐远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
第128章 逍遥山庄的人
城门口,他们果然被拦下了。
在他们开口前,齐远指了指令牌,“我可是威远镖局的,怎么,现在连我们都要拦了吗?”
“哟,原来是镖爷,瞧我这眼力见。”守卫谄媚地看着齐远,“不知道这次镖爷可带了什么好东西?”
“这是你能知道的吗?”齐远冷哼一声,将自己牵着紫苏的手举起,“这是我在盛京娶的夫人,你们要查吗?”
守卫立刻让开门,“镖爷说笑了,若不是仰仗威远镖局,我们灵州的好东西可就卖不出去了,咱们也就没好日子过了。您快请进,夫人也请!”
紫苏看着他们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嘴脸,心里五味杂陈。
不远处的一男一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紫苏为何在此?那个男人是谁?”
女子拧眉,看着紫苏满脸不解,“她如今不是在盛京吗?难不成,是那位出了事?”
“若是那位出事,爹不会坐视不理的。”身旁一名蓝衣男子看了一眼紫苏离开的方向,“不过,她既然在这里,说不定那位也在,要见一面吗?到底也算是一家人。”
“我不想去。”女子摇头,“三哥和他们亲,不代表我也亲,大哥莫要忘了,我姓容,不姓顾。”
“有血缘关系在,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小六,姑丈听到这话,怕是要伤心了。”
“也罢,既然你不愿,我也不会强逼你。我们回去吧,明日还要义诊呢。”
两人走到城门口,守卫主动迎了上来。
“两位神医可找到了心仪的药材?”
前些日子,这两位造访太守大人,得到了极高的礼遇,他们就算再笨,也知道眼前这两人身份绝不一般。再加上时不时会外出采药,看到他们受了伤生了病,也会帮忙诊治,他们个个都感动不已,于是对于这二人,他们也是十分尊敬的。
“找到了,明日派人去采就是了。”女子言简意赅地说罢,就继续往里走去。
一直到二人消失不见,守卫这才松了一口气,擦擦额头的冷汗。
这两个人,还真难以捉摸呢。
……
客栈里。
齐远出门去打探消息,只留紫苏一人在房中。
紫苏着急地踱步,终于下定决心出去,一开门,与门外的人碰个正着。
“紫苏?你也住这里吗?”
紫苏看着眼前的人,不可置信道:“大少爷,六小姐?”
来人正是逍遥山庄现任庄主容镜承的长子容思弈,和顾康的幼女,人称六小姐的容思蘅。
“我方才还以为看错了,真是你啊。”容思蘅打量一番紫苏,在她妇人发髻上停留许久。
知道她误会了,紫苏忙道:“这是为了避免被守卫盘查,才不得已扮成这样的。”
紫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容思弈这才道:“原来如此,我们以为你成婚了,还想着怎么没给山庄传讯。不过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若是有喜欢的,尽管跟我们说就是了。”
紫苏闻言闹了个大红脸。
“您二位在这里,莫非灵州近来盛传的神医,说的就是你们吧?”
见容思蘅点头,紫苏大喜过望,“大少爷,六小姐,可否请你们帮忙?我家少夫人现在被关在了大牢里,只靠我,没办法救他们出来。”
容思蘅皱眉,不是很情愿。
“紫苏,你是知道的,我们不喜欢跟喜欢跟朝廷的人马打交道。”
见容思蘅神色不对,容思弈忙道:“不过,我们肯定会帮忙的,姑丈很喜欢你家少夫人,若是我们不帮,日后回去,姑丈怕是要怪我们。”
“怪就怪,难道阿爹还能越过容家的规矩吗?”
容思弈无奈得看着容思蘅,“阿蘅,人命关天,莫要置气。”
容思蘅撇过头,不再说话,态度却也软了下来。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见容思弈和容思蘅都答应帮忙了,紫苏急忙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想潜入大牢,但是那里守卫森严,还请大少爷想办法,把那些守卫引开,剩下的我自己来做。”
“与其潜入里面,漫无头绪地找,不妨让人把他们完好无整地送回去。”容思弈笑了笑,“何妄前些日子说,欠了我们一个人情,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他帮我们把人捞出来。”
“还请紫苏帮忙,画几张画像出来,好让何妄大人找人。”容思弈指着他们的房间,“我房间里有笔墨纸砚,现在就画吧,正好我们要去见何妄。”
……
黄昏时分,顾清瑶靠坐在裴景淮腿边,已然昏昏欲睡。
突然,一阵开门声传来,紧接着是一行人鱼贯而入,在他们的木栅栏前站定。
“你们可是盛京来的?”
一名身穿红衣朝服的男子站在外面,正不住打量他们。
“不错,你是?”
“在下何妄。”何妄眯了眯眼睛,“神医说,你们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拿给我,我就放你们离开大牢。”
“是什么东西?”
裴景淮紧盯着何妄,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个反应,事实证明,何妄确实理直气壮。
“你要的是什么?”
顾清瑶已被吵醒,急忙起身站在裴景淮身侧。
“你们手上有我想要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这样吧,各位先跟我回太守府,待我说明完情况后,你们就知道了。”
顾清瑶和裴景淮对视一眼,一致认为先离开这里最好。
“何大人,梧州来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有问题,这二位,若是审不出来什么,不如先放了吧。”顾清瑶指着书生和那名男子的位置,“到底是读书人,日后说不定也是勤政殿一员,胡何大人要慎重啊。”
“自然。”何妄此时有求于人,故而态度放得很低,急忙招呼手下的人,将那个两个人释放出去。
得到自己满意的东西,顾清瑶这才推着裴景淮往外走去。
玹夜落后一步,扶着那二人,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何妄带着人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一男一女,何妄眸子里满是算计。
这一次,看逍遥山庄的人如何拒绝!
第129章 原罪
太守府。
紫苏焦急地看着前厅门口,身后,容思弈和容思蘅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他们回来了。”
齐远突然的一句话,让紫苏立刻向外看去,却始终没有看到人影。
就在紫苏以为齐远在诓她而怒视他时,齐远笑了一声,“你看外面那些人,刚才还是一副散漫的样子,突然开始卖力起来,可不就是他们主子回来了吗?”
“可见这太守府是从根上烂透了。”容思蘅说着,眼里满是厌恶,“也不知道朝廷是怎么选的官,竟选了这么一个滑头,做了一城的太守。”
“过刚易折,梧州太守不就如此吗?得了那么个结果。”容思弈摆弄着手里的折扇,语气平淡,“何妄提的条件,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以我这些日子跟他接触看,他是个心思缜密的,这般漏洞百出的条件,一定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就是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算计什么。”
紫苏看了一眼他们二人,不由皱起眉头。
比起顾康和顾川柏,逍遥山庄的其他人对朝廷并无好感,尤其是顾康的其他两个子女,五少爷容思远和六小姐容思蘅,对朝廷更是厌恶,常常让顾康和顾川柏夹在中间为难。
好在这次来的是大少爷容思弈,否则,一旦双方见面,怕是很难收场。
“各位,何大人已经到门口了,还请诸位稍作等待。”
管家乐呵呵地走过来,恭敬道:“何大人听闻各位的朋友被误关入大牢,甚至担心,亲自去迎了出来,马上就到。”
“好一个误关。”容思蘅冷笑着,眼神里满是嘲讽,“但凡多问一句,你们就做不出误关这种蠢事,不过是为自己故意而为找个借口罢了,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可笑。”
管家有些不忿,却也知道面前这些人身份不一般,轻易招惹不得,只能按下情绪,讪笑道:“姑娘言重了。”
说话间,顾清瑶等人已进了府。
在小厮的引领下,众人慢慢朝着前厅而去。
“几位,你们的朋友就在前厅,之前是我唐突了。”何妄走在一旁,满脸笑意,丝毫没有歉意,“近些日子梧州多事,我也是无可奈何,实属无奈之举呀。梧州死了许多人,大灾之后必有疫情,我这也是为了灵州百姓着想,还请诸位莫怪,莫怪!”
“从方才起,你就说我们有你想要的,到底是何物?”
顾清瑶话音刚落,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句:
“自然是他的命。”
众人朝着声音源头看去,只见一名紫衣女子站在前面,神色冷凝。
这女子面容娇俏,看着年岁并不大,可是板着一张脸,倒是显得有几分老成。梳着简单的发髻,一根碧玉簪斜斜插在头上,面容素丽,隐隐有几分古人的影子。
“容姑娘莫要开玩笑。”
何妄脸色一变,神色也没有了先前的恭敬。
“我从不开玩笑。”
容思蘅走到顾清瑶面前,“你我是第一次见面,我不知道从前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起过我,想来是没有,毕竟,我爹的身份一向很尴尬。”
见顾清瑶面露不解,容思蘅轻哼一声,“我爹在顾家排行老二,听他说,你们都唤他一声康二叔。”
顾康的女儿!
顾清瑶眼前一亮,“想必你就是思蘅堂妹吧,我听柏堂兄提起过你!”
想起跟顾川柏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曾经说起过一些关于逍遥山庄的事情。因为他和顾康在逍遥山庄的处境比较尴尬,很多事情他不便多说,所以,他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顾清瑶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顾康除了顾川柏外,还有两个孩子。
当年顾康入赘逍遥山庄之事,可谓是闹得轰轰烈烈。起初,他和容云岫相识的时候并不知她的身份,只知道她家世代从医,顾康也隐瞒了顾家与朝廷的关系,直到两个人互许终身,才知晓了彼此的身份。
逍遥山庄绝不会允许子女与朝廷有所牵连,因而这段感情遭到了容云岫的父亲和兄长的强烈反对。起初,容云岫一直在抗争,甚至不惜受刑,身上至今还有鞭痕未消。可是后来不知是何原因,容云岫放弃了这段感情。
顾康在逍遥山庄门口跪了整整三日,才获得了进去面见庄主的机会。他这一进去,就是一日未出。再出来时,他便进了顾氏祠堂,当着诸位族老的面,自请下族谱,脱离顾家。无论顾家三房如何劝,他始终不肯改变主意。最终诸位族老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了。但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就是顾康的长子必须姓顾。
也正因为如此,顾康与顾川柏甚少联系顾家,彼此关系并不亲近。而顾川柏也因为是同一辈里唯一一个不姓容的,与其他兄弟姐妹有隔阂。
就拿他同胞的弟弟妹妹来说,弟弟容思远,从小与他疏远,虽不会恶语相向,却也不似寻常兄弟般亲热,妹妹容思蘅更是如此。
那时,顾清瑶还曾为顾康和顾川柏打抱不平,只是,顾川柏的一句话,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娘之所以放弃了这段感情,好像与外祖父容泓苍有关。外祖父已经很久没有出关了,据说他当年伤得很重,侥幸留下性命,却也是生不如死。而外祖父的伤,就是朝廷所致。
顾川柏说完这些,看着顾清瑶的眼神,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绝望至极的眼神,顾川柏那句“我爹出身顾家,这是他的原罪,而我,有着顾家的血脉,也是世袭来的罪孽,这是永生永世刻在骨子里的,抹不去,消不掉”。因而,对于逍遥山庄众人的为难和冷待,他们从不曾有怨言,心甘情愿地承受。
顾清瑶看着容思蘅,她的眼神很清澈,她是被逍遥山庄疼爱着长大的女儿,她与顾川柏有着天壤之别。
“我听三哥说过,你跟顾家其他女儿都不一样,所以,我愿意同你说话,但这并不代表,我愿意与你交好。”
第130章 威逼利诱
容思蘅的话,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顾清瑶却感受到了她的善意。
顾康曾说过,容云岫是个深明大义的奇女子,想来,她并没有向子女灌输太多对朝廷的仇恨。
“我知道。”顾清瑶笑着,看向一旁的裴景淮,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夫君,承安侯府的世子裴景淮。”
此言一出,何妄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清瑶和裴景淮。
他早前便听闻,雍帝此次派了承安侯府的人一起来,他原本以为来的人会是承安侯,亦或者是其他人,却没想到,来的居然是那位世子。
看看裴景淮的轮椅,何妄都想狠狠打自己一耳光。
这轮椅质地与寻常所见不同,他早该想到,他们周身气度、衣着打扮都低调奢华,怎么可能出身平凡。
再看看眼前笑得一脸和蔼的顾清瑶,他只觉冷汗淋漓。
这位,可是长公主最疼爱的女儿啊,他这般嚣张地挑衅她,如果被长公主知道,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何大人,现在你明白,我大哥所说的,他们手上有你需要的东西,此言何意了吧。”
容思蘅嘲讽的声音响起,在何妄看来,更似催命符。
此时何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顾清瑶和裴景淮手上拿捏着的,就是他的命啊。
“下官何妄,拜见永嘉郡主、世子。”
何妄当即果断下跪,朝着顾清瑶和裴景淮行了一个大礼,“下官不知二位到访,多有造次,还望二位不计前嫌,饶下官一命!”
顾清瑶也不理会他,自顾自跟容思蘅说道:“你方才说你大哥?莫非他也在此?”
“容思弈见过郡主。”
容思弈走过来,朝着二人拱了拱手,“早前听闻过许多关于二位的事情,今日初次见面,倒有种远闻不如一见的感觉。”
“容大哥客气了。”顾清瑶笑道:“早前听康二叔说起过,容大哥是逍遥山庄这一辈的佼佼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们就别互相恭维了。”容思蘅看了一眼地上的何妄,“没看见咱们这位何大人还在地上跪着吗?”
众人看向何妄,只见他满头冷汗,头挨着地面都不敢抬起来。
“瞧你刚才耀武扬威的样子,同现在还真是有的一比。”容思蘅冷笑道:“你这副狐假虎威样子,莫不是只在灵州百姓面前展示?真遇到了老虎你怕是第一个躲开的吧。”
“容姑娘说笑了。”
何妄一脸讪讪。
“行了,起来吧。”顾清瑶睨了他一眼,“可别说本郡主一来就耍威风,免得损了本郡主的名声。”
何妄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蘅堂妹,我到时候好奇,这位何大人到底要什么?”
顾清瑶看着何妄笑得一脸和蔼,“听说,每个从梧州来的人,都会被你关押在大牢里,交出所有财物不说,还要受刑。可见何大人想要的,不只是一些蝇头小利。只是不知道,冲着这些平民百姓下手,还能得到些什么呢?”
“咱们这位何大人,所图甚大呢。”容思蘅一脸蔑视地看着何妄,“何大人,你既知道我逍遥山庄从不与朝廷牵扯,却还要我和大哥为你们做事,甚至还想要我逍遥山庄的至宝,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给你呢?”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不打算给我?”何妄脸色一变,继而一脸凶狠,“原本对你们客气,是想着你们手里有东西,如今既然不能和谈,那我也不必再演戏了。要想活着离开灵州,就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
“你真以为,我们会毫无防备地进入太守府?”
容思弈笑着,手里突然拿出一粒药,下一瞬间,他已经出现在何妄面前,伸出手在他脖子上一点,何妄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容思弈手中的药丸,也立刻进入何妄口中。
“你!”何妄摸着喉咙不住咳嗽,妄图将药丸逼出来。
“不必白费力气了,那药丸早已入喉,若是没有解药,三日后你的喉咙会开始溃烂,七日后会蔓延至你的五脏六腑,不出半个月,你就会暴毙而亡。”容思弈一脸云淡风轻,刚才出手的人并不是他,“我们逍遥山庄,别的没有,就是毒丸药丸比较多,而且,药方和解药都只有我们自己有,旁人根本配不出来。所以,不要挣扎了,乖乖听话,说不定我会给你一两颗药缓解痛苦。”
何妄恨恨地盯着他们。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闻言,容思蘅看向顾清瑶,“我想,比起我们,你们更需要他。”
说着,容思蘅从袖中拿出一小瓶药来,“这是解药,你可以三日给他一颗,他的命,就拿捏在你们手里。”
“理由。”顾清瑶看着容思蘅手里的药瓶,“先不说你我之间的亲缘关系,就单单说你我今日第一次见面,你就这般信任我?”
“我娘说了,顾家跟别家不一样,你们明辨是非,嫉恶如仇,比起其他朝廷,我们觉得你们还不错。”
容思弈替容思蘅解释道:“上次三弟回来,跟我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我们都很清楚你的为人。”
闻言,顾清瑶接过瓷瓶,转而看向何妄,“想要么?”
何妄点头,“请郡主赐药!”
“我也很好奇,你为何盯着梧州不放。”顾清瑶看着何妄,面无表情道:“若是不说,我不介意将这瓶药就地毁了。毕竟,你的命于我们而言并不重要。这条命还要不要,你自己决定吧。”
犹豫片刻,何妄闭上眼睛,一脸视死如归道:“我说。我接到上面的消息,对梧州之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绝不能让上面的计划外泄。我……我只是想贪点小钱罢了。”
“上面,是谁?”裴景淮紧盯着他。
何妄脸色白了又白,“二位,你们就别问了,我实在不能说啊。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我得为家里人考虑。”
“没想到你还挺重情重义的。”容思蘅讥讽道:“不用猜了,你的上面,说的是盛京吧。”
第131章 目的是找人
何妄的脸色煞白,终于没控制住情绪,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我说,我都说。二皇子没能在梧州找到程怀笙,怀疑他已经逃出去了,所以便要求我们周边几个州郡,严查从梧州方向过来的人,一旦发现程怀笙,立刻拿下。”
“为何一定是程怀笙?”顾清瑶其实不太理解楚晏钰的用意,纵使雍帝信任程怀笙,他也没必要就因为如此而设局陷害他,对楚晏钰而言太过得不偿失。
除非,他有一定要招揽到程怀笙的理由。
难道会是梁公?
可是梁公的行踪一直很隐秘,加上太皇太后还留下了暗卫,整个盛京都无人知晓他的下落,楚晏钰又是从何得知?
如果不是梁公,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你兜兜转转的,只说你的一切行动都是受二皇子驱使,但你为何要找到逍遥山庄?”
容思弈未曾将他的一番说辞当真,“你当官这么久,我不信你不知道逍遥山庄跟朝廷的关系,你这个人,我虽没有了解过,但从这几日的接触看,你非等闲之辈。如今你的命拿捏在我们手中,你还不肯说吗?”
顾清瑶将手中的瓷瓶掂了掂,“何大人,不管所图为何,都得有命受着呀,再多荣华富贵,人没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先给我解药,否则,我就算是死,也绝不多说。”何妄咬紧牙关,紧盯着顾清瑶,“永嘉郡主,比起他们,你应该更想让我活,毕竟,我手上掌握的东西,跟长公主殿下可不无关系。”
顾清瑶脸色一变,良久,她打开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将药丸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何妄。
“你只说要解药,可没说要多少。”
面对顾清瑶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何妄深呼吸几次,这才讪讪接过一半药丸,一口吞下。
“二皇子并没有详细说,不过我们这些地方官,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圈子,拼拼凑凑,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二皇子明面上是为了程怀笙,想拉拢他,将梧州纳入麾下,毕竟梧州从前是个钱袋子,而且位置紧要,南下之人必经梧州。可私底下,他的人一直在找一个人,这人曾在梧州出现过,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无人知晓,但就有这么一个人,据说身上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二皇子必须拿到。我们也只是猜测,那人应该与南蛮九族有关。”
南蛮九族!
顾清瑶第一反应就是黑虎寨那处断崖。莫非楚晏钰一直在找的,就是那人吗?
“各位,我知道的真的都说了。我之所以想找逍遥山庄,是因为我想离开灵州,想得到逍遥山庄的至宝,继而求见六皇子,能结束外放归京。”何妄跪在地上,看着众人道:“我虽不知二皇子到底要找什么人,但我能感觉到南境不会安宁了。灵州近期就有不少南蛮族的人出没,下官一想到当年南蛮九族就害怕,那些南蛮之人最善阴毒之计,防不胜防,下官是真的不想留在灵州了。”
“又想当官,又不愿担风险,何大人,你是想把所有好处都捞到自己身上。”裴景淮难掩眸子里的怒意,抓起一旁桌子上的杯子,狠狠砸向何妄,“何妄,你可真不负你这个名字,虚妄不实,狂妄自大!”
“来人,将何妄关押至大牢!”顾清瑶冷着脸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男人,冷笑道:“你不是最喜欢把人关在大牢吗?既然如此,那你就亲自进去感受下吧。”
待何妄被带走后,顾清瑶看向容思弈和容思蘅,“容大公子,蘅堂妹,我从大牢里带出两位无辜之人,可否请你们帮忙看看他们伤势如何?”
众人这才想起那两个人,看过去,只见那二人在玹夜的搀扶下,艰难地站在原地,此时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我们不过是平头老百姓,怎么能让神医医治呢?”书生不住摆手,“我就是些皮外伤,过些日子就好了的。”
顾清瑶笑看着他,“可你是文人,你的手指被上过夹棍,若是看不仔细,耽误了伤情,轻则痛上好些日子,重则再也拿不起笔,真到了那时候,你还如何写字?你若想参加秋闱,也得能写得了文章呀。”
一席话,让书生忍不住热泪盈眶。
“在下邱砚,多谢郡主、世子!”
“你的大好前程才刚刚起步,莫要对朝廷失望,朝中仍有不少有志之士,你所见的,也不过是几只蛀虫罢了。”
裴景淮看着他,脸色温和,“我们会在灵州待几日,若有需要,可随时来找我们,希望来年二月,能在春闱场见到你。”
“多谢世子,在下一定勤加努力,不辜负您的信任!”
一旁的受伤男子,开口道:“郡主,世子,在下蒋复,家中是做织品的,自漳郡发家,此次来灵州也是为了打探行情,有意在灵州开设分号,没成想遇到这种事情。我与邱兄也算是患难之交,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愿承担邱兄进京赶考的一切费用,只愿邱兄高中魁首,金榜题名!”
“多谢蒋兄!”
顾清瑶却一阵恍惚。
漳郡啊,那可是她前世为穆文韬选的外放之地,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漳郡来的人。
“蒋公子,漳郡是个怎样的地方?”
听到顾清瑶的话,蒋复愣了一下,忙道:“漳郡虽比不上灵州这般繁华,却也是个好地方,四通八达,赋税适当,百姓们的日子过得很不错。几任郡守也都稳妥,好几位都升去州府了。”
“这么看,漳郡还挺适合做进身之阶的。夫人可是对那里感兴趣?若是顺路,咱们也可以去一遭。”
裴景淮看向顾清瑶,却见她摇了摇头,“既是好地方,知道就行了,倒也不必亲自去,咱们在灵州待些日子,还得返京呢。”
眼看众人不再关注漳郡,顾清瑶垂下眸子。
这种与前世有关的地方,就没必要去了,毕竟,她已经不再是前世的她了。
第132章 找到姚闻贤
何妄被关押进大牢后,当晚,顾清瑶就去见了他。
再次踏进这牢狱,顾清瑶的感觉可完全不一样。
“何大人,这座牢狱滋味如何?”
“郡主,您私下来见我,是有什么事,不便于在人前问我吧。”
何妄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强打精神道:“你要问我可以,但我要解药。”
顾清瑶将剩下一半解药递给他。
“虽然只有一半,但也好过没有。”何妄吃下药,等药效发作,腹痛也渐渐平息,这才看向顾清瑶道:“郡主想知道什么?”
“每一个来灵州的,你应该都知道吧,可有一个叫姚闻贤的?”
听到这个名字,何妄神情微变,顾清瑶便知找对了人。
“郡主为何突然问起他?”
“这人与我有些嫌隙,其中详情我也不便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人,我是一定要找到的。他一路上隐匿身份,我也是百般探查下,才知道这人来了灵州。”
顾清瑶看了看牢狱深处,“你向来谨慎,我始终不敢相信,你会这么轻易就认输了。直到我来到牢狱,才知道你一直想隐瞒的是什么。”
说着,顾清瑶指了指牢狱深处的方向,“姚闻贤,就在里面,没错吧。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我不觉得自己有暴露什么。”何妄收起了羸弱的气息,顿时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你是如何发现的?”
“从进入这牢狱开始。”
顾清瑶走到先前关押自己的那一间牢房前,看着里面,轻声道:“我们一到灵州,就被守卫拦在门口,若真的是为了寻找程怀笙,应该也会针对他的样貌、身形去抓,可是,你抓了我。我一介女子,无论如何都跟程怀笙扯不上干系,却依然被你抓了进来。在我看到邱砚和蒋复时,我就知道,你并不知道要抓什么人,你应该对那人一无所知,所以你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第一日不用刑,是为了暗中观察,看是否有人暗中联系,第二日搜刮财物,是为了进一步确认那人的身份,至于第三日的受刑,一是为了掩饰你的目的,二是如你所说,想借机敛财。”
何妄不发一语,静静地看着她。
“邱砚是书生,一贫如洗,蒋复出身商户,略有小财。若是为了钱,你大可只抓蒋复,他家里会很乐意用银两赎人,可你偏偏还抓了邱砚。而他来自梧州,所以,我可以断定,你要找的人也是自梧州而来,或许,曾经跟邱砚同行。只是,你抓了邱砚那么多天,始终没有发现他跟那人的联系,直到你抓到了姚闻贤。”
“牢狱里那么浓的血腥味,可牢房里只有我们几个人,这本就奇怪,邱砚被你关了快十天可身上的伤,却开始逐渐愈合,这就说明,你对他动刑,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为什么突然不动用刑罚了呢?应该是你已经找到了那人,就没必要再盯着邱砚了。”
“你对姚闻贤动刑了,他伤得很重,对不对?所以你一听说逍遥山庄的人在灵州,便立刻寻到他们,向他们求至宝救命。可你没想到,你为了遮掩真实目的,下令让守卫们抓人的命令还在,他们以我们来自梧州为由,把我们给抓进来了。”
“所以你主动袒露一些事情,你知道,一旦我们知晓那些事情,必会将你关进大牢,而你就可以趁机进来查看姚闻贤的情况,必要时将之灭口,对吧,何大人?”
一直沉默的何妄,突然笑出声。
“郡主果真聪慧,可惜了,这些事情你不该知道的。”
何妄站起身,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准备打开牢门上的锁链,却发现打不开。
“怎么回事?”
他瞪大眼睛,不死心地再次试了几次。
“没用的,因为这锁链已经被换过了。”
顾清瑶拍了拍手,玹夜押着一名狱卒走进来,正是将钥匙递给何妄的那人。
紫苏和齐远进来,直奔牢狱尽头而去。
不一会,紫苏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最里面的架子上绑着一个人,伤得极重,齐远说的确是姚闻贤,只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样了。”紫苏说着,面上满是不忍,“应该是受了很重的刑,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早就已经是出气长进气短了,若是再不医治,也没几日可活了。”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的?”
何妄目眦俱裂,抓住牢房的木栅栏不断摇晃,“不可能,我的人一直盯着你们!”
“是我。”
容思蘅捂着鼻子走了进来。
“你要我逍遥山庄能生死人而肉白骨的至宝,态度之诚恳,确实令人动容。但是,当我提出,此物只能相易不能相赠,要想拿到此药,需要用自己的一个东西来交换的时候,你迟疑了,我便知道,你要用药之人,对你而言并不重要。所以我才故意说,我要的这个东西就在你刚关押在牢狱里的人身上,没成想,居然让我猜对了。”
“何妄,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吧。至于姚闻贤,我们会尽全力救他,若他能活,你做过什么,我们全都会知道,若他死了,这条人命便算在你头上,一切罪孽都由你承担。”
顾清瑶说罢,就转身离开了牢狱,齐远背起姚闻贤,紫苏紧紧跟着他。
等所有人都离开,容思蘅走到何妄牢房前,眼神平淡,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何妄,算你聪明,没把那些事说出去,念在这一点,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说着,她扔下一个瓷瓶,“这瓶药,喝下去,即刻便会气绝身亡,撑不住的时候,就去吧。”
何妄捡起瓷瓶,看着容思蘅的背影,眼神阴冷。
看着手里的瓷瓶,何妄喃喃道:
“好一个逍遥山庄……我折在你们手里,是我的命,但是,你们又能好到哪里去?有那等至宝,只要被雍帝知道,你们未尝不是第二个天医阁,只是,再也没有一个洛皇后来护着你们了。”
第133章 姚闻贤的目的
姚闻贤伤得极重,紫苏摸了许久,才摸出他微弱的脉搏。
“姚闻贤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了?下手这般重,怕不是撅了他家祖坟?”
瞧着床上那个血人,顾清瑶强忍不适,看向容思弈:“若是今日没把他带出来,怕也活不了几日了吧。”
容思蘅早在回来之后就回了房,容思弈倒是一直跟着他们,只是不曾说话。
“看他这伤势,怕是撑不过明日晌午。不过,现在救了也无用,他已经没治了,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不如早些送他走,也好过这般痛苦。”
众人听完容思弈的话,都沉默下来。
齐远不由咋舌,“我从前见过姚闻贤,那个时候他很嚣张的,走路带风,声音似钟,很难想象当初那个他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何妄到底想从他嘴里知道什么?”顾清瑶拧眉间,突然想到何妄说起过的南蛮九族,难不成,他是在追问那人的下落吗?
“不过我好奇的是,姚闻贤为什么没说。”齐远盯着床上的血人,早已没了初时的吊儿郎当,“他伤得这么重,何妄的样子还要找逍遥山庄拿至宝救他,就说明姚闻贤丝毫都没有透露出来。这跟我知道的姚闻贤,性格相差甚远啊。”
“这些不妨问问他本人,看看何妄到底想知道些什么。”裴景淮看向容思弈,“容大公子,姚闻贤不是朝廷中人,应该不违背逍遥山庄的救人规矩吧。”
容思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确实,但我只能让他清醒,保不了他的命。”
“如此也好,至少,让他说说遗愿,不至于稀里糊涂就走了。”
“好,你们先出去。”
众人离开房间后,都守在门口。
“瑶儿,你今天累了一天,可要先回去休息一会?”
裴景淮看着脸色不太好的顾清瑶,担心道:“我在这守着,他醒过来我让人去喊你。”
顾清瑶摇头,“我还好,倒是你,这几日一直奔波,身体怕是早就吃不消了,玹夜,你送世子回房休息吧,如果我撑不住,我会喊你们的。”
裴景淮知道她是刻意支开自己,也不多问,示意玹夜推自己回去。
等其他人走远了,顾清瑶这才看向齐远,“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齐远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到姚闻贤的时候,并没有惊讶,似乎早就知道他在大牢里。”顾清瑶寒着脸,“既然谢杭找我帮忙,是不是应该互通情报更好些?还是说,你们当我是冤大头,以为我很好骗?”
两个人目视对方,暗中互相较量。终于,齐远先败下阵来。
“我承认,是我隐瞒了一些消息,之所以如此,倒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兹事体大,我不想出任何差池。”
齐远拱手,“郡主,此事是我一人之过,与谢杭,与千机楼无关。”
“好你个齐远,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出乎顾清瑶意料的是,听完齐远的话,先爆发的人是紫苏。
“少夫人,我跟他一起去梧州,一路上他都在旁敲侧问关于少夫人的事情,哪怕我再三表明我绝不会说,他还是要问,有的时候还会刺探关于侯府的事情!”
顾清瑶看向齐远,他急忙摆手,“不是,紫苏姑娘误会我了,我只是想知道郡主是个怎样的人,因为跟我印象中见过的盛京贵女都大不相同,所以才想从紫苏姑娘那里了解一些事情,我绝无恶意。”
“既然如此,那就请齐当家把话说清楚,谢楼主究竟托我做什么?”
眼见再也瞒不过去了,齐远只能叹了一口气,“谢杭确实托郡主让他留在灵州,此言不假,只是前因后果我并没有细说。”
“当初夺权,姚闻贤确实溃败了,他临逃走之际,给谢杭下了毒,千机楼由此大乱,群龙无首,姚闻贤这才顺利脱身。他会来灵州,是因为灵州这里有老楼主留下的另一股势力,谢杭对这一股势力无能为力,但也不希望姚闻贤得到,这才想把姚闻贤永远留在灵州。”
“姚闻贤来到灵州这么长时间始终没有动作,我就猜到他出了事,所以才会在大牢里找到他的时候,没有那么意外。”
“另一股势力?”顾清瑶挑眉,“你们既然知道是在灵州,就没有自己过来找过吗?”顾清瑶嗤笑,“还是说,你们自己搞不定,又不想便宜了姚闻贤,这才诓我?”
“我知道郡主现在很生气,此事确实是我们的不是。谢杭也猜到,可能郡主会发现,所以让我带了一封信。”说着,齐远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看着确实是写了很久的。
顾清瑶接过信,展开看了起来。
原来老楼主当年在灵州有一段风流韵事,在这里结识了一位红颜知己,他也是个没担当的,自己的事情忙完就立刻走了,没成想那姑娘有了身孕,他也是后面才知道此事的,那个时候,姑娘已经去世,他只知道,他有个女儿叫瑛娘。
后来费了好大力气,他才知道瑛娘,但是因为母亲的死,瑛娘不肯认他,他只能留下一股势力,交予瑛娘让她自保。可以说,那些人是千机楼里最为精锐的,如今应该唯瑛娘命是从。
老楼主之所以会收下谢杭和姚闻贤,就是在给自己女儿培养童养夫。
姚闻贤离开千机楼后,谢杭猜测他肯定是会奔着这个目的来灵州的,正巧顾清瑶要来梧州,所以才嘱托齐远走一趟。
看完信,顾清瑶神色诡异。
若她记得不错,前世灵州出了一位很厉害的姑娘,组建了一支私军,一直同南蛮作战,后来不幸战陨,她记得那姑娘就是叫徐瑛娘,后来继位的楚晏钰,还追封她为靖虢将军。
穆辞也曾见过她,说她巾帼不让须眉,是他平生见过最值得尊敬的女子。而让她冲在前线跟南蛮作战的原因,就是因为她的夫君死在了南蛮手中。
若老楼主的女儿跟那位徐瑛娘是同一人,她倒是很想结识一下了。
第134章 姚闻贤之死
想到这里,顾清瑶便问:“那你可知道这位瑛娘姓什么吗?”
“她一直随母亲姓,应当是姓徐。”
顾清瑶眼前一亮,随即又问道:“老楼主,多大岁数?”
见她一脸疑惑,齐远便知她误会了。
“他如今四十七岁,但具体去哪里了就没人知道了。”
“他还活着?”顾清瑶瞪大眼睛。
这下反倒是齐远懵了,“我们何时说过他死了?”
顾清瑶扶住额头,“你们一直说老楼主如何如何,我以为他已经死了,谢杭才接任的。可是,如果老楼主还没死,他会纵容千机楼这般内斗?”
“这在千机楼很正常。”齐远挑眉,“你是不是小看千机楼了?千机楼的暗桩遍布天下,就连北秦和西朔也有,或许南蛮九族也有,谁说得准呢。有了源源不断的情报消息,那就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千机楼内斗,怕是不亚于夺嫡,只不过他们不会像朝廷那样,动辄成百上千人丧命就是了。老楼主那一代,一共五位弟子争得你死我活,最后是老楼主赢了,其他四位手上的暗桩都移到了老楼主手上,老楼主获得了千机楼绝对的掌控权。至于那四人,除了一个不幸丧命,其他三个,现在都还是千机楼的长老呢。”
“所以,如果姚闻贤不出逃,他将会是这一代的长老?”
“不错。可惜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走,还要带着他手下的暗桩走,莫说谢杭,千机楼其他人也不会同意,所以他才殊死一搏的。”齐远摇头,“老楼主将一份部分人给了瑛娘,本来楼里的人就不满了,但看在瑛娘是老楼主的女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姚闻贤要分裂千机楼,他们绝不允许。”
“等姚闻贤醒来倒是可以问问他。”顾清瑶看向紧密的门口,“只不过,谢杭怕是见到活的他了。”
说起这个,大家都沉默起来。
“吱——”
门打开,容思弈神情疲倦地走出来。
“他醒了,现在可以正常说话,只不过已是回光返照,只剩一炷香的时间,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吧。”
说完,容思弈就要摇摇晃晃地回房间,顾清瑶看了一眼紫苏,她立刻上前扶着容思弈回房。
“看样子,容思弈也费了不小的力气哦。”齐远阴阳怪气一句,率先走进去。
顾清瑶看了看他气急败坏的背影,再看看远去的紫苏,嘴角不由一勾。
……
房间内,姚闻贤睁着眼睛,听到有人进来,转了转眼睛,见是齐远,顿时要挣扎着起来。
但在看见齐远身后的顾清瑶后,又顿时停下动作,警惕地看着她。
“姚兄,这是永嘉郡主。”
闻言,姚闻贤这才放松了一些。
顾清瑶自顾自寻了个椅子坐下。
“姚兄,你为何会被何妄抓住?”
听到何妄这个名字,姚闻贤的情绪有些激动,“他不是何妄!真正的何妄已经死了!”
顾清瑶大惊,“你怎么知道?他到底是谁?”
“我跟真正的何妄是同乡,我们小时候见过,所以,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何妄,他是假的!”姚闻贤声音嘶哑道:“他是南蛮人,我听到别人喊他的名字,巫妄,他叫巫妄!”
“巫,那可是百越族的族姓。”齐远紧紧皱眉,“南蛮族为何要取代何妄,莫非他们是想拿下灵州,与朝廷对峙吗?”
“他们在找人,咳咳——”姚闻贤说着,咳出一口血,齐远忙上前帮他擦着。
“阿远,没救了。”姚闻贤摇头,“巫妄要我说出暗桩的分布和联络方式,我不肯,他给我下了蛊,我已经没救了,逍遥山庄的人也看出来了,他们救不了我。阿远,我死后,你要立刻把我焚了,我体内有蛊虫,若我尸体还在,那蛊虫就还能活,要烧掉,烧到一丝不剩!”
“这不是要挫骨扬灰吗?这绝对不行!”齐远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姚闻贤,你可以死,但是你的尸体我一定要保住!我一定会有法子的,就算救不活你,我也不能烧了你,不然别说是谢杭和老楼主,就连我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没用的。”姚闻贤眼泪顺着脸上的伤口流下,掺合着血,竟变成了血泪,“你就说,我跌下山崖,尸骨无存。阿远,你一定要烧了我,不然,我死不瞑目啊!”
就在齐远痛苦跪地的时候,姚闻贤声嘶力竭道:“齐远,我是千机楼弟子,你不能让我死后遭骂名!”
齐远闭上眼睛,挣扎许久,才终于说了一个字:
“好。”
姚闻贤松了一口气,强打精神道:“他们在找一个人,据说是对南蛮至关重要的一个人,我听见他们说,圣女已入盛京,按计划行事。他们还说,北秦异动,可借机渗入。齐远,永嘉郡主,南蛮此次所图甚大,防不胜防,不能轻敌啊。”
“你可知道徐瑛娘在哪?”
顾清瑶走过去,蹲下身子看着姚闻贤,“你来灵州之后,有没有找过徐瑛娘?如果找过,巫妄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那她现在就很危险。”
姚闻贤吃力地摇头,“没有,我没有找过她,巫妄不知道她的。我来灵州,是因为我听说师父在这里,我输给谢杭,我不甘心,所以我才想找到师父,没想到,却中了他们的算计怪我,一进灵州就没有掩饰身份。”
“那你的人呢?”顾清瑶继续问道:“听说你走的时候有带走你的人,如今你成了这幅样子,他们可还好?”
姚闻贤闻声,情绪顿时失控,颤抖着身子道:“我带了二十人入城,他们都死了,一个个死在我面前,最后三个,在我面前被巫妄扒皮抽筋!齐远,你要答应我,绝不能放过巫妄,要杀了他,为我们兄弟们报仇!”
说着,姚闻贤浑身开始抽搐,嘴里只念叨一句:
“巫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姚闻贤气绝而亡。
齐远用手捶地,片刻后,他站起身,“劳烦郡主安排人准备柴火,我要送姚兄一程。”
第135章 徐家瑛娘
姚闻贤的死,被顾清瑶按下了。
先不说千机楼本就神秘,若是因为这事被人惦记上,得不偿失,就单单说南蛮,本就是令人生畏的存在,一旦被百姓们知道,必然民心动荡。
于是,顾清瑶和齐远寻了后山一处隐蔽的地方,将姚闻贤的尸体焚了。
果然,火一升起,肉眼可见一些小虫在姚闻贤腹部位置蠕动,齐远将带来的酒撒上去,火势更大,很快,一切都消失殆尽。
齐远默默收殓了姚闻贤的尸骸。
“这些尸骸你打算怎么处理?”
顾清瑶看着被烧得黝黑的尸骸,不由担心道:“不知道那些蛊虫是否已经被尽数烧死,你可有问过容家兄妹,拿些药粉来试试?”
“出发前,容大公子给了我一包药,一旦燃着,蛊虫绝无生还的可能,方才已经掺在酒里了。”齐远闷闷道:“没想到蛊虫竟这般霸道,可想而知那些被蛊虫附身的人该有多绝望。”
想起姚闻贤宁愿尸骨无存也要灭了蛊虫,顾清瑶只觉胸口甚堵。
难道中了蛊虫只有这一种法子吗?那裴景淮的腿怎么办!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哪里禁得住这般灼烧。
“要想治蛊虫,是不是只有去寻主子一条路?”
顾清瑶突然的问题让齐远一愣,“照道理是这样,谁下的蛊谁最清楚,可是,既然下了蛊,要想轻易解去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据说,养一只蛊虫都需要耗费不少心血,被种过的蛊一旦离开人,就会迅速衰弱,有的会直接死去,没有蛊主想看到这种场面,除非他心甘情愿。”
“我听说蛊虫是会反噬的?”
齐远摇头,“有这种传闻,但是否真实就不得而知了。”
说着,齐远疑惑地看着顾清瑶,“你好像对蛊虫很感兴趣?”
顾清瑶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东西很神秘,好奇罢了。不过若是有机会的话,我倒很想见识一下,世人都将南蛮九族说得玄乎其神,坊间传闻更是数不胜数,也不知是否真有人见过。”
“不要有这样的念头。”齐远顿时一脸严肃道:“那东西很危险,一旦沾染非死即残,你莫要忘了,三朝对于南蛮一向厌恶,若不是经历过惨痛的代价,谁会无端端厌恶一个部族?”
“你多虑了,我也不过说说而已。”见他反应这般大,顾清瑶忙道:“我们快些回去吧,出来也有些时候了。”
说罢,顾清瑶转身朝着来时路走去,只留下齐远看着她的背影深思。
……
回到府衙,天色尚早,顾清瑶便带着紫苏去街上转转。
灵州虽不似盛京繁华,却也是人来人往,街上小贩摆着摊吆喝,处处都是烟火气。两边铺子林立,时不时传来茶香和饭香味,引得人流连忘返。
“这味道倒是不错,我们进去尝尝。”
顾清瑶站在一间茶坊前,闻着浓郁的茶香,不住点头,“闻着是好茶,夫君也爱喝茶,若是不错了,可以捎些回去。”
茶坊干净敞亮,不似客栈那般喧哗,但茶客也不少。
“这位夫人,还请稍等片刻。”
小二小跑过来,“现下二楼隔间都满客了,若是您不介意,可在大堂饮茶,这里虽吵了些,但胜在热闹。”
“那就大堂吧,我也好听一听灵州的市井轶事。”
顾清瑶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紫苏犹豫片刻,也坐在了她旁边。
“这位夫人可要饮什么茶?”
小二热情地站在一旁,“我们灵州最有名的就是香灵茶,这茶只有我们灵州的才是最好的,夫人可要试试?”
“那就来一壶吧。”
小二动作很快,没坐片刻,一壶香气扑鼻的茶水就上来了。
“夫人慢饮!”
小二离开后,紫苏便为顾清瑶斟了一杯茶,“少夫人为何要选在这里?”
“都说市井多流言,可流言有时候却未必是假,今天咱们就花些时间在这里坐坐,我想,定会有不小的收获才是。”
一想到往日,顾清瑶笑道:“想当初,我也是跟柏堂兄在用饭时结识了威远镖局的盛大哥,这才有了如今这般际遇,我倒是好奇,这灵州会让我遇见什么。”
紫苏见周围都是寻常百姓,不由放松下来。
顾清瑶笑着抿了一口茶,“这茶不错,走之前可以带一些回去,阿娘还有公爹应该会喜欢。”
突然,几名衣着华丽的男子进来,直奔掌柜的而去。
“掌柜的,请你家东家出来一见。”
“王公子,小的已经跟您说过很多次了,我家东家无意嫁人,您就算是把令尊请来,也是如此。”
掌柜的甚是无奈,“我们这也是小本买卖,您三天两头地来,我们茶坊真的吃不消呀。您看,要不,您先在雅座稍坐片刻,我去请我家东家,若她愿意,便会来见你。”
“哟,徐姑娘好大的脾性。”同行的另一人冷笑道:“整个灵州谁不知道王家的地位,哪怕是太守何大人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他看上你家姑娘,那是你们的福气,怎么,还真打算扭着性子,逼王公子娶她为妻吗?你家姑娘不过是个商户女,纳为贵妾已经是极大的抬举了。”
掌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我竟不知,王家是这般强娶的。莫非前面几位夫人也是这样入府的吗?”
随着声音传出,一名青衣女子缓步走来,她穿着寻常的衣服,却挺直腰杆,虽穿着素雅,但通身气度,竟也不比那些深闺贵女差。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她那双眼睛,双眼有神,清澈透亮,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给人一股亲和却又不谄媚的感觉。
“徐姑娘来了。”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很快就传了过来。
“徐姑娘,我可是很有诚意的,只要你同意嫁进王家,我可以保证,除了正妻,你便是府里最受宠的。”
那名徐姑娘轻蔑一笑,“王公子此话说得可笑,整个灵州谁不知道我徐瑛娘的规矩,想娶我,先擂台赢过我再说。王公子,你可敢与我一比?”
第136章 解围
顾清瑶眼前一亮,这就是徐瑛娘?
“徐姑娘,你明知我是个文弱书生,却还要与我比武,你这分明就是瞧不起我们读书人!”
那王公子恼羞成怒道。
此言一出,在场的读书人看向徐瑛娘的眼神都变了。
徐瑛娘视若无睹,“我这规矩,立了也快三年了,也未曾过谁来质疑我,怎么到了王公子这,就成了我瞧不起书生呢?”
说着,她环顾四周,“我这茶坊自开业到现在,来了多少闹事的人,也没见谁在我手里落了好。我能把这茶坊开到现在,靠的不是旁的,就是靠我这拳头,我慕强,想寻个更厉害的夫君有何不妥?”
“徐姑娘说得不错!”
顾清瑶鼓着掌,站起身走到徐瑛娘身边,“你们总是说,女子前半生靠父母,后半生靠夫君,既然是给自己找个依靠,为何不能找个厉害的?更何况,女子也不必全倚仗夫家,自身厉害了,招个上门女婿也不是不可。”
“你自己不也是嫁了人吗?”王公子怒指着顾清瑶,“你一个妇人,在这里闹什么?也不怕被你夫君休了!”
“巧了,我还真不怕我夫君休弃我,他若有本事大可以一试。”顾清瑶冷笑,“莫要以为是女子便可随意欺辱,姓王的,你方才说,何妄见到你也得给几分面子,那你可知,现在那何妄早就因欺压百姓,恃强凌弱,被押入大牢,只待圣上裁决。”
闻言,王公子身上的气焰顿时小了一些,他看了周边人一眼,旁边那人点了点头,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靠山山倒,靠水水枯,靠人人老。人活在世,自己做自己的靠山,方为上上之策。”顾清瑶看向徐瑛娘,“徐姑娘方才有句话说的好,靠自己的拳头,远比靠任何人都稳妥,就冲这句话,我愿与徐姑娘交个朋友。”
“你怎知何大人的事情?”
徐瑛娘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顾清瑶失笑,“我自有我的法子,徐姑娘,我这个朋友,你可愿交?”
“若你无旁的心思,你这朋友,我交定了。”徐瑛娘说罢,看向王公子,“王公子,我的话说得已经很清楚了,若要娶我,便来擂台比武。”
王公子怒瞪了一眼顾清瑶,转身带着人离开。
“各位茶客,方才扰了大家喝茶的兴致,我着实过意不去,今天,在场诸位的费用全免,就当是我徐瑛娘广交朋友!”
“徐姑娘爽快啊!”
“徐姑娘爽快,那是她有底气,往日我还真小瞧了她。徐姑娘,我给你赔个不是!”
“是啊,徐姑娘,方才我着实不该那般看你,今日我这桌不必免,权当是我谢罪了!”
“各位慢慢喝。”徐瑛娘笑着招呼一圈,这才回到顾清瑶身边,“这位朋友,可否楼上一叙?”
……
徐瑛娘带着顾清瑶去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也如她一样,简洁、大方。
“这位夫人,方才你替我解围,我很感激你,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顾清瑶嘴角勾起一抹笑,“徐姑娘果然聪慧,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有事寻你,只是没想到,碰巧进了你的茶坊。”
徐瑛娘只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肯说。
顾清瑶见状,吐了一口气道:“其实,我并无恶意,我只是从一位相识之人那里知道了你的名字,对你很好奇罢了。”
徐瑛娘微微皱眉,不由挺直腰杆。
顾清瑶知道,她的后腰那里藏着一把匕首,一旦情况不对,下一刻,那把匕首说不定就会割破她的喉咙。
“我那位相识之人姓齐名远,是盛京威远镖局的二当家,不知道徐姑娘是否认识?”
顾清瑶毫不客气地将齐远拖出来挡着。
“齐远?”徐瑛娘愣了片刻,“我并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他认得你父亲。”顾清瑶小心翼翼道:“他和你父亲的一名弟子是至交好友,也是从那名弟子那里知道了你的名字。”
徐瑛娘一听见父亲,顿时周边气势都变了。
“我没有父亲!”
徐瑛娘猛地站起身,“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我告诉你,我没有父亲,我只有母亲,那个男人,哪怕是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心软!”
顾清瑶忙安抚道:“我知道这些事,都是他的错,徐姑娘,你莫要生气。”
“我今日心情不好,就先到这里吧。”说罢,徐瑛娘就起身打开门,“这位夫人,请吧。”
顾清瑶也不便多留,带着紫苏站起身,“既然如此,徐姑娘,咱们后会有期。”
直到走出茶坊,顾清瑶背后那道灼烤人的目光终于消失了。
“少夫人,你何苦跟她说那么多?”
紫苏不明所以,但一想到刚才徐瑛娘的态度,便有些生气:“少夫人,要我看,你也不必给她好脸色的。”
“你以为我是故意的?”顾清瑶轻笑道:“方才在徐瑛娘房间里,我没找到任何有关老楼主的消息,要么,他们还没碰面,要么,就是二人配合打障眼法。”
顾清瑶话音刚落,就看到齐远站在不远处正看着那间茶坊。
“你在这里做什么?”
猛地听到顾清瑶的声音,齐远不由吓了一跳,见是她,抚了抚胸口,“我打听到这家茶坊不错,刚想说来看看。看你们是从里面出来的,可是尝过了?”
顾清瑶故作失望道:“我原以为自己进了一家好店,谁知道,那茶也不过如此。你向来见多识广,怕是不喜欢那些,所以你也不必去试了。”
不知怎么的,顾清瑶下意识不想让齐远和徐瑛娘碰上。
“真的?”齐远犹疑地看着顾清瑶,再看看那间茶坊,终于还是打消了过去的念头。
“算了,我有些饿了,我先去买些吃的,等下自己回去。”
说罢,齐远就朝着另一个方向缓步走去。
顾清瑶回过头再看看徐瑛娘的房间:
“也罢,难得遇到一个对胃口的女子。紫苏,替我备份礼,明日咱们再登门拜访!”
第137章 送礼
裴景淮听说顾清瑶找到了徐瑛娘,甚是惊奇。
“偌大一个灵州,想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却还被你给碰上了。”裴景淮也不由啧啧称奇,“莫不是你早已找到人,只不过是去那里偶遇?”
顾清瑶嗔怒,“我才刚到灵州,再说了,我手下有几个人你还不知道吗?这明明是我和她有缘。”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裴景淮随意翻着从太守府里寻来的书,“姚闻贤已经死了,现如今知道徐瑛娘在灵州的人也只有齐远了,你要让他们见面吗?”
顾清瑶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她的性格不错,我很喜欢她,所以我不是很想让齐远见到她,至少不是现在。不过徐瑛娘好像正在比武招亲,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子能入她的眼?”
“哦?”
他的比武招亲,裴景淮抬起头,“是她自己上擂台吗?”
顾清瑶兴致勃勃地将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你是没瞧见她有多英气潇洒,我很少见到这般女子,也是第一次从女子身上感受到了桀骜不驯,从前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只有凌夫人。”
裴景淮甚少见到顾清瑶这般喜欢一个人,见她说起徐瑛娘,眼里满是光,那是毫不掩饰的的欣喜。
“那就递帖子,去正式拜访吧。”裴景淮想了想,“她既是女子,不妨送她一些礼,你亲自挑些称心的,情意到了,她自会明白你的心意。”
顾清瑶想起前世,她一直用的一柄红缨枪,只不过,那东西很少见,一时半会还找不到。
突然,顾清瑶眼前一亮,她想到应该送什么了。
……
齐远一大早就被顾清瑶喊了过来。
“你来过灵州多次,可知道灵州哪里能买到心仪的兵器?”
“兵器?”齐远瞪大眼睛,残存的瞌睡顿时烟消云散,“姑奶奶,朝廷严限兵器炼制,若要找兵器,要么去兵部营造司,要么去黑市。黑市凶恶,兵器要么来路不正,要么便是漫天要价。你怎么突然想到要买兵器?”
“我就是想瞧瞧,说不定碰到心仪的呢。”
“整个东离,所有已知的铁矿,都在朝廷管控之下,若要兵器,先得铸铁,那些在营造司登记造册过的铁匠都可以。不过你一定要瞧清楚了,有些私自铸铁的,一旦被查到,那可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凡是有来往的,都会受到牵连,纵使你是郡主也无用。”齐远再三叮嘱,“进店前,先仔细瞧瞧门口,看见有营造司牌子再进去,若是进了私人作坊,你就自求多福吧。”
“那你告诉我几家造册过的吧。”
齐远见她态度坚定,便说了几家。
顾清瑶将几家店名记在心里,突然问道:“这些登记注册的店就不会胡来吗?”
“他们没胆子,你可知,营造司的司吏有上千人,他们每个人都管着几家铺子,一旦手底下的铺子出了问题,连带着他们也要送命。铸铁是厚利,但他们也得有命去赚才行。”齐远说着,突然感慨道:“说起来,这法子还是当年先太子提出来的,朝廷不直接参与这些铁匠的生意,虽管控极严,却也留了余地,铁匠们领了定额的铁矿石,怎么用由铁匠自己说了算,赚多少也全凭自己的本事。”
“那岂不是可以随意定价?”顾清瑶皱眉,“我记得,朝廷对于这些,是有明文禁令的吧?”
“要看是什么样的成品。若是寻常可见的物件,那得按照朝廷规定的价格来,若是旁的,只要买卖双方接受,那就可以。”齐远看着顾清瑶,“说起来,当年惠懿太子做的好事可太多了,纵使现在朝廷不让百姓提及他,但他实打实为百姓做的事情,大家还是记得的。你可知,当年灵州匪患猖獗,还是惠懿太子亲至,将那些盗匪劝降,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灵州大患。那些盗匪,如今都有了正经的活计,足以在世间立足,他们也是最不避讳朝廷之事缅怀惠懿太子的。灵州西南方向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惠懿太子的排位,那就是灵州百姓自己偷偷供奉的,看守寺庙的,就是当年的盗匪头子。”
顾清瑶瞪大眼睛。
这些日子以来,她从很多人口中了解到了惠懿太子,却还是第一次这般直接感受着百姓对他的尊敬。可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却落得那么一个下场。她现在有几分理解,为何大家这般惦念了。
“若是可以,我想去见见那人。”顾清瑶看向一旁沉默了很久的裴景淮,“你可愿陪我去?”
每每顾清瑶见人的时候,裴景淮都会候在一旁,但很少说话,自顾自地看着书,只是偶尔看向顾清瑶,表明他也有在听。
这种充分的尊重,顾清瑶很受用。
裴景淮轻笑,“自然。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吧。”顾清瑶算了算时间,“我们在灵州的日子不多了,还要去阜川再归京,满打满算,也只能再留两日,还是趁早吧。”
……
顾清瑶和裴景淮按照齐远说的,寻到了一家据称是百年老店的铺子。
一进铺子,伴随着“铛——铛——铛——”的声音,一股热浪迎面袭来,两名男子赤着上身在打铁,锤声急促而稳定,火星如烟花般炸裂飞散。
顾清瑶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进去了。
“二位可是要铸铁?”
其中一人见有客人来了,忙放下铁锤,招呼道。
另一人看了一眼顾清瑶二人,继续挥舞着重锤。
“我们想购置兵器。”
顾清瑶忙将来意道出,那人愣了一下,问道:“可方便告知何人使用,用在何处吗?”
“送给女子的,用来防身。她应当喜欢红缨枪,可这东西不好做,且不易携带。”
“女子用的啊。”那人想了想,“女子多用鞭和剑,我家的剑还不错,若是要买鞭子,那是要去西市才行。”
顾清瑶思索片刻,突然道:“可能做软剑?”
第138章 一柄软剑
“软剑啊。”男人挠了挠头,“说实话可以,但夫人您也知道的,软剑十分精巧,无论是选材还是工艺,都需上乘。若是要铸一把软剑,还需要一些时日,且价钱不便宜。”
“无妨,我等得起。”顾清瑶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这些,买一张图纸,若是我满意,今天便定下来,晚些时候做好了,我派人来取。”
男人接过,朝着另一人喊道:“去请师父来。”
另一人默默走进内院。
“软剑这般精巧的武器也只有我师父能接了。”男人不好意思地看着顾清瑶,“我师父他老人家腿脚不便,劳烦夫人等等了。”
说话间,一道声如洪钟的声音传来:
“是谁要做软剑?”
一位白发老者走进来,佝偻着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虽然已经上了岁数,却依然很有精神。
他看着顾清瑶,“是你要做软剑?”
“是。”顾清瑶点头,又拿出一锭银子,“劳烦大师构思一柄软剑,我要赠予一位朋友。”
“这位夫人出手阔绰,想来不是寻常人吧。”老者接过银子,随手扔给身后的弟子,“你这软剑我能铸,我且画个图给你瞧瞧。”
老者说罢,坐在了一旁的书案旁,思索片刻便开始绘制,寥寥几笔便已有了粗略的样子,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已经放下了笔,将图纸递给顾清瑶。
“师父!”那男子有些急切,“这可是您当初……”
“好了,都是死物,给谁不是给呢。”老者笑了一声,看向顾清瑶,“这位夫人,说来惭愧,这图是我当年画的,当时是为我夫人绘制,她甚是喜欢这些东西,但可惜了,我还没来得及将这软剑铸出来,她就因为一场病去了。”
见他目露哀戚,顾清瑶忙道:“大师节哀,如今有机会让您的构思成真,想必尊夫人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说着顾清瑶低下头看向图纸。
虽画得简单,但顾清瑶还是看出了结构设计之精巧。
“大师不过简单画了一下,便已是这般厉害,可想而知做出来该有多惊艳。”顾清瑶看向老者,“大师还请报个价钱吧。”
老者紧盯着顾清瑶,“工期四个月,要加三千两。”
“那就说好如此。”顾清瑶忙将袖子里的钱袋拿出来,取出三张银票递给老者,“大师莫要赶工,可以慢慢铸的。”
“好,你家住何处,到时候喊人来拿就是。”
顾清瑶将茶坊名字曝出,“到时候麻烦大师联系茶坊的东家,她姓徐名瑛娘。”
“原来是徐丫头。”老者笑了一声,“从前她也很喜欢兵器,时不时就要来我这里转一转,后来她家里出了事,就很少来了。这位夫人,就冲你这兵器是买给徐丫头的我都要给你铸好了!”
“那就先多谢大师了。”
老者拿着图纸转而走向后院,这时,男子走过来递给顾清瑶一块牌子。
那是一个木牌,上面写了时辰和物件名称,用来作为领取的凭证。
“这位夫人,如果到时候你不方便过来取,也可以将这牌子拿给旁人。”
顾清瑶点头,收好牌子便起身告辞。
……
茶坊。
再一次来到这里,顾清瑶的心态已经完全变了。
“掌柜的,麻烦请你们的东家一见。”
掌柜的显然还认得顾清瑶,犹豫片刻便朝着后院走去。
片刻后,他回来,歉意地看着顾清瑶。
“这位夫人,我们东家说,那日她已将话说得很明白了,今日便无需再见。”
“还请掌柜的通传,今日我前来,不为旁的,只是想与你家东家交个朋友。”顾清瑶笑着道:“都说朋友多了,路也多,你家东家英姿飒爽,我最是仰慕这般女子,还请东家务必一见。”
掌柜的叹了一口气,却还是朝后院走去。
不一会,他回来了。
“这位夫人,我家东家说了,今天可以一见,但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就莫怪她不顾情面,请您离开了。”
“多谢。”
见裴景淮坐在轮椅上,他又进去一趟,再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的便是徐瑛娘。
“你倒是执着,我原以为那天我已经把话说的那般难听,你该是死心了,没想到今日居然还带着你夫君来了。”徐瑛娘瞥了一眼裴景淮,“你这样子,倒让我信了几分,你是真心来同我交朋友的。”
“徐东家爽快,那日我唐突了,惹得东家不快。”顾清瑶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碗,“我平生不爱饮酒,今日便以茶代酒,自罚一杯,还望徐东家莫怪。”
一碗茶饮罢,徐瑛娘脸色好了很多。
“行了,说说你的来意吧。”
徐瑛娘指了指后院,“在这大堂里说话多有不便,不妨移步后院。”
茶坊的后院有一处小亭子,四周种满了花花草草。
“让你们见笑了,平日里我就喜欢这些。”
徐瑛娘看着那些花草道:“我母亲最喜欢的便是侍花弄草,初时我也觉得无趣,可时间久了,我倒也喜欢上了。坐下慢慢聊吧。”
顾清瑶推着裴景淮走到凉亭下,随便寻了个位置便坐下。
“徐东家,再过两日,我便要离开灵州,想着离开前总要跟徐东家再见一面,所以今天就厚着脸来寻你了。”
顾清瑶怕徐瑛娘心生误解,道:“徐东家莫要多想,我是真的喜欢徐东家,所以才三番两次来找你。为了以示诚意,我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瞧瞧喜不喜欢。”
说着,顾清瑶将图纸拿出,递给徐瑛娘。
徐瑛娘接过图纸,顿时一愣,“这是?”
“我思来想去,还是软剑最适合你,所以特意找了大师设计了这柄软剑。但我即将离开灵州,怕是赶不及瞧一眼了,还请徐东家记着时间去拿。”顾清瑶笑道:“我自盛京而来,若是有机会,还请徐东家去盛京一聚。”
“这位夫人,还未请教你的名姓。”徐瑛娘感慨道:“你既送来这般厚礼,你这个朋友,我徐瑛娘交定了。”
第139章 朋友
听到这话,顾清瑶便知这礼送对了。
“徐东家喜欢就好。”顾清瑶正色道:“我姓顾,名清瑶,江州人士,现嫁到盛京,这是我夫君裴景淮。”
徐瑛娘越发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想了一会,突然瞪大眼睛,站起身神色不明地看着他们:“你们是朝廷的人?”
顾清瑶便知她认出自己了,“徐东家莫要紧张,我今日只是以顾清瑶的身份来同你交好的,离了盛京,我便只是我。”
“朝廷的人一向诡秘,你的话我很难相信。”徐瑛娘将图纸放在桌上,推到顾清瑶面前,“郡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并不想跟朝廷的人有任何瓜葛,纵使这礼我很喜欢,我也不能收。”
顾清瑶早已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叹了一口气,“虽然知晓徐东家会拒绝我,但真被拒绝的时候,滋味还是格外难受。徐东家,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既然无功不受禄,不妨这样吧,徐东家欠我一个人情,日后若是我有需要徐东家帮忙的,还请徐东家不吝相助。”
徐瑛娘还要拒绝,顾清瑶忙道:“徐东家大可放心,若要你帮忙,必一不涉朝堂,二不违律法,三不背良知,若是我提出的要求你无法接受,你大可直接拒绝,可行?”
说着,顾清瑶将图纸再次推向徐瑛娘。
见顾清瑶如此执着,徐瑛娘也只得点头,“既如此,那我便腆着脸收下了。郡主,若抛开身份,我也确实想交你这个朋友。”
顾清瑶将木牌递给她,“凭此物可以直接去铺子里拿,叨扰许久,就此告辞,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离开茶坊时,顾清瑶看着招牌许久,才推着裴景淮离开。
徐瑛娘走到门口,就看见他们夫妻二人的背影。
“东家,您为何要接下呢?若真喜欢,咱们也可以去买的。”
徐瑛娘摇头,“老头的脾气我还是知道的,他既然肯把这图纸给郡主,必是觉得她不错。当年他画了这图本要送给齐夫人,却没曾想图刚画好,夫人就过世了,这图便再也没有面世过,如今能再见,已是幸事。”
“可那人是盛京来的,若是跟她牵扯不清,被那些人知道了……”
“你以为灵州就没有那些人的眼线吗?”徐瑛娘冷笑,“我娘刚走,他立刻就出现了,若说灵州没他们的暗桩,谁信?不过是躲在暗处,没让我们瞧出来罢了。”
掌柜的怜惜地看着徐瑛娘。
当年东家的母亲病重,昏昏沉沉的,但清醒的时候总是看向门口,谁都知道,她是在等那个男人,可直到她咽了气,那个男人都没有出现。
等到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他告诉东家他是她的父亲,东家不信,那个男人拿出了他跟东家母亲的定情信物,东家才知道那个负了母亲一辈子的男人姓甚名谁,是何模样,多讽刺啊。
“庆叔,你说,盛京是怎样的?”
徐瑛娘靠在门框上,眼神透露着迷茫。
在母亲的叙述中,那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最易让人失了理智,她的父亲就是沾染了那里的污浊,才变成这幅样子。这个可怜的女人,一直到死,都未曾说过那个辜负了她一辈子的男人的半句不是。可越是这样,徐瑛娘就越是为母亲感到委屈。
在她看来,那个男人怕是早就忘了这段露水姻缘,早就娶妻生子了。可直到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时,她才知道,他始终没有成亲,或许是出于对她母亲的愧疚,他无心姻缘,即使知道她母亲生下了她,也未曾打扰。他对她很歉疚,说愿意补偿她,带她去盛京。可这样的歉意,来得太迟了。
她拒绝他后,他失落了很久,突然有一天,他告诉她,他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千机楼的楼主,而这也是他一直不肯婚娶的原因。他问她愿不愿意接手千机楼,她拒绝了。
她喜欢灵州,喜欢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她不喜欢盛京,因为那是那个男人生活的地方。
得到她的答案,他明眼可见的失落,却还是留下了一股势力供她驱使。
直到现在,她从未动用过那股势力。
可现在,她突然好奇了。
“庆叔,你觉得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如何?”
掌柜的看向那两个逐渐消失的背影,沉思片刻道:“比起这世间大多数夫妻,他们夫妻二人已经算是感情深厚了。可还是瞧得出,他俩都有秘密,想来又是一对盲婚哑嫁的吧。”
“庆叔,我听过他们的传闻,明明是一段无人看好的孽缘,如今看着,也不一定是苦果。我想动用那股势力,我想知道,真实的顾清瑶到底是怎样的。”
庆叔愣了一下,却不意外徐瑛娘的决定。
“好的,东家,我这就去寻他们。”
……
刚回到太守府,顾清瑶就看见容思弈和容思蘅坐在前厅等他们。
“你们倒是逍遥自在。”容思蘅哼了一声,看向容思弈,“人回来了,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
容思弈看向裴景淮,“可否让我诊一下脉?”
顾清瑶一愣,跟裴景淮面面相觑。
“你们不要多想,大哥只是可怜你们罢了。”容思蘅见他们面色有异,不自然道:“还不是紫苏,说你的脉象不太对,不然,你以为我大哥为什么要突然给你把脉。”
裴景淮看了一眼旁边缩着脖子一言不发的紫苏,再看看顾清瑶诧异但了然的神色,心下不由苦笑。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紫苏来头不小,绝不是她自己所说的,寻常郎中的女儿,但他绝对没想到,紫苏居然出身逍遥山庄。
先前顾清瑶那般亲密地称呼人家兄妹二人,他就猜到,她与逍遥山庄之间的联系,就是顾家那位离经叛道的顾康,即使是紫苏跟容家兄妹相处时的自然,他也当作是因为顾清瑶这个主子的缘故,却没想到,从始至终跟逍遥山庄有直接关系的,从来都是紫苏。而这一点,顾清瑶显然是知情的。
看来,他这位夫人还有不少秘密。
第140章 蚀骨之蛊
裴景淮知道逍遥山庄医术有多好,即使只是孙子辈的容大公子,他的医术也差不到哪里去。
裴景淮驱动着轮椅,慢慢行至容思弈面前,“劳烦容大公子帮忙瞧瞧了。”
容思弈“嗯”了一声,将手指搭在裴景淮的手腕处。
把着把着,容思弈眉头紧皱,脸色也难看起来。
“容大公子,我夫君情况如何?”
见他神情有异,顾清瑶不由紧张起来。
“先前紫苏给他把脉的时候,只是察觉他脉象有异。明明是男子,却似身怀六甲的妇人般有滑脉。人体内有活物,如果不是孩童,那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蛊。”容思弈的脸色分外郑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告诉你们,就我刚才把脉看,裴景淮体内的蛊虫种下去应该有些年头了,紫苏把脉的时候,也只是能感受到有活物,可现如今,裴景淮的脉象却很紊乱,大抵是跟那蛊虫有,蛊虫不动则脉象平和,蛊虫一动则脉象急促。蛊虫活动如此频繁,可见这蛊已经被唤醒了。”
“容大公子的意思是,幕后之人开始行动了?”顾清瑶微怔,急忙疾声问道:“可是这些年,他的情况比从前要好很多,甚至已经可以走路了。”
“从前蛊虫不动,双腿无力,毫无知觉,可现在蛊虫活了,在他体内游走,所以双腿有知觉了,他才会觉得有力气走路。”容思蘅在一旁道:“这可不是好事,等他能够放弃轮椅行走的时候,也就意味着蛊虫彻底腐蚀双腿了,那个时候,双腿不再能供养蛊虫,蛊虫就会移至全身,他会迅速衰弱下去,全身精气精血都被蛊虫吸收,也就离死期不远了。”
“怎么会?”顾清瑶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我听说,你的双腿受过伤?”容思弈看着裴景淮,“让我看看你的腿。”
顾清瑶和容思蘅转而走出门,紫苏紧跟在身后。
……
房内只剩容思弈和裴景淮二人,裴景淮也不扭捏,从轮椅上站起来,径直掀开外衫,将裤子脱下。
“当时的伤口在何处?”
裴景淮不太确定,只能指了指伤口大致的位置,容思弈蹲在地上,伸出手指,在那里摸了起来。
被一个男人摸腿,裴景淮还是有些不自在,双腿不由紧绷。
“你放松些,你一紧张,会惊动蛊虫。”
闻言,裴景淮放松下来。
摸了一会,容思弈的手指停在一处,抬头看向裴景淮,“就是这里吧。”
裴景淮点头。
受伤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早已记不清楚准确的位置,但容思弈能找到,他还是很惊讶。
“这里有一处鼓起,你平时应该是没注意到,当初蛊虫应该就是从这里进去的。”容思弈站起身,指着那处道:“我刚才摸了很久,只能大致感受到蛊虫的分布位置,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你体内的蛊虫应当不止一只,或许当时种在你身上的是虫卵,在你的腿上孵化了吧。但这种情况更危险,我无能为力。”
裴景淮抿着唇,自嘲道:“我早就有预感,我会因这腿伤而死,如今也不过是应了我的猜测罢了。都说我活不过弱冠,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不一定。”容思弈摇头,“虽然解蛊需要找到下蛊之人,难度不小,但是天下蛊虫都有互通之处,若能找到其他养蛊之人,或许有法子让这蛊虫安静下来,延长你的性命,为你找到下蛊之人争取时间。”
“你的意思是,去南蛮?”
裴景淮说罢,摇头道:“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承安侯府是雍帝的眼中刺,他一定会派人盯着我们,离开几日还能遮掩过去,若是想根治,还是得久居南蛮,雍帝一定会发现异样的。”
“这就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了。”容思弈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我的医术有限,也只能看到这些。从你身上的蛊虫看,应当是蚀骨之蛊,是长在你双腿骨头上的,若要拔除,无异于刮骨,可你身上蛊虫不少,如此看来,你的双腿必然保不住。”
裴景淮整理好衣服,坐回轮椅上。
“不过,逍遥山庄有一位族老,对蛊虫很感兴趣,曾经七入南蛮,甚至还得到了一对珍贵的蛊虫。如果他愿意帮你瞧瞧,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裴景淮苦笑,“若我只是寻常人,或许还有可能。可我背后是承安侯府,是你们逍遥山庄最不能容忍的朝廷,要想请逍遥山庄出面,免不了要像顾家二叔那样放弃身份,顾家昌盛,顾二叔离开亦无后顾之忧,可我不一样,这些年裴家受到雍帝打压,早已没有退路,我若是离开,承安侯府该如何是好?更不用说裴家的姻亲。”
容思弈闻言也叹一口气,“我听说过这些事情,但我确实别无办法。蛊虫不似病与毒,总有法子治,蛊虫是活物,若不能对症下手,蛊虫反噬,你即刻便会暴毙,疏忽不得。”
“这些我都知道。容大公子,今日之事,还请你莫要告诉瑶儿,她容易多思,我不想她为了这些事情苦恼。”裴景淮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儒雅,“今日多谢容大公子,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是有需要容与的,还请容大公子吩咐。”
容思弈点了点头,转身打开房门离开。
……
门外,顾清瑶紧盯着房门,一旁的容思蘅则是悠闲地坐在石凳上,支着下巴看着顾清瑶。
“我不理解,你同他成亲也没多久,怎么感情就这么深了?”
顾清瑶一愣。
他们的感情很深吗?她倒是不觉得,只是,作为妻子,她理应为夫君担忧。
“或许,是我打心底里不想守寡吧。”顾清瑶自嘲一笑,“我也想有一个疼爱我的夫君,与我携手到老,若注定得不到,与夫君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亦可。自从嫁给他,我总觉得,我要对他好些,更好些,方不愧于我自己。若说感情,未必很深,只是为人妻子,应当如此。”
第141章 消息
“那你可有想过和离?”
容思蘅不解道:“你方才也听大哥说了,这蛊很难解,他或许也没多长时间了,若是不和离,那你便要守寡了。”
“我与他是雍帝赐婚,只要裴顾两家还在,这婚事就断不了。即使和离,雍帝也会将我嫁给其他人,如此还不如守寡,至少落个自在。”
说起这桩赐婚,顾清瑶满脸无奈,“无论如何,我不想他出事,若他能活我与他相守一生,若他不幸殒命,那我便留在侯府替他尽孝,终究是夫妻一场,也算全了这段缘分。”
“你倒是想得开。”容思蘅看着顾清瑶,叹了一口气,“你们顾家人都是如此吗?他在我的印象中也是如此,他和我娘的感情很好,我娘为了嫁给他,受了很重的家法,正因为有这份情谊在,他把所有人的奚落和轻视都咽进了肚子。”
顾清瑶知道,她说的是顾康。
“三哥出生的时候,我娘不顾其他人的反对,让他随了顾姓,所以山庄的人自小便不待见他。在我们都在学医弄药的时候,他和我爹是不被允许接近药园的。我从前很羡慕三哥,因为我爹会带他出山庄,去四处走走看看,而我,只能和五哥留在药园里。可时间久了,我才知道,原来,我们才是幸福的。”
“他之所以带三哥出去,是因为逍遥山庄容不下他们。因为受到其他人的影响,我和五哥对他们的感情很淡,后来明事理了,却再也无法亲近起来了。你那,我们多可悲,多可笑,一个姓容的大家族,却从不能容下两个人。”
说着,容思蘅的眼中已经有了泪花。
顾清瑶无法劝说,偌大的矛盾横亘在他们之间,能相安无事已是幸事了。
“三哥对你和你哥哥,感情比对我们要深得多,明明我们才是同胞兄妹,可我不能怪他,也没资格怪他。”说到这里,容思蘅伸手拂去眼角的泪珠,突然笑了一下,“你们能代替我和五哥,给三哥感受到兄弟姊妹之情,我很感谢你。作为回报,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吧。逍遥山庄并不都是上下一条心,外祖下的禁令,有些族老并不同意,有一支便是那个时候离开逍遥山庄的,其中有一名姓兰的长老,性格孤僻,但医术极好,听说离开逍遥山庄后,就住在阜川一带,若是有机会,你们可以去找他。”
顾清瑶闻言欣喜不已,却很快冷静下来,“你将此事告知于我,就不怕山庄的人怪罪吗?”
“他们本就离开了逍遥山庄,被外人找到,岂不是再正常不过?”容思蘅说罢,看向房门,“此事切记不可被我大哥知道,他是外祖亲手教大的,是未来山庄的掌权人,一心想着让那一支回来,若是被他知道了,他一定会先你们一步找到那一支,届时,你们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多谢蘅堂妹。”顾清瑶笑着,从长袖中拿出一个香囊,递给容思蘅,“这香囊中有我的一方印鉴,若是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可以直接带着印鉴去盛京寻我。虽然总说江湖事江湖了,但有些事情,江湖还是比不得朝廷的。”
顾清瑶没有明说,容思蘅却听懂了她的意思。
江湖鞭长莫及的时候,朝廷便是最好的选择。
……
房门打开的时候,容思蘅与顾清瑶分坐两边,俨然一副不太熟的样子。
容思弈未曾察觉到不对劲,可裴景淮第一时间便发现,二人之间没有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感觉,倒是亲近了不少。现在做出这样的架势来,无非是骗容思弈罢了。
“蘅儿,她到底是你的姐姐。”容思弈瞪了容思蘅一眼,转而看向顾清瑶,“郡主,舍妹娇纵,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多担待。”
“无妨。若是无事,我们便先回去了。”顾清瑶走上前,推着裴景淮的轮椅往前走。
看着他们离开,容思蘅道:“她是郡主,可我却总能看见她帮裴景淮推轮椅。看她的样子,已经是下意识的动作了,倒是少见。”
“确实少见,若是裴景淮能活得久一些,他们必然会成为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吧。”容思弈说罢,率先往前走去,“我们此次出来已经很久了,准备一下,该回去了。”
容思蘅摸了摸袖子里的香囊,神情复杂。
一回去,她便再无如今的逍遥自在了。可是,她别无选择。
……
“今天跟她聊得怎么样?”
顾清瑶推着裴景淮冷不丁听到他这么问,愣了一下道:“她说了很多关于逍遥山庄的事情,我才知道,康二叔和柏堂兄在逍遥山庄过得这般艰难。我很心疼他们,却无能为力,毕竟这是康二叔自己的选择。倒是你,容思弈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裴景淮摇头,“他帮我看了一下腿伤,叮嘱了一些事情,旁的就没什么了。”
顾清瑶失望地低下头。
她原以为,容思弈多少能知道些如何根治裴景淮的法子,却没想到,也只得了一些叮嘱。
“别担心,不是只有逍遥山庄才会有这么好的医术,咱们再找找。”顾清瑶安慰他道:“普天之下,咱们总能找到更好的大夫。”
裴景淮伸手,将手覆在顾清瑶推他轮椅的手上。
“好,咱们再找找。”
裴景淮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不把刚才的事情告知顾清瑶,省得她平白无故地担心。而顾清瑶,也打算先去找那位兰长老,等知道人再告诉裴景淮,免得她失望。
“对了,允明方才来了信,说是断桥已经清理出来了,但是尸骸数量多到令人震惊。”裴景淮冷着脸,一想到刚才从裴景行的信里看到的,他就气恼不已,“尸骸加在一起近八百人我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这些人都是胚璞,那他们成功培养出来的暗卫又有多少呢?”
“难怪河道都堵了。”顾清瑶心有余悸,“堵塞清理了,这可是好事,希望下一次再听到梧州的消息时,就是他们重振繁荣!”
第142章 启程阜川
“有楚晏钧坐守梧州,我们也可以放心些。眼下,所有的线索都集中在楚晏钰身上,待回京之后,我们还有得忙。”裴景淮拍了拍顾清瑶的手,“我有预感,楚晏钧崛起,雍帝的筹谋被打乱,他一定会有动作,你会怕吗?”
“我还怕他没有动作呢。”顾清瑶轻笑一声,“他若不动,就说明我们之前的猜测都不对,我们会处于劣势,但他动了,我却希望他动作小些,至少再给我们一些准备时间。”
“回去之后,我会提醒父亲多注意六部。这次楚晏锦损失惨重,六部的空缺,楚晏钰必然会盯上,这种时候宁可推一些中立之臣上去,也不能助长他们二人的势力了。”
“我会托阿娘多入宫,与卫贵嫔接触一下。若是日后我们要支持楚晏钧,还得提前跟卫贵嫔处好关系才行。”提到卫贵嫔,顾清瑶问道:“你可知承安侯府有没有在宫里安插人?”
裴景淮确实不知,便老实说:“从前我没有过问过这些事情,确实不知有没有人在宫里,回去之后问问父亲。不过,盛京这些世家,多多少少都会在宫里放人,或许是奴才侍女,又或许是哪位贵人。以父亲谨小慎微的性子,应该也有。”
“阿娘一定安排了人,但她不肯告诉我是谁。”顾清瑶停下脚步,“你说,阿娘究竟在谋划什么。”
“长公主在皇宫长大,宫里的任何一个老人,都有可能是她的人。”裴景淮想了想,“不妨从棠梨宫查起,我想那里应该会有蛛丝马迹才是。”
“我得寻个法子入宫,而且不能是阿娘带我入宫。”说着,顾清瑶眼前一亮,“差点忘记了宁莘,我们帮了她那么大的一个忙,她应当不会拒绝我才是。”
“我们先去阜川,接了母亲和阿沅,路上慢慢想。”
两个人朝着屋子走去,一边走,一边确认着要带的东西。
……
当晚。
巫妄坐在大牢里,看着窗外的月光,神情萎靡。
突然,一丝轻微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她侧过头,就看见一只小小的虫子从窗缝挤进来,慢慢朝着他爬着。
巫妄瞪大眼睛,他认出了这是什么,不由心生凄凉。
这是百越一族的杀人利器黄泉蛊,此蛊专门用来处决犯人,种下此蛊,会让百越族人体内的本命蛊暴动,两蛊相杀,本命蛊死了,本人必死,黄泉蛊死了,本命蛊必然大伤元气,本人非死即伤。
“族长,你是要放弃我了吗?”
巫妄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行泪。
每一个离开南境的族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一旦任务失败,要么自绝,要么等到黄泉蛊,他原以为,他是可以避开的。
“也罢,为了百越。”巫妄拿起那只黄泉蛊,心一横便将它一口吞下。
蛊虫入口的一瞬间,本命蛊就察觉到异样,开始躁动起来,让巫妄痛不欲生。可是,这才是开始。
当本命蛊和黄泉蛊开始厮杀时,巫妄痛得跪在地上,深深地弯下腰,额头抵在地面上,身体不由抽搐。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只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这场厮杀是漫长的,一炷香后,巫妄倒在地上,他切身感受到了本命蛊被吞噬的全过程,当黄泉蛊从他耳朵里爬出来时,巫妄知道,他的本命蛊没了。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眼前慢慢开始发黑,巫妄知道,他没有时间了。
恍惚间,他看到他的妹妹站在不远处,正在向他招手。
“娆儿……”
巫妄念叨着,彻底气绝身亡。
当暂代太守一职的庭尉郎人闻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一副诡异的样子。巫妄的腹部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干瘪下去,死之前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
“怎么会这样?”庭尉郎忍不住干呕起来,“不是说,这个人一定要严加看管,绝不能出事吗?这到底是谁干的!”
“大人,此事可要上报给世子他们?”一个守卫站在他身侧,一脸谄媚道:“此人死状可怖,必然是死前遭了大罪,眼下世子他们还没有走,报给他们,也好过知情不报。”
“放肆!”庭尉郎大声斥责道:“你也知道他们还没走!世子再三叮嘱,此人一定要小心看管,决不能出岔子,可你现在就要去找世子,岂不是让世子来定我们的失察之罪吗?”
“大人,现在该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只能能瞒多久就瞒多久了,至少要等他们离开灵州才行。”庭尉郎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虚汗,压低声音道:“把知情者全部解决掉,不然,一旦此事传出去,我们几个也得送命。”
下人急忙走开,只剩庭尉郎看着那具尸体,神情相当难看。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寻了个他们还没走的时候,你可真是个祸害啊,活着的时候不让我们好过,死了还狠狠摆了我们一道。”
庭尉郎怒气中烧,若不是尸体不能损坏,他都恨不得上去将他千刀万剐。
“巫妄,冤有头债有主,你可看准了是谁要杀你,莫要牵连无辜。”
说罢,挥了挥手,几名守卫上前,将尸布盖在巫妄身上,站在一旁听命。
“等会儿你们直接将这尸体藏好,无论是谁来都不得透露。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按照最新命令将人羁押在旁处。”
“是!”
……
临出发前,顾清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在她看到庭尉郎站在一旁一脸心虚的样子后,便小声与裴景淮商讨起来。
“你有没有觉得庭尉郎的反应不太对。”顾清瑶看着裴景淮,眸子里满是担忧,“是不是昨夜出了什么事?你可有听到动静?”
裴景淮看了庭尉郎一眼,摇头道:“是不是你想多了,他才刚暂代太守一职,或许是紧张吧。”
见裴景淮这么说,即使顾清瑶满心疑问,也只能暂时按下。
“时辰差不多了,出发!”
一声令下,两辆马车朝着阜川方向而去。
第143章 裴家老宅
历经三日,日暮时分,两辆马车终于到了阜川。
早就得到消息的裴家人,早已在城门等候。
“世子,少夫人,二位路上辛苦了。”
管家昌伯带着人站在城门口,眼见两辆马车驶来,招了招手,两名小厮上前,等着接替玹夜他们。
“昌伯,多年未见,您是丝毫未变。”
马车停下,裴景淮掀开车帘,看着昌伯笑道:“祖父久等了,容与体弱,路上受不得颠簸,故而走慢了些。”
“哪里的话,老侯爷知道您要来,早前便嘱咐老奴早早候着了。您顾着身子,若是因为赶路累着您,那就得不偿失了。”
昌伯笑着,看向坐在一旁浅笑的顾清瑶,“这位就是少夫人吧,先前夫人带了画像回来,老侯爷就命人将画像传给全族众人看过了,好让大家都认得您,不会轻怠了去。”
“祖父有心了。”顾清瑶含笑颔首,“时辰不早了,还请昌伯带路,我们早些回家。”
见她为人温和,还亲切地称“回家”,昌伯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早前听过这位主的传闻,以为是个不好相与的,再加上夫人突然回来,族中都说是她嚣张跋扈,必得婆母只能避回老宅。传的人多了,信的人也就多了,他也开始怀疑,这位联姻至侯府的郡主,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张扬。
可现在瞧见她,昌伯便知晓一切传闻都是假的,待他回去,定然饶不了那些嚼舌根的。
……
待回到裴家老宅,便已是灯火通明。
裴家家业不小,老宅修得敞亮大气。从大门进入,偌大的一个院子,四通八达。
“少夫人,正中间这条路进去,经过一道垂花门,便是中院,那里是老侯爷和夫人居住的地方;东边这道拱门过去,是花园,再往前些就是东院,现如今住着的是二房;西边这条长廊,尽头是书斋,边上就是西院,如今住着三房。”
昌伯为顾清瑶指着路,玹夜推着裴景淮跟在后面。
“从前世子就喜欢窝在书斋里,现在那里还是一切照旧,连世子用过的小物件也都还在,世子得了空可以再去看看。”昌伯看着裴景淮,眼眶不由发红,“一眨眼功夫,世子都这般大了,当初从老宅出去的时候,还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性子活泼着呢,如今倒是愈发沉稳起来了。”
顾清瑶见他神情哀伤,便知他是想起了裴景淮的遭遇,一时情绪上头。
“昌伯,听闻祖父许多年未曾见景淮了,想来应该备下不少他爱吃的菜了吧,您再不带我们过去,菜可就要冷了,让景淮吃冷菜,您忍心吗?”
被顾清瑶的话一打岔,昌伯顿时拍了拍大腿,“诶呦,差点忘了正事!世子,少夫人,快快快,老侯爷在中院摆了席面,正等着您二位入座呢。”
眼见昌伯情绪恢复如常,裴景淮感激地看着顾清瑶。
顾清瑶冲他眨眨眼,两人继续朝着中院而去。
……
中院前厅。
裴夙端坐首位,看了看天色,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入府了吗?”
身旁的云氏忙道:“父亲莫急,想来是媳妇第一次来,走得慢了些,毕竟咱们府上也大着呢。”
“祖父,哥哥嫂嫂难得回来一趟,你就耐心等等嘛。”
另一边的粉衣女子嘴角弯起,柔声道:“人都回来了,您还怕见不着吗?”
“是啊,爹,旁人的话你不听,阿沅的话总该听了吧。”
一旁的一名中年男子笑着摸着自己的胡子,“这几日天天念叨说让慢点走,别颠着,怎么今天就嫌容与走得慢了?您这一天一个样的,给侄媳妇见着了,该笑话您了。”
“我可不敢笑话祖父。”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众人闻声看去,只见顾清瑶跟着昌伯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的就是裴景淮。
“大哥!”
裴景沅站起身,像一只蝴蝶一般,扑到裴景淮面前,蹲下身,将头挨着他的膝盖,嗔怪道:“大哥明明说要常给我写信,结果一年到头也没写过几封回来,你得补偿我!”
裴景淮摸了摸裴景沅的头,温声道:“是是是,是大哥的不是,你要什么补偿,尽管说。”
“那你要把嫂嫂让给我。”裴景沅说罢,站起身走到顾清瑶身旁,挽住她的胳膊:“你就是嫂嫂吧,跟画像上一样漂亮,我是阿沅,我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知道你,大哥的信里说了,他很中意你的。”
裴景淮闻言,瞪了裴景沅一眼,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嫂嫂,我给你介绍,这位是二叔,还有枫堂兄和榆堂妹,这位是三叔、三婶和松堂兄!”
顾清瑶随着裴景沅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老侯爷右手边坐着的男子,正摸着胡子看向自己,此人面相看着凶,眼神却很柔和,应该就是裴景淮口中的二叔裴长济,听说和离了,裴景淮也未曾细说原因。
老侯爷坐着的一对夫妻,脸上笑呵呵的,看着她满脸慈爱,应该是三叔裴长海和三婶薛氏,听闻薛氏在生儿子裴景松时伤了身子,无法再生养,但裴长海却未曾因此轻怠她,而是尽心抚养这唯一的儿子,夫妻俩感情倒是很好。
瞧着氛围,裴家这一大家子人想来关系和睦,没有那些宅院里的勾心斗角之事。
“嫂嫂,我是阿沅,年纪最小,才刚十三岁。嫂嫂……”
“咳咳咳——”
云氏没忍住,虚咳几声,“阿沅,还不赶紧带你嫂嫂入席?”
裴景沅冲云氏吐了吐舌头,急忙拉着顾清瑶往席面上走。
“嫂嫂今晚坐在我旁边,我照顾嫂嫂!”
挨着顾清瑶坐下,裴景沅忙不迭地帮她夹菜。
“嫂嫂你尝尝这个,是我们阜川独有的菜哦。”
“嫂嫂,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你尝尝好不好吃!”
“嫂嫂……”
顾清瑶看了看周围的人,都说食不言寝不语,裴景沅这样,大家仿佛都习惯了一般,只是笑看着,未曾责怪。
第144章 长谈
“好了,你快停下你叭叭的小嘴,安心吃饭吧。”
云氏慈爱地看着她,转而看向顾清瑶,“瑶儿,你莫见怪,她啊,就是寻常见到的与她同龄的人太少,才这般兴奋的。”
顾清瑶含笑点头,“我倒是觉得,阿沅这样很好,活泼开朗,很合我心意。”
裴景沅闻言,眼睛笑成一条缝。
听裴景淮说过,原本,阿沅是要取名景沁的,可她出生太虚弱,大夫都不敢断言她能活多久,所以承安侯请了宗祠,义无反顾地将与自己名字同音的沅给了她,只盼她能像江河湖海那般奔腾不息,福寿绵延。
于是,裴景沅便是在父母这般深厚且美好的祝愿中长大的。
看着身旁娇俏的女孩,顾清瑶心下一软。
承载着父母爱意长大的孩子,自然也会爱其他人。
见顾清瑶一直看自己,裴景沅摸放下筷子,附到顾清瑶耳边,轻声道:“嫂嫂,可是阿沅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瞧你一直看着我,若是真有弄脏的,好嫂嫂,你帮帮我吧。”
顾清瑶轻笑,“你脸上干净着呢,放心吧。”
见裴景沅的注意力转回了饭菜,顾清瑶便也开始吃了起来。
……
裴景沅到底还是体弱,刚吃完饭没一会就开始犯困起来。
“大哥,嫂嫂,我先回去了。”裴景沅努力睁大眼睛,却还是禁不住困意袭来。
“小心些。”裴景淮不放心地看着她,见丫鬟们扶住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二人来一下我书房。”
老侯爷慢慢朝着院子走去,顾清瑶和裴景淮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阿沅的身子这些年养得差不多了,这次回去便把她带上吧,好歹也是承安侯府的闺女,始终不敢露脸也不是办法。”
裴夙负着手在前面走,头也不回道:“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若是你们看到有觉得不错的,可以介绍帮忙牵牵线。阜川到底还是太小了,寻不到合适的人。”
“是,祖父。”
走进裴夙的书房,顾清瑶一眼就看到了一幅画像,那是一名女子,瞧着该是裴景淮的祖母年轻时候的样子。
“你们坐吧。”
裴夙看向两个孩子,“原本今天该让你们好好休息的,毕竟赶了几天的路,但有些话,我若是不说,只怕要彻夜难眠了。”
见他神情严肃,顾清瑶也正襟危坐起来。
“你们突然回阜川,应当不只是想回来看看我们,顺道接你们母亲和妹妹回去的吧?”
“都被祖父料到了。”裴景淮点头,“其实,原本我们也是打算要来的,却没想到赶上梧州作乱,得益于雍帝的一道圣旨,我们才有机会来这里。”
“哼,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幅样子。”裴夙冷笑,“始终改不了多疑的性子,纵使坐上那个位置又能如何?”
顾清瑶不由挑眉。
看来,裴家也不是站在雍帝一边的。
“容与,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看着裴夙如鹰般锐利的眼神裴景淮只好老实说,“我们并不打算支持太子或者二皇子。”
“哦?”裴夙看了一眼顾清瑶,“为什么?”
顾清瑶知道,他是怀疑裴景淮的突然站队是因为自己,毕竟长公主身份放在那里。
“瑶儿,你来说吧。”
见裴景淮没有说的打算,顾清瑶只得道:“这段时间,我们有陆续接触过他们二人,都不是值得裴顾两家支持的人。先说太子,有姜氏在,他永远不可能独挑大梁,若是他继位,极大可能会成为姜氏的傀儡,于江山社稷不利。”
“而二皇子,据我所知,梧州之乱与他脱不了干系,为了自己的私利,他可以弃一州百姓于不顾,实非帝王所为,而且他袭了雍帝冷情的性子,若他继位,其他皇子必遭血洗,与之有关的各大宗族难逃灭亡之局。”
“那你们可有看好的?”
“说实话,现如今还没有。”顾清瑶老实说:“大皇子因为身体的缘故,早已失去争夺储君的资格,即使推他上位,也难以服众;六皇子从未在人间展露实力,其背后母族势微,不见得能与其他几位皇子一战,所以,目前局面并不好说。只不过,六皇子年轻气盛,如今正在梧州,且看他如何应付梧州的局面,若是他这差事办得好,假以时日,待他返回盛京之时,几位皇子的势力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届时,我们再抉择也不迟。”
裴夙点头,“说得有理,但你们可有想过,从龙之功不好得。多少功臣,都是在胜利之时遭到清算的?裴家之所以一直不站队,为的就是保全自己,裴家忠于圣上,谁是东离之主,谁便是裴家之主。一旦你们站了队,局势被打乱,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祖父的顾虑我们知道。”
裴景淮出声:“可现如今,雍帝对于裴家的打压已经摆在明面上了,毁婚另赐一事,无异于将裴家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若是我们再不反击,只怕裴家就有难了。”
“长公主呢?”裴夙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你们可有问过长公主的想法?”
“阿娘因为先惠懿太子之死心有怨怼,她与雍帝不可能是一条心。”顾清瑶肯定道:“祖父,无论我们支持谁,这江山只要还在楚家手上,阿娘就不会有异议。”
“你们当真以为,先惠懿太子之死那般简单?”裴夙叹了一口气,“我本不愿让你们牵涉进去,你们可知,一切的起因,都是洛皇后,是她的死,带动了所有事情。”
顾清瑶和裴景淮面面相觑。
洛皇后之死,世人皆知是因为难产,莫非其中还有别的隐情?
“容与,你若是打定主意要改变这局面,我也不拦你,但你务必记住,必要之时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先帝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亲和,可以说,楚瑜昇不愧是他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裴夙冷笑,“难怪他最后会选择把那个位置传给楚瑜昇,毕竟,这可是最像他的儿子啊,卑鄙、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呵,不愧是亲父子,楚瑜暄注定会输!”
第145章 牌位
“祖父,您,在这段往事里又是怎样的身份呢?”
裴景淮看着裴夙,颤抖着声音道:“世人都说,您突然致仕,将爵位袭给父亲,便毅然决然地离京回了阜川,自此再未离开阜川半步,我问了父亲,他说,您和他秉烛夜谈,第二日便上了折子,那一晚,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容与,清瑶,若是真相会让你们痛苦不已,从此之后再无太平日子,你们还要知道吗?”
看着裴夙严肃的脸,顾清瑶心里微颤。
可比起害怕,她更恐惧的是对一切都未知的迷茫,那种明明自己身在局中却不自知,被他人操纵命运的无力感,都足以让她疯魔。
“我带你们去看样东西吧。”
裴夙站起身,招呼二人跟上。
裴景淮已经从轮椅上站起身,顾清瑶扶着他,慢慢跟了上去。
书房床榻旁边有一盏不显眼的立柱,裴夙上前握住它轻轻一转,再去右边的案几上拿起一座烛台,轻轻用脚踢了踢床踏板,随着“吧嗒”一声,裴夙再次转动立柱,将一旁的书架移开,一道石门已经打开,露出了黑黑的通道。
“这根立柱,是当年你爹玩闹的时候,我得来的主意。我有一段时间腿痛得厉害,便让人在床榻边都立了这么一根立柱,用来扶手。那段时间他很闹腾,为此我没少收拾他,他便逢人就说,为何那立柱不能转动,这样我就能因为站不稳摔个跟头。”
裴夙说起往事,脸上带着些微笑意,“后来啊,我便想到找人做了这机关,为了骗外头的人,让人诱着你爹去找了那位师傅,让他把这柱子改成可以转动的,于是建好密室的第二日,我便故意摔了个跟头,当着众人的面,把这根立柱可转的罪名算在了你爹头上,狠狠罚了他一顿。到现在啊,你爹都以为这是他干的。”
说到这里,裴夙笑出了声。
“难怪父亲怎么都不愿意来书房,原来还有这么一桩事,我原本以为他是不爱看书。”
裴景淮脸上满是愕然,没想到他父亲竟还有这般往事。
“你们随我进来吧。”
裴夙举着烛台先进去了,顾清瑶和裴景淮跟着走进去。
三人身影消失后,昌伯走进来,将一切复位,而后时不时弄出些动静来,掩饰屋里没人。
……
穿过黑黝黝的小道,拾级而下,便到了密室。
里面放着两个很大的书架,上面放着各种书,旁边还有一个隔间,裴夙打开门,里面的情景让顾清瑶和裴景淮无比震惊。
那是一个巨大的龛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很多牌位,居中的三座牌位,分别写着三个名字:
洛羡宁、楚瑜暄、庄韵婉。
“这——”
二人震惊不已。
“这是我为他们立的长生牌位。”裴夙看着这些牌位,哀恸不已,“这些,都是那场巫医之乱的枉死者,都是天医阁的人。”
“传闻中一夜之间消失了的天医阁?”
顾清瑶看向裴景淮,“他们说,能治你的腿伤的,世间便只有天医阁了,那天医阁可还在?”
“没了,都没了。”
裴夙哀伤地看着那些牌位,缓缓道:
“先帝体弱,皆因太皇太后当年有孕之时,为了固宠,怀有身孕却为太上皇试毒,导致先帝早产,而太皇太后也伤了身子。先帝出生时便是胎里带毒,难以成活,太皇太后出于愧疚,遍寻世间良医和灵药,倾全力救治。那时,她求到了天医阁,老阁主看在她救子心切,便耗费巨大心力,炼制了一枚无忧丹,先帝得以活至弱冠。太皇太后与老阁主有约,此生绝不将此事外传,可后来,不知道先帝从何处知晓了此事,暗地里找寻天医阁。
先帝即位后,太皇太后便为他的婚事操心起来,可那个时候,先帝却突然从民间带回了洛皇后,并对她极尽宠爱,太皇太后察觉到有异,几番探查,却发现,洛皇后正是老阁主之女。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更何况天医阁一向不出世,太皇太后知晓其中必有阴谋,于是寻到了我,与我一起游说诸位大臣劝先帝纳妃。我们想得很简单,宫里妃子多了,先帝的注意力就不会集中在洛皇后一人身上,洛皇后便安全几分,可没想到,先帝与朝臣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连着吵了半个月,朝臣们终于放弃了。
我们那时还以为,先帝是真心钦慕洛皇后,只她一人。可后来我们才知道,先帝心机有多深沉。
洛皇后入宫第二年,惠懿太子出生了,先帝大喜,将他立为太子,大赦天下。三年后,长公主出生,先帝又是赐封号,又是赐封地的,一时间,洛皇后的受宠天下皆知。可长公主出生后,洛皇后身体就不大好,没过几年就病故了。
天医阁之人,有灵丹妙药在手,怎么会不医而亡呢?太皇太后细查之下,才发现,是先帝一手促成了洛皇后身死。他诱骗了洛皇后,以爱之名将她圈禁在宫中,胁迫天医阁为他炼药,天医阁受制于洛皇后,不得不服从。可先帝的体弱,并非外物可以根治,先帝渐渐不满于天医阁的药,为此杀了不少阁中之人。
不知是何人向先帝进了一个巫医方子,先帝便命老阁主用弟子试药,可那方子本就邪乎,即使损了诸多弟子,也无济于事。先帝震怒,觉得天医阁有异心,于是下令灭杀天医阁所有人。洛皇后身在宫中,无事之时钻研那个方子,竟发觉那个巫医方子,名义救人,实为养蛊,可先帝不信,便用长公主作为要挟,胁迫洛皇后炼药。洛皇后无奈之下,只能用心头血喂养蛊虫。先帝服药之日,便是洛皇后身死之时。
太皇太后知晓一切,是她在为洛皇后收敛尸身的时候。明明是一国之后,却瘦得厉害,太皇太后找了洛皇后的贴身侍女,才知晓一切。她斥责先帝无情,便将崇明和长公主养在了自己身边,不允许先帝见他们,生怕他们会遭先帝毒手。”
第146章 前世之故
“知晓此事的,除了我,便只有梁胥泽和唐维远。梁胥泽是太皇太后特意请入宫为崇明和长公主授课的,而唐维远,虽长崇明二十多岁,却与他一见如故,成了莫逆之交。我们都在保守这个秘密,先帝也出于愧疚,对长公主甚是疼爱,可我们都知道,这不过是他为了消除内心的罪恶而铺设的假象罢了。
我们原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崇明也承继了天医阁骨子里的悲悯,愈发得人心,先帝面上欣慰,可我们都知道,他在担心崇明成为他的威胁。二十三年前,不知崇明如何知晓了天医阁的存在,开始写东离志,这更是激起了先帝的忌惮。
楚瑜昇只不过轻轻一挑拨,先帝便觉得崇明在觊觎他的位置,对他更不待见。在写东离志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崇明查到了一切,他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仰赖的父皇,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为此,我和唐维远都无能为力,最能开导崇明的是梁胥泽,可那个时候,他有事离了京。
事情的爆发,是在二十年前,没错,一切都是在二十年前变了的。先帝服用的蛊丹渐渐失了效果,他将主意打到了长公主身上。”
听到这话,顾清瑶脸色大变。
见她如此惶恐,裴夙苦笑,“你看,你光是听着,便已是这般反应,可想而知,当时知晓此事的崇明有多惊惧了。先帝觉得长公主是洛皇后的亲女,洛皇后可以用心头血供养蛊丹,长公主也一定可以,所以他打算用长公主来养蛊虫,为此,他特意命人请了当年献计之人进宫。
当年那个事情发生后,太皇太后但一直让人盯着那人,知道先帝在找他,太皇太后便知先帝又有了主意,可她不知道先帝看中了谁,她只能下意识地将我喊至宫里,让我想办法支走崇明,让他避开盛京,而她,倾尽全力护着长公主。我便找了几位朝臣,借口以政务为由,让先帝将崇明派了出去。
可这个消息,被楚瑜昇知道了,他找到崇明,将此事悉数告知。我知晓此事的时候,崇明已经在抗旨返京的路上了。我知此事要糟,让你父亲去拦截,可还是慢了一步。
先帝对于崇明抗旨返京一事大为震怒,厉声训斥了他,当晚,父子二人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第二日,崇明便被幽禁东宫,即使太皇太后出面,也无济于事。没过几日,就传出了崇明病亡的消息。我们便知,到底还是输了。
第二日,我便自请离京,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先太子妃殉情,太皇太后薨逝,长公主远嫁。我在这给他们立了长生牌位,一守便到了现在。”
听完裴夙的话,顾清瑶心痛不已。不敢相信,阿娘知晓这一切会多么哀痛,究竟是如何绝望,才会让她选择离京远嫁。
顾清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密室回到自己房间的,她靠在裴景淮怀里,身子颤抖不已。
“结合祖父和梁公所言,我们大致可以理出前因后果了。”
待顾清瑶平复些,裴景淮缓缓道:
“太皇太后生下先帝,却给了他一副病躯,于是找到天医阁治病,求得一枚药,让先帝得以活至弱冠。先帝即位后病发,为了活命,找到了洛皇后,将她带回宫,以此胁迫天医阁救他,可他病得厉害,天医阁无能为力,先帝震怒,便杀了很多天医阁的人。
后来,惠懿太子和长公主出世,先帝都未曾找到延续性命的法子,这个时候,有人献上一个蛊方,洛皇后用心头血养蛊,直到蛊虫长大那一天,她将蛊虫交给先帝,与他大吵一架。第二日,先帝服药,洛皇后自知无力回天,当晚将惠懿太子和长公主送到太皇太后那里,便自绝了。此事,在宫里的梁胥泽和唐维远都知道。而祖父,以为洛皇后是因为血虚亏空了身子,不治而亡。
太皇太后一直护着惠懿太子和长公主,一直到二十年前,先帝意欲用长公主养蛊,惠懿太子与他发生争执,被幽禁东宫。而楚瑜昇,借此机会,说服先帝赐了惠懿太子一杯毒酒,了结了他的性命。先太子妃庄氏殉情,长公主在知道一切后砸了先帝的御书房,太皇太后为她求来一道圣旨,让她离京,同时将梁胥泽假死送出盛京。之后太皇太后薨逝,长公主在江州成婚,知晓一切的唐维远还留在盛京。”
顾清瑶闭上眼睛默默流泪。
雍帝很清楚这些事情,他挑拨着惠懿太子与先帝彻底离了心,借机坐上储君的位置。很有可能,当年压垮惠懿太子的法子也是他在背后撺掇的。这些年,阿娘一定也查到了什么。
那么,前世长公主府被血洗,会不会也跟此事有关?如果只是夺嫡,为何会连府上下人也不放过?前世长公主府并未明确站队,但她嫁给了穆辞,穆辞又攀上了楚晏钰,在外界看来,长公主府便是支持二皇子的。那二皇子就没有对长公主府下手的必要了。
若说楚晏锦,他那时自顾不暇,姜家被太子之事搅和得鸡犬不宁,还会有闲心对付长公主府吗?
那么,有能力且能从中获利的,还有谁呢?
顾清瑶猛地睁开眼睛。前世长公主府出事的时候,正是楚晏锦和楚晏钰斗得最激烈的时候,二皇子一党认定是太子所为,继而对太子一党打击更大;太子一党认为是二皇子栽赃陷害,双方斗得不可开交。那个时候,雍帝在做什么?
他名义上好像是病得厉害,在宫中静养。如果先前他们的推测没错的话,雍帝有意让景亲王继位,那他就要为景亲王铺路才是,有什么是比让楚晏锦和楚晏钰两败俱伤更好的法子呢。
如此看来,前世长公主府的覆灭,极有可能是雍帝所为,一来掩饰真相,二来借长公主府灭口让两党争斗得更厉害!
只可惜,他没料到,这场斗争涉及范围之广,害得临安失守,景亲王横死,他没了后继之人,楚晏钰才有机会上位。
第147章 朕喜欢的是你的温柔小意
“瑶儿,你怎么了?”
见顾清瑶直视前方,双眼无神,裴景淮担心地拍了拍她的脸,才让顾清瑶从思绪中挣脱出来。
“今天祖父的话是不是吓到你了?”
裴景淮眼里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顾清瑶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睛,“景淮,你说,权力就那么好吗?可以让人对人命视而不见,眼里再也容不下旁的东西?”
“能被忽视,就说明在那人眼中,这些都不重要。”裴景淮握住顾清瑶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这样的人会有,但绝不多,他们终会众叛亲离,落得该有的下场。”
顾清瑶依偎在他怀里,静静闭上眼睛。
如今已经猜到会对顾家下手的人是谁了,接下来,她会拼尽全力护住顾家,护住裴家,绝不给那人可乘之机!
……
裴夙在牌位前坐了很久。
“崇明,韵婉,一晃眼二十年过去了啊,你们在下面还好吧,这些日子,我总是会梦到过去的日子,那个时候多好啊,可惜了,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今天你也看见静姝的孩子了吧,都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长得跟她娘真像,但比起静姝来沉稳了不少,大概是这一点肖父了。
对了,听那人说,你们的孩子现在很好,只可惜他还太弱,我不能带他来见你们。你们放心,大家都护着他呢,等他再强大一些,我们会慢慢告诉他一切,等他来看你们的时候,肯定是个精神头十足的好孩子。
还有,崇明,你那妹妹还是跟从前一样,受不得半点欺负,才一回京,就把楚瑜昇母子气得厉害,当真大快人心。当年,也不知道太皇太后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她心甘情愿离开盛京去江州成亲的。不过,她此次回京,必然不是空着手回来的,你们,就等着好消息吧。
羡宁啊,我对不住你,天医阁,是真的没有人了,这么多年了,我们派了很多人去找,始终没有他们的下落,当初明明答应你,会帮你保住天医阁的血脉,可惜了,终究是我失言了。”
他念念叨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昌伯看着里面,不由叹气。
天黑了那么久,什么时候才能亮呢?
……
与此同时,盛京。
“都是蠢货!”
雍帝愤怒地将御案上的折子扫到地上,身旁高如海等人已经跪在地上。
“你看看朕的好儿子都干了什么!郦城,梧州,他把手都伸到那里去了,他还真不知道,这个天下是朕的!”
高如海头挨在地上,看着不远处那道六皇子加急送回来的折子,心里叫苦不迭。
“若只是拉拢朝臣倒也罢了,你看看,他居然还敢勾结土匪!那可是他亲兄弟啊,他都下得去手,怎么,日后是不是还要杀朕?”
“圣上息怒啊。”
高如海颤抖着声音道:“二皇子只是一时糊涂罢了,您看,他刚被禁足,夺了参政之权,难免心焦气躁,您该打就打,该罚就罚,莫要伤了父子和气啊。”
雍帝被气得浑身剧烈颤动。
此时,一个小侍卫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高如海耳边嘀咕了一句。
高如海眼前一亮,这可真是及时雨啊。
“圣上,芳韵宫那位来了。”
雍帝暴怒的人心顿时平和少许。
“都给朕滚!”
高如海忙不迭地带着殿里的下人们退了出去,正巧在门口碰到贺淑仪。
“见过淑仪娘娘。”
“辛苦高总管了,听闻圣上正在气头上,若是说了重的话,你可莫要往心里去。”
贺淑仪轻柔的声音响起,高如海感激地看着她。
“娘娘言重了,圣上在里面等您,老奴便先退下了。”
贺淑仪接过身后侍女手上的托盘,屏退她们,自己端着托盘走进大殿。
“圣上发这么大脾气,是不要身子了吗?”
贺淑仪嗔怪地看着雍帝,将托盘放在御案上,依偎进雍帝的怀里。
雍帝抱着她,心头的火气小了一些。
“这人皮面具戴着不舒服,去了吧。”雍帝摸着她的脸,“这里就你我二人,倒也不必避着旁人。”
贺淑仪笑着,在耳后摸了摸,从脸上取下一张面具,放在御案上。
原本清秀迤逦的脸,变成了另一张有些相像,却年纪不相仿的脸,虽没有面具那般明艳动人,却风韵犹存,眼波流转间满是从容和优雅。
若是有人在这里,必然震惊地发现,此人便是先帝的贺选侍,原本应该在临安的景亲王生母贺苡柔。
“我难得回一趟盛京,你也不说多来瞧瞧我。”贺苡柔剜了他一眼,“莫不是宫里的妹妹们太多,让你把我给忘了?”
“怎么会,这些日子太忙了,等过些日子稍闲一些,朕带你去畅春别院住几日。”
“无趣。”贺苡柔偏过头,将自己的侧脸朝着他。
与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她早就摸清,楚瑜昇最爱的便是这个角度的她了。
“安儿如何?近来可有认真上课?”雍帝摸着她的脸,“原本应该让唐维远教他的,可惜了唐维远是个狐狸,若是被他知晓安儿的身世,他定会借机生事,毕竟,他跟楚瑜暄感情颇深,当初若不是朕拿捏住了他的软肋,他岂能让朕顺利登基。”
“安儿学得刻苦,只是我每每见他那般辛苦,我就心疼。”贺苡柔红着眼睛,“到底何时,他才能光明正大唤你一声父亲呢?”
雍帝叹气,“此事先莫要再提了,如今形势有异,安儿暂时还不能回宫。”
“你骗我!”贺苡柔猛地挣脱开雍帝站起身,泫然若泣道:“你说过,在安儿弱冠前会让他回京的。”
“莫要闹脾气了,柔儿,你知道朕有多累。”雍帝看着她,眼神平淡,没有了刚才的愉悦,“你要识大体,你忘了,朕喜欢的就是你的温柔小意。”
贺苡柔轻咬下唇,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性子了,于是见好就收,凑上前亲了他一下。
雍帝眯了眯眸子,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床榻而去。
第148章 升惠妃
高如海听见里面没动静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师傅,卫贵嫔娘娘来了。”
高如海暗叫一声糟了,急忙迎了上去。
今天怎么都给撞在一起了。
殿外的这位,可是鲜少主动过来的,好不容易来一次,竟还碰到……
想到这里,高如海只能暗骂一声,快步走出去。
只见卫贵嫔穿着一袭素色宫装,清冷地站在殿外。
她生来有一双秋水眸,神情淡漠,昔日里无论其他妃子如何奚落她,她都无甚反应,若不是她着实疼爱六皇子,旁人怕是都要以为她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
“贵嫔娘娘怎么来了?圣上今日被朝臣们的折子气得不轻,刚刚才歇下。”
高如海笑着应付道:“贵嫔娘娘甚少来,您看老奴也着实不好唤醒圣上,当真是不巧了。”
卫贵嫔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那些宫女侍从,便知高如海是应付自己,也不多说,示意身后的侍女将自己炖煮的药膳端上前。
高如海立刻接过,他知道,卫贵嫔是懂得了。
“既然圣上不便,本宫也不叨扰,这药膳,烦请高总管拿进去,听闻近来圣上忧心事繁多,本宫特意煮了这药膳,清心泻火,请圣上品鉴。”
“是。”高如海端着药膳恭敬道。
“另外还有一事,烦请高总管替本宫启禀圣上,钧儿远在梧州,本宫这个做娘的忧心不已,恳请圣上恩准本宫与他通些书信吧。”
“老奴一定传达。”
卫贵嫔颔首,转过身朝着殿外走去。
看着那道清冷的身影,高如海不住摇头。
宫里头的妃子那么多,可自家主子怎么就偏偏盯上了里面那一位呢?
……
刚走出一处宫墙角,卫贵嫔便看见了一人。
“可有瞧见里面是谁?”
“芳韵宫的贺淑仪。”
那人应了一声,良久,才迟疑道:“你怎么瞧着又瘦了一些?近来没有好好用膳吗?”
“钧儿远在梧州,我不放心。”
说起楚晏钧,卫贵嫔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你且放心,有人照看他,不会有事的。而且,那个人还是老熟人,冲着那份情谊,他都会好好的。”
卫贵嫔闻言便松了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你要一直这样到什么时候呢?你要为自己考虑一下啊。”
“我只要钧儿好好的,就够了。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看着卫贵嫔远去的身影,那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
寿康宫。
“那个女人去了御书房?”
太后跪坐在铺垫上,手里拿着念珠,闭上眼睛道。
庆嬷嬷站在一旁,应道:“回太后,我们的人说,她一个人在里面,高如海都出来了。”
“哼,狐媚子。”
太后睁开眼,“贺知诲可真会生女儿啊,大女儿承宠一次便有了身子,还能从夺嫡中全身而退。如今小女儿进了宫,又把圣上迷得,连御书房都能进了。”
“太后,一个小小的淑仪,都能进御书房,若是此事传出去……”
“去,告诉御史台那些个老家伙,也该干活了。御书房何等重地,岂容女子放肆?”太后寒着脸,由着庆嬷嬷搀扶着起身,“另外,宫里百花齐放才好,过于争春的,也得敲打一番才行。哎,宫里这些个妃子,也该动动了。”
“太后,听说今日卫贵嫔也去御书房了,只是高如海没让进去。”
“哦?”太后顿时来了兴趣,“能让她走动起来,还真是难得,怎么,老六在圣上那里得了脸,她也动了心思?”
“她这些年在宫里安安静静的,若不是六皇子时常来您这里请安,宫里怕是都要忘了她了。”庆嬷嬷笑道:“只不过,再动心思,也得看太后您给不给面子了。”
“斗起来好啊,如今太子被老二踩在底下,哀家正愁没有人对付老二呢,老六就送上来了。”太后看向庆嬷嬷,“你去跟圣上说,这宫里该热闹一下了,哀家想抬举一下卫贵嫔,她这么些年也安分守己的,就升妃吧,老六在外面行事也有脸些。”
“是。”
……
“太后真这么说?”
雍帝看着庆嬷嬷,眯着眼睛。
太后居然想起卫贵嫔了,这可真是少见。
“太后说,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禁足期间,后宫得有人主事才行,临近中秋团圆夜,更该有人操办。卫贵嫔这些年也算恭顺,六皇子如今在梧州替圣上分忧,就说明她养了个好儿子,合该封赏。”
雍帝想起远在梧州的楚晏钧,心里到底软了几分,“这件事朕知道了,会给太后一个满意的答复。”
待庆嬷嬷走后,雍帝喊来高如海。
“这些年,卫贵嫔如何?”
“卫贵嫔一直都安分守己,从未跟其他宫里的娘娘起过争执,中秋夜宴确实劳心费力,往年都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轮着操办的,或许换了一个人,也有一番新意呢。”
雍帝点头。
卫贵嫔跟了他这么多年,确实该抬一下了。
“传朕旨意,卫氏贤良恭顺,赐封号惠,入主云疏宫。着其代掌六宫之权,操办中秋夜宴。”
……
消息传回凤仪宫,姜皇后气得浑身发抖。
“好她个卫嫣,没想到她一声不吭的,最后竟捞到了所有的好处!”
姜皇后紧紧握着手中的毛笔,直至将其折断。
“来人,给姜家传信!不该有的苗头,刚出土的时候就该被掐死!”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瑞阳宫。
宁贵妃听到这个消息,一怒之下,将房里的所有花瓶统统砸了个遍,却还是被气得不轻。
丫鬟们害怕地跪了一地。
宁贵妃气得浑身发颤,她宁愿是姜皇后又爬起来了,也不希望是有新的人冒头,原本一个姜皇后就已经让她心力交瘁,若是再加一个惠妃……
“去本宫库房里寻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送过去,就当是本宫为她准备的乔迁礼。”宁贵妃站在殿中,冷笑道:“皇后可不是个能容人的,咱们就瞧瞧,这位新抬上来的惠妃,有什么本事吧。”
第149章 榆儿的身世
顾清瑶早起在院中散步时,遇到了云氏和裴景沅。
“嫂嫂怎么起得这么早?”裴景沅看见顾清瑶,便松开云氏小跑过来,挽着顾清瑶道:“我原想跟嫂嫂好好聊聊的,没想到身体扛不住,所以一早便央了阿娘带我过来,嫂嫂,你莫怪我这么早就来叨扰你呀。”
顾清瑶看着她,失笑道:“昨晚你睡得可还好?”
裴景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或许是太兴奋,晚上竟有些睡不着。”
“她啊,难得遇到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你也瞧见了,老宅里都是哥儿,唯一一个榆儿,年纪那么小,他们也没什么好聊的。”云氏走过来,打量了一番顾清瑶,心疼道:“你这一路上也没少吃苦吧,瞧着都瘦了一圈。”
顾清瑶摸了摸自己的脸,以前的她脸稍圆,现在是彻底瘦下去了,于是笑道:“母亲是心疼我了,那这些日子,我可得多吃些,把脸吃回来才是。”
正说着,一个婆子脸色不太好看地走了过来,“大夫人,少夫人,沅小姐,那人又来了。”
听到这话云氏脸色立刻变了,声音也尖锐了不少,“她来做什么?”
裴景沅也气鼓鼓的,顾清瑶不解道:“谁来了?”
“是二房的赵氏。”云氏强忍着怒气道:“就是长济的原配夫人,枫儿和榆儿的生母。”
顾清瑶有些好奇,却不知该不该问,瞧见她纠结的样子,云氏便知此事瞒不住,“虽说是丑闻,但终究纸包不住火,你日后总会听到些消息,与其让那些污言秽语脏了你的耳朵,倒不如我告诉你。”
云氏瞥了一眼裴景沅,裴景沅立刻皱眉,“我有何听不得的?阿娘又要避着我说什么?”
见她如此倔强,云氏叹了一口气,“原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么龌龊的事情,你还小,她从前也很疼你,我不想坏了她在你心中的样子。”
“我听景淮说,阿沅虽然年纪小,但却是明事理的,母亲不妨就告诉他吧,有些事瞒不住,由您来说,总好过旁人碎嘴子。”
云氏无奈点了点头,一想到那人,愤愤道:“赵氏和长济成婚的时候,我和侯爷才刚刚定亲。按理说,长兄未曾成亲,弟弟们的婚事无论如何也不该越过长兄去,奈何长济喜欢,求了族老们很久,才说动你们祖父,亲自登门向我家求了这个脸面。原以为他们夫妻二人能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没想到我的退让竟助长了赵氏的气焰。
她总觉得,她越过我先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看重她,所以她整日里颐气指使,什么都要最好的,父亲想着家和万事兴,也不好说什么。
后来她却越发贪婪,撺掇着长济去争爵位,长济不同意,她便一直与长济置气。你们也瞧见了,长济本就是个面冷心热的,说不出太多好话,她觉着无趣,竟私底下养了个小倌,被发现的时候,肚子都遮不住了,那个孩子就是榆儿。”
顾清瑶瞪大眼睛,昨晚上吃饭,她分明瞧得出,大家都很疼爱裴景榆,原以为是她年纪小心疼她。她竟不是裴家的孩子吗?
“看,你们也吓着了吧。发现她珠胎暗结的时候,长济是灌了药下去的,可这孩子或许是跟裴家有缘吧,没落掉,大家也就留下了。生下来的时候,乖得紧,看着讨喜,长济也喜欢,父亲就做主将她记在了长济名下。
为了保护榆儿,长济只是暗地里处死了那个小倌,彻底瞒下榆儿的身世,赵氏也就留下了。可没想到,去年,她跟着一个戏子跑了,长济便开了宗祠,将她除名,为了保全两家的名声,这才没给休书,只给了一封和离书。”
听云氏说罢,顾清瑶不解道:“既然两家已经断了姻亲,她还来做什么?”
“那戏子本就看着她出手阔绰,跟她私奔后,发觉她没什么钱,就把她丢下自己跑了,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回来,这不,来了好多趟,想让长济看在枫哥和榆儿的面上,让她回来。”
说着,云氏啐了一口,“当我裴家是客栈吗,来来往往的,这种事到底是遮不住,下面的小厮们,谁敢说没笑话几句?不过是没在面上说罢了。枫哥那么大了,他能听不出好赖吗?要真为着儿子,她就不该来。”
“母亲,不妨让我去瞧瞧吧。”顾清瑶笑道:“我是新嫁妇,还是个郡主,若是她听不懂好话,那我这身份一压,她还敢乱来吗?”
云氏一愣,这才想起来,她这个儿媳妇,还是郡主呢。
“那你去试试,若是不行也不要气着自己,让你祖父去。”云氏拍了拍她的手,“你祖父以前在朝廷上舌战群儒,那可是顶厉害的,难道还说不过她赵氏吗?”
顾清瑶笑着,朝着门口走去。
……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名妇人要往里闯,下人们拦着,却不敢真动手,只得僵持。
“这是在家门口唱戏吗?”
顾清瑶走过去,瞥了一眼门外的人,“怎么,要看戏的话,需不需要给你们搭个戏台子?”
“你是谁?”
赵氏的头发略微凌乱,她不断打量着顾清瑶,神色难看,“你又是哪个爷纳回来的新妇?我可是二房老爷夫人,再敢拦我,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去,给我搬张椅子来。”
顾清瑶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厮,那人立刻退下,很快就搬着一张椅子回来。
顾清瑶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旁边的丫鬟眼力见高,急忙端着茶过来。
“来,唱吧,今天唱哪出?听闻你师出梨园,想来唱戏的功夫不差吧。今天这么多人,我给你找个机会,好好唱上一唱。”顾清瑶含笑,看向一旁的小厮,“这么精彩的戏码,怎么少得了赵家?还不快去请赵老爷他们也来听听?”
“你!”赵氏气急败坏,“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老娘!裴长济,你就只敢躲在女人后面吗?你给我出来!你出来啊,你是不敢见我吗?”
第150章 看戏
眼见赵氏还在撒泼,顾清瑶捂嘴一笑,“你再怎么喊,二叔也听不见,他带着枫哥和榆儿去庄子玩了,没个几日回不来。哎,二叔跟这俩孩子可真亲,瞧那俩孩子的黏糊劲哟。”
有什么话,比告诉一位母亲,孩子不愿亲近自己,更愿意亲近父亲更戳心窝子呢?
“那是我的孩子!”
赵氏果然受不了,“那是我怀胎十月从我肚子里爬出去的孩子啊!你们裴家好狠的心呐,我的孩子,你们竟不肯让我见一面!”
说着,她看向围观的百姓,“我的孩子,刚出生就离开了我,我不过是想瞧一眼,哪怕就一眼,他们都不肯啊。为何要让我和骨肉生生分离,老天,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世人常常怜悯可怜人,眼见周围的百姓被她煽动,顾清瑶冷哼一声,“你这般会说,真该上戏台子啊。既然如此,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既然是生母,为何孩子这般大,你却不在身边?”
“那是裴家将我赶了出来!”
“既是赶你离开,想必是给了休书吧,不知你犯了七出的哪条?今天这么多人,你不妨说出来,也让老百姓们说道说道,若是裴家不占理,我让他们打开大门,恭恭敬敬迎你回来!”
顾清瑶此言一出,百姓们顿时称好。
赵氏心里有鬼,她知道那些事绝不能说出来,否则,世人的口水都能将她淹死。可她更清楚,裴家不会让这件事宣扬出来,越是大家族,就越要面子。
“他们将我逐出家门时,我刚生下女儿。”赵氏哭道:“我那女儿,生下来还不足一个月,我都还没怎么抱抱她,他们便以我生下的是个丫头片子为由,逼我给裴长济纳妾,我不肯,他们就以我善妒为由,将我逐了出来。我爹娘据理力争,这才换了一纸和离书。”
顾清瑶见她以此为借口,心下便有了几分了然。
赵氏做下那等丑事,赵家必不容她,想来这些日子,她并没有回家,否则,赵家人绝不敢放她出来。
“不对呀,裴家人若真不喜欢女孩子,何至于家中两位小姐都成了掌上明珠呢?”
“我可听说了,坊间每每有时兴的好东西,裴家总要给两位小姐备上,尤其是那榆小姐,裴家二爷老是抱在怀里,哪怕是长大了,也是跟在身边的,哪里像不喜欢的样子?”
“她莫不是在诓我们吧?”
见周围人怀疑的眼神越来越多,赵氏有些心虚了,忙转过头,恶狠狠地看向顾清瑶,“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裴家门前叫嚣?裴家莫非无人了,竟叫你一个丫头来撑门面?”
“对付你我一个丫头就足够了。”顾清瑶慢慢站起身,“裴家的爷们,忙着辅国理政,为民为君分忧呢,谁顾得上你啊。你若真想见孩子,客客气气递个帖子,裴家还能把你拒之门外吗?听闻你从前也算是小家碧玉,怎么如今这般歇斯底里?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生怕再被夺去了什么,整日里患得患失,这才逮着机会好好发泄一番?要不,你往前走一条巷子,那有一户大夫,看病可厉害了,你去抓副药,治治?”
周围百姓哄堂大笑。
那家大夫确实有名,专门给牲畜们看诊,前些日子刚刚看了一只疯狗。
赵氏脸上青白交加,刚想发作,就见顾清瑶走到她面前,嘴角一勾,压低声音道:“你莫不是觉得,裴家不敢把真相说出去,是为了脸面?裴家不是不敢,而是懒得与你计较。说句难听的话,这种事在高门大院不算新鲜,就算传出去,百姓们也只是笑话二叔识人不清,嘲讽榆儿有个不检点的娘,但裴家只要还在这世上一日,裴家的子孙,就绝不会因为这些话受委屈。但你就不一样了,赵家不会为你出头,这件事情闹大了,你要么被浸猪笼,要么,声名狼藉,从此在阜川毫无立足之地。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赵氏迟疑地看了一眼顾清瑶,心里在衡量她说的话。
“你去街坊打听一下,便知你方才那段话有多么漏洞百出。二叔对榆儿的疼爱,那是有目共睹,她只要一天还姓裴,那就还是裴家的孩子。”顾清瑶笑着,“二叔一向念旧情,虽然你将他伤得很深,但毕竟你们还有个枫哥,就冲着这俩孩子,你未来的日子都不会差。你若聪明,便知道该这么做。”
眼见赵氏神情松动,顾清瑶招招手,身后的小厮们依次而出,手中的托盘装着不少银两。
“各位父老乡亲,这位是裴家的新妇,当朝永嘉郡主。”
小厮介绍完顾清瑶,便端着托盘走到人群前面。
“诸位,我初到阜川,便感受到了阜川的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家的淳朴我都看在眼里。我与景淮,蒙圣上恩赐,成了一段良缘。今日,我为大家送上喜钱,盼着大家能沾沾福气,日后必会身子更康健,为人越精神。”
不一会,小厮盘中的喜钱全部都散完了,百姓们说完吉祥话就回了家,谁还在乎这场闹剧是如何彻底拉下帷幕的呢。
赵氏呆愣地站在原地,耳边不断重复着刚才顾清瑶那句“你若聪明,便知道该怎么办”的话。
她知道该怎么办吗?事实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裴家现在越来越好,如日中天,她要是再不回来,也不知会便宜了谁。
若说不想孩子,那是不可能的,可她一想到,榆儿那个孩子不是裴家的血脉,每每见到那孩子,她就会想起自己做的错事,便没了去见榆儿的勇气。
“赵氏,回去吧。”顾清瑶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蹙着眉头,“你还有想说的吗?”
“我只想见见那两个孩子。”赵氏红了眼睛,“那是从我身上掉出去的肉,我想看看他们,有什么错!”
顾清瑶见她神情恳切,心软了一些。
“递个帖子吧,到时候你们母子自然能重逢。”
看着赵氏离开的身影,顾清瑶的心突然猛地跳了一下。
她为何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呢?
第151章 她的底气
回到院子,顾清瑶就看见裴景淮坐在轮椅上,正跟云氏和裴景沅说着话。
“嫂嫂,我们都看见了,你刚才好厉害。”
一见顾清瑶,裴景沅就小跑过来,抓着顾清瑶道:“嫂嫂,之前二婶来的时候,大家都拿她没有办法,还是嫂嫂有主意。”
顾清瑶但笑不语。
以往裴家顾忌着双方的颜面,不好直接撕破脸,但她不一样,她只在乎裴家的利益,至于赵家,与她何干?
“也就是你们心善,她才会变本加厉。”顾清瑶拉着裴景沅坐下,看着裴景淮,“昨夜你很晚才睡,今天精神如何?”
裴景淮笑道:“这一路上累了些,原以为到家了很快就能睡着,不知道是不是近乡情怯,愈发睡不着了。我们留几日,便该返京了,不然赶不及中秋。”
“留在这里也好呀,祖父比阿爹更需要我们陪着。”裴景沅不由撒娇:“大哥,你说过这次要带我回去的,我们晚些再出发嘛。”
“要赶回去参加宫里的中秋夜宴。”裴景淮摸了摸她的头,“你嫂嫂是郡主,还是长公主的女儿,宫里办的中秋夜宴,哪有不参加的道理。”
裴景沅有些垂头丧气,云氏忍不住捏着她的脸,“你不是平日里总喊着想见你阿爹吗?如今眼看着要回了,你还拖着不走呀?”
想起还孤零零在家等他们的承安侯,裴景沅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那就早些回吧。对了,二哥也会回去吗?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他还在梧州,要帮着六皇子处理梧州的事情,怕是赶不及跟我们一起过中秋了,等他忙完就立刻回来见你。”裴景淮说罢,看着云氏,“母亲这次也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云氏不自然地看了一眼顾清瑶。
“母亲,中秋还是要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过才好。”
顾清瑶一句话,说红了云氏的眼睛。
“哎,我当时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那么对你呢?”云氏叹了一口气,“我呀,是心里面对这门婚事不太满意,连带着你也被我怨上了。这些日子我在老宅想了很多,你父亲说得没错,儿孙自有儿孙福,就像韶华,她自己选了那条路,是福是祸她自己受着,我尽了心,我问心无愧了。”
“说起来,自从傅韶华入了二皇子府,就再没听到她的消息了。”顾清瑶看向裴景淮,“你可有听到什么消息吗?”
裴景淮摇头,“她在宫中自作主张,害得二皇子丢了参政权,连带着宁贵妃也没落着好,她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了。”
云氏和裴景沅呆了一会,便回去了。
“你今日不怪我吗?”
顾清瑶坐在裴景淮对面,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前世,穆辞也有亲戚上门,是一个照顾过他的远房姨母,仗着几饭之恩,在家里作威作福,穆辞初时还能忍,后来实在忍不了的时候,就让她出面。可是,她一说话,那人就撒泼,说她欺负人,穆辞便会怪她,说她诚心让家里鸡犬不宁。直到后来,江盈萱过门,她才知道,所谓的远房姨母,就是江盈萱的母亲。好人他做,坏人她做,就这样她满腹委屈,他家和万事兴。
所以,这一世她不想再委屈自己,因而没有约束自己的情绪,却不知道裴景淮是否能接受。
“为何要怪你?”裴景淮微怔,“你本就是为我们出气,我们该承你的情,若是再生气,岂不是没良心了?”
“原来,有良心的人,是不会给我委屈受的。”
顾清瑶突然释怀了。
重生以来,她一直想避开前世做错的事,可事实是,有些从来就不是错,在不在乎的人眼里,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而她,在一次又一次的指责中,彻底失去了自信和底气。
看出顾清瑶的情绪有些不对,裴景淮温声道:“瑶儿,你既嫁给我,就是裴家的世子夫人,我就是你的底气。无论你要做什么,只要不触及底线,你只管大胆做。你背后,不只有我,还有承安侯府和长公主府,你从来不是孤单一个人。”
顾清瑶鼻子一酸。
或许,老天爷觉得她前世过得憋屈,才给了她这一世吧。
既然如此,那她这辈子就要活得自在,保护住给她温暖的家人们。
……
入夜时分。
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突然,一声刺耳的叫声传来:
“来人啊——捉贼啦!”
顾清瑶猛地惊醒,她坐起身掀开帷帐。
“玹夜,怎么了?”
“属下不知,似乎是二房那边传来的动静,属下过去看看。”
裴景淮也被惊醒,缓缓坐起身。
“玹夜说是二房那边,他去打探消息了。”顾清瑶看着他神色有些萎靡,担心道:“是不是不舒服?”
裴景淮摸着额头,神情疲倦,“昨日没怎么睡,今天刚睡着又被惊醒,现在头有些痛。”
顾清瑶心疼地扶着他躺下,“你本就身子弱,哪里禁得起这般折腾。我去看看情况,放心吧,有我在,不会出事的,你安心休息。”
裴景淮躺下后,顾清瑶帮他掖好被角,这才披了件外衫出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康嬷嬷火急火燎地小跑过来。
一见顾清瑶,她停下脚步,匆匆行了一礼,因为走得急,不住地喘着气。
“怎么回事?你怎么跑得这么急?”
“少夫人,不好了,二房那边传了消息,说是那赵氏今晚偷偷溜进来,想把榆小姐带出去,结果惊醒了奶娘,她怕被发现,便用花瓶把奶娘砸死了!现在被人围在院子里,三房那边也被惊动了,都在往二房那边去。中院那边最先得了消息,夫人让我来寻世子,老侯爷也过去了。”
顾清瑶眸子一寒,这个赵氏,还真是死性不改。
明明都告诉她,递帖子就能见到,为何还要这般偷偷摸摸的?
莫非……
突然,顾清瑶神色一变,“康嬷嬷,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守着书斋,任何敢接近那里的人,都给我拿下!”
康嬷嬷一惊,“少夫人,你的意思是……”
“赵氏,怕是在声东击西。”
第152章 三记巴掌
康嬷嬷神色剧变,顾不得跟顾清瑶行礼便惊慌失措地往书斋而去。
顾清瑶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不由沉思,她刚说完康嬷嬷便有了反应,只能说明,书斋里有什么,康嬷嬷很清楚。
如果说,那间密室的存在,只有他们几人知晓,赵氏这一出,就只能是冲着书斋去的。
书斋里到底有什么,能让康嬷嬷如此惊慌?
看来只有赵氏能给她一个答案了。
……
顾清瑶赶到榆儿的院子时,赵氏抱着榆儿站在门边,颤抖着身子,声嘶力竭道:
“你们不要过来!我不是有意的,我……我没想杀她,我只是不想她喊出声,把人都惊动了,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死。”
榆儿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赤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双眼无神。
贴身伺候榆儿的丫鬟跪在一旁,苦苦哀求道:“夫人,榆小姐她看见奶娘了,她被吓坏了,夫人,您放开小姐吧,她还那么小,她禁不起吓的呀。”
“你到底要什么?”
裴长济看着她,满脸失望,“赵思绮,我原以为,你只是贪心,没想到,你是自私,是虚伪。你想让所有人都顺着你,却丝毫不顾及旁人的情绪。”
赵思绮紧紧抱着榆儿,不住摇头。
“奶娘,是你亲手为枫儿选的,她帮你奶大了枫儿,照顾榆儿到现在,你说要她的命,便毫不犹豫地杀死她。你骨子里流的血都是冷的,我竟然还妄想捂热你的心,让你看到裴家的好。”裴长济说着,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这一巴掌,打我识人不清,把你娶回来,平白给家里人添了那么多堵,让全家都不痛快。”
说着,又给了自己一耳光,“这一巴掌,打我当断不断,明明知道你就是这样的女人,却为着往日旧情纵着你,白白葬送了奶娘的性命。”
说罢,他狠狠给了自己第三记耳光,“这一巴掌,打我执迷不悟,明明知道你本性,却还抱有期待,盼着一家团聚。至此梦醒,你我夫妻恩断义绝,日后,便各走各的路,再不相干。”
赵氏闻言,呆愣着缓缓坐在地上,丫鬟急忙爬跪过去,从她怀里抢过榆儿,搂在怀里安慰。
下人们也趁势而上,将她捆绑起来。
“裴长济,你说恩断义绝?”
赵思绮看着裴长济,神情绝望,“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是你的妻子啊,你怎么能不要我!”
裴长济不再理会她,从丫鬟手里接过榆儿,抱着她转身离开。
“裴长济,你回来!你把话说清楚!裴长济,裴长济——”
赵思绮哭得声嘶力竭,可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来人,将奶娘带下去厚葬。”裴夙站在一旁,像是突然老了几岁。
“她是府上的老人,这次又是为了保护榆儿才送了命,昌伯,你着人多拿些银子给她家里人。”云氏擦着眼泪,哽咽道:“若是家里有困难,能帮的就帮一把,她是忠仆啊。”
昌伯神情哀戚。
“祖父,母亲,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回房休息吧。”
顾清瑶走上前,轻声道:“母亲,康嬷嬷被我派去守书斋了,晚些时候,若是无事她便会回去。”
说罢,她示意扶着云氏的丫鬟带云氏回房。
裴夙听到她的话,眸光一闪。
她竟然猜到了书斋!
看着顾清瑶镇定自若的样子,裴夙满意地点了点头。
临危不惧,面不改色,这孩子是越来越有侯府主母的样子了。有她在,他也能放心些了。
“孙媳妇,这里就交给你了。”裴夙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边走边道:“老了,禁不起折腾喽,到底比不得小辈精神,回去睡踏实觉咯。”
听着裴夙的话,众人看向顾清瑶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以前是看在身份上对她尊敬,如今,便是发自肺腑的尊重和顺从,毕竟,老侯爷的这一番话,便是让她在这老宅站稳脚跟了。
“赵思绮,你为何选在今夜到手。”
顾清瑶也不管现场还有人,冷声道:“白日里我便告诉你,若真想见榆儿,便递帖子,大大方方进来看。为何你今晚还要唱这么一出戏?”
赵思绮只哭不说话,顾清瑶也不惯着她,往前一步,站在她面前。
“你究竟记不记得,你这个女儿多大?她还那么小,你有没有想过,她对奶娘,比对你这个生母都亲,你杀了她的奶娘,你觉得,她长大以后会原谅你吗?”
顾清瑶的眼睛里满是怒气。
“原本二叔念在你是榆儿生母的份上,哪怕是你做错了事,他都愿意给你一个回头的机会,可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一次次欺骗,硬生生将他从你身边逼走,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我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事的。真的,你信我!”
赵思绮抓住顾清瑶的衣角,“他们说,我只要能进来,就能把榆儿带走。他不肯见我,裴长济他不肯见我啊,我就想着,他那么疼榆儿,如果我带走榆儿,他会不会看在榆儿的情面上,见我一面,哪怕只是一面也好。可我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事情,我已经很小心了,为何还是失败了?”
“他们?”
顾清瑶立刻抓住她的话,“跟你说这个主意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男一女。”赵思绮捂住脸,失声痛哭:“他们说我现在失了先机,如果想带走榆儿,就要想办法将榆儿带走。他和我和离了,日后定然会再娶一位夫人,我的枫儿和榆儿怎么办?我是没办法了,才答应他们的。”
“你是真的蠢。”顾清瑶毫不客气,“他们是在利用你。奶娘被惊动,肯定是那些人在暗中通风报信,只要你这里出了事,大家于情于理都要过来看一下,幕后之人就能顺利进入书斋,去找他想要的东西。”
“不可能!”赵思绮疯狂摇头:“我不信,他们怎么可能这样对我?”
见她如此,顾清瑶了然道:“所以,挑唆着让你来闹的人是你的父母,对吧?”
第153章 北秦的令牌
见顾清瑶猜到,赵思绮顿时泄了气一般,闭上眼睛。
“他们说,只要榆儿在我手上,长济就会投鼠忌器,即使同我和离了,也无法再另娶,日后若有机会,或许我还能回裴家。那两人许了他们很大的好处,他们心动了,特意着人打点了后门门卫,我这才进来的。”
昌伯立刻让人去抓人。
“他们许了什条件,又是怎么交代你的?”
顾清瑶蹲下身子,注视着她的眼睛,“你应该不想二叔那么恨你吧,那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抵消你的罪孽,否则日后榆儿懂事了,要如何看你?”
听到榆儿,赵思绮彻底崩溃了。
“他们说,让我今晚潜入府中,将榆儿带走,西边的小巷子里,他们准备了一辆马车,我先带榆儿去城外躲几日,待风平浪静再回来。我白日里来闹,也是为了吸引你们的注意,那人便趁乱潜了进来,说要帮我探路,确保我能顺利找到榆儿。我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我只知道,书斋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他们说,帮我的代价就是拿那个东西换。”
顾清瑶起身,看着赵思绮,神情讥讽。
“若你真的疼爱榆儿,就不会答应做这种事情。你在乎的从来就不是榆儿,而是她能带给你的荣华富贵。你被男人骗了,便想起了二叔的好,你口口声声说爱孩子,你今日,有提到过枫儿吗?他不是你的孩子吗?说到底,你还是对那个男人不死心,对不对?你想带着榆儿去找他,想让他看在这个榆儿的份儿上,与你重修旧好,没错吧?你可真是自私。”
说罢,顾清瑶转过身,“二叔与你已经和离,你便不是裴家人,你今日擅闯裴家,还杀死奶娘,我们绝不姑息。来人,将她扭送官府,人总要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代价!”
昌伯叹了一口气,让人拉起赵思绮,亲自送她去了官府。
……
顾清瑶去到书斋的时候,玹夜已经将人拿下了,拿了粗粗的麻绳,将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是一个精瘦的男子,眼神阴鸷,因为被堵上了嘴,只能躺在地上苦苦挣扎。
康嬷嬷拿着一大把扫帚,站在一旁,见他不老实,便狠狠打了他一下。
“打死你个腌臜货,敢来裴家偷东西!”
“少夫人。”
玹夜看见她,急忙走过来,“里面还有一个,已经死了。”
顾清瑶看着紧闭的书斋,“怎么回事?”
“我刚到那边的时候,就看到里面那个鬼鬼祟祟地往这边跑,就跟了上去。那人是来跟这人碰面的,这个人在外面守着,那人在里面偷东西,被我堵了个正着,我一时失手,人就死了。外面这个是康嬷嬷逮着的,怕他自尽,就先堵了嘴。”
顾清瑶上前打开门,就看见角落里的楼梯下躺着一个黑衣人,脖子扭曲,看着像是摔下来的时候扭断了脖子。
“可有发现什么?”
玹夜从怀里拿出一个令牌。
顾清瑶接过仔细看了看,是一个未曾见过的样式,掂着有些分量。
“是北秦皇室的令牌。”玹夜压低声音,“当初爷的腿还好着的时候,我跟着爷去宫里,见过宗政炀,当时从他怀里掉出来的令牌就长这样。”
“宗政炀。”顾清瑶的手指摩挲着令牌,仔细回想这个人。
宁莘之前说过,秋鹤苑就是他之前住的院子,当日她发现的祭拜的痕迹,很有可能就是宗政炀在祭拜那个叫枝蔓的侍女,她这也算是误打误撞进了他的地方。
她记得,宗政炀是个很厉害的人,前世他韬光养晦,在东离蛰伏,暗地里培养自己的势力。后来更是和楚晏钰达成同盟,得以顺利返回北秦称帝。
宗政炀这个人城府极深。他之所以成为太子,不是因为受宠,只是因为北秦输给东离,签订了合约,其中一条就是要进献太子为质,北秦王这才从众多儿子里选了一个最不显眼的,封了太子送过来。宗政炀自己也清楚,他只是名义上的太子,北秦王真正心仪的太子另有人选,但只要他还在东离一日,北秦的太子就只能是他。
前些日子听说北境不太平,想来是北秦王按耐不住,想要撕毁合约了。
“我知道了,晚些时候我们商讨一下对策。”
顾清瑶看向外面的男子,“寻个隐秘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套出点东西来,如果不行,该如何就如何吧。”
说罢顾清瑶看了一眼书斋,“他可有找到什么东西?”
“没有,我仔细搜了身,除了这块令牌,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找到。”
顾清瑶点头,走到院子里,看着康嬷嬷道:“今天辛苦康嬷嬷了,先回去复命吧,母亲很担心你。今日母亲受了惊,你回去让母亲饮一碗安神汤再休息。”
康嬷嬷离开后,眼见夜已深,顾清瑶也捂着嘴打着哈欠,慢慢朝着院子走去。
刚走出书斋,顾清瑶放下手,眼神哪来的困顿,分明清醒得很。
突然,她停下脚步看向书斋。
玹夜藏了事,那个人一定是从书斋里拿到了什么,玹夜不想让她知道。
那个人,也不是玹夜失手杀的,是玹夜为了灭口才动的手,从楼梯摔下,无论如何,脖子也不可能扭曲到那般程度,分明就是被人扭断了脖子才死的。
玹夜,到底在隐瞒什么,又或者说,裴家老宅,那间书斋到底还有什么秘密?裴景淮又知道多少呢?
……
“爷,处理掉了。”
玹夜进来的时候,裴景淮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玹夜,“她可有发觉?”
玹夜迟疑片刻,“瞧着像是没发现,但我觉得,以少夫人的聪慧,肯定会发现什么,只是没说罢了。时间太赶,我并没有善后得很好。不过东西已经放回去了,少夫人没看到。”
“事已至此,你已经尽力了。告诉他们,人已处理掉了,答应我的事情可别忘了。另外,问一下祖父,是否要把书斋的事情告诉瑶儿,请他定夺。”
第154章 同床异梦
顾清瑶回到院子的时候,玹夜已经离开了。
走到床边,顾清瑶看了看裴景淮,他还睡得很沉,就连被角,也还是她掖的样子。
看样子他还没醒来过,可顾清瑶很清楚,他有很多事情瞒着她,就像是那间书斋,就像是那个死去的人,又或者,像是这太过完美以至于一眼便能看穿的被角。
顾清瑶心头顿时翻涌出诸多情绪,她有太多话想问裴景淮,却不知从何问起。
她就那么看着裴景淮,眼神复杂,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明明是夫妻,他对她很好,可是,她始终觉得,他们之间隔了点什么。她见过阿爹阿娘的相处,她也记得跟穆辞刚成婚时候的样子,不是这样的。
他对她的好,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无论他的妻子是谁,他都这么好。他尊重她,愿意捧着她,却始终不曾在她面前展示真实的自己,就像是带着假面的人,世人看到的,永远是他想让世人看到的。
顾清瑶不由苦笑,他有秘密,她又何尝不是。
这桩联姻,从一开始便不是他们二人所愿,她还在奢望什么?
也罢,从此以后,她就做好她的少夫人,守好顾家,待日后寻到机会,便回江州,逍遥快活地过完这一生吧。
顾清瑶收起情绪,轻手轻脚地上了床,翻过身背对着裴景淮,慢慢睡着。
过了一会,察觉到顾清瑶呼吸平缓,知道她已经睡熟,裴景淮这才睁开眼睛。
他知道她看了他很久,知道她起疑心了,但她什么都没问。
裴景淮拧眉,良久,才继续睡去。
两个人,同床异梦。
……
裴景淮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早已没了人,被褥也毫无温度。
顾清瑶起身很久了。
他坐起身,拿起一旁的外衫,看到旁边早已备好了洗漱之物,心下一暖。
待他洗漱完,坐着轮椅出门,就看见顾清瑶正在院中看书。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听到裴景淮的声音,顾清瑶抬起头,“闲来无事,便找本书看。”
裴景淮只觉有什么东西变了,却一时说不出来。
“随我去跟祖父母亲问好吧。”
“不必了,我有些乏,想回去补眠。”顾清瑶放下书,朝着夫君走去,“你们多年未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见她关了门,裴景淮皱眉,却无可奈何,只能招来玹夜,随自己前往中院。
听见轮椅声走远,顾清瑶坐在小榻上,缓缓闭上眼睛。
她好想阿爹阿娘啊。
……
裴景淮到中院的时候,云氏和康嬷嬷已经在了。
见顾清瑶没有跟着,裴夙僵直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些,云氏也觉得自在了许多。
“昨日可有遗漏?”裴夙看着玹夜,他知道昨日玹夜抓到了人。
“只来了两个,都被拿下了。”玹夜恭敬道:“打探出来消息后,那人便被属下处死,旁人无人知晓。只是……”
说着玹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裴景淮。
“只是什么?”云氏追问。
“只是,少夫人似乎起了疑心,她看见那人的尸体了。”
“早知如此,老奴就该在院子里多拦她一会。”康嬷嬷懊悔不已。
“她可有说什么?”
裴景淮摇头,但他瞬间便想到了顾清瑶的反常,却不知该怎么说。
“虽然属下将那令牌说成是北秦的,但一旦回宫,少夫人若是碰到宗政炀,自然就露馅了。”玹夜的脸上少见地有些慌乱。
“容与,你怎么想的?”
裴夙看着轮椅上的孙儿,眸子不由沉痛起来。
若不是皇室,他们裴家何至于此!
“先按在宗政炀头上,日后若是露馅了,我自有办法圆回来。”裴景淮思索着,手指敲了敲轮椅,“昨日那人怎么说?”
玹夜忙道:“雍帝怀疑虎符在裴家,所以命他暗中查访。但裴家密不透风,他们无从下手,盯了很久,才发现了二夫人。他昨日潜进来,在书斋找了很久,偶然发现遗诏,这才想带回去。”
“遗诏可有损?”云氏一听到遗诏被发现,立刻惊得站起身。
“无碍,他刚拿到手就被属下抓住了。”
“祖父,母亲,遗诏一事暂时不要告诉瑶儿,我怕她多想。”
裴景淮道:“现在不是遗诏面世的好时机,雍帝既然已经知道了虎符的存在,迟早也会查到遗诏。当年天门峡一战,凌家军全军覆没,虎符遗失,始终都是一大谜团。凌家军到底死了多少人,没人知道,雍帝既然在查,那就说明当年之事仍有蹊跷之处。”
“天门峡一战我有所耳闻,十万大军就那么消失了,主帅阵亡虎符下落不明,当时先帝震怒,派了很多人去查,始终没有结果。”裴夙摸着胡须,回想道:“我记得那个时候,都在传是楚瑜昇所为,可先帝却要力保楚瑜昇,更是叱责了惠懿太子。先帝态度确实奇怪,这一点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是雍帝想到了什么,这才命人来裴家,毕竟当年祖父与惠懿太子私交甚密。”
“父亲,要不,把遗诏换个位置吧。”云氏忐忑道:“他们既然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放在书斋,人来人往的,我不放心。”
“那遗诏一分为三,一份在承安侯府,一份在这,另一份下落不明。即使他们知道了这份,也没用,又何必在此时打草惊蛇。”裴夙摆了摆手,“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处理掉赵氏,莫要让她再生事了。至于清瑶,等稍晚点再告诉她遗诏的存在吧,毕竟她生母是长公主,一旦长公主知道了遗诏,我怕会越闹越大。不过,她是真心向着裴家的,她虽然也是楚氏皇族,却跟雍帝不同,我倒是很喜欢这个孙媳妇,容与,她是个好孩子,你可莫要辜负了她。”
裴景淮点头应下。
“今日之事,怕是清瑶心里有委屈啊,容与,要好好跟她说。”裴夙看向云氏,“至于你,先前受气一事,她虽不怪你,但心里到底是有疙瘩,你要多关心她,事事念着家和万事兴。”
“儿媳受教了。”
第155章 榆儿的委屈
顾清瑶在小榻上坐着,捡起了自己前些日子翻到的书,可是不知怎的,竟一页也看不下去,一时之间,竟看着书发起呆来。
“嫂嫂!”
裴景沅快步冲进院子,在门口敲了敲门声音带着急切的哽咽,“嫂嫂你在吗?”
顾清瑶回过神,立刻走过去开了门。
“嫂嫂,你快跟我去看榆儿!”裴景沅拉着她急忙往外面跑,边跑边道:“榆儿一直都呆呆的,不管二叔怎么哄都没反应,二叔找了我,我也没法子,我想找阿娘,可阿娘、祖父还有大哥他们在说事,我进不去。”
顾清瑶身子一僵。
他们在说什么?是在商量怎么处理昨天那件事,还是商量用什么样的法子瞒过她呢?
裴景沅没有注意到顾清瑶的不对劲,自顾自道:“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三叔三婶一大早就出去了,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你了。”
直到跑到东院,顾清瑶轻喘两口,就看见裴长济抱着榆儿走了出来。他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一宿没睡,此刻双眼满是血丝,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侄媳妇,你来了。”
裴长济的声音很嘶哑,跟昨夜见到的他完全不一样。
榆儿乖巧地伏在他肩膀上,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却还是目光呆滞。
“榆儿怎么了?”
看到榆儿这样子,顾清瑶心里“咯噔”一声,“可是昨晚的事?”
裴长济点了点头,“昨晚回来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不肯睡,同她说话也没有反应。府医来看了,说是魇住了,针也扎了,也没效果。”
眼见裴长济已经困到不行,顾清瑶伸出手,“把榆儿给我吧,我带去照顾,二叔好好休息一下。”
裴长济一愣,“你会带孩子吗?”
顾清瑶苦笑,前世穆辞在外征战,穆文韬就是她带大的,可惜了,骨子里随了他爹,是个无情无义的,白瞎了她的一番好心。
“从前见过他们怎么照顾族妹,多少知道些。”
正巧这段时间她的心结没有解开,不妨借这个机会和裴景淮分开,免得相处别扭。
“那就有劳侄媳妇了,你是女子,必然比我这个粗人更会照顾孩子。”
裴长济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既然如此,那我就跟容与说一声吧,不过你若住在榆儿的房里终究不妥,不如将榆儿带去你那里?”
顾清瑶求之不得,“我们那座小院里还有一间空的厢房,我今天便带着榆儿住进去。二叔,你尽管放心,有我在,不会让榆儿受委屈的。”
裴长济看了看怀里的榆儿,叹了一口气,将她递给顾清瑶。
……
顾清瑶将榆儿带回小院的时候裴景淮刚好回来。
“榆儿?”
裴景淮看着乖乖趴在顾清瑶怀里的榆儿,神色满是诧异。
“昨夜赵氏吓到榆儿了,她一晚上都不太好,二叔也一夜没睡,憔悴得很,我就将她带回来,好让二叔好好歇歇。”
裴景淮驱着轮椅走过来,轻声道:“榆儿,看看大哥哥好不好?”
榆儿无动于衷。
“二叔都试过了,无论用什么法子,榆儿都没反应。”顾清瑶怜惜地摸了摸榆儿的头,“昨夜赵氏做的事情,莫说是榆儿,就算是我们,瞧见了也都吓一跳,更别说榆儿了。这几日我带着她住在空厢房,看看能不能让她正常些,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别让玹夜离身。”
说罢,顾清瑶抱着榆儿走进屋,张罗着将她的东西搬去旁边的厢房。
裴景淮看着顾清瑶的背影,只觉有些事情失控了,可是一时半会想不到是何事。
直到顾清瑶搬出去,他都沉默着坐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
晚上,顾清瑶屏退了下人,将榆儿抱在膝上。
榆儿才五岁,却长得珠圆玉润,可见裴长济是真心疼她。
都说谁养的孩子像谁,榆儿虽然不是裴家亲生的,眉眼却有了几分裴长济的影子。
此时,她正乖巧地窝在顾清瑶怀里,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榆儿,你昨晚被吓到了吧?你娘亲不是有意的,她很爱榆儿,想好好陪一下榆儿,但又怕打扰到你爹爹他们,所以才偷偷溜进来的。奶嬷嬷平时太辛苦了,你都见到了吧,她要照顾榆儿,还要做府里的事,太忙啦,所以她要好好休息一下,等养足精神了,她就会醒来了。”
见榆儿有了一丝反应,顾清瑶喜上眉梢,继续道:“榆儿喜欢奶嬷嬷,对不对?奶嬷嬷也喜欢榆儿,但她有事要回家啦,等她忙完老家里的事,如果她还愿意来,榆儿自然就能见到她了。不过,她家里很忙很忙,榆儿怕是几年里都见不到了。”
榆儿突然挣扎了一下,顾清瑶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榆儿乖,昨天晚上看到什么,跟嫂嫂说说好不好?闷在心里会闷坏的,嫂嫂很勇敢,什么都不怕。”
“呜——”
榆儿眨眨眼睛,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嫂嫂——”
顾清瑶抱住榆儿,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孩子的情绪,不能总是憋在心里。裴长济是男子,他只会教榆儿要坚强,可他忘记了,榆儿是姑娘,本来就敏感,裴长济说得多了,榆儿便会将委屈都闷在心里,谁也不说,时间久了,就会出大问题。
“嫂嫂,嬷嬷她被阿娘打了,头上好多血,阿娘把榆儿抱得很痛,榆儿不想让阿娘抱。”
榆儿扁着嘴哭着,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很快就打湿了前襟。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听的人心都碎了。
“嫂嫂知道,榆儿受委屈了是不是?那榆儿这段时间跟嫂嫂一起好不好?嫂嫂保护你!”
榆儿窝进顾清瑶怀里,啜泣道:“爹爹不让榆儿哭,榆儿不敢哭,还是嫂嫂好,呜呜——我不要爹爹了。”
“那我帮你拦住爹爹,不让榆儿见他,最好一辈子都不见。”顾清瑶故意气呼呼道:“让他欺负榆儿,罚他这辈子都见不到、抱不了榆儿!”
第156章 扶日之计
榆儿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榆儿要爹爹!”
“那我送榆儿回去找爹爹?”
说着,顾清瑶作势要将她抱起,榆儿立刻抓住顾清瑶的前襟,摇头,“不去,不去!”
“那榆儿是要爹爹,还是不要爹爹呀?”
榆儿眼角挂着泪,嘴巴一扁一扁的,想哭又强忍着不哭的样子,让顾清瑶心疼不已。
“好了好了,嫂嫂不逗榆儿了。”顾清瑶抱紧榆儿,“榆儿是不是生爹爹的气了?”
“他不哄我。”榆儿抹了抹眼角的泪珠,“他不要我了,我讨厌爹爹。”
顾清瑶猜到,昨晚回去裴长济忙着处理赵氏,没有及时安慰榆儿,让小家伙很伤心,再加上惊吓,所以才魇住的。而裴长济,本就不善言辞,又因为是父亲,只一味地让她坚强,小家伙的情绪发泄不出来,这才成了那副样子。
“可是爹爹一晚上没睡呀,他一直看着榆儿,你看看,今天的爹爹,是不是很累?”
顾清瑶不想让榆儿觉得裴长济不好,于是轻声道:“平时爹爹对榆儿好不好?是不是很疼榆儿?你是爹爹唯一的女儿,他哪里晓得怎么哄女儿呀,你看看你哥哥,是不是从小被揍大的?”
榆儿想起裴景枫挨过的打,重重地点头,“爹爹打哥哥,痛痛!”
“你看,爹爹是不是很温柔了?榆儿以后不高兴了要跟爹爹说,爹爹会学着哄榆儿的,他要是学不会,嫂嫂去帮榆儿教训他!”
榆儿瞪大眼睛,“真的吗?”
“当然。”顾清瑶扬了扬拳头,“嫂嫂可厉害了,你爹爹都怕嫂嫂。”
“哇!”榆儿说眼放光,抓住顾清瑶的衣袖,“打爹爹,嫂嫂打爹爹!”
“好,明日我们就去打爹爹!”
榆儿的情绪发泄出来,很快就困了,窝在顾清瑶怀里沉沉睡去。
顾清瑶将她躺在床上,盖好被子,这才起身,却被榆儿拽住了衣袖。
”榆儿怕……
顾清瑶轻叹一声,陪着她睡下。
……
第二日,顾清瑶醒来的时候榆儿还在睡。
昨夜,榆儿好几次踢掉被子,她帮榆儿掖被角;榆儿梦里哭了,她不住地哄。直到天将亮的时候,榆儿才睡安稳,顾清瑶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顾清瑶轻轻起身走出房间,洗漱完走到院子里,裴景淮已经在等她了。
“昨晚没睡好?”
看着顾清瑶眼下的淡青色,裴景淮皱眉,“小孩都是这般闹腾吗?”
“榆儿已经很乖了,只不过受了委屈,所以有些情绪罢了。”
顾清瑶活动了一下筋骨,偏过头,“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你不在身边,不太习惯,早早就醒了。”裴景淮笑了一声,“很神奇,你我成婚也不过三月,却好像已经在一起很久了。瑶儿,你这两日不太对,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竟然察觉到了?
“没什么,就是想早些回去,我想阿爹阿娘了。”顾清瑶摇头,“你也知道,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爹娘这么远。”
裴景淮眸子里的光暗了下来,“过些日子,等东西准备得差不多,咱们就回京。小厨房里准备了早膳,你记得去吃点。”
顾清瑶点头,他便转身回了房间。
隔着一条细细的门缝,裴景淮看到顾清瑶在原地呆愣片刻,才缓步朝着小厨房踱去。
裴景淮转过身,扶着桌子坐下。
自从那一夜之后,他明显察觉到顾清瑶的不对劲,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原因,可是,他无从下手。
他很清楚,一旦这件事情解决不好,那就会在他们二人之间划开一道鸿沟,他们将永远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
书斋。
裴景淮坐在书案前,盯着一本摊开的书,久久没有翻页。
裴长海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我在你院子里寻不到你,就猜到你来这里了。”
裴长海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往书案上一靠,“以前你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往书斋跑,这里的书,你大概全都看完了吧?”
裴景淮应了一声。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裴长海挑了挑眉,“让三叔猜猜,是因为侄媳妇吧。”
裴景淮默不作声,裴长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看好你们。楚家的水太深,裴家这些年独善其身已经很艰难了,若是再被牵涉进去,此生便再无宁日了。可是你祖父还是想拼一把,这一拼,就把你折在里面了。”裴长海看着书架,幽幽道:“昭和公主心气高,又是被娇养着长大,你娶了她,定然要受委屈,所以当你受伤时候,我是松了一口气的,虽说损失了一双腿,但是保住了性命。可后来,你还是没躲过,去了个昭和公主,又来了个永嘉郡主。”
“她们不一样。”裴景淮闷闷道。
“是不一样,但她们都是楚氏皇孙,哪怕长公主跟雍帝离心,但是一旦触及楚氏皇族的利益,他们总是一致对外的。”裴长海看向裴景淮,语重心长道:“扶日之计太危险,你要想清楚,趁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三叔也不支持我吗?”
“不是不支持,是不想你日后后悔。”裴长海站直身子,看着他一会,才慢悠悠地朝着门口走去,“你要想清楚,永嘉郡主一旦知道扶日之计的存在,你和她就彻底没缘分了。我看得出,你心里有她,她心里也有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走到那一步。扶日之计只是我们裴家的计划,若是你愿意,可以随时终止。你要的是河晏海清,要的是世家有出路,办法总比困难多,总有别的法子能达成。那个位置换个人坐,也有同样的效果。”
裴长海离开后,裴景淮仰头看向屋顶。
扶日之计,从一开始就是针对楚氏皇族的灭族之计,是联合诸多世家反抗楚氏皇族统治、意图重建新政权的计划,就像裴长海说的,一旦启用,他和顾清瑶就彻底陷入死局了。
眼下,他该怎么做?
第157章 家主令
一连三日,榆儿都在顾清瑶那里。
紫苏和齐远落后几日到达,在半路的时候,顺道去了一趟逍遥山庄。
“少夫人。”
紫苏走进院子,就看见顾清瑶抱着用着榆儿在看花花草草。
顾清瑶偏过头看见紫苏,惊喜道:“你们终于来了,你来瞧瞧榆儿身子可还好。”
紫苏细细把了把脉,“少夫人,榆小姐身子还有些虚,我让小厨房熬些药膳补补就行。”
“嫂嫂,我不吃药。”
榆儿拧着眉头,小脸都皱在一起。
“榆儿乖,不吃药,榆儿以后要天天做噩梦,没有力气跟大家玩,慢慢地,他们就不跟你好啦。”顾清瑶轻抚着榆儿的脑袋,“药虽然苦,但你想想,以后跟大家一起玩的时候有多快乐,你还怕苦吗?”
榆儿眼里满是挣扎,终于重重点了点头。
“榆儿乖乖喝药。”
顾清瑶和紫苏相视一笑。
拐角处,裴景淮坐在轮椅上,愁眉不展。
顾清瑶早就发现他来了,却不动声色。她看得出,裴景淮有事情瞒着她,她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告诉她。
裴景淮凝视她们,终究还是离开了。
顾清瑶失望地垂下眸子。
……
书房里,裴夙看着裴景淮,不由叹气。
“怎么,又想通了?”
“祖父,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裴景淮握紧双拳,看着自己的腿,内心挣扎不已。
裴家曾经多风光呀,可一切从他被赐婚开始就变了。随着赐婚圣旨,一起来的,还有雍帝的探子,明目张胆地进入裴家。自那一天起,裴家收敛起了全部的锋芒,生怕被雍帝抓到错处,害了全族。
可是,裴景淮出事,打乱了平静的假象。
自裴景淮伤了腿后,雍帝的所作所为彻底激怒了裴家。雍帝从不知道,一个百年世家能有多少底蕴,而一个蛰伏的世家,一旦有所行动,带给这世间的震动有多大。
雍帝以为裴景淮养伤期间,就是彻底颓废下去了,所以他纵容着那些世家子弟来欺辱裴家,而那些人,眼见裴家近些年式微,便觉得可以代其而上,任由家中子弟胡作非为。
他们都不知道,裴景淮在养病期间,便构思好了所谓的扶日之计,这些年,这个计划逐渐成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是,顾清瑶来了。
裴景淮最初是打算留下顾清瑶和长公主府也不是很难,毕竟有顾家在,他的计划会更顺利。可随着时间流逝,他逐渐知晓了惠懿太子的事情,心里便有了几分动摇。
“若是惠懿太子还在,一切都不会是这个样子吧。”
裴景淮轻叹,却听到了裴夙的笑声。
“崇明或许是个好储君,但他做不了好帝王。他的心太软,缺乏杀伐果断,就像楚瑜昇万般陷害,他都狠不下心去对付他,以至于自己满盘皆输。”裴夙摇头,“若是换作我,一旦知晓父亲对母亲和母族做的事,绝不会忍下去,尤其是在知道,那人又打算将毒手伸向自己妹妹时,更不会如此。可他放不下父子情。容与啊,有情有义是好事,但若是这情义,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会让与自己相关的人都死于非命,你还会要这情义吗?”
“若我是他,在那杯毒酒赐下的时候,绝不会坦然赴死。”裴景淮眼神坚定,“我明白了,祖父,若是今上无得,那我们就重新捧一个新的帝王。扶日之计我还要继续,只是,这个人选,我想换一个人。”
“你不愿?”
裴夙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坐上那个位置的想法,从前所想,不过是为了给裴家挣一条活路。但现在不一样了,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我不想被那个位置束缚,也不想失了本心,更不愿成为第二个楚瑜昇。”裴景淮看向裴夙,“雍帝之子,楚晏锦懦弱不堪,楚晏钰心狠手辣,若他二人上位,我们的处境不会比现在好。楚晏钧此人,倒是有可取之处,只是他母族势微,若我们倾力相助,只怕会引来他的忌惮,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若你决定了,那就大胆去做。”裴夙走到裴景淮身旁,将手中的令牌递给他,“你如今已经有能力担起裴家了,这块家主令,从今日起便是你的了。”
“祖父?”裴景淮大惊。
家主令,居然越过承安侯一辈,直接给了自己?
“无妨,你爹有承安侯的爵位,此生无虞。至于你二叔三叔,以你的心性,裴家必有他们的一席之地。更何况,这也是他们三个的希望。”
裴夙将令牌放到裴景淮手里,“承安侯这爵位,会终止于你爹,你和允明都不袭爵,未来裴家如何,就看你们这些小辈了。日后称王还是拜相,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裴景淮握着家主令,只觉重逾千斤。
见他神情沉重,裴夙不由笑道:“允明志不在朝堂,就让他去江湖闯荡吧,或许会有他的一番际遇。至于我们,你尽管放心,裴家能延续到现在,多的是你们这些小辈不知道的本事。”
“好,我定不会让族人失望!”
……
裴长济来接榆儿的时候,就看见自己女儿赖在顾清瑶怀里撒娇。
“几日不见,榆儿胖了一圈。”
裴长济走过来,榆儿见到是他,便飞奔去他怀里,裴长济趁势将她抱起。
“嗯,抱着重了很多。”裴长济看向顾清瑶,“辛苦你这几日照看她了。”
“无妨,我很喜欢榆儿。”顾清瑶笑看着他们,“二叔这几日可休息好了?”
裴长济点头,“我带她回去了,你也快些搬回去吧,省得我那侄儿天天催我。”
顾清瑶一愣,待反应过来,裴长济已经带着榆儿走了。
“嫂嫂,榆儿先回去啦,要常来找榆儿哦。”
榆儿趴在裴长济肩膀上,挥着手。
顾清瑶笑着点头,就听见旁边传来轮椅的声音,侧过头,果然是裴景淮。
“榆儿回去了,你也该搬回来了。”裴景淮含笑看着她,“搬回来后,我有话要跟你说。”
第158章 坦诚
等顾清瑶搬完东西,已是日暮时分。
“喝口茶缓缓吧。”
裴景淮递给她一杯茶,顾清瑶狐疑地接过。
“我知道你这几日在为书斋的事情生气,对不对?”裴景淮歉意地看着她,“之前,我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说,但我答应过你,此生绝不相瞒,自然就会告诉你。这几日你忙着照顾榆儿,我也寻不到机会,所以便日日找二叔,催他把女儿接回去。”
想起他去找裴长济的时候,裴长济那个无语的眼神,他只觉耳朵烧得很。
“我喜欢榆儿,还没跟她呆够呢。”顾清瑶无奈道:“榆儿身体刚好了些,你不该催着二叔接她回去,谁来照顾她呢?”
“二叔寻了个新的奶嬷嬷,绝对信得过,至于赵氏,当晚就被送去衙门了,原本是免不了刑狱的,赵家出了不少钱,这才把人带回去。”
“那奶娘岂不是白白送死?”顾清瑶瞪大眼睛。
赵氏杀了人,居然不用受刑?
“赵家花了一笔钱,让奶娘家里放弃追究,又花了钱把人从衙门里捞了出来。”裴景淮神色平静,“觉得不可思议?但这就是现状,有钱人为所欲为,穷人有苦难言。”
顾清瑶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瑶儿,你知道吗?在遇见你之前,我是想豁出一切的。我恨刁蛮任性的昭和公主,恨专横无情的雍帝,乃至于整个楚氏皇族,我都恨不得尽数诛灭,所以,我用了五年时间,铺垫了一条计谋,我将它称作是扶日之计。所谓扶日,意在扶举起一轮新日。”
裴景淮言毕,顾清瑶身子一僵。
扶举一轮新日,意思就是,要推翻现有的统治,推举新帝,而且,这个新帝,绝不可能与楚氏有丝毫瓜葛。
一旦如此,与楚氏有关系的皇族,岂能存活于世?
顾清瑶看着裴景淮,身子微微颤抖。
他计划了整整五年!
如果按照前世看,他最终应当是失败了,因为坐上皇位的是楚晏钰。
不对!
虽然楚晏钰做了新帝,但是除了他和楚晏钦以外的其他楚氏皇族,都没了。楚晏钰继位后的苛政,早已是民愤人怨,这新帝怕是也做不长久,待反对的声音达到顶峰的时候,只要有人率先揭竿而起,楚晏钰必亡,这未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灭族呢?
只是,她记得前世裴景淮很早就过世了,消息传到江州的时候,阿娘还感慨了很久。
难道,是旁人继承了裴景淮的遗志,继续实施扶日之计吗?
那么,前世长公主府覆灭,是不是也有承安侯府的一份呢?
“那……现在呢?”
顾清瑶骇然至极,她握紧双拳,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剧烈颤抖的身子都显示她并不平静。
“这个计划没有那么容易放弃。”裴景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扶日之计一定要坚持,哪怕我死了,也会有人代替我继续前进。”
顾清瑶无力地靠坐在椅子上,她看着裴景淮的眼神充满恐惧。
裴景淮心生不忍,急忙上前想要碰她,却被她猛地推开。
“不要碰我!”
“少夫人?”
紫苏被惊动,急忙敲了敲门,“少夫人,你怎么了?”
“里面无事。”玹夜上前拉住紫苏,想将她拉走。
“我听见少夫人声音不对,玹夜,你别拉我,里面一定出事了!”
“有爷在,不会出事,夫妻间总有争执,你掺合什么?”
紫苏被强行拉走,只能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满眼担心。
房间内。
裴景淮温声道:“瑶儿,你别害怕,听我把话说完。刚才那个念头,在我娶你之前,一直都有,但娶了你之后,我的想法就变了。”
顾清瑶看着裴景淮,眼里有了泪水。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一直问你,长公主有没有看好的皇子吗?”裴景淮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顾清瑶面前,蹲下身子,抓住顾清瑶的手,“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未来,我想跟你一起白头偕老,所以,我不想你伤心。扶日之计要继续,但可以换一种方式。如果你觉得楚晏钧不错,我就扶持他,他跟楚瑜昇其他儿子不一样,我能从他身上看到希望。我想,如果认真教养,他会是个不一样的皇帝,那样,楚氏皇族就还有救。”
“很难的。”顾清瑶微微摇头,“他不受宠,卫贵嫔也没有显赫的家世支撑他,相比较有母族撑腰的楚晏锦和楚晏钰,他完全没有优势。如果你要扶持他,这条路不好走。”
裴景淮握住她的手,“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试一试,只要把其他两人拉下台,他就有希望。”
“可是,还有一个景亲王,他才是藏得最深的。”
“对于其他几位皇子而言,他确实藏得深,但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世,那他也不过是多占了楚瑜昇的疼爱罢了,其他方面,不一定就比楚晏钧他们差。只要对症下药,想要解决他并不难,更何况他远离盛京,如果真的出事,楚瑜昇也是鞭长莫及。”
裴景淮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光,“楚瑜昇坑害我们至此,我们不妨送他一个大礼,如何?”
“你要对景亲王动手?”顾清瑶皱眉,“你也知道,景亲王对外顶着的可是先帝遗腹子的名头,不管先帝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在世人眼中,他就是明君,若是景亲王出事,我怕会激起民怨。”
“那就动手干净些,或者,借刀杀人。”裴景淮冷笑一声,“如果这个消息传到楚晏钰耳中,你觉得会怎样?”
“他不会放过景亲王,无论是真是假,他都会除掉景亲王,毕竟,他一向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
“那就这么办,等寻到合适的机会,我让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
“景淮,你这般坦诚相待,我很感动。”顾清瑶反握住他的手,郑重道:“其实,这些日子我很不安,因为你瞒了我很多事,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有些埋怨你,甚至,我都打算就这样凑合一辈子了。裴景淮,其他楚氏皇族的人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我一定要保我身边的人,尤其是长公主府和顾家,只要与我有关联的人,我都要保,我绝不允许他们受到任何伤害,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你能明白吗?”
“我懂,放心,有我在。”裴景淮将她的手放在唇上,轻轻一吻,“我会用行动证明我对你,从来没有敷衍,我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两个人对视良久,这一刻,彼此间的误会尽解,两颗心更近了一步。
第159章 遗诏残卷
返京的日子定了,就在两日后。
紫苏整日里忙着帮忙收拾包袱,却不见齐远的身影。
“怎么不见齐远?他不是一直跟着你吗?”
面对顾清瑶的询问,紫苏显得很不自然。
“到阜川前我们就分开了,少夫人是找他有事吗?”
“怎么突然分开了?”顾清瑶直觉二人出了什么事,故意道:“我以为你们二人互通心意呢,我不信你没瞧出齐远对你的心思。”
顾清瑶也是在灵州发现端倪的,无论紫苏去哪,齐远的视线永远跟着她,一旦紫苏出什么事,齐远就会很紧张。
可反观紫苏,并没有这种情况。
“少夫人莫要打趣我。”紫苏脸色一变,紧张道:“我不喜欢他,少夫人,我说的是实话。”
见她这般慌乱,顾清瑶心下几分了然。
作为奴婢,是没有婚嫁自由的,只要主子愿意,奴婢是可以被随意指配的,谁让奴婢的身契捏在主子手里呢。
“你别怕。”顾清瑶笑道:“我总要随你的心意,你若不喜欢,此事我就不再提了。等你有了心仪之人,要告诉我,我一定成全。”
“谢少夫人。”紫苏红了眼眶,低下头默默做自己的事。
顾清瑶看着她,有些无奈。
但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齐远任重而道远啊。
一直到自己的感情还是一团乱麻,顾清瑶便起身准备煮茶,才刚拿到茶杯,昌伯就来了。
“少夫人,老侯爷请您去一趟书斋。”
顾清瑶一愣。
“昌伯,祖父可有说是什么事?”
“这老奴哪敢问。”昌伯笑眯眯地,“总归不是坏事,要是坏事,就该请您去祠堂了。”
顾清瑶失笑,转过身吩咐了紫苏几句,便朝着书斋而去。
……
“决定了?”
裴夙坐在书桌后,看着书案上的盒子,再看看面前的裴景淮,“你要知道,这东西一旦出现,裴家可就要动起来了。”
“只是不知道,第三份到底在何人手中。”裴景淮看着盒子,那里是一道遗诏的三份之一,“若是为了避开风险,又为何要把其中两份都交给裴家?”
“等郡主到了,看看问问她,同样都是皇室子弟,说不定她能猜到太皇太后的意图。”
……
顾清瑶走进书斋,就看见裴夙和裴景淮,旁人倒是不在。
“郡主来了。”
裴夙指了指椅子,“先坐下吧。”
顾清瑶坐下后,裴夙将盒子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吧。”
顾清瑶打开盒子,熟悉的黄色布轴映入眼中。
圣旨?
顾清瑶狐疑地打开,当她看清楚里面的内容时,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封废太子的圣旨,准确说应该是一道遗诏,是先帝废除楚瑜昇太子之位的圣旨,但可惜只是残卷,并不完整,只能看到,“时局震荡,仓促立储,终有不周,朕思索再三,废楚瑜昇东宫,待”等字样。
“这道遗诏,是先帝的?”
“这是先帝弥留之际留下的遗诏,太皇太后交给我们的。”
裴夙幽幽道:“那是先帝驾崩后的第二个月,突然来了一个人,说是奉太皇太后之命,要将此物交予我保管。此事涉及皇家秘辛,绝不允许外传,交给我后,那人便就地自尽,可见是一名死士。那时,太皇太后已经过世,无法知晓其中隐情,但我可以确定,这道遗诏是真的。”
顾清瑶点头,“我见过圣旨,这确实是真的。”
“十年前,承安侯府收到了另一份遗诏,上面只有玉玺印,所以,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就在第三人手中。”
裴景淮仔细回想了一番,这才道:“说起来,那一份遗诏来得蹊跷,父亲出公的时候,带了一马车的行李,当时并没有发现遗诏的存在,可返程卸货的时候,却从中发现了遗诏,也不知是何时何人放进去的。”
“祖父,先前那些人就是来找这个吗?”
“应当不是,他只是无意中翻到了盒子,打算一同带走。”裴景淮斟酌了一下,决定据实以告,“其实书斋里,有一个东西,很重要。”
说罢,裴景淮站起身,朝着一个书架走去,片刻,带着一个卷轴回来,递给顾清瑶。
顾清瑶接过,“江山图?”
“不错,这是东离江山图,注明了东离大大小小所有城池,此物交由裴家保管。而所有的边境布防图,需要同江山图一起看,才能看出东离的兵力布防情况。”裴景淮指着江山图,“边境布防图三年一换,而江山图,一般是不需要更换的。那天来的那两人,就是冲着江山图来的。”
“郡主,我今日请你过来,是想请你帮忙推测一下,太皇太后会将第三份遗诏交给谁。”裴夙叹了一口气,“虽然我不太明白,为何先帝会留下这么一道遗诏,但我想,既然先帝有意废楚瑜昇,那我们日后,若是与雍帝碰上,也算多了几分胜算。”
“遗诏应该是交给了太皇太后的人。”顾清瑶沉思许久,突然眼前一亮,“我猜到遗诏可能在谁手里了。”
“谁?”
“梁胥泽!”顾清瑶肯定道:“先不说梁胥泽本来就受太皇太后信任,知道很多常人都不知道的隐秘之事,就从太皇太后让他假死离开盛京这一事上,就能猜到其中有隐情。”
“我曾派人去他家里,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所以是对于他的死亡传闻,我是信了的。”裴夙皱眉,“不过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他既然能假死,自然不会留下破绽。”
“若是有机会,我们再去拜会一下梁公吧。听说六皇子如今得他指点,正好可以以此为借口。”裴景淮看向裴夙,“祖父,江山图还是要换一个地方保管,既然第一波人没有回去,想必还会有第二波人,还是要防患于未然。”
“你们可猜到,来偷江山图的人是谁派来的?”
顾清瑶想到那晚赵氏的话,“赵思绮说,找她的人是一男一女,我们可以从近期进城的人里面查找,若能找到这两人,真相就可水落石出。”
第160章 准备返京
“我已经派玹夜去赵家了,既然那两人教唆了赵家来闹,我想,府上肯定有人见过他们,多少能查到一些线索。”裴景淮拿出两张画像,“玹夜确实查到一些东西,那两个人是借着夫妻的名头来的,男的有功夫,是个练家子,女的倒是没什么显眼的。在赵氏出事当晚,两个人就离开了。”
“可能看出是什么来头?”
裴景淮摇头,“那两人很谨慎,也没有口音,单从言行举止上想要分辨来头很难。不过,玹夜拿到了他们的画像,我想,总有人见过他们。”
“郡主,老夫有件事情想向你请教一下。坊间都传闻先帝曾给长公主留下一件秘宝,不知是何物?”
果然是问这个。
顾清瑶苦笑:“说实话,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知道。从前我和阿兄不止一次问阿娘,可她始终都不肯说,问得急了,还会厉声训斥我们。在家里,惠懿太子是绝对的禁忌,我想,那个东西应该与惠懿太子有关,又或者说,跟先帝有关。”
“会不会是传闻中的虎符?”裴景淮猜测道:“惠懿太子因为天门峡之战,遭到楚瑜昇那一派大臣的攻讦,当时他们就声称,是凌家带兵不善,以至于全军覆没,同时将虎符落在敌方手里。因为虎符迟迟没有找回,大家也就默认如此了。”
“如果真的是虎符的话,虎符又是如何去到长公主手中的?”裴夙一脸严肃道:“如果真的是虎符,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绝不能暴露此事。一旦被人发现虎符在长公主手里,那就糟了。那些人必定会将此事跟崇明联系起来,说不定会变成,崇明主导了天门峡惨案,趁机拿到了虎符。崇明已经去了那么多年,再也禁不起诋毁了。”
“祖父说得有理,那此事先到此为止,我想,如果时机合适,长公主会亲口告诉我们的。”
裴景淮说罢,看向顾清瑶,“瑶儿,你可还有想问的吗?”
顾清瑶知道,他是怕自己还有疑虑。
“没有了。”顾清瑶笑了笑,并没有趁这个机会问什么,虽然她确实还有不解之处。
裴夙见状,便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
……
第二日,顾清瑶带着昌伯和紫苏去街上逛。
“我打听过了,咱们这次回盛京的马车还有空余的位置,阜川有好些东西是阿沅用惯吃惯的,咱们备一些。她第一次离开阜川去盛京,还是要多准备的。”
“对了,她肠胃不太好,得备一些容易消化的,药材够不够,多备一些。”
一路上,顾清瑶都在叮嘱昌伯,昌伯却不恼,始终笑眯眯的。
趁着顾清瑶看布匹,紫苏凑到昌伯跟前,笑道:“少夫人是不是很啰嗦?”
“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昌伯笑着瞪了她一眼,“少夫人心细,帮着沅小姐准备得如此妥当,那是咱裴家的福气,怎么算是啰嗦呢。”
“你们不打算回盛京吗?”紫苏看着昌伯,“我听说,你的儿子不肯参加秋闱?”
“哎,他一门心思想去做生意,可这生意哪有那么好做,我为了这个事,跟他吵了多少次。还是老侯爷开导我,让我不要拘着他,他若真有意愿做生意,那就让他去,若他是做生意的料子,自然能混得风生水起,若是不是,那他撞了南墙,也就死心了,不比我逼着他有用得多?”昌伯叹了一口气,“至于盛京,老侯爷若是不肯去,我也是不去的。我在裴家干了这么多年,我很了解老侯爷,他若是不肯去,必定有他的道理,作为下人,我只需要跟随主子,其他的事情无需多想。”
说罢,他看向紫苏,“我听说少夫人对你们都很好?好虽好,但你们要记得,她是主子,她对你们好,那是她心善,并不代表,你们跟她一样。所以,要记得保持忠心,不要辜负了她的这份好。”
紫苏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因而也不恼,笑着道:“昌伯真是个通透的人,若是有机会,我还想请您教教我。”
昌伯刚要说话,就看见顾清瑶走了过来。
“在聊什么?”
“没什么,昌伯跟我说了一些老宅的事情,我很感兴趣。”紫苏看着顾清瑶空着的手,“少夫人不是要买布匹吗?难道是没有相中的?”
“瞧好了,店家帮我送到家里去。”顾清瑶看向昌伯,“昌伯,我买了好些布,这段时间承你照顾,我着人给你做了两件衣裳以表谢意,你可莫要嫌弃。”
“怎么会?”昌伯急忙摆手,“主子赐的东西,我怎么敢嫌弃。少夫人,要买东西可有备妥?”
“都妥当了,辛苦昌伯走一趟。”
昌伯接过顾清瑶的身份令牌,带着人先行一步。
昌伯离开后,顾清瑶借机支开紫苏,很快,齐远就出现在她身后。
“这些日子没见到你,你去哪了?”
面对顾清瑶的问题,齐远只是苦笑一声:“你就当我伤了心,寻一个地方躲着吧。”
“是因为紫苏?”顾清瑶挑眉,“你究竟做了什么?紫苏脾气一向都很好,却在我打趣你们的时候,第一次情绪那般激动。”
“我向她表明心意了,就在来阜川的路上。”齐远表情苦涩,“可惜她不肯接受,我问她原因,她不肯说。”
“那你打算如何?”顾清瑶紧盯着他,“既然襄王有梦神女无情,那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能逼迫她,如果日后她也喜欢你,我欢欢喜喜送她出嫁,若是她不喜欢你,你就收起你的心思,若是因为你把人给我逼走了,我饶不了你。”
“我是那样的人吗?”齐远没好气道:“她若真的不肯接受我,我使点手段就有用吗?就算成功了,还不是会成为一对怨侣?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若是不行,我会躲得远远的,绝不打扰她。”
“记住这句话。”顾清瑶脸色稍缓,“我的姻缘非我所能控制,我不希望她也如此。我身边的人,都要幸福才行。”
齐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第161章 计策
返程当日,所有人都起得很早。
顾清瑶梳洗完,便和裴景淮一起去了前厅,彼时,所有人都在了。
薛氏红了眼睛,拉着云氏的手,恋恋不舍道:“大嫂,你才回来没多久就走,我是当真舍不得你。往日我还有个赵氏作伴,如今……”
“往后裴家就要靠着你了,父亲上了年纪,你要把家守住,唯有如此,我们这些在外面的才能安心。”云氏拍了拍她的手,“芷梦,几个孩子就交给你了,等盛京安稳了,咱们一起去盛京。”
薛氏哽咽不已。
裴氏主家三房,她们妯娌三个人,曾经也是无话不谈的小姐妹,可随着云氏跟着袭了爵的长房去了盛京,她们已经许久不见了,这些年,她就靠着赵思绮的陪伴,挨过了这么多年。因为身子的缘故,族老们没少为难她,但赵思绮性子烈,眼里容不得沙子,每每这个时候,都会站出来为她撑腰,为了她跟族老们争执。
因此,即使所有人这个时候都在怪赵思绮,说她不好,但她还是心存感激。
“大嫂,你们在盛京可千万要小心行事,我们远在千里之外,就算有需要,也是鞭长莫及。”薛氏紧张道:“我有预感,这次你们回京不会太平,我不是咒你们,我是真的有这种感觉。”
云氏心里也知晓。
“大嫂,父亲他们要做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一些吧?”薛氏苦笑着,“我知道,长海之所以不告诉我,是怕把我牵扯进去。他既然不想我掺和,我也就不多过问。大嫂,我腆着脸说一句,如果你们有需要我做的,一定要告诉我。薛家虽然在阜川并不算显赫人家,但我们也有自己的人脉,兴许有能用到我们的时候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若真有需要你们帮忙的时候,你们可莫怪我们厚着脸皮呀。”云氏帮薛氏扶正了发髻,“这一次,我们把阿沅带走,剩下三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们了。两个哥我倒是不担心,毕竟是男丁,再糙养也无妨,我担心的是榆儿,长济粗心得很,院子里又没有个女主子操持,我实在放心不下。我知道,你平日里打理你们的院子已经很辛苦了,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了。长济到底还是需要个贴心人,两个孩子也不能没有母亲,赵氏着实不堪用,你平日里也帮着瞧瞧,若有合适的,也别让长济错过了。”
“大嫂放心,这事我一定上心。榆儿才受了惊吓,这些日子,我先放在我院子里养着,等养的差不多了再还回去。待日后我们去盛京的时候,一定让你看到白白胖胖的三个孩子。”
两个人又细细说了好些话,这才分开。
云氏上了马车,还忍不住抹眼泪。
“母亲这是说到伤心事了吗?”裴景淮笑道:“若是父亲瞧见你这幅样子,又该笑话你了。”
“他敢!”云氏瞪了他一眼,“我这是想到二房不放心。原来赵氏还在的时候,虽说也不顶用,但到底能照顾他们父子几分,现在,也不知他们二房要怎么过。”
“我已经叮嘱昌伯,提醒祖父找媒婆了。”顾清瑶忙道:“原本想着先斩后奏,就没跟大家说。从我把榆儿还给二叔的时候,我就已经跟昌伯说了,让他时不时跟祖父提几句,把二叔的亲事提上日程。赵氏是绝不可能再回来了,但两个孩子无辜,平白失去了母亲。不管是为了院子里的琐事还是两个孩子,都该去二叔续娶一房继室。”
“没错,这人选定要细细斟酌,贪心的不要,粗心的更不能要,有狼子野心的更是想都不要想。”
云氏说着,便起身下了马车。
“昌伯啊……”
眼看云氏朝着昌伯而去,裴景淮无奈道:“母亲担心的那些,你应该是有跟昌伯说吧。”
“说了,但是这些事由母亲出面会更好。”顾清瑶笑着看向云氏的背影,此时她正站在昌伯面前念叨,“我并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于昌伯而言,不过是一个新主子,分量自然比不上母亲。同样的话,由我说和由母亲说,是不一样的。”
裴景淮知道她的顾虑,也理解她,“我明白,大家都是为了二叔,为了两个孩子。瑶儿,回京之后,你打算怎样?”
“我托赵叔去买了周边的庄子和土地,我打算多招些人手,把庄子做起来。那两个铺子和赵叔的庄子,我打算放在明面上,余下的都转到暗地里去,我们也要多备些后手,以防不时之需。”
“嗯,大哥那边,暂时让他留在梧州帮助楚晏钧,若楚晏钧真有登临帝位的那天,大哥便有了从龙之功,勤政殿自然有他的一席之地;若是没有,梧州之事事关民生,只要他们不出差错,这在雍帝那里就是大功一件,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能功过相抵,保大哥一命。”裴景淮思索道:“至于允明,祖父也是希望他远离朝堂,我想了,如今江湖与朝廷势不两立,还是需要有一个修复关系的契机,我希望,允明能成为掌控契机的那个人。”
“留给楚晏钧的时间不多了,在他成长起来之前,我们得先压一压楚晏锦和楚晏钰的势力,同时,也不能放过临安。”顾清瑶眯了眯眼睛,语气有些森冷,“朝中斗得你死我活,若是临安那位在一旁看戏,日后抢着摘果子,怕是不妥吧,既然都是对那个位置有想法,就该放在一起斗一斗,看看是谁最有本事。我打算,给他们送一个机会,一个跟千机楼攀上关系的机会,我不信他们不上钩。”
“我也正有此意。”裴景淮笑了一声,“知我者,瑶儿也。你让千机楼无意透露这个消息出去,然后引导他们自己去查,让咱们撇开关系。我想,如此好的机会,楚晏钰不会放过,而楚晏锦背后的姜家,也一定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甚至宁家也会掺和进去。到时候,鹬蚌相争,得利的就是我们这些渔翁!”
第162章 有动静了
众人一路上风餐露宿,终于赶在中秋佳节前回到了盛京。
清晨时分,众人刚到侯府门口,流萤和颜墨便急匆匆迎了出来。
“少夫人,世子爷,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流萤红了眼睛,“你们这一去,我可担心死了,虽然时不时就有消息传回来,但我还是提心吊胆的。”
“好流萤,我这不是没事嘛。”
顾清瑶失笑,由着她扶着自己回漱玉轩,把裴景淮远远抛在身后。
“颜墨,快把容与推回去,这一路上遭了不少罪,要好好歇歇。”云氏看了一眼远去的顾清瑶,“另外,让府医去漱玉轩瞧瞧瑶儿,她路上有些咳嗽,可别是受凉了。”
“先给母亲和阿沅看看吧。”裴景淮道:“瑶儿身子骨不差,倒是阿沅,路上有过几次低热,就连母亲的脸色也不大好,先给你们瞧瞧吧。”
“也行,对了,告诉侯爷我们回来了,让他莫急,我们在家等他。”
待众人进府后关上门,周边的各路眼线便回去复命了。
……
二皇子府。
“他们回来了?”
楚晏钰斜靠在床上,松垮的寝衣将整个胸膛露了出来,身旁两名女子,一个大胆地趴在他身上挑逗他,另一人瑟缩在床角。
汇报的人将头垂在地上,半分也不敢看。
“是,他们刚进城,因为永嘉郡主有令牌,城卫才破例开了城门的。”
“本殿在梧州和灵州的人折了不少,他们竟能全身而退,倒是本殿小瞧他们了。”楚晏钰冷笑一声,“不过,既然回了盛京,在本殿眼皮子底下,本殿倒要看看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你退下吧。”
那人急忙退下。
巫娆娇笑一声,“殿下这是恼羞成怒了?可他们回来,您的计划才能实施下去,若是没了他们,这计划可就没意思了。”
“我让你找的人,你找的如何了?”楚晏钰捏住巫娆的下巴,“当初,你可是带着投名状来求本殿的,不过一年,你就忘了?”
“殿下,奴家哪里敢忘。”巫娆伸出手指,不安分地在楚晏钰胸膛上画圈,“我的人查到,那个老东西出现了,他想回南境主持大局,那我就让他有去无回,绝不耽误殿下的大计。”
“巫娆,你要记得,留在本殿身边的人,得有用才行。”楚晏钰松开巫娆的下巴,转而看向床角的那人,“傅韶华,怎么,不过来伺候本殿吗?”
傅韶华身子一抖,脸色极其难看。
自她入府后,楚晏钰后院的那些女人就没让她有一日安稳,日日勾心斗角不说,楚晏钰还总是在床上折磨她,以泄当日之愤,正因为如此,那些女人对付起她更加毫无顾忌。
多少次她求到沈雪念面前,也只得到一句“这不是你自己求来的吗?受着”,让她很是无望。
而近来,楚晏钰更是要求她和其他女子共同侍寝,她倍感屈辱,尤其是跟巫娆,她更是羞愧难当。巫娆身子软,会的样式多,各种勾魂的法子,让楚晏钰流连忘返,欲罢不能。而她,只能候在一旁,无从插手。这样的事情发生两三次后,楚晏钰似乎寻到了乐趣,连着多日让她二人侍寝,起初楚晏钰心情好的时候,会要傅韶华一次,可很快就被巫娆勾着匆匆抽身,慢慢地,她便只能看一夜活春宫。
这样的屈辱,她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楚晏钰一脚将傅韶华踢下床,任由她赤着身子跪在地上。
“侯夫人已经回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楚晏钰冷冷看着她,“如今你在本殿这里,连暖床婢都算不上,这可是你唯一的用处了。”
“求殿下明示。”傅韶华缩着身子跪在地上。
“本殿关禁闭够久了,你既做了本殿的侍妾,就该想着法子,让承安侯府出面替本殿求情。”楚晏钰推开巫娆,坐在床上,俯视着傅韶华,一字一句道:“三日内,若是承安侯府不出面,那你日后就不必离开你那个院子了。”
傅韶华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除了沈雪念,楚晏钰从不去其他女人的院子,都是唤人前来伺候,若是她不能离开院子,岂不意味着,她被彻底冷落了吗?
如果失了楚晏钰的宠爱,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殿下,妾不会让您失望的。”
傅韶华紧咬下唇,她,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韶华妹妹向来得承安侯夫人疼爱,必然能马到成功。”巫娆媚眼流转,“殿下,若是妹妹成功了,殿下可要准许妹妹近身伺候才行。奴家累了好几日了,殿下就心疼心疼奴家,让奴家歇歇。”
“好啊,本殿准了。”楚晏钰一个翻身将巫娆压在身下,“在你歇歇前,先好好伺候本殿。傅韶华,学着些,若是本殿对你彻底没了兴趣,你是何下场,就不用本殿多说了吧。”
傅韶华羞愧地垂下头,尽量忽视床上传来的声音。
她紧紧握住双拳。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要让承安侯府出面。不管日后裴家人怎么看她,恨也好不恨也罢,她都无所谓,她如今只能紧紧抓住楚晏钰了。至于那些羞辱她的女人,尤其是巫娆,她总有一天会将她们狠狠踩在脚下。
想到这里,傅韶华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刚才的凶狠和算计一消而散,只剩下楚晏钰最喜欢的单纯。
……
承安侯刚回府,屁股还未坐热,跟云氏还没有好好说几句话,便有门房传话,说傅韶华求见。
听到这个名字,承安侯眼睛里满是厌恶。
“她来做什么?不见,让人赶走!”
云氏看了一眼承安侯,叹了一口气。
“我离京走得匆忙,还未曾见到她。就让她进来吧,无论如何,我也该与她当面断个干净,也好全了我们的情分。”
见云氏很坚持,承安侯也不好再劝阻。
“既然如此,就让她进来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一旦她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我会立刻将她逐出去,事关侯府颜面,我不得不这么做。”
云氏点了点头。
第163章 断亲
傅韶华进来后,就看见承安侯和云氏坐在首位,正一脸冷漠地看着她。
“本侯应该和你说过,从此以后,你与承安侯府再无瓜葛,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承安侯的话,让傅韶华红了眼睛。
“姨父,是韶华糊涂,做下让侯府蒙羞的事情,可韶华也是被骗了。”傅韶华泣不成声,“二皇子诓骗我,原本说要迎我为侧妃的,我才一时糊涂,做下错事。”
云氏不忍心地别开头。
傅韶华眸光一闪。
“姨母,韶华自幼便是在您膝下长大的,您一向疼我,韶华不求别的,请您再疼疼韶华吧。”
傅韶华跪行几步,跪在了云氏面前。
“你也知道我疼你。”云氏红着眼睛,“我把对阿沅的疼爱都给了你,你一个表姑娘,在裴家,吃穿用度跟嫡出姑娘有何区别?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竟然敢害我的孩子!容与,他可是跟你一同长大的呀,你怎么忍心对他下手?”
说着,云氏怒而拍案,站起身紧盯着她,“从前我疼你,既是看在你母亲的面上,也是看中了你乖巧懂事。可如今,你是把刀子往我心口上扎啊。傅韶华,我自认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没良心?”
“姨母,韶华真的不是有心的。”傅韶华抓住她的衣角,“姨母,您对韶华的好,韶华都记在心里呢。可是,容与哥哥不愿意娶我,您是知道的,我从小就爱慕容与哥哥,我也是一时失了理智。”
“韶华,你老实告诉我,你今日来侯府,所为何事?”
云氏强压住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你还要隐瞒,那就休怪我我不客气!我虽是你的姨母,但我更是承安侯府的夫人,任何时候,承安侯府的利益都比你重要。”
傅韶华紧咬下唇,她能预感到一旦她说出口,她跟承安侯府之间的关联就要彻底断了,但她如今受制于二皇子,早已无路可走。
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神里满是坚定。
“姨父姨母,韶华最后一次求求你们,帮帮二皇子。”傅韶华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我知道。我这个请求有些强人所难,但他是我的夫君,我必须要帮他。以后,无论是福是祸,我都认了。”
云氏深呼吸一口,转而看向承安侯:“侯爷,她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就帮他最后一次吧,也算是彻底了结我们之间的关系。”
说罢,云氏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旁,取了纸笔。
“韶华,你别怪姨母狠心。”
云氏将纸笔递给她,“要我们帮二皇子,也不是不行。你现在写下断亲书,从今往后,你的一切事情都与承安侯府毫无瓜葛,你得了恩宠,我们不沾你的光,你遭了罪,也别想我们再帮你。”
“姨母,您真的这么狠心吗?”
傅韶华接过纸笔,浑身颤抖着。
她很清楚,一旦写下这断亲书,日后她的倚靠就真的只剩傅家了。
云氏不语,只是盯着她。
良久,傅韶华颤抖着身子,缓缓写下断亲书。
云氏接过,毫不迟疑地落上自己的名字,交给承安侯。
“侯爷,剩下的事情,我就不参与了,我身子有些乏,就先回去休息了。”
在康嬷嬷的搀扶下,云氏缓缓离开了前厅。
承安侯看了一眼断亲书,再看看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傅韶华,叹了一口气。
“你当真不后悔吗?”
承安侯看着傅韶华,百感交集。曾几何时,他也是把她当做女儿疼的啊。
“姨父,我回不了头了。”傅韶华乞求道:“方才姨母在,我实在不好开口。今日我若是不能求您帮忙,只怕我就再也回不去二皇子府了,即使回去了,也活不过今日。”
“若你想离开,也不是没有办法。”承安侯终究还是有些不忍,“我在朝中多少有些人脉,若真的要离开,有的是法子,只不过,你日后怕是再难出嫁了。”
“不!”傅韶华打断他,“不知道姨夫是为了我好,但我想赌一把。若是日后登临帝位的人是二皇子,冲着这往日的情分,我的位份不会低,傅家能出一个皇妃,也是傅家的福气。若是走不到那一步,那就是命,我认了。”
说完,傅韶华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给承安侯磕了三个头。
“韶华多谢姨父姨母这些年的疼爱。韶华不义,不能在二老膝前尽孝,还请二老原谅韶华。”傅韶华抬起头,额头已经磕得用力,早已红肿,“姨父,韶华求您了。”
承安侯凝视她许久,终究还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本侯答应你,你走吧。”
……
听到这个消息时,顾清瑶并不意外承安侯会答应她,毕竟是疼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即使再寒心,总归有情谊在。
但让她意外的是云氏,她原本担心云氏会心软,不顾一切劝承安侯帮忙,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果决。
“母亲变化好大。”
顾清瑶跟裴景淮感慨道:“我知道不该这么说,但我还是很惊喜。从前母亲有些执拗,一旦认准了,纵使百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当时还不止一次生气来着。可现在,她竟能主动断亲,倒真让我意外了。”
“母亲性子不坏,况且经历了这么多,她多少都醒悟了些。”裴景淮苦笑,“追根究底是我的错,身为儿子,让母亲这般折腾。若是从一开始,网就断了韶华的念头就好了,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倒是觉得,母亲现在这样很好。你要知道,承安侯府避不开党争,几位皇子,我们终究要选择一个。你等着瞧吧,明天父亲上奏之后,盛京必然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与其到时候让母亲骤然改变,倒不如未雨绸缪,让母亲提前适应这种急切。我想,只要咱们齐心协力,这场风暴就殃及不到我们身上。”顾清瑶走到书案旁,拿起之前裴景淮写的四个字,“顺势而为,现在正是时候。”
第164章 求情
傅韶华回到二皇子府,跪在楚晏钰面前微微颤抖。
“承安侯怎么说?”
“姨父说,明早他会上一道折子,为殿下求情。”
“他竟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楚晏钰冷笑,“他不是自诩清流,从不肯干涉党争吗?这才一日,就能让他一改初衷,韶华,本殿倒是小瞧了你。”
傅韶华眼皮微颤,思索片刻,决定瞒下断亲之事。毕竟,只有楚晏钰以为她背后还有承安侯府,她才能在二皇子府站稳脚跟,甚至爬上更高的位置。
“殿下,傅姨娘这次立了功,若是殿下真能借着承安侯府的力重返朝堂,不如抬傅妹妹为良妾吧。”
沈雪念坐在一旁,笑着看向楚晏钰,“都是院子里的姐妹,殿下又这般疼她,只做个侍妾,着实委屈了傅妹妹。”
傅韶华垂下眸子。
从她入府的第一天起,她就很清楚,楚晏钰有很多女人,其中不乏得他宠爱的,但沈雪念能坐稳二皇子妃的位置,靠的不只是家世,更有手段。她初来乍到,得罪沈雪念绝非上策。
因此,她前脚进府,后脚便去了沈雪念的院子,在房门前跪了许久,让沈雪念见识到了她的诚心。
果然,当晚楚晏钰便传了她侍寝,虽然过程并不愉快,但也让她在府中有了一席之地,不至于被楚晏钰直接厌弃。
“念儿说得不错,你入府也这么些天了,想来你已经反省得差不多了,本殿确实不该再揪着那么点错处了。”
楚晏钰看着她,笑了一声,“就按念儿说的,抬良妾吧。”
“多谢二皇子,多谢二皇子妃。”
傅韶华满脸惊喜。
“好了,你还不快些搬院子,别耽误了晚上伺候殿下。”沈雪念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傅韶华,“娆姨娘今儿身子不适,晚上就辛苦傅姨娘了。”
傅韶华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今晚巫娆不会侍寝,楚晏钰是她一个人的。
沈雪念作为正妃,在侍寝一事上多少还是能说了算的。
“这种事念儿做主就是,本殿还有事,就先回书房了。”
待楚晏钰离开,沈雪念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你倒是有本事,死局都能走活。”沈雪念端起茶碗,“说说吧,怎么做到的?”
傅韶华犹疑片刻,终究还是将断亲一事和盘托出。
“这倒是有意思了,用断亲来换一道折子,若说不值,那是不可能的,无论父皇是不是因为这道折子宽宥殿下的,但在其他朝臣眼中,承安侯府是选择了殿下的。”
沈雪念浅浅喝了一口茶后,便将茶碗放在一旁,看着傅韶华道:“所谓断亲书,不过是废纸一张。若真要追究,就该上官府,亲自断了这亲缘。他们不过是吓唬你罢了。不过,你自己要掂量清楚,你得来的一切,都是本妃给你的,你可莫要忘本。”
“韶华不敢忘。”
“巫娆那个女人,本妃一向深恶痛绝,奈何殿下着迷,本妃确实奈她不得。本妃扶你上去,你要帮本妃狠狠打压一下巫娆的嚣张气焰才是。”沈雪念瞥了她一眼,“本妃把你扶起来,也能让你跌入尘埃,日后你能坐到哪个位置,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是。”
……
第二日一早,承安侯就带着折子出发了。
众人坐在大堂,心中都十分忐忑。
昨夜裴景淮与承安侯彻底详谈,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裴景淮面色沉重,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在众人的焦躁不安中,早朝如约而至。
“今日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高如海看了一眼底下的诸位大臣,余光扫向雍帝。
雍帝近来心情不错,听说芳韵宫那位有喜了,雍帝已经在思考大赦天下之事了。
“臣有罪。”
承安侯深呼吸一口,径直走出。
“说来听听?”
见站出来的人是裴长渊,雍帝着实意外。
“回禀圣上,臣今日前来,是为了两位皇子之事。”
此言一出,整个勤政殿寂寥无声。
雍帝不由收起嘴角的笑意,“准奏。”
“圣上,因前些日子,太子与二皇子做了错事,两位殿下因此闲赋在家,臣瞧着着实可惜。二位殿下都是有才之人,多因为此事就让朝廷失去两位可用之才,未免因小失大。因此,臣请圣上宽宥,准许二位殿下重返勤政殿。”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看着底下两派官员就快要闹起来了,雍帝只觉头疼不已。
“裴爱卿今日为何突然说起此事?”
雍帝眯着眼睛,紧盯着承安侯的神情,不肯放过丝毫变化。
承安侯挺直腰板,不亢不卑道:“回圣上,臣妻自老家返回,更是让臣感悟到何为家和万事兴。如今,二位殿下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圣上不妨让他们回来将功补过,继续报效朝廷,也好在圣上身边尽孝才是。”
这话可谓是滴水不漏。
雍帝如鹰般的眼神,迅速扫视过底下的诸位大臣,心里不由冷笑。
以裴长渊的性格,他可不会主动做出头鸟,想必两人中的哪一个,威逼利诱他了吧,又或者,是老二利用新收的那个侍妾,去找了承安侯夫人。毕竟,承安侯夫人对那侍妾的疼爱有目共睹。
他这个儿子,可真了不得,若是再放任下去……
雍帝不敢再想。
“老二果决,一丝不苟,既然如此,就让老二去户部吧,梧州赈灾一事还是得从严操办。”雍帝看了一眼姜家人,“至于太子,不够果断,就去刑部好好学学吧。”
雍帝这一出,打了两派人一个措手不及。
承安侯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雍帝,不由咋舌。
雍帝这是要把羊放入虎口,同时把狼放入羊圈啊。
不过,如此看来,雍帝确实是深谙养蛊之道,彼此相杀,成王败寇。最后结果不过两种,二人在敌对势力里寸步难行,乃至丢了性命,又或者,拿下敌对势力,朝着那个位置更近一步。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会被雍帝所容。
第165章 风潮涌动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楚晏钰一怒之下便砸了书房。
“好你个裴长渊,居然敢算计本殿!”
楚晏钰狠狠捏碎茶杯,任由碎片割破手掌,“本殿费了人情,没成想竟让太子白白捡了便宜。承安侯府,裴家,这笔账本殿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另一间房里,沈雪念也狠狠给了傅韶华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你这个贱人,到底是怎么跟承安侯说的,为何连太子都豁免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竟还敢让本妃为你出面?”
傅韶华跪在地上,白皙的脸颊上印了偌大一个巴掌印,在小脸上格外显眼。此刻她双眼含泪,哭得梨花带雨,若是男子瞧见定要心疼,可惜了,如今屋子里全是女子。
“二皇妃,妾真的不知情。”傅韶华哭道:“妾只是跟姨父说,请他向圣上求情,准许二皇子参政,旁的话妾没有说,也不敢说。但是妾也没想到,姨父竟然连太子也带上了。”
“本妃刚为你求过情,你就狠狠打了本妃的脸,你让本妃情何以堪!”
沈雪念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早知你这般无用,本妃何苦抬举你?这府上多的是女人,得二皇子宠爱的也不止你一人,本妃是瞎了眼,才觉得你上得了台面。抬良妾之事就此作罢,你好自为之吧。”
傅韶华惊恐万分,若是没了沈雪念的扶持,她还怎么往上爬?
可无论她如何求情,沈雪念都不为所动,甚至狠狠踹开她拂袖而去。
傅韶华一时没了主意。
她才刚有了好日子,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栽跟头,她得想个法子。
……
比起二皇子府,东宫的氛围就好得多了。
楚晏锦听完旨意,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受够了被冷落的日子,这些天,整个东宫都死气沉沉的。因为折了好多个户部的官员,户部对他意见很大,纵使有姑父杨烜其压着,可底下的声音还是能传到他耳中,可见他在户部已经失了拥护,若是再不行动,难保户部还能掌控在他手里。
虽然楚晏钰要去户部,可他相信,只要有杨烜其在,楚晏钰掀不起风浪。
而他要去刑部,他也毫不担心,刑部尚书魏崇,可有把柄握在姜家手中,如此看来,他必能趁这个机会重挫楚晏钰。
……
凤仪宫。
姜皇后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后不喜二皇子,连带着福宁公主也厌恶他,他如今去了户部,且自求多福吧,杨烜其一向疼爱福宁公主,着人去福宁公主面前提几句,她自然会出手。”姜皇后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等”字,“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宁霜秋得意了那么久,也该栽个跟头了。至于刑部,跟哥哥说一声,可以动手了。”
等下人离开,姜皇后拿起那张写了等字的纸,喃喃道:“我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动手了,魏崇,负心之人可是要遭报应的。”
……
瑞阳宫。
“太好了。”
宁贵妃开怀大笑,“自本宫被禁足以来,这可是最好的消息了。钰儿本就比太子能干,只要能重返朝堂,挽回这些时日的颓势,可不就是手拿把掐的?他得了势,本宫自然就能走出瑞阳宫,重新把姜氏踩在脚下。”
笑着笑着,宁贵妃突然道:“这次中秋夜宴,是惠妃操办的吧?”
“是。”
“她倒是有本事,不声不响地就爬上来了。”宁贵妃冷笑一声,“不过,她熬了这么些年,才得了这么一个机会,着实可怜了些,或许,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露脸的机会,本宫于心不忍,就不掺合了,由她去吧。若她还跟从前一样安分守己,本宫自然不会为难她,若是生了旁的不该有的心思,这后宫里,死个人可太容易了。”
身边的丫鬟们都不敢应声。
“对了,这些日子仪儿在做什么?”
“回娘娘,五公主来过几次,但因为进不来,在门口磕了个头就回去了。”
“这孩子,到底是被我拖累了。”宁贵妃唉声叹气道:“她年岁也不小了,早前圣上曾说,要给她许一门好婚事,如今也没消息了。你看永嘉郡主比她稍大些都成婚了,仪儿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丫鬟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想起宫里的流言,她不知是否应该告诉宁贵妃。但一想起宁贵妃的脾气,她犹豫了。
宁贵妃没注意到,挥挥手让她退下。
……
慎思宫。
宗政炀闭眼凝神,宫门口隐隐传来说话声音,他也无动于衷。
“主,那位又来了。”
风鹰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属下已经将她打发走了,但您拒绝的次数太多,她会不会彻底放弃?”
“不会。”宗政炀嘴角微微勾起,“她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喜欢裴景淮时,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做驸马,裴景淮一残,她面子上不好看,就立刻退婚,这样的女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不会因为我一时的拒绝而放弃的。更何况,得不到的最能挑拨人的心弦,否则若是太容易得到,反倒是不值钱了。”
“那您打算何时见她?”
宗政炀看了看院子,“慎思,雍帝这是在警告我啊,生怕我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可他忘记了,我本就是异心人,不该有的心思,会因为一个宫名就没有了吗?风鹰,寻个药来,明日,我要在昭和公主面前演一出戏,我要借她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离开东离。”
楚明仪留在慎思宫的丫鬟把宗政炀重病的消息告诉了她。
“公主,不是太子殿下不愿意见您,而是他见不了。圣上将他所在的宫殿命名为慎思宫,太子殿下日日惶恐不安,生怕圣上会寻了他的错处,要了他的命。时间久了,太子殿下就病了,如今早已卧床不起,也不敢唤太医去瞧。今日您去的时候,他正好昏睡过去,没能见到您,方才醒来知道您来过,特意让奴婢来请您过去,他想当面跟您解释清楚。”
第166章 演戏
楚明仪一听心疼不已。
她也算是和宗政炀一起长大的,但以前从未注意到他,毕竟他只是质子,宫里也没几个人在意他。直到今年年初,她在御花园救下了落水的他,见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便多关注了些。渐渐地,随着他们相处的时间变久,她竟喜欢上了他。
可这份感情,注定不能被外人知晓。
于是,她强迫自己不再动心,遵照旨意嫁给裴景淮。可她到底还是不甘心,想再争取一番。好在婚事终于没了,她自由了。
从婚约解除的那一天起,她就不再压抑自己的感情,只是,为了保护他不再受伤害,她只能暗地里与他来往。
“他现在如何了?”
“回公主,太子殿下好些了,您明日要去见见他吗?”
“不等明日了,我现在过去。”楚明仪急忙起身,带着人朝着慎思宫而去。
……
楚明仪踏进宫门的时候,只觉冷得厉害。
如今已经入了秋,天冷了不少,就连慎思宫里仅有的几棵树也开始变黄。
“是公主来了吗?”
宗政炀咳嗽几声,“我本不愿意让公主知晓,但听闻公主很是担心我,便也不好瞒着你。只不过我现在确实不能见公主,还请公主明日一见了。”
“你好好休息,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好不好,我明日再来就是了。”
楚明仪隔着门看了他很久,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主既然都要见她,为何一定要明天?”
风鹰不是很理解,既然楚明仪来了,他们也已经准备妥当,为何不见。
“我吊着不见她,她今晚就会担心地睡不着,想见我的念头就会更强烈,那明天见到我的时候,我就更容易拿捏她。”宗政炀咳嗽一声,“北秦现在如何?”
“王上身体已经开始不适,小妃来信问接下来怎么做?”
“那个老东西,竟然暗中培养宗政熵,想让他直接继位。可惜了,太子的名头落在我身上,他想越过我直接让宗政熵捡果子,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宗政炀拿出随身的令牌,“告诉阿母,王上病重,太子当归。”
“您要想回去,东离这边怕是难。”风鹰担忧道:“王上根本没打算让您回去,所以才会在北境挑衅东离,这种情况下,您想离开东离,怕是不太可能。”
“这不是有昭和公主在吗?”宗政炀冷笑,“雍帝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有她在,我离开东离并不难,只不过,情债难消,大不了日后,我再补偿她就是了,若她愿意,随我回北秦也行,虽做不了王后,但做个大妃还是可以的。”
“主,北境那边,谢家还盯着,若我们要离开东离,还得先解决宣北军才行,我们是否要像对付凌家军那样……”风鹰说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宗政炀摇头,“东离有神兵,南凌和北谢。东离如今已经折了凌家军,雍帝若想保住皇位,必然要力保宣北谢家,我们胜算不大。当年凌家军出事,北秦虽然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归根结底是雍帝自己想对付凌家军,这才有了凌家军全军覆没的结局。但宣北军不一样,他们常年驻守北境,雍帝还未即位前,也曾去过北境,得了谢家的照顾,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让谢家成为第二个凌家。这件事情先不必理会,我既然要走,那就回光明正大走。”
说罢,宗政炀拿起画笔,“如今要紧之事,就是拿捏住这位雍帝的掌上明珠,否则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
楚明仪第二日夜间便来了慎思宫。
宗政炀披着一件单衣站在门口等她。因为生病,他的脸色很苍白,眉眼里满是哀伤,就连身子也显得很单薄。
“你怎么在这里?”
楚明仪看见他,便急忙小跑上前,“你是在等我吗?”
宗政炀笑着点了点头,“我听说你晚上要来,就先来这里等着了。”
“天气降温,你怎么也不穿厚点?”楚明仪心疼地看着他。一阵风吹过,宗政炀冷得打了一个哆嗦。
“我们快进屋。”楚明仪拉着宗政炀的手,快步走了进去。
“你这屋子怎么也这么冷?”
一进门,楚明仪便发觉不对。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宗政炀的内室,但她没想到,这里竟如此简陋。
慎思宫,也是一个面积不小的宫殿,可这里的宫女下人屈指可数,殿里也没有生气。
“我用不到那么多人。”宗政炀嘴角是一抹淡淡的微笑,“与其让他们跟着我吃苦,还不如让他们出去,说不定寻到一个好主子,还能过上好日子呢。”
“你就是心善。”楚明仪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的,母妃如今没了掌事权,我确实帮不了你太多。这样吧,我明日去寻惠妃娘娘,她一向心善,定会帮你的。”
“公主莫要为了我奔波,我不值得的。”宗政炀苦笑着,眼睛不由红起来,“这么多年,公主是第一个关心我的人,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公主莫要再为了我的事情去寻别人,我宁愿公主还是那个骄傲的昭和公主,也不愿你折了风骨。”
楚明仪心里满是感动,一直压抑着的情感彻底爆发,忍不住上前握住宗政炀的手,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柔声道:“我不怕麻烦的。宗政炀,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宗政炀故作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挣开了楚明仪的手,却恰好将二人的距离控制在楚明仪伸手就能够到他的范围,这才急忙摇头道:“昭和公主,不可以的,我是你的敌人,你难道忘记了吗?我是北秦人啊,而且,我还是质子,你喜欢我,无论是北秦还是东离,都不会允许的!”
“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与他们何干?”楚明仪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宗政炀,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什么都不怕。日后,你带我回北秦好不好?我们不打了,我可以和亲的,只要对方是你,我愿意去和亲。”
第167章 意外
宗政炀身子微僵,不自然地揽住楚明仪,“公主的心意我是知晓的,可和亲事关两朝,非你我所能左右。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成为北秦之主,我就可以王后之礼迎娶你。”宗政炀故作深情地看着楚明仪,“从前,我不敢去争,但现在,我想争一把,权当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你……”楚明仪眼里满是惊喜,“你的意思是,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宗政炀伸出手抚着她的脸,“从前我不敢想,我总觉得,我一介质子,连命都保不住,给不了你安宁的生活,就不敢痴心妄想得到你,所以,哪怕我倾慕于你,也只能将这份感情埋在心里。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你的心意,原来我们情投意合,如此,我也敢拼一把了。”
楚明仪感动得泪眼朦胧。
“仪儿,你愿意陪着我拼一次吗?赢了,我许你王后之位,如果输了……”宗政炀顿了一下,满眼不舍道:“输了,我一人赴死,绝不拖累于你。”
“我愿意。”楚明仪靠在他怀里,“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父皇一向疼我,只要不触及他的禁忌,他都会答应我的。”
宗政炀拥着她,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眸子里锋芒毕露。
他要的,可不只是回到北秦,还有利用东离夺下那个位置,这些,他还得先瞒着楚明仪,等他达成所愿时,她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在这之前,他得想想如何将楚明仪利用到极致才行。
……
转眼便到中秋。
听闻此次宫里的中秋夜宴是惠妃操办的,满朝文武褒贬不一。
争执最大的自然是姜氏和宁氏两族。
皇后和贵妃禁足,却突然冒出来一个惠妃,两派人早就已经在勤政殿闹过几次,都被雍帝压下来了。
一个妃子,越过皇后和贵妃操办中秋夜宴,从雍帝下旨的那一刻起,整个后宫的形势就完全变了。宫里从不乏拜高踩低的人,惠妃明显是得了势,阿谀奉承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原来,宫里有的是能用的人啊。”
惠妃一边感慨,一边将下人筛了一遍,果然发现了好多个眼线。将这些人筛去,可用的人竟还不知十之二三。
即使惠妃再小心,还是出了事。
一早,惠妃刚梳洗好,身边的丫鬟便急匆匆地快步走过来,神情慌乱。
“娘娘,御膳房那边来了人,说是为今晚准备的鱼,不知怎的,竟全部都死了。”丫鬟颤着声音道:“昨日他们特意将鱼收好,生怕会出差池。可早上醒来的时候,鱼都死了,这可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从未发生,却还是叫我给碰上了。”惠妃冷笑一声,道:“不过是有人不安分,想借这个机会来敲打我罢了。随我去看看。”
御膳房。
几位大厨站在一旁,窃窃私语。
“这还是头一次碰到呢,以前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操办的时候,可从未有过这种事情。”
“怎么回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惠妃刚进来,就听见一人道:“莫非上天也觉得,此等要事就不该让惠妃娘娘操办,这才降下警示吧?”
几位大厨大惊,“你疯了?这样的话也敢乱说?”
那人刚要说话,就听见惠妃清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既然你觉得本宫不该操办,不妨去寻你的主子吧。”
那人惶恐地转过身,见惠妃站在他身后,正冷冷地看着他,不由惊骇地跪下,道:“惠妃娘娘……”
其他人也纷纷行礼。
“都起来吧,本宫只是来瞧瞧,是哪个人不长眼睛,敢在这般重要的时候闹事。中秋夜宴,可是宫里一年一度的大事,无论操办的人是皇后娘娘还是贵妃娘娘,又或者是本宫,都绝不能出岔子。可眼下,有人想要整个御膳房陪葬啊。圣上一怒,浮尸千里,本宫是妃子,不过得圣上的厌恶,还能保住一命,可你们呢?”
惠妃此言一出,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都是在宫里待了许久的老人了,面对这件事,岂不知里面的门道?不过是女人们之间的争宠罢了,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此事事关他们的性命,那就另当别论了。
“惠妃娘娘,冤枉啊。”
一人突然道:“小的负责采买,昨日是小的当差的,小的明明确确记得,走之前,小的特意检查了水缸,确定一切如旧。但今早来的时候,那水缸里的鱼,竟全都翻了肚子,小的着实不知情啊。”
惠妃看着他,见他满脸惊惧,确实是真实反应,便知此事与他无关,于是道:“圣上并非不近情理之人,定能明察秋毫。你随本宫去面见圣上吧,至于其他人,本宫不敢说一定无事,毕竟鱼确实死了,这不是吉兆。”
说话间,高如海进来了。
“惠妃娘娘急召老奴,可是有事要吩咐?”
惠妃点了点头,“高总管来得正好,御膳房出了事,本宫正愁不知该怎么办呢,烦请高总管瞧一瞧,帮忙指点一番。”
高如海来的路上就听人说了一些,眼下见此情景,心下明了,侧过头看向惠妃,“惠妃娘娘,敢问是要严查还是?”
惠妃微微一笑,“高总管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知道如何处理最为合适,本宫就不掺合了。只是,中秋夜宴实乃大事,鱼更是必不可少的一道佳肴,本宫眼下确实没有什么好主意了。”
高如海身子一僵。
惠妃这是不打算处理,要让他自己来办了?这等得罪人的事情,他也不愿意接手啊。
一时间,高如海也不由暗骂起幕后之人来。
争宠虽然再正常不过,可也不能来祸害他啊,他一个奴才,却要为主子收拾烂摊子,也不知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若是让他查出来,定要那人不好过。
高如海只得讪笑,“惠妃娘娘放心,老奴会妥善处理,您先回宫,晚些老奴定给您一个满意答复。”
第168章 中秋夜宴
惠妃慢慢朝着后宫走去。
“娘娘,您为何要将此事丢给高总管呢?”
惠妃瞥了一眼发问的丫鬟,轻声道:“本宫人微言轻,哪里比得上高总管?与其去得罪旁人,不如卖高如海一个面子。他定有自己不喜欢的人,趁这个机会,铲除异己,他不会拒绝。”
高如海虽然已经是总管,但不服气他的大有人在,他也并非事事顺利,也总有人使绊子。这次的事情,查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借这件事情做什么。
她不信,高如海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惠妃想到这里,主动前往寿康宫面见太后。
太后听说她的来意,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回太后,臣妾自觉无力操办中秋夜宴,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臣妾惶恐不安,请太后赐教。”
太后冷笑,“你来寻哀家,哀家难道就能变出一水缸活鱼出来吗?”
“太后,臣妾只是想将后宫之权交还给太后。经此一事,臣妾自知几斤几两,不敢再代掌六宫之权了,请太后降罪。”
惠妃跪在地上,面上满是平静。
太后看着她,不由摇头,“圣上抬举你,特让你来操办,若是哀家现在夺了你的权,岂非是抗旨?不过是一道菜罢了,现在换还来得及。”
有了太后这句话,惠妃顿时得了底气,“既然如此,那臣妾便斗胆换一道菜。”
太后摆了摆手,“这等小事,倒也无需来问哀家,如今六宫之权在你手里,你便宜行事就是了,若有事,有圣上为你担着呢。”
惠妃要的就是太后的金口玉言,于是立刻行礼离开。
……
御膳房。
高如海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冷笑道:“谁的主意啊,还要我一个个去查吗?自己站出来认了,少受些皮肉之苦,若是让我揪出来,莫说是自己,你家里的人,也休想好过。今儿是什么日子,敢在今日胡闹,你们是有好几条命,还是有好几个脑袋?”
“回高总管,我知道是谁做的。”
角落里一个弱小的奴才颤巍巍地举起手。
在高如海的注视下,那人缓缓张口。
……
惠妃坐在云疏宫,看着窗外发呆。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也不知钧儿如何了?他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独自过中秋呢。”
身旁的丫鬟安慰道:“娘娘前些日子就传了信过去,瞧着日子该是到了。殿下看见娘娘的信,定能过一个好好的中秋。”
惠妃不由苦笑。
楚晏钧很孝顺,往年的中秋他都会陪她一起过,每年那个时候,就是他们母子感受难得的温馨的时候。
那时候,她不受宠,中秋夜宴往往坐在最偏远的角落,一般她坐一坐就会偷溜回去,做一些小点心,等夜宴结束,好给六皇子垫垫肚子。
可今年,她成了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而楚晏钧也远在梧州,母子生生分离了。
她从未想过争宠,毕竟她一生所求,便是将楚晏钧养育成人,让他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所以,哪怕是遭到其他妃子的针对,她也默默承受,因为她知道,一旦反抗,她和楚晏钧都会陷入危险的境地。
可是,这一切,在楚晏钧去梧州之时就变了。
自从收到那封信,她就一直惶恐不安。
楚晏钧要参与夺嫡了,他也对那个位置产生了兴趣,惠妃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身为皇子,莫非都避不开吗?
但他既然想争,她这个做母妃的,也不能拖后腿,所以,她主动去讨好雍帝,接受了封妃,只为让自己更强一些,为楚晏钧保驾护航。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惠妃喃喃着,看着窗外的眼神越发坚定。
……
晚上。
顾清瑶等人乘坐马车进宫的时候,便听众人说着此事。
“倒是蹊跷。”
云氏蹙着眉头,“偏偏在这种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情,若说没人暗中乱来,谁信?”
“无非是为了争宠,惠妃娘娘突然起来,对皇后和贵妃而言有了威胁,自然会有人动手。”顾清瑶目光扫视全场,“只不过,那人有些蠢了,将这种事情摆在了明面上,闹到最后,岂不是打雍帝的脸?惠妃是他亲选的操办中秋夜宴的,一旦出事,雍帝便要背上识人不清的恶名,那人要么是孤注一掷,要么就是冲动之举了。”
“我觉得是后者。”裴景淮笑了一声,“但凡是个聪明的,就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皇后和贵妃不会这么蠢,她们比谁都清楚雍帝对于中秋夜宴的重视,她们绝不会在今天这种场合闹出这样的事情。”
顾清瑶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听说高如海已经介入了,也不知是谁将他唤来的,若是处置不当,这等错事可就要落在高如海头上了。”
马车越来越靠近宫门,众人急忙将这个话题揭过。
……
今年的中秋夜宴,瞧得出来惠妃是花了心思的。
比起以往,今年无论是演唱的戏剧,又或者是给皇子公主们准备的小食,都与往年完全不一样。整个大殿,不再像从前那样灯火通明,反而是点了一盏盏灯笼,更有了夜宴的感觉。
顾清瑶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前不知中秋夜宴是如何操办的,可现在这种合我心意。”
顾清瑶坐在裴景淮身边,身子朝他倾斜一点道:“今日是不是就能见到惠妃和芳韵宫那位了?”
裴景淮挑眉,“你不是见过惠妃娘娘吗?”
顾清瑶摇头,“从前只是隔着很远见过,对她并无印象。若不是楚晏钧,惠妃娘娘怕是一辈子也难出头吧。”
云氏附和道:“可不是?惠妃娘娘一向淡然,从前,无论是谁寻她的不痛快,都是无功而返,这些年她在宫里也是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只不过,如今她代管六宫之权,儿子又奉旨出公,母子二人也算是进入雍帝的眼里了,有了这恩宠,日后还不晓得会如何呢。他们母子俩的好日子,这才算开始。”
随着夜色渐深,中秋夜宴也正是开始了。
第169章 刁难
雍帝带着惠妃一起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随君入宴,这可是昔日皇后和贵妃才有的待遇,即使这二人如今出不得宫,按理说也不该是惠妃,但雍帝却带着她,可见她的地位是真的不同了。
顾清瑶终于可以仔细端详惠妃。
从前,她只知道惠妃性子清冷,由于不受宠,她参加的几次宴会,惠妃都坐在后面,连模样都瞧不清楚,此时,她看清了惠妃的样貌。
惠妃身穿一身蓝色宫装,肤色白皙,一双柳眉弯弯,眸子清亮,眼尾微挑,长长的眼睫偶尔垂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她鼻梁高挺,一张樱桃小嘴带着淡淡的笑容,一头青丝,带着精致的发饰。身形纤长,仪态端庄,看起来满是疏离感。
“参见圣上,参见惠妃娘娘。”
“诸位爱卿平身。”雍帝余光看向姜宁两家,见他们脸色难看,眼里满是讥讽。
只不过一个惠妃就叫他们这般难以接受,日后还有他们受的呢。
“太后驾到!”
太后在楚明仪的搀扶下缓步走进来,见惠妃坐在下首首位,不由冷笑道:“山鸡飞上枝头想做凤凰,也得看看树枝够不够结实,万一断了摔下来,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惠妃眉头微皱,却没有反驳。
“母后说笑了,皇后和贵妃还在禁足,惠妃只是帮忙打理六宫事务罢了。母后身子不好,该多加休息,朕如何敢拿着六宫杂事来打扰母后呢?”
雍帝不由打起圆场,见他这幅样子,太后也不好再说什么。
惠妃虽没有经历过操办宴席,却舍得下功夫,准备的饭菜都合太后和雍帝的胃口,太后挑不出毛病,自然也不再为难她。
直到最后一道菜算下来,现场一片哗然。雍帝也不由问道:“为何今年的重头菜不是鱼?”
“回圣上,鱼每年都是重头菜,这么多年了从未变化过,味道虽好,但容易让人失了新奇感。”惠妃不慌不忙道:“所以今年,臣妾斗胆做主将菜改成了龙凤呈祥。”
见她并未提交御膳房之事,雍帝特意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眼里对她的赞许也更多了些。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热闹景象。
顾清瑶裆下周围的人要递给裴景淮的酒,次数多了,她的脸色却丝毫没有变动。
“看来这位惠妃也不容小觑。”顾清瑶侧过头附在裴景淮耳边道:“你看,方才太后那般不客气,她丝毫没有生气,能容常人所不能容之事,足以见其心性坚毅。我现在大抵能明白,为何楚晏钧会是那样的人了。”
“母亲的言传身教,对孩子的影响极大,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母子二人究竟是怎样的人,还得看来日。”裴景淮说着,突然脸色微变道:“宗政炀来了。”
顾清瑶顺着他的眼神方向看去,只见一名男子坐在偏僻的位置,看着雍帝和太后上演着母慈子孝,不由笑了。
那男子眼窝深邃,眼神凌厉,与他展现给外人看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怎么,可是看出了什么?”
“这个人绝不简单。”
顾清瑶仔细想着前世之事,在她的印象中,她从未见过宗政炀。穆辞随着二皇子征战的时候,也没有跟宗政炀接触过,莫非这位质子那个时候已经死于非命了?
可她凭直觉觉得,宗政炀这个人很危险,他心思颇深,并不是随随便便就会死于他人之手的人。
“多注意这个人吧,我总觉得他很危险。”顾清瑶将视线转到旁处,安心看起了歌舞。
许是喝了酒,雍帝有些上头,突然站起身道:“今日是阖家团圆之日,朕感念如此良辰,不该搞的母子分离,从明日起,皇后和贵妃复位,六宫之权交由二人掌管。”
说着,雍帝余光看向惠妃,见她还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心里的顾虑终于彻底放下。
“惠妃今日操办宴席有功,朕大有赏赐,日后等老六回来,朕准许他出宫立府。说起来,老六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你作为他的母妃,也该帮他张罗一下了。你若是看中哪家姑娘,就尽管告诉朕,朕为他们赐婚!”
这句话,将整个大殿惊得鸦雀无声。
皇子的婚事一向都是由皇后操办,哪怕是当年极富盛宠的宁贵妃,也是求了圣上许久,才得以为楚晏钰选了沈雪念。但现在,雍帝居然松口让惠妃自己选择儿媳妇,足以见得惠妃在雍帝眼里越发受重视了。
“多谢圣上。”惠妃脸上终于多了一丝发自肺腑的笑意。
雍帝说罢,就端起酒杯一杯一杯下肚,很快就喝醉了。
高如海将雍帝带回去,余下的人继续攀谈,气氛格外融洽。
……
中秋夜宴结束时,已快近子时。
顾清瑶辞别长公主,跟着裴家人回家了。
长公主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随着顾衍登上马车。坐在马车里,她的眼睛不由红了,顾衍心疼地拥住她,“怎么,还在担心女儿吗?你也瞧见了,侯府对她极为尊重,如此你也可以放心了。”
长公主回过头看着后宫,“他今日这般高兴,莫非是有了什么喜事?我们要不要去查查?”
“先按兵不动。”顾衍摇头,“我总觉得这几个孩子瞒了咱们很多事,惠妃的崛起也非同一般,等我们弄清楚之后再动手,以免打草惊蛇,或者是坏了孩子们的计划。”
“也不知修竹这孩子现在如何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离我们这么远。”长公主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虽然我早就预想到,他总有一天要远离家,可没想到……梧州事情本就杂乱无序,我真担心他会受伤。”
“你不是派了人跟去吗?”顾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孩子们都大了,总有一天他们会彻底离开我们,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你看瑶儿不就成熟了很多吗?经此一事,修竹必能成为独当一面之人,日后也可继承他的遗志了。”
长公主含泪点了点头。
第170章 隐瞒
第二日,凤仪宫。
皇后看着跪在下首行礼的惠妃,神色复杂。
“本宫刚解了禁足,你便来请安,倒是积极。”
“回皇后娘娘,臣妾特来归还六宫之权。”说着,惠妃将手中的匣子高举过头顶。
匣子是已经打开了的,里面是一块令牌,上面刻着凤凰,与皇后手中的凤印是一套的。
“本宫原以为,得去请你你才来。”皇后示意下人收回令牌,“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来寻本宫何事?”
“皇后娘娘,臣妾想求一事。”惠妃抬起头,看着皇后道:“钧儿前往梧州已经有些日子了,臣妾十分担心。钧儿之所以会去梧州,是为了帮助太子殿下。至于代替太子殿下主持梧州事宜,也是圣上所命,他并非有意僭越。”
“原来是为了此事。”皇后笑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既是帮助黎明苍生,无论是谁去,又有何妨?六皇子这次算是出人头地了,你这个做母妃的,也要多加约束孩子,切莫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是。”惠妃跪下磕了一个头,“皇后娘娘,钧儿一人在外,臣妾实在难以放心,可否请您随同臣妾一同求见雍帝,哪怕只是知道关于钧儿的只言片语也好。”
皇后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本宫不想面见圣上吗?可锦儿刚做错事情,圣上的怒气还未消,本宫虽然已经解了禁足,但锦儿还未,本宫同样担心。此事,本宫无能为力。”
惠妃失落地离开了凤仪宫。
等她走了,皇后拿着那枚令牌把玩着。
“好个惠妃,竟然敢利用本宫。本宫当真是小瞧了她,若不是锦儿确实不方便出来,本宫定会被她所骗。”皇后一脸心有余悸,“本宫若是跟着她一起去,定会叫雍帝想起锦儿之事。本宫就不知道锦儿之事圣上如何惩处,但如今已经到了这里,想来被圣上看到,又该说我们的事情了。”
“娘娘,惠妃会不会去找二皇子呢?”
皇后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她多少是聪明的,只要她脑子不犯浑,就不会跟被宁氏骗了。不过,还是叫人看好瑞阳宫,小心宁氏的算计。”
……
承安侯府。
裴景沅已经适应了盛京,顾清瑶便带着她出来游玩。
“大嫂,我没想到盛京这么热闹。”
裴景沅看着喧闹的大街,感慨道:“我曾经幻想过盛京的样子,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的。大嫂,你掐掐我吧。”
顾清瑶不由失笑,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这里就是盛京,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等阿沅的身子调理好,就能跟我去四处走走了。说起调理,你今日可有喝药?”
裴景沅身子一僵。
她实在太讨厌那些药材了,虽然她知道,若是不服药,她的身子骨很难治好,但她还是很抵触。
“你又没喝。”顾清瑶有些无奈,“若是这是被母亲和你大哥知道了,他们定要说你。”
“好嫂嫂,你得帮帮我。”裴景沅抓住顾清瑶的衣袖,“有没有别的法子,能调理我身子,又不需要喝药?”
“紫苏的医术已经很好了,她给你开的药都是利于你调理的,你若不信,我寻个太医再帮你瞧瞧。”
回到侯府,顾清瑶将此事告知了裴景淮,裴景淮思考许久,道:“太医院院使曹昂,医术还不错,曾替我调理过身子,我请他过府来瞧瞧。他是张医正的亲传弟子,医术也不错。”
顾清瑶点了点头。
……
曹昂来的时候,顾清瑶正好在裴景沅院子里。
“微臣见过少夫人,三小姐。”
曹昂已是而立之年,因为长期在太医院,周身都带着药材味。
“辛苦曹院使走一趟了。”顾清瑶笑道:“我这妹妹最是娇气,不肯好好吃药,烦请曹院使给她瞧瞧,可有别的法子能调理身子。”
曹昂应下,便给裴景沅把起脉来。
“三小姐身子虚,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若是三小姐不忌讳药膳,也可以熬一些慢慢调理。”
曹昂一板一眼的严肃样子,让裴景沅不由吐了吐舌头。
“对了,曹院使,你可有时间帮世子瞧瞧?”
顾清瑶此言一出,曹昂脸色就变了,忙道:“请少夫人恕罪,现在怕是匀不出时间,微臣还需在今晚熬制一些药材,不然哪里够分。”
见曹昂神色有异,顾清瑶暗暗盯住他。
“时辰不早了,微臣……”
曹昂刚要说什么,就被顾清瑶打断了,“曹院使,我听说世子的身子从前就是你负责的,后来他的腿废了,您就再没来过。”
曹昂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随便寻了个理由就离开了。
顾清瑶直觉不太对劲,于是命令颜墨派人跟着。
一炷香后。
颜墨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少夫人,曹昂一离开侯府就直奔自己府邸而去,我们进不去,就只能派了人在看着,若有异动,会随时回禀。”
“怎么?”
裴景淮抬起头看着顾清瑶,“你可有发现什么?”
“曹昂不太对。”
顾清瑶紧皱双眉,方才她刚提到裴景淮的腿,曹昂就立刻有了反应,而且,他帮裴景沅把脉,居然什么都没说。
“若我是医者,便不会隐瞒什么,讳疾忌医最是要不得。可曹昂不一样,他明明知道阿沅的情况,却不肯明说,尤其是我提到你的腿时,他的反应有些大。”顾清瑶想到方才曹昂,反应,突然瞪大眼睛:“景淮,你的腿,是不是从始至终就只有曹昂在诊治?”
裴景淮似是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我的腿伤可能与他有关?”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等过些日子我们再设个局,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顾清瑶捏紧双拳,“知道了那个人,就能知道那些蛊虫的来历,便可对症下药了。”
裴景淮摸了摸自己的腿,“希望我们的想法是错的,毕竟曹院使当年是真心想救我的。若是连他都有异心,那我着实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第172章 情报
顾清瑶回京几日后,谢杭终于现身了。
花间小榭。
“谢楼主还真是个忙人,我回京这么久了,你才来寻我。”
顾清瑶自顾自喝着茶,也不招呼谢杭。
谢杭明白顾清瑶这是有脾气了,不由苦笑道:“郡主该是知道的,姚闻贤一死,楼里元气大伤,我这些日子都在忙着处理后事,确实抽不出时间来寻郡主,这是我的不是,我以茶代酒自罚三杯!”
见他喝完了茶,顾清瑶的恼意也散了些。
“你之前托齐远告诉我,只要帮你寻到姚闻贤,你就告诉我五个秘密,可还作数?”
“当然,千机楼从不欺瞒于人。”谢杭放下茶杯,看了看周围,“我当时有让齐远告诉你,有人曾托千机楼寻过惠懿太子的一名侍妾,而且是在惠懿太子亡故后。”
“不错,我当时就说过,如果要我出面帮忙,你必须告诉我三个往事,两个当下的事。”顾清瑶紧盯着他,“齐远应该有告诉你吧?你今日来找我,可是为了兑现承诺?”
“是,也不是。”谢杭笑道:“郡主,你该是知道的,我千机楼的消息,每一个都值千金。我既答应了,自然会兑现,但不可能一下子全都告诉你,毕竟,我也算是个商人,如何获得最大的利益,我深谙其道。”
“我明白,谢楼主,请说。”
“我今日,用一个往事和一个当下的秘密,来还郡主帮忙寻找姚闻贤的情。”谢杭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二十年前,在别院的那场大火里,死去的孩子不是惠懿太子的庶子,而是奶娘的孩子。这是当年奶娘孩子的画像,与那庶子有些相像,千机楼拿到这个消息也是出于意外,当年知情的人已经全部死去了,最后一个人死于十八年前,他将这个秘密写在纸上,想随着自己一起下葬。但子女不孝,不愿意给老爹陪葬那么多东西,扣下了他的小匣子,里面便是这张纸。”
顾清瑶接过,上面画着一张小像,是个四五岁的孩童,旁边写了这个孩子的一些生平,其中有一句话写着“代主死”。
“主,说的就是惠懿太子那个孩子吗?”
“是的,当年惠懿太子一共给孩子们寻了三个伴读,这人就是其中之一。当天他并没有出现在别院,所以大家都以为死去的孩子就是那名庶子,却没想到这孩子偷偷溜进别院,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代替那个孩子被火烧死了。”谢杭说着,脸上满是不忍,“那个孩子年岁尚小,听说也是个读书的料,可惜了。”
顾清瑶心情很沉重,但她知道,这于那些追随惠懿太子的人来说,是无上荣耀的一件事情,她无法替他们判定是否值得。
“还有一个呢?”
“另一件事情,说起来与你有些关系。”谢杭终于严肃起来,“准确地说,应该是和长公主有关系。”
一听到这话,顾清瑶立刻紧张起来。
“长公主府里,有一个南蛮探子。”
顾清瑶猛地站起身,“这不可能,如今长公主府里的下人,可都是阿娘从江州带过来的,都是在府上做了很多年的,怎么可能会有南蛮探子,你是不是弄错了?”
“不要怀疑千机楼消息的准确性。”谢杭义正言辞道:“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早在三年前,千机楼曾经截获了一封寄往南境的信。你知道的,那个时候正是朝廷和南蛮九族关系最紧张的时候,任何去往南境的东西我们都会很严格地查,结果就被我们发现了。东西的来历,是江州,也就是长公主府。”
谢杭将一封信递给顾清瑶,“上面是南蛮语,我们不知道如何破解,便将此信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南蛮九族,每一族的文字语言都不一样,仅从书信上是没办法确定信是寄给谁的,但是出处绝对无误。”
顾清瑶只觉手中的书信重逾千斤。
惠懿太子之死与南蛮有关,阿娘是绝对不会跟南蛮牵扯上关系的。而她爹,一向以长公主为重,绝不可能在明知会触及长公主伤心事的情况下还去做这种事情。
到底是谁?
“你们可有其他线索?”
谢杭摇头,“目前是没有的。不过,我建议你们去一趟南境,去寻找大祭司,他是个很好的人,一向主张和平,如果你们有想知道的,问他最合适。”
“不是说,大祭司已经失踪了吗?”顾清瑶回想着一路上听到的传闻,“莫非千机楼知道他的下落?”
“你们应该有碰到才对。”谢杭皱着眉头,“我听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梭子岭,据说那里有一种罕见的草药,他在那里已经蹲守很久了。”
顾清瑶瞪大眼睛。
莫非是楚晏钧在黑虎寨断崖碰到的那个人?
“他在梭子岭待了那么久,周边州郡竟然无一人察觉。”顾清瑶说着,只觉冷汗浃背,“好在大祭司没有恶意,若是换做是南蛮九族的其他人,梭子岭只怕早就成炼狱了。”
“南蛮九族,其实并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怕,只不过,东离对于蛊虫实在是过于害怕。人们往往很抵触他们认为危险的东西,时间久了,也就越传越玄乎了。”
谢杭站起身,“我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楼里还有很多事情要我处理,我就先告辞了。至于剩下三个秘密,待合适的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说罢,谢杭打开门快步离开。
顾清瑶坐在椅子上,神情严肃。
如果谢杭没有骗她,那封写往南境的书信真的是从长公主府寄出的,她还得跟阿爹阿娘说一下,尽快将这个人找出来才行。一旦拖下去,待时局大变,那个人必将重击长公主府,甚至害死所有人。
“舅舅啊舅舅,你可真是给我们留了好大一个麻烦啊。”
顾清瑶继续看着手中的纸,情绪翻涌。
若是那个孩子还活着,现在应该是跟阿兄一个年纪了,就是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能找到他。
如果他真的活着,阿娘一定很高兴吧。
第173章 回娘家
顾清瑶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要瞒住消息,不让裴景淮知道。
她犹豫了很久,虽说他们早就说好要坦诚相待,但这种事情,在没有确定真相之前,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事关长公主府,她必须要谨慎。
正好长公主请她回府,顾清瑶便去寻了裴景淮。
“景淮,阿娘着人来请我回去,我离开盛京那么久,也是时候回去陪陪她了。正好近来侯府无事,掌家权也都交还给母亲,我想回去待几日。”
裴景淮笑道:“自然可以,我说过,在承安侯府你是自由的,你愿意去哪便去哪,除却不告而别,其他都由你。”
顾清瑶忍不住打趣他,“旁的女子回娘家,都会惹得夫家不快,你却由着我想回便回。”
“你是长公主的女儿,是顾家的掌上明珠,你嫁给我算是低嫁,本就委屈了,若是我再拘着你,岂不是更委屈?更何况,长公主和驸马将你养得这么好,若是因为嫁人就剥夺了他们与女儿团圆的天伦之乐,岂不是很残忍?”
裴景淮的话让顾清瑶心里一暖。
“多谢夫君成全。你放心,我几日就回。”顾清瑶笑着凑过去,在裴景淮脸上亲了一下。
“这算是奖励吗?”裴景淮摸着被亲了的脸颊,笑道:“若是,那以后我还得多加努力,争取得到夫人更多的奖励。”
顾清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有件事情还是得托付给夫人。”裴景淮看着她,收起笑意,一脸郑重道:“父亲迫于无奈上了那道折子,虽然他临时起意将楚晏锦也算了进去,没有指明是为了楚晏钰,但在外人看来,承安侯府还是站队了,毕竟韶华的存在,便是将承安侯府跟楚晏钰强行牵上关系。母亲让韶华写了那封断亲书,固然能割席,但到底是杯水车薪。所以,请夫人告诉长公主和驸马,若是承安侯府非要参与夺嫡,我们宁愿选择六皇子楚晏钧,也绝不选择楚晏锦和楚晏钰。”
果然。
顾清瑶轻叹一声,“我料到你会跟我说这件事。以前我也曾经跟他们讨论过夺嫡一事,他们确实不看好楚晏锦和楚晏钰,但要他们去支持楚晏钧,以目前这种情况还很难。阿娘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随意站队,而我阿爹,他背后是更为复杂的顾家,稍加不注意,顾家就难以保全,所以他对夺嫡一向敬而远之。”
裴景淮也听说过顾家的事情,“我知道他们的忌惮,但眼下再无其他更好的选择,先跟岳丈岳母说下吧,或许他们有更好的见解。”
……
顾清瑶刚回到长公主府,就被长公主拉到一旁仔细看着。
“快让我瞧瞧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或者是掉了肉。”
长公主看着看着,眼眶就发红了,“你哥哥这是一去不复返,家里就剩你一个了,也不说常回来看看我们,想见你一面,还得写封信去请你呢。”
“是是是,阿娘,都怪我都怪我。”顾清瑶笑得一脸谄媚,“所以我这不是特意跟景淮说了,要住几天再回去吗,我这几日便天天烦你,你可不许赶我出去。”
长公主拍着她的手,“你呀,就算我赶你,你肯走吗?再说了,今天我让厨房给你备了一桌好吃的,你能舍得走吗?”
“还是阿娘了解我。”顾清瑶靠在长公主肩膀上,“等阿爹回来,我有事想跟你们商量。”
“你想商量什么,我们大致猜得到。”长公主叹了一口气,“若是你没有被赐婚、还在江州就好了,咱们一家子,总有法子躲过去,至少能护住性命。可如今我们是在盛京,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不仅事事受拘束,脑袋能不能保住还得另说,终究是没有以前那般自在了。”
听着长公主絮絮叨叨的话,顾清瑶只觉亲切而又陌生。
若他们留在盛京,日后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怕是难以抵抗。可若是还在江州,此时的她应该也差不多要成婚了,少了家里的负累,她的人生也可以更加出彩!
可惜没如果,……
顾衍回到的时候,顾清瑶便清退了所有人。
“阿爹阿娘,今日我就来,是为了两件事。”
顾清瑶紧盯着二人的表现,见他们神色平静,心里也放松不少。
“第一件事,是景淮托我跟你们说清楚的,关于那一道圣旨。”
顾清瑶将当日事情的前因后果悉数告知他们,“那天公爹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所以只能应下,毕竟傅韶华是婆母的亲戚,在彻底断绝这层亲戚关系前,他们还是要在意一下彼此的颜面的。”
“如今看来,是已经解决了?”
“是的。”顾清瑶点头,“这次是婆母想出来的法子。”
顾清瑶将断亲书一事悉数告知二人。
“没想到,你那婆母平日里瞧着不像是个有主意的,竟能想到这个法子。”长公主感慨道:“这法子虽好,但还是有弊端。你们要及时去府衙,把傅韶华从承安侯府除名才是,这样日后的所有事情,才不会牵连到你们。”
顾清瑶点头,“阿娘放心,拿到断亲书当天,景淮已经派人去皇城司寻温大人,想来如今傅韶华已经跟承安侯府没关系了。”
顾衍提醒道:“依我看,此事先按下不表吧,留作杀手锏。你们要知道,楚晏钰这人不容小觑,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一向为他所不容。不管怎么说,傅韶华跟承安侯府还有些关系,我们总不能看着她眼睁睁地送死。”
“好。”顾清瑶点头,“第二件事情,是关于阿娘的。”
说着,顾清瑶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
“我?”长公主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
“是的。”顾清瑶咬紧牙关,“阿娘,先帝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你问这个做什么?”
长公主立刻警惕地看着顾清瑶,“我曾经说过,让你莫要再追究此事。”
“阿娘,我们已经被卷入其中了,你还不肯告诉我吗?”
第174章 虎符的下落
话音刚落,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了。
“阿娘,你可知我们此次遇到了谁?”顾清瑶红着眼睛,“我们遇到了梁胥泽,从他那里听到了很多往事。我们还见到了景淮的祖父,在他那里看到了一份遗诏残卷。你不想让我们被卷入其中,可我们,早就在棋局之中了。”
“梁公还活着?”
长公主瞪大眼睛,“阿瑶,你没有骗我,梁公真的还在世?”
“自然,他现在就在梧州,会帮着楚晏钧一起治理梧州,早日还百姓们一个安宁的生活。”顾清瑶紧握住长公主的手,“阿娘,梁公告诉了我们很多关于你和惠懿太子的事情,裴家更是有一道要废掉楚瑜昇的遗诏,当年的事情,你到底瞒了我们多少呢?”
“那道遗诏……”长公主捂住嘴,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我一直以为,那道遗诏是他在诓骗我,没想到,他真的……”
顾衍和顾清瑶安静地坐在一旁。见她神色终于平静了,顾衍才到:“姝儿,告诉阿瑶吧,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太辛苦了。”
长公主抹去眼眶的泪水,想了很久,终于道:“我最后一次去找父皇的时候,他咳嗽得很厉害,整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他告诉我,他后悔那般对待兄长了,可是事已至此,他只能留下一道遗诏,以确保朝堂不乱。”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道遗诏,我一直以为,那是他诓骗我的。”长公主苦笑,“你们见到了老侯爷,他应该也有告诉你们一些事情,我就不多说了。我手上确实有一个东西,那是父皇临终前交在我手里的。那是一枚虎符,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着一个机会,让我光明正大拿出来的机会。我知道,这枚虎符来头不小,一旦被旁人知晓他的存在,定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顾清瑶强行按下内心的震撼。
阿娘手中居然有凌家军的虎符,这枚虎符竟然还是先帝交给的。
先帝到底意欲何为?
“我当日得知你外祖母过世的真相,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于是砸了父皇的书房。”长公主哽咽道:“我无法接受,我一直仰仗信赖的父皇,是害死我母后的幕后真凶,而他,现在又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那天他很生气,他威胁我,若是再闹下去就要处死我。关键时候,是太皇祖母出现,救了我一命。”
“太皇祖母用一封信换我安然无恙地离开盛京,我虽然不知道那封信里究竟说了什么,但太皇祖母那般谨慎,一定不是简单的信。”长公主苦笑着,“所以,后来当那人带着虎符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并不相信他,直到我看到了他写给我的信。”
顾衍揽住长公主的肩膀,无声地支持她。
“那枚虎符,说起来,除了能证明凌家军全军覆没一事与兄长无关外,我并不知道它还有何用。”长公主蹙着眉头,思索片刻道:“一般每一支军队都会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虎符,一半交予皇帝,另一半在自己手中,方便自己便宜行事。就算我拿到了虎符,凌家军都没有了,又有何用呢?”
“先帝这么做必有深意,总有一天我们会明白的。”顾衍看向顾清瑶,“你方才说遗诏,你可有看过?”
顾清瑶点头,“裴家老侯爷给我看了,他那里有两卷,最后一卷仍然下落不明。”
“两卷?”
“对,他们本来只有一卷,但裴家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另一卷,上面大致的内容我们能猜出来,但是少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顾清瑶仔细回想着那道遗诏,“先帝说,当时迫于形式,他才立了楚瑜昇为太子,但他觉得不当,所以要废掉他,之后还有一部分内容,我们就猜不出来了。”
“那裴家现在是何态度?”
顾衍看着顾清瑶,眼神犀利,“裴家有这么重要的东西,却丝毫不顾及你皇室的身份,就直接拿给你看,若说他们没什么想法,我绝不信。”
“阿爹阿娘,对楚晏钧印象如何?”
楚晏钧?
长公主瞪大眼睛,仔细回想着这个名字,“我记得,他是老六吧,从前并没有很醒目,莫非是在藏拙?”
顾清瑶点了点头,“他其实是个很有想法的人,我们和老侯爷详细聊过了,我们都觉得,如果真的要推一个人坐上那个位置,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是楚晏锦和楚晏钰。”
“楚晏钧最近确实是起来了,那些六部的人都说啊,他办事还算踏实。你看母凭子贵,连带着他生母的分位都上去了。”长公主感慨着。
“阿娘,我还想问你一件事。”顾清瑶压低声音道:“惠懿太子是不是有一个侍妾叫江樱?”
长公主身子一僵,“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阿娘,你的反应告诉我,江樱这个人的确存在。”顾清瑶反问道:“有人在惠懿太子死去好几月后,还在找这名侍妾的下落,恰巧被我知道了。而且,我还打听到,当年那场大火烧了整个别院,但据说,还有一个孩子也去了别院,也就是说,死在火场里的孩子,不一定就是惠懿太子的那个庶子。”
长公主听完,激动得立刻站起身,“阿瑶,你确定这个消息是真的吗?若是真的,我一定会找到那孩子,就是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我不敢说是真是假,我只是听到有人在说那个孩子的尸体看着跟往日里不太像,所以怀疑是另一个人家的孩子。”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顾清瑶不敢将话说得太过于绝对,斟酌片刻,她缓缓道:“阿娘,若是那个孩子真的还活着,你打算如何?”
“自然是推那个孩子上位啊。”长公主目光坚毅道:“如果父皇留下来的遗诏真的废了楚瑜昇的太子之位,那他继位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既然如此,那他就该让出不属于他的位置才是。”
第175章 歹土生好笋
“可我觉得,那个孩子不一定愿意担起天下重负,更何况,他现在情况如何我们一概不知,如果仅仅因为他是惠懿太子的血脉,我们就强推他上位,到头来受苦的还是百姓。所以,我宁愿推举楚晏钧,至少为君之道他自小耳濡目染,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是我们可以预见的。”
顾清瑶的话让长公主开始深思起来。
虽然那个孩子有着皇兄的血脉,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但是二十年未见,经历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他的本心还在吗?
“皇兄和嫂嫂虽是奉旨成婚,但二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婚后第二年就有了女儿安儿,第四年有了小皇孙临霄。可惜,安儿生来有喘疾,需得精心养着。可安儿还不满三岁的时候,便出了那种事。”长公主说着,眼泪早已流下,“那个丫鬟是楚瑜昇的人,趁着无人注意,在房里放了夜来香,有喘疾的人如何闻得了?安儿就那样去了,我去瞧了,小脸憋得发青,我们都知道是谁干的,但那丫鬟以死谢罪,死无对证啊。
皇祖母听到这个消息,心悸发作,太医们拼尽全力,都未曾救过来。我进宫被阻,我就知道皇祖母的死不简单,可是整个皇宫都已经在楚瑜昇控制下了,我连皇祖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皇祖母头七未过,宫里传来消息,说霄儿死了。我到皇宫的时候,只见到了霄儿的尸体,那孩子是跌入湖中溺毙的,可一个不足一岁的孩童,怎会一人去湖边,而且他身边的丫鬟嬷嬷都不在,这种说辞未免太过可笑,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楚瑜昇要斩草除根,可那又如何,到底还是草草下葬了。
皇祖母头七刚过,皇兄的妾室们连带两个庶出的孩子就去了别院。皇兄有一位侧妃,一位良娣,三位侍妾,其中侧妃吴氏生了一个儿子,叫临霆,出事当年三岁,良娣何氏有一个女儿满儿,然后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个侍妾江樱,她是皇兄带回来的女子,入府不足一年,性子活泼直爽,皇兄还是很喜欢她的。有人寻她也正常,她那个时候刚好离京,说是要回樵州探亲,因而躲过一劫。”
“阿娘,你说江樱跟这些事情有没有关系呢?”
听完长公主的话,顾清瑶不由道:“她刚离开,就发生这样的事情。未免太过巧合。”
顾衍却摇头,“我倒觉得,寻找江樱的,或许正是幕后之人,毕竟江樱是先太子的女人,要确定她的生死,才能确保斩草除根。”
“不管是谁在找她,既然有人在找,就意味着那个时候她还活在世上,说不定她会知道些什么。如果我们能找到她就好了,从她嘴里,我们一定能知道所有真相。”长公主懊恼地拍了拍桌子,“都怪我,当年我只沉浸在悲伤里,竟然忘了要去找江樱。但愿她还活着,否则我们的线索就要断了。”
“对了,说起此事,我还有一件事要问阿娘。”顾清瑶看着长公主,缓缓道:“惠妃卫嫣是一个怎样的人?”
“惠妃?”长公主不明所以,“你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顾清瑶将梁胥泽询问楚晏钧惠妃名讳时的情景描述了一番。
“梁公离开盛京的时候,惠妃尚未进宫,还在浔阳。那些年,惠妃也从未与旁人联系过,梁公在世人眼中也是已经过世了的,为何梁公会问起惠妃呢?”
对于这一点,顾清瑶始终想不明白。
“我对惠妃了解不多,我离京之后她才入宫,但听说她是姜氏接入府中的,一来便是贵妾,可惜肚子一直没动静,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但因为那个时候夺嫡到了紧要关头,楚瑜昇便将她送去了别处安胎,时间一长就忘记了。等楚瑜昇坐上皇位,他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孩子,这才派人接回卫氏和楚晏钧的。”说到这里,长公主便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他对旁人心狠倒还罢了,惠妃肚子里的那可是他亲生孩子,他竟然不闻不问整整三年,我听说,还是晋封后宫的时候,姜氏提到卫氏,他才想起来。”
顾清瑶不由皱眉,“楚瑜昇如此薄情,为何惠妃还愿意回京呢?而且这些年,也不曾争宠,换做是旁人,定然早就委屈得闹起来了。”
“她能容旁人所不能容,这就叫气量,或许,她真有可能跟她的儿子走到那个位置呢。”长公主说罢,看向顾衍,“听说近期楚瑜昇都在夸奖楚晏钧?”
顾衍点头,“是啊,这几日梧州那边来了几道折子,有六皇子请安的,也有汇报梧州现况的,甚至,我听说六皇子还为本次梧州治理中立了功的几位大臣讨封赏,雍帝也没恼,拿去早朝时说了几次,最后都允了。”
“能不邀功,为做出实绩的大臣请赏,这孩子心性不一般。”长公主欣慰地笑着,“有梁公在,或许是得了他的指点,不过,能听着来,也是他自己的本事。楚瑜昇生了个好儿子啊,这就是所谓的歹土生好笋吧。”
“但愿这孩子不会学到雍帝的那些肮脏行径。”顾衍感慨道:“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希望这孩子不要被朝廷同化了,朝廷,就需要这样的人啊。”
“说起子嗣,修竹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
长公主突然话锋一转,让顾衍和顾清瑶措手不及。
“怎么突然又说到修竹去了?”顾衍哭笑不得,“修竹那孩子,才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现在就说亲会不会早了些?”
“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如今都入朝堂了,我能不急吗?成家立业,不就是先成家后立业吗?要我说,你也别顾着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你身边的同僚,若有年纪合适的,品行不错的女儿孙女就告诉我,我筹备一个秋日宴,帮修竹掌掌眼。”长公主笑道:“瑶儿的终身大事算是解决了,接下来就轮到修竹了。”
第176章 强撑
顾清瑶想起跟在顾清尘身边的凌思音,忍不住笑道:“阿娘,你就别操心阿兄的婚事了,说不定,他下次就把你的儿媳妇给你带回来了。”
“你知道什么吗?”长公主说眼放光,紧紧盯着顾清瑶。
顾清瑶也不肯直说,便卖了个关子道:“我虽然不知道阿兄对她是不是这个心意,但他对那姑娘确实是与众不同的。那姑娘相貌不错,性子也讨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家世有些单薄。”
长公主摇头,“家世单薄又如何?我们娶的是媳妇,又不是对方的家世。修竹自己有本事,哪怕毫无家世,也能凭自己的实力闯出一片天来。如果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那自然是最好的。可我就担心娶进来一个眼高手低的,到时候把修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娶妻娶贤,只要能跟你阿兄和和美美地过日子,那就够了。”
“瑶儿,那个姑娘是何许人也?”顾衍掩不住好奇道。
顾清瑶但笑不语。
“你这丫头,如今连你阿爹阿娘都要瞒了,我还能吓走那个姑娘不成。”长公主故作恼怒,“那你告诉我,那姑娘是盛京人呢,还是旁人家的?”
“是盛京人,家里在朝为官,但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一位祖父。”
听完顾清瑶的话,长公主眸子里是难掩的失落。
“原来是孤女啊,那可得好好想想了。”长公主叹了一口气,“好的一点是没有外戚,哪怕日后修竹的官位做得再高,也不会有人上门打秋风。但没有岳家相助,他的为官之路到底是会艰难一些。”
顾清瑶眨了眨眼睛。
她可从来没说凌思音是孤女哦,话可都是阿娘自己说的。她已经努力将阿娘对儿媳妇期望值降低了,阿兄,她只能帮到这里了。
……
另一边,顾清尘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怎么,着凉了吗?”
凌思音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担忧。
昨天梧州下了一场暴雨,由于堤坝还未完全建好,为了防止河水倒灌,楚晏钧带头,和几位大臣们在暴雨中站了一宿,亲自监工。顾清尘昨天回来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她虽然及时给他递了一碗姜汤,但到底淋了雨,一切都不好说。
“没什么,或许是瑶儿他们在编排我什么吧。”顾清尘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是绝不会吃亏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过,她走之前的那段时间,我可没有招惹她啊。”
“说不定是长公主他们在想你。”凌思音将一旁的图纸收好,“从前,祖父每每念叨我,我都会打喷嚏,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你来的还是梧州,这里这么危险,他们担心你很正常。”
“就当是好事吧。”顾清尘走到书案旁,看着凌思音整理的图纸,“也不知道这些图纸是否有用,六皇子已经派人去找能工巧匠了,既然要重建,那就要重建得最好,不给梧州百姓留下丝毫隐患。”
“你也有好些日子没休息了,先去小憩一会。”
凌思音将顾清尘推到床边,“你若是再不睡,日后就不必再睡了。”
看着凌思音坚定的眼神,顾清尘不由苦笑,“六皇子还在忙着看图纸,我若是先睡了,岂不是不给六皇子面子?”
“人在外,挣的面子都是自己给的,但前提是,你得有力气给别人面子。”凌思音瞪着他,“赶快去睡,如果六皇子晚上来找你,我会替你挡下。这些事情没有你也有的是人去做,你就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吧。不然身体吃不消,迟早要倒下,到时候六皇子可就失去一个助力了。”
顾清尘拗不过她,只能乖乖躺下。
见他躺好了,凌思音这才推门走出。
“阿音姑娘,小顾大人休息了吗?”
凌思音一抬头,就看见谢祯站在自己面前,正一脸焦急地看着她。
“我们有一处地方需要大家一起研究,六皇子让我来请小顾大人。”
“你去回禀六皇子,顾清尘太累了,还在休息,晚些我会过去,我对于这些也有所耳闻,不比顾清尘差。”
谢祯踌躇许久,见凌思音态度强硬,只得重重叹了一口气。
没一会,凌思音就走进了前厅,里面,楚晏钧等人早已落座。
因为淋了雨,众人都有些狼狈。
“阿音姑娘,小顾大人究竟何时会醒?”柳绎有些着急道:“现在形势这般严峻,能否请阿音姑娘喊一下小顾大人呢?”
“莫说是他,你们也该休息了。”凌思音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进度,想早一些解决,可你们看看自己,哪个不是一脸憔悴?今天你们都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这些事情明日再议吧。”
“可是……”柳绎还想说什么,就被楚晏钧打断了。
“阿音姑娘说得有道理,今晚便先到这吧。”
他率先站起来,“这几日大家四处奔波,身体本就吃不消了,又淋了雨,确实不好。大家今晚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早咱们再议。”
楚晏钧一发话,众人也只能散去了。
“多谢殿下。”
看着将图纸一一收好的楚晏钧,凌思音诚恳地看着他,“我知道方才我有些无理取闹了,可我是真的担心大家。柳大人今日已经晕过一次了,谢大人更是连饭都没有吃一口,再这样下去,灾情没解决,你们就要先倒下了。”
“我知道。”楚晏钧笑了笑,“你是出于好心,我们都明白。我倒是有些羡慕修竹,能有你这么一位贴心的红颜知己。”
凌思音的脸顿时红了。
“殿下莫要打趣我了,我与顾清尘可没有关系。”
见她羞红了脸,楚晏钧笑出了声。
“你与他很般配,若是有缘分,你们可一定要珍惜,你们二人都已是适婚的年纪,若是再不争取一下,被父皇惦记上,怕是又要被赐婚了。”
说着,他苦笑起来,“不是所有的联姻都有好结果,不是所有人都是裴景淮和顾清瑶。”
说罢,他便回去了。
只剩凌思音站在原地,抿着唇陷入沉思。
第177章 舞弊
休息了一整晚,众人的脸色都好多了。
“小顾大人,你今日气色不错。”
谢祯一见到顾清尘,便调笑他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何男人都想要个贤内助了。昨日阿音姑娘那个架势,不听都不行,不过也得多谢她,若不是她强逼咱们去休息,我说不定真倒下了。”
“我也是,昨晚刚挨着床就睡着了,一夜好眠,睁眼就已经是天亮了。”柳绎忍不住伸了一个懒腰,“我现在感觉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今天一定能啃下那块硬骨头。”
顾清尘看着他们,一个个生龙活虎的,于是笑道:“今天咱可说好了,那个图纸不确定好不准休息啊,趁着今天雨停要赶工了。”
“小顾大人好福气。”
楚晏钧走进来,调侃道:“咱们也算是沾了小顾大人的光啊,若不是阿音姑娘心疼他,不肯他跟着咱们熬夜,索性逼着所有人都去休息,咱们也没这么好的精神头。”
顾清尘耳朵一红,“阿音姑娘是为了大家好,怎么就成为着我了。”
凌思音走进来,瞪了一眼顾清尘,“总有人不识好人心,白瞎了旁人的一番好意。”
顾清尘知道她是在指桑骂槐,只能不住讪笑。
楚晏钧见顾清尘一脸尴尬,急忙解围:“好了,今天我们的任务还很重,就先放过小顾大人吧。前些日子处死了巫妄,还有好多事情未收尾。小顾大人,今日你就同阿音姑娘去负责这事吧。”
顾清尘还要说什么,就被凌思音打断:“好啊,我们一定不负所托。”
顾清尘无奈地看着她。
他有说不去吗?
……
坐在书房里,顾清尘翻阅着资料,眉头紧皱。
“这个何妄,真的是凭空出现的,与他过往经历相似的,是一名姓何的书生,过了乡试后,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变成巫妄了。”顾清尘指着册子上的一处道:“何姓书生所在州郡当年乡试录十八人,他正好是第十八人。东离为确保科考公平公正,答卷不留姓名,只留编号和姓氏,通过的人凭借所持凭证证明身份。我想,巫妄不知用何途径拿到了何书生的凭证,这才替代了他。”
“可是,他能替代一时,但是替代不了一世啊,乡试之上的每一轮都更严苛,若是他没有真才实学,他是如何通过的?”凌思音不解地指着资料上那句“会试列八十七,命灵州知县”,“他在会试能得到八十七的名次,就说明他也是有些本事的,否则,他必会在这一阶段失败,不是吗?”
“可从他的表现看,他并不像是爱读书之人。”顾清尘摇头,“我进去过他的书房,虽然名义上是书房,其实里面可读之书没有几本。如果他真的是走科举的路子成为地方官的话,不该如此啊。”
“难不成是考官放了水?”
“可能性不大。每位考官只出一题,所有考官的题目都会混在一起,由应试者随时抽取,除非你知道搜题目,否则根本无法确定自己会抽到哪一道。可每年的考官名单只有皇帝和负责科考的几位大臣知道,旁的人无从得知。”
“你说。有没有可能?那几位大臣,有一人徇私舞弊?”凌思音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顾清尘。
顾清尘一愣,停下翻书页的手。
“你知道这个猜测意味着什么吗?”顾清尘侧过头盯着她,“如果当年真的有大臣参与了科考舞弊,那就意味着,那一场科考并不公平。科举从来都不是小事,如果这件事情被圣上知道,绝对不是死十几个人和流放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那你现在打算如何?”凌思音不甘道:“难道要我假装不知道,把这件事瞒过去吗?”
顾清尘沉思片刻,“你随我去见六皇子。”
……
“什么?”
楚晏钧听完顾清尘的话,手里的茶杯径直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你的意思是,巫妄参加的科举,有人舞弊?”
“这只是我的猜测。如果巫妄是贡士,那他至少也该是个读书人。可是巫妄书房里并没有几本书,实在有违读书之道,足以见得此人不爱读书,如果这样的人是通过科举上来的,未免太过可笑。”顾清尘将巫妄的资料递给楚晏钧,“读书人可以丢弃任何东西,但绝不会丢弃书。若是巫妄这样的人都能通过科考,足以让我怀疑,当年的科考,有人在暗地里为巫妄铺路。”
楚晏钧眉头紧皱,“修竹,你知道你说这些话的后果是什么吗?你这是在质疑科考的公正性,也是在打礼部的脸。如果这些话传到父皇耳中,除非你拿出确凿的证据,否则礼部必将反咬你一口。到时候,你辛辛苦苦读的书可就全无用了,甚至,还可能牵涉到顾家,最差的结果,便是传出去给世人听见了,从此那些读书人再也不敢相信科举,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朝堂无新臣,东离可就毁了。”
顾清尘紧握双拳,“我都知道的。六皇子,我希望你能允许我暗地里调查,我绝不会将你牵涉其中,如果事情败露,我会告诉所有人,是我身为读书人质疑巫妄的贡士来历。如果我成功了。我希望六皇子你能坚定地站在我这边,同我一起将腐烂的礼部从根拔起,以还天下读书人真正的公平。”
“好,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任何时候,优先保全自己。”楚晏钧拍着顾清尘的肩膀,满脸郑重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你还要陪着我继续往前走,我绝不允许你中途离开。拔掉蛀虫固然重要,前提是必须知道蛀虫在何处,如何一击即中。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能派很多人跟你一起,你一个人可以吗?”
顾清尘点头,“越是单独一个人,就越是容易骗过他们,殿下尽管放心,我的目标本就是揭露真相,只要目的达到了,我会立刻脱身!”
第178章 要同行
顾清尘离开书房的时候,凌思音正在门口等他。
“六皇子怎么说?”
顾清尘简单将楚晏钧的话说了一下,“殿下准许我暗地里去调查此事。”
“我要跟你一块。”凌思音自告奋勇道:“你是个文弱书生,我有功夫在身,还能保护你一下。”
顾清尘摇头,“这件事情太过严重,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你不必跟着我吃苦,不值得。”
“我就不。”凌思音抓住顾清尘的袖子,“你如果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偷偷去。你要知道,如果我一个人乱走,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到时候,凌家的独苗苗没了,我看你怎么跟领家人交代!”
顾清尘盯着凌思音,脸上神情肃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万千学子都笼罩在不公的阴影之下。既然有第一人,那后面就会有第二人,第三人,乃至无数人。”
“可礼部背后是二皇子,你想好跟么跟二皇子周旋了吗?”
凌思音满脸都是担忧。
顾清尘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有科举舞弊,这件事情必然要上达天听。圣上一向看重读书人,这些年,通过科举入朝为官的大有人在,他想要培养人,必然要通过科考,如果有人敢在这里做手脚,他绝不会姑息,而我赌的,就是圣上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触及他的利益。”
“也是,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是亲父子。”凌思音无奈道:“我知道你做这些事情有危险,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顾清尘,你是不是讨厌我?”
顾清尘一愣,“你为何会这么说?”
“如果你不讨厌我,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凌思音红着眼睛瞪着他,“论身手,我比你好,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你要担心的反而是你自己。论家世,我凌家虽然比不上长公主府,但我也有我的人脉。更何况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知道的、会的不比你少,你为何不允许我跟你一起?”
“因为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顾清尘深深凝视她,“凌思音,正因为你姓凌,所以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慎之又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被牵连,凌家会如何?庆远伯府绝不会坐视不理。凌家如今的处境本就微妙,到时候圣上、二皇子、太子三股势力相互冲击,凌家战队那一方?又如何自保?”
凌思音咬紧下唇,不言一语。
“我从不质疑你的能力,我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你不比男儿差。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你被牵涉其中。”顾清尘将手放在她的头顶,“阿音,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永远像现在这般无忧无虑,这不仅是我的希望,也是凌家上下所有人的。”
说罢,顾清尘转身离开,只留下凌思音垂着头,一个人站在原地。
许久,凌思音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些话了呢?
家中出事以来,姑姑出嫁,祖父为了保住庆远伯府,早已精疲力尽,又哪能抽出时间来陪她,以至于她喜欢上了随便走走。因为只有在外面,他才能忘记自己是谁,才能偷得一时的闲暇。当她回到盛京时,她便只是庆远伯府的孙小姐了。
“顾清尘,如果我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或许我真的会像你所说的那样,为了家族而放弃,永远躲在家族庇护里。”凌思音抬起胳膊擦去眼泪,“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顾清尘,你不能小瞧我,我会想你证明的。”
说罢,她转过头走到楚晏钧房前,敲了敲门。
“进。”
楚晏钧抬起头,就看见凌思音一脸委屈地站在他面前。
“你这是怎么了?谁惹咱们阿音姑娘生了?”楚晏钧嘴角勾起一抹笑,“让我猜猜,是不是小顾大人?”
“是。”凌思音吸了吸鼻子,“我想跟他一起去调查,但他不允许,所以我只能来找你。”
楚晏钧挑了挑眉,“找我有何用?我可是把这件事全权交给小顾大人去负责了,他要有什么人,要怎么用人,全由他自己决定,我可不会插手。”
“但你可以把这件事情也交代给我啊。”凌思音上前一步,“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江湖行走,我认识很多人,有的是法子去打听一些朝廷不知道的事情。科考这件事情肯定不能在明面上查,一定会用得上我那些江湖朋友。六皇子,你就让我去吧。”
“为了一个男人,你真的不惜自己的安危吗?”楚晏钧负手而立,“你要知道,这件事情查起来很难。首先,科考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当年的人不一定还能找到,既然巫妄能把这件事情做得这般完美,想来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时隔多年要去查,简直难如登天。其次,以巫妄一个人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做到偷梁换柱,礼部必有内应,说不定,这件事情二哥也有牵涉其中,怕是很难取证。最后,父皇极为看中礼部,在我们得到确切的证据前,绝不能打草惊蛇,一旦此事被父皇或者幕后之人知道,先不说调查一定会受阻,哪怕是你们的性命也难保。”
“我都懂。”凌思音急切道:“我并不只是为了顾清尘,才要参与到这件事中,我也是为了公平,想为凌家寻一条新的生路。你知道的,如今,我们凌家人已经不能再上战场,武将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文臣。如果可靠舞弊真的存在,那无疑是损害了凌家的利益。作为凌家人,我有义务参与到这次的调查中来。六皇子,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就当是为了保全我们凌家吧。”
楚晏钧思考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次,你就跟修竹一起去查吧,一来是为了成全你的心意,二来,就像你所说的,凌家日后若真的要走文臣之道,必然要先清理路上的蛀虫。阿音姑娘,此事就拜托你们了,探求真相固然重要,但我更在乎的是你们的性命,一定要平安归来。”
“多谢殿下。”
凌思音匆匆行了一礼,急忙跑去找顾清尘。
第179章 敲打
顾清尘正在收拾行囊,一抬头就看见凌思音站在门前。
“你怎么来了?”
凌思音笑着道:“我去找了殿下,他同意我跟你一起去调查科举舞弊了。”
“这不是胡闹吗?”顾清尘眉头紧皱,“我这就去找殿下。”
“你站住!”
凌思音抓住顾清尘的袖子,“你到底是讨厌我,不想跟我一起,还是不相信我可以保护自己?”
“你难道不知道其中的危险吗?”
顾清尘无奈道:“我还有妹妹,即使我出事,家里还有人,更何况有我娘在,他们动我得掂量一下。可你不一样,你想想你的祖父,你忍心让他再为你操心吗?”
“那你猜我为什么不在盛京?”凌思音红着眼睛,“如果不是有原因,你以为我祖父会让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抛头露面吗?顾清尘,我们凌家在自救,祖父救不了我姑姑,他想救下我。盛京那些世家大族,想娶贤妻,都想要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知书达理,恭顺贤良的世族贵女。可我自小就在外跑,你以为我祖父不心疼我吗?我闯荡江湖,练了一身本事,就是为了自保。凌家不是只有我和祖父,旁支那么多人,若都指着我们,凌家早就完了。时不救我,我自不就时。”
顾清尘愣在原地。
“你放心,我只是与你同行,若是遇到危险,我一定跑得比你还快。”凌思音强颜欢笑道:“就像你说的,你还有妹妹,有家里人撑腰,你跟我不一样。我很惜命的,到时候你别怪我抛下你就行。”
顾清尘看了她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吧。我会尽全力护着你,路上请多照顾。”
凌思音终于破涕而笑。
……
顾清尘和凌思音离开一事,楚晏钧对外宣称是派顾清尘去一趟江州,凌思音随行。
“这俩指不定回来的时候亲事都定下了。”柳绎笑道:“不过我瞧着,小顾大人好像没这方面的想法,不过,阿音姑娘一片痴心,小顾大人总不至于丝毫没有察觉吧。”
“江州,那可是小顾大人的故乡啊,祖宗基业也都在那里,或许再见面,咱就就该称阿音姑娘为小顾夫人了。”谢祯打趣道。
楚晏钧笑着打断他们,“行了,都没正事要办吗?小顾大人一走,他的公务就得匀给你们了。”
“这个小顾大人忒不厚道了。”柳绎笑骂着,“他倒是清闲了,就是苦了我们这些留守的。”
谢祯也道:“等他回来,我非得敲他一笔,不请吃顿好酒好菜,这事过不去。”
众人调笑几句,就各自去忙了。
楚晏钧看着手里的折子,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这些日子,他时不时就会往盛京递折子,可除了最开始雍帝会回,其他时候一概不理。他大概也能猜到,一开始他的所作所为确实解决了雍帝的燃眉之急,可后面他的一次次“出众”,就无异于跟太子和二皇子抢风头了,雍帝自然不喜。
可若是不递折子,日后自己必定会被扣上一个不敬圣上、有异心的罪名,他自己受罚倒还好,只怕是跟着他一起留在梧州的这些人,下场都不会好。
他还得想个法子才行。
……
凤仪宫。
姜皇后坐在首位,看着下方的嫔妃,冷笑道:“诸位姐妹是不是没想到本宫还能出来?陈嫔,本宫瞧着你平日里也算端庄,今日穿着这般随意,不修边幅,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吗?”
陈嫔脸色一白,立刻跪在地上,不知该如何自辩:“皇后娘娘息怒,嫔妾……嫔妾……”
惠妃执掌后宫之时,对她们要求不高,因而她便懒散了些,只穿了一套绿色衣裙,戴了支红宝石银簪就来了,完全忘记了姜皇后最好脸面,一向看不得妃子们随意搭配着出现在她面前,因为她怕被人瞧见,会被冠上御下不严的罪名。
“回皇后娘娘,陈嫔是得知您召见,喜不自胜,急着来跟娘娘请安,这才简易出行。还望皇后娘娘看在陈嫔忠心的份上饶了她吧。”
惠妃突然出列,行了一礼道:“方才臣妾在凤仪宫外见到陈嫔,曾问过陈嫔,这是她告诉我的。陈嫔也很担心皇后娘娘怪罪,也是臣妾宽慰她,皇后娘娘一向待人敦厚,若是知晓其中缘由,必然不会责怪,她这才敢跟着臣妾入凤仪宫的。”
陈嫔感激地看向惠妃,顺势道:“皇后娘娘,确如惠妃娘娘所说,嫔妾是着急来见您,这才顾不得装扮。这些日子嫔妾一想到您对嫔妾的关照,就心疼您,奈何嫔妾位分低,进不得凤仪宫,没办法来给您请安。这下好不容易能见到娘娘了,嫔妾才这般失礼的,请皇后娘娘恕罪。”
姜皇后看了陈嫔一眼,这些话里的水分有多少,她一清二楚,转而看向惠妃,她眼里划过一丝冷芒。
这个惠妃,在这个时候出头是想做什么?若要讨好她,大可不在这个时候露头,等下有的是机会。若说是帮陈嫔说话,那就更不值当了。
“说起来,本宫也是许久未见惠妃妹妹了,这一下子从贵嫔升到妃,自称都变了,本宫还真有些不大习惯。”
妃位以下的妃子,只能以嫔妾自称,妃位以上方可自称臣妾。妃位可谓是后宫一道分水岭,能从下面爬到妃位以上的,历朝历代以来都屈指可数。而卫嫣,已经是近些年里升得最快的妃子了。
太过于冒头的妃子,就该被好好敲打一番。
“惠妃妹妹掌了后宫几日,却还不太懂规矩。也是,惠妃妹妹才刚升到妃位就掌后宫之权了,想来也没人教你规矩。来人,去寻教习典仪来,好好教教惠妃规矩。这些日子,你就不必来请安了,等哪日规矩学好了,再出你的云疏宫吧。”
惠妃恭敬地行了一礼,起身离开了。
陈嫔看着她离开的身影,百感交集。她也为难过惠妃几次,没想到这次她会不计前嫌地帮自己。如果她被自己连累,自己也该报答一下才行。
第180章 事不过三
惠妃离开后,姜皇后看向几个生面孔。
若她没记错,这就是上次琼芳宴雍帝新纳入宫的吧,那个肖似贺苡柔的,应该就是最近很得脸的贺苡苒了。
“贺淑仪,上前一步让本宫瞧瞧。”
贺苡苒走上前,恭敬地跪在地上。
“嫔妾拜见皇后娘娘。”
“抬起头来。”
贺苡苒轻轻抬起头,确保姜皇后能看清自己的脸,眼睛却看着地面,不敢直视姜皇后。
是个知礼数的。
姜皇后笑道:“果然是个标志的人儿,贺家尽出美人坯子了,你同你姐姐长得确实相像,听闻你们是同胞姊妹?”
贺苡苒闻言眼底深处满是讥讽。
贺知诲对外一直都说,她与贺苡柔是同胞姊妹,贺张氏对外也是对她疼爱有加,可她很清楚,好是做给外人看的,她在贺府的日子可谓是生不如死。
虽然雍帝已经承诺会留下她,可贺知诲还是担心被人察觉,他要贺苡苒凭自己的本事进入殿选,为了确保此事顺利,贺张氏找了从宫里出去的一位教养嬷嬷,盯着她学习礼数,稍有错处便是非打即骂,可偏偏都打在隐晦的位置,不能现于人前,让她苦不堪言。
好在,她被雍帝留下了。
可是当晚,高总管便让她沿着暗道去了别院,在密道里,她碰见了穿着一件粉色肚兜和亵裤,身披单薄的纱衣,歪靠在小轿上看着她的贺苡柔。
那是即将偷梁换柱去芳韵宫侍寝的贺苡柔。
她永远忘不了贺苡柔眼里的蔑视和那句话:
——“你永远是我的替身,你最大的作用就是替我挡住所有明枪暗箭,我的恩宠与你无关,但我的危险由你来担。”
被诓骗回来送入宫中时她没有绝望,可那时,她第一次感到绝望了,她知道,自己避不开,躲不掉。
她在那条密道里等到了天微亮,才看到乘坐小轿回来的贺苡柔。
贺苡柔斜倚在小轿里,衣衫凌乱,身上满是红痕,脸上是疲惫和媚意,双唇红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昨夜发生过什么。
“你居然还在这。”
贺苡柔俯视她,声音嘶哑,“也是,你还盼着能换回来见到圣上吧?可惜了,圣上已经去上朝了,你见不到他。日后你就安分些,好好待在芳韵宫,圣上要去的时候自会有人提前通知你,你来这里同我交换就好。圣上疼惜我,想来我们交换的次数会很多,等我离开盛京就好了,圣上就不会再传见你了。”
说话间,一个侍卫端着一碗药上前,“娘娘,圣上赐了坐胎药,您快趁热喝吧。”
贺苡柔得意洋洋地端起药碗吹了吹,一口饮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唇上遗留的药汁,瞥向贺苡苒,“圣上想让我再生一个孩子,我会赶在离京之前怀上的。所以,我的好妹妹,要辛苦你好好伺候我和我未来的孩子了。说起来,圣上还是如从前一般勇猛,可惜了,你无福承宠啊。”
彼时得意的贺苡柔绝对想不到一个多月后的她会有多狼狈。
这些日子里,雍帝除了偶尔去其他妃子那,基本都宿在芳韵宫,可一碗碗坐胎药下去,贺苡柔的肚子毫无动静。
她偷偷寻了一个大夫把了脉,隐晦地告知她,她的身子已不适合孕育子嗣。这些年她在临安,因为没了管教,逍遥得很,雍帝指给她的暗卫头子,也成了她的裙下之臣。为了不被雍帝发现,她偷偷落过两个孩子,没想到伤了身子。这些事绝不能被雍帝知道,因而这名大夫,当晚回到府上的时候失足摔倒,脑袋磕在烛台上一命呜呼。
知道自己无法有孕后,贺苡柔思来想去,便将目光放在了贺苡苒身上。作为她的妹妹,帮她生一个孩子,理所应当。
于是,她把自己的妹妹送上了龙榻,那是贺苡苒第二次感到绝望。
事后雍帝问她缘由,她便双眼含泪道:“妾身知道,以妾身的身份着实无法陪伴在圣上身边,妾身若是长时间不露面,临安那边定会发觉端倪。妾身也很想为圣上诞育子嗣,但妾身有了安儿已经知足了。为了圣上的大计和安儿的安危,妾身不能有孕。所以,妾身只能忍痛将圣上推到妹妹身边,她与妾身相像,圣上见到妹妹,便当是见了妾身吧。妹妹的孩子,亦是妾身的孩子。”
雍帝把这些话告诉贺苡苒,本意是想她感念姐姐的宽厚,毕竟,宫里的女人无一不盼着他的临幸,她能得自己恩宠,也都是得益于她姐姐。可他绝对想不到,他这些话,只会让贺苡苒更加憎恨他们。
当贺苡苒第三次感到绝望的时候,她彻底麻木了。
事不过三,从此以后,她不会再绝望,她只会让那些伤害了她的人跌入深渊。
想到这里,贺苡苒嘴角勾起,“是,嫔妾与贺太妃是一母所生的亲姊妹。嫔妾进宫前,姐姐特意叮嘱嫔妾要事事恭顺,谨小慎微。”
“可你所作所为,可不像是谨小慎微的。”姜皇后眯着眼睛,“听闻圣上大半个月都宿在你的芳韵宫?你可知后宫不得专宠?本宫还听说,你进了御书房?甚至还在里面……你可知罪?”
“嫔妾知罪。”贺苡苒将头磕在地上,“嫔妾初得圣上恩宠,便洋洋自得,自知罪责难逃,请皇后娘娘责罚。”
“既如此,今日起你不用伺候了,何时能侍寝,且看来日吧。”
“谢皇后娘娘宽宥。”
贺苡苒嘴角忍不住勾起。
她求之不得。
“退下吧。”姜皇后扫视一圈众人,她今天要收拾的两个人都收拾完了,自然没必要对他人撒气,“时辰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今儿贵妃没来请安,怕是身子又不适了,传个太医去瞧瞧,可别是刚被解了禁足又出了什么事。宫里的新人是越来越多了,大家都是姐妹,你们也要时不时去瑞阳宫走走,让贵妃见见你们啊。”
也得让宁霜秋看到宫里又添了新人,宁霜秋不痛快了,她才能痛快。
第181章 投诚
惠妃走到殿外,身边的素雪不解道:“娘娘为何要帮陈嫔出头?陈嫔昔日也不曾对您友好些,您又何必为了帮她去触怒皇后呢?”
她是前不久才到云疏宫的,名字也是惠妃赐的。来云疏宫前,她只知道从前跟在惠妃身边伺候的人手脚不干净,被惠妃赶出宫去了。近身伺候惠妃才知道,那些人是各宫塞在惠妃身边的眼线,昔日惠妃不得宠,跟着也就跟着,但现在不一样了,惠妃便寻了个由头将身边的人全部换掉。
惠妃性子清冷,哪怕是面对雍帝也是如此,唯有说到六皇子,惠妃才会双眼有神,表情也很柔和。但惠妃对下人不错,从不曾羞辱她们,跟其他宫里动辄打骂下人的娘娘们相比,已经是顶好的主子了。
“皇后和贵妃都解了禁足,日后定是要继续争斗的,我又何必掺合其中?”惠妃慢慢走着,“圣上命我暂掌六宫之权,是因为皇后和贵妃禁足,不好继续劳烦太后,这才落到我头上,我已经因为此事晋了位分,成了她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再不收敛,只怕是不久后,你们就要将我横抬出宫了。我死倒无妨,若是连累了钧儿可怎么办?”
“娘娘莫要说这些丧气话。”素雪忙道:“六皇子如今得了圣上重视,待梧州事了,就能回来跟娘娘团聚了。”
“只怕没那么简单。”惠妃叹了一口气,“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看一步走一步吧。皇后派来的教习嬷嬷,你们要小心些,莫要被她寻着差错,否则我怕是护不住你们。”
“是。”
两人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素雪回头看,只见贺苡苒快步朝她们走来。
“娘娘,是贺淑仪。”
惠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们。
屏退了下人,贺苡苒一个人上前,走到惠妃面前恭敬行了一礼。
“嫔妾拜见惠妃娘娘。”
“起来吧。”惠妃不明所以,“不知淑仪找本宫所为何事?”
贺苡苒站直身子,看着眼前的女子,低声道:“嫔妾有些话想同娘娘说,不知娘娘可否移驾?”
“去云疏宫吧。”
……
云疏宫。
惠妃坐在上首,看着贺苡苒捧着茶杯小口饮着茶,看了一眼她身边的丫鬟。
看着像是个无害的,可从步伐看,是个练家子。
一个淑仪,身边竟然有一个练家子丫鬟,确实可疑了些。
“你们都下去吧,本宫和淑仪有些体己话要说。”
惠妃一声令下,素雪便心领神会,走到那丫鬟面前,“还不下去?主子们说话,你还要旁听不成。”
那丫鬟看了一眼贺苡苒,眼神中的警告之意溢于言表,这才转过身跟着素雪出去。
惠妃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娘娘救命。”
等所有人退下,贺苡苒这才走到惠妃面前跪下,“嫔妾也是走投无路,这才想找娘娘帮忙。”
“是因为那个丫鬟吗?”
惠妃面无表情,一语直中要害。
“是。”
“宫里能为你做主的不少,为何偏偏来找本宫?”
贺苡苒红着眼睛,哽咽道:“皇后娘娘与圣上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嫔妾若是找皇后娘娘,必是死路一条。贵妃娘娘一向厌恶与她争宠的,嫔妾找她,无异于自寻死路。嫔妾思来想去,唯有娘娘能帮嫔妾了。”
惠妃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贺苡苒知道,若是不拿出诚意,惠妃必不会帮她,
“嫔妾愿与娘娘结盟,嫔妾不走别的,只求娘娘能庇护几分。”贺苡苒看着惠妃,一字一句道:“娘娘能向陈嫔伸出援助之手,足以说明娘娘的良善。若是有一日,嫔妾非死不可,只求娘娘能护嫔妾几分,纵使护不住嫔妾,也能护住嫔妾的孩子。”
“你有身孕了?”
惠妃狐疑地看了看她的腹部。
“现在还没有,但是会有的,圣上也想有。”贺苡苒苦笑:“或许,当嫔妾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便是嫔妾的死期。若真有那么一天,恳请娘娘在日后能还嫔妾一个公道,为嫔妾洗去一身污名。”
说罢,贺苡苒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你且说说看。”
贺苡苒深呼吸一口,举起手做誓言状,“嫔妾在此立誓,今日所言,皆为事实,若有欺瞒,便叫我贺家九族尽灭,万劫不复!”
惠妃的脸上满是讶色,对贺苡苒的话震惊不已。
能发出此般毒誓,可想而知她对贺家的怨恨。
想到昔日宫中突然偃旗息鼓的传闻,莫非……
贺苡苒的话,很快就印证了她的猜测。
“惠妃娘娘,嫔妾是琼芳宴当晚入宫的,但嫔妾初次侍寝,却是在三日前。”
惠妃愣住。
琼芳宴距今已有一月有余,这些日子,宫里谁不知道芳韵宫的贺淑仪极为得宠,圣上大半个月都宿在芳韵宫,甚至二人还在御书房荒唐过。可贺苡苒却说三日前才第一次侍寝。
“没错,之前顶着嫔妾名义,与圣上荒唐放肆的,正是嫔妾的姐姐贺苡柔,也就是先帝的贺太妃!”
惠妃听闻不由大惊。
一直听到的小道消息,和亲耳听闻到底是不一样的。前者是隔岸观火,图个热闹罢了,谁敢拿到明面上说?可如今,贺苡苒这般信誓旦旦,竟让她不由信了几分。
“你让本宫如何信你?”
惠妃眼里顿生趣味,若是桌上有盘瓜子就好了,许久没有听到这么新鲜的事情了。
“琼芳宴,本就是贺家受圣上意送我入宫的。”
贺苡苒看到惠妃眼底的八卦之色,心里的紧张感少了很多,不由放肆道:“贺苡柔成了先帝的选侍后,一连多日未得宠,那时先帝身子已不大好,太皇太后操办选秀也是为了冲喜。只是没想到,贺苡柔入宫前便与圣上一见钟情,二人约好互许终生,却没想到贺家突然送贺苡柔入宫,而且还被选中了。因为先帝的一再冷落,贺苡柔整日郁郁寡欢,直到和圣上在御花园碰到。”
第182章 求助
“圣上对贺苡柔应该是用了真心的,虽然那个时候他府中的妻妾已经不少了,就连孩子也有好几个了。”
惠妃算算时间,她那个时候也已经入府了。她竟丝毫没有发现?
“贺苡柔是什么时候跟圣上有染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圣上每次借着侍疾的名头入宫,都是在跟贺苡柔厮混。”
惠妃瞪大眼睛。
那个时候,雍帝确实时不时就要入宫,然后一夜未归。为此,宁氏还时常闹脾气。
“传闻中,对贺太妃的遗腹子有诸多猜测……”
惠妃话还没说完,贺苡苒便道:“是圣上的。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贺苡柔才不得不假意侍寝,想让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先帝察觉到她有问题,所以驾崩前下令处死她,她只能说出孩子的存在,以遗腹子的名义保自己一命。可惜了,这个孩子倒是成了她和圣上之间最大的阻碍了。既然已经被认定为先帝的遗腹子,那个孩子这辈子都只能是圣上的弟弟。而她,永远只能是贺太妃。”
“你方才说,圣上希望你有一个孩子?”惠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圣上喜欢的不是你姐姐吗?你若是有了孩子,你姐姐该如何?”
“这就是我入宫的原因。我娘是贺张氏的丫鬟,贺苡柔带着孩子去了临安后,我爹对她没那么大耐心了,所以,她将我娘送上了我爹的床,想让我娘笼络住我爹。可我爹性子凉薄,没几日便厌弃了我娘,贺张氏觉得面上过不去,将我娘驱赶到了庄子上。我娘在庄子上生下我,这么多年,贺家从来不管不问。我有一个心上人,他是庄子上管家的儿子,我与他都在议亲了。可贺家突然想起了我,趁夜将我带回了贺家,对外宣称我是贺苡柔同胞妹妹。贺家告诉我,宫里传了信,要贺家再送一个女儿入宫,我跪在地上求了贺知诲好久,他都不同意,还拿我娘和弘郎的性命威胁我!”
贺苡苒擦擦眼泪,继续道:“为了他们,我不得不入宫。琼芳宴当晚,我被她们带进密道里,与贺苡柔互换,我才知道他们为何一定要一个贺家的女儿入宫,与太妃私通,若不是自家人,谁能保守秘密?所以,白天我在所有人面前受着奚落和嘲讽,晚上便在密道里等着。我替她挡下所有风雨,她只需品尝胜利的果实,多讽刺啊。我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我没想到,贺苡柔她不能生。哈哈哈哈,她不能生!”
贺苡苒一边哭一边笑,“圣上想让贺苡柔再生一个孩子,可她生不了,所以她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圣上也默许了。我生下孩子后,贺苡柔会对外称暴毙,回京顶了我的身份。而我呢,我唯有死路一条。”
惠妃抿着唇。这种计策,定然是雍帝想的。他若想见儿子,只需时时传召景亲王便可,可贺苡柔就不一样了。她名义上是太妃,即使回京,也不能随时入宫。最好的法子,就是顶替另一个人的身份,而这个人,必须是贺家的。所以,贺苡苒入宫了。
如果雍帝没想着让贺苡柔再生一个孩子的话,说不定贺苡苒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完这一辈子了。可偏偏雍帝想要孩子,毕竟他膝下血脉确实少。贺苡柔生不了,那就只能让贺苡苒生,如此,贺苡苒再无活路。
难怪她会来找自己。
“本宫能帮你的确实不多。”惠妃怜悯地看着贺苡苒,“贺太妃如今在何处?”
“她在畅春别院,圣上得了闲就会过去与她团聚。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两天了。”
“你想有身孕吗?”惠妃紧盯着她,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
贺苡苒苦笑,“若我还是完璧之身,我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我已经不是了。我需要一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必须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惠妃娘娘,我今日说这么多,是想请惠妃娘娘帮帮我,您能在后宫独善其身这么多年,您一定有法子,对不对?”
惠妃沉思片刻,突然道:“你回去之后,便学着做些药膳。圣上每日处理政务劳心费力,你既得宠,就多劝他保重身体吧。”
贺苡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搞得措手不及,正要问,便听见门口传来素雪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娘娘们可有传召?”
贺苡苒大惊。
那个丫鬟竟在门口偷听。
她猛地看向惠妃。
惠妃是怎么知道的,她不像是有功夫在身的人啊。
“奴婢是看着里面没动静了,担心出事,这才来瞧瞧情况。”
“大胆,娘娘们未曾传召,你竟敢偷听,来人,将她拿下!”
一阵人仰马翻的声音传来。
惠妃拉起贺苡苒,朝着门口走去。
“先调养好自己的身子,这副坐胎药按时喝,有了身子再来寻我。”
说着,她在贺苡苒手中塞了一个纸团。
贺苡苒心领神会,将纸团紧紧攥在手心。
惠妃打开门,看着被拿下的丫鬟,看向素雪,“怎么回事?”
“回娘娘,这个丫鬟方才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偷听,奴婢见她形迹可疑,这才叫人拿下她。”
“本宫与贺淑仪,不过是在殿中聊些药膳之事,竟引得旁人怀疑。后宫之事当由皇后做主,来人,将此事报予皇后,再行处置。”惠妃走上前两步,“贺淑仪,你该当何罪?”
“嫔妾不知,请娘娘明示。”
贺苡苒立刻跪在地上,神色惶恐。
“你身边的丫鬟会功夫,你带这样一个人日日在皇宫内行走,居心何在?”
“冤枉,嫔妾真的不知道啊!”贺苡苒满脸惊惧,“这是宫里安排的丫鬟,嫔妾不知道她是何来头。”
“将此事一并报皇后。”
惠妃不理会那个丫鬟犹如要杀人一般的愤恨目光,自顾自回了殿内。
错身的一瞬间,惠妃轻轻开口:
“她必须死。”
贺苡苒身子一颤。
这个丫鬟,确实不能留了。
第183章 免死金牌
皇后的人来得很快。
宫里藏着一个会武功的丫鬟,这件事可大可小,且看当权人怎么想。
“一个包藏祸心的丫鬟,处理了就是,何须叨扰娘娘?至于贺淑仪,留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心思着实深,禁足一个月,不许侍寝,以儆效尤。”
有了皇后的懿旨,惠妃摆了摆手,立刻有人上前塞住那丫鬟的嘴将人拖下去。
处理完丫鬟,惠妃和贺苡苒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各自转身。
……
御书房。
“死了?”
雍帝看着高如海,脸上不怒自威。
高如海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道:“贺淑仪去找惠妃,两个人在屋里闲聊,她趴在门上被抓个正着,惠妃就派人去禀告皇后,皇后让她们处理了。”
“那个蠢货,贺峥也不知道从怎么培养的人!”雍帝将手里的折子重重砸在书案上,“贺氏跑去找惠妃做什么?”
“今早皇后寻了陈嫔的不是,惠妃帮忙说情被连带着罚了,贺淑仪也被训斥了,想来,是贺淑仪心里头不舒服,瞧见惠妃好心,这才跑去云疏宫的。”高如海躬身道:“惠妃平日里不主动参与这些事,能让她都没忍住出面,可见今早皇后对陈嫔确实是过了。”
雍帝是知道陈嫔处境的,但是他一直冷眼旁观。一个丫鬟敢算计他,自然要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所以,他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哪怕她生下了楚晏钦,哪怕被坑害的是他的亲生儿子,他都未给陈嫔一个好脸色。她,这辈子至死也就是嫔了。
“陈嫔不知礼数,惹皇后不悦,当罚。”雍帝寒着脸道:“自今日起,陈氏降为淑容吧。大皇子如今大了,也不必时时在她面前走动,免得沾上不良风气。”
高如海小心翼翼道:“圣上,若是淑容,按理是不能为一宫之主的,是否要陈淑容迁居侧殿?”
“让她今日就搬过去。”雍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原本以为,贺苡苒是个乖顺的,如今看来也不安分。她身边还有人吗?”
“贺淑仪不喜欢太多人伺候,从前只她一个人跟着。圣上,可要再派个人过去?”
“都是一群无能之辈,告诉贺峥,若再送一些蠢货过去,那他这个禁军统领也不必再做了。”
高如海急忙应下。
……
芳韵宫。
贺苡苒独自回了屋子,这才展开纸团。
上面是一串药名,字迹清秀。
——这副坐胎药按时喝,有了身子再来寻我。
想起惠妃的话,贺苡苒一阵欣喜。
可一个疑问突然跃入脑海中。
惠妃会医?
她只听说过,惠妃闲暇时喜欢种些花花草草,可从未听说会医术。
看着这个方子,贺苡苒在用与不用之间纠结不已。
“罢了,她害我没好处,我现在这样,又能差到哪去?”
记住第一味药后,贺苡苒妥善收好纸条。
她要想想法子,看如何能拿到这些药才行。
……
长公主府。
长公主看着手上的玉佩,沉思许久。
“怎么,还没想好?”
顾衍泡了一壶茶,放在长公主面前,“瞧你愁眉苦脸的,若是真难以抉择,就先放放,也不在一时。”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皇兄的孩子没死。”长公主蹙眉道:“从前在江州,也只是有这样的盼头,嫂嫂一向做事周全,不可能不做任何安排就赴死。可来了盛京,不知道为何,这股念头越来越重,好几次,感觉就跟那个孩子擦肩而过,那种感觉,我都不知该怎么形容了。”
顾衍是见过庄韵婉的,那是一位令人称奇的女子,她极富才名,自出生起,便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自小便被太皇太后接入宫中培养,及笄之年,自然而然嫁入东宫,可以说,她把东宫管得极好,密不透风。楚瑜昇当年想从后院下手,始终无果,才选择了正面对上太子。
“都说至亲之间必有感应,说不定你真的和那孩子见过。”顾衍拥着她,“小皇孙的尸体你亲眼见过,想来做不得假。如此看来,极有可能是吴侧妃的孩子还活着。只不过,经历那一场大火,也不知那孩子如今怎样了。姝儿,你可有想过,若是那孩子因为那场大火受伤,无论伤在何处,都与那个位置无缘了。满朝文武绝不会允许一个身体有残之人登上那个宝座,事关一国颜面,没人会妥协的。”
“若他真的受伤,那该多痛啊。”长公主一想到那个孩子可能会遭遇什么,顿时心如刀割,“每每想到皇兄一家,我都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可皇祖母用东离来压我呀。皇祖母说,父皇时日无多,楚瑜昇是他仅剩的、有能力坐上那个位置的儿子,我若是杀了楚瑜昇,纵使解了一时之愤,却会毁了整个东离,因为父皇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培养其他储君了。”
“皇祖母知道亏欠了我,所以逼着父皇下旨,封我为长公主,并且让父皇以东离国运起誓,绝不对我赶尽杀绝,父皇这才没有对我下手。可我知道,父皇临终之际给楚瑜昇一道口谕,他怕我会因为母后和皇兄之死,仇视他们父子,所以,他要楚瑜昇察觉到我有登临大统之意,或者会威胁到他们时,即刻将我诛杀,不留任何子嗣。”长公主愤愤道:“只是他没想到,皇祖母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我,还为我要了一道免死金牌。”
站在门口的顾清瑶瞪大眼睛。
前世穆辞为救二皇子,不顾雍帝旨意,改道冀州,围杀北秦守将,迫使北秦退兵后退救城,避免二皇子被围堵致死。事后雍帝大怒,要治穆辞违抗军令之罪,命三日后斩首,是她求阿娘帮忙,她还记得阿娘拿出那枚免死金牌时问她,会不会后悔为了救他用掉这枚免死金牌,她点头时,阿娘失望的眼神。
所以,正是因为她用掉了免死金牌,长公主府没了庇护,才落得那样的下场吗?
还是说,斩杀穆辞,本就是雍帝诈她用免死金牌演的一出戏,那这场戏里,穆辞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第184章 比划一下
没有了那枚免死金牌,雍帝想要长公主府覆灭便没了阻碍。所以,面对雍帝和楚晏钰的设计,长公主府才毫无招架之力。毕竟雍帝为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所以前世,是她害了长公主府!
顾清瑶捂住胸口,只觉痛到喘不上来气。
“不过,这些年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皇宫、承安侯府、皇子府还有朝中大臣的府里我都安插了人手,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启用,这些人都是我的底牌。”长公主叹气道:“还好当年听了你的,若是傻傻地赌气离开盛京,只怕早就被他们生吞活剥了吧。”
“这件事情还是要先瞒着阿瑶,上次她已经察觉出来了,尤其是承安侯府的那个,一定要小心再小心。”顾衍的声音不似平常温和,“我听说,北秦那边已经有动作了,宗政炀不会无动于衷,他很有可能会想方设法离开东离,但北秦,不想他活着回去的大有人在。宗政炀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东离,谢家已经上折子请旨增兵北境以备不时之需。”
长公主冷笑道:“他不会答应的。谢家在北境本就势大,若是再增兵,那就是给谢家送人手,他本就忌惮武将,又怎么会任由武将压过文臣。”
“昭敏公主不是赐婚谢家谢晟了吗?若是盛京不出兵,谢晟出了差池,昭敏公主如何是好?”
“在他眼里,女儿唯一的用处就是笼络人心,尤其是姜氏所生的。当年他本就不愿娶姜氏,是太后强逼着的,因此对于楚明萱也不甚在意,若不是楚明萱占着个嫡出的名头,她怕是连杨嫔所生的二公主都不如。”
“北秦若是再挑衅,说不定,雍帝就会答应西朔的和亲。”顾衍叹了一口气,“如今时局不明,若真要联姻,大概要从朝臣们的女儿家挑选了,除非他舍得送昭和公主和亲。”
“那些被雍帝视作眼中钉的,许是要睡不着了。”长公主笑了一声,“既然当初愿做随风草,那就要做好随时被他牺牲掉的准备啊。”
“承安侯府这次带回来的小丫头,也有危险。若是送那个小丫头去和亲,无论是生是死,对承安侯府都是极大的打击。”顾衍感慨道:“若是咱们阿瑶没那么早定下亲事,现在我们也该愁了。”
“庆安侯府到底是咱们的姻亲,你抽个时间提点一下承安侯吧,有些事情该早作打算了。”
里面很快就没有动静了。
顾清瑶听到这里,转过身轻声离开。
既然阿娘已经安排阿爹去提点承安侯,那她就不必有其他动作了,就让承安侯承了阿爹这个人情吧,这于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
宣北将军府。
谢晟看着边境图,眉头紧锁。
“少将军。”
一名女子走进来,见他正盯着边境图,不由放轻脚步,走到谢晟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来寻我何事?”
谢晟偏过头,看着女子道。
“饭菜都备好了,将军见你没出去,就让我来喊你。”
“大家都在了?”
“是啊,几位副将也赶过来了,我爹也在。”
谢晟深深看了她许久,道:“跟着我,会不会很委屈?”
女子一愣,随即笑道:“跟着你是我自己的决定,何来委屈?”
“红缨,我并不喜欢昭敏公主,这你是知道的。”谢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道:“我自小与你一起长大,我打小就认定,你才是我的妻。若不是那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你我已经成婚了。不过你放心,即使我与她成婚,她也是要留在盛京的,在边境,你就是我唯一的夫人。”
隋红缨看着他,突然红了眼睛,“你马上就要做驸马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谢晟抱住她,闷声道:“就因为这该死的赐婚,你连一声夫君都唤不得,而我,连一场像样的婚礼也不能给你。”
“好了,不说这些了,大家都等着呢。”隋红缨拍了拍他的背,“等下不许再闹情绪了啊,你是少将军,要稳重。”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厅。
“你们可算是来了。”一个胖胖的副官调笑道:“我就说,能让咱少将军听话的,也就红缨侄女了,换旁人去,少将军怕是连个屁都不会放!”
“老庞这是话糙理不糙。”一个黑脸壮汉道:“要我说,少将军直接跟红缨侄女把婚成了算了,反正两家子都在。管她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反正咱一直不回去,圣上要是舍得,就让他闺女自己嫁过来。”
“你去随便拉住一个宣北军问问,谁认那门破赐婚啊,真他娘的乱点鸳鸯谱。”一个络腮胡子梗着脖子道:“我看皇帝就是没事干,直接抓过来跟北秦对上两天,保管他老实。”
“还是要慎言。”
上位一个中年男子喝着酒,警告地看着他们,“喝几口酒就把不住嘴,有些话是能胡说的?也不看看周围,谁知道哪个是眼线,到时候传到盛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人身边的另一个人迅速吃了几块肉,喝着酒道:“你们要真有使不完的劲,就快点吃完去训新兵。今年进了不少人,要抓紧时间操练才行。
“说起新兵,我这次从江州带回来的那个人感觉还不错,有那么股子狠劲。”老庞喝了一大口酒,“我记得,是叫穆辞吧,敢拼敢冲,有胆!”
“我瞧见了,确实有两下子,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关键是,炸起来敌我不分。”老巍拍了一下桌子,“这小子我看好啊,以后肯定有出息。若是有机会,让我跟他过两招。”
谢晟的兴趣立刻来了,“那人真有那么厉害?”
“反正下午也无事,少将军跟他比划一下,鼓舞鼓舞士气?”老庞挤眉弄眼道:“也好让兄弟们休息一下,这都操练好些天了。”
“我看你看热闹是假,偷懒是真。”老巍笑骂道:“你也跟少将军比划一下,我好久没见到你被打趴下了。”
老庞瞪他一眼,众人笑出了声。
第185章 紫苏的心思
“比划就比划,少将军有没有兴趣?”
谢晟好整以暇地看着众人,“起哄?看样子是平日里操练不够,今日都加训,练不趴下不准停。”
众人纷纷求饶。
谢旌看着身旁的隋武道:“老隋,他们说的也有道理,红缨本就是我们谢家定下的儿媳妇,圣旨归圣旨,情分我们还是要的,我看,就备一场大婚,让红缨风风光光嫁进谢家。”
“圣上若是知晓必然生气,还是莫要引火烧身了。”隋武无奈道:“在那位眼里,咱们都是旧臣,他巴不得咱们出个岔子,好把咱换了。若是此事传到盛京,多好的借口啊。”
“将军,我与少将军心意相通,有没有那些礼数,我不在意的。”隋红缨忙道。
谢晟直接握住她的手,“要办。若楚明萱不愿意,就去解了婚约,反正他们楚家最擅长的不就是悔婚吗?”
“办!要大办!”
众人纷纷起哄,谢旌和隋武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
长公主府。
顾清瑶坐在小榻上,流萤在一旁煮茶。
“流萤,你觉得,承安侯府谁像是阿娘安插的人?”
流萤想了想,“几位主子肯定不可能,康嬷嬷是跟着夫人嫁过来的,也不是。莫非是后院那些小厮婆子?可是咱们前些日子刚清洗过一波呀。”
“庄子上那些人可还老实?”
“赵叔传信来,说并了周边的三个庄子,如今连成片,大着呢,那些人全都安顿好了。”流萤突然“哎呀”一声,忙道:“差点忘了告诉少夫人,那个怀清,听赵叔说现在身体好多了,已经可以帮忙干农活,就是不能说话,很多时候大家不明白他的意思。”
顾清瑶想起怀清,就有些担忧。
这些年,他的日子过得不容易,缺衣少食,也因为受伤和不能说话,经常受到欺辱,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她也曾试探过,怀清不识字,也过了识字最好的年纪,如今,只能请人教他手语,确保他能跟其他人沟通。
“明天你去牙行打探一下,看有没有会手语的人,教教怀清和庄子里的人,总要能知晓怀清的意思才行。”顾清瑶叮嘱道:“另外,告诉庄子里的人,怀清是我做主留在庄子里的,若是他们敢欺负怀清,就休怪我不客气。”
流萤急忙应下。
“紫苏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自从回来以后,紫苏便时常寻不到人,院子里的人也不清楚。
“我听她说,盛京的药铺最近进了不少好货,她正到处跑着攒药材呢。”流萤打趣道:“我看她最近对制药很痴迷,总是念叨着要多备些药,可我问她是给谁备着,她又不肯说。少夫人,你说紫苏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顾清瑶笑道:“你同她日夜待在一起,她有没有心上人,你不该最清楚吗?”
“她又不肯跟我说。”流萤撇嘴,“再说了,女儿家脸皮薄,这种事情哪里是能随时说给旁人听的?”
顾清瑶盯着流萤,“流萤,你怎么一下子说起这些,莫非,你也有心思了?”
流萤顿时脸红起来,“少夫人,咱们在说紫苏,你怎么又说起我了?”
“看来是了。”顾清瑶满脸笑意地看着流萤,“你可是看中了谁家的儿郎?若真如此,那你可要告诉我,我一定帮你牵线搭桥。咱们流萤这般好的姑娘,就该配个好儿郎,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不只是你,还有紫苏,还有院子里其他姑娘,若真有了喜欢的人,我便销了你们的奴籍,再给你们备一份嫁妆,风风光光地送你们出嫁。”
流萤眼眶湿润起来。
“我才不要呢,流萤说过,要跟着少夫人一辈子。”流萤摇头,“自流萤入府,便知道这辈子是要跟着少夫人的,无论少夫人去哪,我都跟着。至于婚事,也全由少夫人做主。”
顾清瑶无奈,“也罢,若你没有喜欢的,我便帮你瞧着些。女子的婚姻大事马虎不得,不能全由着旁人来,重要的还是要找一个知心的。日子是自己的,过得好不好,都是冷暖自知。我不想你以后过得不好,去悔恨现在的你。还有紫苏,你也多看着点,她从前只知道学医制药,很多人情世故还是来到我身边才学的。她没有你机灵,容易吃亏。”
“少夫人这话,说得我很狡猾似的。”流萤气鼓鼓的。
“好了,是我说错了,流萤姑娘莫生气。”顾清瑶不由笑出了声。
流萤笑眯眯道:“少夫人放心,若紫苏真有心思,我一定探得出来。不过,昨日齐当家来过了,他问我紫苏是不是生气了。”
齐远?
想到她们两人一路上的表现,顾清瑶狐疑道:“我知道齐远对紫苏动了心思,只是不知道紫苏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若不在意,早早拒了也好,省得齐远纠缠。不过,紫苏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莫非紫苏也有意思,只是不便明说?”
“少夫人,我今晚问问她,保证弄清楚。”流萤拍拍胸口。
顾清瑶点了点头。
有些话,她这个做主子的一问,就彻底变味了。
……
紫苏忙完回到屋子已经入夜了。
“你可算回来了。”
流萤举着一盏烛火,将屋子里的灯逐一点亮,“你这几日忙得厉害,每天入了夜才回,天一亮又走,也不晓得你在忙什么。”
“少夫人问起我了?”紫苏忙着整理药材的手顿了一下,“我想多制些药送去梧州。你也听说过那边的情况,药材本就少,郎中更是所剩无几,上次我们筹到的药材也只能解燃眉之急。过些日子,我打算再去一次梧州,若是少夫人再问起,你就说我放心不下梧州,连夜准备去梧州的东西吧。”
“你何不亲自跟少夫人说,难不成少夫人还会拦你?”
紫苏笑道:“我这早出晚归的,若真亲自去寻少夫人,岂不是扰了她休息?好流萤,你就帮帮我吧。”
见她不似开玩笑,流萤也只能道:“行,我帮你跟少夫人说一声。但你真要出发前,可一定要亲自去跟少夫人说,不可逾礼。”
紫苏急忙点头。
第186章 为虎作伥
第二日一早,流萤便将紫苏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顾清瑶。
“她要去梧州?”
顾清瑶不解道:“好端端的,她怎么又想去梧州了?不过,我听说逍遥山庄也要派人过去,莫非是得了逍遥山庄的令?”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旁的也没说。”流萤打着扇子,笑道:“不过,紫苏这也是做善事,听说梧州那边药材很紧,紫苏多制些药,还能多救一个人呢。不过,紫苏哪来的银子买药材呀。”
顾清瑶一愣。
是啊,买药材需要的银子不是小数目,紫苏哪来的银子呢?
“芳若姑姑省亲回来了吗?”顾清瑶看着流萤,“也不知道她家里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若是她回来,你也去帮帮紫苏。我的私库还有银子,你们拿去用,这种为国为民的好事,花些银子也值当。”
“少夫人果真心善,我先代紫苏谢过少夫人了。”说起芳若,流萤忧心忡忡道:“听说芳若姑姑的母亲去世了,她走得急,前些日子来信说解决了,正往回赶,那个时候少夫人还在梧州,按脚程,应当快到盛京了。”
顾清瑶点了点头,起身朝着屋外走去,“随我去庄子上看看吧,有些日子没去了,也不知道那边如何,正好也看看怀清的情况。”
……
慎思宫。
宗政炀看着手里的纸条,神色莫变。
“主,金鲵那边进度不顺,已经全数撤离梧州了。现在楚晏钧带着人在那边,梧州显然是回不去了,金鲵请示您,要如何是好?”
“炸桥的人还没找到吗?”
宗政炀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炸掉桥,把罪责推到程怀笙身上,最能得利的人,也就那么几个,金鲵还要花这么长时间来确认吗?”
风鹰一听他的语气不对,立刻跪下道:“属下无能。”
“你确实无能。”宗政炀侧过头看着他,眼神毫无温度,“金鲵有几分本事,你心里很清楚。当初是你作保,让孤派金鲵去梧州,如今差事办成这样,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当严惩不怠。”
“孤留着金鲵,是看在他当初救过枝蔓,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干。”宗政炀一脚将风鹰踹翻在地,怒道:“孤来东离,不能带太多人手,并不代表孤只有你们二人能用。孤已经命苍擎去接手了,若是金鲵聪明,应该知道要怎么做,若是不聪明……”
说着,宗政炀看了一眼秋鹤苑的方向,“那就留在该留的地方。”
风鹰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当年枝蔓为了保护宗政炀,被几个侍卫凌虐致死,那时的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亲眼看着枝蔓挣扎着没了气息。从那个时候起,宗政炀就彻底变了,不到两年,他联系上了北秦的暗桩,并且成功夺权,成为那些暗桩唯一的主子。在第三年,枝蔓死去的那天,那几个侍卫永远埋在了秋鹤苑。
“风鹰,你说,炸桥的会是谁?”
宗政炀负手而立,看着风鹰,冷声道。
风鹰抖了一下,他知道,宗政炀已经动怒了。
“据属下看,得利之人应当是楚晏钰,现在所有线索也直指他,就差证据。据说,温衡押着人也快到了。”
“楚晏钰,到底是有勇无谋。为了点蝇头小利,竟敢炸桥。”
宗政炀冷笑:“温衡不是吃素的,想从他手上劫人,跟入勤政殿杀雍帝一样难。也不知巫家那个女人看中了楚晏钰什么,难不成,她真栽在楚晏钰身上了?”
风鹰想起那个媚然天成的女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瞧你那点出息。”宗政炀嗤之以鼻,转过身,朝着院子走去,“巫家比她魅惑的女子多了去,百越女子多妩媚,会被派出来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若你见过百越的少祭司,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做倾城之姿。”
“告诉楚晏钰,炸桥一事,若是他不能给孤一个满意的解释,孤与他的交易就此结束。”
……
二皇子府。
“殿下今日气色不好,想来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沈雪念端起一碗羹汤,放在楚晏钰手边,“妾身今日特意煮了羹汤,殿下多少用些暖暖胃。”
楚晏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有心了。最近府里可还安分?”
沈雪念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轻声道:“傅韶华最近老实不少,平日里就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出来。巫娆时常往外跑,殿下让妾身莫要过多追究,所以妾身也不敢再去打听,她到底去了何处。”
“许是南蛮来人了。”楚晏钰端起羹汤一饮而尽。“过些日子本殿会请旨南下,百越花了这么大力气才在灵州扎根下来,本殿若不去,岂不是没有诚意。”
“殿下当真要跟百越合作吗?到底是蛮族,若是突然反水怎么办?”
“本殿有的是法子制约他们。”楚晏钰冷笑,“如今南蛮九族又到了换任之际,大祭司之位花落谁家尚不得知,若是本殿助百越一臂之力,力压纳溪族夺得魁首,从此南蛮九族便是本殿的囊中之物。待本殿坐上那个位置,踏平北秦扫荡西朔,也未尝不可。”
“可是,东离一向对南蛮敬而远之,若是被人知道您和百越的关系……”沈雪念欲言又止。
与南蛮合作,本就为虎作伥。巫娆时常进出二皇子府,她的样貌就非中原人士,有心之人稍加探查便可知道她的来历,一旦被御史台知晓,几封弹劾的折子一递,圣上必然大怒,届时该如何是好?
“放心,必要时巫娆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楚晏钰看向沈雪念,“巫娆确定不会有孕了吧?本殿可不想自己的血脉从她肚子里出来。”
沈雪念心里一滞。
若是不碰,不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吗?说到底,哪怕是要给巫娆下绝子药,他还是要幸巫娆。
“太医已经确定了,她此生不会有孕。”沈雪念神情落寞道。
楚晏钰岂会不知她为何失落,于是安抚道:“这段时间你好好养身子,等事情忙完,本殿给你一个孩子。”
沈雪念的眼里,顿时有了光。
她自入府就在服避子汤,如今,她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吗?
第187章 羽符
此时,盛京一处别院里,巫娆跪在地上,双眼不敢直视上座的男子,恭恭敬敬道:
“楚晏钰刚返朝堂,正在联系往日里跟他关系亲厚的大臣,雍帝重用楚晏钧处理梧州事务,他显然是感到威胁了,这几日很忙碌。”
“东西找到了吗?”
巫娆紧咬下唇,“回大人,属下无能,至今未寻到羽符踪迹。”
“没用的东西!”
男子将桌上的茶杯砸到巫娆面前,飞溅的茶杯碎片划伤了巫娆的脸,她也不敢动。
“你入二皇子府也快一年了,旁的人就算了,你可是楚晏钰的枕边人,这么久了,什么消息都没得到?”男子走到巫娆面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让她直视自己道:“巫娆,你是真的找不到,还是,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找到?”
“属下不敢!”
巫娆的眼神里满是惊惧,“大人,属下怀疑羽符早就不在二皇子府了。属下入府以来,除了楚晏钰的书房,其他地方都已经找遍了,未曾见到羽符的踪迹。求大人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一定会想方设法进入楚晏钰的书房!”
“巫娆,你该知道的,我的耐心有限。”男子狠狠甩开巫娆,“距离朝魁日越来越近,若是我凑不齐羽符,坐不上少祭司的位置,你这条命,就是我朝天的祭品!”
巫娆知他向来说到做到,忙不迭磕头,“大人放心,巫娆定不辱命!”
……
离开别院的时候,巫娆的背后早已汗湿。
南蛮九族虽然分而治之,但推崇祭司制,每十年,就会从九族的九位少祭司中推举出一位大祭司,除非大祭司无德或身死,中途不会换人。而各族的少祭司如何推选,由各族自己决定。百越每五年组织一次朝魁日,全族青年皆可参与。三年前,夺得少祭司之位的是巫雅,手执一把岁舞剑,凭借灵活的身手和玄妙的剑法,将其他人扫下擂台,成为百越第一个不是靠医毒致胜的少祭司。而这名男子,叫巫嵊,因外出历练未能及时赶回,错失了一战的机会,因此一直心存怨愤,盼着朝魁日早些来,一雪前耻。
而他苦苦寻找的羽符,被誉为百越至宝,一共七枚,被放置于圣坛。十七年前,有贼子潜入百越,于圣坛虐杀守卫二十余人,所幸几位族老及时赶到,贼子仓皇逃离,卷走五枚羽符。因此,族老们共同商议,若有人能找到羽符,或可入圣坛拿一件圣物,也可向现任少祭司发起挑战,若胜则取而代之,若败,亦可拜任意族老为师,得其悉心培养。若是同时寻到剩余羽符,则可直接取代少祭司。
这十七年来,共有两枚羽符回到了百越,找到羽符的两人各自选择了毒经和蛊经,如今已经成为族中的佼佼者。而剩下三枚,至今未曾现身。
而巫嵊的父亲,昔年曾找到一枚羽符,出于私心未曾拿出;去年,他在西朔找到了第二枚,同时打听到还有一枚出现在东离的二皇子府。于是,他派了三个人潜入二皇子府,其他二人先后折损,唯一留在二皇子府的,就只有巫娆一人了。
巫娆回过头看了看别院,仍不由心悸。
巫嵊并不完全有胜算能赢过巫雅,所以,他必须要找到羽符,以此交换少祭司之位。如今大祭司行踪不明,九族随时都有可能重新推举大祭司,若是错过这次机会,巫嵊还要再等不止十年。他是真的急了。
巫娆坐上回府的马车,一路上都在回想二皇子府的构造。
该找的地方她都已经找过了,难不成真的在书房吗?可那里是府中重地,府兵看守极严,楚晏钰从不肯让无关之人进去,即使是沈雪念,也不过进去过两次,其他女人,莫说是进,就是连院门都不能靠近。
若是强行进入书房,她有命出来吗?
思来想去,巫娆有了主意。
……
入夜时分。
巫娆将一枚香囊挂在腰上,上面的花纹正是羽符的样子,那是巫嵊在派她前来二皇子府的时候画给她的。
因为遍寻不得,巫娆已经开始怀疑那枚羽符是不是真的在二皇子府了。所以她特意在香囊上绣上羽符,同时将它戴在身上显眼的位置。
若是楚晏钰见过羽符,在看到香囊的时候,必然有反应,她只需从他的神情来确定羽符是否真的在府中。
为了保证今晚能见到楚晏钰,她一回府便去楚晏钰面前挑逗他,勾得他答应今晚召她侍寝。
握紧香囊,巫娆朝着东院而去。
下人推开门,巫娆就看见楚晏钰坐在书桌后,在写着什么东西。
“殿下真有闲情雅致,把娆儿唤来,却理也不理。”
巫娆坐了片刻,见楚晏钰没有反应,不由嗔怪道:“若殿下不想看见娆儿,娆儿走就是了。”
说着,她作势起身要走。
“本殿说不想看见你了吗?”
楚晏钰抬起头,看着她满脸了然,“你今日处心积虑要侍寝,所求为何?”
“殿下真懂娆儿的心思。”巫娆走过去,脚下一转坐在他怀里,“娆儿这不是想殿下了吗?殿下也有好些日子没碰娆儿了。”
“东西找到了吗?”
巫娆微微挑眉,“殿下要的东西,娆儿自然要认真找。眼下已经有了消息,月桑族有人在盛京现身了,东西就在那人手中。”
“具体在何处?”
“这娆儿就不知道了,九族毕竟不互通,娆儿怎知对方来的是谁,所居何地呢。”巫娆伸出手勾住楚晏钰的脖子,错了错身子,将香囊露出来。
楚晏钰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巫娆见他毫无反应,便知他是真的没见过这东西了,不由有些失望。
“三日内,告诉本殿月桑族那人在哪。”楚晏钰一手握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本殿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若是你再无用,军营就是你最终的归宿。”
巫娆瞳孔一缩。
楚晏钰竟然用做军妓来威胁她!
第188章 摊牌
“怎么,怕了?”
楚晏钰冷笑道:“不要以为本殿不知道你的目的,你入府不就是想找东西吗?找到了吗?”
察觉到巫娆的僵硬,楚晏钰脸上的冷意更甚,“皇妃发现你总是在府里到处走动,察觉出有异,特意命人随时盯着你。你到的每一个地方,看的每一样东西,皇妃都有派人仔细查验。可惜了,毫无发现。本殿一直不明白你在找什么,如今算是知道了。”
楚晏钰说着,伸手抓住香囊,狠狠拽下,“你太心急了,怎么就不多等几日呢?让本殿猜猜,你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巫娆惊恐地看着他。
“这东西本殿确实见过。”楚晏钰将香囊随手伸到桌面上,“想知道在哪吗?”
楚晏钰静静地看着巫娆,巫娆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满满的欲望。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巫娆站起身,哆嗦地褪去自己的衣服,直到身无一物,才缓缓跪在楚晏钰腿前。
……
一场云雨后,巫娆浑身无力地躺在地上。
楚晏钰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你确实是个尤物,就这么送出去,本殿确实不舍得。不过,本殿身边留不得有异心的人,更何况……”
说着,楚晏钰回过头,“你本就是细作,入府这些日子,想必传了不少消息出去吧?倒也不算亏。”
巫娆挣扎着坐起身,白皙的酮体遍布红痕,她看着楚晏钰,神情却难得平静,“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一直在看戏,看我如何自以为是地骗你?”
楚晏钰已穿戴整齐,“不错。从你入府本殿就知道你是南蛮人,只是不确定到底来自何族,毕竟,东离女子可不会似你这般……放浪。”
巫娆没想到自己在他眼里竟得了这一句形容,忍不住自嘲一笑,“可就是我这般放浪的人,你还留在身边快一年。楚晏钰,你敢说,你对我没动心思吗?”
“或许是对你的身子动心思了吧,毕竟你伺候得确实舒服,比起府上其他女子要放得开,本殿很受用。”楚晏钰扯下一旁的帷幔扔到她身上,遮住她曼妙的身子,“看在你伺候一场的份上,本殿允你一个恩赐。本殿可以不要你的命,但本殿要废了你的手脚,将你囚在别院,日后,你便是本殿最上不得台面的外室至于你背后的人,若你识相,就老实交代,否则府上那些皮肉之刑,你怕是受不住。”
“你夺了我的自由,吾宁死。”巫娆满脸决绝,“不过,你要告诉我,羽符到底在何处!”
“那东西叫羽符啊。”楚晏钰坐在一旁,嘴角一勾,“这东西看来对你很重要,能让你豁出一切,甚至甘愿献身。可惜了,这东西于本殿无用,所以,本殿早就丢了。”
巫娆顿时绝望不已。
她没想到,她自认为的付出一切,到头来就是一场笑话。
“哈哈哈哈——”
巫娆突然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出来。
“原来如此,我可真傻啊,什么都没了,哈哈,什么都没了……”
突然巫娆抬起头,看着楚晏钰,带着恨意的声音响起:“你这般玩弄人心,我便咒你众叛亲离,所求皆不得!楚晏钰,你一定要做孤家寡人,我就在下面等着看你的下场!”
说罢,巫娆迅速爬起来,朝着墙狠狠撞去,随着“咚——”的一声,巫娆软软地倒在地上,只留墙上刺眼的血痕。
许久,楚晏钰才出声:
“来人。”
两人推门而入。
“将她带下去,别脏了地。”
那两人平静地用帷幔盖住巫娆,抬着她走了出去。
楚晏钰随即踏出屋子。
“将这屋子烧了,脏。”
……
“死了?”
沈雪念刚睡下,丫鬟就急匆匆来报。
“是的,听说是撞墙身亡。”丫鬟低着头,颤抖着道:“不过,人是被近侍抬出去的,并没有穿衣服。”
沈雪念神情复杂地坐起身。
“殿下呢?”
“殿下去了书房,已经点了灯。”
沈雪念苦笑不已。
她哪里看不出,楚晏钰这是对巫娆上了心,就算再冷情的人,碰到那样一个尤物,谁能不心动?只不过,楚晏钰并没有因为心动就放弃自己的谋算。再喜欢的女人,在他心里,也大不过他的江山。
或许,这就是二皇子府所有女人最悲哀的事情了吧。
“到底伺候了殿下一场,备一口薄棺葬了吧。”
“殿下说,她是细作,只配曝尸荒野,所以着人扔去了乱葬岗。”
沈雪念心里五味杂陈。
“罢了,人各有命。时辰不早了,熄了烛火吧。”
“皇妃不去看看殿下吗?”
“他现在,怕是谁都不想见。”沈雪念躺在床上,眼角滑落一滴泪,不知是为巫娆而流,还是为自己。
巫娆尚且能在他心里留下一丝痕迹,她呢?
……
傅韶华是第二日才知道此事的。
彼时的傅韶华听完月红的话,心里满是嫉恨和后怕。
整个二皇子府,唯有巫娆最为得宠,如果问她整个二皇子府最忌惮谁,不是沈雪念,也不是为二皇子生下庶长女的夏良娣,而是巫娆,这个面善心狠的女人。所有与她不对付的,不是受罚便是发卖,她初来乍到时,也曾被巫娆算计过,吃了不少苦头。
“夫人,昨晚,书房的烛火就没歇过。”月红小声道:“听说人是草席一卷就扔去乱葬岗了,连口棺材都没有。”
“活人尚且比不过,更遑论死人了。”傅韶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如今唯一能倚仗的,就是我的肚子了。”
在她的算计下,她成功有了身子,可她必须藏着掖着,至少,得等孩子稳妥了才能告诉所有人。二皇子子嗣不丰,如今膝下也只有两个女儿,若她能一举得男,那她在这府上就算是彻底站稳了。
为此,她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
摸着肚子,傅韶华不由念叨道:“孩子啊,你要保佑你娘,咱们娘俩的荣华富贵,可就都靠你了。”
第189章 舍,就舍了吧
书房里。
楚晏钰坐在椅子上,仰着头,闭目沉思。
那个叫羽符的东西,竟然重要到能让巫娆甘心赴死。
想到自己当初将那东西送给宗政炀,他不由深思,是不是该要回来。
只是,宗政炀是如何知道羽符的来历,还要用羽符作为交换的?他要羽符做什么?
“暗三。”
声音刚落下,一个黑影出现在楚晏钰书桌前,跪在地上毫无声音。
“去查一下宗政炀,尤其是这些年他的行踪。”
宗政炀虽说是质子,可他从未小瞧过宗政炀的本事。他不相信,这些年宗政炀就真的老老实实待在皇宫里。
“另外,派人去秋鹤苑查一查。本殿怀疑秋鹤苑闹鬼之事,不单是他不想让人去打扰那个女人的清静,更多的是要藏什么东西,可能就是所谓的羽符。”
暗三退下后,楚晏钰揉着眉头。
他昨晚一夜未睡,巫娆撞墙自尽的样子始终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巫娆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他知道巫娆的个性,为了能活命,什么都可以放弃,哪怕是献身于他都不在乎。而这样的女人,一听说他丢了羽符,就绝望地自尽了。
背后那人对她的威慑竟这般大吗?
“来人,给相府传信,本殿要过去。”
“殿下,您今日告假不去早朝,此时再去相府,怕是会惹人非议。”
管家站在一旁,苦口婆心道:“太子那边一直都盯着您,现在确实不是去相府的好时候。不如,着人送信给相爷,晚些再见吧。”
“你去安排吧。”楚晏钰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随手挥了挥。
“殿下,皇妃来了。”
沈雪念一进门,就可见楚晏钰神情憔悴,掩住内心的嫉恨,急忙上前站在楚晏钰身后,伸手替他揉着穴位。
“殿下这幅样子,让妾身心疼不已。若是今天没有重要的事情,殿下就歇歇吧。”
“嗯。”楚晏钰睁开眼睛,看着沈雪念,“到底还是你贴心。,陪本殿去休息会吧。”
沈雪念扶着楚晏钰去了床边,两人合衣睡下。楚晏钰拥着她,将头埋在她的颈间。
“在你身边,我能安心些。”
说完这话,楚晏钰沉沉睡去。
沈雪念侧过头,深深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用“我”自称。沈雪念伸出手,描摹着他的脸。
楚晏钰娶她为正妃,为的是笼络文臣。太子背后有柱国公撑腰,这是宁家比不过的,所以,宁贵妃从一众贵女中选择了她。她一直都清楚,楚晏钰娶谁都可以,只不过那个人恰巧是她罢了。
所以,她纵着他娶回来一个个女人,又为了跟朝臣打交道,收了一个个女人,因为她知道,楚晏钰需要她,只要她活着,她就是唯一的正妃;若是他坐上那个位置,她就是中宫皇后。
“你既不肯把心给我,那就把最尊贵的位置给我吧。”
这是她在他纳了第五房妾室的时候,她说的,他也应了。
沈雪念看着楚晏钰,嘴角溢出一抹自嘲。
看来她这辈子,也就只能如此了。得不到感情,那就得富贵和尊荣吧,总要得到一样,才不负此生啊。
……
入夜,相府。
宁致远把玩着手上的棋子,对面,是宁荣斌。
“父亲,殿下到了,您真要跟他说这件事吗?”
“不说,到时候怪罪下来,可就是我们宁家的罪过了。”
宁致远落下一字,抬头看向宁荣斌,“说起来,青儿已经许久没来信了,他情况如何?”
宁荣斌眼神闪躲了一下。
他的人一直有跟着宁荣青,自然知道他现在在梧州,尤其是跟黑虎寨沆瀣一气之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选择了放任自流,并没有过多干涉。
上一次来消息,说他被关押在梧州大牢里,他的人两次潜入想将宁荣青救出来,却始终无果。
他很清楚,宁荣青落到他们手里,怕是早就将自己知道的都抖露了个干净吧。好在宁荣青受宠,宁夫人不忍心他吃苦受罪,所以不允许他们让他知晓和参与太多事情。
为了保住宁家,他没有再安排人去营救宁荣青。无论如何,宁荣青都是相府三公子,楚晏钧他们要动他,也得掂量一些,或许只是受点皮肉之苦罢了。若是他再派人去救,惹恼了楚晏钧,一道折子递上勤政殿,宁家才会有大麻烦。
如果真到了不得不抉择的时候,这个弟弟,舍,就舍了吧。
想到这,宁荣青道:“他还想在外面多闯荡一番,想来是长了脾气,也不肯告诉我要去哪。如今,我还真不知道他所在何处。”
“你这个做哥哥的,得多关心底下的弟弟妹妹,更何况,青儿可是你同胞弟弟,你更要上心。”宁致远劝道:“本来这次让他跟着一起去,是想着磨练一下他,为他以后入仕造势,没成想太子出师不利啊。好在换了六皇子去,只要差事办得好,他也能沾沾光。我想了,等他回来,就让他去刑部吧,一步步往上爬。”
“是。”宁荣斌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宁致远,心里却在盘算,宁荣青的事情要如何告诉父亲。
“另外,温衡押着曹严回来了。无论如何,都得让曹严把嘴闭上。另外,胡文生也跟我们有联系,务必要断个彻底,别让他攀扯我们。”宁致远放下棋子,站起身,朝着窗前走去,“等殿下到了,你跟我一起见见殿下吧,有些事情,要提前开始行动了。如今我们很被动,若是再等着太子自己跌跟头,咱们宁家,就真的要到头了。”
“可要联系姑母,在圣上面前替我们说说话?”
“不了。”宁致远摇头,“后宫不得干政,你姑母在宫里,要处处提防皇后和太后,已经很难了,就莫要再给她添麻烦了。更何况,二皇子如今刚复政,这种时候,咱们不能太招摇,太子的人一直盯着我们,稍有不慎,咱们就万劫不复了。”
说话间,下人来报。
“相爷,大人,二皇子到了。”
第190章 两枚棋子
楚晏钰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副还没下完的棋局。
“舅父这是在跟斌弟下棋?”
楚晏钰坐在宁荣斌的位置上,饶有兴趣道:“许久不曾下过棋了,舅父可有兴趣与本殿手谈一局?”
“自然。”宁致远看了一眼宁荣斌,“斌儿棋艺太差,与他对弈毫无乐趣,倒是与殿下许久没有坐在一起下盘棋了,还记得上一次对弈,臣略赢半子啊。”
楚晏钰看了看棋盘上的走势,“可惜了,此局正值精彩,若是打乱重来倒是可惜。本殿就接续此局,以成斌弟之局吧。”
“请。”
宁致远与楚晏钰在棋盘上杀得你来我去,宁荣斌看着着实有些困顿,但碍于两人的身份,只得强撑。
“舅父,对弈总该有彩头。不如这样吧,若是本殿赢了,舅父帮本殿做一件事情,反之亦然,如何?”
宁致远深深看着楚晏钰,“殿下既提出此法,想来已是胸有成竹。”
“是了。”楚晏钰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宁荣斌,“斌弟许是无聊,也是,年轻气盛者往往耐不住性子,只凭一股冲劲到底是不行的,舅父还需多提点一番才是。”
宁致远神色莫名。
“游子在外,父母总归是念着的,无论发生何事,都会揪心不已。”楚晏钰意味深长地看着宁荣斌,“兄弟隔阂,总不至于丢了性命,斌弟,你说是也不是?”
宁荣斌顿时紧张起来。
听到这些话,宁致远似是察觉到什么,猛地偏过头看向宁荣斌。
“舅父,你输了。”
宁致远闻声看向棋盘,果然,自己输了一子。
“怪本殿扰了舅父的心绪。”楚晏钰作势拱了拱手作揖,“不过,本殿到底胜之不武,此局作罢。”
“不,开局前我们未曾说过不能以智取胜,胜之不武,也是胜。”宁致远摸着胡子,笑道:“殿下需要宁家做什么,还请吩咐。”
楚晏钰从手下拿下一枚扳指,放在棋盘正中位置,“想必舅父已经听说了,温衡快回来了,此次,他还带了一个人,黑虎寨大当家曹严。”
“臣方才也听斌儿说了,殿下是怕曹严胡意攀扯?”
“有些事,若是做成了,另当别论,若是没做成,便是万万不能沾身了。”楚晏钰捻起两枚棋子,“曹严之所以带着黑虎寨混得风生水起,是因为郦城城守胡文生得了本殿的授意,一直与黑虎寨暗中往来,彼此制衡。
温衡奉父皇旨意前往剿匪多次,也是本殿暗中传信,让他一次次避开围剿,最后躲去了梭子岭。胡文生这些年借着本殿的势,贪了不少,不过本殿捏着他这个把柄,他倒也听话。可惜了,曹严这次碰到了太子,虽然本殿再三叮嘱他不可擅作主张,可他还是对太子出手了,落得满寨尽屠,锒铛入狱的下场。
如今,温衡押着他就要回京,一旦他面圣,本殿必会被牵连,所以,在他踏进盛京前,本殿会让他永远消失。”
说着,楚晏钰伸手,将两枚棋子递给宁致远。
宁致远接过,满脸不解。
“曹严死了,可胡文生还活着。本殿听闻,父皇已经有了决断,会派出钦差彻查胡文生,一旦派去的钦差不是本殿的人,那胡文生身上的罪,就要悉数落到本殿身上了。舅父,陈丰尚可以死得悄无声息,胡文生也可以的,对吧?”
宁致远脸色有些难看。
当初,为了把程怀笙拉下水,他亲自设了这个局,威逼利诱陈丰陷害程怀笙,又派人杀陈丰灭口。没成想,居然被楚晏钰反咬一口。
“殿下,您明明知道,父亲那么做是为了……”
宁荣斌话还没说完就被宁致远打断,“斌儿,慎言!”
宁荣斌悻悻地闭上嘴。
“殿下,两枚棋子,其一是胡文生,另一个呢?”
楚晏钰看着宁荣斌,似笑非笑道:“青弟如今在何处?”
“我……”宁荣斌心虚道:“他已许久不曾给家中来信,如今在哪,我确实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位置,却知道他的处境。”楚晏钰冷哼一声,“你们当真是兄弟情深,怎么,斌弟是不打算救他了吗?”
“斌儿!”
宁致远猛地站起身,“你究竟瞒了我什么?青儿,到底如何了?”
“父亲,三弟无事的,他只是现在有些不好。”宁荣斌还想敷衍过去,却被楚晏钰无情拆穿。
“青弟现在被关在梧州大牢,他与曹严往来的事情被人抓了个正着,据说他是打着本殿的名义交代曹严、胡文生做事。老六如今接管梧州,他被关押在大牢,老六的意思,不言而喻了吧?”
宁致远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斌儿,你竟然还想瞒我,他可是你亲弟弟啊,难不成,你要看着他去送死吗?”宁致远看着宁荣斌,满脸失望,“他年纪尚小,从来没吃过苦头,被关押在大牢里的滋味不好受,他如何受得了?你非但不帮他脱困,还要瞒着我们,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莫非,你要置你亲弟弟于死地吗?”
宁荣斌不敢接话,只能低着头站在原地。
“依本殿看,斌弟所作所为无错才是。”楚晏钰看向宁致远,“青弟如今落到老六手里,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他吗?本殿听闻,斌弟派人去救了两次,都没把人救出来,可想而知看守有多严了。这种情况下,再去救,与送死何异?人各有命,或许,这就是青弟的命吧。”
“殿下的意思,是不救青儿了吗?”宁致远的手不由颤抖起来。
“是。”
“殿下,做事当留三分才好。”
宁致远瞪着楚晏钰,颇有些警告意味:“臣拥护殿下的心如此诚,殿下却要逼臣放弃亲生骨肉,如此狠心,若叫贵妃娘娘知道,她也会怪您的。”
“舅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还是您教本殿的。”楚晏钰站起身,“这两枚棋子,本殿相信舅父一定能办妥。”
说罢,楚晏钰拂袖离去。
第191章 棋子?弃子!
楚晏钰走后,宁荣斌忍不住怒骂道:“他这是要过河拆桥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致远将棋局狠狠掀翻在地,棋子落了一地,欢跳着蹦向四处,唯二的两枚棋子,被宁致远紧紧攥在手里。
“父亲……”
“宁荣斌,你瞒着我,是不是想暗地里把青儿处理掉,保你平安无虞,再无人同你争锋?”
“父亲!”宁荣斌大惊,“我怎会那么想!”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青儿的处境?为何遇事不同我商议?那是你亲弟弟啊,你居然忍心?”宁致远心痛地捂住胸口,“这般重要的家事,我竟然要通过一个外人知晓,你这是把我宁家的脸皮狠狠踩在地上啊。若是被旁人知晓,不知多少人会骂我教子无方!”
宁荣斌红着眼,“父亲,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你们那么疼青儿,若是知道他救不回来了,我怕你们受不住啊。”
“混账!”
宁致远上前一步,狠狠打了宁荣斌一巴掌,“蠢货,若真救不回来,我难道还会强逼你一定要救吗?你可以放弃青儿,我也可以放弃青儿,整个宁家都可以放弃青儿,这是我们宁家自己做的决定,但唯独不能是他楚晏钰强逼我们放弃!你这是彻底绝了青儿的活路啊!”
宁致远的一番话,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宁荣斌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
“父亲,现在该如何是好?”
“起来!”宁致远怒道:“你都已经做到工部右侍郎,膝盖还这么软吗?”说着,上前一把拽起宁荣斌。
“事已至此,青儿是保不住了。”宁致远看着手里的两枚棋子,“棋子?弃子!一枚是胡文生,一枚是青儿。楚晏钰,不愧是楚瑜昇看好的儿子,这股狠劲随了他爹!”
宁荣斌痛苦地闭上眼睛,他自己下决定的时候,尚还存一丝侥幸,如果父亲知道了呢?是不是还会想法子救三弟回来。可真当三弟被宣判必死无疑时,他只觉浓浓的悲哀。楚晏钰能轻易放弃三弟,是不是有一日也能放弃他,亦或是宁家?他们可是他的母族啊。
刀子不落到自己身上,是不会觉得痛的,现在,他有了切身的感受。
“楚晏钰如此不念旧情,若他上位,宁家焉有活路?”
宁荣斌抓住宁致远的袖子,“父亲,再救救三弟吧,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对,假死,假死脱身可以吗?”
宁致远没有说话,但他痛苦的表情已经给了宁荣斌答案。
宁荣斌无力地跌坐在地。
“宁家没有回头路了。”
宁致远说着,转过身朝着门口步履蹒跚地走去,“从秋妹嫁入王府起,宁家就已经上了贼船了。若是当初,嫁进去的是宁莘就好了……”
看着父亲瞬间苍老的背影,宁荣斌潸然泪下。
“斌儿,这件事情先不要告诉你母亲,她怕是受不了。”
留下这句话,宁致远就离开了屋子,只留下宁荣斌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痛哭。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哭的,不只是宁荣青,更是他那无望的可悲的未来。
……
顾清瑶的庄子,来了一位客人。
听到有客至,顾清瑶走出来就看见谢杭站在外面。
“你这庄子倒是别致,竟种了好些花花草草。”
谢杭转过身,朝顾清瑶拱了拱手,“不请自来,还望郡主莫怪。”
“谢楼主能驾临,让我这庄子蓬荜生辉啊。”顾清瑶笑着,请他落座。
“你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顾清瑶轻笑一声,“上次你来得匆匆,又是在城里,定然有很多话不方便说。你托我办了事,若是不来亲自问我,你能安心吗?”
谢杭也笑了,“齐远这家伙说得没错,你怕是挖了坑等我呢。”
“结果还满意吗?”
谢杭一顿。
他知道,顾清瑶说的是姚闻贤。
“说满意倒也谈不上,他的死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没想到,他会那样死去。”谢杭苦笑,“我确实恨他,他不止一次想置我于死地,楼主之争,我势在必得,他也有不得不争的理由,只能说,造化弄人吧。”
“他最后……尸骨无存。”
顾清瑶抿唇看向他,“你知道的,世人都说入土为安,他这样,便是挫骨扬灰了。”
“那种情况下,这是唯一的法子了,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时中招的。”谢杭眼里有些湿润,“其实他以前对我还是很好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大概是师父说,要从我们里面选一人继任楼主的时候起吧。千机楼在师父手里沉寂了很多年,他日日盼着千机楼能重回巅峰时候的位置,他知道,我也知道。只是我不明白,为何我会和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因为人都是有欲望的,得到过,再想放手就难了,更别说近在咫尺,更会勾得人丧失初心。”
顾清瑶看向远方,“他最终也算如愿了,你也不必将此事记在心上,要知道,你可是胜过他坐上这个位置的,若是做不好,午夜时分,他怕是要来寻你。”
“你就莫要吓我了。”谢杭瞪了她一眼,原本低沉的氛围好了很多。
“我还欠你三个情报,我说过,到了合适的时候会告诉你。”谢杭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现在要说的这个,恐怕会让你失望。”
顾清瑶心里“咯噔”一声。
“先前跟你说的,惠懿太子的侍妾江樱,我们找到她了。”
顾清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只是找到了人,谢杭为何会说她会失望?必然是其中生了什么波折,而且,结果不会好。
“她死了?”
顾清瑶试探地问道。
“不,事情远比你以为的还要复杂。”谢杭摇头,“我们翻找旧档,找到了一位与当年官府登记的东宫侍妾江樱一模一样出身的人,但她并不是我们所知的江樱。她告诉我的人,当年有人用五十两白银买了她的身份,所以她便躲了起来,一直到被我的人发现。”
第192章 到底是谁
顾清瑶瞪大眼睛,江樱是假的?
“这还不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谢杭脸色有些难看,“她还说,那个假‘江樱’曾经回去过,还曾四处找过她,据她认识的村民说,假‘江樱’没找到她,把她家砸了。好在有官兵追过去,那个假‘江樱’为了躲避追捕,从山崖上跳了下去,官兵见状就走了。几日后村民从小道回来,在路上发现了那人的尸体。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她,就把她葬了。以至于她前些日子出现的时候,把村民吓得不轻。”
“想来那些官兵见她跳崖,便认定她死了,这才没有追查下去,不然,江樱不可能活到现在。”
顾清瑶蹙眉,“只是,我有一个疑问,既然那人是假的,为何不坦白自己的身份,反而是跑去江樱家里乱砸一气,这无异于是把江樱活在世上的所有痕迹都销毁了。所以,我觉得那人代替江樱肯定还有别的原因。或许,她最后的跳崖自尽,不是穷途末路,而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从而保护真正的江樱!”
“若真如此,能让那人这般煞费苦心保护,江樱定然来头不小,我的人还是大意了。”谢杭猛地站起身,“我得让他们赶紧去找江樱才对。”
“从她出现,你找到她开始,就已经打草惊蛇了。”顾清瑶不安地看着谢杭,“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江樱这个时候出现有什么目的。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你一找就出现了。谢杭,千机楼,不干净啊。”
谢杭也悟出了其中的意味,脸色极其难看,“我以为经历了跟姚闻贤的一场比试,留下来的都该是跟我一条心的,没成想里面还是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江樱之事先到此为止,攘外必先安内,你先清理楼里之事。至于江樱……”顾清瑶冷笑道:“既然她敢出现,那就说明她定有后手,我们先冷着她,就看,谁的耐心更好了。”
……
南蛮,百越。
一个男人穿着黑红色斗篷坐在首位。
“巫妄已死,便意味着灵州已然失守。”那人嘶哑的声音从斗篷下响起,“可惜了,巫妄还是很好用的。”
“你早该料到的,不是吗?”
下首一位白衣女子站在那,简单的发式,缠着九根银色带子,额间一枚红色的花钿,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宛如雪地里盛开的一只红梅,清艳不可方物。女子容颜昳丽,烟波流转间,仿若顾盼生辉。唇若含丹,肤白胜雪,好一个眉眼如画的绝世佳人。
“巫雅,你是在怪我吗?”
男人低声怒喝,“当初让巫妄出去,是你提议的,还许诺接回他妹妹。如今他死了,你作何解释?”
“族长,他是为百越战死的,是英雄啊。”巫雅嘴角一勾,“你不也不放心他吗?不然,为何派人携黄泉蛊跟着他?我劝你最好将他的死讯捂得严严实实的,巫娆可还在东离呢,若是她听到风声把我们的计划泄出去,你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放肆,我是族长!”
“我是少祭司!”巫雅冷冷地看着他,“你若有本事,就赢了我堂堂正正去争大祭司之位,若是无能,就闭上嘴,龟缩在你的族长之位上。如今百越能靠的人,可就只有我一个了。”
说着,她拔出岁舞剑,“纳溪家的老东西怕是时日无多了,除非你们有人比得过我,否则,就老老实实跟着我,等我成为大祭司,百越才能将纳溪取而代之。为了百乐的未来,族长大人,你该多忍耐,对吧?”
“是啊,我们可都靠你了,巫雅,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啊。”巫斛站起身,看着巫雅的眼神毫无温度,“你穿一身白,也掩饰不了你肮脏的心。咱们,来日方长。”
巫雅也不理会他,径直走出了屋子。
听到身后传来花瓶砸碎在地上的声音,巫雅满脸嘲讽。
她岂会不知巫斛在暗地里的小动作?明面上是她派了巫妄出去,暗地里巫斛还不知道派出去多少人。巫妄的本命蛊为她所控,他杀巫妄完全不避着她,足够嚣张。
可惜了,这一次她棋差一招。
还有巫嵊,巫斛派他儿子去东离,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历练,或许,他们的目的是冲着羽符去的。毕竟如今,唯一能越过她的机会,也就是羽符了。
“巫斛,你好深的算计啊。你应该想不到,从我争少祭司之位开始,我就没打算放过你。”巫雅伸出手,看了一眼自己腕间的一串铃铛。
巫斛绝对想不到,她还有另外一个杀手锏。她怎么可能完全毫无准备地就让巫妄他们去东离了呢?她要的,可从来就不只是区区一个百越。
……
长公主府。
顾清瑶陪着长公主在院里散步。
“咱们娘俩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独处了。”长公主笑弯了眉眼,紧紧握住顾清瑶的手,“自你嫁了人,这府上就冷清不少。你爹和修竹忙着公务,平日里,就我一个,只能跟家里的婆子小厮说几句话打发时间了。”
“阿娘可有觉得,府上有谁举止诡异吗?”
长公主站定脚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阿娘不知,江湖有名的千机楼楼主欠了我一个人情,他告诉我,咱们府上有人不老实。”
“不老实?”长公主拧着眉,“府上的可都是老人了,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不能随便指证,一旦伤了人心,就难得忠仆了。”
顾清瑶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请阿娘私底下查一查,那人潜入府中多年,说不定早就收买了爹娘周边的人,若是走漏风声,怕是就要前功尽弃了。”
“无巧不成书,空穴不来风。世上从来就没有平白生出的流言,既然已经有这样的传闻了,自有其道理。”长公主继续往前走,“放心吧,你娘我知道怎么做,你且安心,阿娘绝不会让那些宵小欺负到咱家的头上。”
第193章 鱼饵
根据记载,顾清尘和凌思音找去了抚山县。
“那位何姓书生,就是从这里考出去的。”
坐在城门外的小摊上,顾清尘压低声音道:“进城后,你要跟紧我,我们初来乍到,尚不知道里面水的深浅,一切以谨慎为先。”
“修竹,你不觉得奇怪吗?过了乡试和会试,如果是你,你会只写自己来自哪,其他的什么都不写吗?”凌思音捧着茶碗,看着碗里飘在茶汤上的叶子,“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写会引人注目吗?我倒觉得,他是故意的。”
“哦?说来听听。”
顾清尘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我猜他或许本来就不是抚山县的人,只是借地参加乡试,所以不敢写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这才给了巫妄可乘之机。又或许,巫妄在故布迷阵,世上根本就没有何姓书生这么一个人。”
“那你更倾向于哪一种?”
“前者吧,他总不至于胆子大到在东离的地盘上乱来。”
“我倒觉得,不一定。”顾清尘嘴角勾起,“有没有可能,两种都是?”
凌思音瞪大眼睛。
“巫妄这步棋必然筹划了很久,所有关系应该都疏通好了,想来做得周全。但是,任何周全的事情,一旦跟人有关,总会漏洞百出。礼部的那些官员都是在任好些年的老人了,事关科举,他们不会不知情。纵使有人愿意为了利益博一把,但我相信总有人不愿随波逐流,留有后手,我们的目的就是把这样的人找出来,拿到确凿的证据,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顾清尘的话,让凌思音顿觉惭愧。
如果说顾清尘是为了给天下学子做主才主动涉入此事,她则是为了顾清尘而来,两者相比,高下立见。口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保住凌家未来的出路,可归根结底,她是为了私心。
见凌思音神情不对,顾清尘关切道:“怎么了,可是连夜赶路身体吃不消?”
“不是。”凌思音摇头,“我只是觉得,比起你的大义,我追查此事的初衷太不纯粹了。”
顾清尘偏过头,不再接话,两人一时无言。
“茶喝得差不多了,咱们进城吧。”
凌思音率先起身,打破了两人的尴尬氛围。
顾清尘不自然地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
抚山县隶属湖川郡管辖,顾清尘进城之后便在最热闹的西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听说抚山县最有名的就是月果,一种只能在抚山县生长,结果后,一个月内不摘下就会坏的果子。”凌思音说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名字虽然直接了些,但我还是很想尝一下,就是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了。”
“这位姑娘要月果,来得可正是时候啊。”
小二拿着空托盘凑过来,“二位是外乡来的吧?”
顾清尘看了他一眼,“你这小厮倒是耳朵尖,难不成,想吃月果的都是外乡人吗?”
“那是咱抚山县就没姑娘这么水灵的,一瞧就是别地儿精养的娇娇儿。”小二笑道:“姑娘要吃月果,来的时机刚刚好,这月果刚下来半月有余,若再晚上几天,怕就吃不到了。”
“那咱们还真是来巧了。”凌思音笑看顾清尘,“咱们也去买几个吧,权当长长见识也行。”
“二位客官要买月果,可千万要去果农那买,就那种挑着担走街的,就正宗。”小二热情道:“买月果,那种圆的您二位就莫要看了,那都是不好的,您要看那种长的,那就最好。咱们抚山县的月果,味道独特,甜得很,是旁的地方都买不到的。但要小心别把汁水沾到身上了,没个三五天怕是散不了。”
“小二哥,不如,你去帮我们买几个月果吧。”凌思音从袖子里拿出一两碎银,“可够?”
小二点头,“够了够了,买五六个还多了。”
“多的归你了。”
“谢姑娘赏!”小二兴高采烈地接过银子。
“财不外露。”
待小二走后,顾清尘无奈道:“你怎知小二信得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钓鱼啊。”凌思音头一歪,“不放饵,鱼儿怎么上钩?”
顾清尘见她已有主意,也不再多问,“保护好自己,今晚辛苦些,别睡了。”
凌思音将剑放在床榻边,“今晚,要不,你就留下?”
顾清尘身子一僵。
“我不是要占你便宜的意思。”凌思音忙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两个在一处,会更安全些。”
“你我有男女大防,这样……不妥。”顾清尘慢吞吞道。
凌思音握紧双拳,“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难不成你还会说出去?”
“自然不会。”
“那就这么定了。”凌思音笑眯眯道:“我都不介意,你怕什么?”
顾清尘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
日暮时分,小二端着洗干净的月果敲了敲门。
“二位客官,月果小的买来了,可要放门口?”
“放下吧。”
凌思音坐在床边扬声道。
顾清尘站在门后,紧盯着门外的动静,生怕会错过什么。
“好嘞。”
小二将托盘放在门外,就下了楼,见外面久久没有动静,顾清尘这才打开门,将月果端了进来。
“快让我尝尝是什么滋味。”
凌思音拿起一个就要吃,却被顾清尘拦下。只见他拿出一个帕子,细细擦着果子。
“怎么,怕他下毒害我?”
“不是,怕不干净。”顾清尘擦干净,才将果子递给她,“一路上舟车劳顿的,本就不舒服,若是吃了不干净的果子坏了肚子,就不值当了。”
凌思音接过果子,轻轻咬了一口。
确实如小二所言,甜得很。
两人吃完果子,将烛火熄灭,凌思音合衣躺在床上,顾清尘坐在桌边,紧张地看向门口。
“他们今晚会来吗?”
凌思音不由握紧一旁的剑。
“兴许会来探探路,想来应该不会动手,毕竟他们还没弄清楚我们的目的。”顾清尘说着,朝着床看去,“你先睡吧,哪有贼人一入夜就来的。”
第194章 被标记了
“不行,你还不如我呢,他们要是来了人,你赤手空拳跟人家打吗?”
凌思音坐起身,偏过头看向顾清尘,“你也说了,他们不会一入夜就来,那就休息一下吧,总要养足精神。”
“这……”
顾清尘还没来得及说话,凌思音已经翻下床,拽着他往床那边走去。
“你……不成体统!”
顾清尘剧烈挣扎着,却被凌思音拽住衣襟拉到自己面前。
借着朦胧的月色,顾清尘看见凌思音脸上有一抹恼羞成怒。
“我都不介意了,你还扭捏什么?再挣扎,你信不信我敲晕你?”
失了清名就算了,若是再被一个女人敲晕,这事要是传回盛京去,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怕是要被笑话得出不了家门了。
顾清尘彻底放弃了挣扎,由着她将自己拉上床。
“你睡外面,我睡里面。”凌思音率先躺下,仰面朝上,闭上了眼睛。
顾清尘坐了一会,终于还是选择了屈服,隔着凌思音很远的距离慢慢躺下。
听着身旁之人轻缓的呼吸声,一股倦意如潮水般涌上顾清尘的心头。渐渐地,他彻底沉入梦乡。
凌思音睁开眼睛,见顾清尘已经睡着了,便侧过身,看着他的睡颜。
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顾清尘的鼻梁,手停留在他的唇上,凌思音思考片刻,直起身子,在顾清尘唇上轻啄了一下。
“我给你做保镖,这就当成为我收的好处吧。”
看着顾清尘,凌思音没忍住又亲了一下,通过仔细观察,见顾清尘没有反应,她这才躺下,缩在顾清尘怀里。
等她真正睡着的时候,顾清尘睁开了双眼。
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香的凌思音,顾清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方才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唇上。
凝视凌思音许久,顾清尘无奈地闭上眼睛。
如此胆大的女子,他该如何是好呢?
……
夜已经深了,打更的声音时不时传来。
突然,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他们的房间,顾清尘第一时间就被惊醒了。一旁的凌思音也睁开眼睛,一双大眼睛睡意朦胧。
顾清尘示意她不要出声,偏过头紧盯着门口。
那人在门口站定,一时之间再没了声音。
就在顾清尘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查看时,那人动了。
只见那人轻轻推了一下房门,发觉门栓已经落下,便不再继续推门。
顾清尘和凌思音急忙调整呼吸。
“夫君……”
凌思音眼睛一转,发出梦呓一般的声音,顾清尘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口的人就已经离开了。
很快,隔壁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啊——你是谁?”
那人似乎没预料到房中的人还未睡,推门的举动被房内的女子发觉,惊叫声顿时传了出来。
整个客栈都被惊动了。
“怎么回事?”
“谁在叫?出什么事了?”
“快去看看……”
很快,整个客栈嘈杂起来。
顾清尘和凌思音迅速下床,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弄乱一些,仿佛刚睡醒的样子,故作惊慌地打开房门。
彼时,各间屋子里都有人出来了。
“怎么回事?大晚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该不会是进贼了吧?”
“这还好说,就怕来的是采花贼或者江洋大盗。”
话音刚落下,一名黑衣男子想要穿过走廊跑下去,被顾清尘伸出脚绊倒在地,几名房客迅速涌上去制服了他。
“掌柜的?掌柜的去哪了?”
“客栈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掌柜的和小二怎么一个都没出来?”
“该不会是已经被害了吧?快去找找。”
房客们刚要动身前往其他楼层,就看见掌柜的匆匆忙忙地从楼上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掌柜的推开人群,就看见那名被制服的男子早就被人掀开了面巾,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你是谁?”
掌柜此时正怒气冲天。饶是再好脾气的人,睡得正香被人吵醒都有情绪,更别说还是在他的店里闹事,他日后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哪里来的毛头小贼,竟敢来我店里行窃!”掌柜的快步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脚,“汉生,汉生!”
“掌柜的,小的在这里!”
店小二瘸着腿,鼻青脸肿地挪过来,“掌柜的,他从后门翻墙进来的,跟小的撞了个正着,你看他把我打的!我可是有认真巡夜,只不过技不如人,你不能扣我银子!”
顾清尘仔细观察他,见他伤势并非作假,下手之人也未曾留情,对他的怀疑便消了一些。
“都说叫你去习武了,偏不去,我告诉你,腿瘸了也得给我干活,我这可不养闲人,尤其是你。”掌柜的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揪住店小二的耳朵,疼得他呲牙咧嘴。
“疼疼疼——掌柜的你轻点!”
凌思音好奇地盯着他们,这二人的相处,可不像是寻常掌柜的和店小二啊。
“李老板,这个人你们可得看好了,明天一早就送去衙门!”一名年轻男子走过来,对着掌柜的道:“他虽然没有偷我的银子,但他鬼鬼祟祟出现在我们房门口,他就是贼,必须要严惩!”
“一定,一定!”
掌柜的当着众人的面,S亲自动手将那男子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关在了杂院里,只待清早衙门大老爷严审细查。
众人这才放心地回房。
顾清尘一回过头,便看见店小二停下脚步,看着他们的房门皱眉,很快,便从肩上取下手巾,在门上擦着什么。
擦完,便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了。
顾清尘走过去,只见门框上有一块地方被人擦得很干净。
“这是在做记号吗?”
凌思音有些坐立难安了。
“不,他是在帮我们擦去记号。”顾清尘看了一眼小二离开的方向,“方才,有人趁乱在咱们门上标记了记号,店小二发现了,便想方设法给咱们抹掉了。”
“那他人还怪好的。”
“可惜了,我没看到那个标记是何样子,为今之计,也只能希望店小二能记住吧。”
第195章 打听消息
第二日,顾清尘寻了个借口将店小二唤了过来。
“小二,我们还想再买几个月果。”
小二忙摆手,“客官,不是小的不肯给你们买,是这月果,食多了容易上火,有时候还会胀肚子。您二位如果真想吃,就缓两天,小的再去给您买。”
“你倒是实诚。”顾清尘赞许地看着他,“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我们是外来的,对你们的风土人情都不大了解,怕弄错,劳烦你说说。”
“客官客气了,来者都是客,先不说咱抚山县的百姓各个热情好客,您担心的那些坏事不会发生,就说咱客栈,那都是随叫随到的,您有需要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照办!”
“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顾清尘指着一旁的位置,“你坐下同我好好说说吧。”
“哎,使不得使不得。”店小二急忙摆手,“小的站着就行。”
顾清尘也不强求,便道:“是这样的,我们其实也是路过这里,想起了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当初我们就是一面之缘,只知道他姓何,抚山县人,其他就没来得及问了。”
“姓何?”小二想了一会,“咱抚山县虽然人不算多,但何也算是大姓了,少说也有几百号人呢,客官可有旁的线索?”
“我记得,他文质彬彬的,是不是书生呀?”凌思音“沉思”片刻,才装作突然想起来一般道:“不过也不太对,他看着很弱,但是力气不小,要不是他拽着我,我怕是孟婆汤都喝了好几碗了。”
“对,应该是书生才对。”顾清尘附和着。
店小二回想很久,“抚山县东边有座聚茂山,半山腰有一座何家书院,那是何大善人出资修建的,本来是给山里的穷苦人家孩子识字的,后面来了一位先生,名声大噪,想让孩子成材的人家,就都把孩子送去了。这些年也有不少人进京赶考的,说不定二位能找到那人。”
“何大善人?”
“是啊,何大善人是十年前来咱们抚山县的,据说是举家逃难来的,有钱得很,所以总有人惦记他们家,贼都不知道去了多少趟了。后来,何大善人就把钱拿出来建了一座书院,他说与其便宜了那些不劳而获的小贼,还不如拿出来干点好事。”说起这位何大善人,店小二滔滔不绝,“不怕二位笑话,我也是何家书院出来的,可我读书没本事,就喜欢到处跑,整个抚山县就没我不熟悉的地方。正因为荒废了课业,就出来讨生活了。撑过船、压过镖,最后当了跑堂的。”
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瞧你也是个热心肠的,你昨晚擦掉了我们门上的标记,想来是为了保护我们吧。”顾清尘顺势问道。
“您二位瞧见了?”他愣了一下,忙道:“小的没有恶意。刚才小的也说了,咱们抚山县经常有贼来,虽然衙门老爷也抓过,但那些人滑头得很,慢慢的,就成了贼伙,成立了个臭名远扬的响马帮。他们有时候会半夜摸进来,瞧着这家能偷了,就会在门口留个记号,其他帮里的人会循着记号下手。小的昨晚见到,还以为是他们偷偷溜进来给您标记上了呢。”
“难怪呢,我就说出门的时候,隐约在门上看到一个记号,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你擦了。”顾清尘长出一口气,“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多了,就是不知道这记号是个什么样的,下次我若是再见到了,可得防着些。”
“客官,听您这么一说,小的倒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店小二满脸疑惑,“响马帮的标记,小的见过很多次,虽然每个标记画得都不大一样,可您门上的标记,跟他们的都不一样,就像是一朵花,怎么说呢……”说着,店小二皱着脸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什么,忙道:“小的瞧着,像是一朵梅花,上面又画了一把刀。”
“太吓人了,下次你出门前可要仔细看看门上,可别再给人画上标记了。”凌思音心有余悸地看着顾清尘,“这次,若不是小二哥心细,还不知道咱们今晚会遇到什么呢?”说罢,凌思音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塞在店小二手里。
“哎呦,这可使不得。”
店小二大惊失色,说什么都不可能要。
“如果对方真的另有图谋,今晚我们怕是危在旦夕了。你的随手一擦,算是救了我二人的性命,这张银票你可一定要收下,权当是安我们的心。”顾清尘将银票硬塞给他,“我们有时候不在客栈中,劳烦你多帮忙看着些。”
“得,二位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小的就腆着脸收下了。”店小二将银票塞在怀里,“刚才听两位客官的意思,莫不是想去何家书院?”
顾清尘点头,“要去的,或许在那里我们能找到那位朋友呢,即使见不到,说不定也能打听到那位朋友的事情。”
“小二哥,还要劳烦你帮忙找一个识路的、信得过的人带我们走一趟。”凌思音笑眯眯地看着他,“当然,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想请你带路,这一路上,我们还能听你讲一讲关于抚山县的事儿呢。”
“那二位稍等,我去问问掌柜的。”店小二应了一声,快步下了楼。
“信得过?”顾清尘挑眉。
凌思音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不能说完全可信,但比起寻个毫不相识的人带路,要可信得多。我行走江湖,最喜欢的就是在客栈里问店小二,他们见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暗桩都喜欢安插在客栈、食楼、青楼勾栏里。”
“你懂的倒是多。”顾清尘冷哼一声,转过头坐下。
凌思音一愣,继而大笑。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可从没勾栏听曲过,这些都是我听来的。怎么,你莫不是醋了?”
顾清尘瞥了她一眼,凉凉道:“莫要毁我清誉。”
第196章 何家书院
凌思音但笑不语。
顾清尘觉得面上过不去,也不说话,坐在一旁生闷气。
凌思音便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只盯着他坐立难安。
就当他快要忍不住起身逃离的时候,店小二终于回来了。
“两位客官,掌柜的答应让我带您二位去何家书院了,您二位稍等,小的去寻辆马车。”
等店小二离开后,顾清尘虚咳一声,“那个,等下去到何家书院了,打算怎么做?”
“你问我呀?”凌思音指着自己,笑眯眯道:“男主外女主内,在外面,我都听你的。”
顾清尘闹了个大红脸,“就不该跟你一起出来!身为大家闺秀,你怎么这般……这般……”
“让我猜猜,你是想说我有失闺秀之体吗?”凌思音挑眉,走到顾清尘面前,“可我也只对你这样呀,你看在旁人面前,我都是很守规矩的。”
顾清尘只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好了,不逗你了。”凌思音坐到另一边,“把你惹急了,你要是跑了,我可怎么办?”
“我不会丢下你的。”
许久,顾清尘闷闷道:“无论你我是何关系,我都做不到丢下你一个人先走。”
凌思音苦笑。
他这般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倒显得她似洪水猛兽一般。她所有的大胆都用在他身上了,只是不知道,这份感情,到底会是个怎样的出路?
罢了,人活一辈子,总要大胆试过一次,成了,不负自己,不成,也不会后悔。
……
店小二找来的马车很舒适,顾清尘和凌思音坐在里面也不觉颠簸。
“二位,去到书院还得一个时辰呢,若是乏了,可以先休息一下。”
“小二哥,能跟我们讲讲何家书院的事情吗?”
凌思音靠在门口的位置,“这一路上太无趣了,你同我们讲讲何家书院,我们去了也不至于到处乱撞。”
“得嘞。”店小二笑着道:“何家书院刚建好时不大,后面又改建过两次,才变成现在的样子。最开始只有陈夫子一个人,教的学生除了何大善人家的孩子外,也就是周边农户家的,都想着识了字就行。一直到陈夫子发现何大善人的小儿子很有天赋,便劝何大善人请一位好先生,说不定何家小公子能有大出息,何大善人心动了,便去湖川郡请了一位沈举人回家。
沈举人是真有本事的,过了乡试,可惜缺了几分运气,三次会试都未过,他也就放弃了,在湖川郡找了一家酒楼做账房先生。但他毕竟是举人,酒楼掌柜的也觉得他屈才,正好听说何大善人在找书院先生,便推荐沈举人去试试。沈举人与何大善人相谈甚欢,没几天,何大善人就从湖川郡将沈举人请回了家。正因为如此,周围的百姓们都想把孩子送去何家书院,慢慢地,这书院就越来越大了。
这些年啊,从何家书院出来了七八位秀才,两位举人,有一位好像现在还在当大官,真可惜了,不是在咱们湖川郡,不然真想去见见。”
顾清尘和凌思音闻言立即对视。
“当了多大的官呀?”
“这个还真不知道,当了官再没回来过了。”店小二笑道:“莫非,二位要找的就是这位官老爷吗?那你们可能来错地方了,那位大人自打出去后就没回来过呢。”
“可知那位大人叫什么?”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知道的都是从吃客们那里听来的。”
问到了他们想知道的事情,顾清尘和凌思音便开始闭目养神,毕竟一会要见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
何家书院坐落于山腰位置,到了山脚下,马车便上不去了。
“二位,得辛苦你们爬一段路了。”
顾清尘将宽袖束起,看着凌思音道:“你能爬吗?”
“可别小瞧我。”凌思音睨了他一眼,率先往山上而去。
这座山不高,隐隐可见书院。
一条青石板小路蜿蜒而上,看得出修好很久了,两边的杂草裹挟着小道,时不时还有鸟叫声传来,静谧中带着生机。
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众人已经到了书院前,琅琅读书声伴着鸟啼,别有一番意境。
书院门紧关着,门前有一个架子,上面吊着一面铜锣。
店小二上前敲了敲锣。
“听说这是沈举人想到的,说什么锣响客至。”店小二走回二人身边,“具体为什么要敲锣,小的就不知道了,只是食客们都这么说。”
很快,有人开了门。
“二位可是要见院长大人?”
那位书童站在门口,礼貌问道。
“是。”顾清尘点头。
“三位请随我进来吧。”书童侧开身,三人急忙上前。
书童带路的时候,凌思音趁机问道:“门口的铜锣因何而设?”
“为了区别访客与看客。书院刚建好,很多人来瞧新鲜,每每看到有人来,何老爷和陈夫子就要出来陪同,时间久了,陈夫子的身体便吃不消了。沈举人一来,便跟大家说,要设置一面铜锣,若是访客,那就敲锣,着人前来迎客。若是看客,我们也不必浪费时间,由着人去看就行。”
书童说着,便停在了一道门前从,“过了这道门,就是书院的内院,也是我们日常习课的地方。陈夫子和沈举人也在里面,何老爷有时候来了,也是住在内院的。如果有客人要留宿,内院也有屋舍。”
说着,他上前敲了敲门。
顾清尘环顾四周,这里比起外面要更安静些,确实很适合读书。
门打开,书童示意他们跟上去。
走过一条小路,内院便映入眼帘。
左边一排屋子,便是学生们读书的地方,右手边有一处亭子,亭子后面,还有一些屋子。
“请三位客官在群英亭稍坐片刻,沈举人正在授课,陈夫子一会便到。”
等候间,凌思音发现有些读书的孩子会不能集中注意力,时不时瞥向他们,见状,那位夫子便会用戒尺敲打他们一下,偶尔夫子会将视线转过来,神情严肃。
第197章 何绍其人
“这位就是沈举人。”书童满怀憧憬地看着那边,“沈举人学识很好,只不过,他要教的都是过了童生要考秀才的。我年纪还小,现如今,只能先跟着陈夫子学些浅显的。倒不是说陈夫子教得不好,只是他现在上了年纪,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我们了。”
“为何不另请一位夫子呢?”
书童咧嘴一笑,“陈夫子人很好,又是书院第一位夫子,就冲这份情谊,书院也要一直荣养他。再说了,陈夫子经历的事情多,有时候他给我们讲一讲,我们也能学到不少呢。”
“教书固然重要,育人更是头等大事。陈夫子可在?若是有幸,我还真想拜会一下这位前辈。”顾清尘试探道:“陈夫子今日在书院吧?”
“在的,今天何老爷也在。”
书童引着三人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处池塘,便是几间房舍。
一位身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在门口。经历过风霜的脸却,虽有岁月的痕迹,却不显凌厉,,嘴角时常带着笑,下巴一小撮胡子,和善且儒雅,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在下何闳。”
见到三人,中年男子笑道:“三位愿意来这书院,寒舍蓬荜生辉啊。”
“您就是何大善人吧。”凌思音颔首,“自我们来抚山县,便听到了很多关于您的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何闳大笑,“姑娘说笑了,老夫不过也是俗人一个罢了,起初建这书院的由头你们也知晓了,并不纯粹。幸好后面没有辜负书院的名头。三位,请入屋一叙。”
入座后,何闳将煮好的茶倒入杯中,依次递给三人,店小二也诚惶诚恐地接过。
“何老爷对于每个客人都这般热情吗?”
凌思音环顾四周,这里显然已经被特意装成会客之地。
“愿意来的人本就少,能来的,便是与这书院有缘的人。”何闳摸着自己的胡子,笑眯眯道:“更何况,老夫设下这规矩,为的就是让更多人知道有这么一座书院。虽然这书院没有多奢华,但能给那些孩子们一个见世面的机会,老夫也就满足了。困在山里的孩子,若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不管过去多久,那都是无知的,只有让他们增长见识,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好,这些孩子才愿意往外走。老夫呀,想让咱抚山县成为状元之乡呢。”
“何老爷大义!”
顾清尘钦佩地看着他,“我想,有您在,这书院一定培养了不少人才。说实话,晚辈在此前来,除了想与何老爷见一面外,其实还为了找一个人。”
何闳脸上并无半分意外,“老夫猜到了,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三位大老远来这,必然有缘由。更何况,这二位贵人,听口音可不是咱们湖川郡的人啊。”
“其实,我们此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找人,只不过是路过抚山县,突然想到有这么一位故人,想看看能否找到。”
说着,顾清尘露出一副遗憾的样子,“我们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却一见如故,可惜已经过去好些年了,也不知道那人如何。相识匆匆,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能否再见,全靠缘分了。”
“那人可与这书院有关?”
“晚辈确实不知。”顾清尘诚恳道:“晚辈只知道他姓何,是一名书生,如今怕是快到而立之年了。”
“那这可就难找了。”何闳皱着眉,“若有名姓,老夫还可寻人帮忙找找,但只有一个姓氏,着实难了些。不知那人可有其他特性?”
顾清尘看向凌思音,“当时他救了你,你可还记得他的样貌?”
凌思音摇了摇头,“已经过去许久了,我也只依稀记得他是何模样,怕是说得不对。”
于是,凌思音照着印象中巫妄的样子,真真假假说了一番。
“这……”何闳苦思冥想着。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听着,怎么那么像何绍那孩子?”
众人转过头,只见沈举人走了进来。
“老沈,放课了?”何闳笑眯眯地看着他,恍然大悟道:“你这么一说,还真跟何绍那小子有些相像。”
沈举人紧盯着顾清尘,“你们遇到过何绍?”
顾清尘点头,脸不红心不跳道:“是的,就在灵州,当时有幸遇到过他,可惜他只说自己姓何,抚山县人,旁的就什么都不肯说了,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颇有些神秘。原本他救了舍妹,我该好好感谢他一番,可他走得急,就这么错过了。”
“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沈举人感慨道:“那小子就是个面冷心热的,瞧着不大好相处,其实相处得久了,就知道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说起何绍,沈举人滔滔不绝,“这小子,来到抚山县也是个意外。他自己是哪来的,他都说不上,我们遇到他的时候,他伤了头,只知道自己姓何,这名字,还是老何给起的。但是老何说,能遇上就是缘分,更何况那孩子还跟他一个姓,就给他取名为绍。他刚开始在书院里做工,我发现他很聪明,总是躲在外面偷听我上课,还比其他孩子刻苦,晚上还躲在烛火底下看书。我们瞧着他也是个有天分的,就让他跟着上了课。”
“那一年,我们抚山县出了两个童生,其他一个就是他,后来又中了秀才,便离开抚山县去湖川郡了。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再没消息了。”说到这里,何闳叹了一口气,“我们都猜测,他可能是找回记忆回家了。只是有些难过,毕竟是从我们书院出去的,竟跟我们再无往来了。”
“我听说这孩子,好像是成了贡生,但又不确定是不是他。”沈举人道:“我托好友去看了那贡生,与他不是同一个,便知是我们弄错了。哎,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如何了,以他的天分,或许可以在朝堂上大展拳脚。”
何闳接过话:“展不展拳脚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平安。只要能好好的,荣华富贵没有又如何?”
第198章 何夫人
“话是这么说,但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都说富贵险中求,无利不驱人往。”沈举人看着顾清尘,“你们来寻他,不只是你们说的那些吧,不妨实话实说,若是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我们自会倾力相助。”
顾清尘看了一眼凌思音,片刻,终于将巫妄的事情和盘托出。
“晚辈这次前来抚山县,便是为了查访此事,六皇子对此事极为看重,叮嘱晚辈无论如何都要彻查真相。晚辈亦是科举出身,一向厌恶这种弄虚作假的行径,尤其是他极有可能顶了旁人的身份,让我东离痛失一位真正有才的好官,更令晚辈深恶痛绝。”
顾清尘站起身,双手举至身前交叠,恭恭敬敬作揖道:“晚辈先前不敢说实话,一是生在他乡,须得谨慎,二是不了解各位的脾性,忧虑各位亦是同伙,这才百般遮掩,让各位前辈见笑了。”
“原来是盛京来的贵人,难怪周身气度异于常人。”何闳脸上顿时严肃起来,“若是照你们所说,那个巫妄是南蛮族人,那何姓书生,究竟是不是何绍?”
顾清尘一脸正色,“这正是我们来此的目的。不知何绍是否留有画像?另外,当时那位求证的友人,如今可还能联系上?”
沈举人点头,“自然,我那位老友如今还在世,我请他来一趟就是。至于画像,还真有些难。”
“我有一张。”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位白须老者踱步而来。
“陈夫子!”
何闳眼前一亮,“对了,何绍就是照顾陈夫子的,陈夫子对他肯定很熟悉。”
“先前他跟着我的时候,有一位喜好书画的小友曾为我们画过一张画像,虽说有些偏差,但大抵能看出样貌的,可与你见过的那个巫妄对比一下,便知是否是同一人了。”
陈夫子说罢,转过头唤来书童,“去将我柜子里那张画像取来。”
“若二人是同一人,便是这巫妄狼子野心,一个异族人,却混入我东离朝堂,并且兴风作浪,此事可大可小,且看朝廷如何处置就是,我何家书院绝不插手。”何闳紧皱眉头,脸上满是焦虑,“若二人不是同一人,就得看看那所谓的何姓书生说的到底是何人了,或许是另一个苦主。”
“何绍这么多年都没出现,会不会再就为人所害了?”
沈举人双肩不由颤抖起来,“那孩子,是好孩子呀。顾大人,请你一定要帮我们找找何绍,是生是死,总得有个结论不是?生要见人,死也该见尸啊。”
“若晚辈能帮上忙,晚辈一定竭尽所能。”
很快,书童就捧着一卷画像小跑来。
陈夫子接过画,犹豫了很久,才缓缓打开。
顾清尘理解他的踌躇,毕竟事关身边人,他会犹豫也是人之常情。
随着画像揭开,一副略显潦草的画像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位下棋的老者,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穿一身粗衣,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画技略显稚嫩,却还是能看出那名男子是何模样。
“你们看看,可是同一人?”
顾清尘看了一眼,和凌思音对视着,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看来不是同一人了。”
何闳脸色也不好看,不是同一人,那就说明极有可能是他们猜到的最坏的那个结果。
“确实不是同一人。”
顾清尘轻叹,“看来我们还有的查。”
“咱们书院的人,是圆的是扁的,有几分能耐,我还是知道的。”沈举人颓然道:“抚山县到底不如其他县那般繁华,能出几个贡生,已是难得,更不必说秀才状元了,何绍那孩子,已经算是有天赋的了,所以我敢断定,那个何姓书生若真的存在,必然是何绍无疑!”
“难不成他……”
听完沈举人的话,何闳脸色惨白,险些晕过去。
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不不不,不会这样的。”
何闳自顾自道:“说不定,那个贡生就是他呢,是那人看错了。”
看他这幅样子,众人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或许,等那位友人来了,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呢。
……
在何闳的热情邀请下,顾清尘和凌思音决定今晚就住在书院。
店小二还要跑堂,于是趁着天色尚亮时就赶着马车回去了,并且跟顾清尘约定好,三日后来接他们。
何闳给他们安排的小院很简陋,家具摆件看得出来已经有些年头,但很干净,连被褥都是新换的,很柔软。
四下无人,凌思音便凑到顾清尘旁边,小声道:“你觉得他们说的是实话吗?”
“你是在顾虑什么?”
顾清尘看着她,自从他自曝身份开始,凌思音就显得格外忧心忡忡。
“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让我有些害怕。”凌思音嘴唇颤了颤,看着顾清尘的眼神满是担忧,“修竹,你没有觉得不对劲吗?”
顾清尘不由安抚她道:“我知道,你这一路上经历了那么多,所以一直都警惕着,这很好。不过,适当也要放过自己,这样才能活得轻松。你是怕他们骗我们,对吗?”
凌思音点头。
“你看到那些孩子了吗?”顾清尘笑道:“那些孩子,眼神都很清澈,可见是被精心照顾着的。而且,你也看到了,这么大一座书院,其实赚不了什么钱,想必何老爷一直在用自己的钱贴补。这样的人,我想不出他会是做恶的源头,更不必说沈举人和陈夫子了。不过,你保持警惕很好,或许有的时候我会有看不到的东西。”
经过顾清尘的开导,凌思音情绪好了很多。
突然,从门外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姑娘,看起来差不多五岁的样子。
“你们就是新来的哥哥姐姐吗?”
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你是谁呀?”
凌思音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笑眯眯道:“我猜,你也是学院的学生,是也不是?”
小姑娘说眼放光,“姐姐好聪明,我叫巧儿。”
“巧儿,你怎么会来这里?”顾清尘走过去,揉了揉巧儿的头,“你们已经放课了?”
“我来找你们呀。”巧儿咧嘴笑道:“平日里爹爹也是把我扔在书院的,我见过很多人,你们可以来找我玩呀。”
“巧儿认识那么多人呀,真好。”顾清尘眼前一亮,“正好,哥哥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巧儿。何闳他们,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巧儿苦思冥想许久,才缓缓道:“爹爹很忙,老是不回家,娘亲很生气,就会跟爹爹吵架。沈爷爷脸很凶,但他会给我吃果子,是好人。陈爷爷喜欢生气,会打我的手心,可疼了。”
她居然是何闳的女儿!
“哥哥姐姐,你们是不是要找人?”巧儿笑得一脸纯真。
“巧儿这么聪明呀。”凌思音捏了捏她的脸,“那,是谁让你来找我们的呀?”
“娘亲。”巧儿乖巧回答。
听完这话,凌思音看了一眼顾清尘,两个人都直起身来。
“巧儿,娘亲还要交代什么吗?”
顾清尘循循善诱着。
“有的。”巧儿点点头,“她想见你们,让我带你们去后院。”
“那你带我们去吧,我们也想见见你娘亲。”凌思音把她跑歪了的小啾啾扶正。
巧儿点头,率先跑了出去,二人急忙跟上。
……
后院一个亭子里,一位年轻妇人坐在里面,满脸愁绪。
“娘亲!”
巧儿快步跑过去,扑进她怀里,“娘亲,巧儿把哥哥姐姐带来了。”
顾清尘和凌思音走过去,就看见那位妇人身穿一袭青色长裙,头上长发盘起,插着三支银簪,脸上不着粉黛,面容清秀。
“洹娘见过两位。”
妇人招了招手,一个丫鬟上前,从她手上接了巧儿离开。
“您是?”顾清尘故作不解。
“我家老爷姓何。”妇人笑得很温婉,只是眼里满是散不尽的哀愁。
“原来是何夫人,在下唐突了。”
顾清尘一脸恍然大悟。
“顾大人不必如此客气,您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不是吗?”
何夫人的直白,让顾清尘不由一滞。
“之前只是猜测,是夫人亲自告诉我们答案的。”凌思音接过话茬,“我们没想到,夫人这般年轻。”
“我是老爷的续弦。”何夫人招呼二人坐下。
“方才听到下人说,老爷留宿了两位贵客,所以想着,也该见一面才好,奈何我如今有了身子,不便过多自动,只能让巧儿请二位过来了。”
两人这才注意到,她长袖遮住的小腹已经微微凸起。
“夫人可是有什么话要单独对我二人说吗?”
“我听说,你们在打听阿绍?”
“夫人认识他?”
“认识的,他比我稍大些。”何夫人笑得有些勉强,“那个时候,我还没嫁进何家,他跟着老爷一起来下聘,同他说过几句话。”
“夫人,你把我们单独请过来,不会只是想跟我们聊聊你们的家事吧。”
“自然不是。”何夫人摇了摇头,“我知道何绍的事情,我也可以告诉你们。”
“夫人想要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更何况拿人手软,吃人嘴短,顾清尘很清楚,何夫人若是无所求,她绝不会找到自己。而且,她求的,怕是非比寻常。
“我想请你们务必找到他,若是活着,请将他带回来,若是死了,也请还他一个公道。”何夫人说着,眼睛不由红了。
“夫人看来知道得不少。”凌思音静静地看着她,“就是不知道,夫人愿不愿意告诉我们呢?”
“我与他的事情,都已经是往事了,如今不值一提。”何夫人看着凌思音,意味深长道:“有的时候,人得学会低头,这头扬得太高了,只会撞得满头是包,伤己伤人。”
对她的说辞,凌思音不置可否。
她最讨厌别人打哑谜了。
“何夫人,有话不妨直说。”顾清尘双手负后,看着何夫人的眼神满是平静,似乎并没有被她牵动情绪。
何夫人眸子一暗。
“也罢,事已至此,我就算再瞒着,也是无用的。”
何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身负罪孽,如今也只盼着自己多做点善事,为孩子积点福,莫要让这孩子被我牵连了。”
“何绍临走前,见过我一面。他跟我说,若是有朝一日他回来,必是衣锦还乡,届时,便让我和离,同他在一起。我没答应,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嫁给老爷了。老爷家境殷实,哪怕最初我并不愿意嫁进来,可过了几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那些委屈、不甘就全都忘了。人都是这样,得到一点甜头,就容易把以前受过的苦都忘了。所以那天,我没有理会他,便直接回家了。只是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何夫人慈爱地看着小腹,缓缓道:“其实那天之后,也时不时传来他的一些消息。有人在西山看到他了,还有人在北面见到他随身带着的匕首。可大家都没当回事,毕竟谁都知道,他是要去湖川郡参加科考的,怎么可能还在抚山县停留。现在想来,或许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没有去吧。”
“二位,西山险峻,最易藏人,若是您二位愿意,可以相约一起去看看,或许有意外之喜。”何夫人说罢,便站起身,朝着屋子走去。
等回到房里,顾清尘和凌思音越来越心惊。
她这般强调西山,莫非上面真的还有什么线索吗?又或者,消失已久的何绍就在那里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顾清尘便恨不得现在就出发。
“修竹,西山我们是一定要去的,在那之前,咱们还得先见见那位老者,弄清楚那位贡生是不是巫妄。”
见他神情着急,凌思音急忙伸出手去握他的手。果然,两个人的手刚一触碰,顾清尘立刻打了一个哆嗦,并向旁边跨出一大步,神情也正常了,身子也不抖了。
第199章 欺瞒
“没想到我居然也能治病呢。”凌思音冷哼一声,“既然冷静下来了,那就想想何夫人今天说一番话的目的吧。我们这边才刚有进展,她就来见我们了,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顾清尘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是我一时冲动了。”顾清尘歉意地看着凌思音,“若不是有你拦着,我想,我已经朝着西山而去了。你说得没错,她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是我心急了。”
“我感觉,她跟何绍的关系,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凌思音灵机一动,“我们不如暗地里查一下这位何夫人?老夫少妻,还是续弦,总觉得里面有猫腻。”
“可以,时间有限,这样吧,我主要跟何老爷这边,你去打探何夫人,咱们双管齐下,说不定,真能查到什么。”
顾清尘说罢,便有些尴尬地看着凌思音,“当初我还不同意你跟我一起来,现在看来,幸亏你跟来了,不然我,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本姑娘不跟你一般见识。”凌思音扬起下巴,“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说完,凌思音就转过身踏出门槛,嘴角勾起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看着凌思音离开的背影,顾清尘垂下眸子,内心复杂无比。
她的心思他都很清楚,也知道她的好,如果娶了她,她必会是一个好媳妇、好主母。可是,他不想他的婚姻这般多算计,他想要一段纯粹的感情。
等他明确自己的心意了,再来回应这个单纯的姑娘吧,毕竟他背上背负着的,不只是长公主府和顾家,还有未知的命数。
……
一大早,书童便来请他们。
“二位贵客,沈举人那位友人到了,正在院中与他饮茶。”
顾清尘和凌思音赶到院中,只见一位老者坐在沈举人对面,端着一杯茶嗅着:
“老沈,我可好久没喝到你煮的茶了,昨天那么火急火燎喊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老夏头,我有一件事情要问你,你可千万不能骗我。”沈举人紧盯着他,“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曾托你去帮我看一名贡生,当时你回来跟我说,那人不是何绍,是吧?”
沈举人的话刚说完,那位姓夏的老者便身子一僵,神情也不自然起来。
“果然有问题!”
沈举人愤怒地拍了一下桌面,“夏庆丰,你居然骗我!你明明知道,我对何绍那孩子感情不一般,这种事情,你为何要骗我?我们相识那么多年啊,你竟然一直瞒着我。”
“我……”夏庆丰慌张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唉,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情瞒不过你,可,可我也没办法呀。我全家老小的命当时都被捏着呢。老沈,我知道我对不住你,这些年,我一直想说,但我又不敢,毕竟,那件事情是我做错了。”
“那名贡生到底是不是何绍?”
“唉,我也不知道啊,我当初根本就没见到那贡生!”
众人一愣。
“到底怎么回事?”何闳踏进门,“老夏,我们都是认识那么年了,你瞒得我们好苦啊。”
夏庆丰见到何闳,又看到跟在他身后的陈夫子,顿时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这件事情,是我愧对你们。当年,我刚出城,就被人拦住了去路。那人说,可以给我一笔钱,但是,我必须答应他们不去垚州。我那个时候缺钱啊,所以我就……”
“他给了你多少钱?”
“一百两。”
“所以你就为了那一百两,告诉我们那人不是何绍?你甚至连对方是谁,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你都不知道,你就告诉我们不是?万一是呢!”
何闳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没有桌子,他真想把桌子掀到他身上去。
“谁给了你银子?”
“我不认识,但他一眼能认出我,还知道我要去哪,应该是自己人才是。”夏庆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哦,对了,那个给我银子的人,我后来在城里见着了,他进了城东杨家。”
沈举人惊恐地看向何闳,就连陈夫子也是一脸诧异。
何闳早已站不稳,顾清尘急忙上前扶着他坐在最近的椅子上。
“杨家是?”
顾清尘不明所以地看着众人,沈举人偏过头,陈夫子也是一言难尽。
“杨家,是我的岳家。”
何闳艰难地开口,“亡妻杨氏,便是城东杨家女,拙荆亦是,她们是姐妹。”
凌思音瞪大眼睛,就连顾清尘,脸上也满是讶色。
“亡妻是因病身亡的,她走后第二年,杨家便找到我,说是怕我们的孩子日后会受到后娘的欺负,想把小女儿嫁过来。定亲前,我问过拙荆的意思,她是同意的,我们这才许下婚事的。”何闳像是瞬间苍老不少,“为何他们会拦你?为何要拦你?”
凌思音看了一眼顾清尘,在犹豫要不要把昨天何夫人说的话告诉他们,但很快,理智战胜了冲动。
毕竟事关人家夫妻感情,还是莫说了。
“如今看来,杨家一定知道什么,我要去问问他们!”
沈举人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俨然一副要去打架的架势,顾清尘急忙拦住他。
“沈举人,你可想过,一旦你今日上门,日后何夫人在书院要如何自处?”
一番话,把沈举人钉在了原地。
大家看向何闳,等他拿主意。
他坐在椅子上,不断大口喘气。
今天的事情,给他造成了太大的冲击,他一时竟缓不过来。
“不如这样吧,我去杨家。”
凌思音上前一步,“我是女子,陪着何夫人回一趟娘家,很正常吧。”
沈举人还在犹疑。
“何老爷,尊夫人有多久没回去呢?”
“自她有身孕,便没有回去过了。”何闳看了一眼凌思音,“凌姑娘,这样也太麻烦你了。”
“唉,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天天说这些,我听着无趣极了。”凌思音故作抱怨,瞪着顾清尘,“偏偏这个家伙还非要我陪着,我巴不得能出去呢。”
第200章 已成定局
“你一个人到处乱跑,若是找不到你怎么办?”顾清尘无奈道:“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你若真想出去了,那就去吧,注意安全,最好是找人带着你。我们初来乍到,路都没记住,可千万别迷路了,不然你祖父怕是要活剥了我。”
“你一路拘着我,给我不痛快,我回去还是要跟祖父说的,还要去寻你爹娘,狠狠告你一状!”
说完,凌思音看向何闳,“我陪你夫人回一趟家吧,再拘下去,我快闷死了。”
“这……”
犹豫片刻,何闳点了点头,“我看凌姑娘也懂几分拳脚,那就麻烦凌姑娘照看一下拙荆了。”
“好,我回房了,你们慢慢聊。”
看凌思音毫不留念地离开,何闳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见状,顾清尘趁热打铁道:“你们都不知道,她是武将出身,最喜欢舞刀弄棒的,向来不喜欢咬文嚼字,这些日子跟在我身边,她老是闷闷不乐的,昨晚还因为出去的事情跟我闹脾气呢。我是怕她自己一个人出去遇到危险,现在她陪着何夫人一起回去,路上有个伴,我也能放心些。”
闻言,三人心中的顾虑算是彻底消除了。
夏庆丰懊恼地垂着头,“我不是有意的。那个时候,我母亲重病,媳妇又快生了,实在是急着用钱,所以他一说,我就答应了。我想着也没什么影响,反正你们估计也不想再见他,也算是两全其美了,谁知道会这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何闳急匆匆打断:
“不想再见?胡说,我们怎么可能会不想见他!”
“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了。”夏庆丰看着沈举人,“老沈,你说怎么办吧。”
“垚州那个贡生到底是不是何绍呢?”
现在,沈举人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是。”夏庆丰道:“我后面又去过垚州,听到过那个人的消息。他虽姓何没错,但人到垚州的时候,是带了母亲和媳妇的。正因为听到这个消息,所以我才一直没告诉你们真相。”
何闳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失望,可顾清尘还是觉得,他的表情下隐瞒了什么。
“罢了。无论何绍现在活着与否,都已成定局。他的身份被那个巫妄顶了,这是事实,我想,此事到此结束吧。”何闳摆摆手,“顾大人,何家书院与此事无关,若是日后顾大人找到了何绍,烦请告诉他,若他有罪便认,我何家书院走出去的人,要有骨气和义气。若他无辜,就早些回来看看我们,毕竟是我们看着成材的孩子啊。”
“是啊,何老爷说的没错。”
沈举人和陈夫子一脸认同。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顾清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此事已了,我也不必留在何家书院了,正好阿音要和何夫人一起回娘家,我便跟她一起去吧,之后便可直接离开抚山县,去湖川郡。”
何闳等人不疑有他,顾清尘颔首,便朝着客院而去。
……
何夫人的东西不多,顾清尘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准备登车了。
“顾大人也要同行?”
“是啊,送夫人回去后,我和阿音就要离开抚山县了。”顾清尘脸上带着些遗憾,“原本还想像夫人说的那样,去西山看一看,但现在真相已了,我们就不再叨扰了。”
“真相?”
何夫人一愣。
“是啊。我们目前正在追查一件案子,因为怀疑与何绍有关,所以才来到这里。但如今已经查明了,何绍与那贼人并无关系,自然也不必再留。”
何夫人掩在宽袖中的手不由攥紧。
“我还是希望顾大人能去西山看看,既然要走,不妨去领略一下我们抚山县的山景,当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呢。”何夫人笑着道:“我家离西山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若是顾大人愿意,晚些时候,便可与凌姑娘一起去看看。”
“何夫人如此推崇西山美景,在下若是不去看一下,岂不是辜负了夫人好意?”顾清尘看向凌思音,“阿音,等下可有力气去看看?”
读懂了顾清尘的意思,凌思音委屈道:“可我今日不想去,太累了,要不,明天再去吧,等我养足了精神,不然我肯定爬不上去的。”
说着,她小步挪到顾清尘旁边,抓着他的袖子,撒娇道:“好不好嘛,就明天再去吧。”
“杨家还有不少客房,既然凌姑娘今天不愿去,不妨在杨家小憩一日,明日再去。”
顾清尘等的就是这句话。
见他面露犹豫,何夫人忙道:“二位来抚山县,想必还没有好好品尝美食吧?我爹很喜欢研究吃食,家里有不少好厨子,今日现在家中吃一顿家常便饭吧。”
顾清尘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下。
他很清楚,何夫人一定知道什么,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诱他们去西山,一定不会就这么让他们离开抚山县,必会留他们。如今,被他猜中了。
就是不知道,杨家又是怎样的龙潭虎穴了。
……
“她要回来?”
杨家家主惊疑道:“这些年,她都不愿意回来,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说是何老爷吩咐的,觉得夫人嫁过去多年都未曾归家,特意让夫人回来散心的。”管家低着头,小声道:“据说还带了两个人来,何老爷说是盛京的贵人,怠慢不得。”
“快快快,让夫人也别礼佛了,快些出来吧。”
顾清尘到杨家的时候,他们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爹,娘。”
何夫人神色平静地唤了一声,引得顾清尘和凌思音不由侧目。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嫁人后回娘家的女子,个个都是红着眼睛,有些甚至会当场哭出来,可是,这般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洹娘!”
杨夫人捂住嘴,失声痛哭,“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想你。”
“回来就好。”杨老爷上前一步,看了看她,发觉她小腹凸起,惊喜道:“这是又有了吧,快快进屋。”
第201章 回娘家
面对杨老爷的接近,何夫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凌思音不动声色地扶住她,“洹娘近来身体不是很舒服,我扶着她慢慢走就是了。”
何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你是?”
杨老爷眯着眼睛看向凌思音,脸上满是不悦。
“我们是何老爷的朋友,这次专门来拜会他们,正巧何夫人要回娘家,便邀我们上门小住两日。”顾清尘笑着应答。
凌思音也附和着:“是啊,何夫人说,你们府上厨子最会做地方菜,所以我们就来叨扰两日。”
“既然是洹娘请回来的客人,那就快些进来吧。”
杨夫人拉了拉杨老爷的袖子,杨老爷这才脸色好些。
一路上,顾清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杨府不算大,仆人也不多,但各个底盘稳当,显然都会些拳脚功夫。
一个小小的杨家,竟然要这么多练家子,若说杨家没秘密,怕是无人敢信。
因为他们来得突然,杨家未来得及收拾多余的客房,因此,便只能让凌思音住进何夫人的院子,而顾清尘,则和何夫人的弟弟住在一起。何夫人的弟弟如今在湖川郡求学尚未归来,那院子便只有顾清尘一人了,这倒是方便了他。
因为回来时刚好是晚膳时间,所以众人便直接入了席。
杨家的厨子确实不错,烧得一手好菜,顾清尘和凌思音也不由多用了些。
饭后消消食,众人便分散开各自入寝。
眼看着顾清尘和凌思音都回了房间,杨老爷给何夫人一个眼神,率先朝着书房而去。
杨夫人急忙拉着何夫人一起过去。
他们离开后,门打开漏出一条缝,凌思音看了看外面,悄然跟了上去。
……
“为何要带外人回来?”
杨老爷一改白日里的样子,将一杯茶狠狠砸在何夫人脚边。
“老爷,你莫气,洹娘还有身子,受不得惊吓啊。”
杨夫人抓住他的胳膊,哭道:“自从洹娘嫁过去,我们娘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你就这一个女儿了,你当真忍心伤了女儿的心吗?”
“一个女儿,要来何用!”杨老爷怒不择言,“若不是需要你帮我维护住何家这门亲戚,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嫁进去?沁娘过世,你占了她的位置,不感恩,还连父母都不见,我杨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白眼狼!”
“逼我嫁进何家的人是你们!”
何夫人突然爆发了,“如果不是你们用何绍逼我,我怎么会答应你们!可结果呢,你们做了什么?”
“啪——”
杨老爷怒不可遏,给了何夫人重重一耳光。
“反了你了!”
“老爷!洹娘还有身子呢!”
杨夫人冲上前扶住何夫人,“洹娘,你何必要跟你父亲置气!你也是做了母亲的人,如何不理解我们的苦心!若不把你嫁进去,沁娘的孩子怎么办?那可是我们的外孙儿啊!”
“说来说去,你们顾虑的只有你们。”何夫人冷冷推开杨夫人,“别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了,若不是何闳要我回来,你以为我稀罕踏进你们杨家吗?从何绍死的那一刻,我就与你们再无干系了。你们不就是想要何家这门姻亲吗?他现在所有的孩子都是你们杨家的血脉,满意了吗?”
“你……”杨老爷怒指着何夫人,气得浑身颤抖。
何夫人冷笑:“你最好祈祷当初做得干净些,我可听说了,上头现在已经查到了何绍身上,你以为你做的那些恶事,当真能瞒天过海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最好夹紧尾巴做人,免得上面来的京官查到你身上,让你杨家家破人亡!”
“你也是杨家的!”
“我是,所以,我早就没想过要活着了。”何夫人看了一眼杨夫人,“你真可悲,为了这么个男人,连你的女儿都能牺牲!可惜了,你们以为你们出事,何闳会帮你们吗?他这辈子多在乎自己的名声啊,你们觉得,他会为了你们这种姻亲,败了他多年经营的好声望吗?”
说罢,何夫人转过身朝外走去。
“自我看到你们杀了何绍的那一刻起,我就痛恨我这一身骨血,好肮脏,真的好肮脏。”
留下这段话,何夫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子。
伏在屋顶的凌思音,收敛起满脸震惊,确认周边无人发现,这才溜回了房间。
……
何夫人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凌思音坐在院中。
“你还没睡?”
“你怎么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何夫人摸了摸自己略微红肿的脸,“没什么,就是被打了一巴掌罢了。”
“我见你出去,迟迟不回,怕你出事,就在这里等着你。”凌思音无奈道:“杨家我太陌生,若是贸然出去找你,我怕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说着,凌思音拿出手帕,浸在水里拿出来递给她:“事发突然,现在去寻冰怕是会惊动更多人,先拿着敷敷脸吧。”
何夫人接过,坐在凌思音对面,用湿帕子捂住脸,不一会,就开始落泪。
“你怎么哭了?”凌思音有些手忙脚乱,“我可是听说,怀孕的女子不能哭的,你……我……”
“陪我坐坐吧。”何夫人看向西面,“不知为何,今天格外多愁善感,许是因为回来了吧。我想跟你讲一个故事,我实在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真可悲,活到这么大,我竟然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竟要跟你这个素昧平生的人聊天了。”
“人都是这样,哪有生来就做朋友的呢?”凌思音递给她一杯茶,笑道:“今晚我陪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给我听,毕竟我一走,可就把你的秘密也带走了。”
何夫人接过茶,小抿一口。
“凌姑娘,你可是喜欢那位顾大人?”
“是不是很明显?”凌思音不好意思道:“我也觉得太明显了,大家都看得出来我喜欢他,可他一直不肯表态,或许是有什么顾虑吧,不过,我不怕,我有的是耐心,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接受我的!”
第202章 做错就要付出代价
“不要为了男人迷失了自己。”何夫人苦笑:“我瞧你也是贵女,那你就有选择好夫家的底气。若你与顾大人有缘,日后在一起那自然是好事,若是无缘,你也莫要强求,女儿家终会遇到自己的知心人,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我只想在顺其自然的同时努力一把。”凌思音双手支起下巴,“我的事,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先说说你的吧。你刚到家的时候,看杨夫人的样子,也不像是不疼你的,只是你的态度很冷漠,不像是回来省亲,倒像是来见仇人的。”
何夫人看着自己的小腹,缓缓道:“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它是个悲剧。从前有一户人家,为了给自己家族长势,便将自己的大女儿嫁给城中一户显族的家主,他们之间相差了十岁,是真正的老夫少妻。那家家主因为忙着赚钱,所以耽搁了婚事,这才被这户人家逮住机会。这位新夫人有个妹妹,与她差了五岁,可以说,她的妹妹是她看着长大的。
他们成婚后,姐姐娘家借势赚了个盆满钵满,他们很感恩,觉得没有这门姻亲,他们得不来这些,所以卖力讨好女婿。他们成婚第三年,有了一个儿子,而新夫人的妹妹也长大了,时不时会去看姐姐。在姐姐姐夫家,她遇到了一名男子,那是姐夫收留的人,连名字也是姐夫起的。两个年纪相仿的人,相处久了,自然就容易互生情意。
这件事情被娘家知道了,他们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人,所以,他们开始给妹妹相看亲事,却遭到了妹妹的严厉反抗。
就这样坚持了一年,期间,那名年轻人靠着自己的本事考取了贡生,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妹妹以为他们的亲事有转机了,可是没想到,姐姐却病重了。
他们父母怎么舍得丢了女婿这颗摇钱树,所以,在姐姐死后,他们以不想让外孙儿遭到后娘欺负为由,想将妹妹嫁过去做续弦,姐夫经过深思熟虑便答应了。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问过妹妹是否愿意。妹妹宁死不屈,可她父母却用年轻人的性命威胁她,若她不同意,年轻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最终,她屈服了。她知道,他已是贡生,前程可期,怎么能被自己绊在这座小城里。
所以,那一天,在年轻人的注视下,妹妹嫁到了自己的姐夫家,姐夫变成了夫君。可她没想到,父母从一开始就在骗她,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让年轻人活下去,因为只要那个年轻人还活着,他们的女儿就不受控,所以,他们找人杀了年轻人。只是他们没想到,妹妹那天偷偷溜出去了,他们,就当着妹妹的面杀了她最爱的人。
事后,他们把年轻人埋在了西山,并花钱买通所有人闭口不言。从那以后,妹妹再也没有回过家,即使是生下孩子,也未曾见过他们。”
说完这些,何夫人早已泪如雨下。
“所以,何绍就埋在西山,是吗?”
“是。”
“他是怎么死的?”
“一群黑衣人围着他,其中一个刺死了他。”
“你就没有发现其中的端倪吗?”
何夫人一愣。
“你自己也说了,何绍只是何家收留的人,连名字都是何家给的,这样一个人,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杨老爷要杀他,何至于要找一群黑衣人?”
何夫人闻言,身子微微颤抖。
“要么,何绍本人的身份不一般,杨老爷这是在用要他的死为自己做投名状;要么,就是有人要杀何绍,杨老爷顺水推舟。”
“不可能……”何夫人握紧双拳,猛地站起身,“你莫要胡说,他……”
“黑衣人杀他的时候,还做了什么?”
何夫人愣在原地,似是在回想那段往事,忽然,她闭上眼睛,神情痛苦道:“他们……砍下了他一截手指,还带走了一个牌子。”
“何夫人,如果我们替何绍翻案,你可愿意?”
凌思音面带不忍,“如果翻案,你父母必然入狱,甚至,有可能会被抄斩,还会连累到你。”
何夫人慢慢坐下,垂着头沉思着。
凌思音也不催她,只在一旁慢慢地等。
良久,她抬起头,“他们做错了,就该付出代价!”
……
当晚,凌思音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顾清尘。
“如今,便是要查清楚,跟杨老爷一起的那些黑衣人到底是谁派去的。能拿走手指和木牌,就说明,那些人的目的就是冲着何绍的贡生身份去的。”
“过了这么多年,如何能查到,当年是谁顶了何绍的身份呢?”
“后天店小二来接我们时,我们便去湖川郡。”顾清尘抿着唇,沉声道:“郡史必然有这些事情的记载,若能寻到当年的监考官,就更好了。”
顾清尘的话,让凌思音陷入沉思,片刻,她一脸惊喜道:“祖父有一位好友,如今在湖川郡致仕,我们去找他,说不定能打探出什么。”
“好,你今晚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出去游玩一番,目的地,就是西山!”
……
与此同时,盛京。
顾清瑶拿着一封密信,走到长公主房前敲了敲门。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顾衍打开门,见是顾清瑶,面露疑惑道。
“方才,我收到一封来自梧州的密信。”顾清瑶将密信递给顾衍,“拔出萝卜带出泥,巫妄之死,牵连出了多年前的一桩科举舞弊案,现在,阿兄已经奉六皇子之命去追查了,同行之人,还有庆远伯府的孙小姐。”
“他二人……”顾衍惊道。
“或许,过不了多久,阿兄就会带一个嫂嫂回来了。”
顾清瑶话音刚落,长公主走出来,“庆远伯府,凌家?若真是凌家的女儿,做修竹的媳妇那是没问题的。如此,看来我要寻个机会,多与庆远伯府走动走动了。”
“谨慎为上。”顾衍看向顾清瑶,“信上可有说,他们去了何处?”
第203章 归藏
“没有。”顾清瑶摇头,“许是担心信件有被截读的风险,信上并没有说得很详细,只知道是当地官员,并未点名指姓。”
“六皇子如此是对的,这一路上,信件不知道会经何人之手,不透露便是最好的。”顾衍看着手里的信,“只是,既然已说是梧州官员,若这信真被旁人半路截下,怕也是打草惊蛇了。”
“梧州官员那么多,我就不信个个都是清白的。”长公主冷笑道:“你们不要觉得天下便是海晏河清的,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指不定多乱呢。要我说,就该把此事捅给太子,最近他被老二打压得不轻,这可是个好机会。”
顾清瑶眼前一亮,“让他们狗咬狗,楚晏钰必然会为了保住礼部而有所动作,只要他动了,我们便能找到机会,为阿兄争取更多的功勋!”
“既然老六有那个想法,不妨就借这个机会考验他一番。”长公主笑眯眯地看着顾清瑶,“从前你只说他是个不错的,口说无凭,就让我瞧瞧,他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在朝堂上立足吧,若是可以,我支持他,有何不可?只不过,丑话我先说在前头,若是不行,就算你将他夸到天上去,我也绝不同意。”
“尘儿这孩子孤身在外,我们连他的去处在哪都不知道,就算想帮他,也无能为力啊。”顾衍看向长公主:“或许是时候了。”
长公主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不明所以的顾清瑶,不住打量他们二人,终于忍不住道:“阿爹阿娘,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父皇当年到底是觉得亏欠了我,便将一支人手交给了我,这些年,我从未想过要动用他们,毕竟那是用我母后和兄长的命换来的,但现在,不得不用了。”长公主冷哼一声,“皇室手里有三股势力,一股是明面上的禁军,一股是人尽皆知的暗卫,另外还有一股,是只有皇帝和太子才知道的归藏!”
顾清瑶瞪大眼睛。
前世,她从未听长公主说起过,看来,她是真的不愿提及此事,以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他们,到底把怎样的好牌打成那副样子了呢!
顾不上心痛和懊悔,顾清瑶忙道:“归藏是怎样的?”
“据说,那是独属于帝王的队伍,内部分为天罡卫和昼夜司,前者从前是被用来监察百官,知晓盛京所有消息;后者从名字便可知,昼伏夜出,专门做不能见光之事。”
说起这些,长公主满脸厌恶,“若非我们搅和进去这些事,你和阿尘都有危险,我绝不动用那东西。调动归藏的东西,就是我丢在梳妆台角落里那块白玉佩,一会我拿给你,要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顾清瑶丝毫没想到,一直被长公主丢在角落里蒙灰的那块玉佩竟然大有来头,她记得,前世那块玉佩最后是被穆文韬打碎了,当时长公主的神情有些复杂,但也没生气。
不过,正因为先帝将这块玉佩给了长公主,所以楚瑜昇成为太子后,便不知晓这件事,也为他们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这一世,她可得好好保护这玉佩,楚瑜昇父子休想再动他们分毫!
……
晚些时候,长公主便差人将玉佩混在一堆首饰里拿过来了。
握着玉佩,顾清瑶似乎感受到玉佩带来的杀气。
惠懿太子一定知道这玉的存在,以他的性格,或许不会动用此物。但若是落到楚瑜昇手里,怕是朝堂早就血流成河了。
想到后果,她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她可得好好捂着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于人前。
思来想去,她将这东西妥帖收拾好,便早早歇下了。
睡梦中,她似乎回到了前世,只是,她是以第三人的视角,仿佛看戏般,目睹了自己死后的情景。
她死后,穆辞为她风风光光办了一场丧仪,父子二人在灵堂上哭得死去活来,就连江盈萱母女也哀恸不已,哭诉自己失去一位好主母、好嫡母。
楚晏钰也趁势写了一篇悼词,极言对这位表妹的离世有多么不舍,华丽辞藻下,无人不动容。
一时间,皇室和将军府都赚了不少好名声。
于是,楚晏钰趁热打铁,以怜惜穆家子女无主母疼爱为由,将已经丧夫的楚明仪下嫁穆辞,并许诺穆辞的飞黄腾达。
彼时,楚明仪已经是二嫁之身了。前世她和裴景淮的婚事没能退掉,嫁过去当晚裴景淮病重,奄奄一息,楚明仪新婚便守了活寡,不过一年,裴景淮就离世了。雍帝怜惜女儿年纪轻轻便守寡,便将她嫁给了一位状元郎。
状元郎待她倒是敬爱,初时两个人确实恩爱过一段时间,楚明仪为他生下一儿一女。好景不长,楚明仪渐渐不满足于做状元郎夫人,加上与状元郎感情变淡,私底下养了两个面首,结果被状元郎当街撞见。状元郎不堪其辱,两人闹到御前,一时成为京中笑柄。
状元郎宁可不要前途,也要与楚明仪和离,甚至还要带走一双儿女。楚晏钰刚继位便碰上这样的难题,最终,还是大臣提议,子随父,女随母,这才将此事圆满解决。
但楚明仪的名声已经坏了,再无人敢求娶,便在盛京荒唐了很多年。
这次赐婚,世人都猜测,是楚晏钰对将军府没能护着表妹,致使她早逝而震怒,因而降下雷霆,以此来警告将军府莫要再出错。而将军府自知理亏,也不敢拒绝。
顾清瑶亲眼看到,楚明仪嫁入将军府后,穆文韬、穆文琅还有几个庶出的孩子,便再也没有了好日子。
楚明仪的娇纵蛮横,让整个穆家苦不堪言。穆文韬被迫放弃回京的念头,带着柳氏远赴漳州,终生不回;穆文琅被她随意嫁给一名小官,郁郁不得欢;而江盈萱迎来了磋磨人的新主母,很快便病了,看样子生生老了十岁。而穆辞,因家中日日鸡飞狗跳,年纪轻轻便已两鬓斑白。
此情此景,顾清瑶看得浑身舒坦。
第204章 穷家富路
一觉醒来,顾清瑶心情相当愉悦。
世上最痛快的事情,莫过于自己最恨最厌恶的人在自己面前遭了报应。为此,顾清瑶高兴地早上多用了一碗粥,引得流萤大惊。
“少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看着流萤张皇失措的样子,顾清瑶不由笑出了声。
“没事,就是昨晚做了一个好梦,痛快得很。”
流萤还拿怀疑的眼神瞅着她,顾清瑶忙道:“好了好了,紫苏是不是差不多要出发了?”
知道顾清瑶是故意岔开话题,流萤没好气道:“是啊,她说药材都备得差不多了,可能明日就出发。”
“走,跟我去看看去。”
……
小院里,紫苏认真核对着药材清单。
“黄芪……甘草……陈皮……黄连……”
顾清瑶一踏进院子,就闻到浓郁的药材味。
“紫苏,药材可是备齐了?”
听到顾清瑶的声音,紫苏忙放下手中的单子迎上来。
“少夫人怎么还亲自来了?”
“我闲来无事就来看看,可还有需要我帮忙的?”
“说起来,还真有一事想请少夫人帮忙。”紫苏犹豫片刻道:“此去梧州,一路上要经过很多州郡,之前有威远镖局,走得还算顺利,如今没有他们帮忙,我怕各州郡难以通融。”
“你没有找威远镖局?”顾清瑶愣了一下,“可是因为齐远?”
紫苏面露尴尬,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顾清瑶轻笑,“一码归一码,他齐远惹你不悦,你不见他就是了,可这些药材,还是得找信得过的人帮忙,这满满当当的几车,价钱可不便宜。若无镖局押运,我怕你很难走出两三州。”
“可是……”紫苏还在犹豫。
“好了,我不找齐远,我找盛威盛当家,行了吧?”顾清瑶笑着,转过身吩咐流萤,“你带着我的腰牌去一趟威远镖局,请盛当家来一趟吧。”
流萤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你同齐远置气,与这些药材何干?若因为无人押送,白白便宜了旁人,你甘心吗?”顾清瑶笑骂道:“之前总觉得你稳重,怎么碰到这种事情,你就要捡芝麻丢瓜呢?”
紫苏垂着头,片刻,闷声道:“谢少夫人教诲。”
“等会盛当家来了,你跟他好好商量一下该怎么走,这么大批量的药材出城,也很惹人注目,若是被百姓知道都是送往梧州的,我怕会动摇民心。”
顾清瑶的顾虑不无道理。百姓们都知道梧州出了事,但没殃及自己时,充其量不过是同情罢了。但一旦跟自己的生活密切相关了,他们就会联想,陷入不安之中,时间久了,民心沸腾,如何长治久安?
这么大批量的药材送往梧州,只要是亲眼所见,百姓们都会以为那边很危险,灾情很严峻,就会开始担心盛京会不会被牵连,自己要怎么办。星火般的恐慌,遇到人群这片广袤的草原,便会成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是我考虑得不周全。”紫苏脸色骤变,“我只想着,要赶快出发,药材越多越好,却没想过带走这么多药材会怎样。少夫人,若不是你点醒我,我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顾清瑶急忙安抚她,“我也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紫苏,你这次筹备药材,肯定花了不少银子,你是不是把自己全部的银子都砸进去了?”
紫苏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顾清瑶从袖子里拿出一沓银票,“这些日子庄子的收益很不错,我也小赚了一笔,这些银票你拿好,若是用得着就尽管用。”
说着,又拿出一包碎银,“银票面额有些大,你平日里用着肯定不方便,所以我备下了一些碎银。都说穷家富路,路上可千万不能拮据,我还等着你顺利去到梧州,给我传好消息过来呢。”
紫苏顿时感激地红了眼眶。
她确实已经将全部的银子砸了进去。在下决心的时候,她有犹豫过,可她一想到当时看到的梧州的惨状,她那点顾虑便荡然无存。
“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一定要去梧州,可我支持你。”顾清瑶将银两塞进她手里,“既然你跟了我,我就要护你周全。你出去,代表的可是我的脸面,我哪有让自己人吃亏的道理?不过,你自己去,和跟着我去到底不一样,遇到事情,我护不到你。切记,银两药材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一旦遇到危险,一切以护住你的性命为重!”
紫苏握紧银两,退后一步,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她为了自己的私心,甘愿直面一切危险,而她的主子,明知她这么做会有风险,却还是愿意成全她。
她没有跟错人!
“好了,快起来。”顾清瑶将紫苏扶起来,“既然你要去梧州,我便交代你一件事情。阿兄现下不知道去了何处,很有可能已不在梧州,等你到了梧州之后,帮我问问六皇子,他此行可有危险?若是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请六皇子务必吩咐。我会托盛当家帮忙传信,有需要你尽管寻盛当家。”
紫苏愣了一下,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少夫人放心。”
说话间,盛威已经到了。
“郡主,可是有什么需要老盛帮忙的?”
“盛当家来得正好,我这可有一桩大买卖。”顾清瑶笑着道:“想必齐远也同盛当家说过梧州的事情,自我回来后,一直忧心梧州,这不,让紫苏帮忙买了药材送过去。盛当家,这可是我对梧州的一片心意,还请盛当家务必接下这一单生意,送我的侍女和这批药材平安抵达梧州。”
盛威看了看院子里的马车,“这么大量的药材,若是一下子运出盛京,莫说是送到梧州了,只怕还未出城就会被扣下。”
说着,盛威看向顾清瑶,“郡主敢将这么大一桩买卖交给我老盛,便是看得起我。郡主尽管放心,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我保证把人和药材毫发无损地给你送过去!”
第205章 不知吾妻归家时
“有盛当家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顾清瑶说着,又拿出几张银票递给盛威,“道上的规矩我懂,这些银两,盛当家便拿去给兄弟们买些酒肉,养足了精神再出发!”
盛威并未拒绝,接过银票道:“郡主的心意,老盛一定传达给兄弟们。只不过,这趟镖怕是要晚些,前前后后安排完,估计还得几天,可等得及?”
顾清瑶点头,“应当等得及,之前备下了不少药材,想来可以再撑一段时间。但毕竟事关黎民百姓,还请盛当家尽量快些。”
“好,我这就回去吩咐。”盛威点了点头,“麻烦留一把钥匙,我清点好药材,核对无误就安排人出发。”
紫苏将手中的钥匙递给盛威。
顾清瑶见安排妥当,也不多留,带着紫苏离开了。
……
院外,顾清瑶边走边道:“你可会怪我,把这件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紫苏一愣,“怎么会?”
“我若是不揽到自己身上,纵使盛威看在我的面子上应下,怕也不会完全上心。人都会看碟子下菜,镖局更是如此,在盛京,我这个郡主的名头,可远比你背后的逍遥山庄有分量。但离开盛京,我怕是就不及你了,因为山高水远,鞭长莫及嘛。”
紫苏知道,顾清瑶是特意解释给自己听的,虽然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但顾清瑶能这般照顾她的心情,她还是感动不已。
“少夫人,你是我的主子,你我本就荣辱与共,我做了好事,你面上有光,你得了荣宠,我们自然也倍有面子。”
“这次我不跟你一起去,你一路上多加小心。”顾清瑶停下脚步,看着紫苏道:“我希望你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不许受伤,不许出事。”
“是!”
……
刚回到长公主府,顾清瑶就听说裴景淮来信了。
“差人传个话就好,何需写信呢?”
顾清瑶不解地接过信。
“女婿有心了。”顾衍坐在椅子上,摸着下巴道:“这么算来,你回来也有好些日子了,许是想你了,盼你回去呢。这新婚小夫妻啊,正是蜜里调油的好时候。”
“为老不尊。”顾清瑶瞪了他一眼,耳根却不由红了。
信里,裴景淮写了一些侯府近来的情况,裴景行来了信,他那边一切都好;他们请来张医正,帮裴景沅细细把了脉,开了些药,现在她精神好了很多;只是林姨娘不知怎的染了风寒,已经卧床几日了。末了一句“山茶花开深秋至,不知吾妻归家时”,让顾清瑶双颊烧得紧。
“瞧你这样子,是女婿催你回去了吧。”顾衍哈哈大笑,“好了,你回来甚久,该回去了。你娘备了些她亲手做的吃食,你且带回去,让他们尝尝。”
“阿娘呢?”
顾清瑶急忙岔开话题。
“她知道你快回去了,就赶着去备礼了,因为多了裴家的女儿,原本备下的东西有些就不妥了,现在应该在库房。”顾衍想了想,郑重道:“裴家兄妹两个,体弱都来得蹊跷,谨慎起见,还是莫要让太医院的人接触太多。这些年太医院在雍帝手里那么多年,你怎么知道有多少人是他的?就连张医正,现在也不好说了。”
“我们先前怀疑,院使曹昂在暗地里做了小动作,才会让景淮的腿迟迟未愈,可惜没有证据。”顾清瑶无奈道:“我们也知道太医院里的人不能尽信,可现在,若是连太医院的人也不肯见,怕是会引起雍帝怀疑。这个时候,若是被他盯上,我们都吃不消。更何况,眼下医术最好的,都在太医院了,若要寻旁人,难度不小。”
“太医院,是时候插一个我们自己的人了。”顾衍想了想,“说起来,之前我曾遇到一个医术不错的,奈何家境一般,没能入太医院,或许,那人可以帮我们打开太医院的缺口。”
“张医正为人如何?我从前与他有过接触,觉得他人还不错。”
“以前倒是接触过,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医正,脾气也没这么执拗。先帝倒是器重他,力排众议让他进了太医院,他自己也争气,先帝驾崩的时候,他已经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院使了。每任医正都是从院使中选出来的,可以说,那时候的他距离顶峰只有一步之遥。”
顾衍回想起从前的事情,感慨道:“坊间都说,毒死惠懿太子的那壶毒酒就是出自他之手,可惠懿太子身死的时候,他偏偏不在盛京。到底真相如何,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的医正之位,是雍帝给的吗?”
顾衍摇头,“与其说给,不如说逼。雍帝继位后,曾用医正之位招揽他,可他不肯,还提出辞官。雍帝为留住他,着人去他老家,将他母亲妻儿接入盛京,以此逼他就范。他成为医正后,性格就变了,从以前的温和待人,变成了现在的咄咄逼人。”
“那张医正,能成为我们的人吗?”
“不好说。若是从前或许可以,但他在医正之位坐了那么多年,或许初心早就没了吧。”顾衍摆手,“你就莫要打他的主意了,倒不如看看有没有其他苗子。另外,曹昂的事情交给我,我有法子让他露出狐狸尾巴。”
得了顾衍的保证,顾清瑶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
“你回去后,要跟景淮好好过日子。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值得托付的,就是身子不好,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总有法子的。”顾衍摸了摸顾清瑶的头,慈爱地看着她,“我之前与你康二叔聊过,景淮的情况,还没有很糟,逍遥山庄虽然有法子医,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很难得到他们的帮助。但康二叔已经说服了你婶婶,过些日子他们会来盛京,让你婶婶帮忙看一下。你婶婶可是逍遥山庄老庄主最得意的孩子,医术自然没得说,虽说逍遥山庄不帮朝廷,但婶婶帮侄女婿瞧瞧身子,还是使得的。”
第206章 冬猎彩头
“真的吗?”顾清瑶满脸惊喜。
顾衍点头,“当然,你婶婶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完就来了,只不过,她要隐匿身份,你知道的,朝廷一直对逍遥山庄也有拉拢之意,可不能让你婶婶左右为难。”
顾清瑶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当年天医阁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哪怕容云岫跟他们感情再好,也不会为了这份情谊去挑衅家族禁忌。
“阿爹放心,我们原本就没打算麻烦逍遥山庄,我们知道康二叔和柏堂兄夹在中间为难,所以,一开始我们就是打算去南境试试。”顾清瑶将容思弈的话说与顾衍听。
听罢,顾衍脸色很不好看。
换做任何人,在听到蛊虫的时候,脸色都不会好看。
“没想到竟会跟这东西有瓜葛。”顾衍愤怒地用拳头砸向桌面,“雍帝表面上对蛊虫深恶痛绝,暗地里却用这种腌臜的方式,当真无耻至极!”
“怎么突然这么生气?”
长公主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就听见顾衍愤怒的声音,不由道:“闺女就要走了,你还发脾气?”
“阿娘,阿爹不是说我。”顾清瑶将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长公主将托盘重重地放在桌面上,“他敢用蛊!”
洛皇后死于蛊虫,这是长公主心里永远的痛,蛊虫和与之相关的人,都是长公主痛恨的对象。现在,最恨的人又跟蛊虫扯上关系,长公主的愤怒已经溢于言表。
“不一定是他做的,但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顾清瑶忙道:“他是既得利益者,我不相信他丝毫不知,无非是觉得此事与他没有直接关联,却可以不脏手达成目的,所以未曾拒绝罢了。”
长公主红了眼睛,“他选择放纵,那就是他的罪!既然他如此不义,那我也不必再留情面。阿瑶,功成之时把他留给我,我要亲自送他走!他活得够久了,该为他犯下的罪孽赎罪了。”
看到长公主认真的神情,顾清瑶沉重地点了点头。
……
慎思宫。
楚明仪依偎在宗政炀怀里,脸上带着事后的羞涩和疲惫。
“仪儿,辛苦你了。”宗政炀爱怜地摸着楚明仪的脸,“你把身子给了我,若是被人知道了……”
楚明仪将头埋在他胸口,轻声道:“是我自己愿意的,阿炀,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娶不了我,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的,在那之前,我不会嫁给任何人,我只是你的。”
“仪儿,我此生绝不负你,若有辜负,我必——”
话还没说出口,楚明仪便捂住了他的嘴,“不要胡说!我信你!”
宗政炀握住她的手,从嘴边拿开后,低下头深深吻了下去。
良久,在楚明仪险些晕过去的时候,宗政炀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莫要被人发现了。”宗政炀不舍地看着她,“若是被人撞见你从我这里出去,必会传出流言蜚语,那样会伤害到你,我怎么舍得?”
“阿炀……”楚明仪抱住他,“我打听到了,下个月的冬猎,赢了的人可以得到父皇一道恩旨。我会想办法让二哥把你名字加进去,你要加油,赢到最后,让父皇赐旨。”
说着,她抬起头,“我要你,求父皇恩准你可以随意走动,不必被拘在慎思宫。你是翱翔天际的鹰,怎么能一直被困在这座院子呢?”
“为何不让我求雍帝为你我赐婚?”宗政炀不明所以,“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该早些娶你回来的。”
楚明仪摇头,“比起你我的婚姻,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让你得到你最渴望的自由。你若是能在宫中自由走动了,你我见面的次数自然就多了。等你羽翼渐丰,你再风风光光娶我回家!”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宗政炀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仪儿,我爱你。”
楚明仪羞红了脸,轻轻推开他,“我该回去了,不然母妃定要起疑。”
“仪儿,莫忘了喝药,现在你不易有孕。”宗政炀温柔地提醒她。
楚明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飞快跑走。
等她走后,风鹰才走进来。
“主真的要参加冬猎?”
“原本打算那一天趁着宫里没什么人偷偷溜出宫,但她提醒了我,与其每次都要偷偷摸摸的,倒不如趁这个机会,让雍帝允我在宫内自由行走。我的要求并不高,不过是行动自由罢了,又不是要随意出宫,更何况整个皇宫都在他的操纵之下,他没道理不答应,你说对吧?”
闻言,风鹰脸露惊喜,“原本以为她只是个草包公主,没想到还有点用处。主一旦可以自由行走了,与那位联系起来也方便很多。只不过,主,你何必要与她有夫妻之实?”
宗政炀面上满是鄙夷,“若是用花言巧语哄骗她,如何稳妥?只有把她变成我的女人,她才会死心塌地。”
“主日后真的要娶她吗?她虽是公主,却不是嫡出,于您增益不大,还不如娶北秦贵女,巩固皇权?”
“那是自然,就算娶了她,日后她随我回北秦,最多也不过是小妃,大妃之位我早有安排。”宗政炀走到书桌旁,拿起一封信,“左相勒泰有一个嫡出的小女儿,娇俏灵动,明年便可许婚,勒泰已经应允我,只要我娶他的女儿为大妃,他必助我登临王位。我仔细考虑过了,勒泰在朝中影响很大,虽然现在被右相压着,但只要我帮他一把,他就能跟右相平分春秋。我也不希望他们二人一家势大,互相制衡才是最好的。至于其他朝臣的女儿,阿母已经帮我看中了两个,我瞧过了,确实不错,背后的家世也很好,娶了不亏。至于最后一个小妃的位置,若我日后碰到喜欢的再娶就是了。”
“主高瞻远瞩!”
“好了,去打听一下冬猎是怎样安排的,咱们这次必须一击即中,这次冬猎的彩头,我要定了。”宗政炀冷笑着,眼里满是志在必得。
第207章 桑菊
楚明仪偷偷溜回瑞阳宫,却被宁贵妃撞了个正着。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还出去?”
宁贵妃拧着眉,“宫规森严,若是被皇后的人看到,怕是又要借机生事!你二哥现在才刚从泥潭里脱身,你莫要再添乱了!”
楚明仪自知理亏,急忙点头,“我有些睡不着,才想着去御花园走走。我晓得错了,这就回房。”
说罢,匆匆行了一礼便小步跑开。
“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乖?”
宁贵妃犹疑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路的样子也奇奇怪怪的,莫不是在外面被欺负了?”
“娘娘多虑了。”
宁贵妃身后一名妇人笑道:“五公主到底是长大了,分得清楚好与坏,您是真心为她好,又那么疼她,她理解您的苦心,自然乖巧听话,事事顺着您了。至于走路,奴婢瞧着像是崴着了,不妨让奴婢去瞧瞧,先别惊动太医院,免得传到凤仪宫去,又平添麻烦事。”
“桑菊,还好你回来了。”
宁贵妃看着桑菊,面上一片欣慰,“之前琼芳宴,本宫身边的人全部被处死,着实孤立无援,若是你没回来,本宫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奴婢会一直陪着您,无论发生任何事情。”
桑菊轻柔的声音响起,顿时让宁贵妃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桑菊是她的陪嫁丫鬟,也是自小跟着她长大的,在她心里,桑菊的分量不轻。所以,到了年纪,她便给桑菊精心挑了一个侍卫,备下丰厚的嫁妆,办了一场风光的婚礼,热热闹闹把桑菊嫁了过去。从那以后,桑菊便住在宫外。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难为她还这般忠心了。
“你家里现在如何?”宁贵妃走回后殿,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旁的熏香闻了闻,“本宫果然还是喜欢你的香,这宫里的香各个都极佳,可闻着就是少了点意思,现在看来,本宫不是缺了香,是缺了你。”
桑菊笑道:“奴婢一家子都好着呢,大儿子如今学了手艺,在铺子里跟了师傅,也能赚些钱贴补家用,小女儿今年才五岁,正是闹腾的时候,奴婢还能躲个清闲,已经很好了。”
说着,她接过宁贵妃手里的熏香,放回香炉,“依奴婢看,娘娘未必是不喜欢那些香,只不过是娘娘念旧罢了。”
“说起来也是可惜,那些下人本宫都用惯了,冷不丁一下子都没了。”说起此事,宁贵妃难掩面上的怒气,“皇后当真是好深的算计,害了钰儿,还将本宫拖下水,更是把本宫的左膀右臂尽数折去,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定要出了这口气才行。”
“奴婢都听说了,娘娘这一次还是大意了。皇后背后有太后,只要太后还在一日,她就不会允许您越过皇后去。她自个就是从妃子爬上太后的,她怎敢让后宫再出现一个她呢?”
桑菊走到宁贵妃身后,替她按摩着:“圣上孝顺,处处尊着太后,您要是跟太后对上,圣上也左右为难。奴婢倒是有个主意,听说太后有个侄儿就在盛京,整日游手好闲的,奈何有太后这么个姑母,旁人也不敢招惹。这人手脚有些不干净,还喜欢赌……”
言尽于此,宁贵妃怎会不明白?
“桑菊,你可真是本宫的福星!”
有了主意和成算,宁贵妃便安心去睡觉了。
……
另一边,楚明仪一回到屋子,就让人立刻准备浴汤。
“本公主想自己待一会,你们都退下吧。”
楚明仪屏退下人,一个人泡在水里。
角落里,一个小丫鬟溜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没被人瞧见吧?”
“奴婢避开了所有人,公主,药还温着,您快些喝。”
楚明仪接过药碗,咬咬牙一口饮下。
小丫鬟适时送上一杯水。
“好在这些熏香遮住了药味,不然,本公主怕是难以避人耳目了。”楚明仪看着身上的斑斑红痕,红着脸道:“宗政炀也太粗鲁了些,都说了莫要留下痕迹,还……”
小丫鬟低垂着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行了,你下去吧。”楚明仪抬起头,瞥了她一眼,“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
小丫鬟慌张地点着头。
“把药碗处理掉,别叫人发现了。”
丫鬟将药碗藏进袖子里,便急忙退下了。
楚明仪闭上眼睛,惬意地泡在水里。
昏昏沉沉间,突然听到一道声音:
“公主?”
楚明仪睁开眼睛,只见桑菊站在一进门的位置,恭恭敬敬道:“娘娘方才觉得公主走路不对劲,特意让奴婢来瞧瞧。”
楚明仪不由往水下缩了缩。
“本公主无事,不过是走累了,脚有些疼,现在已经好多了。”楚明仪神情有些不自然,“这么晚了,桑菊姑姑也早些休息吧。”
桑菊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屋内的陈设,眼尖地看到一旁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里,那件被撕坏的肚兜,心下便多了几分了然。
瞧着肚兜撕坏的样子,可不像是楚明仪自己做的,再想起刚才她走路的样子,桑菊一眼便猜出她经历了什么。
“公主殿下,可服药了?”
楚明仪一惊。
“姑姑说笑了,本公主不过是脚不舒服,何至于服药?”
桑菊嗅了嗅屋内的药味,一脸严肃道:“公主虽然特意让人点了熏香,可那药味却是无论如何也遮不住的,但凡是个鼻子灵的,进来都能闻到,届时,公主又要作何解释呢?”
楚明仪顿时白了脸,“桑菊姑姑,我……”
桑菊走过去,在她身前站定,“公主年纪还小,性子单纯,定是被人哄骗着占了身子,奴婢知道,您肯定不想被娘娘知道,对吧?”
“姑姑救我!”楚明仪伸出手,抓住桑菊的胳膊,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姑姑,我……我和阿炀是真心相爱的,我们……我们只是情不自禁。”
桑菊叹了一口气,宫里名炀的男人,便只有慎思宫那位质子了,怎么偏偏是那人呢?
第208章 掩人耳目
“公主,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后患。您是从何处得来此药的,可妥当?”
“是红芋去寻御医拿的药。”楚明仪小声道:“我不敢找御医,正好红芋之前说她有个同乡的进了太医院,我便寻了她,让她去帮我寻了药来。”
“胡闹!”桑菊有些惊慌,“且不说红芋不是贴身伺候的,她的忠心有待查验,就说那个在太医院的人,想来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御医,如何接触得到药材?他若是胡乱配一些药,没有效果不说,万一吃坏了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桑菊姑姑,我已经喝了。”楚明仪哭出了声,“我会不会已经中毒了?我会不会死啊。桑菊姑姑,我知道错了,救救我,求姑姑救救我!”
“你老实说,喝了几次?”
楚明仪缩着脖子,小声道:“就一……二次。”
“到底几次?”
桑菊的声音不由拔高了些。
楚明仪一说谎,就会不由自主地缩脖子,桑菊很清楚,她没有说实话。
“三次,真的,今天是第三次。”楚明仪流着眼泪,“我已经连着喝了三天了。”
“真是太胡闹了。”桑菊有些生气地看着楚明仪,“这药不能喝了,而且,也不许再让他碰你!经手的都不是自己人,消息迟早泄出去。为了避免日后太被动,今日必须把这个事情了结掉。”
说着,桑菊看了看周围,从头上拔出一根簪子,“公主,奴婢得罪了。请公主伸出脚。”
楚明仪依言照做,桑菊立刻用簪子在她脚上重重划出一道伤。
“啊——”
“公主,发生什么事情了?”
丫鬟们被惊动了,眼见就要进来,桑菊厉声呵斥道:
“都退下,我在帮公主处理脚上的伤!”
屋外的骚动这才平息下来。
楚明仪痛得直掉眼泪。
“公主,您记住,今晚您在御花园闲逛之时,不小心划伤了脚,您不愿惊动旁人,忍痛回了瑞阳宫。又怕娘娘知道了担心您,便唤了奴婢趁着您沐浴,来帮你处理伤口上药。”桑菊说着,从怀里拿出一瓶药,“这是治外伤的,公主切记,您今晚只用了这一种药,可记得了?”
楚明仪早已乱了阵脚,哪里顾得上问她为何随身带着药。
帮楚明仪穿好寝衣,桑菊这才道:“做戏当做全套,稍后奴婢会将此事告诉娘娘,以娘娘的性子,怕是会立刻赶过来看您,动静不会小。可只有咱们瑞阳宫人尽皆知,才能把您失了身的消息掩饰过去,您能明白吗?”
楚明仪抽泣着点了点头。
她自然明白,没有哪个失了身的女子愿意把事情闹大,可越是闹得越大,就越会让那些人陷入怀疑,怀疑她是否真的失了身。而桑菊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很快,整个瑞阳宫都惊动了。
“仪儿!”
宁贵妃满脸焦虑地小跑进来,就看见楚明仪坐在床上,一只脚翘起,桑菊正在帮她包扎。
“母妃。”
楚明仪一看宁贵妃,便忍不住委屈地哭了起来,“母妃,仪儿脚疼。”
“御花园那帮吃干饭的,怎么能办事不彻底,留下害人的东西,让本宫的仪儿受了伤!”宁贵妃怒骂完,心疼地看着楚明仪,“你这孩子,受了伤也不跟母妃说,硬生生挨着,多疼啊。”
“娘娘,公主的伤奴婢已经清理完上了药,好好休养几日就无碍了。”
桑菊站起身,恭敬道:“方才奴婢自作主张着人去请了圣上,想必也快到了。”
“干得不错,本宫确实没有看错你。”宁贵妃赞许道:“寻个由头请了圣上来,剩下的,可不就是我们母女二人的专长吗?”
桑菊应了一声,便悄然退下。
走到门口,一名侍卫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回姑姑,红芋已经拿下了,她什么都没说。”
“倒是个忠心的,可惜这次事情必须有个顶罪的。让她留下遗言,送她走吧,家里多给些银子,也不枉她一片忠心了。”桑菊面无表情道:“该怎么写,应该不用我教了吧?提醒她,莫要忘了太医院那个。”
侍卫应声退下。
桑菊看着远处的天空,当真可惜了一个忠仆,若是把红芋培养起来,也是个好用的。只可惜,她忠心的时机太不对了。
……
雍帝一踏进瑞阳宫,就听见宁贵妃的哭腔:
“你看看这伤口,这么深,肯定是要留疤的,虽说是在脚上,寻常人看不到,可女儿家谁喜欢有疤呢!”
“母妃,都怪仪儿走路不当心,把自己伤着了。您莫要生气,也别迁怒御花园那些人了。”
“若是桑菊没有发现你不对劲,你是不是就要忍一晚上,甚至忍到伤口愈合?”
“母妃,这伤没您说的那么厉害,按时上药就能痊愈,到时候找太医院的御医,开些祛疤的药就好了。”
“仪儿当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
雍帝看向楚明仪,此时她坐在小榻上,脸色有点苍白,那只白皙的脚已经细细包扎过,屋子里满是伤药的味道。
想起自己来的路上听到的流言,雍帝脸色不由一黑。
说什么楚明仪多次偷偷寻太医院的人开避子药,必是她与人私通,担心珠胎暗结,才要保全自身。
他原本还持怀疑的态度,甚至打算兴师问罪,可如今亲耳所闻,才知幕后之人用心何其歹毒!
流言伤人至深,若是说不清楚,楚明仪这辈子就要毁了,难有好的夫家不说,怕也只能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了。
后宫的事情他一向是不干涉的,只要不过分,就全权交由皇后处理,可现在流言都传到他耳朵里了,凤仪宫还没动静,那就只能说明,这流言就是凤仪宫传出来的,既得利益者永远最可疑。
皇后做的事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先是琼芳宴,又是现在的流言,她就这般恨瑞阳宫,就这么怕老二得势,压过她的太子吗?恨到要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他们?
这样的女人,真的适合当一国之后吗?
第209章 乌云已聚,只待惊雷
“父皇!”
楚明仪看到雍帝,大吃一惊,“仪儿不过是伤了脚,怎么惊动您了?”
“你是伤了脚,可你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你吗?”
雍帝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凉飕飕道:“都说你是与人私通,珠胎暗结,这才找太医拿了堕胎药!”
“冤枉啊,圣上!仪儿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宁贵妃失声尖叫,“究竟是谁想毁了臣妾的仪儿?是谁!圣上,您可要为我们母女俩做主啊,这般恶毒的流言,若是仪儿性子软些,怕是早就受不住想不开了。”
“父皇,若您还怀疑仪儿,就请嬷嬷来帮仪儿验身吧。”楚明仪泣不成声,面上哀戚,心里却慌得很。她知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如今能利用的,就是雍帝的多疑了。
雍帝紧盯着她,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只是恼怒和耻辱,并无半分心虚,心里便有了定论,随即笑道:“当真胡闹,堂堂公主,若是因为些许流言就验身,传出去像什么话?好了,朕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放心吧,有父皇在,谁都不能欺负你。这件事情朕会处理的,绝不会影响你的婚事。”
“父皇,仪儿的脚受伤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冬猎,仪儿好想去。”楚明仪撒娇道:“父皇要派个好太医给仪儿治脚伤,仪儿想去猎场看父皇的英姿。”
“你呀。”雍帝大笑,“依你,都依你。”
“对了,上次仪儿听到有人说宗政炀的骑术不错,仪儿可不信!仪儿见过骑术最好的人就是父皇了,再之后便是二哥哥。他一个质子,也敢跟二哥哥相比吗?父皇,把他也带上吧,仪儿要在猎场上看到父皇和二哥哥大显身手。”楚明仪抓住雍帝的袖子,“北秦那么坏,咱们赢过他,那才是有面子呢。”
雍帝沉思良久,点了点头,“是了,听说近期他不太安分,也是时候敲打他一番了。仪儿怎么突然关心这些事情了?”
“仪儿只是觉得,他虽是质子,也该让他知道东离有多强大,哪怕日后他回了北秦,也不敢随意跟东离作对。北秦不是善骑吗,要是在他们的强项上压过他们,多好。”楚明仪说着,不由撇嘴,“要是仪儿也是男儿就好了,我也要去学骑马,赢过他们所有人!”
“不愧是朕的女儿,有骨气!”雍帝笑着站起身,“虽是女子,但也可以学骑马。这样吧,等你脚好些了,朕为你寻一个师傅教你。”
“多谢父皇!”
……
承安侯府。
“父亲。”
裴景淮摇着轮椅走到承安侯书房前,敲了敲门。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承安侯将裴景淮迎进来,“是出什么事情了?看你脸色不大好。”
“北秦有异动。”
裴景淮将手里的信递给承安侯,“先前我们派了人进宣北军,今日传信过来,北秦王打算废宗政炀立宗政熵为太子了。”
“虽然早有预料,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承安侯接过信,一目十行,“宗政庭好深的算计,虽然早就猜到,宗政炀不会是他心目里的继任者,可选了宗政熵,却是出乎我意料的。”
北秦王宗政庭,今年已经近五十岁,除了规制的一名大妃四名小妃外,王庭还有众多姬妾。子嗣也算多,宗政炀在他众多儿子里,也只排到老七。当年宗政庭迟迟未立太子,外界诸多猜测,有说他对现在的儿子都不满意,还在等生下合格的继承人,也有说北秦的规矩便是如此,直到临终才会知道谁是继任者。
在裴景淮看来,宗政庭无非是害怕先立了太子,便有了一个觊觎自己位置的人,所以一直按耐不动。可是北秦与东离的那一战打乱了他的计划,所以,他只能选择自己最不看好的那一个,因为没人知道,送到东离去的皇子,还有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能。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宗政炀就是北秦的弃子。
“宗政炀这小子不简单,不说能力,能在东离皇宫活到现在还全须全尾的,足以见其心性。这样的人,若是为敌,定然极其难缠。”
承安侯看向裴景淮,“你打算如何?”
“宗政炀在皇宫里也有一个帮手,只不过现在还不知道是谁。”
裴景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个人帮宗政炀挡了不少麻烦,也帮他传递了不少消息,原本我以为会是二皇子,毕竟以太子的性格,不大像会跟宗政炀扯上关系的人。可从现在的情况看,二皇子与宗政炀似乎并无联系。”
“莫非是太子?”承安侯沉思,“同样都是储君,同样位置都不稳。一个是背后有一匹虎视眈眈的狼,随时都准备将自己取而代之,一个是名不副实的太子,未来渺茫。若说这二人联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宗政炀这人不容轻视,父亲,可要多派些人去盯着?”
“先按下不动。”承安侯摆摆手,“宗政炀身边的人到底有几个,都是谁,他肯定了如指掌。现在如果再派人去,风险太大。至于已经埋下去的棋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启用。”
“明白。父亲,下个月的冬猎,父亲有何打算?”
“去看看,从前我们都避开,但如今郡主已经嫁进来了,第一次冬猎若是再不去,怕是要被御史台抓住把柄,日后要对付那帮碎嘴子,太累了。”承安侯看向裴景淮,“说起郡主,她回长公主府也有些日子了,何时回来?”
“我已经去信了,想必过几日就回来了。”裴景淮笑道:“瑶儿一向不喜欢皇宫那些人,不过她喜欢热闹,说不定会去看一看。到时候我们随机应变,只要不上场,那些明枪暗箭总能躲过去的。”
“一切务必小心。”承安侯走到窗前,看着天色道:“这盛京的天,已经开始变了,不知道何时就会迎来狂风暴雨,如今乌云已聚,只待第一声雷鸣了。”
第210章 归家
第二日,顾清瑶便带了东西坐上了回承安侯府的马车。
“侯府那边,今早长公主已经派人去知会了。”
芳若一早就清点了长公主送给侯府的回礼,才刚跟顾清瑶说罢,就见她打着瞌睡。
“郡主可得清醒些,稍后一早还要去见侯夫人,您许久不曾回去,总得去请个安才行。”
顾清瑶打了一个哈欠,“一想到又要离家,昨夜没睡着,今早困极了。”
“奴婢果然猜对了。”芳若笑着,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郡主一向重感情,此去梧州历时许久,回来定会不舍得走。郡主心思一重就难以入眠,所以奴婢便备下了薄荷膏,您且闻闻。”
芳若将薄荷膏放在顾清瑶鼻下,顾清瑶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芳若姑姑当真是懂我,连这个都想到了。”顾清瑶挪到芳若身边,靠在她肩头,“初见芳若姑姑的时候,总以为姑姑是个严厉的人,若是犯了错,定会不留情面地教训我,现在看来,姑姑真是再温柔不过了。”
“那是因为长公主把您教养得很好,该有的规矩都有,知礼数,懂进退。听说荣姑姑也对您满意得紧,她可是最看重宫规之人,以往姑娘们见了她,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能得她一句夸奖的,那是少之又少了,也就唯有先太子妃庄氏了。”芳若说着,面露怀念道:“荣姑姑常说,先太子妃是她见过最端庄的女子了,准确地说,先太子妃可是盛京贵女的典范。荣姑姑看人一向挑剔,唯独面对先太子妃时,没有丝毫不满。可就是这样一个德容言功,四德兼备的女子,最终却落得那样一个下场,当真是令人唏嘘。”
听到熟悉的名字,顾清瑶的心猛地一跳。
“芳若姑姑与荣姑姑还有往来?”
“那是自然,荣姑姑虽然已经离京甚久,但我们都算是她教出来的弟子,如何能忘记她的恩情呢?所以。每每路过江州的时候,我们都会去探望她。”芳若忍不住笑道:“说起来,荣姑姑有两个孙儿,都是很优秀的。其一为秦湛,现在是江州城防军的佥事,其二为秦朗,听说如今已经投身宣北军,立志要抗击北秦,守护北境安宁了。”
听闻这些事,顾清瑶只觉有些恍惚。当初到底是他们对不住秦家,秦家过得好,她心中的歉疚也能少些。
“对了,前些日子荣姑姑来信还问到您的情况呢。这两日奴婢打算给荣姑姑回信,郡主可有想说的?”
“许久未见,不知荣姑姑身体如何,就帮我问姑姑安吧。”顾清瑶轻笑,“当初在江州,我们与秦家也有一段渊源,阿兄更是与秦家子明交情匪浅,清瑶便祝两位义兄能大展鸿图、前程似锦吧。”
“郡主的话,奴婢一定带到。”
顾清瑶靠着芳若,轻闭双眼。
往日之事,随风俱散,前途漫漫,奔涌而来。盼你我来日登高相望,共览山河!
……
马车驶到承安侯府门前时,裴景淮早已等候多时。
芳若率先下车,看到裴景淮时愣了一下,继而面带笑容,转身便扶着顾清瑶下车。
顾清瑶从马车中探出身子,就看见裴景淮含笑看着她,不由喜上心来,“夫君怎么在门口等着?天凉了,冻着可如何是好?”
“芳若叫人传话说你打算回来了,怕等不到你,就候在门口了。亲眼看到你回来,我的心就踏实了。”裴景淮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披风,“颜墨备下了披风,冷不着我的。”
顾清瑶快步走过去,握住他冰冷的手,微微皱眉,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地,“还说冷不着,这手都是冰的,颜墨怎么不给你备一个汤婆子,还有这袖子,也凉得紧,赶快进去暖暖。”
说着,顾清瑶放开裴景淮的手,推着他进了门。
“阿娘备了好多东西,等下让芳若和流萤卸下来。”
“我瞧你身后跟了好几辆车,你这不是回娘家,是去搬家了吧。”裴景淮哭笑不得,“让岳母大人这般破费,我心里委实过意不去。我去库房寻一下,若有合适的,便送去当回礼。”
“你我两家何必那么见外?”顾清瑶故作生气,“莫非,你从未将我当成是裴家人?”
裴景淮回过头,看着她道:“莫要胡说,你可是我上了族谱的,正儿八经的夫人,怎么会不是裴家人?我是担心岳母大人受累,更何况,承了情,岂有不回礼的道理?”
“也罢,随你去了。”
二人刚回到漱玉轩,就看见流萤快步走了出来。
“原以为少夫人会晚些才到,结果一抬头就瞧见了。”流萤迎上来,笑道:“这几日降了温,少夫人一路顶着风回来,可得先去去寒气。我备下了姜汤给少夫人御寒,世子爷也一同用点吧。”
顾清瑶推着裴景淮走进屋子,刚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消息:
“侯爷回来了!”
顾清瑶寻声望去,就看见承安侯大步迈了进来。
“父亲,今天怎么下朝这么早?”
“不算早了,今日勤政殿也没什么大事。更何况,雍帝跟御史台那帮老东西们吵了一架,他也没耐心继续上朝了。”
“怎么回事?”
顾清瑶和裴景淮异口同声问道。
“还不是为了下个月的冬猎?”
承安侯将朝帽递给管家,径直坐了下来,“也不知怎的,雍帝突然说冬猎要带上宗政炀。你们也知道,御史台向来都说‘非我族人、其心必异’,雍帝这般堂而皇之地带着宗政炀去围猎,等于是在告诉外界一件事,那就是雍帝宽厚仁慈,即使是敌对的太子,我们亦是宽以待人。”
“我不敢相信,以雍帝的性子,他会同意宗政炀一起冬猎。”
顾清瑶还是不肯相信,“宗政炀身份那般特殊,虽说是弃子,但毕竟是北秦王的亲生儿子。冬猎有风险,若是宗政炀不小心受伤了,这笔账,北秦划不划算到我们头上?”
第211章 生辰帖
“雍帝绝不会突然想出要带宗政炀去冬猎,毕竟从前十几年都未曾带过,若要宣扬国威,岂不是错过好多机会?”承安侯敲了敲桌子,“我估计是有人在雍帝面前说了什么,既然宗政炀想参加冬猎,必然是做了什么准备,这次冬猎绝不简单,万不可大意。”
“赢了冬猎的人,向来可以向雍帝求赐一道恩旨,莫非宗政炀的目的是这个?”裴景淮摸着下巴,想了想,继续道:“可又是什么原因,促使宗政炀生了这样的念头,是不是跟北秦有关?北秦王的行为已经刺激到他了,所以他必须开始行动了?”
顾清瑶瞪大眼睛,“他被困在皇宫,还能得到外界的甚至是北秦的消息吗?皇宫岂不是跟渔网一般漏洞百出?”
“不要小瞧任何一个参与到夺嫡中的人。若是没有手段,他怕是活不到现在,不管是他自己的人,还是同盟的人,能为他所用就已经说明他的能力了,要知道,当初他来东离的时候还是孩童,而且独身一人。”
裴景淮的话让顾清瑶心中一沉。
她还是小瞧了夺嫡。
她以为避开前世的事情就足以保证安全,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她选择了与前世完全不一样的路,不同的选择就会引发不同的结果,如今她的前路,已经没有可以参照的了,她所倚仗的前世记忆,此时已经用处不大。
不过,她亦不是前世的她,如今她有了充足的底气,无论前方如何,她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瑶儿,你在想什么?”
看到顾清瑶走神,裴景淮关切道:“可是在担心宗政炀的目的?”
顾清瑶回过神,见裴景淮和承安侯都看着自己,便笑道:“他有何目的,等他露出狐狸尾巴就知道了。我不过是想起了从前在江州的时候,阿爹阿娘从不曾跟我们说起过这些事情,我们偏安一隅,总觉得夺嫡这种事情与我们相距甚远,却忘记了,阿娘是长公主,生来便避不开,所以有些感慨罢了。”
“阿瑶,容与,你们且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是能护住你们几分的。”承安侯朗声一笑,“承安侯的爵位,你们若是想要,那就续下去,若是不想要,便在你们这一辈终了吧。声名都是外物,只要你们在,裴家顾家就还有未来。日后若真到了那一步,不要犹豫,纵使没了这爵位,你们也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因为你们靠的是自己,不是这冷冰冰的名头。”
“没了爵位,父亲怕是只能回阜川陪祖父了。”裴景淮笑道。
承安侯身子一僵。
“不一定要回阜川,我跟你母亲,还有玉棠去游山玩水也好。”
裴景淮侧过头,附在顾清瑶耳边,用承安侯完全可以听见的声音道:“我听说想,父亲最会惹祖父生气了,老宅那个祠堂,他进得最多,听说他以前还在里面特意备了一个筐,放了好些吃食,就是用来防范着跪祠堂没东西吃。”
顾清瑶强忍笑意看向承安侯,只见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最后咬牙切齿说了一句“那是老子未雨绸缪”。
一瞬间,屋子里的氛围变得轻快起来。
……
屋里正聊着,云氏和林姨娘便来了。
“散了朝却没见你回屋,我便猜到你来这里了。”
云氏坐在承安侯身旁,“说什么呢,大老远我就和玉棠听见了。”
“父亲说,日后想带你和棠姨去游山玩水。”顾清瑶含笑看着云氏,“他不肯回阜川,我们正笑他呢。”
“没大没小。”云氏笑着剜了他们一眼,“好歹也是你们的父亲公爹,竟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说起来,他进祠堂的次数确实多,你们祖父瞧见他就头疼。日后若真的回阜川老宅,你们祖父怕是要被气得日日气血上涌了。他啊……”
“咳咳——”承安侯虚咳一声,打断了云氏的话,“你们怎么来了?”
“你看看,我差点误了正事。”云氏拿出一个帖子,“二皇子妃要庆生,帖子送到家里来了。”
“看样子今年他们要大办。”裴景淮率先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便递给承安侯,“父亲意下如何?”
“太子妃去年大办了一场,好些人都去奉承,想必二皇子妃心里不舒服了。我们就不去了,你们看要不要去吧。”
“阿瑶,你的想法呢?”
顾清瑶思索片刻,“这是个好机会,我还正愁要怎么让太子和二皇子狗咬狗呢,机会就送上门来了。有什么消息会比枕边风更有效呢?”
“你是要利用二皇子妃的生辰,让他们闹起来?”裴景淮想了想,点头道:“这确实是个机会,你想怎么做?”
“我还在想,要如何将科举舞弊捅到太子面前,阿兄现在在追查此事,若是二皇子恼羞成怒,狗急跳墙了,阿兄会不会有危险?”
“确实。”承安侯赞同道:“具体法子还得认真斟酌,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直接从太子妃和二皇子妃说,难免让她们心生警惕,不妨利用市井。”
“没想到,你的心是黑的啊。”云氏惊奇地看着承安侯,“从前总听长济说你的鬼主意最多,如今算是见识到了。”
“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去办吧。”顾清瑶笑眯眯地,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生辰宴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二,早前就听说要办,现在算是定了。”云氏握住顾清瑶的手,“到时候咱们一块去,对了,长公主应该是不去的吧?”
“她怕是不会。”顾清瑶摇头,“阿娘对这些皇子皇孙没什么好脾气,去了也是坏心情,肯定是不去的。更何况,二皇子妃怎么说也是后辈,她还没资格惊动我阿娘。”
“也是。”云氏感慨道:“就是不知道雍帝会不会驾临,若他要去,怕是皇后宁贵妃都要随同了。但愿他不来吧,免得给我们不自在,本来见到不喜之人就够烦了。”
“阿沅就不要带了,省得被人惦记上。”承安侯再三叮嘱,众人皆知其中厉害,自是无人反对。
第212章 帮忙
林姨娘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始终没有说话。
“玉棠,过些日子随我去上香吧,允明一个人在外奔波,咱们去给他求一个平安签。”云氏看着林姨娘,笑道:“我听容与说,允明此次可谓是如鱼得水,往日拘在盛京,老是闷闷不乐的,现在出去了,自在得很。”
林姨娘苦笑,“他这是性子野了,也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回来。”
“不回来挺好。”承安侯笑道:“盛京这潭水又浊又深,他能跳出去,也是一种造化。若他真打算闯荡江湖了,咱们日后就去投奔他,好好享受一下什么叫做闲云野鹤。”
林姨娘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
“阿沅现在每日待在屋中,瞧着也是可怜。若是可以,能带她出去吗?”
“再等等吧,如今形势不明,贸然带她出去,若是被人瞧见,也是麻烦事。”承安侯看向云氏,“素薇,你多陪陪她,等过些日子盛京太平了,再带她出去。”
“好。”
几个人聊了一会,承安侯便带着云氏和林姨娘离开了。
“父亲有顾虑也是应该的,阿沅也快到说亲的年纪,若是被那些人撞见,强逼着求娶,又要一番推辞。虽说父亲不会把她随便许人,可就怕雍帝插手。”
说起此事,裴景淮就有些烦躁,“朝臣的儿女们从来就不只是儿女,还是联姻的工具,更是雍帝权衡朝臣的棋子。据我所知,他们现在在为楚明仪物色新的驸马,几位皇子的侧妃之位还有空缺,若他下一道旨,我们就避无可避了。”
“那就让他没办法赐婚。”顾清瑶眼里满是冷漠,“若他真的对阿沅起了心思,那我就让他所有儿女都嫁不得、娶不得!毕竟,国丧三年不得婚娶。”
“你是打算……”裴景淮一愣。
“太后手太长,总是自作聪明,令人厌烦至极。而且有她在,皇后便会得势,雍帝就没办法对太子下手。这个平衡打不破,不仅六皇子起不来,我们还要承受来自太子和二皇子的双重压力。”顾清瑶眸子里满是杀意,“现在处处被人牵制,刀悬在头上的感觉太糟糕了,裴景淮,要不要拼一把?”
裴景淮沉默了。
许久,裴景淮的声音响起:
“好。”
……
花间小榭。
“你倒是会使唤人。”
齐远坐在椅子上,看着淡定喝茶的顾清瑶,牙都快要咬碎了。
“齐当家气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对紫苏的心思,还把她派去梧州,派就算了,为何要避开我,让老盛随同?”
顾清瑶冷冷看着他,“你以为我是故意的?先不说紫苏对你没意思,我不会乱点鸳鸯谱,就说你跟谢杭的关系,你觉得,你和盛威,谁适合离京?”
“我怎么就栽在你手里了。”齐远怒骂一声,“说吧,这次又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寻一些乞丐帮我传一些流言。”
“流言?”
齐远一愣,“流言蜚语可是会杀人于无形的,你这是要对付谁?”
“不为对付,只为自保。”顾清瑶将一张银子放在他面前,“帮,还是不帮?”
齐远看了看银票,伸手拿起,“放着钱不要,那不是小爷我会做的事情。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谁招惹了你,说来听听?”
“帮我盯着城外,这两日温衡会押解曹严回京,若我猜得不错,曹严不会活着踏入盛京,他一死,就帮我放出第一条流言:黑虎寨与皇室有染,贼首曹严现已伏诛。”
齐远瞪大眼睛,“你疯了?编排皇室……不对,你就是皇室,但你这样是大罪啊!”
“你照做就是。等这条流言传得人尽皆知,差不多就到了二皇子妃的生辰宴了,在生辰宴前几天,把第二条流言放出去:一名书生进京告御状被灭口,临死前说自己的科举成绩被人冒领,恳请圣上作主。”
“科举!”齐远脸色大变,“姑奶奶,你这不只是传流言,你这是要掐那帮当官的命脉啊。”
“等这件事情闹得轰轰烈烈时,下月底,放出最后一条流言……”
“还有!”齐远猛地站起身,“姑奶奶,我就一条命,你这是要掰成三块用吗?我哪里得罪您了,您直接告诉我成吗?”
“你只管做,剩下的我来。”顾清瑶看着他,张开嘴,一字一句道:
“最后一条流言,只有六个字:皇室血脉存疑。”
“不可能,我告诉你!”
齐远赶忙摇头摆手,“这个我做不来,不接,绝对不接!”
“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三条流言背后的真相吗?”顾清瑶循循善诱。
“不感兴趣,不想听。”齐远捂住耳朵,“你莫要害我,我就一条命,我还想留着娶媳妇呢,你另寻他人吧!”
“齐当家竟然这般胆小,唉,稳赚不亏的买卖,怎么就不识货呢。”顾清瑶满脸惋惜,“不过散播些小道消息,不仅能知道常人不能知道的秘密,还能白赚银两,最重要的是,还能看一出鸡飞狗跳的大戏,齐当家,你确定不接吗?”
是人都喜欢凑热闹,齐远亦然。
此时的他陷入深深的纠结中,到底要不要接受?虽说富贵险中求,可这富贵,连带着看几出好戏,是真的吸引他。
“齐当家,若是你能帮我这一次,想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顾清瑶下一剂猛药,“比如说在紫苏面前帮你说些好话,比如说在谢杭面前扳回一城,又比如说,帮你夺回你真正的名字。”
齐远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怎么,我说对了?”顾清瑶轻笑,“我不傻,你这般尽力帮我,凭一个威远镖局,是不会如此的。就像盛当家,对我也不过是客气几分。可你不一样,你认识千机楼楼主谢杭,与他关系匪浅,你可以说离开盛京就离开盛京,丝毫不必理会威远镖局的事情,这样一个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你觉得,我为何不会怀疑你呢?”
第213章 曹严之死
齐远看着顾清瑶,良久,苦笑道:“不得不说,你确实聪明,我与那么多人打过交道,你是唯一一个察觉到的。”
“你一直不说,定有你的理由,我不会强逼于你。”
“齐远就是我的名字,我就是齐远。”齐远靠在椅背上,周身放轻松,“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威远镖局的齐当家就行,至于其他的,有朝一日我需要你帮忙了,自然会找你。”
顾清瑶勾起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答应了?”
齐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顾清瑶,你真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我不知道楚晏钰和楚晏锦是哪里得罪了你,但我知道,他们下场不会好。我现在很庆幸你不是男子,否则,天下不宁啊。”
“你也别小瞧了女子,我会让你知道,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女子,都不容小觑。”顾清瑶轻笑,“我不喜欢参政,但若真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不会推辞。日后,我定能与裴景淮一起位列朝堂之上,至于是坐着还是站着,谁知道呢!”
“野心不小。”
齐远挑眉,“不过,玩弄朝政的人,哪个没点野心,只不过是看野心放在何处罢了。野心为民,那就是好官,野心为己,那便是贪官污吏。不过,朝堂之事,与我何干?我一个平头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至于谁当皇帝,无所谓,能让我过上好日子的,那就是好皇帝。”
“这不就是寻常百姓所盼吗,所以,齐远,无论你是谁,你我初衷是一样的。只不过,我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保全我所在意的每一个人。”
顾清瑶起身,将三连金叶子放在齐远面前,“这是我自己的心意,一条流言一片金。勾结土匪,坑害的是一城百姓;科举舞弊,毁掉的是无数书生的希望;皇室丑闻,动摇的是天下黎民对楚氏皇族的信任。这一桩桩一件件,宫里那几个人,可都不无辜。”
“我应了。”
齐远拿起金叶子,“我就等你好戏开锣了!”
……
城外五十里。
“温大人,距离盛京城门口就剩五十里了。”
一名精瘦的男子蹲在温衡旁边,“这些日子咱们刻意放慢速度,后面的尾巴确实跟上来了。”
温衡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队伍后面,“大概有多少人?”
“估摸着二三十号人。”
另一个微胖的男人装作摆弄火堆,小声道:“里面好些个是练家子,不是善茬。”
“最奇怪的是,好像是两拨人。”
精瘦男子是温衡手下的左都尉侯勉,此次奉温衡之命带人来迎接。
“俺也瞧出来了,不过,跑在前头的那一队练家子不多,后头那些更难对付的,就像监工一样。”
微胖男子是右都尉李胜,他们都是跟着温衡一步步爬上来的,原本这次要跟温衡一同出发,但后面被温衡安排留在半路接应。
“曹严呢?还老实吗?”
“老实,一句话不说,给啥吃啥。”李胜压低声音道:“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活不了,认命了?”
“兴许吧。”温衡举起水囊喝了一口,“我去跟他聊聊。”
囚车里,曹严靠坐在其中,正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向温衡。
“你也是费心了。”曹严苦笑,“你迟迟拖着不带我进京,就不怕皇帝怪罪你吗?”
“他只命我即刻带你回来,又没定日子。”温衡将水囊递给他,“你都知道了?”
曹严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水,“多少能猜到,应该就是这两天了吧,再拖下去,我就要进京了,他们还怎么下手。”
“最快今晚,最晚明天,他们一定会动手,你肯定活不了,我就想来问问,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爹呢?”
温衡停顿片刻,“死无葬身之地。”
“那个女人有了孩子,是你,对吗?”
温衡的沉默,让曹严顿时明白过来。
“我爹真是罪孽深重啊,害了我娘,害了二弟,害了我,更害了他自己。”曹严双眼赤红,“他知道吗?”
“应该没说吧,是她亲自动的手,我不知道。”
“算了,那就是他的命。”曹严擦了一下眼泪,“我们对不住你们,都说人死债消,可这么深重的罪孽,又岂是死了就能不作数的?我这条命还有点用,就当是我也替他还债了吧。”
“……走好。”
温衡站起身,“若你死了,我会就地将你掩埋,为你立一块无字碑,至于后世有没有人愿意为你上香,那就与我无关了。”
“多谢。”
看着温衡远去,曹严仰头看天。
人做了亏心事,是一定躲不过内心谴责的。他很多次在睡梦中听到曹征做噩梦,不断念着“错了”“对不起”,尤其是曹朔死后,他更是在佛堂长跪不起,说这是他的罪孽,让曹朔替他担了。
后来他多方打听,才知道自己一家遭遇大难,根源是他父亲做的一件恶事。他无法怪自己的父亲,只能将怒气堆在朝廷。
他想,能在死前帮温衡一把,他身上的罪孽应该能消一些吧。
……
入夜,温衡等人闭目休憩。
一道道黑影慢慢逼近,温衡察觉到异样,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们,到底是等不及了。
“什么人!”
李胜率先一跃而起,侯勉也适时睁开眼睛,露出惊讶的神色,大喊道:“有敌袭,警戒!”
那些人没想到温衡等人反应这么迅速,其中一人对着另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迅速后退,意欲趁机绕道而去。
李胜刻意留了一个豁口,等那人越过后,才大喊:“有人溜过去了,快追!”
等那黑衣人寻到囚车时,曹严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黑衣人一顿,却来不及细想,立刻将刀刺向囚车。
“别杀我,别杀我!”
曹严在囚车里躲避,大喊道:“楚晏钰,你竟敢过河拆桥!你杀了宁荣青,如今也要杀了我吗?”
随后,主动迎上那人的刀尖,只留下最后一句“楚晏钰,你不得好死”便气绝身亡。
第214章 天要变了
这一幕,落在了闻讯而来的温衡等人眼中。
“大胆!”温衡暴怒,“拿下,留活口!”
那人自知难逃一死,抽出刀尖,便抹了脖子。
侯勉大踏步冲过去,确认完没气了,便装作搜身,趁机将一个令牌塞了进去,随即拿出来,朝着众人展示:
“温大人,搜到一个令牌!”
这时,奉命前来迎接温衡的贺峥也赶到了,迎接他的,只有满地的尸体和“伤痕累累”的温衡等人。
“温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贺峥紧皱眉头,方才雍帝突然命他带人来接应,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如贺大人所见,我们遭了伏击。”温衡捂着胳膊上的伤口,“来人都是练过的,武力极高,我的人根本不是对手。那些人目标很明确,就是杀曹严灭口,我们防范不及,没保住曹严。”
说着,温衡等人让出一条路,让贺峥看到了囚车里身死的曹严。
“贺大人,可否请贺大人护着我们入京?”
温衡一脸严肃,“方才曹严临死前的话,涉及二皇子,我不敢擅作主张,请贺大人护我等进京面圣,请圣上裁决!”
贺峥看了看曹严的尸体,又看了看侯勉脚下的尸体和手上的令牌,便知事态严重,点了点头道:“自然,来人,先将此事报圣上,温大人,随我们走吧。”
温衡回过头,“李胜,将这些人的尸体都带上,通知宋文卿立刻进宫。”
众人朝着皇宫疾奔而去。
……
御书房。
雍帝得知消息,早已坐在御书房内。
眼看雍帝铁青即将暴怒的脸色,高如海迅速动起脑子来。
听闻事关二皇子,此事绝不能叫宁贵妃知道,皇后与瑞阳宫一向不合,若是知晓此事,必会大做文章。更何况,事情究竟是不是二皇子做的还尚不可知,也有可能是遭人陷害。
无论结果如何,二皇子暂且失势都是必然的了。
“高如海,宁家有何动静?”
高如海急忙应道:“最近倒是老实,只是,有下人外出去了棺材铺,买了好些纸钱元宝……”
“也就是说,宁家早就知道了,只是按下秘不发丧,是吗?”
高如海不敢再接话。
“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啊。”
雍帝看了一眼书案,那是温衡快马加鞭发来的,声称路上遭人尾随,恐不敌,请求派兵支援接应。他接到时只觉温衡小题大做,但念在他这些年辛勤无过的份上,还是召了贺峥去接他,没想到,还真就出事了。
“这孩子,心性太凉薄了。宁荣青,是他舅舅的亲儿子,他的亲表弟啊。”雍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喃喃道:“莫非是老天惩罚朕对手足下手,因而让朕的儿子也这般吗?”
高如海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这是他能听的话吗?
“圣上,贺统领和温大人在宫门外求见。”
“传!”
……
贺峥和温衡走到书案前,跪在地上请安。
“温衡,到底发生何事了?”
“回圣上,自七日前,微臣便发现押送队伍周边经常出现不明人士,所以微臣刻意放缓行程,想一探究竟。果然被微臣证实,那些人是冲着曹严而来。这一路上,我们也跟他们碰上过几次,损失不少,一直到四日前,他们撤退,转而跟在我们后边,微臣便知,这些人打算殊死一搏了,故而派人加急送信,请圣上派兵支援。
今日那些人愈发靠近,微臣猜到他们今晚会出手,毕竟,那一处距离盛京也不过是两日路程,若是快马加鞭,第二日便能到。由于夜色将近,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微臣不敢贸然前进,只得下令就地警戒休整,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那帮贼人目标明确,无意与我们缠斗,目标直指曹严,纵使我们有心阻拦,曹严最终还是被杀,只是,曹严临死之际高呼之语,令微臣心惊。”
“他说了什么?”雍帝面色冷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见他嘴唇微动,却始终不敢说话,便道:“你放心说,朕恕你无罪。”
“曹严死前高呼二皇子过河拆桥,先杀宁荣青,又要杀他,还咒二皇子不得好死。”
温衡跪在地上,将头贴在地面,这才保证雍帝看不到自己难压的嘴角。
“贺峥,你可有听见?”
贺峥看了一眼雍帝,见他眼底满是寒意和怒气,便知雍帝此时想知道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台阶。
“回圣上,微臣赶到的时候,曹严已死,微臣,并没有听见他临死前说了什么。”
温衡对于贺峥的话并不意外。
他今日的目的也不是逼着雍帝立刻处置二皇子,毕竟,人心底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也无法抑制,只能任由它长成参天大树,那个时候,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贺峥,今日在场之人全部问询一遍。”雍帝转而看向贺峥,“温爱卿此行辛苦了,这几日就在家中好好休息吧,日后朕还要重用你。贺峥,今日之事绝不允许外泄,违者,杀无赦。”
“回圣上,自微臣碰到押送队伍开始,所有人都在微臣看管之下,无人可泄露。”
温衡心里松了一口气。
只要有贺峥为他的人证明,那日后的流言,就与他们无关了。
“办得不错。”雍帝赞许地看着贺峥,话却是跟温衡说,“温衡,这件事情朕自有定夺,待你重返朝堂之日,朕亲自为你加官进爵。”
温衡岂会不懂雍帝的意思,无非是告诉自己,这件事情他一定会处理,让自己别再插手。而且这个事情他一定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甚至,还会给自己赏赐。
这种事情到底折损的是皇室颜面,所以,雍帝绝不会允许事情超过他的控制。只是,事情真的会如他所愿的那样,在暗地里就被解决掉吗?
“谢圣上。”
温衡直起身子,看了一眼雍帝。
这盘棋的第一步已经开始动了,执棋人从来就不是雍帝,他又如何左右棋局走向呢?
盛京的天,终于要变了。
第215章 质问
第二日,京郊开始出现流言,矛头直接指向皇室,声称有皇室之人与黑虎寨密谋,害得百姓苦不堪言。
黑虎寨的恶名,纵是盛京相距甚远也有所耳闻,朝廷曾多次派兵前往剿匪,均不了了之,已经让百姓怨声载道,好不容易盼来朝廷大获全胜,却在这个时候传出这样的流言,一时间,百姓们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但是很快,有一个人站出来,一传十十传百道:“昨天树林里,那个贼首被人杀死了,就在官兵层层保护之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动手的人很清楚押送队伍的位置,甚至能力远超押送队伍。
而昨晚参与押送的人没有回家,家里人也坐不住了,纷纷跑到皇城司门前等消息。
“我儿子在哪,他还活着吗?”
“孩他爹一直没消息,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们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家?如果他们死了,皇城司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温大人呢?他不是同行吗?他在哪?”
一句句质问,让看守的侍卫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们自然知道,昨晚押送队伍的所有人就已经被禁军看管起来,此时就在天牢里。可他们如何告诉这些苦苦等候的人呢?贼首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杀了,在场的人必然会遭到迁怒,就连温大人进了一趟宫都留在了宫内,更不必说其他人了。
“怎么办,现在能主事的都不在啊。”
“温大人一去不复返,侯大人和李大人就地被羁押,宋大人连夜进宫也没回来,现在可怎么办好?”
“几位队长也都出公差不在,怎么办?”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顾清瑶的马车适时经过。
顾清瑶掀开车帘,看到聚集在皇城司门口的人,按下嘴角的笑,偏头看向流萤,“去问问怎么回事?”
流萤点了点头,跳下马车,特意选了最外面的一人问情况,那人自然不知,于是流萤再往里挤了挤,边挤边问,问到的便装作不经意念一遍,于是,等流萤问到事情原委时,围观的所有人也都知道了。
流萤挤回马车前,眼看马车周围也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便稍微拔高了声调道:
“少夫人,不好了,奴婢打听到,昨晚京郊死了人,就是从前咱们听说过的黑虎寨大当家,被人当着皇城司守卫的面给杀了!现在,那些守卫全都不知下落,家里人都担心得很。”
“什么?”顾清瑶面露震惊,“那皇城司的温大人呢?”
“说是当晚就给带进宫了,现在还没回来。”流萤焦急道:“少夫人,他们都说,杀人的是皇家的人,是不是呀?”
“莫要胡说!”顾清瑶大怒,“皇室一向重视剿匪,怎么可能与土匪勾结!圣上一定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你莫要胡言乱语,否则,就把你赶出府去!还不快回去!”
马车匆匆离去,但留给众人的话题却经久不散。
……
马车上。
“少夫人,方才我表现如何?”
流萤笑嘻嘻地坐在顾清瑶侧手边,捧着新鲜出炉的糕点道:“后面好些人还不知道情况,我那几嗓子呀,估计全都知道了。”
“你个机灵鬼,让你去打探消息,你怎么闹得人尽皆知了。”顾清瑶敲了敲她的头,“你是深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我的人啊。”
“啊,那现在怎么办?”流萤一听,立刻急了,“我不是有意要暴露少夫人身份的,我……哎呀,我怎么就那么笨呢!”
“好了好了。”顾清瑶不由安抚,“现在咱们分头行事,你立刻回长公主府,阿娘问起缘由,你只管老实交代,阿娘会明白怎么做的。我现在就回承安侯府,父亲已经去上朝了,此事应该也传到朝堂上了,就由我,来点一把火吧。”
马车驶到下一个路口时,流萤从马车一跃而下,朝着长公主府跑去。
刚回到承安侯府,顾清瑶就去寻了裴景淮。
裴景淮刚起身,一头长发还披散着,正坐在床上看书,听完顾清瑶的话,不由一愣,“这是你散布的?”
“我指使,齐远派人。”
“理由呢?”
“曹严一定会死,但他的死我要用起来,不说把二皇子拉下马,也要让他脱一层皮。”
“二皇子一定不会允许自己留有把柄的,他可能会全身而退。”
“若真如此,那就说明他命不该绝。可是,闹得这么大,却与二皇子无关,你觉得雍帝会怎么想?”
顾清瑶盘腿坐在床上,笑得得意,“若二皇子真能全身而退,雍帝便该坐立不安了。当所有线索指向二皇子时,他反而无事,要么,他就是真冤枉,要么,就是他心思深沉,做事不留破绽,你觉得,雍帝会倾向于哪一种?”
“后者。”裴景淮很肯定道:“雍帝对于自己儿子的本事还是知道一些的,太子不一定能布下这样一个局,但太子背后的姜家不一定。无论雍帝怎么想,二皇子得不了好,太子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瑶儿,你这是一石二鸟啊。”
顾清瑶笑得有些得意,“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看咱们这位雍帝该怎么处理这烂摊子了。”
……
勤政殿。
“宁丞相。”
雍帝看向宁致远,凉薄的声音突然在殿中响起:
“你那儿子宁荣青,此次是跟着太子一起出去的,如今太子都回来了,你儿子呢?”
宁致远背后立刻惊出一身冷汗,朝斜上方垮了一步,站在直对雍帝的位置,跪下道:“小儿顽劣,许是掉了队伍吧,微臣也曾询问过太子,确实不知其下落。”
“太子?”
雍帝看向太子,神色不明,让太子不由腿一软,急忙上前道:“宁公子并没有跟儿臣一起回来,自黑虎寨后,我们就再未见过了,儿臣确实不知道宁公子现在何处,请父皇明察!”
“听闻宁丞相从未寻过儿子,近来,你们偷偷采购纸钱元宝那些,可是府中有人过世了?”
第216章 雍帝震怒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一片寂静。
一方面,雍帝竟然对官员府上的情况了如指掌,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雍帝在监控百官,那他们私底下做的那些事,雍帝知道多少?又是何态度?
另一方面,购买纸钱元宝,必是要有所祭奠,丢了儿子不找,却有人祭奠,可不就说明了,宁荣青已经没了吗?连太子当不知道宁荣青在哪,宁丞相却知道,甚至连儿子已经死了这种秘闻都知道,那太子一行,岂不是一直都在宁家眼皮子底下?那太子遇袭一事,宁家又出了几分力?
雍帝这问题,答得好,今日这一关算是险过,若是答得不好……宁家危矣。
宁丞相比谁都更清楚,此时他额间满是冷汗,后背早已浸湿。
“府中竟有此等事情?”
宁丞相瞪大眼睛看向雍帝,“圣上,微臣曾下令,府中绝不许私下祭奠,既有恶仆做出此等事情,微臣绝不姑息!”说着,宁丞相双眼赤红,“圣上,荣青已多日未有消息,微臣实在担心,恳请圣上允准,让荣斌去寻他弟弟,也好令拙荆宽心。”
“请圣上允准。”
宁荣斌也上前跪下。
这种时候,他亲自去,比任何人都好。若真有异常,他也可妥善处置。
“宁丞相是朝中肱骨之臣,你的家事朕自然是要上心的。”雍帝笑了笑,“贺峥!”
“臣在。”
“你即刻派人沿着梧州一带搜寻宁家三郎,务必寻到踪迹,以宽宁大人之心。”
“微臣遵旨!”
一句话,便堵死了宁家全部的退路。
楚晏钰站在队列里,不由握紧拳头。
一旦贺峥出面,一定会察觉到他跟此事的关系,他要如何脱身?
“宁丞相,身为丞相,却连家中庶务都管控不及,委实不该。自今日起,就先在家中处理庶务吧,齐家治国,也得先把家管好,朕才敢放心交代你国事啊。”
“微臣……遵命。”
宁致远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慢慢退了出去。
高如海站在一旁,眼尖地瞧见一个内侍在跟自己打眼色,于是往边上挪了一步,朝着那人而去。
“杨烜其,此次赈灾,你户部损失了不少官员啊。”雍帝看向杨烜其,“这些空缺,暂且先留着,待明年科举后再定吧。”
雍帝此言,算是绝了其他人想往户部塞人的念头。
“太子此行,到底是丢了皇室颜面,姜太傅致仕后,你是愈发放纵了。”雍帝看着太子,面露失望,“柱国公来信还曾问及你的课业,你叫朕如何回复?朕会安排新的太傅教你,这些日子,你就留在东宫好生学习吧。至于政务,暂时别管了。”
太子白着脸应下。
高如海神色有点慌乱地走过来,附在雍帝耳边嘀咕着。
能让高如海变了脸色的,怕是大事。
所有人都密切关注着上方的变化。
“砰——”
雍帝将书案上的折子尽数朝着下方砸去。
众人急忙跪下,求圣上喜怒。
“温衡等人在哪?”
“回圣上,自进京起,所有人都在内里,旁人接触不到。”贺峥拱手,“微臣派人盯着他们,从事发到进京,他们也无异动。”
“那外面的流言是怎么回事?”雍帝勃然大怒,站起身怒吼道:“你们告诉朕,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嗯?”
眼见底下的朝臣们不言一语,再看看跪在地上的楚晏钰和楚晏锦,雍帝感觉到满身的疲惫。
“老二,你来说说吧。”
雍帝坐下,看着楚晏钰道:“说说你跟曹严是怎么认识的,说说你们是怎么谋划着要害太子的,再说说,你是怎么杀曹严灭口的吧。”
“父皇,儿臣冤枉!”
楚晏钰脸色大变,跪行到雍帝面前,“父皇,儿臣根本不认识什么曹严,更不可能与他有所谋划,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父皇,您要明察啊!”
“圣上,二皇子一片忠心,还请圣上明察!”
眼见近一半朝臣都在为楚晏钰求情,雍帝内心警觉起来。
一半朝臣向着老二,还有一半向着太子,那向着他的呢?满朝文武还有几人?
这是雍帝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自己的位置不稳。
“你可真是好本事啊。”雍帝看着楚晏钰,“这么多朝臣为你求情,结党营私?还真是朕的好儿子啊。”
“圣上,您息怒啊。”
高如海上前轻声道。
雍帝在盛怒之下,极有可能说出言不由衷的话,圣上一言,便极难收回了。所以,他不得不贸然阻碍,以免圣上做出日后后悔的事情来。
雍帝看了一眼高如海,便知自己的情绪失控了。
“二皇子,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就暂闭府中,不得外出。”
雍帝说罢,满脸疲惫地起身,朝着殿后而去。
“散朝!”
……
雍帝走在御花园里,高如海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高如海,今日多亏了你在啊。”
雍帝停下脚步,看着他道:“方才朕一时恼怒,险些着人将老二拖出去砍了。你说,老二真的做了这些吗?”
“老奴不知。”高如海弯下腰,轻声道:“二皇子是您的孩子,您寄了希望的孩子,他该懂得分寸的。”
“你觉得,何人去查更合适?”
“圣上心里已经有了人选,老奴怎敢妄言?”
“你个油嘴滑舌的,都说你的心眼子比莲藕都多,朕算是见识到了。”雍帝的情绪好了不少,“高如海,若是那些人也如你一般聪明就好了,朕也能轻松不少啊。”
“圣上身边多的是能干的人,老奴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了。”高如海笑着道:“圣上广纳英才,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为圣上尽忠的?”
“若真如此就好了。”雍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去,“命顾衍去吧,他那边都不站,是最能告诉朕真相是什么的人了。”
“是。”
……
瑞阳宫此时已经得了消息。
“不可能,钰儿怎么会跟贼首有瓜葛!”
宁贵妃站起身,“圣上在哪,本宫要面圣!”
第217章 脱簪请罪
“娘娘,此时切勿冲动。”
桑菊拦住宁贵妃,急声道:“如今圣上正是震怒之际,您切莫往圣上的气头上撞啊。圣上只是罚了二皇子禁足,不算严厉,就说明圣上也对此事抱有怀疑,尚未下定论,您要是这时候去求情,若是惹得龙颜大怒,此事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桑菊,你快告诉本宫,本宫现在该怎么办?”宁贵妃急得直掉眼泪。
“娘娘,您先坐下,听奴婢给您说道说道。”
桑菊将宁贵妃扶着坐下,这才道:“圣上斥责二皇子结党营私,这可是大罪,万万不能承认,所以您务必要帮二皇子把这一条罪名给洗掉。二皇子有罪吗?有,但绝对不是结党营私!”
“钰儿怎会有罪!”
宁贵妃刚想起身,就被桑菊按住。
“二皇子此时必须有罪,否则,怎么平圣上之怒、朝臣之怒、百姓之怒?但他的罪名,您可以帮他想一个。”桑菊安抚着宁贵妃,“二皇子罪在太过关心宁公子,太过看重血脉至亲,所以为了保护宁公子,一直派人跟着保护,这才第一时间知道太子遇袭之事。但出于避嫌,他的人便没有直接出手,而是安排了人回来报信,娘娘,您明白奴婢的意思吗?”
“本宫明白,钰儿的人回来报信,却玩忽职守,未将此事通传,致使此事闹大。”宁贵妃眯着眼睛,冷声道:“去寻个知根知底的,把这事认了。”
“其次,您作为二皇子的母妃,此时要跟二皇子同进退才行。”桑菊轻声道:“您现在,应该去跟圣上脱簪请罪,自请降位。”
“你!”
宁贵妃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被桑菊劝住:“娘娘,这是缓兵之计呀,您要是不主动请罚,纵使圣上信了您,凤仪宫和姜家还是会借机生事的,唯有您自请降位,才能堵着凤仪宫和姜家的口。”
宁贵妃闻言,陷入犹豫。
“娘娘,有二皇子在,您回到贵妃之位,甚至更进一步,又岂是难事?退一步,于您而言不是示弱,而是蛰伏。”桑菊笑着道:“您想想,圣上正头疼应该怎么处罚二皇子呢,您给他递上一个台阶,圣上会怎么想?说到底,圣上对您到底是不一样的,若是此事发生在凤仪宫那位身上,您想想会如何?”
宁贵妃想起圣上对自己的偏宠,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好桑菊,你可真是帮了本宫的大忙啊,赏,必须重赏!”
……
第二日天未亮,宁贵妃便脱簪,褪去华服,只着一身单衣,跪在御书房门前请罪。
高如海将此事禀告雍帝时,他刚起身。
“圣上,贵妃娘娘跪在殿外,跟您脱簪请罪呢。”
雍帝冷笑,“她这个时候倒是知道请罪了,她儿子干了什么,她这个做娘的,难道不知道吗?骄纵之下多败儿!”
“诶呦,圣上,您怎么也把您自个儿骂进去了。”高如海帮雍帝拿来靴子,笑道:“您也一直很疼爱二皇子的,他做了浑事,干父母何事?不是您疼他有错,而是他有负您的疼爱。”
“你倒是会说。”
雍帝的怒气消了一些。
“您不是一直拿捏不准要怎么罚二皇子吗,这不,娘娘给您递台阶了。”
高如海替雍帝更衣,说道:“娘娘还是贴心,知道您心软,所以不想您为难。”
“越是如此,朕便越是对不住他们母子啊。”雍帝叹了一口气,“安儿如今怎样?”
“小皇子很聪明,几位大儒都夸赞不已,从学问看,已经是几位皇子中的翘楚了。现在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请了太师出山,已经开始正常授课了。”
“高如海,你觉得,除了安儿,还有哪位皇子坐得了这个位置吗?”
高如海一惊。
“怕什么,就当是我们闲聊。”雍帝看了一眼窗外,“且让她多跪跪,让冷风醒醒脑子,才会知道自己错在哪。”
高如海踌躇片刻,“几位皇子都很好,各有所长,无论圣上最终选了哪位,都利于江山。”
“你倒是圆滑。”雍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高如海,“在宫里,圆滑的人才能活得久,高如海,但愿你也如此。”
……
宫门打开时,宁贵妃早已冻得瑟瑟发抖。
她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雍帝,因为寒冷,双唇早已泛白,整张脸也憔悴得很。
“圣上,钰儿错了,是臣妾没有管教好孩子,还请圣上降罪。”
“哪里错了?”
“圣上,钰儿确实派了人跟着太子一起出发,因为青儿在里面,他们自幼感情就好,臣妾也很疼青儿,这些您是知道的。这是青儿第一次出公差,臣妾担心他不适应,又怕他出岔子,这才让钰儿派人跟着的。”宁贵妃泣不成声,“可是,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那个混账居然没有传回消息来,臣妾和钰儿都被蒙在鼓里,直到前不久,我们才知道太子一行出了事,可那个时候已经晚了,钰儿害怕,原本想要跟圣上言明,是臣妾怯懦,生怕失了圣心,拦下了他,这才一步错步步错。”
“你觉得,朕该怎么罚你?”
雍帝站在高处,俯视着她。
“圣上,臣妾身为母亲,不能很好地教导儿子,是臣妾的失职,臣妾甘愿受罚。”
宁贵妃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这些年,臣妾倚仗圣上的恩宠,却失了本心,合该受罚。臣妾今日特脱簪请罪,请圣上明鉴,钰儿所为虽有大错,却无恶念,臣妾教导不力,甘愿受罚,自请降为妃位,一为正宫中法度,二则示臣妾悔过之心,三则警戒钰儿知过能改。望圣上成全!”
高如海跟在雍帝身侧,闻言不由多看了几眼宁贵妃。
这位居然开窍了,实在难得,看来真是护犊情深啊。
“你倒是乖觉,知道如何从朕的软肋下手。”
雍帝看了一眼宁贵妃,随即回到屋中。
“准。”
宁贵妃顿时松了一口气。
雍帝既然已经恩准,那就是不再追究了。
他们母子,这一劫算是过了。
第218章 皇后的傲气
随着早朝散去,宁贵妃降为宁妃的消息便传遍了皇宫。
“好个宁霜秋,竟被她躲过去了。”
姜皇后将杯子狠狠砸在地上,“她怎么突然聪明起来了?如此便轻易脱罪,锦儿所受的委屈,又怎么算?”
“娘娘,圣上显然是还不想动二皇子。”
一名姑姑走进来,“奴婢听闻,桑菊回来了,许是她嚼了舌根。”
“严姑姑,你可算是回来了。”姜皇后看到来人,松了一口气,“你这一去就是几个月,可有查到什么?”
“奴婢此次去,倒是听到一个消息。”严姑姑走到姜皇后身边,耳语一番。
“当真?”
姜皇后脸色一变。
“千真万确。”严姑姑寒着脸,“奴婢特意着人问了,瞧见过的人多着呢。”
“真是多事之秋啊。”姜皇后扶着额头,“严姑姑,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本宫累极了。”
严姑姑怜惜地看着姜皇后,“国公爷让奴婢告诉您,万事有姜家帮您撑着呢。国公爷致仕之前,就猜到您会在宫里难行,特意叮嘱奴婢一些事。娘娘放心,这些人都是秋天的蚂蚱,蹦不了多久了。”
“辛苦父亲还要为本宫筹谋了。”姜皇后红了眼睛,“本宫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她宁霜秋的,锦儿虽是太子,可圣上的心是偏的,不然也不会任由二皇子起来与锦儿相争,哪怕是萱儿,虽然挂着嫡公主的名头,可样样都比不过楚明仪。她这桩婚事,是本宫求了父亲出面,才让圣上定的,可赐完婚谢家就去了北境,至今未回,萱儿一直在等,眼见年纪都大了,本宫怎么能不揪心。”
“娘娘,何不将昭敏公主嫁去北境?”
“那怎么能行!”姜皇后大惊,“这样的话切莫再说!北境孤苦,萱儿一个人嫁过去,没有人帮衬,岂不是被谢家欺负了我们都不知道吗?她不能远嫁,谢家必须回来,至少,谢晟得回来。”
“可那谢晟是宣北军的少将军,无召不得回京,而且他是武将,若拘在盛京,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身武力?”严姑姑劝道:“娘娘,现如今太子势弱,若是再不借着谢家的势力,怕是就难敌二皇子了。”
“绝对不行。”姜皇后厉声道:“此事绝无商量的余地!他谢晟若是想娶本宫的女儿,就给本宫回京任职,否则,休想本宫把萱儿嫁过去!”
说罢,姜皇后便愤而起身进了内室。
严姑姑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苦笑。
若是放在以前国公爷还在任,谢家怎敢轻视姜家呢?如今国公爷卸任,太子不得圣上喜爱,皇后虽然有太后的支持稳坐中宫,可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这样的情况下,手握实权的谢家,如何重视昭敏公主呢?
皇后还是这般傲气,凤仪宫日后该如何是好呀。
……
承安侯回到府的时候,众人才知道这个消息。
“好一招釜底抽薪。”承安侯咋舌,“宁贵妃突然开了窍,着实令人生疑,我以为以她的性子,会如以前一般去找雍帝哭诉,求雍帝心软放过二皇子。”
“莫非是她身边多了什么人,帮她指路?”
顾清瑶的话,让众人一愣。
似乎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宁贵妃身边会有这样一个智囊。
他们怎么如此理所当然觉得,宁贵妃就不会有人帮忙呢!
“宁贵妃一直以来的表现,都让我们对她放松警惕了。”
裴景淮感慨道:“若不是她突然开了窍,那必然是有人帮她。能说动她的,必然是身边的人,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是一直在她身边现在才崭露头角,还是突然出现的。”
“据我所知,宁贵妃从前的一个侍女回来了。先前琼芳宴雍帝下令将瑞阳宫全部下人处死,所以才召回了那个侍女。好像是叫什么菊,已经嫁了人的。”承安侯仔细回想着,“那个侍女,从前也很忠心,后来嫁了人,便与宫中少了联系。”
“父亲,可否派人去查一查这名侍女的情况?”
顾清瑶有一种错觉,这个突然回到宁贵妃身边的侍女,绝对不简单。从她下手,一定会有收获。
“好,我派人去查一查。”
承安侯说着,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皇后身边的严姑姑回来了。”
“严姑姑?”顾清瑶不明所以。
“严姑姑是从宫里出去的嬷嬷,被姜家请回去教导皇后,从前救过太后一命,是柱国公特意安排在皇后身边的。她见识多,能提点一下皇后,同样的,只要她在,太后念在救命之恩,就不会亏待了皇后。”
承安侯说罢,转而看向裴景淮,“她前些日子奉皇后之命去探望柱国公,这一去就是快半年的时间,但并未听说柱国公身体不适,也不知为何逗留那么久。”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景淮看向顾清瑶,“可否让千机楼帮忙调查一番?从前我们没有想过她的去向,如此一说确实可疑。”
“我去寻谢杭,看他是否愿意帮忙吧,毕竟我跟他们交情也不深。”
顾清瑶深知此事的重要性,看来无论如何也要请千机楼的人走上一趟了。
“柱国公可是个老狐狸,当年他官拜太傅,得封柱国公,立刻就选择致仕,这个老东西,一定有他的算计。”
说起柱国公,承安侯的脸色就不大好看,“当年这个老东西,可是把你们祖父坑害惨了,要我看,这件事情得告诉他,他一定很快就能查清。”
想起裴夙,顾清瑶强忍笑意,“要真给祖父寻个活计,他估计也是乐意的。”
“总之,二皇子这一次算是保住了,就是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好运气了。”承安侯冷哼一声。
顾清瑶笑道:“这才是第一份大礼,还有两份大礼在后头呢。”
“嗯?”
承安侯和裴景淮看向顾清瑶。
许久,承安侯朗声大笑,“我这个儿媳妇,真有意思,看来你暗地里也做了不少事,我们就等着看你的好戏开场了。”
第219章 二皇子妃的生辰帖
二皇子虽然被禁足,但是并不影响府上其他人。
沈雪念坐在前厅,看着手里的单子,忍不住蹙眉。
“你瞧瞧这些东西,上得了台面吗?她姜雪芙过生辰就可以大摆筵席,怎么到了本妃这,就寒酸成这样?”
“皇妃,现如今,不宜大办啊。”
管家苦口婆心道:“殿下被禁足,娘娘也降为了妃位,若是此时再大操大办,恐怕御史台的折子,就要堆满圣上的御案了。”
“要本妃看,此时就该热热闹闹的,好让旁人知道,咱们二皇子府没有失势!”沈雪念将单子往桌上一扔,“这上面的东西,都按两份备着。朝中所有重臣,无论是哪一方的,都下帖子,咱们要长自己人气焰,灭他人威风。”
“这……”
管家还在犹豫,就听见身后传来二皇子的声音:
“照皇妃说的去做吧。”
管家无奈,只能应声退下。
“殿下。”沈雪念起身快步迎上去,“妾身还以为殿下会怪妾身。”
“为何要怪你?”楚晏钰执起她的手,“你也是为了本殿才这么做的,本殿自然要支持你。更何况,你说得没错,这种时候更要告诉所有人本殿很好,他们才不敢落井下石。”
“就是苦了母妃,如今她的吃穿用度都要按照妃位供给,会比寻常少很多。”
沈雪念不甘道:“从前母妃能与皇后分庭抗礼,宫里的东西,哪一样不好?甚至有些连皇后都没有。可如今降了位分,甚至还不如那个惠妃。殿下,咱们可得想个法子,让母妃尽快复位才是。”
“这降位是母妃自己求的,此时还不宜着急复位,还需从长计议。”
楚晏钰看着沈雪念,深情道:“念儿,你陪着本殿受委屈了,这些年,本殿为了朝政有些冷落你了,现如今本殿也无需操心朝事,会好好陪着你。本殿希望,你生辰那日,能迎来双喜。”
说着,楚晏钰的目光便移向沈雪念的小腹,看得她羞红了脸。
“若真有双喜,妾身必然欣喜不已。”
看着沈雪念羞红的脸,楚晏钰眸子一深。
无论如何,他都得保住沈家的支持,唯一的法子,就是让沈雪念诞下嫡子,毕竟,比联姻更能稳固两家联系的就是血脉了。
……
二皇子妃的生辰帖子送到承安侯府的时候,顾清瑶松了一口气。
若是沈雪念不办这一场生辰宴,她的计划就要被打乱了。还好,她摸清楚了沈雪念的性子。
“还真被少夫人说准了。”
流萤看着顾清瑶,满眼崇拜,“少夫人,要是二皇子妃不办宴席怎么办?”
“沈雪念这个人,最受不得激,尤其是受不得自己比不过太子妃。她能主动开宴席,倒是省了我不少事。不过,若是她不肯开,我也有法子激她。”顾清瑶笑得有些狡诈,“太子妃的生辰宴办得极热闹,处事得体,仪态端庄,那一场生辰宴,赚足了风头,虽不至于奢靡,却也请了大半个朝堂的官员及家眷参加,据说,当场成了几桩姻缘,雍帝和皇后多次称赞不已。你想想,同样都是雍帝的儿媳妇,她能容忍自己被太子妃踩在脚下吗?”
“可那毕竟是太子妃,她只是个皇子妃,合该低一头呀,她处处要跟太子妃平起平坐,就不怕得罪太子他们吗?”
“傻流萤,若是他们害怕太子,这些年又怎么会跟太子对着干。”
顾清瑶笑看着流萤,“他们恨不得把太子踩在脚下,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二皇子比太子更适合储君的位置。而且,你觉得雍帝很满意太子吗?若是真的满意,若是真的满意也不会任由太子处处矮二皇子一头了。”
“正是因为从圣上到朝臣,都未曾将太子当做真正的储君,所以太子的处境才会如此尴尬。”芳若面露嘲讽道:“太子若不是占着嫡出的名头,怕是早就被雍帝厌弃了。他也是自己不争气,他的出生已经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偏偏立不起来,纵使姜家再扶持,也无济于事。”
顾清瑶诧异地看了一眼芳若。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芳若批判太子。作为宫里的老人,因为受到宫规约束,向来都是为人敬小慎微,行事中规中矩的。刚来府上的时候,也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似这样“愤慨”,倒是第一次见。
“芳若姑姑说的有道理,太子的性子已定,此生怕是也只能如此了。二皇子比起他,多了些魄力,又有雍帝的疼爱,之后有没有可能登上那个位置也不好说。”顾清瑶警告道:“这些话,咱们也只能在这屋里说,出去后半分也不能泄露。妄议朝政,尤其是跟立储相关,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雍帝不会抄我们的族,毕竟他也在其中,但他有的是法子坑害我们。”
“明白。”流萤捂住嘴,重重点了点头。
“少夫人,恕奴婢多嘴,日后此等事情还是要少与承安侯府的人说起才好。”芳若神情严肃,“虽说夫妻一体,但您和承安侯府到底是不同的,您介入夺嫡,跟承安侯府参与夺嫡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您的皇室身份,终究有别于常人,更何况,有长公主在,皇储之事,长公主与您是有权力介入的,这叫议储,但承安侯府一旦参与,那就是谋反,其中轻重缓急,您要考虑清楚。”
顾清瑶知她是善意提醒,笑道:“芳若姑姑大可不必担心,自我嫁入这承安侯府起,一切就都注定了,只要危及我周边人的安危,无论是议储还是谋反,又有何区别?”
“真像啊。”芳若突然红了眼睛,“当年先太子妃也曾这样跟太皇太后说,若真危及先太子性命,夺位也未尝不可。可惜了,先太子太过重情,硬生生耗没了生机。”
“芳若姑姑曾服侍过太皇太后?”
“奴婢是从太皇太后宫里出来的,也是仅有的几个,知情但没被灭口的。”
第220章 流言发力
“为何?”
顾清瑶有些吃惊。
长公主从未跟她说起过芳若姑姑的往事,她只以为芳若姑姑不过是个在宫里较长时间的嬷嬷罢了,谁知她还有此般际遇。
“事发一个多月前,奴婢便被调离了太皇太后那里。先帝下令刺死知情人时,太皇太后替奴婢遮掩了一番,让人将奴婢带离盛京。”芳若提起往事,眼睛不由泛红,“当年之事,前因奴婢知晓,后果却是不晓得的,若不是太皇太后庇护,奴婢怕是早就成了宫里的另一抹冤魂了。”
“那些往事,我零零散散听到一些,大致能串起来。”顾清瑶轻叹,“舅舅舅母死得冤枉,就连我那几个哥哥姐姐,怕也是黄泉路上的冤魂了。”
“纵使雍帝给他们泼上了污水,但好坏自有后人评说。”芳若坚定道:“少夫人,先太子和太子妃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不该死得那般屈辱!奴婢等您为他们洗冤的那天。”
说罢,芳若跪在地上,“少夫人,归藏请您务必用起来。”
“你知道归藏?”
顾清瑶顿时瞪大眼睛。
这种秘闻,芳若都知道,她究竟是何来历?
“先太子觉得归藏的存在是皇室丑闻,极力劝阻先帝使用,但掌权者,都希望能有一股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两人常常因为此事意见相悖。这原本该是秘密的,但劝阻不了先帝的先太子,将此事告知了太皇太后,原本是想请太皇太后出面的,但是,太皇太后不知为何将此事按下不提。后来先太子薨逝,也是太皇太后逼迫先帝将归藏交予长公主的。长公主并不知晓其中的原委,她一直以为是先帝愧疚于她,才给了她这东西。可实际上,若不是太皇太后出面,先帝是绝不会将这般宝物交给旁人的。至于太皇太后是怎么做的,知情的都不在了,也就不得而知了。”
芳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当年之事牵涉深广,不只是朝堂,就连江湖也未曾幸免。天医阁覆灭只是开始,逍遥山庄被牵涉在内也是先帝布的局。逍遥山庄有一至宝,听闻可以令人起死回生,但无人见过,所以先帝设局擒了逍遥山庄庄主。侥幸的是,庄主逃脱了,但为了避免这件事情传出去,先帝只得作罢。”
顾清瑶终于明白为何逍遥山庄这般痛恨朝廷了。
“少夫人,据奴婢所知,天医阁并非完全覆灭,尚有门人在世。只是经此一难,怕是很难再找到他们了。”
“只要这世人还有名天医阁的弟子在,我都要找到他。”
想起裴景淮的腿,顾清瑶下定决心,“我要用归藏。既然归藏可以监察百官,江湖也未尝不可。就算归藏寻不到,千机楼也总有办法。”
“芳若姑姑,你究竟是谁?”
流萤突然站在顾清瑶面前,挺直腰杆道:“你知道那么多事情,肯定来历不一般,还一直跟在少夫人身边,到底有何目的?”
顾清瑶拍了拍流萤的肩膀,“你能如此护我,我很开心,但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芳若姑姑从来到我身边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无论她是何身份,在我眼中,她都只是一位长辈而已。”
说着,顾清瑶越过流萤,扶起芳若,“虽然姑姑瞒了我很多事情,我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但我知道,姑姑都是为了我好,你也有诸多不得已。只是既然今日已经把话说开了,往后,还请姑姑多坦诚些。”
芳若双眼含泪。
“少夫人,请恕奴婢暂时无法告诉您真实身份,但请您相信,奴婢绝无恶意。等少夫人强大起来,奴婢会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洗漱讲出。”芳若擦了擦眼角,哽咽道:“奴婢等人,盼着水落石出已经盼了许多年了,只愿进棺材前能帮故友们洗刷冤屈。少夫人,您尽管放心,等您需要奴婢们的那天,奴婢们定全力相助。所以,少夫人,快快成长起来吧,我们已经等了许久了。”
顾清瑶闻言,只觉肩上责任重大。
她第一次如此激烈地盼望着真相到来。
……
在二皇子妃生辰的前两日,齐远安排的人发力了。
在沈雪念的贴身侍女外出采办的时候,两个人状似无意地走到她身边闲谈。
“霍兄听说了吗?城外有个书生死了。”
“书生?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死得极惨,好像官府刻意按下了消息,说是近期有大人物的好日子,不能坏了兴致。”
侍女耳朵一动。
近来盛京的好日子,可不就是自家皇妃的生辰吗?因而,她立刻竖起耳朵细听。
“哼,大人物的兴致都比咱普通老百姓的命重要。陶兄何必拿此事气我。”
“重要的不是死了一个书生,霍兄有所不知,那书生似乎是进京告御状的。”
“书生告御状?难不成是为了科举?”
“诶呦喂,这可不能说。”那人急忙捂住另一人的嘴,压低声音急道:“科举,那可是大事,要真有什么差池,上到朝廷下到乡府,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但愿不是吧,否则这世间何来公道二字!”
两个人走远,那侍女脸色煞白,急忙往二皇子府赶。
一进院门,那侍女就低声呼道:
“二皇子妃,不好了!”
“慌慌张张做什么?”
沈雪念走出来,瞧见侍女,脸色很不好看,“出什么事了?”
侍女急忙将自己听到的话告诉沈雪念。
“怎么可能!”沈雪念大惊,“若此事为真,为何无人谈及?若此事为假,为何那二人又说得头头是道?”
“皇妃,现在该如何是好?”
沈雪念深呼吸一口,瞬间冷静下来。
“莫慌,现在任何事情都比不过本妃的生辰宴,既然这件事情没有闹大,要么,就是假的,要么,就是殿下已经出面压下。既然没传到咱们院子来,就当无事发生吧。”
侍女这才镇定下来。
沈雪念转过身,脸色却没有方才的放松。
她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但愿是她的错觉吧。
第221章 傅韶华的请求
书房。
“怎么回事?为何坊间突然提起科举?”
楚晏钰神色不虞地看着站在书桌前的男子,正是礼部左侍郎文绍。
“这消息是先从城郊传出的,微臣今日便告了假未去上朝,一大早守在城郊,可惜还是没有抓到源头,反而是城里也开始有流言了。”
“城里的流言是怎么来的,查清楚了吗?”
文绍摇头,“微臣无能,微臣听到消息派人赶过去的时候,散布流言的人已经消失了。”
“都是废物!”楚晏钰将案上的砚台砸向文绍,砚台砸在他的头上,头破血流。撒出来的墨泼了他一身,黑红交加,让他更显狼狈。
“二皇子息怒!”
文绍垂着头,诚惶诚恐道:“近些年,确实有不少举子的科举被顶替,所以微臣才派人去查的。那流言说得似是而非,微臣的人也未曾在城郊寻到这样的人,也曾向皇城司打听过,近来未曾发生凶案,或许,这是幕后之人在诈我们?”
“顶替一事可做得干净了?”
文绍急忙点头,“干净了,大部分我们已经给了银两封口,不太听话的也处理掉了,而且都有派人去盯着,不会出事的。”
见文绍如此信誓旦旦,楚晏钰心里放松了一些。
“这件事情到底是隐患,不管这次的流言到底是怎么来的,该做的都得做了。”楚晏钰眯着眸子,寒声道:“有些人,不必再留了。既然做不到与我们同心,那就是敌人,本殿不希望被这样的人摆一道,明白了吗?”
“是!”
楚晏钰摆了摆手,文绍急忙躬身离开,连头上的血都顾不上擦。
……
刚走出书房不久,文绍就碰上了傅韶华。
“见过大人。”
文绍眯了眯眼睛,想起眼前是何人,忙道:“见过华夫人。”
傅韶华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忍不住酸了一下。
这府上,有名分的都是娘娘,没名分的都是夫人,原本,她也该是娘娘的,谁知棋差一招,落得满盘皆输。
不过,她的好日子就在前头,倒也不在意这一时的委屈了。
“我原本是想面见殿下的,没想到殿下忙于朝务,未曾得以相见。正巧碰上大人,特来求见。”
月红捧上一个匣子,里面是一瓶伤药和手帕。
“这帕子从未用过,伤药也是寻常可见的,大人尽管放心用吧。”傅韶华柔声道:“也不怕大人嫌弃,只不过,大人现在还是得先处理一番伤口,只可惜,我并无合适的衣裳可以拿给大人更换,还请大人将就一番。”
文绍看着匣子,并没有动。
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他怎可拿女子的东西,更何况还是二皇子的女人,他有几条命?再说了,这突如其来的关切,越看越觉得可疑。
“华夫人有何事,大可直言。”
见文绍油盐不进,傅韶华的笑脸僵了一下。
收敛好情绪,傅韶华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道:“大人不必这般警觉,我不敢害大人。今日拦住大人,也只是想问问承安侯府的消息。大人怕是也知道,我从前是承安侯府的表小姐,自从入了二皇子府,已很久没有回去过,故而甚是想念。”
文绍强压住眼里的鄙夷。
当初发生的事情,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非她算计,二皇子又何至于落到那般境地。
“承安侯府一切都好,侯夫人归京也有些日子了,世子与郡主也回来了,一家人也算是团聚了。”文绍笑眯眯地看着傅韶华,见她脸色变了,又忍不住继续道:“听闻侯夫人此次回来还带了一位姑娘,不知道是否是传闻中那位神秘的三小姐了。”
姨母回来了,居然不肯见自己?莫非真的是有了亲生的女儿就不待见她了吗?
傅韶华手中的帕子都快被搅烂了,却只能强忍怨气,故作善解人意道:“姨母此行舟车劳顿,若能带沅妹妹回来,也解了姨母的思女之苦,这是好事。大人,不知可否请大人帮忙给承安侯府递个帖子,我想回去瞧一瞧。”
已出嫁的女子,无事一般是不回娘家的,明媒正娶的女子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她这样以妾的身份入府的,若非有正当理由,她是没有资格随意出去的,即使有事,也须得禀了主母,得了应允才行。
可二皇子妃对于她一直心怀芥蒂,处处刁难她不说,怎么可能会答应她出府,她也是迫不得已才来寻了这位。
文绍岂会不知她的心思。这位在府里的境遇,他多少也是知道几分的。他对她一向鄙夷,不齿于她的手段和心机,对她更是敬而远之,若非今日拦住他,他这辈子怕是都不会主动与她见面。
她之所以找自己,无非是想让他帮忙传信,让承安侯府以探亲的名义请她回去。用承安侯府来压二皇子妃,毕竟,得罪承安侯府,二皇子的处境会更艰难,二皇子妃定然不会让二皇子雪上加霜,必定会答应。
一旦他帮忙,二皇子妃必然怨怼他,他可不会坑自己,反而助长她的气焰。
“华夫人,你是知道的,本官与承安侯不熟,这传话之事怕是无能为力了。”文绍皮笑肉不笑道:“若华夫人真的想见承安侯夫人,不如去求二皇子妃?又或者,等二皇子妃生辰宴,届时承安侯府必会来人,说不定侯夫人亲至,你也就能见到了。”
傅韶华顿时面红耳赤。
主母生辰,她这个做妾的怎么可能露面。文绍岂会不知?他分明是故意为之。
傅韶华再也没了好脸色,转身就走,月红急忙跟上。
文绍看着她们主仆离开的身影,不由冷笑。
这个女人如此蠢笨,当初殿下可真是错把鱼目当珍珠了。为了这么个女人,让自己那般被动,也不知殿下心里可悔了?
侯夫人回京这么久都未曾接她见面,可见承安侯府已经弃了她,那她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看来改日,他得跟殿下好好聊聊了。
第222章 要闹得人尽皆知
回到院子,傅韶华气得直掉眼泪。
“月红,姨母回京那么久,居然不曾请我回去一见呀,甚至都未曾知会我,她是不是真的厌弃我了?”
月红看着傅韶华,不知该如何劝解。
自那日写下断亲书,她跟承安侯府就再无干系了,也只有她还痴心妄想侯夫人看在昔日情分上原谅她。
“月红,你方才听见了吗?姨母回京,还带了一个女子,也可能是阿沅。”傅韶华咬牙切齿道:“她的裴景沅回来了,所以就不要我了是吗?她怎如此绝情!在裴景沅不在身边的日子里,都是我在她膝下尽孝的,凭什么裴景沅一回来,我就成了弃子?我不甘心!”
月红嘴唇微动,她很想说,裴景沅本就是侯夫人的亲生女儿,若非身体不好不能养在身边,哪里还有傅韶华的事情?占了人家的好处,如今却要怪人家,当真可笑。可她不敢,如今傅韶华性子与从前大相径庭,稍有不如意就对她非打即骂,再无昔日的宽厚。有时候她都在想,若是素红还在就好了。
可是,素红是傅韶华亲自放弃的。
想到素红的下场,月红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小姐,您切莫动气,要为肚子里的小主子考虑呀。”
说到孩子,傅韶华果然冷静下来。
“没错,我不能生气,这个孩子是我唯一的倚仗了,绝不能有半分差池。”傅韶华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抿着唇道:“如今我与这孩子背后都无人支撑,即便他能活着出生长大,日后怕是也要被二皇子妃的孩子压住一头,更不必说府上其他女人。听说殿下已经停了正院的避子汤,这明摆着就是想让二皇子妃生下嫡子。一旦二皇子妃有孕,府上其他女子便都可怀孕生子,之后孩子肯定会越来越多。说是没有倚仗,我们母子该如何是好啊?”
说着,傅韶华忍不住掉下眼泪,“我多希望他是个儿子。若是女儿,出生是庶女,日后如何寻得了好夫君?怕是连婚事都难以如愿。若是儿子,等日后二皇子登临大统,尚且有一争之力。纵使我做不了二皇子的正妃,说不定也能像太后那样,做皇帝的生母呢。”
“小姐,可不能说这些,小心隔墙有耳。”月红脸色煞白。
自傅韶华嫁进来,正院赐的避子汤就未曾断过。若不是傅韶华暗地里使了手段,怎么可能有子?
而傅韶华如此迫切想要让承安侯府接她出去,也是想利用承安侯府。只要她在侯府诊出有喜脉,二皇子妃便动她不得。可偏偏,文绍不肯帮她。
“邱大夫何时来?”
傅韶华走到妆台前,打开小匣子,看着里面为数不多的银两,心疼道:“如今,也只能指望邱大夫帮我传信了。若我能回侯府,在姨母面前哭诉几句,姨母向来心软,肯定会补贴我银两,我日后在府里的日子就好过一些了。”
月红低下头。
她的姑娘啊,怎么还在痴心妄想呢。
……
正院。
沈雪念靠在小榻上,听完侍女的话,讥讽道:“傅韶华那个贱蹄子,可真会挑人啊,挑谁不行,偏偏挑了文绍。当初殿下想娶她为侧妃的时候,文绍就曾极力劝阻,认为傅韶华的身份担不起侧妃之位。后来在琼芳宴,傅韶华先是得罪了他的心上人魏如意,又害得殿下颜面扫地,文绍怎会饶过她!”
说着,沈雪念拿起一旁案几上的《妾训》,递给侍女,“拿去送给她,让她认认真真抄一遍,知道自己作为妾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想起二皇子,沈雪念坐直身子,“殿下如今还在书房?”
“在的。”
“随本妃去给殿下请安吧。”
……
书房内,楚晏钰正闭目小憩,就听见下人通传,沈雪念来了。
“殿下。”
沈雪念端着一碗羹汤走进来,“听闻方才殿下发了好大脾气,也不知是谁不长眼,竟惹殿下生气。”
“京中传闻你可有听到?”
沈雪念自然是知道的,楚晏钰被禁足,可不代表府上的人出不去。那些流言,多多少少也入了府中人的耳朵。
“妾身听说了,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理?”
“本殿自然要借力打力,虽不知到底是何人设下的局,但本殿可没有白白入局的道理。”
楚晏钰看着沈雪念,放缓了神色,“念儿,还需请你修书一封给岳父,请他通知门生们将此事传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最好传得人尽皆知。”
“为何?”沈雪念一惊,“这会影响殿下的声名!”
“只有越闹越大,处处都指向本殿才好。”楚晏钰冷笑,“本殿刚被父皇责罚,就传出这般流言,声势之大,似乎要置本殿于死地,父皇会怎么想?他只会想到党争,想到是太子一党所为。这条流言是谁传出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他们不会错过这个打压本殿的好机会,只要他们出手,幕后之人的罪名,就要落在他们头上了。”
“若是太子不中计呢?”
“他不会不中,这可是一场豪赌,赢了,本殿死,他再无对手,输了,也不过是担上个不能明察的罪名,有太后和姜家在,他不会有事。他做梦都想将本殿踩在脚下,如此利大于弊之事,他会拒绝吗?”楚晏钰嘴角一勾,“本殿要的,就是父皇知道此事有太子插手,旁的事情什么都不必做,父皇自会给本殿一个交代。”
沈雪念恍然大悟,感慨道:“是妾身愚昧了,竟未能悟到其中要领。妾身稍后就修书一封,请父亲帮忙。”
“辛苦了,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念儿帮忙。”
楚晏钰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本殿今晚要见思虞,还请念儿帮忙安排。”
沈雪念心里顿时涌起一阵苦涩。
思虞出宫不易,又是晚上相见,今晚怕是要留宿了。
一名女子同时伺候父子俩,这是多大的丑闻啊,一旦被公之于众,皇室脸面何在!
第223章 养在身边最好
临近二皇子妃的生辰,盛京的流言却愈演愈烈。甚至还有人传言,二皇子为了让有才之士归入自己麾下,威逼利诱不成,便恼羞成怒杀了书生,将尸体大卸八块以泄愤。
甚至更有人说,整个朝堂所有科举进来的,都是二皇子派人顶替的,真才实学的没几人。
若是刚开始还有人信,但随着流言日益荒谬,不少人开始怀疑,这是不是针对二皇子做的局。
尤其是那些完全靠自己的本事考上京官的,更是愤慨。他们中有不少人都是中立的,不偏不倚,可现在,因为流言他们就要被打入二皇子一派,自然不愿,于是纷纷递折子上奏。奈何不知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否则,御史台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平了。
这件事情自然也引起了雍帝的关注,近来后宫中也生出流言,称二皇子居心叵测,暗中拉拢所有文臣,意图用清议逼迫他废太子。
最初他也信了几分,可现在他已经不会这么觉得了。
楚晏钰已经被禁足于府邸,若满朝文臣真的都是他的人,劝谏的折子,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摆满了御案。可偏偏,毫无动静。这流言传出,最大的获益者自然是太子,可太子,真的是幕后之人吗?老二,就没有在里面推波助澜吗?
“高如海,朕的这两个儿子啊,一个都不能小瞧。”
雍帝揉了揉额角,脸色有些疲惫,“你看看,这才几日,流言都传成什么样子了?这种流言一旦闹大,伤的,从来就不是一两个人的脸面,而是整个皇室的尊荣。那么多的太傅教导他们,竟然就教出这样的?依朕看,太学堂也不必再办了!”
“圣上喜怒,太学堂的诸位太傅,授课也是尽了心的。”高如海劝道:“更何况,两位殿下也是极聪慧的,圣上从前考量他们课业时,也曾夸过他们不愧为皇室血脉。圣上的孩子哪个不聪明?就连那位先生们也是极为称赞的。依老奴看,只是两位殿下太过争强好胜罢了。”
“安儿久居临安也不是办法,年关将至,召他们母子回京吧,到底是皇室血脉,岂有流落在外面的道理?如此,御史台的那些老东西们,想来也无话可说。”
“圣上,说起那位,老奴倒是有事要回禀。”高如海弯下腰,低声道:“张医正去瞧了芳韵宫那位的脉,确定是有了,只不过月份尚浅,不易察觉。”
“这可是好事啊,大喜,大喜!”雍帝笑道:“时隔多年,这宫里终于又有孩子了。”
“恭喜圣上!”
“让张望清上心点,这一胎绝不能有差池。”雍帝笑罢,突然严肃下来,“高如海,你说,这个孩子出生之后,朕还要像当初说的那样,给柔儿养吗?”
高如海愣了一下,便知雍帝这是动摇了。
“圣上是孩子的父亲,更是东离之主,您的孩子,无论谁养那都是天大的福气。”
“你呀。”雍帝忍不住笑道:“真的是两边都不得罪。不过,朕确实动摇了,谁生的孩子谁疼,到底是朕的血脉,若是日后遭了欺负,朕还是于心不忍的。只是,朕都已经应允了柔儿,若是反悔,岂不是落了脸面?”
“圣上,您虽是金口玉言,可您更高瞻远瞩。为了皇子的日后前程,您自然是要多思多虑的。您做的每个决定,不过是基于当下,最恰当的那个罢了,哪里算是反悔呢?”
高如海的话,果真取悦了雍帝。
“高如海,去跟贺淑仪说,好好养胎,日后的富贵有着呢。”
……
芳韵宫。
贺苡苒摸着自己小腹,脸上满是挣扎与不舍。
这个孩子,也算是遂了她的意,可是,也只能与她相处到出生。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日后会被送走,贺苡苒的眼泪就忍不住落下。
“娘娘可不能哭。”
丫鬟彩荔劝慰道:“孩子能跟娘共情,若是孩子察觉到您不开心,怕是会以为您不喜欢他呢。”
“本宫怎会不开心。”
贺苡苒擦着眼泪,无论如何,她都得把这个孩子护好了。时候尚早,若她有法子哄着雍帝,让孩子留在她身边就好了。
正想着,下人来传,高如海来了。
贺苡苒起身迎上去。
“见过高总管。”
“诶呦喂,娘娘,您可莫要折煞老奴了。”
高如海急忙上前扶住贺苡苒,“圣上知道这等喜事,高兴得很,特命老奴来瞧瞧,娘娘身子如何,可有不适?”
贺苡苒摇了摇头,“这孩子月份尚浅,现在倒是没什么感觉,以致于本宫还以为是听错了。”
“娘娘,您是有福气的人啊。”高如海笑道:“原本圣上还想请娘娘在冬猎之时陪驾,现在是不行了。不过,圣上看重娘娘,也看重这个孩子,冬猎带了其他娘娘出去,于娘娘而言,那也是好事。”
贺苡苒自然明白高如海的意思。
“高总管说的是。”
“你们都退下吧。”
高如海屏退所有的下人。
“娘娘,先前圣上曾说过,这个孩子出生,圣上是会交给哪位抚养的,您可还记得?”
贺苡苒闻言又红了眼眶,“本宫……记得,可是,本宫还是很不舍。高总管,能否求您跟圣上说说,把这孩子留在本宫身边吧,本宫,真的舍不得啊。”
“娘娘莫怕。”高如海忙道:“老奴只是想问问娘娘是否还记得,不过,就算忘记了也不打紧,老奴今日来,就是告诉您圣上的意思的。”
贺苡苒不明所以。
“娘娘,圣上说了,请娘娘务必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孩子,待孩子出生,娘娘的好日子可就来了。”高如海意味深长地看着贺苡苒,“这孩子啊,还是得养在生母身边,才能得到最好的照顾,旁人,就算关系再亲,到底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比起自己的孩子,还是隔了一层的。娘娘,老奴说的可对?”
贺苡苒愣住,看着高如海的神色,突然喜上眉梢。
“高总管说得对!”
第224章 所谓的双喜
眼见贺苡苒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高如海赞许地点了点头,“娘娘,今日老奴可什么都没说,您呀,就当没见过老奴。如今月份浅,还需慎重,待稳妥了,也就到了年关。圣上年纪血脉亲情,有意召景亲王母子归京,届时您与贺太妃亲人团聚,可谓是双喜临门啊。”
贺苡苒嘴角的笑容一僵。
贺苡柔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一下子把她的喜悦之情全部击散。
若是贺苡柔回来,此事于她可不是好事。以贺苡柔的性子,怕是会处处刁难她。她太清楚贺苡柔的手段了,也曾见过她盛气凌人的样子,现在想想都后怕。
她得护住这个孩子,怎么护呢?
她想到了惠妃。
那个女人,既然有办法让她有孕,自然也有办法护住她。
打定主意,贺苡苒便起身去了云疏宫。
……
惠妃听到贺苡苒来了,面露狐疑。
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在宫里安心养胎的,怎么还会到处走动呢?
虽然不解,但她还是命人接她进来。
素雪将人迎进来,便带着人下去了。
“惠妃娘娘,还请勿怪妹妹来得突然。”
“说的这是什么话,往日里本宫一个人住在云疏宫,还觉得无趣得很,你能来,也算有个人陪本宫说说话。”惠妃笑笑,“怎么今天过来了?”
贺苡苒看了一眼惠妃的书案,那里放着一本佛经,已经翻看了一大半。
“嫔妾今日来,只是想与娘娘说说话。”贺苡苒坐在惠妃对面,轻声道:“嫔妾还要谢过娘娘,遂了嫔妾的意。”
惠妃瞥了一眼她的肚子,轻笑:“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可不懂。”
贺苡苒知她不愿掺和进来,也不强求,只笑道:“嫔妾今日有喜事,确实高兴,只不过,这高兴之余,还是有些失落的。”
惠妃也不说话,就翻着佛经坐在一旁。
贺苡苒也不再拐弯抹角,“方才高总管来寻我,变着法的告诉我,圣上有意把这个孩子留在我身边照顾。”
“那是好事。”惠妃抬起头,柔柔一笑,“当娘的,谁不愿意孩子跟在自己身边,你也算是称心如意了。”
“高总管说,年关将至,我有双喜。一是那个时候胎象稳当,便可广而告之,另外一个,怕是姐姐猜不到。”贺苡苒盯着惠妃,轻声道:“圣上要召景亲王母子回京了。”
惠妃一愣。
“贺苡柔要回来了,而且,是要永住盛京。”
见惠妃抿唇不语,贺苡苒便知此行稳妥了一半。
“姐姐,我与你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姐姐能护我几分。芳韵宫本就是圣上为贺苡柔修建的,她回来,圣上定会让她以旁的理由入住芳韵宫,无论是我在那,亦或是迁出,对我而言都是一番磨难。既然迟早要走,不妨早些。”
贺苡苒起身,跪在惠妃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姐姐,我想求姐姐收留我,许我迁入云疏宫。”
“为何是本宫这里?”
惠妃脸上笑着,眼里却无丝毫笑意,“圣上的妃子不算太多,宫里闲置的宫殿也不少,你选哪里不好,为何偏偏是本宫的云疏宫?”
“因为旁人我信不过。”贺苡苒直起身,“我知姐姐绝不会害我,在这宫里,我能信的,就只有姐姐一个人了。”
“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除了圣上,宫里谁的话都听不得,任何人都信不得吗?”
“说过。”贺苡苒苦笑,“姐姐该是猜到了,我身边从来就不止一个细作。自那日那丫鬟被处死后,我那里就被分来一个新的丫鬟绿袖。我知道,她也是圣上的人,或许,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她还会护一护我,但我更清楚,她是圣上的眼线,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掌握在圣上手中。”
“既然知道,就该乖顺一些,又何必如此闹腾呢。”惠妃叹了一口气,“并非是本宫不愿接纳你,而是实在不行。你也知道,钧儿如今远在梧州,还顶了太子的差事,本宫如今每一天都胆战心惊的,丝毫不敢有懈怠,生怕会害了钧儿。你若是搬进来,按照规制,云疏宫是要再添新的下人的,你让本宫如何放心?”
“原是如此。”贺苡苒恍然大悟,随即苦着脸道:“我知姐姐难处了,是妹妹唐突,未曾替姐姐着想。既然如此,那我便求圣上允准我另择一处寝宫吧。”
“若是你真想安心养胎,不妨选一些稍偏远的,但有利于你安胎的寝宫吧。你现在是圣上的掌中宝,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的。”
惠妃起身扶起贺苡苒,温声道:“你莫要担心,如今距离年关尚远,你还有时间准备。圣上关心子嗣,必会保你母子二人无虞的。纵使他们回来也无妨,所有人都知道,回来的是贺太妃和景亲王,这,就是他们入宫最大的阻碍。”
贺苡苒立刻明白过来,惠妃是让她利用他们母子前朝的身份便宜行事。毕竟,娶了自己的小娘,还生了一个冒充先帝血脉的孩子,这样的消息,会让他们一家子永远都抬不起头。
“妹妹明白了,多谢姐姐。”
心里有了主意,贺苡苒的脚步都轻松好多。
……
送走贺苡苒,素雪进来了。
“娘娘,贺淑仪已经回去了。”
“素雪,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些年头”了,可曾想过出宫?”
素雪摇着头,“奴婢不愿出宫了,其他愿意的,哪个不是家里人已经有了更好的安排?不管是出嫁还是如何,都没有在娘娘身边心里踏实。”
“素雪,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寿康宫寻庆嬷嬷吧。”惠妃在素雪耳边嘀咕了几句话,素雪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见状,惠妃身子不由放松。
惠妃坐在小榻上,回想起方才贺苡苒说的那些话,嘴角微微一勾。
戏台搭好了,若是没有唱戏的人,岂不是浪费了一番筹谋。
无论贺苡柔回不回来,改变的天终究还是会变的。
第225章 撞刀自尽的侍女
承安侯下朝的时候,在宫门口跟一个侍女擦肩而过,袖子里便多了一个纸团。
察觉到情况的承安侯,不动声色地拢紧袖口,刚上马车,立刻将纸团塞进软垫下,把袖口撕破。
果然,马车外立刻传来一个声音。
“侯爷留步,下官贺峥,有事请见侯爷。”
承安侯掀开马车帘子,只见贺峥站在马车外,身后的几个侍卫,还架着一个人,正是那个侍女。
马车前,一队禁军把路封住。
“贺统领。”承安侯拱了拱手,看向那个侍女道:“本侯还想着,要怎么找到你,你就被贺统领抓住了。”
“侯爷认识这个侍女?”
贺峥眯了眯眸子,他的人方才盯了这个侍女很久,见她鬼鬼祟祟地往宫门口走,便一直跟在她身后,果然见她跟承安侯错身而过,便立刻将人拿下,同时禀告了贺峥。
贺峥立刻便察觉到这个侍女有问题,既然抓了个正着,自然不能放任可疑的承安侯离开皇宫。
“认识?”承安侯冷笑,“这个侍女也不知是想做什么,迎面朝着本侯过来,本侯刻意避开,却还是被她抓破了袖子。”
说着,承安侯将袖口从车窗伸出,递到贺峥面前,偌大的豁口便显现在他面前。
“我承安侯府虽然不至于为了一件衣服生气,但这样平白被毁了朝服,你叫本侯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此事可大可小,若是被御史台那些人知道,便可以给本侯扣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再不济,也要说本侯不修边幅,着破衣上朝。贺统领,你也知道的,我承安侯府早已不如往日,本侯除了生气,还能做什么?”
“侯爷莫气,是下官的手下见侯爷捂住袖子,以为是藏了什么东西。”
“本侯若是不拢住袖子,是要把这豁口给所有人看吗?”承安侯怒道:“本侯倒是想知道,这个侍女为何要撕破本侯的袖子,还请贺统领无必要替本侯问清楚才是。”
贺峥看了一眼那个袖子,确实是有一处豁口。按照承安侯的话,他发现袖子破了便立刻拢起来,似乎也说得过去。
“此事是我等唐突了,还请侯爷莫怪。”贺峥退后两步,命人让出路来,“侯爷,下官定然严查,给侯爷一个满意的交代。”
“贺统领,本侯袖子破损之事,你知道该怎么办吧。”承安侯收回手臂,皮笑肉不笑道:“若是传出去,让御史台参了本侯,可就莫怪本侯不客气了。”
“下官明白。”贺峥点头。
就在承安侯放下帘子,马车准备往前走的时候,那个侍女突然挣脱了禁军的挟制,冲到贺峥面前,贺峥下意识拔剑,剑光闪过,侍女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贺峥愣了愣,立刻蹲下身探了一下侍女的鼻息和脉搏。
“死了。”
承安侯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侍女,是存了死志来寻他的,到底是什么事,让这个侍女宁死也不愿落在禁军手里。
贺峥脸色异常难看。
人在自己手上死了,这条路便是断了。死在任何人手中,他都有理由继续查,他相信,没有他查不到的真相。可偏偏,她死在了自己手里,所有线索都断了。
“贺统领。”承安侯脸色煞白,“她……可有什么来头?”
“是太后宫里的一名侍女。”
“太后?!”
承安侯大惊,“本侯可与太后毫无关系啊,她为何要来寻本侯?”
见承安侯神色不似有异,贺峥只能道:“这件事情,还需等下官回禀圣上才行。”
“本侯要随你一起去吗?”
“侯爷先回吧,您今日也受惊了。”贺峥拱了拱手,“送侯爷。”
承安侯再看了一眼那个侍女,无奈地摇了摇头。
……
承安侯刚回到院子,便将朝服褪下,拿起纸团看了起来。
上面的字杂乱无章,承安侯看了许久,都未曾看出其中的门道,只能拿着纸条来漱玉轩。
顾清瑶刚洗漱完,就听说承安侯过来了,急忙起身。
“父亲来得这么早,可是出事了?”
“容与还未起身吗?”
“起了,正在看书。”顾清瑶回过头,“流萤,去请世子。”
裴景淮来的时候,承安侯已经将纸条递给顾清瑶了。
顾清瑶接过,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便顺势递给裴景淮。
“父亲的意思是,她是刻意把这纸条给你的?”
顾清瑶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开口道:“她除了自尽,还有别的反应吗?”
“她将纸团扔到我袖子里便急匆匆离开了,我想,贺峥怕是让人盯着她,所以立刻有人将她拿下,继而来找我。幸亏我将纸团藏好,又将袖子撕破,才算是糊弄过去。”承安侯想起仍是一阵后怕,“只是没想到那姑娘那般烈性,直接撞死在贺峥的刀下了。”
“这才是她的聪明之处,死在任何人手里,贺峥都可用查案为由继续追查,直到查出真相。但死在贺峥自己手里就不一样了,他若是继续查,就必须向雍帝解释,为何唯一的线索死在他的手里,如此查出来的真相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若是不查,那便是坐实了他的嫌疑。如今贺峥怕是头疼得很。”
裴景淮将纸团放在桌上,“贺峥说,那名侍女是太后宫里的?”
承安侯点头。
“奇了,太后跟裴家可没什么关联,她的侍女怎么会跑来寻父亲?”顾清瑶拧紧眉头,“还是说,父亲何时与太后有了关联吗?”
“怎么可能!”承安侯险些跳起,“我怎么可能与她有关联?她一个深居后宫的太后,能与我有什么瓜葛!”
“既然不是父亲,那就是其他原因了,譬如……”顾清瑶看向裴景淮,“冲着承安侯府来的。”
“是啊,不然散朝的官员那么多,她怎么就偏偏选中了父亲,还在贺峥拦住父亲对峙的时候,撞刀自尽?”裴景淮神色有些疑虑,“接下来,父亲肯定要再被唤进宫里答话,父亲定要小心。”
第226章 芳若的建议
“放心,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承安侯咬紧牙关,“本侯与此事何干?本侯在路上走得好好的,莫名其妙撞过来一个人,扯破了本侯的袖子不说,还害得本侯摊上了人命官司,本侯去哪说理去!人是太后宫里的,死也是死在贺峥手里的,本侯一个过路的,无端牵扯进来,若是皇家不给个说法,本侯自然不会客气!”
眼见老实巴交的承安侯支楞起来,顾清瑶笑出了声。
“父亲,若是他们真来寻你,你这般甚是威武,想必他们也不敢胡来。”
“是啊,父亲只需一口咬定自己的无辜就好,现在理亏的是贺峥,贺峥又是代表了雍帝,所以,您无论如何都占理。”裴景淮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若是父亲硬气,还可以借此要求雍帝和贺峥给一个交代,雍帝好脸面,说不定会赏赐什么。”顾清瑶笑眯眯道:“不管赏赐什么,那都是从雍帝指缝里流出来的,肯定是好东西,而且这种情况,我量他也不敢糊弄你。咱们不能白白受了委屈不是?拿到的就是咱们的,与其便宜了雍帝,还不如便宜我们。”
“说的有理。”承安侯赞同道:“他如此坑害于我裴家,我收点好处,不过分。”
三个人对视一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狡黠。
……
次日一早,承安侯便穿着袖口打了补丁的朝服去上朝了。
云氏很不解,一向很看重形象的承安侯,这一次居然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甚至还在昨日,跟她说,打的补丁一定要大,而且要扎眼。
“你夫君我能不能渡过此劫,可都靠它了。”
一句话,害得云氏胆战心惊,刚送走承安侯,便立刻往漱玉轩走去。
“瑶儿,你父亲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渡劫?渡什么劫?”
顾清瑶急忙安抚她道:“没什么,父亲他被贺峥盯上了,这不,穿着打了布丁的朝服,贺峥就没话说了,雍帝自然也不能拿父亲如何。母亲尽管放心,父亲不会有事的。”
虽然顾清瑶这么说,云氏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不行,我得去烧柱香拜拜佛才行。”
云氏说罢,急匆匆地离开了。
“郡主,世子爷。”
芳若走进来,轻声道:“奴婢听到一个消息。雍帝打算在年关将至的时候,召景亲王和贺太妃回京,想来是要长住盛京,再不回临安了。”
“看来雍帝是真的被太子和二皇子气到了,所以迫不及待要召回景亲王,为他继位做准备了。”
裴景淮说罢,转而看向顾清瑶,“瑶儿,先前宁莘说,景亲王是雍帝的骨血,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顾清瑶摇头,“这也算是宫中秘辛,除却雍帝和高如海,想来就只有贺苡苒和宁莘了。就是不知太后是否知道,自己丈夫的女人,居然为自己的儿子生下了自己的孙子。”
“我觉得,盛京可以再乱一点。”裴景淮嘴角一勾,“如今六皇子还在梧州,前些日子来信,说灾情算是遏制了,但重建和发展还需要一定时间,我们得帮他拖延一下。”
“等二皇子妃的生辰宴过了,便是冬猎了吧,宗政炀这个人也不容小觑,我总觉得,他会带给我们意外之喜。”
顾清瑶看着芳若,“先前芳若姑姑曾说过,宗政炀参加冬猎是雍帝特意恩准的,可知其中隐情?”
“与五公主有关。”芳若冷笑,“前些日子,宫里突然传出流言,说五公主与宗政炀暗通曲款,幽会后深夜回瑞阳宫,被人瞧见了,而且,还当晚饮了药,怀疑是避子汤。圣上大怒,去瑞阳宫,却得知是五公主睡不着觉去御花园闲逛,不小心伤了脚,走路不自然才被人误解,而且用的药也是治疗外伤的,并非什么避子汤。正因为如此,圣上大怒,将传出流言的宫女处死了。也不知是说到了什么,五公主提出要宗政炀参与,雍帝便答应了。”
顾清瑶嗤笑一声,“我可不信她会那般好心,让宗政炀出席这么重要的活动。”
“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冬猎那日便可知道了。”裴景淮摸了摸腿,“我还真想去看看啊,只可惜了,注定要错过这场好戏。”
顾清瑶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郡主,世子爷,恕奴婢多嘴,宫里头的消息信则有,不信则无。奴婢虽与宫里还有往来,但终究不似从前,难保消息的准确和及时。若二位真的有意,还需要多扶持一些自己人才是。”
芳若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宫里但凡说得上话的主子,奴婢都列出来了。皇后只信任从姜家带来的那些下人,凤仪宫很难安插人手;宁贵妃,现在是宁妃,前些日子琼芳宴,阖宫上下都被处理了,现如今里面的都是新人,她唯独偏信的是桑菊,倒是可以一试;惠妃御下极严,整个云疏宫都对她很忠心,想要插手也很难;陈嫔的奉安宫,本来人手就杂,也可下手,只是陈嫔人微言轻,插手的意义并不大;杨嫔的祈乐宫本就不大,人也不多,若是安插人手,容易被人识破,奴婢建议买通一二,她的二公主嫁了户部侍郎薛昶,说不定会在杨嫔那里说些什么。至于贺淑仪的芳韵宫,那里全都是圣上的人,奴婢建议莫要考虑。”
“姑姑好生厉害。”顾清瑶接过纸张,只看了一眼便面露喜悦,“有了姑姑的帮助,想来我们很快便能建起情报网,日后也不会再为不知宫里消息而犯难了。”
“芳若姑姑,真的是帮了大忙了,容与在此多谢姑姑。”裴景淮拱手,在轮椅上弯腰行了一大礼。
“世子爷快请起。”芳若闪身避开,“奴婢也是为了郡主,若您真想谢奴婢,那就好好待郡主,日后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行。至于其他,奴婢就别无所求了。”
裴景淮笑着应下。
顾清瑶见此一幕,也是满心感动。
第227章 要重编史书
二皇子妃生辰宴的前一晚,雍帝突然召二皇子进宫。
消息传出来,一时间,整个盛京灯火通明,无论是太子一党还是二皇子一派,都在等消息。
这个时候传召进宫,十有八九是要问责,这一夜,很多人注定夜不能寐。
但这对顾清瑶和裴景淮毫无影响,无论二皇子今夜是否要遭殃,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计划加快了一步罢了,相反,他们对雍帝为何连夜召二皇子进宫更感兴趣。
“难不成,雍帝终于知道自己身边跟着的思虞是二皇子的女人,觉得自己受到了欺负,因而大怒?”
顾清瑶躺在床上,满脸戏谑地调侃着。
裴景淮靠坐在床上,正在看史书,忍不住笑道:“如果真是如此,雍帝怎么可能大张旗鼓地召二皇子进宫,就应该秘密处置了思虞,再派人警告楚晏钰,他不会将这种事情闹大,毕竟他也看重脸面。”
“那还能因为什么事?”顾清瑶支起身子,也靠坐在裴景淮旁边,“难不成,还真是为了朝政?”
“近来唯一与二皇子有关的,就只有科举之事了,莫非东窗事发?”
“除非现在真有人死了,否则,一切都会被归于流言。”裴景淮无奈道:“也不知道大舅兄查得如何了,近来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说起此事,我爹被派去调查黑虎寨之事,也出发好几天了,听说阿娘把手里的人派了好几个,混进队伍里跟着一起去,也不知道此行会不会顺利。”
说起顾衍,顾清瑶神色就多了分焦虑。
“黑虎寨之事,当时我们已经准备妥当了,岳父到那里,定然知道该怎么办。”裴景淮安抚道:“楚晏钰和曹严勾结一事已是板上钉钉,容不得他辩驳。只不过,先前他们曾讨论过宁荣青和楚靖池,还记得吗?”
顾清瑶想起那个初见时很嚣张,再见时已经有些痴痴傻傻的人,不由感慨道:“我还记得楚靖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和宁荣青、杨文烨他们一起折辱你们,可现如今,死的死,傻的傻,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多行不义必自毙,贤亲王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把孙儿养成了何样?说起来,他这个封号,还是先帝给他封的,觉得他会是个贤人,可你瞧瞧,他在朝政上无建树,为人更是刻薄寡恩,我都在想,先帝给他这个封号,到底是真觉得他是贤人呢,还是讽刺他无贤。”
这是顾清瑶第一次听到贤亲王的事,顿觉新鲜不已,“之前宁莘曾说过,先帝还有两个儿子?”
“慎王年幼时顽劣,非要跟着一起去赛马,还偏偏不听劝阻,选了一匹桀骜不驯的马,结果摔下马被踩断了一条腿。因为断了腿,他性子越发孤僻,至今也未曾成亲,只有一个养子,跟他一起住在领地。文王胆子很小,但在读书方面确实有天赋,写了很多诗词,如今浪迹天涯,偶尔才回京一趟。不过,时不时就会有他的诗作现世,就是那位颇有才名的梅影先生。”
“竟然是他!”
顾清瑶突然想起,在很多年前的一日,曾有人登门拜访阿娘,阿娘很激动,还让人备了一桌好菜。那人便是自称“梅影”。
原来,那也是她的舅舅啊,可惜她只见过那一次,时间久了,竟连面容都记不大清了。
“你见过他?”
裴景淮惊讶道:“不是都说,他因为对朝政毫无兴致,被先帝斥责是榆木脑袋,无能之辈,皇室子孙都不待见他吗?否则,怎么会让他连盛京都回不得?”
“或许,在阿娘眼里,这个与世无争的哥哥,才是最值得钦佩的吧。”顾清瑶笑道:“你想想,当皇室所有人为了那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甚至血流成河时,有那么一位皇子,喜欢吟诗作赋,不喜欢皇权之争,这样的人,在皇室便是一股清流,像阿娘这样对争权夺嫡厌恶至极的,很难说不喜欢文王。”
“也是。”
裴景淮将书收好,躺下道:“我方才看史书,那些史官对于先帝时候的事情,都是大为赞扬,把先帝塑造成一位绝世明君。可从我们了解到的情况看,先帝并非表面那般光风霁月,甚至还有着不可明告世人的卑劣行径,可见史书未必可信。但史书,是后人了解那个朝代最直接的法子,如此岂非愚弄世人?”
“你想,重编史书?”
“不一定非是我。”裴景淮眼神坚定,“六皇子生性淳和,若他真能坐上那个位置,我有很大把握能说服他重编史书,但若是其他人,我便无法肯定了。所以,我一定会坚定地拥护六皇子,不只是利当代,也能惠及万世千秋。”
“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历朝历代在史书撰写方面都是极言功德,寡言是非吗?那是因为他们都想在后世留一个好名声。六皇子是温和,但若是他不愿意重编史书,你打算如何?”
顾清瑶看着他,提醒道:“一旦如实写先帝的所作所为,后人如何看待楚氏皇族?我想,楚瑜昇之所以能允许史官如此记录,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若真要他同意你重编史书,怕是很难行得通。”
“难也要走。以史为鉴,方可知兴替。若是连史书都是假的,后人如何明晰前人的是非功过?若是错把佞臣当重臣,误把庸才作栋梁,那才是滑天下之极!”
对于这一点,裴景淮态度异常坚决,“礼部负责编撰史书,可如今礼部为二皇子所用,从上到下都可谓是烂透了。岳父才回盛京,怕是还未融入其中,不知其险,此次科举之事,一定会使礼部受到重创,很有可能,从上到下的官员全部都要更换,那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机会。扶持那些敢于说真话的良臣,免于让后世重蹈覆辙,这才是为君者的责任,更是百官的责任。若六皇子为君,非得如此!”
第228章 嫡出庶出
裴景淮的一席话,让顾清瑶内心大为触动。
顾衍自入了礼部而来,整日郁郁寡欢,每每问及缘由,他总以公务繁忙为由搪塞,她竟忘了,礼部是二皇子一派,那些人会如何刁难阿爹了。
想到这里,顾清瑶红了眼眶。
“景淮,你说,我是不是不够关心阿爹?”
说着,顾清瑶眼眶微微酸涩,泪水夺眶而出,“从前在江州,阿爹只是在城守府挂了个虚职,整日里乐呵呵的,自由自在。可如今回了盛京,他不得不进了他最厌恶的官场,日日跟那些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全都是因为,我来了盛京。我有时候都在想,若是我没来盛京,我会如何,你又会如何,阿爹阿娘又会如何。”
“你们若是没有回来,岳父岳母一定会为你这一位良婿,爱你疼你一生,与你一辈子琴瑟和鸣的。而我,怕是要不得不娶楚明仪,说不定那一日便会暴毙吧。至于岳父岳母,日日含饴弄孙吧。”裴景淮偏过头,“若你不回来,你我便没有以后了。”
“突然觉得,来盛京也很好。”顾清瑶笑着,也顺势躺下,靠在裴景淮怀里,“你看,来了盛京,遇到了你,遇到了父亲、母亲、棠姨、允明和沅儿,这也是我一生之幸了。”
“且当是你的真心话吧,日后莫要为了搪塞我,故意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裴景淮幽幽道:“而且,平日里他们的好你都能如数家珍,对我便只有一句幸事吗?”
“呀,好大的醋味。”
顾清瑶故意调侃道:“莫非,咱们的世子爷吃味了?”
“咳——”裴景淮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道:“我看时辰也不久了,早些休息吧。”
看着裴景淮微微泛红的耳根,顾清瑶也不再逗他,靠在他怀里,先聊几句便困意袭来。
依稀间,顾清瑶听见裴景淮嘀咕了一句:
“瑶儿,你要信我。”
虽然不知道裴景淮让她信任什么,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裴景淮绝不会坑害她,因而迷迷糊糊回了一句“我信你”便彻底睡去。
裴景淮看着熟睡的顾清瑶,不由伸出手,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傻丫头,我若真的骗你,你也会信我吗?你对我一点都不设防,若真有那么一天,怎么办呢?”
说着,裴景淮摸了摸自己的腿。
这几日,他一直装作无事,身边除了玹夜和颜墨,没有人知道他的腿疾又犯了。到底是中了毒的腿,哪怕有的时候可以正常行走,内里的余毒还在,腿便不算是彻底康复。
或许正如容家兄妹所说的那样,先前蛊虫还未苏醒,所以他的腿也只是偶尔疼一下,现如今,蛊虫已经活跃起来,他的腿痛得愈发频繁,而且每一次都剧痛难忍。
看来去南蛮之地的计划要提上日程了。
只是该以什么理由离开盛京呢?
若是离京十天半个月,尚且还能圆过去,可若真的是去南蛮九族寻找解蛊之法,以目前毫无头绪的情况看,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甚至他都无法确定,解蛊之法是否真的在南蛮之地。
这么多都不确定积在一起,他只觉未来一片黑暗。
还好顾清瑶还小,他们尚未圆房,若他真的不幸离世,也不会影响她再嫁人。
“瑶儿,我该怎么办呢……”
……
与此同时,御书房。
楚晏钰跪在下首,雍帝铁青着脸坐在御案后。
高如海随侍一旁,早已骇得不敢抬头。
“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啊,朕原本以为,你不过是性子烈一些,本心是不坏的,可你看看你干的这些事,你说,朕该如何惩处你?”
说着雍帝站起身,将奏折狠狠砸向楚晏钰,他的额头顿时红肿起来。
“钰儿,朕曾经跟你说过,有野心是好事,皇室容不下没野心的人,有了野心,你才能往上爬,才能去争取你想要的一切。可是朕有教过你,要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罔顾他人性命吗?”
雍帝恨铁不成钢道:“你自己看看,这折子上写的是什么?那个曹严,可是黑虎寨的大当家啊,你知道他犯了多少恶事,草菅了多少性命吗?你竟然跟他勾结?你告诉珍,你到底想通过黑虎寨得到什么?”
楚晏钰抿唇不语。
“钰儿,朕同你说过很多次,你的才能,是朕所有孩子里面最出挑的,朕对你有很大的期望,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吗?”雍帝指着地上的折子,“如今弹劾你的折子都递到朕手里了,你让朕如何帮你摆平?朕这次为了保住你,已经跟御史台那帮老东西吵过一次了,一旦这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你让朕怎么办?是继续护着你,还是放弃你?”
“父皇,您当真看重儿臣吗?”
楚晏钰抬起头,直视雍帝,眼里满是复杂:“您一直都说,儿臣是您最骄傲的儿子,可是儿臣处处居于太子之下,就因为太子是嫡出,儿臣只是个庶子吗?”
“殿下,不可妄言!”
高如海惊出一身冷汗。
谁不知道,雍帝对于庶出一词,颇有些杯弓蛇影,从来没有人敢在圣上面前提及此事,二皇子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果然,雍帝眼神瞬间变了,仅有的柔和也消失殆尽。
“庶出?老二,你很在意这个身份吗?”
楚晏钰从脱口而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但话已说出口,那便是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儿臣失言。”
“朕看你不是失言,而是积怨已久。”雍帝从御案后起身,走到楚晏钰面前,“出身是谁都无法改变的,有本事的人,自然会忽视出身的不利,发愤图强,逆天改命。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天天把嫡出庶出挂在嘴边。老二,你让朕失望了。”
楚晏钰的神情懊悔不已。
“朕看你的脑子还是糊涂的,原本想着你应该已经思过了,如今看来,你还是继续禁足吧。”
雍帝说罢,摆了摆手,“回去吧,朕最后护你一次,再有下次,就莫怪朕不顾念父子之情了。”
第229章 亲自迎客
第二日,顾清瑶起身的时候,才听说二皇子半夜出宫了,毫发无损。
“奇了,雍帝竟没有发难。”
顾清瑶由着流萤为她梳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背对裴景淮道:“无论是黑虎寨还是科举,莫说一起,单独拿出来一件,放在任何人身上,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怎么到了楚晏钰这里,反倒是全身而退了?”
“或许雍帝还要保他吧,毕竟,景亲王尚未归京,还没得到宗族乃至满朝文武的认同,在那之前,他自然要留着楚晏钰,同楚晏锦抗衡。”
裴景淮慵懒地靠在床边,仔细分析着:“若是楚晏钰败下去了,楚晏锦便会一家独大,如今姜家的野心已经遮不住了,真到了那个时候,雍帝怕是连睡觉都要担心自己的性命了。”
“就这么便宜了楚晏钰,我还是有些不甘心。”
“你对楚晏钰,似乎恨意很深?”
裴景淮突然问道:“感觉碰到楚晏锦,你的反应都没有这么激烈,楚晏钰是何时得罪了你吗?”
“算是吧。”顾清瑶一愣,“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前世,可不就是很久以前吗,顾清瑶可没骗他。
流萤眨了眨眼睛。
很久以前?她家郡主何时与二皇子有嫌隙的,她怎么不知道?
好在裴景淮也没有追问,只是问道:“等下去参加二皇子妃的生辰宴,你可有旁的打算?”
“难得跟盛京的那些闺女们近距离接触,我可得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顾清瑶笑道:“好些女儿家,也只是在宫里远远打过照面,正好可以趁这个时候,打听一些消息。”
“你带着流萤,顾得过来吗?要把颜墨带上吗?”
顾清瑶摇头,“你这里也走不开人,我带着流萤就行,带的人多了,莫要让二皇子妃觉得我要来砸场子。”
“一切多加注意,那些闺女们,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顾清瑶应下,见梳妆得差不多了,便起了身。
……
二皇子妃妆容精致,身穿一身华服,站在二皇子的书房外。
“殿下,稍后宾客们就来了,您要见一下吗?”
“不见。”一个略带醉意的声音响起。
“殿下,昨夜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雪念面带疑虑。
昨夜她很早就歇下了,等她知道二皇子进宫的消息起身时,二皇子已经离府了,她等了许久,耐不住困意便先去休息了,毕竟她今日还要宴请宾客,若是状态不好,岂不是惹人笑话。
早上醒来时,下人说二皇子半夜就回来了,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书房内,还让送了好些酒进去。
沈雪念生怕他出事,一早便来了。
“殿下,您开门,让妾身看看您,好吗?”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殿下,今日满朝文武的家眷都会来,您也不见吗?”
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沈雪念脸色有些不好看。
太子妃生辰宴的时候,太子可是一直跟着的,谁见了不夸他们夫妻情深?若是稍后只她一个人待客,莫说明天,今晚流言就要满天飞了。
想到这里,她顿觉委屈。
“殿下,妾身生辰,这么大的日子,您都不愿与妾身一起吗?”
沈雪念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许久,门突然打开,楚晏钰站在门里,带着些许酒气,但瞧着意识还算清醒。
“非要同她争吗?”
沈雪念一噎。
是她非要争吗?可她,除了让自己脸上有光,更多的,为的还是让二皇子不逊色于太子啊。若非如此,她处处与太子妃争什么风头?
想到这里,沈雪念的眼睛更红了,“在殿下眼里,妾身,就只是为了跟她争吗?”
楚晏钰自觉失言,便软下性子,安抚道:“是本殿失言了,念儿莫要放在心上。你先去前厅,待本殿梳洗一番,自会去寻你。”
沈雪念潦草地行了一礼,朝着门口快步走去。
二皇子看向大门口,今日这出戏,到底会遂了谁的意呢?
……
顾清瑶到的时候,沈雪念在站在门口。
“她居然亲自来迎客了?”
流萤愣了一下,看向顾清瑶,“少夫人,瞧见二皇子妃了吗?”
顾清瑶通过车帘缝隙早已瞧见了。
“现在二皇子处处碰头,她若是再端着高架子,岂不是雪上加霜?她这时候放低姿态,确实最合适。但是,这姿态一旦放低了,再想端起来可就难了。”
说罢,马车停下,流萤率先跳下,继而扶着顾清瑶下去。
“这不是永嘉妹妹吗?”
看见她,沈雪念快步迎上前,“有好些日子不见了,妹妹瞧着又漂亮不少,当真令人羡慕。”
“二皇嫂,别来无恙。”顾清瑶笑着应道:“哪里的话,嫂嫂莫要打趣我了,今日您才是最漂亮的,怎么不见二表哥?”
沈雪念见她如此识趣,心里也舒坦不少,“他在前厅呢,稍晚些就见到了,快快进来。”
“二皇嫂,不如陪我进去吧。”顾清瑶挽住沈雪念的胳膊,笑着将她往门里带,边走边回过头,对着门卫道:“若有人问起你们皇子妃,便说是本郡主带走了,有问题尽管来寻本郡主。”
沈雪念刚想说不行,就听见顾清瑶压低声音道:“嫂嫂亲自迎客,岂不是自降身份?同我进去吧,你毕竟是皇妃,接了几个人,露过面就够了。”
沈雪念自然求之不得。
谁愿意站在门口迎客呢?
想到这里,沈雪念将贴身侍女留下帮衬,便跟着顾清瑶进来了。
“方才多妹妹解围了。”
“嫂嫂说的是哪里话?”顾清瑶笑道:“我之所以要跟嫂嫂进来,其实还有私心。”
“哦?”
沈雪念大概能猜到顾清瑶的目的,“可是为了傅韶华?”
“嫂嫂果然聪明。”顾清瑶故作无奈道:“我这一次也是想来看看韶华,她终究是承安侯府出来的,婆母又那么喜欢她,可叹她自己不争气,做出那般腌臜之事,污了个人们的眼睛和耳朵,可到底血浓于水,我还是想来看看她,多多少少帮衬她一下。”
第230章 断了退路
“妹妹果然重情重义,若是换做本妃,怕是早就跟这样的亲戚断了联系了。”沈雪念似笑非笑,“只不过,本妃着实没想到,你们竟这般惦记她呢。”
“嫂嫂,你就别打趣我了,难道你不知道,她之前惦记我夫君,想通过婆母嫁进裴家吗?若不是因为我和夫君的婚约是圣上所赐,她怕是就得逞了。你说,这样的人,我会喜欢吗?”
顾清瑶满脸的不悦,让沈雪念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就怕承安侯府会做傅韶华的倚仗,这倒不是说她怕承安侯府,主要是为了一个傅韶华跟承安侯府碰上,未免太不划算了。
“说来惭愧,傅韶华入府之后也不安分,本妃明里暗里都曾指点过她,奈何她就是个榆木脑袋,怎么教都教不会,本妃在气头上,也骂过罚过。哎,到底是看在她是承安侯府姻亲的面上,本妃实在不好太过,才让她变得这般有恃无恐。”
沈雪念的一番话,听得顾清瑶只想翻白眼。
后院那些龌龊手段,她不是不知道,以沈雪念的性子,对上傅韶华,岂能让她好过,怕是要日日磋磨才是。说的这般好听,不过是让自己放心,免得日后承安侯府替傅韶华撑腰的时候,说她苛待了傅韶华。
“她竟这般执拗吗?”顾清瑶大惊,“我原以为,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她多少会学乖些。”
沈雪念停下脚步,握住顾清瑶的手,“好妹妹,今日你既来了,不如就帮本妃去劝劝傅韶华,让她莫要再兴风作浪了。”说着,她突然停下,神情很难堪,一副想说什么但又斟酌着该不该说的样子。
顾清瑶自然愿意给她递台阶。
“嫂嫂,可是她做了什么让你难以启齿的事?我的天爷,她到底做了什么?”顾清瑶焦急万分,紧紧反握住沈雪念的手,力气之大,让沈雪念顿时变了脸色,“嫂嫂,你快告诉我,若她真的做了天大的错事,我们还有挽回的余地。”
“妹妹放心。”沈雪念强行挂出一抹笑,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出来你或许不知道,礼部左侍郎文绍有一心上人,正是刑部尚书魏崇的嫡次女魏如意,就是那个在琼芳宴上被傅韶华摔碎了护身玉牌的姑娘。刑部和礼部与殿下交好,文大人便求到了殿下这里,想请殿下牵线。那日,殿下应允,若有机会一定相助,文大人高高兴兴离开殿下的书房,却在外面与傅韶华撞了个正着,当天是黑着脸离开府上的。事后本妃问了一旁的侍从,那人告诉本妃,傅韶华拦住文大人,想请他帮忙给承安侯府传信,让你们接她回去,过程中似乎有些拉拉扯扯的,据说傅韶华还想将贴身物件送给文大人。”
说到这里,沈雪念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妹妹,傅韶华毕竟是殿下的侍妾,大庭广众之下与外男如此行径确实不妥,可文大人并没有闹到本妃这里,可见他也不想把此事闹大,本妃现在确实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往重里罚,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当日发生了什么?想必文大人并不愿如此。可罚轻了,她如何能长记性呢。”
“竟有这事!”顾清瑶故作生气,“嫂嫂,你可是想要我跟她见一面?若是要见面,我定要好好说说她!”
沈雪念却摇头,“非也,本妃倒是觉得,现在让她见你,她定要颠倒黑白,把自己说得极其可怜,以此来获取你的同情。若你一时动摇将她带回承安侯府,那不是愈发放纵了她吗?”
“嫂嫂的意思是?”
“这些日子,若是她寻你们,写信也好,遣人也罢,你们都莫理她,既然本妃是她的主母,自然要担起教导她规矩的重任,本妃定会好好调教她。”
这是要彻底断了傅韶华的退路啊,沈雪念果真够狠。
顾清瑶求之不得,却只能装作一副苦恼的样子,思考许久,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如此,就要辛苦嫂嫂了。”顾清瑶笑着,“烦请嫂嫂替我传句话给她,既然她已如愿嫁进二皇子府,就莫要再胡来了,好好过日子,别让自己后悔。”
“自然,本妃一定帮你带到。”沈雪念瞬间换做笑脸,“前面就是前厅了,妹妹先坐下听听戏,本妃去瞧瞧殿下如何了。”
顾清瑶颔首示礼,便朝着戏台而去。
到了那里,果然已经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了,正是一出《富贵长春》。
“永嘉郡主。”
众人一见她纷纷起身行礼。
顾清瑶含笑点了点头,“都坐吧,本郡主今日也是客,大家不必拘束。”
坐下后,顾清瑶便见到了方才谈话的主角魏如意。
“魏姑娘近来身体如何?”
魏如意有些受宠若惊,“臣女好多了,多谢郡主关心。”
“魏老夫人可还好?”
魏如意知道,顾清瑶是在问魏老夫人知道玉牌损毁后有没有怒火攻心伤了身子,于是苦笑道:“那日,祖母听闻玉牌之事,到底是动怒了,险些气晕过去,幸好府上有杏林高手,这才转危为安。”
“哎,也怪我们,那日怎么将她带了去。”顾清瑶懊悔万分,“原本是不带的,但她求到了婆母那里,你也听说过,婆母甚是疼她,只觉得赴宴而已,出不了什么岔子,这才让我带了她去,谁知……哎,你瞧瞧本郡主办的这事,伤人伤己啊。”
“此事与郡主何干?”旁边一位女子笑道:“郡主难不成能预料她会生事吗?郡主和侯夫人不过是出于好意,是她自己非要在那般重要的场合闹出笑话来,怨得了谁?要我说,郡主和侯夫人就该与她断亲,一劳永逸。”
“映月妹妹可不能胡言。”另一名女子插嘴道:“断亲可不是小事,哪能说断就断的?即使要断,也该是承安侯府自个关上门来商量,哪能任由我们来说?”
顾清瑶看了那女子一眼,是个拎得清的。
第231章 好戏开场
见顾清瑶面露赞赏,那女子笑了一下,“郡主,臣女韩盈,兵部左侍郎之女。这一位是崔映月,吏部尚书之女。”
顾清瑶有些诧异,这二位竟跟魏如意交情甚好,要知道,魏家可是站队二皇子的。
“看郡主的反应,似乎对我们三个交好很意外?”崔映月笑道:“倒也难怪,好些人都这么说。但是,父辈之间的事情,由着他们自己处理就好,至于我们女儿间的感情,好坏与他们何干?难不成,父辈不和,我们便连朋友也做不得吗?”
“就是,如意小时候身子不好,也不见其他家姑娘们照顾她一些。”说起此事,韩盈颇有些气恼,“郡主怕是不知,如意从前生得娇小,整日里病殃殃的,魏家老夫人没少为了她操心,可那些贵女呢,不肯同她玩就罢了,还伙同起来,不许旁人与如意交好。若非魏家后来发迹了,如意这个小可怜还不晓得怎样呢。”
魏如意不好意思地抿着唇。
“如意从小就是跟着我们几个长大的,长大了反而要生分,未免太没道理了。”崔映月说着,伸手揽住魏如意,“不过,你那姐姐,也不是省油的灯,听说她对太子情有独钟?”
韩盈不由笑出了声,“她要真嫁给太子,魏大人怕是要气疯了。当年魏大人为了断了自己妹妹的孽缘,逼得妹妹出家为尼,可是轰动了整个盛京的。若再来一出,不知魏大人可还受得住。”
“我爹……”魏如意蹙着眉,纠结半天道:“我爹知晓长姐的心思,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长姐就是对太子殿下一往情深。现如今,长姐被送回了老家,听我娘说,长姐偷偷回京了,想来这几日便到。”
“这几日?那岂不是冲着冬猎来的?”崔映月挑了挑眉,“每年冬猎,最终赢得彩头的人,都能向圣上求一道恩旨,但凡在情理中的,圣上甚少不允,很多人都指着这次,求圣上赏赐呢。”
“若是求姻缘也可以?”
顾清瑶好奇道:“谁都可以?若是不愿意,可能拒绝?”
魏如意接过话茬,“自然是可以的,圣上本意是想众乐而非独乐,若是强行指婚伤了两家和气,那就划不来了。所以,圣上都会问对方的心意,若是心意相通,便由圣上作主,成就一段良缘,若是心意不通,为了保住双方的颜面,圣上也会都赏赐的。”
顾清瑶眸光闪烁。
情理之中,雍帝很少不答应,看来宗政炀的目的便是如此了,只是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联想到宫里的流言,顾清瑶并不觉得那就是宗政炀的目的。宗政炀心思那般沉,在明知雍帝定然不会同意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还会想求赐婚,怕是另有所图。
但他能求什么呢?
突然,顾清瑶微微瞪大眼睛。
她猜到宗政炀的目的了。
一个质子,最渴望的,除了回朝,恐怕就只有自由了。
用一道恩旨,换行走自由,不可谓不赚啊。
如果他的目标真是这个,那她是顺其自然呢,还是出手干预?
看来回府后,她得跟裴景淮好好商量一下才行。
“郡主在想什么?”
崔映月好奇地看着顾清瑶。
“我在想,如果赢得彩头的人是我,我想要什么,结果发现,我好像并没有很想要的。”顾清瑶笑着,“你们呢,若是你们上场赢了,想求什么?”
“我啊,我想让圣上允准,让我爹休沐几日。”韩盈哭笑不得,“我爹自从做了兵部左侍郎,就没几日是在家的,时不时就要出公差,我幼弟都快五岁了,还认不得爹的脸呢。”
“我想求圣上赐一尊佛祖玉像,前些年西朔送来一尊玉佛,甚是好看,听说圣上原本是要送去太后那里的,太后不大喜欢,所以一直搁置。若是我得胜,自然想拿到这尊玉佛送给祖母,可惜了,以我的身子骨,莫说取胜了,能上场都算厉害了。”魏如意抿唇笑着。
崔映月捂嘴笑道:“我要好看的头面,我得给自己攒嫁妆呢。不过,若是我能得胜,我就求了那尊玉佛来,送给如意。”
“好啊,映月,你在这等着我呢。”韩盈笑骂一句,转而点了点如意的额头,“你呀,有想要的尽管跟姐姐们提,姐姐们一定帮你如愿。莫说是玉佛了,就是看中旁的了,只要能讨来的,姐姐们都依你。”
看着三个人感情这般好,顾清瑶不由感慨,谁说盛京是玩弄心机之地,这不还有纯粹的感情吗?但愿她们能坚守初心,做一世的好友。
……
沈雪念入座后,没多久楚晏钰就来了,众人急忙围上前寒暄着。
眼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楚晏钰吸引去了,沈雪念的神色不免有些黯然。
“嫂嫂。”
顾清瑶走过去,站在她身旁,“今天这般重要的日子,殿下姗姗来迟已是不妥,若是稍后再中途离席,怕是会让旁人以为你与殿下夫妻不和。”
“怎么会?”沈雪念嘴硬道:“殿下日理万机,自然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本妃体谅,有何不妥?”
“正因如此才最为不妥。”顾清瑶环顾四处,见无人注意,遂压低声音道:“圣上如今罚殿下闭门思过,等于是卸了他的权力,他若是还这般忙碌,被有人之心传去圣上耳中该如何是好?”
沈雪念一愣,转而看向顾清瑶,神情复杂,“郡主,你今日的目的,怕不单单是来赴宴吧?”
见沈雪念待自己不似方才那般亲密,顾清瑶便知她是起疑了。
“我不过一时有感罢了。”顾清瑶轻笑,“嫂嫂莫要多想,妹妹只不过是看见今日来了这般多的朝臣,兴许有那么一两个不怀好意呢,万事切莫大意,千里马亦会有失前蹄的时候,更何况是人呢。”
说罢,顾清瑶便转身回了席面。
怀疑的种子一旦抛出,那就会扎根在人们心里,但凡有机会,便会生根发芽,届时,信任崩塌,那才是好戏真正开场的时候。
第232章 所谓的恩爱
顾清瑶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沈雪念走上前,站在楚晏钰身边说了什么,楚晏钰便朝她看过来,她点头示意,楚晏钰只看着她,未曾有反应。
这并没有出乎顾清瑶的意料。
她说的话,最多会让沈雪念起疑,但凭借楚晏钰的心计,这点小伎俩,怕是还不够看。
可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目的就是让楚晏钰以为,她也不过如此。唯有让楚晏钰对她放松了警惕,她才不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才不会让他们的每一步都更加艰难。
果然,楚晏钰对着沈雪念摇了摇头,沈雪念的脸色瞬间好看很多。
“郡主方才同二皇子妃说了什么?”
韩盈好奇地凑过来。
“我只是感慨,原本今日这场宴席的主角是二皇子妃,二皇子一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竟无人理会二皇子妃了。”顾清瑶叹了一口气,“你瞧,二皇子妃显然很重视这场生辰宴,不仅身上的衣服都是最时兴的料子,妆容也是好看得紧,我也是觉得可惜,才跟二皇子妃念叨了几句。”
“不过他们夫妻一体,应当也不在意这些吧。”韩盈眼里满是憧憬,“也不知道我未来的夫君是个怎样的人,我是真羡慕长公主和福宁公主,尤其是福宁公主,每次都与驸马同行,两个人那般恩爱。”
福宁公主和杨烜其?
若非韩盈提起,她险些都忘记了这二人,实在是近些日子关于他二人的消息不多。
“你觉得福宁公主和杨尚书真的恩爱吗?”
“不然呢?”韩盈奇怪地看着顾清瑶,“盛京谁人不知他二人的感情呀,驸马府上并无侍妾,每次露面都与福宁公主形影不离,谁不羡慕?”
说话间,一道声音传来:
“福宁公主、杨尚书到!”
“瞧,他们来了!”
韩盈兴奋地朝着门口看去,顾清瑶侧过头,就看见福宁公主挽着杨烜其,慢慢走了进来。
下台阶的时候,杨烜其还伸手扶住福宁公主的胳膊。
“真好呀。”
听到韩盈的感慨,顾清瑶面上笑着,心里却不由腹诽。
若是韩盈知道,她一直羡慕的恩爱夫妻其实表里不一,她会作何反应呢?
再想起杨烜其藏在外面的外室,只怕福宁公主还不知道那对母子的存在,若是知道了,这盛京可就热闹了。
“姑姑,你怎么亲自来了?”
楚晏钰带着沈雪念走过去,看着福宁公主,关切道:“念儿今日生辰,怎么好惊动您?该是侄儿带她去拜见的。”
楚晏钰看着福宁公主,嘴角勾起一抹笑,却对一旁的杨烜其视而不见。
福宁公主有些尴尬地瞥了一眼杨烜其,见他并无异样,心里才放心一些。
这个楚晏钰,怎么这般没有眼力见,姑丈在此,不叫人就算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今日是侄媳妇的好日子,本宫自然要来凑凑热闹。”福宁公主笑眯眯地看着沈雪念,“侄媳妇今天是真的漂亮,姑姑祝你日日称心如意,与侄儿夫妻恩爱。”
“承姑姑吉言。”沈雪念害羞地低下头行了一礼。
“姑姑快入席吧。”楚晏钰侧过身。
福宁公主和杨尚书落座,正好在顾清瑶附近。
“风头出够了吗?”
杨烜其冷冷地看了一眼福宁公主,“你看见二皇子的态度了吗?你非要我陪你前来,就是想让我难堪?”
“我没有。”福宁公主急道:“我只是想跟你多处一会,这些日子你日日忙公务,十天半个月不在家,我才想借这个机会,跟你一起的。”
杨烜其只顾喝茶,再也没有理会过福宁公主。
福宁公主红着眼眶,却低下头强逼自己收回眼泪。
“看来传闻是真的啊。”
崔映月突然压低声音,凑在顾清瑶耳边道:“我听说,福宁公主和杨尚书,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恩爱,我原本是不信的,眼下看倒有几分真了。”
“什么传闻?”
顾清瑶偏过头,“说来听听。”
“我也是听人说起的。杨尚书当年高中状元的时候,曾在殿前受封,被福宁公主撞了个正着,便求了先帝赐婚。结果杨尚书态度很强硬,福宁公主那段时间可谓是盛京的笑柄。可后面,杨尚书突然主动请旨求娶福宁公主,还让先帝好一番斥责呢。”
崔映月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重点看了看福宁公主和杨烜其,这才更加压低声音道:“但我听到的说法,是当时的太后为了帮圣上笼络人才,派人请杨尚书在御花园一聚,结果给杨尚书下了药。早已等候多时的福宁公主,直接将杨尚书拉进树丛里,两个人大庭广众之下就那么……据说当时的动静极大,连先帝都被惊动了……”
崔映月说着,停顿了一下,满脸潮红道:“听说,先帝赶到的时候,两个人紧紧连在一起,扯都扯不开,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在场的奴仆一概处死,世家子弟和贵女们被勒令不得外传。为了保全皇室颜面,先帝便让杨烜其对福宁公主负责,在第二日上朝的时候,主动求娶。”
“你知道得还挺详细。”顾清瑶挑了挑眉,这种秘辛,着实不该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该知道的,尤其是那个时候,崔映月还未出生。
可崔映月还是知道了,这就说明,有人一定跟她提及了当年之事,而且那个人,当时就在现场!
由此见得,当年那桩丑闻闹得有多大!
“既然你都知道这么多了,本郡主也送你一个小道消息。”顾清瑶勾勾手,崔映月不由将脑袋凑过来。
“杨烜其,背着福宁公主在外面养了一个外室,孩子都蛮大了,那外室,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崔映月瞪大眼睛,强忍住自己即将破壳而出的尖叫声。
她听到了什么?!
这不比她知道的更加令人震惊吗?
“你……”
“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顾清瑶挑了挑眉,“因为我亲眼撞见了!”
第233章 放肆
崔映月已经僵硬了。
“呀,这件事情本郡主不该说的。”顾清瑶后知后觉道:“不管怎样,福宁姨母也是长辈,哎,本郡主这个后辈怎么能编排长辈呢,好映月,你可千万莫要说出去才是。”
崔映月硬着脖子点了点头。
顾清瑶这才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余光看见故作恩爱的二人,顾清瑶嘴角微微勾起。
倒不是不相信崔映月,只不过,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肯与崔映月说这种腌臜的陈年往事的人,必定与她关系匪浅,或许,正是崔府的哪位,想来也瞧不起这种行径,若是得知了这个消息……
联想起杨文烨昔日恶劣的行径,养儿如此,足以见得为人父母的失败,况且她听说,此次户部损失惨重,杨烜其却试图将罪责甩到柳绎身上,只因柳绎不在盛京,有苦难言。
经过几日相处,顾清瑶深知柳绎是个人才,如今正值梧州复健的关键时刻,若是杨烜其再插一脚,岂非雪上加霜。
且让这事闹大些吧,让杨烜其抽不开身,也能为梧州争取更多的时间。
……
楚晏钰随沈雪念回到首位后,宴席算是正式开始了。
一群婀娜多姿的舞女们上场,长袖舞动间,尽显活力。尤其是为首的那名女子,一双杏眸似乎会说话,再加上灵动的舞姿,让人完全移不开神。
顾清瑶看了一眼沈雪念,果然见她脸色变了。
这女子时不时给楚晏钰暗送秋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目的,楚晏钰岂会不知?
他伸出一只手,随意支着脑袋,左手随着节拍在扶手上敲动,头随着轻轻晃动,似乎看得入了神。
顾清瑶不由皱眉。
楚晏钰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轻浮的姿态?他究竟在想什么?
一舞结束,女子垂下头缓步退出,临走前看了一眼楚晏钰。
果然,下一瞬,楚晏钰立刻起身离场。
见此情景,还有谁看不出来?
“这舞女怕是舞到二皇子殿下的心尖尖上了。”
“府上又要多一个美人了,二皇子好福气啊。”
“快别说了,没看到二皇子妃脸色都不对了吗?”
“男子纳妾不是常事?”
“可也不该在正房夫人大好的日子吧,这么多人看着呢,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二皇子妃啊。”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响起,从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后面声音清晰可闻,前一刻还被众人恭维的沈雪念,彻底沦为了今日的笑柄。
沈雪念眼眶都红了,可她的教养由不得她拂袖离去。
“这么好的日子,就该热热闹闹的。”福宁公主笑了一声,“钰儿这孩子怕是有要务处理,二皇子妃,你还愣着做什么?该如何便如何啊。”
沈雪念深呼吸一口,强扯出一抹笑,“开席吧。”
下人们鱼贯而入,伴随着香气传来,众人的注意力便被牵走。
“按理说,今日这席不该这么早上的。”
韩盈压低声音道:“不过现下大家怕是也没什么兴致看歌舞了,早些开席也好,吃完早些回去。”
“今日二皇子妃怕是要被气死了,二皇子不纳她,全当是一场露水姻缘,二皇子妃都尚且能忍,若是留用了……”旁边一位夫人幸灾乐祸道:“不过二皇子妃也不是好拿捏的,人家身后毕竟有太傅,太傅门生不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
“快别说了,一会让二皇子妃听见就麻烦了。”
坐了一会,沈雪念终究还是没忍住,起身快步退场了。
“到底是年轻,这般沉不住气。”福宁公主紧蹙眉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声音,“身为二皇子正妃,不过是后院多个女人为皇家开枝散叶罢了。竟这般容不得人。今日这重要大的场面,说走就走,不仅没把宾客们放在眼里,也没把本宫这个姑姑放在眼里啊。”
崔映月看了看顾清瑶,再看看杨烜其,眼神满是讥讽。
刀子没有扎在自己身上,焉知有多疼?现在她怪旁人没有容人之量,就是不知道等她知晓真相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说辞。
顾清瑶似是明白崔映月心中所想,朝她笑了笑。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低下头。
……
回到屋子,沈雪念忍不住将一应物件扫下桌子。
“他怎么能如此对我!”
沈雪念眸子里满是恨意。
今日太子妃未曾到场,她原本还在想,没让太子妃看到她今日这生辰宴的盛况,当真有些可惜。如今她却很庆幸,幸亏太子妃没来,不然她日后如何在太子妃面前抬起头来?
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机要维护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沈雪念便恨不得咬碎一口牙。
“楚晏钰,今日你竟然敢驳我面子,就休怪我不顾念夫妻之情。”沈雪念说罢,直起腰,看着屋外,冷笑道:“离了我沈家,我倒要看看,你能猖狂到几时!来人,修书一封,我要回家!”
没一会,沈雪念直接带着侍女回沈家一事便传到了前院。
“这……”
众人面面相觑,这寿星都走了,这席,还吃吗?
“当真是放肆!”
福宁公主站起身,将碗摔在地上,“她竟敢公然驳钰儿的面子,来人,把她给本公主拦住!”
纵使她不是很喜欢楚晏钰,但事关皇家颜面,她也由不得沈雪念乱来。
“福宁公主,二皇子如此对我沈家女,下官定然如实禀告父亲,求圣上作主!”
一名中年男子站起身,朝福宁公主随意拱了拱手,便起身离开。
随着他的离开,越来越多人起身告辞。
顾清瑶看了一眼崔映月等人,也顺势离开了。
没一会,偌大的前院便再无宾客。
只剩福宁公主站在原地,被气得不轻。
“放肆!简直是放肆!”
福宁公主厉声呵斥,“二皇子呢?人去哪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他竟如此乱来!都闹翻天了,他还在跟不清不楚的女人厮混吗!”
杨烜其看了她一眼,满脸厌恶道:“你这个侄儿,与你倒是一丘之貉。”
第234章 九黎木敏
“你……”
福宁公主瞪大眼睛,努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可别忘了这里是哪!”
杨烜其不再说话,转过身离开。
“二皇子呢,到底去哪了!”福宁公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能做出这般有失身份的事情?他可是堂堂皇子,真是将皇家的颜面都丢得一干二净!”
“殿下,在后院……”
“本宫倒要看看,那个狐媚子有什么本事。”福宁公主冷笑着,朝着后院而去。
……
“你混进来做什么?”
楚晏钰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正是那位舞女。
“殿下答应奴家主子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却毫无进展,主子,让奴家来问问,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名女子走上前,一股清香涌入楚晏钰鼻中。
楚晏钰眼里闪过一抹厌恶,手一挥,那名女子就朝后面倒去,下一瞬,她身形一变,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转了个身,稳稳地立在原地。
“本殿是答应与你家主子合作,但你家主子可从来没有展示过诚意啊。”楚晏钰拍了拍手,“不愧是九黎的女子,身法确实了得。”
“多谢殿下称赞。”那女子捂嘴媚笑,“让奴家来猜猜,殿下愿意跟着奴家出来,应该不会像那些人说的那样,是看中了奴家的人,要收入后院吧。”
“美人若无毒,采之又何妨?可像姑娘这般浑身剧毒的女人,本殿怕是无福消受。”楚晏钰双手负后,冷声道:“你明知今日是什么日子,却还敢混入府中,说吧,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又或者说,你的主子有何打算?”
“难道就不能是奴家想殿下了吗?”女子走到楚晏钰身前,停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前些日子殿下找奴家拿了药,不知用得如何?”
“瞧着似乎并没有什么用,你莫不是在诓本殿?”
“那药极易溶于水,对寻常人来说确实没什么用,但身中蛊毒之人,一旦接触到此药,体内的蛊虫便会活跃起来,那人必定非死即伤。若真如殿下所说,没有瞧出谁有异常,那只能说明,从前殿下的那些推断都是错的。”
楚晏钰怒道:“你是在质疑本殿?”
“非也,奴家并非是质疑殿下,而是相信自己的看家本事。”女子仰起脖颈,脸上满是骄傲,“殿下想来听说过,我南蛮九族之人皆有一只本命蛊。不同的蛊功效不同。有些人的本命蛊是为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拥有这等本命蛊的,基本都是纳溪族的人,而我九黎族,最善制药,能救人,亦能杀人。说起蛊虫,其他八族的人,没有一人能比得过我们。”
“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为什么查不到?”楚晏钰并未将她说的话放在心上,“木敏,本殿当初之所以答应与你们合作,可是有条件的,你在质问本殿为何没有进展的时候,是不是也该说说,本殿交代的事情,你们做得如何?”
“主子抓到了一个女人,听说曾是你们先帝的侍女,据她交代,当年天医阁确实已经覆灭了,唯一的后人,便是洛皇后,可惜她也香消玉殒,至于洛皇后留下的一双儿女是否知晓天医阁的秘密,她就不得而知了。”木敏从身上拿出一张字条,“当年洛皇后身死的时候,先太子和长公主都尚小,怕是什么都不知道,洛皇后身边的人也都被尽数灭口。殿下,您这位皇祖父,下手当真算得上狠,就连我们这些远在南蛮的人都听说了。”
“这是什么?”
楚晏钰盯着她手上的纸条。
“主子为了帮殿下,找了许多人,才打听到一点消息,主子愿意送给殿下,只要殿下帮忙做一件事情就可以。”
“要本殿做什么?”
“我家主子看上了大祭司的位置,但殿下也知道,九族中,比九黎有实力的大有人在,尤其是现任大祭司曲宗海,便是一大劲敌。他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无论是声望还是实力,都不容小觑,再加上纳溪族的鼎力扶持,我九黎实难有胜算。”
木敏将纸条递给楚晏钰,“虽然主子没能帮殿下找到蛊人,但主子可以给殿下提供一种蛊虫,用此蛊者,可在一段时间内激发潜力,或许力大无穷,或许健步如飞,效果因人而异。只是时间一到,周身经脉俱断,不死即伤。主子用此药,助力殿下建成自己的军队,如何?”
“时间,有多久?”
“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木敏笑眯眯地看着楚晏钰,她赌楚晏钰不会拒绝。
因为当权者,谁不希望能拥有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军队呢,无论是夺权还是开疆拓土,都大为裨益。
古往今来,有多少当权者寻到他们,想从他们手里高价购买这种蛊虫,可见这蛊虫对他们有多大的吸引力。楚晏钰如此有野心之人,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可令她意外的是,楚晏钰只是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她,并没有要接过纸条的意思。
“殿下?”
“本殿向来厌恶蛊虫,之所以答应帮你们,为的就是将那只传闻中的蛊虫找出来彻底毁灭,而不是帮助你们让蛊虫更加泛滥。”
楚晏钰说罢,转身朝着前院而去。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本殿希望你们能拿出真正的诚意来,若是你们想利用本殿,就先掂量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吧。东离之领地,绝不允许蛊虫泛滥,若真有那么一日,本殿不介意率领军队踏平你南蛮!”
看着楚晏钰的背影,木敏握紧双手。
“楚晏钰,就凭你如今的处境,没了九黎的帮衬,你以为你还有几分胜算?百越已经开始行动了,不帮我们,难不成你还打算帮他们?不行,我得赶紧告诉主子,务必赶在百越动手前完成计划才行。”
说罢,木敏看向楚晏钰离开的方向。
“楚晏钰,我赌你一定会回头找我,我就等着你自己送上门来!”
第235章 妾身有喜了
楚晏钰回到前院的时候,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福宁公主寒着一张脸坐在首位。
“怎么回事?”
楚晏钰皱着眉头走到福宁公主面前,“宾客呢?念儿呢?”
“你还有脸回来!”
福宁公主怒不可遏,“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蠢事?莫非,你娘生你们兄妹的时候,没把脑子一块生出来吗?先是她不守女德,闹得皇宫流言纷飞,现在又是你,当众跟一个狐狸精跑了,留下正妻接受所有人的奚落,你们母子当真是一丘之貉,皇兄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才有了你们这样的子女!”
这些话着实有些重了,在场的下人都似鹌鹑一般缩着脖子,生怕被迁怒。
“姑姑,当心祸从口出。”楚晏钰眯着眼睛,强忍着怒气道:“我们兄妹如何,自然有父皇和母妃诘责,姑姑的手未免伸得太长。更何况,流言本就没有事实依据,姑姑却在大庭广之下重提此事,莫非流言兴起,也有姑姑的一份力?”
“你休要胡说,本宫是你的长辈!”
福宁公主气红了脸。
“为长不尊者,孰敬?”楚晏钰冷笑:“小辈的事情,自有我们小辈去处理,姑姑身为长辈,随意插手不说,还不辨是非,种种行径,都让侄儿觉得,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都有您的手笔。”
“你……”福宁公主气急,指着楚晏钰怒道:“楚晏钰,你莫要忘了,本宫乃是圣上唯一的胞妹!圣上从来不缺孩子,叫得上名字的、有所作为的也并不止你一个,若要说起来,本宫也可议储!”
“姑姑还是先管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吧。”楚晏钰转过身,“听闻近来杨文烨又闹出了岔子,不知道这次姑姑又打算怎么做呢?是还像从前那样用银钱封口,还是打算借机生事,将对方家族连根拔起,铲除异己?姑姑,侄儿当真觉得您很可悲,一生都在为了杨家父子图谋,可你又换回了什么呢?是儿子的不争气,还是夫君的背叛?”
福宁公主一愣。
“姑姑若是真闲,不妨抓紧时间。教导杨文烨吧,毕竟你只有他一个儿子,可杨大人,却并不只有杨文烨一个孩子。”
说罢,楚晏钰拂袖离去。
福宁公主愣在原地,脑子里琢磨着楚晏钰的话,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大变。
“回府!”
……
楚晏钰回到后院,并没有找到沈雪念,这才唤来下人。
下人哆哆嗦嗦地把刚才的事情重述一遍,悄悄抬起头,才发现楚晏钰脸色铁青。
屏退下人,楚晏钰不由握紧双拳。
他要怎么跟沈雪念解释?木敏身份太过敏感,一旦被人知晓她是九黎之人,必定会有人借此将他拖下水,给他扣一个勾结南蛮的帽子。虽然他确实跟南蛮有合作,但这并不代表他便与南蛮横瀣一气。
打从骨子里,楚晏钰就对他们深恶痛绝。
若他真的有朝一日坐上那个位置,首先要做的,恐怕就是挥军南下,踏平南蛮吧。
“身为正妃,居然这般沉不住气,即使再觉得委屈,也该等本殿回来再行商议,如此胡来,置本殿于何地!”
“殿下。”
傅韶华听闻沈雪念气急离府,急忙赶了过来,此时隐隐听到楚晏钰的怒骂声,心里更加自得。
这可是她难得的机会,若是能趁沈雪念不在,得了楚晏钰的欢心,即使日后沈雪念回来,也动摇不了她的地位。
“你来做什么?”
“妾身听闻前院出了岔子,所以来看看殿下。”
“来看本殿在丢了脸面的情况下,会怎么惩罚二皇子妃?”楚晏钰抓起一旁的茶杯,朝着傅韶华掷去,“身为妾室,不尊主母,在主君颜面扫地的时候,还敢妄图非议主母,傅韶华,你好大的胆子!”
傅韶华慌忙躲开茶杯,“殿下,妾身冤枉,妾身只是听闻二皇子妃气急离府,您也发了脾气,不知发生何事,想着来陪您消消气,不敢心存妄念啊。”
“二皇子妃纵然再有不是,那也是本殿明媒正娶的正妃,是上了皇家玉蝶,百年之后,唯一有资格与本殿合葬的也是她,哪里轮得到你这个无名无份的侍妾在此说三道四。”
楚晏钰站起身,“看来二皇子妃平日里待你们确实宽厚,竟然让你们这般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傅韶华,你觉得你的倚仗还是承安侯府吗?从你使计爬上本殿床的那一刻起,承安侯府就不会与你再有任何牵扯。本殿宠你几次,你便觉得能拿捏本殿的心思了?这府里,能让本殿放在心上的女人没有几个,你又算什么?一个侍妾,就算死了,又有何妨?”
说罢,楚晏钰厉声道:“来人!”
傅韶华腿一软,不由跌坐在地上,她很清楚,楚晏钰是动了杀心,她来的太不是时候了。而且楚晏钰不会轻易后悔,或许真如他说的,他丝毫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就算她死了,他怕是也毫无反应。
但她不想死!
“殿下,求您放过妾身一次吧!”傅韶华跪行到楚晏钰身前,抓住他的衣摆,哭道:“妾身知道错了,求殿下放过妾身吧,妾身死不足惜,但妾身腹中还有殿下的子嗣,求殿下开恩,让这个孩子有机会来这人世走一遭吧!”
楚晏钰一顿。
“你说什么?”
“妾身……有喜了。”傅韶华仰起头,哭道:“前些日子,妾身觉得有些不舒服,便寻了府医看诊,说是已经有了身子,只是月份太浅,尚需养胎,妾身思虑过重,这才没敢告知殿下和二皇子妃。”
楚晏钰眼神里满是复杂。
身为男人,他自然希望自己能够子嗣丰盈,否则,纵使坐上那个位置,怕是也坐不稳当。可惜了,这些年府上女人不少,孩子却寥寥无几。最初他曾怀疑过是沈雪念做了什么手脚,可仔细探查下,并未发现不妥。
若这个孩子出生,那他眼下的困境岂不就迎刃而解了?
第236章 提上日程
楚晏钰眼前一亮,伸手扶起傅韶华。
“有这种事,怎么也不早些说,若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楚晏钰的气顿时消了一半,“你有喜,这是好事,该赏!若你顺利生下孩子,无论是儿是女,本殿都准你养在身边。若是一举得男,本殿就给你一个名分!但你要记得,切不可借机生事,孩子不是免死金牌,若你当真做过了,即使有这个孩子,本殿也一样会要了你的命!”
“妾身明白。”
傅韶华借势站起身,“殿下,方才是华儿做错了,请您罚华儿吧。”
楚晏钰拥她入怀,伸手摸了摸她尚且平坦的小腹,“本殿如何舍得罚你,即使是罚,那也是做给外人看的。你好好照顾孩子,等过些日子风头过去了,本殿带你出去散心。”
傅韶华笑了一声,靠在楚晏钰怀里,看着自己的小腹,她不由一阵后怕。幸亏有这个孩子,不然她难逃今日这一劫。
现在孩子已经暴露了,她也该想想要如何为这个孩子谋求更多了。
……
顾清瑶这么早回来,倒是出乎裴景淮预料了。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裴景淮微愣,“以二皇子妃的性格,今日这生辰宴应该要办到入夜才是,难不成是有人让你受了委屈,所以提前回来了吗?”
“才不是呢,你不知道今日二皇子妃丢了好大的脸,生辰宴早早就结束了。”顾清瑶忍不住上前,同他道:“我虽然知道楚晏钰好女色,却没想到他这般猴急,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直接跟着勾引他的舞女走了。你是没瞧见,沈雪念那脸黑成什么样了,想必气得不轻,否则也不会立刻起身回了娘家。”
“竟有这事?”裴景淮瞪大眼睛,“楚晏钰可不是这般沉不住气的人,那女子是何来头?”
“长得甚美,身子骨也软,瞧着格外勾人,莫说楚晏钰了,在场的男人,没几个不被她勾了神魂的。”
顾清瑶啧啧称奇,“不过我也觉得奇怪,按照沈雪念的性子,这般重要的场合,她该是严格把了关的,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舞?莫不是有人阳奉阴违,暗地里换了人吧。”
“楚晏钰当真是被美色勾走的?”裴景淮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你同我说说楚晏钰的反应,我想其中一定有隐情。楚晏钰好歹也是皇子,自小习了宫规,又得雍帝看重,哪怕是府上女人众多,也从未听说过沉迷美色,这次怎么会这般沉不住气?”
顾清瑶也察觉到异常,“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不太对。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与其说是被美色吸引,倒不如说……”顾清瑶想了想措辞,“就像是,你突然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在做一件你想不到的事情,没错,就是那样的眼神。”
“颜墨!”
颜墨应声走进来。
“你去查一下今日去了二皇子府的舞女,查清楚她到底是何来头。”裴景淮紧皱眉头,“从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一阵子了,再加上二皇子府今日人来人往的,怕是很难查到什么,不过,尽量去查吧,或许有漏网之鱼。”
颜墨退下后,顾清瑶懊悔不已:“我竟没有察觉到异样,若是当时发觉到不对劲,让人跟上去就好了。”
“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沈雪念想不到,楚晏钰更想不到。”裴景淮安慰她道:“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照你说的,沈雪念已经气得回了娘家,短时间内,楚晏钰必然要将精力放在沈家,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不过,二皇子妃倒是个硬脾气的,我原以为,她会忍下来事后发作呢,谁知竟然就那么走了。”
说起沈雪念,顾清瑶有些钦佩,“我倒觉得她很不错,身为正妻,并没有苛待妾室,府上一切都管得井井有条,若是没有这岔子,今日这生辰宴,说不定真能让她得了大脸面。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未曾生养,府上的孩子都是庶出,莫非是她有隐疾?”
“不会,皇家为每位皇子挑选妻妾的时候都很慎重,一旦选定,宫里就会派一位教习嬷嬷入府,一则是为了教导宫规,二则是为了近距离跟着,看看是否有什么不良嗜好和隐疾,很少有人能躲过教习嬷嬷的眼睛。”裴景淮摇了摇头,“我也见过二皇子妃几次,看着也不像是身子不好的样子,再说了,宫里定期会安排太医入府诊脉,若真是身体不好,怕是早就传遍盛京了。”
“无子,却能稳坐二皇子正妃的位置,可见她确实不是一般人。她今日还同我说,傅韶华还变着法子联系侯府呢,怕是没将当时说的断亲当真。我也跟她说了,傅韶华这门亲我们不认,也不知她信了几分。”
说起傅韶华,顾清瑶不由摇头,“你这个表妹可真不是个省心的,你可还记得琼芳宴上,她害得魏家姑娘晕过去?沈雪念说,魏如意是礼部左侍郎文绍的心上人,傅韶华为了找人帮她给侯府传信,跑去偶遇文绍,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我现在甚是庆幸母亲当初的断亲之举了,若真与她继续联系,侯府还不知道会被害成什么样呢。”
“可惜了母亲对她的疼爱和教导了,不过好在沅儿回来了,有她陪着母亲,我们也能放心些。”
裴景淮的话,让顾清瑶的心上突然浮起一抹不安。
“说到沅儿,侯府从未对外说接她回来的事情,但盛京消息灵通,怕是早就人尽皆知了。沅儿是咱们的软肋,这一点,我不信雍帝不知道。我害怕,雍帝会对沅儿下手。”顾清瑶急道:“若是再赐一门婚约,该如何是好?”
“不只是雍帝,其他人也要防着些。”裴景淮脸色不大好看,“今日晚膳的时候我同父亲母亲提一下,沅儿的亲事要提上日程了,与其被动接受倒不如主动些,至少能为沅儿谋一个好亲事。”
第237章 梧州困境
二皇子府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雍帝耳中,再加上沈太傅跪在御书房前,恳请雍帝允准沈雪念与楚晏钰和离,雍帝一时之间头疼不已。
“这个老二,行事越发不着调了,竟能做出这种荒唐事。”雍帝满脸倦色,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高如海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朕原先以为,他这是这些日子糊涂了,朕那般责罚他,他也该清醒了。可你看,这就是他给朕的回答。”
雍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道:“这些年,朕一直在想,当年扶起他来跟太子抗衡到底对不对。原本想着,扶持宁家起来可以制衡姜家,在安儿成长起来之前,可以给他铺一条康庄大道,现如今,是朕失算了。”
高如海垂眸,心里却对这说法不置可否。
景亲王自出生起就不在雍帝身边,对雍帝这位生父感情如何,谁能说得清?虽然定时会有“请安”折子送来,可写封折子,又岂是难事,谁敢说那就是景亲王真情实感写的呢?
更何况,景亲王名义上是先帝之子,是雍帝的亲弟弟,纵使雍帝有心扶持,可越过子嗣直接由弟弟继位,古往今来还是没有的,除非诸位皇子都丧失继位资格。可雍帝的孩子,不是一两个,而且他正值壮年,未来还有多少孩子,谁都不敢保证,雍帝又要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呢?
若是雍帝这个念头被几位皇子知道……
高如海不由一颤。
皇家最经不起推敲的就是死了,而且有的是法子,让一个人看似正常死亡。想想那些要人命的法子,高如海只觉脊背发凉。
一个刚从封地回京的亲王,要如何对抗在盛京经营多年的皇子呢?
“高如海,老六现在如何?”
高如海回过神,躬身道:“方才刚刚递来新的折子,圣上可要看?”
“呈上来吧。”
高如海从一堆折子里拿出一封,恭恭敬敬递给雍帝。
雍帝接过,快速扫了几眼,脸色顿时好转许多。
“这个老六,倒是真有几分能耐。你看他折子里说的,如今灾情已经完全控制住了,重建梧州需要大量银两,他让朕拨国库。”雍帝说着,将折子递给高如海,“他这次要的可不小啊,为了让朕知晓每一笔来历为何,他还全部列出来了。”
高如海接过,粗粗看了一眼,便已是满脸震惊。
楚晏钧的折子里,将梧州所有需要花钱的细项都列了出来,并且再三强调,请朝廷派人监督。这一举,可以说是将雍帝的疑心都打消了。
高如海心里犹如翻山倒海一般,顿时觉得,以往他可能真的小瞧了这位默不作声的六皇子了。
“六皇子在严谨这块,可是把圣上承继了个十成十啊。”
雍帝笑出了声,“朕这几个儿子里,老六是最不显眼的,如今,却已是朕最信任的孩子了。他啊,还真跟他娘一样,平时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却从不掉链子。你看这次皇后和贵妃出事,惠妃同样将后宫管得井井有条,凤仪宫一开,便立即将后宫之权归还,丝毫不拖泥带水。如此知进退的母子,朕从前竟忽视他们那么长时间。”
说到从前,雍帝顿了一下,“高如海,你说,他们母子突然显眼,莫不是也对这个位置有想法了?”
“圣上,惠妃娘娘性子如何,您是知道的,若她真的要争,也不至于这些年还是个贵嫔。”高如海笑道:“六皇子从前也是个聪明的,您也曾夸过,只是他的光芒黯淡,没有二皇子他们讨喜,这才没能入您的眼。要我看,六皇子或许会成为很好的辅政大臣呢。”
“他确实有这个能力。”雍帝点了点头,“今晚去云疏宫吧,朕也有些日子没见惠妃了。”
……
梧州。
柳绎打着算盘,满脸愁容。
“殿下,下官算了一笔账,以梧州现在的库银,最多只能再撑十日了。”
“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也不知圣上会不会拨国库,若是不拨……”谢祯也是愁眉不展,“咱们给劳工们的银两,也好久没足额了,虽然现在还未发生乱子,但也要防患于未然才行。”
“把库银全部拿出来,先把百姓们的钱给足。”
楚晏钧看着柳绎的账本,良久,抬起头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百姓们吃亏。这些日子咱们苦着点,我想,父皇总不至于看着自己的子民受苦才是,想必过些日子就会拨银子下来。”
再说了,有母妃在,定有法子说服父皇,他相信母妃。
“殿下,慎重啊。”柳绎惊呼,“一旦补足百姓银两,咱们的库银,也就只能再撑三日了。要不然,咱们先赊账,跟百姓们说清楚,日后一定给他们补上。”
楚晏钧摇头,“不可。百姓们日子本就难,多少人就等着这银两过活,若是再赊,怕是很多人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咱们苦点没关系,不过3日罢了,肯定还有其他法子的。”
眼见楚晏钧如此坚持,柳绎无可奈何,只能应下。
“殿下,城中还有一些富商,是否可以从他们那里先匀些银子?”
谢祯想起那些富商们阿谀奉承的谄媚嘴脸,心里顿生一股厌恶,“与其让钱烂在这些人手中,倒不如物尽其用。”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个法子,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些富商在梧州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子到底有多深多密,我们一概不知。眼下他们向我们示好,不过是因为我们是官,他们民不与官斗罢了。若是真将他们逼急了,以他们在梧州的势力,之后我们推行的各项举措,若是他们带头劝阻,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楚晏钧的话,浇灭了谢祯的念头。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门外传来通报声:
“殿下,府外有一人带着车队求见,来人自称漳郡蒋家,殿下可要一见?”
第238章 一解燃眉之急
“姓蒋?”楚晏钧看向柳绎和谢祯,“你们可认识什么姓蒋的人?”
柳绎和谢祯面面相觑。
“下官倒是听说过漳郡,那是一个极其富饶的地方,可下官从未去过,更不认识什么漳郡的人。”
柳绎说罢,看向谢祯,“我从前听你说,你有一门远房亲戚姓蒋,可是他们?”
“虽是姓蒋,却不是漳郡人士。”谢祯摇头,“确实不是下官相识之人,殿下,保险起见,还是莫见了吧。”
楚晏钧想了想,“见吧,且看他是何目的,哪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
蒋复站在门口,看着自己身后的马车,心里有些忐忑。
他此次来得突然,也不晓得能否顺利见到六皇子。
自那日灵州一别,他就一直在打听那些贵人们的消息,他知道,在贵人们面前得了脸,原不过是机缘巧合,但若是能借此东风,便可一跃而上,蒋家的未来,未尝不是一片坦途?
所以,一听说有贵人常在梧州,他便立刻赶了过来。到了梧州,他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贵人并不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那两位,而是当朝六皇子。但来都来了,若是就这样回去,岂不是可惜?所以,他便厚着脸皮求见六皇子,想为自己,为蒋家谋一丝新的生机。
怀着这个目的,蒋复站在州府衙门外,神情焦急且期盼地看着大门。
许久,就在他心凉濒临绝望的时候,门开了。
“这位蒋公子,请!”
跟在小厮身后,蒋复走了一段路,便进了会客厅。
首位,一位年轻的男子坐在那里,两边分别站着一人,皆穿着一身官服。
蒋复立刻猜到,中间那位便是六皇子。
“草民蒋复拜见六皇子。”
跪在地上,蒋复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楚晏钧抬手,“本殿问了几位大人,皆与蒋公子不相识,不知蒋公子是何身份,此次来求见本殿,所为何事?”
“回殿下,草民出身漳郡,家中从事织品营生。前些日子,草民走商之时,恰逢路过灵州,因自梧州方向而来,被时任灵州太守的何妄何大人羁押在牢。幸得永嘉郡主和承安侯府世子相救,才让草民死里逃生。”
蒋复说着,神情激动道:“草民侥幸捡回一条命,听闻两位贵人正是为了梧州之事奔走,恰好这次行商要过梧州,特意来拜谢。没想到,贵人早已离开,但草民有幸见到六皇子殿下,亦是此生大幸。”
“你是走商来此的?”
蒋复应道:“正是。梧州此次遇灾,草民虽然只是寻常人,却也不忍看到百姓受苦。草民本次携带大量织品,一来是想在梧州开辟一条商路,而来,便是想借机向朝廷示好。”
对于蒋复的直白,三人都有些讶然。
“本殿倒是第一次见人将目的如此直白说出来。”楚晏钧笑道:“蒋公子豪爽,既然你有诚意,本殿便听听你的想法吧。”
“草民此次来梧州,带了织品七种二十三样一万件。梧州之灾初平,百姓们正是缺衣少食的时候,草民愿以低于市价三分的薄利,为草民在梧州的商路打通一个口子。”蒋复拱手,“殿下为梧州百姓生计奔忙,草民深受感动,此次获利,将拿出七成赠予梧州,用以重建。只求殿下看在草民慷慨解囊的份上,允准草民入梧州行商,并予草民一定的便宜之权。”
柳绎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一件衣裳,若是料子差些,可以卖到一两或二两,若是料子可以,五两十两也是有可能的,即使让利,若蒋复真的拿出七成获利,多少也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了。
“殿下,草民此次,原本预计将获利五万两,但草民现在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还请殿下赐教。”
“说来听听。”
“草民听说城中有些富商为富不仁,有这样的人在,梧州之主,不管换做是谁,百姓都没有好日子可过。所以这一次,除去寻常百姓可买的三千件外,剩下的那些,草民想借助殿下的威望,以竞价的形式,鼓动那些富商们来买。一来,给那些富商一个在殿下面前表现的机会,二来,也可从他们口袋里多那些银两出来,想来这些银两用在百姓身上更加有价值。”
“殿下,下官赞同蒋公子的主意。”谢祯双眼放光,“下官建议殿下在城门口立一个功德榜,用来记录那些富商对梧州的贡献。对于那些富商而言,钱财对他们来说,重要性远不及声望。若是殿下能给他们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他们定然求之不得。反正都是要从他们口袋里掏钱,不妨给他们一些甜头。”
“下官附议。”
楚晏钧想了想,点头,“既然如此,这件事便这么办吧。蒋公子,本殿再次承诺,若是这次真如蒋公子所说那般顺利,莫说是梧州,哪怕来日蒋公子想在盛京一展身手,本殿也倾力相助!”
“多谢殿下!”
……
第二日,梧州城门口突然立起一块告示,上面贴着城中几家领头的商行,一名衙役站在一旁,见围观的百姓们越来越多,便高呼道:
“梧州受灾以来,榜上的商户慷慨解囊,为梧州重建捐钱捐物,这才助力梧州渡过此劫。六皇子殿下感念大家的高义,特在城门口立下功德榜,彰显各位仁义。若是后续仍有义商,此榜将会加上名字。大家的功德,梧州百姓永远不会忘记的!”
招呼完,衙役就挤出人潮,朝着衙门走去。
百姓们围在窗前,议论声不断传出:
“张家这次居然出了这么多银两,我从前还骂过他们,太不该了。”
“赵家居然才出这么点?平日里那般豪横,该出力的时候,居然还躲起来了,如此看来,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杨家为何没上榜?我买他家东西那么久,这次梧州出事,他们居然没出力!”
一时间,关于那些富商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梧州。
第239章 梧州商变
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榜上有名的自然洋洋自得,未曾上榜的,此时也懊悔不已,不该为了一时之利而损了自家的声名。
但听到后续还会上榜,不少家都派人去打探消息,得到的答复都是,近期州府衙门会有一场投标,主要是售卖一批丝织品,价格过些日子会对外公示,官府将面向梧州大大小小的商户发放代表进场资格的令牌,届时可以凭借令牌入场竞价,价高者得。
而这场投标竞价,所得银两除了付给织造商成本价外,其他部分将全部用于梧州发展。
此消息一出,梧州都沸腾起来了。
百姓们无不翘首以盼,既对这种新奇的活动充满兴趣,更是想看看,那些富商到底有多少家产。
柳绎趁热打铁,发出公告,允许百姓报名观看,若是有兴趣参与的,只需一两银子即可。
一两银子买一场热闹看,对于那些手头还算宽裕的人来说极具吸引力,很快,州府衙门就收到了近二百两银子。
经过谢祯仔细筛选,最终选定了梧州东边一处猎场,那里场地开阔,视野极佳,是最合适的场地了。
第二日,州府衙门便放出了价格,这批丝织品,价格从一百两到五千两不等。
这样的价格,自然是让寻常老百姓望而却步,不少人都悟出了,这就是官府为了从富商口袋里掏钱想出来的法子。
各家商户自然也明白,可却无可奈何。眼下,即使知道是给他们挖的坑,他们也只能咬碎牙齿往下跳。
在州府衙门库房即将空了的那天,热热闹闹的投标开始了。
围观的百姓,早已将猎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楚晏钧象征性说了一些场面话,活动便正式开始了。
不得不说,蒋家有些本事,这次带来的丝织品,不可谓不精美,如果说最开始大家只是强颜欢笑,只想着捱过去就行,但现在看到了丝织品,不少人还是心动了。
于是,一人加价比一人高,场子上的氛围立刻被带动起来。
“城西吴家,三百两!”
“城南刘家,三百五十两!”
“城西吴家,追加,四百两!”
“城东杨家,五百两!”
“城东杨家,五百两!还有要追加的吗?”
“城东杨家,五百两!定!”
随着一声锣响,此物尘埃落定。
一件件丝织品摆上来,场上的叫价一声比一声高。
一直到申时,这场耗时三个时辰的投标才结束。
“各位,今日是梧州第一次举办此类活动,感谢大家的捧场!”
楚晏钧看着场上的富商们,笑道:“感谢大家明知官府的用意,还愿意赏脸参加,在此,本殿代表东离皇室和梧州百姓,感谢各位的慷慨解囊。”
场上一片寂静,有些人原本因为激动而赤红的脸也渐渐恢复过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郑重。
楚晏钧这番话,算是说在了他们的心坎上。
古往今来,世人皆讲求士农工商,商者一向位于低层,哪怕他们每年交的赋税极重,哪怕他们的生意遍布东离全域,带动了州郡的繁荣,可他们,始终没有被认可。为什么这一次明知是针对他们的圈套,他们还是要钻,就是因为他们不敢也不能对抗官府啊。
在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心甘情愿掏银子的时候,可楚晏钧却感谢他们。
一时间,好些人的眼睛红了起来。
“诸位,梧州的繁荣从来离不开诸位,在梧州面临天灾人祸之际,诸位没有弃梧州而去,这份心意,本殿记在心里。”
说罢,楚晏钧拱手,弯下了腰。
底下一片糟乱。
柳绎和谢祯也瞪大了眼睛。
“诸位,今日各位拿出的银两,本殿已命人悉数登记在册,日后,等梧州重振风采之时,必定加倍赠还!”
楚晏钧伸手,旁边的小厮递上一个黄色的折子,众人更是震惊。
那可是上达天听的折子!
“本殿会将所有参与本次投标竞价的商户,逐一上奏父皇,为各位赐下义商的名头,从今往后,还请各位继续与本殿一起共建梧州!”
场下沉寂片刻,不知道由谁带头,响起了激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这一刻,注定是要被记入史册的,也是从这一天起,商户在东离的地位开始改变,此事也被后世称作“梧州商变”,为楚晏钧夺位奠定了名声基础。
这是后话。
……
晚上,柳绎拼命打着算盘,那个架势让一旁的楚晏钧和谢祯哭笑不得。
蒋复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不适,只觉得感慨。
这几日,在柳绎的有意无意下,他看到了梧州的账簿,里面清晰可见每一笔支出和收入,他也确信,梧州的每一笔钱都用在了实处。
当然,他也清楚,这是柳绎在向他表示诚意。
虽然不知道这是柳绎自作主张,还是得了楚晏钧的授意,但至少,这些钱两是真的用在百姓身上了。
“今日投标竞价,最终得了七万三千五百两,按照最初说的,两万八千两是成本,余下的四万五千两,便是这次的收益了。”
柳绎将打包好的两万八千两递给蒋复,“蒋公子,这次真的多亏你了,有了这四万五千两,在朝廷的银子拨下来之前,咱们还能再撑几日。”
“朝廷真的会拨款吗?”
蒋复没有接过银子,“距离草民来梧州已经过去四天了,尚未听到赈灾银两的事情,草民冒昧问一句,朝廷真的会拨银子吗?”
在场的三人都沉默了。
“六皇子,若是草民倾全家之力,能否在您身边得一个位置?”
蒋复突如其来的话,让三人都有些发愣。
“请殿下先恕草民大不敬之罪。”蒋复跪在地上,朗声道:“这几日,草民将殿下和诸位大人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比起高高在上的朝廷,您几位更有人情味。多少百姓都如草民一般,不相信朝廷会拨银子,草民斗胆请殿下,为了黎明百姓去争一争吧。”
第240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楚晏钧看了看谢祯,后者点了点头。
“殿下,下官一直没有回禀,自五日前,坊间便已传出朝廷放弃梧州,不肯施以援手的流言了,尤其是搞了投标竞价,更像是坐实了流言一般。百姓们都在说,若不是殿下还在,他们真的会以为朝廷抛弃了他们。”
谢祯说着,不由叹了一口气,“殿下,先前殿下上的那道折子,无论如何该到盛京了,这么长时间,都足以让商队往返盛京与梧州了,可丝毫没有拨银的消息传来。这种情况,要么就是那道折子中途出了岔子,根本没有递进御书房,要么,就是……”
后面的话谢祯没有说完,可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要么,就是雍帝根本不愿意拨国库,打算任由梧州自生自灭了。
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至少,是梧州的所有人。
楚晏钧看着皇宫的方向,愁眉不展。
难不成,连母妃都没有办法说服父皇吗?
……
时间回到雍帝收到奏折的当天。
入了夜,雍帝便去了云疏宫。
一到宫门口,在他的示意下,所有人都是只行礼不出声。
偌大的前殿里空无一人,雍帝不由蹙眉,高如海早已派内侍来通知惠妃他今晚要来,怎么前殿竟无人候驾?
招来一个宫女,一问才知道,惠妃此时正在佛堂。
雍帝来了兴致,便朝着佛堂而去,走到门口,果然看见惠妃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叩拜着。
“保佑我儿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雍帝看着她的样子,似乎看到了当年的太后。
彼时的太后还是盛嫔,一年里除了家宴,都见不到几次先帝,更别说让先帝来看他们。那时的先帝眼里只有先太子,还常常在凤仪宫一坐便是好些个时辰。凤仪宫里都是先帝为先皇后绘制的画像,人人都说先帝思念先皇后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甚至满后宫的人身上都有先皇后的影子,而盛嫔,据说眼睛同盛嫔相似。
对此,他一向都嗤之以鼻。
只因他有一次偷溜进凤仪宫,看见先帝捏着先皇后的一张画像,咬牙切齿道“贱人,你到底把那东西藏在哪里了”,说罢,便将那张画像撕得极碎,面露狰狞,一副恨不得饮汝之血啖汝之肉的样子,他便知道,所谓的思念先皇后,不过是先帝对外做出的假象罢了,以此来维护自己深情的形象。
那时他就觉得,他的父皇好虚伪啊。
可后来,当他发现自己也是这般的人时,便不由感慨。
看,他果然是父皇的孩子吧,连这份凉薄和狠毒都如出一辙。
那时的他还很小,他常常会看到盛嫔跪在佛像前,喃喃祈祷着先帝能来瞧一瞧她,又或是祈祷明日能见到先帝,可往往,他只能从她的脸上看到无尽的失望。
那时的母妃,和惠妃好像啊。
想到这里,他心下一软,迈步走进去。
“是在为钧儿祈祷吗?”
惠妃一惊,猛地睁开眼睛回头,就看见雍帝站在自己身后,看着她的眼神是少见的柔和。
“是。”惠妃起身行了一礼,“臣妾太久没见到钧儿了,也不知道他在梧州是否一切安好,过年还能不能回来。”
“他来了折子,一切都好,只不过有些缺金少银。”
雍帝试探地看着惠妃,“惠妃,你觉得,朕如今该怎么做?”
惠妃愣了愣,“圣上,您说钧儿现在没有银子?”
说罢,惠妃回过神,急忙从佛像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匣子,将里面的银票拿出来。
“圣上,臣妾这些年也攒了些许银两,求圣上将这些银两送给钧儿吧,虽做不了什么,兴许能救急呢。”
看着惠妃捧给自己的五百两银票,雍帝身子一震。
五百两,寻常妃子的例银是一年五十两,位分越高,例银自然越高。惠妃虽然刚晋升妃位,可按照贵嫔的规制,也不该只有五百两之少。
“你这是将自己全部的家当都拿出来了?”雍帝看着她,“就不怕日后没得用?”
惠妃摇摇头,“儿行千里母担忧,臣妾日子紧一些没什么,臣妾只怕钧儿在外面受委屈。若是花些银两就能护佑钧儿平安,臣妾就算变卖全身家当又有何妨?”
“你呀,莫不是忘了还有朕?难道朕会不要这个儿子吗?”
雍帝笑了一声,揽住惠妃,“有朕在,还能少了钧儿的吃食吗?朕稍后便下令拨国库存银给梧州,一定不会让咱们的钧儿受委屈!”
惠妃双眼含泪点了点头,乖顺地依偎在雍帝怀中,绝口不再提此事。
对于惠妃的通情达理,雍帝心下一软,“好了,朕许久没有陪你了,今晚朕便留宿云疏宫,好好陪陪你。”
惠妃红着脸点了点头,垂下眸子的一瞬间,她的眼里却一片冰冷。
为了钧儿,莫说是演戏了,哪怕是侍寝她都能忍。如今,只能希望雍帝说到做到,将国库银子尽快拨到梧州了。
为了帮楚晏钧,惠妃可谓是使尽浑身解数,将雍帝伺候得舒舒服服,得了他再三承诺,次日一定拨银子,可第二日,还是生了变故。
第二日上朝,雍帝还未提及梧州,杨烜其便站了出来道:
“圣上,北境密报,北秦王派军增兵北境,疑似图谋不轨,谢将军请旨增兵增银。”
雍帝脸色微变。
北秦可以说是东离的劲敌了,眼下就要入冬,北秦为了御寒,怕是要对北境发起攻击了。
相比较梧州,北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雍帝不用权衡,立刻便下旨调国库存银,尽全力保北境太平。
至于梧州,在北境的衬托下,自然没有人再提。
消息传到云疏宫时,惠妃将手里的木梳都扳断了。
她那般放弃尊严地取悦雍帝,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那她的钧儿怎么办!
想到楚晏钧可能会遭遇不测,惠妃的心便提了起来。
不行,她得再想个法子,即使所有人都放弃楚晏钧了,她也绝不能。
毕竟,他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第241章 李代桃僵之计
惠妃身边的素雪,借故出了宫。
避开所有人注意,在一户农家待到入夜后,她敲响了长公主府的门。
在长公主府待了一炷香时间后,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回到了农家,第二日一早便光明正大回了宫。
当天,长公主破天荒入宫了。
在御花园闲逛时,长公主无意中碰到了惠妃,见她面色哀戚,不由问了几句,惠妃便流着泪说起了楚晏钧的事情,言语中满是身为母亲对孩子的担忧。
这些话一下子触动了长公主,顾清尘在外奔走,她何尝不是这样的感觉,两人一见如故,长公主便邀请惠妃去棠梨宫小坐片刻。
没过多久,惠妃离开,长公主便去御书房找了雍帝。
“你今日怎么想到入宫了?”
雍帝看着长公主,神情平静,“听说你碰到惠妃了?”
“皇兄还真是淡定,自己的儿子在外面遇到了险情,竟还像个无事人一样,当真是让本宫佩服。”长公主冷声道:“本宫今日入宫,只是来问你,梧州你是帮还是不帮?”
“这是你该跟朕说话的语气吗?”
“你这个位置怎么来的,你心里有事。事情已经过去了,本宫也不想再揪着不放,但楚瑜昇我告诉你,清尘也在梧州,他若是出了任何岔子,就休怪我不客气!”
“你!”
雍帝怒极站起,“你就不怕朕杀了你吗?朕才是皇帝,你不过是一个公主,朕要捏死你轻而易举!”
“你若是能随意将我杀了,早些年就动手了,还会等到现在吗?”长公主往前走了两步,浑身的气势吓得一旁的高如海颤了一下。
“楚瑜昇,若是梧州你不保,那本宫自己保!谁敢伤我孩儿,本宫就与他不死不休!”
说罢,长公主拂袖离去。
“岂有此理!”
雍帝气得将御案上的折子悉数扫到地上,“她居然敢威胁朕!她这是自寻死路!”
“圣上,有皇室族老在,您息怒啊。”高如海劝慰道:“长公主之子尚在梧州,想来也是长公主护子心切,失了礼数,您就消消气,若是为了这种小事伤了身子,岂非因小失大?”
“惠妃也是个拎不清的,怎么偏偏就寻到她那里去了。”雍帝呵斥道:“不过得了几日脸,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高如海陪笑,“圣上,六皇子殿下那可是惠妃娘娘的命根子啊,如今梧州出事,娘娘定然是没了主意,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可国库本就不丰盈,北境事关安定,不可轻视,一切支出当以北境为先。至于梧州,既然楚静姝说了她来保,就让她去保吧,朕倒要看看,她到底藏了多少朕不知道的东西。”
看到雍帝眼中的寒意,高如海后背不由发凉。
长公主拿出来的东西少,怕是保不住梧州,若是多了,那就正好给了雍帝发难的借口。
雍帝这一招棋,当真是妙。
……
长公主回到府上的时候,还未回神。
得了消息赶回来的顾清瑶,一进屋,就看见长公主红着眼睛,坐在桌边发呆。
“阿娘,怎么了?”
顾清瑶急忙走上前,才发现长公主身子微微发颤。
“瑶儿……”
长公主紧紧握住顾清瑶的手,力度让她有些发疼,她却顾不得叫疼,忙问道:
“阿娘,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真要逼死我们!”
长公主不由潸然泪下,“他不肯出手,我说要自己保梧州,他没有反对。瑶儿,他这还要逼我出底牌啊,若是我底牌不够厚,我便谁都保不住,可若是过厚,他必定要借此治我们的罪,这是死局啊。”
“阿兄不在梧州,阿娘何必如此忧心?”
长公主的状态不对,顾清瑶心里隐约猜到,此事与楚晏钧有关,可她不敢猜。
“钧儿……”长公主捂住嘴,小声哭道:“他是皇兄的亲生骨肉,他就是霄儿啊!”
顾清瑶呆住了。
“惠妃,她今日请我入宫,我原以为她是为了请我帮她跟楚瑜昇求情,让他出面救六皇子。可见到面,她却要同我去棠梨宫。你知道她关上门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长公主哽咽道:“她唤我姝公主,这是从前母后宫里的人喊我的。她说,她叫卫琳琅,不是卫嫣,卫嫣是她的妹妹,因病而亡,她是用了妹妹的身份入太子府的,为的,就是名正言顺地保住霄儿。”
“当年,霄儿假死,为了不让他流落在地遗失身份,有人牵头策划了这个计谋。由卫琳琅利用姜韵绫入了府,之后她假孕,故意惹怒了楚瑜昇和宁霜秋,被送到庄子上,这一去便是三年。三年里,卫琳琅悄无声息地将庄子里的所有人都变成自己人,让霄儿堂而皇之地有了身份。在卫琳琅的刻意安排下,霄儿的身子骨长得很慢,看着比同龄的孩子都要小很多,这才瞒过了所有人,完成了这出李代桃僵之计。”
说到这里,长公主已是泣不成声。
“阿娘如何确定她说的便是事实?”
“眼睛,那双眼睛,跟皇兄几乎一模一样。”长公主擦着眼泪,“卫琳琅拿出了婉儿的信物,那是我以前私底下送给婉儿的,作为她和皇兄成婚的贺礼,我如何能不认得?我就说,婉儿不可能毫无准备地就赴死,你看,她真的安排好了一切。”
“那先前我们猜测,先太子还有一个活着的孩子……”
“若他还活着,我一定会找到他。”长公主神色坚毅地看着顾清瑶,“瑶儿,滋事重大,是否要把此事告诉承安侯府,由你来决定。”
顾清瑶垂眸思考片刻,“阿娘,我认为要告诉他们,这么大的事情若是瞒着,日后一旦东窗事发,两家的信任便会土崩瓦解。更何况,这一次要想帮梧州,还需要承安侯府的帮忙。”
长公主摸着胸口,“好,既然你已经有主意了,那就听你的,我现在心还很乱,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无论如何一定要瞒住其他人。”
第242章 募捐
“是啊,惠妃娘娘把此事瞒下,必然是费了极大的心力,甚至可能牺牲了很多人,在楚晏钧站稳前,这个消息一定不能泄露。”
顾清瑶握紧双拳,“惠妃娘娘应该是真的没办法了,不然,她绝不会冒险将此事告知阿娘。梧州必须救,但要如何救,待我跟裴景淮商议一番再做安排。”
“好。”
……
承安侯府。
顾清瑶犹豫了很久,才将承安侯请到了漱玉轩。
“怎么突然这般急?”
承安侯以为顾清瑶是担心梧州之事,宽慰她道:“虽说圣上下令国库先紧着北境用,这也在情理之中,但圣上并没有说不管梧州啊,待过些日子国库宽裕了,圣上一定会拨银子的。”
“我今日请父亲来,并不单纯是为了此事。”
说着,顾清瑶率先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承安侯立刻上前要扶起顾清瑶,却被她躲开。
“儿媳这一跪,是为了求得父亲宽宥。”顾清瑶看着承安侯,再看看一旁满脸疑惑的裴景淮,一字一句道: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事关重大,很有可能会连累了整个承安侯府和裴家,父亲,景淮,要不要听,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承安侯神色一凛。
“都是一家人,还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快起来,咱们慢慢说。”
说着,承安侯要扶起顾清瑶,这次她没有躲开。
顾清瑶将楚晏钧的身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整个屋子陷入了沉寂。
“这太不可置信了。”
承安侯喃喃道:“坊间虽有传闻说先太子的子嗣未死,可我没想到,那孩子不仅没死,还成为了当朝六皇子。得给我点时间让我缓缓,这个消息太吓人了。”
裴景淮的脸色也不好看。
“此事,可是真的?”
顾清瑶点了点头,“我也不敢相信,可惠妃娘娘拿出了先太子妃的信物,从前的事情,也都说得上,此事假不了。”
“六皇子本人可知道?”
承安侯急道:“若是他本人知道真相,这些年来不显山不露水的,这样的人未免太过可怕。”
“惠妃娘娘并未将此事告知楚晏钧,原本她是打算等楚晏钧下定决心要夺嫡的时候再告诉他。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先太子的那些势力怕是早就土崩瓦解,如何能派得上用处?”
顾清瑶的话,算是给承安侯吃了一剂定心丸。
“既然如此,那这次就不用由着雍帝去坑害梧州。”承安侯握紧拳头,“要想个法子,既能帮到梧州,又不至于让雍帝察觉到有异。”
“那就由长公主府和承安侯府发起捐钱捐物,如何?”
裴景淮在一旁道:“长公主府,是为了大公子顾清尘,而我们,也是为了允明。师出有名,就不怕雍帝不答应。”
“好主意,就这么办!”
……
第二日,承安侯府门前搭了一个棚子,并派人四处吆喝:
“梧州救急,承安侯府带头募银,请大家慷慨解囊,救同胞于水火之中!”
“北境不宁,万民焉安?为保天下太平,朝廷全力支持宣北军抗击北秦,我等身为同胞,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可为前线助一份力!”
“大家有钱捐钱,有物捐物,我们替梧州和北境百姓感激诸位!”
“本宫身为长公主,理应带头!本宫愿拿出三万两白银,护我东离太平!”
“本郡主愿拿出两千两白银!”
“本世子代表承安侯府拿出一万两白银!”
等雍帝听到消息派人来阻拦的时候,承安侯府已经募到了近五万两白银。
“你们……”
那名内侍指着顾清瑶,气急败坏道:“你们怎么如此妄为!置圣上于何地?你们忤逆圣上,私自募捐银两,老奴定要向圣上参你们,治你们一个大不敬之罪!”
“这位内侍好没道理,圣上让本宫自己解决梧州之难,本宫这不是在想法子了吗?怎么到了你这刁奴嘴里,本宫竟犯了大罪?”
周围的百姓顿时嘈杂起来。
“你听见了吗?圣上居然让长公主想办法解决梧州之难,难不成朝廷真没钱了?”
“不会吧,不是说过些日子还要办冬猎?若是国库没银子,冬猎还怎么办得下去啊。”
“北境又要打仗了?我儿子还在北境呢。”
“圣上该不会真的要放弃梧州吧,若真是这样,那日后盛京出事,圣上是不是也要弃盛京于不顾?”
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传入耳中,内侍脸色煞白。
“你假传旨意,妄图陷圣上于大不义,还不赶快回宫向圣上请罪?”
顾清瑶上前一步,方才百姓的议论事让她心里生了一个主意,立刻厉声呵斥道:
“阿娘与皇帝舅舅打赌,不动用国库一分,亦可救梧州百姓于水火,这才有了今日的募捐,这是盛京百姓对梧州同胞的关爱,是承载了盛京百姓们无限善意的宝贵财富,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忤逆之事?东离国力昌盛,民富兵强,国库怎么会不充裕?不然过些日子皇帝舅舅还如何办冬猎?”顾清瑶冷哼道:“若非我们也算是皇亲国戚,对于国库之事还算了解,今日岂不是要着了你的道!”
长公主也反应过来,“你这刁奴,竟敢谣传国库之事,来人,将他拖下去掌嘴五十,押回宫中,听候圣上发落!”
随着那人被拖走,顾清瑶和裴景淮对视一眼,眼里满是得意。
楚瑜昇想借这个机会诈出长公主府的底蕴,可他们偏偏不如他的意。
他不是舍不得出银两吗?他不是要倾国库之力助北境,而放任梧州自生自灭吗?现在他们将他架在火上,要么,他乖乖掏出国库存银拯救梧州,要么,就任由谣言扩散,让百姓质疑他能出大价钱搞一场冬猎,却拿不出来钱救助梧州。
在伤钱和伤声望中,楚瑜昇该如何选,他们已经可以预见了。
自以为执棋,却不知会落在旁的棋局里,雍帝的好算盘终究落了空。
第243章 盼他一生顺遂
果然,在得知内侍被罚,而自己已经落入下风时,雍帝怒不可遏。
“朕竟然小瞧了永嘉,原本她也不是省油的灯。”雍帝眯着眼睛,“还有承安侯府,这次居然跟着一起与朕作对,好啊,甚好,这是在逼朕呢。”
“圣上,不然,今年的冬猎就不办了吧。”高如海劝道:“冬猎也不是必须要办的,如今形势这般严峻,停了也好。”
“不可。冬猎之事已经传到了百姓耳中,这次朕甚至都准许宗政炀参加,若是此时叫停,百姓如何想朕?宗政炀乃至北秦又会如何耻笑朕?冬猎必须要办,而且,要办得热热闹闹!”
“圣上,那梧州……”
雍帝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也罢,就从国库里拨银子吧,也不必太多,就从北境那边的银子里支一些出来。”
“那北境那边,若是知晓了,该如何解释?”
“朕是皇帝,何需向臣子解释!”雍帝脸色不悦,“高如海,那你说,怎么办最妥当?”
高如海想了想,笑道:“圣上莫不是忘了一个人?”
“谁?”
“昭敏公主啊。”高如海道:“昭敏公主与谢小将军有婚约,依老奴看,不妨这次让昭敏公主去,一是代表皇室告慰宣北军,二来,也给二人多点时间相处,按理说,过了年关,昭敏公主就该出嫁了。”
雍帝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准。”
……
当天,雍帝下令国库支出白银十万两用于梧州,一百万两用于宣北军开支,同时下令由昭敏公主亲率运粮队,押送五万石粮草。
这样的结果,自然让长公主很满意。
再加上她募集来的银两,两家又暗地里加了些,满打满算凑够了二十万两,加急送往梧州。
同时,随着银两前去的,还有一封密信,那是惠妃托长公主寄给六皇子的,里面言明了他的身份。
虽然长公主觉得此举太过冒险,一旦信件被人拦截,无论是六皇子还是惠妃,都必死无疑。可惠妃却想拼一把:
“我已有后招,一旦信件拦截,我会先发制人,命人在宫中传出流言,说钧儿并非圣上之子,说我秽乱后宫。我已打算置之死地而后生,利用的,就是楚瑜昇的多疑。”
无奈之下,长公主也只能派人沿途护送,务必确保信件顺利到达楚晏钧手中。
“原本这几日我便要让人放出流言,直指皇室血脉不纯,没想到,竟然生出这样的事情来。”顾清瑶扶着长公主,“若信件真的被拦截了,我便配合惠妃娘娘,让雍帝觉得,是六皇子得了脸面,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这才不顾皇室颜面抹黑,若能趁机拉下姜家,倒也是意外之喜了。”
“是啊,最不希望看到钧儿站起来的,就是姜家了,如果必要的时候二皇子能插一脚就好了,浑水摸鱼,这样,倒能减轻咱们的嫌疑。”
长公主走到院中坐下,“这些年,惠妃定然受了不少委屈,不过,以婉儿一个人的能力,当真能布局这么多吗?”
“我怀疑,梁胥泽也参与其中了,不只是他,可能太皇太后也有参与。”
“若是没有位高权重之人安排,此计难行。或许,是太皇太后料到自己撑不了太久,怕护佑不了孩子,这才安排了这一出戏。”长公主感慨道:“我倒真的小瞧了皇祖母,能稳坐后宫那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没些手段呢。瑶儿,你可要握好归藏,无论如何,这都是你的一张底牌,哪怕长公主府没了,归藏也能护着你。”
“归藏再好,也好不过阿爹阿娘。”顾清瑶伏在长公主膝头,“如今阿兄不知身在何处,科举案也没了后续,若是不能趁热打铁,怕是楚晏钰这一次就能躲过去了。同样的招数,第二次就无用了,还得想个法子才是。”
“承安侯府怎么说?”
长公主摸着顾清瑶的头发,温柔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
“看得出来,承安侯府很重视你,这样我们也能放心些了。”
顾清瑶嘴角勾起,“我同他们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侯爷手里的茶杯都摔掉了,景淮也吓得不轻,不过好在,他们从前就听到过一些传闻,不至于一下子没办法接受。侯爷还说,承安侯的爵位到他这里就结束了,至于景淮,若是想要什么爵位就自己去争,所以,他不在意坐上那个位置的到底是谁了,只要不戕害忠臣,不要让百姓过苦日子就行。”
“也就是说,他们是愿意支持霄儿的,对吧?”长公主笑得有些伤感,“霄儿他,像极了他的父亲,却又有婉儿的果断,或许,他坐上那个位置,会比他父亲更好。若是当年皇兄不要优柔寡断,对于父皇的胁迫作出反抗,而不是一忍再忍、听之任之,霄儿也不必受这些苦。”
“阿娘,你说,六皇子能接受自己的身世吗?突然从六皇子变成前朝的小皇孙,自己喊了那么多年的父皇,却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六皇子他,受得住吗?”
“若是受不住,那便是对不起婉儿用命为他换来的生路,更对不起这一路上为了保护他而失去性命所有人。”长公主直起脊背,坚定道:“若是他接受不了,那就让他做一个普通的王爷,此生都不必肖想这个位置,就当所有人牺牲一切只为保住他这条性命,像文王那般逍遥自在一生吧。”
“但他已经有了夺嫡的心思,怕是很难。”
“那他除了接受,还能有其他选择吗?我们没有人逼他,怎么走如何走,他自己说了算。倘若他要争,我这个做亲姑姑的一定帮到底,若是他不争,我也会护他一辈子平安喜乐。”长公主说着,面露挣扎道:“虽然我还是不死心,总想着为皇兄和皇嫂讨一个公道,但若是他实在不愿意,我自然不会逼他,他可是皇兄唯一的血脉了啊,我和惠妃都只盼他一生顺遂。”
第244章 契机
与此同时,西山。
前些日子,顾清尘和凌思音避开众人,在西山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何绍的墓碑。
何夫人将他葬在了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在拿出贡品,再三致歉后,顾清尘打开了坟墓。
下面的尸体只剩白骨,确实如何夫人所说,失去了右手的小指。
“为什么要砍去一截手指呢?”
凌思音捂着鼻子躲在一旁。
“想必他的手指有什么不一样的,可以证明他的身份的。”顾清尘掩着鼻子,刚准备合上棺材板,无意中瞥见了一处,身子顿时一僵。
“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何夫人说何绍是怎么死的?”
凌思音想了想,“她说她看见一群黑衣人围着何绍,其中一人刺死了何绍。”
顾清尘指着一处道:“可你看这里,他的尸体骨头都发黑了,但骨头上却没有伤痕,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刺伤都只是皮肉伤,真正致死的原因是毒?”
凌思音一惊。
这,岂不是说,何绍是被人折磨而死的?那么多刺伤,却只是伤及皮肉,虽痛但不致死,最后要忍着毒发的痛苦,最终气绝身亡。
“杨家到底与何绍有什么仇什么怨,为何要选择这么残忍的方式?”
凌思音不忍心地看着何绍的尸体,“这些毒附在了骨头上,是不是说明,他服毒多日?”
“何绍考中了贡生,这放在任何人家中都是极大的荣耀,就算他想娶何夫人,杨家也没有道理如此抗拒,甚至到了要杀他的地步,我想,理由应该不只是何夫人。”
顾清尘仔细检查了一遍尸骨,将棺材板盖上,重新掩上土,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或许,杨家只是一把枪,是幕后之人借杨家的手来灭口也说不定。”
“他们拿走的木牌,是不是就是科考的令牌,凭借那个令牌,巫妄才取代了他的身份。”
凌思音跟着顾清尘往城里走,“如果我们没猜错,就是从那一天起,巫妄彻底取代了何绍,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如今,只有拿下杨家,才能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顾清尘看向抚山县的方向。
“去县衙!”
……
杨家人正坐在一起吃饭。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板着个脸,倒像是我们欠了你多少似的。”
杨老爷将筷子往桌面上狠狠一拍,“不想吃就滚回你的院子去,在这里恶心得旁人也吃不下。”
杨夫人刚想劝解,就听见门口传来嘈杂的声音,没一会,一队衙役走进来,将他们团团围着。
“官爷们这是做什么?”
杨老爷讪笑,正想跟领头的讨好关系,就见那人冷笑一声,厉声道:“来人,将所有人拿下!”
“官爷,冤枉啊,我们可是本分的百姓啊。”
杨老爷不住喊冤,领头那人摆了摆手,就有人将他的嘴堵住。
“有什么话,等到了县衙门再说吧。”
杨老爷是个胆子小的,一到堂上,就双腿一软,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悉数告知。
“是湖川郡派了人来的,说是听说何绍考中了贡生,但这个人不适合做官,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带他去找何绍,事后,会再给我二百两银子,同时承诺,日后我儿若要走官路,他们一定帮忙。青天大老爷,我就是贪了些,我……我没杀人啊。”
“为何那些人要毒死何绍?”
顾清尘冷声道。
“是我们给下的毒,他说要带洹娘走,那哪成啊,何老爷都答应娶洹娘做继室了,若是让他带着人跑了,我们的荣华富贵就全都没了,所以,我才让人给他灌了毒的。”
杨老爷哀嚎道:“那些人来杀他的时候,他已经毒发了,他们就砍了一刀,剁下他的手指头,将他身上的一个小木牌带走了。说是,能指证他的身份。青天大老爷啊,我真的是猪油蒙了心啊……”
顾清尘不想再听,于是站起身走到外面。
第二日,湖川郡郡守现身,将当年参与杀何绍的人全部缉拿到案。
顾清尘多次谢过郡守,就要带着众人返回梧州。
……
“你就这么走了?”
凌思音皱着眉头,看着身后相送的湖川郡郡守,“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我们只能查到这里了,剩下的,就不是我出面能查的了。”顾清尘闭上眼睛,靠在马车里,“仅靠几个小喽啰,是不可能做到这些事情的,背后肯定有一个有权有势的人撑腰,可以料到,纵然湖川郡郡守不是当年的主谋,也绝对是知情人,可我没资格对他出手,如今只能先返回梧州,由六皇子殿下出面了。”
“你说,这些跟二皇子有关吗?”
凌思音也算是认识二皇子多年,她总觉得,二皇子不会是这般的人。
“即使他不是主导的那人,但手底下的人打着他的名义做这些事情,他未必完全不知情,既然是他默许的,出了事自然与他脱不了干系。”顾清尘一脸慎重道:“东离一向重视科举,每年的科举便是提拔人才最直接的方式,对寻常百姓而言,这是他们凭借真才实学,为数不多的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若是连这个机会都被剥夺了,民怨民愤,怕是谁都抵不住。若是此事爆发,可以想象圣上会有多震怒,或许,二皇子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你说,要不要让东宫参与?”
“不,这件事情,有且只能由六皇子来处理。六皇子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他实力的机会,梧州之事,只能让六皇子崭露头角,但想让六皇子跟太子、二皇子这样在朝堂植根多年的皇子相提并论,还缺少一个契机。”
顾清尘拨开车帘,看向身后的囚车,“由科举舞弊案来做这个契机,再合适不过。朝堂上,大多数朝臣都是通过科举出来的,他们最清楚寒窗苦读数载的苦,对这种行径更加深恶痛绝,我要的,就是这些人打从心底里倾向六皇子,这比明面上的站队更重要!”
第245章 赐封肃王
“湖川郡郡守不见得会让我们顺利回到梧州。”
顾清尘的手指在膝上敲了敲,“阿音,我们要分开走才行。等下让他们所有人先认罪画押,你带几个人和另外那些人的口供从西边绕行,我带其他人从东边走。我们先在灵州汇合,再一起去梧州。”
“你还记得,我先前所说的,祖父有一位好友在湖川郡致仕吗?我昨日找到他了,他告诉我,礼部确实存在倒卖官职的情况,那些没有背景却取得了好成绩的,他们的科举号码牌会进行竞价,价高者得。因为这些替代的人大多学识尚浅,得了贡生便可得到很好的公差,大多数人便满足了,鲜少有人继续往上走,所以上面的人也不见得都知道,就算知道,也都会闭口不言。”
“难怪朝中未曾听到什么消息,原来在这一层就已经被阻拦了。”顾清尘愤愤不平,“也不知道这些年礼部到底毁了多少才子的希望,若真彻查科举,说不定整个朝堂都要动荡!”
顾清尘招来松鹤,低声吩咐道:“让所有人都把自己的罪状写出来画押,之后,把这些人分为,我和阿音,还有你各自带一队。除了小心埋伏的人,还要小心那些衙门的人,说不准是谁的人呢。万事小心为上,如果遇到危险,这些人不必强求,保住自己的命和罪状,去灵州汇合。”
“少爷,你一个人行吗?”
顾清尘狠狠敲了一下松鹤的头,“我比你聪明,肯定活得比你久,你护好自己的小命吧。”
“咱们,要好好的在灵州汇合,然后一起回梧州,再回盛京揪出那些蛀虫!”
凌思音说着,扑进顾清尘怀里。
“别推开我,让我抱抱你吧。”
顾清尘伸在半空中的手顿住。
“顾清尘,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的。”
胸口的热意,让顾清尘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许久,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好。”
……
楚晏钰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宿,宁妃在一旁陪着也哭了一宿。
“娘娘,二皇子,请回吧。”
高如海走出来,无奈道:“二皇子这次过于荒唐了,莫说沈家受不了,就连旁人听见也觉荒谬啊。”
楚晏钰只觉有苦难言。
他若要解释自己的行径,必然要牵扯出木敏,说不定连巫娆也会被查出来,到时候他便再也说不清了。可若是认下,自己声名尽毁不说,怕是连无法留住沈家这个姻亲了。
他似乎已经踏入了死局。
“高总管,求你帮帮本宫,帮帮钰儿。”
宁妃哽咽道:“钰儿他绝非有意的,你看,他那么快就回了前院,这么点时间能做什么呢!”
说着,宁妃抓住楚晏钰的袖子,“钰儿,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快说啊,快告诉你父皇,你没有像流言中说的那样白日宣淫,快说啊。”
楚晏钰闻言,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父皇,儿臣……认罪!”
宁妃瘫坐在地。
“你怎么能认?你怎么能认啊!”
宁妃哭着捶打着楚晏钰,“你怎么能做这种混账事?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把你迷至此番地步!你到底知不知道,今日你认下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这是彻底绝了你的前程啊。”
高如海叹了一口气,入殿回话。
“那个孽子怎么说?”
见高如海进来,雍帝抬头看向他。
“二殿下,认罪了。”
“呵,认罪了?”雍帝眯着眼睛,“从他离席到回去前院,不出一盏茶的工夫,衣服都好好的,他认罪了?”
“是啊,宁妃娘娘哭得极狠。”
“那个女人什么来头?”
雍帝看向高如海,“查出来,处理掉,一个会干扰朕的儿子的女人,留不得。”
“贺统领已经去查了,但那女子藏得极深,暂未查到来历。”
“好啊,朕的儿子是越发出息了,竟然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雍帝站起身,拿着一个卷轴走到高如海面前。
“高如海,你觉得,朕该怎么罚?”
“圣上,二皇子此次确实过了,但他毕竟是您的孩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高如海低下头,“更何况年关将至,太后也盼着热热闹闹过个年呢。”
“说到太后,她最近可安分?”
“回圣上,太后现如今日日吃斋念佛。”
“吃斋念佛?”雍帝冷笑:“她吃的哪门子斋,念的又是哪门子佛?身边的侍女都敢以死来栽赃陷害朝臣了,她一句不知情,真以为朕那么好糊弄吗?”
“太后也是心急了。”高如海头也不敢抬道:“她一向疼爱太子殿下,这次许是为了殿下吧。”
“说来也可笑,她一个从妾爬上来的太后,生了朕这么一个庶出的皇子,如今,却对太子这么个嫡子宝贵得紧。”雍帝展开卷轴,“也罢,她既然疼太子,就让太子时常去陪陪她吧,多吃斋念佛,说不定真能得神佛庇佑呢。”
高如海站在下首,没敢接话。
“高如海,去传旨吧。”
“是。”
……
高如海捧着圣旨走出殿外。
宁妃看到圣旨,眼里满是绝望。
到底还是覆水难收了。
“二皇子殿下,宁妃娘娘,接旨吧。”
楚晏钰伏在地上。
“奉天承运离帝诏曰:德为立身之本,行乃治世之基,皇二子晏钰,肆性妄为,屡犯宫禁,朕数加训诫,犹未悔改,有负浩荡皇恩,朕痛心疾首,今赐肃王,封地滇南,年关后即行就藩,非诏不得返京,钦此!”
高如海收起圣旨,心里一阵后怕。
看来雍帝早有评判,幸亏自己方才没有多话,否则,哪怕是保住了性命,也要失去雍帝的信任了。
一个不受圣上信任的内侍总管,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圣上!”
宁妃哭到力竭,她抬起头看了看御书房,继而重重闭上眼睛。
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一朝灰飞烟灭。圣上亲赐王位和封地,便是在昭告世人,楚晏钰再无夺嫡的资格了。
他,此生只是肃王。
第246章 冬猎,我和你一起
楚晏钰回到二皇子府不久,宫里的圣旨就到了。
内侍的声音,夹杂着黄昏的鸟啼,楚晏钰依稀只听见一句“今赐和离,一别两宽,婚假各宜”。
原来,他真成了孤家寡人。
闻讯而来的沈家人,将沈雪念的嫁妆尽数搬走,离开前,将一枚玉印递给楚晏钰。
“我家姑娘说了,既然已经和离,此物应当归还。”
楚晏钰知道,那是象征着他正妃之位的玉印,她,真的不要了。
余下的侧妃侍妾们站在一旁面面相觑。她们没有沈雪念那般强硬的靠山,可以在二皇子出事的时候求圣上下旨和离,一想到滇南的寒苦,她们便心生退意。
楚晏钰似乎猜到了她们心里所想,沉静道:“若是还有想走的,本殿会给你们一封和离书,除了当初嫁进来的嫁妆外,会再给你们一笔丰厚的财物,保你们此生无虞,这也是本殿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谢殿下!”
傅韶华站在最后,摸着自己的小腹,内心慌乱无比。
二皇子怎么就封王了?还要被贬到滇南,那她怎么办?
她嫁进来不足半年,怎么就要随着二皇子去那边远之地了?
她要走吗?现在要走,二皇子定然是会放她离开的,可是,她的孩子怎么办?她伺候过二皇子,又出了那么多事,她日后还能再嫁吗?
回到傅家,爹娘会怎么想?那些亲戚会怎么想?承安侯府又会怎么想?
不,她不能回去。
二皇子到底是圣上的亲儿子,哪怕现在封了王,只要太子没了,他同样有机会争一争!
而她若是留下,二皇子定然很感动。有她陪着他一起受苦,冲着这份情,日后重登高位,他都不会亏待她。
想到这,傅韶华下定决心上前一步。
“殿下,妾身不走。”
傅韶华含情脉脉地看着楚晏钰,“妾身自入府以来,便将殿下视作了天,妾身和孩子都不愿与殿下分离。”
楚晏钰看着她,再看看她的小腹,眸子变得柔软。
“好。”
……
楚晏钰的溃败,倒是出乎顾清瑶的意料了。
“没想到圣上这次竟然如此决绝,将楚晏钰封王贬出了盛京。”
顾清瑶捧着热茶,感慨道:“我原以为,以雍帝对他的疼爱,纵使只是棋子,也不会亏待了他。可现在看来,帝王的喜怒就在一瞬之间。”
“如今二皇子没了,雍帝势必要扶起另一个人与太子抗衡,为景亲王继位争取时间。”裴景淮看了看自己的腿,喃喃道:“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你说什么?”
顾清瑶侧过头,看着裴景淮道:“你说什么快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二皇子落败得太快,有些不敢相信罢了。”
裴景淮神色如常。
顾清瑶也不再多想,“你觉得,雍帝会召六皇子回京吗?”
“现在应该不会。”裴景淮想了想,“冬猎就要来了,我想,这是二皇子最后一次参加冬猎,雍帝肯定会让他安安心心地离开,一旦召回了六皇子,二皇子怕是就不能安心离开了。”
“不回来也好,先将梧州的事情处理好,再回京述职,到时候,有实打实的功绩在身,谅雍帝也不会轻视他。”
裴景淮却有不一样的想法,“先前不是说,雍帝有意让景亲王母子在年关前回京?当时兄弟这么打算的前提是太子和二皇子彼此制衡,如今二皇子落败,太子独大,你觉得,他还会让景亲王母子这么早就回来吗?”
顾清瑶想了想,摇头,“我觉得不会,如今朝堂之中本就三派鼎立,一派支持太子,一派支持二皇子,另一派站队雍帝,虽说二皇子现在封王离京,但他在朝堂中的势力并未瓦解,我想二皇子一派的人一定觉得,只要二皇子还活着,他们就有再争的机会,所以,二皇子的离开并不意味着党争结束,除非太子和二皇子中有一人死了。”
“我担心二皇子会殊死一搏。”
裴景淮不安道:“科举和黑虎寨之事尚未过去,等岳父大人回京,亦或是等科举之事的折子递上来,二皇子绝对难逃罪责。以他目前的处境来看。纵使能留下一命,怕是也要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会选择在冬猎的时候出手。”
“你是说,弑君?”
顾清瑶瞪大眼睛,不由捂住了嘴。
“这个军不一定指的是雍帝,也有可能是太子。”裴景淮小声道:“你莫要忘了,雍帝可是下旨,等年关过了,楚晏钰才要离京的。”
“若真如此,咱们就要早些准备了。”顾清瑶想了想,“这次冬猎你不要参加了,我也想个法子不下场,跟父亲他们在一起。另外,母亲和沅儿也寻个由头不要去了。”
“也是,一个楚晏钰,再加上宗政炀,这次冬猎绝不会简单。”裴景淮说着,握住顾清瑶的手,“实在不行,这次你也别去了。”
“我还从来没有见识过冬猎呢。”顾清瑶拍了拍他的手,“你就当是让我去见见世面吧,再说了,你不去,母亲不去,沅儿也不去,我若是再不去,岂不是让父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再说了,大家都不现身,旁人也会生疑的,不是吗?”
“可是……”
裴景淮还想说什么,就被顾清瑶打断了。
“我知道,你是怕我出事,我都明白的。”顾清瑶笑道:“你放心,我会躲得远远的,绝不掺和进去。”
裴景淮沉思片刻,抬起头道:“既然如此,这次冬猎,我和你一起。”
“你……”
顾清瑶愣住了。
裴景淮笑得很温和,“我想,留你在身边照顾我,这应该是能避免你下场的最合适的借口了。”
顾清瑶鼻子一酸。
她哪里不知道,裴景淮是放心不下她,这才要跟着她。
“好,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躲在远处,好好看看这场戏要如何鸣锣开演!”
顾清瑶和裴景淮彼此对视,满眼皆是笑意。
第247章 开猎
十一月,已至初冬。
冬猎的日子,朝廷特意选定了十一月初八,寒而不酷,风凉而未刺骨,正是狩猎的好时候。
顾清瑶穿上暖和的棉襦,披着一个披风,和裴景淮坐上了前往猎场的马车。
“好在不算太冷,不然出来也太遭罪了。”顾清瑶搓着手,“阿娘早早就告知宫里不参与,若非为了看戏,我也不来了。”
裴景淮伸手,将顾清瑶冰凉的手握在自己大掌内,“颜墨去拿汤婆子了,再等等。”
“今天你只带颜墨吗?”
“玹夜跟在父亲身边,我还能放心些。”裴景淮看了一眼马车外面跳脚的流萤,“倒是你,我原以为你会只带芳若。”
“芳若姑姑性子沉稳,带着她自然是妥帖的,不过流萤缠了我许久,非说没见识过冬猎,让我带她去长长见识,也就带上了。”
顾清瑶轻笑道:“只可惜,今日这热闹母亲和沅儿看不到。不过降了温,母亲前些日子还有些咳疾,好不容易好些了,若再着凉便得不偿失了。至于沅儿,身子本来就弱,还是适合待在暖阁里。”
“说到沅儿,昨日父亲同我说,打算从弘文馆里给沅儿选一个夫婿,我觉得很合适,你说呢?”
“要选个家世相当的才行,若是低嫁,夫家过于依仗侯府,时间久了,怕是会有流言蜚语,影响了夫妻感情。若是高嫁,身份落差,不见得对方会善待沅儿。还是门当户对的好。”顾清瑶想起前世,郑重道:“景淮,比起家世荣誉,对方的品行也至关重要。沅儿性子软,若真受了委屈,怕是绝不肯与我们说的。不如寻个知心人,能待沅儿好的,父亲母亲也能放心。”
“既然如此,不妨请夫人帮忙掌掌眼。”
裴景淮嘴角勾起,“夫人大可参照我给沅儿选夫,为夫自认为满足夫人的要求。”
“不知羞。”顾清瑶红着脸啐了他一口。
裴景淮含笑看着她,不语。
……
到了猎场,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了。
顾清瑶由流萤扶下马车,刚整理好衣裙,就看见崔映月她们走过来。
“郡主来得有些晚了,还以为今日见不到您。”
崔映月笑着,朝着顾清瑶和裴景淮行了一礼,“二位好在来得晚,方才没有被波及。”
“发生何事了?”
韩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沈家那位今日也来了,太子妃也在场,忍不住讥了几句,两边差点闹起来。”
顾清瑶了然。
太子妃一向视沈雪念为对手,这次沈雪念算是栽了个跟头,她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嘲讽一番。
“不过太子妃说话也确实难听,沈家那位可是得了圣上恩旨和离的,从她嘴里出来,倒成了二皇子休妻。难怪沈家的人会生气,和离与休妻,那可是完全不同的。”崔映月撇着嘴,嘟囔道:“你们没看到,刚才太子妃说完那番话,沈家那位气得直哆嗦,肃王就在一旁冷冷盯着太子妃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肃王还在意沈家那位,她还偏去触霉头。”
顾清瑶看向不远处,沈家一行人早已落座,沈雪念低着头坐在沈夫人身边,沈夫人揽着她说着话,眼神偶尔瞥向太子妃和肃王,神情怨愤。
另一边,太子妃也坐在一旁,只是身旁太子还未到。
楚晏钰则是孤零零坐在一旁,昔日同他交好的,今日都不敢往跟前凑,确实有一种人走茶凉的落寞。
“圣上到!皇后娘娘到!太子殿下到!”
顾清瑶抬起头,就看见雍帝和姜皇后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来,身边跟着的除了太子,还有楚明萱和楚明仪。后宫的妃子,也只来了惠妃、陈妃和杨嫔,一向伴驾随侍的宁妃却不在队列中。
雍帝落座后看了一眼肃王,再看了看跟在自己身边仰起头有些得意的太子,眸子不由一暗。
得了些许便宜,就高兴得如此忘形,也不知道这些年的礼数学到何处去了。
“开始吧。”
高如海得了令,上前一步道:
“吉时已至,圣上有旨:今岁冬猎,得魁首者,赐黄金百两,恩旨一道;箭无虚发者,赐白银千两;临阵畏缩者,逐出围场,夺爵革职待用!”
随着一声令下,参加冬猎的人都从座位上站起身,三三两两地朝着自己的马匹走去。
“林中已经投放了不少猛兽,诸位冬猎之时务必小心谨慎。”高如海朗声道:“本次冬猎,不可恶意伤人,一旦发现,即刻拿下,永不得踏入猎场,罪及父辈,以儆效尤!”
这番话,让不少起了心思的人不得不偃旗息鼓。
“这一招不错,想必能绝了不少人的心思。若是伤在猛兽爪下,倒还算正常,毕竟畜生哪里知晓什么分寸。但若是伤在人手上,除非私仇,没有旁的解释了。”顾清瑶看着场上跃跃欲试的人,“今日能上场的,都是自家派出来争光的后辈,若是真折在场上,必然又是一阵闹的。”
“看到宗政炀了吗?”
顾清瑶顺着裴景淮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宗政炀站在一匹枣红马旁,正看着四周。
似乎,他有所感地侧过头,视线与顾清瑶相交。
顾清瑶笑了一下,点头示意,宗政炀这才回过头,翻身上马。
陆陆续续的,大家都骑在马上,一时间,场上除了马息声,再无别的声音。
“开猎!”
“咚——咚——咚——”
随着沉重的战鼓响起,场上早已蓄势待发的人都如脱了缰绳的洪流,一拥而上,策马奔入密林。
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子。
“圣上,您瞧太子多威风啊,倒是有您当年的风范。”
姜皇后笑吟吟地看着场上的太子。
“太子近些日子确实用功,若是今日能取得好名次,朕重重有赏!”
“臣妾便先替太子谢过圣上了。”姜皇后喜不自胜,再看向太子时,神色便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了,仿佛太子对于魁首已是志在必得。
惠妃看了她一眼,再看向场中。
那里,有个人已经在暗暗发力了。
第248章 下场参赛
随着林中道路逐渐复杂,人群慢慢散开。
宗政炀骑着马跟在最后面,此时,他看了看周围,手下一个巧劲,便骑着马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几个人跟在他身后,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却发现树林之中早已失去了宗政炀的身影。
“可恶,居然被他给甩掉了。”
为首的那人愤怒地用拳头砸向身旁的树。
“怎么办,要去找他吗?”另一人小声道:“殿下下令务必要紧跟他,眼下一开始就跟丢了,若是去找他,怕是要费不少时间,耽搁了咱们的话……”
来冬猎的,哪个不是奔着彩头去的?虽然不能拿下魁首,也可在雍帝面前展示一番,若是成绩亮眼,入了圣上的眼,便是仕途坦荡、平步青云。
可现在,若是为了追宗政炀放弃冬猎,到底值不值得?
“先去冬猎,至少先得到猎物,猎场这么大,总能再碰到,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耽误了咱们,走!”
一群人驱马离开后,宗政炀从树上一跃而下,一旁的林中,他的马正在等他。
“雕虫小技。”宗政炀看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你们得多感谢雍帝,若不是他下令不得伤人,再加上我今日目标在魁首不在杀生,你们几个,休想活着离开这片密林。”
他们口中的殿下到底是谁?
六皇子不在盛京,大皇子连猎场都进不来,二皇子才刚被册封肃王,便不会再有人唤他殿下,如此看来,今日这些人是太子派来的。
太子为何要派人跟着他?莫非他露了什么马脚?
不对,他明明……
看来,他是被摆了一道啊。
想到这里,宗政炀看向看台的位置。
楚晏锦,在这种时候耍小聪明,可不是明智之举啊,莫不是觉得二皇子落败,自己的太子之位便坐稳了,想拿他来向雍帝邀功?
可惜了,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准备,没有亮出自己的底牌。
那就看今日,鹿死谁手了。
……
楚明仪坐立难安。
母妃近日病了,原本她应该守在母妃侍疾,可她想亲眼看到宗政炀夺魁,想亲眼见证他获得自由的那一刻,所以,她苦苦哀求了许久,终于得了伴驾的机会。
她知道,二皇兄出了事,连带着母妃被气病,她也怨二皇子不爱惜自己,连累了她们,可看到二皇兄孤孤单单的样子,她又心生不忍。
罢了,到底是自己的同胞哥哥,若是连自己都不向着他,他该怎么办呢。
“五妹自坐下后,就有些坐立难安,可是在担心什么?”
楚明萱的声音打断了楚明仪的思绪。
“三皇姐说笑了,今日是好日子,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若真要担心,也是担心母妃,白白被小人气病了。”
“呀,五妹说的小人,莫不是二皇兄吧?”楚明萱挑眉,“满盛京的人谁不知道,宁贵妃……不对,宁妃娘娘就是被二皇兄的荒唐行径连累,从贵妃降到妃位不说,现在连儿子都要去苦寒之地了。”
“比不上三皇姐。”楚明仪也不客气,“二皇兄是男子,即使去了滇南,也能活得很好,终有一日我们一家会在盛京团聚的。不像三皇姐,这要真嫁去北境,怕是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哦不,跟着夫家一起省亲,倒是也能回来。”
楚明萱闻言,顿时气结。
自得了旨意要带着粮草去告慰宣北军,她便一直在闹。她与那谢家小将军也只见过几次,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超过十句,现在要她远赴北境去见这么一个人,她实在不愿。
再想到日后还要嫁过去,她的心里本就不舒服,现在楚明仪还公然刺激她,于是,她一气之下,站起身,狠狠打了楚明仪一巴掌。
“放肆!本宫乃是嫡出公主,你一个庶女也敢在本宫面前造次!”
楚明仪被打懵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昭敏公主便是这般对待自家姐妹的,若是此事传出去,不知宣北军作何感想?”
楚晏钰走过来,俯视楚明萱道:“一口一个嫡出庶出的,父皇当初为何生气,你怕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吧,怎么,现在需要本王提醒下你吗?”
楚明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这边的喧闹也引起了雍帝的注意。
“那边在闹什么?”
“老奴听说,两位公主起了争执,三个字打了五公主一巴掌,惊动了肃王。”
“皇后可真会教女儿,教出这么一个不知礼数的。”
雍帝看了一眼姜皇后,后者脸色一变,急忙跪在地上,“圣上,孩子们中间吵吵闹闹的,实属正常,但肃王如此介入妹妹们的争执,倒显得有些过于斤斤计较了。”
“你的意思是,他的妹妹被打了,他不能出声,也不能帮忙,否则就是小题大做?”
“臣妾不敢。”
雍帝冷笑,“皇后对自己的孩子,和对其他人的孩子到底是不一样啊。当年太子为了保护萱儿,同侍郎之子打成一团,你夸他敢于保护妹妹,是勇敢之举。现如今,换成老二,到你嘴里就成了小题大做。连对孩子都因人而异,你叫朕如何相信,你会善待其他孩子呢?”
皇后一时不敢再接话。
“肃王若是不护着仪儿,朕才要狠狠责罚他。”雍帝看了一眼远处的楚晏钰,“高如海,让钰儿也去赛一场吧。”
皇后脸色骤变,双手不由握紧。
因为此前的纷争,这一次虽然楚晏钰也来了,但他与雍帝心照不宣,都没有下场,可现在,雍帝已经发话让他下场了,楚晏钰必然会去。他的骑射一向都比太子要好,这下,太子还如何获胜呢!
思考间,高如海已经应下,朝着楚晏钰而去。
楚晏钰听完高如海的话,朝着雍帝他们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礼,这才走向自己的那匹骏马。
一个飞身骑在马上,楚晏钰一扯缰绳,一人一马飞奔而去。
雍帝看向皇后,“偷鸡不成蚀把米,皇后,你可后悔了?”
第249章 谈一笔交易
“臣妾不敢。”皇后低下头,“方才臣妾看见二皇子跟五公主的样子,一下子想起了臣妾在闺中与哥哥相处的情景,也是这般好,臣妾若是受了委屈,哥哥也会这般挺身而出。”
“你不必提醒朕。”雍帝将视线转向远处的猎场,“只有弱者才会永远寻求别人的庇护,更何况,你哥哥也年纪不小了,现在怕是护不住你了。”
皇后心里“咯噔”一声。
雍帝是什么意思?是打算动姜家了吗?
“皇后,你坐在这个位置也有好些年了,该懂的道理,你还是不懂啊。朕是天下之主,朕的身侧,要坐的人需得大贤,你觉得,你可有做到?”
“臣妾……”
“好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莫要提这些令朕不喜的事情了。太后近来心绪欠佳,冬猎后,你陪太后去御华寺住些日子吧,那里戒骄戒躁,很适合你。”
“是。”
皇后看了一眼雍帝。
她这一去,可还有回来的机会?前朝的陈皇后,不就是在御华寺住了些许日子,突然“悟道”剃发出家了吗?莫非,雍帝要效仿?
她原以为,斗倒了二皇子和宁妃,她和太子便可高枕无忧,可如今看来,太子的位置能不能坐稳,还不好说啊。
若真如此,她也要早做打算了。
……
密林中,宗政炀刚猎到一头鹿,转过头,就看见楚晏钰朝着自己奔来。
想到方才跟着自己的人,宗政炀嘴角一勾。
东离越乱,对他而言才越有利,太子压过二皇子一头,他还如何与太子合作?在他还没准备好回北秦前,他可不打算看着太子一人独大啊。
“二皇子。”宗政炀见楚晏钰马蹄放缓,便知他也有意找自己,于是主动道:“在下有话想跟二皇子说,不知二皇子可否匀些时间给在下?”
“本王如今已是肃王,太子再称呼本王二皇子,怕是不妥吧。”
楚晏钰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宗政炀,“你应该应该不是在此等本王吧,不知太子有何指教?”
宗政炀轻笑出声,“二皇子,滇南凄苦,你真的甘心吗?”
“太子何意,不妨直言。”
“在下是来寻殿下,想与殿下谈一笔交易。”宗政炀往楚晏钰面前走了几步,笑道:“在下一直很钦佩殿下,能无视身份落差与太子分庭抗礼,甚至这么多年都不落下风。实不相瞒,在下一直在寻找一个好的盟友,比起太子,在下更看好殿下。”
“太子自己都身陷囹圄,还如何找盟友?”楚晏钰讥讽道:“旁的先不说,本王只想知道,你跟仪儿到底是什么关系?前些日子宫中流言纷纷,是否与你有关?”
“殿下言重,在下与五公主清清白白,要说关系,也不过是在御花园见过几次。殿下也知在下在宫中的境遇,五公主看不惯他们欺辱于在下,曾出面帮过在下几次,在下心怀感激,仅此而已。”
宗政炀说着,朝楚晏钰拱手,满脸歉意道:“这一次,五公主鼓动在下参加冬猎,说是得了魁首,便可请雍帝下旨,让在下可在宫中自由行走,不必拘在慎思宫,在下心动了,所以托五公主帮忙跟圣上求情,谁知竟传出此番流言,在下一直想向五公主当面致歉,无奈五公主要照顾宁妃娘娘,实在不得见面。今日既然见到了殿下,还请殿下帮在下谢过五公主,同时对她说声抱歉。”
楚晏钰盯着他,见他神色无异,心里的疑窦渐消。
“仪儿确实心善,这的确是她会做的事情,不过,本王要警告你,若是你敢对仪儿心存不轨,本王绝不轻饶。”楚晏钰面露威胁,“你一介质子,要想让你死在皇宫里,并非难事,你想来也清楚。”
“自然。”宗政炀苦笑,“也不怕殿下笑话,在下这些年过得确实不容易,能活到现在已经实属侥幸了。五公主那般心善,于在下而言可谓是救赎,在下早已心仪五公主许久。若是有朝一日在下破囚牢而出,重获自由,登临高位,不知殿下可否允准在下求娶五公主?”
楚晏钰眯着眼睛,“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你若真能顺利离开东离,夺下北秦王位,只要仪儿愿意,本王将她许给你又何妨!”
“得殿下此言,在下便心满意足了。”宗政炀笑着,上前一步,“今日,在下是否有幸得到殿下相助?”
“你作何打算?”
“实不相瞒,方才太子殿下曾派人跟着在下,看样子来者不善。在下想与殿下合作,在这次冬猎,让太子一无所获,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楚晏钰大笑,翻身下马,走到宗政炀身前,“本王曾经听说过一些消息,说是你与太子暗地里往来甚密,说实话,本王确实信了几分。不过,你可知你说出这些话意味着什么?若你真与太子有联系,你今日来寻本王,便是叛离了他,后果如何,你可要想清楚了。”
宗政炀伸出手,“在下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无论是从前、现在亦或是将来,都是如此。”
楚晏钰看了他片刻,伸出手,“既然太子殿下这般有诚意,那就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
楚晏锦骑着马追着一只狐狸。
狐狸狡猾,专往密林里钻,楚晏锦不想放弃,于是不顾身后众人的劝阻,执意跟了上去,左转右转,没一会儿,便将身后的人甩开来。
狐狸越跑越快,眼见就要追不上了,楚晏锦一怒之下,将马鞭狠狠砸过去,却不小心惊到了身下的马,马受惊,双蹄高高扬起,楚晏锦躲闪不及,便被摔在地上。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眼见马蹄就要朝着自己的腿重重落下,他鼓足力气向前方一扑,才得以躲开来。
可马儿早已失了镇定,随意寻了一个方向,便一头扎了进去。
“该死!”
楚晏锦不由怒骂,却不知在身后的密林中,一支箭正瞄准他,箭头在阳光照射下闪着冷峻的光。
第250章 到底是谁
“殿下小心!”
就在箭射出的一瞬间,一道身影冲出来,将楚晏锦扑倒在地,而那支箭,从楚晏锦原本站着的地方略过,朝着密林深处而去。
楚晏锦回过神,才发现扑倒自己的是刑部左侍郎之子季闻赫。
“殿下可还好?”
季闻赫爬起身,将楚晏锦扶起来,转而看向身后骂道:“你那两只眼睛是看哪里呢!没看到太子殿下在这里吗?要是伤到了太子殿下,你家几条命够你祸害的!”
一位公子疾步跑过来,看到楚晏锦,脸色煞白,“太子殿……殿下,小人不是有意的,小人是看到一条蟒蛇,怕伤着太子殿下,这才贸然射箭的。”
他身后跟着的人已经快步朝着密林而去,不一会,一条蟒蛇被抬了过来。
“姚兄好箭法。”
季闻赫不由双眼放光,看着姚镔道:“从前只知道你骑术好,没想到你的箭法也不错啊。”
见楚晏锦面露疑惑地看着姚镔,季闻赫忙道:“太子殿下,这位是礼部右侍郎姚玢姚大人之子姚镔。”
楚晏锦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是刑部左侍郎之子,一个是礼部右侍郎之子,这两人从前可都是拥护楚晏钰的,如今他们的儿子竟然主动向自己示好,可见在朝臣们眼中,楚晏钰已经彻底失势了啊。
想到这里,方才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
“孤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文臣之子竟然会有这般精妙的箭法,可见东离江山真是人才辈出啊。”楚晏锦满意地点着头,“各位青年才俊都是朝廷日后的栋梁,今日得以一见,我东离何愁不兴盛啊。”
“太子殿下不计较小人方才的失礼行径,真叫小人愧不敢当。”
姚镔满脸歉意道:“从前我等只觉得太子殿下高高在上,不屑与我们这些子弟相处,如今看来,倒是我们狭隘了。太子殿下能不计前嫌,我等惭愧啊。”
“这有什么的。”楚晏锦笑道:“从前我们立场不同,实在难以亲近。但如今不一样了,孤渴求人才,诸位的父辈均在朝中任职,都是朝之重臣,孤感念诸位的辛劳,不看往日,只待前程,只盼着诸位能与孤一起,将东离变得愈发强盛才是。”
众人忙称是。
一时间,这里的氛围极其热闹。
……
与此同时,在楚晏锦的帮助下,宗政炀手上的猎物越来越多。
“殿下一直跟在在下身边,难道不怕太子发力吗?”
“太子为人虚荣又自负,他只看到了本王的颓势,就以为本王已经被他踩在脚下一蹶不振了。”楚晏钰讥讽地看着太子所在的方向,“像他这般愚蠢的人,若是真坐上了那个位置,东离焉有日后?他还需要狠狠栽个跟头,才能记住什么叫做疑人不用。”
宗政炀了然,“看来殿下早有准备,在下还以为殿下已经认命了。”
“凭他也想让本王认命?”
楚晏锦双手负后,“本王比起太子,唯一差的不过是个身世罢了,只不过,身世在实力面前,往往不值一提。”
这句话说到了宗政炀的心坎上。
“看来在下与殿下是同路人了。”宗政炀挑眉,“既如此,在下便等着庆贺殿下登临大统之喜了。”
“同贺!”
……
就在顾清瑶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密林里终于有动静了。
最先出来的是几名世家子弟,虽然灰头土脸的,但都有所收获。
紧接着,陆陆续续又出来一些人,可最万众瞩目的几个人却没有出现。
没一会,楚晏锦驱马走了出来,他身后带着一些猎物,但都不是很大。
“钰儿去得最晚,能猎到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
雍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到底是朕最出色的儿子,没有辜负朕的期望啊。”
然后,雍帝丝毫不理会皇后难看的脸,“太子呢,去得最早,若是空手而归,可就贻笑大方了。”
“锦儿虽不擅长骑射,但到底有底子在,总不至于毫无所得。”皇后笑得有些勉强,“圣上不也夸过锦儿的骑射吗?臣妾记得,圣上还说颇有您的风采呢。”
“场面话罢了,你也当真?”
皇后一噎,转而看向楚晏钰,眼里满是怨毒。
原本以为这一次他已经跌了一个重重的跟头了,现在看来,还是她轻敌了。圣上明显还偏向楚晏钰,哪怕这次对他很失望,还将他贬去滇南,可圣上却允许他过了年关再走,这段时间里,一切皆有可能。
看来,圣上对楚晏钰的父子情还深得很啊。
没一会,楚晏锦出来了。
虽然不至于空手而归,但他所有的猎物,比起楚晏钰可以说是不值一提了。
雍帝的脸色果然难看起来。
皇后看着楚晏锦的眼神,也满是恨铁不成钢。
“果然,朕不该对太子有所期待的。”雍帝瞥了一眼皇后,“身为储君却样样都技不如人,皇后,你觉得太子如何使天下人信服呢?”
皇后的掌心早已被尖锐的指甲划破,钻心的疼,让皇后后背都出了薄薄一层汗。
雍帝从前也只是在她面前,隐晦地表达对太子的不满意,而现在,他已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不满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想到这里,皇后一阵后怕。
她看了看周边的妃子,再看看旁观的朝臣。
这些人,有多少是真心臣服太子的,又有多少是盼着太子下台的,她心里都很清楚。
可雍帝的态度,怎么会突然这么大变化呢?
想到哥哥给她传来的消息,再想想从前宫里的流言,莫非,真如哥哥所猜测的那样,雍帝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锦儿坐上那个位置,之所以立他为太子,一是迫于姜家和太后的胁迫,二是想将太子推到人前,替他心仪的继任者阻挡一切危险。
如果真是这样,那雍帝真正想立的太子,到底是谁?
是楚晏钦?不对,他根本没有资格,除非是假装的。
是楚晏钧?可他默默无闻了这么多年,真的有可能吗?
到底是谁!
第251章 宗政炀的请求
一想到太子之位不稳当,皇后心里就有些慌。
一旦太子坐不稳东宫的位置,他们母子,不,他们姜家的下场可想而知。
需要姜家时,他们便是雍帝的左膀右臂,不需要姜家的时候,他们便是绊脚石。这一点,他们姜家很清楚,也早就做了准备。
可眼下,雍帝显然是不打算维持表面的和平了,否则也不会大庭广众之下驳她的面子。这些年的夫妻情分,到底还是被辜负了。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必留情。
想通一切后,皇后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她看了一眼楚晏锦,再看看雍帝,心里有了成算。
挡锦儿继位的人,都得死!
……
万众瞩目之下,宗政炀终于出来了。
他身后,拖着两头鹿和一只虎,马上还有两只狐狸、两只大雁和一只野鸡。
从他出现那一刻起,场上便寂静下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次的魁首非他莫属了。可偏偏是他,让在场的众人心里很不舒服。
在自己地盘上,让一个外人赢了,这跟当众打他们的脸有何不同?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雍帝更甚。
“拜见圣上。”
宗政炀走到台下,朝着雍帝跪拜,“幸得圣上恩准,外臣得以参加此等东离盛会,特来拜谢君恩。”
雍帝脸色稍缓,“太子能夺魁首,足见实力不菲,朕这几个儿子,还有朝中各位大臣之子都比不得啊。”
此言一出,在座的大臣们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宗政炀像是毫无察觉,笑道:“诸位殿下、公子许是念在外臣为客,因而谦让了。外臣曾见过几位殿下骑射,也是极具风采的。”
雍帝看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从楚晏锦和楚晏钰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朕曾说过,此次冬猎夺得魁首的,可以向朕讨一个赏赐,不知太子所求为何?”
宗政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楚明仪,面带笑意道:“外臣能有资格参加冬猎,本就是圣上格外恩赐的,按照常理说,外臣确实不该再奢求什么了,只是,机遇如此难得,外臣也只能厚着脸皮,求圣上赐一道恩旨了。”
“太子请讲。”
宗政炀单膝跪地,一手置于胸口处,恭恭敬敬道:“外臣恳请圣上恩准,允外臣在宫中自由行走。”
“仅仅如此吗?”
雍帝一愣,他原以为宗政炀会趁机要求离开东离回北秦,谁成想,他竟然提了这么一个请求。
“太子可要想清楚,朕这道恩旨一旦赐下,可就再也没有悔改的余地了。”雍帝紧盯着他,“机会难得,你确定只求此事吗?”
宗政炀应道:“是,外臣很清楚,也只有这一个请求,还望圣上恩准。”
“好!”雍帝大笑,“太子果然是性情中人,就连讨赏都如此不一般。也罢,既然不是什么难题,朕便准了。”
“谢圣上。”
听到雍帝恩准,楚明仪悬着的心才放下去。
顾清瑶和裴景淮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脸不可置信。
一道圣旨,能求的东西太多了,可宗政炀偏偏选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请求,处处透露着不寻常。
裴景淮拍了拍顾清瑶的手,示意她不要着急。
顾清瑶强压下心里的疑虑,恢复如常神色,只是看着宗政炀的眼神,满是探索。
一直盯着楚明仪的崔映月,眼见她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郡主,你看五公主,那般高兴,好像得了魁首的人是她呢。”
顾清瑶顺着崔映月的声音看过去,就看见楚明仪正目不转视地盯着宗政炀。
“这就有意思了。”
“什么有意思?”裴景淮不解地看着她。
“回去告诉你。”顾清瑶笑了笑,转而看向崔映月,“你盯着她做什么?”
崔映月故作神秘,“哪有,我也是偶然看到的。”
见顾清瑶满脸不信,崔映月这才道:“我有名侍女,她的同乡就在宫里,她告诉我啊……”
说着,崔映月便附在顾清瑶耳边道:“五公主和宗政炀绝对有瓜葛,她好几次值夜,看到五公主独自一人朝着慎思宫去了,很晚才出来,而且,都是衣衫不整的。”
“真有此事?”顾清瑶闻言瞪大眼睛,“此事有几分可信?”
“那名侍女很老实,不像是会胡说的,此事,八分可信。”崔映月小声道:“若是假的,前些日子宫里怎么会传出那样的流言?任何流言都非空穴来风,若不是他二人被人撞到,谁敢这般胡说?”
见顾清瑶信了几分,崔映月忙道:“你知道吗,圣上听到流言,便立刻去了瑞阳宫,结果撞到了晚回的五公主,发现她服了药,她狡辩说伤了脚,你觉得圣上会信吗?”
顾清瑶微微摇了摇头。
“不错,圣上若是信了,就不会把瑞阳宫和御花园一干相关的下人都处死了。说起来也真是,近些日子圣上真的处死了不少人,而且大多跟瑞阳宫有关系,现在宫里的人都惧怕去瑞阳宫伺候呢。”
顾清瑶想了想,确实,自她回京后,雍帝确实大开杀戒,而且杀的人里,瑞阳宫居多,难怪现在提起瑞阳宫,众人都闻声色变呢。
“你瞧着吧,如今宗政炀得到了自由行走的机会,他二人以后见面的机会可就多了,说不定,过些日子咱们就能听到五公主的好消息了。”崔映月冷笑着,“就是不知道,宁妃娘娘还经不经得起这般刺激。”
“你好像对瑞阳宫有些敌意啊。”
顾清瑶轻声道。
崔映月一愣,苦笑道:“我竟表现得这般明显吗?”
顾清瑶点头。
“其实还是上一辈之间的恩怨,不知道郡主是否听说过宁莘?”崔映月感慨道:“郡主怕是不知,我娘与宁莘是闺中密友,当年宁莘被宁妃所害,死无葬身之地,这件事情是我娘心里的痛,所以,她对宁家都没有好脸色。我听说过宁莘的事情,虽是庶出,却冠绝盛京,这样的人,本不该落得那般结果的。”
第252章 韩盈的兄长
崔夫人吗?
顾清瑶眯了眯眼睛,看来宁莘对于自己的事情,瞒得确实深,若崔夫人真的与她闺中交好,她连活着的消息都未曾告知,可见是存了死志的。
只不过她一直想不通的是,雍帝既然帮宁莘假死脱身,想来对她是有一丝真情的,可这么多年,听到的都是他对宁妃的盛宠,即使宁妃是他为贺苡柔选择的挡箭牌,也没听说过他对贺选侍有什么不一样的。
最重要的是,他为何偏偏选了贺姓?
“郡主,你在想什么?”
顾清瑶回过神,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到一直困扰我的问题,一时出神罢了。”
崔映月也未曾追问,只是看着场上道:“郡主,你觉得,宗政炀会回北秦吗?”
“千万不要小瞧了他,能在皇宫那般吃人的地方好好地活到现在,就说明他不是一般人。你自己也说了,他可能跟楚明仪之间的关系不寻常。楚明仪是谁?她可是圣上的掌上明珠,宗政炀一介质子能搭上楚明仪,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顾清瑶眯着眼睛,“瞧着吧,他今日求得自由行走的恩旨只是第一步,他不必被拘在慎思宫,想要与外界联系,可就更容易了。”
“若是他回到北秦,是不是意味着东离和北秦的战事又要开始了?”崔映月咬紧下唇,“还是说,宗政炀会阻止北秦王与东离开战?”
“如果你在一个地方屈辱地长大,你会对这个地方有善意吗?”
顾清瑶的话,击碎了崔映月最后的期望。
“怎么,你这般担心,莫非北境有你的心上人?”
顾清瑶的一句玩笑话,让崔映月的双眼立刻通红起来。
韩盈在一旁拉了拉顾清瑶的袖子。
“我兄长,就是两年前在北境阵亡的。”
韩盈小声道:“我们两家都在议亲了,结果哥哥出了事。就因为这件事情,映月一直都没有再说亲,宫里也知道,是这两年也没催过。”
顾清瑶看了一眼崔映月,难怪她总觉得,崔映月明明与她年纪相仿,却很沉稳,原来,她竟然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顾清瑶握住崔映月的手,“怪我,说到你的伤心事了,当真该打。不过我还是要劝你,要想开些,人得为自己活着,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若是有朝一日,再次遇到了喜欢的人,可莫要畏手畏脚的,到时候,记得找我们帮你掌掌眼,若是比不过韩家小哥,我们可不许你嫁。”
“那怕是找不到几个人了。”崔映月哭笑不得。
“我哥哥很好的。”韩盈也笑道:“方才看见肃王护着五公主的样子,让我也想起哥哥以前护着我的时候了。你若是说,要帮映月寻一个比我哥哥还好的,那可难着呢。”
“那过些日子,咱们也办一场诗会,请好些青年才俊来,帮映月好好挑挑。”顾清瑶笑道。
裴景淮在一旁看着她们,视线在崔映月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
韩盈的兄长,他记得是宣北军赤虎营的左前锋韩烁,那是一个略有些憨厚的人,脾气好得离谱,犹记得曾经有个人在比划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他,他也只是笑笑,未曾说什么。旁人开他的玩笑,他也不恼。
他看着不算灵活,但在打仗方面却有些天赋,从一个小将,爬到左前锋,那都是靠军功累积上来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两年前突然阵亡,至今尸骨无存。
若不是今天提到了韩烁,他都差点忘记了,当年因为此事,朝堂上闹做一团,太子一党指责赤虎营主将失职,要求严惩,二皇子一党却护着赤虎营主将,称战场上刀枪无眼,谁敢保证一定能活着,还说是韩烁贪功冒进,才招致身亡。
这件事,最终以赤虎营主将降职结束。
现在想来确实有些不对劲,两边闹得那般厉害,宣北将军谢旌却无动于衷,以他对自己人的护犊子,确实有些反常。
莫非,韩烁之死真的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裴景淮看了一眼雍帝。
宣北军是忠实的护皇一派,雍帝在这件事情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看来我,有必要打听一下宣北军的事情了。
另一边,顾清瑶见崔映月情绪已经平静下来,这才放了心。
雍帝赏了几个收获不小的,其中就有楚晏钰。
“钰儿,你可有想要的?”
雍帝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儿臣别无所求,只求父皇身体康健。”楚晏钰跪在地上,俯首道:“若真要求,儿臣求父皇多去看看母妃,儿臣伤母妃甚深,若是连父皇也迁怒母妃,儿臣就太不孝了。”
“你啊,就是孝顺。”雍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摸着自己的胡子,“你虽然不求什么,但朕还是要赏。既然你这般孝顺,那就晚些日子再去滇南吧,多陪陪你母妃,日后,常回盛京看看。”
“儿臣多谢父皇!”
楚晏钰满脸激动。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竟帮他争得了良机,虽然还是不能避免要去滇南,但他得到了更多准备的时间,而且,雍帝准他常回盛京,那就不是贬谪,而是寻常的册封了。
雍帝的一番话,显然引起了两党的骚动。
顾清瑶看着按捺不住的大臣们,也不得不感慨,雍帝的确深谙权衡之道,他先打你一巴掌,在你绝望的时候,再给你一些甜头,让你感恩戴德。
难怪他能赢过先太子,就冲此般心计,先太子便远不及了。
时候差不多了,雍帝便要起驾回宫。皇后看了一眼太子,再看了看楚晏钰,神色莫名地跟了上去。
惠妃转身之际,深深看了一眼顾清瑶,顾清瑶知道,她是有话想跟自己说,于是,趁着众人准备回宫时,她状似不经意地走到惠妃身边,侧过身,避开众人的视线。
“惠妃娘娘可是有话要说?”
“你果然聪明。”惠妃拧眉,“帮本宫转告长公主,事情有变,本宫也只能随机应变了,还请长公主海涵。”
第253章 谢杭来访
惠妃的话,让顾清瑶不明所以。
莫非这几日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什么事情?
还不待她追问,惠妃已经匆匆离开了。
惠妃的异常让她不由心生警惕。
她从来都不敢小瞧这个女人,能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的,岂能是善茬?将雍帝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放眼东离怕是也只有她一人了吧。
看着惠妃远去的背影,顾清瑶微微皱眉。
长公主似乎刻意隐瞒了一些事情,比如说,惠妃为何愿意隐姓埋名舍弃自己的身份留在雍帝身边?为什么心甘情愿愿意隐瞒楚晏钧的身份这么多年?从她待楚晏钧的样子看,是拿他当亲儿子疼的,这似乎与保护主子又有所出入。
颜墨推着裴景淮走过来,就看到顾清瑶一脸凝重地站在原地。
“可是惠妃跟你说了什么?”
顾清瑶点了点头,“她说事情有变,不知是得到了什么风声,还没来得及细说就走了。”
裴景淮回过头看了看后面说说笑笑的朝臣们,“估计是因为雍帝对二皇子态度改变吧,看完今日这一出戏,晚上怕是很多人要睡不着了。”
“咱们也回去吧,母亲和沅儿还在家里等着呢。”
裴景淮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同离开。
……
当晚,凤仪宫灯火通明。
姜皇后将手中的密信封好,叮嘱手下的人道:
“这封信务必加急送到父亲手中,告诉父亲,雍帝怕是要撕破脸了,请他早日回京主持大局。”
“娘娘,太子殿下那边……”
姜皇后摇头,“先瞒着,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萱儿去北境,本宫已经拦过,但是无济于事,圣上态度坚决,这已经不是本宫能改变的了。本宫也去求过太后,但太后因为前些日子的事情与圣上生了嫌隙,不愿帮本宫。为今之计,只能先派人跟着萱儿,保她平安无虞。”
皇后身边的一个嬷嬷道:“尚书大人派人来传信,让娘娘把身边的暗卫拨一个给公主。”
“本宫身边一共十个暗卫,拨四个给萱儿,余下的,再拨两个去太子身边吧。”姜皇后扶着额头,“本宫在宫里,好歹还有禁军侍卫护着,但锦儿常在外行走,萱儿又要远离盛京,远比本宫更需要暗卫。”
“是否要老爷再派一些人手过来?”
“派吧,小心些别让圣上察觉到了,听说梧州那边查出了死士,也不知道是谁养的,当真是狼子野心。但愿是楚晏锦,这样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楚晏钧可得争气些,若能替本宫将楚晏钰拉下马,本宫不介意对惠妃好一些。”
说起此事,姜皇后就有些恼火。
“高如海不愧是圣上最忠实的狗,无论本宫如何利诱,他都不肯透口风,若是他愿意站在本宫这一边,太子的处境也不至于这般困难。”
“娘娘,高如海精着呢,能在圣上身边伺候那么久,若是没点心计,早就被挫骨扬灰了。不过,他这般倒是对我们有利,毕竟二皇子在他身上也讨不到好处。”
这话算是宽慰了姜皇后。
“也罢,现在护着萱儿才是首要之事。本宫还得跟圣上说说,萱儿的婚事该办了,有了宣北军,锦儿胜算更大!”
……
回到承安侯府,顾清瑶刚与裴景淮坐下,门房便通传,谢杭来了。
“他怎么登门了?”
顾清瑶愣住。自从他们相识以来,谢杭每每寻她,都是在花间小榭等着,这还是第一次来侯府。
“或许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请进来吧。”
裴景淮吩咐颜墨,“不要惊动父亲,将人带进来,就说,是我的故友。”
“你是害怕出事,惹得父亲担心?”
“他这般贸然登门,太不寻常,稳妥起见,还是莫要告诉父亲了。”
顾清瑶应了一声,两人朝着门外看去。
谢杭步履有些匆忙,刚踏进门槛,就忍不住道:“出事了!”
“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何事了?流萤,备茶。”顾清瑶看了一眼流萤,后者立刻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他。
“我接到消息,西朔那边派人来东离了,来的正是三王爷赫连晔,据说还有一位公主,就是奔着和亲来的,还说要在东离呆一段时间,仔细挑选。”说罢,谢杭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就这?”顾清瑶愣住,“两国相交,这不是正常的吗?怎么到你那就成出事了?”
“是齐远,他一听说此事,不知道怎么了,脸色大变,扭头就走,现在怎么都找不到人。”谢杭着急道:“不仅如此,他还将象征二当家的腰牌还给威老大,威老大找到我,我才知道他已经不知所踪了。”
“或许,他是有别的急事呢?”
“不可能,再急的事情,至于让他连威远镖局二当家都不做了吗?”谢杭摇头,“不只是这一件,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告诉你们。我的人探查到,在梧州和灵州那边有死士出现了。”
顾清瑶和裴景淮对视一眼,皆满脸震惊。
当初在梧州发现的,还只是胚璞,现在出现了死士,是不是意味着,那些人豢养死士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能查到是谁的人手吗?”
谢杭摇头,“目前无法确定是谁在豢养死士,但是可以确认的是,那些人跟盛京有联系。”
“可恶!”
裴景淮一拳重重砸向桌面,“那可是死士啊,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的没人性的东西,一旦用死士,那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情。”顾清瑶神情严肃,“培养死士极其不容易,你们还记得义庄里的那些尸体吗?那些想来也不过是十之一二,可想而知,为了培养死士,他们牺牲了多少人。”
“这件事情,要呈给朝廷吗?”
谢杭皱眉,“兹事重大,我觉得有必要让朝廷插手,但得让不相关的人插手才行。现在不知道谁是幕后之人,我怕会打草惊蛇。更何况,此事是我发现的,我不能同朝廷有关,你们要如何向朝廷解释消息的来源呢?”
第254章 最合适的人选
谢杭的担心不无道理。
千机楼对朝廷的吸引力不容小视,一旦被人知道,他们与千机楼有关系,以雍帝的性格,必然会对他们出手,甚至会牵连到谢杭千机楼。
“谢楼主说的没错,我们不能贸然将此事告知朝廷,至少也要通过一个我们信得过的人。”裴景淮说着,突然眼前一亮,“如果把这件事情告诉温衡呢?”
“他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梧州发生的那些事,他都经历过,借由他的口告知雍帝,既不会让雍帝怀疑消息的真与假,也不会让他生出打探消息来源的念头。”顾清瑶转过头,“流萤,你去寻芳若,让她以我的名义向温大人下帖子,请他过府一叙。”
裴景淮忙提醒道:“记得要告诉温大人,让他秘密前来,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到,毕竟他的身份敏感,若是让雍帝知道,温衡私下与我们有联系,怕是还要生出许多波折。”
流萤应下,匆匆离开。
“为何不让流萤直接去请温衡?”
谢杭看着流萤离开,这才侧过头问道。
“我与温衡并不相熟,他也甚少见过流萤,若是让流萤去请他,我怕他有所顾虑。但芳若就不一样了,她从前在宫中任职,温衡认得她,由她出面更合适。”
“没想到你身边各个都是卧龙凤雏啊。”谢杭感慨,“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你啊,若是换做旁人,身边有这么多助力,怕是早就生出不该有的野心了。”
顾清瑶轻笑,“我可没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求身边的人平平安安罢了。既然雍帝把我拽进了夺嫡的漩涡,我若是不做些什么,岂不是对不住他的关爱?”
谢杭不雅地翻了一个白眼,“夸你两句,你还得意上了?”
“谢楼主要在这里等温衡吗?”
裴景淮突然插话,“你若是不在,温衡问来,我们怕是答不上。”
“也罢,这一次我就舍命陪君子吧,不过,你们必须答应我,不会让我被牵涉进去。”
想到这个,谢杭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句实话,楼里对于我跟郡主的交情是有异议的,他们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郡主身为朝廷之人,心必然是向着朝廷的,我与郡主交好,无异于与虎谋皮。若是这一次我被牵涉进去,以那些老家伙们的性子,日后郡主怕是就要失去我这个盟友了。”
“我明白。”
顾清瑶知道谢杭没有说玩笑话,也知道他能与自己说这些,已经是很难得了。
“我相信温衡不是胡搅蛮缠之人,他一定知道轻重缓急。”
见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裴景淮不由道:“谢楼主,你能主动告诉我们,就说明你把我们当朋友,既然是朋友,我们就不会让你为难。你大可放心,先不说温衡为人如何,就算他要拉你下水,我们也有法子护住你。”
“我为人如何?我倒想听世子说说。”
突然,温衡声音传来。
众人侧过头,就看见温衡大踏步走进来。
“我来的还真是巧啊,若是再晚些,怕是就听不见世子对我的编排了。”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顾清瑶看向跟在温衡身后的芳若。
芳若便道:“奴婢刚拐出街,就看见温大人了。正好温大人身边无人,奴婢便直接请温大人来了。”
“来得这样急,可有人看到?”
“我让芳若姑姑在后门等我,我翻墙进来的。”温衡挑了挑眉,“承安侯府西南角人烟稀少,最适合爬墙了。”
“玹夜,告诉管家,把西南角给我封了。”
裴景淮侧过头,吩咐玹夜道:“派人在墙头上守着,再看到温大人爬墙,就给我撵下去。”
“世子还真是心狠,全然不顾及我们并肩作战的情谊啊。”温衡笑着,看了一眼谢杭,“你们这般火急火燎地寻我过来,可是与他有关?”
顾清瑶点了点头。
“谢楼主,烦请你将刚才告诉我们的事情,再与温大人说一遍吧。”
听到“楼主”,温衡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谢杭。
“温大人,在下千机楼谢杭,今日特意来寻郡主,是为了告知梧州死士之事。”
谢杭将查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比起方才与顾清瑶说的,更加详细些。
温衡听着听着,脸色逐渐凝重。
暗卫和死士到底是不同的,死士培养何其艰难,具体所指,雍帝手上也有死士,但数量绝不会多。一千人中能出一个死士,已经很厉害了,更不必说握有一批死士了。
“死士无异于养蛊,都是牺牲数以千计的普通人,去练就独一无二的一人。一个死士的成功,就意味着会有成千上万个失败的胚璞。”
温衡说着,看向顾清瑶,“你特意将我喊来,又将这些事情悉数告知,还未曾遮掩谢楼主的身份,我要是猜得不错,你是打算借我之口,将此事告知圣上?”
“温大人果然是聪明人。”
顾清瑶苦笑,“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贸然邀你一见。既然已经知道这批死士与盛京有关系,自然务必要查出,究竟是谁在幕后操持。我们心里都有怀疑的人选,想必温大人也有,但究竟是不是此人,还需要严查,如今唯一能做到此事的,就只有圣上了。”
“你们找我,应该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让我猜猜,你们是担心这件事情与几位皇子有关,害怕寻找其他人,会让消息先一步落入皇子们手中,让你们更加被动。”
温衡无奈道:“不过从现在的情形看,我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所以这一次要麻烦温大人了。”裴景淮拱手,“事关重大,还请温大人务必全力以赴。”
“我知道,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我会想办法让圣上介入此事,但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就不敢说了。”温衡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稍后我就回宫,你们等我的消息吧。”
说罢,温衡就转身离开了。
“但愿温衡有法子。”
顾清瑶看着他远去,面带担忧。
第255章 皇城司的权力
第二日上朝时,温衡频繁出神。
好几次雍帝问他话,他都好像后知后觉似的,反应好一会才回禀。
雍帝将他这种反常记下,不由心下疑惑。
能让他这位重臣出身到如此地步的,不是很重要的人,即是很重要的事。据他所知,温衡身边还没有女人,坊间甚至传闻他有龙阳之好,与司验官宋文卿关系匪浅。若是说事,近来朝堂还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散朝后,温衡心事重重地往外走,还没踏出宫门,身后就传来高如海的声音。
“温大人,留步啊。”
温衡便知,雍帝上钩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不能在高如海这个老狐狸面前露馅。
调整好表情,温衡转过头,满脸忧心忡忡道:“高总管,不知找下官有何事?”
“老奴是代圣上走一趟的,圣上见温大人今日状态不佳,唯恐温大人身体不适,特请了张医正在御书房候着,给您瞧一瞧。”高如海笑道:“温大人可是圣上的股肱之臣,圣上对温大人极其关心,温大人,随老奴走一趟吧。”
“臣谢圣上。”温衡朝着勤政殿的方向拱手行礼,“高总管,请带路。”
御书房里。
雍帝端坐在御案后,眼见温衡走进来,道:“温爱卿今日瞧着心绪难安,不知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温衡欲言又止。
“温爱卿尽管说,无需有顾虑。”雍帝笑着,“你是朕的重臣,君臣之间无需那么多的客套,说吧。”
“请圣上先恕微臣失察及隐瞒不报之罪。”
温衡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雍帝闻言,脸上的笑意散去。
“温爱卿此言可有些过了。失察?隐瞒不报?”
雍帝的声音逐渐深沉,“温爱卿到底是捅了多大的篓子,朕还真是好奇。温衡,你尽管说,若真是不可饶恕之罪,朕,从轻。”
温衡这才抬起头道:“回圣上,微臣在梧州发现了死士。”
雍帝猛地站起。
“你说什么?”
高如海也骇得不轻。
“回圣上,六皇子和微臣在彻查梧州水患时,发现河道中有不少杂物,正是这些杂物阻碍了河水,导致河水漫溢,淹没沿岸的农田和村庄。六皇子便下令组织当地百姓参与清理河道。但让六皇子和微臣没有想到的是,河道里不只有断裂的桥梁,还有尸体。”
听到这里,雍帝和高如海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的可是真的?”
雍帝面色铁青,高如海立刻上前将他扶坐在椅子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若是因灾而死的百姓,温衡绝不会特意强调,那些人,只可能是死于非命之人。
“六皇子寻了仵作,仔细查验后才发现,那些尸体是彼此厮杀所致,身上伤口密布且不一,看得出是多种武器攻击的,如此大规模的厮杀,若不是叛乱,六皇子与微臣只能猜测是豢养死士了。”
雍帝的心一沉。
是了,除了豢养死士,否则不可能这般隐秘,怕是早就报给朝廷了。
“那你为何不上报朝廷?”
雍帝紧盯着温衡,但凡他神色有些微异常,都可以治他的罪!
“说来惭愧。”温衡面露挣扎,“我们探查到,此事或许与太子有关,所以六皇子便按下了。在没确定之前,若是便将此事报给圣上,定然不妥。若确实是太子所为,必然打草惊蛇,若是太子问询湮没所有证据,此事便再难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若不是太子所为,贸然指责兄长,六皇子就要陷入不仁不义之境。所以,六皇子才让微臣私下探查的。”
雍帝点头。
一旦此事报给自己,他一怒之下确实有可能责罚太子,若是太子无罪,他必然要觉得是六皇子居心叵测,他们这样做无可指摘。
“那你可查到,是太子做的吗?”
温衡摇头,“做得太过隐秘,微臣只能查到那些人与盛京有联系,但是联系的是何人,微臣无能,暂时还没有查到。”
“查不到?”雍帝握紧拳头,看着温衡的眼神很不善,“皇城司深得朕的信任,你身为督指挥使,现在告诉朕你查不到,温衡,你叫朕如何还信任你?”
温衡伏在地上,“微臣自知有罪,但恳求圣上再给微臣一次机会,准微臣在盛京调查,揪出幕后黑手。”
“你有几分胜算?”
“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只求圣上恩准微臣动用皇城司力量。仅凭微臣一人之力,实在能力有限。”
“你是在跟朕要权啊,温爱卿。”雍帝似笑非笑,“你可知道动用皇城司力量,这意味着什么吗?若朕准了,你如何让朕放心?”
温衡看了一眼高如海,“请圣上恩准高总管监督微臣。”
高如海诧异地看着温衡。
“高如海,温爱卿的建议,你觉得如何?”
“诶呦,圣上,老奴怎么懂得什么监督不监督的,这可真是要为难老奴了。”高如海急忙摆手,“温大人,老奴实在担不起,您看,您跟圣上重新择一人可好?”
“瞧把你吓的。”月底突然笑道:“你呀,还是跟在朕身边伺候吧,离了你朕可不习惯。温爱卿,你的办事能力朕还是清楚的,这一次事态严重,朕许你权力,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微臣领旨!”
雍帝又问了几句,这才让温衡离开。
“高如海,你觉得温衡如何?”
“圣上的意思是?”高如海故作不知。
“刚夸你两句,你就这般打朕的脸。”雍帝瞥了一眼高如海,“你跟在朕身边那么多年,宫里不都说,你就是朕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吗?”
高如海讪笑。
“朕知道你顾虑什么。高如海,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朕身边,唯你一人如此了,朕对你的信任,可远比对贺峥和温衡重得多。”
雍帝玩弄着朱笔,“你不必为了求稳就装聋作哑,朕需要的就是你这样能提点朕一两句的。都说当局者迷,若是你不提醒朕,朕恐怕要在糊涂的情况下做出错误的决定啊。”
第256章 扣向姜家的罪
“老奴不敢。”高如海弯下腰,“圣上英明,能让圣上糊涂的人还未出现呢。更何况,以圣上的坚韧,怕是瞬间就破局了,哪里还需要老奴啊。”
“你呀,就是这张嘴厉害。”
雍帝放下朱笔,“我总觉得,温衡这一趟出去后,变化还不小。以前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人,现在,变得有血有肉了,这可不是个好征兆。”
高如海帮雍帝磨着墨,状似无意道:“圣上怕是多虑了。温大人从前也这样,只是圣上威严,他不敢造次罢了。如今遇到难题,若是还像从前那样,圣上能准他所求吗?”
“你是在怪朕,约束住他了?”
“怎么会?”高如海笑道:“圣上,朝臣们敢跟您表达真实所想,这才是好的,若是各个都在您面前演戏,您瞧着也累不是?”
雍帝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扳指,“你觉得,太子会和此事有关系吗?”
“既然圣上让老奴说话,老奴就斗胆说两句。”高如海停下磨墨的动作,躬身站在一旁,“太子的性格您是清楚的,他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但太子背后的姜家就不一定了。近来柱国公也有动作了,许是您罚了二皇子,让他们觉得机会到了。”
“你觉得,朕该拿老二怎么办?”雍帝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声音里满是无奈,“老二真的是太出格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若是换做旁人,朕早让人拉下去砍了,也就是看在他是朕的儿子,这些年也在朕膝下尽孝,朕才没有深究。可你看他做的这些事,你叫朕如何护着他?”
“圣上,容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景亲王回来,您一时半会怕是也难以将江山重任交给他,他对朝堂之事还很陌生,跟诸位朝臣的关系也很悬妙,此时如果将二皇子逐去滇南,太子独大,怕是朝堂都会是姜家的一言堂,景亲王可如何是好呢?”
高如海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雍帝,“圣上,您就算再恼二皇子,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姜家可乘之机啊。”
雍帝睁开眼睛。
“你说得不错,不能让姜家得了便宜。”雍帝坐直身子,拿起朱笔,看着高如海,一字一句道:“死士之局,必须是姜家主导的,明白了吗?”
高如海一顿,“遵旨。”
……
皇城司。
温衡回到皇城司,没一会儿,圣旨便到了,还是高如海亲自传旨。
传完旨,高如海右手执着圣旨,笑眯眯地扶起温衡。
“高总管怎么亲自过来了?”
宋文卿站在一旁,笑嘻嘻道:“像高总管这样的大忙人,传个旨还要亲自跑一趟,手下的人今日怕是要得闲了。”
“人又不是骡子,总得歇歇不是?”高如海将手上的圣旨递给宋文卿,“你快接了旨去吩咐吧,我还有些话要同温大人说。”
宋文卿挑了挑眉,接过圣旨离开。
温衡将高如海迎进前厅,屏退所有人。
“不知圣上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温大人果然是聪明人。”高如海从袖子中拿出一方小小的玉印。
见到玉印,温衡大惊,立刻就要跪下,却被高如海拦住。
“温大人,圣上对于姜家最近的动作很不满意,觉得姜家是时候该敲打一番了。”高如海将玉印交到温衡手中,“姜家如今行事越发嚣张,竟连死士都敢插手,当真是大逆不道,势必要严惩才行。”
温衡不动声色地握住玉印,“高总管所言极是,姜家太过猖狂,已经触碰到朝廷的底线了,微臣愿代圣上彻查一番。”
“温大人一点就通,老奴这一趟走得也算顺心了。”
高如海说罢,后退两步,朗声道:“温大人,圣上对于此事很重视,温大人务必要查出朝中的蛀虫,还东离朝堂一片净土呀。”
“微臣定不辱圣命。”
高如海离开后,宋文卿走进来。
“雍帝竟然派了高如海来,你作何打算?”
“演一出戏就是了。”温衡压低声音,“你去一趟梧州义庄,带几具尸体回来。”
“我?”宋文卿指着自己,瞪大眼睛,“你让我大老远带尸体回来?温衡,是你疯了还是我傻了?”
“就算带不回来尸体,能带些能代替身份的物件也行。你去找小顾大人,他知道要给你什么东西。”温衡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你也天天跟尸体作伴,不过是带几具尸体,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呵,你以为我喜欢尸体吗?”宋文卿冷笑着,伸手把温衡搭在他肩膀的手拍下去,“帮你跑一趟可以,要尸体,想都不要想。”
“那就带东西回来,等你回来,小爷给你唱一出好戏,保准你喜欢。”
温衡笑着,“小爷我这一次可是奉旨唱戏,也不知道姜家这次要栽多大的跟头了。”
“姜家?”宋文卿眸光闪了闪。
温衡看着宋文卿,“是啊,姜家,这么多年了,你可算盼到雍帝对他们下手了,这一次,你可要亲自动手?”
宋文卿没了方才的嬉皮笑脸,“温衡,姜望海的项上人头,我要亲自取。”
温衡看着宋文卿,郑重地点了点头。
……
承安侯府。
温衡的消息传来时,顾清瑶正拉着裴景淮陪她下棋。
“雍帝竟然要将死士扣到姜家头上?”
面对顾清瑶的诧异,裴景淮倒显得很镇定。
“看来最近姜家的动作触及雍帝的底线了。”裴景淮拿起一枚棋子,在顾清瑶面前比划一下,“姜家本就是雍帝的一枚棋子,现在这枚棋子不听话了,雍帝自然要动手,要么,用另一枚棋子吃掉它,要么……”
说着,他伸出另一只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打乱,“要么,就将整个棋局都推翻,用新棋子。”
“啊,你好诈!”
顾清瑶愣了一下,急忙拦他,“你是看好的!你看到我要赢了,就悔棋!”
愤慨之余,顾清瑶还伸手打他。
裴景淮任由她闹着。
流萤等人在一旁都笑出了声。
第257章 再遇徐瑛娘
另一边,经过重重阻挠,顾清尘和凌思音等人终于在灵州汇合了。
将抓到的人妥善安顿在城外一处院子后,三人立刻进了城,准备联系梧州。
“湖川郡郡守的确派人来追杀我,路上被灭口了两个人。”
顾清尘捂着受伤的胳膊,脸色有些苍白。
湖川郡郡守杨皋确实狠毒,这一次派了二十多人来追杀他,或许是觉得对付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很容易,所以追击他的人数不算多。
可即便如此,他也吃了不少苦头,若不是抓住的一个人熟悉当地环境,带着他们四处穿梭,他们怕是很难活着回来。
“他们应该主要是跟着你,毕竟你才是领队,我这边也不过十人,看到追的人不是你,他们便离开了。”
松鹤也道:“我这边也跟阿音姑娘类似,他们一看我不是少爷,就离开了,看样子,是奔着少爷去的。”
“杨皋应该没想到我们会分开走,所以才下令追杀我,不过我们现在到了灵州,他的人就不敢进来了。”顾清尘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我这伤口还不算厉害,我们现在直接去梧州。”
“不行。”凌思音见他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步,“你的伤口不能再耽搁了,你是不是不想再握笔了?”
顾清尘沉默了。
他的伤口在右小臂,长时间失血,小臂现在已经快没有知觉了,他当然知道再耽搁下去,他的右手肯定会受到影响,但是现在危机还没有解除,早些到梧州,事情就能早些尘埃落定。
“顾清尘,你能不能稍微自私一点?”
凌思音红着眼睛看着他,“是,带他们回梧州确实重要,这是你的使命,但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你在我面前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你可有为我想过,你知道我现在有多难受吗?”
“是啊,少爷,咱们先去治伤吧。”松鹤抓住顾清尘没有受伤的左胳膊,“你把伤养好了,咱们赶路也快啊,少爷,你就听阿音姑娘的,先治伤吧。”
顾清尘看着他们二人,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松口了。
“包扎完立刻出发。”
凌思音终于放下心来,四下寻找,看见一间茶坊开着,便道:“咱们先去那间茶坊,一来休息一下,二来可以问问东家哪里有医铺。”
“客官请坐,店里有上好的茶叶,几位客官想喝哪个?”
三人刚踏进茶坊,徐瑛娘一边算着账一边说着,抬起头,看到顾清尘的脸时,不由愣住。
“麻烦东家给我们三盏花茶。”凌思音看着徐瑛娘,“另外我们的朋友在路上不小心受了伤,想问问附近可有好些的药铺?”
“三位客官打哪来?竟会遇到贼人,可需要我报官?”
徐瑛娘提着一壶花茶走过来,边走边道:“咱们灵州可好些年没见到这般猖狂的贼人了,若是不抓起来,倒是叫人心慌。”
“我是不小心伤到的,并非遇到贼人。”
因为失血,顾清尘唇色有些苍白,但仍强颜欢笑道:“也怪我自己笨手笨脚,把自己胳膊弄伤了,我是个书生,若是不治好伤,怕是会影响拿笔。”
徐瑛娘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的胳膊,很显然,那是一处剑伤。
从刚才他们三人进来,徐瑛娘便瞧出两名男子均是手无缚鸡之力,女子倒是有些功夫,但也并非行家。这样的三个人,受了剑伤,想必是有人追杀。
如果放到平时,她定然要将这三人赶出去,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比起赚钱,她更想得安稳。
可偏偏,顾清尘的这张脸,让她不忍驱逐他们。
太像了,跟那位永嘉郡主太像了。
“这位东家,麻烦你给我们推荐一名好大夫,他的手可千万不能落下病根,他还要读书习字呢。”凌思音说罢,扭头看向顾清尘,“我才答应阿瑶要跟你一起平平安安回去,转过头你就把自己伤到了,若是叫阿瑶知道,她定要心疼了。”
顾清尘想起顾清瑶红着眼睛的样子,心不由一软,“等回去这伤就好得差不多了,你们不告诉她就行。”
“那可不行,走之前,二小姐可是把你交给我的,我若是不能把你好好带回去,二小姐要扒了我的皮。”松鹤拼命摇头,“再说了,二小姐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你让我对着她撒谎,我可不敢。”
徐瑛娘终于听懂了。
这位眉眼与顾清瑶相像的,应该就是她的哥哥,传闻中长公主的长子顾清尘了。
想起顾清瑶对自己释放的善意,徐瑛娘笑道:“三位贵客,若是不介意的话,让我瞧瞧伤口,如何?”
三人一顿。
“看这位公子受的应该是剑伤,你们进城之后,并没有直接去找医坊药铺,应该是不想张扬,让太多人知道此事吧。”徐瑛娘将茶壶放在桌上,“我这茶坊里有备着不少金疮药,你们也知道,茶坊从来都是人来人往的,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客人打起来,伤筋动骨都是常有的事,所以,这金疮药我们就没断过,慢慢地,我也就学了些包扎手法。怎么样,三位若是信得过我,让我瞧瞧?”
顾清尘犹豫片刻,“这么大的铺子,便只有姑娘一人吗?”
“今日我的掌柜的去采买东西,要过些时候才能回来,茶坊里就我一人。”徐瑛娘惊奇地看着他们,“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怎么知道我是东家,而不是掌柜的?”
“姑娘虽在打算盘,但是我们进来后,你并没有立刻抬头或者起身相迎。”凌思音笑道:“寻常掌柜的都很机灵,一旦客人来了,一定会抬头笑着迎客,而且为了避免客人生事时不能制止,很少有女子当掌柜的。再说了,你的样子,也不像是小二,那就只能是东家了。”
“你们跟永嘉郡主很像,都是我喜欢的性格。”徐瑛娘一边笑着,一边往柜台走,“不知永嘉郡主现在如何?”
第258章 相助
“你认识阿瑶?”
听到她问起顾清瑶,凌思音下意识觉得她是故人而非敌人。
“永嘉郡主曾在灵州停留过几日,我见过她和她身边的紫苏姑娘。”徐瑛娘拿出金疮药,又拿出一小瓶酒,“说起来,我与永嘉郡主也是机缘巧合下认识的,郡主走得急,我还未来得及同她告别,她就已经出发了。”
徐瑛娘拿着东西走到桌前放下,继而走到门口关上了门。
“你可是他的书童?”徐瑛娘看向松鹤,见他点头,这才道:“后门进去院子里有一口井,你打些水,寻一块干净的布来。”
松鹤闻言,立刻朝着后门走去。
徐瑛娘坐在顾清尘旁边,“伤你的剑应该没有下毒,否则你怕是撑不到现在。”
顾清尘不由苦笑道:“也算是侥幸了,若是他们在剑上涂了毒,我现在怕是已经下去见顾家的列祖列宗了。”
“我要用酒先替你清洗伤口,那样会很痛,你要忍着。”徐瑛娘说着,看向凌思音,“他一定会因为疼而剧烈挣扎,帮我按住他。”
凌思音毫不犹豫,直接伸手,将顾清尘的胳膊压在桌面上,痛得顾清尘呲牙咧嘴。
见此一幕,徐瑛娘笑出了声。
“倒也不必……这么用力的。”徐瑛娘笑着指了指被凌思音狠狠压着的胳膊,“又出血了。”
凌思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也只是稍微卸了些力气,按住顾清尘胳膊的手丝毫不动。
“拿来了拿来了。”
松鹤端着一盆水快步走过来,将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徐瑛娘。
徐瑛娘接过放在桌面上,用手卷起顾清尘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将衣袖和伤口剥离开。
即使她动作再轻,顾清尘还是被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我要用酒了。”徐瑛娘看了一眼松鹤,“你按住他的肩膀。”
松鹤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立刻上前重重压住顾清尘的肩膀,让他痛得忍不住抽气。
徐瑛娘打开瓶口,朝顾清尘的伤口小心地倒着酒。
当酒触及伤口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袭来,让顾清尘脸色煞白,身体忍不住抖动起来。
“再坚持一下。”徐瑛娘认真看着伤口,在察觉伤口被清洗得差不多时,停止倒酒,拿起一旁的金疮药熟练地撒上去,再用干净的布子将伤口包扎好。
“可以了。”
凌思音和松鹤放开顾清尘,只见他出了很多冷汗,脸色一直没有好转。
“掌柜的有几件旧衣服还在店里,我去寻来,你换一下吧,那件衣服沾了血迹,还是尽快处理掉比较好。”徐瑛娘说罢,便起身朝着内院走去。
“少爷,你怎么样?”
松鹤跑到一旁的炉子边上,倒了一碗热水递给顾清尘,“少爷,快喝些水吧。”
徐瑛娘将旧衣服拿进来,松鹤便扶着顾清尘去后院换衣服了。
“这次要多谢姑娘了。”凌思音感激道:“如果不是姑娘出手相助,我们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想要找一家可信的医馆,不知道有多难。”
“若真要谢,你们也应该谢永嘉郡主,我是看着这位公子跟永嘉郡主有几分相像,你们又提到了永嘉郡主的名字,这才出手的。”徐瑛娘笑着道:“我虽然与永嘉郡主相识不久,但我很喜欢她的为人,当初她离开灵州的时候走得太急,我知道的时候,她们已经离开好几天了,都还没有做一个正式的告别。不知永嘉郡主现在如何?”
提到顾清瑶,凌思音满脸笑意,“我离开盛京的时候,她也刚回去没多久,看着是不错的。再说了,盛京有长公主府和侯府,没人能欺负她,你大可放心。”
徐瑛娘将治伤的东西收起来,“你们是打算去哪里?”
“我们要去梧州。”凌思音正色道:“还未问姑娘名字呢。”
“我姓徐,名瑛娘。”徐瑛娘收好东西,走回座位坐下,“瞧你们风尘仆仆,还带伤,可是有人在追你们?”
凌思音心上涌起一股警惕,“不是,是顾清尘非要惹我,我一气之下跟他闹起来,失手伤了他的。”
徐瑛娘知道她是有所顾虑,也不恼,“当初永嘉郡主曾送给我一件礼物,我也算欠她一个人情。我在灵州多年,说句不好听的,我一个女子,能把这间茶坊经营到今天,多少还是有些手段的,我愿意派人护送你们去梧州,日后若是你们见到永嘉郡主,替我向她道声谢,就说她的礼物我很喜欢,若是有机会再见的话,我再当面谢她。”
顾清尘刚进来就听见这些话,他和凌思音对视一眼,犹豫再三,还是承了这份情,毕竟,他们现在的首要之事就是返回梧州了。
……
三日后,经过连日奔波,顾清尘等人终于回到了梧州。
楚晏钧在见过那些人后,看着他们的口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愤怒。
“这么多,礼部居然造了这么多的假。”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来人,本殿要八百里加急,将此事奏禀父皇!”
刚到梧州的顾衍也在现场。
“我着实没想到,看似平静的礼部,其下居然窝藏如此多的污秽。”顾衍双手握拳,“如果按照他们所说,这样的事情已经持续了近十年之久,可想而知有多少才子被他们夺去前程,甚至掠走性命了。如今唯一不确定的是,二皇子在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真的是在十年前就开始的计划,那二皇子的心计之深就令人胆寒了。”
柳绎和谢祯的神色也很难看。
“你们可有什么见解?”
楚晏钧看向在场的众人。
“依我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顾衍沉着脸,“光黑虎寨一事,便已将二皇子钉死,如果这个时候再将礼部之事报上去,我担心圣上会以为,是六皇子想要借这个机会,将二皇子赶尽杀绝以取而代之,那对六皇子来说可是极其不利的。我认为,这件事情先按下,待风波过后再说。”
第259章 盛京来信
“我赞同,此事事关重大,讲究的就是一个现行,否则他们总有辩驳的借口。要我说,不妨就等明年春闱,咱们当场拿下,人赃俱获,叫他们百口莫辩。”顾清尘点头,看向其他人,“你们意下如何?”
谢祯也点头,“没错,抓贼要抓赃,捉奸要捉双,唯有人赃俱在,才算是铁证如山。”
“且让他们再嚣张一段时日,等春闱时,定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楚晏钧刚说罢,就听见门外传来通报声:
“殿下,盛京急报,长公主府来信。”
“阿娘?”
顾清尘看向顾衍,“许是来问父亲有没有平安抵达吧。”
顶着众人揶揄的视线,顾衍将人唤进来,接过了信件。
只一摸,顾衍就察觉到了不对,于是拿在手上仔细打量着。
这封信已经被拆开过了。
长公主一向喜欢在小物件上下心思,所以,她自己用来封信的火漆,是她自己制的,从颜色看与寻常的火漆无异,但质地会更软些。而且是封面落款时,她会状似不经意地将落笔延长一些,在距离火漆些微的地方收住。
而现在,这封信的火漆明显只是普通的,纵使仿得再像,毕竟不是原来的,那一笔落款也收得近了些。
“这封信被人拆开过了。”顾衍脸色很难看,“既然连家属都要拆开,盛京那边一定是出事了。这封家书,或许是你娘的障眼法。”
拆开看了看,果然,都是长公主在絮絮叨叨说一些家长里短。
“是了,看来,真正的信还没到。”顾衍松了一口气,将家书递给顾清尘,“你娘在信上骂你,一直不传信回去,让她平白担心。”
顾清尘接过信,眉头却没有松开。
“往日的家书都是我们先寄,阿娘才寄回,可现下她突然来信,想来是预料到会有人半路拦截,所以只写了一封普通的家书。”
“顾大人,依你之见,现在要如何?”
楚晏钧自然听出了其中的紧张意味。
“等。”顾衍眼神犀利,看向门外道:“等第二封信,或者第一个人。”
……
再次听到楚靖池的消息,是他回京了。
顾清瑶正拆着发髻,就听见裴景淮在他身后道:“方才有人秘密入京了,你猜是谁?”
“莫非是景亲王,或者是宣北谢家人?”
“是贤亲王的人,他派去接楚靖池的人回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顾清瑶手一顿。
他们回京后,贤亲王就听说了楚靖池之事,怒极攻心晕了过去,贤亲王府闹腾了半宿才把人救回来。刚转醒,贤亲王就拄着拐,颤巍巍地进宫了。
当天下午,一队禁军策马奔出盛京。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贤亲王为了接回楚靖池,去找雍帝借的人。
这支队伍用的是最好的马匹,人,自然也是禁军中的精锐,据说还是由一名副统领带队。
当时他们就猜测,贤亲王一定是拿什么东西与雍帝做了交易,否则雍帝怎么舍得派出这样的队伍去接一个普通的皇亲国戚。
“也不知楚靖池的疯癫到底是真是假。若说他是装的,他这般煞费苦心,也不知究竟在瞒着什么,他这一回京,怕是会卷起新的风潮。”裴景淮把玩着手上的玉饰,嘴角一勾,“若不是装的,我倒是好奇,他到底经历了怎样骇人听闻的事情,竟能让一个好好的人变得这般疯疯癫癫。”
“你倾向于哪一种?”
顾清瑶回过头,看着裴景淮,“你与他认识那么多年,你觉得他是那种心机深沉的人吗?”
“与其说单纯,倒不如用愚蠢来形容更合适。”裴景淮抬眼看着顾清瑶,“他仗着贤亲王的疼爱,在盛京里可以说是横着走的。可能是所有人都把他当做宝贝疼,再加上贤亲王府人丁简单,他并没有经历太多勾心斗角的事情,所以,论心计他根本斗不过旁人,因而总是被那些人拿来当枪使,他在盛京的名声不好,大多都是这些原因。”
“所以,你觉得他应该不是在假装,是真的被吓到了?”顾清瑶拧眉,“可我总觉得,身为皇家子嗣,就没有一个简单的,如果他一直以来都在扮猪吃老虎呢?”
裴景淮一愣,“这我倒是从来没想过。不过你这么一说,确实也有几分可能,又或许,这是贤亲王教他的生存之道。”
“也罢,现在讨论这些都为时尚早。既然他已经回来了,我就不信,在盛京这么多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他还能继续装下去。”顾清瑶笑道:“如果他真的是装的,那我倒是很想知道,他会将矛头对准谁。”
“一百两,押太子。”裴景淮说着,将一旁的钱袋拿起,朝着顾清瑶扔过来。
顾清瑶接住,看了一眼。
“你这钱袋里可不止一百两啊。”
“我若是赢了,你就将那个钱袋里面的一百两给我。若是我输了,就全都归你。”
裴景淮缓缓躺下,侧过头看着顾清瑶。
“你这是在变着法的给我钱吗?”顾清瑶掂了掂,“诶呦喂,还不轻呐。”
裴景淮但笑不语。
顾清瑶将钱袋放在一旁,起身走过来,掀起被子在他身旁睡下。
“今晚,想必很多人又要夜不成寐了。这盛京,说管得松吧,进进出出都要查,说管的严吧,每次这小道消息都飞满天了,也不见有人出来制止。”顾清瑶笑弯了眉眼,“不过这倒是便宜了我们,待在盛京,若是没有这些小道消息,岂不是无趣?咱明早一起来,说不定就能看到一出好戏。”
说着,顾清瑶看着裴景淮,“既然你押太子,那我就押二皇子好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跟二皇子关系更甚。你想,宁荣青可就是听二皇子之命行事的。”
“整个盛京,谁不知道宁家就是支持二皇子的,这往往也是最好的伪装。”
“你的意思是,宁家不一定是全力支持二皇子的?”
顾清瑶瞪大眼睛。
“我想,楚靖池一定会给我们答案。”
裴景淮目光直视前方,神情万分肯定。
第260章 争执
第二日,盛京上下便知道楚靖池回来了。
很多人借着探望的名义,想去贤亲王府打探虚实,都被贤亲王堵回来了。
最终,除了宫里派来的御医,没有一个人见到楚靖池。
百姓们又不免议论,楚靖池究竟有没有回来。
……
此时,贤亲王府。
“池儿,你到底见到什么了。”
看着眼前目光呆滞的楚靖池,贤亲王心痛万分。
“老王爷莫急,小世子是受了刺激,待他心情平复,自然就康复了。”
张望清收拾好药匣,再看了一眼楚靖池。
“张医正,请。”
知道张望清有话要对自己说,贤亲王急忙将张望清带到前厅。
“老王爷,您可想好要如何跟圣上回禀了吗?”
张望清坐在首位,摸着自己的胡子道。
贤亲王看着张望清,“还请张医正不吝赐教。”
“赐教谈不上,只是瞧着小世子如此,有些心痛罢了。”张望清感慨道:“这几个孩子,也算是老臣看着长大的,如今看到小世子这样,老臣心里不是滋味啊。”
“池儿到底遭遇了什么,怕是要等他清醒了才能知道了。”贤亲王无奈道:“张医正,你怕是也有所耳闻,本王请圣上相助,牺牲可不小啊。”
张医正闭口不言。
“本王原本以为,几位皇子里,圣上更偏向二皇子,可如今,本王却是看不懂了。”贤亲王双手负后,站在门前,“若说亲疏,定然是这几位皇子与我等更亲近,临安那位,咱们可是从来没见过啊。”
贤亲王说着,紧盯着张望清,“本王记得,昔日宫里曾有流言……”
张望清面不改色,端着茶杯的手丝毫不抖。
“老王爷都说那是流言了,莫非,老王爷是信了?”
“哈哈!”贤亲王大笑,“宫里,从来没有秘密,只看,这秘密是关于谁的。张医正,本王想,你应该也得到圣上的密令了吧?”
“老臣只忠于圣上。”
“好一句只忠于圣上。”贤亲王止住笑,“谢张医正指点,今日辛苦,本王就不送了。”
张望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贤亲王,这才起身离开。
看着张望清离去的身影,贤亲王不由苦笑。
楚靖池是他的命根子,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所以,在得知楚靖池出事后,他立刻进了宫,因为他很清楚,现在能帮他的,只有雍帝。
果然,雍帝可以帮他,但是有条件。
当他听到那个条件的时候,他只觉无比荒谬。可他细想,却发现一切皆是有迹可循。
“景亲王,当真荒诞啊。”贤亲王就着最近的一张椅子坐下,“姜家和宁家算计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然是给雍帝锦上添花,楚瑜昇,不愧是你啊,楚瑜暄死在你手里,不冤,我落到今天这地步,也不冤啊。”
贤亲王看向皇宫的方向,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他太清楚,朝中很多人都在观望他,作为少有的皇室之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诸位朝臣的关注下。就像楚静姝,哪怕远在江州,她的消息也会定时传回盛京,这也是为什么,那桩赐婚能那么快就落在她头上。
“这都是命啊,当年没做的选择,终究还是轮到我了。”
……
贤亲王在朝堂上奏请雍帝允准景亲王母子回京,消息一出,前朝后宫都震动了。
虽然贤亲王给出的理由是,他年纪已经大了,想跟小辈们多聚聚。想到那个出生后还没有见过的景亲王,他总觉得有负于先帝的嘱托。
“臣奏请圣上允准景亲王回京,楚氏皇族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看似冠冕堂皇,实则经不起丝毫推敲。
宫里但凡上了年纪的,都还记得当年的流言,当年,一直到景亲王母子离京,流言才平息下去。
贤亲王提起此事本就令人震惊,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雍帝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首先坐不住的就是太后。
雍帝刚被太后请来寿康宫,一踏进门槛,一个杯盏就砸在了雍帝脚边。
“你为何要让他们回来?”
太后站在前殿的中间,身子不住颤抖,“你明明知道那对母子对哀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还要准许贤亲王这般荒唐的提议?”
“贤亲王说得有何错处?楚靖池如今是那个样子,他想找个新的慰藉,朕为何不能允准?”
雍帝踏过碎片,径直走到屋子里坐下,“母后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
“你难道不知道那些流言说得有多难听吗?”太后指着他,“当年,所有人都说,那个女人是跟你通奸才有了孩子,先帝震怒,是哀家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三日,才换来你的无事!当年知情的人还没全死呢,你现在接他们回来,你是想让流言再次遍布盛京吗?”
“朕已经不是当年的朕了。”
雍帝说完这句话,就看着太后,“但是母后,似乎还是当年的母后啊。”
“你……”太后气急,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难道,那不是流言?那是事实?”
不等雍帝反应,太后的手无力垂下,“是了,能让贤亲王那般胆子小的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起此事,除了你,还会有谁呢?你一直都在瞒着哀家,你瞒了哀家这么多年!”
“母后,多一个孙儿,对您来说不是好事吗?”雍帝气定神闲,“您不是一直盼着朕多子多福吗,怎么多了一个孙儿,您这般接受不了?”
“那你置皇后于何地?置锦儿于何地啊。”
太后此时如何还能不明白雍帝的用意。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过要让锦儿继位,是不是?”
“朕的皇位,自然是要给朕最信任的孩子了。”
“楚瑜昇,你果然够狠,连哀家都瞒着,哀家可是你的生母啊。”
太后情绪激动,“哀家绝不会同意,只要哀家还活在这世上一日,你就休想让那个野种坐上你的皇位!”
“那朕,不介意办一场国丧。”
雍帝看着太后,冷冷道:“母后,你也不想看到那一日,对吧?”
第261章 恶化
太后闻言,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母后,您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朕,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返京奔丧更适合召皇家子孙归京的理由了。”
雍帝的表情太过严肃,太后心慌不已。
“圣上莫不是在跟哀家说笑。”太后强挤出一抹笑,“圣上,哀家年纪大了,受不得惊,这样的玩笑,日后还是莫要再说了。”
雍帝看着她,眼神中毫无波澜。
“既然母后不愿再听到诸如此类的话,那就不要过多插手朕的决定。朕心意已决,想来母后心里也清楚,朕不过是借贤亲王之口,说出一件早已板上钉钉的事情,母后的劝阻有何意义?”
“那你可有想过姜家?”太后扶着椅子颤巍巍坐下,“当年若不是姜家扶持你,你如何能敌得过楚瑜暄?你们可是定了君子之盟的,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母后是舒坦,日子过久了,早已失去了判断力,这一点,姜家可比母后清楚。”雍帝冷笑,“当朕需要他们时,他们才有存在的意义,若朕已经不需要他们了,母后觉得,朕会放任一头猛虎留在朕的身边吗?”
雍帝的话说到这般地步,太后岂会不明白。
“你果然越来越像你父皇了,说吧,你打算如何处理哀家。”
太后脸上涌出疲惫来,“这些年,你眼睁睁地看着哀家把姜家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多,暗地里不知是如何笑话哀家的。无论你要谁继任,哀家只有一个要求,莫要像你父皇那样心狠。毕竟,他们都是你的骨肉。”
雍帝眯着眼睛,“只要他们不妄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留他们一命又何妨?母后,御华山路途遥远,明日便启程吧。皇后孝顺,自愿陪同前往。”
“也罢,也罢。”
太后站起身,缓缓朝后殿走去。
跟着她去,好歹能留一命,也算全了当年姜家相护的恩情了。
……
太后和皇后走得很急。
顾清瑶听到消息的时候,她们已经出发二里地了。
“听说昨日太后和雍帝在寿康宫大吵一架,今日太后就急匆匆去御华山礼佛了,还带走了皇后。”
芳若帮顾清瑶梳着头,“太后因为贤亲王的提议勃然大怒,两人争执的声音隐隐约约能听见,我们的人,只能依稀听见什么姜家,活着的。高如海就在外面候着,她们着实不敢靠近。”
“能听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顾清瑶挑起一缕发梢,“芳若姑姑,你说,太后还有回盛京的一天吗?”
芳若一愣。
“不管怎么说,太后都是圣上的生母,圣上总不至于如此狠心吧,他担不起不孝这等大罪啊。”
顾清瑶摇头,“我倒觉得,太后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即使回来,怕也只是一尊灵位了。”
“郡主的意思是,圣上要对太后出手?”
芳若显然被骇得不轻,“弑母,那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啊,圣上总不至于将皇室声名弃之不顾吧。”
“不好说,雍帝刚出手,太后就离京,未免也太过巧合了,我可不信太后是主动走的。一个跟儿子意见相悖,且有可能左右朝局的人,若你是一朝之君,你会如何?”
芳若不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年关将至,看来今年,过不了一个好年了。”
顾清瑶看着窗外,喃喃道:“天,也快要下雪了吧。”
一旁,流萤听得云里雾里,却看见芳若脸色大变,也知自己不能多嘴,只能按下心里的疑惑。
“世子呢?”
“世子爷在书房,听说是二少爷来信了。”流萤轻声道:“三小姐听说了,也去书房了。”
“吩咐厨房多备些姜汤,天冷了,可别让她着凉了。”
“是。”
……
书房。
裴景淮看着裴景行的来信,脸色不太好看。
“爷,二爷说什么了?”
颜墨候在一旁,见他脸色不好看,轻声道:“可是哪边不顺利?”
“允明去到南境了,但是没有找到关于蛊虫的消息。从前南蛮九族时常出没的地方,现在也毫无痕迹。不过,好在他打听到了纳溪族的消息,如今,他打算继续南下。”
裴景淮摸了摸自己的腿。
或许如庄家兄妹说的那样,蛊虫越来越活跃,如今,他已经可以明显感觉到蛊虫在身体里游走了。再这样下去,等待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继续南下?”颜墨瞪大眼睛,“再往南,可就直入南蛮九族的腹地了,一旦出事,都来不及回转的。”
“我要亲自去一趟了。”裴景淮抬起头,眼神坚定,“若是顺利,便能求得一条活路,若是不顺利……”
“爷!”颜墨急声道:“一定会顺利的。爷,让我去吧,盛京现在这么多事情,离不开你。”
“我去。”
玹夜站在门口,突然道:“我功夫好,我去。”
“你们都别争了,只能我亲自去。”裴景淮撑着桌子,艰难地站起来,腿上随即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继而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
“爷!”
颜墨急忙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怎么会……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没有时间了,看我现在的情况,应该也撑不了太久了,若是能遇到生机,等你们回京来寻我,多好的机会都等不及,只有我亲自去,才有一线转机。”
“可……”颜墨还想说什么,就被裴景淮打断。
“此事就这么定了,去请少夫人吧。”
……
书房外,裴景沅捂住嘴,轻轻往后退了几步,躲在转角位置。
她听到了什么?蛊虫?大哥中了蛊虫?
她的大哥没有时间了?!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
一想到自己的哥哥在强颜欢笑,她的心就一阵阵疼。
原来,在她不在他身边的这些年,她的大哥一直在强忍痛苦。可即便如此,他对自己永远都是笑着的,哪里看得出是饱经折磨的人?
一直以来,都是哥哥在保护她,现在,轮到她来护着哥哥了。
裴景沅擦去眼泪,朝着自己的院子而去。
第262章 和离书在此
顾清瑶得到消息赶到书房的时候,裴景淮刚喝下一碗汤药,脸色恢复了很多。
虽然屋子里燃了熏香,但是顾清瑶还是闻到了一股药味,再看旁边颜墨微微发红的眼睛,心下便多了几分了然。
“是不是又发作了?”
“终究还是瞒不过你。”裴景淮苦笑,“这几日蛊虫有了活动的迹象,原以为跟从前没什么不同,没想到还是有些不同的。”
顾清瑶走上前,“应该是更严重了吧?不然你也不会躲在书房里,还让人请我过来。”
“瑶儿,我要去一趟南境,允明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我想亲自去看看。”
“消息有几分真?”
“不确定。”裴景淮摇头,“允明也不过是打听到了纳溪族的踪影,能不能找到还不好说。不过,既然已经有了消息,要找到他们也只是时间问题。”
“为了一个不太确定的消息,你真的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南境吗?”顾清瑶有些急,“为何就不能再等等,等允明确定也好啊,就……”
“我等不了了。”
顾清瑶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嗓子眼。
“你……什么意思?”
看着顾清瑶红了的眼睛,裴景淮有些心疼,“我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清瑶的眼泪,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是啊,她当然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跟你一起。”
“不行。”裴景淮制止道:“瑶儿,你也很清楚现在的形势,六皇子还没有回来,雍帝还在虎视眈眈,如果连你也跟我一起走了,长公主府怎么办?承安侯府又怎么办?”
“所以,你是要抛下我自己去是吗?”顾清瑶摇头,“我不同意,我必须跟你一起,哪怕只是在路上照顾你。侯府还有父亲坐镇,长公主府也还有阿娘在,即使没有我,他们一样可以把控大局。”
说着,顾清瑶蹲在裴景淮面前,“蛊虫发作时有多痛,我是知道的,你自己一个人去,你叫我如何放心?”
裴景淮摸了摸顾清瑶有些湿润的眼角。
“正因为很疼,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看见。瑶儿,你可知我这一去,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更要陪着你了,好歹,我能陪着你走完剩下的路。”顾清瑶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裴景淮,你答应过我,不会抛下我的。如果你真的自己去了,那跟抛弃我有什么区别?”
“爷,就让少夫人跟着一起去吧。”颜墨哀求道:“虽然说现在形势严峻,只要咱们准备妥当,不会有问题的。爷,光我们几个人,怎么照顾你啊。”
“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裴景淮神色坚定,“瑶儿,我不在盛京的日子里,烦请你替我照顾我爹娘。另外,如果我真的熬不过这一劫,你就回去吧,想必父亲母亲也不会怪你。”
说着,裴景淮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她。
顾清瑶接过,只看了一眼,身子便僵住,继而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裴景淮。
“瑶儿,和离书在此,我曾说过,我若是死了,就会予你自由。虽说你担着二嫁的名头,名声多少都会受损,但你我尚未圆房,你定然能再嫁一个比我更好的夫君。不过,若是那人以此来拿乔你,你就莫要嫁了,这样的人信不得,也靠不住。”
裴景淮絮絮叨叨说着,就看见顾清瑶低着头,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你说了那么多,都是在交代我,裴景淮,你能不能自私一点,对自己好一点呢?这个时候,你应该说,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这辈子不能改嫁,亦或者是让我这辈子都不能忘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我再嫁呢?”
顾清瑶握着裴景淮的手不由攥紧,“裴景淮,我告诉你,虽然这门婚事初时不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这个夫君也不是我自己挑的,但现在不一样,你既然娶了我,我顾清瑶此生就只有休夫,没有和离!”
说罢,顾清瑶松开他的手,站起身,背朝着裴景淮向门口而去。
“裴景淮,若你真的难逃一死,再来同我说这些吧。”
在顾清瑶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裴景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瑶儿,帮我办一场热闹的丧仪,可好?”
顾清瑶的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便径直离开。
……
转角处,顾清瑶碰到了裴景沅。
她正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垂着头看着地面。
听到动静,裴景沅抬起头,用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嫂嫂,我听他们说,大哥请你去书房,我就在这里等你。”
裴景沅吸了吸鼻子,嘴巴一扁,“嫂嫂,大哥……是不是病得很厉害?”
顾清瑶神色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讲。
“我刚才去找大哥,在门口听见了。”裴景沅看向前方,眼神有些涣散,“他说他没有时间了,还说到蛊虫。嫂嫂,大哥过得这么苦,是不是都因为那只虫?”
顾清瑶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将她揽在怀里。
裴景沅乖巧地依偎在她怀里。
顾清瑶也不再瞒她,“是啊,你哥哥因为那只讨厌的虫子,吃了好多苦。沅儿知道这些事情,没有去找父亲母亲,而是来找我,是不是也想帮哥哥一把?”
“嫂嫂,我能做什么?”
“你哥哥,要离开盛京一段时间,能不能回来,现在还不好说。”顾清瑶轻声道:“他不肯带我一起,他要我留下来帮他守着裴家,最可笑的是,他给我留了一封和离书。”
裴景沅坐直身子,惊讶地看着顾清瑶。
“嫂嫂,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放心,我会一直留在裴家,等他回来的。”
“嫂嫂,我能做什么?”
看着裴景沅,顾清瑶笑中带泪,“过些日子,我给你哥哥办一场热闹的丧仪,沅儿,你到时候可要哭得伤心一些。”
裴景沅咬紧嘴唇,无声地点了点头。
第263章 坦白
思虑再三,顾清瑶还是决定将此事告知承安侯、云氏和林姨娘。
作为家里的长辈,若是瞒着他们,不知道骤然听到裴景淮的“死讯”,能不能受得了。
况且,裴景淮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好说,早些让他们有所准备也好。
当顾清瑶将这些事情告诉承安侯等人时,云氏捂住嘴,和裴景沅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林姨娘拍着她们的背,也暗自垂泪。
承安侯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向来挺直的背也佝偻了。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承安侯微颤的声音响起。
闻言,云氏和林姨娘也将视线转移到顾清瑶身上。
顾清瑶顿时,摇了摇头,“蛊虫,唯有南蛮九族可解,就像景淮说的那样,他只有亲自去,才能有一线生机。若真等他们找到解蛊之法,待他们送信回来,我们启程,怕是早就错过了。”
“容与他,能活下来吗?”
云氏泪眼婆娑,早已泪流满面。
“要看天意,但我相信他,而且,有景行一直跟着,我们也能放心些。”顾清瑶垂下眸子,“他不肯让我跟着,他只带颜墨和玹夜离开。”
“我们需要做什么?”
承安侯强忍悲痛,这个时候,顾清瑶肯告诉他们,必然是已经有所安排了。
“景淮离京必然要很长时间,若是寻常理由出行,必定有人跟着。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我会给他办一场丧仪,让他名正言顺地离京。”
顾清瑶面色平静,双手却早已紧紧握拳。
“这怎么能行?”云氏有些接受不了,“这不是在咒他吗?我不同意。”
“那要怎么办?”承安侯看向她,“老老实实告诉别人,我儿子要去南境,要去找南蛮九族解蛊?是要告诉朝廷,承安侯府与南蛮九族有关系,让他们弹劾我吗?还是要告诉那些要暗害我们的人,我儿子出门了,你们可以下手了?”
云氏不敢再说话。
“阿娘,嫂嫂的安排没有问题,只有假死,哥哥才能顺利离开盛京。”
裴景沅替云氏擦着眼泪,“哥哥已经很辛苦了,如果能得一线生机,他回来与我们团聚时,再解释也不迟。”
“是啊,姐姐,这是在保护容与,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
云氏沉默许久,终于还是点头了。
她如何不懂,可是,让她给自己还活生生的孩子办一场丧仪,她如何受得了?
“母亲,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顾清瑶走到云氏面前,“您的儿子遭遇无妄之灾,如今性命攸关,您的心情我很理解。这一场丧仪,我要办得热热闹闹,满城皆知,越多人知道越好。丧仪上,您把您这些年的委屈,把您儿子这些年来的痛苦全都发泄出来,越真越好。唯有如此,景淮才能平安离开。我们,还要留在盛京帮他周旋,给他做后盾呢。”
云氏艰难地点了点头。
“瑶儿,你可有为日后打算过?”
承安侯看向顾清瑶,眼神柔和。
“是啊,若是……若是容与回不来,你就走吧。”云氏抹着眼泪,“总不能耽误了你一辈子,我会让容与写一封和离书,待你出嫁时,也会为你备一份嫁妆,也算全了你我的婆媳情分。”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景淮能坚持这么多年,未必不能挺过这一关。我相信他一定会平安归来,所以,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我不会离开侯府。”
见顾清瑶坚决,众人更觉伤感。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假死之事,要如何避开太医院?”承安侯不甘道:“以雍帝对侯府的忌惮,一旦他们知道容与出事,一定会派太医来探查虚实,怕是贺峥或者温衡也会来,到时候如何瞒过他们?”
顾清瑶皱眉。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寻逍遥山庄给一颗假死药,否则,一旦张望清出手,怕是极易露馅。
可是,逍遥山庄真的会帮忙吗?
或许,可以找谢杭。
“这件事情交给我,我来想办法。”顾清瑶看着云氏,“有一件事情想请母亲帮忙。”
“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到的,我一定尽力。”
“我需要母亲参加后日礼部尚书夫人的宴席。母亲要高高兴兴地去,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景淮近日身子好转了,母亲可记住了?”
“为何?”云氏满脸疑惑。
“你是打算先扬后抑?先让所有人觉得容与好一些了,之后再传死讯?”
承安侯不解道:“何不从一开始就对外说容与身子变差了?”
“因为我要逼那些人出手。容与不能无端暴毙,得有个替罪羊,我能拉一个下水,就不会让他们好过。”
顾清瑶眼神里满是愤怒和恨意,“我就不信,听到这种好消息他们还能坐得住!只要他们出手,我们就将景淮之死推到他们头上,父亲,届时你可要在朝堂上好好哭一场,哭得越伤心越好。我倒要看看,雍帝要怎么做,是为保住帝王颜面而自斩双臂,还是为了保住爪牙而放任自己声名受损。”
“好!”承安侯一拍大腿,“不仅我要哭,整个侯府都要哭,不将盛京闹翻天,我誓不罢休!”
……
花间小榭。
谢杭闻讯而来时,顾清瑶已经等候多时。
“你很少主动找我,说吧,这一次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帮忙,从逍遥山庄求一颗假死药。”顾清瑶轻声道:“我不方便出面,只能托你了。”
谢杭皱眉,“假死药?你打算给谁用?”
“你不用打听用处,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人就是。”顾清瑶从袖中拿出一锭金子,“这是酬金,若是能找到,还有一锭。”
谢杭神情严肃,“这不是几锭金子的事情,你总得告诉我,这东西是用在哪里的的吧,不然,我就直接去问,不被逍遥山庄扫地出门才怪。”
“我要自保。”顾清瑶抿唇,“必要的时候,我需要假死离开盛京,这个忙,你帮不帮?”
第264章 假死药
“你?”谢杭狐疑地看着她,“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用这东西?近来二皇子不是受挫,都被贬去滇南了吗?莫非是太子又对你们出手了?”
顾清瑶没好气地看着他。
“怎么,就不能是我未雨绸缪吗?这般看不得我闲两日?”
谢杭轻笑,“倒也不是这么说的,只是你突然要这东西,我有些诧异罢了。你什么时候要用,给我个时间,我帮你探探口风。”
“越快越好。”
“你真的没有事瞒着我?”
谢杭脸色一变,“要的这般急,顾清瑶,你老实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等我用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我真的很急。”顾清瑶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这件事情事关我们全家的性命,耽误不得。谢杭,看在我帮过你不少的份上,这次就拜托了。”
见顾清瑶神情恳切,谢杭无可奈何,“我只能试一试,两日内给你答复。不过我得提醒你,千机楼与逍遥山庄同为江湖帮派,我不可能为了你去得罪他们,你我的交情还不至于让我这般豁出去帮你。若是他们不肯,此事就此作罢,你日后也不许再提。”
“好。”顾清瑶毫不迟疑,“若是他们不帮,谢杭,烦请你帮我从别的地方寻一颗假死药,一定要好的,银两不够我可以再加。”
谢杭紧盯着顾清瑶,许久,叹了一口气,“顾清瑶,你变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虽然狡诈,但心思好猜。可这才多久,我感觉,我已经看不透你了。”
“盛京就是一尊大染缸,进来了,就别想干干净净出去。”
顾清瑶苦笑着,“我也觉得,自打来了盛京,我活得很累,从前在江州多自在啊,不用费那么多心思。可这里不一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走错一步,满盘皆输,代价,我承担不起。”
谢杭沉默不语。
“我也很羡慕你们这些江湖人士,过得那般恣意精彩、逍遥快活,可我没得选。若是可以,我宁愿舍弃皇室身份,去江湖闯荡一番。”
听顾清瑶说罢,谢杭起身,“这次我一定全力相助,至于这锭金子,就等我拿到药你再给我吧。”
看着谢杭离去的身影,顾清瑶道:“多谢。”
谢杭挥了挥手,转角便失去了踪影。
看着桌上的那锭金子,顾清瑶愣了很久,这才将它收起。
但愿谢杭能如她所愿吧。
……
崔夫人的宴席,是打着赏花的名义,给朝中众臣的家眷下了帖子。
递到承安侯府的帖子,着重写了请三姑娘同行。
“嫂嫂,我有些害怕。”
裴景沅抓着顾清瑶的衣袖,紧咬着下唇,“那些夫人,瞧着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要不然,让三姑娘称病不去了吧。”
见裴景沅委屈的样子,林姨娘心都要碎了,“少夫人,三姑娘本就胆小,崔夫人这次的目的显而易见,是想给各家公子小姐牵红线。若是三姑娘去了,被哪家公子瞧上,岂不是麻烦事?”
裴景沅闻言,立刻转向顾清瑶,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这……”云氏有些动摇。
顾清瑶却笑道:“那可不行,这一次沅儿一定要露脸。自从沅儿回盛京,她还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现身过,那些夫人都对沅儿好奇得很,即使躲过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难道次次都躲开吗?”
“可是……”裴景沅刚要说话,就被顾清瑶制止。
“我不是要为难沅儿,而是想帮她解决后顾之忧。”顾清瑶摸了摸裴景沅的头,温柔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只要沅儿还在盛京,她们就不会放弃算计沅儿。所以,只有彻底绝了她们的念头,沅儿才能自由。”
“你打算怎么做?”
一旁的云氏好奇道:“难不成,让沅儿带病参加吗?那些夫人们,怕是没有人想要一个病殃殃的儿媳妇吧。”
“母亲说得没错,明天,沅儿要拖着病体强撑着出席,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沅儿体弱多病,只有这样,才能绝了大部分人的念头。”顾清瑶叹了一口气,“当然,也只能是大部分人,对于很多人家而言,沅儿依旧是一个好的选择,既能拉拢承安侯府,又避免主母专横霸道。毕竟,一个病殃殃的主母,怕是难以生养,既然没有子嗣傍身,那在夫家便只能倚仗夫家,或者过继一个孩子,如此好拿捏的人,一旦亡故,嫁妆就要留在夫家,白得一个听话的媳妇,还能得到一笔财物,如此划算的买卖,必然有很多人眼红。”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我去?”裴景沅脸色更白了。
“得带你见见人啊。”顾清瑶笑着看向云氏,“母亲,沅儿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家中,这次带她去,也可以帮她相看一下,若有合适的人,咱们打听一下对方的品行,信得过就给沅儿定一门亲事,这样才能绝了其他人的念头。”
闻言,裴景沅低下头,不由红了脸。本就白皙的脸上多了些红晕,倒显得气色好了很多。
“唉,女大不中留。”云氏故意唉声叹气,惹得裴景沅不住地跺脚。
瞬间,这几天笼罩在她们头顶的阴霾消散了许多。
裴景淮坐着轮椅,停在不远处的转角,见此一幕,眼底盛满了笑意。
“你看,有她在,府上都欢快很多,这样,即使我离开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裴景淮笑着笑着,突然眼眶红了起来。
“真好啊,若是可以一直这样,该多好。”
“爷,您一定会没事的,您还要回来,跟着他们一起说说笑笑呢。”
颜墨在身后,强行挤出一抹笑容,“爷,您可是答应了少夫人,不会轻易放弃的,您可得说话算数才行。”
玹夜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眼神里却也是这个意思。
“放心吧,没到最后一步,我不会放弃的,就当是为了回来看她们的笑脸吧,哪怕坠入地府,我也要回到人间。”
裴景淮说罢,便摇着轮椅回了漱玉轩。
颜墨和玹夜对视一眼,都知道这番话的分量。
人一旦有了盼头,就会有无尽的力量,世子爷一定能熬过去!
第265章 崔家的赏花宴
赏花宴当天,顾清瑶仔细帮裴景沅上了一个病态妆,再三叮嘱道:
“等到了崔府,你就装作弱不禁风,没事咳两声,走两步就喘一下,如果有人为难你,你就哭,然后让流萤来找我。”顾清瑶看向一旁的流萤,“你一向机灵,今日你就跟在沅儿身边,万万不可让她受了委屈,记住了吗?”
流萤点头,“少夫人放心,我不会让三姑娘受欺负的。”
“郡主,还是让奴婢跟着三姑娘吧。”
芳若上前一步,“流萤机灵,可以留在郡主身边,帮郡主做一些事情。奴婢在宫里待得久,大多数夫人小姐见过奴婢,有奴婢在,她们不敢过于放肆。”
云氏也赞同,“让芳若姑姑跟着吧。届时我要陪同那些夫人,不能跟在沅儿身边,那些贵女们都不是好相处的人,我怕流萤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顾清瑶想了想,点头,“那就烦请姑姑受点累,莫要叫那些闺女们欺负沅儿。”
“是。”
“嫂嫂,我还是有些怕。”
裴景沅一想到见到那些人的时候,还被各种打量,她就有些心慌。
“莫怕,有嫂嫂在呢。”顾清瑶牵住她的手,“再说了,芳若姑姑厉害着呢,有她在,谁敢欺负你,一定落不了好。”
见裴景沅神色渐缓,顾清瑶便道:“我去瞧瞧景淮,稍后跟你们汇合。”
漱玉轩。
顾清瑶回来的时候,裴景淮正披着一件衣服,坐在书桌旁看书。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顾清瑶走过去,摸了摸他的手,“这么凉?颜墨,去拿个汤婆子来。”
“无妨的。”裴景淮轻笑,“不过是早寒,颜墨早就备上了,是我不想用。”
颜墨捧着汤婆子进来,顾清瑶接过去,塞在裴景淮手上。
“早寒事小却伤身,马虎不得。”顾清瑶抓住他的手握在汤婆子上,感觉他的手热起来了,才松开,“这汤婆子不能断,颜墨,每日一早就给你主子塞一个,他不肯要就来找我。”
想到他即将离开,顾清瑶有些伤感,“现在我还在你身边,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日后我不在该怎么办?你不许我跟着,总得让我放心吧。”
裴景淮看着她,神色温和,“好,都依你,每日让颜墨给我备汤婆子,可好?”
见他答应了,顾清瑶才松了一口气,“今日我跟母亲和沅儿去赴宴,我和母亲要应付那些夫人们,就让芳若姑姑跟着沅儿,帮她挡着些。”
“让她多学点,没有人可以一辈子护着她,若是不能学会保护自己,我们如何放心她出嫁?”裴景淮看着手里的汤婆子,“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她出嫁,若是不能,你可要替我给她掌掌眼。”
顾清瑶皱眉,不悦道:“莫要说胡话,沅儿年纪尚小,就算定了亲事,也没那么快就要出嫁,你如何看不到?不过是去治病,又不是去送命,你若是一直这般悲观,我就跟着你一起去了。”
“是我的不是,夫人莫气。”
“别以为唤我一声夫人我就不恼了。”顾清瑶怒视他,“下次若是再叫我听见这种话,我干脆一刀杀了你算了,倒还省了那么多麻烦事。”
颜墨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我错了。”裴景淮态度诚恳。
顾清瑶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裴景淮笑看着她离开,心里的那堵墙终于彻底坍塌。
……
崔府不远,顾清瑶三人坐着马车,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到了。
刚下马车,顾清瑶就看见崔映月在门口等着。
“郡主终于来了。”
崔映月迎上来,朝顾清瑶和云氏行了礼,看着裴景沅道:“这位就是裴家的三妹妹吧,长得可真惹人怜爱。”
裴景沅下意识后退一步。
“映月,莫要吓到她,我家三妹妹身子又弱,胆子又小,你要是吓到她,下回这样的席面她可就不来了。”顾清瑶笑着看向裴景沅,伸手牵住她,“沅儿,走,嫂嫂带你进去。”
裴景沅回过头看着云氏。
“去吧,沅儿莫要缠着你嫂嫂,她还要见客呢。”
云氏笑着说罢,看向一旁相识的夫人们,“我们裴家有福气,姑嫂间感情甚好,我这女儿啊,就喜欢黏着她嫂嫂,倒是让你们见笑了。”
“哪有,这姑嫂感情好的,少之又少,你这是说出来惹我们眼红呢。”
韩夫人走过来,“侯夫人,不知府上近来可好?”
想起顾清瑶叮嘱的话,云氏笑道:“好,容与那孩子近来恢复得不错,腿上有些知觉了,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能站起来了。”
说到此事,云氏含着泪道:“这么多年了,终于盼来了好消息,若是容与真能重新站起来,我吃斋念佛一辈子都行啊。”
“这可是好事,怎么还哭起来了?”韩夫人安慰道:“从前的日子是苦了些,可你瞧,儿子身体好转,女儿也回到自己身边了,日后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就好了。”
“是啊,恭喜恭喜了。”
几位夫人异口同声地恭喜她,云氏面上满是喜色,内心却苦涩不已。
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真如现在这般高高兴兴地接受他人的恭喜呢。
而一旁各怀心思的几位夫人则是彼此对视。
承安侯世子身体好转,这对他们而言可不是个好消息。
“瞧瞧,我就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吧。”崔夫人走过来,拉着云氏的手笑道:“比起我这赏花宴,姐姐这才是大喜事,快快入府,我今日备了好些酒,都是喝了也不容易醉的佳酿,一会咱们可得好好喝上几杯,就当是替姐姐提前贺喜了。等日后世子的身体大好,姐姐可别忘了摆上一桌席面,请我们这些姐妹再去府上吃酒啊。”
“自然。”云氏笑得极其高兴,“真到了那一天,在场的谁也别想躲,我一定备上好几坛子好酒,喝不醉都不许走。”
说完,在崔夫人和韩夫人的簇拥下,一群人朝着府里走去。
第266章 支开
崔映月亲热地挽着顾清瑶的胳膊,趁着无人注意,在顾清瑶耳边低声道:“对不住啊,郡主,原本这次的赏花宴是没有要求裴三姑娘来的,可……我娘也没有办法,你知道的,我们敌不过那位。”
“都说婆媳关系最难处,你觉得,责任是在婆还是在媳?”
顾清瑶突如其来的问题把崔映月问倒了。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明白过来,忙笑道:“自然是媳了,虽然不是生养自己的长辈,但面对长辈,多多少少都该尊敬些。都说媳妇难为,可盛京也不乏令人称赞的好媳妇。只不过,婆多多少少也有些责任吧,养不教,父之过,难道母亲就无错吗?”
裴景沅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要本君主看,责任更多的是婆,没有婆撑腰,谁敢欺负媳妇呢。”顾清瑶笑了一声,“与其敲打媳妇,不如敲打婆婆,毕竟,为老不尊也要不得。”
崔映月松了一口气。
既然顾清瑶已经知道真相,想来应该就不会同他们计较这一次的事情了。
顾清瑶将崔映月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冷笑。
姜皇后和太子妃可真是一对好儿媳,按照崔映月的话说,这次命令要求承安侯府带裴景沅赴宴的就是太子妃,只不过,姜皇后也在里面推了一把。
前些日子太后带着皇后一起去礼佛,没想到,临走之前竟然还摆了一局,就是不知道,等她们知道盛京乱起来的时候,会不会后悔。
毕竟,她还有裴家,都是很记仇的人。
入了前院落座,崔映月就去招待其他贵女了。
“嫂嫂方才在和崔小姐打什么哑谜?我都听不太懂。”
裴景沅靠近,小声问道。
“我可不希望你能听懂,你啊,就该是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日后你的夫君若是不能护着你这一份单纯,我便不准你嫁,哪怕嫁了,我也要将你接回来。”
顾清瑶捏了捏裴景沅的脸,“还记得我怎么交代你的吗?一会你自己见机行事。”
裴景沅轻轻点了点头,便捏着帕子放在唇边咳了几声,抬起头看着顾清瑶,有气无力道:“嫂嫂,沅儿有些不舒服。”
顾清瑶有几分错愕。
这丫头还真是一点就通啊,就冲她这样子,谁能识破呢。
“见过郡主。”
有几名不相识的贵女上前问礼。
“都起来吧。”顾清瑶抬了抬手,“今天是崔夫人做东,本郡主这个做客人的,怎么能喧宾夺主呢?大家都不必拘礼,既然是赏花,就热热闹闹地赏吧。”
“是。”其中一人看向裴景沅,“这位应该就是传闻中的裴三姑娘吧?在下弘文馆左编撰之女阮秋棠,不知可否有幸邀裴三姑娘一起走走?”
“你们都是同龄人,自然该多多亲近的。”顾清瑶叹了一口气,“只可惜,你们也瞧见了,我家这三妹妹啊,身子骨不硬朗,这才回京没几日,就病了几场,前些日子的伤寒还未好,若是你们不怕麻烦,带她走走也好。”
裴景沅闻言,缓缓站起身,还不忘晃一下,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阮秋棠看了看旁边的人,忙笑道:“今日院里有些穿堂风,我看,裴三姑娘还是坐着歇歇吧。待三姑娘身子大好,我再请三姑娘一同出游。”
说吧,阮秋棠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裴景沅这才慢慢坐下。
有阮秋棠打了头阵,一时间,再无其他人来寻她们。
“等下我一定会被支开,你莫要让芳若离你太远。”顾清瑶扫视一圈周围的人,“必要时,就装晕吧。”
裴景沅轻轻嗯了一声。
果然,没一会就有一名侍女前来,以太子妃相邀为名请她过去。
“太子妃也来了?”
面对顾清瑶的质问,那名侍女丝毫不慌。
“回郡主,太子妃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扰了大家的兴致,因而并没有公开现身。但是太子妃还是召见了几位重臣家眷,现在正在后院,郡主,请。”
见那侍女态度坚决,毫无回转,顾清瑶便知其来者不善。
看来,她们是想支开她。
“芳若,沅儿第一次参加这种席面,本郡主唯恐她失礼,扰了诸位的雅兴,你就留在这,替本郡主看着她吧。”顾清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叮嘱裴景沅道:“你老实些,不要乱走动,我跟太子妃说两句话就回来,你若是闯了祸,下次我就不准你出门了。”
“嫂嫂放心。”裴景沅咳了一阵子,这才道:“沅儿就坐在这里等。”
顾清瑶给了芳若一个眼神,这才跟着侍女离开。
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名女子走上前。
“裴三姑娘,不如同我们一起去走走吧。”
“这位小姐,应该是礼部哪位大人的千金吧,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听到郡主说不许裴三姑娘乱走吗?”
芳若毫不客气,“我家三姑娘体弱,光是坐着都一直在咳,你还请她随你一起走动,若是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这位姑姑,我们并非有恶意,只是觉得裴三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坐着有些可怜罢了。”
另一名小姐走上前解释,“我们也是初见裴三姑娘,觉得亲切罢了。”
“各位姐姐,能得各位的青睐,是沅儿的福气,咳咳——”裴景沅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轻声道:“只是我的身子骨着实不争气,前几日还卧床不起,今日强打精神出了门,现在实在难受得很,咳咳——”
裴景沅突然猛烈咳嗽起来,芳若立刻上前拍着她的背,“三姑娘,莫急,慢慢说。”
“谢谢芳若姑姑……”裴景沅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众人才发现她的嘴角有一抹血丝,其中一人惊叫出声。
“三姑娘,你怎么……”芳若有些慌乱地拿出帕子替裴景沅擦了擦嘴,“三姑娘,现在感觉如何?”
裴景沅微微摇了摇头,“有些头晕,芳若姑姑,你带我去休息一下可好?”
第267章 反水
见此情形,在场的人都有些慌乱。
虽说她们都是得了令才来寻裴景沅的,但要是裴景沅真在她们手里出什么问题,仅凭他们家族的实力,是经不住承安侯府的怒火的。
几人面面相觑。
“怎么,几位小姐是没有听见我家三姑娘说身体不舒服吗?”
芳若捏着帕子,当着众人的面帮裴景沅擦去嘴角的血痕,着急地朝着站在裴景沅身后的侍女道:“快去寻郡主还有侯夫人!就说我家三姑娘被气得吐血了!”
侍女看见帕子上的血迹,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闻言急忙朝着顾清瑶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位姑姑,话可不能这样讲。”一名小姐疾声道:“我们都未曾碰过你家姑娘,也不过是请她一同走走,怎么就气得你家姑娘吐血了?你可不要满嘴谎言,血口喷人!更何况,你一介奴婢,也敢指摘主子们的不是吗?”
“在奴婢再三强调我家姑娘身子弱,不能随意走动的情况下,依旧咄咄逼人,强逼着让我家姑娘陪同,惹得我家姑娘气急攻心吐血。”芳若厉声呵斥道:“先帝曾言,无意者不胁迫,有志者自争先,是为大德也。先帝掌天下大权,威仪无边,尚不做迫人之事,尔等不过朝臣之女,竟敢行威逼之事?”
那几人脸色大变。
“若奴婢没有记错,前些年的琼芳宴上,这位小姐曾被皇后娘娘称赞芊芊淑女、蕙质兰心,这才不过几年,小姐竟变成这样,岂非有负皇后娘娘的喜爱?更何况,承安侯府论爵论功,都比你家尊贵,你以下犯上,难不成,奴婢还说不得你?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几位小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裴景沅偷偷看了一眼芳若,见她神情严肃,心里不由感叹,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姑姑,论周身气度和威严,就远非寻常千金小姐可比。
“你……”那名小姐气结,刚想说什么,就被旁边的另一位小姐拉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顿时脸色煞白。
“臣女不识姑姑身份,出言造次,还请姑姑恕罪。”
“奴婢早已离宫,如今只是伺候永嘉郡主的下人罢了。”芳若瞥了她一眼,“奴婢虽然不知,究竟是谁撺掇着几位来寻承安侯府的不痛快,不过,几位既然应下了,自然是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的。我家郡主最为护短,又疼三姑娘至极,几位有话,稍后不妨直接跟郡主说吧。”
芳若说罢,替裴景沅拢好衣领,“三姑娘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裴景沅摇了摇头,“坐着缓缓,感觉好些了,咳咳——不过,咳疾似乎厉害了。”
芳若刚要说什么,就听见云氏着急的声音响起:
“沅儿——”
芳若侧开身,云氏冲上前抓住裴景沅仔细打量着,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哪个天杀的,敢这般欺负你!莫不是看着我们不在你身边!我的沅儿自幼体弱,不能随我们进京,只能从小养在阜川,经年不能相见。好不容易身子骨养得好些了,才接进京,还没几日就病了好几场,我们全家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姑娘,来了这就这么被你们欺负吗?”
云氏将这些年母女分离的怨气和怒气全部发泄而出,控诉的声音传遍整个院子,在场的夫人们都感同身受,忍不住垂泪。
得知消息赶过来的顾清瑶,一踏进院子,周身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裴景沅一见她,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惹得云氏爱怜地帮她擦着眼泪。
“怎么回事?”
顾清瑶站在云氏和裴景沅前,扫视全场,“本郡主才离开一阵子,怎么就闹起来了?”
崔映月刚想搭话,就被韩盈拉住,退后了几步。
“郡主,是我们失礼了。”
为首的那位小姐欠了欠身,“我们太想跟裴三姑娘亲近,有些急于求成了。”
“亲近?”
顾清瑶看了一眼泫然若泣的裴景沅,“你所谓的亲近,便是将我妹妹惹哭?”
那位女子看了看周围,捂着脸快步跑开。
“你们呢,也是因为要跟我妹妹亲近,才这般行事吗?”
几位贵女都低下了头。
顾清瑶看了看后院,她知道,太子妃就在那里等着她。那个要崔家下帖子强邀裴景沅赴宴,又指使那些贵女为难裴景沅的罪魁祸首,就躲在那里。
她未在众人面前现身,一旦出事,这些贵女自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若是不出事,这些贵女日后也落不得好。这么看来,无论如何太子妃都能不沾一丝腥却全身而退。
只是,一切真能如太子妃所愿吗?
既然太子妃想看戏,那她便烧了戏台,看看她还能不能置身事外!
“也罢,能教出你们这般子女的,想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今日诸位回去告诉自家父兄,我承安侯府弹劾诸家的折子明日便会摆到皇帝舅舅的御案上,请诸位的父兄,与我公爹在朝堂上好好辩一辩吧。”顾清瑶转过身看着云氏,“我记得母亲亦是有诰命在身的,明日,请母亲受累,到宫里走一趟吧,咱们裴家的女儿,可由不得旁人欺负!”
顾清瑶搬出承安侯府和诰命,终于让那些贵女们慌了。
今日这事,若能善了,知情的也不过是这院子里的人,对她们的声名不会造成太大损害,并不碍于她们说亲。但要真闹到了朝堂上,不仅连累父兄,只怕她们也要声名尽毁了。
“郡主恕罪。”
其中一人腿一软跪在地上,“臣女并非有意,臣女……臣女是奉太子妃之命行事的,此事与臣女无关啊。”
“我也是,是太子妃交代我要为难裴三姑娘的,并非出于我本意!”
“我也是。”
旁边的夫人们,与他们有关系的几位险些站不稳。
她们多少知道今天太子妃也在这里,这般公然反水,怕是要被太子妃记恨了。
可是,若是不如实交代,只怕永嘉郡主这一关也难过。
她们被夹在中间,此时早已焦头烂额。
第268章 拉下水
后院那边隐隐传来嘈杂的声音。
想必,太子妃安排在门口盯梢的,已经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太子妃了,就是不知道,太子妃能否坐得住。
若是聪明些,在皇后失势离京的情况下,再心急也该收敛些,犯不着为了逞一时威风而断了后路。可偏偏,太子妃不像是沉得住气的人。
经过前几次的接触,顾清瑶很确定,太子妃视沈雪念为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比过沈雪念,这甚至成为了她的心结。如今沈雪念已与楚晏钰和离,她失去了敌人,已经习惯于争强好胜的她势必会再找一个对手,想必太子妃现在是盯上了自己。
顾清瑶嘴角一勾,既然要闹,那就闹大些,将盛京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在她身上,这样,在裴景淮假死离京前才能有更多喘息之机。
云氏看了一眼顾清瑶,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要将太子妃牵扯进来,但她一向有主意,也就由着她去了。
“太子妃来了。”
个人,没一会,太子妃就来了。
姜雪芙的脸色很不好看,一进来,就先狠狠用眼神剜了那几位贵女和家眷几眼,这才看向顾清瑶。
“本宫一来就听见有人往本宫身上泼脏水,不知,所为何事啊。”
顾清瑶也不恼,“太子妃来得正好,这几位贵女打着您的旗号欺负我的小姑子,太子妃一向恪守规矩,定然也看不惯此等恶行,还请太子妃为我等作主,务必要严惩她们,以绝盛京不良风气啊。”
“不过是女儿家之间的小打小闹罢了,郡主是不是言重了。”姜雪芙警告地看着顾清瑶,“永嘉郡主不是一直都说想替父皇分忧吗?若是将此事闹到父皇面前,不是让父皇生气吗?”
“呀,本郡主可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要替圣上分忧这等僭越之语啊。”顾清瑶慌忙后退一步,急道:“圣上政务繁忙,自有太子殿下为圣上分忧,再不济还有几位皇子,哪里轮得到本郡主?太子妃可莫要往本郡主身上泼脏水呀。”
“你……”
姜雪芙一噎,随即讪笑道:“能为父皇减少烦心事,便算是分忧了。说来此事也怪本宫,前些日子朝中命妇进宫觐见的时候,本宫确实跟各位夫人提过,承安侯府的三姑娘回京,人生地不熟的,让她们提醒自家女儿,碰见了就多带裴姑娘走动走动,莫要生分了。谁成想,几位夫人误解了本宫的意思,这才闹出了这样的事情。”
“是啊,是老身误会了太子妃的意思,才让老身的孙女做出此等错事,请郡主恕罪。”
“臣妇有罪,请郡主恕罪。”
“臣妇……”
几位夫人眼见太子妃给了台阶,急忙争先恐后地解释着。
顾清瑶看着姜雪芙,不愧是姜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太子妃,果然反应够快,杀了她一个回马枪。
若是她继续追究,那就是故意让雍帝为难,这么大一顶帽子,她可不能戴。不追究,那就是在向太子妃示弱,日后怕是谁都敢踩他们一脚。
“如这么说来,太子妃确实是出于好意,只是底下这些人呐,错把鸡毛当令箭,如此看,还是得严惩才是。”顾清瑶脸上笑着,眼中却冷到极致,“如今只是借着太子妃的叮嘱肆意妄为,下一次,指不定就要假传旨意了。如此不良风气,若是不及时扼杀,怕是朝堂不稳,盛京不宁了。太子妃,您位高权重,可莫要寒了百姓之心才是。”
眼见自己被架到了火上,姜雪芙只能按下内心的怒火,“郡主说得极是,确实不能助涨这般风气。涉及到的千金小姐,每人抄一遍女则,规束自己的言行。夫人们,则是每人抄一遍佛经,放在宫中佛堂里,消弥生出的口障。”
“是。”
顾清瑶知道这已是姜雪芙最大的让步,便也没有继续相迫。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本郡主就先行一步了。”
顾清瑶摆了摆手,芳若便上前扶起裴景沅,跟着顾清瑶离开了崔府。
她们刚一走,太子妃的巴掌便落在了离她最近的一位夫人脸上。
“蠢笨如猪!吩咐你的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本宫如何放心让你夫君辅佐太子?”
“臣妇知罪。”
那名夫人立刻跪在地上。
姜雪芙满脸恨铁不成钢,最后也只能看着大门的方向,咬牙切齿道:
“顾清瑶,这件事情咱们没完!”
……
刚上马车,顾清瑶和云氏就紧张地看着裴景沅。
“怎么会吐血了?”
云氏心疼地摸着她的脸,“那些该杀的东西,我们就离开了一会,就把你欺负成这样?身子可有不舒服的?”
“我身子好着呢。”裴景沅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把自己嘴里的肉咬破了,才有的血。娘,嫂嫂,沅儿现在嘴好痛哦。”
顾清瑶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吐血了。该,疼着去,让你吓唬我们。”
云氏的心也回到了肚子里。
“你真的要吓死娘了,你呀。”云氏说着,戳了戳裴景沅的头,“你这鬼机灵的,也不知道是像谁。”
顾清瑶轻笑,“不过沅儿确实聪明,能想到用这种方法脱困,否则,以当时的情况看,沅儿怕是难逃一劫。”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云氏笑着,突然想到方才的情形,这才问顾清瑶:“为何要把太子妃拉下水?”
顾清瑶冷笑道:“太后和皇后不在盛京,姜家不像从前那样有人护着,但姜雪芙傲久了,自然一时半会难以转变,我要的,就是她盯上我。只有把雍帝和太子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觉得一切争端都是我和太子妃之间的矛盾引起的,时间久了,他们自然厌了,就不会派太多人盯着咱们。景淮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自由,不被任何人盯着的自由,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毕竟沈雪念已经彻底出局了。”
“但若是闹大了,岂不是不利于你的名声?”云氏担心道:“要不然,咱们再想想法子。”
顾清瑶却摇了摇头,“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法子了。母亲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第269章 不妨一试
漱玉轩。
裴景淮从知道消息开始,就一直在等顾清瑶回来。
“你是打算跟太子妃正面对上?”
裴景淮不太赞同,“现在朝中太子独大,你这个时候招惹太子妃,不算明智之举。”
顾清瑶一边拆着头上的发簪,一边道:“谁说我是跟太子妃对上了?不过是女儿家之间的争执罢了,雍帝若是想将这件事情放大,那就等于承认了是太子妃公然教唆命妇为难承安侯府,他才不会自毁声誉。他只会让太子妃咽下这口气,毕竟,太子妃自己也说了,她是出于好意,只不过好心办成坏事。”
“你都算好了?”裴景淮一愣,“我以为你是意气用事。”
顾清瑶笑了一声,“初时确实怒气上涌,不过我很快就想通了,与其让雍帝天天盯着你,倒不如寻个机会把我推到台面上,纵使雍帝要出手,总得顾及一下阿娘,毕竟皇室内斗这种丑闻一旦传出去,也有损他的英明。但你就不一样了,一句君与臣压下来,你就没得选。而且,他们越看不见你,假死之计就越稳妥。”
裴景淮苦笑:“我原以为我已经够能算计了,现在看来,你也不遑多让。”
顾清瑶得意地挑了挑眉。
“瑶儿,有件事情我要同你商量一下。”裴景淮将轮椅转向她,“我打算把扶日之计提上日程了。”
顾清瑶一愣,“你有何打算?”
“我假死之后,会在暗地里扶持六皇子。这件事情,我还需要大哥的帮忙。”
“我哥?”顾清瑶不解,“需要他做什么?”
“扶日之计,需要一明一暗,我在暗处,大哥则需要在明面上配合我。”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明面上支持六皇子了?”顾清瑶有些不安,“六皇子现在还太弱,更何况,还有一个景亲王不知深浅,现在就明面支持六皇子,会不会太早了些?”
裴景淮知晓顾清瑶的顾虑,“你放心,我会在走之前安排好,我会让六皇子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朝臣面前,也会让大臣们堂堂正正地支持他。”
顾清瑶知他还有底牌未用,她又何尝不是呢。
“你这一去,我们要如何联系?”
裴景淮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短期内我们不能联系,等我好了,我会联系你的。”
“那我怎么知道那是你,不是别人?”
“等到你见到那个东西的时候,自然会明白,现在就先让我卖个关子吧。”
裴景淮挑起顾清瑶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听说你在寻假死药,可有消息?”
“谢杭还未来信,我想,我们要先做好两手准备,逍遥山庄不一定愿意帮忙,若是其他的假死药,不见得能逃得过张望清。”
“无妨。”裴景淮安抚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想,老天应该不会这么早就收回我这条命的。”
顾清瑶偏过头,“你就爱说些我不喜欢听的话。”
裴景淮无奈地笑了笑,一时之间两人皆无语。
过了一会,顾清瑶道:“张望清,真的完全忠于雍帝吗?”
“你的意思是?”
“若是能拿下张望清,你的假死之计就会稳妥很多。”顾清瑶看向他,“不妨一试!”
裴景淮似是听懂了,轻轻点了点头。
……
当夜,承安侯府三姑娘梦魇,情况不大好,府医束手无策,于是,承安侯命人夜叩宫门,请太医院医正张望清出手相救。
雍帝也被惊动了,在详细询问了前因后果后,也被气得不轻。
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安抚承安侯府,于是雍帝下令,命张望清速速前往承安侯府,待三姑娘情况好转后再回宫。
于是,张望清坐上马车,迅速朝着承安侯府而去。
雍帝坐在书案后,此刻已经无心睡眠。
“这可真是朕的好孩子啊,一个个的,都见不得朕一点好。”
高如海候在一旁,闻言,也只得安抚:“不过是女儿家的小争执罢了,想必太子妃也是对裴三姑娘好奇得紧,这才失了分寸吧。”
“整个盛京谁不知道,裴三姑娘身子不好养在阜川?就偏偏她不信邪,要对裴三姑娘下手?姜家可真是给朕培养了一个好儿媳啊。”雍帝满脸怒意,“对了,温衡那边有消息了吗?”
“刚传了信回来,该做的准备都已妥当,只等鱼儿上钩了。”
雍帝神色稍缓,“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了。柱国公呢?可有什么动静?”
“听闻柱国公打算回京了,理由就是与孙儿团聚,以享天伦之乐。”
“能不能享到,还得看朕答不答应。”雍帝冷笑,“朕原本想着过些日子再收拾柱国公,现在看来,还是要先下手为强啊,以免养虎为患。朕记得,柱国公回京是要走水路的吧。”
说着,雍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高如海。
“老奴明白。”高如海应道:“年纪大了,总会站不稳当摔倒。走水路,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水中溺毙,谁能不说一声‘造化弄人’呢。”
雍帝和高如海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张望清赶到承安侯府时,府上灯火通明。
“有劳张医正走一趟了。”
承安侯拱手行了一礼,“小女今日受到惊吓,回来时精神就不大好,晚膳也只吃了一点。原本,本侯和夫人就担心她身子受不受得住,谁成想,晚上就……”
“张医正,那孩子烧得快糊涂了,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听也听不清。”云氏侧过身,“还请张医正快些帮她瞧瞧吧。”
张望清木着一张脸,点了点头,这才跟着云氏朝着内院走去。
顾清瑶和裴景淮候在一旁,见张望清朝着内院而去,心里到底有几分忐忑。
在张望清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张望清的脚步顿了顿。
“身子已经差成这样,还要出来吹风?难不成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说吧,张望清彼岸继续朝着内院而去。
顾清瑶和裴景淮闻言,皆是一震。
莫非,张望清只凭看就知道裴景淮身子变差了?
第270章 张望清的善意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清瑶身子朝裴景淮靠近些,“他这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我能不能理解成,他对你有那么一点点关心?”
“不对啊,我们好像跟他没什么牵扯啊。”
承安侯嘟囔道:“要不是这一次你们说要找他,我都没想跟他有接触。从前他就不怎么出宫,除非在宫里见一面,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他没道理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般关心啊。”
“说不定是个面冷心热的。”顾清瑶笑了笑,“若真如此,就好办了。且看他一会怎么说,咱们随机应变就是。”
后院里,裴景沅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一见有人靠近,她就瞪大眼睛,声嘶力竭道:“别靠近我,走开!”
因为一直在说话,她的嗓子已经开始沙哑。
云氏瞧见她的样子,心疼不已,只能带着哭腔道:“沅儿莫怕,娘在这里呢。”
张望清走上前,盯着裴景沅看了一会,突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她的手腕。
众人还未回过神,张望清就松开了手。
“三姑娘无事,怕是白日里受了惊,夜里不得安眠,稍后老夫自会开一剂安神药,喝下便好。”
张望清说罢,朝着门外走去,在走到承安侯面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侯爷的用意老夫明白,老夫回宫后自会回禀圣上,裴三姑娘自打从娘胎里出来就身子弱,这些年精养着,才有好转。如今因白日里受了惊吓,魇住了,病情复发,需卧床静养,不得受风,待明年暖春,再依病情轻重问诊。”
张望清说着,看了一眼屋里,“行了,让三姑娘松开被子吧,如今虽然天寒,但一冷一热对她的身子没有好处。”
眼见被张望清拆穿,众人都面露尴尬。
“侯爷,老夫明白你的心情。”张望清叹了一口气,“裴三姑娘云英未嫁,可谓是盛京里的香饽饽。纵使老夫有心相帮,也不过是能拖延到明年开春罢了。裴三姑娘总不能一直病着吧,虽然能帮她避开很多麻烦事,但也会毁了她的亲事。”
承安侯面露苦涩,“若非走投无路,我们怎么会想出这样的法子?张医正,今天的事情您或多或少应该都有听说,沅儿刚回盛京就遇到这些事,我们如何放心?虽不清楚为何太子妃会教唆那些贵女们来寻沅儿的不痛快,但沅儿性子单纯,斗不过她们的,我们只能让沅儿远离她们。我们都知道,躲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可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是啊,今日我就在那里,都护不住我的女儿。”
云氏此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道:“我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就变成这副样子,也不晓得还能陪我们多少年。我的女儿,出生就身子不好,好不容易我们母女团聚了,为什么那些人还是不肯放我们,为什么?”
承安侯搂着云氏不住安抚。
张望清看了一眼裴景淮,“世子,可否允许老夫为你把把脉?”
裴景淮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张望清上前,将手指搭在裴景淮的腕间。很快,他的神情就从初始的蹙眉变成了现在的严肃。
见状,承安侯立刻将所有下人屏退。
“世子,可否坦诚告诉老夫,为何你的体内会有蛊虫?”
见四下无人,张望清神情郑重地看着裴景淮。
裴景淮摇头,“不知道何时染上这东西的,之所以察觉到,是前些日子蛊虫苏醒在我体内游走时,被我看到了。”
“张医正也见过蛊?”
顾清瑶上前一步,“若是这样子也见过蛊,可否帮我们看看,他身上的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老夫虽然见过蛊虫,但并不会解蛊。”张望清摇头,“蛊虫这东西世间少见,老夫活到现在,世子身上的蛊也只是遇见过的第二只罢了。”
“敢问张医正,这蛊,是不是真的只能去南境才能解了?”
面对顾清瑶的问题,张望清并没有正面答复。
“种蛊与解蛊相差无几,所以,只要能找到种蛊之人,自然也就知道了解蛊之法。”张望清摆着手,“若能知道这蛊是何人所种,找到这个人,便是最快的解蛊之法。但是,种蛊之人往往是不会允许有人来解蛊的,所以,很多人会选择去南境,盼着能遇到一位解蛊圣手,这也是人之常情。”
“张医正,我要是去南境,还有几分生机?”
裴景淮握紧拳头,状似无意道:“若是能有一线生机,容与愿意走一趟。”
“后生,你可别小瞧了南境。”张望清看向远方,“南境可不是个好地方,那里鱼龙混杂,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更何况,你身为承安侯府世子,怎么长时间离京?”
眼见裴景淮盯着自己,张望清后知后觉,“你莫不是真有这个打算?”
“还请张医正成全。”裴景淮拱手弯下腰,“容与此生被困于轮椅之中,如今身体日渐衰弱,若不置之死地而后生,容与难有活路。既然是蛊,寻到南蛮九族自然可以找到解蛊之人,这是容与唯一的活路了。”
“张医正,求你了。”
云氏走过来,跪在张望清面前,“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若要我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这跟剜我的心有何区别?张医正,请你帮帮忙,帮我儿争一条生路吧。”
“侯夫人快请起!”
张望清急忙上前扶起云氏。
“侯夫人这是作甚!老夫是行医之人,自然做不到见死不救。”
张望清看向裴景淮,“三姑娘今日这一病,应该也是世子设下的计策吧?只是,为了引老夫前来,三姑娘病一场着实划不来啊。”
“只要能帮到哥哥,我不怕的。”
裴景沅走出来,朝着张望清行了一礼。
“还请张医正莫要怪兄长,这一切都是沅儿心甘情愿的。”
“也罢,世子,郡主,不知你们想要老夫做什么?”
裴景淮忙道:“张医正,容与想假死离京,还请张医正成全。”
第271章 背锅的
“假死?”
张望清一惊,“世子,你可要想清楚,一旦假死之事暴露,不只是承安侯府,整个裴家九族三代都将迎来灭门之灾。”
“关于此事,我们已经在谋划了。”顾清瑶道:“现如今,我会将自己推到台面上,替代景淮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景淮便趁这个机会准备假死之计,待他去南境解了蛊毒,再想法子回京。”
张望清还想说什么,顾清瑶轻声道:“张医正,这些年雍帝做过什么,张医正未必完全不知情吧?”
众人一愣,张望清更是脸色一变。
“张医正,据我所知,景淮身上的蛊虫是在他伤腿之际被人种在身上的,然而从始至终,帮他处理腿伤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太医院院使曹昂。我们不想怀疑曹院使,毕竟他待景淮的伤情也是尽心尽力,可种种迹象都由不得我们不去怀疑他。”
顾清瑶的声音很轻柔,却犹如万斤重的巨石压在了张望清的心口。
“张医正,这蛊虫从何而来,又是如何种在景淮身上的,我们现在不想深究,毕竟这件事情一旦闹大,对东离而言不是一件好事。但是,雍帝想要置我们于死地,总得允许我们自救不是?”
张望清看着顾清瑶。
他明明只见过她几次,却总能在她身上看到故人的影子。
耳边依稀还能听到长公主当年的声嘶力竭:
——“你不是医术高超吗?为什么不能救皇兄?”
还有先太子妃临死之际的质问:
——“你的医术,不能救人,却要成为夺人性命的刀子,张望清,你可后悔入宫了?”
种种往事,仿佛在他眼前重新上演。
顾清瑶察觉到张望清的不对劲,也没有多说,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许久,张望清缓过神,看着顾清瑶,眼里是她不懂的复杂。
“世子身子渐弱,怕是熬不过今岁寒冬,还请侯府早做打算。”
说罢,他蹒跚着离开了。
“有他这句话,我的死便顺其自然了。”裴景淮看着张望清离去的身影,“虽然不知道张医正是怎么想通的,但他能说出这番话,就是在告诉我们,他愿意帮我们了。”
想起张望清方才的眼神,顾清瑶拧眉,“张望清这个人,藏了太多秘密,不过,现在能确认的是,他跟雍帝并不完全是一条心的。”
“这样也好,至少在容与假死的时候,他不会戳穿。”承安侯看了一眼他们,“可想好什么时候假死了?”
“张医正今天的话,算是帮我们埋下了一个引子,从今天起,我会越来越虚弱,直至熬不过冬天。”裴景淮侧过头,看着顾清瑶道:“具体时间,要看瑶儿那边假死药的进度。”
“突然暴毙,宫里必然生疑,循序渐进,反倒叫旁人挑不出错来,张医正当真是给我们铺了一条好路。假死药之事我会密切盯着,等拿到了药,咱们再做安排。”
顾清瑶扶着云氏,“母亲,这些日子要辛苦你留在家中,无论是谁相请,都以家中有事为由推诿,也算是给我们造势了。”
云氏擦着眼泪,“我明白,你们放心去做吧,我们总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对了,原本你说,要明天上朝弹劾那些大臣,可还要去?”
承安侯摸着下巴,“按理说,今天我们已经把这件事情闹到连宫里都知道了,若是明天不弹劾一番,是不是有种重重提起,轻轻放下的感觉?”
“若按照我的性格,无论今天晚上情况如何,明天我都是会闹一场的。毕竟,我们是受了委屈,是苦主。”云氏想了想,“明日咱们还是走一趟吧,做戏总要做全套是吧?”
“嗯。”裴景淮点头,“烦请父亲母亲将我身子不大好的事情告知全府上下,有些话,总得托这些人才能传出去。”
这个夜,注定有很多人难以成眠。
……
雍帝刚起身,便得知了承安侯府的事情。
“真不行了?”
高如海伺候着雍帝穿衣,轻声道:“老奴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世子撑了这么些年,也到时候了。”
“他死后,找个人去揭发他是养蛊被反噬而亡,务必要利用这件事情把承安侯府彻底打垮。”雍帝扶了扶自己的发冠,“这些年,朕看着他们是越发恼火,但总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好在父皇留下了那样的宝贝,否则,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对承安侯府动手。只是可惜了那裴景淮,也算是青年才俊,若非姓裴,定然能在朝政上帮朕的大忙啊。”
“圣上英明,即使没有裴景淮,也会有其他才子为圣上尽忠的。”
高如海的话说到了雍帝心坎上,他大笑道:“不错。先帝未完成的事情,在朕手里完成了,朕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高如海但笑不语,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如今先帝在时的八大显赫家族,除却裴家,也就剩凌家和姜家了。凌家就剩个老不死和一个孙女,成不了气候,现在看来,当务之急就是对付姜家。贺峥可有消息传来?”
“按脚程,贺统领明后天该到了,想必不日圣上就能听到好消息了。”
高如海按下心里的慌乱。
在雍帝说要对柱国公下手的时候,他原以为会让温衡顺道解决,没想到,雍帝却单独召了贺峥,让他带人亲自动手。贺峥得令后,就以监察军务为由离了京。禁军的马匹都是上乘的,想来这两日双方就会在钦州碰上了。
“钦州总兵,朕记得是叫傅常乐吧。”
“是,傅常乐正是肃王侍妾傅氏的父亲,也是承安侯府的姻亲。”
“柱国公之死,总得有个背锅的,朕看,傅常乐就不错。”
雍帝收拾好周身,便大踏步朝着殿外走去,“用他的命来引爆姜宁两派的党争,他也算死得其所了。若是能顺势拉下承安侯府,那是最好,拉不下,朕也有别的法子对付裴家。”
高如海一哆嗦,回过神急忙跟了上去。
第272章 楚晏锦的转变
勤政殿。
雍帝刚坐稳,高如海便道:
“有本启奏!”
承安侯立刻踏出一步,跪在下首正中的位置,磕了一个头。
“臣,要弹劾吏部尚书、户部中书郎、户部中书郎及兵部右侍郎!请圣上阅奏!”
“臣请附议!”
御史方正清上前一步,“启禀圣上,上述官员治家无方,约束不严,纵容妻女欺凌他人,此等行径,有损朝廷官员之清誉,有负圣恩,有玷官箴,此举实乃德行有亏,难堪表率,望圣上严惩。”
被点到的四人,立刻上前跪下。
“圣上,臣等冤枉啊。”
雍帝扶额。
他早就料到昨晚的事情不可能轻易就被揭过,也料想到承安侯必定会借此弹劾,以报欺女之恨。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御史台居然会替他出面,而且出面的还是方正清。
这可是个性子执拗,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老头啊。
“昨日的事情,朕已经有所耳闻。”雍帝看了一眼那四人,心里是恨铁不成钢。
他自然知道是太子妃给他们的妻女递了消息,为人臣子,替上位者做些不便出手的事情很正常,可是,像这般毫无掩饰,还被苦主抓了个现行的,确也少见。
“圣上,小女本就胆小,此番更是被惊到,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出院子了。”承安侯右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如愿湿了眼眶,便借着袖子擦了擦眼泪,“老臣就这一个女儿啊,长子病弱,次子无慧,如今连女儿都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臣这心里难受啊。若盛京真容不得臣一家子,臣自请削爵离京,终生不再踏入盛京半步啊。”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那四人心下更是叫苦不迭。
承安侯这一席话,算是将他们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能逼的堂堂侯爷自请削爵离京,这样的消息传出去,莫说是自家的女儿不好出嫁,就连族中其他孩子的前程也尽毁了。
“承安侯言重了。”
雍帝表情一僵,“依朕看,不过是女儿间的小打小闹罢了,只是她们不知轻重,才酿成如今的苦果。都还是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朕看这样吧,就罚那几个孩子闭门思过,若是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就在家中养着吧,也莫要嫁去别人家,省得祸害他人了。”
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
究竟何为思过?
按照雍帝的意思,只要一日不知错,那便不能出嫁,可一旦认错了,那无异于告诉别人,自家女儿品性不佳,只怕盛京好些的婚事都轮不上自己女儿了。
无论这件事情最终怎么处理,这几个孩子的亲事算是毁了。
“你们可还有意见?”
雍帝的眼睛扫视他们一圈,四人都垂下脑袋。
“既然没有意见,承安侯,你看如此惩罚如何?”
承安侯抬起头,看到了雍帝眼里明晃晃的威胁。
“多谢圣恩。”
承安侯知晓这已经是雍帝的最大让步了,否则,他完全可以充当和事佬,将这件事情圆过去。
只不过……
承安侯看了一眼那四人。
吏部、户部、兵部,这可都是支持太子的啊,就这么无情打压,看来,他这几日听到的消息都是真的了,雍帝真的有意在打压太子和姜家。
楚晏锦垂着头站在一旁,脸色很是难看。
雍帝这一举,无疑是在所有朝臣面前打他的脸。而且,这次受挫的都是支持他的三部,起因还都是因为自己的太子妃。
一旦这几名女子真的嫁不出去,可想而知这几家会有多怨恨他们。
想到这里,楚晏锦忍不住握紧双拳,对太子妃的所作所为极度不满。
蠢妇!
“太子,朕如此安排,你可有异议?”
雍帝看向楚晏锦,见他只是站在一旁垂着头,似乎对一切都默默接受。想起他往日的窝囊样,心里的火气更甚。
这个太子,虽然不是他自愿立的,但这些年他自认对他也不薄,该有的太子尊荣也从不缺,可还是长成了这么一副烂泥扶不起墙的样子。
看来,是时候废太子了,等柱国公一死,废嫡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得为安儿那孩子铺一条路才行。
想到这里,雍帝满脸痛心疾首,“太子,你就没有想说的吗?”
“回父皇,儿臣无话可说。”楚晏锦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雍帝,果不其然看到了他眼里的不耐烦,继而垂下眸子,“儿臣不能约束后院,致使太子妃做出失德之举,损了皇室颜面,自请闭府思过,还望父皇恩准。”
说罢,楚晏锦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承安侯不解地看着楚晏锦。
太子今日竟然像换了一个似的,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倒真有些一国储君的气势。
“既然如此,那就准太子所请。”雍帝站起身,“散朝吧。”
随即不理会底下朝臣的反应,径直离开了勤政殿。
太子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爬起,走到那四位大臣面前,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这可使不得!”那四人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要扶起楚晏锦。
“这是孤该做的。”楚晏锦直起身子,满脸歉意,“太子妃所为,确实过了些,连累了诸位千金,孤深感歉意,特在此向诸位大人承诺,今日之事,必不会影响各位千金的婚嫁大事,孤定为各位大人牵一门好的亲事,以弥补今日之失。”
“有太子殿下这句话,臣便安心了。”
吏部尚书崔赫感慨道:“这件事情也怨老臣,那赏花宴是在府上办的,夫人却没能阻止那一场闹剧,惹来如此大的麻烦,太子殿下未曾迁怒,臣,不甚感激。”
“此事于崔尚书可谓是无妄之灾,到底还是我们几人的女儿莽撞了。”户部中书郎张骥叹了一口气,“但愿她们能吸取这一次的教训,莫要再冲动行事了。”
崔赫看了一眼一旁往外走的承安侯,追了过去。
“侯爷,此事下官唐突了。”崔赫拱了拱手,“来日定去府上登门谢罪。”
第273章 融洽的氛围
承安侯看着崔赫,想起顾清瑶说的话,无奈道:“这件事情本侯都听郡主说了,确实并非出于你的本意。可本侯身为父亲,女儿受到这般欺负,若不能为她讨个公道,岂非是叫世人笑话于本侯?本侯若是只揪着他们不放,却不曾迁怒于你,只怕明日弹劾本侯结党营私的折子,就要堆满圣上的御案了。”
“下官明白,侯爷也是无奈之举,要怪也只能怪我们都身不由己。”崔赫幽幽道:“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当年下官为了在太子和二皇子中间求得安稳,只得择一从之。现在看来,下官错得离谱啊。”
承安侯看他一脸懊悔,遂放缓了语气,“都说党争没有对错,只有输赢。崔尚书,将入穷巷,当及时回头啊。”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崔赫,转身离去。
崔赫看着他离开,眯了眯眼睛。
及时回头?
说起吏部,谁不知道这是太子坚定的拥护者,承安侯此时却说,及时回头?
莫非……
一想到那个可能,崔赫心下一震。
太子的德行与能力他都看在眼里,自然很清楚,太子绝非明君之选,只是无奈于太子乃嫡出,虽有错,却不及废嫡,这才选择支持太子。可若是,太子换了人呢?
崔赫双手负后,看着远处的天。
天亮了,迷雾也该散了,那些隐藏在迷雾中的魑魅魍魉,也该现出原形了。
……
因为雍帝的训斥,那些千金小姐绝了要来寻裴景沅的念头。
云氏自然又是欢喜又是愁。
“沅儿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虽说这么一来,没人敢伤她,可也让沅儿失去了很多接触外人的机会。更何况,沅儿病弱的传言,也会阻断她的好姻缘啊。”
云氏一想到裴景沅的婚事就愁眉不展。
“阿娘为何不操心二哥?”裴景沅撇嘴,“二哥早就到了适婚的年纪,也没见你念叨他。”
“三姑娘怕是不知道,允明就是被姐姐念叨得受不了,再加上刚好有差事,这才跑出去的。”
林姨娘在一旁点着熏香,忍不住笑道:“自从世子娶妻后,姐姐就日日盯着允明,三姑娘是没瞧见。”
“你也该多操心些了,允明现在日日在外面跑,你就不怕他带回来一个不清不楚的媳妇吗?”
一想到裴景行的呆愣,云氏就有些着急,“允明那孩子自小就跟女孩子不大亲近,这么些年也没见他跟谁走得近些,不然早就订一门娃娃亲了。他性子敦厚,需得配个温柔似水的,夫妻俩才好过日子,若是娶个性子烈的,只怕咱们允明要吃苦头。”
“我倒觉得性子烈些好。”
顾清瑶在一旁绣着手帕,“以小叔子的性子,就算有人欺负他,他也不见得会还手,不知道会在外面受多少委屈。若能娶个性子烈向着他的,不也能护上几分?”
“倒也有几分道理。”云氏皱着眉头,“可我总觉得还是温柔些的好。”
“你们在这儿给二哥选媳妇,他自己知道吗?”裴景沅哭笑不得,“你们不是常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吗?不如就让二哥自己选,好的歹的他自己受着。”
“沅儿说得有道理,你们就莫要左右他了。”承安侯也插了一句,“他一个三尺男儿,若是不能自己讨个媳妇回来,老子就把他扫地出门算了。”
“你舍得?”
云氏瞥了他一眼,“昨晚上,谁在书房里唉声叹气的,想儿子呢?”
眼见自己的面子被戳穿,承安侯脸色满是不自然。
众人顿时笑做一团。
流萤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
方才花间小榭来消息,说谢楼主回来了,就在厢房里等顾清瑶。
可看到里面如此融洽的氛围,她犹豫了。
她很清楚,一旦顾清瑶去见了谢杭,这样的欢声笑语,怕是一段时间难觅了。
“在这做什么?”
颜墨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跟主子们说吗?”
“你怎么知道?”
流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这都知道。”
“你啊,藏不住事。”颜墨笑道:“你没有发现,每次你遇到什么事情,脸上就很明显吗?好事你就很高兴,不好的事情就愁眉不展的。”
流萤一噎。
“流萤,你也别嫌我啰嗦,我们这一走,守着少夫人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盯着咱们侯府,你要学会喜怒难辨,不形于色,这样,才不至于让旁人一眼就看穿你。”颜墨收起往日的嬉皮笑脸,语重心长道:“少夫人身边,能信得过的,除了芳若姑姑和紫苏,就只有你了。”
流萤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
“跟着少夫人多学着点,知晓轻重缓急,懂得审时度势。”
颜墨说着,轻轻拍了拍流萤的头,“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回禀?还不快去?”
流萤定定地看着他,许久,轻声道:
“多谢。”
说罢,便朝着屋里去了。
“很少见。”
玹夜靠在树旁,“老实交代。”
颜墨愣了愣,忍不住笑道:“有什么要交代的,不过是觉得我们都走了,她总得长大才行。现在紫苏不在,芳若姑姑不一定顾得过来,她得成为帮手才行。”
玹夜盯着他默不作声。
“别瞎猜了,我只是看着她,想起了我妹妹罢了。”
颜墨看向流萤离开的方向,“如果当年我妹妹活下来了,现在应该跟流萤差不多大吧,只可惜,她没熬过那一场天灾。”
“你还有妹妹?”
玹夜一愣,他从未听颜墨说起过自己还有个妹妹。
“有的,小我五岁,当年才刚出生没多久,大人都熬不过,更别说孩子了。”颜墨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走吧,流萤肯定是有要事要说,估计是假死药的事情,咱们也要开工了。”
看着颜墨无所谓的样子,玹夜眸子一暗。
颜墨的事情,他们知道多少呢?看来,他还要再好好认识一下这位老朋友才行。
第274章 容思蘅来了
流萤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还是咬咬牙走了进去。
“世子,少夫人,花间小榭有消息了。”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冷寂下来。
“这是做什么?”
裴景淮笑了笑,“就算是有了消息,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成的,怎么都怏怏不乐的。”
承安侯强扯出一抹笑,“这不是,有点突然吗?”
“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突然。”裴景淮敛了笑,“父亲,母亲,你们应该很清楚,我有多想重新站起来。现在终于有好消息了,你们该为我高兴才是。”
“是啊,这是好事。”云氏笑着看了看众人,最后看向顾清瑶,“瑶儿,去看看吧,我们等你回来。”
顾清瑶看向裴景淮,他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感受到手上的暖意,顾清瑶心里也平和许多。
正如裴景淮所言,就算真拿到了假死药,也不是马上就行动,他们还有时间。
……
花间小榭。
顾清瑶刚踏进厢房,就看到谢杭坐在那,旁边一个带着斗笠的女子,身形有些熟悉。
谢杭看了那女子一眼,这才道:“郡主,你要的东西我知道了,但是,要让你失望了,逍遥山庄不愿给。”
顾清瑶笑着点了点头,坐在谢杭旁边,看着那女子道:“辛苦谢楼主跑一趟了,只是不知道,思蘅妹妹怎么也来了?”
“你认出我了?”
那女子有些诧异,随即摘下斗笠,果然是容思蘅。
“这个世界上,能让谢楼主顾左右而言他的人不多,逍遥山庄的人便是其中之一。”顾清瑶笑着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给她,“思蘅妹妹大老远走这一趟,应该不是来看笑话的吧?”
“我只是好奇,是谁要假死药罢了。”容思蘅冷哼道:“幸亏父亲没给,不然可就上当了。也不知道某些人是怎么想的,明明自己也是江湖人士,居然为了一个朝廷的人来骗自己人。”
顾清瑶挑眉。
她现在很好奇,谢杭究竟是怎么找逍遥山庄的。
似乎看出顾清瑶的疑问,容思蘅仰起头,得意道:“某人跑到逍遥山庄,嬉皮笑脸地讨要一枚假死药,非说是自己要寻一个人报仇,需得先用假死药近身。还好大哥发现不对劲及时阻止了,否则,可就要让某人奸计得逞了。”
“容家大少果然厉害。”
顾清瑶不住赞叹,“不愧是逍遥山庄培养出来的孩子,如此警觉,当真值得夸赞。”
“可不是。”容思蘅得意洋洋,“我就猜到他肯定是为了要帮你才撒谎的,所以就跟父亲和大哥说好,由我跟着他,看看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顾清瑶看了一眼谢杭,他满脸苦笑,看样子一路上被折腾得很惨。
“既然逍遥山庄不肯帮忙,你这药是从哪里来的?”
谢杭顿了顿,看向容思蘅。
“那是我大哥炼药炼失败的,既然你们要,那送你们好了。”容思蘅神情有些不自然。
顾清瑶闻言,心下一暖。
这药,必然是出自容思羿的,只是这两个人嘴硬,不肯承认罢了。
逍遥山庄不好在明面上帮助他们,只能通过这种法子,假借谢杭的手将药拿给他们。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容思蘅从怀里出一个锦囊,放在桌面上,推到顾清瑶面前。
“前些日子我问了山庄里那个了解蛊虫的师伯,他说蛊虫这种东西看似凶险,其实,只要拿捏住命门,蛊虫也会变得很听话。”容思蘅松开手,“他前些日子研制出来一种药,说是可以让蛊虫陷入沉眠,但这药有没有效果没人知道。”
顾清瑶抬起头,“你是想……”
“要的话就拿走,啰啰嗦嗦的。”
容思蘅侧过头,满脸傲娇道:“我可不保证能不能用啊,万一不小心死了人,可怨不到我。”
顾清瑶拿起锦囊,里面果真有个小瓷瓶,而且这锦囊的花色也很好看。
“这锦囊你还要么?”
容思蘅偏过头,“不过一个锦囊罢了,你既然要的话,就送给你吧。”
顾清瑶看着手里的锦囊,不管是料子还是花色,都不是寻常可见的,可见绣的人下了不小的功夫。
再看看容思蘅的手指,隐约可见细小的伤口。
也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啊。
“这花色不错,我且收下了,过些日子打赏下人。”
“你敢!”
容思蘅猛地站起身,看着顾清瑶的眼神满是控诉。
“这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锦囊吗?难道,送不得旁人?”
容思蘅咬了咬唇,不知道是否应该辩驳。
顾清瑶也不再逗她。
“好了,这个锦囊我会好好保管的,绝不会弄丢。”顾清瑶握着锦囊,看着容思蘅道:“多谢思蘅妹妹了。”
容思蘅偏过头,耳朵红了起来。
“这次,想必你们也很为难吧。”顾清瑶看向他们,“千机楼被我所迫,不得不帮朝廷的人。而逍遥山庄,虽明令禁止与朝廷之人打交道,可面对我们这些血亲,你们也做不到见死不救。这一次,是我们欠你们许多。”
说着,顾清瑶站起身,朝着他们二人行了一个大礼。
“郡主这是做什么!”
谢杭急忙躲开,并且伸手扶起顾清瑶,“我愿意帮,那是因为我拿郡主当朋友,不是为了旁的理由。”
“我才不是心疼你们。”容思蘅依旧嘴硬道:“我不过是刚好带了药在身上,刚好又碰上你,刚好药瓶又找不到了。”
顾清瑶拿起放在一旁的瓷瓶。
那里装着的,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啊。
“思蘅妹妹,我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干嘛!”容思蘅满脸警惕,“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啊。”
“此事绝不难办。”顾清瑶轻轻摇头,“我从一开始就对二婶婶很好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一见二婶婶,当面谢谢她。”
“我娘现在已经不出逍遥山庄了。”容思蘅垂下眸子,“当年那件事情把我娘伤得很深,她不见得愿意出来见你。”
“事在人为。”顾清瑶支起下巴,“思蘅妹妹,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第275章 开始布局
容思蘅犹疑地看着顾清瑶。
“你放心,我只是想跟二婶婶见一面,我想看看,能培养出柏堂兄那样的儿子的人,究竟是怎样的。”顾清瑶笑道:“我第一次见柏堂兄的时候,丝毫看不出他竟是在那样复杂的环境下长大的,可想而知,二叔和二婶婶对他的保护有多好。”
说起顾川柏,容思蘅神色复杂,看了顾清瑶一会,才道:“他……没你想象中那么容易,即使有娘在背后保护他,他能活下去也是很不容易的。所以,为了护着他,那人才会时常带他离开。”
“你还是没有原谅康二叔。”
见她始终不肯称呼父亲,顾清瑶便知她心里的坎还是没迈过去,只能无奈道:“你自己也说,他之所以常年在外,是为了保护柏堂兄,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在逍遥山庄,无人敢欺你们,但柏堂兄就不一样了,离开,是他唯一的生路。我知道,你理解康二叔,你只是怨他没有选择你们。”
“姓顾,就那么重要吗?”
“不是姓什么的问题。”顾清瑶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姓,是一个家族的传承,就像逍遥山庄,容姓就是你们的根,于顾家而言也是如此。康二叔入赘,这已经是打顾家的脸了,若是再不留个血脉,康二叔这一脉在顾家就算断了,这是族老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她就是嘴硬。”谢杭瞥了她一眼,“路上某人听说顾家父子的行踪,非要拐过去瞧一瞧,嘴上说的是要去奚落人家一番,结果真到了地方,又不敢靠近,只敢在远远的地方看着,看得伤心了就自己抹眼泪。”
“你胡说!”容思蘅怒喝,“谁哭了?我就是风迷了眼睛。”
顾清瑶忍不住笑出声,在容思蘅瞪向她的时候,急忙止住笑,一脸严肃道:“思蘅妹妹,这次多谢你了。若有机会,我一定还这个人情。”
“谁要你还了。”容思蘅站起身,“只要不是朝廷的人,我都乐意帮!不只是我,大哥他们也是如此。弃暗投明的也是!”
说罢,容思蘅就气呼呼地走了。
顾清瑶愣在原地,突然明白过来。
容思蘅所谓的弃暗投明,说的不就是裴景淮吗?只要他假死,就意味着承安侯府世子已死,那他就不再是朝廷的人,逍遥山庄的人自然愿意帮他。
“她说的……”
顾清瑶满怀期冀地看向谢杭。
谢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逍遥山庄的人对蚀骨之蛊很感兴趣。”
他言尽于此,但于顾清瑶而言,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只要逍遥山庄愿意帮忙,那裴景淮活下来的几率就更大了。
如此,他们可就欠了逍遥山庄极大的人情了。
……
顾清瑶带回假死药,承安侯和裴景淮在书房聊了很久。
“你既然决定继续扶日之计,我也不阻拦你。但你切记,对外,裴景淮已经死了,裴家的很多势力,你用不了。”
承安侯看着病弱的儿子,眼眶红了,“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当年你祖父为你准备了一支暗卫,这次就全带上吧。盛京和阜川你无须担心,你只要照顾好自己,我们就放心些了。”
“好。”裴景淮没有拒绝,“到时候烦请父亲将颜墨和玹夜放出府,他们自会与我会合。”
承安侯点头,“可决定了哪一天动手?”
“半个月后吧。张医正既然说了,我熬不过这个冬天,那我再撑半个月也在情理之中。”裴景淮眼睛也湿了,“母亲一向多愁善感,要辛苦父亲好好开导她了。”
承安侯苦笑,“你娘虽然有时候糊涂,但大是大非到底还是知道的。更何况还有郡主在,她还是有主心骨的。”
“若我……”裴景淮犹豫片刻。
“我知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做主让她离开的,即便雍帝不允,为父就算是在勤政殿跪个几天几夜,也会遂了你的愿。”
“那可使不得,若因为孩儿让父亲受辱,孩儿那便是大不孝了。”
“你若真死了,就已经是对我不孝了。”承安侯拍了拍裴景淮的肩膀,“我们将你养到这般年纪,为的就是享天伦之乐,若是你没了,就算我们风风光光过完这辈子,都是有遗憾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已然是大不孝了,就算为父再跪几日勤政殿,又算得了什么呢?”
“孩儿,一定努力回来。”裴景淮眼神坚定,“逍遥山庄愿意帮忙,孩儿活下来的成算便大了很多。这次真的要多谢瑶儿,否则,孩儿怕是难逃此劫。”
“放心吧,我们绝不会亏待于她。”承安侯从书房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匣子,“这东西,还是放在你那里吧,过些日子,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光顾侯府,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拿着我也放心。”
裴景淮捏紧匣子,“选择楚晏钧,父亲可同意?”
“先不说他是崇明的儿子,就单说楚瑜昇的这几个皇子,我是一个也瞧不上的,若他是雍帝之子,我也会选择他,更别说他是故人之子了。”
承安侯看着匣子,感慨道:“当年崇明应该也想不到,他留下的这东西,可以帮到他的儿子吧。或许,一切在冥冥之中都已经注定了,他的仇,必须由他的儿子亲手报。”
“楚瑜昇自作孽不可活,哪怕没有这东西,他的皇位也坐不久,这东西,只不过是加快他的灭亡罢了。”
裴景淮将匣子收好,“早在扶日之计成型的时候,我就为自己准备了一个新身份,我离开盛京后,待到合适的时机自会与父亲联系,父亲定然一眼就能认出是我。”
“那自然最好。”承安侯起身点开门,“行了,去跟郡主好好说说话吧,你们这一别,再见面也不知是何时何地了。”
裴景淮点头,摇着轮椅出了屋子,颜墨急忙上前推着他回了漱玉轩。
只留下承安侯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转身。
第276章 三年为期
漱玉轩。
顾清瑶绣着帕子,听见轮椅的声音也没有抬头。
“在绣什么?”
裴景淮靠近,看了看她手里的成品,“我见你已经绣了好些天了,这是打算绣什么?”
顾清瑶有些不好意思,“我的女红一向不行,原本是想绣个连理枝,可绣着绣着,就变了样子。索性就随心所欲,想怎么绣就怎么绣了。”
“你既绣了连理枝,应该是送给我的吧。”裴景淮接过去,仔细端详着,“确实瞧不出是连理枝,不过还是很好看。还要绣多久?我走之前赶得及吗?”
“定好日子了吗?”
“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妥当后,或许随时都会离开。”
“我明明嫁给你不过半年时间,却总觉得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顾清瑶苦笑着,“你我才成婚不到半年,你就走了,那些人会不会说我克夫啊?”
“如果真有人那么说就好了。”
裴景淮握住她的手,“这样就没有人敢向你提亲,你就能等着我了。”
“说得好像你一定能回来似的。”顾清瑶红了眼睛,“看在你对我还算不错的份上,我姑且等你三年吧,若是三年后你还没回来……”
说到这,顾清瑶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到时候再说吧。”
裴景淮伸出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揽过她,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对不住,让你嫁过来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面对裴景淮的歉意,顾清瑶满腹委屈。
怨吗?她是怨的。
谁不想嫁一个良人,平淡幸福地过完一生呢,尤其是前世经历过背叛的她,更是如此。
可偏偏,她的命握在雍帝手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命妾嫁,妾也不得不嫁,这就是吃人的皇权,可叹,她也是其中一人。
她承认,直到现在,她还有些怨怼,为何偏偏是她,又为何偏偏是他!
可日子终究是要过下去的,老天既让她重来一次,她若活不出个样子来,岂不是有负上天?
“裴景淮,我们就以三年为期,三年后,若你回来,我们就摒弃前尘旧事,做一对恩爱夫妻,只此一人,互许白头,可好?”
看着顾清瑶许久,裴景淮重重点头。
“好,三年为期!”
……
当晚,借着一股寒风,裴景淮就“病重”了。
府医日日熬着药,明面上在厨房里熬着的是吊着命的药,实际上,喂到裴景淮嘴里的都是补药。
裴景淮本不愿,可云氏态度坚决。
——既然要离家,那就养好身子,别在路上病了,叫我们担心。
于是,裴景淮喝着大补的药,日益脸色红润,不得已之下,顾清瑶只得天天为他敷香粉,惹得他叫苦不迭。
脂粉味加上中药味,对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折磨。
“再忍忍,过些日子,你想敷都没得敷了。”
裴景淮本就生得清秀,再加上常年病弱在家,皮肤白皙,如今敷了粉,更显娇柔,惹得他极其不满。
“怎么把我敷成这样了?我一个七尺男儿,叫人看见,岂不是笑掉大牙!”
“听母亲说,你小的时候,她每每想沅儿了,就会将你扮成女孩,你该是习惯了呀。”顾清瑶一边帮他洗洗擦粉,一边取笑道:“怪我幼时在江州,没见到你着女装的样子,有空了定要亲眼瞧瞧。”
裴景淮没好气地瞪着她。
“我特意让流萤买来没什么味道的水粉,你且忍忍吧。”
顾清瑶笑着,手上动作没停。
“这几日时不时就有人来探病,我都以你的身体不好为由搪塞回去了,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总得让他们见到你才能死心。”顾清瑶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等会放几个人进来,你晕一会,我来想办法。总不让他们见到你,外面指不定怎么传流言呢。”
“好。”
今日来拜会的是裴景淮昔日的同窗。
从前同窗时关系都还不错,可自从裴景淮出了事,渐渐地也就生疏了,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雍帝对承安侯府的打压,谁敢在风口浪尖上冒头?
可到底有着昔日情谊,听说裴景淮病重,他们还是想来看看,一来是完成家里的叮嘱,二来,也算全了同窗情分。
“见过郡主。”
“三位有心了。”
顾清瑶也有些憔悴,由着芳若扶出来,“世子这些日子一直昏迷,昨晚上好不容易醒了,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就又昏过去了,到现在也没有转醒。”
说着,顾清瑶早已泣不成声,“也不知道下次清醒是什么时候,府医说,再醒不过来,可能就……”
“可有请太医?”
其中一人看着顾清瑶红肿的眼睛,便信了几分,忙道:“张医正前些日子可来了?若再请,能请到吗?”
“如果需要请张医正,我们也可以帮忙的。”
“是啊,我家中虽不算富贵,但在朝堂上还是说得上话的,多少能美言几句。”
顾清瑶抬起头,泪眼朦胧道:“本来早早就想请太医的,可是总想着他很快就能好,就一直没去请,谁成想……方才已经差人去请张医正了,也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熬过去。”
“我们能看看容与吗?”
“自然。”顾清瑶点头,侧过身道:“但他还在昏睡,怕也只能远远瞧上一眼了。”
三人走到漱玉轩,站在门口,往里面瞧了几眼。
裴景淮安安静静地睡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颜墨候在一旁,手里端着药。
“少夫人,该给爷喂药了,但是……”颜墨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他没意识,嘴也张不开,怎么办,还像前几日那样吗?”
“你们先避开吧,他怕是不想被你们看到他那么狼狈的样子。”顾清瑶强挤出一抹笑,“要……掰开嘴生灌呢。”
“那我们先告辞了,郡主珍重,帮我们代问侯爷、侯夫人安好。”
看着三人匆匆离去,顾清瑶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等三人离开后,顾清瑶才回到房间,裴景淮早已靠坐在床头等她了。
第277章 相助
“可算是打发走了一波。”
顾清瑶坐在床边,“这两日应该会清静些,晚些时候张医正会来瞧瞧,听说这几日雍帝也感染了伤寒,太医院正忙得紧。”
“风寒可大可小,夺人性命也不是不可能,雍帝这病来得倒正是时候。只要张医正帮忙,想必问题不大了。”裴景淮说着,突然咳嗽了几声,“我倒觉得,我装病装得有些过了,竟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你看,真咳上了。”
顾清瑶有些担心,“可别真病了,马上就要出远门,路上更辛苦。”
“放心吧,久病成医,我哪能不知道自己的情况。”裴景淮宽慰她道:“我跟你还有三年之期,我惜命着呢。”
“但愿真如你所说,你是个惜命的。”顾清瑶拿出帕子,里面包着什么,四四方方的,“这帕子也算是赶出来了,我在里面包了护身符,你贴身带着,也能护你几分。好在我从未在人前现过女红,旁人也看不出来这是我绣的。”
“绣得很好。”
裴景淮接过去,手指摩挲着,“我一定会贴身带着,绝不弄丢。”
“这几日我看府上人来人往的,可是都安排妥当了?”
裴景淮这一走,不是简单出游,少不得多方安排。这几日,承安侯府暗地里来的人不少,可见都是裴家的人。
“都差不多了。有些是从前就安排好了的,只有个别是临近才定下,稍有些紧迫。好在平日里那些人也安分,这一次没费多少心力。”
裴景淮看着顾清瑶,嘴角勾起一抹笑,“若是我能回来,就带你去认识一下他们。这一次时间太赶,好些人都不在盛京。他们老念叨着想见见你,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安排上才行。”
“一共多少人?”
“二十三人。”
“好啊。”顾清瑶笑道:“我记住了,到时候,你可要带这二十三人来见我才行。”
二十三人,不是他们。
裴景淮何尝不明白,这是顾清瑶变着法的让他注意安排。多少人去,多少人回,缺一个都不行。
“好。”裴景淮语气放柔,“少了谁,我带你打上门去找。”
“咱们不做那么蛮力的事情。”顾清瑶轻笑道:“自己人,不会丢,也丢不了。”
裴景淮忍不住握住她的手。
“我会回来,无论如何都会回来。”
顾清瑶点了点头,两个人看着彼此,皆满眼温柔。
……
日暮时分,张望清才赶到承安侯府。
“今日圣上身子不爽,整个太医院都候在殿外,实在是走不开,侯爷,对不住了。”
见到承安侯,张望清歉意道。
“哪里。”承安侯摆手,“圣上的安危关乎天下社稷,自然是要放在首位的。张医正,里面请。”
张望清帮裴景淮把了把脉。
“从脉象看平和很多,想来这几日护养得当。人的脉象好了,整个人的气色都不一样了,这不是敷粉就能遮掩得了的。”
看着裴景淮脸上明显的脂粉,张望清有些哭笑不得,“是老夫想得不够周到。这样吧,老夫开些药,不会对身体如何,但会让人瞧着憔悴些,可比你这脂粉好得多。”
“有劳张医正了。”
裴景淮自然乐意,哪个大男人喜欢脸上敷粉呢。
“对了,有一件事情老夫觉得应该告诉你们。”
开完方子,张望清看着众人。
“老夫从高如海那里打听到,圣上没打算放过这次机会。他那里有可以引起蛊虫暴动的药,他们打算在你们给世子办丧仪的时候,让高如海带着那药来,最好是能让所有人看到蛊虫从世子的尸身里破体而出,彻底坐实承安侯府和南蛮九族有染的罪名。”
“好歹毒的计谋!”
承安侯不用想都知道,一旦真如雍帝所想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不仅裴家百年的清誉会毁于一旦,三代九族怕是都难逃一死。
雍帝这是想要一劳永逸,斩草除根啊。
“高总管竟然会跟张医正说这些?”
顾清瑶狐疑地看着张望清。
谁不知道高如海就是个老狐狸,只要他自己不愿意说,没人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来,这也是他能得到雍帝信任的根本之一。
“老夫与高如海也算是生死之交了,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如今早已不值一提。老夫明白郡主的顾虑,郡主不必担心,高如海这个人,还是可信的。”
张望清摸着自己的胡子,“圣上手里有秘药,这件事情老夫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想到居然跟蛊虫有关。说来惭愧,老夫身为太医院医正,宫里有这般危险的东西,老夫却不知道,当真是失职啊。”
“圣上有意相瞒,你若是还能知道,只怕是活不过朝夕啊。”承安侯苦笑,“莫说是你,不管是谁都想不到啊,毕竟,圣上一直都对巫蛊之术深恶痛绝,谁敢相信他暗地里还有这种东西。”
“无论如何,当天高如海一定会来,你们可想好应对之策了?”张望清满脸担忧,“老夫虽对蛊虫有些许了解,但不敢保证能不让蛊虫发作,毕竟这东西本身就超出常人的认知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定会有法子的。”
顾清瑶走过去,笑道:“今日多谢张医正跑一趟,还告诉我们这么重要的事情,否则,那一日我们一定会方寸大乱。如今还有些日子,我们一定能找到方法,破了这出死局。”
眼见顾清瑶并没有把逍遥山庄赠的药告诉张望清,承安侯和裴景淮便知她有旁的主意,也不点破。
“你们心里有成算就行。”张望清站起身,拿过自己的药匣,“时辰不早了,老夫还得回宫里守着,世子,再次见面已不知何年何月,老夫就在此祝世子万事顺遂,平安喜乐了。”
“承张医正吉言!”
送别张望清,承安侯叮嘱了几句便回了房。
“张医正说的话,你觉得可信吗?”
裴景淮看着顾清瑶道:“说来也奇怪,我们与张医正和高如海并无瓜葛,他们为何要帮我们?”
第278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难不成是长辈们之间的交情?”
顾清瑶沉思着,“应当不是阿爹阿娘的缘故,莫非是侯府与他们有旧情?”
裴景淮摇头,“若真如此,父亲必不会瞒我,可我看父亲也很茫然,丝毫不像是知道的样子。”
“或许,他们真正想帮的人不是我们,而是……”
顾清瑶停顿一下,随即与裴景淮同时说出一个名字:
“先惠懿太子!”
“这就能说得通了。”裴景淮摸着自己的下巴,“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如果真如传闻中说的那样,张望清为雍帝立了一件大功,才得到了医正之位,那这件事情只有可能事涉先惠懿太子了。只是,若他是加害人,现在还帮我们,谋的又是什么?”
“或许,他所谋的就是心安吧。”顾清瑶满脸惆怅,“因为做了亏心事,害了旁人,因而始终无法原谅自己。现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个弥补的机会,他自然要尽心尽力了。至于高如海,他跟在雍帝身边那么久,就算没亲自动手,知道的事情也不会少。为了荡平阻碍,还不知道雍帝做过什么呢。”
裴景淮倒是不以为意。
“就算瞒得了一时,也是瞒不了一世的。你看,高如海不就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也是,好在思蘅提前给我们备下了药,否则那一日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顾清瑶想想都有些害怕,若是那一日真的中了雍帝的计,说不定,就又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顾清瑶站起身,“我回长公主府一趟你。”
……
长公主府。
顾清瑶看着手里的玉牌,那是归藏唯一的信物。
先前长公主曾告诉她如何召天罡卫和昼夜司的人来,她昨日便派流萤去传了消息,想必今日就会见到了。
正想着,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天罡卫指挥使萧铎、昼夜司都尉仇十三拜见郡主。”
顾清瑶回过头,就看见两名男子站在院中,一黑一白形成鲜明对比。
“郡主召我们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天罡卫和昼夜司如今有多少人?”
萧铎上前一步,“回郡主,天罡卫现有七个卫队八百六十六人。”
仇十三拱手,“回郡主,昼夜司现有十二队一千三百三十五人。”
“那我是否有权利调动你们?”
“自然。”萧铎点头,“持玉牌者,便是吾主。”
“好。”顾清瑶心下一喜,“我要你们各安排一百人,跟着承安侯府世子裴景淮,听他吩咐,在不折算自己人的情况下,听他的安排行事。”
“这……”
萧铎和仇十三面面相觑。
“郡主,不是属下不肯听令,归藏的存在本就是机密,若是转交给旁人,怕是不妥。”
仇十三犹豫片刻道:“郡主,若是真的要派人跟着世子,属下建议化整为零。”
顾清瑶想了想,点头,“自然也可,我之所以想派人过去,是担心他人手不够用。就像你们说的那样,归藏的存在本身就是秘密,倒也没必要这么早就露于世人面前。既如此,那就安排一些人手跟着他吧。”
“是。”
“郡主,属下有事回禀。”
萧铎拱着手,压低声音道:“近来盛京朝堂有些动荡,天罡卫是否还如从前那样,继续监察百官?”
“这些家伙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是不盯着些,还不晓得会生出什么乱子来。盯得太紧,反倒叫他们不敢动作了。”顾清瑶,“等过些日子世子离京,你们把那些朝臣都盯好了,我有直觉,这次一定能抓到什么。”
“那昼夜司呢?”仇十三指着自己,“我们跟天罡卫不一样,他们负责情报,我们负责动手。”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动用你们,毕竟你们也算是我的一张底牌了。”顾清瑶笑了笑,“不过你们放心,盛京马上就要有动静了,一定会有你们的用武之地。我想知道的事情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你们就先回去吧。”
萧铎和仇十三对视一眼,便离开了。
芳若走进来。
“郡主不打算启用归藏吗?”
“现在还不到时候,既然先帝避开雍帝把归藏给了阿娘,就说明,先帝并不放心把这股势力给雍帝。既然如此,我若是在此时动用归藏,一旦被雍帝察觉,阿娘就危险了。”顾清瑶态度很坚决,“归藏是把利刃,用的好了,对我们的计划可谓是锦上添花,若是用得不好,只会伤人伤己。”
见芳若还想劝说,顾清瑶便道:“芳若姑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真到了要启用他们的时候,我绝不会迟疑。芳若姑姑,这几日烦请你帮忙盯着皇宫,一旦月底有所动作,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
“是。”
见劝说无果,芳若只得放弃,“郡主,您别嫌奴婢多嘴,您与世子虽是夫妻,但毕竟感情不深,世子如今这种情况,您还是得早做打算。”
顾清瑶知道芳若是心疼自己,也不恼。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先度过眼前的难关,至于其他的事情,先缓缓吧。”
“郡主心里有主意,奴婢也不便多说。”芳若矮了矮身,“奴婢早已安排好宫里的眼线,一旦御书房有动作,便会有人告诉奴婢。”
顾清瑶点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想必那一日就快要到了吧。”
……
漱玉轩。
裴景淮看完手里的密信,眉头紧皱。
“梧州那边算是形势渐缓,想必过些日子六皇子就可以顺利回京了。只不过,二皇子现在还在垂死挣扎,太子虽棋差一招,但毕竟有着嫡出的身份。就是不知道,待到年关时,景亲王回京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想到那个神秘的景亲王,裴景淮心中便骤然升起一股顾虑。
雍帝如此煞费苦心地帮景亲王掩饰,若说是仅出于父子之情,未免过了些。有雍帝为景亲王铺垫造势,景亲王成为太子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如此,六皇子还有胜算吗?
第279章 闹大
朝堂上的宁静,在雍帝发出召景亲王母子回京的圣旨时彻底被打破。
先前贤亲王的提议,虽得了雍帝的允准,朝臣们总觉得尚有回旋的余地,可如今圣旨已下,一切都已成定数。
御书房前跪了好几位大臣,可雍帝从始至终都没有召见他们,更别提追回圣旨。
不止满朝文武,就连盛京百姓也在议论,毕竟不顾朝臣反对也要接回先帝遗孀和遗腹子的,古往今来只怕是头一回。
于是,顾清瑶趁热打铁,将之前托千机楼酝酿的第三条流言传了出去。
一时之间,整个盛京都沸腾起来了。
皇室血脉存疑!
这可比雍帝的糊涂决定更吸引人。
于是,雍帝震怒,朝臣惊叹。
此时,无论是太子还是肃王一派都不再彼此争斗,而是将矛头指向了他们的共同敌人。
原本跪在勤政殿外的大臣们只是求雍帝收回旨意,现在跪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承安侯都被喊着一起去跪。
“跪什么?这要是还看不出来雍帝的意图,两个眼珠子可以剜掉了。”
承安侯不满地坐在椅子上,满脸不情愿,“那些老东西,以为他们跪一跪,哭一哭,雍帝就会心软妥协。也不看看自己在朝为官几年了,雍帝是那种轻易就会改变主意的人吗?更何况,那才是人家心尖上的孩子。还想拉本侯下水,他们想得甚美!”
“可你不去,他们会不会借机弹劾你啊。”云氏有些担心,“他们现在明显是想逼圣上就犯,我怕你不去,会让他们觉得你有异心啊。”
“本侯异心大着呢!”
承安侯不满地低吼了一嗓子,“我儿子生死未卜,哪里有闲情逸致去陪他们死谏?这流言来得可真是时候。”
“我原本还在想,要怎样才能让流言发挥该有的作用,雍帝就来了这么一出,还真是人瞌睡了给递枕头。”
顾清瑶坐在一旁,笑道:“先前我还担心,最后这几日要怎么淡出雍帝的视线,免得被他抓住把柄,再生出什么幺蛾子,你们瞧,倒显得我白担心了。”
“原来是你这丫头。”承安侯忍俊不禁,“这些日子那些朝臣怕是要日夜跪在勤政殿门口了,有他们在,雍帝头疼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我们。”
“他给我们找麻烦,还不许我反击吗?”
顾清瑶看着裴景淮,“我还有个主意,我想趁这个机会把事情闹大,最好是能惊动景亲王,让他迫不及待要回来。年关将至,肃王又要赶赴滇南,这个机会难得,楚晏锦,楚晏钰,两个人必须有一个要被拖下来,否则一旦给他们机会,必会死灰复燃。”
“我有同感。”裴景淮赞同道:“距离我离开盛京,满打满算不过七天,我们可以根据朝堂的情况随机应变,如果有必要,我会提前离开。”
承安侯看向裴景淮,“这般突然吗?你母亲怕是受不了。”
“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受得了的时候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错过这一次,还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裴景淮态度很坚决,“我会派人去东宫散布流言,将血脉不纯的谣言栽在楚晏钰头上,同时,我也会派人去二皇子府,将这一切算在景亲王头上。他们越乱,我们越容易趁火打劫。”
“既然你们已经有主意了,那就照你们说的做吧。”承安侯眼眶一红,“不管怎么样,走之前,提前说一声吧,好给我们一点准备的时间。”
裴景淮看着承安侯,心头的愧疚感涌现。
本该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却要因为他忍受亲儿分散之苦,若是他……免不了要让二老伤心。
似乎感受到裴景淮的情绪,顾清瑶握住他的手。
“你放心,家里有我,你只要好好解蛊,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裴景淮反握住她的手,二人相顾无言。
承安侯见状,便站起身,“你们早些休息,我也回去跟你们母亲说一声,免得事发突然她接受不了。”
说罢,承安侯深深看了一眼裴景淮,转身离开。
“你……”
顾清瑶看着他,“你真有打算早离开?”
“如果到了恰当的时机,应该会。”裴景淮歉意地看着她,“外面的事情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我现在随时可以离开,但正如你所说,这个机会难得,我想,让我的‘死讯’给他们沉重一击,如此才划算。”
“你既然已经筹划好了,我自会全力配合,我已经拜托谢杭,让他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多帮帮你。至于威远镖局,我想你应该也用不到了。”
顾清瑶说着,突然鼻子一酸,“你这一走,应该会易容吧?那我就更找不到你了。”
“不会。”裴景淮将她搂进怀里,“城南十里有一片竹林,我会定期让人在竹节上系一根红绳,只要你看到,就知道我是平安的。”
顾清瑶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
“好不容易才养得气色好些,你这一去,路上肯定风餐露宿,怕是又要瘦了。”顾清瑶伸手摸着他的脸,“到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样的?”
“夫人想我变成什么样的?”
顾清瑶坐直身子,调笑道:“你就换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吧,我可不想三年后你回来,再给我带一个姐姐或者妹妹。”
“不会。”裴景淮失笑,“夫人尽管放心,我在外一定洁身自好,绝不拈花惹草。”
“都说南蛮的女子各个生得妩媚,你可得把持住。”顾清瑶抓住裴景淮的衣襟,似笑非笑道:“若是惹了桃花债,或许,人家姑娘要拉你做上门女婿呢。”
裴景淮哭笑不得。
“你放心,颜墨和玹夜会一直盯着我的,再说了,我夫人美若天仙,我眼里哪里还容得下其他女人?”
“油嘴滑舌。”顾清瑶的脸有些发热,“在哪学来的花言巧语,以后要让颜墨他们离你远些,别教坏了他们。”
两个人和衣躺下,凑在一起说着体己话,享受难得的平静。
第280章 弃车保帅
朝堂上的纷争愈演愈烈。
太子一党指责二皇子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更是将梧州和科举之事翻出来,矛头直指礼部。
二皇子一党一边要应付太子的攻势,还要抽出精力调查景亲王的事情,分身乏术,叫苦不迭。
就在这时,来自梧州的一封折子递了上来。
那是顾清尘执笔写的奏章,里面详细罗列了礼部的十宗罪,更是附上了苦主的血书和贼人的口供,桩桩件件皆令人发指。
雍帝看到折子,当场被气晕过去,一转醒,便下令将整个礼部下狱,凡是在血书和口供中提到的,尽数缉拿。
原本还在勤政殿外劝谏的朝臣们都慌了,尤其是看到禁军将礼部的人全部带走,更是乱作一团。
心怀鬼胎的,更是当即腿软倒地不起,这些都被站在台阶之上的高如海看在眼里。
看着底下表情各异的朝臣们,高如海冷笑一声,转身进了勤政殿。
“他们作何反应?”
雍帝披着一袭貂裘坐在御案后,见高如海进来,咳了几声,“可有自乱阵脚的?”
“有好几位大人,瞧着脸色都不好看,有两位当场就瘫软在地了。”高如海声音有些低沉,“圣上,科举可谓是朝政之基石,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圣上要如何惩治礼部?”
“眼看着姜家就要倒了,这个时候老二可不能出事。”雍帝神情淡漠地看着高如海,“那些混账的上位虽不光彩,但有些还算好用,若因此事全都杀了,倒是损失了能用之人。你去告诉老二,让他明白什么叫弃车保帅。”
“圣上,容老奴多嘴几句。科举之事可大可小,若是重了,便会动摇国本,可若是轻了,难免会寒了天下莘莘学子的心啊。”
雍帝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这般着急,急到都有些咄咄逼人了。”
高如海面带焦虑,“圣上怕是不知,老奴有一房远亲也是苦主之一,于公于私,老奴都想替大家伙讨个说法呢。”
见雍帝还是在怀疑,高如海便拿起奏折,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道:“圣上,这是我姑老爷的外孙的女婿,从前只听家里人说读书厉害,一定能出头,可近几年一点好消息都没有,我原以为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如今看来,竟是遭遇不公所致啊。”
“那你觉得,朕应该怎么罚?”
“圣上,容老奴僭越了。”高如海躬身,“圣上要罚,就必须要让他们长记性,下次不可再犯。依老奴看,领头的,全部该杀,至于下面的,可以根据功绩和涉案轻重再行斟酌。”
“领头的?”
雍帝挑眉,“你觉得是何人?”
“礼部尚书何钦,执管礼部之人,竟然纵容下面做出这样的事情,让朝廷痛失了多少有才之人,也滋生了不知多少的阴暗勾当,其罪当诛。左侍郎文绍也是科举出身,确实有真才实学,不妨饶过一命,降职留用。右侍郎姚玢,这些年可谓是兢兢业业,您也称赞过几次,不妨留用。”
高如海小心翼翼地说着,见雍帝皱眉,便会再行斟酌,见他眉头舒缓,便知是认可了几分,如此,当高如海将自己的看法说完后,雍帝沉默了。
“礼部,当真是叫朕刮目相看啊。”雍帝拿起桌上的玉笔,在圣旨上迟疑许久,最终还是落下了笔。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与其担心日后不知会做什么,还不如将一切都扼杀在初期,长痛不如短痛。
雍帝写罢,便将圣旨交给了高如海。
高如海小心翼翼地摊开看了一下,随即愣道:“圣上,这……”
“就这么办吧,朕乏了。”
高如海合起圣旨,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
第二日朝堂。
高如海捧着圣旨走进来,环顾四周,见那几个人都不在,心里不由泛起嘀咕。
莫非是他们知道了什么,今日才告假的?
只可惜,圣上心意已决,以他们的本事只怕难以更改了。
果然,高如海宣完旨意,所有人都沉默了。
“禁军何在?”
高如海丝毫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传圣上口谕,即刻将整个礼部全部拿下,绝不允许任何人暗地里通风报信。”
“高总管,臣冤枉啊。”
高如海偏过头,“冤不冤枉,那是圣上才能决定的,老奴不过是个传话的,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按照圣上吩咐而已。”
那名大臣讪笑,“高总管跟在圣上身边那么多年,多少能猜到几分吧。念在我们同窗那么多年的份上,还请高总管施以援手,救我等一命。”
高如海没有理会他,只是摆了摆手,两名禁军上前,押住那人便离开了。
不再理会剩下人的哀嚎,高如海转身离开大殿。
当晚,一封来自皇宫的信便送到了楚晏钰手里。
他看着手上的信,眉头紧皱。
信不是雍帝写的,楚晏钰一眼便认出这是高如海的字。
看着偌大的“弃车保帅”四个字,楚晏钰头疼不已。
他也只比雍帝早了几个月才知道,当时他只觉五雷轰顶,毕竟古往今来从未有人敢如此放肆。从那个时候他就知道,礼部这些人,他怕是保不住几人。
现在,果真如此。
雍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杀几个人以儆效尤,之所以没直接动手,而是交给他,想来是不希望他也被牵涉其中。这是要保他的性命了。
可真要他自斩双臂,他如何舍得?更何况里面的有些人,一直在帮他做事,算得上是他的得力干将。
楚晏钰垂眸,看来,这一次他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礼部了,杀了礼部的领头羊,无异于摧毁整个礼部,至少三两年礼部都会是六部里面最弱的了。
六部之一的势力就这么消失了,他想想还是无法接受。
可眼下,除了听令,他早已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也罢,这就是命吧。从一开始就错了,一步错步步错,现在悔恨,为时已晚啊。”
楚晏钰看向窗外,“这个冬天,可真冷啊。”
第281章 朝堂动荡
入夜时分,天牢里一片安静。
礼部尚书何钦坐在角落里,神色木然。
整个礼部,除却在外出公差的顾衍,都被抓了进来。这也是东离建朝以来,第一次整部下狱的。
因而外界都很关注。
很多人不理解为何整个礼部都被殃及,但一联想到近日盛京的流言,便知礼部怕是被推出来的挡箭牌,只有用一件大事方能转移百姓对皇家秘闻的关注度。
这个道理,朝臣们懂,何钦自然也懂。
他看着小窗里撒进来的一抹微弱的月光,不由苦笑。
也不知道他还能看几次这样的月光呢?肃王自身难保,怕是顾不上他。雍帝对礼部下手,就更不必提什么君臣之谊了。
全部是虚言!
正想着,一个狱卒走过来。
“何大人,跟小的走一趟吧。”
何钦看了看那个狱卒,很面生,便知不是什么好事,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别无选择。
跟着狱卒东拐西拐,在一处尽头,那里有一个房间,何钦刚进去,就看见了楚晏钰。
“罪臣……拜见肃王。”
何钦刚要下跪,就被楚晏钰扶住。
“何大人辛苦,就莫要多礼了你。”
何钦看着楚晏钰,见他眼神略有躲闪,于是苦笑道:“王爷既然是暗地里来的,想必不是什么好消息吧。”
楚晏钰垂下眸子,“何大人通透,科举之事,父皇极为震怒,若放在平时,本王劝几句,父皇或许还会看在何大人勤勤恳恳这么多年的苦劳上免于死罪,可何大人也知道现在的形势。”
说着,楚晏钰叹了一口气,“本王虽不理解父皇为何执意要接回景亲王母子,可朝臣们那日在勤政殿外劝谏,已经惹得父皇龙颜不悦了,又逢此事发生,为何大人进言的几位臣子,都被或轻或重地罚了,现在根本无人敢冒头。”
何钦何尝不知道楚晏钰的意思。
“肃王殿下,您的意思,罪臣明白了。”
“何大人,本王定当竭尽所能,保住何氏子嗣,这也是本王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楚晏钰说完,从袖中取出一瓶药放在一旁。
“何大人,走好。”
楚晏钰离开后,何钦拿起那瓶药,面露苦涩。
也罢,用他一命换家人无虞,也算值当了。
……
何钦自戕的消息传来时,顾清瑶并不觉得意外。
这么大的罪过,总要有一人来扛,更何况,雍帝缉拿所有礼部的人,为的也是逼礼部自己推出一个替死鬼。如今何钦给了雍帝一个台阶下,想必礼部其他无辜之人很快就会被释放了。
发现何钦尸体的是另一名狱卒,他早上来送饭,一拐过弯,就看见何钦歪在地上,早已中毒身亡,于是着急地上报朝廷,等消息传到皇宫时,早朝早已结束。
因此,第三日上朝时,雍帝先是假模假样地哀叹几句,于是下令将无关人士释放出狱,只留下那些涉案的人,严刑逼供。
禁军从来不乏手段,不过两日,那些人就全招了。
犯案极深的,都被斩立决,犯案不深的,该入狱入狱,该革职革职。一下子,整个朝堂近百人受到牵连,其中近三十人被处理。
六部损失严重,以礼部最甚。左侍郎文绍降职留用,右侍郎姚玢革职,发配北境。一时间,官职最高的,竟然是远在盛京之外的顾衍了。
礼部官员的空缺,自然引来满朝文武的注意。
楚晏钰自然想要将自己的人派进去,保住这一部的势力。楚晏锦也想先下手为强,摆脱与楚晏钰平分朝堂势力的尴尬境遇。
雍帝也有心思,他要为景亲王铺路,礼部无疑是最好的开始。
于是,三方人马开始了你争我斗。
这些都与顾清瑶无关,此时的他们正在决定哪一天假死。
按照裴景淮的计划,他是要在三日后走的,可现在他却改变了主意。
“明晚?”
云氏一惊,“怎么突然提前了?”
“梧州之灾已经平息,岳父不日就回,六皇子还需要人帮忙,那边缺不得人,我要先去一趟梧州,再去南境,否则我不放心。”裴景淮看向顾清瑶,“舅兄也要回来了,他们没有正当理由继续留在那里。更何况,景亲王就要回来,雍帝已经在帮他铺路,礼部很有可能要成为景亲王的势力,这是六皇子太不利了。”
“可这跟你要早走有何关系?”
云氏不甘心,抓住裴景淮的袖子道:“就算晚几日也不会有事,你就不能多留几日吗?”
“好了,既然容与已经这么说了,肯定是都安排好了,现在再变,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承安侯反倒看得开,“早走也好,早些出发,早些回家。”
林姨娘站在一旁,看着裴景淮也直掉眼泪。
“哥哥,你会回来的吧?”裴景沅哭啼啼地看着裴景淮,“我才刚回来……哥哥才陪了沅儿这么点时间,又要走。”
裴景淮摸了摸裴景沅的头,“沅儿放心,哥哥只是离家治病,很快就回来。”
“不骗我?”
裴景淮失笑,“不骗你,哥哥还要看你出嫁呢。”
裴景沅认真地看着裴景淮,伸手擦掉自己的眼泪,“我记住了,大哥,你不回来,沅儿不嫁人!所以,为了沅儿日后的幸福,哥哥必须得回来!”
“好,哥哥答应你。”裴景淮冲着她笑了笑,转而看向顾清瑶,“瑶儿,要辛苦你了。”
顾清瑶眼眶泛红,“我已经派流萤去请谢杭了,有他在我会更放心些。之前他说会帮忙准备一具死尸代替你下葬,也不知道是否准备妥当了。”
“谢公子行事还是稳妥的,想必没问题。”承安侯伸出手,在裴景淮胳膊上拍了拍,“明天人来人往的,说不上话,就在今晚好好道个别吧。”
这话说完,又惹得云氏哭了起来。
“好了,最后一天,你们还要哭哭啼啼地度过吗?”承安侯扯出一抹笑,“夫人,再去帮忙看看东西是否妥当吧,眼泪留着明天再流,明天还有一出大戏要演呢。”
第282章 办一场热闹的丧仪
这一晚,几人都无心睡眠。
顾清瑶靠在裴景淮怀里,两人十指相握。
“接下来的日子要辛苦你了。”
裴景淮的眼神里满是歉疚,“抱歉啊,没能让你过上安稳的日子。”
“裴景淮,话人人都会说,但做,不一定人人都会做,你与其对我说抱歉,不如拿出实际行动来。你平平安安回来,比你说再多抱歉的话都更有用。”
顾清瑶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你这一走,我就要背上寡妇的名头了,盛京那些妇人本就看不惯我,还不知道要如何编排我呢。我一想到要应付那些人,就头疼。你快些回来吧,我要是撑不住,可就回家了啊。”
裴景淮知道,她所谓的回家,便是接了和离书,想也没想道:“若是觉得委屈了就回去,等我回来,若你还没嫁,我就接你回家,若是已经嫁了……”
说到这里,裴景淮顿了顿,“若是已经嫁了人,那人对你好则罢,若是不好,我定抢你回来。”
“他若对我不好,哪里等得到你回来,估计阿娘就接我回去了。”
顾清瑶含笑,“倒是你,要亲自参加自己的丧仪,有何感想?”
“你说过,要帮我办一场热闹的丧仪,我拭目以待。”
裴景淮多花钱,让顾清瑶笑出了声,“都说办丧仪,得人死了才行,活人办,那都是不吉利的,怎么到你这,还能这么坦然呢?”
“因为死的是裴景淮,活的人是我。”裴景淮轻声道:“用承安侯府世子的死换我新生,值得了。”
“是啊,明天我可得好好哭一场。”顾清瑶说着,眼眶又红了。
裴景淮爱怜地看着她,“等我,等我回来,绝不会让你再哭。”
顾清瑶轻轻点了点头,两个人相拥而眠。
……
第二天,承安侯府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午饭。
沉重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顾清瑶看了一眼众人。承安侯面色平静,但夹菜的手隐隐颤抖,看得出他的心思;云氏沉默地吃着饭,眼角的泪水却不由滑下;裴景沅红了眼眶,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流下来。
吃完饭,在众人的注视下,裴景淮拿出药瓶,将两颗药丸吞入腹中。
“消息传到皇宫,雍帝必定会派人来查,纵使有张医正帮忙掩护,但总会有疏忽的时候,所以,在下葬前,不要替换我的尸体。”
裴景淮平静地交代着,却让众人眼眶发热。
“父亲,母亲,沅儿,林姨娘,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可以正常行走,做一个身体康健、无病无忧的人,所以,不要哭。”
说着,裴景淮看向顾清瑶,“我走之后,辛苦你了。”
顾清瑶微微摇了摇头。
裴景淮看着大家,眼前逐渐迷糊,他知道,这是药效发作了。他努力睁大眼睛,想再看一眼众人,可是,他终究抵抗不了药性,沉沉睡去。
“容与!”
云氏终于不再压抑自己,抱着裴景淮失声痛哭。
裴景沅也哭得很伤心。
承安侯站起身,颤巍巍地扶着椅子走出房门,在门口站定,喊来管家:
“替我向宫里报丧,我儿裴景淮,殁了。”
……
消息传得很快。
承安侯府的下人还未将灵幡挂好,门口已经来了好几位闻讯而来的人。
顾清瑶木然地指挥着下人布置灵堂,后院里,裴景淮已换上殓服,被放入提前备好的棺木里,云氏正哭着为他净面。
张望清赶来的时候,一切都已布置妥当。
他走入灵堂,就看见那口上好的楠木棺材,裴景淮躺在其中,脸色苍白。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知道情况,但张望清还是得配合着演完这出戏。
“这几日已经不大好了,中午刚吃完饭,他就说乏得很,药还没来得及煎好,人就已经……”
顾清瑶跪在蒲团上,双眼含泪。
“容老夫瞧瞧吧。”
张望清上前一步,将手放在他的脖喉处,许久,叹了一口气。
“郡主,节哀啊。”
张望清这句话,无疑是给裴景淮的死下了定论。
先前已经赶来的人皆面面相觑。
一个人死了,比起礼部之难显得不值一提,但偏偏是承安侯府世子,因雍帝旨意娶了永嘉郡主成为皇亲国戚的人,一个因为救了雍帝的掌上明珠而落得此般境地的人,意义完全不一样了。
突然,一队人马进来,身着禁军的衣服,为首的那人走上前,敬了三炷香,便走到裴景淮的棺木前,同样伸出手检查了一番。
“怎么,邵统领是不信任老夫?”
张望清冷冷地看着邵子怀,后者不由苦笑,“下官哪里敢怀疑张医正的医术,只是,圣上有命,下官不好违背啊。”
“可瞧出什么了?”
顾清瑶冷冷地看着他,丝毫不在乎他是雍帝派来的。
“郡主,节哀顺变。”
“慢走,不送。”
顾清瑶收回视线,看着棺木,一字一句道:“今日,本郡主丧夫,若是诚心来送夫君一程的,万分感谢,但若是来试探本郡主和侯府,意图不轨的,奉劝你们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在本郡主尚能控制住情绪时自行离去,否则,休怪本郡主不客气!”
那些人听了这话,有几个人便转身离开了,剩下的那些人,除却真心相送的几位,余下几人都心怀鬼胎。
“不知承安侯府这爵位会落到谁头上,该不会是那个庶子吧?”
“估摸是了,毕竟现在就那一个儿子。”
“正房撑了那么多年,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人正说着,顾清瑶便站起身,将手边的果盘砸在二人面前。
“承安侯府的上去,还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滚——”
那两人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今日,本郡主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这里说一件事情。”顾清瑶环顾四周,一字一句道:“本郡主与世子感情甚笃,世子虽然走了,但本郡主愿为世子守丧三年。自今日起,谁敢欺我承安侯府之人,本郡主绝不姑息,必百倍奉还!”
第283章 雍帝的试探
顾清瑶的话,惊得在场众人都瞪大双眼。
“郡主,您……”
邵子怀更是不可置信,“郡主,您这又是何必呢?”
顾清瑶不理会众人的窃窃私语,径直走到承安侯和云氏母亲,缓缓跪在地上。
“父亲,母亲。”
顾清瑶哽咽道:“儿媳嫁入承安侯府以来,您二位待儿媳极为亲厚,夫君更是尊重疼惜我,现在他走了,我若是一走了之,岂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我与景淮有夫妻之名,他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他走了,就由我来照看二老。父亲,母亲,求您二位莫要赶我离开。”
说罢,她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儿啊——”
云氏扑过来紧紧抱住顾清瑶,哭得撕心裂肺。
哭了很久,其哭声之痛,声音之悲惹得在场众人皆红了眼眶。
“我儿这一辈子命苦啊……但上天待他不薄,给了他一个好媳妇,他这辈子也算值得了。”
云氏哭着,抬起头,看着顾清瑶道:“从此以后,我便把你当亲女儿看待,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就算活出这条命也会为你讨回公道。只要你不走,没人能带你离开,没人!”
承安侯也抹了抹眼泪,哽咽道:“老夫这辈子,只认你做容与媳妇,哪怕他不在了,你也永远都是。从今往后,承安侯府便是你的后盾,我们都护着你。”
顾清瑶转头看向邵子怀,“邵统领,现在你可还有疑问?”
邵子怀面上为难,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转身离开。
就在他要踏出门槛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高喊:
“高总管到!”
来了!
顾清瑶和承安侯、云氏对视一眼,皆心照不宣。
张望清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棺木,心里只觉悲凉。
承安侯府,那也是功勋之家,当年陪着太祖征战天下,用族人的命和血,才换来了承安侯府的尊荣,可眼下,就因为帝王猜忌,百年世家岌岌可危,就连孩子也……
再想想自己当年的决定,内心更是悔恨。
不该啊,当真不该!
张望清失神时,高如海已经踏进屋内。
邵子怀忙拱手,“高总管。”
“如何?”
邵子怀点了点头。
高如海脸上顿时满是痛惜,疾步走向承安侯,眼角也挂上了泪珠。
“承安侯,节哀啊——”
高如海站在承安侯面前,脸色悲痛道:“原本圣上还以为是玩笑之言,这才让邵统领来走上一趟,圣上还等着世子进宫请安呢,怎么就……”
“犬子无福,谢圣上爱重。”
承安侯早已泪流满面,“我儿撑了这么多年,够了,真的够了。就这样走了也好,至少解脱了,下辈子还能拥有一双正常的腿,还能走走跳跳的,多好啊。”
说到这里,承安侯已是泣不成声。
云氏更是靠在顾清瑶肩上哭成了泪人。
“高总管,有劳你走一趟了。”
顾清瑶红肿着眼睛,看着高如海点头示礼。
“郡主,节哀顺变啊。”
高如海走上前,看了一眼棺木里的裴景淮,感慨道:“老奴说句托大的话,世子也算是老奴看着长大的,真是人生无常啊。前几日还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世子能撑到现在,已经罕见了。”张望清抚须摇头,“老夫先前曾断言,以世子羸弱的身子,能撑过这个冬天都难啊。世子身子弱,一向受不得冷,这几日天降大寒,纵使是身体康健之人都承受不住,更别说世子了。”
高如海叹了一口气,“也罢,世子既走了,往事不说也罢。圣上对世子一向关注,今日听闻世子之殇,圣上急得不行,特命老奴走上一趟来瞧瞧,只盼着是误传呢。”
话音刚落,他便拍了拍手,一行人鱼贯而入,手中皆捧着东西。
“圣上说,若是误传,这些便做抚慰侯府所用,若为真,便赐予侯府陪世子一同下葬,以示皇恩浩荡。”
“谢圣上。”
承安侯颤颤巍巍地接过,面上满是感恩,心里却紧张不已。
高如海所说的,会引起蛊虫暴动的药应该就在里面了吧,若不是郡主有先见之明寻来了抑制蛊虫发作的药,今日承安侯府上下难逃一死啊。
但是,那药真的可以制止蛊虫吗?
承安侯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有好几颗明珠,有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精美的瓷器,还有几本厚厚的书,后面还有些少见的宝贝,但承安侯已经无心去看了。
药,会是在瓷器里吗?还是掺进了墨里?还是在那些明珠里?
看着那些东西被一一放进棺木,承安侯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高如海盯着棺木,状似无意地扶着棺木抹眼泪。
许久,灵堂里除了小声的啜泣,再无别的声音。
高如海眼里划过一丝诧异,继而看了一眼张望清。
莫非是他那日的提醒,让张望清想出什么法子了?
可张望清也是满脸诧异,看来也是对现在的情况感觉惊讶。
再看承安侯等人,神色如常,除了悲痛再无其他异样。
高如海再看看棺木,里面裴景淮安安静静地躺着,胸口毫无起伏,双腿虽然被掩在长衫下,可若是蛊虫暴动,绝不可能毫无动静。
唯一的可能就是,蛊虫没了。
高如海一想到这个可能,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蛊虫,可是雍帝亲眼看着他下到药里,端给裴景淮喝下去的,怎么可能凭空没了?若是雍帝知晓了,怕是要问罪于他啊。
难不成,承安侯府也有在暗地里联系南蛮九族的人吗?
这个想法一出,他顿时打消了念头。
这绝对不可能,承安侯府跟先惠懿太子关系不浅,以南蛮九族跟先惠懿太子之间的恩怨纠纷,南蛮九族不可能会冒着得罪雍帝的风险帮他。
还是说,承安侯府寻到了神医?
可是,真有神医的话,裴景淮怎么可能会死?
思来想去,高如海只剩一种猜测。
蛊虫以人的血肉为食,人死了,蛊虫自然也活不了。
高如海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第284章 是何居心
“老奴的活计已经完成了,就先回宫向圣上回禀了。”
高如海走到承安侯面前,“侯爷,万请节哀啊,您可是朝堂的中流砥柱,您要是倒下了,那可如何是好?您一定要多保重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谢高总管。”
高如海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张望清身边时,道:“张医正,圣上的身子还未康复,您可要随老奴一同回宫?”
“回罢,老夫在此已无用了。”
张望清拱手朝着承安侯行了一礼,便跟着高如海离开了。
……
走出承安侯府,张望清跟高如海上了马车,待走出一阵子,高如海便让人停车,随即让所有人都回避。
“怎么回事?我同你说的那些话,你可有告诉侯爷他们?”
见四下无人,周边也没有可以让暗卫隐匿偷听的东西,高如海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说了啊。”张望清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早就告诉他们,圣上会用药引蛊虫发作,他们定是有所准备了。”
“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蛊虫竟然毫无动静。”
“你确定有带药来?该不会是你忘带了吧?还是说,那药没效果?”
“当然,那药可是精心处理过的,藏的位置也够隐秘,怎么可能没带进来。”高如海摇头,“更何况,那药还是我亲自下的,我知道放了多少,但凡是个蛊虫,都抵抗不了。至于药性,我也没试过,毕竟圣上手里的蛊虫就那一只。”
“可确实没有反应啊,你放在哪里了?”
高如海在张望清耳边低语了一阵,张望清满是震惊。
“这位置,莫说是承安侯府的人,就连我也察觉不到啊,绝,够绝。”张望清心里一阵后怕,“圣上心思可真是难猜啊,这是无论如何都要置承安侯世子于死地啊。”
“圣上要诛灭世家的心有多坚决,你又不是不知道。”高如海苦着一张脸,“如今我要怎么回禀圣上啊,老张,你可得帮帮我。”
张望清一愣,“我怎么帮?”
“我都想好了,我就说,这蛊虫是跟人的性命息息相关的,世子死了,蛊虫也因此而亡,不然,我没法交代啊。”
“你是要我跟你统一说辞?”
张望清想了想,“这确实是一个可能,也能帮你避开惩罚。但我并不觉得圣上会打消念头,虽然承安侯府躲过了这一遭,但后面还不知道圣上要做什么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先熬过现在这一难吧。”
“老高,你尽管去,我会帮你兜底,大不了咱兄弟俩一起死,路上也有个伴。”
“呸——拿走你这张臭嘴!”
……
御书房。
“你说什么?蛊虫没有反应?”
雍帝惊得站起身来,“你确定是把那东西放在裴景淮身边了?”
“老奴确定。”高如海点头,“老奴直接将那东西说成是随世子一起下葬的,所以让承安侯将它们放在了棺木里,可老奴等了许久,都未曾看到蛊虫有反应啊。”
“这怎么可能!”
雍帝来回走着,“错过这一次,还不知道下次要怎么对付裴家。如此天赐良机,朕居然没有把握住,该死!”
高如海胆战心惊地站在一旁。
“不对,朕不相信。”雍帝看向门口,“来人,传张望清!”
张望清赶到御书房,就看见雍帝坐在御案后,神色冷凝。
“参见圣上。”
“张望清,虚礼就不必了。你告诉朕,为何蛊虫会突然失效?”
“依老臣看,定是那蛊虫出了问题。”张望清拱手,“先前老臣曾为世子把过脉,可以确定那个时候蛊虫确实还在,而且很活跃。但是在灵堂内,老臣为世子把脉确定世子是否已死的时候,确实没有探查到蛊虫的存在。”
“圣上,或许那蛊虫是跟人一样呢?毕竟那东西吞噬的是人的血肉,世子一死,那蛊虫说不定也就跟着死了。”高如海小心翼翼道:“为了谨慎起见,您看是否要问问那位?”
“问她做什么?”
雍帝摆了摆手,“朕可不想再看见那张脸。张望清,你觉得他们有没有可能找到了能解蛊的人?”
张望清认真思考着,片刻,他摇了摇头,“圣上,若对方能解蛊,必定医术高超。这样的人往往都自视清高,一来不会轻易帮人医治,二来绝不会只救一个人。这样的人一旦在盛京出现,必然会引起轰动。可据老臣所知,盛京中并无这样的人物。”
“难不成,真的是因为裴景淮死了吗?”
雍帝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头绪,只能摆手让他们退下。
高如海和张望清踏出御书房,都松了一口气。
……
日暮时分,承安侯府迎来了意料之外的人。
傅韶华挺着肚子,在侍女的搀扶下步入灵堂。
原本楚晏钰是不准她来的,毕竟灵堂多煞气,她是有身子的人,容易被冲撞,可她以云氏待她如亲女,需得安慰为由,还是来了。
只不过,楚晏钰还是让几名有些拳脚功夫的侍女跟着,以免出岔子,同时也命令要求,任何人不准逼她下跪行礼。
是以傅韶华站在顾清瑶面前,也只是浅浅矮了矮身子,象征性地行了个礼。
“郡主莫怪,我有喜了,本不该来这里的,但念在姨母待我甚是亲厚,总要来看看的。”傅韶华言笑晏晏的,“也不是我不知礼数,实在是王爷疼我疼得紧,不准我行大礼,免得伤了孩子。郡主能体谅吧……哎呀,我都忘记了,郡主至今还未与容与哥哥圆房,更不可能有孩子了。”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顾清瑶冷冷地看着她,“你一口一个母亲待你好,可你又是怎么做的?一次次伤她的心不说,现在,更是不请自来,在景淮的灵堂上大放厥词!你既明知我与景淮未曾圆房,他没有留下子嗣,这是母亲的痛,谁都不敢提及,生怕母亲受不住,你却还在这里故意说与众人听,你到底是何居心?”
第285章 机不可失
听到顾清瑶的话,众人都看向这里,目光鄙夷。
云氏更是满眼恨意。
“我……你休要污蔑我。”
傅韶华慌了,她不过是想来奚落顾清瑶几句,从没想过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当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顾清瑶站起身,指着门口道:“今日我裴家办丧事,本郡主不想见血,但你若故意生事,本郡主不介意血溅三尺为我夫送行!滚出去!”
“我背后可是肃王,你岂敢杀我!”
“你一个连皇家玉碟都没上的侍妾,为了你,肃王敢为难承安侯府吗?”顾清瑶赤红着眼睛,厉声道:“今日在场众人皆可为我作证,是你先来寻事,本郡主不过是反击罢了,就算闹到勤政殿,本郡主也是占理的!”
“姨娘,咱们回吧。”
月红扶住傅韶华,小声劝道:“现在咱们在这里势单力薄,若是出事,就算王爷来帮忙,怕也是来不及的,您为了腹中骨肉想想,咱们先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傅韶华恨恨地看着顾清瑶,“今日是我叨扰了,改日再来拜会姨母。”
“不必了。”
云氏站起身,走到顾清瑶身边站定,“你我之间,早就没有关系了,难不成傅姨娘忘了,我们曾写下断亲书,从那日起就再无半分瓜葛,你今日前来,本夫人已经看穿了你的用意,日后,也不必再来了,权当我过去那些年在你身上付出的真心,都喂了狗罢。”
傅韶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在听见周围人的小声奚落,最终落荒而逃。
看着她离开,云氏叹了一口气。
“怀着身子还不安分,这地方是有孕之人该来的吗?”
“她自己对这孩子都不上心,裴姐姐何必替她在意。”
韩夫人走过来,“她今日闹这一遭,除了让所有人知道她有身孕还来闹事,还得了什么?肃王如今在朝中本就如履薄冰,她这一闹,肃王又要难过咯。”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眼看着长偏了,心里头还是不舒坦的。”云氏无奈地长出一口气,侧过头看着身旁扶着自己的顾清瑶,“就是,又让你受委屈了,母亲这心里,着实不是滋味啊。因着韶华,你我婆媳家不知闹出多少笑话,现在瞧着,过去的我,当真令人发笑。”
顾清瑶轻轻摇了摇头,“母亲别这么说,夫君常说,母亲就是心软,耳根子也软,因而常被教唆,我怎会生母亲的气呢?以后,咱们一家子还要过一辈子呢,老是揪着从前的事,咱们谁也过不舒坦,不是吗?”
云氏拍了拍顾清瑶挽着自己胳膊的时候,欣慰地点了点头。
“芳若,你扶母亲先下去休息一下吧,母亲身子本就不大好,再强撑下去,身子会受不了的。”
芳若应了一声,上前扶着云氏朝后院而去。
“各位,今日又让大家见笑了。”顾清瑶微微点头以示歉意,“正如母亲方才所说,我承安侯府与肃王府的傅姨娘早已断亲,当时便说好不再往来,却没想到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各位能来送夫君一程,本郡主感激涕零,但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家里人都有些受不住,恕难招待各位了,各位请回吧。”
众人纷纷请辞。
送走所有人,顾清瑶静静跪坐在蒲团上,承安侯站在她身后,轻声道:
“这两日,府上刻意放进来好些人,有太子的人,也有二皇子的,你准备怎么做?”
“仅凭张望清的诊断,景淮就这么暴毙,即使现在雍帝顾不上细查,待日后他反应过来,若是暗地里派人去开棺验尸,也不是没可能,所以,就趁着这次机会,彻底坐实景淮的死讯吧。”
顾清瑶看着面前的棺木和牌位,苦笑道:“我通过一位老朋友打听到一件事情,想请父亲帮忙琢磨一下,是否可行。”
“何事?”
“雍帝,要对姜家出手了,甚至有可能,会要了太后的命,毕竟,太后就是姜家最大的靠山。”
“这件事情可是真?”
承安侯骇得往后退一步,“雍帝一向孝顺,怎么可能会对太后下手?”
“所以,我想请父亲帮忙琢磨下,依您对雍帝的了解,这件事情有没有可能?”
顾清瑶的话,炸得承安侯心乱不已。
“你的意思是,雍帝要废嫡了?”
“不一定立刻废嫡,但肯定要灭姜家。除去裴家,如今朝中的世家大族,打头的便是姜家了。对姜家出手,可以严重太子势力必会削弱,届时朝堂清算,六部必然空缺,那他就可以为景亲王安插人手了,我不觉得他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旦姜家没了,太子在朝堂没有足够的势力支撑,废嫡还会远吗?”
“既然如此,我们要不要火上浇油?”承安侯双手负后,“既然大家都有来人,不妨我们给雍帝递一把刀,趁这个机会彻底打垮太子。雍帝可以往朝堂里安插人手扶持景亲王,我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为六皇子铺路,且看谁动作更快了。”
“灭了姜家,雍帝不会看着二皇子一家独大,一定有对应的措施,这个机会一旦错过,再想动六部就难了。”
顾清瑶说着,站起身,“既然父亲也觉得机不可失,那我就去安排了。”
承安侯看着顾清瑶,“你这孩子是越发有主意了,看来,即便是没有我和景淮,你也能撑起侯府啊。”
“父亲说笑了,你我皆是裴家人,自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裴家,缺了谁都不成。”
顾清瑶说罢,便朝着后院而去。
……
当晚,承安侯府抓住一个贼子,在他身上搜出一包毒药,那贼子刚被抓就自尽了。因为死无对证,也不知道毒药下在何处,整个承安侯府都被惊动了,对府上所有地方进行严查,最后,竟然在漱玉轩发现了一份被下了毒的药材,而那药材,就是世子裴景淮生前服用的吊命药。
消息一出,明眼人都明白了,裴景淮的暴毙不是因病,而是被人暗害了。
第286章 密旨
次日一早,承安侯府的人便将尸体抬到皇城司门口,顾清瑶一身素衣站在一旁,神情哀愤。
“本郡主要为夫君讨个公道,来人,击鼓鸣冤!”
下人小跑到门前,拿起鼓槌就敲击鸣冤鼓。
一阵阵鼓声传入皇城司,也惊动了周边的百姓。
“怎么回事?居然有人敲鸣冤鼓?”
“那个人说是郡主,咱盛京有哪位郡主嫁人了?”
“可不就是嫁入承安侯府的那位永嘉郡主吗?不是听说她夫君昨日刚死?听她这口气,那位世子死因有疑呀。”
百姓们的议论声传来,顾清瑶毫不所动,只盯着皇城司的门。
温衡不在盛京,不知来迎她的又会是谁。
没一会,皇城司开了门,宋文卿快步走出。
“微臣皇城司司验官宋文卿见过永嘉郡主。”
一句话,便点明了顾清瑶的身份。
“原来是宋大人,怎么,温大人不在吗?”
面对顾清瑶的明知故问,宋文卿面不改色,“温大人奉圣上之命,出京办事未归,不知郡主找温大人所为何事?下官能否帮上忙?”
“既然温大人不在,那今日这事就拜托宋大人了。”顾清瑶看了一眼身边,下人急忙将那贼人的尸首抬出。
“这……”
宋文卿愣住,难不成是永嘉郡主杀了人,送到皇城司来投案吗?可是,她敲了鸣冤鼓啊。
“宋大人,这是本郡主在府上抓到的一个贼人。下人见他鬼鬼祟祟的,本来想盘问几句,谁知他做贼心虚,见了人就跑。在围堵过程中,他们自知难逃一劫,因而自尽。”
顾清瑶挥了挥手,流萤便捧着一包药材走向宋文卿。
“宋大人,这是下人们在这贼人身上找到的药材,府医已经看过了,都是砒霜、乌头一类的剧毒。死人自然是不会开口说话的,下人们不知他拿这药材用作何用,也不知是否有用过,婴儿昨夜惊动全府,四下搜寻,最终,在本郡主与世子所住的漱玉轩找到了这毒药,就……掺在世子生前所喝的吊命药材里。”
说到这里,顾清瑶双眼含泪,“世子本就体弱,太医院的张医正也曾说过,他怕是很难挨过这个冬天。所以昨天夫君过世,我们没有生疑,以为他到底是挨不住走了,可以查到这毒药。却让本郡主觉得,世子之死另有蹊跷。所以今日,本郡主带着这贼人的尸首还有这包药材来皇城司鸣冤,还请宋大人务必还夫君一个公道。”
宋文卿神情严肃,忙让手下将那贼子的尸首抬入皇城司。
流萤将药材递给宋文卿,另外将一块令牌拿出。
“宋大人,昨天那名贼子被下人发现的时候,正在掩埋此物。郡主觉得或许跟此人的身份有关,所以今日一并交与大人。”
宋文卿接过,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
那是他这辈子至死都不会忘记的令牌。
那是属于姜家的令牌。
宋文卿猛地看向顾清瑶。
顾清瑶朝他点了点头,“东西已经送到。接下来,就辛苦宋大人了,本郡主在侯府恭候宋大人的好消息。”
眼见顾清瑶已经离开,宋文卿依然站在原地。
这莫不是上天给他的一个机会,让他能够光明正大的向姜家复仇!
姜望海,这一次,他倒要看看姜家还能不能躲得过去。
……
“郡主,那个宋大人可信吗?”
流萤有些担心,“既然你明知道温大人不在盛京,为什么还非要在这个时候去皇城司?”
“我就是特意挑这个时候的,若是温衡在,说不定我就不会来了。”顾清瑶笑了笑,“听说这位宋文卿宋大人,对姜家有着不小的怨恨,我把机会送到他手上,我相信,会比送给温衡效果更好。”
流萤好奇地将头探出车窗,见宋文卿还在门口站着,不解道:“我怎么瞧着,这位宋大人已经被吓傻了?”
“他不是吓傻,他是在强力抑制自己的兴奋。”顾清瑶轻笑出声,“终于让自己找到能报仇的机会了,换做是你,你会怎样?”
流萤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郡主,你怎么想到这一出的?”
“谢杭送的消息,不用白不用。对了,你晚些时候去花间小榭,嘱咐掌柜的,谢杭再去,给他上最好的茶点。”
“是。”
……
不出三天,宋文卿便将一封折子通过刑部递给了雍帝。
在刑部的一番渲染下,雍帝的怒气已经到达了顶峰。
“姜家,好一个姜家!”
雍帝气得将折子重重砸在高如海脚下,他蹲下身子去捡,趁机看了一眼。
上面明确写了,姜家在承安侯府安插人手,趁着世子裴景淮体弱,在其药材中连着两天下了微弱不可查的毒药,致使裴景淮药石无救暴毙。事后,那人在销毁罪证的时候被承安侯府的下人发现,为了不牵连到姜家,于是自尽。
同时,皇城司也确定了那人身上的令牌是姜家的,而且也从居住的地方找到了姜家打赏的物件和银票。
可谓是人证物证俱在。
姜家确实助推了裴景淮之死。
“贺峥有传消息吗?”雍帝扶额问道。
高如海将折子放回御案,压低声音道:“暂未收到贺统领的折子,许是还没到呢。”
“收到贺峥来信的时候,就派禁军和皇城司一同出手,前往姜家,拿下姜望海。”雍帝说着,拿起一旁的空折子写了起来,写好后递给高如海。
“拟好密旨,待事成之后送去御华寺吧。”
高如海接过折子,躬身退了出去。
踏出门,走到一处角落,高如海拿出折子,只看了一眼,便被吓得不轻。
那是一道赐自尽的旨意。
雍帝,要赐死姜皇后。
高如海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
这个消息无论如何都得捂严实了,一旦被姜家提前知晓,太子必反。
只是,赐死姜皇后,太后会如何?
一想到太后为了护住姜家曾经与雍帝起的争执,高如海便头疼不已。
只怕这一次,雍帝要与太后母子反目成仇了啊。
第287章 再见了,裴景淮
考虑到假死计划要尽快实施,承安侯府将裴景淮的出殡日定在了头七之日。
纵使很多人反对,但承安侯意思坚定:
“我儿这一遭受苦了,我只想他早日入土为安,尽快去投胎转世,说不定,还能回到裴家呢。即使回不来,也去个富足之家,有一副好身子,平安健康地过完下一世也好。”
闻者无不动容。
因而,即便不符合礼制,礼部也未曾弹劾于他。
出殡前一天,顾清瑶守在灵堂内。
“都安排好了吗?”
承安侯走过来,看着棺木里的裴景淮,“听说姜家已经被控制了,整个尚书府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东宫也禁止出入了。雍帝这么大动静,姜家还不动,也可能是真出事了。”
“柱国公。”顾清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如果柱国公没了呢?”
“你知道什么?”
“我也是猜测的,姜家的倚仗,除了姜皇后和太子,就只有柱国公了,那位做过太傅,得封柱国公的姜昭甫了,他也是所有姜家人的底气和主心骨。现在盛京出事,姜家却不为所动,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他们自顾不暇。若是盛京的姜家出事,我们不会不知道,既然现在如此平静,那就只能是柱国公出事了。”
“贺峥不在盛京。”承安侯冷笑,“看样子,雍帝这是将他派出去做什么了,否则,他怎么肯让自己的心腹离京。”
顾清瑶眸光一闪,“或许,贺统领就是去解决柱国公的呢。”
“姜家没了,朝廷就会空出诸多位置,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承安侯走到裴景淮棺木前,“辛苦容与,又要解蛊,又要操心朝政。梧州如今已被纳入六皇子麾下,接下来,他必会向其他州郡扩张,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打算的,我们能否帮得上忙。”
“阿爹和我哥哥就要回来了,六皇子必有消息传回,父亲无须担心。”
承安侯看向窗外的天,喃喃道:“这个冬天,天真冷啊。”
……
裴景淮出殡那天,天下雪了。
顾清瑶身穿一袭素服,站在院子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入手即化,徒留一抹冷意。
“少夫人。”
颜墨和玹夜走过来,“外面都安排妥当了,今晚就动手。”
“小心些,他有的时候很固执,劝着点他,莫让他意气用事。”
顾清瑶看着二人,“过了今天,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了,你们都要好好照顾自己,三个人去,就要三个人回,谁都不能少。”
“是。”
顾清瑶看向流萤,“之前让你拿给谢杭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吗?”
“郡主,都安排好了,今晚会有人接应,东西会一并交给颜墨。”
“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银两,原本该让紫苏备一些常用的药材给你们,可她还没回来,旁人的药材用着不放心,更何况大批量的采购药材也会引起外人的怀疑,我思来想去,只有多备一些银两稳妥些。你们放心,这些银两都是转了好几手的,查不出源头。”
“多谢少夫人。”颜墨红了眼眶,“少夫人考虑得太周到了,此等大恩,颜墨永世难忘。”
“说真感谢我,就替我好好照顾你家主子,可别真让我做了寡妇。”顾清瑶笑罢,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吧,是时辰了。”
承安侯府一行人吹吹打打朝着裴家祠而去,那是老侯爷作主买下的一处祠堂,用以安葬侯府之人。
顾清瑶曾好奇为何不入宗祠,裴景淮却道:“宗祠在阜川,若是从盛京送至阜川,尸首一路上难以保存,到阜川时早已面目全非,那便是对故人的不敬,因而盛京侯府之人,都是就近葬入裴家祠。至于宗祠,我们会将一件贴身之物放入,以全落叶归根之意。”
眼下,这倒是方便了他们。
顾清瑶跟在棺木旁,一路上慢慢走着。
寒风凌厉,早已将她的眼泪尽数吹去,只留下一双红肿的杏眼和一张憔悴的脸。
随着出殡队伍朝着城外走去,城墙上的一人也飞快回了皇宫。
待队伍走到裴家祠,已是巳时。
当棺木落地,细细的土慢慢覆盖住棺木时,顾清瑶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下来了。
“再见了,裴景淮。”
……
御书房。
“确定出殡了?”
雍帝握拳虚咳了几声,“听说贺峥已经在城外十里了?”
“是,贺统领日夜兼程,可算是赶回来了。”高如海笑道:“如今姜望海已被秘密投入天牢,圣上也可高枕无忧了。”
“说起忧,安儿如何了?圣旨可到临安?”
“到了,想必过几日景亲王的回信也该寄到了。景亲王自与圣上分开后,一直认真学习朝政之道,可谓求贤若渴。”高如海惊叹道:“那位说,景亲王颇有圣上当年之风。”
“他竟会说些讨朕欢心的话。”雍帝笑道:“不过饵已经放出去那么久,确实是时候一网打尽了。”
“临近春闱,圣上又要多一些肱骨之臣了,老奴便提前贺喜圣上了。”
“朕先前埋下的人手,现在也可以提拔出来了。这么多年在六部历练,好些朕瞧着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有这些人在,朕才能放心把朝堂交给安儿。”
雍帝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下雪了啊,真是好兆头。”
高如海跟在一旁。
“贺淑仪的胎象如何?”
“回圣上,贺淑仪一切都安好,等过年的时候,便可昭告天下了。”
“好啊,一个个都是好消息。”雍帝双手负后,“梧州那边也太平了,老六也是个能干的,若他乖顺,没有不该有的心思,留他辅佐安儿也不是不可。”
“六皇子一向安分,更何况,还有惠妃娘娘呢。”高如海笑着道:“这段日子惠妃娘娘天天差人给您送来安神汤,可见是日日念着您呢。”
“说到老六,他府上后眷如何?”
“六皇子还未大婚,现如今也不过是两位良娣,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高如海一愣,“圣上,是打算给六皇子赐婚了吗?”
第288章 儿女的婚事
“他这次差事办得不错,该赏。”雍帝回过头,“不过这些年,朕确实冷落了他们母子,高如海,你将盛京适婚千金的名册送去云疏宫,让惠妃瞧瞧,若有合适的,趁着年关,朕为他们赐婚。”
“是。”高如海急忙应下。
“宫里已有几年没有孩子出生了啊。”雍帝感慨道:“朕儿子不少,可孙儿却不多。你瞧老二,府上女人那么多,也不见给朕多添几个孙子。还有太子,成婚这么多年了,也就那么两个,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高如海吓得一哆嗦,“圣上,许是两位殿下无心子嗣呢。”
“也是。”雍帝冷哼一声,“两个人满脑子都是要如何争朕的位置,哪里还有时间想子嗣的事情。”
高如海不由噤声。
这让他怎么接?
不敢接啊!
“罢了,指望他们做什么?”雍帝摆了摆手,“景亲王也要回来了,朕之前跟柔儿看好的贵女可还未出嫁?”
“都在闺中呢,老奴暗示他们圣恩将至,他们都心领神会,寻了个借口把女儿们都留下了。”
“终于有几个聪明人了,等安儿回京,便让惠妃操办一场宴席,给老六和安儿赐几门婚事吧,宫里也是时候热闹一下了。”
高如海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圣上,宁妃要如何处置?”
想起宁霜秋,雍帝到底还是心生不忍了。
“她跟着朕这么多年,朕也利用了她这么多年,如今,一切就要重回正轨,对她也不必过于苛刻了。年关过后,便恢复她的贵妃之位吧。”
雍帝看着瑞阳宫的位置,“说起来,仪儿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也是时候开始筹备了。”
想到楚明仪,雍帝回头,“萱儿那丫头到北境了吧?”
“圣上,昭敏公主已于昨日抵达北境。”
“她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了,这一次,就让谢晟回京,和萱儿成婚吧,姜家没了,有谢家在,多少也能护着她一些。”
雍帝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朕到底有些对不住萱儿,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赐一门好婚事,护着她后半辈子。”
想起听到的传闻,高如海真心觉得,嫁给谢晟或许并不是最好的安排。那谢晟常年在北境,据说身边有一名女子相随,即便娶了昭敏公主,也不可能带她去边境,恐怕昭敏公主这个正妻也是有名无实啊。
……
长风关。
这是北境最大的关隘,也是与北秦相距最近的一道关卡。
谢晟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北秦的军旗,沉默不语。
“这帮家伙这两日的攻势甚猛,倒不像是他们平时的行事那般严谨了。”
谢旌捂着自己受伤的胳膊,语气严肃,“长风关粮草快耗尽了,好在朝廷的补给送来得及时,否则,真不敢想会是什么结果。”
谢晟闻言紧皱眉头。
他昨日见到了三公主楚明萱。他曾与三公主有过几面之缘,却没想到去年会被赐婚,好在他要驻守北境,这门婚事便拖到了今天。
现在,雍帝却派了楚明萱前行押送粮草,他很明白雍帝的意思,雍帝是在提醒他,该成婚了。
可是,他很不甘心啊。
他不喜欢楚明萱,他明明爱的人是隋红缨,要他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却委屈自己最爱的女人,他做不到!
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楚明萱是公主,还是中宫嫡出,他若是拒婚,便是拂了皇家的面子,他不敢拿整个谢家去赌。
“我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
谢旌瞥了一眼谢晟,“你小子是不是在想怎么拒婚?”
“爹,你知道我的心意。”
眼见谢晟满脸不情愿,谢旌无奈道:“世间很少有事情能完全随自己的心意,你看看长公主,同为皇室,不也拒绝不了赐婚吗?你娶三公主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莫要再生事端了,现在谢家,经不起这些折腾了。”
“儿子是要驻守北境的,难不成,圣上和皇后会让三公主也一起来吗?”谢晟愤愤不平,“与其让他们的女儿在盛京守活寡,不如为她重新择一门好的婚事算了。”
“你这小子,想得也太简单了。”
谢旌伸出手,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下,“你以为,圣上是随意赐婚的吗?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有深意。三公主是中宫嫡出,更是太子的胞妹,圣上这是有意要让谢家成为太子一派的。”
谢晟不甘心地偏过头。
“人要有取舍,你已经长大了,宣北军日后是要交给你的,你得先有主意。”谢旌看着他,“你想想,如果现在就要做出安排,你会怎么办?”
沉默许久,谢晟才道:“我会扛起宣北军的责任,不会给任何人伤害宣北军的机会,无论是谁,都不会!”
“有志气,这才是我谢旌的儿子。”
谢旌朗声大笑。
等谢旌情绪缓和,他才道:“这几日,我倒是瞧中了一个年轻人。”
“是穆辞吗?”
见谢旌点头,谢晟笑了起来,“我也看到了,此人是个胆大的,看似不合理的出兵,但总能出其不意,打北秦一个措手不及!父亲,这个人值得重用!”
“稍晚些你同我见一见他,咱们宣北军就缺这样有勇有谋的人啊。”谢旌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今日北秦怕是不敢再有动作了,留些人盯着,咱们回去吧,总不能将公主一个人扔在营帐里。”
谢晟这才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
营帐。
楚明萱看着面前英姿飒爽的隋红缨,不由抿了抿唇。
她的人告诉她,这个女人跟谢晟关系不浅,甚至军中还有人开玩笑说他们二人才是一对。
谢晟是她的未婚夫,他岂敢在外面胡来!
她今天必须挫一挫这个女人的锐气。
“你就是隋红缨吧。”楚明萱上下打量着她,“听说,你一直陪在谢晟身边,你与他是何关系?”
隋红缨身子一僵。
“回公主,臣女与将军自小一起长大。”
“原来是青梅竹马。”楚明萱冷笑,“难怪谢晟乐不思蜀,原来北境有你在啊。”
第289章 比划一下
隋红缨脸色稍变。
“怎么,本公主冤枉你了?”
楚明萱站起身,围着隋红缨转了一圈。
“一个女儿家,日日跟着一群男人待在一处,毫无礼义廉耻,也不知道谢晟瞧上你什么了。”
“就凭她敢跟我一起上战场厮杀,并肩作战,就比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强!”
谢晟掀开门帘走入,看着楚明萱,脸色不善,“公主殿下不呆在盛京享受你的荣华富贵,跑来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受罪,何苦呢。”
“谢晟,本公主乃是中宫嫡出,还是你的未婚妻,你要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跟本公主做对吗?”
楚明萱看着谢晟,眼眶微红。
宣北军少将军谢晟,是盛京诸多贵女的心上人,却被父皇赐婚给自己,不知多少女子因而落泪。起初,她在那些闺女面前确实得意,可慢慢地,随着谢晟离京时间变长,跟盛京联系更是少得可怜,寥寥几封折子也从不提及她,她也变成了盛京贵女们暗地里讥讽的对象。
如今,她好不容易来一趟北境,却被告知,谢晟在北境还有红颜知己,这叫她如何受得了?
“未婚妻?”谢晟冷笑,“嫁给我,你可得跟着一起来这里,你一个娇滴滴的公主,受得了吗?”
楚明萱一愣,看了一眼周边的环境,顿时犹豫了。
北境荒凉,比不得盛京的十之一二,她若来北境,怕是撑不过几日。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委屈她?
“你既娶了本公主,自然是要跟本公主住在盛京的公主府的。”
“那北境呢?”
谢晟冷笑,“我是宣北军的少将军,此生都要驻守北境抵抗北秦,你让我回京,谁来守北境?你们姜家吗?”
楚明萱脸色苍白。
姜家是文臣世家,怎么可能上阵杀敌!即使舅父任兵部尚书,也从未领兵作战啊。
“公主殿下,谢晟身为臣子,因而对您尊敬,但这门婚事是如何来的,您和我都清楚。”谢晟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公主殿下,微臣喜欢的人是红缨,要娶的也是她。对于这门婚事,微臣会抗争到底。”
“你……”楚明萱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你可知下场为何?敢忤逆父皇的人,历来没有好下场!”
“那又如何?”
谢晟看着楚明萱,眼神里满是讥讽,“当年也有人说,东离打不过北秦,甚至提出割地求和,可结果呢,我宣北军照样把北秦打到不敢越过长风关,这不也是忤逆圣上吗?公主殿下,摆谱需看场合,这北境可不是你们皇室可以妄为的地方!”
说罢,谢晟拉着隋红缨大踏步走出营帐,徒留楚明萱站在原地哭。
楚明萱看着相携而去的两人,也只能不甘地跺了跺脚。
……
“你说那些话,会不会太过了?”
隋红缨担心道:“她毕竟是嫡公主,向来傲气些,你这般不给她留情面,她若是去圣上面前说几句,谢家就有麻烦了。”
“那她大可试试。”谢晟看着隋红缨,笑道:“我们留在盛京的人传来消息,圣上打算对姜家出手了,姜家一倒,她能不能做公主都还是问题,更别说在圣上面前得脸了,毕竟论起受宠,她远不及昭和公主。”
隋红缨终于放心些。
“对了,你怎么会来营帐?”
这个时候,谢晟应该是跟谢旌去视察军情了。
“爹要带我去看看那个叫穆辞的人,走到半路,我想带上你,就来寻你了。”
谢晟兴致勃勃道:“红缨,我们宣北军这一次真的捡到宝了,那个穆辞我见过,上回跟北秦交手,他出手利落,当断则断,带着他那一队,直接把北秦的右翼冲出来一个口子。若不是他,我们那一场会打得很难。”
“我听我爹说过他,他原是江州城防军的人,之前征兵征来的,他手下的人都很相信他。”隋红缨回想起自己对穆辞的印象,“我爹说,‘此子可成大器’,你要知道,我爹那个糙汉子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极看好他的。”
“走,咱们一起去瞧瞧,他们正在演武场!”
……
演武场。
穆辞看着对面的人,不由眯了眯眸子。
对方可是宣北军赤虎营的精锐,若是这一场赢了,他们这一队便可归入赤虎营,不再是征来的新兵蛋子,而成为正儿八经的宣北军。
“穆辞是吧?”
对方的人马朝两边散开,一名大汉走出来。
“庞副将!他居然亲自来了?”
“直接惊动了副将,穆辞这小子可以啊。”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穆辞却只觉心上一阵兴奋,仿若饥渴了许久的野兽突然看见鲜血一般。
“小子,眼神不错,够凶狠。”
庞大生赞许地看着穆辞,撸了撸袖子,朗声笑道:“听说你这个狼崽子,第一次上战场,就把北秦右翼撕开一个大口子,可惜老子当时在左翼,没瞧见。来,我们比划一下,你要是能在老子手上拿下一招,赤虎营左前锋就归你了。”
闻言,在场的将士都惊呆了。
赤虎营左前锋!
先前的左前锋领兵偷袭北秦,为了掩护大部队,被北秦的箭雨射中坠下山崖,生死不知,这个缺一直在,他们一直以为庞大生不打算补这个位置了,没想到,他这一次居然把左前锋拿出来了。
如果这个叫穆辞的小子真能在庞大生手上讨得好,那可就一飞冲天了。
站在一旁的隋红缨看着谢晟,“你不拦着庞叔吗?”
“为何要拦?”谢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爹说了,赤虎营的事情,庞叔自己作主,他想让谁做左前锋,谁就能做。更何况,庞叔从来不是胡来的人,他这么做必有考量。说不定,这个穆辞会带给我们意外之喜呢。”
隋红缨看向庞大生。
他的眼神,那是一种见到猎物想要冲上前将其撕碎的蠢蠢欲动,她已经很久没看到庞大生这样的眼神了。
“庞叔兴奋了。”谢晟侧过头,跟周边的卫兵道:“快去喊我爹和巍叔,就说,晚来就看不上好戏了。”
第290章 自己选择
主营帐。
谢旌正在看着布防图,就听见赵巍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老庞跟一个年轻人比划起来了?”
卫兵不知道说了什么,只听见赵巍大笑:“这可少见了,他居然拿出左前锋做彩头,老子想往他那里塞个人都难如登天,现在居然主动招人了。你等一下,我去喊将军,这热闹可绝对不能错过。”
话音刚落下,赵巍已经掀开营帐进来了。
“将军,快跟我去看热闹去。老庞在演武场跟一个毛头小子比划上了,据说彩头还是赤虎营的左前锋。”
谢旌一愣,“哪个毛头小子?”
“可不就是咱们都很好奇的那个穆辞吗?”赵巍大笑:“原本我还想着,找个机会去会会这小子,没想到被老庞抢先了。将军,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不管穆辞那小子跟老庞比划得如何,这个小子我要了。”
“走,先去瞧瞧。”
谢旌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道:“你不是天天喊着,玄武营的人太多,你要扔一些去赤虎营吗,怎么又要跟老庞抢人了?”
“像穆辞那种小子,可以说是以一抵十,谁抢到谁赚啊。”
两个人说说笑笑,快步朝着演武场而去。
……
演武场这边,庞大生已经摆好了架势。
他脱下身上的锁子甲,只着一身黑色窄袖劲装,站在演武场东侧。此时,他直直盯着穆辞,丝毫不敢懈怠。
“庞副将,请了!”
穆辞抱拳,声音清亮,明显带着一丝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来!”
庞大生的话音刚落下,霎时间,穆辞犹如离弦之箭朝着庞大生射去。
他太清楚了,像庞大生这种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老将,应变能力都很好,而且经验丰富,可以做到光看就猜出对方的下一步动作。而且,庞大生一身腱子肉,在宣北军也是以力气大着称,他绝不可能用蛮力去对抗,唯有拼速度,以快抢占先机。
于是,他瞧准了庞大生的右下腹。那里,曾经受过很严重的伤,据说如今每逢阴雨天,庞大生的右下腹都会疼痛难忍。
“好狡诈。”
隋红缨不由紧张地握紧双拳,“他知道那里是庞叔的弱点,故意攻他下盘,不知道庞叔能不能躲得开。”
“放心吧,庞叔吃过的盐粒都比他走过的路多,怎么可能看不透他的这点心思。”
像是映衬谢晟的话,庞大生突然脚下一变,向左挪了一寸,仅仅一寸,穆辞攻击的方向就从右下腹变为了直面,而庞大生,早已举起拳头,准备给穆辞一记铁拳。
若换做旁人,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调整动作,只能硬碰硬了。但穆辞没有,他脚下一点,凭借着灵活的身手,将身体硬生生侧过去,下一瞬,两个人就撞在了一起。
“砰——”
一拳到肉的声音响起,穆辞脸色瞬间苍白,但他并不服输,而是借着庞大生的拳头,以脚为支点,扬起右拳朝庞大生的脸砸去。
庞大生伸出一只手,看似缓慢,却精确地将穆辞的拳头拦下,两手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力道不错,但你心急了。”
庞大生像是随手一挥,就将穆辞甩了出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穆辞喘了一口气,刚想再动手,就听见谢旌的声音传来:
“行了,打得有来有回的,还没过瘾?”
谢旌走上前,看着庞大生道:“你这个老东西,仗着自己年纪大力气足,就这么欺负年轻的娃娃?那可是我们宣北军的希望啊,被你打坏了怎么办?”
庞大生收起拳头,“将军,你该不会是怕穆辞输得太难看,这才打断我的吧?”
说着,就用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看着谢旌。
“你下手没个轻重的,我能不防着点吗?”
谢旌走过去,拍了拍穆辞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方才我都看见了,身形灵活,脑子转得够快,像你这样的,在战场上可比老庞那样拼力气的难对付。”
“多谢将军。”
“老庞,你怎么说?”
庞大生看了看穆辞,再看看旁边的兄弟们,缓缓道:“我刚才说了,能在我手上拿下一招,赤虎营左前锋就归他,虽然没赢,但我还是想邀请他加入赤虎营。”
一旁看戏的赵巍急了,“凭什么,我们玄武营也很缺人啊,穆辞,来玄武营啊。”
“你滚!那可是老子看上的!”
“你看上就是你的啊?老子也看上了,怎么,比划一下,啊?”
眼见这两个人也快杠上了,谢旌不由扶额,“行了,都别吵了,既然你们都瞧上了,那就让穆辞自己选。”
话罢,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穆辞身上。
思考许久,穆辞坚定道:“末将……愿去赤虎营!”
“哈哈——好!”
庞大生笑着走过来,捏了捏穆辞的胳膊,“嗯,这一身肉练得不错,明儿起跟着赤虎营的人练,练好了跟我说一声,我来亲自考校你!”
“是!”
……
天色渐暗,众人聚在主营帐里。
隋武看了一眼女儿,再看看谢晟,终于忍不住道:“咱们在这,把昭敏公主一个人丢在那边,怕是不妥吧?”
“军机要地,本就闲人免进。”
谢晟冷哼:“若不是看在她是公主的份上,莫说长风关了,北境都不会让她踏进来。她不好好在盛京过她的富贵日子,跑来跟咱们受罪,无趣,无语!”
“旁的不说,年关前是不是得回去一趟?”庞大生将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道:“也不知道北秦这帮混蛋打算什么时候停战?若是结束得早,咱们还赶得及回京过年。”
“我不想回。”谢晟看了一眼隋红缨,“回去,我是不是就该成婚了?”
众人都明白,他说的成婚是跟谁。
昭敏公主如今已经到了适婚年纪,不说雍帝,就连姜家也多次有意无意提及这桩婚事了。
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为臣不得不为,一旦雍帝一道圣旨压下,那就不是他们能左右得了的。
第291章 姜家的噩耗
“很有可能,毕竟昭敏公主年纪也不算小了,圣上保不齐就突然下令婚事前提了呢?”
一想到可能会来一道圣旨,赵巍就头疼不已。
“现在想那么多没用,先稳定北境,到时候回京,无论那些人拿出什么证据来,咱们都有理。”
谢旌看向谢晟,“收敛点你的脾气,昭敏公主不可能嫁来北境,最坏的结果,就是在盛京成婚,之后你回北境,她留守盛京。”
“那成婚有啥意思?”
庞大生挠头,“娶了婆娘,还要东一个西一个,还不如不娶呢,没意思。”
谢旌无奈地摇头,“咱们没得选。这次回京,一定不会太平,咱们都谨慎些,现在多事之秋,可别栽在哪里了。”
“少将军,你可服气?”
庞大生看着谢晟,眼神满是质疑。
以这位的性子,怕是不肯轻易妥协啊。
“如果没得选……”谢晟说着,不由自主握住拳头,“那便只能先周旋,待到合适的时机再说!”
谢晟看了看帐外,“这次回京,我要带穆辞回去。他是个好苗子,若是给机会,定能爬得很高。”
“将军是打算给他铺路了?”
隋武坐在一旁,眼神有些惊诧。
“你今天没瞧见。”
赵巍急忙把穆辞和庞大生过招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这个后生当真厉害?”
隋武看着几人的反应,不似作假,终于放下心来,“我倒是没意见,只要是确实有本事的,别说铺路了,就算是扶着他往上走都没问题。”
“是啊,现如今宣北军缺的就是新鲜血脉。”
说到这里,谢旌愁眉不展,“现如今,宣北军里能叫得上名字的年轻人不多,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穆辞,咱们可得抓住机会,趁着咱们这些老东西还动得了,多培养一个也是好的。”
“宣北军青黄不接的事实无可避免,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面旗子。”隋武看向主位后面象征宣北军的旗帜,“宣北军远离盛京,所以他们一直不知道咱们的情况,这次回京,少不得会有试探,如果被他们知道咱们的情况,说不定雍帝会直接派人来,到时候,连军权都不在咱们自己手中,就真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但愿穆辞是个能扶得住的,不然以后少将军担子太重了。”
赵巍看着一旁沉默的谢晟,“少将军,你也莫怪我们这些老人家多嘴,你要多瞧瞧军里的年轻人,多培养一些自己人,宣北军,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是啊,少将军,凌家军就是前车之鉴。”隋武犹豫片刻,终于道:“凌家军现在溃不成军,就连凌老将军都退出朝堂甚久了,现如今,虽说得了一个庆远伯的爵位,但谁都能踩一脚。”
谢晟抿着唇。
他也曾听说过凌家军的事情,也觉得太过凄凉,自然不愿看到这样的悲剧在宣北军身上重演。
“各位叔伯,请你们放心,我会担起宣北军的担子,有我在一日,宣北军不倒!”
“好,有骨气!不愧是我儿子!”
眼见谢旌有些得意忘形,庞大生笑道:“你这儿子,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还没骄傲,你得意个啥啊。”
“那是我儿子,又不是你们的,到底是根好,没长歪!”
谢旌摸了摸下巴,神情甚是自得。
帐内顿时笑成一团。
……
顾清瑶等人回到盛京后,过了几日安分日子。
距离年关还有大半个月的时候,姜家传来噩耗。
柱国公姜昭甫在回京探望儿子女儿的路上,失足坠河。纵使下人们立刻下水去救人,但冬日天冷,再加上柱国公年迈体弱,到底是没熬过去,不幸殒命。
雍帝在上朝时得知这个消息,神情哀恸,下令辍朝三日,以示对柱国公的追悼。
姜家。
“老爷!”
姜望海转醒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夫人红肿着双眼,正含泪看着他。
“老爷,您可算醒了。”姜夫人泣不成声,“您昏迷这两日,家里没有主心骨,妾身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绫儿可知道了?”
“没呢,咱们的人都拦下了,宫里头……宫里头从始至终都不肯让娘娘知晓。”
姜夫人哭道:“老爷,现在怎么办?可要去接回父亲?”
姜望海沉默了。
他如何不知这是个局,是雍帝针对姜家设下的局。姜家,到底成了第二个庄家啊。
“怎么接?”姜望海苦笑:“咱们的人,莫说出京了,就连出府都难啊。这种情况下,如何去接?谁去接?”
“那,就让父亲一直待在抚州吗?”
“太子殿下可有来过?”
姜夫人摇头,“妾身听闻东宫也被围住了,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到底是棋差一招。”
姜望海挣扎着坐起身,“雍帝这招釜底抽薪,着实妙啊,杀了父亲,姜家就会乱,倒是给了他对姜家出手的机会。可我们明知这是个局,却无能为力。夫人,我无能为力啊!”
说着,姜望海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老爷!”
姜夫人忙去拦他,两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
朝堂再一次被姜家震动,是源于姜望海的屈服。
姜望海身着一袭素服,跪在尚书府门口,叩请天听,求雍帝允准他见一眼自己的妹妹和外甥。
这是姜望海第一次放下身段,不顾自己的颜面行事。
雍帝在朝堂上听到这个消息,瞳孔不由一缩。
人什么时候最可怕?是不顾一切,为了能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连颜面也可以不顾的时候。那是人被逼到绝境时,发出最强反击的前兆。
他也曾经历过,在父皇不在意,兄弟皆比自己长脸的时候,他也曾豁出颜面跪地求饶。而姜家,对此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如今,他们效仿了。
雍帝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袋而去,却无力阻挡。
“请圣上恩准!”
太子一派立刻帮姜昭甫说话求情,雍帝看着这几日沉默不语现在却活跃至极的群臣,冷笑不止。
第292章 让步
“你们是在逼朕吗?”
雍帝脸色不善,群臣立刻噤声了。
杨烜其微微叹了一口气。
“圣上,臣有禀。”
雍帝看着杨烜其,神色不明,也不说话。
高如海在一旁急忙给杨烜其打眼色,可偏偏杨烜其低着头不看他。
见两人相持不下,朝臣们都不禁掬了一把冷汗。
最终,雍帝退了一步。
“说。”
杨烜其抬起头,“圣上,福宁病了。她自幼敏感,惯爱胡思乱想,先前她想见太子却不得见,就一直觉得是太子出事了,整日茶不思饭不想的,人也憔悴了不少。又听闻柱国公的噩耗,昨晚病倒了,请圣上允准张医正入府诊治,同时,让福宁见一见太子吧。”
一句“自幼敏感”,触及了雍帝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对于这个妹妹,他心里到底是有一分歉疚的。
依稀还能看见当年那个瘦弱的妹妹靠在自己怀里,奶声奶气地问他,是不是父皇不喜欢自己。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父皇太忙了,等忙完就会来看她。
可是,福宁始终没有等来父皇,就连宫宴上也只能远远看一眼父皇,看着楚静姝坐在父皇怀里有说有笑,而自己,形单影只,只能坐在角落里仰望。
所以,他下定决心夺嫡的时候,就曾跟福宁说:
“从今往后,哥哥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哥哥会让你做东离最尊贵的公主!”
可现在,自己的妹妹病了,他却不知道。
“也罢。”
雍帝摆了摆手,“太子禁足有些日子了,想来已经知错了,让他出来吧,先去看看他姑姑。”
“圣上,皇后娘娘……”
“够了。”雍帝眯着眼睛,“能让太子解禁,已经是朕最大的让步了,怎么,还要逼朕吗?朕这个位置,要不要也让给你们坐啊。”
“圣上息怒!”
朝臣们跪了一地。
“行了,旁的事单独上折子吧。”
说罢,雍帝便起身离开了勤政殿。
……
尚书府。
杨烜其刚一进院子,福宁便迎了上去。
“如何?皇兄怎么说?”
“圣上答应了,太子今日便会解禁,圣上会让他来看你。”杨烜其将外衫脱下,目不斜视地走进屋内。
“那皇后呢?”
“楚静楹,你要知道分寸。”杨烜其冷冷地看着她,“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求情,说不定圣上看在你过去那么凄惨的份上,什么都会答应你。”
福宁公主脸色一变。
“你……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静楹,你和圣上之间的兄妹情分,用一些便少一些,若是你聪明,就该知道,到底要把这些情分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而不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杨烜其不耐烦地推开她,“你若真把太子看得那么重,就应该自己去勤政殿求情,而不是逼我去。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你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
“夫君……”
“不要这么喊我!”杨烜其怒道:“每次听你这么喊我,我都会想到这些年的屈辱,我巴不得早早与你和离,别再让我听见你这么喊我!”
说着,杨烜其朝外面走去。
“你要去哪?”
“跟你呆在同一处,会让我感到恶心。”杨烜其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她,“这些日子我会宿在书房,在年关宫宴前,我们就别再见了。我们的关系已经恶劣到这般地步,别让我们走到仇人那一步,算我求你了。”
看着杨烜其毫不留情地离开,福宁公主慢慢跌坐在地上,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的嬷嬷急忙上前搀扶她。
“我与他,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一步……”
福宁公主喃喃道,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若是当初,在母后提出那个提议的时候,她没有因为倾慕于他而答应就好了,他们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呢?
杨文烨听到消息赶过来,就看见福宁公主坐在地上哭泣。
“你又惹父亲生气了。”
杨文烨站在一旁,脸色不大好看,“父亲最讨厌掺合进皇家的那些事情里,你为什么就是记不住呢?”
“他可是你表哥!”
“他是太子,我是臣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这一点!”
杨文烨低吼道:“你与他们亲近,那是因为你是楚,是圣上的亲妹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你怎样。但我和父亲不一样,我们姓杨啊,你既然嫁进杨家,就不能为我们多想想吗?”
福宁公主还想说什么,就被杨文烨打断。
“掺合进那些事情,到底有什么好处!你看看宁荣青,连命都没了,还有楚靖池,他也姓楚,可他现在如何?还不是成了一个傻子!”
杨文烨强行抑制住满心的怒火,“你眼里只有太子,只有你身为圣上亲妹的得意!从前我听你的,你说不喜欢裴景淮,我便对付他,欺负他,从来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你说你喜欢太子,我就厚着脸皮天天跟在太子身边,当牛做马,任劳任怨,父亲再三警告我,我都为了你视而不见,甚至还昧着良心做了许多龌龊事。可结果呢,我杨家落得好了吗?”
“母亲,我真希望,你不是我的母亲。”
杨文烨看着福宁公主,满脸失望,不理会福宁公主的挽留,决绝地离开。
只留福宁公主在原地哭成泪人。
……
楚晏锦解禁后,第一件事情不是去尚书府感谢福宁公主和杨烜其的帮助,而是进宫,求雍帝允准他接回皇后。
“父皇,这些日子儿子反省许久,已经知道错了,恳请父皇莫要迁怒母后,让母后回来吧。”
“你既已知错,就安心做你的太子。柱国公之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去尚书府给柱国公上一炷香吧。”
雍帝显然并不愿意与他多说,才几句话就开始送客。
楚晏锦自然听懂了雍帝的言外之意,即使再不甘心,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道:“母后回不来,那儿臣可否前去见见母后?”
“皇后正和太后安心祈福,你就别去惊扰了。”
楚晏锦闻言,也只能打消念头,黯然离去。
第293章 景亲王母子
年关前三日,景亲王母子进京了。
雍帝命礼部准备了极其隆重的礼数,自入城门起,禁军在道路两侧亲迎,雍帝则携百官于宫门口静候。
如果说从前只是猜测,如今看到雍帝摆出这般架势来,朝臣们心里明了多了。
楚晏锦和楚晏钰分别站在雍帝两侧。
如今太后和皇后不在宫中,雍帝早已将六宫之权交与惠妃,毕竟她是唯一一个有封号的妃子。原本这种场合,惠妃应当随侍雍帝左右,可破天荒的,雍帝昨日下旨,六宫之人无需随行,只带朝臣。
楚晏钰明显感觉到,太子的状态不太对,可能是被近期姜家的事情所累,脸色瞧着明显憔悴不少。
原本压过太子的喜悦,在看到雍帝微微勾起的嘴角时彻底被浇灭。
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呢?
楚晏钰第一次看到雍帝露出这样的神情,脸上既有激动也有忐忑。身为一朝之君,这本是不该他脸上看到的。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跟宁丞相交换一个眼神。
雍帝此时已经无暇理会其他了。
他看着远远朝他驶来的马车队列,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马上就要见到自己最爱的女人和最寄予厚望的儿子了。
这些年,他借着微服私访,也曾去过临安。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身为帝王,他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离京,只能饱受思念之苦。
但好在,他终于苦尽甘来了。
“圣上,景亲王和贺太妃到了。”
高如海适当地提醒雍帝,才叫他回过神来。
马车停下,景亲王率先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待站稳后,伸出手掀开车帘。
贺苡柔弯腰走出马车,在楚晏安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雍帝面前。
“妾身拜见圣上。”
贺苡柔看着雍帝,屈膝行了一礼。
“太妃莫要多礼。”
雍帝伸出手扶了一下,随即快速松开手,“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辛苦了。”
“不敢。”贺苡柔笑道:“妾身一想到要回京就激动不已,只盼着早些回来,一路上虽然辛苦,却也是无碍的。”
见雍帝眸子温和,贺苡柔拽了拽楚晏安,“安儿,还不快拜见你皇兄?”
“臣弟拜见皇兄。”
楚晏安掀起前袍,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在外人看来,那是他对雍帝的绝对尊敬。但只有他们心知肚明,这是他作为儿子,在久别重逢后面见父亲时的礼数。寻常父子如此,更遑论皇家?
“好孩子,快起来。”
雍帝扶起楚晏安,上下打量一番,“这孩子长得这般壮实,朕心里的愧疚也能少一些。离京多年,有劳太妃把这个孩子照顾得这么好了。”
“圣上对我们孤儿寡母也是照顾有加,这些年我们虽远离盛京,却衣食不缺。更何况,临安富饶,已经是先帝对我们母子的厚爱了。”
说着,贺苡柔捏着帕子在眼角擦了擦,“妾身这些年能与儿子一起享天伦之乐,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妾身还要多谢圣上的厚德。”
“都是一家人,就莫说这些了。”
雍帝声音轻柔,“年关将至,一家人就该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才是。”
眼见三个人情绪都快要抑制不住,未免朝臣们瞧出什么,高如海忙道:“圣上,降温了,咱们也该回宫了。”
“你瞧朕,都差点忘了天寒之事。”雍帝笑道:“走吧,咱们进宫!”
“各位大人,景亲王与太妃回宫,今日宫里会有一场家宴。”
高如海面向诸位朝臣,“待年关时,宫里会有宫宴,各位,天寒请回吧。”
朝臣们对视一眼,行了一礼便散了。
……
承安侯慢慢朝着侯府而去。
崔赫小跑上来,与承安侯并肩同行。
“侯爷走得倒快。”
“本侯若是走得快,你现在还能撵上本侯?”承安侯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从方才起,你就憋着话吧,脸都快憋紫了。”
“诶呦,侯爷就莫要开下官的玩笑了。”崔赫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侯爷也瞧出门道了?”
承安侯不语。
崔赫知道,他这是在等自己先开口,不由暗骂一声“老狐狸”,敛好情绪笑道:“圣上对景亲王母子的态度,下官可从未在任何一位娘娘和皇子身上看到。当年贺太妃也是惹出许多流言蜚语的,可不知为何,先帝居然没有惩处,反倒是将人送去临安。临安那可是好地方啊,矿产丰富,尤其是金矿和铁矿,那么好的一个封地,没给自己已经成年的儿子,反倒给了一个遗腹子,侯爷不觉得蹊跷吗?”
“圣意又岂是你我可以随意揣测的?”
承安侯眯了眯眼睛,“崔大人,本侯怎么不知,你竟也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啊。”
崔赫摆了摆手,“这可是下官少有的能打发时间的爱好了。”
承安侯想起顾清瑶曾说,崔家小姐对这些深闺秘闻很是感兴趣,现在看来,怕是从根子上学来的。
“崔大人,本侯劝告你一句。”承安侯停下脚步,等崔赫也停下后,笑道:“你可知,当年传完遗诏,相关的下人就都消失了。你既然都察觉到其中有猫腻,又何必深究呢?”
见承安侯作此反应,崔赫心下“咯噔”一声。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下官明白。”崔赫拱了拱手,“下官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看着崔赫的背影,承安侯回过头看了看皇宫的方向,不由叹了一口气。
以楚晏钰的洞察力,今天雍帝的反应他一定都注意到了。只是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唉,这盛京是越来越乱了,一个个都是不是能让人省心的。”承安侯想起刚才景亲王的反应,就像是在面对自己的哥哥一般自然,竟是丝毫破绽也没露出来。
那些对传闻有所耳闻的人,今日回去怕是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想到这里,承安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戏台子早就搭好了,要唱戏的人也陆续登场,现在就看这出戏是个怎样的演法了。
第294章 流言非虚
一回到侯府,承安侯便急忙将宫本钱的事情,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你们是没瞧见那个景亲王。明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周身气势却不容小觑。要我看,几位皇子没有能与他匹敌的。雍帝这不是藏了一个孩子,而是藏了一个杀手锏啊。”
顾清瑶无所谓道:“不管这位景亲王有多优秀,但他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离京这么多年,朝堂更替,想要在朝堂上立足,还需要不少的时间。”
“雍帝竟然能布局这么久,说不定已经给他准备了辅臣。”承安侯想了想,“这一次,礼部和姜家受挫,朝堂上的变动可不小,多了不少生面孔。我看,不妨去查查这些人,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父亲往日不涉党争,跟大臣们的走动太少了些。如今朝堂多了一些新人,作为保皇派,您跟他们打交道并无不妥。”
“你这孩子,连借口都给我找好了。”承安侯大笑,摸了摸胡茬,“是啊,整个朝堂不是太子的人就是二皇子的,老夫一介孤臣,在其中着实寂寞啊。好不容易有了一些还没站队的同僚,当然要多走动走动了。”
“府上刚刚办了丧事,气氛着实低迷,您虽然也悲痛万分,但实在不愿面对几个整日哭啼啼的女人,因而时府出去饮茶喝酒解闷。”顾清瑶看着承安侯,端起一杯茶,“父亲,儿媳虽然给您一个借口出门,可您要记得,贪杯易误事,您可别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云氏在一旁笑出了声,“这的确是你父亲能做得出来的。”
“小瞧我。”
承安侯哼了一声,“赶明儿我就出去晃一圈,保准打听到不少消息。”
“你啊,可别嘚瑟,小心着了旁人的道。”云氏调笑着,想起刚才承安侯提到的景亲王,不由道:“那个景亲王,是个怎样的人?”
“今日只见了一面,还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日后接触的机会多,自然就知道他的为人了。”承安侯想了想,“不过那个孩子,总给我一种心思很深的感觉。”
“一个被放逐在外,只能跟母亲在一起,常年见不到父亲的孩子,如果说天性单纯,那恐怕就是天方夜谭了。”顾清瑶冷笑,“他可是雍帝亲自挑选的储君人选,这些年必然也派了不少人去教导他,这样的人,绝非善茬。”
“年关就要来了,按照高如海的说法,宫里会有一场盛宴。”
承安侯遗憾道:“可惜了,咱们没办法参加,不然宫宴上那些好吃的菜,就可以一饱口福了。”
“儿子还在外面受苦,你还吃得下啊。”云氏伸出手在他的背后狠狠拍了一巴掌,“好歹也是做爹的人,正经点吧。”
顾清尘侧过头,吩咐芳若,“芳若姑姑,听说城西有一位从宫里出来的御厨,就请他来帮我们置办一桌年菜吧。”
“儿媳妇有心了。”承安侯笑容满面,“到时候再买一些好酒,咱们一家子好好过一个年。”
云氏颇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倒是没拒绝。
他们确实需要一顿热闹的饭,来消散这些日子府上的阴霾了。
……
东宫。
楚晏锦回到东宫,神情不悦。
“殿下?”
看到楚晏锦,姜雪芙愣了一下,“今晚不是有家宴吗?妾身正要去宫里赴宴呢。”
“去什么?”楚晏锦冷冷道:“去打扰他们一家人吃饭吗?”
姜雪芙不解,“景亲王是父皇的亲弟弟,一家人吃饭有什么不对吗?”
“若真是一家人吃饭,为何孤在这里?”楚晏锦说着,将手边的一个摆件狠狠砸在地上,“他竟然让我们都走!明明是家宴,吃饭的却只有他们三个人!”
闻言,姜雪芙顿时想起了宫中盛传的那个流言。
“殿下,您可还记得,宫里的那个流言吗?”
姜雪芙脸色惨白,“从前妾身是不信的,总觉得那不过是流言蜚语,没脑子的蠢东西才会相信,可您今天碰到的事,倒是让妾身信了几分。殿下,空穴不来风啊。”
楚晏锦自然也想到了那个传言。
“不可能。”楚晏锦失神,不由往后退了两步,“不可能的,皇祖母有多厌恶那个女人,这是整个盛京都知道的,父皇那般孝顺,怎么可能跟皇祖母对着干呢。”
“殿下,姜尚书在外求见。”
“请。”
姜望海快步走进来,连日的忙碌已然令他耳边多了一缕白发。
“殿下,今日圣上的言行,您可觉得怪异?”
“舅舅也有同感吗?”
楚晏锦脸色铁青,“舅舅,我想问你,当年传得沸沸扬扬的秘闻,究竟是真是假?”
楚晏锦没有明说,可姜望海还是明白了他说的是哪个。
“殿下,有些事情,我确实不便多说,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当年这流言竟然能传出来,多少是有些真实性的,只是看有多真罢了。”
说起往事,姜望海甚是感慨,“流言刚传出来的时候,阖宫上下都在闹,原本听说先帝是有意赐死的,可不知为何,先帝临时改了主意,让她远离盛京去临安。就在出发前,贺氏诊出了喜脉,先帝却没有因此收回旨意,而是让她早些出发。当时我们都怀疑,圣上是想借路上的颠簸,让那个孩子流掉,毕竟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血脉,除了贺氏没人知道。可是,没想到啊,贺氏竟然毫发无伤地去到临安,这才形成了今天的局面。”
“看父皇对他们母子的关注程度,流言应该是真了。”楚晏锦眼神里迸发出一抹凶狠,“不,不对,不管景亲王是不是父皇的孩子,他都必须是!孤要让他一辈子背负着奸生子的污名!一个坏了名声的皇子,哪怕父皇再偏袒,朝臣们也不会信服他。”
“这件事情交给我。”姜望海神色坚定,“锦儿,你跟姜家是一条心的,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纵使这天底下有无数人要害你,姜家也会一直保护你,做你坚强的后盾!”
楚晏锦闻言,心下感动,重重点了点头。
第295章 逾制之念
除夕那一日,承安侯府早早关了门。
因为在丧期,晚上的宫宴自然无需他们出席,顾衍和顾清尘也赶在前一天回到盛京,和长公主商榷后,一行人也来了承安侯府。
——“宫宴常有,错过这一回还有下一回,但本宫要跟女儿团聚,这比什么都重要,皇兄应当理解阖家团聚的滋味,以及本宫对孩子们的疼爱之情吧?”
面对请她赴宴的礼官,长公主如是说。
对于他们的登门,承安侯很是欢迎。
长公主一家下马车的时候,承安侯早已和云氏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了。
“早就想喊你们一起守夜了,但总想着,长公主怕是要入宫,顾大人与长公主伉俪情深,怎么忍心让长公主独自赴宴,必是要同行了。至于修竹这孩子,性子含蓄,想让他自己来怕是不行的。”
顾清瑶站在承安侯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见到长公主便立刻迎了上去。
“你啊。”长公主用手戳了戳顾清瑶的额头,“你公爹婆母还在呢,黏着我做什么?”
“女儿想你们了嘛。”顾清瑶笑着,挽起长公主的胳膊,笑道:“快些进来,外面凉。”
长公主由着她带自己进门。
顾清瑶挽着长公主,刻意从云氏身旁经过,错身的一瞬间,她伸出另一只手,挽住了云氏。
“母亲,快进去,外面太冷了。”
云氏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跟着进去,在迈进门槛的时候,忍不住红了眼眶。
……
承安侯府一派其乐融融,宫宴却是尴尬的氛围。
雍帝当众宣布景亲王永居盛京,赐府邸一座,同时保留临安的封地,永享食邑。
此举无疑是当众告诉所有人,他对景亲王的偏爱。
楚晏锦和楚晏钰的脸色都不好看。
尤其是楚晏钰,同样封王,楚晏安一个先帝遗腹子,都比他这个雍帝亲儿子更得雍帝喜爱,这无疑是在众朝臣面前打他的脸,告诉所有人,他这个亲儿子,甚至比不上雍帝素未谋面的亲弟弟。
楚晏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酒杯慢吞吞地饮着。
在他知晓自己的身世的时候,这些年因为冷遇而所受的所有委屈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恨和厌恶。痛恨自己不得不认贼作父,厌恶雍帝玩弄人心、冷血薄情。
此刻,他看着雍帝所为,就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戏码,而楚晏锦和楚晏钰的反应,于他而言,不过是为这场戏增加噱头罢了。
更何况,他早与母妃说好,今天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与他们母子无关。是的,纵然惠妃不是他的生母,但这些年她对自己的疼爱有目共睹,他愿意认这个母亲。
惠妃待在雍帝身边的这些年,早已摸清了他的性格。当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时,他愿意看下面的人争个你死我活,连他的儿子也不例外。但若是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则是希望所有人都顺从他,绝不忤逆。
现在,事态的发展早已超过了他的预料。
雍帝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宣布他的决定时,第一个跳出来阻止他的,不是太子,也不是肃王,而是御史方正清。
这位朝中老臣站起身,径直走到下首正中的位置跪下,一字一句地反驳着雍帝的决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雍帝看着这位最让他头疼的老臣,不由皱起眉头。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这些朝臣按理说应该明白的呀,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刺头?
“圣上,景亲王乃先帝遗腹子,是圣上的弟弟,按例,得封亲王,居盛京者无食邑,享食邑者必离京,圣上莫非是要坏了祖制吗?”
雍帝寒着脸,看着方正清不言一语。
贺苡柔脸色也很不好看。
在她看来,雍帝既然是天子,他的话底下的人就必须听,何须受制于一个老东西的三言两语。这般不听话的刺头,就应该处死。
而楚晏安,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受了这么多年委屈,多拿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方御史,你是要跟朕作对吗?”
方正清抬起头,脸上满是悲哀。
“圣上,老臣得圣上信赖,任御史多年,从不敢倒行逆施,老臣自认一言一行对得起自己这身朝服。三年前,圣上称赞老臣直言不讳,命老臣说真话,勿怯勿缩,才短短三年,圣上就已经忘记了对老臣的叮嘱。如今,圣上觉得老臣是跟您作对,可是圣上啊,老臣怎可看着圣上因一时之念铸下大错。”
见雍帝脸色铁青,方正清悲痛道:“圣上,国之命在于礼,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无礼则不宁。若圣上当真要逾越礼制,就请先从老臣的尸体上跨过去吧!”
说罢,方正清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不再起身。
“圣上三思啊!”
御史台其他几人也上前跪在了方正清身侧。
“你们……”
雍帝气结。
见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宁丞相也上前跪在地上。
“圣上明鉴。皇室和睦,兄友弟恭,实乃垂范天下之大德也。但方御史所虑,并无不妥,臣恭请圣上三思!”
姜望海也上前,“恳请圣上收回临安封地,以全皇室兄弟之情。”
“臣附议!”
雍帝看了看朝臣,再看看下首的几个儿子。
临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些年景亲王母子能过得这般滋润,极大程度上是因为临安的优势。再说为了帮景亲王培养势力,他也在临安派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如果现在收回,那么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太子意下如何?”
楚晏锦上前,“儿臣请父皇三思。”
“老二,你呢?”
“儿臣附议。”
雍帝再看向楚晏钦,他低着头努力削弱自己的存在感,而楚晏钧,此时双眼迷离,显然已经喝多了,连坐都坐不稳。
这里这么多人,竟无一人与他同进退。
雍帝看看底下跪了一片的朝臣们,再看看委屈不已的景亲王母子,不由叹了一口气。
他还是操之过急了,看来还是得循序渐进才行。
第296章 楚晏钧的选择
“也罢,这件事情就先这样吧。”
雍帝站起身,满脸疲惫地摆了摆手,“朕正有些乏了,先行一步,众卿可尽兴畅饮,勿负良辰。”
说罢,便带着高如海离开了。
他一走,场上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朝臣们纷纷起身回座,方正清也在身旁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诸位难得聚在一起,今日便畅饮开怀吧,圣上早已下令,取了今日的宫禁,各位切莫贪杯,以身体为重。”
惠妃站起身,笑吟吟地看着众人。
“谢惠妃娘娘。”
“素雪,本宫瞧着六皇子喝了不少,今夜怕是出不得宫了,你去扶六皇子回云疏宫吧。”
惠妃吩咐完素雪,朝着旁边的宁妃点头示礼,“宁妃姐姐,妹妹先行告退。”
宁妃坐在位置上,神色不虞地点头回礼。
惠妃母子离席后,宁妃招了招手,唤侍女上前。
“去打听一下,今夜圣上去哪儿了,谁随侍。”
宁妃一边交代着,一边紧盯着景亲王母子。
这对母子时隔多年突然出现,她并不觉得是巧合。再加上,雍帝对他们母子也太过活络,她不想察觉异样都难。
如果景亲王真的是雍帝的儿子,那么在朝臣面前被驳了面子的雍帝,以及想而不得的景亲王母子,今晚必会见面,毕竟,雍帝还得安抚他们一番呢。
景亲王到底是不是雍帝的儿子,今晚便有结论了。
如果是,那钰儿就要多一个对手了,而且,这个对手远比太子那个草包更难对付。因为太子背后只是一个大厦将倾的姜家,而景亲王背后站着的,不是旁人,正是雍帝自己。
宁妃看了看谈笑风生的楚晏钰。
她必须要在钰儿离京前,狠狠踩楚晏安一脚。
……
云疏宫。
素雪刚把楚晏钧扶到床上,他便睁开了眼睛,双眼清明,哪里是刚才那副喝醉酒的样子。
对此,素雪并没有觉得惊讶。
“娘娘,殿下,奴婢去门外守着。”
素雪离开后,惠妃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楚晏钧,轻笑道:“你这一趟出去,旁的没学会,戏是越唱越厉害了。”
楚晏钧坐起身,“母妃再三叮嘱我,今日务必置身事外,儿臣岂敢不从?”
惠妃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和你父亲,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可惜楚瑜昇从前不敢直视你父亲,才没有察觉到,倒是给了我机会,才完成这么一出偷天换日。”
“母妃,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还好,我知道真相,所以,哪怕他冷落我,我都毫无波动。但你不一样,你一直认为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他看不见你,你的失落我都有看在眼里。有好几次,我都想告诉你真相,可我不能说,我们太弱小,你是你父亲唯一的骨血了,如果你出事,我如何对得起为了保住你,甘愿赴死的你母亲呢。”
楚晏钧垂下头。
那封写了真相的信,几经辗转,终于到了他手里。因此,他以思念母亲为由先行一步,快马加鞭赶回盛京。在从惠妃口中得知所有真相的时候,他震惊、茫然、恐惧,五味杂陈。
于是,他深夜去见了长公主。
那时,长公主摸着他的眼睛,潸然泪下。从长公主口中,他知道了有别于惠妃的真相,那是长公主亲身经历、直面过的真相。
——“霄儿,姑姑不逼你,你自己作选择吧。如果你觉得现在这样你很满意,我就和你母妃把前尘过往都忘掉,好好陪着你,保你一生无忧。但若是你想要夺回原本属于你们父子的东西,要去争,我们也陪着你,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思虑再三,他做出了选择。
“我要夺回那个位置,亲手缔造父亲想要看到的太平盛世,让东离成为最强大的存在,让东离百姓无人敢欺,无人受苦!”
回过神,楚晏钧抬起头看着惠妃,神情柔和。
“我会好好活下去,答应母妃的事情,我一定能做到,不会辜负父亲母亲的期望。母妃,相信我,眼下这种困境一定不会持续太久,楚瑜昇,会为他自己造下的孽付出代价!”
惠妃欣慰地点了点头。
“对了,今日姑姑没有进宫。”
楚晏钧口中的姑姑,自然就是长公主了。
“他们今日去了承安侯府,毕竟你那表妹名义上刚守寡,他们实在无心来赴宴。”惠妃解释道:“不过,以你姑姑的脾性,今日若是在,只怕局势会更难收场。”
见楚晏钧没有再说话,惠妃犹豫片刻,轻声道:“他……有意给你赐婚,你是怎么想的?”
赐婚?
楚晏钧一愣。
也是,盛京如他这般大的,大多都已经有孩子了,他也确实该考虑了。
“你府上那两人可还安分?”
惠妃所指,是楚晏钧仅有的两名侍妾,是雍帝这两年赐的。
“还算安分,她们家世都很差,在府里算是谨小慎微了。”
“满京的贵女,你可有比较中意的?”惠妃从一旁的矮几上拿起一本名册,“他前些日子让高如海送来了一本名册,说是让我瞧瞧,如果有中意的女子,他便赐婚给你。”
楚晏钧接过,随意地翻了几页。
“果然都是一些家世一般的女子,想来那些出身好的贵女,她也不舍得给我,或许,都给景亲王备着吧。”
“可我瞧他的意思,是非要给你赐婚不可了。赐婚就罢了,我就怕他往你身边安眼线。”惠妃惴惴不安,“要不,我寻个借口把这件事推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即使母妃能推掉这次,下一次就不见得能如愿了。”楚晏钧看了看手里的名册,“既然他敢送名册过来,不妨就辛苦母妃,从里面挑几个乖顺的,姑且应付完这一次。”
“好,改日我请你姑姑进宫,我们一起参谋一下。这次赐婚,即使不是正妻,也会是个良媛或者良娣,那可是正儿八经上皇家玉牒的,马虎不得。”
楚晏钧笑了笑,随她去了。
第297章 姜皇后之死
承安侯府。
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吃完饭,长公主一家就离开了。
刚安静下来,崔赫便上门来了。
承安侯走出大门,就看见崔赫站在门口的狮子后面,隐去了身形。
“侯爷,今日您是没瞧见啊,那戏,唱得可真精彩。”
崔赫一见到承安侯,立刻上前将席上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番。
“崔大人大晚上不回府休息,跑来本侯这,就为了说这些?”
承安侯打了一个哈欠,“崔大人,承安侯府现在早已是自求多福了,朝堂那些事,裴家就不参与了。容与走了,侯府这爵位也就到头了,待本侯百年之后,侯府也就不复存在了。”
“侯爷莫要说丧气话,您膝下还有二公子和三姑娘呢。”崔赫愣了一下,继续道:“莫非您是想……”
“知我者,崔大人也。”承安侯故作高深,“本侯在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也是时候退了。”
崔赫僵住,片刻,苦笑道:“下官就没有侯爷的果敢了,崔家如今就靠着我们这一支,若是我们退了,崔家前路就断了。”
看承安侯没有搭话,崔赫小声道:“太子这一次怕是要倒了。下官的人打听到,这一次宫宴之所以皇后娘娘没出来,是因为有一道圣旨传去了御华寺,圣上,已经秘密废后了。”
承安侯大吃一惊。
虽然他猜到雍帝为了给楚瑜安铺路,一定会有大动作,可没想到,雍帝竟然是要将姜家直接踢出朝堂。
先杀了姜家的主心骨柱国公,再废掉姜皇后,如此,即便六部还有人支持太子,也不过是支持一个背后无支撑的太子罢了。
如今姜家就剩一个姜望海,他又会如何?
“崔大人同本侯说这么多,必然有深意吧,还请入府详谈。”
……
“崔大人,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崔赫点头,“侯爷,废后一事虽然没有昭告天下,但下官估计,这是圣上在为宣立新后做准备。如今姜家只剩一个姜望海,不知会有何动作。吏部从前之所以站队太子,是因为前任吏部尚书是太子提拔上去的,对太子忠心耿耿,待下官接任尚书一职时,整个吏部都已经为太子所用,下官早已无能为力了。”
承安侯听说过这些。前任吏部尚书确实是偏向太子的,甚至将太子与二皇子的争斗摆上了台面。他忠心不假,但处事不够灵活多变,所以在出了事后,太子和姜家并且出手相助。至于崔赫,则是破格提拔上来的地方官,但能在吏部站稳脚跟,也绝非等闲之辈。
“崔大人,你今日应该不只是与本侯怀念过去吧,说说你的来意。”
“侯爷,下官斗胆一问,承安侯府更倾向哪位?”
承安侯盯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崔大人真是说笑了,承安侯府谁也不站,我裴长渊,只站圣上。”
“下官明白了。”
崔赫恍然大悟。
难怪雍帝视承安侯府为硬刺,不拔扎手,拔了则会痛。有这样的家主,裴家或许还能再兴盛百年。
“崔大人,本侯劝告你一句。如今圣上是铁了心地要抬举景亲王,他的上位,势必会引起太子和肃王的不满,年后肃王虽然就要离京了,但他在朝中的势力不容小觑。再加上太子和姜家这么多年的经营,或许他们二人会为了对付突然冒出来的景亲王,会选择暂时结盟,冰释前嫌,一旦他们这样做了,必然会引起雍帝的震怒,儿子不好杀,但杀几个冒头的大臣却是不难的。”
崔赫虎躯一震。
“多谢侯爷警示!”
……
顾清瑶再次见到谢杭,已是年后五天。
“谢楼主这个大忙人,居然还有时间来光顾我的小店,还真是有幸啊。”
谢杭忍不住笑道:“你这话说的,我还不是为了帮你的忙才四处奔走吗?怎么,听你的口气,好像我整日里不务正业一样。”
“既然你今天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好消息吧?”
“没错,我带来了三个消息。”
谢杭正了脸色,“第一个消息,应该是你最关注的,裴景淮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梧州,他会在那里与裴景行汇合,然后一起去南境。”
“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顾清瑶不知道裴景淮现在处境如何,原本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就应该静养。可这段时间,他先是服了不知对身体是否有害的假死药,又一路跋山涉水,也不知身体吃不吃得消。
“据我的人说,精神头还不错,3日前,他们才刚刚见过。那时裴景淮已经易容了。据说等他们到梧州的时候,他还要再改头换面一次。”
“平安就好。”
顾清瑶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还有什么消息,你一并说吧。”
“第二个消息,不知道盛京是否有所耳闻?”
谢杭说着,突然停下道:“说实在的,我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不肯相信的。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宫里居然瞒得这么严。”
“何事?”
“姜皇后没了。”
顾清瑶愣在原位,脸色更是不好看。
“你是怎么知道的?”
“前些日子,宫里头出来了两道圣旨,听说姜皇后在接旨的时候,还大闹了一场。就连太后也被气得不轻,嚷嚷着要回京。据我的人说,雍帝为了全夫妻情分,因此给姜皇后留了全尸,白绫、毒酒和匕首,让姜皇后自己选。”
“她……最后选了什么?”
谢杭顿时神情复杂地看着顾清瑶。
“她最终选择了匕首,将那把匕首插入了心口,当场气绝身亡。她说,她是东离皇后,即便是要死,也要死得体体面面。所以她不肯服毒,也不愿悬白绫自尽,最后选择了最决绝的匕首。”
顾清瑶心里百般不是滋味,那个前不久还曾给她甩脸色看的姜皇后,转眼间就香消玉殒了。更可悲的是,死前她还要被自己的丈夫休弃,连一场像模像样的丧仪都不会有。
不知道,她将匕首扎入心口前在想什么,是怪自己命运可悲?还是怪雍帝无情?
第298章 意外的消息
“最后一个消息,是我破例帮你查到的。”
谢杭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个消息,你可以选择听,也可以选择不听。”
“这个消息与我有关,是吗?”
顾清瑶看着他,心中一阵发紧。
是关于她的什么事情?还是关于自己身边人的?谢杭竟然用这般口气说话,此事必然小不了。
“昨日我翻查千机楼的旧档时,无意间发现了一个东西,想来应该对你有用,但是,跟你身边人有关,你可要想好了,如果不知道,稀里糊涂地过完这一生或许会更好。”
顾清瑶静静看着谢杭,眼神却格外坚定。
“你说让我稀里糊涂过完一生?只可惜,与之相比,我宁愿痛不欲生地清醒。说吧,什么事情?”
谢杭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再瞒你。原本我是打算查看一下关于逍遥山庄的事情,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帮得了你的消息,可是,我无意间打开了一个卷轴,发现了一件事情。”
说着,他顿了顿,似是考虑了一会,才继续道:“那个卷轴上记录了一件事情,是一个人与千机楼的交易,准确地说,是一个人代表一个组织跟千机楼做了一笔交易,交易的内容是,把一个孩子带出盛京。”
顾清瑶瞳孔一缩。
难道,那个孩子说的就是楚晏钧吗?
似乎看懂了顾清瑶的想法,谢杭摇头,“那个孩子是谁并没有说,只说用一千金换一个孩子的生机。”
“然后呢?是什么人?”
“顾清瑶,你知道,私自将千机楼的交易内容泄露给第三人,在千机楼是视同叛徒的行径。”谢杭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所以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再多的,即便我是千机楼楼主也是不能说的。”
顾清瑶微愣,还未缓过神,谢杭已经站起身了。
“好了,今天的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我也要回去千机楼了。顾清瑶,再会吧。”
谢杭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顾清瑶盯着他的背影,许久后伸出了手,在桌子下摸了一会,终于摸到了一张纸。
顾清瑶拿出那张纸,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拿着纸的手剧烈颤抖着。
“郡主?”
流萤在门外关切地问道:“郡主,咱们要回府吗?”
见屋里迟迟没有回应,流萤担心地推开门,就看见顾清瑶坐在椅子上,一张脸极其惨白,似乎知道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郡主!”
流萤迅速上前,倒了一杯水递给顾清瑶,“郡主,喝点水缓缓吧。”
顾清瑶麻木地伸出手去接杯子,却失手让杯子跌落在地,破碎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
掌柜的站在门外,担心道:“郡主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是我没拿稳杯子。”
流萤扬声说罢,快速蹲下将杯子的碎片捡起,站起身走到门前,走出去后迅速关上门。
“掌柜的,这是郡主用惯了的杯子,库房里可还有同款花色的?”
“有,还有一只。”
“带我去取吧,别耽误了郡主稍后饮茶。”
“郡主没事吧?”
“怪我笨手笨脚的,郡主现在生我闷气呢,所以,掌柜的你可得快点带我去找杯子,洗干净了我还得送回给郡主呢。”
“好的,流萤姑娘,库房在这边呢……”
随着声音远去,顾清瑶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伸手捂住了脸。
许久,等情绪终于缓和后,顾清瑶伸手将那张纸放在桌面,拎起一旁的水壶浇了上去。
笔墨遇水变得模糊起来,被水打湿的纸张,很快就开始破损。
待纸张损坏到无论如何也复原不了,顾清瑶才停下倒水的动作。
看着那张纸,顾清瑶双眼通红。
那一瞬间,过去的一切都仿佛在她脑海中重新上演了一遍。那些叮嘱,那些帮衬,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本就是别有用心?
或许,今晚就会有一个答案吧。
……
流萤将新杯子取来,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听着顾清瑶的声音没有异样,流萤这才打开门走进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道:“郡主,我取了新杯子来,你再喝点茶吧?”
“好。”
看着流萤熟练地端茶倒水,顾清瑶才发现,这段时间她变化很大。
从以前莽莽撞撞的单纯丫头,变得更加沉稳,也更能应变了。
“流萤,你这段时间的成长,让我很欢喜。”
流萤抬起头,笑道:“颜墨走的时候说过了,我要尽快成长起来保护郡主才行,所以,我也有在认真学呢。”
顾清瑶笑着,试探道:“你好像一直都嘴里不离颜墨,怎么,你喜欢他?”
流萤愣了一下,慌张道:“郡主,你可莫要胡说,我怎么会喜欢他呢!”
见她神色不似有假,顾清瑶这才松了一口气。
从前,她是有意把流萤配给颜墨的,在问裴景淮时,他却有不同的意见。
“颜墨待流萤,应该只是寻常的兄妹之情,颜墨曾经有一个妹妹,年纪与流萤相仿,只可惜幼年逢灾没躲过去。我每次见颜墨都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流萤,便知他通过流萤看到了自己的妹妹,如此,怎么会是男女之情?”
也是裴景淮的这番话,让顾清瑶彻底绝了心思。
既然颜墨无意,那她可得看住流萤,别让她把心丢在不可能的人身上才行。
“好了,不逗你了。”顾清瑶笑着,“我也没打算让你这么快就出嫁呢,至少,也要陪过我这三年。你也可以看看有没有心仪之人,若是有,你们彼此又心意相通的话,只要那人信得过,我就把你许配给他,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若真有那么一个人,我一定第一时间跟郡主说。”
顾清瑶点点头,站起身看了看窗外。
“又下雪了,咱们早些回去吧,不然雪下大了,可就寸步难行了。”
“是。”
流萤拿起一旁的汤婆子塞给顾清瑶,再拿起披风,帮顾清瑶系好,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离开了花间小榭。
第299章 芳若的身份
回到承安侯府,顾清瑶屏退了下人,独留芳若。
流萤自觉去门口守着。
“芳若,你在宫中多久了?”
芳若浅笑,“回郡主,奴婢入宫已经二十余年了。”
“难怪姑姑在宫里威望那么高,有些连阿娘都做不到的事情,还得姑姑出面。”
顾清瑶笑着笑着,脸色便冷了下来,“只不过,让天罡卫的统领做教仪姑姑,先帝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芳若猛地抬起头。
“天罡卫的职责是监察百官,先帝将你放在后宫之中,确实很合适,毕竟前朝后宫向来联系密切,在后宫还能打听到不少前朝不知道的事情呢。”
芳若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虽不知为何你会将归藏交给我,但我问你一句,你的身份,阿娘知道吗?”
“长公主不知情。”
芳若猛地抬起头,“奴婢在宫中做教习姑姑,这事的确是属实,天罡卫只是先帝额外交给奴婢的,长公主只知奴婢在宫中有些声望罢了,其他一概不知。”
“我见过萧铎,他周身气度,确实天罡卫选人,应该很严格吧,我很好奇,为何先帝会选择你一名女子做天罡卫的统领?底下的人可服你?”
“郡主,知道奴婢身份的人,除了先帝,便只有萧铎,因为他原本就是奴婢的继任者。无论是天罡卫还是昼夜司,在选出一位统领后,就会开始选拔培养下一任,以备不时之需。”
芳若娓娓道来:“奴婢是三十八前任天罡卫统领的,那个时候,奴婢只有一个任务,便是培育人手监视后宫,一旦得知前朝动向,即刻上报。如果发现不轨之事,可先斩后奏。
其实,在三十五年前,奴婢就已经被派到凤仪宫了,只不过,目的不是监控洛皇后,毕竟她出身江湖,与前朝本就没有联系。奴婢是先帝派至洛皇后身边,用以铲除各宫眼线的。”
“先帝不是一直在利用洛皇后吗?”顾清瑶不解,帮洛皇后铲除各宫眼线,这不是在保护她吗?
“是的,先帝最初确实与洛皇后是真心相爱的,如果完全只是利用,没必要跟朝臣作对,迎立她为皇后。六宫那个时候对洛皇后很敌视,在凤仪宫安插了很多探子,洛皇后行事稍有偏差,第二日就会有弹劾的折子送到圣上的书案上,圣上很是厌恶此举,所以将我调入凤仪宫处理那些眼线。只可惜,他们夫妻缘浅,随着先帝巩固权力,洛皇后的存在,便可有可无了。
奴婢的身份,原本隐藏得很好,可是,洛皇后秀外慧中,很快就察觉到了奴婢的异样,寻根究底知道了奴婢的身份。但她没有怪奴婢,只是让奴婢莫要造下太多杀孽。
洛皇后自戕前,曾经见过奴婢,她嘱咐我隐藏好自己的身份,劝诫奴婢若是能脱离这个身份,就趁早离开,切勿越陷越深。之后奴婢被太皇太后要去,送到了惠懿太子身边服侍,因为太皇太后觉得奴婢是洛皇后身边的旧人,必然待惠懿太子真挚。
后来,惠懿太子成婚,太子妃庄氏从奴婢的言行举止中察觉到不对,但她并没有揭穿奴婢的身份,一直到惠懿太子出事。”
说到这里,芳若红了眼眶,“天门峡一案,凌家军主力覆灭,惠懿太子失去了军中的倚仗。后面,又碰上雍帝为他设计的文昭案,被一步步推向死局。最终的结果就是惠懿太子自尽而亡,只留下妻妾子女。
先太子妃知道,雍帝必会斩草除根,所以,在跟两位侧妃娘娘商讨后,决定保住一个孩子,留下个希望。但是,对于留下两位小殿下的哪个,她们还没有决定。就在这个时候,太皇太后出面,将霄殿下接了过去,所以,先太子妃便决定,全力保住霆殿下。
郡主能查到奴婢,应该是借助了千机楼吧,那个时候,奴婢也是想到了他们,先太子妃和两位侧妃娘娘私下联系了各自的母族,集三家力量拿出了全部银钱,凑出千金给了奴婢,奴婢这才找到千机楼,请他们帮忙送奴婢和孩子出京。”
“所以,霆儿那孩子还活着!”
顾清瑶激动地拉住芳若,“既然是你送出去的,你一定知道他的下落,是不是?”
芳若在顾清瑶满怀期望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奴婢并不知道霆殿下的下落,更不知道他的生死。当时,奴婢将他放在了京外一处密林中就离开了,至于他有没有被谁带走,奴婢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不把他送到旁人手中!”顾清瑶抓住她的袖子,“你都救他出去了,为什么不安排好他的去向,万一走丢了呢,万一找不回来了呢?你都没有想过吗?”
“奴婢想过的。”
芳若落泪,哽咽道:“郡主,奴婢带他出京,已是冒险至极,若是奴婢将他交给谁,一旦事后奴婢被抓住,酷刑之下,任何一个人招供,都可能会被查出来,到时候,霆殿下和收留他的人家都难逃一死。只有连奴婢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霆殿下才是最安全的啊。”
顾清瑶失力地松开芳若,跌坐回椅子上。
她怎么会不懂,这是芳若那个时候最好的选择。可是,这种明明就要知道下落,却不得不失之交臂的感觉,叫她如何受得了。
“事后奴婢曾去那片林子里找过,霆殿下早已不知下落。若是霆殿下还活着,就这样躲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了吧,盛京,容不下他啊。若是……若是……”
芳若再也说不下去了。
顾清瑶捂住嘴,失声痛哭。
她原以为,可以通过芳若找到那个孩子,可是,终究还是世事无常。
她听阿娘说过,别院那场火是霆表哥的生母吴侧妃亲手放的,惠懿太子留在别院的所有家眷,甘愿用自己的性命托举着霆表哥逃出生天,如果这般大的牺牲却没有留下霆表哥,那些舅姨们该有多伤心啊,得知这个真相的阿娘,又该多痛苦呢!
第300章 姑侄相认
“郡主,这件事情绝不能让长公主知道。当年吴侧妃娘娘特意叮嘱奴婢要瞒住长公主,若生,就是霆殿下的造化,若死,就是他的命。可要是长公主知道了,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住霆殿下,先帝本就震怒,若是再因为此事触怒先帝,长公主也难逃一死。因为此事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不能再多一个了。”
顾清瑶抑制不住的呜咽声,让芳若心疼不已。
她拥住顾清瑶,轻声道:“天罡卫的职责是正东离乾坤、护朝堂清明,先帝驾崩前,因为雍帝种种所为,已经后悔处死先惠懿太子了,甚至开始处处防着雍帝,这也是雍帝至今都不知道归藏存在的原因。先帝将归藏交给长公主,或许也是希望她能肃清朝堂。有昼夜司在,霄殿下和霆殿下的事情,先帝未必不知道,没动作,可能是他作为祖父最后的怜惜吧。郡主,先帝在政事上有功绩,唯一在此事上留下了污名。若要为惠懿太子鸣冤,势必要重提此事,旁人如何说,那是旁人的事情,奴婢知道您心里有恨有怨,但他是您的外祖父,您和长公主,绝不能是牵头人!”
良久,顾清瑶才轻轻点了点头。
……
近日雍帝很头疼。
每每上朝,御史台都会带着一帮子大臣跪在下面,说景亲王母子留在宫里不合礼制,要他尽快决定是让他们母子回封地,还是收回封地赐府邸永居盛京。
雍帝当然知道,这其中不乏他两个儿子的手笔,可这两人每日在朝堂默不作声,由着一群大臣出头,让他无可奈何。
与之相比,楚晏钦和楚晏钧就让他省心多了。
“高如海,这么多年了,陈嫔位分也没升过,朕是不是过于冷待他们母子了?”
“圣上,人总要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陈嫔娘娘当年触怒您,不得您喜爱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这些年她也算安分,再加上大皇子也乖顺,您给她升升位分,赏赐一番母子俩,并无不妥。”
雍帝得了台阶,不由点头,“去奉安宫传旨吧,晋陈嫔为贵嫔,至于大皇子,朕确实亏欠他不少,便封康王吧,愿他身体康健,福泽绵长。同时告诉礼部,按该有的规制办吧。”
“是。”
“对了,选妃一事,云疏宫可有答复?”
“回圣上,惠妃娘娘说,关于此事她会亲自奏请您。”
“也罢,她是该给老六好好挑选一个媳妇,可别像朕,娶了一个不省心的。”
高如海讪笑。
“按规制,老六也是时候添妻妾了。高如海,你去告诉惠妃,这次,便选一名正妃,两名侧妃吧。”
“老奴遵旨。”
……
云疏宫。
长公主一进来,惠妃就迎了上来。
“辛苦长公主入宫一趟了。”
“好了,本公主欠你一个人情,帮六皇子参谋一下婚事,便算是抵消了。”长公主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本公主不喜欢那么多人伺候,都让他们下去吧。”
“还不都下去?”惠妃看了众人一眼,“素雪,你侯着。”
“是。”
见众人都退下,素雪站到面前,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长公主,此次冒险请您进宫,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你快起来。”长公主扶起她,“他呢?”
惠妃侧过头,楚晏钧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我该猜到的,我早就该猜到的。”长公主迎上去,摸了摸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太像皇兄了,那日你跟钦儿去棠梨宫请安,我就觉得这双眼睛熟悉,我太久没见到皇兄了,竟一时没有想起来。”
“霄儿,拜见姑姑。”
一声霄儿,让长公主再也控制不住。
“好孩子,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长公主抱着他,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呜咽声,但后背传来的湿意,都在告诉楚晏钧,他这位姑姑此时有多不平静。
待情绪平复些,长公主放开楚晏钧。
“霄儿,你能活下来,全靠你母妃的殚精竭虑,她有恩于咱们,你一定要好好孝顺她。”长公主说罢,侧过身抓住惠妃的手,诚恳道:“如今皇兄皇嫂不在了,我就托大替他们做主,从今往后,霄儿就是你的亲生儿子。事成,你就是地位尊崇的太后,事不成,我楚静姝哪怕豁出性命,也会保你无虞!”
“长公主,这如何使得。”
面对惠妃的惊慌失措,楚晏钧格外冷静,他顺着长公主的话道:“姑姑说得没错,养恩大过天,无论给您什么最好的东西,都是您应得的。母妃,您日后要过的,都会是好日子。”
“好了好了,都莫要伤怀了。”
长公主率先擦了擦眼泪,“我进宫时间久了,容易被雍帝盯上。我这次是打着还人情来的,霄儿在梧州救了修竹那孩子,所以我才应邀入宫的,咱们可要说辞一致。”
“自然是要的。”惠妃转身拿起一本名册,递给长公主,“前些日子,雍帝突然跟我说起要给霄儿赐婚的事情,吓得我不轻,为了不露馅,我只能应下。原以为雍帝只是说说,谁知,他竟将这册子送过来了。我本想再拖延一番,可今日,雍帝又让高如海来问是否看中的贵女了,再拖下去,我怕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中了。您是霄儿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长辈了,无论如何也要请您掌掌眼。”
“好,我瞧瞧。”
长公主接过名册,仔细看了起来。
看得出来,除却朝中几家重臣之女,盛京里,叫得上名字的千金小姐都在名册之中了。至于那几位重臣的女儿,不用想也都知道,雍帝是给谁准备的,毕竟楚瑜安也到了婚娶的年纪。
不过这样也好,那几位重臣早就明着暗着站队了,娶了他们的女儿,霄儿就要跟那些人有所牵扯,日后要争就麻烦很多,倒不如选一些家世清白的女子,更为妥当。
看了片刻,长公主指着一个名字道:“我觉得,这名女子可做正妃。”
第301章 中意的人选
惠妃和楚晏钧闻声看过去。
只见长公主指着的名字,是方知微。
“这是,方正清的嫡女?”
惠妃愣了一下,这位方小姐她有所耳闻,模样端庄明媚,性子随了她爹,是非分明,崇尚气节,不慕虚荣,或许是方正清本身就算是个孤臣,他的女儿也向来不爱参与闺阁女儿家的席面,与她交好的贵女并不多。再加上方正清不愿掺和进太子和二皇子之争,对于女儿的婚事极其慎重,以至于方知微早已及笄,却始终没有定下亲事。
“这姑娘确实适合做正妃,出身没有牵扯,既没有贵重到让雍帝他们心生疑虑和忌惮,也不至于太低担不起。更何况为人也坦荡,与之相处定然轻松。霄儿,你意下如何?”
楚晏钧看着那个名字,“我先前与方小姐接触过,她确实不同于其他贵女,那些女子看我不受宠,对我行礼的时候都甚是敷衍。唯有方小姐,行的礼很规矩不说,眼神也毫无轻视,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我倒是对这个方小姐很好奇了,长公主,不妨请她过府一见?”
“倒是可以,不过得想个好的由头,省得被雍帝捏到把柄。”长公主想了想,“不过,结亲之事还是要先跟方御史通个气,他若是不愿,咱们也莫要强求,可别亲家不成成仇家了。”
“也是,我们有意让霄儿外放梧州历练几年,若真成了婚,那方小姐也是要跟着一起去的,也不知方御史舍不舍得,确实得好好聊一下才行。”
“那剩下的侧妃那些,霄儿可有自己看中的?”长公主温和地看着他,“正妃要选最合适的,毕竟妻贤家旺,但侧妃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按规制,你现在只能选两个,不过,姑姑建议你先选一个,剩下一个名分留着以待来日。”
“是啊,长公主说得有理,侧妃之位也很贵重,也要慎重。”惠妃笑吟吟地看着他。
楚晏钧眼神略过名册,摇头,“其他女子就由他决定吧,反正他也会安插人。”
“也是。”惠妃叹气,“太子和肃王,都有不少女人是雍帝的眼线,霄儿自然也避免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谨慎些,若是能处理便处理,实在动不了的,就养着,全当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好了。”
“再不济,就打着照顾惠妃的名头,把人留在盛京,我们帮你看着。”长公主笑道:“你去梧州,带一个知心的人就行,旁的都不用带,毕竟你是去出公差,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不过,我还有一个法子,想说与你们听听。”
“姑姑请讲。”
“肃王封王之事提醒了我,眼下,楚晏锦、楚晏钰和楚瑜安一定会在朝堂上斗得不可开交,或许,雍帝为了捧楚瑜安上位,很有可能会清洗朝堂,这个时候躲得远远的,谋定而后动才是上策。但你们应该也知道,身为皇子,是没有办法长留在外的。所以,不妨借着楚瑜安上位一事,让雍帝给霄儿封王,封地便定在梧州。一来,梧州刚刚恢复过来,霄儿付出那么大的心血,留在梧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二来,梧州并不似临安那般繁华,即便成为霄儿的封地,也不会成为他们的威胁。三来,梧州离京甚远,就连官员都是刚刚提拔上来的新人,即使梧州有些异动,也不会很快就传到盛京,甚至还未传出梧州就能被抑制住。”
“只是,若是封了王,怕是就再难回盛京了。”惠妃看着楚晏钧,眼眶微红,“不过就如长公主所说的那样,现在这种形势,这的确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不仅是霄儿,你也要争。”长公主握住惠妃的手,“我知道,这很为难你,如今皇后宁妃都落了下风,六宫之中,你位分最高,即便你不想再进一步,也要保住妃位,这样,霄儿在梧州才能轻松一些。”
惠妃纠结片刻,叹了一口气,“也罢,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撑几年也无妨。”
“辛苦母妃了。”
楚晏钧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直觉雍帝不配和惠妃在一起,可他也知道,只要雍帝在位一日,他便是东离之主,惠妃和他都没有拒绝的权力。唯有取而代之,他们才能真自在。
“既然定了,那就准备出手吧。”
长公主站起身,“我待的时间有些久了,再待下去,高如海就该来了,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我可不想碰见他们。关于封王一事,我回去后同他们讨论一下,尽快找人启奏。至于惠妃,就先接触一下方小姐吧,且看看她自己的意愿。她若不愿,可千万别强逼她。”
……
惠妃带着羹汤到御书房前,才被告知雍帝去了后宫。
“近日圣上多辛劳,本宫特意熬了羹汤,烦请帮忙送去给高总管,让圣上趁热喝吧。”
惠妃挥手,素雪将托盘递给内侍。
眼瞧着惠妃带着素雪离开,内侍愣住了。
他原本想着,如果惠妃问起雍帝的行踪,他应该如何回话,毕竟高总管已经叮嘱过任何人不得泄露雍帝的去向。
没想到,惠妃根本不过问,这让他不由松了一口气。
想起刚才瑞阳宫那位带人来,他那值守的兄弟不肯说,结果被拖下去打了十大板。两相对比之下,真让人唏嘘。
若是宫里的娘娘都像惠妃这般善解人意就好了。
内侍的想法,惠妃自然不知,此时的她正带着素雪慢慢往云疏宫走去。
“娘娘为何不问圣上去了哪儿?”
“如果他们能说,在本宫求见圣上的时候,他们就会告诉本宫圣上去了哪里。既然不主动说,那便是不能说,问了有何用?既然注定问不到,又何苦为难他呢?”
“只是可惜了那碗羹汤,奴婢熬了很久呢。”素雪撇了撇嘴,“若是早知娘娘是要将羹汤送来这里,奴婢才不费心费力呢。”
“你那锅里不是还有吗?回去后给本宫盛一碗吧。”惠妃嘴角一勾,“他不值得本宫亲自动手,但你的手艺,却是值得本宫细尝的。”
素雪喜不自胜。
第302章 傀儡皇帝
瑞阳宫。
一名侍女急匆匆走进内殿,“娘娘,云疏宫那位也去了勤政殿,也没有问出圣上去了哪里。”
“哦?”
闭目养神的宁妃睁开眼睛,冷笑道:“这就奇了,竟然无人能问出圣上的去向吗?”
“高总管派人断后,咱们的人实在跟不上去。”
“中间可有人进去勤政殿了?”
“圣上……召了思虞。”
宁妃眼里闪过一抹恼意,“这个思虞,本宫还真是小瞧了她,原以为她是钰儿的女人,结果却频繁侍寝,这要是传出去,钰儿的声名还要不要了?”
“可眼下,她是咱们唯一一个放在圣上身边,且被圣上允许伺候的人了。娘娘稍安勿躁,等她没了利用价值,咱们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景亲王呢?”
“他们回长春宫了。”
“那个长春宫这么快就能住人,可见从前就是时常打扫的,在等谁,还用想吗?”宁妃握紧双拳,生生折断了一枚指甲,尖锐的甲片刺入掌心,很快便血流不止。
身边的人急忙为她包扎伤口。
“本宫千算万防,没想到还是被人钻了空子。”宁妃看着桌上的一件玉摆件,那是前些日子楚晏钰差人送进宫的。
“你们去找个人,给本宫传一个消息出去。”宁妃满含恨意的声音响起,“本宫要昭告天下人,楚瑜安,是圣上与贺太妃私通之子,不过倒是要看看,在这样的流言蜚语下,他能护他们到什么地步!”
……
芳韵宫。
贺苡苒摸着自己微微突起的小腹,身边候着的,是雍帝派来的春禾。
“娘娘,圣上说,三日后请娘娘参加宴席,届时娘娘的喜讯便可昭告天下了。”
贺苡柔也不纠正他的说词,只低头不语。
“替我告诉那位,我愿意和她联手。”贺苡苒看着春禾,“我知道你是圣上的人,但你要知道,你的命跟本宫的命,还有这个孩子的命可是连在一起的。但凡我们母子有半分差池,你绝无活路。人总要为自己活一次的,你说是吧?”
春禾低头不敢看她。
“本宫从来不是善茬,你应该看得出来,只要有这个孩子在,本宫的荣华富贵少不了,而且,圣上会全力护着本宫,该如何做如何选,想必本宫不用教你吧。”
春禾挣扎片刻,终于还是动摇了。
她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谨遵娘娘之命。”
“圣上的心头好是姐姐,本宫与姐姐是亲姐妹,自然是一心的。春禾,宁妃,就是我们姐妹俩最大的对手,你能明白吗?”
“奴婢明白。”
“去吧。”
春禾快步走出,贺苡苒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若是春禾可信,今天自然能活着回来,若是不可信……那便只能怪她一人侍二主了,虽然那个主子,由不得她不听。
这一晚,宫里都不平静。
……
尚书府。
姜望海跪在祠堂里,看着眼前的两尊牌位,目眦俱裂。
才短短几日,他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妹妹。
这些,都是雍帝带给他的!
“大人。”一名小厮在门口敲了敲门,“那位到了。”
良久,姜望海打开门,信步走出。
府上一处偏僻角落里,有一间破败的屋子,但推开门,里面的物件摆设都很新。
临窗的位置,已经站着一个人,正靠在窗框上,透着破败的窗框看着外面的月光。
“这样的情景,让我想起了我在慎思宫的日子,也是这样,只能透过一扇窗子看外面,外面的天很大,但我能看见的天却小得可怜。”
来人正是宗政炀。
“你先前劝过我,必须对雍帝设防,是我大意了。若是我早些听你的,也不至于现在这般家破人亡。”
姜望海负手而立,看着宗政炀的眼神满是恨意。
“这样的眼神很好,我很喜欢。”
宗政炀走过来,“既然都被我说中了,那我之前的提议,姜大人意向如何?”
“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做出最后决定的理由。”
听到姜望海的话,宗政炀便知他已经动摇了,现在,只差轻轻一推。
“因为我不喜欢东离姓楚,这个理由如何?”
宗政炀轻笑,“楚氏皇族打败了北秦,才让我来东离受罪,我所受的所有屈辱都是楚氏皇族带给我的,我想颠覆这个政权,重新建立一个与我感情甚好的政权,帮我夺回北秦的王位,这个理由够吗?”
见姜望海面露挣扎,宗政炀继续蛊惑道:“你想想,如果你扶持楚晏锦上位,那跟当年柱国公扶持雍帝有何区别?你们有用的时候,你们就是忠臣,但你们一旦失去了用处,便只能是皇权的阻碍。此般绝情和冷漠,是刻在楚氏皇族骨子里、融进他们血脉的,无论换谁都是如此。姜大人,为何不给换个新主子呢?比如,姜?”
姜望海彻底动摇了。
“好,一言为定。”姜望海脸上终于有了些微的笑容,“只不过,就算我要帝位,我也要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太子必须继位,哪怕他只能做我姜家的傀儡,他也必须是皇帝。”
“姜大人的意思是,扶持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自己做摄政王吗?我想要的可不是这样的结果。”
“当然不是,殿下请放心,东离日后的皇室子嗣,不会有半分楚家血脉。”姜望海笑道:“一个没有后嗣的皇帝,该如何呢?那便只能从皇室宗族中选择一个了。但若是皇帝还未来得及过继子嗣便暴毙身亡,只匆匆留下一道禅位遗诏呢?”
“那也是你姜家的血脉,姜大人当真舍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等牺牲也是值得的,想必芙儿不会怪我。等我登基,她可以做公主,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总比做皇后,跟一群女人争来斗去要好得多吧。”
姜望海的话,引得宗政炀大笑。
“姜大人果然有气魄,炀钦佩不已。作为合作的诚意,我便用楚晏钰离京,来庆祝咱们成功走出第一步!”
第303章 小舅舅,请多指教
元宵佳节,太子在奏请雍帝恩准后,邀满京公子哥贵女们在宫中赏梅观雪。
时隔多日,顾清瑶再次入宫。
裴景沅如约“生病”,顾清瑶便随着顾清尘一起入了宫。
“晚些时候男女分席而坐,你可得小心些。”
顾清尘说着,替顾清瑶拢好披风,担心道:“今天天冷,若是不想去就待在暖阁,莫要冻着自己。”
顾清瑶见他神色紧张,不由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若是真的冷了,我还能委屈自己在外面受冻吗?”
“在哥哥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顾清尘拍了拍她的头,“你自己多小心,太子主动揽下这份差事,怕是来头不善。”
“我一个寡妇,他能拿我怎样?”
顾清瑶失笑,“哥哥就莫要担心我了,比起我,哥哥的处境更难。或许今天景亲王会主动与哥哥攀谈,但他存了什么心思,哥哥不会不知吧?”
说到此事,顾清尘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当然知道,只不过,昨日我已经与爹娘仔细商讨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在娘面前始终是小辈,又从未见过,自然不好出面拉拢,你又是出嫁之人,唯一能利用的就只有我了。他既然敢来,那就莫要怪我把这件事情捅到明面上。”
“莫要逼得太狠,我们不知他的深浅,容易吃亏。”见顾清尘这般说,顾清瑶紧张道:“只要他的身份不败露,他就是你我名义上的舅舅,你若是不给他面子,他完全可以用长辈的身份以长压幼。”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顾清尘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前些日子,我让人暗地里找了乞丐,让他们去肃王府门口传了些流言。你放心,今天肃王一定不会放过他的,至少,不会让他痛快就是了。”
“你传了什么?”
“秘密,自己猜去吧。”顾清尘说罢转身就走。
留下顾清瑶愣在原地。
她哥哥,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性子了?
……
得益于天公作美,昨日一场大雪,让整个皇宫都被覆盖在银装之下。
“郡主,别来无恙。”
崔映月和韩盈一前一后走过来,“原本以为今日会见不到郡主,好在郡主来了,不然我们要无趣了。”
“说得好似我能带来什么笑话。”顾清瑶哭笑不得,“你们怎能不去暖阁,站在这里做什么?”
韩盈走上前挽住顾清瑶的右手,“因为在等郡主呀。”
“就你嘴贫。”顾清瑶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吧,在这里等谁呢?”
“她呀,就是好奇景亲王是何模样。”崔映月趁势挽住顾清瑶的左手,“现在盛京都传闻,景亲王风流倜傥,是一个翩翩公子,圣上还有意在这场赏梅宴为他赐婚呢。”
“你有意?”顾清瑶盯着韩盈。
韩盈一愣,“倒不是有意。我年纪也不小了,爹娘也有在帮我相看,这件事情宫里不会不知道,就是不晓得是不是会落到我头上,所以我才想提前瞧一眼景亲王是何模样,那样,若真被选中,倒也不会太难接受。”
三个人一时无言。
“好了,先进去吧,外面怪冷的。”顾清瑶笑着将二人往暖阁带,“景亲王不是良人,我倒宁愿你们选一个门当户对、性子宽厚的公子哥,这日子啊,平安喜乐才是真。”
“这位姑娘说话倒是有意思。”
突然,一个男声传来,三人回过头,就看见一位锦衣公子缓步走来,身穿一件白色狐裘披风,头上戴着白玉发冠,确实是翩翩公子。
顾清瑶只一眼便认出此人是楚瑜安,无他,他那双眼睛,跟雍帝一模一样。
于是,立刻计上心来。
“这位公子,为何说我说话有意思?”顾清瑶浅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女子嫁人,那可是一生的大事,由不得差池,自然是要寻一个好夫君,不求那人大富大贵,只求夫妻二人伉俪情深,白头偕老即可。”
“我听姑娘的意思,景亲王并不算良人,不知姑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锦衣公子笑着,眼神却逐渐冷了起来。
崔映月刚想说话,就被顾清瑶按住手。
“一个离京多年的人,对盛京的人和事能知道多少?盛京不乏贵门子弟,更何况这些公子哥我们都认识许久,其家世品性自然了如指掌,这样的人家知根知底,才最适合嫁。”顾清瑶嘴角一勾,“他景亲王入京才几日?谁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或许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呢。既然无法确定他的真实品性,自然便算不得良人,这位公子,你说是吧?”
崔映月和韩盈在一旁出了一身冷汗。
也就只有顾清瑶敢这般说一个亲王了吧。但愿这些话不要传到景亲王耳中,否则,即使顾清瑶是郡主,怕是也难逃责罚,毕竟雍帝对景亲王的偏宠有目共睹。
“姑娘这番说辞倒是有趣。”
楚瑜安大笑道:“没想到本王离京多年,竟然能遇到像姑娘这样特别的女子,只是不知道,本王可否得知姑娘芳名?”
崔映月和韩盈的脸色顿时煞白。
“怎么,景亲王竟然看不出来我已嫁为人妇吗?”
顾清瑶指了指自己盘起的发髻,“还是说景亲王从未回京,不晓得盛京的规矩?”
这话可就重了。
楚瑜安自然知道这是在给他挖坑。
一旦他承认自己不知道规矩,那无异于默认自己是无礼之人,朝中那些老臣本就对他多有指摘,一旦他们知晓此事,必会借机弹劾于他,他日后如何在朝堂立足?
可是,如果他承认自己知道规矩,那迎接他的将是更多的质问。一个如无特赦,将终生无法返京的亲王,为何这般了解盛京的婚假之仪,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
这女子好生厉害,倒是比他见过的女子有意思得多。
楚瑜安眸子里满是惊艳,“夫人这话,本王可没法接,是本王失礼了。”
顾清瑶嘴角一勾,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缓缓道:
“小舅舅,初次见面,还请多多关照。”
第304章 鱼儿上钩了
这话一出,楚瑜安身子一僵,脸上的笑容也像是被冻在脸上一般。
“小舅舅难得回京,永嘉家中有事,还未来得及亲迎小舅舅,还请小舅舅莫怪啊。”
“你……”
听到这句“永嘉”的自称,楚瑜安终于知道她是谁了。
当朝长公主楚静姝的女儿,永嘉郡主顾清瑶。这个名字,他曾经听雍帝提起过,只是,他未曾放在心上,若是当初讨个画像瞧瞧,今日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窘境。
周围的贵女们也被这一声惊到,纷纷看过来,得知是景亲王,立刻上前行礼。
“臣女拜见景亲王。”
在一群矮下去的身影中,顾清瑶直立的身子显得尤为突出,见他看过去,她才漫不经心地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礼。
这不由让他对她的好奇心更甚。
“怪本王从未回京,也未见过你,竟闹出这么一出,小舅舅给你赔个不是了。”
景亲王倒是能屈能伸,拱手行礼,顿时将劣势挽回,不少贵女都用怨愤的眼神看着顾清瑶,像是在指责她的不懂事。
“小舅舅,外面天冷,永嘉身子不大好,就先进去了。”顾清瑶笑着点头示礼,拉着崔映月和韩盈朝着暖阁而去。
直到她们三个人身影消失,楚瑜安才收回视线。
永嘉郡主,果然有意思。
……
“郡主,你刚才是真没认出他,还是故意装作不认识?”
韩盈压低声音问道。
“我不认识啊,他在临安,我在江州,隔得远着呢,怎么可能见过?就算是我娘,也没见过他。”顾清瑶笑着,“怎么,怕他怪罪我吗?不知者无罪,我一个晚辈的无心之失,他一个长辈还要揪着不放吗?”
崔映月被她这番话逗乐了。
“郡主,你怕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吧?”
“怎么可能?”顾清瑶忍俊不禁,“我若是知道今天会有这么一出,肯定不会出门的。”
说着,顾清瑶摸了摸自己的发髻,“真的看不出来我已经嫁人了吗?”
“郡主瞧着就跟小姑娘似的,谁敢相信你已经成婚大半年了?”韩盈说着,突然顿时,“其实,我有的时候也会忘了郡主已经嫁了人,若不是瞧见盘起来的发髻,我也会以为郡主还待字闺中呢。”
崔映月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道:“郡主,不是我逾越,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想问你,但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问吧。”顾清瑶见她的神情,大抵便猜到她会问什么。
果然,崔映月开口道:“我原本还有些担心,郡主是因为世子的事情萎靡不振,可这几次,我瞧着郡主神色如旧,是真的看不懂了。”
“你们是觉得,我太过冷漠?明明死了夫君,却还是一副没事的样子吗?”
见她们点头,顾清瑶叹了一口气。
“我和世子成婚,归根结底是因为圣上一道替嫁圣旨,让我从江州远嫁至盛京,在这之前,我从不知晓世子的存在,可以说,我与他算是盲婚哑嫁了。旁的新婚夫妻,耳鬓厮磨,吟诗作赋,时间久了,自然感情深厚,可我们不一样,世子身子弱,离不开轮椅,无论做什么,都要有一名小厮候在旁边,这种情况下,你叫我们如何有感情?时间久了,原本就浅的感情,自然也就淡了。所以,他去了的时候,我哭是哭我命苦,出嫁半年就没了夫君。我愿意为他守节,那是出于为人妻的情义,也是想避开新的婚事,毕竟,我还是清白之身呢,若是圣上有意再为我赐婚,那该如何是好?”
眼见二人被自己唬住,顾清瑶松了一口气,余光看见拐角处一抹白色狐裘披风角迅速滑过,顾清瑶便知,鱼儿上钩了。
楚瑜安,你的得宠,来源于雍帝对你的愧疚,得益于你母妃在雍帝心中不一般的地位。可是,一个见面甚少的儿子,一旦处处跟自己做对,始终将自己置于跟朝臣们作对的困境,雍帝还会毫无芥蒂地疼爱你吗?长久下去,你的恩宠能护你到几时呢?
……
御书房。
楚瑜安径直走进去,在雍帝身旁的一把椅子坐下。
“怎么今天突然过来了?”雍帝抬起头看着他,神情温和,“既然来了,便过来些,朕教你如何批阅奏折。”
“那都是次要的。”楚瑜安摇头,“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雍帝笑了一声,“你这孩子,跟父皇说什么求不求的,你想要的,父皇自然会拼尽全力给你啊,哪里需要求?”
“听母妃说,父皇近日在帮儿臣相看亲事了,不知父皇属意谁做儿臣的正妃呢?”
“怎么,你是有心上人了?”雍帝好奇地看着他,“朕听你母妃说,你一向洁身自好,身边只有两名通房侍妾,还是你母妃做主给你收的,朕还以为你无心婚事呢。”
说着,雍帝拿出几幅画像递给他,“朕早些时候便备下了这些贵女给你挑选。这个是庆远伯府孙小姐凌思音,虽然现在庆远伯府落寞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也有嫁给你的资格,朕有意给她一个侧妃之位。”
楚瑜安看着凌思音的画像,沉默不语。
雍帝以为他没看中,便拿起了另外一副,“这吏部尚书之女崔映月,家世稍微单薄了些,早些年还能有一门婚事,虽然还没定下来,不过也确实影响了声名,给个良娣吧。”
“是她。”楚瑜安眼前一亮,“父皇,这女子儿臣今天见过了,只是不知她是何来历。”
“那还真是巧啊,崔家姑娘,你若喜欢便纳进府里。”雍帝笑着,拿出其他几卷,一一介绍给楚瑜安。
楚瑜安虽然仔细听着,但始终没有点头。
“这些女子你都不满意?”雍帝好奇地看着她,“这可都是朕这些年特意为你留的贵女,太子和老二想要都不行,你竟然没有一个瞧中的,难不成,你真有心仪的姑娘了?”
“是。”
第305章 随她去吧
“哦?”雍帝挑眉,“你才回来盛京没多久,是哪家的姑娘入了你的眼啊?还是说,是临安的?”
“是永嘉郡主顾清瑶。”楚瑜安笑道:“父皇,您不是正愁儿臣不得长公主姑姑的喜爱,怕她会倒向其他人吗?不如,父皇将永嘉郡主赐给儿臣做正妃,儿臣同长公主成了姻亲,他们自然不会越过儿臣去站队其他人……”
“胡闹!”
眼见楚瑜安说得越来越离谱,雍帝有些恼火地打断他,“你在胡说什么?先不说顾清瑶早已嫁人,如何再嫁给你?要是让二嫁之妇做了一国之后,那是要被其他三国诟病的。再说了,她可是楚静姝的女儿,名义上,她可是你的外甥女,舅舅娶外甥女,你是觉得朝臣这些日子没骂够吗?”
“顾清瑶虽然已经嫁人,但她嫁的那个世子,不是已经死了吗?若不准她嫁人,难不成要她年纪轻轻就得守寡一辈子吗?更何况,儿臣听闻父皇曾经下旨,待郡主及笄后再圆房,而是已经派人打听过了,郡主尚未及笄,可见现在还是清白之身,如何嫁不得儿臣?”
雍帝被气红了脸。
“混账!她明面上可是你的外甥女,舅舅娶外甥,传出去,楚氏皇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就不怕被御史台那帮老东西的唾沫星子淹死?”
“表哥娶表妹可以,舅舅娶外甥却不行。皇兄,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人是谁呢?”
楚瑜安一声皇兄,把雍帝即将说出来的斥责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
“皇兄好好想想吧,臣弟等您的好消息。”
雍帝看着楚瑜安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挺直的脊背瞬间弯了下去。
“高如海,你觉得,这是朕的错吗?”
雍帝的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疲惫。
高如海看了看雍帝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圣上,殿下经历得少,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您多教教他,给他一些时间,殿下会明白的。”
“怕是难喽。”
雍帝苦笑,“到底是朕欠了他,朕总觉得,他要什么都不为过。只是,他怎么就偏偏看中了那顾清瑶?她可是在裴景淮的丧仪上,公然宣称守节三年,朕若是强行赐婚,天下人如何看朕?”
高如海自然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此时也只能劝道:“圣上,长公主先前已经因为赐婚与您生了嫌隙,若是再赐婚,只怕……”
雍帝刚想说他不在意长公主的想法,就听见高如海道:“圣上一向重情重义,对小辈们也是疼爱有加。永嘉郡主新嫁丧夫,已经受了一次委屈,圣上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再强行赐婚呢。”
于是,到嘴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你这刁奴,倒是让朕无话可说了。”雍帝笑骂着,却没有生气,“也是,当初永嘉替仪儿挡了一次,朕确实亏欠了她。也罢,她若是不想再嫁,留在承安侯府也行,若是想嫁了,就让她自己选个夫婿,随她去吧。”
高如海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这才让雍帝心情愉悦起来。
……
赏梅宴进行得如火如荼。
顾清瑶品着茶,看着一众贵女在梅林中嬉闹,嘴角也不由上扬。
前世她也是到了盛京,才有机会坐在这里看着小辈们嬉闹,没想到,今世的自己,这般年纪就已经如此了。
还真是世事无常啊。
“郡主不去吗?”
魏如意挪步过来,小声道。
“外面冷,不如在暖阁里舒服。”顾清瑶笑道:“你呢,怎么不跟其他小姐去玩?”
“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本来今天也是不允我出门的,是我缠着祖母许久才勉强答应的。”魏如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今日我是绝对不敢出去的,万一风寒加重,今年怕是再也不能随意出门了。”
说话间,一阵嘈杂声传来,那些贵女们纷纷涌到暖阁门口。
“怎么了?”
魏如意好奇地凑过去稍后,小跑着过来,脸上因为剧烈动作变得红扑扑的。
“郡主,公子们过来了,说是刚才结束了一场骑射,有三位公子夺了头魁,现在正被拥着往暖阁这边来呢。”
眼见顾清瑶面露疑惑,魏如意忙道:“每次办这样的宴席,都会有这样的比试,或是骑马,或是骑射,又或是其他的,夺得头魁的,就能来姑娘们这边,如果正好是待字闺中,二人彼此有意,也可成就一段姻缘。”
顾清瑶了然地点了点头。
“就是不知道今年夺魁的是哪位公子了。”
看着魏如意羞涩的模样,顾清瑶打趣道:“瞧你的样子,可是有心上人了?”
魏如意脸色更红,却不肯再说话。
顾清瑶也不再逗她,“好了,知道你想出去,把披风拢好,让下人小心扶着,千万别摔着。”
魏如意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她这一走,暖阁里就更安静了,原本零零散散的几个姑娘也去了门口。
“郡主,咱们不去看看吗?”流萤站在她身后,听着外面的喧闹声,眼里有一丝好奇。
“你若是感兴趣,就出去瞧瞧吧。”顾清瑶转了转腕间的玉镯,笑道:“我好歹是个服丧的,来这种场合本来就不妥,要是真出去了,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该有我的名字了。”
流萤抿了抿唇,“郡主不去,我也不去了。”
“去吧,今日来这里的青年才俊不少,说不定能遇到你喜欢的。跟我待在暖阁里有什么意思,去走走吧。”
见顾清瑶坚持,流萤终究还是动摇了。
“郡主稍等,我去瞧瞧就回来。”
流萤说罢,便小跑着朝外面而去。
整个暖阁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顾清瑶悠闲地喝着茶,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没有了往日里那些烦心事,她现在才有一种自己还是个姑娘家的感觉。趁着四下无人,顾清瑶放缓身子,随意地窝在椅子里,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啜着。
“顾清瑶……”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顾清瑶不由身子一僵。
这个声音,是穆辞!
第306章 你也回来了
顾清瑶瞪大眼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后方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清瑶,是你吧,你也回来了。”
终于,确定不是自己幻听,顾清瑶回过头,果然,年轻的穆辞正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直直地看着她。
那是,她许多年未曾见过的年轻的穆辞了。
只不过,比起前世,他更粗犷了些。
“这位公子,你是何人?”
顾清瑶并不想与他相认,毕竟这一世,她已经让自己走上了和他互不相识的岔路。
“你不认得我?”
穆辞显然吃了一惊,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
在他看到流萤的那一瞬间,他便证实了心中的猜测。
这一世,顾清瑶没有随同顾衍去视察城防军,他们没有见面,他也没有得到顾衍的青睐。
而想起这一切,是在前不久跟北秦的一次战斗中,他失足坠马,重重地磕到头,昏迷了整整三日。
梦里,他记起了从前的种种。
可是,他想起来得有些迟了,因为顾清瑶已经嫁了人。
如此,穆辞更加确信,顾清瑶有前世的记忆,是她亲手掐断了这一世他们能相识的一切可能。
原本他想,既然她不愿意重蹈覆辙,那就这样吧。但是,这个念头在他得知顾清瑶是被强行嫁过去的时候,彻底没了。
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女子,今生竟过得这般惨,一时之间,他心中百般情绪,在挣扎多日后,他下定决心。
要把顾清瑶抢回来!
他要爬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瞧他,再风风光光把她迎娶回家。
嫁过人不要紧,毕竟,他前世亏欠她良多,这一世,就当是补偿吧。
所以,他努力证明自己的能力,终于,他被谢旌看到了,一步步走到现在,有了可以一同回京觐见的资格。
他知道,逢年过节宫中必有盛宴,他一定能见到她,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今天,他终于见到她了。
比起印象中前世的谨小慎微,这一世的她,活得很自在,他很久没见到这样有生气的她了。
所以,她不肯认他,他毫不气恼,毕竟是他理亏在先。
“姑娘既然不认识在下,便容在下自荐一番吧。”穆辞理了理前襟,“在下穆辞,祖籍甸州,在江州入了城防军,后来征兵入了宣北军,现任宣北军赤虎营中尉。”
“公子为何要说这么多?”
顾清瑶脸上毫无波动,“本郡主对公子不感兴趣,这里是姑娘家所在的暖阁,似乎不是公子该来的地方。在本郡主没有唤人前出去,本郡主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否则,绝不轻饶。”
这些日子,她在盛京磨练的气势瞬间释出,竟让穆辞心中生了一丝骇意。
这么些日子不见,她竟这般气势逼人了吗?
“郡主,我刚刚……你是谁,谁准你进来的?”
流萤刚小跑进来,想跟顾清瑶说说刚才看到的,冷不丁看到一名陌生的男子站在暖阁里,把她吓得不轻。
但她还是第一时间挡在顾清瑶面前,怒道:“大胆,竟敢如此放肆!在郡主面前如此不敬,该当何罪?”
“这位是穆中尉。”顾清瑶淡淡道:“他怕是初次进京,不懂规矩,流萤,你带他出去吧,把他交到宣北军的人手中,莫要再让他走丢了。”
“是。”流萤偏一步,挡住穆辞看向顾清瑶的视线,“穆中尉,请吧。”
穆辞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清瑶,“在下……告辞,郡主,后会有期。”
说罢,穆辞转过身率先走出了暖阁,流萤急忙跟了上去。
等穆辞离开,顾清瑶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
想起刚才的情形,她心里不由一阵后怕。
如果刚才露了馅,穆辞会如何?他显然是已经想起了前世的过往,又或者说,他也是重生的?
可无论是哪个,对她而言都是灾难。
一瞬间,顾清瑶甚至想要穆辞的命。
可是,一想到他是难得的率兵之将,她就无法下手。北境的安宁胜过一切恩怨,她绝不能自私。
也罢,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穆辞刚走出暖阁,就迎头跟那些公子千金碰上。
“这是谁,竟然从暖阁出来的,还有没有规矩啊?”
“你是谁,知不知道这是给女儿家待的暖阁,你竟然敢擅自进去?”
谢晟跟在这些人后面,听到声音,好奇地看过去,就看见穆辞站在一群人面前,满脸的无措,另一边一名侍女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如果他没记错,这应该是永嘉郡主的贴身侍女吧吧,听说那位畏冷,待在暖阁里没有出来。
难不成穆辞不懂规矩冲撞了永嘉郡主?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谢晟急忙挤到众人面前,“各位,抱歉,这是我宣北军新提拔的赤虎营中尉,他第一次来盛京,想来是不知道规矩,我代他向各位致歉。”
“谢小将军,原来是你们的人啊。”季闻赫阴阳怪气道:“都说前线打仗的人,各个都是糙汉子,不懂半分规矩,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啊。”
穆辞盯着季闻赫,一眼便认出他是刑部左侍郎季訾之子季闻赫,一个纨绔子弟罢了。
因而,他用一种锐利的眼神盯着季闻赫,让季闻赫不由后背发凉。
“季公子还请慎言。”谢晟看着季闻赫,神情冷漠,“宣北军常年驻守北境,缺衣少食的日子数不胜数,若各个都像季公子这般锦衣华食,我宣北军如何还能把北秦军阻拦在长风关之外?”
“就是,一个纨绔草包,竟然也敢在我的面前叫嚣。”凌思音也恼道:“若是没有这些糙汉子在前线驻守,你的项上人头早就被人摘了,说不定奈何桥的孟婆汤都不知道喝了几碗,也不知是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这么说我们武将,难不成是你爹吗?”
季闻赫脸色一变,“你们休要胡言,此事与我爹何干?”
谢晟讥讽道:“季尚书一向聪慧,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没脑子的东西,季大公子,还是早些回去,让你爹好好教教你做人的道理吧。”
众人哄堂大笑,季闻赫则是落荒而逃。
第307章 打算何时成亲
“谢小将军霸气,短短几句就让这个纨绔哑口无言了。”
“就是,我们武将怎么了,没我们这些武将,他们文臣在朝堂能站得稳吗?”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让流萤不由看向谢晟。
“您就是谢小将军吧?我家郡主让我给您带一句话。穆中尉想来是第一次进京,擅入了不该进的地方,还望谢小将军多加注意,下次莫要再走丢了。”
谢晟一愣。
“她是永嘉郡主身边的流萤。”
凌思音小声提醒。
谢晟不解地看了看穆辞,再看看流萤,着实想不通穆辞怎么会一来就得罪了永嘉郡主,但现在,显然不是细问的时候。
“抱歉,刚才人多,可能不小心走散了,多谢郡主提醒,下次我们定不再犯。”
得到了谢晟的保证,流萤这才转过头看向穆辞。
“穆中尉,去年在江州,驸马爷是很欣赏您的,也曾说过您未来可期的话,但今日您如此冒犯郡主,倒叫奴婢觉得,或许驸马爷说错了,毕竟人品有时候比本事更重要。”
流萤的话可谓是说得极重了。
众人不由看向穆辞,被所有人盯着,饶是穆辞再淡定,脸上也不由红了起来。
凌思音诧异地看着流萤。
印象中,这个小丫头胆子不大啊,今日怎么这般勇敢,而且,比起先前见到的,整个人更有气势了。
莫非,是跟在顾清瑶身边学会的吗?
“奴婢见过凌孙小姐,郡主在暖阁里,凌孙小姐可要进去?”
“带路吧,我也有好久没见郡主了。”凌思音朝流萤走去,在经过穆辞的时候,轻声道:“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得罪了郡主,但她性子一向不错,能让她这般生气的,可想而知你必是做了令他很不喜的事情。你现在是宣北军的中尉,出门在外代表的就是宣北军的脸面,奉劝你一句,做任何事情前,多考虑清楚再行事吧。”
穆辞垂在两侧的手蓦然握紧,就在他越握越紧的时候,谢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知者无罪,下次注意就好了,别太放在心上。”
说着,不经意地撞了一下他的手。
穆辞知晓,谢晟都看到了,但他并没有问自己,给了自己极大的尊重。
难怪年纪轻轻就在宣北军拥有这么大的声望,心细如丝,为人周全,当真是令人钦佩。
再看看自己,明明比别人多经历一世,怎么就沉不住气了?
或许,从一开始能让他沉住气的就只有一个人吧。
看着暖阁的方向,穆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
暖阁里。
“你家流萤今天可真威风。”
凌思音一进来,就对着顾清瑶笑道:“你是没瞧见,她现在是越来越有你的气势了,往那一站,一张小嘴叭叭的,把那穆辞训得都不敢说话了。”
顾清瑶看向流萤。
“是他先无礼的,暖阁,那是男子能随随便便进来的吗?更何况,所有贵女都在外头,暖阁里无人,他进来做什么?若不是碰上郡主在,还不晓得他会做什么呢?”
流萤扁着嘴嘟囔道:“都怪谢小将军,怎么就没把人看好,让人乱走动。”
“你瞧,现在还怪起人家谢晟了。”凌思音走过来,坐在顾清瑶身边,“谢晟也是无妄之灾了,今天这么多人,他自己都被围得走不动呢,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带来的人?”
“围住谢晟?”
顾清瑶不解,“他不是已经跟楚明萱定亲了吗?怎么还有贵女敢围着他?”
“若是谢晟真有意娶昭敏公主就算了,可这几日他对公主都爱搭不理的,好几次还给公主脸色看,把公主气哭过好几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不喜公主,那些贵女自然觉得有机会了。”凌思音冷笑一声,“她们也不想想,这桩婚事可是圣上所赐,只要圣上不下旨解除婚约,他谢晟就必须娶公主,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即便谢晟再不喜公主,那也是他的正妻,一群高门贵女上赶着给人做妾吗?更何况,盛京都传遍了,谢晟在北境有个青梅竹马,这种情况下,身份再贵重,又能得他几分疼宠爱?”
青梅竹马?
这北境的人是不是都喜欢有一个青梅竹马,一如谢晟,二如穆辞。
“关于那个穆辞,你可知道底细?”
凌思音愣了一下,“说到这个,我原本还想问问你,怎么突然对他发难了呢。他啊,我听祖父说,是个刚冒尖的,但是有些本事,几次跟北秦的对阵都赢了,所以入了谢将军的眼,破例提拔进了赤虎营。这个人在战场上有一股狠劲,虽然看似横冲直撞,但往往都是直击敌人的薄弱点,属实厉害。就是性子不大好拿捏,有点倔,认准了的事情就不会妥协。”
顾清瑶猜到穆辞会在北境混得如鱼得水,但没想到竟会有这么高的评价。
“他就是突然闯进暖阁,没头没脑地说了一些话,惹我生气罢了。”顾清瑶笑着解释,“他竟当着我的面直呼我的名字,要知道,我同他是第一次见面,他知晓我名字,我本来就很震惊,还这般无礼,我当然恼火了。”
凌思音挠了挠头,“他是这么一个……嗯,这么一个不知轻重的人吗?我听说他很老成,还以为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呢。”
“或许是刚进京,有些紧张吧。”顾清瑶摆了摆手,“不说他了,你今日来寻我,应该不只是要跟我说那个穆辞的事情吧?”
凌思音闻言身子一僵,许久,才苦笑道:“其实,我是实在不知道该找谁了,姑姑近日正忙着和她夫君和离,我不敢去扰她,与我相熟的女儿家,这几年也都疏远了,想来想去,我只能来寻你了,你可得帮我出个主意才行。”
凌霜要跟工部左侍郎陆峣和离之事她有所耳闻,从前只是两个人闹,这次好像是来真的了。
“说来听听。”
凌思音咬了咬唇,挣扎了一会,才道:“你哥哥,打算何时成亲?”
第308章 凌家难为
听到这个问题,原本正在喝茶的顾清瑶不由被呛到。
“你喝这么急做什么?”凌思音急忙拍了拍顾清瑶的背,“是怕我跟你抢吗,还是觉得我的问题太难?”
“你怎么突然问到这个了?”
顾清瑶接过流萤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虽然你的心意我瞧得明明白白,可我还是被你的直爽吓到了。你突然问这个,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可不是吗?我祖父先前跟高总管有些交情,前几日他跟祖父说,圣上有意给景亲王赐婚,大抵是要从几位家世出众的贵女里挑了,圣上还有一个册子,上面记录了不少贵女的名字。”说到这里,凌思音不由红了眼眶。
顾清瑶瞪大眼睛,“该不会,这其中就有你的名字吧?”
凌思音点了点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你刚才说,我的心意你是明白的,自然知道我有多心不甘情不愿。我不想嫁给景亲王,虽然不一定会被选中,但我一想到我的名字就在其中,我心里就难受。”
“这件事情应该还没有成定论才是,现在或许还来得及。”顾清瑶安慰道:“雍帝很看重景亲王,他的婚事必定会仔细斟酌,不会那么快定下来的。”
凌思音摇头,“只是因为圣上重视,所以我才怕的。凌家已经很艰难了,祖父不会同意让我嫁进皇家的,可若是他抗旨,凌家就彻底完了,我不能让凌家陷入危险。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让我失去参选的资格。”
“你不要胡来。”顾清瑶大惊,“这可不是说着玩的,一旦定下婚约,日后成婚了还好,若是不成,那对女子来说可谓是灭顶之灾了,声名何其重要,你日后还怎么议亲?”
凌思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彻底毁了我的名声,让我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胡闹!”
顾清瑶猛地站起身,“现在又不是死局,何必如此决绝?你还没有问过我哥哥的心意,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所以我才要找你呀。”凌思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想让你哥哥帮帮我,哪怕只是假意定下婚约也行,他若真的不喜欢我,待他找到喜欢的女子,便可同我解除婚约,我绝不纠缠。”
“你……”顾清瑶无奈地看着她,“你这是何必呢?”
“郡主,我自然还有别的法子逃脱赐婚,可那样,我跟你哥哥就绝无可能了。”凌思音的脸上带着乞求,“郡主,帮帮我吧。”
“郡主——”
顾清瑶刚想说话,流萤就走过来,刻意挑高声音唤了一声,紧接着,就听见众人的脚步声朝着暖阁而来。
“你呀,说笑话,怎么把你自己笑出眼泪了。”
顾清瑶打趣道:“快把你眼角的泪水擦擦吧,别让人瞧见,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哪有。”凌思音立刻敛好情绪,“我还不是怕郡主在这里生怄气,这才来陪郡主,你还打趣我。”
众人踏入暖阁就看见顾清瑶和凌思音坐在一起说笑。
“凌孙小姐跟郡主感情可真好啊。”
“二位是怎么认识的?”
“前些日子碰到聊了两句,甚是投缘。”顾清瑶拉着凌思音的手,“咱们可说好了啊,过些日子来府上,可不许推辞。”
“那是一定的,还望郡主多备些吃食。”
“放心,管够。”
顾清瑶笑着看向众人,“怎么都不在外面赏梅了?”
“出了太阳,雪已经有些融了,我们就先进来避一避。”魏如意走过来,“郡主只请凌孙小姐吗?我们可不依。”
顾清瑶面露苦涩,“本郡主也想请诸位一起聚一聚,可你们也都知道,府上如今确实不适合摆宴,待过了日子,本郡主一定亲自给你们下帖子。”
众人这才想起来她还在服丧。
“瞧我,差点出岔子。”魏如意轻轻打了打自己的嘴巴,“郡主莫怪,小女先行请罪了。”
说着就要行礼。
流萤得了顾清瑶示意,急忙上前一步扶起魏如意。
“好了,莫要多礼了。”
顾清瑶伸出手,流萤将她扶着站起,“今天时候也不早了,本郡主在这里,你们到底是不自在,就先行一步了。”
“恭送郡主。”
顾清瑶托内侍跟雍帝说了一声,便出宫了。
坐在马车上,顾清瑶叮嘱流萤,“你让人通传一声,明日我要回长公主府。”
“郡主是要帮凌孙小姐问少爷吗?”流萤不解道:“郡主不是一向不爱掺合这些事情吗?怎么突然答应了?”
“阿音嫁给谁都可,但唯一不能是景亲王。她也算是我的好友了,若是站在对立面,日后我要怎么面对她?难道要把那些招数用到她身上吗?”
顾清瑶说着,不由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哥哥也真是的,我瞧得出他也对阿音有意,怎么就不戳破呢?他不说,阿音如何知道?真要是错过了这个媳妇,我看他上哪哭去!”
流萤哭笑不得,“郡主是打算帮他们一把了?”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知道哥哥的性子,若真跟他说这件事情,或许,他真的会为了保护阿音就娶她,哪怕不爱她,也会尊她敬她一辈子,再加上阿娘好说话,阿音嫁进来,日子绝不会差。可那样,我会对不住阿音,明明她也可以嫁一个与她彼此欢喜、心意相通的夫君,和和美美过一辈子的。”顾清瑶犹豫不决,“所以我才想,让阿娘出面试探一下哥哥的心意,若哥哥也有意,那自然皆大欢喜。若哥哥无意,我便另想法子帮阿音,总之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明白了。”流萤点点头,掀开一点车帘看向车夫,“李叔,前面那条街放我下去,我有些事情要办。”
“得嘞。”
待马车停稳,流萤小声道:“郡主放心,我稍后就回。”
说罢,她便跳下马车,还贴心地把车帘掩好,不让寒风钻进去。
待她身影消失,马车这才继续朝着承安侯府缓缓走去。
第309章 顾清尘的决定
长公主得知顾清瑶的主意,心里也是赞成的。
她对凌孙小姐有过了解,那孩子心性颇佳,再加上凌家满门忠烈,如果能做亲家,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去公署找少爷,让他今日早些回来。另外,也知会驸马爷一声。”
长公主想了想,若直截了当问顾清尘,只怕这小子不肯说实话,她还得想个法子才行。
当天下午,顾衍和顾清尘急匆匆地进了府。
“也不知道你娘有什么着急的事情,我今日差事都没办完就赶回来了。”顾衍不明所以,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顾清尘,“她连你也喊回来,该不会是你小子干了什么坏事,被人捅到她跟前了吧?”
顾清尘哭笑不得,“爹,我才刚到吏部,整天忙着接手,哪里有时间闯祸去?”
“真不是你?”
面对自家老爹质疑的眼神,顾清尘欲哭无泪。
“真不是我,不信,爹你去问问崔尚书吧。”
顾衍冷哼一声,径直朝着内院走去,顾清尘急忙跟上,心里对于今天这事也有几分忐忑。
难不成,他真的是无意之中得罪了什么人?
……
两人刚踏进后庭,就看见长公主张罗着下人上菜。
“都让你们早些回来了,怎么还这么晚?”长公主瞪了他们一眼,“原本想一家子吃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现在好了,菜都凉了。”
“今天确实忙了些。”顾衍立刻上前,扶着长公主坐下,笑道:“礼部刚刚上来一批新庙子,手生得很,我们这些老人家得手把手教才行,所以才回来晚了,我的错我的错,我自罚一杯。”
说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谁自罚喝茶?”长公主没好气道。
“喝酒误事,这还是夫人你说的。”顾衍笑得有些谄媚,末了恶狠狠瞪了一眼顾清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给你娘倒一杯茶。”
顾清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这个爹,哪里都好,就是有些“畏妻”,只是可怜了他和顾清瑶,现在顾清瑶出嫁了,就只有他一个人承接他的的怒火了。
顾清尘坐下,给长公主倒了一杯茶,长公主接过,轻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吃了一顿饭。
等下人撤去餐盘,长公主这才说出今天的目的。
“我今日喊你们早些回来,也是想说说阿尘的事情。”
长公主看向顾清尘,“你年纪也不小了,对于亲事你有什么看法?”
“是啊,你妹妹都出嫁了,虽说嫁得有些早,不过你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能落后太多。”
一听到是关于顾清尘的事情,顾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我?”顾清尘愣住,“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如今仕途正顺,也该考虑成家之事了。”长公主郑重道:“我说这些,不只是我着急,阿尘,你该是听到风声了,西朔三王爷要带使团来东离,据说队伍里还有个八公主。虽说这种联姻一般都是安排皇子,但你要知道,他既能把主意打到你妹妹身上,你也不是没有可能。”
顾清尘脸色一变。
“我差点忘了这一茬。”顾衍拍了拍脑门,“国书前些日子就送到了,礼部已经在筹备迎接事宜,只等边境传来消息。这么一说,如果西朔提出联姻,也很有可能从世家女里挑一名送去啊,毕竟现在没有定亲的就只有昭和公主,雍帝肯定不会舍得。”
听到可能从世家女里选人和亲,顾清尘眼前突然浮现了凌思音的笑脸。
会不会让她去?
“阿尘,你不得不考虑婚事了。景亲王回京,楚瑜昇肯定要为他赐婚,几位皇子后院也尚有空缺,再加上西朔联姻,可供你挑选的贵女不多了。”长公主暗示道:“你若是有心仪的女子,可一定要提前跟我们说,我出面帮你去提亲。阿瑶的婚事,初定时不如她意,我不想你也如此。”
“是啊,你若是担心姑娘家对你无意,也可以让阿瑶出面帮你打听一下,她肯定不会拒绝的。”长公主语重心长道:“都是自家人,若真有她能帮得上忙的,她定然是愿意的。”
顾衍看顾清尘有些走神,调笑道:“瞧他的样子,看来是真的有心仪之人了。阿尘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何况一家有女百家求,你若是不趁早,错过可得悔一生啊。”
“让我猜猜你中意的是谁。”长公主故意道:“你平日里往返公署和家里,私下与旁人接触不多,唯有参加了几次宫宴,若真有中意的,定然是席面上的贵女了。莫非是上次琼芳宴上一曲琵琶得了雍帝称赞的曹家女?或者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唐公孙女?又或者是,同你一起离京赴梧州的凌家阿音?”
听到凌思音的名字,顾清尘失手打翻了面前的茶杯。
“果然是她。”长公主喜不自胜,“你这孩子,就是藏着掖着不说。我要是今天不试探一番,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我?我就不信你看不出阿音对你的心意,你今天给娘一个答复,你若也喜欢她,娘立刻去庆远伯府提亲,你若不喜欢,我就让你妹妹去寻阿音,让她绝了念头,另择良婿。”
见顾清尘面露犹豫,长公主决定再下一剂猛药,“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雍帝给景亲王备下的贵女名册,上面就有阿音的名字。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才从高如海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要如何做,你自己决定吧。”
“阿尘,你扪心自问,若是错过阿音,这辈子会不会后悔?如果不会,那就作罢,若是会,就珍惜机会。”顾衍拍了拍他的肩膀,“爹娘不是在逼你,只是怕你以后会后悔,想推你一把。”
“容孩儿今晚想想吧。”
长公主和顾衍也不再多说,让他回去休息了。
顾清尘躺在床上,认真思考着。
一想到他可能会看着凌思音嫁给别人,他的心就揪得有些疼。
他猛地坐起身。
他一个男儿,在感情之事上竟然还没一个女子果决,当真不该!
那一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310章 择日来提亲
第二日一早,顾清尘告了假,便来寻顾清瑶。
他的到来,在顾清瑶的意料之中。
她这个哥哥,行事果决,却在感情上畏手畏脚,若是没有人推他一把,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定决心。
所以,在见到顾清尘的时候,顾清瑶第一句话便是:“终于想通来寻我了?”
“你早就知道?”顾清尘一愣,“还是说,是你跟娘说要试探我?”
“确实是我。”顾清瑶笑吟吟地看着他,“你先别恼,我实在是没办法出面。一来,我还在守丧,若是在你的婚事上太过热情,承安侯府虽不会说什么,旁人定会指指点点,说我应该出嫁的女儿,对兄长婚事,给我安一个逾礼的罪名,平白又要生出许多事端。二来,我已经嫁人,除却你妹妹的身份,更多的还是承安侯府世子夫人,我若是替你和阿音牵线,说不定没几日,承安侯府图谋不轨的折子就该摆在雍帝面前了,毕竟庆远伯府并非寻常人家,我去促成娘家和凌家的婚事,会被视作是帮承安侯府结党营私。”
顾清尘自然明白。
承安侯府本就如履薄冰,若是再生出事端,怕是雍帝绝不会放过他们了。
“那,她说了什么?”
顾清瑶挑眉,“你猜?”
“你快说!”见她故弄玄虚,顾清尘恨不得揪住她揍一顿。
“若不是她先透底,你觉得我会找阿娘?”顾清瑶失笑,“女儿家的脸皮子薄,她能鼓足勇气来寻我,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帮一把的。虽然我不知道阿娘是怎么跟你说的,但阿音现在确实处境尴尬,你若是喜欢她,就让阿娘快些去提亲,迟则生变。”
听到顾清瑶的话,顾清尘也不再拖延,转身就要离开。
“你做什么!”顾清瑶追上去。
“上门提亲。”
“你就要这样上门?”顾清瑶瞪大眼睛,“没有媒人,也没有选日子,你这是提的哪门子亲?是想被凌家赶出来吗?”
顾清尘恍然大悟,“对,要提前准备。”
“你让阿爹今日上一趟庆远伯府,跟庆远伯聊一下亲事,再由阿娘带媒人出面提亲。”顾清瑶叮嘱道:“这些阿娘都晓得,她让你怎么做,你照做就是。”
顾清尘匆忙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开。
“你瞧他,现在知道急了。”
顾清瑶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消失,这才转过头看向流萤,“去我的私库里瞧瞧,备几样好东西,我送给新嫂子当见面礼。”
流萤笑着应下。
……
顾衍忙到一半就被长公主喊回了家。
“你快些去庆远伯府,先跟老伯爷透点口风,我在府上准备提亲的东西。我已经让人瞧过了,三日后便是吉日,我们那一日登门提亲去。”
长公主上手扒下顾衍的朝服,“你快些换上常服,快!”
“哎呀,你别急嘛……哎,我自己来……哎哎,袖子袖子……”
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传来,片刻后,顾衍衣冠不整地走出来,边走边整理,“我就说不能急,你看看,全都乱了,还得重新梳洗呢要是就这样子去,你儿子别想娶妻了。”
“还不是怪你手下慢。”长公主扬起下巴,“快些去,晚膳我就不等你了。”
顾衍无奈地摇了摇头,用最快的速度熟悉好,便朝着庆远伯府而去。
……
庆远伯对于顾衍的上门有些不解,但出于礼数,他还是让人迎了顾衍进来。
“顾大人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啊?”
“老伯爷,许久不见了。”顾衍拱了拱手,“下官今日前来,不为旁的,只为了犬子。”
“为了小顾大人?”庆远伯一愣,“小顾大人是怎么了?”
顾衍顿了顿,这才把顾清尘和凌思音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庆远伯张大嘴,许久没有反应。
“老伯爷?”
“啊?哦。”听见顾衍唤自己,庆远伯缓过神,“这……怎么突然说起这件事情呢?”
顾衍面露难色,“犬子早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却迟迟没有娶妻,我们也曾催过,但他始终无意。直到前不久与凌孙小姐一同去了梧州,他才松了口,我们知晓他跟凌孙小姐互通心意,不想误了两个孩子的缘分,下官这才腆着脸来寻老伯爷。”
“互通心意?”庆远伯满脸不信,“我家阿音素来乖巧,怎么可能与你儿子互通什么心意,你可莫要胡言,坏了我家姑娘的清誉。”
“这样吧,老伯爷不妨问问凌孙小姐的心意。”顾衍言辞诚恳,“老伯爷,下官知道您有多疼凌孙小姐,下官可以向您保证,若是犬子真能迎娶凌孙小姐,我们必待她如亲女,绝不让她受委屈!”
庆远伯是知道顾清尘的,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一身功绩,这样的年轻人,在盛京必是各家结亲的香饽饽。从前他不敢想,可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他却有点怀疑是真是假。
于是,他给了小厮一个眼神,小厮急忙朝着内院而去。
片刻后,小厮回来,在庆远伯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庆远伯看了看顾衍,摆了摆手让小厮下去。
“看来,我还真是枉为祖父啊。”庆远伯弯下腰,满脸歉疚,“这孩子,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念头,我竟全然不知。”
“老伯爷这是什么话?盛京谁不知道您最疼爱凌孙小姐,她能生得如此健康讨喜,不都是您的功劳吗?”顾衍笑道:“老伯爷,我顾家虽不如公爵世家,但胜在有一份赤忱。下官可以在此保证,凌孙小姐嫁进顾家,绝不会受欺负,阖府上下,全权由凌孙小姐做主,她就是修竹那孩子唯一的正妻!”
庆远伯很清楚,赐婚名册上有凌思音的名字,现在定亲,确实可以让她逃过一劫,况且,顾清尘的为人确实可靠。
“也罢,既然他们已经有了主意,我便做不得棒打鸳鸯之人。你们择个日子来提亲吧,大婚之事,还请务必上心。”
顾衍急忙应下,两家算是在亲事上通了气,只待过三书六礼,便可正式成为亲家。
第311章 定亲
三日后,长公主请了朝中德高望重的定国公老夫人作为媒人,带着丰厚的聘礼等庆远伯府提亲了。
定国公老夫人年逾七十,年轻时与夫君一同抗击北秦,战功累累,是朝中少有的女将,夫妻二人因战结缘,在北境营地办了一场简单的婚仪,成婚十五年,直到北秦安分了,夫妻二人才回京,以三十二岁高龄孕育了一子。
彼时的先帝还只是太子,曾在他们府上学过一段时间兵法。夫妻二人都是急性子,脾气火爆,却罕见得相处融洽。因夫妻二人军功赫赫,先帝封老将军为定国公,意在“定国安邦”,老夫人也得了一品诰命,算是莫大的殊荣了。一直到八年前,定国公因常年征战积累的旧疾复发,撒手人寰。老夫人便深居简出,再少理俗世了。
这次长公主把她请来,无疑是惊动了整个盛京。
庆远伯府。
两边更换了庚帖,定在八月十六日完婚。
老夫人坐在首位,看着庆远伯欣慰道:“从前老头子还在的时候,就日日念叨你们凌家人丁稀薄,盼着你们早日添丁呢,如今,他也可以放心了。”
“老夫人尽管放心,我们已经商议过了,修竹和阿音生的第一个男孩便从凌姓,交由庆远伯抚养,以续凌家香火。”长公主笑道:“顾家是文臣世家,若是能借着凌家先祖荫蔽出一个武将,文武双全,也算光宗耀祖了。”
“长公主不介意?顾家也无意见吗?”
庆远伯愣住。
从母姓,一向被视作数典忘本之举,当年顾家老二入赘他家一事闹得轰轰烈烈,虽不知具体情况,但顾家确实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其他世家面前抬不起头来,直到顾家老二带着一个姓顾的儿子出现,事情才算平息。
现在,顾衍又要重蹈覆辙,顾家能愿意吗?
“就算姓凌,那也是我们的孙儿,血浓于水,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长公主笑着解释:“其实,经过他二叔一事,顾家如今已经看开了,纵使不是同姓,只要血脉相通,那就是一家人。所以,你们无需担心顾家的看法,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说再多又能怎样呢?若顾家真有事,同族之人又怎会袖手旁观呢?”
“也是。”老夫人站起身,“老身原本已经不理这些俗事了,是长公主找到老身,请老身务必出面的。但是今天,看到凌家又有了崛起的希望,老身知道自己来对了。我们是武将出身,虽受制于年纪,无法再披甲上阵,但扪心自问,还是想冲在前面的。边境一日不宁,吾心一日难安。守之,你凌家后继有人了,可莫要忘记昔日风骨,要重振武将威严啊。”
“是,守之明白,请嫂夫人放心。”庆远伯神色坚定,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慎重。
“时候不早了,老身也要回去了。”老夫人笑道:“届时大婚,老身也想腆着脸讨一张帖子。”
“嫂夫人言重了,届时我定亲自上门请嫂夫人出席。”庆远伯急忙上前,“您是长辈,您能出席那是阿音的福气,有了您的祝福,他们定会像您和定国公一样,恩爱白头。”
老夫人开怀大笑,摆了摆手,径直朝外面走去。
“不愧是武将出身,虽然上了年纪,但身子骨依旧硬朗。”
见老夫人健步如飞,不需要任何人搀扶,长公主感慨不已。
“长公主,今日劳烦您走一趟了。”庆远伯拱手,“往后,老臣的孙女,就托付给长公主了。”
“你我两家结亲,从此便是一家人,我定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时候不早了,本宫也要回去了,顾家定会认真筹备婚仪之事,定要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大婚!”
送走长公主,庆远伯看了看门口的牌匾,眼眶一红。
凌家,真的后继有人了。
……
长公主提亲的消息传到皇宫,雍帝气得不轻。
“高如海,你们就没有发觉吗?竟让他们就这样定亲了,还闹得人尽皆知,这不是在打朕的脸吗?”
“圣上,凌孙小姐尚未定亲,老奴实在不好插手啊。”高如海苦笑,“更何况,上了名册的千金们甚多,从一开始庆远伯府就没应下,老奴也不敢强逼。”
“承安侯府在其中做了什么?”
果然!
高如海眯了眯眼睛,雍帝果然如他所想,想把承安侯府牵扯进来。
“从一开始,承安侯府并没有参与进来,只不过,前几日小顾大人去了一趟承安侯府,想来是去寻郡主帮忙的吧。”
“皇宫上下,竟无一人察觉到凌思音和顾清尘的关系,当真厉害啊。”雍帝冷笑,“若说承安侯府没有出力,朕可不信。”
“圣上莫不是忘了,前段时间梧州出事,您派小顾大人随六皇子一同前往梧州赈灾?老奴听说,凌孙小姐刚好也在梧州,两人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高如海笑道:“凌孙小姐被庆远伯宠得厉害,从小就四处游历,或许两个人是真的有缘分吧,您何不遂了两个孩子的意,成就一段良缘呢。”
雍帝看了一眼高如海,“你觉得朕会棒打鸳鸯?”
“父母爱子胜过一切,您想给景亲王最好的,自然就包括了姻缘,此为人之常情。”高如海笑得有些谄媚,“可老奴知道,圣上就是嘴硬心软,您明面上生气,只怕也是乐见其成吧,毕竟凌家只剩一个女郎,成不了气候,反倒是小顾大人,盛京其他贵女怕是不肯为妾啊。”
雍帝脸色渐缓,“正因为如此,朕才只是生气,却没有动怒。顾清尘有些才干,虽然可惜了些,但朕不能再让他往上爬了。安儿的朝堂,必须得是朕信任的人把持,所有不安分的,都必须连根拔起。对了,今日姜家如何?”
“姜大人沉寂了好些日子,似乎还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高如海小心翼翼道:“您何必要告诉姜大人皇后娘娘的死讯呢?瞒着姜大人不是更好吗?”
第312章 小皇孙之死
“朕就是要警告他,一国之母朕都敢杀,更不必说他一个臣子了。”雍帝嘴角勾起,“眼下,他唯一的倚仗就是太子,可太子是何德性,他一清二楚。朕要的,就是他沉不住气。”
高如海大惊失色,“您是想他……”
造反二字堵在高如海左边,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
似乎猜到了高如海说不出的话是什么,雍帝面不改色道:“没错,朕要的,就是姜家反!只有他们反了,朕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剿灭他们,趁机废太子而另立。”
高如海被吓得不轻。
他虽然猜到雍帝一定会对太子动手,却没想到,雍帝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太子活下去,毕竟背负了母族造反的罪名,太子终究难逃一死啊。
刚准备说什么,就看见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地小跑过来侯在门口。
“去吧。”
雍帝自然也看见了,摆了摆手让高如海出去。
高如海快步走出,那内侍在他耳边轻语一番,瞬间,他脸色剧变,慌忙走进来。
“圣上,出事了!”
……
东宫。
姜雪芙抱着身子已经僵硬的儿子,哭得声嘶力竭。
一旁的地上,躺着一个服毒自尽的宫女。
楚晏锦冲进来,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幅场景。
“殿下——”
姜雪芙看向楚晏锦,满脸绝望,“殿下,我们的耀儿,他被人害死了!”
楚晏锦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只见不满三岁的耀儿正躺在姜雪芙怀中,嘴角流出的乌黑血液,还有紧皱着的眉头,都在告诉他,耀儿死得很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楚晏锦腿一软,跪在了床前,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上耀儿的脸。
昨晚,他还陪着耀儿一起喝了一碗粥,耀儿还软软地喊他“爹爹”,还要跟他去看烟花。
明明昨晚,还鲜活的生命,怎么今天就……
“回殿下,是这个贼人!”
一直服侍耀儿的奶娘跪行到楚晏锦身前,“殿下,是她在小皇孙的羹汤里下了毒,奴婢察觉不对,虽然已经倒掉,但没想到,她……她竟然,直接将毒灌进了小皇孙嘴里!太子殿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
说着,奶娘不断地磕着头。
“殿下,耀儿死得好惨,殿下,您一定要帮耀儿报仇啊!”姜雪芙双眼通红,“妾身都查明了,这个宫女是瑞阳宫派来的,一定是楚晏钰,是他做的,一定是他!”
“楚晏钰!”楚晏锦怒火中烧,拔出一旁床头的佩剑,就朝着瑞阳宫而去。
只留下跪满地丫鬟,和哭得肝肠寸断的姜雪芙。
……
楚晏锦一到瑞阳宫,便疯了一般地砍人,一时间,竟无人敢挡。
宁妃得知消息走到房间门口,就看见楚晏锦提着剑朝她而来,吓得她立刻躲进屋子里,让人栓紧了门栓。
“太子殿下!你竟敢提剑在宫内行走!你是要造反吗?”
宁妃颤抖着喊道:“你就不怕圣上知道降罪于你吗?”
“孤为儿子报仇,天经地义!”楚晏锦双眼赤红,“谁敢拦孤,孤就让他给耀儿陪葬!”
雍帝和高如海赶到瑞阳宫的时候,楚晏锦已经杀了不少人,此时正在猛烈地踹着而宁妃所在的殿门,殿门在外力作用下岌岌可危,宁妃惊惧的尖叫声时不时传来。
“放肆!”
雍帝一声怒吼,楚晏锦愣住,贺峥的人趁机上前夺下他的剑,将他押着跪倒在地。
“父皇……”
“逆子!你是要造反吗?”
雍帝气得浑身颤抖,“堂堂一个太子,提着剑在宫里行走,还在瑞阳宫大开杀戒,楚晏锦,你是觉得你的太子之位已经稳如泰山,所以也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父皇,耀儿死得冤啊,他还那么小……”楚晏锦早已泣不成声,“昨日,他还央着儿臣带他去看烟火,他还不满三岁啊。”
雍帝在路上已经得知了耀儿之死,直接气血上涌,还是高如海劝了好久才稳住心神,此时他稍显冷静,“那你来瑞阳宫做什么?”
“杀死耀儿的丫鬟,就是瑞阳宫的人!”
眼见楚晏锦已经被禁军制住,宁妃这才慌乱地打开门,扑到雍帝脚边哭道:“圣上,臣妾冤枉啊!今日太子殿下一入瑞阳宫,便冲着臣妾而来,誓要杀了臣妾,臣妾真的冤枉啊!那丫鬟,只在臣妾宫里待了不足一个月,臣妾真的没有指使她啊。”
“圣上,娘娘真的是无辜的!”桑菊在宁妃旁边道:“那个丫鬟是三个月前拨到瑞阳宫的,负责前院洒扫。但是没做几日,内务府便差人将她带回去,还给补了一名丫鬟。”
被提到的丫鬟哆嗦着身子爬到雍帝面前,“圣……圣上,奴婢便是接……接红杏的春柳……”
见她抖成那样,雍帝看向楚晏锦,“你如何断定,人是宁妃派的?”
“圣上!”
温衡赶过来,呈上一枚染血的令牌,“圣上,微臣搜查了东宫那名丫鬟的房间,在其枕下发现了这枚令牌,正是瑞阳宫的。”
雍帝接过,果然是瑞阳宫的令牌。
“父皇!您看,证据确凿,还请父皇为耀儿做主啊!”
“圣上,她在瑞阳宫待过,有瑞阳宫的令牌很正常。”宁妃哭道:“单凭一块令牌,便要定下妾身谋害小皇孙的罪名吗?臣妾真的冤枉啊!”
“来人,将瑞阳宫一干人等全部下狱,务必彻查。”雍帝看向宁妃,“无论如何,杀死耀儿的人拿着你瑞阳宫的令牌,你也难辞其咎,在真相查明之前,你就呆在瑞阳宫,哪里都别去了。”
“温衡!”
“臣在。”
“朕命你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彻查耀儿之死,朕要幕后之人不得好死!”
“是!”
此时,得知消息赶到的楚晏钰快步走到雍帝面前跪下,“父皇,母妃绝无可能做出这种事情,还望父皇明察!”
“一定是你!”楚晏锦看着楚晏钰,眼神里满是凶狠和恨意,“一定是你,为了取代孤的位置,才对耀儿下手的!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耀儿还那么小,你竟下得去手!畜生!”
第313章 别无选择
“太子慎言!”
楚晏钰脸色骤变,慌忙看向雍帝,“父皇明察,儿臣确实有与太子一争高下之心,但绝无暗害皇孙之念!儿臣也为人父,怎么可能对一个幼儿下手,该请父皇严查此事,还儿臣和母妃一个公道!”
雍帝看着赤红双眸的楚晏锦,再看看一脸惊惧的宁妃,还有惶恐不安的楚晏钰,大抵猜到了瑞阳宫是被冤枉的。可是,耀儿的确是死了,必须有人为此事负责,方能消了楚晏锦的怒火。
太子一党应当不会做这种事情,极大可能是肃王一派的,瑞阳宫或许是真不知情。但,既得利益者,如何无辜?
想到这里,雍帝心中做出了抉择,“无论如何,耀儿之死,必须给个说法。老二,或许你真的无辜,但耀儿又何罪之有?”
楚晏钰身子一僵。
他如何不明白,雍帝只是要他认下了。
“圣上!”宁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雍帝竟然不彻查真相,就默认了是她母子二人所为。
“此事无需再议。”雍帝看向宁妃,“你身为母妃,不能约束自己的孩子,当真是失格。自今日起,贬为嫔,幽禁瑞阳宫,终生不得出。”
宁妃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至于你。”雍帝看着楚晏钰,神情复杂,终于还是道:“原本你早该启程滇南的,是朕一时心软纵容你留到今日,明日一早你就出发吧,非诏,也不必再回了。”
楚晏钰瞪大眼睛。
他居然就这么败了?
楚晏锦来不及高兴,此时,他满脑子里都是耀儿冰冷的尸体,他看向楚晏钰的眼神充满恨意,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太子,此事就此作罢,你听懂了吗?”雍帝看着楚晏锦,微微皱眉。
这孩子,眼神里的恨意太激烈了。
做储君这么多年,还做不到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看来,他是真的没有资格继承自己的位置啊。
“是。”
楚晏锦咽下满心的不甘,垂下了头。
事到如今,父皇还要护着他。
不过,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离开盛京,在去滇南的路上,他有的是法子要了楚晏钰的命!
他的耀儿,绝不会枉死!
……
尚书府。
姜望海听到这个消息,跌坐在椅子里。
虽然早就猜到,宗政炀一定会对孩子出手,没想到这么快!
“太子妃娘娘如今在东宫哭得死去活来的,一直抱着小皇孙不撒手。”
东宫派来传话的丫鬟哭着道:“罪魁祸首已经服毒自尽,可是,小皇孙……小皇孙再也醒不来了。”
一想到那个糯糯的喊自己外祖父的孩子,姜望海心里满是悔恨。
可是,他没有旁的选择了啊。
希望耀儿泉下有知,能原谅他这个外祖父。
“太子妃身体如何?”
“哭晕过去好几次,再哭下去,身子怕是要吃不消了。”宫女哭道:“大人,太子妃娘娘说,此事定是瑞阳宫所为,圣上一向偏宠她们母子,请大人无论如何一定要帮小皇孙报仇!”
“我知道了,你回去照顾太子妃吧。”姜望海摆了摆手,“告诉太子妃,无论付出什么,我都会让瑞阳宫母子付出代价!”
待闺女离开,姜望海屏退所有人,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房的一角,按动了墙上的机关,走入密道。
“去唤你家主子过来,立刻!”
宗政炀赶到的时候,姜望海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手肘着膝,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充了血的双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宗政炀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姜大人怎么这么急着要见我?”
姜望海一个健步冲上来,紧紧揪住宗政炀的前襟。
“为什么要现在就动手?”姜望海怒火中烧,“耀儿还那么小,他才不到三岁!”
“姜大人何必这么生气呢?”宗政炀笑着,“为了你我的大计,这个孩子肯定是留不得的。早晚都会死,与其陪你们更长时间再去死,不如现在就死去,你们的痛苦还能少些。再说了,用一个孩子换瑞阳宫倒台,这孩子也算死得其所啊。”
眼看宗政炀毫无歉疚之意,姜望海顿时心生一股寒意。
他似乎找错人了。
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惜一切手段的人,一旦自己成为了阻碍,宗政炀应该也会毫不留情地铲除自己吧。
可是,他早已上了贼船,已经没有后悔的权利了。
“姜大人,想想你我的以后啊。”宗政炀掰开姜望海握住前襟的手,“如今不过是折了一个外孙,你要想想,等日后你坐上那个位置,莫说外孙了,亲儿子亲孙子都会有不少的。”
宗政炀说着,突然眼神一凛,“还是说,姜大人这是害怕了,后悔了?”
姜望海看着他没有说话。
“姜大人,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想清楚才行。”宗政炀冷笑一声,“为了帮你,我可是折了一个暗桩啊,如果姜大人这个时候半途而废,我一不高兴,这件事情可就要摆上雍帝的书案了。届时雍帝会如何,姜大人应该猜得到吧?”
“你!”
“姜大人,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也不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我折了一个得力的手下,如果姜大人不能令我满意,我不介意换一个人扶持,毕竟除了楚晏锦和楚晏钰,雍帝还有其他儿子。即便没有儿子,景亲王如今也算得宠,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宗政炀伸出手理了理自己的前襟,“姜大人,如果最终上位的是旁的皇子,姜家会如何呢?”
姜望海愣在原地。
先不说他姜家还能不能再捧一个皇子上位,就单单说这些年,他们为了扶持太子,已经是得罪了不少人,一旦姜家落魄,那些人不见得会手下留情。
更何况,谋害皇嗣,这么大的一个把柄握在宗政炀手上,他焉能不听从?一旦雍帝知晓此事,莫说是他,只怕是姜家九族以内都难逃一死了。
“我明白了。”姜望海抬起头,看着宗政炀,下定了决心,“这件事情我会善后,绝不会让他们查到我们身上!”
第314章 点醒
瑞阳宫永久禁闭,禁军驻守肃王府,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盛京。
顾清瑶得知消息的时候很是诧异。
“你以为如何?”长公主红着眼睛,不住地擦着眼角,“我见过耀儿那孩子,跟太子有些像,性子单纯,还没有被皇室的尔虞我诈浸染,是个很好的孩子啊,怎么突然就……”
“我始终不敢相信这是楚晏钰做的。”承安侯脸色郑重,“他也是父亲,怎么忍心啊。而且,他杀一个皇孙有什么用?还不如直接杀了太子!”
顾衍的脸色也很难看,“我看,雍帝未必看不透,只是暂时没有好的办法了。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只能先让楚晏钰扛下此事了,毕竟,他是既得利益者,说他无辜,怕是没人会信啊。”
“有没有可能是太子一党自导自演?”顾清瑶紧皱眉头,“楚晏钰做事一向周全,他怎么可能派一个跟瑞阳宫有关系的宫女去杀小皇孙?那不是主动递把柄给太子他们吗?我唯一能猜到的,就只有太子一党自导自演,想通过这种方式,逼雍帝下令,让楚晏钰离京。”
“假如这件事情真的是太子一党所为,那就出现了两种可能性,要么就是太子一党内部并非一条心,有人背着太子做了此事。要么就是太子知晓此事,却为了驱逐肃王而默许,只是手下的人没有分寸,不小心断送了小皇孙之命。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小皇孙无辜枉死啊。”顾衍于心不忍,“党派之争,殃及无辜啊。”
顾清尘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
“不过我们也从此事知晓了,太子一党亦有可乘之机。”长公主感慨道:“只是不知道姜家如今怎样了?先折了柱国公,又没了皇后,现在,连太子妃所出的小皇孙也没了。太子与姜家,唯一的关联就只有太子妃了。”
“如果太子妃知道,这件事情是太子一当内部所做,不知道会有多痛心。”顾清瑶苦笑,“只是现在,他们应该无心顾虑太子妃吧?或许他们正在为自己成功驱逐楚晏钰而高兴,恐怕太子也是喜大于悲吧。到头来,真正为小皇孙伤心的,就只有太子妃这个做母亲的了。”
“长公主,肃王一离京,咱们的动作可要加快了。”承安侯看着长公主,“朝中太子独大,雍帝必定会扶持景亲王的人,六皇子若是不借助这个机会,怕是再难觅良机了。”
长公主想了想,“我会寻个机会,让惠妃为六皇子请封,暂避梧州。这个时候,雍帝应该不希望有太多皇子留在盛京才是,正是六皇子离京的好时机。”
“太子背后一定还有人,咱们需得小心才是。”顾衍提醒众人,“西朔使团就快到了,在此之前,务必要六皇子离京才行,若是联姻之事落到六皇子头上,麻烦就大了。”
“六皇子正妃人选可有着落?”
承安侯看向长公主,“不是说,已经有心仪的人选了吗?”
说到此事,长公主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前不久惠妃的人寻到方正清,彼此通了气。虽然方御史不太舍得女儿一出嫁就离京,但为了方小姐的终身大事着想,他还是应了。只不过,侧妃人选还没有定下,只怕是要被塞人了。”
“无妨,就让小辈们自己去解决吧。”承安侯笑道:“说句不好听的,若是六皇子连自家后宅都平不了,如何平天下呢?”
“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长公主笑着应道。
众人又说了一些事,这才散去。
顾清尘走在顾清瑶身侧。
路上有积雪,在顾清瑶脚下打滑时,顾清尘会及时扶住她。
“哥哥这些日子可有去寻过阿音?”
“去了。”顾清尘脸上有些不自然,“不过是闲聊几句,倒是你,近来可还好?”
顾清瑶笑了笑,“日子总要继续过的,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他走了,我总不能整日里唉声叹气,郁郁寡欢吧。在旁人面前装一装就算了,在自己人面前如果还要装,那就太累了。”
“他可有联系你?”
顾清瑶脚步一顿,继而故作不在意地往前走,“没有啊,说不定还没到吧,这才离开多久啊。”
看得出顾清瑶有些口是心非,顾清尘叹了一口气,幽幽道:“虽然不该问,但我还是想知道,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你打算如何?真要为他守三年吗?”
顾清瑶停下脚步,看着顾清尘,“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顾清尘沉默了。
“哥哥,其实,我很怀念从前在江州的日子,多自在啊。你说,我要是早些跟秦朗定了亲,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些了?”
为什么重来一次,变故会这么大呢?
这是顾清瑶重生以来一直都想不通的事情。
“若真如此,咱们一家就会一直留在江州吗?只要皇室这些人还存在,我们就不可避免会被卷入其中。或许,爹娘为了保护我们,不会让我们知道这些龌龊之事,但我们,真的能完全避开吗?”
顾清尘的话,彻底惊醒了顾清瑶。
是啊,前世没有经历过,是因为长公主和顾衍帮他们挡掉了。可是,一个人的能力毕竟有限,所以,前世的长公主和顾衍便死于非命。
而被卷入夺嫡漩涡的他们,又怎会轻易逃脱?从始至终,他们都身在其中!
如果命中注定他们必须要经历这一遭的话,倒不如像现在这般抢占先机,至少,在不知不觉中,她身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这股力量,足以让她无惧威胁,可以一争!
“多谢哥哥,把我点醒了。”顾清瑶转过身看向顾清尘,“哥哥,我们涉入越深,以后要面对的危险就会越多,我们还需要人手。”
“你是说,秦家?”
顾清尘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想,趁着这次春闱……”
“还请哥哥修书一封,请秦家务必把握住这次机会。”顾清瑶笑道:“我等着他们鱼跃龙门。”
第315章 贺太妃没了?
近来的盛京,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肃王刚离京,雍帝便下旨,景亲王终究还是永居盛京了,就连临安的封地也保住了。
这算是开了东离的先例。
纵使朝臣们再反对,雍帝还是强硬地拍板此事,走出勤政殿时,方正清无奈地叹气,摇头感慨:
“废礼之举,危矣,哀矣!”
无论朝臣百姓如何议论,也无人可动摇雍帝的决定。
这也让楚晏锦有了危机感。
一个亲王,竟能让雍帝如此煞费苦心,楚瑜安,真的只是先帝的遗腹子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直指楚瑜安非先帝之子,实为雍帝与贺太妃通奸所生。
原本只是街头小巷传播,虽然皇城司“认真”地抓了不少人,以“蛮横”的方式让他们闭嘴,可流言还是愈演愈烈。
这可让御史台暴动了。
方正清彻夜未眠写了一封折子,慷慨激昂地指控贺太妃行为不端,有辱先帝清誉,当赐死以平民怨,同时恳请雍帝彻查流言真相,还皇室清白。
这道折子,在还没有到雍帝案上前就被高如海拦下了。
——“方大人,真相为何你我皆心知肚明,虽不知晓此桩秘闻是怎么传出去的,但圣上的怒火,非你我所能承受,只怕盛京又要血流成河。方大人之命不该陨于此种小事,比方大人更急的大有人在,您何必冒尖?且安心等着,方大人总会如愿的。”
于是,方正清上朝的脚步一转回了府,以怒极攻心为由告假几日。
朝堂上,为了这件事情整日吵闹不休。知情的不吱声,聪明的不参与,只剩一群愣头青在勤政殿,誓要争个你死我活。
雍帝每每下朝,都身心俱疲。
再见贺苡柔,往日的浓情蜜意,逐渐被不耐烦和责怪替代,终于,在一个寻常不过的傍晚,在贺苡柔身着薄纱,披着披风,端着一碗羹汤走入御书房后,彻底爆发。
“朕是不是说过,不允许你来这种地方!尤其是穿这种衣服!”
贺苡柔眨着眼睛,面露委屈,“可是,您不是喜欢妾身这样穿吗?”
“你别忘了,你是先帝遗孀。”
雍帝的眸子像是盛了冰,看得贺苡柔心冷了几分。
“你现在知道我是先帝的女人了?”贺苡柔眼眶一红,“当初,你要我身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先帝的女人?我被你哄骗了一切,你现在告诉我,我是先帝遗孀?”
面对贺苡柔的指控,雍帝只是沉默着。
“所以,你现在觉得我是耻辱了,是吗?”贺苡柔瞪大眼睛,双手攥拳,“我委身于你近二十年,最后竟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好,既然你已经厌弃了我,我也没脸面活在这世上了!只求你保安儿一世无忧,楚瑜昇,我们来世再做一对寻常夫妻吧!”
说罢,贺苡柔捂住脸,哭着跑了出去。
“圣上?”高如海看向雍帝,有些不知所措。
“随她去,她也只会用死来威胁朕了。”
雍帝太清楚贺苡柔的脾性了。
当年她被迫入宫,也是这样寻死觅活,才让他去见了她一面,换来了他护她一生的承诺;入宫后不得先帝临幸,也是以死相逼,让他帮她买通下人,吸引先帝的注意;后来,因为他们交往过甚,引起了先帝的警觉,在病重时下诏让她殉葬,她不肯,也是哭哭啼啼,让他陪着她演了这一出遗腹子的戏码。
他受不了她委屈,看不得她的眼泪,可这些年,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见过太多美人垂泪,若不是那一份情谊,他或许早就忘了贺苡柔吧,毕竟后宫佳丽三千,比她容貌昳丽的、温柔的数不胜数。
所以,对于贺苡柔这一次的寻死觅活,雍帝并不放在心上。
贺苡柔怕死至极,更何况,他还许诺了她太后的尊位,她怎么舍得死?
想通了这些,雍帝认真看起折子,高如海在一旁添墨,御书房一时间安静极了。
……
御花园。
贺苡柔坐在湖边垂泪。
她怎么也想不通,往日里对她柔声细语、呵护倍加的男人,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这样无情。
“楚瑜昇,你这个骗子,明明说过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再受委屈的,可你做了什么?”贺苡柔喃喃道:“我的声名……明明你可以帮我洗刷污名的,明明安儿就是我和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能这般对我……我从未对不住你,从始至终,我亏欠了的只有先帝,你明明都知道的……”
贺苡柔哭得伤心,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突然,一只手伸出,拿着帕子捂住她的口鼻,将她的头压入了湖中。
贺苡柔剧烈挣扎,却敌不过那人的力气,渐渐地,她的挣扎越来越弱,直至没有了动静。
那人抓住她的后襟,将她拉出水面,确定她已死,才将她毫不留情地扔进了湖里,借着如墨的夜色消失无踪。
……
高如海刚走出御书房,要去给雍帝传羹汤,就看见自己的徒弟江全着急地在门外走来走去。
“怎么了这是?闯了什么祸?”
江全都快要哭出来了,一见他,立刻眼泪汪汪道:“师父,出事了,贺太妃……贺太妃没了!”
“没了?”高如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急忙抓住江全的前襟,“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
“贺太妃……贺太妃想不开,跳湖自尽了。”江全抽泣道:“下人们发现的时候,贺太妃……贺太妃身子都僵了……”
“都是无能之辈,怎么没人看着点?”高如海怒道:“跟着贺太妃的那些丫鬟呢,竟无一人发现贺太妃要寻死吗?”
江全哭道:“贺太妃不让她们跟着,是一个人去御书房的,所以……”
高如海只觉眼前一黑,有些站不稳,吓得江全急忙扶住他。
“完了,完了……”高如海的双腿都在打颤。
虽然雍帝现在不待见贺苡柔,可那毕竟是他爱过的人啊,就这么没了,叫他如何跟雍帝禀告啊。
第316章 追封
怕归怕,可高如海不得不禀告。
“江全,你去太医院,给我备些伤药,要顶好的。”高如海白着一张脸,颤巍巍地往御书房走。
刚迈进门槛,雍帝便听到了声音,头也不抬道:“不是要给朕备一碗羹汤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高如海弯着腰,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到雍帝书案前,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
“你这是碰见什么了,吓成这样?”雍帝没好气地看着他,“说来朕听听,能让你这个内侍总管闻之色变的,一定不是小事吧?”
高如海抬起头,神情哀戚道:“圣上……贺太妃……没了……”
雍帝猛地站起身。
“高如海,你竟敢咒柔儿?你罪该万死!”
“圣上,贺太妃的尸首,如今就在御花园的湖边呢。”高如海磕了一个头,“老奴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此事诓骗圣上啊。”
“怎么会……”雍帝眼前一黑,跌坐回椅子上。
高如海急忙爬起来,跑到雍帝身边,“圣上,您一定要保重身子啊。”
“她刚才,还跟朕哭呢……”雍帝伸手要去够杯子,却在刚刚握住杯子拿起的时候,无力地摔下。
“朕要去看看她,高如海,你扶朕去看看她。”
雍帝说着,作势就要起身,却被高如海跪在地上按住了腿。
“圣上,去不得啊!”高如海哭道:“圣上,贺太妃……去得不好看,她一定不想让您瞧见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啊。”
雍帝还要起身,就见高如海抬起头,看着雍帝道:“圣上!贺太妃,是被流言逼死的啊,如今,您可以用贺太妃以死明志平息流言蜚语,可您要是现在去了,贺太妃,又会被卷入流言之中啊,求您,让贺太妃安心去吧!圣上!”
闻言,雍帝终于放弃了。
这位帝王仰起头,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不断从指缝间滑落。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支朱笔,直至折断的朱笔刺入掌心也不肯松开。
高如海知他是在压抑悲伤与愤怒,也不敢再说话。
……
楚瑜安的哀嚎声,响彻了后宫。
惠妃闻讯从云疏宫赶过去时,只觉后背发凉。
“素雪,你让下人快些!”
惠妃紧紧握住双拳,现在由她执掌后宫,贺太妃死在御花园,此事可大可小,权看雍帝怎么想。但她的失察之罪,怕是难逃了。
也不知是谁杀了贺太妃,竟连累了她。
她听说过贺太妃的传闻,也见过贺苡柔,她可不相信贺苡柔是个会寻死的人。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趁贺太妃独自一人在湖边的时候,下手杀了她。
只是不知道,心爱之人死了,楚瑜昇此时是何表情呢?不过,高如海一定会拦住他,不让他见贺太妃的尸首,毕竟,人在冲动的时候,做出什么事情都不意外。她还真想看看啊,可惜注定看不到了。
等惠妃赶到的时候,几位妃嫔都到了。
贺苡苒扑在贺苡柔身上,哭得声嘶力竭。
“姐姐!”
楚瑜安侧过头,见她悲痛欲绝,眼里的怀疑少了很多。
他曾听母妃说过很多次,他这个姨母心思坏得很,妄图取代她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可他回京之后,每次见到这位姨母,都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平日里更是缩在院子里不肯出来,实在不像是个有野心的人。
想必,是母妃见她能在父皇跟前伺候,又生得跟自己很像,起了嫉妒之心,才那般说的吧。
“姨母……”
楚瑜安看着这位还没有自己年纪大的姨母,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张口劝慰:“姨母,保重身子……”
贺苡苒抬起头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楚瑜安。
那一刻,楚瑜安仿佛看到了母妃,忍不住伸出手,在快要触碰到贺苡苒的时候,被她飞快躲过。
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楚瑜安立刻站起身。
“丫鬟呢?”楚瑜安看了一圈周围的侍女,没有一个眼熟的。
“启禀景亲王,贺太妃身边,没有侍女跟随。”一名侍卫小心翼翼道:“奴才发现贺太妃的时候,贺太妃只有一个人。”
此时,跑来的侍女扑跪到楚瑜安身前,哭道:
“都怪奴婢!太妃不肯让奴婢跟着,说要自己去找圣上请罪,了结一切,奴婢……奴婢不敢阻拦,也不敢违背太妃的命令跟着,所以便留在了殿中。都怪奴婢,奴婢应该跟着的,奴婢应该拦着的,奴婢该死!”
那奴婢说着,突然抬起头决绝地看着楚瑜安。
楚瑜安顿觉不安,刚要说话,就见那丫鬟高呼一声:“太妃!是奴婢对不住您,没能拦住您,奴婢该死!奴婢这就来陪您了!”
说罢,她拔出簪子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喉咙。
一阵血雾喷出,在一众尖叫声中,她软软瘫在地上,失去了生息。
惠妃看了一眼丫鬟,凭她在后宫浸染了这么多年的经验,这个丫鬟必定有问题。她这一番话,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贺苡柔早已下定决心用自己的性命了结流言蜚语,如此,便没有人再怀疑是不是有人害死贺苡柔了。
只是,这个丫鬟到底是谁的人呢?
就在这个时候,高如海来了。
“贺太妃!”
高如海小跑到跟前,看了一眼贺太妃的尸首,忍不住后退一步,“这……”
“高总管,本王的母妃没了。”楚瑜安看着高如海,眼里隐含期待。
与其说他在等高如海,不如说他在等雍帝为他做主。
高如海叹了一口气,“贺太妃自陈其罪,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愿以一死平息百姓怒火,此举大义,圣上感慨万分,着厚葬,追封彰仁皇后,入帝陵,与先帝同穴!”
楚瑜安瞪大眼睛。
他的母妃,雍帝最爱的女人死了,雍帝竟然没有震怒?执掌后宫的惠妃,该落个掌权不力的罪名,伺候的丫鬟,驻守御花园的侍卫们也都该处死。即使不开杀戒,他这个苦主,也该赏一些以示抚慰啊。
他母妃丢了一条命,最后只落得一个不痛不痒的追封?
第317章 恨意
贺太妃的死,算是平息了这一场纷争。
看着楚瑜安日日沉迷丧母之痛,朝臣们也不好再揪着他,这件事情,就这样淡下来了。
但楚瑜安,却久久不能释怀。
现在种种迹象表明,贺太妃是“自愿赴死”,可身为人子,他如何不知道其中有隐情。他太了解他的母妃了,荣华富贵近在咫尺,天下尊荣唾手可得,她怎么舍得死?
在这宫里,能做到这种地步的,怕是只有那个人了。
那人到底还是觉得母妃的存在有辱他的声名吧,所以,在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随意抛弃,哪怕是死了都不肯来看一眼。
想到这里,楚瑜安看向御书房的眼神充满怨毒。
他不该跟母妃听信那人的话回来的。他原本可以跟母妃在临安悠闲地生活,等那人把皇位捧到自己面前,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看着面前贺太妃的牌位,彰仁皇后这几个字格外刺眼。
楚瑜安缓缓起身,看着牌位,咬牙切齿道:“母妃,那些逼死你的朝臣,还有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明年您的忌日,我会用这些人的血为您祭奠!”
……
长公主借着入宫祈福,见到了惠妃。
“贺苡柔是怎么回事?是你动的手吗?”
惠妃摇头,“此事我没有插手,人突然就没了,我也正纳闷呢。入了夜,侍卫们本该更频繁巡查才是,偏偏就在换防的时候投了湖,还刚好是没带丫鬟的时候,说出去,谁都会觉得是她存了死意,刻意不让人跟着,选没人的时机自尽了。”
“一切都太过顺理成章了,像是被安排好的一般。可是,谁能左右她的心思呢?旁人不知道就算了,可你我心知肚明。”长公主眉头紧皱,“除非,真的是楚瑜昇要除了她,否则,没人能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吧?”
惠妃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对自己爱的人尚且能下狠手,雍帝还有什么是做出不来的呢?
“楚瑜安不会善罢甘休。”
长公主担心地看着惠妃,“不知,楚瑜安会不会把这件事情算到你头上,毕竟明面上你现在是最受宠的。”
“无妨,这六宫之权不要也罢,省得那些人来烦我。”惠妃看得很开,“我是真不明白,为何宁霜秋这么喜欢这六宫之权?这般辛苦,就是为了跟皇后一争高下吗?换作是我,有的是法子跟她争,何必非要累自己?”
“你嘴上说得轻松,若真把你这六宫之权夺了,只怕你还不适应。从高处跌下的滋味可不好受,宫里多得是拜高踩低的人,宁霜秋就是前例。”
看她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长公主提醒道:“如今后宫你位分最高,很有可能会被楚瑜昇推出来做挡箭牌,可想好应全之策了?”
“宫里好多姐妹已经很多年没有升过位分了,是时候动一动了。芳韵宫那个都快显怀了,还是个淑仪,到底是不妥的,雍帝那么看重她那一胎,不得升个嫔好好养着吗?”惠妃笑了笑,“姐妹们都升了,我倒要瞧瞧,谁还能只盯着我。”
“你有法子应对就好。对了,霄儿的婚事,可有动静了?”
“过两日我会寻个机会跟雍帝提,这几日他怕是心痛至极,我就不触他的霉头了。”
“楚瑜安现在还在宫中,你一定要小心。”长公主再三叮嘱道:“他那府邸还得几个月才建成,这些日子他免不了要兴风作浪,你和霄儿都躲着些。”
“长公主放心,我们有分寸。”
长公主又交代了几句,才去了佛堂。
……
佛堂里供奉着东离历代的皇帝、皇后和太后,她很快就知道了洛皇后那一副,至于旁边先帝那一副,被她忽视了个彻底。
“母后,阿尘定下婚事了,对方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们都很满意。”
长公主跪在画像前,喃喃自语:“孩子们都很好,一定是您在下面庇佑了他们吧?”才让她找到了霄儿,护住哥哥最后的血脉。
若是霆儿也还在就好了,可惜天大地大,即便还活着,他们怕是也难以相逢了。
长公主看着洛皇后的画像,泪眼婆娑。
母后,您既然庇佑了霄儿,也护着些霆儿吧,那孩子太苦了。
正哀痛着,长公主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长公主,有兴趣来一场交易吗?”
……
近来楚明仪的日子很难过。
肃王离京,宁氏也被降为嫔,永生禁足,日日以泪洗面。
一想到父皇的绝情,她就胆寒。
因为小皇孙之死,雍帝直接将肃王贬出京,就连最后一面都不准他们见。据说舅舅在朝堂上也被牵连,日日被诘责,宫里甚至还有人说,他的丞相之位也不保了。
最让她心寒的,是宗政炀的态度。
原本对她温声细语的人,近来也不怎么肯见她,即使见到了也是冷冰冰的,与她说话更是多了些不耐烦,就连她送去的东西,都会被原封不动地送回。
楚明仪如何不明白,他从始至终都是在利用她,可她早已委身于他,现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是宗政炀把此事抖露出去,她这一辈子就都毁了。
可宁嫔病倒了,桑菊日夜伺候,早已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她,她连个帮她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了。
想到无望的日后,楚明仪坐在廊下,抱住双膝无声痛哭。
“你这孩子,怎么坐在这里哭?”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楚明仪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一名身着朴素宫装的女子站在她面前,瞧着规制,应该就是个选侍。
没想到自己居然沦落到被选侍关心了,一时之间,她百感交集。
若是换做从前,只怕她早就恼火,让这个女人滚远些了。可现在,她像是被抽离了全部的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
宁莘看着楚明仪,神情复杂。
她原本是打算来这里奚落宁霜秋一番,却没想到碰到了楚明仪。
即使她再恨宁霜秋,对楚晏钰和楚明仪却是恨不起来的。毕竟是血脉至亲,更何况父母之怨,不该殃及子女,她看着此时的楚明仪,只有心疼。
第318章 姐妹相见
“带我去见见你母妃吧。”
宁莘朝着楚明仪伸出手,“地上凉,坐在地上会伤身子的。”
楚明仪看着她,竟隐约看到了母妃的影子,不由垂眸苦笑。
她怎么会把一个陌生女人看作是母妃呢。
“本公主为何要带你去见母妃?焉知你不是要去害她?”
“你母妃现在的处境,还需要我害她吗?”宁莘笑了笑,“我有些话要对你母妃说,说不定,能让你母妃振作起来呢。”
楚明仪似信非信地看着她。
“我是你母妃的故人,她会想见到我的。”
宁莘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楚明仪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
瑞阳宫。
宁霜秋靠在床边,脸色苍白。
“娘娘,您就喝一口吧。”
桑菊端着一碗药,半跪在地上,苦口婆心劝道:“您要为殿下和公主想一想啊,殿下如今在滇南,公主年纪尚小,西朔使团就要来了,他们为的就是联姻啊,您要是不振作起来,谁能护住公主啊?”
“我怕是不中用了。”
宁霜秋苦笑道:“桑菊,我对不住你,不该把你唤回来的。你要是还在宫外,现在该过得多自在啊,都怪我,自私地把你唤回来伺候。”
桑菊身子一僵,随即掩饰过去,“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
“若是我走了,我会让人为你安排好退路,你就出宫吧,去跟家里人团聚。”宁霜秋说着,从枕下拿出一个盒子,“这里面是我这些年存的银两,大头都给钰儿和仪儿了,这些,你就拿去吧。”
桑菊摇头。
“娘娘,公主来了。”
一名侍女站在门外,小心翼翼道。
“奴婢去请公主进来。”桑菊将药碗放在一旁,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刚踏出门槛,就看见楚明仪带着一名女子走来。
“奴婢拜见公主殿下。”桑菊行了一礼,这才看向宁莘,疑惑道:“公主殿下,这位是?”
瑞阳宫落寞至此,丫鬟都走得差不多了,怎么还会有人来呢?
宁莘看着桑菊,她自然是认出了桑菊的,只是,想起关于桑菊的事情,眼里划过一抹幽光。
“桑菊姑姑,我带她来见见母妃。她说,她是母妃的故人。”
桑菊犹疑地打量着宁莘,看着眼前陌生的脸,她竟寻不到一丝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
“让她进来吧。”
宁霜秋咳嗽几声,“我现在这个处境,还有人愿意来见我,为何不见?”
“娘娘……”
桑菊还要说什么,就被宁霜秋制止。
“让她进来吧。”
见她如此执着,桑菊也不好再阻拦,只得侧过身让宁莘进去。
“你们都在外面等着吧。”
宁莘踏进门,转过身看着楚明仪和桑菊,“我们有话要说,放心,我不会杀她,杀现在的她毫无意义。”
楚明仪和桑菊对视一眼,都往后退了几步。
宁莘关上门,慢慢走到宁霜秋床前。
宁霜秋看着这个女人,从身形看,竟有些熟悉,可惜记忆太久远,她想不起丝毫。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宁莘坐在宁霜秋床边,看着她枕边那个盒子,“没想到,你也有这么落寞的一天,我日日盼着,终于看到了这一日,能让我看到你如此狼狈的一日。”
“你是谁?”宁霜秋紧盯着她的眼睛,突然瞪大眼睛,“你……你是……”
“我的好姐姐,你终于想起来了。”
宁莘笑了笑,“我们多少年没见了呢?对你而言,我们已经快二十年未见了吧,可对我而言,却只有几个月罢了。”
“你是宁莘!”
宁霜秋的眼睛里有些恐惧,“你不是死了吗?”
“是啊,我本来该死的,但可惜,老天不收我啊。”宁莘指着自己的脸,“姐姐,你就不觉得我这张脸有些熟悉吗?”
宁霜秋看了半天,始终没有反应。
“我也是贺选侍啊,那个被你害死了四公主的贺选侍。”宁莘冷笑,“你不是当年猜到是我了吗?否则,怎么会那般对我?”
“贺选侍?”宁霜秋终于想起来了,“你们……你……原来,你就是贺选侍,贺选侍就是你,难怪,你们竟然有那么多相似的地方。我当年看到贺选侍,总会想到你,只觉令人生厌,才会对你出手。原来,从始至终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原来,可笑的是我自己。”
说着,她又哭又笑,“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死去,你可是宁莘啊,当年跟庄韵婉齐名的女人,怎么可能就那么死了。”
眼见她有些癫狂,宁莘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别装疯了!宁霜秋,你有多少手段,我是知道的,你休想装疯卖傻骗过我!”
宁霜秋一顿,身子软下去,像是泄了最后一口气一般,有气无力道:“你今日来寻我,是要了结我吗?”
“你想多了。”宁莘冷笑,“你莫不是忘记了,当年你跟我说,最令人痛快的,就是让你讨厌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才多少年,姐姐就全部不记得了吗?”
宁霜秋看着她,“所以,你是来报仇,对吗?”
“从前,我连做梦都在想,要如何才能把你狠狠踩在脚下,叫你翻不得身。可现在,瞧着你这幅样子,我竟一点都不觉得痛快。宁霜秋,骨肉分离的痛苦,你现在感受到了吗?可我们到底不一样,你不过是生离,而我却是死别。”宁莘冷笑,“只可惜,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人不是我。不过,我可真该好好谢谢那人,好叫我消了这么多年的心头之恨。”
宁霜秋静静地看着她,不言一语。
见她毫无反应,宁莘只觉无趣。
“也罢,想必不需要我动手,你也活不了几日了。”宁莘说着,站起身要走,“昔日盛宠的宁贵妃,如今变成了这幅样子,真让人唏嘘,就是不知道,你死后能得什么哀荣,有没有贺太妃那般得圣上看重,追封一个皇后,让你在地下过一番皇后的瘾。”
就在宁莘背过身朝外走的那一瞬,宁霜秋突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宁莘,帮我!”
第319章 帮你
“帮你?”
宁莘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你现在还有什么值得我帮你的?”
“你要的,从来都不只是我的命,你还要宁家覆灭,对吧?”
说这话的宁霜秋,眼里的疯狂让宁莘都不由一惊。
“怎么,很惊讶我能猜出来?”宁霜秋笑着,脸上却满是凄凉,“我太了解宁家了,宁致远就是一颗墙头草,虚伪至极!我得宠的时候,他便偏向钰儿,我失宠的时候,他便置身事外,生怕会殃及他!宁家将荣宠系在女子的裙带之上,却又嫌裙带不体面,怪它束缚了自己的脚步,恨不得与我割席,好证明他的步步高升,靠的全是他自己。”
说着,宁霜秋看向宁莘,“宁莘,没有宁致远帮忙,我动不了你;没有他善后,宁莘不会消失得这么干净!所以你不只恨我,也恨宁致远,恨宁家吧?”
不等宁莘回答,宁霜秋自顾自道:“你的嗓子哑了,脸也变了,你遭遇这些,不都是我和宁家带给你的吗?杀了我没用,没有我,他们还会再扶起来一个我,只有灭了宁家,你才能得真自在!”
“你不必激怒我,我没那么蠢,你想借我之手扳倒宁家为自己出气?可惜了,我喜欢自己动手。”
看着宁莘不为所动的样子,宁霜秋笑出了声。
可她笑着笑着就哭了,“我不是你,发觉他心不在自己身上就及时抽身,我栽进去了啊。他说喜欢我,可惜不能娶我,我便对你出手,换来自己嫁进王府。他说不喜欢姜韵绫,我便瞧她不顺眼,处处为难她,以为这样就能遂他的意。可结果呢,原来,从始至终他看重的就不是我。他的心可真小,这么多年了,还是只有贺苡柔一个人。”
“你错了,他的心很大,塞了太多人,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很渺小,哪怕是贺苡柔也是如此。”宁莘自嘲一笑,“你看,我们都知道贺苡柔死得莫名其妙,他却无动于衷,任由所有人怀疑你,任由景亲王仇恨你,给贺苡柔的,只有一道冷冰冰的追封。”
宁霜秋看着窗外,“我真傻啊,明明能料到他的无情,却以为我会是他的例外,二十年多年啊,我在他的欺骗中活了二十多年。现在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你想我怎么帮你?”
宁莘看着宁霜秋,许久,叹了一口气,“看在当年你救了我和我娘的情面上,我可以帮你,但只有一次。”
当年她娘不受宠,她们只能住在最偏僻的院子,下人们也不把她们母女当主子,那次她娘病得厉害,已经糊涂了,她跑出院子找府医,却在后花园误打误撞碰到宁霜秋。宁霜秋没有让人赶走她,而是让嬷嬷给了她一碗粥,还让府医去给她娘诊治。她娘得以熬过那一年的冬天。
闻言,宁霜秋脸上满是茫然和诧异。
“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说吧,让我做什么?”
“帮我护住仪儿,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了。”宁霜秋双眼含泪,“钰儿已经长大,他有自保的能力,但仪儿还小,她尚未成婚,我求求你,帮我护住她,至少,留她一条命。”
宁莘无法拒绝一个母亲的请求。
“好,我会护住她,但也仅此而已了。”
说罢,宁莘挣脱开宁霜秋,径直走出屋子。
宁霜秋咳嗽了几声,看着外面的太阳,脸上却平静不少。
……
宁莘刚拐出院子,就看见桑菊站在前面等她。
“我听说,你嫁人后过得很不如意。”
宁莘走到桑菊身旁,侧过头看着她,“我很好奇,你的一切苦难都是宁霜秋带给你的,你为什么还愿意回来伺候她?”
桑菊嫁的那个侍卫,面上是个老实的,私下却嗜赌成性,家里值钱的物件都被他当掉做了赌资,就连桑菊带过去的嫁妆都被他拿去赌了。婚后不久,桑菊有了身孕,却因为他欠了钱,被债主追上门,推搡间撞到桌子没了。桑菊不止一次求人带信给宁霜秋,想求她帮忙和离,却只得了一句话:
——“贵妃娘娘让你安分点,既然嫁了人,那就认命吧。”
于是,她绝望了。
那些年,她都是咬紧牙关生生捱过来的。好在她肚子争气,生了一个儿子,她在家里的境遇才好些。
只可惜,上梁不正下梁歪,那孩子打小便是个混不吝的,比起他爹,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后来,她生了一个女儿,却在五岁那年,被那人带出去,五两银子卖了,至今都未找到。
桑菊在绝望中又熬了两年,终于,那人在又一次欠债后,为了躲避追杀,不小心摔倒磕破了脑袋,当场饮恨西北,桑菊才得了解脱。
宁莘在听到这些的时候,只觉桑菊是个可怜的,却没想到,再次听到桑菊的消息,竟是宁霜秋将她唤了回来近身伺候。
“做事总该有始有终才行。”桑菊脸上笑着,眼里却毫无笑意,“苦难无边,对于没福气的人而言,这辈子无论如何也是避不开的。奴婢无法阻拦苦难,但可以解决给奴婢带来苦难的人,不是吗?”
“你要弑主?”宁莘瞪大眼睛,“你可知,一旦被人发觉,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桑菊转过身,朝着宁莘行了一个礼,“请姑娘莫要阻拦奴婢,奴婢之事绝不会殃及到您。”
“你打算怎么做?”宁莘指着宁霜秋所在的院子的方向,“你看不出来吗?她如今已经很虚弱了,甚至不用你杀,她都活不了多久了。何必为了一个必死的人,豁出去自己呢?”
“我知道,她的身子这么弱,都是拜我所赐。”桑菊眼神坚定,“我会亲手送走她,就像当年送走我第一个孩子那样。只可惜,这一次,没有人会像我当年那样冲出来了。”
“莫要因不相干的人脏了自己的手。”宁莘错身朝前走去,”我今天什么都没见到。”
桑菊看着宁莘潇洒的背影,内心艳羡不已。
第320章 规矩
房间内。
宁霜秋倚靠在床上,拉着楚明仪的手,垂泪道:“母妃真的很想看见你出嫁,可惜,母妃撑不到那个时候了。刚才见到的那人,你应该不认识吧。也是,她这些年把自己藏得极好,母妃也是今天才知道她还活着。”
“她是谁?看她的装扮,是父皇的妃子吧?”
“她是母妃的妹妹,她才是应该嫁给你父皇的人,是母妃抢了她的位置。”
说到从前,宁霜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愧疚,“她是庶出,却格外争气,在诗词歌赋方面远比母妃强得多,后来更是在琼芳宴上一鸣惊人。先帝最喜有才之人,纵然她是庶出,也不在意,所以将她赐给了你父皇做侧妃。可那时。我早已对你父皇情根深种,如何受得了?所以,母妃做了一件错事,那便是害她婚前失节,从而顶替了她的位置。”
宁霜秋将过往之事和盘托出。
楚明仪捂住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宁霜秋。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母妃竟然做过这样的事情。
“仪儿,你姨母虽然恨我,但还是愿意护着你。你莫要再信你舅舅了,他不是个好东西。西朔使团就要来了,母妃已经是个废棋,宁致远不会放过你的,他一定会为了保住宁家的荣华富贵,逼你和亲。”宁霜秋摸了摸楚明仪的脸,“母妃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你嫁去那等荒蛮之地。你可有中意的男子?母妃就算豁出这张脸,也会求你父皇给你赐婚的。”
楚明仪眼睛一红。
她早已不是清白之身,宗政炀也避着她,她现在如何看不懂,宗政炀从始至终就是在利用她,是她愚蠢没有识破,才让自己走到今天这地步。
一旦被人知晓,莫说嫁人了,御史台那些大臣也会用唾沫淹死她吧。
“母妃,女儿这辈子不嫁人了。”楚明仪摇头,“女儿在您身上看到了男子的薄情寡义,与其如此,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还清净自在!”
话刚说完,宁霜秋便使出全部力气打了楚明仪一耳光。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荒唐的话来?”
用尽力气的宁霜秋狼狈地趴在床边,满脸恨铁不成钢道:“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你要嫁人,还要嫁一个靠得住的人,那个人不必高官厚禄,只要能对你好,哪怕是个白身也无妨。仪儿,你一定要听母妃的,母妃要是不在了,你哥哥远在滇南,还有谁能护着你?”
“不是还有姨母吗?”楚明仪捂着脸哭道:“母妃,您不过是病了,为何要说得这么严重?哥哥已经走了,难道您也不要仪儿了吗?”
“流言蜚语,向来杀人于无形,你姨母能活到现在,不晓得吃了多少苦,若是再因为你,让她的过往被人挖出来,你让她如何撑得住?母妃的罪过已经够大了,不能再添罪孽了。”宁霜秋悔恨不已,“若是我没有那般强势,或许现在还能给你留一条后路。仪儿,是母妃拖累了你!”
楚明仪扑到宁霜秋怀里,母女二人哭作一团。
桑菊端着一个托盘,站在在门外听着,脸上不由冷笑连连。
既然满是罪孽,就该早些下地府去赎罪!
看了一眼托盘里热气腾腾的羹汤,桑菊嘴角微微勾起。
她可不会让宁霜秋蹦跶太久。
……
盛京一连出了这么多事,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好了。
但这些都与顾清瑶无关。
此时,她看着手里的信,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那是裴景淮写来的,他已经顺利抵达梧州,休整几日便会启程前往南境,估算下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
顾清瑶将那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流萤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
“郡主,你再看下去,那信纸都要被你盯出窟窿来了。”
“芳若姑姑,流萤近来是愈发没有规矩了,你也得好好教教她。”顾清瑶看向芳若,“听说宫里教规矩,是要顶着水碗,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的,可是真的?”
芳若看了一眼流萤,顺着顾清瑶的话道:“郡主说得不错,要顶着水碗而立,腿不能弯,身子不能斜,若是碗里的水撒出来了,那便要加时辰,若是水碗摔下来砸了,轻则掌手,重则打板子。依奴婢看,流萤怕是要挨几十大板才行。”
“郡主!”流萤被吓得不轻,“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笑郡主了。”
“瞧你的样子,方才可不是这样的。”顾清瑶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脑门,“你确实该向紫苏和芳若多学学,稳一稳你的性子。对了,说到紫苏,她去哪了?”
这次的信件是紫苏亲自带回来的。年关前她便来信,说逍遥山庄在梧州布善施药,她要留下来帮忙。现在逍遥山庄的人离开了,她自然也回来了。
“一路舟车劳顿,奴婢见她累得很,就让她先回房休息了,晚些时候她自会来请安。”芳若说着,神情有些严肃,“郡主,容奴婢说句不好听的,紫苏那丫头既然将卖身契给了您,您就不该纵容她跟逍遥山庄走得那么近。先前她说要去梧州送药,奴婢就想说了,身为郡主的丫鬟,她首要做的就是伺候郡主,若是郡主命她去,她才可去,而不是她要去,您同意她去。更何况,既然只是送药,就不该自作主张,未经郡主恩准便留在那里,只是让人传个信回来。或许在她眼中,逍遥山庄远比郡主重要得多,您的事情永远排在逍遥山庄之后,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姑姑的意思是?”
“若要为仆,她就得事事以郡主为先,唯郡主之命是从。若是做不到,郡主不妨销了她的奴籍,还她一个自由身,让她回去逍遥山庄吧。”
流萤看着二人,心里很是着急,生怕郡主一气之下真的不要紫苏了。
顾清瑶认真思考着芳若的提议,深觉有理,刚要应下,就听见门口传来紫苏的声音:
“郡主,奴婢知错,求郡主莫要遣走奴婢!”
第321章 一盆脏水
三人抬头看去,紫苏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见顾清瑶看向她,紫苏立刻走进来跪在顾清瑶面前。
“郡主,奴婢知错。芳若姑姑说得对,奴婢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总觉得自己还是逍遥山庄的人,就事事以逍遥山庄为先,却忘了奴婢早已将卖身契给了郡主,分不清谁是主子,奴婢该罚。”
流萤担心地看着紫苏,再看看顾清瑶,纠结要不要帮腔。
芳若伸手将流萤拽到自己身后,流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芳若这是想让顾清瑶自己解决。
“其实我从未将你视作是奴仆。你和流萤不一样,流萤自小入府便跟着我,是我的贴身侍女,你却是在逍遥山庄长大的,自在惯了,而且,逍遥山庄是生你养你的地方,你对他们有情谊是人之常情,若是你完全抛弃逍遥山庄跟着我,我才要担心呢。”
顾清瑶笑着,弯下腰伸手让她起来。
“芳若姑姑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你现在跟着我,我自然是希望你事事以我为先,可我一直没干预,是因为我相信你懂得大是大非,我若真让你做什么,你一定会去做,所以,你偶尔的‘放肆’也就不值一提了。”
芳若眼神满是不解,顾清瑶轻笑:
“我希望你们跟着我,不只是为奴为婢,而是成为我的帮手。既然是帮手,就不是提线木偶那般,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要有自己的想法,懂得如何为我排忧解难,在我说错话、做错事的时候提醒我,若只是做事,府上任何一个人都能做。你们跟他们不一样,如果我时时拘着你们,这不许那不许的,你们终会心生怨怼,时间久了便会离心,或许我们最终会成为仇人,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芳若了然,“是奴婢狭隘了,郡主想得确实长远。也罢,比起规矩,还是忠心为上。”
紫苏站起身,低着头站在一旁。
“紫苏,你去梧州那么久,可有遇到什么人什么事?”
见她垂头丧气的,顾清瑶笑了笑,“说起来,先前在梧州的时候,我还认识了不少人,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
紫苏知道,她是故意岔开话的,于是道:“梧州现在算是彻底度过这一劫了,虽然没能恢复成从前的样子,但百姓们的日子与从前相差无几。沿河一带的百姓,房屋都修好了,还是谢大人亲自盯着的,比寻常快了不少,但没有偷工减料,百姓们都夸谢大人清明呢。”
“谢祯确实不错,我听说这一次六皇子给这些官员都上了奏折,不出意料,谢祯应当是要提司长了,不过他确实有这个本事,只要他脚踏实地往上一步步走,日后的工部尚书说不定就是他了。”
顾清瑶想起梧州那几位跟着楚晏钧的人,不由笑道:“还有柳绎,也要提上来了。你们看,只要真心为百姓办事,总有机会一跃而起的。”
“对了,郡主,徐瑛娘让奴婢给您带句话。”紫苏想起临走之际,徐瑛娘特意找到她让她带话,急忙道:“她说她虽喜欢长枪,但也很喜欢软剑。她还说,等您下次去梧州,她舞给您看。”
“真的?”
顾清瑶喜出望外,“她果然喜欢,看来我没猜错。”
正说着,突然外面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
“少夫人,出事了,您快去门口瞧瞧吧。”
众人对视一眼,顾清瑶率先起身,三人急忙跟了上去。
……
承安侯脸色铁青地站在侯府门口。
方才他刚下马车,还没迈进门槛,就听见一名女子在身后哭道:
“侯爷,奴家终于见到您了,您是要始乱终弃吗?”
承安侯回过头,是一名陌生的女子,穿着打扮一看便知风尘女子,此时正哭红了眼睛看着他。
“你是何人?”承安侯愣住,大怒道:“放肆!本侯从未见过你,你竟敢在青天白日下给本侯泼脏水,污本侯的名声!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女子愣了一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侯爷,您把奴家忘了?您答应过奴家,会迎奴家进府,如今才多久不见,您就翻脸不认人了!”
说着,那女子趁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各位父老乡亲,帮奴家评评理啊,奴家是春熙楼的窈娘,两个月前开始在楼里挂牌子,是侯爷接下的,还承诺奴家,待年后便迎奴家入府。可奴家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侯府来人,这才来这里寻侯爷的。”
她抬起头,看着承安侯,一脸哀怨道:“奴家的清白身子是侯府要去的,如今妈妈因为侯爷未曾应诺,要逼着奴家接客。侯爷,若是您不愿意认下奴家,与其奴家被其他男人占了身子,还不如去死!”
说罢,她站起身就要朝着侯府门口的石狮子撞去。
“怎么回事?”
云氏脸色惨白地迈出门槛,站在承安侯面前。
“她说的可是真的?”
“夫人,我真的没有见过她。”承安侯着急道:“她满口谎话,定是受人指使,来我府上闹事。来人,将她拿下,扭送皇城司!”
“不,奴家不去!”那女子失声尖叫,“侯爷,你是怕事情败露,要灭奴家的口吗?苍天啊,奴家一介弱女子,遇人不淑,不过是想为自己讨个公道,竟要性命不保!不,奴家不要这公道了,侯爷,奴家不认得您,是奴家认错人了!”
这番欲盖弥彰的话,果然引起了周围百姓们的激愤。
“没想到承安侯看着老实巴交的,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居然还是侯爷,这些世家大族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上梁不正下梁歪,当爹的这样,做儿子的能好到哪去?他那儿子早死,也是活该!”
承安侯原本还镇静的表情,在听到百姓们说裴景淮的时候,彻底绷不住了。
就在他要爆发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本王从前头路过,见这里围着许多人,所以来瞧瞧,这是怎么了?”
第322章 该落幕了
百姓们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向两边散开。
承安侯闻声望过去,就见楚瑜安走过来,满脸疑惑道:“承安侯?这是发生了何事?”
那女子趁机将那些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承安侯听着,眉头直跳。
这简直就是污蔑!
“承安侯,这女子说的可是真的?”
楚瑜安看着承安侯,痛心疾首道:“侯爷,既然你喜欢她,又给了她承诺,为何又要翻脸不认人呢?”
承安侯如何看不出来,这是针对他的一个局,只怕这楚瑜安,也不是偶然路过吧。
顾清瑶站在门后,静静看着。
“郡主?”
流萤看着顾清瑶,“侯爷不是这样的人吧?”
“自然。”
顾清瑶看着那女子,一副真有其事的样子,可不像是演的。除非,她真的知道什么,确定自己一定能借这次机会进入侯府。
“现在安眼线都不用遮掩一下吗?”
芳若有些疑惑,“这显然就是有人想往府上安插眼线才演的一出戏,只是,这戏码也太……”
她着实不知该如何评价了。
“明眼人都瞧的出来,可越是这样简单的栽赃,却越难自证清白。”顾清瑶看向云氏,她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侯夫人不会信了吧?”芳若皱眉,“按理说他们夫妻情深,应该不会中计吧。”
“这不是中不中计的问题,如果我猜得不错,楚瑜安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说不定这出戏码,就是他写的。虽说这戏码可笑了些,却是可以蛇打七寸的。毕竟世家大族的流言蜚语,百姓们都乐得听。”顾清瑶看着楚瑜安,脸色不耐,“在百姓眼里,没有女子会拿自己的清白做戏,所以这位窈娘一闹,这盆脏水便是实打实泼在侯府身上了。楚瑜安,我还真是小瞧了他。”
门口,云氏已经要站不住了。
看承安侯的反应,她确信,承安侯并没有做这种事情,可现在闹到这种地步,侯府的声名岌岌可危了。尤其,还波及到几个孩子,她如何能忍?
眼见云氏要撑不住了,顾清瑶偏过头,“紫苏,你去问娘一件事情。”说着,在紫苏耳边小声吩咐着。
紫苏虽然诧异,却没有犹豫,径直朝着云氏而去,在云氏耳边悄声问着。
云氏不解地看着紫苏,却还是摇了摇头。
紫苏走回来,在顾清瑶身后站定。
眼见周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楚瑜安嘴角的笑都快要压不住了,顾清瑶这才缓步走出。
“门口这么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裴家出事了。”
“郡主此言何意?”楚瑜安点头示意,“如今苦主寻到门口,可不就是出事了吗?”
“不知景亲王可有什么好主意?”
“依本王看,侯爷许是面子薄,不敢应下此事。原本此事与本王无关,本王着实不好说什么,但事关女子清白,本王不得不管啊。”楚瑜安一脸迫不得已的样子,犹豫片刻,才为难道:“侯爷,要敢作敢当啊,既然这女子都寻到了您这里,也不像是说假话,可见您确实是负了人家。也罢,本王便做一次恶人,侯爷,你现在就打开大门,将她迎入府中吧。”
承安侯还未表态,楚瑜安又一脸紧张道:“侯爷,你可不要恨这女子,想着等她入了府就把她处理掉啊,大家可都在这里看着呢。”
百姓们看向承安侯的眼神更加不善。
承安侯铁青着脸。
“景亲王这话说得倒是有意思,三言两语的,就把我裴家说成是草菅人命之徒了。”顾清瑶讥讽道:“既然景亲王觉得这女子说的是真的,可敢让本郡主与她对峙一番?”
楚瑜安愣了一下,看向窈娘,“你可愿意?”
说着,给了窈娘一个眼色。
窈娘上前一步,泫然若泣,“奴家自然是愿意的。既然今日景亲王在场,奴家定能讨回公道。郡主,奴家知晓您是侯爷的儿媳,心里定然也是向着侯府的,还请郡主看在你我同为女子的份上,莫要逼奴家过甚啊。”
顾清瑶径直走到她面前,冷声道:“你说你是两个月前挂牌子的,是哪一天?”
“十一月初七。”窈娘说得很肯定。
“十一月初七那一晚,公爹确实没有回府。”
就在百姓哗然,承安侯府等人错愕的时候,顾清瑶继续道:“你伺候公爹几次?”
窈娘羞涩地看了一眼承安侯,“侯爷来得不多,也就四五次。”
“那就奇了,一个已经挂了牌子的姑娘,两个月只伺候一个男人四五次,你家妈妈竟也准许,还真是善人啊。”顾清瑶嘴角一勾,“还是说,你也有伺候旁人,只是隐瞒不说?”
“绝无可能!”窈娘尖叫,“奴家只伺候国侯爷一个人!郡主,你莫要血口喷人!”
“既然如此,三日前那一晚,公爹可有再去?”
“自然!”窈娘被激得顺势应下,却在话刚说出口的时候顿住。
楚瑜安也是脸色一变。
“真是巧了,三日前,圣上身体不适,满朝文武百官可都去勤政殿外守着了,你是怎么见到本该在宫里的公爹的?”顾清瑶盯着她,“还是说,从始至终你都没有说真话?”
“奴家说的都是真的!”窈娘闭上嘴,不肯再说。
“既然你说都是真的,那你便说说,公爹身上可有胎记?左右今日侯府的脸面已经没了,本郡主也不介意再丢人一些。”
窈娘想起刚才云氏摇头,便猜到定是顾清瑶临时求证了,于是信誓旦旦道:“侯爷身上才没有什么胎记呢。”
云氏顿时松了一口气。
承安侯更是忍不住大笑道:“你口口声声说本侯占了你的身子,对你始乱终弃,难不成本侯做那事的时候,连衣服都不脱吗?”
云氏浅笑,“侯爷身上有一块拳头大的胎记,方才瑶儿问的,便是那胎记有没有被消掉,我才摇头的。”
“景淮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同我说,公爹因为这块胎记曾经闹了许久,让府医想法子把胎记消了,但我问后续,他却不肯说了,所以我才问了婆母。”顾清瑶朗声道:“事已至此,这场令人发笑的戏也该落幕了。”
第323章 灭口
周围的百姓这时反应过来,他们是被利用了。
于是,方才奚落承安侯府的那些话,变本加厉地落在了窈娘身上。
窈娘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突然,她抬起头,“谁知你们说的是真是假!你们自然是要为侯爷开脱的!”
“那就来查!”承安侯也怒了,“本侯这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敢作敢当,你们谁怀疑本侯,大可随本侯进去查验,看本侯身上究竟有没有胎记!”
“或许是窈娘没看清呢?”楚瑜安还想浑水摸鱼,“背上的胎记,稍不留情就会忽视,窈娘说的,也不见得不对吧?”
“胡扯!”承安侯眯着眼睛看着楚瑜安,“景亲王处处为这个女人开脱,难不成,这个女人你认识?”
“怎么可能!”
楚瑜安脸色一变,“本王刚回京,向来洁身自好,怎么可能认识此等风尘女子!”
“那景亲王要不要亲自来查。”承安侯厉声道:“今日本侯也不怕被人笑话了,本侯身上确有胎记,就在腰上!这位窈娘,口口声声说与本侯有染,却连这么显眼的胎记都不知道,到底是污蔑还是指证,本侯想,诸位心中都有数了吧?”
百姓们面面相觑,却是无话可说。
顾清瑶走到窈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满是怜悯。
“本郡主虽不知道你背后的人到底许了你多大的好处,能让你拿自己的身家清白来做戏,但还是想说,女儿家的清白有多重要,你自己是知道的,你这一闹,若是成了,就算入了侯府也会被侯府众人厌弃,若不成,你这辈子就毁了。”
窈娘垂着头,身子颤抖着。
“从始至终,你都是一颗弃子,可惜你不自知,不,或许你自己清楚,只是你没得选择。”
听到顾清瑶的话,窈娘彻底绷不住了,跪行到承安侯面前,不住磕头,“侯爷,奴家确实是受人指使的,奴家不是有意要攀诬侯爷,奴家也是身不由己!奴家,啊——”
楚瑜安突然上前,狠狠一脚将窈娘踢开,“这等黑心肠的人,就该入狱!来人,把她押入大牢,严加审讯!”
窈娘痛得缩在一起,可见楚瑜安下脚有多重。
顾清瑶看着楚瑜安,忍不住咬牙切齿。
正要阻拦,就听见温衡的声音传来:
“哟,这是出什么事了,能让景亲王当街动手?”
顾清瑶偏过头,温衡站在人群中,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楚瑜安脸色微变。
如果这件事情温衡插手了,那就不好办了,毕竟是雍帝眼前的红人,不见得会帮自己。
一想到可能会出现的情况,楚瑜安心一横,朝一处小楼使了个眼色。
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在温衡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直射中窈娘的脖子。
窈娘不可置信地看着楚瑜安,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温衡立刻看向箭射来的方向,那里一处二楼的房间,窗户微微开启,但里面的人想必早已消失无踪。
如此周密的安排,似乎跟楚瑜安今日的莽撞大相径庭。
“杀人了,有人当众杀人了!”
百姓开始躁动,很快便乱成一团。
“没想到竟会出这样的事,既然温大人在,就烦请温大人查一下究竟是谁要害侯爷吧。”楚瑜安神色有些不自然道:“本王有些身体不适,先行告辞。”
说罢,他匆匆离去。
温衡招了招手,周边的手下立刻上前殓了窈娘的尸体。
见承安侯脸色铁青,温衡叹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拱手道:“侯爷,情况您也看到了,现下,怕是问不出什么了,即使问出……”
承安侯如何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
即便问出,如果真的跟楚瑜安有关,雍帝绝不会置之不理,或许,窈娘就只能白死了。
承安侯疲惫地摆了摆手,“也罢,能帮本侯摆脱污名就好。”
说罢,承安侯伸手扶着云氏,两个人朝着府里而去。
顾清瑶走到温衡面前,“多谢温大人,大人尽力即可,剩下的,便听天由命吧。”
温衡看着顾清瑶,无奈地点了点头。
顾清瑶看了一眼那处小楼,再看看楚瑜安离开的方向,袖中的拳头紧握。
她还是小瞧了楚瑜安,他背后竟然还有势力,能相距甚远一箭射中脖颈,那人实力不容小觑。
是雍帝留给楚瑜安的势力吗?
如果是,那他们要重新布局六皇子的势力了。
……
高如海快步走进御书房,在雍帝耳边说了几句。
“胡闹!”
雍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怎么如此沉不住气,朕是要动承安侯府,但裴景淮刚死,朕若现在动手,岂不是给那些言臣留话柄,说朕乘人之危吗?”
“殿下怕是失了理智,毕竟贺太妃刚走。”高如海劝道:“虽不知殿下为何碰上承安侯,但毕竟年轻气盛,如今更是暴露了影,眼下还是得先把此事压下去才行。”
“为何碰上承安侯?”
雍帝冷笑,“还不是为了顾清瑶,为了一个女人,演这么一出拙劣的戏码去陷害朝臣,他可真有出息。”
高如海眸光一闪。
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
楚晏钧靠在小榻上看着书。
“听说太子现在也不出门了?”
惠妃绣着帕子,偶尔抬头看向他,“你是怎么打算的?景亲王如今可是积极得很,生怕旁人看不出来他对那个位置有念头。”
“小皇孙刚走,他若是立刻出来,岂不是无情无义之辈了?他就算想出来,姜家也未必肯。”楚晏钧看着惠妃,“不过,小皇孙和贺太妃之事,雍帝居然都轻轻放下了,倒是让我有些摸不清头脑。”
“因为他在衡量,衡量为了这两个人去动其他人到底值不值得。”惠妃轻笑,“说到底,这两个人在他心里的分量重不过皇权,也是,太子妃尚且年轻,日后再生一个,他还是会有嫡孙。至于贺苡柔,后宫那么多女人,比她年轻貌美的大有人在,更何况还有一个肖似她的贺苡苒,如何取舍便不难猜了。”
第324章 软肋与盔甲
“当真是无情。”楚晏钧嗤笑,“不过,放到他身上,却不难想。不过眼下,还是让楚瑜安和太子去争吧,我准备过些日子就请旨回梧州。”
“不过,梧州事已了,谢祯和柳绎他们怕是很难回去了吧?”
想起楚晏钧时常提起的几位大臣,惠妃有些担心,“你这次回去,关院门都被换成陌生人了,我实在是不放心。”
“他们已经奏请外放了,都在梧州附近,稍晚些动用关系就能去梧州。”楚晏钧笑着,“母妃尽管放心,我可不是任人宰割的人。从前不争,是觉得没必要,现在争,不单是报仇,更是向世人证明一件事情,他楚瑜昇德不配位。”
“方御史那边,已经承诺会帮你了。他只有一个要求,对他女儿好。”惠妃走过来,坐在楚晏钧身边,“方家小姐是个好姑娘,你既然答应娶她,就不要辜负她。你要走上这条路,少不得要为了权衡朝臣不断迎娶新人,但糟糠之妻不可欺,该有的尊重和疼爱,一点都不能少。”
楚晏钧哭笑不得,“儿子明白的,再说了,我并不打算娶很多个,所谓的开枝散叶并不重要,儿女双全,后继有人不就好了?你看,儿子多了,不见得就好。”
惠妃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罢,随你吧。”
“母妃呢,有没有想过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楚晏钧的话,让惠妃愣住。
“我倒是从未想过,就算想,也不会是楚瑜昇的。”惠妃眨了眨眼睛,“你可别说出去,不然他知道就麻烦了。”
楚晏钧还要说什么,就被惠妃打断。
“好了,我都这般岁数了,还如何生?难不成,你不打算给我养老送终吗?”
楚晏钧摇头,“当然不会,您养我这么多年,无论是我,还是我以后的孩子,都会孝敬您的。”
“那不就好了,不是亲儿胜似亲儿,我又何必一定要个亲儿子。”惠妃捏了捏楚晏钧的脸,“你呀,莫要想太多,我就等着你早日抱孙儿给我呢,旁的事情我可没心思想。”
楚晏钧由着她去,也不反抗,“母妃要不要随我去梧州?”
惠妃一顿,“去梧州?”
“是啊,随儿前往封地荣养,虽说前所未有,但楚瑜昇逾制的事情做了不少,多一桩也无妨吧。”
“若是能去梧州,自然是好的,只是一旦离开盛京,很多事情我们就只能后知后觉了。”惠妃笑得很温柔,“我知你担心什么,是怕我被他们针对,有性命之忧。霄儿,从我选择这条路开始,我就知道会面临什么。娘不只是你的软肋,还要做你的盔甲。你放心在梧州行事,母妃在盛京帮你坐镇。”
楚晏钧应下,心里却有了别的主意。
“你可莫要胡来。”惠妃抓住他的手,“长公主也在盛京,她不会看着母妃出事的,你答应我,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冲动行事,记住了吗?”
楚晏钧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头了。
……
花间小榭。
顾清瑶将方才发生的事情逐一讲给谢杭。
谢杭大惊,“你是说,雍帝还有其他势力?”
“不知道是否是禁军的人,但肯定不是皇城司的。”顾清瑶很是肯定,“前些日子温衡已经抓住机会拿到了皇城司绝对的掌控权,能让他都没反应过来的人,不是禁军,便是其他势力了。楚瑜安孤身在外,我不信他靠自己就能培养起势力来,雍帝肯定有给他安排人手。公爹也说,射那一箭的人功力不低,既然是行家,就绝非等闲之辈,这样的人,楚瑜安怕是没本事招揽。”
“我去查一下。只要那个人真实存在,我千机楼就一定能查到。”谢杭站起身,“除了这些,还需要我帮什么忙?”
“南蛮那边,可有消息了?”
谢杭无奈道:“我就知道你会问,但千机楼在南蛮那边渗入太少。南蛮人长相与我们不同,语言也不通,我们很难安插人手。而且,南蛮九族的族人极其忠诚,莫说策反,就连拉拢都被盯上,千机楼已经折了好多人手了。”
“也就是说,他们入了南境,就只能靠自己了?”顾清瑶坐立难安,“南蛮九族中,就没有一个人与外界交好吗?”
“有,但确实少。”谢杭想了想,“据我所知,南蛮九族里,纳溪族比较亲和,乌纥族和羌夷族依附于纳溪族,所以对外界态度也算友好。百越和蚩邙就不必说了,对他族之人极为仇视,裴景淮所中的蛊,十之八九是这两族所为。至于九黎和月桑,是依附百越的,黑苗白苗二族向来内斗得厉害,但对外还是比较一致的。除非裴景淮得到纳溪族的帮助,否则……”
有句话谢杭没有说,虽然纳溪三族对外界友好,但三族内部也并非上下一心,如果不巧寻到了有反骨的人……
“谢杭,楚瑜安身边的那人,麻烦你费点心帮我查一下。”
顾清瑶站起身,“最近不太平,我应该不怎么过来了。如果有事,你便去找流萤,她会告诉我。”
“对了,齐远还是没消息。那小子太熟悉我们千机楼找人的法子了,一直有意避开我们,我们现在也只是知道,他好像是往西边去了。”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以他的精明程度,应该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危险。他若真不想被你们找到,你们就算再费力也无用,真到需要你们的帮忙的时候,他自会来找你。”
顾清瑶走得很快,谢杭看着她离开,不由摇头。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他成了顾清瑶的小弟,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好歹我也是千机楼的楼主啊,谁见了我不得毕恭毕敬的,怎么到了她这里,我就低了一头。”
谢杭不解地看着窗外,好像自从认识了顾清瑶,他就一直在给她办事。最重要的是,还总是出力不讨好。
“算了,看在她年纪比我小的份上,帮帮她咯。”
谢杭自我安慰好,便快步离开了。
第325章 秦家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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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再见秦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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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异姓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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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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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要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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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算盘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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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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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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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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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宗政炀的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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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遣散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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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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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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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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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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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传递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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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有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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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赐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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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送她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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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无良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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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神秘老者
那人还未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就相继倒下了。
他下意识一闪身退开好远。
“躲我做什么?”
他回过头,方才还在睡觉的老头,正笑呵呵地站在刚才他站的位置那里,而他其他弟兄已经全部倒下了。
定睛一看,每个人的脖子上有两个血洞,显然都已经一命呜呼了。
“你……”
“这些人有些聒噪,老头子想跟你好好聊聊,就让他们先闭嘴了。”
老头一伸手,一条赤红色的小蛇绕着他的手臂慢慢爬出来。
“老头子这条赤练蛇养了好些年,十步以内必杀,百步之内难逃,这可是老头子最宝贵的东西了。”说着,老头摸了摸小蛇的头,“你现在就在十步内,要小心些啊。”
那人背上直冒冷汗,却不敢挪动分毫,因为那条小蛇即使被老头摸着头,眼睛却还紧紧盯着他,眼里是肉眼可见的垂涎。
这条蛇想杀他。
这畜生竟然有了些许灵智吗?
“好了,你回答几个老头子的问题吧。”老头笑眯眯道:“你们这是在等谁?”
“等一个仇人。”那人咽了一口唾沫,也不敢多说,毕竟南蛮九族憎恶朝堂是众所周知。
“愁人啊,姓甚名谁?”
“这……”男人刚想编个名字搪塞过去,下一瞬,那条小蛇就窜向自己,在他还来不及闪躲的时候,缠上了他的脖子。
“年轻人,你不老实啊。莫想着编些假话来哄骗老头子,这条小蛇猜得透啊。”
老头笑得不如方才那般亲和,眼神里满是锋锐,“老头子再问一次,你们来无良谷做什么?”
“截杀一人。”那人颤颤巍巍道:“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何模样,只知道腿不良于行。”
“还不老实。”老头笑意顿无,只见他往前踏出一步,那人便发觉腿上一疼,低头,便看见一只蝎子跃入草丛中。
腿上钻心的疼,让他站不稳当,狠狠摔在地上,同时,他脖子一疼,在失去意识前,只听见老头冷哼一声:
“不老实的东西,就该落得这个下场。”
见那人气绝身亡,老头看向远处的黑点。
“看来今日客人不少啊。”
……
裴景淮三人艰难地走到写着“无良谷”的石碑前驻足。
“公子,到了。”
玹夜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突然窜出什么来。
突然,颜墨拽了拽两人的袖子,示意两人往一个方向看。
裴景淮侧过头,草丛之中,依稀可以看见一位老者卧在石头上。
颜墨担心地看了一眼裴景淮。
裴景淮摇摇头,忍着腿上的剧痛,缓慢踱步过去。
“这位前辈。”
裴景淮拱手行了一礼,“小子身中奇毒,有高人指点,可来无良谷一试,烦请前辈指点。”
老者毫无动静。
裴景淮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见老者还是没反应,便壮着胆子伸出手。
没想到,手刚伸到老者面前,突然一条小蛇窜出,生生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公子!”
颜墨二人作势要冲上来,被裴景淮伸手制止。
看了看手腕上的伤,流出的血是鲜红色的,裴景淮便知并无大碍,再抬头,就看见老者已经坐在石头上,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后生,你不怕吗?”
裴景淮摇头,“左右不过一死,又有何惧?”
“倒是个有骨气的。”
老者跃下石头,一手抓住裴景淮的手腕,一阵钻心的疼痛后,裴景淮低头,就看见手腕处的伤口已经结痂。
“这……”
“怎么,吓到了?”老者朗声大笑,“你这后生倒是有意思,老夫对你倒是感兴趣了。说吧,来无良谷做什么?”
“前辈,小子只为求一条生路。”
“你可有得罪什么人?”
老者瞥了一眼他的腿,刚才那帮人似乎就是冲着这个人来的,若是不问清楚来头,只怕无良谷会引来麻烦。
“若说得罪,便只能是害我至此的那人了。旁的人,小子不记得有对罪过。”
“小子,坐下,让老夫瞧瞧你的腿。”
裴景淮不疑有他,径直坐了老者刚才歇息的石头上。
老者伸出手,摸了摸裴景淮的头。
“咦?竟然是这般凶残的东西,难怪……哎,若是换做旁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啊。”
裴景淮握紧双拳,脸上却没有失望,只是轻声道:“小子知道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还要多谢前辈告知实情。”
说罢,裴景淮便要带着二人离开,却被老者喊住:
“后生,老头子有说我不能治吗?”
裴景淮回过头,“前辈?”
“老头子觉得你很有意思,想同你做一笔交易。”老者笑眯眯道:“你的身体如何,想来你心中有数,老头子就不多说了。看你周身气度,你应该家世不俗吧?估摸着你家里人也没少为你这双腿劳心费力,结果如何?”
“药石无医。”
“那是自然,若是老头子没眼拙,你腿上那蛊,只怕来头不小。这样的蛊能种在你身上,可见你得罪的那人也有些本事,毕竟这蛊,放眼整个世间,只怕不超过三只才是。”
老者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老头子瞧着,你应该是东离人吧?”
“是。”
“东离人一向豪爽,既然如此,老头子也不拐弯抹角了。这蛊难得亦难解,老头子也没有多少胜算,所以,要与你赌一场。”
老者双手负后,“老头子赌你身上的蛊一定能解,你赌老头子一定能救你,如何?”
“这可真是豪赌啊。”
出乎意料的,裴景淮竟然笑了,“前辈虽然说要与我赌,但神色并无半分紧张,可见胸有成竹。小子也说过,生死有命,既然前辈有意,小子求之不得。”
“公子!”
颜墨和玹夜有些着急。
“看来你这两个手下不太相信老头子啊。”老者偏过头看着颜墨二人,“他若是再不治,只怕活不过这个春天吧,你们也不必担心老头子会使坏,看看你们周围就知道了,老头子要是想杀你们,简直易如反掌。”
颜墨二人低头,才发现脚边已经悄无声息地盘踞着一条鲜红的赤练蛇了。
第346章 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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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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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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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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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祸从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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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入朝参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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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求你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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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仓促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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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林姨娘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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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旧事重提
林姨娘的话一直萦绕在顾清瑶耳边。
她们,血债?
长公主的血债是惠懿太子一家,那其他人呢?
是天门峡之战的遗孤,还有长公主所提及的文昭案吗?
看来,有必要查一下这件文昭案了,如果说长公主安插到各处的人都与这两件事有关,那当年,到底牵连了多少人?
“芳若,找萧铎来,我有事要嘱咐他。”
……
花间小榭。
“你找我做甚?”
谢杭风尘仆仆赶过来,一坐下就猛灌茶,“听说你要找我,我大老远跑回来的,怎么了?”
“帮我查一件事,价钱好商量。”
“哦?居然跟我谈钱了?”
谢杭挑了挑眉,“我以为,你要拿我当免费的探子使,没想到居然还能拿钱。”
“因为我要查的事情,是必须出钱才能让你做的,从前那些你可以说出于朋友之谊帮我,但唯独此事不行,毕竟,你要承担风险。”
顾清瑶一脸认真,让谢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会折我的人吗?”
“不好说,但稍有不慎,可能会把你们牵连进来。”
顾清瑶拿出一张银票,手指压着滑到谢杭面前,“这是定金。”
谢杭看了一眼面前的五万两银票,脸上终于严肃起来。
五万两只是定金的话,那全额多少?
能出这么大价钱的事,绝非小事,既然说会牵连他们,那就是事关朝廷了。
“我要回去同楼里商量一下。”
“这定金你先拿着,告诉他们,这是我跟千机楼的一次交易,无关任何情谊。”顾清瑶轻笑,“公事公办,看他们怎么说。”
谢杭拿过银票,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拿捏他们,等我消息。”
等谢杭走后,流萤才不解道:“郡主不是才嘱咐萧公子去查了吗?为何又要找谢公子?”
“兹事体大,我必须慎重。萧铎接触朝堂更多,他能得到的消息,大多都是朝廷想让人知道的,若要挖内部,还得是千机楼这种江湖组织。但千机楼毕竟不喜朝廷,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罔顾事实呢,做两手准备准没错的。”
流萤看着谢杭留下的空茶杯,嘟囔道:“若他们消息不真,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咱们可是准备了好多金呢。”
“这些银两,便是我的试金石。若是千机楼真的罔顾道义拿钱不做实事,那谢杭这个朋友,自然就不必深交了,他懂其中的利害关系,对千机楼而言,口碑可比钱更重要,他们没必要做自砸招牌的事情,但人心复杂,还是不得不防。”顾清瑶站起身,“走吧,咱们还有的忙呢。”
……
林玉棠断了跟长公主的联系,长公主便察觉到顾清瑶发现什么了。
“长公主,不妨跟郡主直说吧,您这样一直自己扛着,会受不住的。驸马爷这些年多多少少猜到一些,但他没有挑明,便是在等您跟他说呢。”
苏姑姑劝解道:“从前是在江州,天高皇帝远的,现在就在盛京,您日日跟那些旧人见面,总会有情绪外露的时候,以驸马爷的睿智和郡主的聪慧,定能帮上大忙,更何况,公子也并非全然不知啊,众人拾柴火焰高,总好过您一个人扛着。”
“让我再想想。”长公主面带纠结,“阿尘是偷听到了,所以不得不告诉他,但也只是说了个大概,他知道的不多。这小子现在精着呢,你只说一点,他就能挖出全部,更不必说还有个阿瑶在旁边出鬼主意。驸马爷瞧着像是不知情,但浔阳顾氏又岂是好糊弄的,当年大房也被牵连了,他们怎么可能完全毫无察觉。”
“长公主,您也说顾家牵涉在内,就更应该把顾家用起来啊,虽说因为当年的事本家有些恼火,但终究还是纵着您和驸马爷的。”
“待驸马忙完春闱吧,到时再与他商议。”
苏姑姑知道长公主已经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
长公主看着桌上那一尊菩萨,心里百味杂陈。
浔阳顾氏啊,她对不住他们。
当年文昭案,若不是她替他们引荐,也不至于……纵使顾昭早已与顾家决裂,但终究是顾家子,连带着顾衍在本家也没落得好。
“血债血偿啊,楚瑜昇,你欠我的命又岂止几条呢。”
长公主的喃喃声并未传出屋外,可守在门口的苏姑姑早已红了眼睛。
如今说起这事,无异于在长公主已经结痂的伤口上撒盐,可时势如此,她也只能忍痛了。
毕竟,她的儿子也丧命在那一劫了。
……
春闱前一日,顾清瑶让人精心备下吃食,着流萤送去了小院。
“这些日子秦大公子练武极其辛苦,人瞧着瘦了一大圈,我看秦夫人都要心疼死了。”流萤回来后便叽叽喳喳的,“秦二公子倒是还好,只是一直抓着我问大少爷的事情,誓要跟大少爷争个高低。大少爷让松鹤送的书也送到了,上面都是大少爷精心做的书注,一定帮得上忙。”
顾清瑶知道流萤没有夸大其词。
科举虽然考得的条条框框的东西,但考官更倾向于招录会做官的人而非会读书的人,若是只会读书,入弘文馆日日做学问就行,何必参加科举?
顾清尘虽然没做多久的官,但他耳濡目染了一段时日,还亲自去了一趟梧州,他的见解,远非那些读书人可比,有他指点秦朗,秦朗的答卷一定能从所有学子里脱颖而出。
“他肯接受就好,我还生怕他不愿要。”
读书人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也曾见过几个书生,认为直接拿旁人的是侮辱了自己的一身学识,白白浪费了好的机会。但秦朗能想通,既在她的意料之中,也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料定秦朗最后一定会接受,却没想到他竟如此毫不迟疑。
“秦二公子说了,他明白自己跟大少爷的差距就在见识,这种‘嗟来之食’于他而言并没有哪里不好。他还让我转告郡主,他很有信心,还请郡主莫要担心。”
第356章 心病还须心药医
云氏刚好进来送东西。
“这秦家儿郎还真有些与众不同,若他真能榜上有名,让侯爷推一把也不是不可。”
“母亲说的话我可要当真了。”
顾清瑶迎上去,“我还怕母亲说我牝鸡司晨呢,谁知母亲竟然站在我这边。”
“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我还能拦着你吗?”云氏佯装生气道:“更何况,我就算拦着,你肯听吗?”
“不会。”顾清瑶笑了笑,扶着云氏坐下,“母亲怎么跑这一趟呢。”
“我去瞧玉棠,正好路过漱玉轩,就来给你送些吃食。”云氏将食盒打开,“我特意熬了银耳羹,你们这些日子都辛劳不少,该好好养一下了。”
顾清瑶接过碗,喝了一口,“母亲的手艺就是好,我就熬不来这么好喝的汤,改日母亲教教我。”
“你呀,安心做自己的事,这些事我来做就行。”
云氏说着,伸手帮顾清瑶把一缕碎发捋到耳边,“你们一个个的都那么忙,侯爷也是日日晚归,我实在无聊,只能做些羹汤,与玉棠说说话了。说来也奇怪,玉棠突然就病了,府医瞧了几次,都没瞧出什么,也不知她这是怎么了。
“林姨娘病得可厉害?”
“身子弱,只能躺在床上,吃什么都没胃口,我才说熬些银耳羹送过去。”云氏说罢,起身道:“我也该过去了,厨房里还有,晚些喝完了让流萤再去盛。”
送走云氏,顾清瑶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口。
“郡主,你可是在怀疑林姨娘?”
紫苏不解地看着顾清瑶。
“哎,我那日不该心急的,若是慢慢来,也不至于让林姨娘病成这样。”顾清瑶无奈摇头,“心病还须心药医,可我明显不是她的心药。景行也不知要何时才回来,指望他怕也是无用的。罢了,等会母亲走了我去瞧瞧林姨娘吧。”
……
顾清瑶到的时候,林姨娘正靠在床头,神色萎靡。
“林姨娘这是怎么了?”
顾清瑶走过去坐在她床边,将手搭上她的额头,“瞧着也不像是染了风寒,林姨娘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林姨娘苦笑一声,屏退下人。
“妾身现在娇气不少,只是被郡主识破,便病了这一场。”
“林姨娘是心里闷了太多事情,若是你不介意,可愿意同我说说?”
见顾清瑶一脸关切,林姨娘到底开始开了口。
“妾身知道郡主想知道什么,可惜我什么都不能说。郡主,我有我的不得已,我先前说过,血债血偿,那不是玩笑之言。”
“你既然不愿同我说太多关于你的事情,那我们就来聊聊别的吧。”
顾清瑶端起一旁的银耳羹,“这是母亲特意为林姨娘准备的,林姨娘可要多喝些。我也没有要逼迫林姨娘的意思,只是想知道,阿娘派你们入京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一桩旧案,一桩血海深仇。”林姨娘紧盯着顾清瑶,“没有经历过那些的人,绝对想不到会有多骇人。在没有平反之前,我们都是罪人。”
“可与惠懿太子有关?”
“是。”
林姨娘红了眼睛,“郡主,你绝对想不到,当年惠懿太子身死究竟如何骇人听闻,当今雍帝,他是踩着累累白骨、踏着滔滔血河才坐上那个位置的。我们谋划了二十年,即便没有长公主,我们也会自发去做。我们为的不只是一己之私,更是想还成百上千无辜枉死之人公道。”
顾清瑶知道当年惠懿太子之死牵涉甚广,但没想到会与林姨娘有关。
她印象里,林姨娘一向温顺,待他们这些小辈更是慈爱,听裴景淮说,林姨娘是把他们当亲生孩子疼爱的。
这样的人,竟是眼线?
“你的身份,府上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除了姐姐以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猜到了吧,尤其是侯爷,能撑着风雨飘摇的承安侯府坚持到今日的人,又岂是好骗的?自我入府起,他怕是就猜到了。”
“可父亲待你,并没有隔阂。”
回想起今年年初的时候,他们一家子坐在一起,承安侯还给林姨娘剥橘子,两人相处的模样,与寻常夫妻有何异?
“这才是他的聪明之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既然允了我一块方寸之地容身,又准我生下允明,自然不会把我当做外人。这些年他待我极好,相比盛京其他的姬妾,我已经很幸福了。”林姨娘笑得有些凄苦,“正因为如此,在被你看穿后,我才会如此难受。从前我可以自欺欺人,但眼下,却是连自己都骗不过了。”
见林姨娘如此痛苦,顾清瑶试探道:“你,可是故人之女?”
林姨娘看着她,没有回答。
顾清瑶明白了。
“那日是我唐突了。林姨娘,既然话已说开,那就容我再多说几句。就像你说的,父亲未必不知道你的身份,可他不点破,便是在等你自己想开。你既是故人之女,自入侯府的那一天起,侯府就已经被卷入其中了,你早些与父亲母亲说明,侯府也可早作打算。你自己说,和被人揭穿身份,是完全不一样的。”
林姨娘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
“林姨娘,我等你亲口告诉我们,希望那一天不会太远。”
说罢,顾清瑶起身离开。
林姨娘看着她走远,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知道,承安侯多少猜到了她的身份不寻常,所以这些年,哪怕对她再好,她也不过是贵妾,即便云氏再三提及抬她为侧夫人,承安侯始终没有松口。因为侧夫人是要入族谱的,到时候迁她的户籍,她的身份就再也瞒不住了。
承安侯在等,等她自己开口,他才好帮她打点一切,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她也有儿子,怎么会不希望裴景行有个更好的出身,日后更好地成家立业呢?
她真的要开口吗?她能开口吗?
林姨娘泪流满面,怀着忐忑和不安沉沉睡去。
承安侯来看了一眼,见她梦中还皱着眉头,只能叹了一口气,无奈离去。
心病还须心药医,林姨娘这病,只能靠她自己,他无能为力。
第357章 文昭案
第二日便是春闱。
出于避嫌,承安侯府和长公主府都没有去送考。
反倒是林姨娘,突然请了众人去她的院子,顾清瑶便猜到,她是打算开口了。
众人到的时候,林姨娘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人到齐了,才起身跪在地上。
这可把云氏吓了一大跳。
“你这是做什么?身子那么弱还跪着!”
云氏急忙上前要扶起林姨娘,却被她阻止。
“姐姐,今日就容我跪着说完吧。”
见状,云氏只是愣了愣,还是依了她。
见承安侯毫不意外,林姨娘笑得有些苦涩,“从前我只是猜测,侯爷或许是知道了什么,今日也算证实了。”
就在云氏听得云里雾里时,林姨娘娓娓道来:
“我本名郑卿玉,颐川人,家父郑彬,字九流,是随州太尉,也是二十年前文昭案的殃及者。”
承安侯瞪大眼睛,“可是那位写了泣天文的郑九流?”
“正是家父。因为不满先帝为了抑制新政而施行的福田税,他写了那篇泣天文,惹了先帝不悦,被贬至随州。后来,因为坚定拥护惠懿太子,被视为同党,文昭案被问罪羁押,在惠懿太子死后遭到清算。”
林姨娘双眼含泪,“我爹在写那篇泣天文的时候,就预感到会出事,所以将那时刚有身孕未曾显怀的我娘明面上休回老家,实则是送去了江州。我爹只我一女,我娘为了护住我,喝了药提前将我生下,之后拖着孱弱的病体,去送了我爹最后一程,在刑场撞刀自尽,用自己的命打消了那些人满门清算的念头。”
“我听说过文昭案,具体虽不知情,但我知道那年死了很多人,整个朝堂上下基本上都换了一遍,知道的人都讳莫如深,不肯详谈。只是没想到,玉棠竟也是其中一人。”云氏捂着嘴,“难怪你不肯出门,你是不想被人发现身份。”
“父亲,眼下林姨娘开口了,您打算如何?”
顾清瑶的话,让承安侯陷入了沉默。
云氏和林姨娘也紧张地看着他。
“我大抵猜到你来历不凡,但没想到会是这般。”
良久,承安侯道:“文昭案至今都无人敢提,最大的原因就是先帝亲自下旨,将一干人等全部下狱,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为首的两人,更是处以极刑,一个是时任太傅的夏文远,一个是时任刑部尚书的顾昭。”
说着,承安侯看向顾清瑶,“没错,就是浔阳顾氏大房所出的顾昭。从他决定推行新政的时候,他就预感到自己的下场不会好,于是写了断亲书,从顾氏族谱抹去了自己的名字,无论顾家宗亲如何劝阻,他始终不肯回头。也正因为如此,先帝只诛杀他一人,未曾连累顾家。不过,顾家到底还是受了影响,听说顾家大房自那以后便整体脱离了本家,去向不明。”
“我竟从不知道……”
顾清瑶愣在原地。
顾家大房,对她而言确实很陌生,无论是顾衍还是长公主,都很少让她接触浔阳顾氏,只幼时带她回去过一次而已,只是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当年文昭案牵连甚广,用血流成河来形容都不为过。惠懿太子想要推行新政,以夏文远和顾昭为首的几位大臣极力拥护,新政试行了不到十天,便有奸臣进言,声称新政乱朝,再加上当时确实损害了不少人的利益,好些都是先帝近臣,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百姓们也不敢随意参与,倒是一些文人墨客写了好多文章支持新政,但无一例外都没落得好。”
承安侯说起那一段往事也有些唏嘘。
“玉棠,从一开始我便知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但见你并未做危害侯府之事,便也不曾计较。”承安侯突然敛了神色,“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是如何接近我的?”
林姨娘咬了咬唇,歉意地看着承安侯,“侯爷,请恕玉棠不能说。我对侯爷和侯府并无恶意,盛京似我这般的女子不少,我们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亡故之人平反。”
见她不肯说,承安侯也不再追问。
“今天你既然自曝来路,想来是下了决心吧。”
云氏伸手握住她,“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也要告诉侯爷给我啊,我们总能帮到你,无论报仇也好、报恩也罢,我们到底是一家人,有什么好瞒着呢。”
“我会断了跟她们的联系,但我希望侯爷能答应我一件事情。”林姨娘看着承安侯,面露乞求,“侯爷,以我的能力,我是没有办法为父亲平反的,但侯爷可以。若是日后推翻了冤案,还请侯爷帮我父亲洗清污名!”
林姨娘说罢,竟直接跪在地上磕起了头。
承安侯急忙扶起她,“你这是做什么?从前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自然是要出力的。更何况,文昭案牵涉到的人那么多,如此大案,必定是要费些时间和力气才能平反的,还请你务必再等等。我答应你,只要文昭案可反,我一定为郑大人洗刷污名。”
林姨娘泣不成声。
“日后就安心住下来吧,还如从前一般。”云氏心疼地看着她,“这么多年,你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一个人撑了那么久,真的是苦了你了。”
林姨娘微微摇头。
“今日内你也劳心费神了,就早些休息吧。”
承安侯看了一眼顾清瑶和云氏,“我们也该回去了。”
顾清瑶猜到承安侯有话要说,于是跟了上去,果然看见承安侯负手站在院子外面,正在看着她。
“这件事情,你知道多少?”
承安侯审视的目光紧盯着顾清瑶。
林姨娘瞒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选在今天和盘托出?今日来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不解,只她一脸了然,他便知此事定与她有关。
若是换做旁人,他可能不会在意,可偏偏,林姨娘是他的妾,是他儿子的生母,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女人,由不得他不谨慎。
第358章 幸事
“我知道父亲在顾虑什么,父亲尽管放心,我并无恶意。”
顾清瑶解释道:“之前我曾听人说,承安侯有不少旁人送进来的眼线,可自上次清理下人之后,我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府里偶尔还会是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透出去,那些事情虽小,却不容忽视,外人很容易从其中摸索出咱们的习惯,所以我便查了一下。”
“你查出什么了?”
顾清瑶避重就轻,“父亲应该知道我手上有人,府上的人我查了很多遍,最终落在了林姨娘身上。父亲,排除一切不可能的人,剩下的人即便再不可能,那也是了。”
承安侯眸子一暗。
“她……做过什么,可有查到?”
云氏站在一旁,紧张不已。
“林姨娘心里还是向着咱们的,我并没有发现她透露出什么重要的消息出去。至于林姨娘背后的人,或许是觉得从林姨娘身上下手太难,也不再过多联系,这条线便断了。”顾清瑶笑了笑,“正因为林姨娘并没有做不利于侯府的事情,所以我才会寻她,请她自己跟父亲母亲说清楚,把这心结打开。”
承安侯转身就走。
从他的神色,顾清瑶看不出他是否信了。但她相信,即便信了,承安侯信的也是林姨娘的为人,而不是她今天的这一番说辞。
“你这孩子,也不说先同我商量一下。”
见承安侯没有发怒,云氏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有些嗔怪道:“我今日瞧见那架势,真以为要兴师问罪,你若是早些告诉我,我也好有心理准备,可真要被你们吓死了。”
顾清瑶扶着云氏慢慢往外走。
“母亲莫怪,我也没想到林姨娘会选在今天,不过此事宜早不宜晚,咱们如今知道了,也好早些谋算。”
云氏叹了一口气,“我总觉得玉棠可怜,却从来没想到他和侯爷的初遇竟然是设计好的,而且,侯爷还看穿了。”
“父亲当时没说破,我猜,一来他是想要看看幕后之人到底有何打算,二来应该也是看穿了林姨娘并非恶人吧。”
“分明是好色。”云氏冷哼一声,“你父亲他就是喜欢小家碧玉,你是没瞧见,玉棠刚来的时候,行事规矩,性子又温顺,我也曾刁难过她,可她就像是个软包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所以当初你父亲要纳妾的时候,我看出你父亲对她也有些意思,就做主选了她。”
“可是,不管她是本性如此,还是故意装给我们看的,她这些年没给我气受,也事事都顺着我。别人家的妾,哪个不把正室气个半死,可你也看见了,她行事说话都有分寸,从未惹我们半分不悦,最重要的是,她把允明教得很好,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疼爱幼妹,尤其是容与出事以来,她们母子没有生出半分坏心思,这是最让我欣慰的。”
“瑶儿,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母亲可以跟你保证,玉棠绝不会背叛我们,这么多年的相处,我太了解她了。”云氏眼眶微湿,“朝堂上的那些事我不懂,但我知道玉棠受了委屈,她既然喊我姐姐,我便要帮她。瑶儿,母亲不求别的,只求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你们都平平安安的,谁也别少,这就够了。”
顾清瑶宽慰她道:“母亲放心,既然现在把话说开了,咱们也就知道该做什么了。棠姨的事我会记住的,待时机成熟,一定帮她洗刷冤屈,让她拿回自己的名字。”
……
漱玉轩。
顾清瑶坐立难安。
文昭案居然跟顾家有关系,虽然没有连带顾家其他人,可上位者,真的会毫无芥蒂吗?
脱离本家的顾家大房,现在又在何处呢?
“郡主,既然如此在意,可要再查一下?”
芳若担心地看着她,“萧铎和仇十三近来也无事,可以让他们去查一下的,虽然距离现在有点久远,但终究还是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的。”
“我的顾虑,从来就不是能不能找到真相。”
顾清瑶看着窗外。
前世的她,根本没有接触到这些事情,就连直接导致惠懿太子身死的天门峡之战和文昭案,也是来了盛京,嫁入承安侯府才知道的。可这些事并不是她不知道就没发生,也就是说,前世,如果她没有参与,也会有人旧案重提。
而长公主布下的人手,譬如林姨娘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么,前世长公主的人有出手吗?
如果出手了,雍帝会毫无察觉吗?他会不会担心旧事被揭穿,把他谋害惠懿太子的事情放到明面上来,故而起了杀心?
那长公主和顾衍的死,是不是跟这件事情也有关系?
顾清瑶只觉面前似乎有一团重雾,但其中一角已经隐隐变淡。
看来她这辈子来盛京,已经完全改变了原定的结局,至少现在,她身边的人都还在,还多了那么多的助力。
“芳若姑姑,我真的很幸运。”
顾清瑶突然的一句话,让芳若愣在原地。
“郡主?”
“芳若姑姑,让仇十三来吧,萧铎前些日子被我派出去,应该还没忙完。”
“好。”芳若不放心地看着她,“郡主,你刚才为何突然说自己很幸运呢?”
“难道姑姑不这么觉得吗?你看,我虽然是因为替嫁的原因才嫁入承安侯府的,但无论是裴景淮还是父亲母亲,都对我很好,相比于其他盲婚哑嫁的女子,我本就幸运很多。而现在,我身边有了你,有了紫苏,还认识了谢杭、萧铎和仇十三,这难道不是幸事吗?”
看着顾清瑶的笑脸,芳若鼻子一酸。
“郡主,这不仅是你的幸事,也是我们的幸事。正因为你很好,我们才会聚集在你身边啊。”芳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顾清瑶的头,“前路是未可知的,但奴婢相信,郡主一定能走得平稳,走得顺畅。无论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我们都会陪着郡主,所以,郡主,放心大胆地往前走吧。”
顾清瑶靠在芳若肩上,心里安定不少。
第359章 春闱毕
春闱一连办了九日,在万众期待中,终于落下帷幕。
武举在外场,秦湛结束后便来了贡院,那里已经挤满了准备接人的百姓。
大家相互寒暄着,聊着家长里短,偶有相识的,就凑在一起,气氛紧张却又热烈。
伴随着门响声,终于,有人出来了。
“明德十四年春闱,毕!”
礼官高昂的声音传来,下一瞬,陆陆续续有学子出来,他们或自信满满,或神情沮丧,一道门槛,可以说尝遍了人生的乐与哀。
见秦朗也出来了,秦湛立刻迎上去。
“大哥。”秦朗的脸上透露着欣喜,“你可还顺利?”
秦湛笑了笑,“都算是强项,应当能取得不错的名次,倒是你,瞧着消瘦不少。”
“我觉得有望。”秦朗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顾修竹真是讲义气,他竟押中了!要不是驸马爷一直没回去过府上,我都怀疑……”
说着,他挑了挑眉。
秦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到底是已经在朝为官的人,多少能猜到吧。走吧,这些日子你也受委屈了,娘已经让人备下你最爱吃的,就等你回去呢。”
秦湛揽着秦朗的肩膀,刚转过身,就看见裴景沅站在身后,于是立刻松开了手。
“两位公子,多日不见。”
裴景沅笑眯眯道:“嫂嫂说,今日是两位公子的大日子,她原本该亲自来的,可昨日宫里来人请她入宫了,他叮嘱我,如果今天她还没回来,就让我代她走一趟。”
“入宫?”
“说是昭敏公主即将大婚,请她入宫陪嫁。”裴景沅满脸苦恼道:“似乎他们都忘了我嫂子还在守制,无论什么事情,总要喊上嫂嫂。”
秦湛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却没有说话。
“多谢裴三姑娘了。”
秦湛抱拳行礼。
“两位公子,距离放榜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嫂嫂说,若是二位得闲,可多去花间小榭坐坐,定有好茶招待。”裴景沅笑得很腼腆,“也欢迎二位多与承安侯府走动些。”
“可是瑶妹妹说的?”
秦朗瞪大眼睛,“我们现在还算白身,去侯府可合适?”
“为何不合适?”裴景沅眨着眼睛,满脸不解,“侯府又不是皇宫,为何去不得?”
“二弟的意思是,我们如今还未有一官半职,如果去侯府,叫别人看见了,不太好。”秦湛想了想,“不妨等放榜吧,我们再正式递帖子。”
“我家没有那样的规矩,二位想来便可来。再说了,看见又如何,这些年落在我们裴家身上的流言蜚语还少吗?要真在乎,我们怕是早就被气死了吧?”
裴景沅的豁达让秦湛不由高看她。
他原以为,像她这样娇养大的世家千金,应当都是谨小慎微的,虽说顾清瑶已经颠覆了他对贵女的认知,可他来盛京这么久,也见到不少中规中矩的千金小姐,裴景沅还是第二个这般洒脱的。
难道是跟顾清瑶相处得久,所以性子也相像吗?
“既然如此,那过两日我们就到府叨扰。”
秦湛发了话,秦朗自然附和:“是啊,到时候还请裴三姑娘多多担待。”
“当然。”裴景沅笑着,原本白皙的脸浮现一团红晕,“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预祝两位公子金榜题名。”
裴景沅离开后,秦朗不由道:“这位裴三姑娘看着娇娇弱弱的,可性子却不胆怯,我真好奇裴家,是如何养出这般姑娘的。若是承安侯世子还在就好了,我很想结识他,看看能让瑶妹妹如此惦念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秦湛想起前些日子在外场准备时,同场几个人对裴景淮的评价,都说他是“天妒英才”,对于那一场害了他的冬猎,以及皇室的漠视和无礼,都是有些愤懑的。其中一人还用上了“报应”一次,可见裴景淮的冤屈。
“那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否则郡主不可能还愿意为他守制。”秦湛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讽刺,“人活着的时候,都想踩他一脚,人没了,却又觉察出他的好,也是可笑。二弟,你日后若是遇到这样的同僚,切莫交心,做点头之交就行。”
秦朗一愣,“大哥,你是遇见了什么人吗?为何现在就叮嘱我?”
“这些都是迟早的事情,你不要觉得裴三姑娘相邀,便是侯府高看我们一眼,说不定他们只是买股,毕竟我们与承安侯府并不相熟。即使我们与郡主有故,但这故也绝不能泄露。”秦湛看着秦朗,叮嘱道:“平日里你在长公主他们的面前称郡主为‘瑶妹妹’就罢了,在承安侯府可千万不能说。失了夫君,也不知郡主如今在侯府过得怎样,若是被侯府知道了她与你的那段旧事,难保心里会不舒服,到时候又要生出麻烦事了。”
“大哥,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秦朗笑道:“刚才不是说娘准备了好些吃的吗?我们快回去吧,我都饿了。”
说罢,秦朗率先朝着小院而去。
秦湛无奈摇头。
这小子每次碰到不想说的话就找借口离开,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可他并不担心秦朗会胡来,因为他很清楚秦朗的个性,虽然行事有些鲁莽,却是听劝的,尤其是是非对错上是很明了的,想来也不会知错犯错。
想通了这一点,秦湛立刻跟了上去。
……
裴景沅刚回到侯府,就被承安侯喊了去。
“我听说你今日去贡院了?”
“嫂嫂交代我去一趟的。”裴景沅坐在承安侯对面,“爹,难道我去错了吗?”
“你嫂嫂是如何交代的?”
“嫂嫂说,贡院有她的一位故人,是个有才干的,如无意外,也是能入朝为官的,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碰见另一个。”
裴景沅抱着汤婆子,笑道:“嫂嫂还说,他们的性子都很好相与,让我不必害怕,多去见见人,日后就不会胆怯了。爹,嫂嫂没骗我,秦家两位公子都很好说话,我请他们过府,他们都答应了。”
第360章 送嫁
“就因为他们答应了,你就觉得他们不错?”承安侯诧异地看着她,“阿沅,你这般单纯,日后是会被骗的。”
“才不是呢。”裴景沅绷起小脸,“嫂嫂说他们好,我自然会高看他们一眼,但到底好不好,还是要靠自己的眼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判定一个人的好坏。”
“哦?那你说说,他们如何好?”
承安侯来了兴趣,他这个女儿一直养在老家,因为身子弱,家中长辈都很心疼她,不仅从小没有受过委屈,就连家门也很少出过,生怕在外面磕着碰着。所以她见的人少,生性单纯。
他倒是很想知道,她是怎么看待那两个让顾清瑶都高看的男子。
“先说那位秦大公子,我与他第一次见面时,我被人欺负,摔倒在地,是他扶起我的,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就是路见不平而已。那些姑娘家个个穿金戴银的,看着就知道身份不凡,其他人瞧见,定会对我避而远之。他既然敢扶我,要么是他没有眼力,看不出来那些女子对我的刁难,要么就是别有用心,想要借机靠近我,但在不知道我身份的情况下,这种可能性太小了,那便只剩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与生俱来的正气,容不得让他对被欺负的人置之不理。”
“继续。”
“我瞧他的样子,并不像是会冲动的人。这位秦大公子走的是武举的路子,如此正气之人,即使不能深交,也不能做敌人。祖父说过,在战场上,有勇有谋的人最为难得,秦大公子若能坚守本心,未尝不能在战场上建功立勋。”
承安侯眼里划过一抹赞许。
“那秦二公子呢?”
“我对秦二公子了解不多,但我见过他跟嫂嫂,还有顾大公子相处的样子,张驰有度,与嫂嫂相熟但又不会显得过于亲昵,可见他知分寸,懂进退,这样的人,若是进了官场,也能如鱼得水吧。”
承安侯没想到她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愣在原地。
“爹,是我说错了吗?”
见承安侯不说话,裴景沅怯怯地看着他,以为是自己刚才哪里说错了。
“我裴长渊,能有你们这样的儿女,实属幸事啊。”承安侯红了眼眶,“容与多智,奈何受困于一副残躯,难以得志。允明聪慧,却不得不习武以保全自身,又因为出身,注定与仕途无缘。至于你……”
见裴景沅紧张地抿着唇,承安侯笑出了声。
“至于你嘛,我们原本打算让你远离京城,就在老家无忧无虑地长大,之后再寻个品行敦厚的夫君,和和美美过完这一生便罢了。只可惜形势逼人,不得不将你接回来。可接你的时候,我们便商量好了,无论我和你哥哥嫂嫂在朝堂厮杀得多么厉害,朝廷之争绝不带回家里,要保你们喜乐无虞。现在看来,我们都小瞧了你,有些事情,也瞒不过你。”
“爹,我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大哥遇到的事情,我多少都懂。”裴景沅凑到承安侯身边,“爹,以后这些事您不用瞒着我,我也是您的女儿,也能为您分忧的。现在两个哥哥都不在,什么事情都靠您和嫂嫂,你们也会累的。”裴景沅声音有些哽咽,“我喜欢嫂嫂,我不想她因为担了太多,觉得累而放弃做裴家的人,我也不想爹日日为了家里家外的事情,满面愁容。我想大家团聚,每天都欢声笑语的,所以,我可以长大,只要爹愿意,我也可以学着做爹娘的依靠。”
“好孩子。”承安侯摸摸她的头,“爹相信你的眼光,去请秦家两位公子来家里吧,既然是有潜质的年轻人,那咱们就不能太高姿态。”
“那我等一会让人给他们下帖子。”裴景沅刚说完,忍不住道:“要不要等嫂嫂回来?这样突然邀请他们,人家愿意来吗?”
想到顾清瑶,承安侯心里也开始忐忑。
昨日顾清瑶被接入宫,到现在了,还半点音讯都没有,听说连长公主都坐不住进宫了。
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
与此同时,顾清瑶和长公主坐在浮藻宫,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树。
先前,雍帝以楚明萱要出嫁为由,让楚明萱搬来了浮藻宫,同时,也让人去请了顾清瑶。
“说来也可笑,公主出嫁,这么大的喜事,竟然让我一个新寡之人来送嫁,这到底是要恶心谁?”
顾清瑶憋了一肚子的火,“昨天,楚明萱看到我就开始哭,哭到很晚才去休息,今早更是说不想见我。怎么,是我自己要进宫的吗?”
“浮藻……雍帝竟然让楚明萱搬进这样的宫里出嫁,这不就是在说,她犹如浮藻一般,居无定所,风雨飘零吗?”长公主紧皱眉头,“先是给女儿准备了一间寓意这样不好的宫殿,又让你这个众所周知的寡妇来送嫁,雍帝这是盼着楚明萱不好吗?这怎么会是一个做父亲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呢?”
“阿娘,你是没瞧见,今早整个宫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很不善,像是我自己进宫来给楚明萱寻晦气的。”顾清瑶紧握双拳,“雍帝这是要楚明萱恨我啊,也不知我何时得罪了他。”
“你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得罪他。更何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想给你安什么罪名,不都是他说了算的吗?”
长公主嗤笑一声,“不过,他这么做也太不要脸面了,好歹是自己的女儿,他是真不怕被御史台上折子啊。”
“楚明萱三日后出嫁,他能演一出怎样的戏码,我拭目以待。”顾清瑶看向长公主,“既然咱们都出不去,不妨就遂了他的意,就当是花时间看戏吧。”
“也罢,本宫难得进宫一趟,就好好瞧瞧吧,他,总不至于让本宫失望吧。”
长公主笑着,脸上却满是嘲讽,看了一眼角落里隐藏的那人,嘴角微微一勾。
第361章 发泄
影卫跪在雍帝面前,将刚才长公主和顾清瑶的对话悉数告知雍帝。
“她们现在是越发不演了,从前还顾念朕是皇帝,做做表面功夫,若不是皇权压着,她们怕是恨不得来打朕一巴掌。”
高如海强忍住笑。
将影卫屏退后,高如海道:
“圣上,是您非要将她们强留在宫里,您又不是不知道,长公主一向与您面不和心不和的。”
“就你敢说。”
雍帝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静。
“高如海,你是不是也觉得,朕对萱儿有些狠?”
“圣上,婚嫁到底是大事,原本昭敏公主该守孝,等出了孝期再议的。”
“可朕怕等不到那个时候啊。”雍帝苦笑,“你可知,安儿那日来寻朕说了什么?他说,同样是朕的子女,他远远比不得太子他们,能在朕膝前尽孝。还说朕曾经承诺过,会把最好的给他们母子,可结局就是,柔儿死了。所以,他觉得是姜氏抢了他娘的位置,认为萱儿应该替姜氏和太子还债。”
雍帝摩挲着手上的一枚有些年头的扳指,“他说,他会找萱儿讨回公道。朕那个时候,真的是心上一寒啊,因为朕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意。所以,朕必须在他出手前护住萱儿,即便她不是朕最喜欢的女儿,但她到底是嫡出公主,朕岂会看着别人杀了她。”
“所以,圣上是想告诉景亲王,您对昭敏公主并不重视,她并不会碍着景亲王?”高如海有些不忍,“可您先是将昭敏公主送去浮藻宫,又是孝期出嫁,如今更是让永嘉郡主送嫁,会不会有些……”
“有些过了,是吗?”
雍帝脸上少见地出现一丝局促,“朕当时只想尽可能打压她和她背后的那些势力,让他们绝了推姜家人上位的心思,竟然忘了考虑萱儿的感受,到底是朕失策了,这可怎么办?”
雍帝起身,在殿中直来直去。
“婚期已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容不得改期,否则,朕岂非成了言而无信之人?”雍帝双手负后,沉吟不决,“萱儿不能住在公主府,唯有住在将军府才安全。不如,把楚静姝和顾清瑶送出宫?”
高如海还未来得及说话,雍帝便自己否定了,“不行,人是朕召进宫的,就这么回去,朕的脸面往哪搁?她们母女俩还不得踩在朕头上!”
“圣上,不如,您多给昭敏公主一些嫁妆吧,这样她日后也能过得舒心些。”
“那就这样吧,再加十八抬,到底是嫡出,不能被人小瞧了去。”雍帝转过身看着高如海,“安儿那里你要盯紧些,那孩子现在戾气太重,柔儿的死对他刺激太大了,另外……”
雍帝顿了顿,“把影卫调回来一些。”
高如海一惊。
莫非,圣上是要防范景亲王了吗?是终于发现,自己倾尽全力养出来的是一只狼崽子吗?
不过,调回影卫有利有弊,至少,景亲王的气焰不会那么嚣张了。
……
顾清瑶是在偏殿找到楚明萱的。
下人说,楚明萱不知道去了哪里,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顾清瑶实在不放心,便出来寻找。
“不管怎样,她落到现在这般地步也有我的一份力,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让我去找她吧,毕竟,与我们为敌的始终都是雍帝,而不是楚明萱。”
所以,在顾清瑶看到楚明萱蜷缩成一团的时候,她忍不住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发泄怒气的法子不该是作践自己。”
“你懂什么!”
楚明萱恶狠狠地转过头看着她,“失势的不是你,受屈辱的也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教!”
“那你觉得我很幸运吗?”顾清瑶皱着眉头,“难道我不屈辱吗?因为你妹妹不想要的婚事,落在我头上,让我嫁给裴景淮那样的病秧子,如今他撒手人寰,留我一个人,难道这些都不算是我的屈辱吗?”
楚明萱咬着下唇,什么话也没说。
“既然知道自己的困境,你大可选择怨天尤人地过完这辈子,但是你会很累,看见别人过得好,只会让你想起你过得不好,除此之外,你什么都得不到。”顾清瑶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楚明萱,你很聪明,不可能想不通。你之所以这样折磨自己,就是因为你什么都知道却无力去改变,对吧?”
楚明萱眼眶一红,“你看,连你都猜到了。”
说罢,她靠坐在墙边,“顾清瑶,你老实告诉我,母后她……怎么死的?”
“我并不知道。”顾清瑶摇头,“关于这件事情,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消息传回盛京的时候,她已经被草草下葬了,雍帝不准祭拜,除了他的人,没人知道皇后娘娘葬在哪里。”
“那皇祖母呢?”楚明萱泪流满面,“母后走了,难道皇祖母无动于衷吗?她一向疼母后,也疼我和哥哥,为何她不肯替我们出面?”
顾清瑶怜悯地看着她,“关于这件事情,我们也有私下猜测。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太后被蒙在鼓里,此时不在御华寺,要么……”
楚明萱身子一颤。
“要么,她就是共犯,不回宫,只是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
“不可能!”
楚明萱不可置信地摇着头,“皇祖母是信佛之人,一向慈善,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莫要诋毁皇祖母!”
“你以为,她从先帝一个不受宠的嫔,变成如今的太后,靠的只是你父皇的筹谋吗?”顾清瑶冷笑,“我可以告诉你,你口中慈善的太后,如今就在御华寺!跟她一起出宫的皇后死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毕竟当初,要将皇后带出去的就是她。”
眼看楚明萱有些难以接受,顾清瑶再下一剂猛药,“当初太后告诉所有人,她以礼佛的名义带皇后出宫,就是为了让皇后免于一死。既然她要保皇后,那么一个大活人从她身边消失,她怎么可能毫无察觉,除非,她是有意而为!”
第362章 自己的路
“你不要说了!”
楚明萱捂住耳朵,摇着头不肯再听。
“莫要自欺欺人。她疼你们,是因为她的太后之位得益于姜家,她不肯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可姜家的恩情再深,跟太后之位带来的荣华富贵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楚明萱捂着耳朵的手,不由慢慢垂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想说一句话,日子是自己过的,是苦是甜自己说了算。”
顾清瑶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如果我一个人留在盛京,不与他回北境呢?”
顾清瑶脚步顿住,偏过头,“你忍得了夫妻分离?”
“谢晟不喜欢我,他有喜欢的人,他之所以娶我,不过是因为那一道赐婚的圣旨罢了。”
楚明萱笑得很苦涩,“可我眼下没有办法了,西朔就要来了,我不似楚明仪受宠,若是一定要送个公主和亲,那一定就是我了。所以,我放下身段,去宣北将军府,去求谢将军和谢晟继续婚约,哪怕,谢晟把他喜欢的女子迎为平妻也无妨。”
“你可愿去北境?”
“不愿。”楚明萱擦去眼角溢出的泪珠,“我在盛京出生、长大,盛京如此繁荣,相比于北境的凄苦,该如何选,还有悬念吗?我何须为了一个男人委屈自己呢?再说了,我愿意独守盛京,也是不想看到谢晟和隋红缨卿卿我我,谢晟是我的夫君,却跟其他人亲昵,长久下去,我怕自己会变成一个妒妇,那样太可怕了。”
“所以,你宁愿一个人留在盛京守活寡?”
顾清瑶有些意外,楚明萱竟然会有这样清醒的想法,当真让她刮目相看了。
“是。”
“那我给你一个意见,你可听可不听。”顾清瑶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若想保全自己,你必须有筹码,而且是一个能让谢家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护着你的筹码。”
楚明萱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小声道:“你是说,孩子吗?”
“世家重子嗣亲缘,孩子是最好的纽带,但要不要这纽带,全看你自己。”顾清瑶声音放柔,“若是没有孩子,日后你遇到一个能与你真心相待的人,还可以和离再嫁。有了孩子便有了羁绊,纵使你是公主,也很难割舍下,更不必说一个人抚养孩子的艰难了。你还年轻,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一定要想清楚了。”
楚明萱垂眸不语。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阿娘会担心。”顾清瑶说罢,笑着转身离开。
楚明萱的反应远超她的预想,看来她无须再担心了。
……
之后的三天,楚明萱没有再闹,反而一反常态地准备出嫁。
长公主犹疑地看着顾清瑶,顾清瑶却什么也不肯说。
楚明萱出嫁那一日,顾清瑶代替喜嬷嬷扶着她走出浮藻宫。
在周边人窃窃私语中,楚明萱和顾清瑶的脚步都没有乱。
在即将进入喜轿时,楚明萱停下脚步。
“你说得没错,自己的路自己选,自己走,谢谢。”
说完,楚明萱就钻入喜轿。
见她想通了,顾清瑶也松了一口气,随即走回长公主身边。
“阿娘,咱们回家吧。”
楚明萱已出嫁,雍帝自然不能阻拦她们出宫,于是,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无视婚仪朝着宫门而去。
将军府。
谢晟得了命,不得不顺从地行礼,但动作稍显敷衍,身边的人瞧见了也没有制止。
毕竟在他们眼中,强逼谢晟娶不喜欢的人,他是委屈的,出出气没什么不对。
楚明萱被送入洞房后,谢晟拉着军中的弟兄们去喝酒,一直喝到入夜,才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
入目便是满眼的红色,虽喜庆,却犹如一团火般,烧得他格外愤怒。
不想娶的人,不想要的大婚。
就在他准备跟楚明萱摊牌的时候,楚明萱率先开口了。
“少将军,我知道你心里不情愿,但要感谢你,配合我完成大婚,给了我体面。”
楚明萱说着,便自己掀开了盖头,在谢晟诧异的目光中,缓缓道:
“一场不被期待的大婚,没必要恪守礼节吧?”
谢晟嗯了一声。
“少将军,今夜,我们就把话都说明白吧。”
楚明萱指了指椅子,“少将军饮了酒,就先坐下缓缓吧。”
谢晟看了一眼椅子,坐了过去。
“你们打算何时回北境?”
谢晟皱眉,却没注意到楚明萱说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大概半个月后吧。”
“推迟到一个月后。”楚明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如果你还想顺利地离开盛京,回北境跟隋红缨长相厮守,就推迟到一个月后再走。”
“你想做什么?”
谢晟紧皱眉头,不解地看着她。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自由。”楚明萱站起身,走到谢晟面前,“但我有一个条件,你若是能做到,我便留在盛京,绝不踏入北境去打扰你们。”
“什么条件?”
“谢家的长孙必须是我所出。”
谢晟一惊。
虽然他已经跟谢旌商量好了,会给她留一个孩子傍身,却没想到,她竟然也有这样的想法。
“觉得很惊世骇俗?”楚明萱笑了笑,“我也要为自己打算啊,你们恩爱相伴,我独守盛京,总得有个倚靠吧。”
谢晟没有拒绝,楚明萱不由放心了。
“我刚才说了,是长孙。”楚明萱嘴角勾起,“谢晟,我什么时候有孕,你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盛京。所以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是一个月后我还没有身孕,你就必须留下来,直到我有孩子。”
谢晟刚要说什么,就被楚明萱无情地打断。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你放心,我不会为了留下你而耍什么手段。”楚明萱扬起下巴,“我诊出喜脉,你就可以离开。但是,如果我第一个孩子不是儿子,你就必须回京,直到我生下你们谢家的长孙。”
说着,楚明萱俯下身子盯着谢晟的眼睛,“也就是说,在我生下儿子之前,隋红缨要么不生,要么,只能生女儿。”
第363章 去父留子
谢晟瞪大眼睛。
生儿还是生女,在孩子没出世前,谁能保证?
楚明萱看似没有步步相逼,其实是将隋红缨先生孩子的可能性彻底碾碎。
也就是说,在楚明萱的孩子出生前,他不能娶隋红缨,哪怕娶了她,每每行房后也要服避子药。
“你好深的算计。”
谢晟咬牙切齿地看着她。
“我一个人留在盛京,总得有点保障吧。”楚明萱笑看着他,“我可以放你们二人自由,可自由哪能轻易就许给你,总得付出点什么吧。”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谢晟阴沉着脸,眼里满是恼意。
“我们彼此彼此。”楚明萱笑中带着一丝讥讽,“我原以为谢小将军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喜欢与不喜欢都会直截了当地承认,却没想到,谢小将军竟是敢做不敢认。你与我的婚约定下有一年多了吧,你与那隋红缨两情相悦,应该不是一两日的事情吧,在姜家和皇兄出事前,你为何不与我明说你有心仪之人?我去北境的时候为何要遮遮掩掩?难不成,我堂堂嫡出公主还找不到好的夫君吗?”
谢晟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你们无非是看上了我的出身,在感情与迎娶公主能带来的利益之间选择后者罢了,现在却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不觉得可笑吗?”
楚明萱说着,眼泪不由夺眶而出,“你若早与我明说,我大可以退了与你的婚事,再定一门婚约,或许现在也不会如此,更不必去求你们不退婚!谢晟,你记住,你永远亏欠我,无论我们日后的结果如何,你谢家,都对不住我!”
谢晟沉默了,一直延续到洞房后昏昏欲睡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起刚才楚明萱情动时依然一副冷漠的样子,他就感觉五味杂陈。
他原以为,他不会想碰她,即便被迫同房,他也会想早早了事。可没想到,真触碰到楚明萱的时候,他的欲望还是战胜了理智。可惜,楚明萱闭着眼睛,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即使事后他想抱着她温存一番,却还是被无情地推开了。
楚明萱闭着眼睛,初经人事让她疼得浑身颤抖,但她不想睁开眼睛,去看那个所谓的夫君。
想起他刚才的疯狂,楚明萱心里止不住地冷笑。
她还以为谢晟和隋红缨真的情比金坚,料想到今夜定会不好过,却没想到他竟那般性急,哪里像是不愿碰她的样子。果然男人的话都是骗人的,说什么只要隋红缨一人,结果还不是沉溺在跟她的鱼水之欢里?想到自己曾经为了这么一个男人放下身段,她只觉不值。
多亏顾清瑶点醒了她,确实,她的日子如何过她说了算,日后,她做她的盛京公主,他做他的北境将军,各自安好吧。
想通这些,楚明萱卸下心防沉沉睡去,只留谢晟一个人辗转反侧。
这一夜,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
顾清瑶再见楚明萱,是在三日后。
知道雍帝不待见自己,楚明萱只是在宫门外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便去了花间小榭。
顾清瑶得知消息赶到的时候,楚明萱正悠闲地喝着水。
“这是稀客,我这小店还是第一次迎来你这位贵客。”
顾清瑶见她红光满面,少了从前的娇憨,多了一丝豁达,惊奇道:“你这是经历了什么?怎么感觉你整个人都变了?”
“因为想通了,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忧心,没必要。”楚明萱笑道:“你该高兴才是,你说的话我可都听进去了,日子是自己的,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必看别人的脸色。”
“这就是你不回宫的理由?”
顾清瑶哭笑不得,“你可千万别在圣上面前说这些话,别让他以为是我教唆你。”
“为何要回去?宫里又没有在乎我的人,回去受他们的冷眼吗?”
“他毕竟是你的父皇,虽然对你确实不厚道,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守,你不怕那些御史参你吗?”
楚明萱嗤笑,“参便参吧,难道我还会掉一块肉吗?回去,也不过是得三两句冷冰冰的叮嘱,若是母后和皇兄还在,说不定还会关心我几句,现在,不奚落我就不错了。再说了,谢晟都没陪我回门,我回去做甚?”
“他人呢?”
“说是跟他爹去巡视兵营了。”楚明萱刚要拿起茶杯,就被身边的丫鬟制止。
“公主,那是茶。”
楚明萱悻悻地缩回手,拿起一旁的壶倒了一杯水,“本宫喝水,行了吧?”
“不能喝茶?”
“是啊,我在服坐胎药,不能喝茶。”楚明萱皱着眉喝了一口水,“喝水真没滋味,从前不觉得茶有多好喝,现在一对比,茶竟成了好东西。”
顾清瑶挑眉,“既然不能喝茶,怎么还来我这茶肆?就不怕忍不住?”
“没办法,我实在没地方可去了。”楚明萱耸耸肩,“将军府都是谢家的人,我不自在得紧,只能躲出来。我只认得你,不来你这,还能去哪?”
“你真打定主意去父留子?”
“是啊,不然也不会喝这药。”楚明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但愿早些有消息,好让谢晟早点回北境去。我现在瞧见他就心烦,可偏偏需要他。这些日子,我又是喝坐胎药,又是艾灸食补的,可把自己折腾惨了。”
“何必呢?”顾清瑶皱眉,“你看我和裴景淮,现在这样也挺好,为何非要强迫自己去接受一个男人呢?”
“我们怎么能一样?你男人死了,可谢晟还活着呢。”楚明萱话刚说出口,就发觉不对,“那个,我是无心的。”
顾清瑶适时挤出一抹苦笑,“我明白,公主心直口快罢了。”
“你,真打算守着?不再嫁了?”
顾清瑶摇头。
“永嘉,我同你说句心里话。”楚明萱扭捏半天,才小声道:“其实,有男人挺好的,抛开生子的事不谈,晚上……还挺快活的,如果谢晟走了,待生下孩子,我都想养个面首。”
第364章 西朔的意图
“你……”
顾清瑶瞪大眼睛,还未来的及说话,旁边的丫鬟便惊呼:
“公主,这话可说不得!”
“喊什么,生怕旁人听不见吗?”
楚明萱瞪了她一眼,“本宫与永嘉郡主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还不退下!”
赶走丫鬟,楚明萱才讪笑道:“我方才说笑来着。”
“我瞧你有些沉溺其中了。若真喜欢上谢晟,就随他去北境好了,日日相伴,不比你养面首好?若是不喜欢,只是止损,别把自己搭进去,你可要想好了。”
楚明萱瞪大眼睛,“你竟然不觉得我说要养面首的话惊世骇俗吗?”
“世道不会阻止你,只要你挡得住流言蜚语。”顾清瑶言辞恳切,“昭敏,不管你是发自内心也好,自暴自弃也罢,永远不要为了一个男人丢失你的本心。就像你说的,日后孩子生下,你大可与谢晟和离,嫁不嫁人没有任何影响,因为你已经得了真自在,没必要为了逞一时的威风,而让自己陷入困境。”
“我明白。”楚明萱笑着应下。
“我跟你不一样的。”顾清瑶看着楚明萱,犹豫片刻,才轻声道:“我有底气,有母族,承安侯府不敢轻视于我,无论裴景淮在不在我都可以靠自己过得很好。但你不一样,你没得选择,如果你有选择的话,你就不会跟谢晟成亲。谢晟不适合你,更何况你们之间还夹着一个隋红缨,即便你们在一起,日后也是要分开的。结局已经注定,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自己少受些伤害。”
楚明萱紧盯着顾清瑶,良久,突然笑出了声。
“我从前没有发现,你竟然会这般教导人。说来奇怪,你明明比我还小些,却总给我一种你很老成的感觉你到底多大呀?”
顾清瑶身子一僵。
“你瞧我多大?”
“若非见你与长公主姑姑似寻常母女那般相处亲昵,单凭你有时候的处事和谈吐,我都怀疑你这副身子里面换了个芯子呢。”
“怎么可能?”顾清瑶面上不动声色,“你可千万不要在旁人面前这么说,若是真让道士来了我家,我就带着道士上你那儿去,好叫他收了你这贪男人的狐狸精。”
楚明萱笑得十分开怀。
见她面无异样,顾清瑶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看来他真的要收敛些了,毕竟,寻常似她这般年纪的女子,可不会像她这样,喜欢苦口婆心地讲大道理。
……
送走楚明萱,顾清瑶叫来流萤。
“流萤,这一年,你可觉得我有哪里变了?”
流萤是自小便跟着她的,必然一早就发现了她的变化,可流萤为何什么都没问呢?
“郡主?”
流萤愣了一下,见顾清瑶神色认真,便道:“最初确实觉得郡主变化很大,我也曾怀疑过你是不是郡主,可郡主的日常习惯,还有一些常人不曾注意到的小细节都与从前一般无二,我便知道,你就是郡主。我想,或许是郡主在梦里得了神灵指点,才会变化那么大,就像那些高僧,不也常是一觉醒来便得道了吗?”
眼见流萤竟将她与高僧做对比,顾清瑶只觉脸烧得很。
重生,这么诡秘的事情,说出去旁人也是不信的,与其说是重生,倒更不如说是另一种“借尸还魂”了,只不过,这尸从始至终都是自己的。
“郡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流萤不解地看着她。
“今日昭敏公主说我说话行事老成,我不信罢了。”
“有时候郡主是会显得老成一些啊。”流萤捂嘴笑着,“尤其是训斥旁人的时候,总有股很强的气势呢。”
顾清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我听出了一点幸灾乐祸啊,流萤,你的胆子是越发大了。”顾清瑶故作生气,“今日回去关禁闭,日后不能随我出门,我倒要看看你还敢不敢打趣我。”
说着,顾清瑶便起身要走。
“郡主,奴婢错了!”
流萤急忙跟上来,一声声念叨着,直到顾清瑶受不了将她推开。
“行了行了,我怕了你还不成,赶快跟我回去。”
见流萤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顾清瑶无奈一笑。
也罢,随她去吧。
……
盛京城外十五里。
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路边,几个侍从警惕地看着周围。
马车旁坐着一名红衣女子。
“三哥,明明就快到了,为何要停下?”
旁边一名绿袍男子朝着盛京的方向看了看,“怎么,迫不及待要去选郎君了?”
“才不是。”女子皱眉,“我只是想快些找个能睡觉的地方,至于郎君,不都是看东离皇帝的意思吗?我的想法又不重要。”
“那可不一定,父王用三城的收成作为你的嫁妆,怎么就不能让你自己择夫了?”赫连晔冷哼一声,“我听说,东离的太子没了。没了也好,要是还在,你便做不了太子妃,嫁来东离又有何用?只是不知道,日后的太子会是何人,只要拿捏了太子,东离迟早是咱们的。”
“三哥是一路上颠簸得把脑子颠没了吗?”赫连雪嗤笑不已,“若是东离给你一个女人,你能让她做你的大夫人?我一个西朔人,你觉得雍帝是没有脑子,才会让我一个异族人当太子妃,生下东离日后的君王吗?我有自知之明,想必是会给我指一个世家公子,门第过得去,但又不会摄入朝政的郎君吧。”
“那我们来东离的意义是什么!”赫连晔恼羞成怒,“东离的女子太娇弱,我娶回去折腾几夜就坏了,你又嫁不到好人家,那三城的收成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东离!”
赫连雪站起身,“我真不知父王派你跟我一起来能做什么,我叫你一声三哥,你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我是大夫人的女儿,出身正统,你是七夫人的儿子,随了你娘,生来就笨。父王若只是想要个女婿和儿媳,何至于送上三城!他要的,和我要的一样,那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第365章 使团入京
“你想做什么?”
赫连晔瞪大眼睛,“你可别胡来!你一个女人,要权力做什么?”
“女人为何不能要权力?”
赫连雪扬起下巴,“既然要嫁人,那自然要择一个最好的。”
“你所谓的最好的,是谁?”赫连晔说着,突然惊道:“莫非是……”
赫连雪在赫连晔震惊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不错,整个东离最尊贵的人,就是东离皇帝了。”
“他跟父王一个年纪!赫连雪,你是疯了吗?”
赫连雪漫不在乎,“他正值壮年,如无意外,东离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君王都是他,比起不一定能继位的太子,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你自己都说,雍帝不可能让你做太子妃,难道就会让你做皇后吗?就算做了妃子,也不一定会让你诞下子嗣,何必呢?”
“你懂什么?”赫连雪白了他一眼,“比起做皇后,不如做宠妃,没有子嗣又如何,只要得了帝王宠爱,要什么没有?或许还能过继一个孩子,也未尝没有争一把的胜算。”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赫连晔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后果你自己担着,别把我拖下水。父王让我保护你,但你要自寻死路,我也不会拦着。”
赫连雪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登上马车。
“明天进城,可别再耽搁了,三哥。”
最后一声的称呼淬着寒意,让赫连晔不由身子一震。
看来,她是动真格的了。
……
西朔使团是上午入京的。
高如海亲自来了长公主府,下旨让长公主一家入宫赴宴。
“辛苦高总管走一趟了。”
长公主语气甚是平淡,“驸马爷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春闱之事,今日才得闲归家,现在正休息,这旨意,本宫代他接了。”
顾衍是昨日晚些时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的。
因为科举案,今年的春闱格外严格,唐维远和顾衍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从出题到选拔考官,再到监考和阅卷,他们全程盯着,生怕会出什么岔子。
正因为看得紧,所以一切如常,春闱算是顺利过去了。只是累惨了他们二人还有手下的一众官员,唐维远的白发又增了不少,而顾衍也瘦了一大圈。
昨晚到家的时候,他甚至提不起力气吃饭,喝了些参汤便去睡了,今早更是起不来,只得向雍帝告假,在家休沐一日。
可偏偏,西朔使团这个时候入京了。
“顾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圣上说,待殿试后三甲出炉,一定重赏顾大人。”
高如海笑着,但长公主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重赏?皇兄可知,驸马爷这一次算是把一些朝臣得罪惨了,若是再重赏,岂不是把他置于不利的处境?要本宫说,也不必赏了,日后这等劳心费力的事情,就莫要再安排驸马爷了,毕竟,皇兄的朝堂人才济济,总不至于连负责科举的官员都找不出来吧?”
听到长公主的挖苦,高如海苦笑不已。
科举案牵涉太广,若真要清算,这朝堂怕是不剩几人了,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雍帝只是整治了礼部,对于其他涉案的大臣,都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至于礼部的一干官员,不过是杀鸡儆猴罢了。
正是因为雍帝对朝臣的不信任,这一次才会选了唐维远和顾衍来全权主持春闱。可现在长公主往雍帝伤口上撒盐,他却完全不敢说话,毕竟雍帝确实理亏。
“本宫会跟驸马入宫的。”
长公主看着高如海,似笑非笑道:“这么隆重的宫宴,应该不是所有朝臣都参与吧?阿尘那孩子官衔那么低,如何能出席这等盛宴呢?今日他便留在府上吧,若是皇兄问起,如此回他就是了。”
高如海一噎。
雍帝确实是打着让顾清尘入宫的谋算。
虽然顾清尘早已与凌思音定了亲事,但毕竟没有成婚,总会有变数,如果西朔公主瞧上了顾清尘,以她的身份,自然不能为妾,那凌思音,要么自降为妾,要么就只能退婚。
若是自降为妾,便是打了庆远伯府的脸,长久下去,两家必定结怨,这对雍帝而言,可是好事。若是退婚,凌思音日后再谈婚事就难了,也能变相打压庆远伯府。最重要的是,让顾清尘娶西朔公主,可以让长公主如鲠在喉,日日不得欢颜。
如此一箭三雕的好事,雍帝自然不会放过。所以,才会让他亲自来长公主府宣旨,让他务必要确保顾清尘出席。
可现在,长公主直接堵住了一切可能性。
“这……”
眼见高如海为难起来,长公主便知她的顾虑成真,于是语气也愈发不耐烦,“怎么,已经定了婚事的也要出席,是要公主为妾,皇子抢亲?若是给西朔知道,东离这般轻视他们,还不知会如何呢。”
“长公主言重了,圣上只是想借此机会办一场家宴,全家人热热闹闹吃一顿饭罢了。”
“带着西朔使团吃家宴?皇兄难不成是对西朔有主意了?”
“那自然不是。”高如海慌忙解释:“圣上只是想让西朔使团宾至如归罢了,若是小顾大人真的不得闲,不去也可。”
“那高总管便回宫回话吧,不送。”
见长公主下了逐客令,高如海只得苦着脸转身离开。
等他走了,顾衍和顾清尘才走出来。
“还真被我料到了,楚瑜昇就是不安好心!”长公主气道:“他这是打定主意,想用西朔公主来恶心我!若真让那公主嫁进来,长公主府焉有宁日!更何况,阿尘和阿音两情相悦,若再插进来一个人,怎么可能好好过日子,只怕是要日日鸡飞狗跳了,而且,谁为妻?谁为妾?他楚瑜昇娶不到想娶的,就要我儿子跟他一样受苦,他的脸去哪了!”
“阿娘慎言。”顾清尘看了一眼屋外,“打发走了便是,雍帝心里的想法我们都知晓,日后躲着就行,毕竟现阶段还不能与他对着干,以退为进才是上策!”
第366章 摔断腿
“我只是恨,恨他处处算计我们!”
长公主气得咬牙切齿,这些年,他们一直活在雍帝的猜忌中。从前在江州,天高皇帝远,他们还自在些,可眼下在雍帝的眼皮子底下,真的是处处受气。
“好了,莫气了。”
顾衍揽住长公主,“你若是总想这些生气的事,心情怎么可能会好?若真要想,你不妨想想雍帝,不过几个月,他的夫人死了,岳丈死了,儿媳死了,儿子死了,孙子也死了,就连他最喜欢的女人也没了,这么一想,心情可有好些?”
顾清尘无语。
“爹,你是会安慰人的,专挑别人的痛处踩。”
“可不是?他踩我一脚,我还他一拳,礼尚往来,很公平嘛。”顾衍乐呵呵道:“虽然这些已经死了的人里,他在乎的也不过一两人,可禁不住世人揣测啊。你们想,堂堂帝王,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死,百姓会怎么想?百姓安居乐业,不愁吃喝了,最喜欢的不就是议论这些家长里短吗?”
顾清尘也笑了,“这么一说还真是,他有好些年没有微服私访了吧?前些日子,我还听见有人议论,说他是造孽太多,身边的人才死的死、走的走,还有说他为君不仁的,多着呢。但凡他现在走出去,应该能听到不少。”
“若是一两个人说,他还能杀了,可这么多人说,他若敢再杀,那他是不想要他那个位置了。”
长公主心情瞬间好了不少,“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但凡他收敛些,也不至于这般怨声载道。为君者不仁,苦的终究是百姓。但让一个帝王认错,比弑君篡位还要难,但愿他能早些察觉到吧。”
“娘,今晚的宫宴,我不去真的没事吗?”
顾清尘想起刚才看到的高如海苦大仇深的模样,大抵也能猜到雍帝给他下了死命令,如今他不去,雍帝的成算落空,高如海怕是落不得好。
虽然他痛恨雍帝,但高如海对他尚可,也曾暗地里帮过他们,要他眼睁睁看着高如海受罚,他也于心不忍。
“你是在担心高如海吗?”
长公主看顾清尘脸上满是纠结,便猜到了他在担心什么。
“不错,高总管应该是冲着我来的,若是我不去,他如何跟雍帝回话?”
“放心吧,高如海那只老狐狸,精着呢,他一定会把自己摘出去,所以今晚,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和你爹都会配合,卖他这个人情,日后,他会回报我们的。”
长公主的话给顾清尘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你快些回房歇着,我去安排一下赴宴的事情。”
见顾衍眼下的乌青,长公主心疼道:“若不是今晚护着阿尘必须要带上你,我都想你也留下了。你们两个不能都不去,只能辛苦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是为了孩子,做父母的自然不会退缩。”顾衍看向顾清尘,“今晚好好守家,依我看,不妨把阿音接过来,今晚也别去了,省得那西朔皇子生什么幺蛾子。”
“对对对,快去接阿音!”长公主忙道:“让庆远伯帮忙把阿音赴宴的事给推了啊,千万不能去!”
顾清尘点了点头,急忙朝着庆远伯府而去。
……
“停车。”
高如海的马车还未到宫门便停下了。
“师父?”
今日随高如海出来的,是他新收的徒弟李德青,才十岁。
“避开守卫,把马车赶到一边去。”
李德青虽然不知道缘由,但他知道,师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便毫不迟疑地将马车拐了个弯,朝着小巷而去。
到了无人的小巷,高如海钻出马车,在李德青的注视下,从马车摔下,重重地砸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师父!”
李德青急忙上前扶他,却发现高如海的右腿已经不受控制了。
“师父,您这是做什么啊!”
“小青子,替为师入宫一趟,告诉圣上,就说我失足跌了一跤,摔断了腿,怕是近些日子不能在圣上跟前伺候了。”
李德青红了眼睛。
“你记住,为师是失足滚下楼梯摔断腿的。”高如海强忍疼痛,叮嘱李德青,“你年纪还小,又才跟了我,若是有人问你详情,你只管哭,什么都别说,记住了吗?”
李德青点了点头。
“现在就入宫回圣上的话,莫怕,为师没事的。”
高如海示意李德青将他扶回马车。
“师父,您这是何必呢。”
“没办法,太医若来,总得真一些才好糊弄过去。”高如海疼得满头大汗,“圣上若问是在何处摔的,你便说是长公主府门口,刚出来的时候摔的,记住了吗?”
“可门口那么多人,若是随便抓一人问了,岂不是穿帮了?”
“不会的,圣上不会追问,你只管这么答,旁的话多一句都不要说,就装作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
“是,师父!”
马车缓缓朝着皇宫而去。
……
李德青跌跌撞撞跑向御书房,将高如海教他的话说给了雍帝。
“摔得可厉害?”
“厉害……”李德青哭到抽噎,“师父的右腿软了,动不了了,他疼!”
“传御医去瞧瞧。”雍帝看向一旁的影卫,“你亲自去瞧瞧,不必吝啬好药,认真治。”
影卫应了一声,闪身离开了御书房。
李德青不敢大声哭,只能掉着眼泪,无论雍帝问什么,他来来回回就说那些话,活脱脱被吓惨了。
雍帝见问不求出别的,便摆手让他退下。
没一会影卫便回来了。
“回圣上,高总管的右腿断了,确实是从高处跌落所致,御医说得养一阵子,怕是这阵子不能近身伺候您了。”
“是在哪里摔的?”
“在长公主府门口,据说长公主以小顾大人官衔低为由不肯让他出席,高总管实在拗不过,悻悻而归,出门的时候没留神踩空了阶梯,跌断了腿。”影卫说罢,小心地问了一句,“长公主府门口人不少,可要去问问?”
“不必。”
第367章 永结两朝之好
雍帝的话出乎影卫的意料。
“朕若是去查,动静不会小,别人自然能猜到朕的目的,更何况高如海是朕身边的人,出了这么大的糗,若是闹大了朕的脸上也不好看。罢了,不来便不来吧,盛京那么多儿郎,自然有合适的。”
想到高如海,雍帝问影卫,“高如海的伤真如御医所言那么重?”
“是,右腿腿骨断了,虽然诊治得及时,但伤得比较严重,日后逢个下雨下雪的天,怕是就要作痛了。”
“也罢,让他好好养着,没好利索前不必来伺候了,让太医院用些好药。”
“是。”
……
黄昏时分,宫宴便开始了。
长公主和顾衍坐在位置上,看了一眼出席的朝臣,不由窃窃私语。
“你看,今天他们带来的都是家里面没有婚约还没醒目的孩子。”
长公主环视一圈,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这几日那些没定下亲事的都急死了,相亲宴办了一场又一场的。幸亏咱们家两个都有着落了,不然咱们也得急上火。你看见那个人了吗?户部右侍郎陈敬良的夫人,他们有一个刚及笄的女儿,她相看了几场,高不成低不就的,急得老了许多。”
顾衍看向长公主示意的方向,果然见陈夫人苦着一张脸坐在那里,旁边畏畏缩缩的应该就是他们的女儿了。先前宫宴他也曾见过陈夫人,与现在相比,确实是不一样了。
“你看魏崇,他家两个女儿,鬓边多了一缕白发,应该也是为了这事愁的。”
顾衍哭笑不得,“你别挖苦人家了,也就是咱们只有一儿一女,若是阿尘没那么快定下亲事,现在头疼的人就是你了。”
正说着,承安侯和云氏带着顾清瑶和裴景沅进来了。
“怎么连三姑娘都带来了?虽说她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可她身子那么不好,若是真和亲,岂有活路?”长公主不赞成地看着裴景沅。
顾衍看了看承安侯,再看了看云氏,见二人都是一脸苦大仇深,便知其中有端倪。
“看样子,事情并不简单,一会你问问阿瑶,她不可能不知道带裴景沅出席宫宴会有什么后果,她既然带来了,一定有原因。”
“圣上驾到——”
众人敛了神色,恭敬行礼。
“都免礼吧,今天举办这场宫宴,是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西朔使团,来人,请三王爷和八公主!”
雍帝话音落下,赫连晔和赫连雪就走了进来。
“拜见东离圣上。”
“三王爷和八公主远道而来,路上舟车劳顿的,朕备下这次宫宴,还请二位品尝东离美食,喝东离美酒啊。”
雍帝笑看着他们,说完了场面话。
“谢圣上。”赫连晔上前一步,“为表诚意,父王让小王奉上牛马万头,稀奇珍宝二十箱。另外,还为东离送来西朔国兽白虎一只!”
说着,他拍了拍手,伴随着一阵虎啸声传来,一只被挂在笼子里的白虎被推上来,它毛皮光亮,威风凛凛,引得在场众人惊诧不已。
“既是西朔国兽,怎好割爱?”雍帝大笑,“朕会备下厚礼,届时三王爷可以带回去,以示我东离的诚意。”
“多谢圣上。”
“二位请落座,至于国兽,就带下去精心照料。”
朝臣们说了一些恭维的话,宫宴便正式开始,场上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顾清瑶看了一眼高座上的雍帝,一副和蔼的样子,却不知心里藏着多少黑水。
再看看朝廷命妇们,个个苦大仇深的样子,便知她们有多心不甘情不愿。
“嫂嫂。”
裴景沅轻轻抓着顾清瑶的衣袖,小声问道:“一会若是要献艺怎么办?”
裴景沅喜欢吹笛子,但也只是喜欢,她很清楚以她的本事根本不可能登台表演,可方才那日欺负过她的几位贵女时不时看向她,她便知今日难逃一劫。
顾清瑶拍了拍裴景沅的手以示安慰。她听云氏说过,裴景沅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艺,因为裴家都盼她平安,自然不会在这些上面过于追究,以至于她连像样的技艺都拿不出来。
那几位贵女的眼神她不是没有看到,只不过,她还在想要如何应付。
若是裴景沅真吹了笛子,砸了今天的场子,承安侯府怕是更难,明日上朝弹劾裴家的折子,只怕就要把承安侯给没了。
思来想去,唯有破釜沉舟,方解此局了。
“母亲,一会一定会有人起哄让阿沅献艺,母亲可有法子避开?”
云氏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儿媳有一个主意,只不过,可能会对阿沅的声名有影响,虽能躲过今日,但是怕日后更难寻夫君了。”
“寻不到,裴家也能养她一辈子。”
云氏的话给顾清瑶吃了一颗定心丸。
“阿沅,一会如果有人要你献艺,你……”
顾清瑶轻声交代着,裴景沅咬了咬下唇,微微点头。
酒过三巡,终于迎来了今日的重头好戏。
“圣上,父王派小王来东离,除了向圣上问安,也是想为小王的妹妹,西朔八公主赫连雪选一位夫婿,以结东离和西朔的两朝之好。”
赫连晔看了看在场的年轻女子,“当然,也愿迎一位贵女入西朔,择西朔男儿成婚。”
他目光所及之处,女子们都低下了头,生怕被他注意到。
当他目光转到顾清瑶时,顿了一下才看向别处。
“嫂嫂,你认识他吗?”
顾清瑶瞥了赫连晔一眼,“不认识,之前从来没见过。”
裴景沅看着赫连晔,方才他的停顿,她看得一清二楚,可她也知道,顾清瑶不可能跟赫连晔认识,那赫连晔是怎么认出嫂嫂的?
还是说,有人曾经告诉赫连晔顾清瑶的事情,所以他认得。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好征兆,在西朔使团离京之前,她也得想想办法帮顾清瑶躲过去。她不能永远躲在顾清瑶身后,没有人能一直保护她,她必须强大起来。
“三王爷,朕也有意永结两朝之好,而且,东离与西朔联姻也是自古有之,朕自然不会坏了传统。”
第368章 晕厥
雍帝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更是神色莫名。
“圣上,既是外女要择夫,自然也该露一手。”
赫连雪站起身,朝着雍帝拱手,“圣上,外女不会什么乐器,特请献上一段剑舞。”
“准。”
赫连雪拿起一旁的佩剑,走到正中央的位置。
“那就让小王来为妹妹奏乐。”
说是奏乐,其实也只是赫连晔拿起鼓敲打着节拍。
随着一声声鼓点,赫连雪也动了。那把剑在她手上,被舞得矫若游龙,剑尖划破空气,激起一阵阵剑鸣,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鼓点一听,她斜斜挑了个剑花,驻了势。
“好!”
随着雍帝的第一声赞叹,场上恭维声顿起。
“外女献丑了。”
“八公主这段剑舞,真的是妙啊,既如此,我东离闺女们也来露一手吧。”雍帝看了看底下的女子们,“谁先来?”
“久闻承安侯府三姑娘会才艺,不如今夜便露一手吧。”
当时低头欺负裴景沅的王小姐笑着说了一句话,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一旁,她娘脸都被吓白了,急忙拽住她,却被挣脱开。
“看来,之前教习姑姑还没教会她规矩。”顾清瑶的目光犹如刀子一般落在王小姐身上,王小姐忍不住抖了一下,却还是倔强地看着裴景沅。
她就不信,这种情况下裴景沅还能不上场!只要裴景沅敢拒绝,那就是藐视圣威,必定要受罚。
唯有如此,才能为她报仇。一想到这些日子她在教习姑姑手下得到的屈辱,她就恨不得冲上前狠狠打裴景沅几巴掌。
“裴家三姑娘,既然会才艺,那就献艺吧。”
在顾清瑶和云氏担心的目光里,裴景沅站起身,朝着正中间而去。
云氏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刚站定,裴景沅垂着眸子,跪在地上行礼,声音怯怯道:
“臣女……臣女才艺不精,本不敢当众显露的,既然王小姐给了臣女这一次机会,臣女……臣女自然拼尽全力。”
说着,裴景沅直起身子,刚要站起身,就双眼一翻,重重摔在了地上。
“阿沅!”
顾清瑶率先冲过去,将裴景沅扶起,“阿沅,你怎么了?阿沅你醒醒,你醒醒啊!”
云氏刚要起身,就被承安侯压住肩膀。
方正清急忙上前为裴景沅诊脉,眼睛往裴景沅脸上扫了一下,见她眼睛还在动,便知她是故意的,于是道:“圣上,裴三姑娘怕是经不住这般压力,这才昏厥,老臣恳请圣上宽恕,送她去后殿休息。”
“去吧。”
雍帝无奈地摆了摆手。
“圣上,是微臣教女无方,竟让她殿前失仪,还请圣上恕罪!她从未见过这般场面,故而因紧张而失态。”
承安侯跪在地上,言辞恳切。
雍帝也不好再闹大,只得道:“朕瞧着裴三姑娘好似有些厉害,你快些去看看你女儿吧。另外,这位王小姐似乎跟裴三姑娘很相熟,又肯为了朋友这般冒尖,品行不错,李德青,重赏!”
可在场的人精,哪个听不出雍帝画外音。
冒尖,两个字便决定了王小姐的命运。
毕竟,谁会喜欢自家媳妇是个爱冒尖出风头的?
……
那位王小姐磕磕绊绊地弹了一首曲子,便红着眼睛回到席位。
随后一些世家女便一个接一个地上台献艺,却都平淡无奇,毫无亮眼之处。
雍帝的脸色也如墨一般。
直到楚明仪上了台。
她跳了一曲舞,不同于赫连雪的剑舞那般锋利潇洒,她的舞轻盈柔和,虽不至于惊艳,也算是帮雍帝夺回一些颜面。
“不错,仪儿的舞姿又精进了。”
“谢父皇。”
楚明仪落座后,顾清瑶才回来。
朝着云氏摇了摇头,云氏才放下心来。
这下子,裴景沅怯场晕厥之事怕是要响遍整个盛京了。虽不至于再被安排和亲,但议亲确实更难了些,毕竟以她的出身,定然是要做正房夫人的,可如此怯懦,如何在外面为夫家长脸?
“八公主,东离好男儿多得很,明日会有一场春猎,三王爷和八公主也要一同参与,若是有看中的儿郎大可告诉朕,朕一定会如公主之意的。”
“那外女便先行谢过圣上了。”
场上依旧热闹,承安侯招呼着云氏和顾清瑶,便带着裴景沅先回去了。
……
马车上,睡在云氏膝上的裴景沅睁开眼睛。
“原来你说的有法子,是这样的法子。”云氏哭笑不得,“虽说有效,但也着实吓到我了。”
“是我没按嫂嫂说的做。”
裴景沅笑着解释,“原本嫂嫂说,想寻个机会带我出去,届时我再装晕,嫂嫂安排侍卫私底下回禀圣上便好,也不至于闹得很大。可是没想到,那位王小姐偏偏要我上去献艺,我才会灵机一动,选择晕在台上。”
“还是鲁莽了些。”
承安侯看着她,满脸不赞同。
“可我没办法呀,我的才艺确实拿不出手。不过这样也好,盛京都知道我是个草包了,日后这种席面,也就不会再有人逼我献艺了,这样一想不也挺好的吗?”
裴景沅抱住云氏的胳膊,“娘,我实在不喜欢那些琴棋书画,我生来就不是这块料,难不成,你忍心让女儿现在去学吗?”
云氏最见不得她委屈的样子,“诶呦,我的心肝哟,娘怎么会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呢,这才艺,咱们不要了。嫁不出去,那到时候便招个女婿上门,以咱们裴家的家世,还能寻不到好的上门女婿吗?”
“你呀,就惯她吧。”
承安侯无奈摇头。
顾清瑶坐在一旁,见马车已经驶离皇宫,这才道:“明日的春猎必然会出事,咱们寻个理由就不去了吧。”
“也是,今日咱们算是躲过去了,只不过,对方必然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眼下明哲保身才是首要之事。”承安侯想了想,”明日我会寻个人帮忙盯着猎场,咱们便趁这段时间好好商议一下日后该怎么办吧,西朔使团来者不善,我们定要小心!
第369章 凶残的一面
春猎承安侯府借故没有参与,长公主府也寻了理由没有去。
当天晚上,温衡偷偷跑到承安侯府,翻进了大院围墙,被仇十三逮了个正着。
仇十三把人押到后院的时候,一家人正在吃饭。
“这是怎么回事?”
承安侯瞪大眼睛,满头雾水。
“仇十三,你是在哪碰到温大人的,怎么还把人押了?”
顾清瑶挑了挑眉,故作不知。
“抓到一个小贼,没想到是温大人。”
仇十三话虽如此说,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既然知道我不是贼了,这位兄台,手能松了吗?”
温衡无奈地看着仇十三,他没想到承安侯府还有这么一个厉害人物,交手的时候一点也不留情,但他却不得不顾忌顾清瑶,处处受限。
能在承安侯府自由行走的人,他若真伤了,只怕顾清瑶饶不了他,日后莫说来承安侯府了,只怕是花间小榭也去不了了。
“十三,放开温大人吧。”
顾清瑶转过头看着芳若,“温大人这个点来,是故意踩了饭点的吧。芳若,着人给温大人添一双碗筷。”
仇十三依言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隐在了黑夜中。
“永嘉郡主何时有了这么厉害的帮手。”
温衡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承安侯身侧,还自己拿起茶杯倒了一杯水。
“我不是早就同温大人说过,日后来侯府请走正门。”顾清瑶冷哼一声,“我身边多的是能人,你若是再像做贼似的翻墙,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温衡讪笑,“我这不是不太好走正门吗,这要是给人看见了,非得给我扣个结党营私的帽子不可。”
“温大人来侯府所为何事?”
承安侯心平气和地插话。
温衡如此不按路数,确实让他不太习惯,可俗话说,习惯是可以养成的,这次数多了,也得见多不怪了。
云氏拍了拍裴景沅,示意她快些吃。
温衡能来承安侯府,必然是为了公事,虽说现在看着像是叙旧,但只怕是不便明说罢了。
再看看顾清瑶,对于温衡她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的。
温衡,那可是雍帝身边的红人,何时竟与顾清瑶这般亲近了,而且看他们的样子,隐隐是顾清瑶占了上风。
看来她这儿媳,本事确实不小。
再想想她的儿子,一副病殃殃的样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比起温衡,除了长得清秀些、性子沉稳些,好像并没有太大优势。
不行,儿媳妇这么招人稀罕,裴景淮不在,她得严防死守才行。
想到这里,云氏笑了笑,轻声跟裴景沅说:“这孩子,急什么,要慢点吃啊,细嚼慢咽才好。”
裴景沅咀嚼的动作一顿。
看了一眼比平日里还要温柔得多的云氏,裴景沅身子不由一抖。
她现在,到底该快些吃,还是慢点?
承安侯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云氏,也没有在意。
“说就赶紧说,不说就赶紧走,我说句客气话,难不成你还真想蹭饭吗?”
顾清瑶轻飘飘一句话,让温衡喝茶的动作一僵。
“瑶儿。”承安侯哭笑不得地看着顾清瑶,“来者是客,要客气些。”
侍女适时进来为温衡添了一双碗筷。
“郡主请吃饭,下官自然是要应的。”温衡端起碗筷,毫不客气地夹起了菜。
瞧他一副饿惨了的样子,云氏满眼都是怜悯,“给温大人多盛些饭。”
“多谢夫人。”
温衡吃得又快又香,一下子勾起了众人的食欲。
秉持着食不言的规矩,一顿饭就这么结束了。
“现在该说了吧?”
温衡放下茶杯,笑道:“我今日可算吃了一顿饱饭,还得多谢侯爷、夫人和郡主,当然还要谢谢裴三姑娘。”
“你今日去冬猎,收获应该不小吧,怎么连顿饱饭都没有?还是说,你在冬猎毫无收获?”
“怎么可能!我猎到了不少猎物呢。”
看着顾清瑶的脸色愈发不善,温衡正了脸色。
“不是因为这事。今日猎场上,因为有西朔的人在,上场的人都拼了全力,所以我们的成果都不小。只不过,大家还是被西朔人的残暴吓到了。”
“我们的猎物,若要死的便会击中要害,若要活的,则是限制猎物行动,让其不得反抗。可西朔不是,他们不仅不要活物,手段还极其凶残,拿出来的猎物都是鲜血淋漓的,头部都不完整,每一击都是冲着头部去的,那些贵女们基本当场都吐了。”
“如果仅此也就罢了,可下手的还有那个八公主。那个八公主看着一副柔弱的样子,下手却丝毫不含糊,都是冲着要害去的,甚至还为了争夺一头鹿,纵马踩断了自己人的脚。”
承安侯皱眉,“怎么会如此!按理说,他们是一国使团,又是奔着和亲的目的来的,更不应该做出此等匪夷所思之事啊。”
“赫连晔有何反应?”顾清瑶看着温衡,“若是赫连晔知道,不会阻拦她吗?即使不拦,言辞上也会责备赫连雪吧。若是都没有,那我只能认为,他们这是在示威,想通过这种方式,给东离一个下马威。”
“不错,想借此告诉雍帝和东离,西朔的人,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杀伐果断之人,要警告雍帝,勿要与西朔为敌,对于西朔想联姻的对象,绝对支持,并且要给最大的尊重。”承安侯神情严肃,“他们可能已经物色好了联姻人选,是在跟雍帝要待遇。”
“正因为如此,今日午膳大家都没有胃口,圣上似乎也被气得不轻,很早就回宫了。”温衡看向裴景沅,“不过这样有一个好处,以西朔强者为尊的思想,他们不会想娶一个柔弱的女子回去,裴三姑娘可以稍微放心些了。”
“他们一日不走,一日便就不能放心。”顾清瑶安抚地拍了拍裴景沅的手。
“温衡,如果这是因为如此,你没必要亲自来一趟,应该是发生了其他事情,让你无从下手,所以想来问问我们该如何是好,对吧?”
第370章 温衡的烧饼店
“不愧是郡主,被你猜到了。”
无瑕震惊于顾清瑶的敏锐,温衡继续道:“三王爷提到,他们尚武,若是没有适龄的公主,便请圣上允准他们迎接一位武将出身的贵女回西朔。”
“圣上当时没有答应,但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所以将待客的重任交给景亲王,便先行回宫了。不过,我看那位八公主好像对景亲王感兴趣了。”
顾清瑶眼前一亮,“你确定?”
“十有八九,圣上离开后,她一直跟在景亲王身边。”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成全了他们吧。”顾清瑶嘴角一勾,“那位八公主嫁给谁,谁家里都不会有太平日子,与其让她去搅乱忠臣之家,不妨留给景亲王,祸害雍帝去。”
“你有何打算?”
“烦请温大人按时手底下的人,告诉八公主,咱们那位雍帝啊,他最看好的继任者便是景亲王,最好是将这些日子雍帝为景亲王做的事情都告诉她,反正咱们说的都是实话,说起来也不会心虚。”顾清瑶笑道:“依我看,赫连雪绝不会是个简单人物,她应该会衡量利弊,嫁给一个受宠的、可能继任皇位的亲王,可比谁都更合适。至于景亲王,恐怕也不会拒绝,毕竟八公主代表的可是西朔,娶了八公主,有了西朔的支持,对他在朝堂站稳脚跟可是大有裨益的。”
“我明白了。”温衡放下杯子,站起身,“跟你们商量一番,这做事的底气就有了,不错,看来以后我要时常来吃顿饭了。”
“温大人下次还是走正门吧。”承安侯哭笑不得,“虽然可能会引起宫里面的忌惮,但在声名方面,对咱们都好。”
“是啊,温大人下次若是要来,可着人先知会一声,我们搞提前准备好酒好菜。”云氏柔柔一笑,“我方才看,有几道菜温大人似乎很喜欢,下次温大人来,我定让厨子再做。”
“那就多谢夫人了。”温衡抱拳,“下官先行告辞,还请诸位等下官的好消息。”
温衡走后,顾清瑶冷冷道:“着人把围墙再加高些,夜里巡视的再增加一批人手,下次若是再放他进来,全部都发卖了去!”
云氏暗地里高兴。
看来顾清瑶对温衡并无其他心思,那她便可放心些了,于是心平气和道:“倒也不必,他要来,便让他来吧,从大门进来还不知道要有多少麻烦事,既然他喜欢翻墙,不妨在人少的地方加一道小门,让温大人从那里进出吧。”
“那还不如挖个暗道呢。”裴景沅小声嘟囔,“既然不能光明正大来,又不能翻墙,加道小门岂不也引人注目,不如挖条暗道……”
突然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吓得裴景沅迅速闭嘴。
“这主意不错。”承安侯摸着下巴,“只不过,挖暗道也需谨慎,稍有不慎可能也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另外,密道如何设置呢。”
“侯府背面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经营不善正要盘出去的烧饼店,请温大人买下吧。”顾清瑶笑弯了眉眼,“对外就说,温大人爱吃烧饼,所以买下自己用。从那个烧饼店,可以直接挖通到侯府后院的杂房,让他从那里进来吧,还能省下巡府的人手,也不必加高围墙,一举多得。”
承安侯想了想,点头:“好主意,我明日上朝便跟温大人说,让他开始准备,毕竟爱吃烧饼的喜好,也不是一夜之间就有了的。”
一想到温衡接下来的日子都要吃烧饼了,顾清瑶便忍不住想笑。
承安侯也是个记仇的人啊。
……
不出意外,温衡犹豫片刻便答应了。
于是,那家快要关张的烧饼店突然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而且出手极其阔绰,一买便是二十张饼。
一连多日,就连雍帝都听说,温衡喜欢上了一家烧饼店,日日光顾不说,还要送饼给同僚,甚至连宫里都送了些,雍帝看到摆在自己御案上的烧饼,嘴角都抽搐了许久。
“这温衡,平日里看着还算正常,怎么口味竟如此……奇特?”
不怪雍帝嘴刁,主要是这烧饼确实不好吃,面硬不说,输出还不稳定,要么烧过了硬得咬不动,要么没烧熟吃了闹肚子。
难怪店面要歇业了。
于是接了这饼的大臣们有苦说不出,不接吧,面对温衡要杀人的眼神,他们怂啊,接了吧,自己吃必定闹肚子,扔也不敢扔,生怕被温衡知道给自己穿小鞋,给看家狗吃吧,要么不理,要么腹泻,可谓是鸡犬不宁。
尤其是承安侯府,每日都会收到温衡送来的四张饼,美名其曰,一人食不香,众人吃有味,请承安侯、云氏、顾清瑶和裴景沅共享。
如此持续了七八日,温衡终于对烧饼店下手了。
于是,令满朝文武苦不堪言的烧饼共享终于结束了。
温衡接了铺子,遣散了原来的人手,去牙铺里买了些会做饼的人。第一锅出炉,他尝了一个,味道极其正常,这才放下心来,按惯例给承安侯府送去四张,其他的,又给各个官员送去了。
原以为躲过此劫的朝臣们,猛地一见到烧饼,只觉得晕天黑地的,可在皇城司侍卫们的注视下,只得伸出手,颤巍巍地掰下一小块。
哎,手感好些跟以前不一样。
哆嗦着送到嘴边,怀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绝,咬了下去,嚼了几下,纷纷顿住。
这次竟然是正常的烧饼。
“温大人说了,他的烧饼店新开张,还请各位大人赏脸光顾。”
笑着送走皇城司的人后,所有人都告诫府上:
以后温衡的烧饼店,府上的人不准踏足!百步之外都不行!
于是,温衡的烧饼店开起来了,虽然还是鲜有人问津,但没了各方的眼线,后方杂院的密道终于顺利开工了。
得知这个消息,顾清瑶都有些怀疑他是故意的,可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让顾清瑶打消了怀疑。
或许,都是巧合吧。
第371章 出关
无良谷。
接连闭关半月,虞岚守在外面也觉无聊。
自拿回药草后,颜墨和玹夜轮换着,今天轮到了颜墨。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虞岚也算摸清楚了,玹夜这个人嘴很严,性子也冷,属于问十句最多回一句的人,唯有颜墨善谈,能跟她说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江墨,你那哥哥一点意思都没有,说话也不理,倒不如,以后你守白天,他守晚上好了。这样你白天还能跟我说说话。”
颜墨的母亲便姓江,知道此事的人不多,除了承安侯和裴景淮,也就只有玹夜和其他几个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人了。
所以在选择假名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选择了这个姓氏。至于名字,他们早已习惯喊彼此的名字,骤然换个名字,只怕他们会不适应,万一顺口叫出从前的名字,更加麻烦,因而择了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
在谁做哥哥谁做弟弟上,他们二人分歧很大,谁都不愿意矮对方一头。最后是裴景淮提议,长者就要有长者的本事,得能服众,所以安排了一轮比试,以一炷香的时间为限,二人分别寻一个方向,找到自己认为最长的一片叶子,带回来给裴景淮,两片相比,更长的为兄。裴景淮对此的解释是,面对诸多选择,如何摒弃杂念,做出不后悔的选择,这既考验一个人的果断,也考验细致度,毕竟要在众多叶子里进行挑选,眼力差的根本无从下手。
最后的结果就是,玹夜的叶子比颜墨多了半寸,如愿成为了哥哥。
“也行,我跟他说说。”
颜墨看了看安安静静的屋内,“阿岚姑娘,这都半个月过去了,里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前日夜间,他听到了动静,随后,虞岚便从里面端出一盆血水,却告诉他,这不是裴景淮的,多的却不肯再说。这也让他担心不已,唯恐里面出了岔子。
“昨日我进去,师父说再过三五日他便能醒了,只不过那蛊虫甚是凶猛,加上又没有主子操控,被刺激之下有些发狂,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虞岚顿了一下,这才轻声道:“虽然控制住了,但是好像损害到了你家公子,至于究竟伤到哪里了,现在还不确定。”
颜墨一愣。
虽然早有预料不会太顺利,但颜墨还是没想到会出岔子。
“公子还能醒来吗?”
只要人能醒来,身子都可以在后期慢慢调养,但若是人醒不过来……
“或许可以吧。”虞岚也不确定,“蛊虫伤身,他会有损伤是在所难免的,师父打算,过几日若是还不能醒过来,就用一些猛药刺激一下。”
“二位尽力就好,公子早先曾有叮嘱,诊治相关事宜皆由前辈和阿岚姑娘决定,我们绝不插手。我们相信二位的实力,也期待会有神迹出现。”
虞岚对于他们的配合很满意,“你们放心,师父研究蛊虫那么多年,会有法子的。”
得了这句算不得承诺的话,颜墨按下全部担心,静静地守在门外。
……
日子一天天逼近一月之期,虞岚也没有先前的从容了。
可是屋内还是一片安静,丝毫动静都没有。
越是安静,众人的心便越忐忑,玹夜和颜墨也顾不得交替,两个人一起守在门外,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终于,在还剩三天的时候,门开了。
虞厝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师父!”
虞岚着急地迎上去,“师父,你怎么样了?”
虞厝无力地摇了摇头,看向玹夜和颜墨,“你们主子这一劫算是过了,去抬他出来吧。剩下的,就是等他自己醒过来了。”
玹夜和颜墨匆忙抱拳行萝莉,便冲了进去,却在走到床前时停下脚步。
床上的裴景淮闭目沉睡,一头乌发早已变得雪白,可最重要的是,此时他的脸是他原本的!
玹夜和颜墨面面相觑。
“怎么,很惊讶我破了他的易容术?”
虞厝喝了几口茶,稍微缓过来,便依靠着门看向他们。
玹夜转过身,看着虞厝,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的身份绝对隐秘,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易容了,可现在,裴景淮的真容暴露了,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解决掉知情的人。可是,这位是救了裴景淮的大恩人,他们如何下得去手。
“怎么,还想杀了老头子吗?”
虞厝笑了笑,“你们这点伎俩,也就是骗骗外头那些人罢了。你们可知,自小学炼蛊的人,都必须熟悉人的经脉和骨骼,唯有如此才能保证蛊虫一击即中。你以为你们的易容完美无缺?可在我们眼中,你们的脸跟骨头并不完全贴合,没有人生来是这样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们贴了一张面具。”
颜墨愣了一下看向虞岚。
“是啊,从第一次打照面的时候我妈就发现了,只不过,你们不愿意说,我们也不会多问。”
虞岚的回答击垮了玹夜和颜墨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是我们小瞧了蛊术。”
玹夜抿着唇,脸色复杂,“二位既然知晓我们的身份,却还愿意帮助我们,大恩不言谢,请受在下一拜!”
说着,玹夜掀开前袍,跪在地上。
颜墨反应过来,也急忙跟着跪下。
“行了,你们都起来吧。”
虞厝坐在椅子上,神情愉悦,“老头子不是故意要吓你们,你们放心,见过他真容的,就只有老头子一人,哦,不对,现在多了一个阿岚。对于你们的真实身份,我们并不感兴趣。你们既然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定然有你们的道理,我们也不会过问。只不过,老头子有一个建议,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
“前辈请讲。”
“一个人若想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也不是说不可能,易容只是表象,若要瞒过所有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换皮削骨,可如此一来,就等于是彻底放弃过去的一切了,再无反悔的机会。老头子手上有个东西,名唤易容蛊,可以帮你们变成另一个人,你们可敢?”
第372章 清醒
易容蛊?
经过裴景淮中蛊一事,玹夜和颜墨都对蛊虫敬谢不敏。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易容蛊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平时师父都舍不得拿出来。”虞岚不雅地翻了一个白眼,“你们可别把这东西跟你们公子中的蛊混为一谈,虽然都是蛊,但天差地别,一个是害人的东西,可以要人的命,但易容蛊只能易容,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玹夜和颜墨还有些犹豫。
“这样吧,等你们公子以后清醒了,你们可以问问他,让他自己做决定。”虞厝笑道:“就是换做旁人,我肯定是不会拿出来的。但我跟这蛊虫的原主子是死对头,自他死后,我就再也没了炼蛊的兴致,别再难寻到满意的对手。你们公子的出现,让老头子能有机会再与他碰一次,老头子很感激。就冲这份情面,老头子愿意帮你们一次。”
说罢,虞厝站起身,“他这次伤的是腿,要想恢复成正常的样子还有得养。另外,这一次为了把那蛊引出来,老头子用了不少猛药,他的身子亏空得厉害,这些日子还要静养,直到恢复才能出门。”
“公子的白发……”
“先前跟你们说过,我们是以毒攻毒的,这便是用过毒的结果。”虞厝看着昏睡不醒的裴景淮,轻笑道:“放心吧,白发只是暂时的,好好调养会变回去的。另外,他的五识也被毒性冲击得厉害,可能会出现各种情况,都是可以恢复的,你们尽管放心。”
见玹夜和颜墨都松了一口气,虞厝这才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道:“行了,老头子这么多日子不曾好好睡过了,再不睡,怕是明年的这个时候就得给老头子上坟了。”
“师父,你又胡说了!”
虞岚瞪他一眼,“快回去休息!”
虞厝乐呵呵地被她扶走。
玹夜和颜墨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坐在了裴景淮床前。
……
裴景淮是七天后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睛,双眼茫然无神。
“公子!”
颜墨惊喜地看着他,“公子,你可算是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裴景淮反应片刻,轻声道:“为何不点烛火?”
颜墨一愣,看向屋外正午时分的阳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公子这是,失明了?
“怎么了?”
“玹夜,你快来看看,公子醒了!”
话音刚落下,玹夜一个闪身便出现在裴景淮床前,看着裴景淮,双眼满是激动。
很快,他就发现裴景淮的异样了。那双眼睛,竟然丝毫无神。
他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颜墨急忙扶住他。
“你们为何不说话?”裴景淮挣扎着坐起身,“你们是谁?为何不说话?”
颜墨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他。
“公子你忘记了吗?我是你的侍从江墨啊。”
颜墨说着,指着玹夜道:“这位是我的兄长江夜,我们都是你的贴身侍卫。”
裴景淮仔细回想着那种些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可我实在想不起来,脑海中就像是有一层薄雾,想得越多,头便越疼。”
眼见裴景淮变成现在的样子,玹夜立刻决定,带裴景淮在无良谷多呆些日子,至少这里有虞厝和虞岚。
等裴景淮再次昏睡过去,颜墨这才把玹夜拽出去。
“你打算何时启程?”
“至少也要等公子身体好转些,如今公子身上毒性未消,前辈也说了,还需静养一段时日。依我看,至少等毒彻底解了再说,起码公子的眼睛和记忆要恢复。”
颜墨看了一眼屋内。
“怎么偏偏是记忆和眼睛呢?咱们可是好些日子没给少夫人去信了。原本想着公子这几日就会醒,醒来让公子亲自书信一份,也好让少夫人安心,没想到竟然变成这样。”
“公子现在这副样子,不能让其他人知晓。更何况,原本想着这蛊很难解,公子和少夫人才约定了三年之期,眼下才过去两个月,公子又是这副这般情况,倒不如继续隐匿踪迹。让公子好好休养,不然老爷夫人他们瞧见公子这副样子也会心痛的。”
“对,等公子恢复记忆后,何去何从,由公子决定。”
两个人商议好,便静下心来。
……
屋内,裴景淮昏昏沉沉间,总能看见一名女子笑着站在他面前,无论他问什么,始终笑而不答,是偶尔轻启朱唇,说出“三年”二字。
女子的脸始终模糊不清,无论他是如何靠近,两人之间始终像隔着一层雾一般。
清醒间,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她是谁……”
“你在说什么?”
虞岚端着药碗进来。
“没什么,好像梦到了一个人。”
“是女子吗?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不成那是你的心上人?”
“或许吧。”
闻言,虞岚忍不住笑道:“既然不确定是不是,那就当做是吧。好好养身子,早些恢复记忆,好去见她。”
“虞姑娘……”
“都说了,唤我阿岚就行,你们中原男人老是姑娘姑娘的,大家都姓虞,都是虞姑娘,你不喊名字,谁知道你是喊谁。”
“阿岚姑娘,在下有一个问题。”裴景淮轻声道:“我,还有可能恢复吗?”
“为何没有?”
虞岚伸手重重拍在他的肚子上,“你看不见,但你摸得着啊,你自己摸摸,你身上哪里缺了?哪都不缺,为何没有恢复的可能?眼睛还在,脑袋还在,只要你好好休养,一定会恢复的。”
裴景淮吃痛发出一声惊呼。
“公子!”
玹夜立刻冲进来,见二人无言地看着他,脚步一顿。
“那个,属下在外面守着我,公子有事随时吩咐。”
玹夜讪讪地退了出去。
“你看,你还有这么忠心的属下,听说你在家里还有一位夫人,陆沉舟,你当真忍心一直忘记他们?”
裴景淮静默片刻。
“我知道了,多谢虞……阿岚姑娘。我会尽力配合,还请阿岚姑娘帮忙。”
“这就对了,来,喝了这碗药。”
虞岚将药碗塞进裴景淮手中,看着他不明所以地放在嘴边,脸上满是狡黠。
“咳——”
第373章 还魂草
听到动静的颜墨冲进来,就看见裴景淮端着一碗药不时咳嗽,旁边是笑得一脸奸诈的虞岚。
“这是怎么了?”
颜墨不明所以地看着虞岚。
“哦,给了他一碗药,都是好东西来着,补身养气。”虞岚笑了笑,“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苦了。”
颜墨看向一旁咳嗽的裴景淮,无奈道:“阿岚姑娘,我们公子还是病人,您下手轻点啊。”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的。”
颜墨根本不相信她,警惕地看着她。
“哎呀,行了,我知道了,下次不捉弄他了。”虞岚摊开手,“你们中原人不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吗,所以我才想给他准备一些苦的药,让他早点好。”
“阿岚姑娘,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颜墨哭笑不得,一旁的裴景淮已经摸索着放下药碗。
“多谢阿岚姑娘一番好意了,只不过,在下确实不需要这般苦的药。”
虞岚拿起药碗,满脸肉疼,“早知你们所说的良药苦口利于病不是这个意思,我就不必拿出这么多好药材,真是白白浪费了。”
“这些药材可能采到?”
颜墨主动上前,“阿岚姑娘,如今公子已经苏醒,我等也不必日日守在跟前,如果前辈和阿岚姑娘有能用得到我们的地方,还请尽情吩咐。”
“既然你主动提了,那我也不客气。”虞岚喜笑颜开,“上次你们寻来的,让你家公子苏醒的药草,我这里可缺得紧,你们这次得空就再帮我采一些回来吧,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
“我去。”
玹夜走进来,“上次就是我拿回来的药草,这次还是我去吧。”
“不行!”
颜墨厉声拒绝,“这次无论如何都换我去,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照顾公子。”
虞岚狐疑地看着二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摸清了这兄弟俩的脾性。江夜性子清冷,有些固执,江墨则是性子活络,极其好脾气。可现在,江墨竟然罕见地生气了,仅仅因为江夜要去取药草。
那次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颜墨看着玹夜,眸子里是隐忍的怒气。
时至今日,玹夜都不曾告诉他那一趟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很清楚,玹夜身上那些有深有浅的伤痕,绝不是日夜兼程就能造成的,他一定遇到了什么。
若是遇到追杀他们的人,以玹夜的身手,想要躲开很容易,但他还是中了招,那就说明对方来者不善,而且有让玹夜不能拒绝的理由。
玹夜武功本就比他高,连玹夜都应付不了,绝对是硬骨头。可现在,虞岚让他们再去寻药草,为了公子,他们都必须去。但是玹夜伤势未好,他不能再让玹夜去冒险了。
他的武功虽不及玹夜,但肯定比受伤的玹夜去要好得多。
打定主意,颜墨一脸郑重道:“阿岚姑娘,那药草我知道长什么样子,这次由我去采。公子,还要麻烦你照顾,另外……”
说着,颜墨指向玹夜,“这个家伙身上有很多伤,看着不轻,劳烦阿岚姑娘闲暇时帮他处理一下。”
虞岚猛地看向玹夜,“你受伤了?”
玹夜复杂地看着颜墨,“我比你武功好些……”
“武功好有什么用,就凭现在的你,我要击垮你毫不费吹灰之力。你也说你武功高,那就好好养伤,早些恢复,好保护公子。”
玹夜还要再说什么,虞岚怒了。
“既然采药草的地方那么危险,为什么不告诉我?”虞岚说着,手里的碗一扔,冲上前揪住玹夜的脸,“受伤了为什么不说?是瞧不起我的医术吗?还是觉得我不能把你治好?”
玹夜呆愣住。
“我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虞岚怒极,手上的力道加重,“你是皮很厚实吗?不知道疼了要说?还是说你不怕疼?如果不怕疼,我拿你炼蛊成不成?”
颜墨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
“都不许去!”虞岚甩开手,瞪着两个人,“那药草虽然好,但也不是非它不可,有的是替代它的草药,只不过见效慢点罢了!既然有精力,那明天去药园子锄草去!”
说罢,虞岚转身冲出房间,隐约还能听到她生气的吼声:“师父——你居然骗我——”
两人面面相觑。
……
虞厝正悠闲地喝着茶。
突然听到虞岚的怒吼声,吓得没拿稳手上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啊,我的杯子!”
虞厝也顾不上虞岚,心疼地拿起破碎的茶杯,“这可是我最喜欢的杯子了,就这一个了啊。”
还来不及悲痛,虞岚已经跑到他面前,抢过他手里的杯子,高高举起。
“哎,岚丫头,有话好好说啊,轻点,别摔着我的杯子。”
虞厝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杯子,“你这又是怎么了?谁欺负了你,你跟师父说,师父帮你收拾他去!”
“还有谁?”虞岚冷笑,“是一个满嘴谎话,吝啬小气的臭老头。”
哟,点他呢。
“老头子又怎么招惹你了?”
虞厝看准时机,瞬间夺过被子藏在身后。
“你知道取还魂草很危险,对吧?”虞岚怒道:“那东西就是你种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周围有什么,可你还是让江夜去取药草!”
“他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虞厝将杯子收好,“那药草取起来是很难,毕竟周围遍布毒物。可我瞧着他并没有中毒啊,看来这小子运气不错,没碰到毒物。”
“胡说,江墨都说了,江夜身上有很多伤,如果真的运气好,怎么会受伤!”
“受伤?”
虞厝满脸讶色,“怎么可能会受伤,最多不过是中毒而已,还魂草周围也就是一些毒蛇、蝎子和蜘蛛罢了,没有其他伤人的东西了啊。”
“江墨不像是会说谎的人,既然他说江夜受伤了,那就一定是受伤了,只不过不方便告诉我们。”虞岚气得跺了跺脚,“臭老头,你还说取个药材最多是辛苦些,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你现在去瞧瞧,江夜身上的伤哪来的!”
第374章 果然是他
“你也知道,那药草便是我种的,我岂会不知周围有什么。”
虞厝依然毫不在意道:“说不定是江夜那小子招惹了什么人吧,他们来的时候,一路上不也有人追杀他们吗?”
“若真是那些人做的,江墨就不会是那个反应!”虞岚瞪着他,满脸懊恼。
“你可有看过那些伤痕?”
“我一个女儿家,平白去看一个男人的身子,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你觉得合适吗?”虞岚翻了一个白眼,“若是我能看,我早看了,还需要来寻你?”
虞厝愣了片刻,转身朝着内院而去。
“我去瞧瞧。”
……
小院里。
玹夜站在虞厝面前,有些呆愣。
“怎么,老头子话没说清楚?脱衣服!”
“这……”颜墨也愣住了,“前辈不是给公子诊治吗?为何……”
“阿岚说这小子伤得不轻,老头子也想看看到底伤到什么程度了。那药草周边,理应只有一些毒物才是,怎么会受伤呢。”虞厝也不客气,不管虞岚还在旁边,直接上手扒起玹夜的衣服。
虞岚脸一红,急忙转过身。
但衣料摩擦和玹夜下意识的挣扎动静还是传入她耳中。
“你们……哼!”
虞岚气得不轻,红着脸跑了出去。
玹夜想要挣扎,却发现在虞厝的控制下,他半分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扒下衣服。
“这……”
虞厝一见伤口便愣住了。
“前辈,他的伤势严重吗?”
“你遇到谁了?”
虞厝一改方才的漫不经心,神色凝重道:“是谁对你动手的?快说!”
玹夜看了一眼颜墨,犹豫片刻,才娓娓道来。
他赶到梭子岭的时候,便直奔那处断崖而去。
他记得很清楚,那处断崖周边并没有药草的痕迹,但虞厝既然如此肯定,那便只能说明那些药草长在崖底。
断崖下方弥漫着雾气,为避免中毒,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因为常年都不曾有人去过,崖壁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稍有不慎便会让人打滑。他拿出匕首,用力扎进崖壁中,一点一点往下爬,同时清理出一条路,方便拿到药草后顺利返回。
出发前虞岚曾给了他一包药粉,可以驱逐毒物,他也毫不吝啬,在身上洒了大半。得益于药粉的药性,那些毒蝎子和毒蜘蛛都避开了他。
就在他以为,可以就这样顺利抵达崖底,突然一股劲风袭来,他下意识躲避,却踩到青苔,身子瞬间下滑。
他拼尽全力才抓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块,勉强稳住了身形。
“哦?反应不错,再吃老夫一招!”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下一瞬,另一道劲风朝着他的头部而来。
玹夜毫不迟疑地松开手,借助身体下滑躲避开。但此时他才发现,脚下再无可以借力之地,而此时,崖底被雾气遮挡,他也不知道距离崖底还有多远。
看来只能赌一把了。
于是他调整自己下坠的身形,尽量避免触及要害。下坠着,他只听见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子,你是在逼老夫出手吗?”
还未来得及想别的,玹夜背后被人抓住,在空中晃了一下,随即被无情地扔了出去。
就在玹夜有“吾命休矣”的感觉时,他重重摔在了地上,这才发现,原来他早就落了地。
抬头看去,浓雾弥漫,竟连天空都看不到。
“小子,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猛地回过头,玹夜便看到身后坐着一位老者,脚上绑着一条铁链,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怕什么,没有老夫,你早就摔死了。”老者站起身,无视铁链的束缚,越过玹夜朝着后面走去。
玹夜回过头,那里有一间简陋的竹屋。
老者将脚上的铁链踢到一边,玹夜这才注意到,铁链的尽头是一块巨石,但铁链并没有缠在巨石上,而是象征性放在一旁。
“很奇怪?”
老者笑了一声,“不是他们困住了老夫,而是老夫不愿意上去。说起来,这段时间来这断崖的人还真不少,要么失足跌下来的,要么就是被扔下来的。哦,对了,前不久老夫还在上面捡到一个人,看模样也是中原人,穿着也算值钱,说话有礼,文质彬彬的,今天又碰到你了。”
前段时间,莫非老者碰到的那个人就是六皇子?
“小子,来这里做什么?”
玹夜赶紧回神,恭敬道:“前辈,晚辈此次来寻还魂草,还请前辈赐药。”
“还魂草?”
老者面不改色,“要拿还魂草也容易,陪我比划几招,能挨过几招,就给你几株,如何?”
玹夜很清楚,如果硬碰硬,他并没有胜算,还有可能引起老者震怒,若是毁了还魂草,那便得不偿失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老者用的身法很诡秘,玹夜完全猜不到他会落在哪里,以至于处处被动,身上不知不觉多了许多伤口。
“小子,你是不把老夫看在眼里吗?”
老者突然停下手,随即丢了一把剑给他,“给老夫露几招你的真本事吧,不然,你休想活着离开这崖底!”
玹夜顿时紧张起来,深呼吸几口,便捡起剑,率先攻去。
几息之间,他手上的剑断了,而他,也被老者手上的刀抵住喉咙。
还未反应过来,老者将他狠狠踢开。
“这么多年了,终于可以痛快地动动手脚了。小子,你资质还算不错,带着还魂草,回去吧。日后若是再来,老夫可不会像今天这般留情面了。”
老者转身之际,右手指了指一个地方。
玹夜半信半疑地过去,就发现一条隐藏在青苔间的铁链,想必老者平时便是由此攀登而上的。
说完这些,玹夜眼看虞厝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小子,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眼看虞厝如此慎重,玹夜的脸上也严肃起来。
“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我时常觉得双手无力,但也只是片刻,所以未曾当回事。”
玹夜说罢,就看见虞厝的脸色分外难看。
“果然是他!”
第375章 百年一遇的天才
“前辈,你说的人是谁?”
虞厝神情凝重。
“如果我猜的不错,那人应该是蚩邙族那位被称作是族内百年一遇天才的前族长石阆。当年他跟百越族族长巫斛大战一场,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被生擒了,因为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两族彻底成为死敌,至今都未和解。”
“前辈为何认定是石阆?既然不知其生死,又如何断定此人身份?”颜墨看了看玹夜背上的伤口,瞧着跟寻常刀伤并无两样,莫非,是玹夜身上有什么其他可以证明动手之人身份的东西?
“就凭这些伤痕。”
虞厝指着玹夜身上的伤痕,“石阆这个人心思难以揣测,他喜欢折磨人,即便不要人性命,也必叫此人生不如死。江夜身上这些伤,看起来刀刀不致命,却尽挑人最脆弱的地方砍,受伤时的疼痛,和愈合时的灼养,都是折磨人的法子。最重要的是,他的刀其实是特制的,你们看,一条伤疤里,仔细看其实是两条。”
颜墨凑过去仔细一看,果然,外面看着是一条疤,可凑近了看,便能看出是两条紧挨着的疤。
“这是他的佩刀双勾,很多人想模仿再造一把,却没那个本事了。”虞厝感慨道:“听说石阆这把双勾得来不易,是特意寻了好些个铁匠,才在机缘巧合下造出这么一把,所以,看到这伤口,我便知道是石阆了。即便不是他,能拿到这把刀的人也不容小觑。”
“前辈,他藏在那断崖下有什么企图?”玹夜拢好衣服,“我记得前辈曾说过,那处断崖的还魂草都是前辈种下的。”
说到往事,虞厝面上有些不悦。
“说来此事老子就火大!当年我辛辛苦苦种了那么一小片还魂草,就在快长成的时候,东离出了事,开始对南蛮九族的人进行围剿,迫于无奈,老子只能带走一些还魂草,至于其他的,我感慨种出不易,不想此物从此消失,便留下了,想着日后说不定还能再用得上。可这一走就是二十年,只记得位置是在那里,如今还有多少、长势如何全然不知。”
二十年!
“前辈放心,那片还魂草长势极好,或许是那位石阆前辈也在照料。”
玹夜的话让虞厝心里稍微放心了些。
“哼,他照料?他不把那些幼苗掐掉都不错了。”虞厝显然不信。
“这个老东西躲在那里,一定有他的目的,只可惜我现在还猜不到,但既然他已经现身了,从崖底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虞厝朝着门外走去,“这件事我要尽快告诉族长,还要告知纳溪那边才行,如果那个老东西真出来了,闭关这么多年,怕是更厉害了。”
说罢,虞厝匆匆离去。
玹夜系好衣服,才发现裴景淮靠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着。
“公子。”
玹夜愣住,不知道公子知道他受伤会怎么想,若是从前一定会很担心,可现在他失去了记忆,一切就不好说了。
“你的伤势……很厉害吗?”
裴景淮偏过头,无神的眼睛努力看向他们这边,“总觉得,如果我还有记忆,一定会很恼火,可现在,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不该如此冒险的,在明知我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情况下,保全你自己才是首要的事情。”裴景淮苦笑,“你们为何对我如此忠心?这种感觉很奇妙,我努力想回想起从前的事情,但总像蒙着一层雾,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是,如果我真的想起一切,我会怪你太过冲动。如果你真的出什么事,我不会原谅自己。”
“爷。”
玹夜突然红了眼睛,“属下自小就跟着爷,爷护着属下的时候,可比现在多得多。爷现在不记得,但属下曾经发过誓,此生都将拥护爷,做爷最忠心的下属。”
“你最忠心的话,那我呢?”颜墨冷哼一声,“若论忠心,我可不比你差。爷,你好好养着,有我和玹夜在,一定能护住爷。”
“你们兄弟二人,平时也是这般争强好胜吗?”
裴景淮笑了一声,“我醒过来,你们好似已经斗过好几次嘴了。”
“我不比他弱,却成了他的弟弟,爷当初想的法子太过儿戏了。”颜墨不满道:“爷,下次若再装作兄弟,我要做哥哥!”
裴景淮讶然,没想到他们居然不是亲兄弟。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二人在人前人后,行事作风完全不同,可见是藏着秘密的。那他呢,他身上还有什么秘密?
“公子,有一件事情想问您的意思。”
玹夜走过去,压低声音道:“距离咱们离京也有些日子了,您之前跟少夫人说过,会定期寄一封家书回去报平安,但上个月因为旁的缘故,未曾寄回书信,这个月可要寄?”
裴景淮想起梦中的女子。
“是……我的夫人吗?”
“是的。”颜墨笑道:“少夫人极其与众不同,同其他贵女比,更潇洒、更通透些。虽然从来没有听爷说过爱慕少夫人的话,但属下看得出来,爷心里是有少夫人的,有少夫人在,爷整个人都精神了。”
“那她,可是爱慕于我?”
颜墨一噎。
顾清瑶爱慕裴景淮吗?
他可真说不准,毕竟这门婚事从来不是顾清瑶自愿的,而且因为婚事,顾清瑶在盛京也遭受了不少流言蜚语。说爱慕,好似更多的是相敬如宾。
久久没有听到颜墨的话,裴景淮的脸有些黯淡。
“我与她,应该是有些不愉快吧,否则你们也不会如此难以启齿,而且,解蛊这么大的事,她都……”
“爷,少夫人跟您是有感情的,所以才许下三年之期,等您回去团圆。只不过你们相处的时日还不算长,又是盲婚哑嫁,才会不似其他夫妻一般恩爱甜蜜。”玹夜忍不住道:“这蛊凶险万分,要想解蛊,就不得不长久离京,少夫人之所以不随行,是因为她要留在盛京帮您打点一切,照看双亲,并非不在意您。”
第376章 恢复记忆
“是啊,爷,少夫人只是嘴上不说,其实还是很关心你的。”
颜墨笑道:“那,爷可要回一封家书?先前我们本想寄的,但那个时候爷生死未卜,我们也没有兴致写什么信。”
“先不写了。”裴景淮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我现在记不得也看不见,就只能由你们来写,可这样的家书,寄回去也是引人担心。倒不如等我身体好转,自己写一封吧。”
玹夜应了一声。
“同我再说说从前的事情吧,总觉得每次听你们说完往事,我脑海中的记忆就有复苏的迹象。裴景淮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们的方向,“你们跟着我你们久,就说说你们的往事吧。”
颜墨盘膝而坐,将从前的事情娓娓道来。
……
竹楼下,虞岚耐心地择着药草。
“阿岚,你真叫我好找。”
虞厝快步走过来,“快联系你爹,就说可能找到石阆了,让你爹想办法联系纳溪族。”
“石阆?”
虞岚手上的动作一顿,“那是什么人?”
“你不要问那么多,赶快联系就是了。”虞厝摆手,“那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若是不提前准备,他要是真来寻仇,十个羌夷族都拦不住。”
听到这里,虞岚也不敢再拖延,径直跑回屋内。
不一会,她拿着写好的字条招呼来了一只鹰,仔细帮好字条便放飞了。
见鹰飞远了,虞岚才看向虞厝,“师父,你觉得,陆沉舟到底是何身份?”
“为何这么问?”
“江家兄弟对他太过忠心了,会中这个蛊,足以说明他的身份绝非寻常富家子弟那么简单,我怕他是东离皇室的人。”
“陆沉舟的脸是假的,想必这个名字都是假的,江夜和江墨,只怕你不是兄弟,不过是为了方便行走,才假装是亲兄弟吧。”
说着,虞厝看向小屋,“他没有记忆,你就算问那两人,他们也不会说。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觉得他们并非恶人。如果他们真的是东离皇室中人,这对我们来说反倒是好事。我们救了他一命,这么大的恩情,或许能帮我们赢得离开南境的机会,我们不该被困在这里的。”
走出南境,这是无数男男儿女的期盼。但如何走出去,南蛮九族内部却有不同的声音。纳溪族一派认为,应当用和平的方式解决,减少牺牲,但百越和蚩邙族却认为纳溪族是在委曲求全,即便当下能以和平的方式走出南境,日后也免不得受到其他三国的压迫,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一跃而上,用武力赢得真正的自由和解放。
“大祭司到底去哪里了?他再不出现,九族真的要推举新的大祭司了,如今百越势大,如果真的让巫族长做了大祭司,南蛮就再无宁日了。”虞岚担心不已,“我不想开战,我不想让我费尽心血才炼出来的蛊虫去造杀孽,我也不想杀人。”
“这哪里是你我能决定的?”虞厝苦着脸,喃喃道:“二十年过去了,他们忘了疼,可我没忘啊,流的血还不够多吗,死的人还算少吗?若是她还在……”
“师父,你在说什么?”
虞岚疑惑地看着虞厝。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虞厝摆摆手,“现在想那些为时尚早,过好当下吧。”
……
虞厝调整了几味药,终于,七日后,再次睁开眼睛的裴景淮,喊出了玹夜的名字。
“爷,您想起来了?”
玹夜激动不已。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裴景淮坐起身,“颜墨呢?”
“他昨晚守了一夜,才刚歇下,属下去喊他。”玹夜刚要出去,就被裴景淮喊住。
“算了,让他休息一下吧,等他养足精神,就换你去休息。我现在已经恢复记忆了,自然能照顾自己。”
“可您的眼睛……”
“无妨,一时半会还是能将就的。”
玹夜这才松了一口气。
“爷,您如今有何打算?”
“在我的眼睛恢复前,我们还需要在这里呆一些日子。你想办法寻一个轮椅,到时候我们就启程前往梧州。”裴景淮笑了笑,“陆沉舟,该是时候行动了。”
“是。”
一炷香后,颜墨来到房间,如往常一般跟裴景淮打了招呼。
“你休息得可好?若是休息好了,就换玹夜去休息,我有事要与你说。”
“哦,好的,爷,你有什么……”说着说着,颜墨愣住,一下子反应过来,“爷,你……”
“是啊,我都想起来了。”裴景淮含笑,“就在你去休息的时候。”
“玹夜,你怎么不去叫我!爷恢复记忆,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都不告诉我!”颜墨抓住玹夜的衣领,压低声音,满含怨气道:“这么重要的时候,我居然不在,玹夜,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裴景淮制止他们,“动静小些,毕竟不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
颜墨这才骂骂咧咧地放开玹夜。
“正好你们都在,我跟你们说说后面的计划。”
裴景淮招了招手,两个人围了上去。
“玹夜,你准备我们去梧州所需要的东西,我脸上的面具没有了,不知道你们的还在不在,还得再备一张。颜墨,你去打探一下,六皇子有没有启程前往梧州。”
“爷,关于面具,有一件事情属下要问问您。”玹夜将那天虞厝说的话悉数告知裴景淮,“前辈说,易容蛊可以彻底让人改头换面,即便是南蛮的人,要想一下子分辨出来也非易事。我们既要隐匿行踪,有这东西自然是好的,就是……”
就是不知道裴景淮会不会介意,毕竟他被蛊虫折磨了那么多年,可能早已对蛊虫深恶痛绝了。
“这可是好东西,你帮我问问前辈,可能给我三只?可以的话,我必重金酬谢。”
裴景淮却毫不在意,“我虽不喜欢蛊,但眼下这是最好的选择,我也不会为了逞一时之快,就置我们于危险的境地。”
“是。”玹夜闻言也安心了些。
第377章 真正的第九族
得知裴景淮恢复记忆,虞厝很是自得。
“看,被老头子说中了吧?就说他一定会恢复记忆的,你们偏不信。”
“前辈莫怪,他们也是过于担心我。”裴景淮歉意地看向虞厝,一双无神的眼睛,让虞厝的自得霎时消失无踪。
“你这双眼睛,我会再想办法的。这几日你可有觉得眼睛有所好转?”
裴景淮摸了摸眼睛,“还是一片漆黑,但并无不适。”
“我们蛮族只能靠药草和蛊,如果有你们中原的大夫在就好了,他们那套针灸甚是好用,只需扎几针,便可见效。”
“那,需要我去抓一个回来吗?”
颜墨兴致勃勃,一副要立刻出发的样子。
“胡闹!”虞厝瞪了他一眼,“抓一个回来,你就不怕他一气之下乱给你家公子施针,直接要了他的命吗?”
颜墨讪笑。
“陆家小子,有件事情,老头子要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虞厝坐在裴景淮面前,一脸严肃,“你们中原有一句话叫‘追二兔者不得其一’,这句话用在你身上最恰当不过。我不知你是否要着急离开,但看眼下的情况,要么先治眼睛,要么先治腿,你只能选一个。老头子年纪大了,实在没有精力同时治两处。”
裴景淮沉思片刻,“能不能站起来,从来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过去我一直仰轮椅,不也活到现在了吗?比起腿,我更想治好的是眼睛。”
“既然如此,那老头子就先治你的眼睛。”
对于裴景淮的识相,虞厝很满意,转身叮嘱虞岚,“把我库房里那个盒子拿来。”
虞岚愣住。
那可都是虞厝这些年攒下来的宝贝啊,他竟舍得!
“难得遇到一个对我口味的。”虞厝看着裴景淮,满脸欣赏,“清楚自己要什么,懂得取舍,不贪心,这几个字说来轻巧,要做到却实属不易。陆家小子,你放心,你的眼睛和腿,我一定会给你治好。但我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做到。”
“前辈请讲。”
“我知道你出身不俗,那种易容面具,可不是说要就能得到的,若非有权有势,得不到这般好的东西。我不是百越那些老古董,对你们这些中原人那般憎恨,但我也有自己的盼头。”
裴景淮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讶色,对于虞厝猜出他的来头,他一点也不惊奇。
虞厝活了那么多年,绝不会是个见识浅薄的人,他一定会察觉出什么,只不过,他没有明说罢了。
“你可知,为何南蛮九族对中原人那般怨恨,尤其是东离人吗?”
“不知。”
“我瞧你年纪尚轻,想来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你可听说过一个组织,叫天医阁?”
裴景淮猛地抬起头。
“听说过,据说其中之人医术都甚是高超,甚至拥有很多灵丹妙药,只是他们很早就覆灭了,只怕早也无人知晓。”
“外人只知南蛮九族有大祭司,却不知道,大祭司之上还有神女。自古以来,我南蛮九族共出了七位神女,她们无一例外都带领着南蛮九族赢得新的辉煌。”说到这里,虞厝声音有些哽咽,“但这一切,在二十年前都被终结了。”
“世人只知,南蛮九族分别是纳溪、百越、蚩邙、九黎、月桑、乌纥、羌夷、黑苗和白苗九族。但在很多年之前,其实两苗是没有分开的,真正的第九族是珈蓝,也是九族中最会医术的,与我们这些玩蛊的格格不入,所以早早便脱离了南蛮,入了中原,第一代家主,因为定居在洛水边,故而以洛为姓。”
洛?医术?
裴景淮立刻想到了那位洛皇后。
难道是巧合吗?
“珈蓝一族虽然已经离开南境,但到底同根同源,所以也算相安无事。一直到二十年前,珈蓝一族被灭族了。”
说起往事,虞厝忍不住落泪,“我见过这一任的珈蓝族长,那是个好女娃啊,心地善良,医术又高超,偏偏栽在了情这个字上,生生送了性命,也断了全族的活路。”
“前辈可方便详细告知,珈蓝族是如何灭族的吗?”
裴景淮试探地问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珈蓝族医术高超,虽不炼蛊,但对蛊虫研究得很透彻,且这一族的血脉,生来便不怕蛊,这也是他们可以顺利离开南境的倚仗。珈蓝族每一代会有一位血脉最纯正的神女诞生,会嫁给当代的大祭司。洛丫头出生的时候,上一代大祭司早已成婚,此事便作罢了。”
“珈蓝族在医术上的造诣,就决定了他们会成为饿狼垂涎的目标。当年,洛家先祖们在洛水边支了个医摊,为来往的百姓治病,因为医术高,慢慢有了神医的美称,百姓称其为‘天上来的神医’,这才有了天医阁的名头。能治疑难杂症,甚至还能生红肉、肉白骨,他们在百姓口口相传中越来越神秘,甚至有传闻,他们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延年益寿。”
“胡说,生死自有天定,如果强行逆转,蛮神会惩罚我们的!”虞岚愤愤道:“师父,这是你告诉我的道理,我都明白,为何还会有人相信?”
“因为他们想活着。”裴景淮接过话茬,“你们不会知道,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为了活下去能做出什么事。”
对此,他太深有感触了。
面对自己必死的命运,若是他有一丝怯懦,只怕现在世上早已无他。他能理解先帝想要活下去的急切了。
一代帝王,面对雄图伟业,怎么能忍受自己受制于先天之疾,而要将自己的江山拱手相让呢?
所以他要活,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只可惜,他选择牺牲的,正是洛皇后所带领的天医阁。
世人常说,如果先帝再多活些年,必然能踏平北秦,将之纳入东离版图,而西朔,也将永远对东离俯首称臣,东离将成为当世霸主。
只是,世上从无如果。
洛皇后是他的希望,同样,也是将他拉入无底深渊的绝望。
第378章 虞厝的条件
“珈蓝族到底是从南蛮出去的,他们的覆灭,也惹恼了前任大祭司。二十年前,前任大祭司放弃大祭司的身份,带着一队人离开了南境,从此再无踪影。没过几年,害死洛丫头的人便死了。或许,这就是他们做的吧。”
裴景淮努力回想史书,确实,所有史书对于先帝的驾崩,都用了“病”的字眼,可究竟何病、如何得病却无人知晓。这么一看,倒是跟蛊的诡秘对上了。
若真要人死在蛊虫之下方法可太多了。
如此一来,雍帝对南蛮九族的厌恶便说得通了,同样的,他厌恶南蛮九族,却只是让百姓远离,从未主动撩起战火,一方面是不想无辜之人死于蛊虫,另一方面,只怕也感激南蛮用蛊杀死了先帝,好让他得以继位吧。
“陆小子,天医阁最宝贵的从来不是什么药,而是那些医书,那可是洛家世世代代积攒下来的宝贵财富啊。可惜,自洛丫头死后,那些医书便消失无踪了。”虞厝不住摇头,“若是我能得到一本洛氏医书,我的炼蛊之术必定能再升一等,可惜了。”
“那前辈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相信天医阁会覆灭得这么彻底,也不信世间再无一本洛氏医书,所以,我想你帮我找到天医阁幸存的人,或者是寻到他们的医书,作为我这次诊治你的代价吧。”
裴景淮面上不动声色,脑海里却早已开始快速思考。
偌大的救命之恩,只求这两件事情?恐怕,这两件事是假,试探他的身份才是真吧。
天医阁,这可是盛京的禁忌,如果他应下,真的开始寻找,会导致什么后果可想而知。虞厝,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刺探他到底是何来历。
玹夜担心地看向裴景淮。
爷会怎么选?
是选择报救命之恩,而置所有人的安危于不顾,还是忘恩负义?
“前辈无需试探我。”裴景淮突然嘴角一勾,轻笑道:“前辈刚才说的话真假莫辨,单凭这些,就让我豁出性命来,只怕还不够分量。”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虞岚坐不住了,“不过是让你帮忙找个人,找本书,怎么说的好像要你命一样。你若真不愿就算了,全当我和师父救了一个白眼狼!”
“阿岚姑娘莫恼,我不过是说出了真心话。人都是会趋利避害的,对有利之事趋之若鹜,对危险之事敬而远之。所以,我不会在明知会要我性命的情况下,什么都不求就去做。”裴景淮神色如常,“前辈,我确实来自东离盛京,家中有人在朝为官,我看前辈并非是隐世之人,应当知道东离的情况,知道天医阁对于东离皇室而言有多禁忌,所以,我不会答应你,毕竟我并非孑然一身。”
“陆小子,够聪明。”
虞厝突然大笑,“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我没有看错人。”
在虞岚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虞厝终于说出了他的真正目的。
“我要你帮我南蛮九族走出南境。”
沉默许久,裴景淮终于开口:
“前辈应该知道,中原人对蛊有多恐惧。只要南蛮九族一天离不开蛊,想要踏出南境,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蛊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怎么可能离开!”虞岚先怒了,“我们不过是想要多一些自由,为何你们都视我们为豺狼虎豹?炼蛊的就一定是坏人吗?陆沉舟,如果没有蛊,你这条命早就没了,你要想重见天日,还想站起来重新走路,都离不开蛊!我们若是要害你,你早就去地府,那孟婆汤都不知道喝了几碗了!”
“我知道,因为我接触过,但寻常百姓没有。在他们的印象里,每一次和蛊有关的事情,都是灾祸。要想扭转百姓对于蛊的认知,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裴景淮言辞诚恳,“前辈,阿岚姑娘,我可以承诺,会在这件事上倾力相助,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做到。”
“也罢,有你这句话也好。”虞厝神色疲惫,“今日我也乏了,治疗的事情明日再说吧。”
说罢,虞厝拖着疲惫的身躯朝外走去。
虞岚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急忙跟了上去。
“爷,如今该怎么办?”
颜墨压低声音道:“难道真的要帮他们吗?如果被那位知道,只怕此事无法善了了。”
裴景淮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位”是谁。
“这件事情急不得,得先改变世人对蛊还有南蛮九族的观念才行,得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
裴景淮紧皱眉头,手指扶着头,“没想到前辈所求会是这件事情,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但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也要报,且看来日吧。”
……
西朔使团在盛京呆了半个月,可谓处处人仰马翻。
不知道温衡使了什么法子,赫连雪真的看上了楚瑜安,日日缠着他。但她身为和亲公主,楚瑜安不敢发脾气,只能强颜欢笑。
似乎看出来楚瑜安的不情愿,赫连雪消停了一阵子。就在所有人以为她已经放弃了的时候,她找人灌醉了楚瑜安,让他睡在自己的床上,两人相拥而眠。这一幕,被早上唤赫连雪起身的侍女撞了个正着。
楚瑜安羞愤难当,但赫连雪却大大方方说:“我喜欢他,自然要为了这份喜欢做点什么。我西朔儿女敢作敢当,也不在乎那么多的小节,我看上了他,他就是我的,有问题吗?”
雍帝犹如哑巴吃黄连,那是有苦说不出。
赫连雪的身份,就注定她不可能做妾。但要楚瑜安娶一个异族女子为正妃,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楚瑜安是他钦定的继承人,如果有异族血脉,如何继承大统?若二人两情相悦倒罢了,可眼下分明是赫连雪赶鸭子上架,但偏偏,楚瑜安是理亏的那一方。
面对西朔的步步紧逼,加上朝臣们的劝谏,无奈之下,雍帝只得强压下满肚子的怒火,下旨让他们二人择良辰吉日完婚。
第379章 质疑
“真想瞧瞧楚瑜安现在的表情。”
温衡坐在花间小榭,悠闲地喝着茶。
“你到底做了什么?”
顾清尘煮着茶,好奇道:“之前我听说,她好像时不时会去御书房求见雍帝,我还以为她是想进雍帝的后宫,没想到她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楚瑜安身上,你一定是做了什么吧?”
“我不过是告诉她,我等朝臣日后怕是要效忠景亲王,毕竟圣上极其器重他。眼下圣上并无合适的子嗣承继大统,幼子也未长成,看来往后几年都要倚仗景亲王了。”
温衡笑道:“我这话说完,她脸色立刻就变了。小顾大人方才的猜测或许不是假的,或许这位八公主真的想过入后宫。”
“如果换作我,我也知道该怎么选。”
顾清瑶接过话茬,“一边是年纪都能做自己爹的人,一边是年轻有前途的人,她会怎么选可想而知了。”
“不过她胆子可真大,竟然……”顾清尘话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看来西朔果真……民风粗犷。”
温衡话音刚落下,外面就传来芳若的声音。
“郡主,两位大人,景亲王和八公主在外面吵起来了。”
“这我高低得去凑凑热闹。”
温衡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见四下无人,便径直跳了下去。
“这家伙,就不能走大门吗?”
顾清瑶无奈,看了顾清尘一眼,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
楚瑜安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赫连雪,满脸厌恶。
“本王早就与你说过,即使圣上赐下这门婚事,本王也不认。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
“景亲王这是不打算认账了?”
赫连雪说着,从腰上卸下一条鞭子,重重甩在地上。
影卫立刻上前护住楚瑜安。
“本公主想要的,一向都能得到!楚瑜安,你不过是个亲王,本公主瞧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楚瑜安脸色铁青。
他最厌恶别人提及他的身份,即便他的身份早已人尽皆知。
“本王的妻子,须得是个温婉大气、贤良淑德之人,绝不会是你这般心机深沉,不知礼数的!”楚瑜安怒道:“你休要再跟着本王,本王要入宫求圣上收回旨意!”
“娶本公主有何不好?”赫连雪上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本公主身后,可是西朔大军。你若有什么想法,本公主便是最大的助力。景亲王,你应该,不只是想做个亲王吧。”
楚瑜安脸色顿变。
“本公主也不是非你不可,若景亲王实在不愿,本公主再找一个就是了。”
说罢,赫连雪转过身朝着远处走去。
只留下楚瑜安站在原地,面对周围议论纷纷的百姓,不言一语。
……
“今天我还真是长见识了。”
温衡随意地歪坐在小榻上,看着二人道:“我以为赫连雪是打定主意要嫁给楚瑜安了,毕竟闹出这么大动静,不成亲很难收尾。可你们听见了吗,她竟然说要再找一个。”
“听闻西朔那边是有这样的习俗,父死,非生母的妻妾由儿子继承,兄终则弟及。他们似乎没有从一而终的规矩,甚至有传闻,如果有人看上其他人的女人,只要抢回来,女人愿意跟他,不管那女人是否已经嫁人,都算是他的,想必,这就是赫连雪如此大胆的原因吧。”
顾清尘站在窗边,见围观的百姓都已散去,才关上窗户。
“楚瑜安走了?”
顾清瑶看向他,“我还以为,他会恼羞成怒当街对赫连雪大打出手的。”
“到底是圣上着人教出来的,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温衡调笑着,“我听说,圣上为他安排了好几位隐士大儒,论学问,小顾大人,他可能比你还厉害。”
“吹捧他做什么?有本事他也去参加科考啊。”顾清瑶瞪着温衡,“我哥哥,他的学问可都是一朝一夕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雍帝为他请了那么多大儒,若是学问差,那便说明他天生就是个不开窍的。不要拿我哥哥跟他比,靠自己才是真本事,听说这些日子他上朝都不肯说话?满肚子学问,却张不开嘴、写不到纸,那这学问,真的是学问吗?”
“你消息倒是灵通。”
温衡啧啧称奇。
不过此事也奇怪,自雍帝下旨让楚瑜安参政起,每日在朝堂上,无论群臣吵得多么激烈,楚瑜安都不曾参与,哪怕有人把话头递到他面前,他也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接话。关于朝政之事,几乎所有朝臣都会递折子,哪怕顾清尘才入仕不足一年,都往勤政殿递送了一百三十二道折子,可楚瑜安,始终没见他有递。
正因为如此,对于他真正的实力,越来越多的大臣开始质疑。
“这件事情都闹得沸沸扬扬了,我就算再不关心朝政,多少也能听到一些风声。”顾清瑶冷笑,“雍帝非要将楚瑜安拉入朝堂,最后却换来这么一个结果,也不知道现在雍帝是何心情,应该是气急败坏,但又无能为力吧,毕竟力排众议要给予楚瑜安参政权的,就是他自己。”
顾清尘态度却不一样。
“此事还不能就这样下定论,雍帝不傻,如果楚瑜安真的没本事,他不可能会冒着损了英明的风险还要将皇位传给楚瑜安,毕竟在他眼里,无上皇权和江山永固才是他最看重的东西。而且,他不可能不知道,如果强行将皇位传给一个不合适的人会导致什么后果。或许,楚瑜安这几日是在扮猪吃老虎吧。”
“既然大家意见不一,那就来试探一下吧。”顾清瑶计上心头,“听闻从前雍帝会隔一段时间组织一次朝堂论辩,不如就将日子改到现在吧,让楚瑜安在勤政殿展露一下自己的真才实学吧。”
温衡眼前一亮。
“这个主意好啊,是骡子是马,总得拿出来遛两圈,朝堂论辩是最公平的方式,想来景亲王不会拒绝才是。”
温衡说罢,便站起身,“我明日便上道折子,至于详细的情况,还请你们代为传达。”
第380章 引荐
“这件事情由你去做不合适。”
顾清尘拦住他,“你别忘了,你明面上可是雍帝的人,你应该无条件遵循雍帝交代的每一件事情,自然也包括拥护他的继任者。”
“哥哥说的没错,温衡,这件事情你不要出面。”
顾清瑶点头,“你能想到哪位与你私交甚好,且不会背刺你的文臣吗?让他出面,理由就是,你非文臣,如此提议会因为雍帝的猜忌,仅此而已。”
“可我得与他解释,为何突然想到朝堂论辩了。”温衡还有些犹豫,“私交好的文臣,倒也不是没有,就是担心事发会后牵连到他。”
顾清尘于是趁热打铁,“温大人,有我等保驾护航,你何必担心呢?正巧过些日子便是殿试,若是在那一天发难,是最不易被人察觉的。”
“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
送走温衡,顾清尘的脸瞬间拉下来。
“阿瑶,你方才有些冒失了。不管怎么样,你身为女子,都不该如此清楚朝堂的事情,甚至还提出朝堂论辩。温衡看起来似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但我们与他相交不深,你透露太多底牌给他,合适吗?”
“阿兄,我向来遵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规矩。温衡确实帮过我们很多次,而且这些事情一旦被雍帝知道,他必死无疑。既然他敢把身家性命交给我们,我们也不必弃之如敝履。”
见顾清尘还是一脸不解,顾清瑶只得道:“阿兄,先不说别的,从你跟温衡接触的这几次看,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顾清尘想了想,“做事沉稳,言而有信。”
“阿兄,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我们还把宝贵的时间放在质疑身边人的动机上来,别说三年了,只怕五年、十年都难以完成。”
顾清瑶神色坚定,“我知道我的做法跟阿兄以往的做法有些出入,但能在我们遇到麻烦的时候出手帮我们一把的,那就是我们的贵人。我和裴景淮去梧州的时候,一路上也得到他不少照拂,这些都是恩情。既然是恩人,那我稍微透一些自己的牌,也并无不妥。”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也就不再多说。楚瑜安这个人你一定要多加小心,虽然温衡将他推给了八公主,雍帝甚至还下了一道圣旨,让他们二人完婚,可他现在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赫连雪的目的,否则以他的性子,这门婚事早就解除了。”顾清尘再三叮嘱,“阿瑶,你要记住,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朝堂中的人,哪个不是笑面虎,你对他们不设防,就有可能被他们背后捅一刀。”
“阿兄放心,这个道理我懂。”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了。我还得想想,真到了朝堂论辩的时候,我要做什么。”
顾清尘站起身,拍了拍顾清瑶的头肩膀,“看来这些日子你并没有好好休息,看着憔悴了不少。阿瑶,你记住,你不好,别人就痛快了,不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有些时候,也放心依靠我们吧。”
“其实……”顾清瑶紧咬下唇,“我之所以憔悴不少,是因为昨晚我做了噩梦,梦见裴景淮死了,半夜被惊醒后便再无睡意了。”
顾清尘身子一僵。
“阿兄,我很庆幸我背后并非无人。”
顾清瑶说着,眼睛便红了。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久,自我嫁入侯府,这些令人糟心的事情,便接二连三的发生了,甚至还……”
说着,顾清瑶顿了顿,满脸歉疚道:“阿兄,裴景淮走之前,曾经给了我一封和离书,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用这封书信还自己自由。但阿兄,你和阿爹已经涉入朝堂太深,此时要想抽身,绝非易事。所以,哪怕女儿真的恢复了女儿家的身份,我们还是会被卷入朝堂纷争。”
顾清尘沉默了。
顾清瑶紧张地看着他,“阿兄……”
“紧张什么?”
顾清尘回过神,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了,就算没有侯府,以阿娘的性子,我们被卷入这些事情也是迟早的。有件事情你做得很对,那就是广结善缘。像温衡这般的人,如果能拉拢到自己身边,就是极大的助力,可你做到了,不是吗?”
顾清尘的话,让顾清瑶心头一暖。
“阿兄变化很大,从前阿兄最不屑与人勾心斗角,没想到来了盛京,阿兄也被迫成为了从前自己不喜欢的人。我原以为阿兄会抱怨、会怪我,可你还是像以前那样护着我,阿兄在上,请受小妹一拜!”
顾清瑶对着顾清尘行了一个大礼。
顾清尘并没有阻止她,因为他知道,顾清瑶对于联姻之事一直心有芥蒂,尤其是嫁入侯府后,接二连三遇到的一些事情,都推着她不得不往前走。今日,她能如此,便是走出来了。
“好了,我真得走了。”
顾清尘笑了笑,“过些日子殿试,对于秦家而言很重要,他们兄弟二人都在仔细准备,这些日子我们就必要打扰他们了。另外,六皇子有句话要我带给你,他已经知道温衡在侯府接通地道之事,想要效仿,你得闲了帮他参谋一下吧。另外,他想请你帮忙引荐温衡。”
“他怎么会知道地道的事情?我们前些日子已经把侯府上下所有眼线全部清理掉了,地道之事,但是只有几个人才知道,他不应该知道啊。”
顾清尘并没有回答顾清瑶的疑问。
“你莫要深究,总之不是坏事就是了。六皇子大婚后就要离京,留给他部署的时间不多了,温衡至关重要,阿瑶,你可得帮帮他。”
顾清瑶这才按捺下满心的疑惑,点头应下。
顾清尘离开后,顾清瑶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六皇子是如何知晓暗道之事的?既然要她引荐温衡,那就不可能是温衡暴露的,那么,就只有承安侯了。
可是,承安侯到底跟六皇子有什么往来,竟会将这般私密的事情告诉他?
承安侯府的水,到底有多浑!
第381章 仇恨
瑞阳宫。
宁霜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身形削瘦,一头乌发也变得暗淡无光。
看着这样的宁霜秋,楚明仪心酸不已。
“公主,您已经守了一宿了,去休息一下吧。”
桑菊候在一旁,轻声道:“公主,如今肃王殿下不在京中,娘娘唯一能倚靠的就是您了,如果连您也撑不住,娘娘该怎么办?”
“舅舅是不是彻底放弃我们了?”
桑菊的沉默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
“为什么?如果没有母妃,宁家何来出头之日?”
“公主,如果只靠娘娘,丞相大人是没有办法爬到丞相之位的,娘娘从始至终都是宁家笼络圣上欢心的工具,如果宁丞相真的在乎娘娘,娘娘就不会一直屈居贵妃,甚至现在还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桑菊姑姑,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楚明仪抓住桑菊的袖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快告诉我。”
“公主。这些话,奴婢其实不想告诉您的。娘娘一直让奴婢守口如瓶,但如今娘娘受了这般委屈,却无处申诉,奴婢实在忍不了。”桑菊蹲下身子,看着楚明仪道:“宁丞相一直都在利用娘娘,当年圣上看中了娘娘,宁丞相不顾娘娘已有心仪之人,强行将娘娘送入王府,甚至还编造出娘娘夺了庶妹亲事的流言,只为了彻底绝了娘娘的后路!”
“娘娘入府之后,宁丞相借着娘娘的名义大肆敛财,然后又以宁家的名义送到圣上手中,一来一回,宁家未有半分损失,却白得了圣上的宠信,以至于所有骂名都落在了娘娘头上,宁家清清白白。”
楚明仪呆愣住。
宫里对于宁霜秋的议论,她全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有想到,竟然有这般缘由。
“公主,娘娘只有你和肃王殿下两个孩子,她第一个孩子之所以没了,就是宁丞相派人对娘娘下了毒手,他要借助娘娘丧子一事打击政敌,用圣上的怜惜为宁家争取更多的利益。”桑菊说着,早已泪流满面,她两只手握住楚明仪的胳膊,“公主,娘娘她这一生都被宁丞相、被宁家害了,如今娘娘危在旦夕,宁家肯定不会再管瑞阳宫的事情,甚至,可能会再送进来一位新的宁娘娘,公主,您一定要为娘娘讨回一个公道啊。”
“我要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公主,从今日起,您不能再相信宁家,也不能再帮衬宁家,您每帮他们一次,他们便会在您和娘娘背后狠狠捅一刀。”桑菊哀求道:“公主,奴婢知道您跟宁丞相关系很好,但您看看娘娘,再看看这座冷清的瑞阳宫,这本不是你们该承受的啊。”
楚明仪闭上眼睛,止住了泪水。
“桑菊姑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先出去一趟,你等我的消息。”
楚明仪离开后,桑菊一改方才的痛哭流涕,缓缓站起身。
宁霜秋似乎感受到了屋内的氛围,眉头蹙起,手指也一直在动。
“娘娘这是做什么?”
桑菊冷漠地看着宁霜秋,“我知道,方才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你现在是不是恨不得坐起身杀了我?可惜,你动不了,也不能奈我何。”
眼见宁霜秋挣扎得越发厉害,桑菊拿起一旁桌子上早已冷了的药,掰开她的嘴灌了进去。
“你还是安安静静睡着吧,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宁霜秋,你应该感谢我,我可是帮你改变了你在昭和公主心中的样子,你也得感谢我啊。”
方才她故意扭曲事实,就是要激起楚明仪对宁家的仇恨。虽然雍帝现在对楚明仪的态度很含糊不清,昔日对楚明仪的疼爱也有些作假,但作假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有些真感情的,她赌的,就是雍帝对楚明仪的那一丝真情以及利用宁霜秋母女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歉疚。
服下药的宁霜秋挣扎了一下,便沉沉睡去。
看着眼前过于冷清的瑞阳宫,桑菊突生一股凄凉。
昔日的争宠都是假象,当真相被揭开的时候,一切都犹如泡影一般,瞬间消散。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桑菊喃喃着,但是已经没有人能回答她了。
留给她的,便是一室沉寂。
……
楚明仪站在勤政殿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你是何人?”
突然,一个陌生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三王爷,这位是我朝昭和公主。”
伴随着高如海的声音,楚明仪回过头,只见一个西域特色的高大男子站在她身后,正好奇地打量她。
“公主?”赫连晔疑惑地看向高如海,“既然是公主,为何那日宫宴没有出席?可是公主对我们有何不满?”
高如海还没有说话,楚明仪便接过话茬:
“三王爷误会了,本公主的生母近来身体欠安,卧病在床,本公主实在无心参加宫宴,这才缺席的。久闻西朔人性情豪爽,民风淳朴,本公主也甚是想见诸位,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是今日这般情景。”
高如海诧异地望向楚明仪。
这位怎么像变了个性子一般?看来经历大的变故确实可以促使人长大啊。
“在下赫连晔,西朔三王爷。”赫连晔笑了笑,“昭和公主可是来寻圣上的?巧了,本王也是来求见圣上的,可要一同进去?”
楚明仪退后一步,“多谢三王爷美意,只是本公主为的是家事,比起三王爷的国事,实在微不足道,今日就先不叨扰父皇了。高总管,麻烦帮本公主通报父皇,昭和来日再来求见。”
楚明仪说罢就转身离开,赫连晔看着她的背影,眼中兴起一丝玩味。
眼见他这般模样,高总管心里直呼不妙。
赫连晔,该不会是看中昭和公主了吧?
昭和公主到底是被娇惯着长大的,脾性极大,若是她不愿意和亲,闹起来,只怕是所有人都没脸。
更何况,圣上也不一定愿意让昭和公主去和亲,否则也不会绞尽脑汁择选盛京贵女,而是那日宫宴就要楚明仪出席了。
第382章 一见倾心
“高总管,昭和公主年岁如何?”
高如海一惊。
“昭和公主上个月刚及笄,但因其生母重病,故而及笄礼并未大办。”
赫连晔若有所思地看着楚明仪的背影良久,才收回视线朝着勤政殿而去。
高如海胆战心惊地跟了进去。
“圣上,这一次小王前来东离,是要为八王妹在东离择一良婿,如今心愿已成,三城收益在此。”
赫连晔将一个厚厚的折子举起,高如海快步走下,接过去呈给雍帝。
雍帝只看了一眼,便满意地点着头。
“西朔果然有诚意,三王爷放心,朕既然已经为八公主赐婚,这门婚事便不会落空。”
“圣上,除了送嫁,西朔还有一事相商。除了八公主,父王让小王再迎一位贵女入西朔,西朔承诺,此女的婚事可由其做主,西朔众多儿郎可供贵女择选。”
果然!
雍帝眯了眯眸子,“三王爷这些日子也见到不少东离贵女,不知可有看中的?”
“圣上,此事还需自愿,所以小王并不着急,只要小王临别之际能带一位贵女回西朔即可。”
“东离有不少女儿家都待字闺中,三王爷可多看看。”雍帝皮笑肉不笑道:“三王爷,如有必要,朕可多办几场宴席,凡盛京未曾定亲出嫁的贵女都可参加,可好?”
“那就先谢过圣上了。”
对于雍帝的安排赫连晔很满意。
他不一定非要迎娶一位公主回去,只要那人是东离出身,雍帝认可其为和亲公主即可。
只不过,方才那位公主倒是挺合他的眼缘,若是能迎回西朔,他也不介意争一争,毕竟想起和亲公主的兄弟们可不在少数。
……
楚明仪再见赫连晔是在御花园。
“真巧啊,昭和公主。”
赫连晔含笑看着楚明仪,“小王还说,不知是否有幸再见到公主,或许是神灵有耳,听到了小王的祈祷,这才让小王与公主再次相见了。”
楚明仪抿唇,“三王爷说笑了,不知道三王爷可有什么事?”
她每日这个时候都要在御花园散步,御花园的侍卫侍女们都知道,她可不信什么巧合,只怕是赫连晔为了见她,才故意选这个时间出现吧。
“公主可否移步一叙?”
楚明仪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走到一旁的凉亭,屏退下人后,赫连晔便道:“公主应该有所耳闻,本次西朔来访,一是为八王妹择一良婿,此事已经达成。另外还有一事,便是迎娶一位和亲公主。”
“和亲是两朝重事,父皇自有安排,三王爷来寻本公主,似乎是找错人了。”
“非也。”
赫连晔摇头,“公主有所不知,圣上有意再办几场宫宴,好让小王择选。可小王觉得并无必要,因为自小王瞧见公主的那一刻,小王便打定主意,要迎公主回去了。”
“不可能!”楚明仪薄怒,“本公主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他不会让本公主和亲,况且,本公主也不愿和亲!”
“公主莫急,请听小王细说。”
赫连晔也不恼,笑着道:“首先,还请公主莫要生气,小王先前曾经了解了一下公主的事情,正因为如此,小王才来寻公主商议的。”
楚明仪脸色微变。
“公主现在的日子,远不似从前。归根结底是公主背后无人撑腰。和亲是大事,无论是谁去和亲,都是为国解忧,其家族都会大受裨益。这句话放在公主身上也同样合适。宁嫔娘娘身体欠佳,离不开贵重药材,所以,公主需要找到一个愿意帮助公主的御医。可据小王所知,御医也有私心,若是不得盛宠之人,想要请太医相助,怕是难上加难。”
“但如果公主选择了和亲,小王可以保证,御医院里的那些好药材,都会先紧着瑞阳宫用才是。”
楚明仪听着便有些心动了。
若是留在盛京,她确实寻不到好的婚事了,宁家如今态度冷淡,母妃又一病不起,后宫如今由惠妃把持,从前母妃对惠妃也是诸多为难,但惠妃并未因此怨恨母妃。母妃出事后,惠妃会时不时派人来瞧,但其他的,惠妃也不会再做了,尤其是她的婚事。
更何况,她早已失身于宗政炀,这种情况,无论她嫁给谁,都会引得对方大怒,她已经失了昔日的盛宠,不会有人为她说情,只怕她和母妃,就再无生路了。
于是,她试探性道:“三王爷如此真挚,本公主也不好再推脱,只是有一事,本公主还需先告知三王爷。”
说着,她顿了顿,这才鼓起勇气道:“三王爷应该知晓,本公主上个月才及笄。本公主年幼不知人心险恶,曾被北秦质子宗政炀哄骗,早已……早已失身于他。后来宗政炀犯了事,选择不告而别一走了之,但已经发生的事情,却是无法改变了。若是三王爷要本公主做和亲公主,就必须要接受这件事情。当然,此事于本公主而言是件绝不能外说的丑闻,如果三王爷心有芥蒂,还请当作从未听说,另择他人吧。”
赫连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小王确实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不过,公主也无须担心。”
在楚明仪疑惑的目光中,赫连晔小声道:“西朔民风开放,没有东离这么多规矩,尤其是女子,即便婚前失贞,也无人会说什么。父王有一位夫人,便是早已成婚,后来与父王相遇,于是离了夫家入了王宫,如今也为父王诞下一儿两女。这种事情在西朔并非个例,寡妇再嫁的也有很多,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
楚明仪还没反应过来,赫连晔继续道:“公主,实不相瞒,小王自与公主见过后,便是一见倾心,小王希望,如果公主觉得小王尚可,便选小王做夫君吧,小王必定疼公主至极。即便公主婚后对小王不满意,也可以再换,当然,小王是不会给其他人这个机会的。”
“此话当真?”
“当真。”
“好,本公主答应你!”
? ?各位宝子,这几日家中有事,会停更几天
第383章 自请和亲
楚明仪自请和亲,让雍帝吓了一跳。
“仪儿,你可知和亲意味着什么吗?”
楚明仪站在他面前,神色毫不动摇。
“父皇,儿臣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也知道父皇近日因为此事头疼得厉害。儿臣深得父皇恩宠多年,既做了公主,享了百姓的供奉,自然也要为百姓做些事才行。”
在雍帝诧异的目光里,楚明仪跪在地上,铿锵有力道:“父皇,儿臣这些年糊涂,仗着您的宠爱肆意妄为,以致在民间声名不佳,有损皇室颜面。儿臣这些日子想了很久,无论是母妃,还是哥哥,亦或是儿臣,我们都犯了一个大错,那便是恃宠而骄。父皇,求您给儿臣一个弥补的机会吧。”
雍帝站起身,走到楚明仪身前将她扶起。
“你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雍帝欣慰地看着她,“你母妃如果看到你这般,一定会很高兴。”
楚明仪心里冷笑,脸上却一副乖顺的样子。
现在提母妃,他竟也不觉得愧疚!虽然桑菊说母妃嫁给他是情非得已,但这些年母妃待他真挚,无论如何也不该落得这般境地!
“父皇,儿臣自愿和亲,以守护两国安宁,但有一件事情,请父皇允准。”
楚明仪坚定地看着雍帝。
雍帝眯了眯眸子。
这孩子……竟变得如此精明吗?是谁教的?宁霜秋?还是宁致远?
“父皇,舅舅告诉儿臣,在这种时候,要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谋利,不惜一切代价,可儿臣不愿如此,在父皇已经对我们母子三人失望的时候,若是再消耗父皇的信任,那我们母子三人此生就再难团聚了。”
楚明仪说着,眼中早已含泪,“父皇,儿臣不求别的,只求在儿臣离京之后,父皇能命太医帮母妃诊治,能准许皇兄时不时回京替儿臣在父皇母妃身边尽孝就够了。”
雍帝看着楚明仪,见她哭得伤心,心里也动摇了几分。
看来虽然宁致远在教唆她,她还是明事理的。
“好,朕答应你。”
离开勤政殿后,在石阶的最后一级上,楚明仪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望着这座恢宏的宫殿,楚明仪嘴角微微勾起。
以父皇多疑的性子,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他应该都记在心里了吧。
一旦在皇帝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宁致远,你的丞相之位,还坐得稳吗?
……
楚明仪要和亲的消息,着实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不知雍帝现在作何感想,女儿和亲,儿子联姻,这西朔来的人,竟全都进了他家的门。想他为了送走烫手山芋,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结果全作了无用功,想想都痛快!”
承安侯恨不得仰天大笑,痛快地喝几大碗好酒。
“小心些,也不怕隔墙有耳。”
云氏无奈地看着他。这些年,承安侯是如何在雍帝面前委曲求全的,她都看在眼里。可她一介妇道人家着实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尤其是面对雍帝强行赐下的婚约,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入了夜悄悄地哭一场。
可现在不一样了,承安侯府的日子越来越好,即便一家人都不在一处,可避免了阴阳相隔,她也满足了。
想到这里,云氏看向顾清瑶。
从前自己还有些瞧不上顾清瑶,甚至还总是迁怒于她,可现在看来,自己错得离谱啊。
承安侯府的好日子,都是在顾清瑶过门后才有的。可以说,她给了承安侯反抗的动力和底气。
不拘泥于女子的身份,敢于为了家人和自己的命运奋力一搏,这样的女儿,怎么偏偏不是她的!可一想到,媳妇与女儿也并无不同,她的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母亲放心,这些日子府上的人已经再次尽数筛过一次了,确保都是自己的人。”
顾清瑶轻笑着,将裴景行的来信递给承安侯。
信里,是裴景行写的关于梧州的事情。裴景淮出门前,拒绝了裴景行想要同行的请求反而让他去了梧州,理由是要先替六皇子看好梧州。
经历过一劫,梧州的百姓如今极其团结,誓要通过齐心协力,让梧州变得更好。
因而对于官府的各项举措,只要有利于民,大家都会纷纷响应。因此,先前裴景淮的三策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裴景行到梧州后,因着这层关系,也算混得如鱼得水,倒是结识了许多江湖上的有志之士。
“好啊,梧州发展得越好,六皇子的根基就越稳。”承安侯看着信,感慨道:“待下个月封王大典后,六皇子就要成婚前往封地了,这么一看,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当初还籍籍无名的皇子,都已经可以站在众人之前了。”
“只可惜要离京,虽然梧州很好,但少了参政的机会,怕是要落后旁人一大截了。”
云氏的担心不无道理。
朝堂向来是瞬息万变的,官职更替,乃至朝臣的生与死都掌握在雍帝手中。得雍帝器重,便可仕途坦荡,惹雍帝厌恶,乌纱帽保不保得住另说,怕是连命都要丢了。
可即便如此,为何世人还是对朝堂趋之若鹜,归根结底是事关荣华富贵的豪赌。而入朝堂,免不了要站队,一个远离朝堂的皇子,如何得人心。
“母亲,有舍必有得,六皇子放弃盛京远赴梧州,博的,就是未知的可能性。”顾清瑶含笑,“六皇子分得清轻重缓急,他既然愿意去梧州,那就是参透了其中的关窍。留在盛京虽好,但一言一行都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但梧州就不一样了,那是六皇子费了心思才重建起来的城池,在那里,有的是民心所向,未必比盛京差。”
“也罢,你们既然都说好,那定是有我未曾察觉的好吃。”
云氏说着,夺过承安侯手中早已凉了的茶杯,“早春料峭,喝凉水也不怕闹肚子?你们啊,日日在外面奔波,可一定要穿暖和些。尤其是瑶儿,回暖前汤婆子不许离手……”
听着云氏的念叨声,顾清瑶笑弯了眉眼。
第384章 满意的答案
近来,雍帝时常在早朝时,斥责宁丞相的一些言行。
朝臣们自然嗅出了不寻常的意味。
今日,因为宁丞相呈报上来的科举殿试名单不完全合他的心意,雍帝便大发雷霆。
“宁致远,你是不是觉得,朕离不开你这个丞相?你自己看看这名单,里面到底藏了多少心思,你以为朕看不出来吗?”
随着雍帝的怒吼,那道折子擦着宁致远的额头重重摔在了地上。
“圣上息怒。”
宁致远按下忐忑,小心翼翼道:“圣上,殿试名单完全是根据诸位学子的成绩筛选的,帝师和顾大人皆可作证。”
唐维远无需上朝,因而,雍帝及朝臣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顾衍身上。
见怒火波及到了自己,顾衍出列,不卑不亢道:“圣上,殿试名单,微臣已根据规制,从众多学子中,择出前二百人入殿试,名单报帝师查验无误,才递交丞相呈报。”
宁致远脸色大变。
“好啊,宁致远。”
雍帝冷笑,“你是不是该跟朕解释一下,这名单上的三百人从何而来?”
按照东离规制,由礼部遴选出适当的人数,需递丞相,由丞相与内务府核定,剔除与雍帝、与朝堂犯冲之人,再呈报雍帝。而雍帝在浏览名单时,会将一些自己不喜的名字筛出来。
这些人,虽然无法参加殿试,但依旧会被赐官,只不过不能站在勤政殿上罢了。他们往往会被安排去一些偏远些的地方,虽然日子艰苦些,但最易出政绩。这样的大臣返京后,往往更得当权者的重用。
以往雍帝对于宁致远呈上的名单,都只是粗粗看一下,象征性划掉几个名字,只因雍帝早些年便交代了宁致远,每次要加一些名字进去,暗地里安插人手。
“圣上……”
宁致远颤抖着嘴唇,却不知该如何张口。
难道要他告诉所有人,这是雍帝的授意吗?雍帝今日这般反应,不知是否是受到了科举案的影响,想要将过去的暗箱操作都算在他头上,好保住自己的英明。
这么看,他今日怕是躲不过了。
“既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也不必再说。”雍帝冷冷地看着他,“朕那般器重你,你便是这样回馈朕的吗?这么多年来,你到底通过这种法子塞了多少人?在你没吐出东西之前,就不必再出现在朕面前了。温衡,此事交给你,朕希望看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温衡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宁致远,沉声应下。
雍帝,到底想做什么?动用了皇城司,宁致远的丞相之位还能坐得稳吗?还有,满意的答案,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
因着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天一黑,顾清瑶和承安侯就坐在书房里候着了。
一盘棋还未下完,温衡就来了。
“你们料到我会来了?”
温衡虽然这么说,脸上却丝毫不见诧异之色。
“雍帝突然发难,温大人肯定很头疼,这头一疼啊,就想寻个信得过的大夫,不是吗?”
顾清瑶笑看着他,指了指棋盘,“温大人可愿替我跟父亲手谈一局?”
温衡看了一眼棋盘,急忙摇头:“我最不喜这般费脑子的事情,莫要喊我。”
“那今日便先下到这里吧。”承安侯眼疾手快地将棋子打乱。
顾清瑶无奈。
承安侯这是眼看着自己快输了,耍赖皮呢。
“侯爷既然猜到了我的来意,我也就不卖关子了。”温衡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撮一口道:“说句不好听的,这么多年,我这还是第一次大摇大摆进入丞相府,是上,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去办,我总得装装样子吧?”
“宁致远是何反应?”
承安侯着实好奇得很,这些年,他仗着雍帝的宠信,可没少在其他朝臣面前耀武扬威,起初大家都很气愤,也没少给他找麻烦,后来他官做得越来越大,渐渐地,也就没有人敢与他作对了。
“他有些坐立不安,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好几次欲言又止,但是又不知道为何不能说出口。我总觉得他应该是猜到了什么,只是碍于某些原因,不能明说。”
“能让他如此畏缩的,普天之下,应该就只有一个人了。”
顾清瑶话音刚落,承安侯和温衡异口同声道:
“圣上!”
“我想,授意他这么做的人,或许就是雍帝吧,而且应该不止是一两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如果科举案没有被揭穿,今天的事情应该也不会发生。”顾清瑶想了想,猜测道:“科举案差点覆灭了整个礼部,在民间也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如果被朝臣和百姓们知道,雍帝自己也参与其中,绝非好事。”
“所以他要找一个替罪羊?”
温衡愣了一下,“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圣上一向都很信任宁丞相啊,如果真的要找替罪羊,为何不能找其他人,偏偏要找他?更何况宁丞相身处丞相之位,如果动了他,给朝堂造成的动荡,绝不会比科举案里的礼部小。”
“如果说,雍帝打算动宁致远了呢?”顾清瑶笑着,“没有谁能一直深受雍帝的信任,因为他本性就如此,多疑、善变,或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君臣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雍帝产生了想要动宁致远的念头。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朝堂势力被打乱,咱们才有机会啊。”
“那你可查出什么?”
承安侯不解地看着温衡。
以宁致远的谨慎,应该什么都查不到吧。
果然,提起这个,温衡就一脸沮丧。
“宁致远那只老狐狸,想必平日里就把所有线索都抹除了,无论我们怎么找,就是找不到。”
温衡烦躁地用手敲自己的头,“我一想到,圣上让我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就头疼。现在毫无进度,若是圣上问起来,我怎么说?”
“其实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雍帝想听到什么。”顾清瑶看着温衡,轻声道:“他最想听到答案,自然就是他最满意的答案了,温大人,你说对吗?”
第385章 没那么简单
“那我是不是应该多进宫与高如海聊一聊?”温衡挑眉,“不是都说咱们这位高总管是圣上腹中的蛔虫,什么都知道?圣上到底是怎么想的,高如海一定能猜到几分。”
“至于宁丞相那边,你先拖着就是了,他自会记你的好。如果他没倒,日后也会记你一份人情,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总是没错的。”
顾清瑶的话点醒了温衡,他一拍脑门,“幸亏有你提醒我,我看不惯他好些年了,以我的性子,这次肯定要好好收拾他一番才解气。”
“你可千万别鲁莽,在没有从高如海那里打听出雍帝的心思前,不要轻举妄动,先稳着雍帝,也可以问问宁致远,看看他准备如何应付。如果雍帝真的要动他,那你再出手。”
承安侯叮嘱道:“你手下那些人也要管着些,如果真得罪了宁致远,他不会记恨那些侍卫,恨的就是你了。”
温衡点头,急忙起身,“我得赶紧回皇城司,走之前我交代他们好好照顾宁大人,谁知道那帮兔崽子会做出什么来!”
他火急火燎离开了,承安侯无奈摇头,“还是太冲动,不过,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轻松得多,若都是宁致远那般心机深沉的,我还不知道能活几年。”
“父亲这是什么话,您正值壮年,即便是碰上几个宁致远,也未必制不住,您啊,就是谦虚。”顾清瑶笑着为他倒了一杯茶。
“这些日子,容与可有来信?”
顾清瑶摇头,“距离上一次来信,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了,说不定是碰上了什么麻烦事,不便来信吧。”
承安侯愁眉不展。
“父亲,如果真的出事,玹夜和颜墨也会来消息的,当然,如果连他们也……如果真的那样,我们远在盛京也帮不了他们。不如放宽心,相信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
承安侯只得按下满心的担忧。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漱玉轩,父亲也早些歇息吧。”
回到漱玉轩,顾清瑶忧心忡忡。
虽然刚才那般安慰承安侯,其实她心里也一点都不平静。
虽说裴景淮他们确实需要隐秘行踪,可当时他也承诺过,如果安全,一定会来信。可整整一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郡主可是在担心世子?”
芳若候在一旁,轻声道。
“是啊。这么久了,竟然连一封信都没有回复,他究竟是生是死,我一点都不知道,这种感觉真的糟透了。”
“郡主无需过于担心,归藏的人也一直跟着他们,如果真的出事,他们会出手的。”
顾清瑶现在唯一能说服自己的,就是仇十三派了人跟着。
“郡主,宫里来了消息,宁霜秋估摸着就是这几日了。”
“楚明仪还未出嫁,她竟撑不住了吗?”
顾清瑶有些惊讶,前些日子明明还说,宁霜秋的情况稳定了一些,就这样养着,说不定能熬过今年。
“太医院的药一直服着,但就是没有好转,昨夜更是呕了血,但人没清醒,瞧着也就是这几天的样子了。”
“可有跟张医正确认?”
“就是他说的,不过,圣上并不打算将这件事情广而告之,许是怕影响了公主和亲吧。”
顾清瑶突觉悲哀。
如果楚明仪按期出嫁,岂不是来不及为宁霜秋尽孝送终?
如此,无论是宁霜秋还是楚明仪都太可悲了些。
“郡主无需伤感,宁霜秋这些年做的恶不少,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只不过,五公主确实可惜了些,但她除了和亲,确实再无出路,若能以一己之身换两国百年和平,她也无愧于宗室身份和这些年得到的宠爱了。”
芳若的话,让顾清瑶心里好受了些。
“若是可以,让张医正帮忙,吊着宁霜秋的命,作为母亲,她一定也想看到女儿出家的样子吧。”
芳若应了一声。
“芳若,帮我给宫里递个帖子,明日随我进宫吧,让紫苏也跟着,我们去瞧瞧宁霜秋。”顾清瑶轻蹙眉头,“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或许,宁莘会知道什么。
……
瑞阳宫。
楚明仪正帮宁霜秋喂完药,就听见了门口的通传。
“顾清瑶?她来做什么?”
楚明仪还来不及细想,就已经站起身迎了过去。
顾清瑶进来,就看见有些憔悴的楚明仪向自己走过来。
“没想到,现在愿意来瑞阳宫的人竟然是你。”
“我瞧着你的样子不算太好,毕竟相识一场,还是想来看看。”顾清瑶走过来,伸出手抱了抱她,“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你要坚强,宁娘娘也不会想拦到你如此模样的。”
楚明仪身子一僵。
“站在门口说话多不好啊,带我进去瞧瞧宁娘娘吧。”
一走进内室,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烈的药味。
“母妃已经昏迷了好些日子,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眼看着我就要和亲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再回来的机会,我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母妃了。”
顾清瑶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宁霜秋,“宁娘娘真的一直没有醒来吗?”
楚明仪摇头。
“我一会儿会去寻舅舅,看能否帮忙求情吧。”顾清瑶侧过身看着楚明仪,“我之所以帮你,不是因为我不在意从前你们母女做的那些事,而是因为你是和亲公主,在这种时候,个人的情感,永远重不过家国利益。楚明仪,我希望你记得,既然你自请和亲,那就要对得起和亲公主的身份,为两国百姓谋福祉。”
“我明白。顾清瑶,谢谢你。”
楚明仪红了眼眶,偏过头努力抑制眼中的泪水。
顾清瑶又看了一眼宁霜秋,这才带着人离开。
走出瑞阳宫,见再无旁人,顾清瑶轻声问道:“紫苏,可有察觉到不对之处?”
“宁娘娘那药里被人掺了东西。”
紫苏小声回着:“没有药渣,我实在无法肯定究竟是哪一味药,可我瞧宁娘娘的情况,那药十有八九会让她气血亏虚,长久下去,宁娘娘必然没命!”
第386章 故人之姿,故人之子
闻言,顾清瑶不由神色凝重。
宁霜秋确实做了错事,可无论如何,也不该以这样的形式死去,毕竟曾是盛宠一时的贵妃啊。
“楚明仪既然要和亲,那就让她放心地去,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她牵肠挂肚的人,除了远在滇南的楚晏钰外,就只有宁霜秋了,于公于私都要稳住她。”
“那奴婢去寻高如海,宫里人的生死,从来都只取决于那人的一瞬间念头,即便不能保她不死,也能拖上些日子。”
芳若说罢,就退了出去。
……
棠梨宫。
“郡主入宫,是不是想问我宁霜秋的事情?”
顾清瑶一踏进殿里,就看见宁莘迎着门口而立。
“那这件事情与你有关吗?”
顾清瑶轻笑一声,“让我猜猜,以你的性子,应该不会主动去做这种事。想必定然是有人做了,而你隔岸观火,对吗?”
“郡主还真是了解我,不错这件事情从始至终我都知道,只是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是想让她死,但我不想沾染因果,更不想因为她而沾染鲜血,所以,我并没有推波助澜,因为我知道,无需我出手,她都必死无疑。”
宁莘笑着侧身,让出位置,“郡主应该不着急出宫吧,不妨聊聊?”
“好啊,说起来我们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无论是我进宫还是你出宫都不容易,确实应该借这个机会好好聊聊。”
走到桌边,那里已经有一壶煮好的茶。
果然,宁莘已经猜到她会答应了,这么一个善于揣摩他人心思的人,所幸是友非敌啊。
“郡主,你猜这次动手的人是谁?”
“桑菊吧,宁霜秋沦落到这般境地,还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就只有桑菊一个人,她也是最有机会下手的人,除了她,我想不出其他人。”
“是啊,我对宁霜秋的恨,随着这些年在宫里的消磨,着实所剩无几了,可桑菊不一样,她得过短暂的幸福,却陷入了更大的痛苦,比起从未拥有,得到但又失去更折磨人。”宁莘说着,脸上早已没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怜悯,“所以我理解她,可以说,她的苦难都是宁霜秋带给她的,她想杀宁霜秋就再正常不过了。”
顾清瑶叹了口气,“你可知,楚明仪就要和亲了。”
宁莘知道她的意思,于是沉默下来。
“不管怎样,她的命我要多留些时日,等楚明仪和亲后,是杀是剐由你们。”
“郡主,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啊。”
“不是劝善,而是为了大局,如果楚明仪不和亲,宁霜秋何时死我都不会干预。只有朝堂稳定顾家和裴家才能安好,一旦时局不稳,我们两家就是雍帝第一个放弃的棋子,其下场可想而知。”
顾清瑶面带寒色,说出的话更是让宁莘不安。
“我虽知道你们早有准备。但没想到形势会这般严峻。受皇帝忌惮的朝臣大有人在,不过境遇各不相同罢了。”宁莘苦笑着,“就像宁致远,即便圣上知道他做了什么,他也依然屹立不倒。反观礼部那些人,可有一个得了好下场?”
“你既然是宁家人,那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一次,宁致远会不会倒?”
面对顾清瑶的疑问,宁莘斩钉截铁地摇头,“不会。”
见顾清瑶不解,宁莘轻声道:“你以为宁致远是怎么起来的?单靠一个妹妹,就能坐上丞相之位的话,朝中那些重臣的位子,怕是不够分。我只知道圣上有把柄落在他手里,至于那把柄是什么,有多少分量,我就不得而知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是宁致远的免死金牌,只要宁致远不谋朝篡位,可保他一世的荣华富贵。”
顾清瑶哑然。
“郡主,听我一句劝,暂时不要跟宁致远硬碰硬,比起柱国公,他更得圣上的心。圣上已经失去柱国公这个中流砥柱了,短期内,他不会再放任有人对宁致远下手,现在的一切,不过是想敲打宁致远一番,让他收敛些罢了。”
宁莘苦劝道:“郡主,无论你们有什么打算,且先忍耐一下,恶人自有天收,何必脏自己的手?”
“你如此聪慧,可有想过走到人前去?”顾清瑶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宁莘下意识想摇头。
“你只不过是这些年躲习惯了,早已忘记曾经自己的风采,即便在世人眼中你已经死去,可你甘心吗?甘心背着骂名,让那些人肆意踩着你?”
“我……”
“你既然能跟我说出这么多,就足以说明你还有野心。走到人前吧,即便现在只能以旁人的身份见人,但终有一日,你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世人面前,告诉他们你宁莘并非如传言那般不堪。”
宁莘沉默许久,顾清瑶也不着急。
她心里有苗头,自己不过是往这苗上添些水罢了。
“郡主,你希望我做什么?”
“雍帝对你心存愧疚,而惠妃娘娘掌管六宫不易,身边缺个可信的能用之人。”
聪明人,往往不需要说太多便能理解。果然,宁莘立刻明白了。
“看来,承安侯府和长公主府都已经有了选择。”
宁莘说着,笑了一声,“这么一看,六皇子确实是不错的人选,那孩子,总给我一种故人的感觉,却实在想不起是何人,或许,聪明的人大抵都是一个样子吧。”
“确实是你的故人。”
既要拉拢,顾清瑶也不吝啬告诉她一些消息,毕竟什么都不付出,终究难以取信于人。
宁莘身子一僵。
她的故人?
能被称作她的故人的,怕是年纪都不算小,放眼整个盛京,算得上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莫非……
想到了那个可能,宁莘瞪大眼睛。
顾清瑶轻轻点头。
宁莘捂住嘴,眼睛顿时红了起来。
“原来他……竟然是……难怪,难怪我瞧着他总想亲近些,原来是她的孩子。”
宁莘哽咽着:“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竟是故人之子,长公主怕是一早便认出来了吧?”
? ?年底啦,打工人打工魂,会努力码字,等我~
第387章 清清白白地去
“阿娘也是才知道的,为了保护他,惠妃娘娘瞒了很多年,我想惠妃娘娘也是思虑再三,才决定告诉我们的。”
顾清瑶的话,算是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了。
“我一直都对韵婉的死久久不能释怀,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与太子感情甚笃,膝下又育有一双儿女,纵然再痛苦,也不可能舍下孩子去自杀,即便真的存了死志,也定然会有安排。现在看来,她真的是安排好了所有人的退路,唯独没有安排自己的。”
宁莘泣不成声。
“世人都说我与她是日月争辉,可我们昔日是很要好的闺中密友,可惜,她注定要做太子妃,而我,也被赐婚给了楚瑜昇,从圣旨下达的那一天起,立场不同,我们就不再是我们了,对我们最好的安排,就是逐渐疏远。”
说起往事,宁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的情绪,满含恨意道:“宁家想利用我抓住韵婉的错处,继而牵扯出太子,所以我与她心照不宣地开始不和,明面上水火不容,心里却都知道,一切不过是演戏。可我着实没想到,宁家居然恶毒至此,为了试探我和她,宁家曾借着我的名义让人给她下毒,若非太子警觉,韵婉怕是难逃一劫!所以我破罐子破摔,认下了此事,宁家怕被牵连,急忙推了一个人替我顶罪。”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与宁家不对付?”
“是。”
宁莘毫不避讳这些。
事已至此,双方早已撕破脸皮,又何须隐瞒呢?
“郡主,宁致远这次会栽跟头,但绝不会趴下。如果你们有心扳倒他,可务必要做足准备。”宁莘顿了一下,小声道:“宁家后宅,如果说谁最得宁致远信任,除了管家外,就只有一名贵妾余氏了。她跟了宁致远近二十年,虽不知为何宁致远没有抬她做侧夫人,但她却是后院说话的女主子,就连丞相夫人都要避其锋芒。我曾有心要查,但苦于没有人手,若是你们愿意,可以从她那里查,一定会有收获。”
“我记得了。”
顾清瑶微笑着,看了一眼外面,“我的提议,你意下如何?”
宁莘沉默片刻,抬起头,神情格外坚定。
“当年她出事,我尚且自顾不暇,没能帮上忙,心里歉疚了许多年,如今终于有弥补的机会了,我自然不会放弃。你放心,我会寻个由头离了冷宫,有我在,我不会让人伤他们母子半分!至于桑菊,我尽力而为。”
得了自己想要的,顾清瑶与她寒暄几句,便去了云疏宫。
她入宫的消息雍帝必然已经知晓,那她也不必遮遮掩掩的,反正转了一圈,她真正的目的,反倒不好猜了。
……
果然,雍帝在听完影卫的汇报后,拧紧了眉头。
“顾清瑶入宫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与几个宫里的娘娘说说话吗?”
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顾清瑶必有目的,但她偏偏光明正大,行事毫不遮掩,倒是叫人糊涂了。
“属下听闻,昭和公主近来与永嘉郡主走得较近。”
雍帝不解,“她们二人何时关系这般好了?去年不还是剑拔弩张吗?”
“许是冰释前嫌了吧。”
高如海笑道:“圣上不是不知道,昭和公主性子直,去年是因为婚约一事,二人虽不亲近,却也不至于似流言那般仇视彼此,如今公主高义,永嘉郡主也没道理继续冷着公主啊,都是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圣上也看得高兴。”
“也是,家里关起门来怎么闹,那都是自己的事,但叫别人看笑话,那就是无能。”
雍帝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也罢,都是小姑娘,亲近便亲近吧,日后,朕想再见这个女儿,怕也难了。和亲之前,让她开心些吧。让太医院悉心照料宁氏吧,好歹撑到送走仪儿。”
“是。”
“至于永嘉……”雍帝叹了一口气,“朕总想着,她是楚静姝的女儿,与朕隔着心,也会如她娘一般恨朕,却也忘了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不知道为何,朕最近经常会梦到皇兄啊。”
高如海噤声。
“当年他对朕也很好,只可惜,生在皇家,由不得不争、不算计,朕想活下去,想爬上位,就得除掉他。那时朕还沾沾自喜,以为朕的那些动作都很好地瞒过了父皇的眼睛,现在朕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父皇不过是放纵我们自相残杀,他要像养蛊那样,从众多儿子里选一个能活到最后的。朕和皇兄,都是他操纵的棋子啊,只不过,朕这个棋子赢了全局罢了。”
雍帝说起过往的事情,脸上浮现出感慨和歉疚。
“皇兄注定要死,只不过,朕做了刽子手手中的刀罢了。高如海,你怕是想不到,父皇他啊,狠着呢。一旦决定了放弃皇兄,他就要皇兄必死无疑,世人都说,是朕送了一碗毒药给皇兄,可没人知道,朕那碗药,不过是寻常的补药罢了。毒死皇兄的药到底从何而来,怕是只有父皇自己知道了。”
“先皇怎能让圣上背上此番骂名呢。”
高如海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成功取悦了雍帝。
“哈哈哈——”
雍帝笑罢,眉眼间涌上一股倦意。
“他告诉朕,若想要这个位置,就认下此事,父皇他好深的算计啊,他是要朕替他背上所有骂名,即便朕当了皇帝,毒杀兄长这一条,就能让那些老臣戳着朕的脊背骂朕一辈子。而他,在史书上只会留下好名声,为人子,怎敢说父母的不是,这就是他的目的。”
高如海低着头,脸上神色莫测。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先帝的手笔,其中未尝没有雍帝的推波助澜,皇位何其诱人,以他对雍帝的了解,雍帝绝不会为了保全名声就放弃皇位。
所以说,惠懿太子一事,不过是豺狼与虎谋皮罢了,只是没料到,会让自己陷入此般境地。
“高如海,朕也要清清白白地去才行啊。”
第388章 和亲出嫁
高如海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雍帝要清清白白地去?那这所有的骂名,岂不是要……
“高如海,安儿自小不在朕身边长大,柔儿又娇纵他,要他担起这江山,只怕任重而道远。朕的身边离不了你,同样的,他的身边也需要一个似你这般的人,你可以着手培养了。”
高如海垂眸轻声道:“圣上多虑了,这些年,圣上在景亲王身边安排了多位智者,比起其他皇子,殿下从一开始便赢了。更何况,老奴不过是伺候圣上的,说不定殿下身边早有了信任的人,若是老奴插手,怕是会惹得殿下不悦,以为您要安插眼线呢。”
雍帝一愣。
高如海压低声音,“圣上,殿下虽得您疼爱,但到底不在您身边长大,老奴只怕,他跟您不是一条心啊。”
雍帝侧头看向他,只见高如海满脸愁容,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你是何意?”
“圣上,这几次殿下的表现,圣上应该瞧见了,殿下有些偏执,而且……”高如海顿了顿,“极难听劝,甚至有时候,还会阳奉阴违,老奴担心,殿下会因为娘娘一事怨您,继而跟您生分。”
见雍帝神色有异,高如海继续道:“圣上,殿下回京时日尚短,您虽然对他抱有极大的期待,可江山社稷为重,殿下的能力尚未凸显,若是强推上位,只怕是满朝文武不会答应,您还需审慎啊。”
“是啊,当年朕坐上这个位置,可走了不少弯路,吃了诸多苦头,若是让安儿太过顺利继位,朕这心里还真是不舒服啊。”
雍帝眯着眼睛,“你说的不错,江山社稷为重,他有没有能力担起这个担子,朕还需要再看看。”
高如海松了一口气。
高如海退下后,雍帝招来影卫头领。
“近来景亲王在做什么?”
“回圣上,近来殿下开始笼络朝臣了,属下曾见到殿下与昔日的太子党和肃王党的人私下会面。”
“他是想把这两拨人都吃下啊。”
雍帝突然冷笑起来,“锦儿是死了,但钰儿还活着,假以时日,未必没有回京的可能性,那些朝臣心里也清楚,这种时候还摇摆不定的,也就不必再留了。”
“可殿下那边……”
“朕还活着,他就开始结党营私了,朕虽疼他,但他若敢动摇朕的皇位,朕也不会留情,毕竟,朕的儿子不只他一个,扶持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子,不比扶持他这个朕名义上的弟弟更容易吗?”
“圣上英明!”
……
近几日,朝堂又有了新的变动。
几位之前拥护肃王的大臣死于非命,楚瑜安在朝堂上,也因为处理政务不当被雍帝当众斥责,所有人都察觉到,风向又变了。
楚瑜安脸色格外难看。
雍帝这般当众斥责他,他在众朝臣面前的脸面丢了个一干二净,这还如何立威?难不成,这几日又出了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可恨如今后宫他无人,若是母妃还在……
等等,他记得不错的话,过些日子似乎就是选秀了。
看来,他的机会来了啊。
……
四月初,楚明仪要启程西朔了。
赫连晔早已准备妥当,按照他们的脚程,抵达西朔王都差不多就是六月,正好赶上他们一年一度的大日子。
而赫连雪,虽说与赫连晔一向不对付,但到了这个时候,还是难掩悲伤之情。
赫连晔扭扭捏捏半天,终于道:“你哭什么?你可是西朔八公主,有父王为你撑腰,量他楚瑜安也不敢动你。”
赫连雪悲伤的情绪瞬间全无。
“娘家便是你的底气,如果他敢欺负你,你只管写信来,我西朔铁骑随时接你回家。”
一旁的高如海尴尬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楚瑜安,只见楚瑜安早已面色铁青。
赫连雪也觑了一眼楚瑜安,用眼神制止赫连晔。
赫连晔悻悻地闭上嘴。
很快,楚明仪着一袭华丽的宫装,在下人的搀扶下从宫门走出,她身后,跟着的是雍帝等人。
踏出宫门,楚明仪转过身,朝着雍帝恭敬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父皇,儿臣必不辱使命,以己之身助两朝永结同心,再无战火,无愧公主的身份。儿臣出嫁后,再也无法在父皇母妃膝前尽孝,还望父皇保重龙体,儿臣远在万里之外也可安心。”
雍帝眼角微微有些湿润,点头道:“仪儿如此孝顺,朕很欣慰。你这一去,可一定要收敛起脾气来,做好儿媳该做的,但也不可丢了我朝公主的气度,若是受了委屈,便让下人来信,朕永远是你的靠山!”
楚明仪额头触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这一去,能靠的只有她自己,但雍帝有句话说对了,她是公主,明面上还是雍帝最疼爱的女儿,她可要用好这个身份啊。
“父皇,母妃重病在床,还望父皇多多垂怜。”
楚明仪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宁霜秋了,也不知她这一去,母妃在宫中会如何。
雍帝眯了眯眸子,神态自若,“仪儿放心,宫中多的是御医,定能照顾好她。”
楚明仪也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可眼下,她确实无能为力,也只能盼着雍帝念在往日情份上,对母妃好一些了。
寒暄完,楚明仪便登上马车,后面是延绵数里的送嫁队伍,珠宝玉饰,比起楚明萱也不遑多让。
待她入了西朔边境,才会换上嫁衣,因而随侍的宫人竟有近百人,更不必说侍卫。
“好大手笔。”
顾清瑶坐在二楼窗边,看着队伍浩浩荡荡朝着城门而去,不由感慨道:“也不知这一去,此生还有没有再见的可能,到底是公主出嫁,雍帝给她准备的仪仗,可比楚明萱好太多。”
“毕竟明面上还是最受宠的女儿,更何况和亲的公主自古没几个有好下场,雍帝也是表达自己的歉疚罢了。”
凌思音冷哼一声,“还好有楚明仪,不然换做旁的女子,未必能这般风光出嫁。”
? ?我回来啦!感谢大家的等待,走起!
第389章 熟悉的影子
“是啊,也就只有雍帝能出得了这般多的嫁妆了,有了这嫁妆,五公主在西朔也不会太难。”
韩盈坐在一旁,心有余悸,“我听我爹说,若不是五公主自愿和亲,圣上本是有意在宗室和世家里选一适龄女子的,她也算是替我们挡了一劫,只愿她去了西朔诸事顺遂才好。”
“不是都说,五公主和那北秦太子暗通曲款吗?她既然敢和亲,那定是谣言了。”
魏如意在一旁小声嘀咕着。
韩盈压低声音,“我听说,西朔民风粗犷,对这种事情似乎并没有很介意,若五公主当真与那太子有染,和亲西朔反倒是最好的选择了。”
“好了,这件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楚明仪是和亲公主,肩负着缔结两朝之谊的重任,这些事情说多了就会有人信,若是传到西朔,假的也要变成真的了。”
顾清瑶的话让韩盈立刻捂住嘴。
凌思音看了看顾清瑶,再看看韩盈,嘴角微微勾起。
顾清瑶怎么可能不知道是真是假,无非是怕这些事情从她们嘴里漏出去,让雍帝记恨她们罢了。
“好戏看完了,我就先回去了。”
顾清瑶辞别几人,慢慢下了楼。
流萤跟在身边,小心护着她,生怕她被人潮挤到。
突然,顾清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少夫人?”
流萤愣了一下,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没什么,兴许是我感觉错了吧。”
顾清瑶凝神片刻才移开视线。
她刚才似乎感觉到很熟悉的视线,可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少夫人这几日累着了吧,最近事情不少,你一直绷着弦,好不容易得了闲,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吧。”
顾清瑶点了点头。
眼下雍帝忙着给楚瑜安准备大婚,倒是不再紧盯着他们了,她确实可以松一口气。
“圣上有令!皇家大喜,百姓可至东门领赏,普天同庆!”
随着宫中侍卫们的吆喝声起,百姓们开始朝着东门移动,生生将顾清瑶和流萤撞开来。
“少夫人——”
流萤着急的声音淹没在人海中,顾清瑶则是跌跌撞撞地被人群挤来挤去,就在她快要跌倒的时候,一手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多谢!”
顾清瑶抬起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里,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但顾清瑶知道他是谁。
顺着他的力道,顾清瑶被拉进了小巷里。
待顾清瑶站稳,他迅速收回手,两个人相对而立。
“你……还好吗?”
顾清瑶小声问了一句。
他点了点头。
“家中一切都好,我知道你有主意,能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顾清瑶上下打量他,见他虽然身形瘦削,但能走动,腰板挺直,气色也还不错,这才放下心来。
“辛苦你了。”
两个人对视良久,远远听到流萤急呼的声音传来,他顿了顿,伸手从她腰间取下一枚玉佩,转身便离开了。
顾清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这才迎着流萤而去。
“我在这里。”
“少夫人,可吓死我了。”
流萤一脸后怕地跑过来,“方才人太多了,我一不留神就走散了,还好少夫人躲进这巷子了。你是没瞧见,那些人一直在往东门挤,好些人都跌倒了。呀,少夫人,你的玉佩呢?”
“许是人太多挤掉了吧,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掉了就掉了吧。”
顾清瑶说罢,就朝着承安侯府而去。
流萤愣了一下,也快步跟上。
她记得,那块玉佩是少夫人最喜欢的呀,今日出门特意挑的,往日里也很小心,生怕磕着碰着,今日怎么掉了也不心疼呢?
算了,或许真的是戴厌了呢。
……
客栈内。
“你去见了你夫人?”
虞岚兴致勃勃地看着裴景淮。
他特意拐到盛京,说得好听,要跟东离的睿王商议要事,真实目的不就是想来看看他的夫人吗?
“问这个作甚?”
裴景淮没好气道:“你为何要跟来?你难道不知道,东离人很厌恶南蛮九族吗?若是被他们发现你的身份,我可不保证你能完好无损地离开盛京。”
“你们中原人不都说,什么入虎穴得虎子吗?”
“那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颜墨翻了一个白眼。
“意思不都一样吗?”虞岚挑眉,“其实我还挺想见见陆沉舟的夫人,一定是个大美人!”
“比起盛京那些美人,少夫人的容貌不算国色天香,但胜在端庄大气吧。”颜墨笑了笑,“我见到少夫人就觉得很亲切,玹夜,你也觉得吧?”
玹夜不理会他。
“少夫人很好。”
见玹夜如何言简意赅,虞岚眯着眼睛,对这位少夫人愈发好奇。
“爷,睿王到了。”
颜墨看了一眼院子外,小声道。
楚晏钧走进院子,一眼便注意到了虞岚,再看向裴景淮,眼里闪过一抹了然。
“你便是陆沉舟?”
楚晏钧笑看着裴景淮,轻声道:“听说你们有事找本王,本王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希望你们莫要让本王失望才好。”
“你们慢慢聊,我去门外看着。”
知道他们要说的话自己不方便听,虞岚很自觉地走了出去。
玹夜顺势上前,守在了房门口。
“说起来真是吓了我一跳。”
楚晏钧笑道:“你差人来送信说要见面,我以为是要去梧州,谁知你竟然来了盛京,胆子够大啊,如果被人发现,承安侯府可就大祸临头了。”
“有殿下在,裴家自能得到庇佑。”
裴景淮的话,让楚晏钧无奈地摇头,“你这是吃准了我会帮你了。不过,你这易容做得着实精妙,再懂易容的高手,见到你这张脸怕是都认不出是易了容的。”
裴景淮笑了笑,也不解释。
“殿下,我们进入正题吧。”
半柱香后,楚晏钧推门而出。
“你们这计策甚得本王心意,陆沉舟,你也是真有本事的,既然如此,本王姑且信你一次,咱们梧州再见吧。”
第390章 送别
送走楚晏钧,颜墨好奇地看着裴景淮。
“爷不跟少夫人相认吗?回来盛京一趟不容易,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裴景淮笑了笑,“你以为她没认出我吗?”
颜墨愣神。
裴景淮从怀里拿出那块玉佩,看着它,神色温和,“这块玉佩她很少离身,平时爱惜得不得了,可她却任由我拿走,不就是因为认出我了吗?”
颜墨不住打量裴景淮的脸,“若不是属下看着您变成这个样子,否则也很难认出您,少夫人,只见了您一面就能认出,可见是对您用情至深啊。”
用情至深吗?
裴景淮想了想,似乎不是。
他虽能感受到顾清瑶对他亲近不少,但二人的相处用相敬如宾来形容更贴近,远不似其他夫妻那般耳鬓厮磨。但他们的缘分源于雍帝的算计,能如现在这般,他已经很满足了。
玹夜看了一眼颜墨,警告他别乱说话。
“收拾一下,明天启程灵州。”
“灵州?不去梧州吗?”
颜墨一愣,就连玹夜也没反应过来。
“梧州已经稳了,眼下我们要朝着四周扩散势力,灵州是最好的选择。”裴景淮说罢,将玉佩妥帖收好,嘱咐二人道:“明日玹夜跟我走,颜墨,你迟一日出发,从漳郡取道,去见一下那个蒋复,如果可以的话,让他随行,在灵州汇合。”
“遵命!”
……
对于裴景淮说走就走,虞岚已经见怪不怪了。
“来的时候你那般心急,我以为你多少会留些日子,可眼下又急着走,我还真是瞧不懂你了。”
虞岚嘴上抱怨着,手上打包瓶瓶罐罐的动作却没停。
她带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这才直起腰看向裴景淮,“陆沉舟,需要我一起跟着吗?”
裴景淮看了她一眼,“随你。”
虞岚撇撇嘴。
虞厝不放心陆沉舟一个人,特意叮嘱她要跟着,一方面多认识些人长长见识,另一方面,在蛊虫不安分的时候还能及时出手。
一路上还算太平,但她也没放松警惕,毕竟陆沉舟如果死了,虞厝的名声可就毁了。
“你这个家伙还真是不坦率。”
虞岚冷哼一声,“说你不怕死吧,你偏寻来要解蛊,说你怕死吧,你又胆大至极,怎么危险怎么来。我还真是看不懂你了,陆沉舟,到底哪个是真实的你?”
“你眼见的,便是真实。”
裴景淮也不多理会她,径直走了出去。
只留虞岚一个人气得直跺脚。
……
第二日,天还未完全亮,几人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启程了。
城外十里有一座风晚亭,向来是相送之地,楚晏钧不便现身,便遣了一个信得过的人,来给裴景淮送了一块令牌。
“殿下说,此去不易,这块令牌或许能派上用场,还望公子多多保重,梧州再会。”
裴景淮接过令牌,拱手行了一礼。
那人仔细看了看周围,未曾发觉异样,这才快步离去。
“爷,有一辆马车来了。”
颜墨凑到裴景淮身边,压低声音道。
裴景淮朝着颜墨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来。
几人急忙噤声,故作休整,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着。
马车很快停下,众人的视线都隐隐聚集过去。
驾驶马车的是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他率先跳下马车,将脚踏摆好,掀开了车帘。
下一刻,一名鹅黄色衣衫的女子弯腰走下马车,在看到她的脸的瞬间,几个人都愣住了。
是顾清瑶。
顾清瑶缓步走到风晚亭,朝着众人点头示礼,随即坐在一旁静静地看向一个方向。
虞岚好奇地看了看她,见她目光所及之处只不过是一座山,忍不住出声问道:
“你在看什么?”
顾清瑶回过头,“我在看故人。”
见虞岚一脸不解,顾清瑶笑了笑,指着那座山道:“这座山叫望归山,和这风晚亭都是因从前一位大儒的一句诗‘和风以望萧萧木,晚来归时故人安’而得名,所以很多人会来这里,盼着再见故人。我来这里好些日子了,竟是第一次见到你们,想来你们是来盛京没几日吧,是要离京了吗?”
“是啊,我们来盛京办事,如今办完了,就该回去了。”
虞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你在等谁?心上人吗?”
“算是吧。”顾清瑶笑了笑,眼神轻轻扫过裴景淮,自顾自道:“我在等我的夫君,他离开很久了,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可总想着,这望归山和风晚亭这般有名,万一呢?”
“你夫君离家出走了?”
“他因病过世了。”
顾清瑶苦笑道:“我的夫君生来很苦,虽然有学识,却被迫得了一具病弱的身体,哪怕家里人再仔细照料,也终究没熬过这个冬天,年纪轻轻便去了。他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跟他好好道别,所以啊,我得了闲就来这风晚亭坐坐,看看望归山,就当是见到故人了吧。”
虞岚咬唇,“对不住,我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无妨,人走要向前看,朝前走。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了,日后,我也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说着,顾清瑶看向他们,笑着道:“你们既要远行,路上还需小心,一程山水,一路顺风,去祝如帆,各臻所善。”
说完,便回到马车旁,在车夫的帮扶下,踏上马车。
当车帘放下,顾清瑶眼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这一别,也不知道何时能再见了,但能看到他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切都是值得的。
裴景淮看着马车渐渐走远,垂在身侧的双手忍不住握拳。
“还真是个痴心人啊。”虞岚感叹不已,“这般有情有义的女子,竟然会遇到这种事情,当真是老天不公。”
“时辰不早了,走吧。”
裴景淮转过身,纵身一跃上马,率先奔了出去。
“喂,陆沉舟,你等等我啊!”
虞岚手忙脚乱地爬上马,“我骑术很一般的!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陆沉舟,你这个混蛋!”
三匹马远去,只有虞岚愤怒的声音远远传来。
第391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楚瑜安大婚前,太后终于回宫了。
太后一回来,就把后宫诸妃都唤到跟前训诫一番,对于已经有身孕的贺苡苒,却罕见地给了好脸色,所有人跪着,偏让贺苡苒坐着,还亲切地拉着她细细询问。
贺苡苒面上笑着,对于跪在地上那些妃子们怨毒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
“快有五个月了吧,自从圣上将你有身孕之事广而告之,御医们也会时不时将你的脉案送到御华寺让哀家过目,瞧着是个结实的孩子。”
太后伸出手摸了摸贺苡苒的肚子,“圣上子嗣不丰,全是那宁氏作恶,好在她已经被关在宫里幽禁,再也伤不了你了。你且好好养胎,等这孩子出生啊,你的福气还大着呢。”
闻言,跪着的嫔妃们或多或少都变了脸色。
惠妃看着贺苡苒,眼里满是担忧。
太后面上是关心贺苡苒,却是将她推到了众妃的对立面,怕是日后的明枪暗箭不会少。而且,太后远在御华寺,还能得到贺苡苒的脉案,可见宫里她的人手不少,只怕这番话也有在敲打贺苡苒的意思,就是不晓得贺苡苒有没有听懂了。
“谢太后疼爱。”贺苡苒看着自己的肚子,笑得很温柔,“这孩子很乖,也不闹腾,圣上也说,这个孩子是来报恩的,嫔妾很期待这孩子降生,届时也能和嫔妾一起在太后娘娘膝前尽孝了。”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半柱香后,众妃才从寿康宫走出来,可她们都是一瘸一拐的,在身边的丫鬟搀扶下慢慢地走着。
贺苡苒是最后出来的,看到惠妃刻意放缓步子,便知是在等她。
“惠妃娘娘。”
“你呀,方才不该顺着太后的话的。”
惠妃看了一眼那些妃子们,见无人看向这边,小声且迅速道:“她是给你树敌呢,你这傻孩子,上了当了。”
“嫔妾晓得的。”
惠妃一愣,“你晓得还……”
“置之死地而后生,想得到什么,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一点嫔妾很清楚。”贺苡苒笑着,意有所指道:“惠妃娘娘,近日称病可好?”
惠妃不由站在原地。
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远,素雪紧张地看着惠妃,“娘娘,她这是何意?”
惠妃思索片刻,瞳孔一缩,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孩子,何必呢……”
素雪不明所以,但见惠妃面带忧色,眼中满是哀嘁,便知不是好事了。
贺苡苒慢慢走着,很快,就碰到了几位妃子。
“哟,这不是贺淑仪吗?”
杨嫔带着几位妃子站在原地,看着贺苡苒,阴阳怪气道:“你身子贵重,怎么还步行?”
“太医说,多走动些对孩子更好。”
贺苡苒笑得温柔,似乎完全没有听出杨嫔的言外之意。
“是啊,多走动些,才不至于吃太多苦头。”陈嫔看了一眼贺苡苒,面无表情道:“现在想来,祸害后宫的人已经蹦不了了,倒也不必过于担心。”
贺苡苒知道她说的是宁霜秋,却只做不解道:“陈嫔姐姐,你说的人是?”
“好了,说那些糟心的人做甚?”杨嫔瞥了一眼跟在后面默不作声的宁莘,“眼瞧着苦主在这,还说那些,这不是戳人肺管子吗?”
陈嫔悻悻地闭上嘴。
宁莘趁势红了眼睛低下头。
“妹妹能不能得了泼天富贵,可就靠这一胎了,可得仔细些。”
杨嫔看了一眼贺苡苒的肚子,冷笑一声转过身离开了。
见她走了,其他人也不好久留,于是纷纷请辞,霎时间,那里便只剩宁莘和贺苡苒。
两个人朝着芳韵宫走着,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直到踏入宫门,二人才停下脚步。
“人心险恶,多加珍重。”
宁莘终究不忍心,小声说罢,便点头示意,转身打算离开。
“贺选侍与我也算同宗同源了,又住在同一个宫里,我奉劝你一句,既然喜欢清静,不妨多在殿里待着吧。”
贺苡苒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给宁莘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朝着自己的屋子而去。
宁莘眯了眯眸子,看来这个贺苡苒也不是个善茬啊。
……
接到宁莘传来的消息,顾清瑶一下子便猜到贺苡苒要出手了。
“如果我没料错的话,贺苡苒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了。”
顾清瑶将字条放在烛火上点燃。
“她怎么这般拎不清,现在这个情况,孩子便是她的护身符啊。”
芳若有些不解。
在宫里向来是母凭子贵,贺苡苒本来就被笼罩在贺苡柔的阴影之下,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孩子,若是顺顺当当生下来,晋嫔封妃那都是早晚的事情了。要知道在宫里,层级能压死人,她若一直是个淑仪,迟早会被这宫里吃掉。
“她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她不是傻子,知道怎么选择才对自己更有利。芳若,你着人盯着些,五个月的身子,若是真落胎,身子肯定吃不消,说不定还会有性命之忧。”
顾清瑶刚准备说什么,就看见流萤走进来。
“郡主,宫里来消息了。”
顾清瑶接过,是惠妃安排人递来的,内容与宁莘所说的并无出入。
“怎么连惠妃娘娘都知道了?”
芳若不解,“难不成,她们彼此知道,都与我们有故吗?”
“想来是她们对贺苡苒释放了善意所致吧,贺苡苒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有人对她好,她自然会还回去。”顾清瑶侧过头,看向芳若,“告诉惠妃和宁莘,让她们小心些吧,这宫里又要变天了。”
“这次会是谁?”
流萤拧眉,思考了很久,“如今宫里就剩一个宁娘娘了,可她自己下不得床,还能做什么?”
“你别忘了,寿康宫那位也不容小觑。”
顾清瑶的话立刻点醒了流萤。
“郡主的意思,贺淑仪这一次是冲着太后去的?”
芳若也吃惊不小。
“十有八九了,太后这一次算是把贺苡苒推到了火坑里,再加上,太后当年为护着姜皇后,对她也没有过好脸色,或许,是新仇旧怨攒在一起,现在爆发罢了。”
第392章 小产
事情果然如顾清瑶所料。
没过几日,贺苡苒在喝了太医院送来的安胎药后,小产了。
据说,贺苡苒身边的丫鬟仔细试了毒,这才伺候着贺苡苒服下。可服下还没半柱香的时间,贺苡苒就开始腹痛不止,鲜血从裙摆处溢出,吓得宫人们立刻去寻了太医。
雍帝披着外衣着急地从祁乐宫离开,杨嫔紧跟其后,也顾不得嫉恨贺苡苒了。因为她很清楚,雍帝对贺苡苒这一胎有多看重。
芳韵宫内,宫人们手忙脚乱的,宁莘看不下去,便帮着安排。雍帝赶到的时候,就听见宁莘厉声呵斥着:
“慌什么!太医都来了,贺淑仪一定会没事,你们一慌,必会出错,到时候害的还是你们主子!”
“热水备足了吗?多拿些干净的棉布来!脚下地动作快些,走稳当!”
雍帝看着宁莘的背影,不由想起了昔日的情景。
“莘娘……”
宁莘闻声身子一僵,良久,才转过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到,毫无半分错处。
“嫔妾拜见圣上,杨嫔娘娘。”
雍帝回过神,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宁莘,这才大踏步朝里走去。
“贺选侍可别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杨嫔走到宁莘面前,冷哼道:“我虽不知道你为何要掺合进今天这事来,但你最好别忘了,圣上向来不待见你,你若想借着此事扭转圣上对你的态度,那是痴人说梦,当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毕竟圣上现在可恼火着呢。”
“杨嫔娘娘多虑了,实在是宫人们慌乱的声音太大,嫔妾不得不出来瞧瞧,嫔妾见他们都慌得不知所措,这才斗胆使唤他们。”
宁莘不卑不亢的样子,让杨嫔觉得自己撞到了棉花,气没处撒,更说不过她,只能气呼呼地跟着雍帝进去。
……
雍帝坐在榻上,听着内室传来贺苡苒强忍痛苦的呻吟声,脸上少见地多了些焦虑。
杨嫔见状,心里咯噔一声。
看来圣上比她料想的还要看重贺苡苒这一胎,听着里面的动静,这一胎怕是凶多吉少,她可得仔细盘盘,可千万别跟她有关系才好。
“圣上!”
一名太医急忙走出来,脸色煞白,“圣上,淑仪娘娘怕是难捱了,她服了过量的红花,孩子……保不住了。”
雍帝嘴唇微微颤抖,放在桌几上的手紧紧握拳,“为何会有红花?”
“微臣查了娘娘的膳食,并无差池,偏偏那碗汤药,里面查出了红花。”太医额头满是冷汗,战战兢兢道:“那药……是太医院开出来的,熬好后送到芳韵宫,试完毒淑仪娘娘才入口的,微臣保证,那药送出太医院的时候是没问题的,想来是路上被人动了手脚……”
“一群废物!”
雍帝将桌上的茶杯砸到太医面前,“去查!查不出来,你们的脑袋都别要了!”
“是!”
太医连滚带爬地起身,快步朝着门外而去。
“圣上,您宽宽心……”
杨嫔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雍帝冷冷看向她,“贺淑仪的孩子没了,你很高兴?”
杨嫔愣了一下,迅速跪在地上。
“圣上,嫔妾绝无此意啊!嫔妾只是怕圣上过于担心而伤了龙体。”
“滚,朕不想看到你!”
杨嫔白着脸站起身,弯着腰退了出去。
“高如海,让贺峥和温衡务必彻查此事。”
雍帝眯着眼睛,满脸怒意,“好好的药,端出太医院来就被掺了东西,朕这后宫,还真叫朕放心啊。是不是下一次,掺了料的就该是朕的吃食了?”
高如海闻言立刻跪在地上,“圣上息怒!”
“高如海,朕又要失去一个孩子了。”
说着,雍帝闭上眼睛,眼角溢出一滴泪。
高如海垂着头,待雍帝情绪平息了,这才起身出了门。
站在门口,听着贺苡苒的动静,高如海愁眉不展。
这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
折腾到大半夜,贺苡苒的声音渐弱,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力竭了。
宫人们进进出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在雍帝眼中格外刺眼。
终于,在天快要亮了的时候,太医颤颤巍巍地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盖着一块绢布。
雍帝知道,这是那个孩子。
“是男是女?”
“是个皇子,已经成了型的。”
雍帝深呼吸一口,“贺淑仪呢?”
“所幸保住了一条命,只是……”太医顿了顿,“只是红花药性迅猛,娘娘被伤透了身子,只怕日后再无生养的可能了。”
雍帝摆了摆手,高如海立刻跟着太医走了出去。
“高总管,这……”
太医为难地看了看手中的托盘,方才圣上没有明示,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死婴。
“厚葬了吧,再请御华寺的高僧入宫,为小皇子做一场法事,超度他吧。”
听完高如海的话,太医没有犹豫,立刻照做。
看着太医离开,高如海回过头看了看内室。
还不知道贺淑仪醒来会如何呢,贺峥和温衡已经领命去调查了,就是不知道会牵涉出多少人来。
……
雍帝辍朝一日。
朝臣们都嗅出了其中不寻常的意味。
“也不知道是谁做的,胆子可真大。”
承安侯刚穿好朝服,就得知辍朝一日的消息,由着云氏为他更衣。
“到底是一条性命,怎么下得去手啊。”云氏红着眼睛,“都五个月了,贺淑仪只怕是吃了大苦头,也不晓得现在情况如何。”
“只是辍朝,就说明情况还不是最差的,只不过,那位一向看重子嗣,刚失去太子这个儿子,现在又失去一个,怕是难以收场了。就是不知道是谁如此愚蠢,偏偏要对贺淑仪下手。她是贺太妃的亲妹妹,有这一层关系,她在雍帝眼里就是极其特别的存在,动她无异于自掘坟墓啊。”
承安侯的话让云氏听得胆战心惊。
“侯爷的意思是,幕后之人难逃一死?无论何种身份吗?”
“除非是景亲王亲自动手,否则,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只怕是九族宗亲都要受连累啊。”
承安侯说罢,看向皇宫的方向,虽然现在很平静,可他很清楚,这层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第393章 名单
快至晌午的时候,疼晕过去的贺苡苒才悠悠转醒。
她一睁开眼,就看见雍帝坐在床榻边,神色复杂,那眼神,愧疚中带着审视,甚至还藏着一丝怀疑。
果然,他起疑心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身子一僵。
“圣上,嫔妾的孩子……”
“终究是我们与这孩子无缘,你好好休养,孩子……还会有的。”
雍帝伸手握住她颤抖不止的手,头一次温声细语道:“还疼吗?朕已经让太医备下了止痛的药,温度刚好,喝些吧。”
贺苡苒含泪摇了摇头,“不了,到底还是嫔妾粗心,丢了这孩子,痛也是该的,世上圣上,就让嫔妾这么痛着吧,也好提醒嫔妾是如何失去这个孩子的。”
“朕已下令彻查,不过,苒儿,你知道的,有的时候,真相可能并不会令你满意。”
雍帝的话已经很明确告诉贺苡苒,即便查出来真凶,他也不一定会严惩,毕竟,这极有可能是贺苡苒自导自演的,如此也算是给贺苡苒一个保命的机会。
“嫔妾明白,无论是何结果,嫔妾都无异议。”贺苡苒眼泪汪汪地看着雍帝,声音平静但带着绝望,“圣上,孩子……还在吗?”
雍帝不忍心地别过脸。
未出生就夭亡的婴孩,向来都是焚毁的,这在皇室寓意着不祥,也就是说,那个可怜的孩子,尸骨无存。
可看着贺苡苒的模样,雍帝实在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只得说:“已经安顿好了,你且放心吧。”
贺苡苒如何不明白。
于是她乖顺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侧过脸,任由眼泪无声流下。
瞧见她这幅样子,雍帝的心疼得不行,只得轻轻拍着她,不住安慰。
……
贺峥和温衡,向来有些手段,很快,就顺藤摸瓜抓住了好些可疑之人。
可当这些人的名字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都犯难了。
这些人,数量高达五十余人,从太医院的药童,到御花园的花匠,再到御膳房的掌厨,还有后宫的宫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与此事有关,但偏偏彼此之间又无半分联系。
“你可遇到过这种情况?”
贺峥坐在椅子上,烦躁地看着名单,咬牙切齿道:“老子办过那么多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棘手的事情,竟然毫无头绪。”
温衡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蹙眉看着名单,“从未。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情绝对不简单,而且幕后之人身份不容小觑。”
是啊,能一次性调动这么多人,整个后宫里能做到的人并不多,可那几个人,都是他们不敢轻易得罪的。
“就是不知道圣上到底想听哪一种真相,如果真要彻查,只怕牵连之人会更多。”
温衡赞同地点头,“依我所见,明日你便去问问高如海,看他是否有什么主意吧。”
“他?”
贺峥脸上闪过一丝不愿,“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跟他打交道。”
“难不成要我去?”温衡挑眉,“我可不是你,能在宫里随意行走,我可是有宫禁的。”
“算了,我去就我去。”
贺峥不耐烦道:“你既知有宫禁,还不快回去?”
“好好好,我就不留在这碍贺统领的眼了。”
温衡说罢,就笑着将名单收起来塞进怀里,“我带回去研究,不介意吧?”
“滚!”
……
入夜。
顾清瑶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流萤小声唤她。
“少夫人,温大人在书房里等您呢。”
顾清瑶没反应过来,睁着朦胧的睡眼,“谁?”
“温衡温大人。”
流萤哭笑不得,“他一来,就先去敲了侯爷的门,听说把侯爷吓得不轻,现在正在书房里跟温大人大眼瞪小眼呢。”
顾清瑶起身下床,简单收拾一番,便朝着书房而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承安侯带着薄怒的声音在门内响起:
“温大人还真是好兴致,大晚上不睡觉来我承安侯府散步?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那般好骗吗?”
“侯爷莫气,下官还真是走错路不小心来的。”
温衡略微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下官这不是在负责贺淑仪失子一事吗?查又查不出来,愁得下官那是坐立难安,茶水喝不下去,饭也吃得不香了,躺在床上更是毫无睡意,这才出来随意走动走动的。”
“呸!”
承安侯啐了一口,“你随意到承安侯府就罢了,还随意到老夫门口了?就这么巧在侯府这么多院子里寻到我这?”
温衡讪笑。
“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这小子的鬼主意,想找我儿媳妇,下次走正门!”承安侯侧过头,斥声道:“不是叫人去请郡主了吗?人呢?”
“父亲莫气,我这不是来了吗?”
顾清瑶缓步踏入,只见温衡穿着一袭黑衣,正歪靠在房梁那里。
“散步还要挑件夜行衣,温大人好兴致。”
顾清瑶阴阳怪气道:“就是不知道温大人还有没有其他不为人所知的癖好了,改日我可得找人好好查查,防患于未然啊。”
“郡主这是哪里话,下官可是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可做不来这种事情。”
承安侯不雅地翻了一个白眼,“行了,人来了,就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夫还要回去睡觉,还得早起上朝呢。”
顾清瑶知道,承安侯强忍着困意留在这里,就是为了避免外人说闲话,毕竟夜会外男传出去对她声名有损。
虽然,现在这样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如果我没猜错,温大人这是遇到麻烦事,要找我们帮忙了?”
顾清瑶选了靠门口的位置坐下,确保屋外的人可以透过半掩的门看到自己。
“可是查到了涉案之人?”
“郡主聪慧。”
温衡从怀里拿出名单放在桌上,便走到窗边,与顾清瑶相隔甚远,“这份名单,请侯爷和郡主瞧一瞧。”
承安侯拿起名单看了看,皱眉递给顾清瑶。
顾清瑶接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云氏端着三碗羹汤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诡异的画面。
第394章 所谓的真凶
“这是怎么了?”
云氏简单挽着发,由于事发突然,也顾不上做好的,随便熬了三碗羹汤便端了来,就瞧见这屋里气氛怪异。
“你既来了便也坐下吧。”
承安侯看了一眼温衡,“防君子不防小人,温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温衡哭笑不得。
这承安侯还真是记仇。
“这份名单从何而来?”
见顾清瑶说起正事,温衡正了脸色。
“贺淑仪一出事,我和贺峥便将后宫围了起来,这些都是这几日明显有异动之人,但人数太多,我们实在不知该如何下手。”
“皇城司审理过那么多案子,比这更难更复杂的也不是没有,温大人不也解决了,为何偏偏要来寻我们?”
顾清瑶看着温衡,那双眼睛紧盯着他,让他背后起了一阵凉意。
“你不是看不出来,你是瞧出来不敢信罢了,或者说,你是想找其他人帮你确信,好让你底气更足,对吧?”
温衡无奈苦笑,“郡主太过聪慧,温衡是真有些怕了。”
“郡主,这……”
承安侯不明所以,这名单人名甚多,彼此更是不相干,顾清瑶到底是怎么看出其中门窍的?
“芳若曾同我说,宫中有三处地方人多口杂,一是御膳房,二是御花园,三是冷宫。御膳房人来人往,厨子们都忙得很,有时候饭菜没那么快做好,各宫的宫人们便会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多消息都会透出来,所以,那里最适合打探消息。御花园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妃嫔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能说出很多事情,底下的人也最喜欢在御花园交换情报。至于冷宫,去的人少,反而更容易打听出消息来。”
顾清瑶说着,指了指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太医院这几个人,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各宫的眼线吧,又或许是私自偷卖药材的吧。自先帝起,为了防止有人对太医院的汤药动手脚,保证药效,在熬制的汤药送出太医院时,主诊太医需对汤药进行最终确认,送药的一般也会有太医的亲信,毕竟一旦汤药出事,主诊太医罪责难逃。既然太医院如此笃定药材在离开太医院时无异,就只会是路上动的手了。”
“不错,这次负责贺淑仪的陈韫太医,他虽年轻,但医术颇佳,也无人敢小瞧他。他派了药童去送药,问题的源头必定是在药童身上,所以我从那药童下手,查出来了三个人,分别是奉安宫的三等宫女春桃,御花园的丫鬟顺儿,还有贺淑仪身边的一名宫女红柳。”温衡将手指向红柳的名字,“这三个人里,我最先排除的人就是她,我查了她的底细,她入宫四年,前面都是在伺候一位太妃,太妃过世后才被分派至芳韵宫,而且她取了药,是有药童同行的,她没有机会动手。”
“陈嫔虽然鲁莽,但也不是无脑之人,贺苡苒有孕,但她已经有了大皇子,如今更是要有皇孙,再加上刚被雍帝训斥过,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再脏自己的手。所以,最有嫌疑的,就是这个顺儿。”
顾清瑶说罢,就见温衡点头道:“不错,顺着顺儿摸查下去,便有了第二行的那五个人,继而是第三行的三个人和第四行的七个人。”
顾清瑶仔细看着名单,“如果我没猜错,单从名单看,最开始有问题的,就是芳韵宫的丫鬟素梅了。她是前院的洒扫丫鬟,虽进不去后院,却是跟外界联系较多的。我想,她应该是从巡防后宫的侍卫李虎身上拿到了药,而李虎,是接触了冷宫的门卫刘荃,而刘荃,是接触了什么人,才得到的红花。”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中间这个人藏的太隐秘,纵使我对其余人用了刑,也只知道,顺儿是拿了银子,故意去撞药童,趁着药童护药的间隙,在药童身上放了一张纸条,那张纸条她没有打开,所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消息。药童在经过御花园前的宫道时,正好碰到禁军巡防,便退到一旁等待,一旁的是御膳房要去祁乐宫送羹汤的宫人和勤政殿要去传召贤亲王的内侍,这二人都说自己并未有其他举动,且一个朝西一个朝北,都不是去芳韵宫的方向。药童到芳韵宫面前搜身的时候并未发现纸条,所以,一定是在宫道的时候被人取走的。”
温衡的话已经把承安侯绕晕了。
“所以说,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吗?”
“是。”
“这……”承安侯看了一眼顾清瑶,“头和尾找着了,但中间的人寻不到,这也难以定罪吧?”
“是啊,只要他们咬死不认,温大人寻不到证据,也拿他们没办法。”顾清瑶揉了揉额角,“既然他们不肯说,那就还是在顺儿身上下功夫吧。”
“顺儿已经自尽了。”
说到这里,温衡无奈叹气,“她孤身一人,世人并无亲近之人,是被我们抓到,吐露完这些就自尽了。也不知道幕后之人到底许了她什么好处,能让她甘愿赴死。”
“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自己的圈子,既然她没有亲人,那就从御花园其他宫人下手。”顾清瑶依次点了点名单上隶属于御花园的几人,“不只是他们,名单上未写的人也要查。这件事情做得极其隐秘,说不定,动手的就是那些看似毫无嫌疑的人。”
“言之有理。”
温衡上前拿过名单收好,“既然要查的是御花园,那就不是我的活了。明日我就让贺峥去查,正好躲躲清闲。他比我心肠硬,定能查出什么来。”
“温衡,你觉得会是谁做的?”
顾清瑶看着温衡,轻声道:“贺苡苒,还是别人?”
“虽然都说‘虎毒不食子’,但也得看是什么人。贺淑仪看似是这件事情的苦主,但并不代表她毫无嫌疑。但是,宫里心狠手辣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呢。”
温衡说罢,就纵身跳到窗外,跃上墙头而去。
第395章 围住寿康宫
“你猜到是谁了?”
见外面没有了动静,承安侯出声道。
“应该是贺苡苒自导自演的。”
“当真?”
云氏按捺下内心的震惊,低声道:“我可是听说了,这一次极其凶险,险些连贺淑仪都没保住,而且伤了身子,日后再难有子嗣了。”
“这才是我担心的事情。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贺苡苒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设下此计。”顾清瑶眉头紧皱,“要说现在宫里还有谁会威胁她,恐怕就只有太后了。但太后明显是看重皇孙的,若真诞下皇孙,水涨船高,对她而言并不是坏事,她背后无人,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雍帝对贺苡柔的歉疚和做贺苡柔的替身,她犯不着自毁前程才是。”
“为何这么笃定?”
承安侯不解,难不成,顾清瑶知道什么内幕吗?
顾清瑶便将贺苡苒提醒惠妃一事说给了承安侯和云氏,至于宁莘,她并不打算过多提及。
“要不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亦或是性命受到威胁,她何苦这么做啊。”
云氏红了眼眶,“那孩子,比起你们也大不了几岁啊,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本应该有一段好的姻缘,偏偏被父母送进宫,做了自己姐姐的替身,如今更是连做母亲的机会都没了,造孽啊。”
“就是不知道,她要如何把自己摘出去,她应该是有法子的吧?”
承安侯感慨不已,“说来也是心狠,都五个多月了,说不要就不要了,哎……”
“你懂什么,为娘的怎么会不心疼孩子!”云氏忍不住呛他道:“宫里多的是不能说的事情,或许那孩子本就有问题呢,与其生下来害了那孩子一生,没了也是解脱。”
闻言,顾清瑶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么多年了,宫里始终没有孩子出生,到底是谁的原因呢?若说是宁霜秋善妒,不允许旁人生下子嗣,可她自己也只楚晏钰和楚明仪一儿一女,即便是皇后,也是楚晏锦和楚明萱两个孩子,如今几位皇子,十一皇子也已经七岁了。”
承安侯脸色一变。
“莫要揣测!”
见承安侯是这个反应,顾清瑶也明白了几分。
“难怪雍帝和太后会如此看重贺苡苒的这一胎。”
承安侯沉默片刻,知道顾清瑶猜到了,只能无奈道出真相:“说起来,宁氏对圣上是真的痴情,五年前,圣上南巡遇袭,下腹一寸之处受了伤,虽未伤及性命,但终究影响了子嗣。这件事情只有我们几位伴君之臣知道,也瞒着圣上。宁氏怕圣上知道伤心,于是提出,由她担下圣上再无子嗣的罪名,那也是我第一次瞧见皇后和宁氏和睦相处。宁氏得宠,即便真的做了什么,圣上念及往日情分也不会深究,但皇后一直被圣上所忌惮,若是担下此事,绝不会善终,这也是二人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或许,这就是雍帝最后一个孩子了,没想到还是没保住。”
顾清瑶只觉恶有恶报。
“这几日先避避风头,晚些时候进宫,再问问淑仪娘娘为何如此吧。”
云氏回过神来,声音里满是惋惜,“不管是基于什么原因不要这个孩子,淑仪娘娘心里都不会好受,她在宫里无亲无故的,怪可怜的。”
“等温衡他们的结果吧,我相信,贺苡苒不会拖很久。”
顾清瑶的话像是给承安侯和云氏吃了一颗定心丸,紧绷着的弦松了下来,三个人都涌上来一股困意,便各自回了房。
……
不得不说,贺峥还是有法子的。
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真从顺儿口中套出了新的说法,很快,禁军便围住了寿康宫。
“大胆!”
庆嬷嬷站在内院,对着禁军怒视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寿康宫,是太后娘娘的居所,你们敢如此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让贺峥出来!”
“庆嬷嬷好大的口气。”
禁军向两边让出一条道,贺峥缓步走来,身旁跟着的正是温衡。
“下令让禁军围宫的就是本将,庆嬷嬷,你是有异议吗?”
“贺统领,你莫不是弄错了,这里是寿康宫,可不是你们肆意撒野的地方!来人,去请圣上!”
“我看谁敢踏出寿康宫半步!”
贺峥冷笑着,“本将听说,有人指使下人暗害贺淑仪母子,证据直指寿康宫,本将奉圣上之命严查此事,既然寿康宫有嫌疑,自然是要严查一番的。”
“贺统领,圣上一向敬重太后,你们敢在寿康宫胡来,就不怕太后娘娘治罪吗?”
庆嬷嬷拧着眉头,眼见贺峥等人来者不善,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难不成,真的是宫里有人胡来,被人抓到了把柄吗?
“庆嬷嬷,你可认得顺儿?”
庆嬷嬷愣了一下,“顺儿,老奴记得,那个孩子是在御花园当差,她怎么了?”
“这么说,为她和巡防军的张四海牵红线的,就是你了?”
庆嬷嬷面色一变。
坏了,这是冲她来了。
“那孩子跟张四海是同乡,年纪又相差不大,老奴看那孩子一个人怪可怜的,所以才动了恻隐之心,让她和张四海做个伴,等到了年纪出宫了,便成家。”庆嬷嬷谨慎道:“但老奴也就见过他们两次,是真的不熟啊。”
“不熟?”
温衡冷笑,“若是不熟,顺儿何苦拿了你的令牌去寻张四海,让他帮忙传递消息?那张四海虽说死不承认,但有顺儿做人证,他早已是百口莫辩!”
“冤枉啊!”
庆嬷嬷脸色巨变,“老奴的令牌早在半个月前就丢了,为此,老奴还去内务府登记报失,只等内务府为老奴重做令牌!定是顺儿那丫头偷了老奴的令牌,借此冤枉老奴!”
“是不是冤枉,去一趟内狱,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贺峥早已没了耐心,挥了挥手,身后走出两个人,就要将庆嬷嬷押走!
“太后娘娘,救老奴啊!”
庆嬷嬷凄厉的叫声响起,温衡立刻示意手下上前塞住她的嘴。
“放肆!”
第396章 同盟
随着一声呵斥传来,众人侧过头,就看见太后在侍女搀扶下快步走出。
“庆嬷嬷是哀家身边的老人,你们胆敢如此放肆,贺峥,你哪来的胆子!”
太后走到庆嬷嬷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怒道:“圣上一向孝顺,既然要动哀家的人,自然要给哀家一个合理的解释,如今仅凭着子虚乌有的话,就要拿哀家的人,今天圣上不给哀家一个说法,谁也别想带走庆嬷嬷!”
见太后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温衡从容地从怀里掏出了一道圣旨。
“太后娘娘,原本微臣不想拿出这道圣旨的,毕竟谋害皇嗣不是小事,闹到这般地步,着实不好收场。”
温衡笑眯眯地打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皇嗣被害一事,震悚宫廷,痛彻朕怀。皇嗣乃宗庙所寄,社稷所托,今遭此厄,实东离之不幸,朕心之深痛。现着令皇城司、禁军联合彻查此案,务必追根究源,勿枉勿纵,凡涉事人等,无论品级高低、皇亲贵胄,皆须配合审讯,不得有违。皇城司及禁军具先斩后奏之权,凡有阻挠办案、隐匿实情者,一律以同谋论处,若有怠慢推诿、徇私舞弊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钦此!”
太后越听脸色越难看。
“太后娘娘,您这是何必呢。”
温衡笑得格外狡诈,“微臣原本不想把这圣旨搬到明面上来,这样子,您是保是护,都还好说,可偏偏这圣旨示了众,这下微臣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太后险些气得呕血。
“太后娘娘,老奴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即便再查,也与老奴无关,就让老奴去吧,不能因为老奴让您和圣上生了嫌隙啊。”
庆嬷嬷红着眼睛越过太后,朝太后行了一礼。
这番话无异让太后更加不满。
“庆嬷嬷说笑了,且不说是非曲直皆由圣上圣裁,断不会冤了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就单单说你不过一个奴婢,有多大的脸能让太后娘娘和圣上因你不和?”
贺峥冷笑一声,“莫不是在太后娘娘身边待得久了,也以为自己是贵人了吧?”
庆嬷嬷脸上青白交加。
“行了,押走吧。”
温衡收好圣旨,朝太后弯腰行礼,“臣等还有皇命在身,先行告退。”
说着,看向旁边的宫人,“你们还愣着作甚?还不快扶着太后娘娘回宫歇息?要本官治你们一个不恭失责之罪吗?”
宫人忙不迭地上前,半拉半扶着太后朝门里走,生怕走慢了会被温衡寻个由头抓走。
太后又气又无奈,毕竟她逼着温衡拿出圣旨是事实,眼下任何挣扎都是徒劳无功,为今之计,也只能想法子把庆嬷嬷捞出来了。
当然,前提是不能触及她的利益。
否则,便也只能对不住庆嬷嬷了。
……
芳韵宫。
贺苡苒晕晕沉沉几日,雍帝来过几次,见她始终未醒,连药都灌不进去,心里的怜爱也多了几分。
尤其是听到丫鬟说她梦呓时都会喊孩子,对她的怀疑更是淡了几分。
贺峥和温衡拿下庆嬷嬷,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印象里,庆嬷嬷一向都听太后的,太后盼着后宫多些子嗣,会下手毒害他的孩子吗?
雍帝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轻语声。
“你可有好些了?”
雍帝听出来,那是宁莘的声音。
一个已经避世多年的人,为何突然这般关心贺苡苒?
心里的疑虑还未升起,就听见贺苡苒柔声道:“这些日子,得益于姐姐照顾,已经好些了。”
“还疼吗?”
贺苡苒沉默片刻,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疼的,但比不上心疼。姐姐,我的心好疼!”
“我也曾失去过孩子,所以能感同身受。”
宁莘的话,让雍帝想起了那个早夭的四公主。
是啊,宁莘也是失去过孩子的人啊。
“姐姐,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学会忘记,忘记那个孩子,忘记仇人,什么都忘掉,不然,你如何活得下去啊,这宫里会吃人,若是不忘记,你撑不下去的。”
“姐姐……”
听到贺苡苒压抑着的哭声,雍帝站在门口许久,终于还是没有进去。
等他离开后,窗外响起了一声鸟叫。
贺苡苒的哭声骤停,宁莘也恢复了冷脸。
“看来,短期内他不会再怀疑你了。”
宁莘扶着贺苡苒躺下,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皱眉道:“你又何必犯险?你可知道,若不是你命好,加上宫里的好药材和厉害的太医,你这条命,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没办法,我终究留不住他。”
贺苡苒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角微红,“从我知道他不好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会有失去他的一天,但若能用这个孩子,重重地给太后一击,也算是值得了。”
“你为何要针对太后?”
宁莘很不解,她实在想不到贺苡苒和太后会有什么恩怨。
“贺苡柔是太后送入宫中的,她承诺只要贺家送女儿入宫,无论是否能帮她争宠,她都许贺家荣华富贵。贺家太想往上爬了,所以就送了贺苡柔入宫。后来,贺苡柔在太后那里见到了圣上,但因为身份的缘故,二人便分开了,也是在那个时候,贺苡柔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说起往事,贺苡苒眼神里满是憎恶和怨恨。
“太后对圣上和贺苡柔的事情多少猜到一些,便叮嘱贺家再生一个女儿,以此来分散圣上对贺苡柔的注意力,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贺家生了多个女儿,唯有我与贺苡柔有几分相似,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我是贺苡柔的替身,长大后要代她入宫。我与贺苡柔相差十六岁,却不得不跟她共侍一人,这一切,都是太后的错!”
宁莘没想到其中竟有这么一段往事。
“太后确实自私,当年,她瞧不上我的出身,看中了姜家,这也是我苦难一生的根源。归根结底,你我是同盟,你打算怎么做?”
贺苡苒轻声说着,宁莘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397章 庆嬷嬷死了
宫里的消息,自然瞒不过朝臣。
庆嬷嬷作为太后的心腹,被贺峥和温衡带走,此事早已在盛京传遍。
命妇们众说纷纭,有说太后心狠,连自己的亲孙子都要下手,也有说庆嬷嬷背主,定然是背着太后私自行事。
说来说去,大家都是信了庆嬷嬷是凶手。
雍帝也是如此。
庆嬷嬷为顺儿和杨四海搭线,本就触犯了后宫忌讳,尤其是顺儿交代,庆嬷嬷做主让她跟杨四海结了夫妻,更是让雍帝恼怒。
虽说宫里的主子是可以为宫人赐婚的,可她庆嬷嬷是什么身份,胆敢越过太后,做了主子的主,这在雍帝看来,就是对皇权的挑衅。
因而,在太后派人来说情的时候,雍帝绝口不提宽恕之事。
说了几次,太后也明白了,未曾再派人来。
内狱。
禁军虽比不上皇城司心狠手辣,但在对付犯人上,也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庆嬷嬷被绑在架子上,早已被鞭子抽成了血人,若不是疼得时不时抽搐一下,许是会被认为已经死了。
“冤……冤枉……”
庆嬷嬷喃喃着,努力保持意识清醒,见温衡走进来,挣扎道:“温大人……老奴冤枉……”
“庆嬷嬷,本官如何不知道你是冤枉的呢。”
温衡走到庆嬷嬷面前,故作无奈道:“你我皆是奉命办事,都身不由己,我岂会不懂?可如今,我也没办法呀,圣上下令必须要查出真相,我总不能任由线索在你这断了不是?”
“老奴真的……没做过……”
庆嬷嬷用尽力气哭喊道:“这罪,老奴不认,不能认啊!”
“庆嬷嬷,你觉得,是谁要你认呢?”
温衡看了看周围,见无人关注,便压低声音,模棱两可道:“那位已经交代了,这件事情就此了结,让我们看着办。”
庆嬷嬷瞪大眼睛。
太后娘娘竟要放弃她了吗?
“庆嬷嬷,顺儿已经全部招供了,有人以你的名义,给她许了那门亲事。最重要的是,徐四海不是好人,他对顺儿又打又骂,而且,还未成婚就已经哄着顺儿委身了。”
温衡感慨不已,“庆嬷嬷,你说,放眼整个后宫,还有谁敢冒用你的名义呢?”
庆嬷嬷呆愣住。
还有谁?不就只有太后娘娘了吗?
“你休要挑拨老奴跟太后娘娘!”
庆嬷嬷声嘶力竭,“老奴服侍太后娘娘那么多年,忠心耿耿,她不会这么对老奴!”
“庆嬷嬷,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太多主子的秘密,下场一般都不会好。”
温衡的话,激起了庆嬷嬷心里的涟漪。
“从前你做的那些事,本官不予追究,毕竟苦主都没来寻本官不是?只不过这一次,脏水泼到你身上,本官也只能公事公办了。”
“温大人,你说这些话,无非是想让老奴反水,背刺太后娘娘吧。”
庆嬷嬷苦笑,“老奴陪了太后娘娘这么多年,虽为主仆,但胜似亲人,更何况家里人承蒙太后多加照拂,日子才好起来。所以,无论太后如何对老奴,老奴都认了。”
说着,庆嬷嬷看着温衡,神情哀戚,“温大人,这件事情,老奴认栽了。这些年,太后娘娘是跋扈了一些,宫里怨恨她的人不少,老奴大抵也能猜出幕后真凶是谁,但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劳烦温大人替老奴告诉那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就让老奴用这条命,抵了她的怒火吧。太后上了年纪,又接连经历了这么多打击,身体也日益不好,或许也没几年了,就让她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是非对错,来世再论个高低吧,老奴先下去探探路!”
话音刚落,庆嬷嬷嘴角流出鲜血,头一歪,竟是咬舌自尽了。
温衡沉默良久。
“死了?”
贺峥一进来,就看见庆嬷嬷垂着头,再无声息。
“嗯,自尽了。”
温衡摊开手,“她说一切都是她自己做的,与旁人无关,贺兄,我觉得可以结案了。”
贺峥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人已死,这件事情也算是给雍帝一个交代,细枝末节倒也不必深究。
“是啊,我这就求见圣上。温大人,可要同行?”
温衡摇头,“我有些乏了,今日发生太多事情,我得回去歇会,劳烦贺兄受累了。”
见温衡离开,贺峥再看了看庆嬷嬷的尸首,这才朝着御书房而去。
……
温衡趁天黑摸到承安侯府书房的时候,楚晏钧正在房中与承安侯下棋。
承安侯看了看来去自如的两个人,一脸菜色。
“我说二位,你们这是把我家当自己家了吗?说来就来,想走就走?”
顾清瑶看着二人,怒由心生,“温衡倒也罢了,小偷小摸惯了,一时改不了,睿王殿下也如此,怕是不妥吧?莫非真是闲来无事?”
承安侯一颤。
儿媳妇怎么对睿王这般不客气?
“郡主莫恼,我可是正儿八经递了帖子进来的。”
楚晏钧哭笑不得,“原本我只是有些朝政的事情想请侯爷赐教,没想到耽误的时间有些久,侯爷便邀请我同用晚膳,这才留到现在。不过郡主倒是提醒了我,我就要大婚,已不适合再与方小姐见面,再加上筹备大婚繁琐得很,还请郡主多替我去方家走动走动才是。”
“我看你们皇家真是贵人多忘事,这盛京谁不知道我是一个寡妇,却被你们派着天天往喜事里钻,若我有一日被主家打死,临了也要拉你们垫背!”
“此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楚晏钧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原本我还打算将此信交给你的,有人不告而别,觉得对不住你,不敢直接寄信给你,这才费了好大功夫托我转交。哎,看来这信是去不到某人手里了。”
顾清瑶黑着脸伸出手,“拿来。”
楚晏钧笑着,将信递给她。
顾清瑶看了一眼信封,确实完好无损,便将信妥帖地收好,神色这才好些。
“现在该轮到我说了吧?”
温衡一直在一旁看戏,终于得了机会插话道:“庆嬷嬷死了。”
第398章 遗诏残卷
“是自尽吗?”
承安侯看了一眼楚晏钧,“我听说,人是被带去内狱的,那里的手段比起皇城司不遑多让,壮年男子都撑不住,更不必说她了。”
“侯爷说的是,贺大人已经让人下手轻点了,可各位也清楚,大老爷们下手到底没轻没重的,她也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可让她起了寻死念头的可不是刑罚,许是觉得逃不过了吧,就认罪了。”
楚晏钧下棋的动作一顿,叮嘱道:“温大人,庆嬷嬷虽然认了罪,但她是太后身边的人,该给太后的面子还是要给。”
“睿王殿下放心,已经着人收拾了一番,考虑到太后娘娘受不住,直接拉出宫葬了。对外,只说庆嬷嬷背着太后犯了宫规,并未多说,也没把太后牵扯进去。”
“真相如何,父皇知道便可,旁人并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毕竟,这也算是皇室丑闻了。”
楚晏钧说着,落下一枚棋子,“真凶既除,宫里的人也能一夜好眠了。”
“殿下说的是,微臣明白该怎么做了。”
温衡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清瑶,知道自己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也不多说,拱手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殿下竟然愿意就此打住,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啊。”承安侯看了一眼棋盘,笑了笑,“乘胜追击,方为上策,殿下,为何就此停手?莫要说为了什么父子之情,殿下可不像是会因为这种事情而畏缩不前的人。”
“难怪世人都说侯爷是外弱内强之人,果真如此,我的小心思在您面前是一点也藏不住啊。”
楚晏钧笑看着承安侯,“我不出手,是因为不值得出手,只要温衡和贺峥把这个结论告诉那位,以那位的性子,无需我出手,他自会解决所有事情,相反,我若是插手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届时,这么长时间的谋划,可就一招皆输了。”
“殿下,你想要那个位置吗?”
这是承安侯第一次把夺嫡挑到了明面上。
顾清瑶呼吸一滞。
承安侯一向不参与党争,为何今日……
“侯爷何意?”
“那位坐上那个位置之后,东离就再未兴盛过了,反倒是苛吏暴政层出不穷。殿下可听说,今年内务府呈上的宫人名册比往年薄了一倍不止?”
“有所耳闻。”
“往年那些贫苦人家送儿女入宫,大多都是为了讨一条活路,可这些年,宫人死得太多了。圣上一怒,阖宫皆斩呐。再多的宫人也安排不过来,去年已经额外增招过一次了,如今又招,再愚笨之人也能看出其中的诡秘了。”承安侯无奈摇头,“那位如今眼里是容不得一粒沙子,无论是宫人还是朝臣,稍不顺意便斩,楚氏皇族的声名早已是岌岌可危。若是说宫人之死容易引起民愤,那户部尽折,便是让朝堂变得风声鹤唳了,这样的朝堂,又能坚持多久呢?”
楚晏钧不语,只是将手上的棋子紧紧握在拳中。
“容与那孩子傲气着呢,圣上打碎他的傲骨,他如今还愿为朝堂奔走,定是因为有了想追随之人,我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殿下了。”
承安侯看着楚晏钧,双眼湿润。
“裴家在我这一辈是要退出朝堂的,时局之下,裴家不得不退。但我裴家儿女,绝不甘为凡人。殿下,容与和允明要如何,我不会插手,他们若要跟着您把朝堂翻个天,那是他们的本事,我裴家只忠于东离,既不会帮他们,也不会拦着他们,这一点,还请殿下谅解。”
听到这里,楚晏钧怎会不明白,裴家上下几百口人,承安侯绝不会拿这么多人的性命来做赌。也就是说,即便他要争,裴家也不会站在他背后,这是裴长渊身为裴家家主必须要做出的决定。
但是,忠于东离的裴家,不会忍心看着朝政崩塌,所以,他纵容裴景淮假死脱身,去谋更大的生机。
承安侯,什么都懂啊。
顾清瑶眼神闪了闪。
不愧是世家大族推举出的家主,眼界和魄力,都非寻常人所能及。不过这些年承安侯忍辱负重,能有如此的心思,倒也正常。
“侯爷,您能放容与离开,已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楚晏钧说着,站起身,拱手弯腰,惊得承安侯立刻站起身躲闪来。
“殿下,这如何使得?”
“侯爷,裴家受辱,容与受难都是因为皇室,这一礼,是我该行的。”
楚晏钧看着承安侯,一字一句道:“请侯爷放心,我定还东离一个朗朗乾坤,不让裴家还有其他世族失望。”
承安侯看着楚晏钧,良久,从袖中拿出一个盒子。
“先帝曾留下一道遗诏,分为三份,保管在三个地方。裴家,便有一份,今日,我便将此物交予殿下,还请殿下守诺,勿叫裴家失望啊。”
顾清瑶瞪大眼睛。
原来,那遗诏真的有一部分在承安侯府。
楚晏钧看着承安侯手里的盒子,双手颤抖,迟迟没有接过。
顾清瑶走上前,拿过了盒子,打开一看,果真是遗诏。
“父亲……”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找这东西,先前我不敢轻易拿出来,如今,便再无顾虑了。”
承安侯像是松了一口气,感慨道:“这遗诏放在我这里,我是日日都吃不好,睡觉也不安稳,如今,可算是放心了。”
“父亲可知,还有一份残卷在何处?”顾清瑶急声道:“阜川老家,祖父曾说,第三份残卷一定是在太皇太后最信任的人手中,可我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了。”
“难道不在长公主手里吗?”
承安侯一惊,“我原以为,长公主也持有一道残卷,若是连长公主都没有,还会在何人手中?”
楚晏钧低头思索片刻,突然抬起了头。
“既然你们都认为那第三份残卷是在太皇太后信任的人手中,我心里倒是有个人选,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是她。”
“是谁?”
顾清瑶和承安侯异口同声问道。
“我母妃。”
第399章 沉稳些
承安侯一愣。
顾清瑶这才想起来,关于惠妃的事情承安侯并不知晓,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的时候,楚晏钧接过了话头。
“母妃曾经入宫陪伴过太皇太后,只是这件事情不便明说,所以从未提及。侯爷也知道,太皇太后跟父皇还有太后关系并不和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母妃自然不会主动提及。”
承安侯狐疑地看了看楚晏钧和顾清瑶。
他看得出楚晏钧有所隐瞒,但他也清楚,知道的太多不是一件好事,既然楚晏钧不肯说,他当然不会追问。
只是,方才顾清瑶些微的表情变化,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看来,这些小辈们瞒了他很多事情啊。
“既然如此,那就请惠妃娘娘想一想,最后那份残卷可能会在何处了。此事事关朝政,兹事体大,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该让第四人知晓,殿下以为如何?”
楚晏钧点头,“侯爷所言甚是有理,我今日叨扰过久,暂且先回府,待事情明了再来寻侯爷商讨。”
送走楚晏钧,承安侯站在门前,幽幽道:“下次沉稳些,就你那表情,谁都能看出你心里有鬼。”
顾清瑶脸一垮,“那是因为父亲是自己人,若是旁人,我是丝毫反应也不给的。”
“强词夺理!”承安侯冷哼一声,“我看,你就是被长公主保护得太好,没怎么经历过尔虞我诈的事情,才没那么多心眼。朝堂从来都不简单,能在勤政殿站稳脚跟的,哪个是善茬?各个都是老狐狸,你那点心思,根本瞒不过他们。”
“父亲说的是。”
见顾清瑶态度诚恳,承安侯心里的不爽总算是消散了一些。
“我虽不知你与睿王是怎么认识的,但你莫要放松戒心。惠妃和睿王,能在姜氏和宁氏的眼皮子底下活到现在,也不是善辈。无论你们之间的交集如何,你且记住一句,他们为君,你为臣,再亲近,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该有的距离还是要有的。更何况……”
承安侯说着,脸上满是懊恼和苦涩,“更何况,夺嫡之路变数太多,从私心看,我并不希望你们牵扯进去,无论是为了你们的性命,亦或是裴家的声名,我都不愿你们参与其中。可你的身份决定了你无法置身事外,容与的性格也不是会坐视不管的,你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不好插手太多。只是,皇权之下无亲情,任何人,只要沾染了权势,难免会改变心性,一旦他们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咱们这些在他们无权无势时结交的人,便会成为他们最不堪往事的见证者,下场可想而知。”
顾清瑶自然明白承安侯的意思。
多少君主,在登临高位之后,会对簇拥自己的人进行清洗,这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夺嫡之路凶险,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踩着累累白骨,踏着殷殷鲜血而上的,杀戮太多,终究会毁灭内心的善意。
楚晏钧,也会如此吗?
她不敢保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事事留一手,处处留退路,无论如何,裴顾两家都必须保全!
“时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承安侯笑看着顾清瑶,“好不容易风平浪静了,就不必日日绷着弦,否则容与该怪我们不护着你了。”
“为着家里人,再谨慎都是应该的,更何况,有小辈在,哪还能让您挡在前面?”
顾清瑶矮了矮身,“那儿媳先回去了,明日还要去赴未来睿王妃的宴呢。”
……
方府门口。
顾清瑶刚下马车,就看到方府的下人们来来往往,忙中有序,一位老管家站在门口,迎来送往,也丝毫没有卑躬屈膝的意味。
“这方府当真有意思。”
“郡主也这般认为?”
韩盈凑过来,胡乱行了一礼,就站在顾清瑶身侧。
“这位方小姐可厉害着呢,她早年丧母,方大人又醉心朝政,年纪轻轻就掌了家,性子又随了她爹,说难听些,就是食古不化。”
韩盈小声嘀咕着,“不过她是面冷心热的,曾经我被人欺负的时候,她还出面帮了我。”
“都说方小姐眼里容不得沙子,那是因为她行得正坐得直,向来看不得那些腌臜之事,我倒是很喜欢她这性子。”
崔映月也凑了过来。
“今日如意不来吗?”
见她们都在,唯独不见魏如意,顾清瑶忍不住道:“前些日子听说她染了风寒,难不成是病得更厉害了?”
“倒也不是,她不喜欢这种太多人的场合。”
崔映月笑道:“再说了,她跟旁人都不相熟,若是来了,怕也只能跟着我们。今日人多眼杂,被旁人瞧见,明日朝堂上又要吵起来,更没必要。”
崔映月还想说什么,只见管家往这边看了一眼,便立刻朝着她们而来,便知管家认出了顾清瑶,便不再多说,安静地退到一边。
“老奴见过郡主。”
管家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小姐特意叮嘱,若是见到郡主,务必要第一时间迎进府里,郡主,请——”
顾清瑶微微点头,便朝着门口而去。
“见过郡主。”
“郡主。”
路过之人纷纷行礼,顾清瑶也礼貌点头回礼。
踏入府内,只见步道两边都是花花草草,顾清瑶不由多看了几眼。
“这些花草都是小姐亲手栽种的,小姐性子清淡,在京中知交好友不多,无事时便喜欢待在府上侍弄花草。”
管家说着,眼神里满是对方知微的心疼,“老爷官任御史,向来独行,小姐自然也不便与京中贵女有过多联系,以免被有心之人过多揣测,久而久之,小姐就没有昔日那般活泼了,还望郡主莫要觉得我家小姐性子闷才是。”
“那是自然。”
管家这才放心下来,正要谢过顾清瑶,余光便看到了正朝这边而来的方知微。
“臣女方知微见过郡主。”
顾清瑶看过去,只见一名穿着鹅黄色纱衣的女子站在一旁,见顾清瑶看她,便矮了矮身子。
第400章 方家小姐
方知微年十六,身材高挑,模样虽算不上绝色,却格外明媚大气。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疏远,想来是受到了父亲的影响。
“知微见过郡主。”
方知微落落大方,丝毫不理会旁人各色眼神,眼神里满是坦荡和从容,让顾清瑶不由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方小姐,方才本郡主在贵府门口,见来往下人皆是识礼数的,毫无卑躬谄媚之色,便知府上管教下人有方,如今见到方小姐,才明白为何睿王殿下和惠妃娘娘会这般钟意你了。”
顾清瑶握住她的手,刻意扬声道:“本郡主出发之前,母亲特意派人从长公主府的私库里挑了一对翡翠玉镯,让本郡主带来送给方小姐,说是听说了方小姐的声名,甚是喜爱,方小姐得了空,记得多去长公主府走动才是。”
既然是楚晏钧选中的新妇,于公于私,顾清瑶都得护着一些,更何况,她对方知微也颇有好感。
“多谢长公主抬爱。”
方知微并没有表现得很激动,见她如此镇定,顾清瑶的喜悦更甚,于是主动牵着她向府里走去。
“你和睿王殿下大婚在即,他无法亲临,但嘱咐本郡主务必要过来给你捧场,可见他对你的重视。虽说你们大婚后便要离京,可你是堂堂睿王正妃,也容不得旁人将你看轻了去。过往之事,本郡主不会翻旧账,但是今日乃至日后,谁若是对你不敬,那便是轻视皇家。”
说着,顾清瑶将视线转向方才对方知微指指点点的几位贵女,“即便你还未嫁入皇室,但有圣上亲赐的圣旨在,也无人敢对你无礼,可偏偏,就有些不知礼数的东西非要兴风作浪。”
方知微顺着顾清瑶的视线看过去,俨然是几个一直与自己不对付的千金,她虽没有放在眼里,但正如顾清瑶所说,她嫁给楚晏钧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若是再任由旁人欺负,未免太不像话。
“今日府上都是贵客,容不得无礼,更不能怠慢。来人,请几位姑娘回去吧,方家庙小,怕是容不下她们。”
眼见那几位千金白着脸被送走,顾清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方小姐,记住你今天的样子,睿王殿下需要的,不是人淡如菊的正妃,而是能与他比肩的妻子。”
顾清瑶的话,虽然让方知微不明所以,但她知道,顾清瑶并无恶意,便也郑重地放在了心上。
直到后来,她才理解顾清瑶今日这番话的意思,所幸她上心了,否则,她和楚晏钧,或许从一开始就会走向岔路。
……
楚晏钧和方知微的大婚,并没有想象中轰动,只能说中规中矩。
顾清瑶虽有些不悦,但也只能强按下不满,但在回长公主府时,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楚瑜安的大婚就那般隆重,反倒是霄哥哥,婚事竟那般草率!”
“你又不是不知道楚瑜安的身份,霄儿能顺利成婚已是幸事,若再强求别的,只怕会徒增变数。”
长公主专心地绣着帕子,“眼下他们夫妻二人马上就要启程前往梧州了,再次见面,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你与其愤愤不平,不妨帮他们打点些,好让他们路上走得顺畅些。”
“阿娘,你觉得,能不能让霄哥哥知道归藏的存在?”
长公主手下一顿。
“我既将归藏给了你,要如何处置,全由你自己做主。”
“阿娘,我不想暴露归藏。”
顾清瑶的反应在长公主的意料之中。
“阿娘,人心隔肚皮,纵使我们跟他是至亲之人,但分开这么多年,我不敢保证,他一定会是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更何况,做人留一线,若是不给自己留条后路,怕是连死都不知道因何而死吧。”
“我原本也怕你意气用事,还想着要怎么劝你,好在你自己想清楚了。”
长公主伸手摸了摸顾清瑶的头,“到底是长大了,这些话你从前可说不出来。”
顾清瑶将头靠在长公主肩上,看着她认真地绣着帕子,不由道:“阿娘这是绣给霄哥哥的吗?”
“是啊,他长这么大,我还没给他送过什么像样的呢。”
长公主说着,红了眼眶,“当年出事的时候,他还那么小,如今都已经成家立业了。我想给他好多东西,好好弥补这些年对他的亏欠,可我不能拿出来,我若是对他太好,只会白白惹旁人生疑,给他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就只能绣这么一条帕子,让他随身带着了。”
长公主侧过头,就看到顾清瑶的脸消瘦不少,心疼道:“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瞧着又瘦了许多,容与那边可有消息?”
“他们现在在灵州呢,前些日子来信,说是已经拿下灵州,待休整一段时日就打算前往兖州。兖州刺史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当年也是受文昭案影响才会被下放到兖州,是个能做实事的,可用。”顾清瑶含笑,“我这些日子,在跟婆母学着管账,从前不知道,承安侯府还是很有底蕴的。”
长公主失笑,“你可莫要小瞧了这些世家,能绵延百年的,哪个不是底蕴十足?世人只看到承安侯府这些年落寞了,可他们怕不是忘了知道,承安侯府繁盛的时候,可是世家之首,一朝出了一位丞相、两位太傅,后宫更是有一位皇后、一位贵妃,荣宠多年。若不是那位皇后早逝,说不定,东离皇室都有裴家血脉呢。”
“早逝?”
顾清瑶下意识以为是被谋害了。
长公主知她误会了,解释道:“她身子弱,哪怕用宫里的珍贵药材养着,也没留住她。她与帝王夫妻伉俪情深,帝王怕她身体受不住怀孕的辛劳,所以未曾让她有孕,哪怕皇后薨逝,也未曾再立后,因而那一代帝王并无嫡子。至于那位贵妃,虽育有子嗣,但早早就让皇子自请封王,也算是避开风头了。”
顾清瑶顿悟。
原来,承安侯府很早就明白权臣易折的道理了,难怪能延续这么多年。
第401章 北秦密报
平淡的日子总是很短暂。
就在楚晏钧准备携新妇启程前往梧州前,一封密报摆在了雍帝面前。
雍帝看完,气得浑身发抖。
“放虎归山!简直是放虎归山!”
高如海在一旁眼尖地看到了密报封面上那个特殊的标记,这意味着密报是从北秦而来。
“圣上息怒。”
高如海倒了一杯茶递给雍帝。
“传温衡!给朕传温衡入宫!”
一炷香后,温衡面色难看地从御书房走出,在路上,遇到了专门等候他的楚晏钧。
“睿王殿下。”
“温大人似乎遇到了难事。”楚晏钧笑着,“本王即将离京,不知是否与本王有关?”
温衡摇头,“此事与睿王殿下无关,不过是北秦贼心不死,又在伺机而动了。”
北秦。
楚晏钧眸光一闪,“如此,本王只怕是帮不上忙了。”
温衡掬手行礼,从楚晏钧身边经过,却状似无意地活动了一下胳膊,突然,一道折子从他袖中掉下,砸在了地面上。
像是没反应过来,温衡竟然没动。
楚晏钧眸光一闪,弯下腰捡起,目光在封面上扫过,未曾停留。
“温大人,可别落了东西。”
温衡才像反应过来,急忙接过,“多谢殿下。说来这东西也重要,刚才圣上急召,命微臣即刻去查,若是东西丢了,确实难为。”
“辛苦温大人奔波了。”
“为臣者,辛苦些也是应该的。殿下,圣上要微臣三日内查出真相,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眼见温衡离开,楚晏钧双手负后,不由深思起来。
那标记,似乎是北秦。
说到北秦,第一反应便是那逃离盛京的太子宗政炀,莫非,是有他的消息了?
若真找到了人还好,若是人已经逃到北秦,那可就真是放虎归山了。
以宗政炀的性格,势必要向东离复仇,以雪质子之耻,看来,他也要提前准备了。
……
温衡深夜到访,承安侯和顾清瑶早已习惯了。
“温大人今日又是为了何事?”
眼见顾清瑶脸色不善,温衡也不拐弯抹角,将那折子递给了顾清瑶。
顾清瑶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变了脸色。
“此事可真?”
温衡点头。
顾清瑶将折子递给承安侯,满脸担忧。
“我早知宗政炀不是善茬,他能在东离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便知其心性之坚,先前知道他逃出皇宫,我便猜到他会回北秦,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已经回到了北秦皇宫,还成了名副其实的太子。”
那道折子上,只写了北秦太子归位,北秦王要大宴群臣,庆祝宗政炀平安归来。
“他离开北秦那么多年,还能顺利回宫,看来这些年他也筹谋了很多啊。”
承安侯放下折子,愁眉不展,“他远在盛京,要想顺利回去,少不得在那边打点。可他明明已经被困在皇宫,皇宫守卫森严,他是如何传消息出去布局的?若无人相助,那便只能说明,皇宫并非铁桶一块啊。”
“早些年,或许皇宫真的密不透风,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连那位置上的人都变了又变,谁还敢说皇宫是铁桶呢。”温衡苦笑,“圣上命我三日内查明宗政炀离开皇宫的方式,可我今日已经带人将他所在的慎思宫翻了一遍,并未发现暗道。”
承安侯一愣,“若不是暗道,难不成还能从天上飞出去?”
“慎思宫里的宫人们可有盘问?”
闻声,温衡看向顾清瑶,“早已查过两遍,并未发现什么疑点,也不知是真无辜还是隐藏过深。”
“瑞阳宫呢?”
顾清瑶犹如平地惊雷一般,将承安侯和温衡都惊在原地。
“宗政炀不傻,慎思宫遍布眼线,他若是轻举妄动,只怕早就被挫骨扬灰了。他唯一有可能安排人手的,就只有瑞阳宫了。”
“难不成,他跟五公主那事……”
温衡欲言又止。
当时这件事情闹得轰轰烈烈,只可惜手段太干净,没有留下证据就是了。
“是真的啊,只不过他们做的隐秘。但是,毕竟是两个大活人,无论如何总能寻到蛛丝马迹。”
顾清瑶嗤笑,“先前就听说楚明仪时常避着丫鬟深夜外出,可是细想一下,宫人来回走动,若无一个打探消息和守门的,他们怎敢如此放肆?哪怕那人已经被楚明仪带走了,但只要有这人的存在,总能找到证据。当然,若是实在找不到,温大人也有法子,不是吗?”
温衡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只要这个人真的存在,那么,无论他拿出什么,都可以成为铁证。
“多谢郡主指点,我先回去了。”
温衡说罢便告辞了。
顾清瑶见承安侯一脸心事重重,不由道:“父亲可是在担心北秦?”
“北秦皇室应该从未想到宗政炀能回去吧,否则这些年宗政熵也不可能代太子而居。宗政炀这一次回去只怕难过了,若是输,必定死无葬身之地,若是赢,北秦朝堂不稳,朝臣势必要大清洗,或许能保东离北境太平几年。但等宗政炀稳定了朝堂,北境危矣。”
说着,承安侯面露不忍,“北境如今只有宣北谢家,若是短期内能再培养出一位新的将领就好了,双方配合形成合力,方能保北境无虞。”
沉默片刻,顾清瑶道:“我有一个人选?”
“何人?”
“他叫穆辞,前些日子刚刚回京,也是宣北军的一员,据说表现不错,谢将军也对他很是认可。”
“穆辞?”
承安侯仔细想了想,确实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也是江州人,在城防军就小有名气,我爹也很看好他,直言他未来可期。现在朝中武将不多,他是个人才,可用。”
“既如此,那我便同驸马了解一下,若真不错,就给他一个机会。”承安侯点头,“既然已经决定要争了,武将势力必不可少,即使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父亲……猜到了?”
顾清瑶一顿。
这是承安侯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及夺嫡。
第402章 稚奴
“不难猜,况且形势如此,此事也该被提上日程了。太子已死,肃王被废,放眼朝中,有资格一争的也就只有睿王一个人,不过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景亲王才是圣上钦定的太子人选。即便我们都知道,景亲王是圣上的子嗣,但他名义上仍是先帝遗子,我们不能罔顾礼法于不顾。若是圣上执意如此,那些老臣必然会抗衡,说不定朝堂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承安侯看向皇宫的方向,“睿王这个时候离京是明智之举,想必容与也跟他分析过形势吧,只是我没想到,温衡居然也站在你们这边。”
“温大人是忠于东离的。”
顾清瑶一句话,便让承安侯明白了。
“好,好一个忠臣,我东离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纯臣!”
承安侯笑着踏出房间,走远了还能听到他的笑声。
顾清瑶静静站在原地。
良久,她朝着半空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片刻,才缓缓放下。
这一次,她好像抓住自己的人生了。
……
北秦王庭。
宗政炀坐在床边给自己上药。
这一路的追杀并不少,可以说,他能活着回到北秦,已是九死一生。
“殿下,那位来了,要请进来吗?”
风影在门外敲了敲门,轻声道。
“哦,她居然舍得来看孤了。”
宗政炀冷笑,“怎么不请?她不进来,我如何看她的丑恶嘴脸?”
片刻,一位宫装女子走入,一看到宗政炀,就泣不成声。
“我的炀儿……”
女子上前,要将宗政炀拥入怀中,却在看到宗政炀冰冷的眼神时顿住了动作,连哭声也停滞了。
“玉娘娘哭什么?”
宗政炀面无表情,眼神却像淬了毒一般,“当初将孤送走的时候,不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吗?”
看到玉夫人霎时白了的脸,宗政炀的思绪又飘回了当年。
北秦王宗政庭忙于征战,一直没有立太子,准确地说,他担心立了太子,在他征战在外的时候,群臣会为了拥护太子而暗害他,这样一直持续到北秦战败于东离。
宗政庭自然是不愿意轻易认输的,但彼时的北秦因为常年征战,粮草钱银早已接续不上,不足以再支撑他负隅顽抗。于是,北秦不得不投降。
而东离送来的招降书上明确写了,北秦必须送太子入东离为质。所有人都知道,送去的虽说是太子,其实就是废子,是生是死北秦都不会在意。于是,立谁为太子,朝中争执不休。
往日盼着做太子的,此时也都偃旗息鼓了。就在宗政庭头疼的时候,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深夜叩响了他寝宫的门。
来人他早已认不出是谁,毕竟他后宫姬妾众多,就连那女人带着的孩子,他也陌生得很。
“王上。”
女人跪在地上,身子不住颤抖,一旁的孩子更是额头触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有何事?”
女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婢子听闻王上近日烦心不已,愿为王上分忧。”
“哦?”
宗政庭眯着眼睛,看着底下的母子俩。
“婢子……婢子愿意送王七子前往东离为质。”
宗政庭看向她身侧跪着的孩子,那是一个相当瘦弱的孩子,一点都没有王子的样子,可见平日里没少受到苛待。
宗政庭眼里闪过一丝趣味,缓缓起身走到母子俩面前,伸出脚,迫使那孩子抬起了头。
眉眼依稀看得出有几分像他,只是这性子唯唯诺诺的,到底是被养废了。
“你们可知,去东离的下场?”
女人含泪道:“婢子承蒙王恩,惶恐不已,只愿能尽绵薄之力,让王上舒心些,便知足了。”
“几岁了?”
女人见他看向孩子,忙道:“回王上,五岁了,行七。”
“叫什么?”
女人抿唇,“未曾起名,婢子唤他稚奴。”
宗政庭收回脚,大笑起来。
“好啊,寡人正忧心此事,你便来了。寡人明日便下令,封稚奴为太子。稚奴这名字不好,明日让他们起个好些的名字。叫下人把他带回去吧,今晚,你就留下来伺候。”
于是,稚奴眼睁睁看着两名侍卫走到自己面前,将自己架起来向着门外而去,而他的母亲,那个女人却一脸羞涩地看着那个男人,丝毫没有给自己任何眼神。
那一晚,她没有回来。
第二日,一个内侍带着一卷王令来到他们那个偏僻的院子,看着他们寒酸的住处,内侍满脸嫌恶。
“王上有令,立尔为储,赐名炀,迁居东庭,习礼仪教化,彰北秦之威。”
内侍说罢,忍不住伸出手捂住鼻子,“太子,走吧。”
“她呢?”
“您说的是玉夫人啊,玉夫人昨日得了王上宠幸,如今晋为夫人,入住西庭了。太子殿下,时间不多了,您要学的东西不少,得赶紧些了。”
从那天起,到出发东离,宗政炀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女人。
听说她得了脸,连着伺候了宗政庭好几日,又因为是太子之母,在王庭算是站稳了脚跟。
只是,她似乎忘记了她的富贵从何而来。
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女人,宗政炀并没有给她好脸色。
“我当年是身不由己啊,炀儿,我若是不讨王上欢心,咱们母子哪来的出路。”
“你所谓的讨欢心,就是卖了自己的儿子以换取荣华富贵?”宗政炀冷笑,“但你的荣华富贵,是不是过于昙花一现了?这么多年了,还只是个夫人,怎么,他舍不得给你一个小妃的位子吗?下次,你准备拿什么跟他交换?孤的人头吗?”
“怎么可能!”
玉夫人红了眼睛,“你是我儿,我怎么会伤你!只不过,我当年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你,炀儿,你原谅阿母吧!”
“出去,孤不想看见你。”
宗政炀转过身,“你用孤换来了夫人的位置,便是孤还你的生养之恩了,从此以后,你与孤再无干系,若孤能赢到最后,会给你找一处院落终老,至于旁的,就与你无关了。”
见宗政炀如此坚决,玉夫人哭了一会,只能先行离开。
第403章 目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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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夫妻一心
七月,草木葱茏,楚晏钧也到了启程的时候。
他们出行极其低调,四匹马,一辆马车便是全部了。
一出宫门,楚晏钧便钻进了马车。
“殿下。”
方知微颔首施礼。
“东西可都备齐了?”
“都齐了,父亲寻了威远镖局帮忙将一部分东西先送了过去,父皇母妃添置的,也换成银票贴身带着了。”
方知微虽然不知道为何楚晏钧如此行事,但她并未质疑,依旧井井有条地安排好了。
“等出了京,咱们换一辆马车。”楚晏钧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这才转过头看向方知微道:“我打听过,你以前喜欢骑马,但来了盛京就不再骑了,现在可还能骑?”
方知微一愣。
她幼时喜欢骑马,经常溜出去,下人遍寻不到,禀告了方家祖母,她也常被斥责没有女儿家的模样,祠堂更是常去之处。后来,母亲病逝,祖母不愿跟着他们,带着钱两搬去了二房,她被迫敛了性子,开始学掌家。也许是老天眷顾,方正清入京做了御史,她这张假面,就再也没机会摘下了。
只是,知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楚晏钧是怎么知道的?
见她面露诧异,楚晏钧笑了笑,“你我既已成婚,我自然要多了解你。你出嫁便要随我去梧州已是受了委屈,我若不多了解你一些,未免太过失职。”
“妾从前的事情……很少人知道,父亲更是三缄其口,生怕影响了妾的声名。”
“你我日后相处就自在些吧,离了盛京便没那么多规矩。”
楚晏钧满眼笑意,“我不自称本王,你也不必自称妾,你我便是一对寻常的夫妻,可好?”
方知微抿唇,犹豫片刻,“妾……好。”
说话间,一阵马蹄声传来,很快就停在了马车旁边。
“殿下,这是给您的信。”
楚晏钧接过来人递上的信,快速看完,随即拿出火折子焚毁。
“就按之前的计划,出城之后立刻兵分三路。”
……
走出城门后,马车顺势拐进了一条林间小路,走了一会便停了下来。
楚晏钧跳下马车,将方知微扶了下来。
“为了方便赶路,知微,你便跟我骑一匹马,咱们朝东走。”
方知微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旁边走出来两人,身形打扮与她跟楚晏钧极其相似。
“殿下!”
那两个人冲楚晏钧行礼后,便迅速跳上马车。
“这次要多谢你们了,不过,你们务必要小心,万不可丢了性命,否则我没办法向她交代。”
“殿下放心,我们有法子脱身。”
那男人拉起缰绳,马车缓缓朝着西方而去。
“知微,咱们也走吧。”
楚晏钧伸出胳膊,让方知微借他的力上马,等她坐稳,才一跃而上。
很快,楚晏钧带着方知微朝东边疾驰而去,余下的四人,立刻两两分散,朝着其他方向四散开来。
不一会,几名黑衣人骑马来到林中。
“他们分开行动了。”
为首的那人眉眼间满是暴戾,“他倒是聪明,只可惜,咱们早就预料到他的计划了,如今不过是瓮中捉鳖。来人,分四路给我追!”
……
骑行了好一会,楚晏钧这才勒紧缰绳。
“接下来咱们走水路。”
楚晏钧四下张望,确认没有追兵,这才扶着方知微下马。
不远处,一条小船漂在岸边,船夫正坐在一旁,拿着扇子不断扇着风。
见他们过来,船夫立刻起身,从船舱里拿出了两套旧衣服,递给楚晏钧。
“殿下,衣服已经备好,您二位快换上。主子特意备了干净的旧衣服,二位放心,都是洗多几次做旧的,绝对无人穿过。”
“替我谢过你家主子。”
楚晏钧接过,递给方知微一套,“你先去船上换吧。”
方知微还不多问,接过便上了船。
“殿下,稍后小人会将您二位渡到下一个渡口,那里有一匹快马,您二位取道成郡到梧州即可。”
“容与现在如何?”
“主子安好,让小人给殿下带一句话,‘一切顺利,望殿下早日抵梧州主持政务’。”
“辛苦容与了。”楚晏钧苦笑,“我原本想早些走,谁知那位不知为何突然开始与我讲什么父子情分,让我措手不及。好在母妃从中周旋,否则还不知道何时才能走。”
“殿下,郡主那边得了消息,有一队人马从盛京出发,疑似是圣上的影卫。”
楚晏钧面色一变,“可知是去何处?”
“他们动作迅速,把我们甩开太远,去向不好把握。郡主猜测,这队人马人手不少,肯定不会是小事,或许是与殿下和肃王有关。”
楚晏钧笑了笑,冷笑道:“难怪突然跟我叙父子之情,原来是想拖住我,好为他的人争取时间。郡主猜得不错,那些影卫十之八九是去我和二哥的封地。封地距离盛京较远,很多事情盛京也是鞭长莫及,所以,他们才想拖住我,在梧州安插人手,让我处处受限。那群人只怕早已领了旨意,说不定还有钦差大臣呢。”
“那殿下这一路上,怕是要不顺了。”
“是啊,他们一定会在路上牵绊住我,等我赶到梧州,他们的人早已掌控了梧州局势,一切早已成定局,我就只能做一个毫无实权的王爷了。”楚晏钧说着,眼里满是寒意,“帮我告诉你主子,那些人,不必留了。”
“是!”
方知微换好衣服出来,就看见楚晏钧的脸色很不好看。
“殿下这是?”
“知微,这一路上只怕是要吃苦头了。”
待楚晏钧简单说明形势,方知微脸色微变,“殿下,既然时间紧迫,我们快些出发吧,对了,我的头发……”
说着,方知微将头上为数不多的饰品全部取下,毫不迟疑地丢在一边,然后将自己整齐的发髻扯得凌乱一些。
“好了,殿下……不对,夫君。”
楚晏钧点头,快速上船换了衣服,小船就朝着渡口而去了。
“委屈王妃了。”
方知微摇头,“这些不过是外物,若要不惹人注意,就得朴素些才好。而且,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我大抵能猜到,谈不上委屈,夫妻一心才是上策。”
楚晏钧换好衣服,伸手扶着方知微上船,向着渡口而去。
第405章 千金难买心头好
得知楚晏钧已经出发,顾清瑶不知为何心里却慌得很。
“芳若,仇十三可有派人跟着?”
“派了,不仅有人跟着,路上也有人接应。”芳若想了想,还是老实说道:“还有一伙人跟着睿王殿下,似乎,是世子的人。”
顾清瑶了然,“也是,裴家家大业大,有暗卫很正常。倒是萧铎说的事情,可有给睿王传信?”
“再说了,郡主,您也觉得是圣上身边的影卫吗?”
顾清瑶点头。
萧铎传信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怀疑,毕竟雍帝没必要将影卫暴露在世人面前,可是萧铎的一句话提醒了她:
——“那些人,一出宫就四散开来,属下派人跟了几个手脚慢的,发现他们虽然分开走,但似乎目的一致,所以就沿着他们所走的路线大致推算了一番,发现他们似乎是朝着江吴一带去的。”
江吴一带有谁?
顾清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梧州,再之后,就是稍远些的南郡了。
“他到底是怕了,原本两个儿子放在眼皮子底下还能看着些,现在一个个都走得远了,若是存了什么心思,他这位置怕就岌岌可危了。”
顾清瑶冷笑,“更何况,观这些日子楚瑜安的作为,也担不起储君之位,即便他要亲自教导,若要楚瑜安服众也得用上几年,变数太大。以他的性子,势必要派人去盯住楚晏钰和楚晏钧才能安心。”
“郡主,若是他们去了梧州,可会……”芳若担忧不已,“是否要昼夜司派人截杀?”
“要。”
顾清瑶敛了神色,冷冷道:“这一路上跋山涉水的,人手损耗再正常不过。不过,总会有幸运之人能成功抵达。”
“奴婢明白了。”
芳若应了一声,立刻退下。
“郡主是要留一两个应付圣上吗?”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紫苏已经完全可以领会顾清瑶的想法了。
“是啊,杀得太干净会引起他的警觉,下一次就不知道会用什么招数对付我们了。”
说着,顾清瑶看向书案,那里放着一张帖子。
是景亲王妃给朝廷宗妇们下的帖子。
“郡主可要去?”
流萤眉头都拧成结了。
每次去参加那些人的席面,总会有人暗地里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偏偏骂不得动不得,平白惹人生气。
“去吧,这可是景亲王妃摆的席面,若是不去,岂不是落人口舌。”
顾清瑶走到书案前,拿起帖子,“更何况,有些人,也是时候该见见了。”
……
七月二十六。
顾清瑶到景亲王府的时候,客人们都来得差不多了。
赫连雪迎上前,笑道:“可算是把郡主盼来了,若再晚些,本妃可就要亲自去了。”
顾清瑶但笑不语。
不知何时,她竟然成了这盛京的香饽饽了,是因为何事呢?
大抵是源于去年那一场接风宴吧,让他们瞧见了长公主的强势,再加上后面几次她见招拆招,那些人丝毫没有占到便宜,便也不敢再小瞧她了。
“王妃言重了,永嘉是晚辈,哪有让长辈亲迎的道理。”顾清瑶说着,笑着行了一礼,“永嘉为着给王妃挑选贺礼,今日出门迟了,还望王妃切莫怪罪,永嘉给您赔个不是。”
赫连雪嘴角一抽。
顾清瑶这招先发制人,一下子就掐灭了她想借题生事的念头。
难怪那位说,让她多防着些。
“郡主真是说笑,说起来,本妃与郡主年岁相仿,该是有好些话要说,晚些可得请郡主留步,咱们好好聊聊。”
“王妃的好意永嘉自是心领了,只是,永嘉毕竟还在戴孝,时常参加宴席已是逾了规矩,心中惴惴不安,怎敢再过分行事呢。”
顾清瑶说着,示意流萤送上贺礼,“听闻王妃喜玉,这尊玉雕乃是选用品质甚佳的玉胚,由能工巧匠耗费百日才雕刻而出,先前一直收在长公主府的库房里,今日,永嘉特意求了母亲割爱,赠予王妃。”
赫连雪看了一眼,只见那玉雕周身竟无半分杂质,纯粹至极,每一道纹路都光滑无比,就像是玉自带的一般,着实精妙。
于是,立刻伸手接过,拿在手里爱不释手,一下子,对于顾清瑶的好感顿生。
“郡主这礼可真是送到了本妃的心坎上,这般好的东西,长公主竟肯割爱吗?”
“千金难买心头好,王妃能喜欢,也是这玉雕的福气了,母亲自是舍得的。”
顾清瑶说罢,看了一眼围观的夫人们。
“永嘉到底有孝在身,今日这席面,就不参加了,还请诸位夫人代永嘉一份,好好陪王妃说说话才是。”
赫连雪将玉雕小心地递给下人,“郡主有心了,那便等郡主出了孝,本妃再请郡主过府一叙。”
顾清瑶行了一礼,这才离开。
……
马车上。
“郡主为何要走这一趟?”
流萤不明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拒了帖子,出门折腾一番不说,还搭上了那么好的玉雕。”
“你以为我那玉雕是白送的吗?”
顾清瑶轻笑,“赫连雪初来乍到,受那些人的影响还不深,我给她面子,送她好东西,她自然要承我的情,日后也不会太为难我,虽不至于成知心好友,但总归不会多一个仇人就是了。何况那玉雕,是阿娘库房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了,阿娘总舍不得处理,倒不如给我去换个人情。”
“郡主今日再提戴孝之事,是想提醒他们吗?”
紫苏一直留在马车上,此时搭了话。
“雍帝对我戴孝之事毫不在意,正是有他的默许,那些个帖子才会递到我跟前来,前几次我之所以去,是想稳住他,在睿王离京前莫要再生事端。如今睿王已顺利离京,我自然也不会再逾越礼制。”
说到这里,顾清瑶忍不住笑出声,“听说这些日子御史台那些大人们过得甚是痛苦,好几次都想上折子弹劾我不遵礼制,奈何这头是雍帝开的,他们也不敢跳脚,如今,他们也算解脱了,想来能睡个好觉,不至于总是私底下骂我了。”
流萤和紫苏也不由憋笑起来。
第406章 如意
马车缓缓朝着承安侯府而去。
紫苏一路上欲言又止,顾清瑶看在眼里,并未着急。
直到踏进漱玉轩,屏退其他人,顾清瑶这才道:“紫苏,你这一路上都魂不守舍的,可是遇到何事了?”
“郡主,我……”紫苏犹豫片刻,小声道:“我遇到齐远了。”
齐远?
顾清瑶一愣,“他出现了?”
谢杭找了他那么久,难不成,人一直就在盛京吗?那这齐远的本事还真不容小觑,毕竟,能躲过千机楼搜寻的人本就少之又少。
“是的,我在马车上等你们的时候,他窜入马车,跟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说是‘南境危,速离’,说完就立刻离开了,像是在躲避什么人一样。我想了很久,先前世子是去了南境,可是已经前往梧州了,应当是不相干吧,那齐远为何还要提醒我们呢?”
说话间,芳若走了进来。
“流萤,你去花间小榭,让人唤谢杭过来,就说我有急事寻他帮忙。”
“郡主,奴婢方才听到南境,可是世子那边遇到难题了?”
顾清瑶神色不虞,“如今还不清楚,得请谢杭帮忙打探一下,上次回信,景淮已经告知我去了梧州,应该与他无关,但过了这么些日子,有变数也正常。”
“说到南境,难不成是南蛮九族生了什么变故?”
芳若很是担心,“如今南蛮九族可以做主的是纳溪族大祭司,他一向与东离、北秦和西朔交好,这也是这些年南境太平的原因。但他上了年纪,听说现在下落不明,如果真的出事,再换一位大祭司,南境怕是要不太平了。”
顾清瑶自然明白。
东离是距离南蛮九族最近的,比起西朔,东离与南蛮九族接壤的地方更大,所以,一旦南蛮九族异动,南境动乱,再加上北秦的蠢蠢欲动,东离就真的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了。
“想来朝堂也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否则也不会急于对北域出手了。”
顾清瑶轻轻抿了抿唇,如果说南蛮九族是防不胜防的暗箭,北秦就是一条始终蠢蠢欲动的毒蛇,随时会窜出来,置人于死地。
“看来,要尽快推穆辞上位了。”
顾清瑶喃喃着。
芳若只顿了片刻,继而又变回了平静。
……
云氏邀顾清瑶同她一起去御华寺上香。
顾清瑶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两个人刚到御华寺,就看到门口站着好几位内侍,正谨慎地看着往来之人。
“看来是宫里哪位贵人来了。”
云氏小声道:“今天小心些,可千万别冲撞了贵人,否则又要沾一身的脏水。”
说话间,她们就看见一名女子缓步走出,随意一瞥看到了她们,便朝着她们走来。
“昭敏公主。”
来人正是楚明萱,她在嬷嬷的搀扶下慢慢走过来。
顾清瑶打量她一番,见她神色淡然,没有了前些日子的自怨自艾,倒是精神不少。
“侯夫人,郡主,许久不见。”
楚明萱笑了笑,“没想到竟然会在御华寺碰到二位,二位也是来求签的吗?”
“求签?”
顾清瑶一愣,“御华寺香火鼎盛,我们想给世子上一炷香,不知公主所说的求签是何故?”
“近些日子苍梧山玉修观的了无道长在御华寺讲道,每日为十人解签,本宫也是排了好几日才排到。”
“不知解签可合公主的心意?”
云氏眼神里带了些期盼。
若是解签合心意,今日无论如何,她也要排队,给裴景淮和裴景行求一签才行。
楚明萱笑着点了点头,“合心意的,本宫所求算是圆满了。”
顾清瑶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楚明萱的小腹。
楚明萱注意到顾清瑶的视线,不由笑道:“郡主好眼力,竟能看出本宫有了身孕。”
云氏一愣,这才把视线转向楚明萱的腹部。
“我是瞧着公主气色甚好,走路也慢了许多,手也时不时护在小腹,有所猜测罢了。”顾清瑶微微摇头,“公主如今得了自在,若说还想求什么,便只有先前公主所说的子嗣了。”
“是啊。”
楚明萱说着,摸了摸小腹,脸色柔和,“本宫盼着能得一孩儿,好陪伴本宫度过在盛京的漫长日子,好在上天垂怜,当真有了,所以便想斗胆再求问上天,这孩子可会遂本宫心意。”
顾清瑶自然明白,楚明萱一个人留在盛京,虽然有着公主的身份,但身后无娘家人护着,势单力薄,有了子嗣,无论如何谢家都得尊她几分。即便她与谢晟并无感情且分居二处,若能得一嫡长子,便有了最大的仪仗。
云氏看了看二人,寻了个由头走开了。
“你这婆母倒是识趣。”
楚明萱看了看云氏的背影,“本宫不似你,还有婆母压着,从前只想着嫁入功勋世家,现在才明白,如今的处境竟是最好的。没有婆母站规矩,也没有夫君小妾在跟前烦心,这日子别提有多自在了。倒是你……”
楚明萱看向顾清瑶,“你到底有何打算?难不成真的要在侯府磋磨一生?”
“相比于其他世家,承安侯府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妻妾和睦,世间少有,除却我父母亲,算是我见过最好的家族了。更何况,我的婚事向来不由自己,若是离了承安侯府,你觉得,你父皇会把我赐给谁?”
楚明萱一滞。
是啊,她险些忘记了,她们的婚事从来不由己。
“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对于日后的事情,我已有主意。”
“既如此,便愿我们事事皆胜意,岁岁常欢愉。”
送走楚明萱,顾清瑶去寻了云氏,为裴景淮和裴景行祈祷一番,这才起身回府。
走到半路,顾清瑶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停车!”
“怎么了?”云氏一惊。
“这不是我们来时的路。”顾清瑶说着,紧蹙双眉,因为她发现,马车并没有打算停下来。
她猛地掀开车帘。
马车上的车夫早已气绝身亡,而原本跟着他们的家丁,早已不见踪影。
第407章 百越之人
“老天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氏白了脸。
顾清瑶环顾四周,只见周围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难不成,是侯爷近日在朝堂上又得罪了什么人吗?”
云氏紧张地握紧手里的帕子,将顾清瑶护在身后,哆嗦着道:“郡主,你莫怕,今日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伤的。无论这贼人是因何而来,我都不会让他们伤你分毫!”
看着眼前云氏颤抖着身子,却还要护着她,顾清瑶心里淌过一缕暖流。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顾清瑶警惕地看向四周,只见草丛中缓缓爬出好些毒物,毒蛇、蝎子数量惊人。
“郡主小心!”
紫苏从袖中拿出一包药,撒到了马车周围,果然,那些毒物都停在了不远处。
“怎么会这么多?”
云氏紧紧抓住门框,环顾四周,“若是我们驾车,可有逃出去的可能?”
紫苏脸色也很不好看,“我身上带的药不多,出发前只想着带些驱避蚊虫的药,旁的并没有多带。”
顾清瑶紧紧盯着一个地方。
那里的蛇虫,相比于其他地方,安分了不少。
“阁下既然来了,不妨现身吧?”
顾清瑶突然的一句话,让云氏和紫苏都愣住了,她们急忙顺着顾清瑶的视线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郡主……”
紫苏还想说什么,就被云氏拉住。
果然,没一会儿,一个粗犷到有些难听的声音从那里传来。
“不愧是永嘉郡主,早前就听说过你的名号,说你跟寻常女子不同,果然够敏锐。”
随着说话声音,一名黑衣男子缓步走出来,他的右眼下方,有一个白色的奇怪花纹。
“你是蛮族人?”
顾清瑶皱眉,“你应该知道,东离最厌蛮族,你竟然还敢踏足,甚至还来了盛京?”
“我敢来,自然有我的底气。”
男子嘴角勾起,脸上的花纹在阳光照耀下更显诡异,“不过,我很好奇的是,你是如何发现我,又看破我的身份的?”
“这些蛇虫显然是被操纵的,除了蛮族,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可以操控如此多的蛇虫了。”顾清瑶说着,指了指他身边的那些,“而且,相比于你身边这些,旁的蛇虫显得更加暴躁,我想,既然有主人在身边,自然是离得越近越听话了。”
男子觑了一眼脚边的蛇虫,“原来,是这些小东西暴露了我的行踪啊。”
说罢,他伸出手,轻轻一挥,脚边的那些蛇虫挣扎着动了动,便彻底没了生机。
顾清瑶心里咯噔一声。
这般出手果断,今日她们还有生路吗?
“我这个人最喜欢乖的,它们既然暴露了我,我就不喜欢它们了。”
男子边说边往前走,在距离他们十步的地方站定,气定神闲地看着顾清瑶,“永嘉郡主,为何不下来一见呢?”
“本郡主是女子,最怕蛇虫,你用这些东西围着本郡主,却要怪本郡主不出面,这位公子,你说这话,不觉得无礼吗?”
男子大笑,“对了,是我的过错,竟然忘记永嘉郡主是个女儿家。”
伴随着他的笑声,那些蛇虫都往后退了不少,很快便看不见。
可顾清瑶很清楚,它们都躲在树丛中,随时可以给她们致命一击。
“公子,你如此大费周章地困住我们,应该不是为了要杀我们吧?”
顾清瑶掀起车帘钻了出来,站在车辕上。
“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男子双手负后,“我来东离,不想惊动太多人,思来想去,就只有永嘉郡主最合适了。”
“需要本郡主做什么?”
“我要找一个人。”男子紧盯着顾清瑶,“原来楚晏钰身边的一个女人,巫娆。”
“巫娆?”
顾清瑶皱眉细想,片刻,摇了摇头,“本郡主从未听说过巫娆这个名字,这姓氏如此特别,若真听说过,应当印象深刻才是。”
“楚晏钰呢?”
“他已经去了南郡,不过随行之人并无这样一个女子。”
顾清瑶说着,突然想到什么,道:“不过,本郡主认识一个人,她或许知道巫娆。”
“何人?”
“原来楚晏钰的一名侍妾,傅韶华。”
肃王离京之时,并未带走傅韶华,而是将她留在了一处别院,所有人都知道,但都没放在心上。
毕竟,以傅韶华的本事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带我去见她。”
男子突然一跃而起,瞬间便出现在了顾清瑶面前,顾清瑶还未来得及反应,嘴里就被塞入了一颗药,喉咙被重重一点,那颗药便被她吞入腹中。
见她咽下,男子脚尖一点又回到原位。
“咳咳——”
顾清瑶弯下腰,拼命想吐出来。
“不用白费力气了,那颗药一旦入肚,就再难吐出了。”
男子伸出左手,掌心上是一个瓷瓶,“这里面装着三颗解药,我要你为我做三件事,每做成一件,我便给你一颗解药,三件事作罢,毒性即解,如何?”
“我还有拒绝的权力吗?”
顾清瑶摸着尚有痛感的喉咙,“为虎作伥,焉有好报?你该不会以为,我不懂这个道理吧?一个连家门都不敢自报的人,如何信得?”
男子大笑起来。
“你想套我的话?”
顾清瑶不语。
“也罢,说了也无妨。”
男子恢复正色,“百越巫嵊,族长之子。”
“你来东离,就为了找一个女人?”顾清瑶满脸不信,“我看你可不像是会儿女情长的人。”
“我寻她自有我的目的,你无需多问。”
巫嵊看了一眼顾清瑶身后的马车,“你这马车里,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若识趣,应该知道现在跟我合作才是上策。”
“郡主,你不用管我。”
云氏镇定下来,“若是叫人知道承安侯府跟南蛮九族有瓜葛,即便是死,我在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裴家的列祖列宗,与其背上叛国贼子的罪名,吾宁死!”
“郡主,我跟夫人一样。”
紫苏恨恨道:“我是为护郡主而来,绝不做拖累郡主的人,若有人以我为质要挟郡主,我愿以一死换郡主再无顾忌!”
第408章 再见傅韶华
“真是令人动容。”
巫嵊冷笑一声,“不过,我的目的可不是要杀人,我若真杀了你们,怕也不能活着走出东离了,毕竟,你的人到了。”
说话间,几名黑衣男子从林中窜出,所到之处,蛇虫尽灭。
“郡主,属下救驾来迟,还请郡主责罚。”
仇十三跪在马车下,一脸后怕。
顾清瑶不喜有人跟着,他们便躲在远处,方才看到巫嵊出手,但因为距离较远,他一时赶不及。若是巫嵊不是为了逼顾清瑶服毒,而是直取咽喉的话……
仇十三不敢想。
若真如此,不必等芳若和萧铎动手,他即刻便会自裁谢罪。
“他动作太快,你们没反应过来也正常。”
顾清瑶看向巫嵊,“我是个惜命之人,既然我的命现在握在你手里,也由不得我拒绝。但是,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要我做残害无辜乃至动摇国本的事情,哪怕是用我的命,我也要让你命丧东离,我说到做到。”
“当然,我无意挑起战火的。”
巫嵊举起双手,“这三件事我自己也能办到,只不过我在东离的暗桩都被你们拆完了,实在是无人。放心,绝不是伤天害理之事。”
“说吧,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带我找到巫娆。”
巫嵊一脸正色,“巫娆是我的人,我派她来东离只是要找一样东西,可是后来,我连她的行踪都查不到了。”
“什么东西?”
“对你们无用,但对百越而言却至关重要的一样东西。”巫嵊明显不愿多说,“事关百越内斗,我不便多说,郡主只需要知道,巫娆这个人对我很重要就是了。”
顾清瑶也不再追问,只是看了看周围,“既然如此,那我们是现在就去找傅韶华吗?”
“可以。”
顾清瑶侧过头看向仇十三,“你留一个人处理这些的蛇虫残骸,莫要被旁人看到了,其他人,跟我一起去别院。”
“是。”
……
京郊别院。
傅韶华挺着大肚子,艰难地走到井边。
楚晏钰离京之时,曾经问她要不要同去,她拒绝了。
南郡之行本就辛苦,更不必说南郡落后,哪有盛京繁华,她怎么舍得抛弃好日子,跟着楚晏钰去受苦呢?
所以,她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留下。
楚晏钰也未曾苛待她,给她留了四个丫鬟,让她住进了这座别院。
可是,她忘记了一个道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昔日楚晏钰受宠,她这个侍妾自然水涨船高,可楚晏钰如今已是自身难保,又怎么护得了她呢?
因而不出一个月,那四个丫鬟便逼她拿出了身契,带着银两和所有值钱的物件逃走了,留她一个有孕之人苦苦挣扎。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她的行动越来越不便。她曾想过寻求承安侯府的帮助,可她一想到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便无脸再见裴家人。
至于傅家,在楚晏钰离京之后,便断了跟她的联系。
她成了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还方便行走的时候,她会去酒楼乐坊奏乐弹琴,那些人的赏钱不少,东家抽去部分,她还有盈余,日子也算过得去,可慢慢地,她肚子越来越大,身子也开始不适,连一首曲子的时间都撑不住,那些东家也不肯要她了,这些日子,她只能靠着女红换些银两,不至于被饿死。
顾清瑶和云氏走入院子时,看到的就是她挺着大肚子,艰难地把水桶里的水倒入缸中。
“我的天爷呀,你……你怎么过着这样的日子!”
云氏看到傅韶华的样子,骇得有些站不住,紫苏急忙扶住她,才让她不至于跌倒。
傅韶华看向门口,脸色一白,急忙转过身,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
“怎么会连个下人也没有?”
顾清瑶环顾四周,这院子安安静静的,不像还有别人的样子,否则傅韶华也不会亲自做这些事。
“都走了,跟着我又没前途,何必留下来陪我蹉跎。”
傅韶华伸出手抚了抚自己的头发,不至于太凌乱,这才转过身。
“贱妾……拜见郡主、侯夫人。”
云氏早已落泪。
这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啊,纵使走了错路,但到底血浓于水,如今过得这般艰难,她这心里痛极了。
“肃王并非无情无义之人,难道他没有给你留后手吗?”
顾清瑶看着落败的小院,眉头紧皱。
这座院落格局甚好,院子里的摆件,虽然有些落了灰,但能看出是精心挑选的,与整个院子相得益彰。
楚晏钰选了这个院子安顿傅韶华,还是上了心的。
那么,她为何会沦落至此?
即便是树倒弥孙散,也不该如此荒凉才对。
“你们不用看了,这院子就我一个人。”傅韶华慢慢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前坐下,“他是留了人手,可他一个失势的王爷,我又是个不受宠的侍妾,跟着我有什么前程可言,自然都走了。”
云氏走到傅韶华面前,片刻,伸出手扇了她一耳光。
“这都是你自找的!我和你姨父对你不薄啊,可你是怎么做的?你把匕首深深扎进我的心口啊!养只狗,这么多年了都会对我摇尾巴,可你呢?”
云氏满脸恨铁不成钢,但在看到傅韶华羸弱的身形后,终究还是心疼占据了上风,继而将她搂在怀里。
“你这孩子,明明可以有如意的人生,为何偏要胡来!你瞧瞧你选中的人,连护你们母子都做不到啊!”
傅韶华咬紧下唇,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姨母,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迷了心失了智,为了贪图荣华富贵,为了给自己出一口气,不顾及你们的感受,我如今落得这个下场,都是应得的,我不怨任何人。”
“孩子……”
云氏泣不成声。
顾清瑶站在一旁,未曾出言打扰。
倒是巫嵊,终究还是没忍住,出声道:“虽然打断你们有些失礼,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没忘了答应我的事情,毕竟,永嘉郡主的命还握在我的手里,不是吗?”
第409章 接生
闻声,傅韶华看向顾清瑶。
“你竟让别人捏住了你的命脉?”
“意外。”顾清瑶脸色有点黑。
“韶华,你跟姨母说实话,肃王后宅里的人,你可都认得?”云氏握紧傅韶华的手,眼神满是担心。
傅韶华看了看云氏,又看了看顾清瑶,轻轻摇头,“我入府时间并不久,做不到所有人都认得。只不过,很多人我还能叫得上名字。”
“可有听说过一个叫巫娆的?”
顾清瑶也不拐弯抹角,“你若认得就告诉我她在哪,我要找这个人。”
傅韶华一愣,狐疑地看着顾清瑶。
“你寻她做什么?”
“不要多问,告诉我就行。”
傅韶华苦笑,“即便我想告诉你,你也不一定能找到她。我倒是认得她,她是肃王从前最宠爱的女人,虽然没有名分,但算是跟在肃王最久的了,只可惜红颜薄命。”
“死了?”
巫嵊猛地上前,抓住了傅韶华的胳膊,“她怎么会死?她的尸体在哪?”
傅韶华一惊,忍不住紧张起来。
“你是谁?你放开我!”
说着,傅韶华剧烈挣扎,“哪里来的登徒浪子,姨母,救我!”
“你莫要吓着她,她还有身子!”
云氏用力拍掉巫嵊的手,将傅韶华搂在怀里,怒声道:“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是我唐突了。”
巫嵊冷静下来,“烦请这位夫人告诉我,巫娆到底怎么了?”
傅韶华小声道:“她因何而死我不知道,我只见到了她被人抬出去的样子,似乎是撞墙而亡,脑袋都磕破了,血肉模糊的,我连着好几日都做噩梦。”
巫嵊呆愣在原地。
“怎么会……”
他的脸色剧烈变化,从煞白变到铁青,“她葬在何处?”
见他处在盛怒的边缘,想起巫娆的下场,傅韶华忍不住后退一步,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不……我不知道,她……她是被草席一卷带出去的,我听到,肃王说丢去乱葬岗……”
“砰——”
傅韶华话还没有说完,巫嵊怒急,一掌拍向石桌,竟生生将石桌拍裂,碎裂的石块四散开来,有两块朝着云氏和傅韶华而去,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不小心踩到了裙摆,重重跌坐在了地上。
“啊——”
傅韶华吃痛地捂着肚子,脸色惨白,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滴落。
“呀,要生了!”
云氏只瞧了一眼,就看出傅韶华羊水已破,忙道:“快,快去寻接生婆来!”
“附近哪里有接生婆?”紫苏忙问道。
傅韶华疼得上气不接下气,“从……从巷子里向东走,最里面的王大娘,她……她年轻时接生过……找她!”
紫苏急忙跑出去。
巫嵊见状,立刻将傅韶华抱进屋内,云氏和顾清瑶紧跟着走进去。
听到傅韶华一声声痛呼,云氏的心都揪在了一起,拿着帕子帮她擦汗,不住安慰她,给她鼓励。
顾清瑶瞥了一眼巫嵊,见他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于是将他唤了出去。
“巫嵊,你最好祈祷傅韶华母子平安。”顾清瑶看着巫嵊,眼里满是冷意,“我知道你着急,可你不该对无辜之人发脾气,你明知她有孕在身,根本躲不开那些碎石,即便有我婆母护着,也会被殃及,可你还是动了手!方才我婆母的胳膊被碎石击中,现在傅韶华情况紧急,她必然没心思查看伤势,若是她有个好歹,即便我不要这条命了,也要让你把命留在盛京!”
巫嵊看着手上的血,沉默不语。
“来了来了!”
紫苏拉着王大娘快步跑来。
王大娘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了傅韶华的痛呼声,脸色一变,“这咋就发动了?不是还有些时间吗?”
“情况紧急,请您快些进去看看吧,详细情况我一会跟您说。”
紫苏拽着王大娘往屋里走。
很快,云氏走出来,关上门后,神情哀戚。
“怕是不成了。”
顾清瑶心下一紧,“母亲何意?”
“她身子太弱了,刚才又受了惊吓,现在大出血,怕是很难捱过去了。”云氏无力地坐在了台阶上,小声啜泣,“我好不容易才又见到她啊,若是她没了,我怎么对得住她娘亲?即便她犯了再大的错,那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巫嵊,城东有间医馆,去寻个大夫来。”
顾清瑶看向巫嵊,“若她能撑过去,便算你赎罪,若是撑不过去,你应该猜得到结果会如何。”
“我知道了。”
巫嵊转过身一跃而出。
“他……信得过吗?”
云氏懊恼地看着屋内,“本想着简便出行,我就没带那么多人,没想到都折在了路上,眼下唯一能去找人帮忙的,就剩这个姓巫的了,但他毕竟是异族,我担心……”
“母亲,你觉得他入京是为了什么?”
云氏一愣。
“他是南蛮九族之人,却深入盛京,若说没有目的,怕是没人会信。先前都说楚晏锦和南蛮九族有瓜葛,就连楚晏钰也因此事被贬离京,可如今,巫嵊还是来了,为了什么?”
“难不成,盛京还有什么人跟南蛮九族有牵扯?”
云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陷入了沉思,“如果真的有人勾结南蛮九族,我们如今跟巫嵊这般接触,会不会有危险?不行,我得提醒侯爷,一定要装聋作哑才行。”
“不,这个时候绝不能隐瞒此事。”顾清瑶摇头,“母亲,你若是信得过我,便让父亲明日一上朝,就跟雍帝说明今日之事,务必要请太医过府为我探脉。”
“这不是自己送上人头吗?”
“如果我们不主动出击,一旦对方利用此事发难,必然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倒不如自爆,毕竟巫嵊不是我们请来的。”顾清瑶看了一眼院门口,“而且,我的目的也不单纯只是想帮承安侯府免泼脏水,我的目的是巫嵊。他既然有求于我们,那便可以成为我们最好的棋子,我想,若是用得好,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上景淮的忙。”
第410章 棋子
云氏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点了头,“行,晚些时候我就跟侯爷说,但你也知道,在这种事上,我不能做侯爷的主,我只能把你说的这些利害关系讲给侯爷听,至于侯爷最终决定怎么做,他自己说了算。”
顾清瑶毫不担心。
承安侯也是极有城府的,虽然瞧着平和近人,被雍帝百般苛责也没有脾气,可顾清瑶知道,他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能把承安侯府撑到如今的人,又岂是寻常之辈?
话音刚落下,巫嵊就背着一名大夫,手上拎着药箱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药童。
“老夫这把骨头都要被你摇散架了。”
大夫一落地,抱怨声顿起,“你这个后生,老夫都跟你说了慢些慢些,你还胡来?若是今天没有急症之人,老夫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这位先生,确有急症之人需要救治,不知先生可擅长妇人之症?”
云氏敛了心绪,急忙上前一步,“我那外甥女临盆了,如今房中只有一个接生婆,我放心不下,不知先生可有法子?”
大夫也听到了傅韶华的哀嚎声,立刻变了脸色,“老夫需进去瞧瞧,不知……”
“我们不是讳疾忌医之人,何况性命攸关呢。”云氏红着眼睛,“这位先生,若是可以,还请您务必救我外甥女一命,哪怕……哪怕不要那个孩子。”
“老夫尽力而为。”
大夫和药童快步进入房间,留下三人站在院子里。
巫嵊低着头,始终没有说话。
“巫嵊,你可有想过,若是傅韶华出事,你该如何?”
顾清瑶看着巫嵊,神情复杂,“你是百越之人,按理说,我应该将你送去皇城司,好好挖一挖你们此行的目的,可我看你并非穷凶极恶之人,你若肯告诉我你入京的目的,或许我能帮到你。”
巫嵊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顾清瑶,良久,再度垂下眸子,闭口不言。
“那我换个说法,你来盛京,是为了害人吗?”
巫嵊摇了摇头,“我只是为了找巫娆。”
“盛京的乱葬岗不多,只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或许已经死无全尸,你还要找吗?”顾清瑶轻皱眉头,且不说那个巫娆已经死去多时,尸体必然早已腐败,只说这乱葬岗尸体众多,一具尸体扔入其中,能否找到都得看天意,巫嵊若是想找,只怕要无功而返了。
巫嵊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终于,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仿佛下定决心般道:“永嘉郡主,我需要你帮我。”
“你这样子,可不像是要我帮忙的样子。”顾清瑶嘲讽地看着他,“你当时给我下毒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可能需要我吗?”
巫嵊老实地摇了摇头。
“算了,我既然答应帮你做三件事情,自然不会失信于你。”
顾清瑶眸光一闪,“不过,你对我下了毒,要说我会心无芥蒂地帮你,那是不可能的,你也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跟着我一个月。”
顾清瑶笑了笑,“当然,我不会让你做什么,只是需要你留在我身边,毕竟你握着我的命门,我得看着点你。”
巫嵊狐疑地看着顾清瑶,见她脸上并无异色,犹豫片刻,还是点头了。
“好,我答应你。”
“说吧,让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顾清瑶也不废话,“先说好,如果是杀人劫狱这种违背律法和道义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我明白,永嘉郡主,我想请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巫嵊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玉扣,纹路却是寻常很难见到的,透着一股诡异和神秘感。
“我来盛京,就是为了找这个东西。”巫嵊递给顾清瑶,“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应该听说过,南蛮九族如今的大祭司下落不明,九族都在筹划夺取下任祭司之位,百越也如此,只是,百越内部对于推举之人有分歧,我父亲是现任族长,但他的威望远不如少祭司巫雅,巫雅与我父亲有怨,如果她成为大祭司,我们一家绝无生路,所以我需要找到这个东西。”
顾清瑶仔细看了看,递给了云氏。
“既然这东西这么重要,你为何不亲自去找?”
巫嵊身子一僵,“我对盛京不熟悉,贸然去找有风险。”
“这东西,确定是在盛京吗?”
顾清瑶看向云氏,“母亲可有见过这东西?”
“未曾。”云氏仔细看着,“不知颜色为何?若是玉饰,自然会有人佩戴,这纹路如此奇异,应该会让人过目不忘才是。”
“这玉扣唤羽符,取自百越独有的蛊玉,颜色是藏青色与暗红色交杂。”
云氏脸色一变。
她对蛊实在是没有好脸色。
“关于这羽符,还有其他消息吗?”
顾清瑶看着巫嵊,“看这羽符也不大,又是这般奇特,或许被人私藏也不一定,要从偌大的盛京找出这么小的一件东西,难度可想而知,否则你也不会来找我。不过,你应该还有别的线索吧,这东西对你们那么重要,我不相信你毫无准备就来了盛京。”
“我只知道它曾经落于东离皇子楚晏钰手中,所以,父亲派了巫娆来找,但始终没有找到,不知楚晏钰放在何处。我原以为他随身带走了,但我去过他现在的宅邸,并没有找到,所以这东西一定还在盛京。”
说起巫娆,巫嵊眼眶微湿,“巫娆与我青梅竹马,原本我们是要成婚的,但她为了帮我父亲,主动接下这任务,独自一人来到东离。最近她杳无音讯,我实在担心,就来寻她了,没想到……”
看着巫嵊泪流满面,云氏忍不住别开眼。
“难得你痴心一片,既如此,这个忙我一定帮。”顾清瑶也不由擦了擦眼泪,“你先回去,我这几日想想办法,肃王离京后,他那宅子就封住了,如果不能光明正大进去,就只能另寻他法了。”
“多谢永嘉郡主。”
巫嵊擦了擦眼泪,一跃而出。
第411章 演戏
巫嵊一走,顾清瑶脸色就变了。
“这孩子,真难得啊。”
云氏还在感慨,突然看到顾清瑶变了脸色,愣住,“怎么,有问题?”
“他还真适合登台唱戏。”
顾清瑶冷声道:“母亲可别被他骗了,初见他时,那般心狠手辣的人,会这么轻易落泪?如果按他所说,巫娆与他情投意合,却主动来东离委身楚晏钰,那我倒要敬佩那个巫娆了,可我也听沈雪念说过,楚晏钰身边有个异族女人,跟了楚晏钰好些年,却始终没有名分,两个人的相处更像是互相利用。这么多年了,巫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巫娆死了才来?”
“这……”
“另外,他方才说,巫娆近来没有消息,那是不是说,这些年他和巫娆一直有联系?一个远在盛京的百越女子,和族人一直有往来,这件事情若是被雍帝知道,盛京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顾清瑶看着巫嵊离开的方向,“这个人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不得不防,不过,如果用得好,他也会成为一枚很好用的棋子。”
“我确实没有见过这东西,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否真的存在。”云氏说完,看着屋子里,“一会拿给华儿看下,说不定她会有印象。”
屋子里傅韶华的哀嚎声已经弱了很多,不一会,一阵婴啼传来,就在所有人的心都稍放下去的时候,那名大夫推开了门,神色庄重。
“几位夫人,孩子平安,只是大人,只怕不行了。”
云氏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顾清瑶吃惊地看向屋内,“里面发生何事了?”
“那位夫人本就体弱,又在大惊之下动了胎气,孩子早产,按理说,距离足月也没几日,此时早产不该如此严重,可老夫却从她体内探查到一种毒,可以让人日益衰弱的毒,这毒已经有些日子了,若非夫人身体健壮,只怕早就发作了。只不过,今日到底还是把那毒引出来了,能撑多久,就要看天意了。”
大夫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手,“是个可爱的女娃,你们去瞧瞧吧,里面那对母女正在帮她清理,老夫留下多有不便,就先回去了,如果有事你们再去寻老夫吧。”
送走大夫和药童,顾清瑶快步走到屋里。
“她刚生完,我去熬些粥来给她补补身子。”
王大娘擦了擦手,就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
“好孩子,辛苦了。”
云氏抱着女婴,坐在傅韶华的床边,将孩子放在她身侧,“你瞧瞧,和你长得多像啊。”
傅韶华偏过头,吃力地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好软,好小啊。”
“你从前也是如此,小小的一个,你娘把你抱在怀里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把你摔着。”云氏一边说着,一边红了眼眶,“所以你要坚持住,熬过这一劫,没娘的孩子太可怜了,你要护着她,好好陪她长大,日后还要看着她出嫁呢。”
“姨母,我怕是撑不住了。傅韶华的眼泪从眼角不断滑落,“可怜我的孩子,没有父亲,如今也要没了母亲。”
顾清瑶走到床前,“刚才大夫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可能记起是谁给你下了毒吗?”
傅韶华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实在是记不得了,这些日子也有人偶尔会过来,但我一向谨慎,并没有吃过他们带来的东西。”傅韶华苦笑一声,“郡主,你可是猜到了什么吗?”
顾清瑶微微点头,“下毒之人针对的应该是肃王,他并不想肃王还留有子嗣,所以便盯上了你,只是误打误撞,你身边的宫人们见你失势,都卷了铺盖走人,你不得不亲自动手照顾自己,无形之中练好了身子,才能撑到现在。”顾清瑶弯下腰,“肃王离京虽然仓促,但他这些年培养的人手多如过江之鲫,你腹中是他的骨肉,无论他对你是爱是憎,都绝不该是今日这般情境,可他如今竟连你都护不住,我不信你毫无察觉。”
傅韶华沉默片刻。
“前些日子,丞相府来了人。”傅韶华顿了顿,“来的人是丞相府的余夫人。”
顾清瑶一愣。
前不久宁莘才同她说起这个余氏,现在她就出现在自己视线里了,世上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你先前可见过余氏?”
傅韶华摇头,“余夫人一直都在丞相府内宅,对外,陪在宁丞相身边的一直都是丞相夫人,我不曾见过她。”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丞相府的人?”
“肃王有一日宿在我那里的时候,下人来报,说丞相府来人了,递上了一枚玉佩,肃王当时脸色就变了,之后一夜未归,我对那枚玉佩印象极深。那日,余夫人也是递了那枚玉佩给我,我才确定她的身份。”傅韶华咳嗽一声,“余夫人说,宁丞相很关心我,但因为肃王不在盛京,很多时候都鞭长莫及,所以给我送了些用的东西,让我顾好我自己。我原以为是宁丞相不便出面,才派了不常在人前露面的余夫人来,没想到……”
傅韶华泣不成声,“为何他们这般容不下我们母子,为何!”
“你可有见过此物?”
顾清瑶将羽符拿给傅韶华,傅韶华仔细辨认一番,瞪大眼睛,“我确实见过,有一日我去寻殿下,冒失地闯进去,就看见北秦的那位太子手里拿着这东西,我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告罪退下了,后来因为这件事情,我还被殿下斥责一番,我记得很清楚,那枚玉扣不大,但颜色极其诡异,红绿交杂,让我过目不忘。”
顾清瑶和云氏对视一眼。
对了,原来这东西落到了宗政炀手里,难怪巫娆找不到。
看来,楚晏钰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然他绝不会轻易送出去,只是,宗政炀认得那东西吗?若是不认得,他为何要?若是认得,那他要这东西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南蛮九族的事情他也要掺一脚吗?
顾清瑶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这棋局,越来越诡谲了。
第412章 决绝
无论怎样,现在,余氏都是最大的突破口了。
“郡主,我这条贱命,还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我知道,过去我曾经做过很多错事,如今说得再多,也不能改变已有的事实,但是,请郡主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帮我保住她。”
傅韶华爱怜地看着孩子,“她还未出生就已经被人盯上,还不知道能不能躲过这一劫,若是躲不过,那便是她的命数,若是能躲过,那是她的福气。郡主,恳求郡主帮忙,将她送远些,莫要让人知道她的身世,哪怕她这辈子过得很辛苦,只要能保住一命,我便知足了。”
云氏抹了抹眼泪,“你放心吧,方才我就已经跟郡主商议过了,这孩子,稍后就会有人来接走,送得远远的,没有人会知道她的来历,我们会帮她找一个好的养父母,保她这一世平平安安。”
“那就好,多谢郡主,多谢姨母。”
傅韶华看向二人,“郡主,姨母,我这条贱命,应该还能派上用处。前些日子丞相府出事,虽然被惩戒,却未动筋骨,如今我又被他们算计,我想用这条命,将宁丞相拖入深渊!”
“你……”
顾清瑶神色复杂地看着傅韶华,“你可知,宁致远深得雍帝信任,即便你舍掉这条命,或许也动摇不了他,还会连累傅家。”
“傅家?”傅韶华苦笑,脸上却带着决绝,“我就是傅家的一枚棋子罢了,我有用的时候,便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可我出事的时候,他们何尝帮过我?姨母,你可知,我娘做了什么?”
傅韶华说着,指了指一旁的柜子,“那里,有一封来自钦州的家书,是我娘亲笔所写,你们看了便知道,她有多心狠!”
紫苏快步上前打开柜门,拿出那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云氏接过,看了片刻,便泪流不止。
顾清瑶拿过信,只看了几眼,便知道傅韶华为何心性大变了。
柱国公之死的罪过,终究是落到了傅常乐的头上,即便楚晏钰派人从中周旋,却也只是用傅常乐一人之命保全傅家,这也让傅家怨恨上了楚晏钰,觉得他失了势,再也无力保住傅家,傅家内部也割裂起来。
傅云氏如今仪仗的就是傅常乐的一位庶子,出于种种原因,她最终放弃了傅韶华,那封信上,通篇诉说着她的难为,可顾清瑶一眼就看见了那句“生死有命,勿贪生以再损傅家声名”。
这是在告诉傅韶华,若是再出事,让她自绝。
傅家究竟出了什么事,能让一位母亲放弃自己孩子的性命?
顾清瑶看向虚弱的傅韶华,或许从她收到这封信起,她就已经在等自己的死期了吧。
“你想怎么做?”
顾清瑶的话,给了傅韶华一丝希望。
“我听殿下说过,圣上向来重视子嗣,也最是猜忌。我知道,郡主身边一定有自己的势力,我想请郡主帮我寻一个过世的婴孩。”傅韶华说着,不由咳嗽了几声,“宫门口,就是我最后的归宿,所以,在不暴露郡主的情况下,请郡主派人护送我到宫门口去,我要去唱最后一出戏。”
顾清瑶看向云氏。
云氏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随她去吧,也该有个说法了。”
“谢过姨母。”傅韶华红着眼睛,“日后韶华不能再孝敬姨母,还请姨母饶恕韶华的不孝之罪,来世,韶华必然在您膝前尽孝,还这一世的恩情!”
云氏走上前抱起孩子,“华儿,姨母不怪你了,日后,多来梦里见见姨母。”
说完,云氏抱着孩子快步离去。
“她看不得生离死别,最后那一日,就不去送你了。”
顾清瑶轻声道:“至于你托付我的两件事情,我都会办妥,已逝的孩童不好找,恐怕还要些时间。”
“多谢郡主。”
傅韶华看着门口的方向,“郡主,今日一别,就只能来世再见了。最后那天,别来,我怕脏了你的眼。”
顾清瑶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坐在了傅韶华的床边。
“若早知你已悔过,我们该早些来的,你也不必吃这么多苦。”
傅韶华摇头,“今日能再见姨母和郡主,已是幸事,旁的,我不奢求了,只可惜,不能亲口对容与哥哥说声抱歉,待我下黄泉后,再向他告罪吧。”
“你放心,他不会怪你。”
顾清瑶帮她拢了拢额头上的碎发,“你受的委屈,我们都记得,伤你之人一定会付出代价,宁致远和余氏的人头,我们一定会放在你坟前,以告你在天之灵。待你容与哥哥归来之时,天下既定,我们再带你回家。”
傅韶华瞪大眼睛,随即笑了起来。
“好,一言为定。”
……
“郡主为何要将世子的事情告诉她呢?”
紫苏跟在顾清瑶身后,“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她毕竟曾经背叛过您和世子啊,信得过吗?”
“她如今背后无人,所以才这般决绝,我告诉她景淮还在世,一是向她表达合作的诚意,毕竟捏着这么大的把柄,她会更放心,二来,也是想宽慰她,有景淮在,除了她的姨母,世上还有另一位亲人会记得她,而且,还多了一位可以帮她报仇的人。”
顾清瑶缓步向前走着,“其实我也犹豫了很久,不知道够不够告诉她,可我记得景淮说过,她只是被欲念迷了眼,本性不坏,我想,能得母亲悉心教养那么多年的人,即便初时根是坏的,也该滋养出新的骨肉了,我也是在赌,但很显然,我赌赢了。”
“郡主,您身上的毒……”
“紫苏,帮我传信给容思蘅,就说我中了南蛮的奇毒,问她感不感兴趣。”顾清瑶笑了一声,“我敢保证,不出三日,她一定会出现在我面前,而我要做的,就是先稳住巫嵊。”
说着,顾清瑶停下脚步,“巫嵊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也算是有定论了,既然宗政炀牵涉在其中,就让他去寻宗政炀吧,北秦已经那么热闹了,应当不介意咱们再点一出戏。”
第413章 两手准备
回到承安侯府,云氏立刻喊来府医。
“如何?”
府医仔细把着顾清瑶的脉眉头紧锁,“小人从医这么多年,竟还未见过这般奇特的脉象,比起常人确实有所不同,但又未曾伤及性命,怪哉。”
“难怪你看不出,下毒之人出身南蛮百越,恐怕能解此毒者,世间少之又少。”顾清瑶红了眼睛,“只是不知道,本郡主是否还有机会遇到能人异士,留一条性命了。”
府医变了脸色,“若真是南蛮九族之毒,以小人的本事,实在难有所为。郡主,侯夫人,若是二位信得过小人,小人可去寻找其他法子,暂时压制这毒。”
“若你真有法子压制这毒,侯府必定重重有赏!”云氏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语气激动,看着顾清瑶,声音带着些哽咽,“也不知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宁家,竟让他们……”
说着,云氏仿佛才发现有旁人在场般,脸色一变,话语戛然而止。
“母亲慎言。”
顾清瑶责怪地看了一眼云氏,这才转向府医,“辛苦你帮本郡主打听一下了,民间多的是大隐之人,若本郡主侥幸遇到一二,便是此生之幸了。”
府医应承几句,急忙告辞。
等他离开后,云氏这才收起脸上的懊恼之色。
“你确定这个法子可行?”
她们在回来的路上,顾清瑶就已经想好怎么拖丞相府下水了。
“南蛮九族本就是就禁忌,更不必说他们的蛊毒了,此事太过骇人,只要他开始打听,就一定会有人发现,毕竟盯着咱们的人可一直没撤呢,顺藤摸瓜自然能查到我们身上。”
顾清瑶眸子里满是寒意,“明日上朝,只要父亲递了折子,这第二步就成了。宁致远一定想不到,我们会把这脏水泼到他身上,他身为丞相自然不便见我们,那么就只能遣一名女眷了。我并不认为丞相夫人有这么本事,所以,来的人一定会是余氏。”
“不知那个余氏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能让宁丞相这般看重。”云氏有些担心道:“能做到这个份上,只怕也不是个好对付的,还得从长计议。”
“在那之前,咱们得给巫嵊一份回礼。”
顾清瑶走到一旁的书架前,拿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唤流萤进来。
“郡主,可有什么吩咐?”
流萤紧张地打量着顾清瑶,她一听说顾清瑶出事,就急得不得了,更是少见地将紫苏痛骂一番,听闻顾清瑶找她,这才匆匆忙忙赶过来。
“将这封信交给谢杭,请他务必帮忙。”
顾清瑶将写好的信递给流萤,“务必要快。”
“是。”
流萤收好信,快步走了出去。
“你写了什么?”
“我托谢杭帮忙找一下巫娆的尸体,整个盛京,乱葬岗也不过七八处,巫娆死的时间不长,应该还能寻到,只不过,她毕竟是跟蛊虫打交道的,我就不知道她的尸体会不会有异动了。”
“这一点你无须担心。”
云氏宽慰道:“我一直在关注京城里的消息,若是有异动,百姓间早就传遍了。既然如今风平浪静的,要么是还被人发现,要么是有人遮掩了她的消息,比起前者,后者对我们更有利。”
顾清瑶不由恍了神。
她好像一直都小瞧了云氏,看来不意气用事的时候,云氏还是有些本事的。
“是啊,如果是后者,只要我们能揪出那人的尾巴,一切的一切就都可以水落石出了。”顾清瑶笑了一声,“如今,我是真的希望巫娆的尸体找不到了。”
“真找不到,巫嵊那边该怎么说?”
“我也交代了谢杭做两手准备,在找人的同时,也备好一具尸体,必要时假借巫娆的名义交给巫嵊,反正巫嵊要的,也不过是巫娆身上的东西,至于那具尸体是谁,他怕是不在意,更何况,尸体是谁,我们说了才算,只要我们一口咬定那是巫娆,巫嵊又能说什么?”
见顾清瑶胸有成竹,云氏这才放心下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掺合了,我还要准备些东西送去别院,总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那个孩子……”
云氏轻应道:“放心吧,已经交代好了,会有人带着孩子南下,至于去哪里,就不会告诉我们了,或许有一天那孩子会回盛京,又或许她会在途中夭亡,一切就看她的造化了。不过,我已经安排了人手照顾她,想必人祸是可以免了的。”
“如此,那咱们就安心看戏吧。”
顾清瑶附在云氏耳边嘀咕了一番。
云氏微微瞪大眼睛,随即点了点头。
……
第二日一早。
勤政殿。
“众位爱卿有事启奏,无事便退朝吧。”
承安侯眼珠一转,止住了自己想要往人前走一步的冲动,跟着几位大臣慢慢地走了出去。
他知道,出宫的路上都有雍帝派的人手,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人“不小心”看到自己。
想到这里,承安侯加快了脚步,匆忙赶上韩劭。
“侯爷。”韩劭笑着拱了拱手,跟承安侯同行,“不知侯爷找下官作甚啊?”
“韩大人,听说你跟太医院的不少太医都熟识?”
韩劭紧张地看了看周围,“侯爷,你这是要害死下官啊,若是给圣上听到,怕是要怀疑下官有图谋不轨的心啊。”
太医院的人,十之八九都是雍帝的人,他与这些人熟识,极易被人冠上图谋不轨的罪名,眼下更是多事之秋,无论如何,他都不敢让这样的消息传出去。
“本侯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承安侯一脸惆怅地看着韩劭,“韩大人怕是有所不知,郡主昨日去祈福,路上遇到了贼子,将郡主和本侯夫人困在回京的路上,还逼迫郡主服了毒。”
韩劭不由停下脚步。
“那毒取自南蛮一族,毒性甚是霸道。”承安侯左顾右盼,小声道:“韩大人,侯府的府医都没看出其中的门道,本侯想着,诸位太医都是杏林魁首,或许会有那么一二人解得了蛊毒呢?”
第414章 开始布局
韩劭惊得脚下不由一个踉跄。
“韩大人小心。”
承安侯扶住他,“本侯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郡主自回府后就一直萎靡不振,我们各种法子都想了,一点成效都没有。郡主总不能一直不出门吧,这件事又能瞒多久呢?”
“真是蛊毒?”
韩劭谨慎地看了看周围,“侯爷,您可莫要诓下官啊,那可是蛊毒!”
“若非事实,本侯如何敢乱说?”
承安侯苦笑,“现在这消息还瞒着长公主府呢,若是被长公主知晓,还不知道会如何,如今,本侯也只能盼着太医院有御医能解得了一二。”
韩劭沉默片刻,“这些日子承蒙侯爷照顾,下官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下官是个知恩图报的,侯爷,这件事情就交给下官吧,下官确实与一两位太医有点头之交,或许可以厚着脸面请他们帮忙。”
“那本侯就多谢韩大人了。”
承安侯目的达成,便笑呵呵地离开了。
“老狐狸。”
韩劭低声骂一句。
他与那几位太医都是私底下的交情,平日里在朝堂上碰到了,也都不过点头示礼罢了,承安侯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承安侯既然敢把顾清瑶中蛊毒一事告诉他,他也算是捏住了承安侯府的把柄,以后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比孤零零地蹦哒要好太多了。
也罢,今晚看来要去见一下老朋友们了。
……
承安侯回到侯府,才露出一脸的得逞。
“父亲,可是成了?”
顾清瑶见他喜上眉梢,便知他成功了,但也愿意给他一个炫耀的机会,便故意问道。
“那是,老夫亲自出马,岂有不成的道理?”承安侯自得地摸了摸下巴,“我刚说一句,韩劭那老小子就立刻接过话头,主动说要帮忙了。”
“当真?”
云氏一喜,立刻满脸崇拜地看向他。。
顾清瑶知道他这番话掺了水分,也不说破,“这件事成了,咱们的计划第一步就稳了。父亲,待韩大人找了太医院,母亲,就辛苦您走一趟长公主府,让我娘去宫里闹上一遭,让雍帝知道,这盛京进来了老鼠,很多事情已经脱离他的掌控了。”
“为何?”
承安侯一愣,“这种事情,瞒着他不是更好?若是他借着由头对咱们下手呢?”
“这样正中咱们的下怀,我还怕他不追究。”顾清瑶冷笑,“他若是按下不动,咱们就可以放心行事,局势完全掌握在咱们手中,他若是要借机动手,咱们明面上处于劣势,可咱们是苦主,传出去,他只会落得一个‘不辨黑白’的昏名,咱们只要稍加运作,便可将一切矛头指向宗政炀,以雍帝的性格,他必定会盯上宗政炀,届时咱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承安侯茅塞顿开,不由感慨:“我真是谨慎惯了,第一反应就是担心,丝毫没有想过置之死地而后生,真是不如你们这些小辈了。”
“父亲担着整个裴家,自然要谨慎些。”顾清瑶含笑,“所以,这些事情咱们只能暗地里筹谋,明面上就交给阿娘,她有的是法子。”
“我也听不太懂你们的计划,但我知道,听你们的不会有错。”
云氏站起身,掐了自己一把,双眼立刻眼泪汪汪,“我这就去长公主府哭一趟!”
眼见云氏风风火火地出去了,顾清瑶和承安侯相视而笑。
棋局已谋定,如今终于要动了。
……
长公主府。
听说云氏红着眼睛来寻自己,长公主立刻猜到了她的来意,点了几个碎嘴的仆人,又刻意带了一个眼线。
前些日子,后院里来了一个丫鬟,说是家逢变故,只能卖身还债,“恰巧”被厨房采买的婆子看到,心善救下带了回来。
可长公主一眼就看出,这个丫鬟有来头,举手投足间比寻常丫鬟多了许多规矩,即便刻意粗鲁了些,但到底是从小耳濡目染,有些习惯根本改变不了。
看来宫里还没死心呢,只是不知,背后之人是谁。
雍帝?还是楚瑜安?又或是其他野心勃勃之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帮她把消息传达到就行。
刚走到前院,云氏看到她的身影,就立刻迎了上来。
“长公主……”云氏哽咽着:“郡主……郡主她出事了!”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错愕不已,“怎么回事?阿瑶发生何事了?”
云氏便捡着重点讲了一番,继而忿忿道:“那个杀千刀的南蛮人,他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逼郡主服毒!长公主,臣妇实在是没有法子了,还请长公主恕臣妇今日失礼之罪!”
长公主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那个丫鬟,见她时不时偷瞄一眼云氏,于是怒而拍桌,“云氏,你说的可是真话?你可知,事关南蛮,会有多少人因你这句话丢了性命?”
“长公主,臣妇哪敢胡言!”
云氏“泣不成声”,哽咽道:“郡主现在整日病恹恹的,可府医却查不出任何问题,只觉脉搏有异,长公主,请您传太医去瞧瞧吧,只是……”
说着,云氏小声道:“此事到底是跟南蛮有关的,或许只能暗地里行事了。”
“暗地里?”
长公主冷哼一声,“本宫的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就因为跟南蛮有关,本宫就要像做贼一般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罢,长公主起身,霸气道:“来人,备车驾和宫服,本宫现在要入宫,让圣上还本宫一个公道!”
……
长公主身穿宫服,乘轿撵入宫一事,很快就传了出来。
那些老臣都怔住了。
上一次长公主这般隆重地入宫,是为了何事呢?
是为了惠懿太子,那一次,长公主面无表情地离开皇宫,直至出嫁离开盛京,都未曾再踏入宫门半步。
昔日的情形仿佛历历在目。
众人纷纷四下里打听,很快,有小道消息传来,长公主此次入宫跟永嘉郡主有关,而且,可能还涉及到南蛮。
听到南蛮,众朝臣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太清楚雍帝对南蛮的忌惮了,若此事为真,只怕,盛京的天就要大变了。
第415章 雍帝的反应
长公主在皇宫一呆就是两个时辰。
各府的眼线都忙坏了,可长公主待在御书房里,就连高如海都退了出来,门一关,里面二人说了什么,根本无从知晓。
所有人都急得抓耳挠腮,御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雍帝看着穿着隆重的长公主,蹙眉道:“淑宁,你这是何意?”
长公主静静看着他。
比起刚回京,雍帝明显苍老了很多,想必是近来烦心事太多,就连高如海,背也佝偻了不少。
“圣上,这些年,你过得可如意?”
雍帝眯了眯眼睛。
来者不善啊。
“这应该是我回京以来,第一次跟你如此心平气和地说话吧。”
长公主苦笑一声,“二十年过去了,我原以为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享天下至尊,受万民朝拜,该是何等的畅快,可如今瞧着,也不尽然,你也老了。”
“朕早就不再年轻了。”
雍帝逐渐将背靠在龙椅座上,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知道,长公主打出感情牌,自然不会闹出什么事。
“直接说你的来意吧,朕已经屏退了所有人,你大可直言。”
“圣上,既然如今只有你我二人,我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长公主紧盯着雍帝,“你和南蛮之人,如今可还有联系?”
“放肆!”
雍帝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看着长公主的眼神充满厌恶和怒火,“朕对他们深恶痛绝,怎会与他们联系?楚静姝,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于朕,莫不是觉得朕不敢动你?”
“圣上,如今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了,当年皇兄的事情真相如何,你我皆心知肚明,过去的事情如何,现在说再多也无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阿瑶中蛊毒,是否与你有关?”
雍帝瞳孔一缩。
“蛊毒?为何会中蛊毒?”
雍帝眼里的惊惧不似有假,但长公主依旧不敢轻信于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这才道:“承安侯府寻了府医号脉,只察觉出脉象有异,但阿瑶很确定,那人就是来自南蛮百越的人。此族中人向来诡谲,你我皆经历过,自然明白,他们绝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盛京,他们必有目的。”
雍帝不语,只是慢慢坐了回去。
“圣上,我今日进宫有两个目的,一来是想求证,百越人进京,是否得了你的准许。其次,是想请圣上恩准太医院派人为阿瑶诊治,府医能力毕竟有限,放眼整个东离,也就只有太医院的人能救阿瑶了。”
“百越之人为何盯上永嘉?”
雍帝眯着眼睛,“淑宁,你让朕如何相信,那百越人与你无关?”
“就冲皇兄死于蛊毒,我这辈子都不会宽恕南蛮之人。”长公主看着雍帝的眼神淬了寒毒一般,“而这,都要拜你所赐,你觉得,我还会与这样的人同流合污吗?”
雍帝握紧双拳,却没有反驳。
“那人认得阿瑶,阿瑶回京尚不足一年,即便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也不会传到南蛮去,圣上,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雍帝怎么会不明白。
长公主这是明着说,盛京有人与南蛮勾结。
“昔日锦儿……”
雍帝刚想说什么,却又住了嘴。
“三皇子已死,即便真与他有关,南蛮也不会拖到现在才动手,更何况……”长公主嘲讽地看着雍帝,“你当真觉得,三皇子和姜家有胆量接触南蛮吗?他们与你是一道走过来的,最是清楚南蛮之事,也知道你容不下南蛮,他们总不至于傻到明知故犯吧。”
是啊,楚晏锦和姜家,是绝不可能与南蛮有染的,那,还会有谁?
雍帝刻意忽视那个名字,却被长公主无情拆穿。
“如今看来,最有可能与南蛮有关联的,竟然就只有二皇子和景亲王了。”
“胡说!安儿怎么可能会与南蛮有瓜葛?”
“他虽是你的儿子,但从小没有养在身边,你如何确定,他的根没有歪呢?”长公主轻声道:“临安距离南蛮,并不算远。”
“你……”
雍帝指着长公主,手指剧烈颤抖着。
这是长公主第一次把楚瑜安的身世摆到面上说。
“圣上何必惊恐?楚瑜安是你儿子的事情,你觉得,放眼整个朝堂,还有谁不知道吗?”
看到长公主脸上明晃晃的讥诮,雍帝脸色一白。
虽然雍帝早就想过,一旦楚瑜安身世暴露会如何,但真到了这时候,他还是慌了。
“圣上,你的风流韵事我无意插手,但我希望,你真如自己所说,跟南蛮再无瓜葛。但是,圣上,你应该很清楚,南蛮是绝不可沾染之物,若此次不彻查,东离危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无国何来家,又何来帝王?我言尽于此,还请圣上三思。”
长公主说罢,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只留雍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寂静无声。
……
次日天色微亮,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高如海,都安排好了?”
“回圣上,已经安排影卫分批去查了。”
站在高阁之上,雍帝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身影,轻声道:“你觉得,如今这东离,还是朕的天下吗?”
高如海惶恐。
“圣上乃东离之主,东离自然是圣上的天下。”
“可如今,有人明目张胆地违背朕的旨意,想要凌驾于朕之上啊。”
雍帝感慨道:“这么多年,他们怕是早就忘了,朕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的,踏血河,踩白骨,朕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坐稳这把龙椅,可不是让这帮宵小如此惦记的。朕,该动作了。”
这是雍帝第一次在高如海面前说起夺嫡,就在高如海胆战心惊,不知该如何反应时,只听见雍帝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去查楚瑜安,还有楚晏钰,一旦发现他们与南蛮有染,就地处决。”
高如海猛地抬起头。
楚瑜安?
“朕的江山,绝不允许南蛮之人沾染分毫,若是有人敢背着朕跟南蛮之人有所瓜葛,哪怕是朕的亲儿子,朕也绝不宽恕!”
高如海垂下头,“老奴遵旨!”
第416章 矛头北引
雍帝的反应在顾清瑶意料之中。
但她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雍帝竟真的私下派张望清走了一遭。
见张望清紧皱着眉头,顾清瑶心生忐忑,“张医正,我这蛊毒……”
“唉。”张望清收回手,“如今南蛮的蛊毒,比起从前厉害多了啊。”
从前?
看来,传闻非虚,张望清果然知道很多事情。
顾清瑶也不多问,“张医正可有解蛊的法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郡主,你可知下蛊之人现在何处?”
“不知,那人神出鬼没的,现在想要找到他难度不小,更何况,他对我用了蛊,怕是不肯轻易为我解蛊了,若真要解,或许会提出诸多无理的条件,若是因为我让家里人乃至圣上受损,岂非得不偿失?”
顾清瑶拭泪,自怨自艾道:“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只是可怜阿爹阿娘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有我那公婆,刚失了儿子,又要失去儿媳。”
张望清一脸苦色,犹豫片刻,叹了一口气,“郡主贵为皇室子弟,怎可为蛊毒所害?老臣这就回去禀明圣上,定拿出个诊治的法子来。”
送走张望清,承安侯慢悠悠地走进来。
“这个老狐狸,兜里还藏着宝贝呢。”承安侯嗤鼻一笑,“又或者说,咱们这位圣上,手上有好东西,只是不为外人所知罢了。”
顾清瑶也乐了,“这么看,我还得了意外之喜?”
“你身子当真没问题?”
云氏和长公主坐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
“有些疲累,想来巫嵊也不敢给我下太厉害的蛊毒,毕竟他人还在东离,惹怒了楚氏皇族,他还怎么全身而退?”
“接下来有何打算?”
长公主握住顾清瑶的手,“你阿爹和兄长已经得了消息,就等你安排呢。”
“我要矛头北引,一来,巫嵊要的东西很可能在宗政炀手上,让他去北秦寻宗政炀,少祸害咱们东离,此为上计,二来,派人干扰雍帝影卫的调查,尽量把楚瑜安拉下水,最好是能离间他和雍帝的父子情,他们感情太好,睿王何来出头之日?”顾清瑶说着,冷笑不止,“宗政炀给东离扔下一个烂摊子还想当甩手掌柜,他倒是想得美,他想专心致志争夺北秦的王位,也得看东离答不答应。”
“你可有想过,如果惹怒了圣上,再与北秦起战事,该如何?”承安侯于心难忍,“我们虽胜过北秦,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北秦实力如何我们还不清楚,盲目开战,恐有败相。更何况,战事一起,苦的终究是老百姓啊。”
“我们不缺武将,宣北军都是将才,还有一个穆辞,也可用。北秦这些年一直蠢蠢欲动,就是因为还不服气,若能趁此机会彻底将他们打服,也可为后世铺一条坦途。”
顾清瑶的话,震得承安侯瞪大眼睛。
他从未有过此般野心。
“都说攘外必先安内,但从现下看,不妨先攘外,排除外部一切隐患,咱们才可以安心夺权。”顾清瑶看向承安侯,“父亲意下如何?”
良久,承安侯才重重点头。
“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
御书房。
“永嘉情况如何?真是蛊毒?”
张望清看着雍帝,轻声道:“老臣确信,是蛊毒无疑。来人并未使用会折磨人的蛊毒,定是有所图谋,而且,所图非小。”
“依你所言,如何办?”
张望清顿了顿,声音恳切道:“圣上,请圣上赐万毒丸。”
雍帝眯着眼睛,神情不悦。
“你可知,给出万毒丸的后果是什么?”
张望清闭上眼睛。
他岂会不知?
洛皇后死前曾炼制三枚万毒丸,听名字像是毒,其实是解毒圣品,据说有她的血在其中。
先帝曾用了一枚,雍帝得到了剩下的两枚。
这东西之隐秘,向来只有张望清知道,因为,当年诓骗洛皇后炼制万毒丸的就是他。
昔日造的孽,终究都会成为日后刺向自己的刀。
张望清这些年忠于雍帝,就是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是雍帝的人。
“圣上,永嘉郡主身中蛊毒,足以见得那人有多嚣张,如今这件事情还只是少数人知晓,若是不救永嘉郡主,事情传出去,后患无穷啊。”
“以你所见,此事应该怎么办?”
“为今之计,便是用万毒丸救永嘉郡主,以救命之恩,威逼利诱长公主和承安侯府将此事咽下不提,同时,暗查入京之人,务必要将那人抓出来。”张望清说着,眼里划过一丝狠厉,“只要永嘉郡主无恙,那人就算再攀扯圣上,世人都不会轻信,必要时永嘉郡主也可出面平息流言,东离也可借机对南蛮动手,将这帮毒瘤彻底从世间铲除!”
雍帝看着张望清。
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张望清如此激动。
似乎回到了那个晚上,他威胁张望清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神情:
——“夺嫡,无论成败你都不可能落到好!我走错了一步,但我孤家寡人一个,本就无惧生死,即便我今日同你站在一处,来日,或许也会成为你的踏脚石,但又何妨,我等着你与我一起遭世人唾骂,在史书上被遗臭万年!”
或许张望清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所以这些年来未娶妻妾,未留子嗣,没有再给雍帝任何拿捏他的软肋。
张望清能不能留,看来他要好好想想了。
“爱卿所言甚是有理,就照你所说的去办吧。”
张望清谢过雍帝,径直走出御书房。
留雍帝一人,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
张望清带着万毒丸赶到承安侯府后,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我从未听说过这东西,可信吗?”
承安侯看着那枚赤红色的药丸,眉头紧锁。
这东西,看起来就有些邪门啊。
“张医正没理由害我们,信他吧。”
见顾清瑶将药丸收起,云氏不解,“既然信他,为何不吃?”
“我在等巫嵊,若是他来了,发现我的蛊毒解了,我还如何拿捏他?”
顾清瑶嘴角一勾,“应该就是这几日了,我姑且再忍几日,且等好戏开场吧。”
第417章 时机未到
果然,不出三日,巫嵊就出现在了顾清瑶面前。
见顾清瑶神色萎靡不振,巫嵊眼里暗喜,却摆出一脸歉意,“抱歉,永嘉郡主,你这几日受苦了。”
“既知我受苦,何不把解药给我?”
巫嵊面露难色,“不是我不给,是我没带过来,得派人回去取。郡主,你相信我,待此事一了,我立刻将解药双手奉上。”
顾清瑶自是不信的。
要真等他给解药,她怕是早就成了一抔黄土。
“你今日寻我,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还是来打听羽符的下落?”
巫嵊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道:“这几日我去盛京的几处乱葬岗寻了,并未找到巫娆的尸体。那个傅韶华,当真信得过吗?”
“若是信不过,我不会带你去见她。”顾清瑶强打起精神,“乱葬岗人来人往的,你怕是不知道每日会有多少尸体被丢过去,找不到人很正常。与其找巫娆,不如去找羽符,若是找到了,也能告慰巫娆的在天之灵。”
“宗政炀在哪?”
“他早已回了北秦,现在正忙着夺位。”
顾清瑶摆摆手,“我实在没有精力同你说话了,你若是想找羽符,不如去北秦走一趟,那东西在宗政炀手里,若他识货,自然不会丢,若是不识货,那我也没有法子了。”
说罢,顾清瑶“沉沉”睡去。
巫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见顾清瑶还未清醒,这才不甘地离去。
等他走远,顾清瑶才睁开眼睛。
“郡主,您还好么?”
紫苏快步走进来,帮顾清瑶把脉,并未发现异样,这才松了一口气,“您将我们屏退,我们实在不放心,生怕他动什么手脚,可又不敢靠近,怕坏了您的计划。”
“无妨。”顾清瑶借着紫苏的力气坐起身,“让仇十三派人跟着,务必要引导他往北秦而去。萧铎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芳若姑姑传信,一切准备就绪,我们的人已经安插进那一队人马里了。”
“好,让那人机灵点,雍帝的影卫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不能轻视,必要时,为了保住性命,任务可以中断。”
紫苏心一暖,“芳若姑姑说,她料到您会这么安排,早就叮嘱那人了。”
“比起任务,我更在乎他们的性命,培养一个人不易,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白白折我一个人。”
顾清瑶接过紫苏熬的药,一口饮下,苦得紧皱眉头,“等巫嵊离开东离,我就可以服下解药了,这一次,算是承了雍帝的人情,还不知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见顾清瑶兴致不高,紫苏想起刚收到的信,忙起身拿过,递给顾清瑶,“郡主,世子来信了,您瞧瞧?”
顾清瑶双眼一亮,急忙接过,一字一句看罢,顿时松了一口气。
“梧州以东的三座州郡已经归顺睿王了,如今他们正在游说浔东太尉孔濯,那可是有两万兵权的人,若是能劝服,睿王手上的底牌又将多一张。”
听说裴景淮来信,承安侯和云氏急忙往漱玉轩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孔濯的名字,承安侯忙道:“你说的,可是夷川人孔濯?”
“父亲来了。”
顾清瑶起身,“我不知他是什么人,但景淮说,他是个人才,驻守浔东二十五载,从未出过岔子。”
“那就是他了。”承安侯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你快回信告诉容与,他不必出面,请睿王亲自走一趟就是了。”
“莫非此人与惠懿太子有旧?”
“是啊,没想到竟然还能听到这个名字。”承安侯感慨不已,“当年的武状元,谢绝了先帝留京的旨意,执意要回夷川,先帝震怒,还是惠懿太子出面平息了此事,但也惹得先帝不悦,断了他的锦绣前程。想不到,他竟是去了浔东,难怪后来再无消息,那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又有山贼流窜,当年朝廷拨了五万兵马,如今看来也只剩两万,可见兵损之重啊。”
“既是人才,又是旧人,那这人我们一定要拿下了。”顾清瑶看向紫苏,“紫苏,你现在回长公主府,请阿娘修书一封,派人交予睿王,让他亲自去拜会孔濯,即便吃了闭门羹也不要紧,这个人日后一定会给他带来偌大的惊喜。”
“是。”
紫苏快步离开,一旁的云氏走到顾清瑶身旁,扶着她坐下,“我瞧你脸色还是不大好看,还没吃万毒丸吗?”
“还不到时候,巫嵊还在东离境内,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必须等他离开东离前往北秦才行。”顾清瑶笑了笑,“更何况,我若是好得太快,雍帝岂不是要睡不着了?”
承安侯无奈摇头。
只要一日在雍帝眼皮子底下,他们就得受约束,尤其是一切还没有眉目的时候,越是要沉着冷静。可这也意味着,他们要吃的苦、受的委屈更多。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要长远的自在,又怎能奢望眼前的事事如意呢?
“对了,景行可有消息?”
距离上一次得到裴景行的来信已经过去许久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前两天来信,说他入了一个门派,准备参加过段日子的武林大会,这小子,是打算混迹江湖了。”承安侯没好气道:“原是让他去帮他大哥的,这下好了,跑去闯荡江湖了。”
“他不爱读书,若是入仕途,就只能走武举的路子,可你天天念叨着圣上不重视武将,他哪会有出路?如今他想去江湖,就让他去吧,天高海阔,不比在盛京自在?”
云氏宽慰他,“允明机灵着呢,就算在江湖,也不会轻易受欺负,玉棠都比你看得开。”
林姨娘前些日子受了风寒,一直卧床养病,许久未曾见人了。顾清瑶去过几次,都被丫鬟拦住,说林姨娘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据说连承安侯都没见到她。
顾清瑶心里的声音告诉她,这其中一定有诈,可是,承安侯和云氏似乎都没有察觉,她作为小辈自然不便多言。
但愿是她想多了吧。
第418章 放妾书
回到冤种,云氏看了看屋外,脸上换上了担忧的神色,“真的要瞒着郡主吗?”
承安侯拧眉,坐在一旁叹了一口气,“不瞒不行啊,玉棠走得突然,少一个人知道,她越安全。不是不相信郡主,我只是没想好要怎么解释。”
云氏忧心忡忡地看向屋外。
十天前,他都准备些歇下了,林玉棠突然来了,一进门就立刻跪在了地上,把她和承安侯吓了一大跳。
“侯爷,夫人,玉棠是来辞行的。”
云氏大惊,“怎么好端端的,要走?”
“难不成是那些人找到你了吗?”
“并不算,玉棠打算回颐川,家父曾将一本手札藏于颐川老宅,妾身要回去找出来,那本手札,记录了当年暗地里扰乱新政的人和他们的罪行,无论如何,这手札都不能落到贼人手中。”
“为何现在突然要走?”承安侯紧盯着她,“玉棠,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林玉棠神情哀戚,“兹事体大,妾身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这份担子太重,妾身如何忍心让侯爷全担?”
说着,林玉棠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屋中回荡:
“请侯爷遣了妾身吧!”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云氏急扑过去,握着林玉棠的肩膀,不住摇着她,“你到底在谋划什么呀?侯爷说你这些日子不对劲,我还以为是他多虑了,玉棠,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你告诉我,别一个人憋在心里头啊。”
林玉棠只是默默流泪,不言一语。
良久,承安侯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可想好了?被遣的妾室,会落得什么下场?”
“侯爷!”
云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承安侯。
“妾身想好了,求侯爷成全!”
林玉棠挣脱开云氏,给承安侯磕了一个头。
“本侯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要如实交代前因后果。”
承安侯敛了往日的温和,如鹰般锐利的眸子直盯着林玉棠,“只要本侯不愿,你此生无论死活都是承安侯府的人,你应该很清楚。”
林玉棠咬了咬唇,艰难道:“妾身打听到一个消息,有人在寻谢家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曾经的下人都被找出来了,可没人知道是何物,在哪里。前几日,奶娘找到我,我才知道我爹藏了手札。”
“这显然是圈套呀,玉棠,你可千万不能去,你那奶娘怕是早就出卖了你,那人只怕就在老宅等你自投罗网呢。”
“姐姐,我如何不知道?可我不能赌啊,我爹豁出一条命,为的就是推行新政,他平生所愿就是看到一个欣欣向荣的东离,他命不好,没看到,可碎了他全部念想的那些人还活得好好的,各个位高权重,若是手札落到那些人手里,罪证被湮灭,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玉棠字字泣血,震得承安侯和云氏心里发颤。
是啊,当年文昭案的幕后黑手们,都还在盛京享受荣华富贵,可那些被戕害的人,如今都成了一抔黄土,可悲,可叹。
“侯爷,姐姐,就让我去吧。”
承安侯静静看了她许久,才缓缓起身朝着书案而去。
“侯爷……”
猜到他要做什么,云氏红了眼睛。
承安侯在纸上写了许久,终于停下了笔,将纸拿起,走到林玉棠面前,递给了她。
云氏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放妾书。
自此以后,林玉棠与承安侯府,就再无瓜葛了。
林玉棠颤抖着手接过。
“允明那里我会瞒住,此去颐川,多加珍重。”承安侯看着林玉棠,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素薇会帮你备足银两,若是拿到手札了,就尽快回京,承安侯府,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林玉棠是连夜离开承安侯府的。
云氏给她准备的银两,她只取了部分便匆匆上路了。
思绪回到现在,云氏苦笑道:“我从不知,她竟是这般认死理的人,这一去,也不知归期几时,此生还有没有可能再见。”
承安侯看了一眼书案。
他骗了林玉棠。
那纸放妾书,如果他没有去官府备案,就是白纸一张毫无作用。林玉棠执意要走,他拦不住,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承安侯府永远给她留一个位置,等她归来的那一日。
天大地大,世间总有她的容身之地。
“这件事情怕是瞒不了太久,她长久不露面,迟早会被人知道。”云氏看向承安侯,“侯爷,当真不告诉郡主吗?既是一家人,若再瞒着,我怕郡主心里会生芥蒂。”
承安侯如何不知。
可现在林玉棠身处险境,多一个人知道便会多一份危险,不是不信任顾清瑶,只是,林玉棠与文昭旧案有关,若是顾清瑶知道了,他担心顾清瑶会意气用事。
他很清楚,顾清瑶和长公主有多想为惠懿太子翻案。
“稳妥起见,暂时先瞒着吧,我已经派了人跟着玉棠,等确定她安全了,再告诉郡主也不迟。”
云氏按捺下内心的不安。
但愿一切都能如意吧。
……
林玉棠擅自离京的消息还是传到了长公主府。
“她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长公主眉头紧锁,“当真是糊涂,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手中的人证那么多,还缺一本手札吗?她此时回去,焉有活路?她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裴景行考虑,难道她要弃自己的儿子于不顾吗?”
苏菁急忙劝解:“郑氏这些年一向冷静,不会贸然行事,她一定有自己的考量,长公主不妨随她去,若她真能顺利带回手札,于我们大有裨益,若是带不回,亦或者把自己折在那,也只能算是命运使然了。”
“本宫扶持她这么久,为的是蛰伏以待来日,不是让她去送死的。”长公主揉了揉眉头,“派人跟紧了,首要的是带回手札,若是带不回手札,也要把郑卿玉给本宫带回来!”
苏菁知长公主动怒了,也不敢拖延,急忙应下,快步走出去安排。
第419章 顾藏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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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现身
“珏儿之事,你寻个合适的机会告诉阿瑶吧,他在朝中算是孤臣,你与他打交道的时候切要小心,在一切还没有明朗之前,绝不能让雍帝抓到把柄,否则多年谋划就将毁于一旦。”
顾衍的再三叮嘱,让顾清尘顿生一种紧张的感觉。
“承安侯府可信吗?”
“让阿瑶来做评判吧。”
顾清尘点头,“这件事情阿娘知道吗?”
“我曾大概跟她说过,她不肯知道太多,害怕会有疏漏之处。”
“父亲,阿瑶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不妨请她回来一起吃顿家常便饭吧。”
顾衍赞许地点了点头
……
顾清瑶接到长公主府的传信还有些诧异。
今天是什么日子,长公主竟然亲自下厨?
“许是殿下今日心情好,才想着露一手,正好郡主也有些时日没见了,所以才来请您吧。”
流萤帮顾清瑶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笑吟吟道:“长公主一向疼爱郡主,这有了好东西啊,就立刻想到您了。”
“阿娘的厨艺还没好到让你这般夸赞的地步。”
顾清瑶哭笑不得,“依我看,八成是阿娘受了什么刺激,这才想到要下厨。也罢,许久未曾尝过阿娘做的菜,咱们今天早些去,明日再回。”
跟云氏知会一声后,顾清瑶就带着流萤和芳若回了长公主府,没想到,在门口见到的第一个人却是顾清尘。
被顾清尘寻了个借口带去书房后,顾清瑶目瞪口呆地听完了前因后果。
“父亲让你拿主意,这件事情需不需要知会承安侯?”
顾清瑶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如今顾家虽然与裴家同仇敌忾,做了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但毕竟是两家人,兹事体大,谨慎为上。大房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承安侯府知道这件事情。”
“你莫非信不过他们?”
顾清瑶摇头,“不是信不信得过的事情,既是同盟,我就不会怀疑他们,只是这说起来还是我们的家事,即便我们跟裴家关系再好,也要有度,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这才是维持两家情谊的关键所在。”
“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我也并不打算让庆远伯府知道此事,凌家的处境已经很难了,若是再把他们牵扯进来,只怕我良心难安。”顾清尘小声道:“你可想跟珏哥一见?”
“你有什么好法子?”
顾清瑶探过身,“他名义上可是孤臣,千万小心些,别让人盯上他。”
“放心吧,这点本事你哥还是有的。”顾清尘伸出手敲了一下顾清瑶的头,“倒是你,在承安侯府如何?”
顾清尘吃痛地揉了揉额头,“日子就那样,承安侯和夫人对我都很客气,唯一让我生疑点的是姨娘林玉棠,我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她了,每每问起,都说她身体不适,卧床休养,可也没见府医来过。我估摸她可能离府了,只是承安侯不便明说她的去向吧。”
“不会出什么乱子吧?这个时候越要小心,承安侯总不会让她陷入危险的境地才对,会不会是你弄错了,她其实就在府中,只是你没见到?”
“确实不在,既然他们不准备告诉我,我也不打算追问,他们一定有理由,问多了要是弄巧成拙才麻烦。”
顾清瑶说罢,将视线转向顾清尘,“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顾清尘喝一口茶水,悠悠道:“我打算进兵部。”
“兵部?”
顾清瑶愣住。
姜望海死去后,雍帝不知为何始终没有提新的尚书,如今兵部大小事由都是左侍郎韩劭在全权负责。
“你是想拿下尚书之位?”顾清瑶试探性地问道:“你可知,东离这么多年来可没有你这般年轻的尚书,更何况,韩劭与承安侯府关系还算亲近,我与他的女儿也多有来往,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的目的从来不只是做个尚书。”顾清尘含笑道:“睿王即位需要人手,我的目的,可是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人。”
“丞相?”
顾清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若你真能做丞相,那睿王日后的皇位怕是相当稳固了。”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火焰。
这股火焰,源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内心深处涌起的雄心壮志。
……
时隔多月,齐远再次现身。
这一次跟他一起出现的,正是容思弈。
“你们二人怎么凑在一处的?”
齐远摸了摸鼻子,神情很不自在,“偶然间碰到,得知他要入京,我就同他一起来了。”
容思弈显然不太会说话,紧闭着嘴,只是点头。
顾清瑶按捺下内心的疑惑,故作轻松道:“巧了,我正要找你们,我身上的蛊毒,还请容大公子帮我瞧瞧。”
听到蛊毒,容思弈立刻正色起来,认真把完脉,脸上愁眉不展,“这蛊毒有些霸道,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解。”
“那你瞧瞧这个。”
顾清瑶将万毒丸递给容思弈。
容思弈接过,放在鼻子闻了闻,脸色微变,“这药从何而来?”
“太医院医正张望清给我的,据说百毒可解。”
容思弈一脸严肃地看向顾清瑶,“这个药丸用料颇为诡异,谨慎起见,我要带一些回去给族老们看看才行。”
“那我能吃吗?”
顾清瑶有些退缩。
容思弈的医术虽算不上是出类拔萃,但他自小识药,是药是毒还是分得清的,既然他说用料诡异,那就一定有问题。
“可以吃,确实是用于解毒的。”容思弈拿起帕子,小心翼翼掰下来一小块收好,将其剩余的部分递给顾清瑶,“你先服下,对你的身体有益。只不过我带走了一部分,终究会损失药性,接下来的日子你一定要静养,及时补损才是。”
“好。”顾清瑶不疑有他,立刻服下了药丸。
随着药丸入口,她只觉一股热流顺着喉咙一直涌向自己的胸膛,原本很急促的心跳也缓和不少,说不上来的舒服和惬意。
第421章 拒绝
见顾清瑶脸色缓和,容思弈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蛊毒和万毒丸药力相冲,你会很难受,可能食不下咽,寝不安眠,让下人们备些清淡些的吃食,少用些也好,熬过去就好了。”
流萤忙应下。
“容大公子入京,应该不只是为了我吧,不知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容思弈也不扭捏,直言道:“族老知道你与南蛮之人有了接触,已经在来盛京的路上了,听说那人来头不小,我们想请你们帮忙拿下他,带回山庄。”
拿下巫嵊?
顾清瑶眯了眯眸子,“你们的族老几时到盛京?”
“少则七日,多则十日。族老们上了岁数,经不起日夜赶路,所以我先来了。”容思弈看了一眼一旁的紫苏,“姑姑也来了。”
紫苏眼前一亮。
顾清瑶心下一紧。
逍遥山庄此次兴师动众,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只是,巫嵊已经被她诓骗去了北秦,逍遥山庄众人注定要白走一趟,除非他们愿意在盛京多呆些时日。
只是,她也不敢保证巫嵊还会回盛京,如果他真在宗政炀那里知道了羽符,怕是就直接回百越了。
碍于康二叔和二婶的面子,顾清瑶也不好隐瞒,于是将事情简单说了一番,才道:“我不知道你们要来,所以就将他诓去了北秦,他留在盛京多一日,我便多一分危险,你应该能理解吧。”
容思弈眉头紧锁。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族老们不能离开逍遥山庄太久,可巫嵊暂无归期,若是他们前脚走,他后脚回来,岂不可惜?可要他们一直留在盛京等他,无异于守株待兔,几位族老怕是不肯依,毕竟请他们出面已经很难了。
“依你之见,巫嵊还会回来吗?”容思弈紧盯着顾清瑶的眼睛,似要看穿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族老们上了岁数,来一趟盛京并不容易,若是无功而返,怕是会惹起他们的怒火。他们在逍遥山庄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若真动怒,只怕也会迁怒姑姑。”
顾清瑶,自然听出了他言语之中的警告意味。
他在赌,赌她看重情谊,会为了保护容云岫而拼尽全力,让逍遥山庄众人满意而归。
“容大公子,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康二叔虽然是我的至亲,但他在逍遥山庄是何般境遇,你我皆是心知肚明。说句不好听的,整个逍遥山庄,我唯一看中的就只有康二叔和柏堂兄,他们是我实实在在的顾家人,旁人的生死与感受,与我何干?我母亲是长公主,父亲出身浔阳顾氏,夫家是承安侯府,我自小学的是诗书礼义,明的是家国为重,即便嫁了人,夫家也是讲究忠孝节义的,在我眼里,东离之事,远比你们一个小小的逍遥山庄重要得多。”
顾清瑶毫不留情的话,让容思弈脸色也分外难看了。
“巫嵊离东离越远,越伤不到东离百姓分毫,我甚至盼着他一去不复返,再不踏入东离半步,所以,你不要想我帮你引巫嵊回来,除非你们有绝对的把握可以拿下巫嵊,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即便是姑姑来,也不在意吗?”
容思弈的话让顾清瑶气笑了,“那是你姑姑,于我而言,她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外人。若今日在这里的是康二叔和柏堂兄,或许我还会看在同为顾家人的面子上通融些,只是,有可能吗?”
顾清瑶说罢,嘴角挂上了显而易见的冷笑。
容思弈自然知道不可能。
即便容云岫护着,族老们对顾康和顾川柏的态度也没好到哪里去,这种场合,若让他们叫顾康父子来,跟公然打他们的脸无异。
“族老那边……”
顾清瑶打断他,“你自己解决,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义不容辞,但唯有巫嵊,恕我难以相助。”
容思弈看了一眼齐远,试图请他帮忙,却见齐远偏过头,一脸与他无关的样子。
顾清瑶觑他一眼,“齐远,我一直想问,你凑热闹做什么?”
见顾清瑶把矛头对准自己,齐远哭笑不得,“我就是偶然碰到了容大公子,正巧都要来寻你,这才同行,我可不是同伙。”
容思弈见状,知道此行自己的目的难以达成了,只能叹一口气,识趣道:“郡主莫恼,这件事情是逍遥山庄唐突了,在下会劝说族老们在盛京多呆些日子,看能否抓到巫嵊。”
“巫嵊此人,对百越而言极其重要,若真能擒住,对百越来说也是一种约束,只不过,南蛮局势复杂,想凭借抓住一个巫嵊就左右南蛮,怕是极难。”
顾清瑶刚说完,齐远就接过话茬,“郡主所言甚是,据我所知,百越内部都很动乱,巫嵊出事,最高兴的应该就是少祭司巫雅了,她便可代表百越一族去争大祭司之位了。”
“南蛮始终是祸患,容大公子,不知逍遥山庄可有意联手,将南蛮这颗毒瘤彻底拔除?”
顾清瑶看着容思弈,她知道,容思弈一定会心动。
逍遥山庄避世太久,她就不信所有人都那般淡然,只要有一个人想入世,那念头,就会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她要的,就是这种蠢蠢欲动。
仅凭东离朝廷,想彻底镇压南蛮简直难如登天,不然雍帝也不可能这么多年看着南蛮发展却无动于衷,不是他不关心不紧张,而是实在无从下手。
单单一只蛊虫就能让人寸步难行,除却当年的天医阁,如今这世间恐怕只有逍遥山庄可以一战了。
这也是逍遥山庄昂首屹立武林的最大底牌。
她无论如何也要帮睿王铺平前路,南蛮,她必要出手,相信裴景淮也有此意。
若能让南蛮臣服,那就是睿王最大的功绩,日后上位,谁敢不服?
打定主意,顾清瑶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容大公子已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难道就不想给自己多些筹码吗?”
第422章 赫连昭
容思弈身子微微一晃。
“容大公子,我是很有诚意的,如果容大公子感兴趣,可以随时来找我。”
顾清瑶笑了笑,饵已经抛出去了,容思弈心动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接下来的日子,她只需耐心等待,相信容思弈会做出令她满意的选择。
“容大公子,你的事情说完了,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齐远将容思弈挤到一边,一脸谄媚地看着顾清瑶,“郡主,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现在才说这话未免晚了些吧。”
顾清瑶没好气道:“况且,明眼人都瞧得出,你这话说的有多不诚。”
齐远看了一眼紫苏,这才正经些。
顾清瑶知道,他是觉得容思弈在场,很多事情不好说,于是看向容思弈,笑道:
“容大公子,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若无旁的事情,就请先回吧。”
顾清瑶的逐客令这般明显,容思弈也不好继续留下,于是说了句客套话便匆匆离去。
见无关之人离开,齐远这才沉下脸来。
“行了,现在可以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吧?”
齐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郡主应该已经派人去查我了吧?不知道查出来多少?”
“你跟在我身边,我若是不查清楚你的底细,如何放心?”
顾清瑶示意齐远坐下,“你若是不愿意说,我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听说过,一切全凭你个人意愿。”
齐远看了顾清瑶许久,终于决定坦白:“我原名叫赫连昭。”
顾清瑶瞳孔一缩。
赫连,这可是西朔的国姓!
虽然早就查到齐远跟西朔有关联,但是她绝对想不到,齐远竟是皇室中人。
那他来东离这么多年,又有何目的?
“你果然已经打听到了。”齐远苦笑,“我也没想过能完全瞒过你,不过我的身份有些特殊,想来你也打听不到太细的。”
“我只知道你来自西朔,但是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也想过你可能来历不俗,但没想到你竟跟王室有关。”
“我宁愿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齐远看了一眼紫苏,果然,紫苏已经变了脸色。
他是齐远的时候,紫苏就对他敬而远之,现在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怕是要更加避之唯恐不及了。
“我的母亲是东丽人。”
齐远闭上眼睛,脸上闪过一抹屈辱,“我母亲是西境边城的一名医女,平日里会在村庄里帮百姓看诊,有一日,她在村庄外捡到一个重伤的男人,出于医者本心,她将那人带了回去,细心照料,直到他痊愈。”
顾清瑶抿唇,路边的男人,是真的不能乱捡的。
“那个男人,不是我的生父。”
齐远似乎猜到了顾清瑶所想,满脸苦涩地回忆起了过去。
“他隐瞒身份,只说他是一名小兵,因为窥探到了主子的秘密,被人追杀至此,我娘心善,就那么信了他,但她也让男人承诺,无论日后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牵连村里的人,男人答应了。照顾他两个月后,男人伤势痊愈就离开了。原本以为两个人再也不会有交集,可是没想到,仅仅过去一个月,男人就回来了,还带来了西朔的骑兵。”
“那些骑兵还算老实,只是守在村子门口,男人告诉我娘,他家里人知道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都很想见他。他这一次死里逃生,也博得了泼天富贵,因而回来找我娘,请我娘无论如何也走一趟,顺便帮他娘看一下陈年旧疾。我娘信了,就跟他踏进了西朔边境。”
“在边境,我娘见到了男人的母亲,也看到了席面上的一名陌生男子,那人周身气度不凡,可见不是寻常人。男人只说那人来自王都,是贵人,来传达大王的恩赏,我娘就没再起疑。那一晚,我娘饮了酒,昏昏沉沉被人带了下去。再次醒来,就是在那个贵人的床上,也是那个时候,我娘才知道,那个贵人就是刚刚即位的西朔王上。”
顾清瑶皱眉,“你娘是被算计了吧?”
“是啊,我娘就是那个男人献给我父亲的诚意,因为他需要向我父亲投诚,但他也清楚,王都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要想抓住王上的心,还得另辟蹊径。因此他想到了我娘,就那样利用我娘对他的信任,葬送了我娘的一生。”
“我娘起初不愿去王都,甚至提出一别两宽的话,我父亲很恼怒,他觉得我娘是藐视他,于是一怒之下,命人给我娘套上锁链,禁锢在床上。我娘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的七日。等那扇门再开启的时候,我娘已经神志不清了。可是,她还是被带回了王都,成为了一个没有名分的婢女。”
“我娘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就会给自己灌避子药,我父亲很生气,便纵容那些女人欺辱我娘,加重了她的病,再加上我父亲刻意不许给我娘喂药,直到我娘怀上我,她都没有清醒。我出生那天,我娘短暂地清醒过来,她带着我偷偷离开了王都,在追兵追上来的时候,为了护住我,她毁了自己的脸,这才躲过一劫。”
“我娘日日担惊受怕,带着我东躲西藏,由于生育后没及时调理,很快就熬垮了身子,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后来我被我父亲找到,要将我带回王都,我因为怨恨始终不愿,出于对我娘的歉疚,他也没强逼我,只是为我改了名字,正式计入族谱。不过我不在乎,我还是更喜欢齐远这个名字,这是我娘给我起的。”
“你前些日子消失,是因为赫连晔和赫连雪吗?”
“是,我要弄清楚他们来的真实意图。”齐远正色道:“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我父亲时日无多了。”
顾清瑶被这个消息惊得回不过神来。
西朔王上至今尚未确定王储,如果他骤然离世,西朔必乱,这对东离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到了那个时候,东离就会被北秦和西朔包围,再加上蠢蠢欲动的南蛮,可谓是腹背受敌。
第423章 联手
“据我所知,西朔王上的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时日无多?”
“他色心不改,前不久偶遇一名月桑女子,垂涎其美色,不顾所有人反对将那女子带回王都,只是没想到那女子是细作,给他下了蛊毒,无解,如今只是强撑着,但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
齐远说话间,眉眼里满是戾气,“让他轻而易举就死了,我如何解气?他那般对我娘,就该受尽折磨才对,所以我怂恿大夫人用最好的药材吊着他的命,派了很多人来寻神医,南蛮他们已派人去了,我借口说与逍遥山庄有旧识,主动揽下了此事。”
“若是你带不回逍遥山庄的人,他们会迁怒于你吗?”
“不会,他们从来没有将我放在眼里过。”齐远自嘲一笑,“我不是血统纯正的西朔人,从我出生起,就注定与那王座无缘,即便我父亲旁的子嗣都死绝了,那位置也轮不到我,这是我打小就知道的事情,所以我这么多年流落在东离,他们也毫无担心我会勾结东离皇室。不过眼下,他们应该也不希望我带回逍遥山庄的人吧,他们与那王座不过一步之遥,若是我带了人回去,把我父亲救活了,他们的算盘就要落空了。所以,无功而返,就是我与他们心照不宣的事情。”
“皇室子弟多凉薄,看来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
顾清瑶感慨起来,不知西朔王上知不知道他们的算计,应该是知道的吧,毕竟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都不是傻子。
“西朔属意继位的是哪位王爷?”
顾清瑶问出了她最关心的事情。
若新继位的王爷对东离没有敌意,那他们还能继续维系两国的情谊,若是个好战的……
西境的兵力并不雄厚,只怕他们要早作打算了。
“尚不明确,不过大夫人所生的二王爷赫连暻应当是占了优势的,他是大夫人嫡出,身上也有军功,一直驻守在南边,防着南蛮生事,这次父亲出事,他也被连夜召回了,想来,很快他就要挥军南下吧。”
齐远想了想,“至于旁的那些个王爷,都是其他几位夫人所生,出身上弱了二王爷一头,这些年来二王爷立储的呼声很强,但父亲一直没有点头,想必是忌惮大夫人背后的势力吧,但他如今这样,能担得起西朔的恐怕也就只有二王爷了。”
“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好消息,只要这位二王爷对南蛮有仇,那就是我们的盟友。”顾清瑶看向齐远,“日后有机会,麻烦齐当家帮忙引见一番。”
“齐当家”三个字一出,齐远眼睛就红了。
不是赫连昭,顾清瑶唤他齐当家,也就是说,顾清瑶认的是他齐远的身份。
见他红了眼,顾清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齐远明明可以做西朔的闲散王爷,毕竟他没有夺嫡的资格,只要他老实些,那些人也不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但他还是选择了离开西朔,来东离立足,这本就是一种无声的抗争。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齐远最宝贵的,应该就是“齐远”这个身份了吧否则,为何对西朔王上的称呼只是父亲,而不是父王。
但好在,她看重的也是齐远,并非赫连昭。
“对了,这件事情赫连雪可知道?”
“应该已经传信给她了。”
顾清瑶脸色微变,“既然如此,她是不是要回西朔了?”
齐远点头。
“她是新妇,既要回门,楚瑜安也定要跟去了,如果他去了西朔,只怕我们的计划就要变一变了。”
齐远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楚瑜安有野心,他极有可能借这个机会跟赫连暻达成同盟,一旦他们结盟,这对他们来说可就不是个好消息了。
“如果绊住楚瑜安,不让他去呢?”
顾清瑶摇头,“东离重礼数,楚瑜安作为新婿,无论如何都得去,否则太过失礼。我们不仅不能阻止,还要力劝,不然雍帝那个老狐狸又要胡思乱想了。”
想到什么,顾清瑶突然眼前一亮,她看向齐远,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齐远忍不住抖了一下。
“你该不会……想让我跟着去吧?”
“齐当家,这个重任非你莫属啊。”
顾清瑶笑得一脸狡诈,“你想想,你去西朔,那可是光明正大回家,楚瑜安无论如何都拒绝不得,若是你不愿意暴露身份,我让我公公想法子给你安排个身份。”
“你也就是在利用我的时候才这么好说话了。”齐远无奈,“我都好些年没回过西朔,怕是担不起你的信任。”
顾清瑶皮笑肉不笑,“你是不是忘记,我曾经说过一句话了,皇室的人,心思都深着呢。”
齐远笑不出来了。
“你说好些年没回去西朔,但你很清楚西朔王上时日无多,若说你没在王都安排人手,谁会信呢?”
不理会齐远的脸色,顾清瑶继续道:“其实你心里也不甘心吧,你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但在西朔,她还是没有名分,你名义上是王爷,却有名无实。齐远,你不想为自己争口气吗?”
“我骨子里流着的,既是东离血,也是西朔血,你觉得,我能在哪边立足?”
见齐远满脸自嘲,顾清瑶不由道:“那就打破他们的偏见,我有一计,你可愿听?”
“郡主请说。”
“眼下无论是雍帝还是我们,都不希望与西朔起战事,既然西朔如今面临王权更替,又有南蛮在其中搅和,我们不妨联手,你以赫连昭的身份光明正大随赫连雪回西朔,同时,我们想法子给你一个东离特使的身份,让西朔的人不敢随意动你。而你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情,一是看着楚瑜安,让他不会私底下跟西朔的任何一个当权者有联系,二是为睿王和二王爷牵线,就说睿王愿全力扶持二王爷继位,只有一个诉求,那就是两国永久和睦,再无战事,我想,二王爷是不会拒绝的。”
第424章 无利不起早
“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而且,你能做得了睿王的主吗?”齐远怀疑地看向顾清瑶,“更何况,特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封的,雍帝恐怕不会同意。”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走这一趟就行,其他事情交给我。”
齐远沉思许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也罢,就博一回。”
“好,三日后来这里,我会给你满意的答复。”
……
承安侯府。
顾清瑶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承安侯,承安侯想了一会,欣然同意。
第二日,一上早朝,御史台便上奏,称西朔王上病重,请雍帝恩准派使臣前往慰问。
雍帝自然是同意的,但问到谁愿意去,底下的朝臣们却低下了头,不敢与雍帝对视。
只因为,此去西朔,难!
一来路途艰难,需跋山涉水,而且此事甚急,一路上快马加鞭的,身体肯定吃不消。
二来,据探子回禀,西朔王上怕是活不成了,说是慰问,实际上意在吊唁,王室若心平气和,此事倒也不难,可涉及王权变更,变数太大,使臣的生死,完全取决于西朔新王是谁,如何上位,说不定人就折在那里了。
在场的谁不是有老有小,没人敢冒着生命危险去博一场未知的命运。
见状,雍帝脸色有些难看。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愿出使西朔吗?”
众人的脑袋垂得更低。
承安侯思索片刻,正当他要出声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都不敢去?呵,那就我去吧。”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名青年男子站在文臣之列,昂然挺胸而立,但因站在侧列,众人一时没有发现。
“谷爱卿,你真愿意前往?”
雍帝眼前一亮,也不在乎谷藏谨的态度,忙问道:“你若是愿意,朕重重有赏。”
“食百姓之粮,不担百姓之忧,可笑至极。”
谷藏谨站在那里,眼皮懒懒垂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神里满是不屑,“谷藏谨不才,愿意前往。”
“谷大人高义。”
顾清尘上前一步,“圣上,出使西朔乃大事,为彰显东离望两国友好之志,微臣请旨,愿随谷大人一同前往!”
雍帝紧盯着顾清尘,似乎想看出他内心的盘算。
但顾清尘目光坚定,丝毫不惧雍帝的审视。
楚瑜安见状,也走上前,“皇兄,臣弟身为新婿,此次也要随公主一同前往西朔,不如就让两位大人与臣弟同行吧。”
听到楚瑜安也要去,不少朝臣的脸色都变了。
薛昶上前,朗声道:“圣上,西朔王上毕竟还在世,东离若是去太多人,怕是会引起西朔猜忌,臣认为,使臣不必过多,有分量为上。景亲王身为西朔贵婿,此次前往,可尽小辈心意,若是王上不幸崩逝,亲王身份之尊,亦可代东离以示慰问,为两全之法。至于旁的朝臣,留在原位尽职尽责即可。”
“臣附议!”
“臣亦复议!”
顾清尘环顾四周,原来,楚瑜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拉拢了这么多朝臣。
再看看雍帝,他居然从雍帝眼中底看到了一丝忌惮。
这就有意思了。
雍帝处心积虑为楚瑜安铺路,如今楚瑜安的势力远超他的预期,他也体会到养虎为患的感觉了吗?
只是,楚瑜安的手竟然伸到了户部,倒是真有几分本事。
“苦差事都有人抢,真是稀奇。”谷藏谨咋舌,嘴上挂着冷笑,偏过头不再看雍帝。
雍帝眸子渐深。
无利不起早,他这个儿子啊,是真的不安分了。
“这件事情容朕再想想,还有何事?无事便散朝吧。”
见雍帝不为所动,楚瑜安有些着急,但他看了一眼薛昶,见他神色如常,心里也就安定些了。
等雍帝回到御书房,脸色才真正阴沉下来。
“高如海,他的手是何时伸到户部去的?”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当年他之所以默许户部站队太子,也是因为太子是储君,如无意外,太子就会继位,户部迟早都是他的。可现在尚未议储,户部就已经光明正大帮着楚瑜安了,那些人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皇帝?
“听说近些日子,景亲王与二公主亲近不少,许是二公主牵线呢。”
高如海小心翼翼道:“薛大人或许只是卖景亲王一个人情呢?”
“高如海,你跟了朕那么多年,可见过薛昶这般帮人?即便是当年的太子,也没见他如此亲近。”
雍帝拿起一旁的奏疏,“贺家现在行事越发不收敛了,你看御史台的折子都递了多少,他们借的无非是安儿的势,但是给他造势的却是朕。高如海,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圣上不过是偏宠自己疼爱的儿子罢了,算什么错呢?”高如海笑着递给雍帝一杯茶,“圣上,喝盏茶消消气,既然景亲王想去,您不妨就让他去,说不定碰壁了,也就长记性了。只不过,老奴斗胆进言,景亲王到底年轻气盛,若是让他一人去,怕是会弄巧成拙。”
“所以你也是赞成谷藏谨和顾清尘一同去?”
“谷大人虽然性情乖张,但衷心为朝,这些年也办了不少实事,自然是有能力的,而小顾大人,为人办事稳妥,有他在,多少能约束些谷大人,这两人一静一动,正是绝妙的搭配。”
雍帝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
“也罢,就这么定吧,你去拟旨,问问公主何时动身,一起出发吧。”
高如海顿了顿,脸上露出纠结之色。
“怎么,还有旁的事情?”
高如海犹豫片刻,这才道:“圣上,您曾吩咐老奴,若是盛京有异动要及时禀明,前些日子温大人来报,说在盛京寻到了西朔五王爷。”
“什么?”
雍帝大惊,西朔的五王爷竟然来了盛京,是匿了行踪来的,还是另有所图?
“圣上放心,温大人打听过了,这位五王爷有东离血统,这些年寄情于山水,逍遥自在得很,也是游玩至此,并无恶意。”高如海弯下腰,“圣上,既然咱们眼前就有一位西朔人,不妨也用起来,省得公主在使团里太过独大。”
第425章 威胁
“你的意思是……”
“圣上,咱们此行,为的是确保西朔王权变更于东离无害,队伍里都是自己人,虽说放心些,但对西朔而言,却是不可信的,只怕会处处防着我们。不如也让这位五王爷以特使的身份同行,即便西朔要做什么,有他在,总不好下手。”
“容朕想想。”
雍帝闭上眼睛,“一个北秦,已经叫朕心力交瘁,若是再来个西朔,朕怕是活不长咯。”
高如海缩着脖子不敢应话。
“北境现在如何了?”
“北秦忙着夺位,腾不出手对付咱们,宣北军如今正盯着呢。”
雍帝猛地睁开眼睛。
“宣北军,不能成为第二个凌家军。高如海,之前他们引荐的年轻人,是叫穆辞吧?”
“正是。”
“召他回京。”雍帝冷笑,“既是人才,朕自然不能放过。”
……
第二日,出使西朔的使团确定了。
朝堂上,高如海宣完旨意,朝臣们也是一片哗然。
有异议者,刚站出来说一两句,就被雍帝一句“爱卿是在质疑朕的决定吗”堵了回去,满肚子争议,也是无处可说。
于是,对于赫连昭从哪里冒出来,朝堂吵成一片。雍帝听得头疼,发了一通火便散了朝。
争议归争议,圣旨已下,再无转圜的余地。
与此同时,使团的名单也传遍了盛京。
众人惊讶于名单中的赫连昭。
“哪里冒出来一个姓赫连的?西朔人吗?”
“之前从未听说过此人,是何来头?”
“既是西朔国姓,应当是王室中人吧。”
一时间,对于赫连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景亲王府。
“我竟不知,你还有个哥哥在盛京。”
楚瑜安看着正在梳妆的赫连雪,带着薄怒道:“你既然知道你哥哥在盛京,为何不提前告诉本王?你可知今日在早朝上,本王因为此事颜面尽失,二皇子党的人纷纷攻讦本王,说本王连自己的家事都不清楚,如何担得起朝政大事!”
“告诉你?”赫连雪冷笑,“这几日你沉迷温柔乡,本公主连你的面都见不着,怎么,要本公主闯进你们的卧房,将你从那些女人身上拽起来同你说?”
听到这话,楚瑜安不由恼火起来。
他本就不愿娶赫连雪,奈何对方的身份,他不得不屈服,可他骨子里看不起西朔这等蛮人,因而在成婚后,火速纳了三名侍妾。
这也狠狠打了赫连雪的脸。
这些日子,两人因为这事闹得很不愉快。
但楚瑜安没想到,赫连雪居然会隐瞒他这么重要的事情。
“赫连雪,你别忘了,你已经嫁给本王,这次你能不能回西朔,可是本王说了算的。”
赫连雪看着镜子里的楚瑜安,眼里闪过一丝杀意,却又转瞬而逝。
“楚瑜安,本公主可是父王最疼爱的女儿,你可别忘了,那三城的收益,你还没挨到边呢。”
说着,赫连雪站起身,看向他,“父王病重,你胆敢阻拦本公主回西朔,就休怪本公主对你不客气!你莫不是以为本公主是你可以随意拿捏的?即便父王没了,本公主背后能倚靠的也是整个西朔,你敢动本公主一下?”
“你……”楚瑜安气结。
赫连雪走过来,一把打掉楚瑜安指着自己的手,“景亲王,说得好听些,你是皇亲国戚,说得难听了,等新帝继位,你又算什么东西!”
楚瑜安差点就要把自己的身世脱口而出,却凭借最后一丝理智按捺住。
“不可理喻!”
见楚瑜安怒气冲冲地离开,赫连雪这才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刚才那些话,何尝不是对她自己说的?
和亲公主,即便背后有母国的支撑,但只身一人在异国他乡,即便真出什么事,母国也是鞭长莫及。
方才,她也不过是试探楚瑜安。
但从他的反应看,他对自己还真的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如此看来,盛京关于他的身世的传闻,未必空穴来风。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大致也看出来了,楚瑜安就是个花架子。虽然朝臣对他多有夸赞,但都是看在雍帝偏宠他的情面上,未必都服气他。可这些日子,他显然心浮气躁了些,看来,雍帝对他的宠爱也是大不如前了。
“楚瑜安,你若真敢拦我回西朔,我定与你不死不休。”
赫连雪喃喃着,伸手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要回去,她要告诉二哥,他们对于东离的预估是错的。
就凭楚瑜安如今的境遇,东离皇位会落到谁头上还很难说,他们得商量一番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顺便,她要看着她的哥哥坐上那个位置,成为她新的倚仗!
……
花间小榭。
顾清瑶到的时候,齐远已经在了。
“说是给我三日时间考虑,却是将我逼到了悬崖边。”
齐远看着顾清瑶,冷哼一声,“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在盛京,我就算躲,还能躲去哪?”
“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顾清瑶一脸无辜,“我只是让公爹帮忙找人疏通关系,谁知竟然直接捅去了雍帝那里。”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齐远气呼呼地喝了一口茶,“你这次可是把我算计到极致了,堵了我所有退路,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费这么大力气,不会只是让我跟着走一趟吧?”
“果然瞒不过你。”
顾清瑶笑着递上一杯新茶,“除去那两件事,还有一件事得你帮我。”
齐远不雅地翻了一个白眼。
“我就知道。行了,说吧。”
“我要二王爷答应与东离结盟,除了永修和睦,还要一同压制南蛮。”
齐远脸色一变。
事关南蛮,他也不得不谨慎些。
“你为何觉得,我说的话,赫连暻就一定会听?”
顾清瑶嘴角一勾,“你一个王室血脉,流落人间这么多年无人找,还自由自在的,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打点,你绝对做不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你自曝身份。”顾清瑶挑眉,“你说的话有真有假,我不会全信,回去之后仔细琢磨一番,就什么都知道了。”
第426章 踏雪寻春
“如果我没猜错,你父母相识的过程是真,结果是真,但他们二人彼此相爱,才有了你,但是不知道因何缘故,你娘带着你来了东离,一直到香消玉殒,都没再回去,对吧?如果你真的恨你父亲,你怕是喊不出‘父亲’这个称呼。”
齐远看着顾清瑶,眼里多了些忌惮。
这个女人,真的心细如发。
“没错,他们最初相识于误会,出于责任,父亲将母亲带回了王都,经过相处,两个人慢慢解开了心结。在我之前,母亲还有一个孩子,但是她的身份注定了她过不了平静的生活,后庭女人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在四个月的时候,她误食了伤胎之物,那个孩子没了。那段时间母亲意志消沉,神志也有些不清,父亲于心不忍,就带她离开王都,回了东离,回到了那个村子。”
齐远看向远方,幽幽地讲起了过去的故事。
“母亲回到生养自己的地方,郁积的苦闷渐渐烟消云散了,意识也慢慢清醒。他们过了一段逍遥自在的日子,在有了我之后,母亲忍痛做了一个决定,为了保护我,她不愿再去王都,甘愿和父亲生离。父亲也知道,再回到王都,不管是母亲还是我都活不久,但他身为王上,不可能为了儿女情长抛下肩上担着的重任,所以二人依依惜别,相约一年一见。可父亲不知道,母亲被折磨得太久,身子早就千疮百孔了,在我五岁那年,我母亲死在了我面前,等父亲依约前来的时候,迎接他的,只有母亲的坟茔。为此,他愧疚不已,想带我回王都,可我一想到母亲的惨死,就心生怨怼,我怕自己被这股仇恨裹挟,所以始终没有答应。慢慢地,他就不再劝我了。”
“那你和二王爷……如何?”
“我七岁那年,父亲带了他来见我,他告诉我,二王爷是他最器重的孩子,也会是我最好的兄弟。他确实气度不凡,没有因为我的血统而芥蒂,也一直护着我,毕竟我对他毫无威胁。”齐远苦笑,“我和他确实偶有书信联系,但很久没见面了,我不敢保证他一定会听我的,但至少,我的话他能听进去吧。”
“这就够了。”顾清瑶顿了顿,“你莫怪我擅自揣测,又这般利用你,我实在不敢赌,我的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再谨慎,一旦走错半步,后果不堪设想。”
齐远摆了摆手,“我明白,你对我也不完全都是利用吧,起初我们确实各取所需,不过相处久了,彼此的为人都是知道的,也就不存在完全的利用。郡主,咱们算是朋友吧?”
“当然。”
“既是朋友,那这个忙我自然义不容辞。”齐远站起身,“虽说有些难度,但也不是不可能。我之所以不着急回去,也是因为二王爷来信,告诉我父亲的毒没有传闻中那般厉害,之所以任由流言传出,不过是想诈一诈背后的人,想让他们自乱阵脚罢了。不过,蛊毒这种东西有风险,如果寻不到解药,他怕是难过这一劫,真到了那一天,我得留在西朔为他守孝,就没法亲自过来了。”
顾清瑶自然理解。
“逍遥山庄可愿意帮忙?”
紫苏沉默许久,终于问了一句。
齐远看向她,“我问过容大公子,他们不愿与朝廷有瓜葛,得禀告族老们,看他们怎么说。”
“等他们禀告完,都不知何年何月了。”顾清瑶冷了脸,“人命关天,哪里由得他们自视清高?看来,我有必要去会一会这帮老东西了。”
“郡主,那些族老们并不好说话,只怕您会无功而返。”
紫苏劝道:“姑奶奶也说过,族老们都是些软硬不吃的,极难对付,不如,您先找姑奶奶商量一番对策吧?”
顾清瑶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二婶最好不要参与,她本就因为康二叔的事情,让那些人捏住了把柄,若是再掺和进来,一旦以后发生任何事情,她都落不得好。若是我直接去,她毫不知情,那些老东西自然也不能拿她如何。我不能再做让她落人口舌的事情了,本就情分薄,长久下去,只会让康二叔和柏堂兄夹在中间为难。”
顾康和逍遥山庄的纠葛齐远也是听说过一些的,对于顾清瑶的顾虑也能理解,于是笑眯眯道:“听说逍遥山庄那些老人家最喜欢喝茶,尤其喜欢别出心裁的茶,若是知道哪里的茶好,怕是连茶楼都能悉数包下。”
末了,又加了一句,“当然,这是我听说的啊。”
顾清瑶忍俊不禁。
这家伙,倒是真会洗脱干系啊。
不过,好茶,她这里有的是。
顾清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
近日京城有一件稀奇事。
花间小榭茶馆多了一道招牌茶,名叫“踏雪寻春”,据说是选了刚摘下来的新茶,用挨过寒冬的腊梅做底,梅枝做柴,慢慢焙上三天三夜,确保每一片茶叶都染了十足十的梅香,这样产出的茶叶,卷如细螺,周身隐隐泛着银霜。再用收集到的天亮至日出前的露水煮开,递给茶客时,可以清楚地看到,茶叶逐渐变绿,伴随着梅香四溢,犹如冰雪初融,春意渐显,故而得名“踏雪寻春”。由于难得,每日仅供三盅九碗。
饶是如此,每日排队的人依然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已经尝过念念不忘的。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盛京。
刚刚风尘仆仆赶到盛京,才到客栈歇脚的逍遥山庄众人自然也“碰巧”听到了。
“真有这般神奇的茶?”
一名瘦小的老者满脸质疑,“老夫也算是品茗的佼佼者,为何从未听过这种茶?”
“几位客官有所不知,这花间小榭啊,时不时就推出些有新意的茶,各位也是赶巧了。不过这茶啊极受欢迎,每日排队都排不上呢,据说好些个达官贵人也在打听如何能得一盅。”
店小二热情地端上几杯茶,“不过,小的听说这花间小榭背后的东家也是有来头的,就是不知道谁的底子硬了。”
第427章 鱼儿上钩了
“不过是噱头罢了,能不能上得了台面还说不定呢。”
老者嗤笑,“现在的年轻人,不想着怎么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净想着搞些花里胡哨的噱头。”
“几位客官是第一次来盛京吧,不妨去试试,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呢。”
小二放下茶,顺带麻利地把桌面的水渍擦去,“最近慕名而来的人极多,我们这小店也得了几分光,赚了一些,小的倒是希望花间小榭多出些好东西,对我们也好啊。”
小二走开后,几个人对视一眼。
“去瞧瞧?”
那名嗤之以鼻的老者也犹豫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由啐道:“这茶,俗不可耐!也罢,就去瞧瞧吧。”
等几个人离开,小二才从角落里现身。
“去告诉郡主,鱼儿已经上钩了。”
……
几人来到花间小榭,自然是吃了闭门羹。
“各位,对不住啊,今日的踏雪寻春已经售罄,各位明儿赶早啊。”
眼见店小二笑眯眯样子,老者不由怒上心头,“不过一杯普通的茶,竟摆出这么大的架子来,我看你们是哗众取宠吧。”
小二脸上的笑容顿失,“这位老先生,话可不能乱说,我们花间小榭在盛京开了这么多年了,积累下来的都是老主顾,这么几日了,可从未有一人说这茶不行。我看几位也是远道而来,来者皆是客,我们对各位客气,那是我们盛京人守礼数,但若各位是来寻衅滋事的,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若你们的茶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我容山文便认输,由着你们要求我做一件事,如何?”
“文叔!”
旁的几人不由急呼。
“你?”
小二仔细打量了一番几人,见他们风尘仆仆的,所穿衣物瞧着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但各个气度不凡,也不敢再得罪,只能道:“这几日,多的是达官贵人来寻我们,各个都是你这番说辞,若是都信,踏雪寻春我们还不知道要送出去多少盅。老先生,您也莫寻我开心了,我们也是要做生意的,您若真想喝,那就按照我们的规矩,赶早来排队吧。”
“告诉你们东家,我是逍遥山庄的人。”容山文看着小二,一字一句道:“我虽不知道你们背后是何人,但人活在世,总少不了头疼脑热的,相信你们东家自会衡量。”
“这……”
小二愣了片刻,脸色变得谦恭起来,“各位请稍后,小的去问问东家的意思。”
说罢,小二就急忙往后院跑去。
“文叔,您这般自曝身份,若是引来贼人该如何是好?”
一名中年男子愁容满面,“这一路上,有多少人盯着咱们呢,咱们这样自报家门,岂不是……”
“好了,事已至此,无论结果如何,由老夫一人承担。”容山文双手负后,“老夫倒是要看看,这茶,是否真的那般神奇,幕后之人如此兴师动众,若是不见见,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心意?”
“文叔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我们来?”
“十之八九如此。”
容文山冷笑,“老夫行走世间这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若这茶真的有说的那般神奇,可见是费了力气的,老夫答应他一个要求又能如何?”
见他已有主意,众人心里安定下来。
……
后院。
“郡主,如您所料,逍遥山庄的人果然来了。”小二恭顺地站在顾清瑶身前,“带头之人似乎来头不小,旁人都称他‘文叔’,不知是否是郡主所等之人。”
“或许吧,他们态度如何?”
小二将前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顾清瑶,末了道:“那老者猖狂得很,看起来的确是有身份的,而且他敢妄言为咱们做一件事,若是没有本事,怕是不敢说这样的话。”
“既然这样,你就告诉他,花间小榭欢迎贵客,但踏雪寻春实在难得,最近这些日子的都已经悉数定出去了,若是几位愿意,且等五日,五日后,花间小榭闭门谢客,专门招待贵客们。”
……
“你是要故意晾他们五日?”
顾清尘下了朝,此时就坐在顾清瑶身侧,好奇地看着她,“你就不怕他们临时跑了?”
“不会。”顾清瑶摇头,“逍遥山庄这帮家伙,个个都自命不凡,越是容易得到的东西,他们反而不会放在眼中,唯有费了力气的,他们才会重视。我承诺五日后会有,一来是要告诉他们,我这东西确实稀缺,要想匀出来得需要时日,另一方面,我那一天不接待旁人,足以彰显我对他们的重视,给足了他们面子,他们不会不来的。”
“我听齐远说,这些人不太好对付,你可想好怎么说服他们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哥哥就等着看好戏吧。”
……
五日时间转瞬即过。
这一天,花间小榭罕见地关了门。
无论是哪家公子千金来,店小二都恭敬地站在门口,恳切致歉,并请他们择日再来。
来往的老百姓都好奇,这到底是谁这么有面子,可以让花间小榭做到这般程度。
因而,逍遥山庄一众人到的时候,就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在店小二恭敬地领路下,慢慢走入店中。
一时间,容文山等人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你们东家不错,是个识趣的。”
容文山冷哼一声,“老夫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了,去哪不是众人开路,无一不恭恭敬敬的,你这茶虽然少见,但竟让我们苦等了这么多日子,你们最好保证这茶真有那么神奇,否则,无需老夫亲自出手,老夫带来的这些弟子都能让你这店开不下去。”
店小二神色不改,“老先生说的是,若是各位不满意,今日小店分文不取,还送各位上品好茶以示歉意。”
见容文山脸色稍缓,店小二笑了笑回过头。
满意,今天绝对会让你满意。
东家特意为你们摆的鸿门宴已经准备好了,他现在不过是请君入席。
但愿你们今日,在见过东家后,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