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问鼎》
第一章 背叛者死
夜幕低垂,无星无月。
寂静的庄园中桃花寂然绽放,淡淡的花香在夜色中浮动。
庄园深处,亮着灯火的小楼静悄悄地伫立着,昏黄的窗户上映出一道影影绰绰的倩影。
“龙头,人带回来了。”房门无声地打开,相貌英挺的黑衣男子踏入房中,眼眸低垂恭敬地道。
“秋溟,辛苦了,带他进来吧。”坐在窗前的人转身,烛光下露出一张秀丽无匹却自带三分寒意的容颜。
女子正当妙龄,一双凤眸微敛,左眼下那一点朱砂痣在灯下更添了三分魅色。
被唤作秋溟的黑衣男子侧身,片刻后便将一个捆成粽子的男人被拎进了内室,丢到女子跟前。
地上的“粽子”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到跟前的女子先是愣了愣,才警惕地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女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华丽的七宝如意锁,“赵畋,你胆子不小。”
男子眼睛骤地一缩,连忙矢口否认,道:“什么赵畋?我不认识!你们认错人了!”
“杀了身边亲近的人,改头换面逃到京城,以为就没人能找到你了?”女子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一个毫无用处的物件。
男子身体一僵,神情扭曲起来,整个人也忍不住颤抖。
他抬头看向跟前的女子,牙齿开始打颤。
“你、你……你们是九天会的人?!”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奈何绑他的人手法十分老练,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如毛虫般在地上蠕动。
“姑娘、求姑娘饶命!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见他这模样,女子轻笑出声,幽幽道:“你勾结外人坏我大事,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
男子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身体突然僵住,眼珠子瞪得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脸上满是惊恐,仿佛那灯下不是个绝色佳人,而是吃人的恶鬼。
“你、你……你是……”
“告诉我,背后指使你陷害冯玉庭的人是谁?又是朝中哪位贵人想要把手伸到蜀中去了?”
赵畋连连摇头,“我、我不知道!”
“连背后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你就敢背叛九天会?”
赵畋道:“我…我只知道他是岳州知府童麟身边的人,他、他给了我五万两银子,让我来京城。说、说永临侯府会……会庇佑我。”
女子半靠着身后的椅背,冷笑道:“岳州知府?隔着上千里路去害一个保宁府同知?他们有仇?”
赵畋喏喏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错了,求姑娘饶命啊!”
“应该有人跟你说过,加入九天会后,背叛者死。”
女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轻叹了口气,道:“带出去,杀了吧。”
“是。”一直沉默地站立一旁的秋溟低声应道,也不管赵畋的鬼哭狼嚎,俯身点了他的穴道将人拎了出去。
半刻钟不到,秋溟就去而复返,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死了?”
“是。”秋溟将一封信送到女子跟前,道:“刚刚送到的,冯玉庭半个月后被押解入京,经过三司会审,如果罪证确凿,可能会被判斩首。”
女子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道:“冯玉庭若不出这事,半年后便可升为保宁知府了。如今这样……多少事情都被打乱了。”
秋溟低声道:“他行事骄狂,入了别人的套也是咎由自取。龙头此番入京有大事要办,若是为了他耽误了……”
“若是放任他不管,以后谁还肯用心办事?”女子轻笑道:“也罢,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反正也要在京城留一段时间,尽快查清详尽内情,让下面的人都小心点。”
“是。”
“赵畋怎么处理的?”
“让人埋了。”
“我记得,童麟是永临侯次子吧?挂到永临侯府门口去。”
“是。”秋溟应声告退。
“小姐,该休息了。”一个圆脸杏眼的少女端着水盆进来,与秋溟擦身而过。瞪了他一眼才俏声道:“您这两天总是熬夜,若是明天国公府来接您,您却顶着一张无精打采的脸回去多不好啊。”
女子低头看着手中熠熠生光的七宝如意锁,淡淡道:“明天?这就不用担心了,明天他们不会来的。”
“可是我们在城外都住了两天了啊。”少女不解地问道。
小姐从小流落在外,前些日子在光州遇到去剿匪的信王被认出了随身信物这才回到京城,信王说要先回去跟国公府商量,再让国公府的人来接小姐回府。
这都两天了,明天还不来吗?
女子抬手轻点她的眉心,笑道:“傻丫头,你真以为信王想带我们回京?若不是容王从旁捣乱,只怕在光州信王就会下杀手了。”
“啊?怎么会?!”
“我与秦牧有先皇赐婚,听闻他和我那二妹妹谢绾两情相悦,去年已经成婚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你说他会希望突然冒出来一个流落在外的未婚妻么?”
少女闻言两条眉毛都皱到了一起。
“再说国公府,若当真欢喜我这个女儿回来,何必等两天?”谢梧淡淡道。
是哦,国公府的人一点儿也不盼着见小姐吗?
“那……小姐,咱们这亲还认吗?”
“认,为什么不认?有些事情总要了结的。”
女子收起如意锁起身净了手,一边擦着手上的水渍一边往里间走去。
少女皱眉道:“可是没人来接咱们,咱们难道要自己去英国公府?”那多丢脸啊。
“听说英国公随驾出巡去了,还要半个月才会回来。这会儿……大约是有人想给我个下马威。”当然,若是能在英国公父子俩回来之前解决掉她,就更好了。
“那、我们就在别院里住半个月?”
女子含笑瞥了一眼满脸憋屈的少女,笑道:“脸都要皱成老太太了,明儿带你进城玩玩。”
少女眼睛一亮,顿时笑逐颜开起来,“小姐真好!”
看着眼前少女兴奋的笑脸,女子斜斜歪进了床榻里,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变得清冷而凌厉。
早在十一年前她奋力挣扎着从满是污浊的江里爬起来,茫然地被成群的流民裹挟着向前走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属于她的家了。
堂堂国公府千金,却在扶生母灵柩回老家安葬的路上遇到土匪。一路被土匪追杀,奶娘被迫带着她跳入了湍急的江中。
奶娘不知所踪,这世上也再没有了八岁的谢梧。
挣扎着从水里爬出来的谢梧,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谢梧没有试图回到京城。
大灾刚过流民遍地,官府早失去了对当地的控制。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要如何前往千里之外的京城?
更不必说,那些追杀她们的土匪来得太过诡异。
抢劫送灵队伍,杀人劫财也就罢了,追着两个妇人孩子死死不放,就过于不寻常了。
哪里是劫财?分明是害命。
生母亡故,外家无人,土匪追杀。
英国公府对她来说到底是家还是坟墓可不好说。
不过,她一直知道她终究会回来的。
为了自己,也为了十一年前那个死在江里的孩子。
有的债,迟早是要还的。
第二章 谁大谁小
英国公府失踪了十一年的嫡长女找回来了!
大庆宣和八年二月末,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因为皇帝出巡带走大批权贵官员而显得有些平淡的京城再度喧腾起来。
一大早,人声鼎沸的东门大街上,正喝着早茶的闲人们已经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来。
“这谢大小姐都失踪十一年了,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这可是容王殿下亲口所说的。容王随信王去光州剿匪,前儿刚回来呢,听说那位谢大小姐就是在光州找到的。”
“光州不就是谢家的族地吗?当年谢大小姐也是在光州失踪的。”
“这谢大小姐回来,信王妃怎么办?”
茶楼里安静了片刻,立刻有人接话道:“可不是,当年先皇可是亲自为信王和谢大小姐赐婚的。这谢大小姐失踪十多年,去岁信王和谢二小姐刚成婚,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未婚妻……”
“如今这般……以后谁大谁小?”一个明媒正娶,一个却有先皇赐婚,还当真难办啊。
“信王妃真倒霉啊。”有人忍不住心生同情。
可不是倒霉?英国公嫡长女都失踪十一年了,谁能想到竟然还能回来?
或者哪怕早回来半年,也不是如今这样。
“陛下和信王素来孝顺,若遵奉先皇赐婚,这信王妃莫不是要被贬妻为妾吧?”
酒楼里一片哗然,越发同情起信王妃来。
“这谢大小姐都十九了,许是早就成婚了呢?”
“若是如此倒算是两全了。”
谁也没有想过,新回来的英国公长女不想嫁给信王的可能。
即便英国公嫡长女身份尊贵,但这十多年流落在外,若不是有先皇的赐婚在,哪个高门愿意娶这样的女子?
一墙之隔的厢房里,被讨论的主人公之一正悠闲地坐着喝茶。
听着外面的高谈阔论,谢梧饶有兴致地放下茶杯道:“不愧是天子脚下,大家都这么有闲情逸致。”
秋溟一身黑衣,抱剑站在一边道:“乞丐流民进不了内城,更何况……”更何况如今盗贼四起,流民遍地,皇帝不也有闲心出巡游玩吗?
“也对,看不见就没有了。”谢梧点头道。
一阵马蹄声从街道的尽头传来,谢梧越过窗口往下看去,就见三匹马正飞快朝这边而来。
按律内城不得纵马,这三人却毫无顾忌,街道两边的人们也纷纷闪避,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如此嚣张,自然是身份不凡。
三人俱是一袭黑底金绣四爪飞鱼,腰悬绣春刀,俨然便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锦衣卫。
为首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冷峻青年,眉眼含霜,面如冷玉,远远地就让人感到一股不近人情的气息扑面而来。
三匹马飞快地从茶楼下经过,只留下哒哒的马蹄声和红袍翻飞的背影。
“他是谁?”谢梧问道。
秋溟只往下看了一眼,道:“锦衣卫指挥使沈缺,他的父亲是南靖公主驸马沈涟,他还是……”
“还是什么?”谢梧看向他。
秋溟微微撇了下唇角,眼底闪露出一丝不屑道:“他还是司礼监掌印黄泽的义子。”
时人多看不起太监,自然更看不起攀附太监的人,秋溟也不例外。
谢梧挑眉看他问道:“你看不起他?”
秋溟不答,但脸上的表情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谢梧叹气道:“南靖公主驸马的庶子,这样的身份……若不是搭上司礼监掌印,只怕连活着都难,更何况年纪轻轻就成为锦衣卫指挥使?”
“我们这次只怕要和他打不少交道。”谢梧道:“看不起他,会吃大亏的。”
“是,小姐。”秋溟低头表示受教。
“封家六公子如今情况如何了?”谢梧话风一转,沉声问道。
秋溟神色立刻肃然起来,低声道:“封六公子被关押在诏狱最底层,由锦衣卫和武骧卫联合看守。皇帝已经颁布旨意,三个月内封家余孽不回京伏法,就将封六公子凌迟处死。”
“锦衣卫和武骧卫?这么说司礼监和御马监都参与了?看来皇帝确实很怕封家还有活人在。”谢梧漫不经心的眸底透出锋芒。
秋溟脸上难得有些不忿之色,“封家满门忠良,封大将军为国戍边三十载战功赫赫,只是因为西平一战未得全功,就被栽了个勾结西凉的罪名满门抄斩!只怕要让西凉和北狄人笑死。”
谢梧叹气道:“你也知道此事可笑,那封家遭此横祸就绝不会只是因为此事。能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连朝廷的脸面都不要了,看来跑掉那封家余孽很了不得,是封家大公子封镜玉吧?”
“封大将军已死,封家其余人不足为虑,确实最有可能的便是封大公子。”秋溟点头道。
谢梧看向窗外,片刻间街上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来人来往。
“封大将军对九天会有大恩,无论封大公子是不是还活着,我们都必须救下封六公子。”
“是。”
“听说武骧卫指挥使武彻一向跟沈缺不合,先送份大礼给他。”谢梧道。
“以什么名义?”
“九天会,莫玉忱。”
“哟,这不是谢三公子吗?”外面传来一个略显高亢的声音。
外面的大堂里,一个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正沉着脸盯着朝自己说话的人。他那张脸原本也堪称俊俏,只是此时那脸上仿佛笼了一层黑雾般难看。
说话的纨绔公子丝毫不惧,反倒是笑嘻嘻地上前搂住少年的肩膀。
“谢三,听说你长姐回来了?恭喜啊,什么时候摆酒庆贺,可别忘了请我们。”
他身后,四五个纨绔也纷纷起哄,“洪二说得对,谢三公子可别忘了我们啊。”
少年抬手拍开那洪二公子的手臂,没好气地道:“你少胡说八道!什么长姐?本公子只有一个姐姐。”
洪二扬眉道:“我哪儿胡说了?这可是容王殿下亲口说的,难不成容王殿下是乱说的?”
“容王殿下、说不定只是被人蒙蔽了!”少年咬牙道:“事情尚未查清楚,你少胡说八道。”
“话不是这么说,万一真是呢?”另一个纨绔少年道:“现在都在传说要是谢大小姐回来,信王指不定得休妻再娶呢,到时候二小姐可怎么办啊?”
少年脸更黑了,咬牙道:“这不可能!就算是真的、我也绝不会认她!”
“真不认?谢奕,这可是你亲姐姐?”
“不认!本公子没有那么不知廉耻的姐姐!”少年恨恨道:“我大姐姐早就……”
“哎哟!”几个少年搭肩搂腰东倒西歪的,一不留神和旁边路过的人撞了个正着。
谢奕站在最边上,直接被撞到了旁边的桌角上,一瞬间痛得岔了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三章 打就打了
“臭丫头!没长眼睛啊?撞坏了谢三少爷,你赔得起吗?!”一个纨绔指着同样被撞得坐倒在地上的少女骂道。
少女圆脸杏眼,穿着一件淡黄色衣衫,头上双丫髻系着翠绿色发带,倒是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
她身旁地上落了两串糖葫芦,显然是刚才撞掉的。
“是、是你们撞到我的。”少女忍不住争辩道。
那洪二少爷闻言一乐,再一看少女长得也是娇俏可人,嘿嘿笑道:“我们撞你?谁看见了?臭丫头,乖乖起来给咱们谢三少爷赔罪,再敬杯酒,这事儿便作罢。否则……”
“你……你们想做什么?”少女戒备地看着他们。
几个纨绔对视几眼,纷纷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旁边谢奕终于匀过了呼吸,站起身来瞥了一眼地上的少女,冷哼一声道:“行了,这丫头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跟个土包子计较什么?让她赶紧滚!”
洪二公子笑道:“忘了谢三公子这两天见不得外地来的,算你运气好,赶紧滚蛋吧。”
地上的少女站起身来,听到这话顿时怒了,“外地来的怎么了?吃你们家大米了么?”
“哎?这丫头……”
谢奕平时脾气也算不上好,这两天本就满肚子火气,这会儿腰上还隐隐作痛,当下脾气也爆了出来。
看着少女从地上捡起来,小心拿在手里的糖葫芦冷笑道:“土包子就该老老实实在乡下待着,跑到京城来也是丢人现眼!”
少女却并不怕他,瞪大了眼睛道:“那也比你这种只会靠祖荫的纨绔强!”
这话却戳中了谢奕的痛处,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气,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那少女,“滚!”
手还没碰到少女的衣服,就被人抓住了。
谢奕有些茫然地看向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那只手清瘦纤细,白皙如玉,俨然是一只女人的手。
顺着那青色的袖口往上看,他看到了一张秀丽清艳的脸,那眉眼间透着淡淡的清冷。左眼下一点朱砂,犹如雪里红梅,越发衬得人气质矜贵清冷如霜。
看到这张脸,他不知为何心中莫名一阵心虚,一时竟忘了开口。
“小姐!”少女高兴地叫了一声,连忙跑到了谢梧身后,与秋溟站在一处。
谢奕也被这一声惊醒,怒瞪着谢梧道:“你还不放开本公子!这丫头是你的人?”
谢梧随手推开谢奕,淡淡道:“英国公府三公子,好教养。”
“你什么意思?”谢奕怒道。
谢梧冷笑道:“自己打闹撞了人还想欺负小姑娘?大庭广众之下,对尚未见过面的长姐口出恶言肆意诋毁,这是英国公府老夫人教你的,还是当家夫人教你的?”
“你!”谢奕自知理亏,却也容不得一个陌生人如此教训自己,咬牙道:“本公子爱说什么,关你什么事?再说了,本公子又没说错!”
谢梧挑眉一笑,道:“这么说,传闻中那位谢姑娘不是真的英国公府千金了?还是说,即便是真的,谢三公子不喜欢,英国公府就打算不认?”
“本公子只有信王妃一个姐姐!”谢奕扬起下巴道:“那女人一路上缠着信王殿下,分明是别有目的,想要冒充我英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图谋信王妃之位罢了!”
哦?大堂里的客人们纷纷竖起耳朵来听。
“你……”黄衣少女想要说什么,却被谢梧一个眼神止住了。
谢奕说得顺了口,越发不肯罢休。
这两天二姐和母亲哭得眼睛都肿了,祖母也因此整日唉声叹气几乎病倒,若不是二姐不让他去,他早就冲出城去让那冒牌货好看了。
“不过是个贪图富贵,不知羞耻……”
“啪!”一个耳光又快又准地扇在了谢奕的脸上。
谢奕顿时愣住,大堂里众人也都惊呆了。
竟然有人敢当众甩英国公府三公子耳光?!这位可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小霸王啊。
“你、你敢打我!”
谢梧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淡淡道:“打就打了,你待如何?”
“我杀了你!”谢奕怒吼一声,朝着谢梧扑了过去。
“咚!”还没碰到谢梧,少年就被一脚踹了出去,直摔出了几步远撞上身后的凳子。
“你、你、你……”
谢梧淡淡地一个眼神过去,几个纨绔瞬间乖顺地闭了嘴。
这哪里是貌美仙子啊,这是一脚就能把人踹飞的女罗刹啊!
再看看那身后抱着剑,一看就不是善茬的黑衣男人。
反正踹得又不是自己。
谢梧漫步朝前走去,越过了谢奕跟前往楼下而去。
谢奕还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却不敢再起身,只得放狠话道:“本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谢梧轻笑一声,“我等着。”
那黄衣少女走在最后,朝谢奕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
“你!”
“六月,还不走。”楼梯口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
少女立刻转身小步往前跑去,“来了,小姐!”
楼上一片寂静无声,好一会儿众纨绔才涌上来对谢奕嘘寒问暖。
谢奕恼怒他们方才袖手旁观看热闹,一把推开众人也噔噔噔下楼去了。
谢梧三人出了茶楼,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带着人等候在门口,见谢梧出来立刻上前来恭敬地行礼。
“在下蜀王府管事杨材,世子妃听说谢姑娘来了京城,特命在下来接姑娘去府上坐坐。”中年男子恭敬地道。
谢梧浅笑道:“原来是杨管事,有劳了,你们世子妃消息可真灵通。她近来可好?”
杨管事笑道:“劳姑娘挂心,一切都好。世子妃昨日便收到了消息,高兴了一晚上呢。在下已备好了轿,姑娘请。”
“多谢。”谢梧点头谢过,上了停在街边的轿子。
谢奕出来就看到谢梧上轿离去,不由低喃道:“这是谁家的?”
背后传来洪二公子懒洋洋的声音,“这都看不出来,这是蜀王府的轿子。看来这姑娘背景不浅,谢三,你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谢奕咬牙暗恨: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第四章 左相约见?
蜀王府
“阿梧,你可来了!”一袭浅紫色衣衫,容貌秀美的蜀王世子妃杜明徽看到谢梧,立刻欢喜地起身相迎。
谢梧笑道:“见过世子妃。”
杜明徽连忙一把拉住她道:“一年不见,你也跟我如此见外了么?”
谢梧莞尔笑道:“明徽,好久不见,在京城还好么?”
“这才对。”杜明徽满意地笑道,拉着谢梧到一边坐下,“还不错,我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倒是比在蜀地还自在几分。”
大庆开国时封了几位镇边亲王,蜀王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年朝廷对皇室王爷们的权力越发收紧,如今除了跟太祖开国的几位亲王,后面的都没有封地了。
如信王和容王,别说封地没有皇帝的旨意连出京都难。
当年的七位镇边王府如今也只剩下三个,虽然朝廷没有削藩,但军政权也是一概没有的,就连世子都得到京城进学。
说是进学,实则犹如质子。
镇边二字,更是形同虚设。
杜明徽本是当朝左相杜演的嫡次孙女,三年前被赐婚给蜀王世子为妻。夫妻俩只在蜀中住了一年多,杜明徽就又跟着世子回到了京城,谢梧和她就是在那一年时间里相识的。
侍女奉上了茶水退下,杜明徽笑道:“你尝尝,大相国寺后山的灵泉水泡的蒙顶黄芽,还是去年回京的时候你送我的呢。”
谢梧端起茶杯浅酌了一口,赞道:“早听闻大相国寺后的泉水号称天下第一泉,果真名不虚传。”
杜明徽把玩着手中团扇,“当真?”
谢梧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喝不出来。”
说来她前世出身也不差,但要问她大相国寺的泉水和蜀中她家后山的山泉水哪个泡茶更好喝,她还真品不出来。
“这些精致高雅的事情还是你们来吧,我是个俗人。”
杜明徽道:“谁不是俗人?还真能喝风饮露不成?话说申大公子不是去西域了么?你不在家里管事跑到京城来作甚?昨天接到消息,我还以为是谁开玩笑呢。”
谢梧抬眼道:“你在京城都不听八卦的么?”
“什么八卦?”
“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杜明徽蓦地睁大了眼睛,“你……你就是那个英国公府的嫡长女?”
谢梧点了点头,杜明徽偏着头打量着她,惊奇地道:“说起来我们小时候还见过呢,难怪……我当初见到你的时候,总觉得有点眼熟。”
“你竟然是英国公府嫡长女?”
谢梧道:“我先前记忆模糊,直到去年底才想起来。去年大哥出门之后,我便告别了母亲想先去光州瞧瞧,路上遇到了山贼,恰好被信王和容王给救了。”
这两天京城的传闻杜明徽也听了不少,她握住谢梧的手关切地道:“谢家人将你晾在城外三天也不闻不问,只怕是……阿梧,你要小心。”
谢梧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杜明徽轻哼一声,咬牙道:“切莫因为亲情掉以轻心,我昨儿听秦瞻说了一些,才这两天功夫外面就将你传得诸多不堪,若说没有人在其中推波助澜谁信?我看那秦牧就不是个好东西!”
外面隐约传说阿梧一路上缠着信王云云,先前不知道谢大小姐是谁她还有所怀疑,如今知道了阿梧的身份,她已可断言,阿梧绝不会对那个信王有兴趣的。
京城里包括谢家人都还没有见过阿梧,这传言是从哪里出来的?
谢梧轻笑,心中却无比熨帖,“我知道,你放心。还是说说你吧,你跟世子……”
杜明徽神色微暗,淡淡道:“还不是那样,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各不相扰罢了。”
想起这夫妻俩的事情,谢梧也只能在心里叹息。
杜明徽和蜀王世子秦瞻成婚三年,彼此心中并非无情,只是杜明徽的祖父父亲都是当朝重臣,当初这门婚事又是皇帝亲自赐的,在蜀王府的人心中,杜明徽比起蜀王府的世子妃更像是皇帝的眼线。
因此秦瞻对杜明徽一直不冷不热的,更是先后纳了几房妾室。杜明徽也是一等一的名门贵女,哪里受得了这个?
夫妻俩很是闹了一段时间,后来杜明徽想开了懒得管秦瞻的事,蜀王府这才平静了下来。
“是我说错话,提男人多扫兴?”谢梧笑道:“先前收到你的信,说澹宁居生意兴隆,我今儿特意过去坐了坐,果真十分不错,想来是日进斗金了?”
提起银子,杜明徽立刻将糟心的丈夫抛到了一边,笑道:“说起来我还要谢你,澹宁居有一等一的好茶,好琴,好曲,好话本,都要多亏了你。先前说好的,分你两成银子。不过……”
“不过什么?”
“今年最好的春茶,可要先给我。”杜明徽道。
“拿了你的银子,哪里还敢不尽心?放心吧,除了宫里的贡茶,我保证整个京城没有比你澹宁居更好的茶了。”谢梧道:“今年的蒙顶黄芽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杜明徽轻笑道:“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澹宁居都打出京城第一楼的名头了,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若是让人比下去多丢脸啊。”
“瞧瞧,这还是清贵风雅的京城第一才女吗?都快跟我一样,满身的铜臭味了。”谢梧忍不住调侃道。
杜明徽丝毫不以为耻,团扇掩面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来。
“风雅可都是用白花花的银子堆起来的啊。”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笑出声来。
你来我往的闲聊过后,杜明徽方才收起了几分笑谑,放低了声音轻声道:“先前我不知你是为了英国公府回来的,已经跟我祖父说了你来京城的事,我祖父说想见见你。”
谢梧一愣,难得有些反应不过来,“左相……要见我?为什么?”
不提英国公府,她只是区区一个蜀地商户人家的养女罢了。
纵然如今申家的生意做得大了些,她自己勉强也算有几分本事,却也不足以引起堂堂当朝左相的注意啊。
第五章 怨偶夫妇
谢梧脑子转得飞快,片刻间将各种可能都从脑海里过了一遍。
杜明徽道:“你当初可是救了我的命,我家里人想亲自谢谢你。不过……我祖父想见你,主要还是为了申家的生意。你也知道,我们杜家祖籍在宜州,族中有不少人都以种桑养蚕为主。但宜州丝绸纺织却远不如蜀中和江南,因此蚕丝不是卖去外地,就是留在本地织成普通绸缎。宜州无论是桑农蚕农还是织户,收入都远不如江南和蜀中。”
谢梧明了,“杜老大人的意思是想要与申家合作?”
杜明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先前从蜀中回来,曾跟祖父说过蜀中织坊的事。你们申家的蜀锦号称蜀中之冠,祖父希望申家能去宜州开设织坊。听闻申家的丝绸远销西西域诸国,但蜀中毕竟有诸多丝绸商和织户,申家也不能一家独大。宜州最好的蚕丝都可以优先供应给申家,若能合作或许双方都能得利。”
“阿梧你放心,我杜家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家。若是谈不拢也无妨,我祖父绝不会为难你的。”见谢梧低眉思索,杜明徽又有些不安起来。
她原本只是为了安慰祖父,将在蜀中的趣事讲给祖父听,不想祖父却对申家上了心。乃至在听说阿梧这个在申家举足轻重的养女来了京城,竟然开口说要亲自见见她。
虽然杜明徽也希望族人乃至宜州的乡亲百姓日子能更好,但若因此给好友惹上麻烦,她也会羞愧歉疚的。
谢梧见状好笑地点点她的眉心,道:“杜老大人的人品名声,我怎会信不过?更何况,当朝丞相能看得上申家,是我们的荣幸。去年天衣坊出事,还多亏了杜家背后周全,我总要亲自上门去致谢吧。”
去年天衣坊管事因为一件衣裳同时得罪了南靖公主和皇后娘家,就是杜家私底下出手相助摆平的。
想来当时杜家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
杜明徽眨了眨眼,惊喜地道:“你愿意见我祖父?”
“荣幸之至。”谢梧笑道:“待杜老大人有空闲,我自当亲自上门拜访。”
杜明徽欢喜地道:“太好了,我回头就派人去跟祖父说。阿梧,你真好。”
谢梧看着她,笑而不语。
“世子回来了!”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蜀王世子秦瞻,今年二十四岁,生得高大英武,剑眉星目,英姿勃发。
秦瞻出身显贵,自身也不俗,本该是最意气风发的年龄,眉宇间却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郁气。
他从外面快步进来,身边还带着一个娇媚可人的美貌女子。只是他走得太快,那姑娘显然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看到坐在花厅里的谢梧和杜明徽,秦瞻脸色变了变,将身边的女子搂入了怀中,亲昵地道:“小心点儿,别摔着了。”
这模样,倒像是专门做给杜明徽看的。
谢梧眼眸微沉,即便是做戏,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未免也太过分了一些。
看来杜明徽还是避重就轻了,这两人到了京城关系反倒是更坏了。
“听说世子妃在招待客人,原来是谢姑娘啊。”秦瞻淡淡道。
杜明徽平静地看着眼前搂着陌生女子的丈夫,道:“不然世子以为是谁?”
“那谁知道呢?世子妃的客人哪里是本世子能管得了的?”秦瞻悠悠道,话语里夹着几分阴阳怪气。
杜明徽缓缓吸了口气,朝谢梧微微扯了下唇角,看向秦瞻道:“世子过谦了,不知这位姑娘是?”
秦瞻将怀中的女子往前推了推,道:“这是水月楼的纤云姑娘,我已经为她赎了身,以后她便住在王府里。”
杜明徽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来人,去将后院的怡翠阁收拾出来给纤云姑娘住,一应用度都按几位姨娘的旧例便是。”
杜明徽的侍女在门外应了声是,有些不忿地瞪了秦瞻一眼转身去了。
“你!”秦瞻神色微僵,冷冷地盯着杜明徽沉声道:“纤云是本世子喜爱之人,分例与侧妃相同。”
杜明徽也不反驳,点头道:“也行,去年临走时母妃给了我两万两银票,养活几个姨娘侧妃不难。”
秦瞻脸色变幻不定,盯着杜明徽看了半晌,终于冷笑了一声,搂着那叫纤云的姑娘转身出去了。
花厅里一片寂静,好半晌杜明徽才微微苦笑道:“阿梧,你才头一次来就让你看笑话了。”
谢梧蹙眉道:“他这样杜家知道么?”这世道貌合神离的夫妻不少,但像秦瞻这样当着外人的面连丝毫面子都不给妻子留的,就已经不是同床异梦能形容了。
杜明徽轻叹了一声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有时候……我真有些羡慕你。”
“若当真过不下去,如今也并非没有和离的女子。可是杜家……”
杜明徽摇摇头道:“不是,你知道的这门婚事是陛下所赐,想要和离哪里那么容易?”杜家非要和离,皇帝或许不好明面上阻止,却能用无数个别的理由来刁难杜家。
闻言谢梧心中一动,“陛下是……”
朝廷对藩王素来防备,藩王对朝廷又何尝不是?
皇帝突然将左相的嫡孙女赐婚给蜀王世子,摆明了就是告诉蜀王府,这是朕放在蜀王府的一枚钉子。
蜀王府既不能抗旨,又不能拔了这颗钉子,也不敢真心接纳,怎么看怎么难受,也就难怪秦瞻对杜明徽的态度如此复杂了。
如今这位皇帝陛下,登基不过八年,治国未必如何高明,权术倒是一等一的厉害。
杜家次女嫁蜀王世子,长女杜明萱却入宫做了贵妃,三年前更是生下了一位皇子。
蜀王府不会相信杜明徽,杜家无法为了杜明徽与蜀王府结盟。既能利用宫里的杜贵妃和小皇子牵制杜家,又断绝了蜀王府在京城找一个可靠盟友的可能。
只是,杜明徽却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
杜明徽眼眶微红,却还是努力露出笑容道:“阿梧,你说得对。没有情爱也死不了人,还是银子重要。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谢梧不忍看她强颜欢笑,轻声道:“没错,今年的货我给你九折九的优惠。”
杜明徽嗔道:“你连半成的优惠都不肯给我?”
“不行。”谢梧郑重其事地道:“银子真的很重要。”
杜明徽噗嗤笑出声来,“小气鬼!”
“不然十折?”
“……”
第六章 无能狂怒
从杜明徽的院子出来,谢梧毫不意外地碰上了早就等候在外面的秦瞻。
“世子妃跟你说了什么?”秦瞻神色淡漠,却没什么怒意。
在蜀中他们也是有些交情的,秦瞻倒不至于因为杜明徽的事迁怒于她。
谢梧漫步走过去,在秦瞻三步外站定,“世子这么好奇,怎么不亲自去问明徽?”
秦瞻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冷声道:“不管你们说了什么,我劝你最好少跟杜家人打交道,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想想申家。”
“申青阳如今不在,出了事可没人能管你。”
谢梧微抬起眼皮看了秦瞻一眼,“多谢世子提醒。”
秦瞻自然看出了她的不以为然,不由微恼,冷笑道:“我那位世子妃不愧是杜相最宠爱的嫡孙女,做了世子妃也不忘为娘家谋划。谢姑娘与她既是至交,不妨替我提醒她一声,若是因为杜家的事牵扯到蜀王府,蜀王府庙小容不下她那尊大佛。”
谢梧强忍下了一个耳光抽过去的冲动,上下打量着秦瞻几眼,突然也学着他冷笑一声道:“看来世子对这门婚事积怨已久,当初怎么不抗旨拒婚呢?”
秦瞻冷冷地注视着她。
“你不愿意,难不成明徽是上赶着求着嫁给你的?秦瞻,你以为你是谁?”
秦瞻盯着眼前的女子,只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怒气和轻蔑。
半晌,他才冷笑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神经病。”谢梧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缓缓吐出几个字。
跟在她身后的秋溟低眉抱剑,显然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六月却忍不住小声道:“小姐,这蜀王世子怎么这样啊。”
六月跟着谢梧,自然也认识杜明徽,不禁为那位温柔娴雅的世子妃抱屈。
谢梧道:“无能狂怒罢了。”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想起那个败坏自家小姐名声的信王,六月愤愤道。
秋溟侧首瞥了六月一眼,六月连忙躲到了谢梧另一边,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英国公府
谢奕怒气冲冲地踏入慈寿堂,也不看堂中有谁就叫道:“祖母,城外那个女人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处理?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说信王殿下要休了二姐姐娶那个女人!还说母亲为了二姐姐,强压着不许接她回来!”
“阿奕。”
听到谢绾轻柔的声音,谢奕才注意到大堂里还坐着的几个人。
看到谢绾眼中的忧郁,谢奕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上前行礼道:“见过信王殿下。”又对坐在信王身边的谢绾道:“二姐姐,我不是故意说这个的,我……我只认你一个姐姐。”
谢绾身材纤丽容貌姣好,与坐在对面的英国公夫人樊氏有五分相似。如今做了王妃,比起闺阁中的柔弱无依,倒是更多了几分雍容贵气。
“我知道阿奕是好心,外面的传言……我也听说过了。”谢绾苦笑道。
自从几日前丈夫带着人回京,次日流言就已经传遍了京城,谢绾作为妻子,怎么会一无所知?
谢奕走到谢绾身边,“二姐姐放心吧,那女人肯定是个假的。都这么多年了,大姐要回来早回来了。”谢奕是真的相信,他那位大姐已经死在外头了。
谢梧出事的时候他才四岁,压根记不得谢梧长什么样。这些年他都只有谢绾一个姐姐,自然是更亲近的。
“我知道,阿奕。”谢绾轻声道:“但她身上还有当年先皇赐下的信物,或许真是大姐姐也说不定。”
其实不止如此,王爷告诉过她,那谢梧的容貌和已故英国公原配卞氏有八成像。
就连左眼下那点朱砂痣,都跟失踪的谢梧一模一样。
谢奕轻哼道:“谁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
坐在樊氏下首的一个妇人也道:“母亲,阿奕说得不错,大姑娘都失踪这么多年了,怎么就突然让信王殿下和容王殿下遇上了?就算是真的,这还没回来呢,她和信王殿下的婚约就传得满京城都是,这不是想逼迫信王殿下履行婚约是什么?这样下去绾儿怎么办?”
谢绾神色黯然地低下了头,坐在她身侧的秦牧握住了她的手,安慰地轻拍了两下。
樊氏红着眼睛低头不语。
谢老夫人看了众人一眼,沉声道:“如今胤儿也不在家,你们说怎么办?”
谢奕道:“让人把她带回来,若是假的就送去顺天府衙门!也免得她在外面胡乱传播谣言,让满京城的人嘲笑咱们家!”
“带回来不就等于咱们认了她的身份?”谢老夫人有些不愿,也顾不得秦牧在场道:“容王殿下也是,胡乱掺和别人的家事做什么?”
若不是容王秦灏口无遮拦,这事儿怎么会传得满京城都是?
他甚至还派人传信给了正跟着陛下在外的英国公谢胤和世子谢奂,让她们连暗地里处置此事的机会都没有。
想起自己那个侄儿,秦牧的脸色也不好看。
若不是秦灏捣乱,他压根没打算让谢梧活着回到京城。
不过想到自己这两天刚查到的东西,秦牧又觉得秦灏也算歪打正着。
“阿灏一向爱凑热闹,就是皇兄和母后也管不了他。”秦牧淡淡道,“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安置大小姐,总不好一直让外人看热闹。”
众人齐齐看向秦牧,看信王这意思是认了谢梧?
谢老夫人道:“依我看远远的打发了就是,也不必回府就在外面养着。回头等风头过了,就说给她找了个好人家嫁到外地去了。”反正卞家也没人了,也不怕来找麻烦。
秦牧摇头道:“恐怕不行,此事母后已经知道了。母后一向对父皇奉若神明,昨天我出宫的时候还叮嘱我,父皇的旨意不可违背,要我们好好照顾她,恐怕回头还会召见她。”
众人一时沉默无语,半晌谢老夫人才叹了口气,对大堂里两个孙儿道:“罢了,奚儿奕儿,你们明天去城外将她接回来吧,先看看再说。”
“是,祖母。”谢家二公子谢奚才十七岁,已经有了文质彬彬的读书人风范。
他虽然只比谢奕大了一岁多,却已经有了举人的功名,不久之后就要参加今年的会试。若能一举上榜,可算得上是谢家几代以来数一数二的天才了。
“是,祖母。”谢奕撇撇嘴,不甘不愿地应了。
秦牧看了两人一眼,道:“今早别院的下人来禀告,说谢梧没有待在信王府的别院里,当天就带着人走了。”
这消息他自然不是真的今早才收到的。
谢老夫人冷笑道:“她这是不满王爷没带她直接回府,闹脾气了?”
秦牧垂眸道:“是本王行事不周,我已经令府中人去寻,她入了城想必很快就会找到的。”
“有劳王爷了。”谢老夫人冷声道:“她若是硬气,就永远别回来!”
第七章 有花溅泪
在谢家上下满怀怒气寻找谢梧的时候,她正坐在京城最有名的满庭芳喝着美酒,听着京城第一琵琶大家的绝妙琴音。
满庭芳是近五年整个京城名气最大的瓦舍,舍中歌舞、杂耍、说书、皮影、木偶、乃至六博等各种文雅玩意儿不一而足,可说的上集各种娱乐为一体的所在。
而这其中,最令人称道的便是满庭芳的当家,京城第一琵琶大家花溅泪。
传闻她不仅貌若天仙,更天生一双妙手,一曲琵琶声惊为天人,就连宫中的皇帝太后也曾召她入宫弹奏,与京中不少权贵也颇有交情。
只是她身为满庭芳的当家,平时鲜少在人前露面,也只有偶尔兴之所至才会亲自出面弹奏一曲,更是引得京城的文人雅士纨绔公子们倾慕向往。
铮铮琵琶声从后院的妙音阁传来,有数次想要求见花溅泪而不得的纨绔公子含酸道:“也不知是什么贵人,竟能让花大家亲自为他奏曲?”
坐在他身侧的女子眉眼含愁,幽幽暗道:“公子这是嫌弃阿缭了?若如此,阿缭走便是,往后再无颜见公子了。”
说罢当真掩面起身就要走,那公子连忙将人拉住,“好阿缭,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花大家琴艺高标绝世无双,这满京城谁不想听她亲弹一曲?”
阿缭这才抬起头来笑颜如花,“这倒是,哪日我的琴艺若得花姐姐五成,也心满意足。”
“阿缭的筝也是京中一绝,令人闻之忘俗啊。”
妙音阁里,谢梧早换了一身装扮。
一袭白衣,长发高束,原本白皙细腻如玉的肤色和精致眉眼都做了修饰,就连眼下那点朱砂痣也消失无踪。
她慵懒地斜靠着身后华美软榻,手中端着一只白玉杯,好一副绝世翩公子模样。
这样妙到巅峰的易容术,哪怕最亲近的人在跟前也难以辨认。
琵琶声落,谢梧笑道:“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花当家这曲中有杀气。”
红衣女子抱琴起身,走到她跟前笑道:“两年未见,公子倒是不如从前会说话了,白费我亲自为你奏这一曲。”
谢梧起身睨她道:“你自己心不平,还怪我不会说话?”
红衣女子微微抬眼,一双媚眼中光华流转有风情万种。
“是公子此番入京暗怀杀意?还是溅泪曲中有杀意?”
阁中安静了片刻,谢梧轻笑一声,随手将酒杯放到一边道:“罢了,人在屋檐下,得罪了花当家若是被赶了出去,可就丢脸丢到家了。”
花溅泪轻哼一声,道:“属下何敢?”
花溅泪随手将琵琶放到一边,从身侧的柜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谢梧,“公子想要的都在这里面。”
谢梧接过来打开,一目十行地将信里的内容扫过,随手将纸笺揉在掌心,片刻后纸笺化作齑粉从指间漱漱落下。
“这几年辛苦你了。”谢梧望着花溅泪轻声道。
花溅泪轻笑道:“这是什么话?若不是遇到公子,我如今还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受人磋磨折辱,哪里有如今的风光自在?”
谢梧道:“当初你入京之时我承诺过,五年之内必助你报仇雪恨。”
花溅泪一怔,眼底绽放出异样的光彩,“时间到了?”
谢梧微微点头,道:“时间到了。”
“好!”花溅泪猛地起身,在厅中来回走动了两圈,才似乎重新平静下来。再看向谢梧时一双美眸却已经泛红。
“需要我做什么?”花溅泪问道。
谢梧道:“易安禄身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又是皇帝的心腹亲信权势滔天,你什么都不要做,需要时我自会通知你。你若暴露了身份,整个满庭芳的人都会被牵连。”
花溅泪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才点头道:“我明白,我忍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再忍一些时候。”
谢梧坚定地道:“相信我,三个月内,我必让你看到结果。”
花溅泪重重地点头,望着谢梧的眼中满是感激和信任,半点也没有人前长袖善舞风情万种的模样。
当年她遇到公子的时候,她还是个才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而她却容貌俱毁浑身是伤,被卖进最低贱的窑子,因为连番逃跑几乎被打死。
她本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姑娘,父母膝下仅有她和姐姐两个女儿,一家人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和乐融融。八年前还是东厂提督的易安禄外出办差时看中了她姐姐的美貌,当地官员为了讨好易安禄派人强抢了姐姐去侍候一个太监。
三天后,姐姐被一张草席裹着送了回来,母亲当场被气得吐血而死,父亲想要与东厂的人拼命,被一刀砍了脑袋。
易安禄手下的人又将她献给易安禄,她在挣扎中用头上的铜簪刺伤了易安禄,然后毁了自己的容貌,痛骂易安禄是猪狗不如活该断子绝孙的阉贼。
易安禄恼羞成怒,命人将她卖到最低贱专门接待底层粗人的窑子里。
她在一次逃跑时被抓住打得几乎没命,挣扎着倒在路过的公子的马车前,这才被救了下来。
公子为她治伤,将她带回了蜀中,又治好了她的脸,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
四年前,她主动请命到了京城。
不仅是想要为家人报仇,更是想要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对了,公子让我这几年盯着英国公府,近日终于有了动静。”花溅泪很快整理好了情绪,重新在谢梧跟前坐了下来道。
谢梧挑眉道:“英国公府这几年一直风平浪静,最近突然有了动静?”
花溅泪点头道:“大约半个月前,英国公府夫人樊氏让人送了一封信去城南的铁门巷。”
“那是什么地方?”
花溅泪道:“那里挨着新郑门,与外城的花子巷就一门之隔。那一带是整个京城三教九流各种行帮闲人汇聚的地方。那英国公夫人也算是官宦出身,之前从未与那里的人有所牵扯,突然让人送信去那里作甚?”
谢梧问道:“信送给谁了?”
花溅泪道:“送去铁门巷底一家叫顺风楼的客栈了。那客栈什么生意都做,背后是六合会,里面的人警惕性也很高,没有查到信到底送给谁了,我只能让人一直盯着那家客栈。”
“我原本想从送信那人口中探探消息,但先前公子说不要打草惊蛇,只得暂时作罢。”
谢梧笑道:“知道是谁送信就行,你让人继续盯着那地方,英国公府的事我来。”
“公子真要回英国公府?”花溅泪蹙眉,有些不赞同地道:“英国公府那一家子恐怕没几个好东西,这些年也没见他们找您。公子还没回去呢,谣言就传得满天飞!”
“这次你倒是冤枉她们了。”
“怎么会?谣言大半都是从英国公府传出来的。”花溅泪不觉得自己冤枉人了。
谢梧道:“英国公府那些人巴不得我悄无声息地没了才好,怎么会想要传这种谣言?”
“嗯?公子的意思是?”
“信王、秦牧。”
“信王?他传这谣言做什么?”
谢梧悠悠道:“自然是为了让人知道,他是被迫不得不再娶谢家流落在外十多年的大小姐的。”
花溅泪脸色顿变,咬牙道:“无耻!”
秦牧这是不仅要左拥右抱,还想要将所有的恶名都让别人承担!
谢梧安慰道:“急什么?秦牧这人……总以为天下都是傻子只有他一个聪明人。他这点把戏骗骗信王妃和樊氏还差不多,想要骗英国公还差得远呢。”
花溅泪皱眉道:“英国公会站在公子这边吗?”
谢梧垂眸,“那就要看秦牧和我谁的筹码更多了。”
花溅泪张嘴又想骂人,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片刻后,门外响起了满庭芳管事的禀告声,“当家的,锦衣卫沈指挥使来了。”
第八章 公子兰歌
“当家的,锦衣卫沈指挥使来了。”
“沈缺?他素来不爱这些玩乐场所,这时候来做什么?”花溅泪蹙眉道。
谢梧重新靠了回去,笑道:“沈缺现在应该是在查永临侯府门前的死尸案。”
花溅泪没好气地道:“永临侯府的死尸跟我满庭芳有什么关系?”她突然神色微变,看向谢梧,“该不会是为了公子你……”
谢梧摇头道:“锦衣卫确实厉害,但也不至于此,我可是什么都还没做。”
还没进城就先给人一个下马威,把尸体挂在人家大门上,这也算是什么都没做吗?
“罢了,我去看看。”花溅泪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她跟易安禄仇深似海,易安禄曾是东厂提督,如今也管着东厂。而锦衣卫听命于东厂,再加上沈缺还是司礼监掌印黄泽之的义子,花溅泪对沈缺天生就有一股厌恶感。
她才刚走到门口,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花溅泪出去反手关上了门,门外传来她夹着怒意的声音,“沈大人好大的威风,不知我满庭芳犯了什么事,让您就这么带人闯进来?”
沈缺的声音低沉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锦衣卫办案,还请花当家海涵。”
花溅泪轻哼一声,“沈大人的意思是,妾身牵扯了锦衣卫的哪桩案子?”
沈缺沉声道:“今早永临侯府门口发现了一具男尸,据查,此人入京不过一月,前后来过满庭芳五次,最近的一次便是三天前。”
花溅泪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沈大人,来京城的外地人,只要不是囊中羞涩,十个有八个都要来满庭芳的。”花溅泪声音柔媚含讥,“可不是人人都如大人这般,一心效忠国事,丝竹玩乐一概不入耳入心。”
沈缺并不动怒,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本官奉命查案,若有得罪还请见谅。请花当家想想,最近几天满庭芳可有可疑的生面孔出入?”
“沈大人这是故意为难我?满庭芳每日进出何止千人?难道我要各个都铭记于心?”
“花当家若是在这里想不起来,随本官回诏狱再想也不迟。”
“沈缺!”花溅泪咬牙道:“我知道沈大人身份不凡,锦衣卫更是人人避之不及,但我满庭芳也不是任人欺凌的!”
花溅泪一个女子,能在京城这样的地方执掌满庭芳,背后自然不会没人。
而恰巧,满庭芳背后的靠山之一,正是当朝皇帝的亲姐姐——南靖长公主,沈缺的嫡母。
满庭芳每年赚的银子,有四成进了南靖长公主的口袋,其中又有一半其实是进了当朝皇帝的内帑。
沈缺不为所动,平静地道:“本官无意冒犯花当家,还请配合。另外,满庭芳内,所有曾与死者接触过的人,锦衣卫都要问话。”
花溅泪被他这平淡的态度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缺却已经看向了花溅泪身后,“听闻花当家今天来了贵客,不知是什么人?”
“与你何干?”花溅泪道。
沈缺道:“花当家若不想本官冒犯贵客,就请他出来。问过话若无疑点,本官自不会多叨扰。”
花溅泪还待说什么,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谢梧打量着眼前一身黑底金绣飞鱼纹衣袍的男子,沈缺也同样注视着眼前白衣翩然的俊美公子。
沈缺相貌很是俊美,凤眼薄唇,肤白如冷玉没有一丝血色,看上去带着几分病容。但他身形挺直,凤眸含冰,全然不像一个体质欠佳的人,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寒铁宝剑。
谢梧有一柄剑,细长,单薄,冰冷,却极其锋利。
沈缺就像这柄剑。
“锦衣卫沈指挥使,幸会。”谢梧微微点头,心平气和地道。
沈缺打量着眼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俊美少年,眉目清俊,言语含笑,全无京城那些纨绔公子的骄奢之态。举手投足间尽是倜傥风流,俨然是一个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模样。
但……
沈缺眸光微沉,直觉告诉他,眼前的俊美少年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公子贵姓?”
谢梧拱手笑道:“敝姓楚,楚兰歌。”
沈缺一顿,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原来是陵光公子,幸会。”
谢梧低眉浅笑道:“乡野草民,沈大人客气了。”
沈缺依然打量着眼前的俊美少年,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之意。
“不知陵光公子何时到的京城?此行所谓何事?”沈缺问道。
谢梧坦然道:“今早刚入城,眼下住在城东杨柳巷楚宅,沈大人若需要勘验路引在下未曾带在身上,恐怕要请锦衣卫的哪位大人往杨柳巷走一趟。至于入京的目的……”
谢梧有些无奈地道:“在下不才,今年春闱也想下场试试深浅,若能得中也算是不辱没老师的名头。”
“原来陵光公子是进京赴考的,公子才名动青州,定能一举得中。”沈缺客套话说得也是毫无感情。
“承大人吉言。”
沈缺微微点头不再追问此事,而是道:“陵光公子和花当家是故交?”花溅泪有多难见,即便沈缺这种从不流连此地的人也知道。
楚兰歌纵然也颇有名气,但今天才刚进城就能见到花溅泪,显然不是一般的交情。
谢梧笑道:“两年前在下在青州时与花当家有过一些交情。”
花溅泪也插话,冷冷道:“两年前妾曾前往青州拜访曲艺名家鸿音先生,在青州小住过一个月,鸿音先生的琴庐就在天问先生隐居的浮云山山脚下。沈公子是觉得,妾这样的人不配结交天问先生的弟子?”
“花当家言重了。”沈缺淡淡道:“职责所在,按例行事罢了。既然陵光公子是今日才入城,此事自然与公子无关,多有打扰。”
谢梧道:“沈大人客气,方才是我不会说话惹怒了花当家,还请沈大人见谅。”
沈缺对此不置可否,只看了谢梧一眼带着人转身下楼去了。
谢梧和花溅泪站在二楼的屋檐下,看着沈缺从妙音阁里走出去,刚走到院中外面就有一个锦衣卫缇骑匆匆进来,在沈缺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缺神色微变,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两人,朝手下众人打了个手势,便带着人匆匆走了。
花溅泪挑眉,道:“来势汹汹说要搜我满庭芳,怎么又走了?”
谢梧道:“方才那人说易安禄要见他。”
花溅泪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冷笑道:“锦衣卫如今倒是易安禄手里的一条好狗。”
谢梧安慰地看看她,道:“是东厂和司礼监,司礼监掌印黄泽和东厂提督夏瑾臣如今都随皇帝出巡在外,易安禄自然一家独大,很快就不是了。”
花溅泪笑道:“公子说的是。”
第九章 秉笔太监
锦衣卫大堂
沈缺还没踏入大堂,就看到了高坐在堂中的易安禄。
如今皇帝出巡在外,京城里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没有了皇帝和顶头上司的压制,易安禄越发张狂起来。
看到沈缺进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沈缺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很快便垂眸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易公公。”沈缺淡淡道。
易安禄微抬了下眼皮,似笑非笑地道:“沈指挥使可真是个忙人啊,让咱家好等。”
沈缺道:“永临侯府前死尸案,影响恶劣,务必在陛下回銮之前破案。”这话是早上易安禄让人从宫里传出来的,一字不改,倒像是带着几分讽刺了。
易安禄微抬起下巴,白面无须的面容和沈缺的苍白又有不同,莫名让人觉得多了几分阴戾之感。
易安禄轻哼一声,道:“沈指挥使一心为公,想来陛下和长公主也甚是欣慰。”看到沈缺脸色微沉,他眼底却多了几分愉悦。
易安禄如今是司礼监首席秉笔,直接管辖着东厂,而锦衣卫又要听东厂号令,算起来与沈缺应当是上下级关系。但不仅沈缺不喜欢易安禄,易安禄同样也讨厌沈缺。
原因无他,沈缺是掌印太监黄泽的义子,黄泽正好压易安禄一头。
另外如今的东厂提督夏瑾臣也是黄泽提拔起来的人,也就是说易安禄在东厂的势力几乎要被黄泽给架空了。
“沈大人忙了一天,想必有所收获了?”易安禄问道。
沈缺仿佛没听出他的嘲讽,漠然道:“死者赵畋,蜀中绵州人,一个月前突然携带大笔银两来到京城。住在城南雨巷的一处宅子里,这宅子原是永临侯二儿媳妇陪嫁的管事名下。”
“这一个月,赵畋时常出入京城各种瓦肆青楼赌场等地大肆挥霍,一时间很难查到是谁对他下手。”
闻言易安禄挑眉道:“沈大人是想说,他是钱财外露被人谋财害命了?”
沈缺摇头道:“不,本官怀疑赵畋之死与他突然从出蜀入京有关,兼之他的尸体被人挂在了永临侯府大门口,此事恐怕与永临侯府也脱不了关系。近期蜀中最大的事情,便是保宁府同知冯玉庭贪墨一案,本官记得……冯玉庭贪墨的证据,似乎也是一个姓赵的人提供的。”
易安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声道:“这与永临侯府又有什么关系?”
沈缺垂眸道:“这就要问永临侯了,蜀地与京城隔了千里之遥,冯玉庭和一干卷宗人证尚未到京城,本官如何能回答易公公?”
易安禄盯着沈缺,冷冷道:“既然不知道,沈大人还是慎重一些,莫要胡乱攀扯得好。那赵畋既然是刚到京城,想来在京城也没什么仇家,这个案子或许没那么复杂。沈大人,你说呢?”
“易公公说的是。”
易安禄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们吃朝廷俸禄就当为皇上分忧,莫要让皇上一回来就看到如此晦气的事。此事沈大人,还是尽早解决吧。”
“多谢公公提醒。”
沈缺转身目送易安禄出门,厌恶地抬手掸了下被他拍过的肩头。
一个锦衣卫千户从外面进来,小声道:“易安禄这老东西还真当自己是永临侯的女婿了?一点屁事催命似的。”
永临侯把自己的庶女悄悄嫁给易安禄的事,自然瞒不过专职探查消息的锦衣卫。原本他还在心中耻笑永临侯,现在看来这不就是派上用场了?
沈缺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让你盯着的人呢?”
“那个楚兰歌从满庭芳出来,回杨柳巷了,让人守着呢。”千户道:“大人,满庭芳那么多人,您怎么单就盯着他?”
沈缺低眉,若有所思地道:“这人不简单。”
千户闻言笑道:“当然不简单,这可是号称第一全才的天问先生的亲传弟子,据说天问先生只收过四个弟子,其中最出名的便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子崔明洲,然后便是这位陵光公子。另外两位虽然身份神秘无人知晓,但总归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只是这楚兰歌近一年在西凉游历,不久前才刚从西凉入金泉关。那赵畋从蜀中入京的时候,他还在凤翔府呢。”
沈缺摇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楚兰歌那里……”
沈缺道:“让人撤吧,继续排查近期出入京城的人,重点关照与蜀中有关的人。”
千户点头称是。
一个锦衣卫小旗快步进来,禀告道:“大人,公主府来人传话,让大人回去一趟。”
闻言,那千户有些同情地看向沈缺,朝那小旗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才叹了口气道:“我就说这满庭芳要谨慎,看吧,南靖公主找麻烦来了。”
沈缺不为所动,平静地道:“你带人继续调查,我回去一趟。”
“是,大人。”
五更天,繁华如京城也步入了真正的宁静。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时。
寂静的客栈里光线昏暗,前面大堂里值夜的伙计趴在柜台后面沉沉睡去。
住客的后院,只有走廊上幽微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缕轻烟从破了一个洞的窗户吹入,悄无声息地散入整个房间。
一把轻薄的刀悄无声息从门缝中探入,手段熟稔地拨开了里面的门栓。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黑衣人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躺在花厅一侧的软榻上,睡得正香的圆脸少女。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朝那软榻上的少女走去,另一人则快步朝里间而去。
里间的灯还亮着,有些昏黄的灯光下,半垂的床帐帘幕后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上前伸手就去揭那帘幕。
“嗯……”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黑衣人握着帘帐的手一顿,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
“碰!”他并没有等来同伴的回答,外面反倒是传来了更大的动静。
黑衣人心知不好,当下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抽出随身的刀就朝着帘帐后的人刺去。
只是他的刀还没碰到帘帐,腹部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他错愕地看向帘帐后面,隔着轻纱与一双清冷的眸光对上。
下一刻,腹部的剧痛变成了剜心折肝的绞痛。
他看到刺入自己腹部那把匕首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握着,那只手十分美丽,却并不柔弱。
那只手握着匕首,慢慢地拧动。
匕首在他腹部搅动,鲜血不断从伤口从他口中涌出,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怦然倒地。
第十章 刺杀纵火
“六月!”谢梧撩开床帐坐在床边,冷眼看着地上抽搐的人。
“小姐,来了!”外间响起少女欢快的声音,六月手里拎着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她身形较寻常女子也算娇小玲珑,却毫不费力地拎着一个比她两个还大的男人。
走进内室看到地上的人也毫不意外,将手里的人随手一扔,连蹦带跳地走到谢梧身边。
“京城的人真没品,竟然用这种劣质的迷香,好臭!”六月不满地抱怨道,顺便踹了地上的人一脚。
谢梧笑了笑,问道:“秋溟呢?”
六月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我去看看?”
“不用了。”秋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谢梧起身披衣道:“出去看看吧。”
六月看看地上的两个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耸耸肩,一手抓起一个黑衣人又往外走去。
这身形娇小的少女原来竟是天生神力。
外间,秋溟站在花厅里,他脚边扔着两个死活不知的黑衣人。
“他们在客栈后院里浇满了火油。”秋溟道。
六月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捂着小嘴道:“他们想烧死客栈里所有的人?!”气不过又踹了地上的人一脚。
那人原本是昏迷着,被这一脚瞬间踹醒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来,又被人一脚踩晕过去了。
谢梧淡淡道:“今晚风不小,有火油助力,只怕烧掉半条街都有可能。能弄出这么多火油,来头不小啊。”
火油,即石油,古代又称为石脂、石漆。
这个时代蜀中还有少数地方已经有百姓用来日常生火了,但京城附近并不产石油,会大量储存此物的都不会是普通人。
谢梧看向六月,“把他弄醒。”
六月眨了眨眼睛,只得再次将脚边的人踹醒。
那黑衣人再次被痛醒,刚睁开眼睛就飞身而起向谢梧扑去。只是他才刚起来,就被人一脚踹回了地上。
六月拉了拉自己的裙摆,得意地轻哼了两声。
随着咔嚓的轻响,黑衣人清楚的察觉到自己的肩膀撞到地上脱臼了。
“落到你们手里算我倒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黑衣人咬牙道。
谢梧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确实挺倒霉的,不过我觉得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倒霉。”
黑衣人不屑地冷笑,他是刀口舔血的人,自然不会被一个少女威胁了。
谢梧问道:“你们背后的主子是谁?跟顺风楼是什么关系?”
黑衣人脸色微变,咬牙道:“我不知道什么主子,什么顺风楼。”
谢梧轻笑一声,摇头道:“我们今晚既然在这里等着你们,你觉得我会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黑衣人冷笑道:“你既然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谢梧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道:“很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找过来,应该不是外地来的杀手。那你最好祈祷你运气真的很好,而且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黑衣人脸色有些僵硬,却依然还是咬着牙不肯说话。
谢梧却没有再理会他,而是侧首对秋溟道:“给这几个人画像,尽快查清楚他们的身份。”
秋溟沉默地点头,“我找个地方问口供?”
谢梧摇头笑道:“不,天亮之前问不出来就报官,火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弄来的。在天子脚下囤积大批火油,可是件很危险的事啊。”
“是,小姐。”
看到那黑衣人错愕的神色,谢梧微微俯身与他对视,道:“祈祷你的主子能从锦衣卫手里救你出去,不然……”
不然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黑衣人却已经明白谢梧的意思了。
他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地瞪着谢梧,直到再次被人打昏过去。
天还没亮,宫城东华门外的马行街已经热闹起来。
不久前澹宁居旁边的安宁客栈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惊醒了整个客栈的人。然后官府的差役飞快地赶到,将偌大的客栈围了起来。
再过不多时,就连锦衣卫都匆匆赶到。
看到那些个身穿黑金袍,腰悬绣春刀的人,原本还围在门外的街上看热闹的人们纷纷避开了。
锦衣卫昨天就在城里闹得风风雨雨,现在又出现在这里,看来事情不小啊。
客栈后院里,谢梧披着大氅站在屋檐下,秋溟和六月也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卫兵在一个司官的指挥下进进出出地勘察房间里的情况,也将房间里那几个黑衣人从里面拎了出来。
那司官天还不亮就被人叫起来,心情很是不悦,看着那几个昏迷不醒的黑衣人眼中满满都是厌恶。
若非事发地点是在与宫城一街之隔的马行街上,他们恐怕还没有这么积极的赶来。
那司官目光落到站在屋檐下的主仆三人身上,扬眉问道:“这位姑娘就是苦主?这些人你可认识?”
谢梧上前一步,从容道:“回大人,民女前几日才刚到京城,并不认得这些人。”
司官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显然对她的话并不十分信任。
“不认识?那他们为什么深更半夜来杀人放火?莫不是为了求财?”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住在这种地方肯定不会缺钱。一个弱女子只带着两个下人,被人盯上也是有可能的。
司官在心里轻哼一声,已经对这桩案子下了定论。
“这些人足足往客栈里洒了三大桶火油,姚大人觉得是为了劫财么?”一个略显高亢的声音突兀地从外面传来,众人回头就看到一群穿着黑金飞鱼服的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子三十出头,脸颊消瘦鼻梁高挺略带鹰钩,似乎有几分异族血统的味道。
“姚大人若是这么判案的,这个案子还是交给咱们北镇抚司吧?”男子声音里有几分傲气,看那位姚大人的目光也有几分不屑。
姚司官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面上却迅速换上了笑容,“原来是高千户,这么一点小事怎么把您给吹来了?”
那高千户冷哼一声道:“小事?这几日京城贼人作乱,今晚又有人企图纵火,姚司官觉得这是小事么?这里可是紧挨着东华门,一墙之隔便是大内。更不必说,京城只有军器局和内廷的兵杖局才储存大量火油。”
姚司官心中暗道:“什么贼人作乱,不就是你们锦衣卫借抓凶手的名义在城里乱来么?”但面上却没有丝毫表现,他犯不着得罪锦衣卫这些疯狗。
“哦?那高千户怎么说?”
高千户将手中的令牌一亮,道:“奉镇抚大人之命,这个案子我们北镇抚司管了。”
被人抢了案子,姚司官却并不生气。
“这样啊,那就辛苦高大人了。”姚司官笑眯眯地道:“高大人来得快,本官还没开始呢。如此,这里就交给大人了?”
“姚大人请便。”高千户傲然道。
“都停手,这里便移交给锦衣卫的各位兄弟吧。”姚司官冲属下吩咐道。
“是,大人。”这年头破了案子又没有奖金,至少五城兵马司没有。
上面的大人还要为了面子考虑,底下的人是真的不想摸黑干活。
第十一章 再见沈缺
五城兵马司的人走得爽快,院子里的人立刻少了一半。
高千户指挥着手下锦衣卫缇骑将几个黑衣人带回北镇抚司审问,又派人进去查看,询问客栈的掌柜伙计和客人,吩咐完这些才漫步走向谢梧三人。
“谢小姐?”高千户接过手下人奉上的小簿子翻了翻,问道。
谢梧点头道:“正是。”
“蜀中人,昨天下午住进客栈,开房的人是蜀王府管事。”高千户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谢梧,然后问道:“来京城做什么的?你觉得是什么人想杀你?”
谢梧道:“民女是二月二十四随信王和容王殿下到京城的,在城外春晖别院住了三天,因为有些事情需在城里办,每天出入不便,就在蜀王府管事推荐的客栈住下了。至于谁要杀我,民女刚入京城,一路上也未曾与人结怨,实在不知。”
听她说到信王和容王时,高千户眼皮跳了跳。
他虽然公务繁忙,但锦衣卫有很大一部分职责就是监察百官收集情报的。这几天京城里满城风雨的英国公府嫡长女的事情,他自然也是听过的。
“你是英国公府嫡长女?”高千户问道。
“是。”谢梧点头。
“既然如此,到了京城为何不回家?”
谢梧道:“信王殿下让我暂住在城外,他要与国公府商量过后再来接我。”
高千户将到了嘴边的“商量什么”咽了回去,打量着谢梧沉默不语。
很快目光落到了她身后的秋溟身上,道:“那几个人都是你弄伤的?看来身手不错。”
谢梧浅笑道:“这是家中母亲兄长不放心,特意为我寻的护卫,确实有几分身手。”
高千户很快将目光重新移回了她身上,点点头问道:“谢小姐方才说在城里有事要办,不知是什么事?”
谢梧道:“我养父母家乃是蜀中申氏,养父过世,兄长去年带商队去了西域,因此家中在京城的一些产业,今年由我来查账。”
“哦?”高千户眼中闪过几分意外,蜀中申家他知道,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文雅美貌的少女竟然会负责申家的产业。
这些都是很容易查的事情,他也不担心谢梧说谎骗他。
“那谢小姐认为,这些人会不会跟申家的产业有关?”
谢梧脸上适时的显露出一丝茫然,摇头道:“这些年管事掌柜们都尽心竭力并无不妥之处,为何要……若是对手,我也只是来查账的,申家的产业还是由兄长做主的。”
高千户眯眼道:“本官明白了,这屋子看来不能住了,谢小姐是要另寻他处,还是本官送你回英国公府?”
谢梧无奈地笑了笑道:“不敢劳烦大人,家里在京城原本也有一处宅子,只是去年重新翻修尚未完工,这才暂住客栈。想来有锦衣卫诸位震慑,那些贼子不敢再来了,我请掌柜换个房间便是。”
“你还要住这里?”高千户这次是真的惊讶了,这姑娘刚刚在这里被人刺杀,就算不害怕难道还不膈应么?
谢梧道:“大人不必担心,我自小随家父家兄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胆子没那么小。”
“……”
“指挥使到!”
高千户正要让谢梧先去休息,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只见黯淡的火光下,一人扶刀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修长面如冠玉步履如飞,不是沈缺是谁?
“指挥使。”高千户转身行礼,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有余的上司异常恭敬。
沈缺微点下了头并不搭话,而是将目光落到了谢梧身上。
高千户连忙上前,凑到沈缺耳边一阵低语,将谢梧的身份来历都一并说了。
沈缺听完他的禀告,脸上也没有什么惊讶之色。而是问道:“那个杀手腹部那一刀是谁捅的?”
六月想要上前,却被谢梧伸手拦住了。
谢梧道:“回大人,是我。”
“你会武功?”沈缺微微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这少女生得明艳中带几分魅色,气质却是端庄清冷,全然不像流落在外十多年的,倒是比英国公府那几位更像从小长在京城的。
谢梧道:“学过一些。”
沈缺突然抬手,一掌拍向站在自己跟前的女子。
“小姐!”
六月和秋溟都是一惊,秋溟抬手就要拔剑。
“不得无礼。”谢梧沉声道,说话的同时已经侧身避开了沈缺这突如其来的一掌。
沈缺眼神微凛,一掌平削出去,谢梧旋身而退,两人瞬间交手了五六招才停了下来。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谢梧沉声道。
她自然知道沈缺只是试探并没有出全力,锦衣卫指挥使虽然年轻,但论功夫在京城却已可排名前五。而谢梧,她虽然同样习武多年,但小时候伤了身体,实力远不如沈缺。
“塞北厉家、落叶飞花掌。”沈缺淡淡道。
谢梧点头道:“不错,我是跟厉家大小姐学的,已得厉家家主同意并未偷师。”
锦衣卫并不管别人偷不偷师。
沈缺道:“这四人,两个以迷香入室被谢小姐拿下,另外两个在外面浇油,被谢小姐的护卫拿下。谢小姐是警惕性高,还是提前知道有人会来?”
谢梧扬眉道:“大人是想说我自导自演,贼喊捉贼?”
沈缺不答。
谢梧神色微冷,沉声道:“大人只怕是高估我了,我申家这些年在京城规规矩矩做生意,并不敢私自囤积火油这般危险的东西,更何况蓄意纵火?大人怀疑我,还请说出原因。或者……不知是民女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也请大人赐教。”
高千户暗暗吸了口凉气,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披着大氅显得格外纤细的少女。
这姑娘是在暗示他们大人收了幕后之人的好处,故意想要诬陷她啊。
好大的胆子!
这就是国公府嫡长女的底气吗?
沈缺却并不动怒,目光淡淡从谢梧身上扫过,道:“谢小姐言重了,本官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此案锦衣卫接下了,谢小姐请放心,本官、一定给谢小姐一个交代。”说罢他转身就走,高千户看看依然平静自若的谢梧,连忙跟了上去。
锦衣卫的人很快都退了出去,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是暗处还有不少若隐若现的打探的目光盯着。
“小姐!这个什么大人太过分了!”六月不满地道:“明明是我们被人害,他凭什么怀疑我们!”
谢梧转身对她笑道:“他又不是我们的谁,凭什么不怀疑?别生气了,去跟掌柜换个房间,一会儿该天亮了。”
“哦。”
第十二章 先皇赐婚
客栈外,沈缺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的高千户也连忙上马跟上。
“指挥使,那个、那个谢家大小姐……”高千户犹豫着开口。
沈缺侧首看他,“你想说什么?”
高千户哎了一声,道:“属下只是没想到,这位谢大小姐可真不像一般的姑娘。不过,指挥使怎么会怀疑她们……”
“我没有怀疑她们。”沈缺淡淡道。
“那?”
沈缺道:“天亮后去查查信王府和英国公府。”
不等高千户反应,沈缺问道:“你不觉得这位谢小姐说的太多了吗?”
“多吗?也没说什么吧?”高千户不解道。
沈缺瞥了他一眼,“她在京城没有得罪过人,但是有人想要烧死她,不惜哪怕可能烧掉半条街。她还认为,这个人有能力买通锦衣卫指挥使诬陷她。”
高千户吸了口气,过了片刻又叹了口气,道:“属下明白了。”
“看来这谢大小姐当真不简单啊,以后英国公府恐怕不得太平了。”高千户忍不住感叹道。
英国公府如此怠慢好不容易回来的大小姐,多半是轻视人家流落在外多年,却不想这位大小姐看着斯斯文文,明显就不是个善茬啊。
“最重要的是火油的来历,军器局若是查不出什么,就往新郑门附近去看看。”沈缺吩咐道。
“是,指挥使。”高千户在马上拱手应道。
信王府里,秦牧沉默地坐在书房里,脸上的神情阴沉地要滴出水来。
谢绾踏入书房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模样,想起这几天的事,眼神越发黯淡了起来。
“王爷。”谢绾将手里的羹汤放到桌上,柔声道:“王爷从光州回来都没好好休息,妾特意做了些汤水,王爷尝尝吧。”
秦牧起身牵着谢绾的手,轻声道:“绾儿,这些事让下人去做便是,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动手。”
“我愿意为王爷做这些。”谢绾笑了笑,问道:“大姐姐找到了吗?”
提到这个,秦牧脸色又沉了下来,沉声道:“今天应该会有消息。”
谢绾轻叹了口气道:“我们好几天不曾去接大姐姐,想来她也是心中有气。王爷可有查过她先前落脚的那春晖别院?大姐姐初到京城,为何会住进春晖别院?”
那地方她也知道,本是朝中一位三品官员家的别院。前两年那官员致仕回了原籍,便将别院卖了。据说当时卖了大约两万两,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秦牧微微眯眼道:“查过了,那别院主人正是谢梧。”他也正是因此对谢梧感兴趣的,一个流落在外十多年被商人收养的孤女,从未来过京城却在两年前就在城外购置了价值两万两的别院。
要知道,谢绾出身英国公府,所有的嫁妆加起来也不过才六万两。
在光州的时候,谢梧曾说过收养她的人家姓申,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回到京城他才知道,这个申、恐怕就是号称蜀锦之首的那个申家吧?
谢绾美眸微震,“大姐姐她两年前就在京城买了宅子?那她为何、为何现在才回来?”
秦牧道:“她之前应当是没有来过京城的,那别院是怎么回事还要找到她才能知晓。”
“王爷……”谢绾扯着秦牧的衣袖,双眸微红,低声道:“你和大姐姐的婚约……”
秦牧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道:“绾儿,本王不想骗你。母后那里……当年父皇当着众多朝臣的面说谢梧“必为我皇家妇”,若非年纪差得太多,恐怕入主东宫也未可知。”
“先皇为何如此喜爱大姐姐?”这事谢绾也知道,她当时虽然才不过五六岁,却莫名对先皇对谢梧的喜爱印象深刻。
秦牧摇头道:“不知,许是因为谢梧出身高贵,容貌性情在当时也是极好的。”
十多年前的谢梧确实是京城的天之骄女。出身国公府嫡长女,外祖父还是当朝太傅,本人也是冰雪聪明令人喜爱,即便是秦牧也曾为有这样一个未婚妻而得意。
她的各方面条件,甚至比当时的太子妃还要强一些,只是年纪太小了。谢梧出生的时候,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都有儿子了。
但也只是当时,转眼不到两年,卞家唯一的男丁战死,卞太傅病逝,不久之后英国公夫人也郁郁而终,卞家从此树倒猢狲散。
而谢梧却在护送英国公夫人灵柩回光州的路上遇到山贼,从此下落不明。
“母后说,先皇旨意不可违逆,谢梧……至少得以平妃的身份嫁入信王府。”秦牧道。
谢绾呜咽一声,倒在秦牧怀中,良久才哑声道:“妾明白了,王爷放心吧。”
“委屈你了。”秦牧轻抚着她的背心道:“绾儿你放心,无论如何在我心中,你才是我唯一的正妻。”
“我相信王爷。”
“启禀王爷,锦衣卫北镇抚司高千户求见。”门外,信王府管事匆匆前来禀告。
秦牧皱眉,疑惑道:“锦衣卫?他们来找本王做什么?”锦衣卫是皇帝的心腹,负责为皇帝收集情报和监察百官,秦牧身为王爷对这样的组织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
“启禀王爷,高千户说昨晚英国公府那位嫡长千金住的客栈被杀手闯入,对方还意图纵火,他奉命求见有些话想询问王爷。”
秦牧脸色变了几变,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平静,冷笑一声道:“让他进来。”
“是,王爷。”
“王爷!”谢绾看着秦牧阴沉不定地脸色,有些担忧地道:“大姐姐原来是住在客栈里?怎么会遇到这种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秦牧不答,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
谢绾被他看得不自在,轻声道:“王爷?”
秦牧道:“不用担心,看来谢梧没什么事,锦衣卫的人想必也只是来问几句话。”
谢绾心中一跳,听说谢梧没事心中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锦衣卫为什么要来找王爷调查此事?”谢绾很快察觉了其中的不对,“难道他们怀疑……”
秦牧嗤笑一声,淡然道:“谁知道。”
两人说话间,信王府的管事已经带着高千户和两个锦衣卫缇骑进来了。
“信王殿下,打扰了。”高千户笑容满脸地拱手道。
秦牧敛去眼中的不悦,淡然道:“高千户客气了,配合锦衣卫查案也是本王分内的事。”
高千户闻言越发笑容和顺,“那就多谢王爷了。
第十三章 果然是你!
险些被人刺杀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谢梧,倒是杜明徽得知了消息,吓得亲自跑到客栈来,非要谢梧跟她去蜀王府住。
谢梧费了好一番言语才将她劝回去,杜明徽无奈,只得交给她一张帖子,邀请她过几天去杜府参加花会。
谢梧知道这是杜相要见她,也是杜家对外表明对她这个新回来的英国公嫡女的态度,自然是点头答应的。
刚送了杜明徽出去,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你们想做什么?!”外面传来六月愤怒的声音,“里面都被我们包下了,不许进!”
“滚开!蠢丫头!”有些熟悉的少年声音从外面楼道上传来,跟随一起的还有客栈伙计的劝解声。
“你才该滚!”六月怒道:“再敢打扰我家小姐休息,别怪本姑娘不客气!”
“三弟,别闹了,我们是来接人的,让人听到了不好。”有些文雅的声音也劝道。
“有什么好不好的?!她就是故意的!”少年越发愤怒起来,“把这个臭丫头给我拉开!谢梧,你给本公子出来!”
秋溟皱眉,转身就要往外走。
谢梧道:“不必,六月不至于应付不了几个国公府的护卫。”
秋溟沉默了下,道:“我是担心她把人打死了。”
谢梧轻笑了一声,朗声道:“六月,让他们进来。”
外面安静了片刻,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满脸怒火的少年一马当先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正是前几天才在澹宁居见过的英国公府三公子,谢奕。
跟在谢奕身后的是气得鼓起了腮帮子的六月,和一个穿着素白长衫的文雅少年。
“果然是你!”看到坐在花厅里的谢梧,谢奕顿时怒目圆瞪咬牙切齿地道。
谢梧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原来是英国公府三公子,有何指教?”
谢奕气红了脸,咬牙道:“你故意耍我!”
谢梧道:“你是指,在谢三公子当众辱骂长姐的时候,我没有主动站出来说,我就是被谢三公子辱骂污蔑的那个倒霉姑娘?”
谢奕顿时张口结舌,瞪着谢梧半天才道:“就、就算是这样……你故意躲起来,害我们满京城的找是什么意思?你就是恨不得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国公府薄待了你这个嫡长女是不是?”
谢梧挑眉,“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谢奕气得跳脚,“父亲和大哥都不知道,国公府事情那么多,你多等两天怎么了?再说了、你……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谢梧笑道:“既然如此,你们来做什么?两位公子请回吧。”
谢奕打量着她,“你用不着嘴硬,现在本公子和二哥亲自来接你,你也见好就收吧。”
谢梧没理会他的话,侧首看向站在旁边的谢奚,道:“我还以为国公府的教养出了什么问题,现在看来是他先天不大出众。”
谢奚垂眸,恭敬地道:“长姐说笑了,三弟年纪小不会说话,冒犯长姐的地方,还望恕罪。”
“只比二公子小一岁半,这般单蠢可见这些年日子过得不错。”
谢奕迟了一步醒悟过来,指着谢梧怒道:“你骂我蠢?!你凭什么骂我?我还没嫌弃你这个来历不明的……”
谢梧看着那指向自己的手指,眼眸瞬间冷了下来,冷声道:“把他手指给我折了。”
“你、你……你敢!”谢奕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秋溟,吓得连忙收回了手藏在背后。
却不想他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的手给重新掰了回去。
“嘻嘻,躲什么呀?”六月笑得开怀。
谢奕见是她,反手就想推开她。不想这小姑娘看着乖巧软萌,手上的力气却出奇的大,抓着他肩膀的手一用力,谢奕险些痛得叫出声来。
再看看朝自己逼近的秋溟,谢奕吞了口口水,倔强地瞪着谢梧道:“你、我不信你敢!”
谢梧不置可否,平静地对他笑了笑。
谢奕莫名觉得这笑容十分可怕,“你、你别过来!二哥!二哥救命啊!”
“住手!”
“住手!”
谢奚的声音和门外的女声同时响起,几个侍卫模样的人从外面冲了进来。谢梧朝秋溟和六月使了个眼色,六月立刻放开了谢奕和秋溟一起退到了谢梧身后。
谢绾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地道:“大姐姐,您这是做什么?”
她一袭杏色宫装,身后婢女仆妇环侍,倒是一派亲王妃风采。相较之下,身边只有一个小丫头和一个黑衣护卫的谢梧就显得寒酸了许多。
谢绾打量着眼前只用一根发带束发的青衣女子,心中却越发沉了几分。
这两天谢绾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自家这个失踪了十一年的大姐姐不是个简单角色,而自己的丈夫对她的心思也同样不简单。
她必须先一步弄清楚对方的底细,信王妃的位置,谁也不能抢走!
此时看到本人,她心中的警惕更强了。
眼前的女子一袭青衣,眉目如画。即便看到自己十多年不见的亲弟弟,依然神态平淡自若,眉眼间透着淡淡的疏离。左眼下一点朱砂,犹如雪里红梅,越发衬得人气质矜贵清冷如霜。
这样一个清冷美人,若肯笑一笑,又不知是何等殊色?
见有人撑腰,谢奕登时又抖了起来,“别以为本公子怕你,现在二姐姐都亲自来接你了,识趣点乖乖跟咱们回去。你若是安分守己,咱们家自然也少不了一口饭吃。但是二姐姐已经是信王妃了,你若是再敢纠缠信王殿下丢我们英国公府的脸,就别怪我让祖母把你送到庙里去当姑子!”
“说完了吗?”谢梧问道。
“说完又怎……”
“啪!”一个耳光狠狠地落在谢奕的脸上,谢奕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扇得脖子扭到了一边,半边脸上又痛又麻。
顾不得旁边谢绾的惊呼声,谢奕回过神来惊怒交加地瞪着眼前的谢梧。
“你敢打我?!”
谢梧放下了手,理了理衣袖,垂眸道:“母亲去得早想是没人教你规矩,我现在回来了,替她补上。”
“谢梧!你又打我!我跟你拼了!”谢奕年幼丧母,府中祖母溺爱,继母也哄着,从小就是个小霸王,哪里受过这个?
再想起昨天自己被谢梧耍弄的事,当下气红了脸,不管不顾就朝谢梧扑了过去。
一道冷风扫过,原本站在谢梧身后的秋溟身形一闪已经到了谢梧跟前。
“碰!”谢奕被人一脚踢了出去。
第十四章 能奈我何?
“阿奕?!”
“三少爷!”
众人顿时乱成一团,纷纷去扶谢奕。
谢绾怒道:“大姐姐,阿奕还是个孩子,就算冒犯了你,但你怎么能让人下这么重的手?!”
谢奕坐在地上,捂着肚子指着谢梧半天说不出来。
谢梧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孩子?这么大了是巨婴吧?”谢梧冷声道:“我还没到京城就听说英国公府三少爷是个远近闻名的废物,如今看来不仅废,连教养都不知为何物。我不管你平常在别人面前如何,在我面前你最好乖顺一些,不然你可以试试我的规矩。”
“你、你……”谢奕指着谢梧,对上谢梧冷漠的眼神,他被吓得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见谢绾还想说什么,站在一边的谢奚上前一步,恭敬地朝谢梧一揖道:“三弟被家里惯坏了,脾气暴躁冒犯了长姐,回去定然禀告祖母罚他,还请长姐息怒。”
谢梧注视着眼前的温文少年,轻笑了一声道:“信王妃亲自来接我,原本应该给这个面子的。不过……你们一边将我晾在外面,一边传我纠缠信王的谣言,是想干什么?”
谢奚一怔,道:“长姐何出此言?”
“这么说,谢奕方才那些话,还有外面的传言,是我自己传的,还是容王殿下传的?”
谢绾上前一步道:“大姐姐,外面不过是些闲人以讹传讹罢了,我们自然是相信大姐姐的。”
谢梧轻叹了口气,略带同情地看着她,“那些话,不是我传的,看来也不像是容王殿下传的。信王妃,你说是谁?他想干什么?”
谢绾脸色一白,“大姐姐,你在说些什么?我们是来接您回去的,昨晚出了那样的事,这客栈实在不安全,大姐姐还是先跟我们回去吧,别让祖母和母亲担心了。”
谢梧垂眸道:“谣言还有刺客的事情说不清楚,国公府的大门我可不敢进。三位请回吧,就当没这回事儿。”
谢绾心中堵得慌。
你若真不想认亲,又何必回来?
如今他们亲自来接了,谢梧却不肯走,摆明了就是故意拿乔!
这是记恨她们之前将她晾在城外三天,故意刁难她们?
她莫不是以为有那所谓的蜀中申家做靠山,就能在京城耀武扬威了?
对京城这些权贵来说,区区商贾算得了什么?
想到此处,谢绾眼中就多了几分怜悯之色。
“大姐姐,前几日府中事多才怠慢了姐姐,姐姐就莫要再闹脾气了,姐姐一个女儿家独自住在客栈里总是不好的。”谢绾柔声道:“过些日子左相府中举办花会,大姐姐先回府学些规矩,我到时候带姐姐去看看。也好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我们英国公府的大小姐回来了。可好?”
谢奕见自家二姐堂堂王妃之尊还对谢梧如此低声下气,越发忍不住了,烦躁地道:“跟她啰嗦什么?直接带回去便是!”
说着便示意英国公府的护卫上前抓人。
谢奚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三弟,别胡闹!”
谢梧笑看着谢奕道:“我劝你听他的,这两天街上不仅巡街差役多,锦衣卫好像也不少。若是传出英国公府当街强抢民女,等英国公回来,得有人被打断腿吧?”
“你!”谢奕气结,“你当真不走?现在是我们来接你,以后你再想要回去就得自己回去了,到时候你别后悔!”
“请便。”谢梧道。
谢奕气冲冲地甩袖走了,谢绾看看谢奕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地看向谢梧,“大姐姐,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
谢梧道:“王妃还是多关心自己吧,似乎有人在逼我抢信王妃的位置呢。”
谢绾眼神一凝,盯着谢梧沉声道:“大姐姐过于自信了。”
谢梧却是莞尔一笑道:“劳烦王妃替我带个话,十一年前还有这次的帐,该算了。”
她没说这话应该带给谁,似乎笃定谢绾知道。说完便转身往里间走去,连送客的意思都没有。
“信王妃,谢二公子,慢走不送。”六月道。
谢奚淡淡地看了六月和秋溟一眼,沉默地跟在谢绾身后走了出去。
谢绾谢奕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了又去,自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又因为昨晚的刺客意图纵火杀人案,成功将英国公府的热度推到了整个京城最高。
就连永临侯府的悬尸案都被人一时遗忘了。
至于谢绾三人回去之后,谢家和秦牧是什么反应,谢梧却是没有兴趣知道的。
谢梧坐窗边推窗向外望去,窗外是客栈的后院,倒是显得清静雅致。
“小姐将他们赶走,英国公府那位老夫人恐怕会很不高兴。还有京城里关于姑娘的谣言越加激烈了,小姐……”
秋溟迟疑了一下道:“小姐既然决定要认回国公千金的身份,这些谣言对姑娘未来恐怕不利。”
谢梧轻笑,摇头道:“秋溟,我在外流落十多年,一旦回到国公府,无论我再怎么小心谨慎,这京城里的人都会找到攻讦我的理由的。”
“那又如何?”秋溟不解。
谢梧注视着他道:“你是想说,以我们的本事总有法子让人挑不出错处?”
秋溟点头。
谢梧却勾唇笑道:“确实可以,但……我为什么要这样?你别忘了,我们不是回来做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闺秀的。与其让人睁大了眼睛盯着挑错,不如直接告诉他们,我、谢梧,满身都是错。他们能奈我何?”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他们关心我到底要不要嫁秦牧,自然也就没功夫关心别的了。”
秋溟眼底依然有些迷茫,不过他一贯不会质疑谢梧的决定,于是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还有什么事吗?”谢梧问道。
秋溟继续道:“易安禄和永临侯府似想以谋财害命了结赵畋的案子,但沈缺似乎没这个意思。杨柳巷那边的锦衣卫耳目撤了,为防意外夏蘼还守在那边。冯玉庭已经过了襄州,路上遇到过两次刺杀,冯玉庭目前性命无忧,十日后到达京城。诏狱那边……我们的人依然无法靠近诏狱第五层,目前还没能见到封六公子。”
谢梧点点头,并无意外之色。
“既然如此,让我们的人先别试图接近封六公子了。”谢梧沉吟道:“先前让你给武骧卫指挥使武彻送的东西,怎么样了?”
秋溟道:“已经送到了,但武彻似乎没什么动静。”
谢梧思索道:“武彻的靠山御马监掌印韩昭一向跟司礼监不合,武彻的小儿子三年前还被沈缺斩断了一条胳膊,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忽视这个东西。除非……他在怀疑东西的来源。这么看,这个武彻也不是单纯的莽夫。”
秋溟点头道:“武彻是韩昭的心腹,守卫禁宫深得皇帝信任,定然不会是个莽夫。不过,皇帝既然信任武彻,为何不肯为他儿子责罚沈缺?他不怕武彻起异心?”锦衣卫确实职权过大,但武骧卫负责宫中禁卫,却是关系着皇帝的小命啊。
谢梧道:“黄泽和韩昭,沈缺和武彻,还有易安禄和夏瑾臣,这些人若当真都亲如一家,皇帝才要睡不着觉了。”
秋溟撇撇嘴,有些厌恶地道:“又是制衡。”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若是早明白这些,堂堂一门少主,何至于沦落到替我卖命的地步了。”
秋溟轻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反驳。
“既然武彻不肯动,我们就帮他一把。”谢梧道:“再过十天如果还没动静,就把武彻贪墨武骧卫军饷的事捅出去。”
秋溟有些意外,“小姐不是说先不动武彻吗?”
“放心,有人会保他的。”谢梧不在意地道。
“是。”
第十五章 九天六合
六月从外面进来,兴致勃勃地问道:“小姐,咱们今天做什么呀?”显然一点儿也没受到昨晚的影响。
谢梧道:“今天没什么事,你若无聊可以自己出去玩玩。”
六月眨了眨眼睛,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道:“六月陪着小姐。”
谢梧笑道:“那你就陪我去天锦坊查账吧。”
“查账?”六月顿时愁眉苦脸起来,她最讨厌的就是查账了,无聊透了。
谢梧托腮笑道:“你别忘了,虽然咱们是来认亲的,但也是要顺道巡视家中的产业的。我已经提前通知了各位管事,就从天锦坊开始。”
“哦。”六月点点头,还是道:“六月陪着小姐。”
谢梧说要查账还真不是忽悠六月,自从四年前养父病逝,申家偌大的家业便是长兄申青阳和她做主了。
申家还有一个长姐,几年前已经出嫁。另一位兄长申煦阳喜读书,擅书画,对生意却是一窍不通。
去年底申青阳带商队前往西域诸国贸易,今年各地商铺查账的活计自然要落到她的头上了。
这一忙起来就是三四天,将外面那些琐碎杂事都抛到了脑后。
申家在京城的产业主要有三家,分别为卖绸缎的天锦坊、卖衣裳绣品的天衣坊和卖首饰珍玩的天宝坊,其中尤其以天锦坊的生意最大。
天锦坊有整个京城最精致华美的各色绸缎,不仅是各式蜀锦,还有大庆各地周边各国甚至西域的新奇锦缎,有的甚至比位于城西的大庆官造织坊绫锦院的更加精美。
另外宫中许多贵人用的蜀锦本就是申家织坊进贡的,有了贡品这层光环在,更是让京城的达官显贵们趋之若鹜。
不过对申家来说,真正赚钱的大头其实不在京城。
京城这地方一块砖头下去能砸到三个贵人,普通商人没有背景在这里太难混。即便是满庭芳那样的地方,也不得不将大部分利润分出去,天锦坊自然也是一样的。
申家真正赚钱的是纺织的蜀锦分销给各地绸缎庄,以及前往西域各国的远途贸易。
但京城的生意也不能丢,这就是一块活的金字招牌。
谢梧将京城几处产业盘点完,已经过去五天了。
她却不知道这五天,谢家人都快要把这暂住的客栈蹲出个坑儿来了。
喧闹的街市上。
谢梧坐在马车里,合上手中的信笺递给秋溟,“你看看,六合会的胆子不小啊,在京城做杀人的买卖?”
秋溟接过来看了,年轻的脸上多了几分杀气,“我带人去端了顺风楼!”
谢梧摇摇头,道:“何必?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人家也是开门做生意罢了。”
秋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只听谢梧道:“也不知道生意好不好?这门生意能做起来…六合会手里肯定有不少京城权贵的机密。”
“小姐莫不是也想……”
谢梧捂着额头道:“我们跟六合会也算竞争对手吧?”
秋溟点点头,九天会和六合会确实算是竞争对手,主要的竞争在漕运上。不过九天会的势力范围在巴蜀荆楚一带,而六合会在中下游流域,因此目前还未发生太多的直接冲突。但如果双方继续做大,发生冲突也是早晚的事。
另外相比一直将重心放在西南的新起之秀九天会,已有百年历史的六合会势力分布更广,在京城自然也有不弱的根基。
“先不要管六合会了,樊氏既然自己花钱卖凶,看来她并不希望她背后的人知道此事,或者是她的分量不足以让她背后的人助她。”
“樊氏找到我们的速度未免太快了。”秋溟皱眉道。
谢梧笑道:“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一开始就盯着我们?看来她真的很恨我,若不是我这次亲自回京,恐怕还钓不出来这条线索,这些年樊氏太安分了。”
自从几年前她的势力基本成型,就一直暗中监视着樊氏。
但一直没什么消息,樊氏寻常规矩地就像是任何一个京城的普通贵妇人。
但谢梧并不相信这些,她只相信谁得利最大谁就最可能是凶手。
当年卞家没落的太快,而一向身体健康的卞太傅和卞氏也死得太快了。原主一个没有外祖和母亲可以依靠的小姑娘,有什么地方值得被人死追着不放的?
原主唯一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只要她活着就是铁板钉钉的信王妃。
而现在,樊氏取代了卞氏成为英国公夫人,樊氏的女儿取代原主成了信王妃。
“先弄清楚,总比回去了才想办法确认敌人是谁好些。”谢梧道。
秋溟道:“小姐打算如何对付樊氏?”
谢梧悠悠道:“你觉得,以樊氏和樊家的实力,有能力和胆量对卞家出手吗?”
“英国公……”秋溟飞快地看了谢梧一眼,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谢梧轻笑出声,叹道:“秋溟,虽然很多年没见过我那位父亲了,但以我们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这人啊……八成是个人面兽心的野心家。”
“……”不是伪君子吗?秋溟怀疑他们看的不是同一份资料。
谢梧以手托腮,道:“外祖父是当朝太傅桃李满天下,舅舅是战功赫赫的儒将。卞家门庭显赫,谢胤有什么理由非得自断助力?因为他对樊氏是真爱么?”
“那小姐觉得是谁?”
谢梧叹了口气道:“除了姓秦的,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姓秦的哪一位了。
十一年前,实在是太久了,皇帝都换了一个了。
“英国公府的事我心里有数,你还是继续盯着冯玉庭和永临侯府。”谢梧道。
秋溟点头应是,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六合会让人刺杀小姐就这么算了?夏蘼他们恐怕咽不下这口气。”
谢梧道:“六合会自然有人会帮我们去教训,你不会以为沈缺连这点事情都查不明白吧?
等锦衣卫介入后,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也该在新郑门安插一点人手了。”
新郑门里外聚集着整个京城大半的黑色和灰色势力,这地方成型多年,对外来势力极端排斥,不流点血是站不稳脚跟的。九天会崛起才不过五年,跟这些老牌势力比起来短板非常明显。
“是。”秋溟点头,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谢梧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看起来对这个很感兴趣,我先前就说让春寒跟着我,现在后悔了?”
秋溟出身江湖,跟在她身边当个护卫着实是有些委屈了。
秋溟立刻摇头道:“不,我只是担心春寒和冬凛实力不够。”四个人里他武功最高,六合会虽然跟九天会一样是商会,却也是江湖组织,高手不在少数。
谢梧懒懒道:“天子脚下,你以为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是吃素的,这方面春寒比你在行。”
马车在客栈门外停了下来,谢梧才刚下马车,就听到一个满是怒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梧!”
第十六章 兄长谢奂
“谢梧!”
谢梧挑眉,扭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站在客栈门口脸色阴沉怒火冲天的谢奕。
谢奕似乎等了很久,看到谢梧立刻冲了过来,却被斜刺里伸出的一把剑拦住了。
谢奕见状越发暴跳如雷。
“谢梧!你够了吧!你故意放出那些似是而非的消息,然后自己躲起来,就是想让满京城的人都以为是我们英国公府想害你?!你是故意的!”
这几天英国公府的日子着实不好过,满京城都在传是英国公夫人和信王妃派人刺杀谢梧,导致谢梧有家也不敢回。
谢梧难得疑惑地眨了下眼睛,侧首问身边的人,“英国公府的公子,都这么抽象吗?”
六月摇头,又不解道:“小姐,什么叫抽象?”
“蠢。”秋溟面无表情地道。
“哦,那不是。那天来的那个二少爷,看起来就不蠢。”六月道。
“你、你们……”谢奕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谢梧好奇地问道:“你出门的时候,英国公府给了你多少脸,让你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在外面丢?”
“……”谢奕这才想起,他们现在就站在人来人往的客栈门口。不仅是路过的人,就连隔壁茶楼上都有人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他们。
不知想到了什么,谢奕一瞬间面色灰败如土。
谢奕恨恨地瞪着谢梧,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扭曲起来。
就在他终于忍不住再次举起手的时候,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谢奕,你想干什么?”
说话的人似乎对谢奕很有威慑,他刚举起的手抖了抖,甚至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众人侧首望去,就见旁边的澹宁居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湛蓝衣衫的俊美青年。青年二十二三模样,长身玉立,面容俊美清冷。
不似沈缺那样如剑一般的锋利冷漠,这青年的冷似霜一般,并不锋利却触手生寒。
“大、大、大哥,我没有……”谢奕飞快地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觑着正朝他们走过来的青年。
那青年却并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了谢梧跟前站定。
仔细打量了她片刻,脸上的清冷也消融了几分,他对谢梧道:“阿梧,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大哥来接你回家。”
显然,这是英国公世子,谢奂。
谢梧和谢奕同母所生的大哥。
“英国公世子。”谢梧道。
谢奂道:“叫大哥,阿梧跟母亲长得很像。”
“阿奕,过来。”谢奂朝身后唤道。
谢奕撇撇嘴,不甘不愿地踱步过来。谢奂一把拎着他的衣领,将人拎到跟前,道:“向你姐姐赔罪。”
“凭什……”谢奕的话还没说完,膝盖就受到了重击,他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谢奕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按在他脖子上的手却让他不敢妄动。
“阿梧,父亲和我收到容王殿下的信就往回赶了,昨晚才刚到京城。这几天委屈你了,原谅大哥好不好?”谢奂轻声道。
谢梧有些意外,“英国公回来了?”
谢奂有些黯然,却还是点了点头道:“这些年,我们一直派人在光州附近找你,却没想到你竟然去了蜀中。”
“阿梧,外面不安全,先随大哥回去。你放心,京城那些谣言的事,父亲和我都心里有数,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谢奂正色道。
谢梧沉默不语。
谢奂道:“阿梧现在不肯跟我回去,回头就该父亲亲自来了。”
谢梧当然不会让谢胤亲自来,凡事都要有个度,于是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谢奂松了口气,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大、大哥……”被遗忘的还跪在地上的谢奕挣扎着道:“她都答应回去了,你该放开我了吧?”
谢奂抬脚将他踢到一边沉声道:“向阿梧赔罪。”
谢奕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难抵谢奂的威慑,小声道:“大姐,我不该胡言乱语诋毁你的名誉,请大姐原谅。”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侧首对谢奂道:“他跟世子和二公子不太一样,天生的?”
谢奂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阿梧这是在问阿奕是不是生下来脑子就不好使?
“我这几年一直在边关,父亲素来也不管这些事,家里人惯坏了。如今他也大了,会好的。”谢奂道。
谢奕莫名感到头皮一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英国公府大堂里,气氛莫名有些压抑。
老夫人高坐在大堂主位上,沉着脸眼眸微垂一言不发。
她这副模样,底下众人自然更不敢开口了,于是气氛便这么诡异的僵持着。
英国公谢胤三十六七模样,白面短须,相貌端正儒雅,一派端方君子模样。英国公府以军功立家,但他看上去倒更像是个风雅文士。
此时他面上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连日赶路没休息好的疲惫。
“母亲。”谢胤叹气道:“阿梧回来是喜事,如今弄成这样又是何必?”收到容王的信,谢胤连忙向皇帝告了假,带着长子连日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谁知道一回到府中,听到的消息却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既然信王都带回京城了,甭管信不信先带回来再说,就算是假的也自有说法。把人晾在城外是什么意思?
如果那姑娘是个性子软的也就罢了,现在看来很显然阿梧虽然流落在外十多年,却并没有被磨掉了脾性骨气。
事到如今,难堪的就是英国公府了。
“你这是在怪我?!”老夫人怒视儿子,不满地道。
谢胤眼皮微抬,无奈地道:“现在再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吗?”
老夫人冷声道:“我早就说了,那个孽障就是克咱们谢家!你看看,她才刚回来几天?连府门都还没踏进来,就生了多少事?”
“那母亲想要如何?”谢胤问道。
老夫人道:“依我看,把她送回光州去找个人嫁了。都十九了,竟然还没成婚,也不知是何等顽劣,只怕没人愿意……”
“不行。”不等母亲说话,谢胤断然否决了她的想法。
老夫人抬眼看着儿子,眼中的不满溢于言表。
谢胤沉声道:“母亲,当年先皇亲口说阿梧有福的姑娘,你说她克谢家?那是她无福还是我谢家无福?”
老夫人想说“先皇都驾崩好几年了”,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毕竟是一品诰命,即便这些年上头没人压着养尊处优得性子越发左了,但什么话不能说还是记得的。
轻哼了一声,老夫人道:“那你说怎么办?信王殿下说,宫里的意思是要信王遵从先皇旨意,迎那丫头进信王府做平妃!那绾儿怎么办?”
听到这话,坐在谢胤身边的英国公夫人樊氏也红着眼睛低头抹泪。
“这都是什么事!”老夫人没好气地道:“到时候只怕满京城都等着看咱们的笑话!”
“平妃?”谢胤皱眉看向樊氏,这事儿樊氏可没说。
樊氏低声道:“只是绾儿回来提了一嘴,信王殿下看起来不大乐意。”
谢胤将事情在脑子里一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冷笑一声道:“真是好算计。”
“可不是?”老夫人冷声道:“要我说那丫头在外面只怕是给人教坏了,还没回来呢就开始谋划这些,这不是逼着信王不得不娶她?”
谢胤有些无语地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母亲,还有大堂里显然都是这么认为的众人。
缺乏睡眠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谢家怎么就这么多蠢货!
这么多天过去,连自己被谁算计了都没搞清楚!
信王……好一个信王!好一个太后!
第十七章 初回公府
“启禀老夫人,公爷,世子和三公子回来了。”门外管事进来禀告。
老夫人冷着脸不说话,樊氏垂眸望着地面也不开口,管事一时有些为难。
谢胤在心里摇头,神色温和地道:“快让他们进来。”
“是,公爷。”管事如蒙大赦,暗自松了口气飞快转身往外跑去。
片刻后,三人就已经到了门口。
只看了谢梧一眼,无需多问在场众人便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因为她和已故的卞氏实在是太像了。
若仔细看,其实谢奂谢奕谢梧三人,都有有几分神似。
单看没什么,这会儿三人并肩进来,却让人瞬间觉得他们必然不会是毫无关系的人。
进了门,谢奂最先开口道:“祖母,父亲,我接阿梧回来了。”
谢奕立刻就想要往谢老夫人身边冲,却被谢奂从身后拉住衣领提了回来。
“大哥,你干什么!”谢奕不满地道。
老夫人见状也皱眉道:“奂儿,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开奕儿?”
谢奂看上去仿佛不知道自己手里提着个人,“祖母,父亲,这是阿梧。阿梧,见过祖母和父亲。”
谢梧上前一步,屈身行礼,道:“谢梧拜见祖母、父亲。”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微冷,轻咳了一声想要说什么,却被谢胤打断了。
“阿梧,回来了就好,这些年你受苦了。”谢胤看着谢梧柔声道:“这几天京城的事为父都知道了,你放心,为父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目光落在谢梧的脸上,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阿梧长得很像你母亲。”
谢梧淡然不语。
谢胤轻叹了口气,道:“先见过你二叔二婶和兄弟姐妹吧。”
“二叔,二婶。”谢梧依言朝坐在对面的中年夫妇见礼。
如今英国公府本家只有两房,长房自然是英国公谢胤,二房便是谢胤同胞的弟弟谢璁。
谢璁是个白身纨绔,其妻邹氏对此不满已久。
见谢梧行礼,邹氏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道:“阿梧这些年受苦了,如今回来自然一切都会好的,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跟二婶说。”
谢梧点头谢过,看向下首的几个少年男女。
谢奚谢奕她自然见过,余下的三男三女,坐得倒是泾渭分明。
谢奂在她身边轻声道:“这是二弟谢奚阿梧见过了,那是四弟谢夷,四妹谢纤。咱们家兄弟姐妹都是一起排序,二婶身边的是五弟谢彦、六弟谢斌。然后是三妹谢纨,五妹谢缃。”
谢家二代除了已经出嫁的谢绾和谢璁的一个才刚学步的庶子,倒是都到齐。
在场除了谢奂和谢梧,年纪最大的谢奚才十七岁,年纪最小的谢缃只有八岁,都该叫谢梧一声长姐。
众人立刻站起身来,上前向谢梧见礼。
等到众人礼毕,坐在主位上的老夫人突然开口道:“既然公爷说是,那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有些事情,该问还是要问清楚。”
“母亲想问什么?”谢胤问道。
老夫人看着谢梧,道:“我听信王说是在安州剿匪救了你,看到你身上的信物才认出你的?”
谢胤道:“母亲,这些事等阿梧歇息过了再说也不迟。”
“这几天还不够她歇?”老夫人丝毫不给儿子面子,盯着谢梧道:“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既然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为何不回来?又是怎么恰巧遇上信王的?”
恰巧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众人齐齐看向谢梧。
樊氏赔笑道:“母亲,还是让大小姐先坐下喝口水再说吧。”
被谢奂拎在手里的谢奕也挣扎着道:“是啊,祖母,孙儿也想喝水。”
看着谢奕老夫人神情倒是缓和了几分,“奂儿,快放开你弟弟,这样拎着他成何体统。”
又看了众人一眼,谢老夫人道:“都坐下说吧。”
一直安静坐在堂中的几个姑娘连忙起身让座,谢奂拉着谢梧坐到了谢胤和樊氏一侧。
众人各自重新落座,老夫人盯着坐下的谢梧道:“阿梧,你的七宝如意锁呢?”
谢梧转身从六月手里接过七宝如意锁,“祖母说的是这个?”
那如意锁不过孩童巴掌大,却有许多七彩宝石镶嵌的凤凰纹样。
这是当年谢梧周岁先皇亲自赐名时所赐的周岁礼,寓意尊贵长寿。
自从谢梧失踪,这如意锁也不见了踪影。
老夫人轻哼一声,道:“你还没说,你这些年都在哪儿?”
谢梧淡然道:“回祖母,当年我被奶娘带着跳进水里,虽捡回一条命却呛了水,醒来只知道迷迷糊糊跟着流民往前走,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后来遇到一户好人家收养了我,养父养母是蜀中人氏,便带着我回了蜀中。”
众人惊奇地听着她的遭遇,谁也没有插话。
“彼时养父母虽然家境普通,待我却是极好,也不嫌我头脑混沌。后来虽然好了,但记忆却一直没有恢复,直到近两三年,我才隐约想起些过往来。过完年我禀明母亲,从夔州延水路而下想先去光州看看,却不想路上遇到意外,被信王和容王殿下所救。”谢梧不紧不慢地诉说着过往。
谢胤打量着谢梧,见她神态从容不迫,显然并不怕他们派人去查证。
其实也不必查证,只看那张脸就知道眼前的少女就是他那走失十一年的嫡女。
老夫人微微眯眼打量着谢梧,对她的话显然并不十分相信。
“收养你的是什么人家?还有些什么人?”老夫人问道。
谢梧道:“养父在时家中做些生意,四年前父亲过世,如今家中生意是长兄料理。除了母亲和长兄,还有一位二哥和一位已经出嫁的姐姐。”
“商人?”老夫人皱起了眉头,脸上是明显的嫌弃之色。
对这些京城顶级勋贵来说,商人确实算得上身份卑微了。
就连几个姑娘看向谢梧的眼神都满是同情和隐藏的轻蔑。
好好的国公府嫡长女,却沦落到长于商人之家,真可怜。
老夫人低声嘟哝道:“若是如此,倒是要请几个女先生教教规矩了。”说是低声,大堂里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梧秀眉微挑,淡淡道:“多谢祖母关心,倒是不必费心了。”
一直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谢梧的邹氏突然一笑,开口道:“阿梧这话可不对,母亲也是为了你好。咱们京城的规矩大,若是出了差错丢的可是英国公府的脸。”
站在谢梧身后的六月撇撇嘴,忍不住道:“我家小姐在蜀中时也时常出入蜀王府和布政使大人府上,蜀王妃和布政使夫人可从未说过我家小姐规矩不好。”
邹氏本想训斥六月,却被身边的丈夫暗暗拉了一把。
却还是没忍不住道:“你这丫头真会吹牛,区区一介商人也敢攀扯蜀王妃和布政使?”
六月还想回嘴,却听谢梧淡淡道:“六月。”
六月这才住了口,只是脸上的神色显然是不服气的模样。
谢璁看向谢梧若有所思,“阿梧,收养你的人家姓甚名谁?无论如何救了你就是对咱们英国公府有大恩,虽然山高路远,咱们也该送些谢礼过去才是。”
谢梧道:“回二叔的话,养父母家中姓申。”谢梧心里明白,谢璁并不是单是问她养父母姓什么。
谢璁脑海中灵光一闪,道:“申青阳是你们什么人?”
谢梧道:“正是家兄。”
闻言谢璁不由笑道:“阿梧果真是好福气啊。母亲和大哥尽可放心,阿梧既然是在申家长大,定然是不会受委屈了,与蜀王妃和布政使夫人认识也是常理。”
谢老夫人这辈子连京城都没出过,自然没听过什么申青阳。
“老二,你认得这家人?”
谢璁道:“我不认得,但京城天锦坊的东家就是申青阳。”
第十八章 光州旧事
“天锦坊?”邹氏惊呼出声,大堂里众人也都变了神色。
天锦坊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不仅如此,申青阳名下还有一家叫天衣坊的绣庄和叫天宝坊的饰品铺子。
都是这几年京城新崛起的商铺,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听说申家掌握着最精湛的蜀锦技艺,蜀中每年进贡宫中的蜀锦,有半数都是申家供应的。京城甚至宫中都有不少贵人,对天锦坊和天宝坊的东西赞不绝口。
谢胤也忍不住看向了谢梧,“阿梧,当初收养你的当真就是这个申家?”
谢梧点头道:“回父亲,申青阳确实是我大哥。”
谢胤欣慰地道:“好,如此想来你这些年也不至受苦。如今申大公子可在京城?有空不妨请他来府中坐坐,咱们也该谢过申家对你的救命之恩。”
谢梧垂眸道:“兄长年前就带着商队去了西域,大概要年底才能回来。”
谢胤也不失望道:“无妨,你二叔说得对,申家对英国公府有大恩,回头父亲便派人将谢礼送到蜀中去。你有家书也可一并送去,免得他们担心。”
“多谢父亲。”谢梧微笑道:“还有件事,不知父亲知不知道,我想还是应该禀明父亲。”
“什么事?你只管说便是。”谢胤道。
谢梧抬头与他对视,沉声道:“十一年前,我和奶娘还有两名护卫被那些山贼一路追杀,两名护卫中途被杀,奶娘不得已抱着我投江。那些人……看着不像是想劫财,倒像是冲着杀我去的。父亲可查明了那些山贼的来历?”
坐在她身旁的谢奂神情瞬间变得肃杀起来,侧身关切地看着她。
“杀你?!”谢璁惊道:“什么人会想杀一个才八岁的姑娘?”
莫说是谢璁,就是谢胤也有些怀疑。
就算真有人要针对英国公府,要杀的也该是嫡长子谢奂,而不是才八岁的谢梧。
谢胤蹙眉道:“当年事后查证,抢劫你们的是光州附近蛇头山的一群山贼。后来官府派人剿灭那些山贼,确实找到了不少英国公府的财物。审问之后,那些山贼也交代确实是他们抢了谢家扶灵的队伍,当年那些山贼都已经伏法了啊。”
也就是说,无处可查了。
大庆山贼土匪都流传着一个十不抢的规矩。
虽说这年头守规矩的土匪比当清官的读书人还少,但抢扶灵的队伍,还是有些过于超前了。
谢梧却不再纠缠这些,话锋一转问道:“不知母亲的棺椁是如何安葬的?”
大堂里又是一静,谢胤有些迟疑地看着谢梧没说话。
老夫人冷笑一声道:“你母亲的棺椁遗骸早不知哪儿去了,就算找回来了也不知道经受过什么糟践,如何能葬入祖坟?家里在城外给她立了个衣冠冢,你想祭拜就去那儿吧。”
谢梧没说话,倒是邹氏一拍手道:“说起这个,阿梧的衣冠冢,是不是得赶紧拆了?如今阿梧都回来了,这……这多不吉利啊。”
谢梧好几年没有音讯,他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前几年便在卞氏的衣冠冢旁边也给谢梧立了一个。如今人回来了,他们倒是都将这茬给忘了。
谢梧微微偏头看着谢胤等人,轻笑一声道:“别拆了,放着吧,挺好。”
“胡闹。”谢胤沉声吩咐道:“二弟,回头你派几个人去将这事办了。”
旁边谢奂道:“父亲,还是我去吧。”
谢璁也不跟他争,笑道:“那就阿奂去吧。”
谢胤看向谢梧道:“你说的这些,我会派人去查。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谢梧点点头,起身道:“是,父亲。”
“奕儿,送你大姐姐回去休息。”
“是,父亲。”
出了慈寿堂,谢奕忍不住一路扭头打量谢梧。谢梧还没如何,六月倒是被他看得毛了,忍不住道:“谢三少爷,你一直看我家小姐干嘛?”
谢奕瞪了她一眼,小声问谢梧道:“你、你……当初,真的被人追杀了?”
“你不信?”谢梧挑眉。
谢奕连连摇头,道:“不、不是。我只是、只是……哎!我、我又不知道这些,你没事就好。你现在是国公府的大小姐了,以后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谢梧因为他的天真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奕恼怒地道:“你笑什么?”
谢梧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神态怜悯地道:“我听说父亲年轻时候也是惊才绝艳的文武全才,母亲也是出名的才女,能把你养成这样也不容易。”
“你什么意思?”谢奕捂着脑门瞪着她。
谢梧微微倾身,轻声道:“你说,谁闲着没事会想要追杀一个才八岁,既不能继承英国公府,又不能科考从军的小姑娘?”
谢奕哑然,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茫然。
谢梧越过他,朝前面走去。
慈寿堂里,看着谢梧和谢奕出去,邹氏忍不住小声道:“这丫头,怎么也不见给大嫂行个礼?”
众人这才想起来,谢奂一开始就没提樊氏,结果谢胤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提。于是谢梧也就当没这个人,直接略过不提了?
樊氏的脸色有些苍白,神色黯然地低垂着眼眸。
老夫人脸色依然难看,侧首对樊氏道:“我看那丫头有些野,要好好教教规矩,莫要让她出去丢了英国公府的脸。”
“这……”樊氏为难地看向谢胤。
谢胤握着茶杯垂眸沉思,半晌才抬头道:“母亲,阿梧好不容易回来,想必在家里也待不了多久,何必对她如此严苛?”
老夫人哼道:“她都十九了,看来婚事都还没着落!还有她与信王的婚约,你是怎么打算的?”
“公爷……”樊氏忍不住开口道:“绾儿和信王……”
谢胤打断了她的话,沉声道:“此事我自有主张。”
樊氏却有些急了,道:“可是太后说……”
谢胤轻哼一声道:“当年先皇确实说过“阿梧必为我皇家妇”的话,但信王已经娶妻,便是连天子也不得二妻,平妃是个什么东西?”
谢奂也淡淡开口道:“父亲说的是,阿梧失踪多年,信王另娶也是天经地义无可指摘。但若想要阿梧去给他做平妃,断然不可。”
闻言樊氏心中稍安,隐隐却又有几分不舒服。
谢胤和谢奂这话倒不像是说信王娶平妃委屈了绾儿,而是平妃的位置配不上谢梧这个英国公嫡长女。
“可是太后那里……”樊氏担忧地道。
谢胤道:“此事待我问过阿梧,自会向陛下禀明。阿梧若是不愿,英国公府就是养她一辈子也不会嫁入信王府。”
对面邹氏笑道:“大哥只怕是多虑了,如今这京城里早就传遍了,阿梧若是不嫁给信王殿下,恐怕……”看着樊氏难看的脸色,邹氏心中分外得意。
“二婶。”谢奂皱了皱眉,淡淡道:“坊间以讹传讹,比起外人二婶也该对阿梧有些信心。”
邹氏似笑非笑地道:“阿奂,二婶知道你疼爱妹妹,可是阿梧这么多年不在家中,只怕是……”
“我相信阿梧。”谢奂冷声道。
樊氏抹了一把泪,轻声道:“我们自然也是相信阿梧的,只是这几天京城的谣言着实难听得很。只怕到时候就算阿梧不愿,也不得不妥协了。”
谢奂道:“阿梧不愿就不嫁,谣言的事我自会查清楚,还阿梧一个清白。”
老夫人有些不耐烦地道:“罢了,她的事情你们父子俩自己看着办,想来我们关心也是多余的。有这个空闲,不如将别的事情也料理了。别忘了,这几天京城的谣言可不止这一桩!”
众人默然。
可不是,还有谢家大小姐遇刺的事,矛头直指英国公府的某些人。
第十九章 公府处境
“小姐,英国公夫人命人送了东西过来。”六月捧着个盒子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东西的婢女,只是未得召唤没敢入内。
谢梧换了身衣服,头上的钗环也尽数拆了,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长发,看上去有几分慵懒散漫之态。
“什么东西?”
六月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两张银票,还有半盒金银裸子,约莫有二百多两银子。
这钱不多也不少,买一座春晖别院那样的宅子自然是零头都不够,却也是英国公府姑娘们三四年的月例了。
六月对门外的婢女道:“你们进来吧。”
几人进来将东西放到谢梧跟前桌上,领头的婢女恭敬地道:“启禀大小姐,这些是夫人命奴婢们送来的衣裳首饰和一些零碎银钱。夫人说大小姐刚回来,只来得及赶制了几件新衣裳,若是不够回头再补上。大小姐有什么缺的,也尽可跟夫人说,千万莫要觉得不好意思委屈了自己。”
谢梧随意扫了一眼那些东西,点头道:“我知道了,替我多谢你们夫人,我这儿倒真是有件事要劳烦告知夫人一声。”
“大小姐请吩咐。”
谢梧道:“我身边有几个原本惯用的人,她们替我处理一些事情晚了几天入京,这两天也该到了。回头我会带她们入府,劳烦告知夫人一声,这些都是我的人,不必从府中走账。”
领头的婢女显然是樊氏身边得用的人,谈吐也不同于普通小丫头。
听了这话只是愣了下,很快便笑道:“大小姐言重了,公府千金该有的份例大小姐自然也有,如何敢让大小姐出钱?奴婢回去就禀明夫人,大小姐放心便是。”
说完又道:“这几个丫头原本是为大小姐挑选的,大小姐的人还未到,不如先让她们侍候着?”
谢梧道:“不必,就这两天的事。这院子里有粗使丫头,我身边有六月足矣。”
那婢女也不勉强,恭敬地朝她行了礼就告退带着人出去了。
她一走,原本还端坐着的谢梧就有些懒懒地歪到了椅子里。
“收起来吧,樊氏办事倒是周到。”
这净月轩原本就是谢梧当年住的地方,显然是提前打扫布置过一番的。
这会儿又送衣服首饰送银票碎银,任是谁也不好说樊氏这个继母做得不周到。
“小姐,世子来了。”一个小丫头站在门口,有些胆怯地道。
她是净月轩原本负责洒扫的小丫头,对谢梧这个新主子并不了解,但这几天府中上下的传言,却让她有些畏惧谢梧。
谢梧回头笑道:“请世子进来。”
小丫头松了口气,连忙转身跑了。
六月见状忍不住皱眉道:“咱们还是要尽快将人添满才行。”
谢梧道:“过两天七月她们就到了。”
六月点点头,“好多日子不见,奴婢还有点想念她们了。”
谢梧笑道:“在蜀中时怎么不见你想她?”
谢奂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一时有些愣怔。
自从见到阿梧,她都是清冷端庄的模样,他竟然不知她会笑得如此开心。
轻咳了一声,谢奂才抬脚踏入房中。
“大哥。”谢梧起身道。
谢奂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轻声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谢梧笑了笑,并没有回这话。
谢奂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在谢梧跟前坐下,温声道:“可有什么东西缺了的?”
谢梧摇摇头道:“樊夫人安排的很周到。”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谢奂道:“阿梧还记得……夫人吧?”
谢梧自然记得,樊氏原本是老夫人的表侄女,十岁出头就养在老夫人身边。当年卞氏怀上谢梧的时候,老夫人将樊氏给了谢胤做妾室。
谢梧无意以现代的价值观评判古代人,但樊氏却注定只会是她的敌人。
谢奂道:“这些年你一直了无音讯,家中都以为你已经……五年前,父亲将樊氏扶为了正室。”
谢梧状似不解,道:“父亲为何不续娶?”
扶正妾室对官宦人家来说并不是个好主意,能做妾的必然不会是什么高门显贵。而续娶一房正室,纵然家世不如原配,总也还是一门正经的姻亲。
会这么做,若不是为了稳定嫡长子的身份地位,便是那妾室的子女有什么了不得的成就。
谢奂沉默了片刻,才道:“母亲去世后祖母确实提过让父亲续弦的事,但父亲都拒绝了。直到几年前,因为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太后有意为信王重新选择一位王妃。不知为何信王提出让绾儿代替你嫁入信王府,因此父亲才将她扶为正室的。”
谢绾比她小一岁,五年前已经十三了。听着很小,但在这个时代确实已经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阿梧可是怀疑当年的事与她有关?”谢奂问道。
谢梧不答,她不是怀疑,是已经确定了。
只是还不知道樊氏背后的人是谁罢了。
“大哥认为呢?”谢梧问道。
谢奂道:“前些年我背地里查过樊氏,并没有查出什么来。”不只是樊氏,父亲后院的几个妾室他都查过。
不等谢梧说什么,他继续道:“但阿梧既然这么认为,大哥相信你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先前在大堂,谢奂故意略过了樊氏,谢梧自然看得出来,他和樊氏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谢奂是英国公世子,十五岁就前往边关历练,去年年底谢绾成婚之前才回来,如今在羽林卫担任千户。
说起来是年少有为,但其实谢奂的仕途已经差不多走到底了。如果没有意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职位都不会有变动,或许将来皇帝会开恩再进一步,但也仅此而已。
这就是皇家对这些军功勋贵后代的限制,他们可以很轻易的获得旁人难以企及的起点,但却很难再接触到真正的兵权。
几代过后家族在军中的影响也会渐渐消散,直到成为只有空架子的没落勋贵。
当年谢胤和卞氏成婚,是英国公府想要往文官路子发展的一次尝试,如今的谢奚参加科举同样也是。
但卞家突然没落,打断了这条路。
谢梧和信王被先皇指婚是意外之喜,然而谢梧失踪,先皇驾崩当今登基,与信王府联姻的价值自然也大幅缩水。
但是有总比没有强,为了这个扶正樊氏确实也说得过去。
“父亲跟信王的关系,似乎很一般。”谢梧突然问道:“我以为父亲应该很喜欢信王这个女婿。”
谢奂平淡地道:“父亲喜欢的是曾经作为皇子的信王。”
谢梧挑眉,“那父亲现在喜欢谁?”
谢奂沉默了片刻,摇头道:“现在喜欢谁还重要吗?”
谢梧点点头,笑道:“大哥说得对。”
看来当初信王和谢绾的婚事,英国公其实并不那么愿意。
也是,信王再是太后的亲子,也只是今上的异母兄弟。
投资一个皇弟哪里有投资皇子更靠谱?
当今皇帝有几个儿子年岁和秦牧也差不了多少,除非秦牧造反,否则再如何金銮殿上那个位置也轮不到他来坐。
第二十章 暗花悬赏
花厅里不知何时陷入了安静,谢奂有些黯然地发现,他跟自己失踪多年的亲妹妹竟然找不到话聊了。
只得有些局促地问起她这些年在蜀地的生活。
谢梧如果想应付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觉得尴尬冷场的。但她也并没有什么讨好奉承这个兄长的意思,只是顺着他的话,捡了一些这些年在蜀中的事情说给他听。
谢奂听得十分认真,原本微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想必是母亲在天之灵保佑,阿梧总算遇到了个良善的好人家。”谢奂道:“听说申家也是近些年才崛起的,想必早些年也受了不少苦。”
谢梧道:“申家早年虽不是豪富却也算得上殷实,我并未受什么苦,大哥不必多想。”
谢奂心中略有些苦涩,他也知道自己不该要求太多。阿梧能侥幸被申家这样的人家收养,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只是阿梧原本应该是国公府高高在上的小姐,未来的信王妃啊。
如今虽然回来了,却亲情疏离名声败坏,让他如何能不意难平?
“好,阿梧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告诉大哥和父亲。还有这几天京城里的那些流言,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谢奂冷声道:“我英国公府嫡长女岂是能让他们随意污蔑的!”
谢梧点头道:“好,我相信大哥和父亲。”
“乖。”谢奂点头笑道,“还有阿奕,他被祖母惯坏了,若是惹你不高兴,尽管教训便是。若是不行,就告诉大哥,大哥替你教训!”
谢梧依旧点头,看着眼前俊美青年脸上露出的欢喜之色,她心中也有几分淡淡的怅然。
当年谢奂便是如此疼爱妹妹的,这么多年过去似乎依然没有变,但眼前的人却变了。
她从来都不是曾经那个国公府嫡长女谢梧啊。
谢奂又拉着谢梧说了许多话,无外乎叮嘱她吃穿用度若有什么不足或府里下人怠慢就告诉他,告诉她谢家有哪些亲朋故旧,京城有什么可玩可乐的。
直到外面的丫头在门口禀告,说锦衣卫高千户来了要见小姐,公爷请大小姐去大堂。
“锦衣卫?”谢奂皱眉,锦衣卫在京城的名声可不好。
谢梧起身道:“那位高千户我有过一面之缘,想必是为了前几日客栈刺客之事,我是该去见一见的。”
谢奂这才点点头道:“我陪你去。”
兄妹俩进了大堂,只有谢胤陪着高千户坐在堂中喝茶。
“父亲。”
谢胤看了看谢梧,点头道:“阿梧,这是锦衣卫的高千户,说是为了前几日的案子要见一见你。”
“高大人。”
高千户连忙起身,拱手笑道:“见过世子,谢小姐。还没恭喜公府阖家团圆,冒昧登门实在对不住。”
“高大人客气了。”谢奂道。
重新落座,谢梧才开口道:“有劳大人亲自登门,可是已经查到幕后凶手了?”
高千户轻咳了一声,道:“那几个杀手是在新郑门外的花子巷接的暗花,有人出五千两,想买谢小姐主仆三条命。”
“暗花是什么?”
“谢小姐是闺阁女子,想来是不懂这些。江湖上总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和事,出钱的人只需要将银钱和要求送到固定的地方,自然有人会将消息发布出去,有意者便会接下这悬赏。从头到尾,出钱的人和杀手之间并不见面,有些甚至不知道中间转了几圈了。”高千户解释道。
谢梧有些失望地道:“这么说,是找不到幕后之人了。”
这就让锦衣卫有些尴尬了。
谢胤轻咳了一声想要开口替高千户解围,不想高千户却并不似被冒犯的模样,反而道:“眼下确实没找到那悬赏之人,不过咱们锦衣卫也不是干吃皇粮不办差的。我们已经查实,那几个杀手并非独行侠,而是京城一个小帮会豢养的。他们所用的火油,也是这个帮会通过六合会的商船私自携带入京的。今早锦衣卫便剿灭了那帮会上下一干人等,查封了六合会的两艘商船。至于这幕后凶手……”
高千户轻咳了一声,道:“这些见不得东西的人,处理悬赏的手法十分隐秘,只怕还要一些时候。在下奉命前来,一则是告知谢小姐此案进展,二则是想问问谢小姐,可有什么遗漏的线索?若是有,或许能让咱们查起来更快一些。”
谢梧垂眸,黯然道:“我孤身入京不过数日,着实不知道得罪过什么人。我也曾听过一些传言,想来寻常人若要杀人也不过是动刀动枪,这些人大费周折不惜冒着烧掉半条街的风险,总归不会是寻常冒犯得罪了谁。只是我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惹过这样的人物。”
谢胤和谢奂齐齐看向高千户,高千户叹气道:“那几个杀手供称悬赏帖要求不能留下全尸,不能让人发现是被害,时间又催得紧,他们才想到放火的。”
谢奂的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这么说,想害阿梧的确实不是寻常结仇。”
既然是暗花悬赏,普通仇人谁管会不会被发现是被害,说不定乱刀砍死才觉得过瘾呢。
高千户看向谢胤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对谢梧道:“谢小姐尽管放心,此事咱们指挥使既然说了会一查到底,定然不会半途而废。谢小姐若是想起了什么,还请派人去告知一声。另外……咱们也会派人保护谢小姐的安危的。”
谢梧自然知道,这几天锦衣卫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她。只是她这几天都在各家商行查账,只当不知道罢了。
闻言谢胤立刻拒绝了,“阿梧既然已经回到谢家,必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国公府也自会派人保护她,锦衣卫事务繁忙,就不必劳烦了。”
高千户了然,锦衣卫名声臭,谢胤自然不希望女儿跟他们扯上关系。
倒也不在意,只是有些意味深长地笑道:“英国公府的护卫在下自然是相信的,如此在下就将那几个兄弟带回去了。谢小姐,还请保重啊。”
明明是很寻常的话,却让人听出几分别样意味。
谢胤眸光微沉,谢奂眼底闪过一道精光,显然都听出了他意有所指。
谢梧点头谢过,道:“多谢大人关照,我会小心的。”
高千户从头到尾没有提到顺风楼,六合会只是被查封了两艘货船。她可不相信是因为锦衣卫没查到,看来六合会这些年在京城的根基确实深厚。
不过也无妨,还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第二十一章 怀疑樊氏
目送高千户出门,谢胤带着兄妹俩回了自己的书房坐下,才看向谢梧轻声道:“父亲还没问你,前几日那些杀手,可有伤到你?”
谢梧笑道:“自然没有,父亲不是看到了吗?我好好的。”
“那就好。”谢胤点头赞道:“阿梧不愧是我英国公府的嫡长女,当真胆识非凡。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不仅锦衣卫,咱们自己也会查!”
谢胤的声音有些冷漠,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如此胆大,想要我英国公府长女的命!”
谢梧轻声道:“阿梧多谢父亲。”
谢胤眼中更多了几分温情,笑道:“你是为父的女儿,谢什么?阿梧,你才刚回来原本不适合跟你说这些,但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为父便也不跟你兜圈子。你说说,信王府的婚约,你是怎么想的?”
谢梧垂眸道:“信王既然已经与二妹妹成婚,这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
“这么说,你对信王无意?”
谢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信王大婚又非小事,我在光州便知道他的身份,如何会对他有意?”
“我知道了。”谢胤欣慰地点头道:“宫里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嫁入信王府为平妃。”
见谢梧变色,谢胤继续道:“你既然对信王无意,为父自然不能让你和绾儿受此委屈。咱们英国公府如今虽然有些没落了,终归还有几分情面在。此事你不必担心,为父自会解决,断然不会让你去做什么平妃。”
“你妹妹一心痴恋信王,若她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莫要与她计较。”谢胤又叮嘱道,显然也知道是谢绾的态度导致谢奕误会,只怕误会的人还不只谢奕一人。
谢梧自然应了,只是道:“父亲,这一路上信王都对我不假辞色,我俩并未有过多少交集。二妹妹何以会误会我想要嫁给信王?甚至主动纠缠他?”
谢胤脸色微沉,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淡淡道:“想必是信王想多了。”
信王的想法,谢胤也能猜到五六分。
不过是发现谢梧身后还有个有钱的靠山,想要来个娥皇女英左拥右抱罢了。
谢胤也是男人,能理解信王的想法,却不代表他会高兴别人这么对他的女儿。
见他不想说,谢梧也不追问,而是道:“女儿还有一事要请父亲允准。”
“何事?”
谢梧道:“我在家时常要帮兄长料理一些产业,如今进了京自然也免不了要去各处铺子看看,只怕会时常出门,想先请示父亲。”
“哦?”谢胤有些意外道:“你还会打理产业?”
谢梧道:“蜀中女子多刚强,是以养蚕织布,种茶采茶,乃至摆摊经商都不在少数。我头脑清醒之后就跟随家里学习,这几年也时常跟着大哥一起出门,否则母亲如何放心让我只带了几个人去光州?”
“天衣坊便是我在管的。”
谢胤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目光越发深邃复杂起来。
好一会儿,才笑道:“既然你有这样的本事,为父也不是那顽固不化的老古板,你拿着这腰牌便可随时进出英国公府。只是必须要记得,每日申时必须回府。”
谢梧接过腰牌,展颜笑道:“多谢父亲。”
她乍然一笑,犹如桃李盛开明艳不可方物,谢胤父子都不由一怔。
谢胤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个相似的美丽容颜,心中只余下淡淡的惆怅。
“去吧。”
“是,父亲。”谢梧起身告退。
谢梧的脚步声在门外远去,书房只留下了谢胤父子俩。
谢胤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冷漠起来,谢奂更是早就沉下了脸。
谢胤看向儿子道:“阿梧遇刺的事,你怎么看?”
谢奂沉声道:“阿梧在蜀中十多年都安好无事,这一路回京也未曾发生什么意外,才入京几日就有杀手上门,这祸患自然是在京城。”
谢胤点了点头,“你说,是谁不想让阿梧回来?”
谢奂道:“或许与十一年前阿梧被追杀失踪有关。”谢胤沉默了良久,道:“这些年你亲自查过,我也查过,若真是人为,未免收拾得太干净了。”
谢奂道:“当时光州突发水灾流民遍地,等咱们赶到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让人收尾了。”
“父亲。”谢奂沉声道:“当初为何一定要阿梧扶灵回光州?原本此事应该我去的。”
谢胤轻叹了口气道:“你当时病得几乎……奕儿才三岁,阿梧说不能让你母亲下葬的时候,身侧一个亲生儿女都没有。一路上有各地官府关照一直平安无事,谁能想到竟然会在进入光州之后出事?”
谢奂神色黯然。
他当然记得当年的事,母亲突然去世,他为母亲守灵七日,却在最后一晚突然昏死过去。
那时节他只记得自己意识昏昏沉沉,似乎还听到阿梧在自己耳边说了许多话,但等他清醒过来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那一场病着实不轻,他清醒之后又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之后就收到了妹妹在光州失踪的消息。
之后足足过了两年,他的身体才彻底恢复。只是身体能恢复,妹妹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谢奂垂眸道:“谁会接连三番的想要害阿梧一个小姑娘?”
谢胤蹙眉道:“你还在怀疑樊氏?”早前谢奂在大堂的举动,谢胤自然也看在眼里。
“你也查过樊氏,樊家是什么背景你也清楚。你觉得,她有那个本事谋划这样的事情,还能干干净净地扫尾让人丝毫查不出破绽吗?”谢胤问道。
谢奂不答,这也是他的疑惑之处。
这些年樊氏一直算得上安分守己,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也从来都只敢催促谢奚用功苦读,半点不敢在世子之位上有什么僭越的言语和举动。
儿子尚且如此,难道她会单单为了谢绾去谋害阿梧?
更不必说,这其中有多少变数。当时谢绾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她怎么肯定将来信王一定会娶谢绾?
谢胤轻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也罢,你再去查查吧。不过眼下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更加要紧。”
见谢奂看过来,谢胤沉声道:“关于阿梧和信王的流言,必须查清楚!决不能让人败坏阿梧的名声!”
谢奂道:“父亲,这还需要查吗?”他们都知道,这谣言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谢胤断然道:“查!需得让那些人知道,我英国公府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是。”谢奂应道。
第二十二章 对质秦牧
夜幕落下的时候,有人来请谢梧去用膳。
大小姐刚回来第一天,侯爷和世子也刚从外地回来,无论如何也要吃一顿接风宴的。
谢梧带着六月刚踏入大门,就看到了正坐在里面陪着谢老夫人说笑的谢绾,还有坐在一边的秦牧。
见谢梧进来,原本和乐融融的花厅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谢梧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让气氛都变得尴尬了起来。
谢奕想说什么,但是看了看谢绾,又默默地闭上了嘴。
倒是谢绾主动起身相迎,笑道:“大姐姐,你来了?快来坐下,等父亲和大哥来了,就可以用饭了。”
老夫人见状轻哼了一声,道:“绾儿,你身为信王妃,当是她给你行礼,莫要失了身份。”
谢绾闻言一怔,有些歉意地望着谢梧。
“大姐姐……”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抬眼对老夫人道:“祖母说得对,信王妃,有礼了。”
谢绾连连摇头道:“自家姐妹,大姐姐不必多礼。”
谢梧笑道:“我若不多礼,只怕明儿大街上都在传说,我不知廉耻看上自己妹夫了,心里记恨妹妹才如此失礼的。”
“这……”谢绾有些尴尬起来,心中却是狂喜,忍不住扭头去看秦牧。
谢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称呼秦牧为妹夫,就是表明了她不愿意嫁入信王府。虽然还不知真假,但此时此刻谢绾是欢喜的。
秦牧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在谢绾看过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平静。
老夫人冷声道:“你有自知之明就好,这些天外面那些传言……我都羞得不敢出门!这段时间你就安分待在家里,等这个风头过了,便让你父亲给你找个外地的人家嫁了,免得留在京城被人说闲话!”
谢梧走到一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淡然道:“祖母不去怪散播谣言的人,却要怪我这个受害者,这是什么道理?您老尽管放心,等我将那散播谣言的人揪出来当街打死,自然没有人说笑话了。”
闻言老夫人大怒,道:“旁人都恨不得息事宁人,你还要火上加油?你就非得闹得沸沸扬扬,让整个京城都看我们国公府的笑话?”
谢梧眼神微敛,原本含笑的面容多了几分冷意。
坐在一边的谢奕忍不住往椅子里缩了缩,引得身边的谢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息事宁人?”谢梧道:“我只知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祖母这般修养,孙女过六十年再学也不迟。”
“你、你……”老夫人指着谢梧,气得心口发疼,半晌说不出话来。
谢梧却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头看向坐在一边的秦牧,道:“信王殿下,你觉得呢?”
秦牧微顿了一下,沉声道:“老夫人也是为了大小姐好,大小姐年轻气盛,不妨听听长辈之言。”
谢梧轻笑一声,道:“信王一听就是个孝顺的人,只是我这里也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请说。”
“我回京路上纠缠信王的传言,请问是信王还是容王传出来的?”谢梧问道。
花厅里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了谢梧身上。
大庆风气不算保守,但对于英国公府这样的京城权贵来说,一个闺中女子如此直白的询问外男这种问题,还是让人有些反应不及的。
秦牧神色微变,定定地看着谢梧沉默不语。
谢梧冷笑道:“从光州到京城,全程一共三十五天,其中水路二十五天,陆路十天。光州初见几次,都有容王陪同在侧,之后一直到京城,我一共与信王相见五次,三次有容王相陪,一次在船上,一次是到京城之后,与王爷单独交谈不足十句话。前几日我还未踏入京城,谣言却已经传遍了,不知信王殿下可有什么解释?”
秦牧皱眉道:“大小姐是怀疑本王?”
谢梧不答,反问道:“信王的意思是,是容王?”
“本王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容王秦灏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没事也要搅起三层浪,跟秦牧更是一直就不对付。若是将他牵扯进来,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
谢梧平静地道:“那就劳烦信王殿下,查一查你手下的人。您若是不方便,我就只能去找容王殿下了。”
旁边邹氏笑着打圆场,“阿梧,莫要和王爷置气,你刚到京城不知道,这容王殿下可不是那么好找的。”
谢梧嫣然一笑道:“多谢二婶关心,不过二婶不必担心,我已经有法子了。”
“什么法子?”邹氏忍不住问了一句。
谢梧道:“我明天就去应天府,告容王纵容仆役,污蔑我和信王的名誉。”
众人忍不住暗暗抽了口凉气,看向谢梧的目光莫名古怪。
“胡闹!”老夫人气得直拍桌子。
“阿梧说的不错。”花厅外传来谢胤的声音,谢胤带着谢奂一前一后从外面走了进来。
踏入花厅,谢胤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阿梧说的不错,我英国公府的女儿,决不能受这样莫名其妙的冤枉气!”
老夫人瞪着他道:“你在胡说什么?别忘了,咱们家还有好几个姑娘没出嫁呢!你们这样闹,以后让人怎么看咱们国公府?”
谢奂上前一步道:“祖母,正是因为我们家还有几个姑娘,这件事才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以后旁人提起英国公府的姑娘,心里会怎么想?”
“她不过刚回府……”老夫人想说,谢梧是在外面长大的,就算名声坏了也怪不了英国公府的教养。
“祖母!”谢奂沉声道:“阿梧是英国公府嫡女,是我和阿奕的同胞姐妹。”
老夫人脸色阴沉,她厌恶已故的卞氏和谢梧,但对谢奂和谢奕两个孙儿却是真心疼爱的。见谢奂为了谢梧再三反驳自己的话,心里自然百般的不悦。
谢胤走到老夫人下首坐了下来,道:“母亲不必操心此事,英国公府也是这谣言的发源地,儿子已经派人去查了。一旦查实了,这种胆敢造谣主子的奴才,全部打死不论!”
樊氏和谢绾心中都是一跳,总觉得他这话是说给她们听的。
第二十三章 再提婚约
大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一直坐在旁边装柱子的谢璁轻咳了一声,道:“母亲,阿梧才刚回来,不如先吃饭吧?别的事情回头再说?”
老夫人不冷不热地看了谢梧一眼,谢胤也不想跟自己的母亲闹得太僵,便顺坡下来起身道:“二弟说得对,今晚是专门为阿梧接风洗尘的,先用膳吧。”
国公府的晚宴自然是极尽奢侈精美,各色佳肴美味,甚至还专门准备了几样蜀中的名菜。
饶是谢胤心中对樊氏有些不满,也还是开口夸了她两句。
樊氏听到丈夫的夸奖很是欢喜,再三殷勤地给谢梧夹菜,招呼她用膳。无论看在谁的眼中,这都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继母模样。
用过晚膳出来,府中各处早已经点起了灯笼倒也不显昏暗,谢梧只带了六月慢悠悠地往净月轩走去。
原本小谢梧的记忆过了十多年,有些不重要的谢梧也记不大清楚了。只觉得这些年英国公府似乎变了许多,倒是净月轩保存得十分不错。除了帘幕床帐换了新的,几乎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谢大小姐。”听到身后秦牧的声音,谢梧毫不意外地转身。
秦牧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黯淡的光线下眼睛似乎显得格外明亮。他身后十来步远,却是谢绾和谢奕并肩而立。谢梧看不清谢绾此时的表情,也并不怎么在意。
“信王殿下,有何指教?”谢梧问道。
秦牧皱眉道:“本王想和大小姐单独谈谈。”
谢梧轻笑一声,道:“不敢。”
秦牧自然听得出这笑声里的讥诮与嘲讽,当下脸色阴沉了几分,他注视着谢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阿梧,从前我们并不是这样的。”
“信王殿下想跟我忆当年?”谢梧饶有兴致地问道。
说起来秦牧和谢梧还真有些当年可以忆一忆,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小时候自然也是相识的。
“当年如果没有发生那样的事,你早已经是我的妻子了。”秦牧柔声道:“底下的人胡乱说话,我会为你出气的。我知道,做平妃委屈你了,但是你放心,等你入了府绝不会亏待你的。”
谢梧垂眸,淡淡道:“信王殿下说笑了,我若入了信王府,岂不是坐实了我纠缠信王的谣言?英国公府丢不起这个人,申家同样也不行。”
秦牧的声音有些焦躁,“你我的婚约是先皇的旨意,也是母后的意思,你可知道抗旨的后果?”
谢梧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道:“大不了我跪死在宫门前,想来陛下英明睿断,也不至于为此逼死英国公府。听说王爷和绾儿新婚燕尔两情相悦,不如王爷也劝劝太后吧,王爷是太后的独子,太后娘娘定不会为难王爷的。”
“……”秦牧一时间不知道谢梧是不是在故意挤兑他的。
她这是在提醒他,太后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皇帝也未必愿意真让他娶她么?
半晌秦牧才道:“有父皇的那句话在,除了皇家……你嫁不了别人。”谢梧并不在意,淡然道:“嫁谁也比跟自己庶妹抢丈夫好听,不是么?”
秦牧闭了闭眼,似乎在平息心中的怒气。
“若是本王处置了散播谣言之人,还你清白呢?阿梧可愿意嫁入信王府?本王保证不会让任何人议论你的名声。”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绾,悠悠道:“那就等王爷办成了再说吧。”
散播谣言的人,不就是你么?
“好!”秦牧沉声道:“本王保证,三天之内将罪魁祸首送到你跟前,任你处置!”
谢梧但笑不语。
三天?明天天黑之前,你手下那些狗东西,都得死!
谢梧不再理会秦牧,转身往净月轩走去。
她身后,秦牧定定地盯着她纤细的身影,眼中情绪翻滚。
原本以为谢梧流落在外多年,定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没曾想她竟然会被蜀中首富收养。更让他没想到的,回京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的谢梧,竟不是个省油的灯。
英国公对她似乎也颇为在意。
秦牧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痴痴地望着自己的妻子,脑海中一时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小姐,信王还在看咱们。”六月跟在谢梧身后,小声道。
谢梧笑了笑道:“不用管他,这般放下身段,看来这些年秦牧在京城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六月不解道:“他是王爷,他亲娘还是太后,为什么会不好过?”如果她有秦牧那般的身世,这辈子都能无忧无虑了。
谢梧道:“可能正是因为他亲娘是太后,所以他的日子才不好过吧。毕竟……要说起来,他才是先皇唯一还在世的嫡子呢。母亲是太后,儿子却不是皇帝,谁能甘心呢?”
六月摇摇头,“不懂。”
“你用不着懂。”谢梧笑道,“让秋溟通知春寒,把容王钦慕信王妃,故意散播谣言离间信王夫妻感情的消息传出去。”
“是,小姐。”六月并不太懂小姐做这些的意义,但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谢梧沿着蜿蜒的青石小路往前走去,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既然找不到幕后之人,那就先拿幕前的人开刀。
且让她看看,樊氏这对母女能撑多久。
谢梧回到英国公府的第一夜睡得极好,至于别人睡得好不好,就不在她关心的范围内了。
第二天一早,谢梧起身洗漱过后,便出门往慈寿堂给谢老夫人请安。
才刚进了老夫人的院子,就看到慈寿堂门外的地上跪了一溜儿男女仆妇。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惶恐的声音,“求公爷和世子开恩啊!老奴知道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谢梧秀眉微挑,看来谢胤办事的速度不慢啊。
堂堂英国公,确实不是这府中那些蠢货可比的。
“开恩?”谢胤的声音冷冷地传来,“败坏阿梧名声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此时要求本公开恩?是谁指使你的,如实招来。否则,你一家子都矿上做苦力吧。”
老妇哀嚎一声,连连求饶,却始终没有说出指使她的人是谁。
谢梧踏入堂中,目光从堂中众人身上扫过,含笑道:“这一大早的,祖母这里可真热闹,可是阿梧来迟了?”
第二十四章 刁奴求饶
大早上慈寿堂的人倒是不多,除了地上跪着一个看起来已经花甲之龄的老妇,在座的只有谢家几位长辈,晚辈里面只有谢奂一人。
见到谢梧进来,那妇人嚎了一声,就想扑过去抱她的腿。
谢奂脸色一沉,才刚站起身来,就见那妇人被跟在谢梧身后身形娇小的少女一脚踹了出去。
沉重的物体落地声让在座众人都愣了愣。
那妇人也被砸得闷哼了一声,满是皱纹的脸色都瞬间灰败了几分。
但她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朝谢梧磕头,“大小姐,老奴知道错了!求您饶了老奴这一回吧,老奴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梧打量着眼前有些眼熟的老妇,片刻间想起来这是谢老夫人身边的人,昨天一直站在谢老夫人身后。
谢奂说过,她是谢老夫人的陪嫁许氏,如今虽然还管着老夫人院里的事,其实已经算是半养老状态了。
老夫人信任她,她在府中几乎算得上是半个主子了。
只是,半个主子终究不是真的主子。平时没人说什么,一旦上头当真翻脸,她也只能在这里跪着。
谢梧后退了一步,看向谢奂道:“大哥,这是怎么了?”
谢奂轻哼一声,道:“关于你的谣言,就是从这个刁奴房里流传出去的。”
谢梧秀眉微挑,看向许氏好奇地问道:“我跟许嬷嬷有仇?”
许氏连连摇头。
“哦?那就是我母亲在世的时候跟你有仇?”
许氏连连磕头道:“老奴不敢,夫人在世的时候宽厚仁慈,老奴岂敢记恨夫人?是老奴一时嘴贱,求大小姐饶恕!”一边说,她一边掌自己的嘴。
谢梧低笑了一声,“那就是别人了,大哥,外面那个穿枣红衣裳的是什么人?先打三十大板看看吧。”
谢奂有些冷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道:“是许氏的孙儿,来人,大小姐的话没听见?”
“是,世子。”门口侍候的下人立刻上前应命。
“世子,不要啊!”许氏脸色大变,原本的七分哀求三分演戏,变成了十成十的恐慌。
“世子,大小姐,不关他的事!”许氏连连求饶,“老夫人,求您看在奴婢侍候了您几十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唯一的孙儿吧!”
老夫人的脸色也很难看,她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长子和站在谢梧身边的长孙,目光落到谢梧身上,道:“阿梧,她伺候了我一辈子,一直忠心耿耿。这次只怕也是老糊涂了,略罚一罚就是了。”
谢梧微微偏头打量着老夫人,半晌才道:“祖母真是个好主子,不过既然祖母这么说……把这一家子都卖到煌州去挖矿吧。”
“……”大堂里一片寂静,邹氏看向谢梧的眼神也充满了不可思议。
原本心中的诸多打算一时间都消散得一干二净,这个侄女当真不是个善茬啊。
煌州是西北边陲之地,与西凉和北狄接壤。早些年那里发现了一处巨大的铜铁矿,因此每年需要很多苦力去挖矿。
但煌州不仅苦寒,更是常年有西凉和北狄人劫掠,那矿山正是这些人劫掠的主要目标。再加上恶劣的环境和繁重的劳动,去了那里的人可说的上是九死一生。
因此官府常用罪犯充当苦役,也有一些被卖过去的奴隶,寻常百姓不是活不下了也不会去那里讨生活。
总之这个地方,在京城的人眼中,可说的上是闻之色变了。
但谢梧也确实依照老夫人所言网开一面了,毕竟许氏那孙儿娇生惯养的,三十板子下去可能直接就死了。
“老、老……老夫人……”许氏吓得说话都哆嗦起来了,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眼泪,哀求地望着老夫人。
老夫人脸色阴沉地看着谢梧。
谢梧平静地道:“祖母,这种管不好自己舌头的奴才还是莫要心软得好。毕竟,她今天敢传我的谣言,谁知道明天会不会传祖母您的谣言呢?我名声坏了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祖母您的名声若是坏了……”
谢梧笑了笑,并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口。
“阿梧。”谢胤轻咳了一声,沉声道:“说这奴才就说这奴才,不得对你祖母无礼。”
“你、你……”老夫人指着谢梧,气得直抚胸口。
她这些年性子越发顽固了,却不是傻了。这丫头分明是在威胁她!许氏自然不敢传她的谣言,但不代表别人也不敢。
“你……我是你祖母!”老夫人咬牙道。
谢梧微笑道:“是呀,祖母,阿梧是您孙女。”
你都不在乎你孙女的名声,我为什么要在意祖母的名声?
我名声坏了大不了一走了之,你名声若是坏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脸去见谢家的列祖列宗?
老夫人扭头去看谢胤,咬牙道:“你就看着她这么放肆?”
谢胤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母亲,阿梧只是说说罢了,您何必跟她一个晚辈计较?女儿家名声何等重要,她又是刚回来的,您还这般护着这刁奴,让她如何能受得了?”
谢奂将谢梧挡在自己身后,微微低头道:“祖母,阿梧刚回京城就遇到这样的事,难免想法偏激了些。但这刁奴若是就这么放过了,以后府中上下的下人谁还管得住自己的嘴?”
“你们、你们……”老夫人几欲吐血,看向谢梧的目光仿佛刀子一般。
倒不是她真的对许氏感情深厚至此,而是这关系到她的颜面和地位。
比起一个老奴,她更不能接受的是儿子和孙儿为了一个才刚回来的丫头如此忤逆她。
老夫人眼皮一翻,就往椅子里倒去。
“母亲!”
“老夫人!”
“来人,快请大夫,老夫人昏过去了!”大堂里顿时乱成一片,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将老夫人送回后堂去,又有人急着跑去找府医。
等到将老夫人安顿好,转身出了老夫人的房间,谢胤看着女儿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祖母年纪大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谁也担待不起,对你也没有好处。”
谢老夫人并不是普通老妇人,她是朝廷册封的超一品诰命,若是传出她被孙女气死了的事,整个英国公府都要遭殃。
谢梧微微勾唇,受教地道:“是女儿鲁莽了,多谢父亲提点。”
谢胤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听谢梧继续道:“既然祖母已经晕过去,正好处置了那一家子刁奴。等祖母醒来木已成舟,总不能跟我这个亲孙女计较吧?”
“……”
第二十五章 赌咒发誓
“阿梧……”谢胤望着女儿想要说些什么,除了面容他对这个女儿其实相当陌生。他记忆中女儿并不是这样的性格,但十一年过去,还有什么是不变的呢?
“父亲,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谢梧轻声道:“阿梧自然希望能与父兄团聚,但此事若不能解决,阿梧恐怕也无颜久留京城。后日杜相府中的花会,阿梧恐怕也无法前往。”
谢胤心中一动。
回到京城才一天,他却已经查到了不少事情,比如阿梧和杜相的孙女蜀王世子妃的交情。
“杜府请你了?”他原本打算让樊氏和谢绾带阿梧前去。
谢梧道:“几天前阿徽就将请柬送到我手中了,只是我担忧流言未平打扰了杜夫人的花会,还未曾正式答复她。”
“此事阿梧不必担心,这几个刁奴为父替你处置了。”谢胤沉声道:“你一个姑娘家,沾染这种事不好。”
谢梧低眉微笑,“那就多谢父亲了。”
谢胤当先一步踏出大堂,声音冷厉与平常的温文儒雅截然不同。
“来人,将这几个奴才杖责三十,若是还不肯招,就发卖去煌州挖矿!”
“是,公爷。”
谢奂和谢梧跟在后面出去,谢奂淡淡道:“堵上嘴。”
等到晚了一步的樊氏邹氏和谢璁出来,就看到几个下人连带着许氏都被按倒在慈寿堂外,嘴也被堵上正准备挨板子。
那板子可不是寻常打手心的细长戒尺,而是一人高,一头有成人巴掌宽的木杖,三五板子打下立刻就见血了。
“唔唔、唔……”
樊氏望着站在谢奂身边的谢梧,脸色苍白如纸,她不着痕迹地对身后的丫头使了个眼色。
“这位姐姐,你要去哪儿呀?”六月清脆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就看到樊氏身边的丫头正想要往里面走,显然是要去找老夫人搬救兵。
谢胤沉着脸扫了樊氏一眼,樊氏上前一步道:“公爷,许氏毕竟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年纪又大了,若是……”
谢胤冷冷地盯着她,半晌才道:“你说得对,把许氏剩下的板子,都加在她孙子身上。”
樊氏脸色更难看了。
那穿着枣红衣裳的年轻人不过十八九岁,一副细皮嫩肉的模样,哪里经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听到这话更是剧烈挣扎起来,口中呜呜嗷嗷,似乎想要说什么。
“让他说话。”谢奂道。
旁边的人将塞在他嘴里的东西取下,那年轻人立刻道:“公爷饶命!世子饶命!奴才招了!奴才招了!是、是夫人院里的元香指使奴才的!不关奴才的事啊!公爷饶命!”
“什么?”樊氏惊呼出声。
“元香是谁?”谢胤问道。
扑通一声,之前想要去搬救兵的丫头跪倒在了地上。
“公爷明鉴!奴婢没有!是他污蔑奴婢!”那叫元香的丫头连忙道:“奴婢从未见过大小姐,无缘无故的奴婢为何要传大小姐的谣言?”
年轻人见她如此,越发愤怒起来,高声道:“求公爷明鉴,奴才没有撒谎!就是她!她说大小姐回来会占了二小姐的宠爱,夫人和二小姐恨死大小姐了。只要奴才将大小姐纠缠信王殿下的消息传出去,最好让大小姐羞愧去死,就、就……就嫁给奴才!”
“你胡说!”元香尖叫道。
“闭嘴!”谢奂冷声道。
年轻人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颤抖着道:“奴才没撒谎,就是她……这是她给奴才的信物,说、说是夫人赏赐的。只要奴才将这事儿办成了,她就求夫人做主嫁给奴才。”
谢胤一挥手,示意身边的人去查。
又侧身看向樊氏,冷声道:“你怎么说?”
樊氏早已经红了眼,焦急地道:“公爷,那东西确实是我赏给这丫头的,但、但我从未让人传大小姐的谣言啊。”
樊氏几乎要哭出声来,“公爷,这么做我图什么?我恨不得大小姐跟信王一点关系也莫要沾上,怎么会主动去传她跟信王的谣言?”
谢胤道:“阿梧若是名声坏了,即便与信王履行婚约,恐怕身份也要降几等了。”
樊氏咬牙道:“我若当真有此心,谁不能传何必传信王?妾身愿意向天起誓,若真是我让人散播谣言,便让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这誓言当真足够恶毒了。
不仅赌上了自己,还赌上了自己的一对儿女。
谢胤眼中的怒气平缓了几分,看向跪在地上的元香道:“是不是,审过就知道了。带下去,让这丫头见识见识我英国公府的手段。”
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朝元香走了过去,元香看着朝自己逼过来的人连连后退。
又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无处可逃。她一咬牙,颤声叫道:“不关夫人的事,都是奴婢自作主张,奴婢这便以死谢罪!”说罢一头就朝身边的柱子撞了过去。
这一撞又快又准,绝没有半点作戏的成分。
谢奂脸色一沉,上前两步一脚踢向元香。
饶是如此,元香的额头也还是撞到了柱子上,咚的一声之后昏死在了柱子下。
一缕血痕从柱子上缓缓滑落到地上。
谢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樊氏僵硬的脸色,元香最后这一句看似将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实际上却是坐实了这事儿是樊氏指使的。
若是元香还能醒来再吐出不一样的供词还好,若是就这么死了,府上又查不到别的消息,那樊氏再不甘也只能认下这个罪名了。
“公爷……”樊氏颤声道。
谢胤冷声道:“你用的好奴才,带下去!”
“是,公爷。”
元香被人拖了下去,台阶下的院子里,因为这剧变打板子的人也不由得停下了手。
谢胤扫了一眼,脸上怒气更盛,“还呆着作甚?继续打!以后谁还敢在府中散播谣言,这就是下场!”说罢一挥袖,快步朝外面走去。
樊氏看了一眼谢梧和谢奂,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谢奂低头看着谢梧,轻声道:“阿梧,莫要看了,别吓着。”谢梧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多谢大哥关心。”
谢奂眼神一软,道:“祖母一时半刻想来不会醒了,大哥先送你回去。”
“好。”
“二叔,二婶,我和阿梧告退。”
谢璁看起来有些神思恍惚,连连点头道:“快送阿梧回去休息,你祖母这里……有我,和你二婶看着。”
“多谢二叔二婶。”谢奂拉着谢梧往外走去。
路过许氏身侧时,谢梧微微停下了脚步。
许氏只挨了七八杖,但她年事已高这几杖下去也只能趴在地上喘气了。看到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谢梧,许氏浑浊的眼中满是瑟缩畏惧。
谢梧淡淡道:“许嬷嬷,你家也只剩下这么一根独苗了,还是保重一些吧。”
不等许氏说话,谢梧已经从她跟前走了过去。
目送两人离去,再看看眼前满地哀嚎的人,谢璁夫妇俩对视了一眼半晌没有言语。
以后这英国公府,恐怕是要不得安宁了啊。
第二十六章 直指真相
谢奂牵着谢梧走在英国公府里,先前谢梧对许氏说的话他当然也听见了,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直到远离了老夫人的院子,谢奂才问道:“一回来就闹得这么大,阿梧不怕?”
谢梧不解地问道:“怕什么?”
“闹得太大对你的名声不好。”谢奂低声道。
心狠手辣、不孝祖母,这些对女子的名声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谢梧却轻笑出声,道:“大哥,对京城这些权贵来说,名声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谢奂道:“阿梧怎么看?”
谢梧道:“可以很重要,但也可以不重要。到底重不重要,就要看父亲怎么认为了。”
谢奂不语,谢梧道:“我觉得……就目前而言,父亲应该觉得我这个嫡长女还是挺重要的。”
谢奂微微蹙眉,侧首打量着谢梧,似乎有些不明白谢梧这话里的意思。
谢梧也没有解释,兄妹俩便这么沉默地并肩走向了净月轩。
樊氏居住的秋苑里,呜呜咽咽地哭泣声不绝于耳。
谢绾和谢奚沉默地坐在一边,看着自己的母亲不停地抹泪,听着她充满怨怼的絮叨。
“公爷好狠的心!我这些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就因为那些奴才一句话,就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以后我在这府上,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谢梧才刚回来,就连老夫人气晕过去了,公爷却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从她回来我处处小心关照,到底哪儿对不起她了?”
谢奚面色平静地望着母亲,一言不发。
谢绾也跟着抹泪,她眼睑下暗影浓重,即便上了妆也依然难掩疲惫,显然昨晚也没有休息好。
“娘,爹也是一时动怒,不是要给你没脸的。”谢绾打起精神来劝道。
樊氏冷笑一声道:“一时?你爹一时动怒便将我院子里的人全部拉去审问拷打,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是我这个做继母的败坏谢梧的名声?”
说到这里,樊氏眼神变了变,盯着谢绾道:“你跟我说,是不是你跟元香说了什么?她一向看不上许氏那没出息的孙子,怎么会……”
“娘!”谢绾声音瞬间都高了几分,脸色也难看起来,咬牙道:“我没有!我疯了么让人去散播这种消息?”
“那还能有谁?”樊氏狐疑地道。
不怪她气得半死,散播谢梧谣言这事她着实冤枉。她是闲得没事干了?非得要给自己的女婿弄几朵烂桃花?还是这种本就有婚约的桃花?
谢绾眼神变了变,微微垂眸道:“我怎么知道。”
樊氏轻哼一声,恨恨道:“若是让我知道是谁收买了元香那贱人……”到底还是关心女儿,樊氏发泄过后也暂时放下了此事,问道:“我听说昨晚信王单独跟谢梧说过话?谢梧的事,信王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绾眼神黯淡地低声道:“王爷说太后那里……”
樊氏一听太后两个字就头疼,不满地道:“太后?我看是信王自己看上了谢梧吧?”
“娘!”谢绾不满地叫道。
樊氏斜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个蠢丫头!谢梧那些话说的没错,你就不想想好端端的那些谣言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元香那贱人连英国公府都出不去,她是怎么想到那些谢梧纠缠信王的话的?”
谢绾脸色有些白,低声道:“王爷才不会这样……”
“二姐。”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奚突然开口,道:“姐夫想娶大姐姐,是因为申家?”
“阿奚,你别胡说!”谢绾怒瞪着弟弟,道:“王爷不是这样的人!”
谢奚不为所动,“申家是蜀中首富,豪富程度就是十个国公府也比不上。”英国公府虽然已经传了几代,身份尊贵家底也颇为丰厚,但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和申家这样掌握着大量财富的豪商比富的。
“更何况,大姐姐还是国公府嫡女,卞家虽然早已经没落,但卞家从前的人脉也未必续不起来。”这个主要其实在谢奂身上,但谢奂跟他们关系平淡,对信王这个妹夫虽然不至于恶语相向却也不甚热情。
谢奚继续道:“这样一个妻子,即便是信王,会心动也不奇怪。”
“阿奚!”谢绾声音尖锐地叫道。
谢奚似乎完全没发觉自己的话刺痛了别人,“元香,是信王指使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谢绾无力地倒在椅子里说不出话来。
“那天在客栈里,大姐姐就提醒过你了。”
谢绾喃喃道:“不是的……王爷不是这样的人,他是逼不得已的。”
见女儿几欲崩溃,樊氏瞪了儿子一眼,上前将谢绾搂入怀中,轻拍着安抚道:“绾儿,别怕,娘在呢。你放心,信王不会娶谢梧的,你爹首先就不会答应。”
谢绾缩进了母亲怀中,呜咽地哭了起来,“王爷不是这样的……他不喜欢大姐姐,他说过的……”
樊氏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个女儿被她养得太过单纯了。
看到儿子张嘴还想说什么,樊氏瞪了他一眼道:“阿奚,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再过几天就该春闱了,你先回去温书吧。”
谢奚皱眉不语,樊氏催促道:“还不快去。”
谢奚只得沉默地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娘,如果大姐姐真的要嫁给王爷,我该怎么办?”谢绾抬起头来,满眼泪水地道。
樊氏沉声道:“你放心,娘跟你保证,谢梧绝对嫁不了信王!”
谢绾听出了樊氏声音中的冷意,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低声道:“娘,那天、那天大姐姐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说、她说……”
她记起那天在客栈,谢梧跟她说让她带个话,十一年前的帐该算了。
她直觉地认为,谢梧这话是带给她娘的。
可是,十一年前……娘跟谢梧能有什么恩怨?
樊氏垂眸,淡淡道:“没什么,谁知道她这些年在外面都在想些什么?”
谢绾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启禀夫人,启禀王妃,出事了!”门外有人匆匆而来,才刚到门口就急促地道。
樊氏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丫头道:“容王殿下将信王殿下给打了,还拉着信王殿下来了咱们府上,说要找公爷评理,要跟大小姐当场分辨明白。”
“什么?!”谢绾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就起身往外奔去,却被樊氏一把拉了回来,“回来!洗个脸再出去!”
谢绾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哭了一场,脸上的妆早就花了。
她心乱如麻,也顾不得多想,快步往里间梳洗去了。
第二十七章 容王秦灏
容王秦灏今年十七岁,是个相貌俊俏的美少年。
他的生母是安国将军之女贤妃俞氏,早年也是极得皇帝宠爱。这几年虽然渐渐失宠,但秦灏本人很得皇帝看重,上面两位兄长秦淙秦沣都不大受重视,因此秦灏可说是当今最受宠的皇子了。
这样的人,受了气自然不能忍。哪怕对象是他的亲叔叔,是太后的亲子。
谢梧听了下人的传话赶到的时候,英国公府大堂里已经一片喧哗了。
秦牧看上去有几分狼狈,胸前的衣襟被人撕了一条口子,颧骨上还有一点擦伤,唇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显然是被人打了。
谢胤有些头痛地看着眼前的两位王爷,谢绾正查看秦牧的伤,眼中的心疼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秦灏一身绯红衣衫,姿态随意地倚坐在椅子里,看到谢梧立刻坐起身来,兴致勃勃地道:“谢姐姐,你可来了!你可要相信我啊,本皇子绝对不会做那么卑鄙无耻的事情!”
谢梧有些无奈地道:“见过容王殿下,殿下客气了,这声姐姐臣女承受不起。”
秦灏瘪嘴,道:“怎么会呢?以前在京城我也叫你姐姐啊。谢姐姐可是将我忘了?难怪这一路回京都对我这般冷淡。枉费我还偷偷传信给英国公和世子,果然被秦牧记恨了。”
当年在京城的时候,眼前这位容王殿下才不过六岁,她可不相信他真的记得她这么一个只见过一两次的“姐姐”。
谢梧含笑道:“多谢容王殿下一路照顾,事情我也听说了,都是因为我才让殿下遭受这场无妄之灾,我这厢给殿下赔礼。”
秦灏立刻高兴地凑到她身边,道:“赔礼就不用了,只要谢姐姐相信我就好了。”
谢梧道:“我自然是相信容王殿下的。”
两人这一来一回,另一边的秦牧脸色就更难看了。
谢梧说相信秦灏,那自然就是不相信他了。
虽然事情确实是他做的。
秦灏也不再跟谢梧寒暄,脸上无害的笑容瞬间敛去,他轻哼一声看向谢胤道:“国公,关于谢姐姐的谣言本王这几天也命人查过,今天也将这次跟着本王回京的几个奴才都带了过来。国公府也可以随时派人再查他们,若是还不行……请锦衣卫或应天府介入也无不可。本王绝对配合!”
谢胤轻咳了一声,目光从秦灏和秦牧身上扫过。
比起信王,容王的态度显然光明磊落得多。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老臣府上今早也揪出来一个散播谣言的贱婢,她方才已经招供了。”谢胤挥挥手,国公府的管事点点头走了出去。
片刻后,再回来时身边已经多了三个人。
两个年轻护卫拖着一个浑身血腥的女子走了进来,才刚进门一股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那女子被丢在地上,发丝杂乱,血痕几乎布满了浑身上下,就仿佛一个被鞭子抽坏了的破布娃娃。
女子艰难地想要抬起头来,但她伤得太重了,才抬起来不过寸许,就无力地跌了回去,眼看着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谢胤沉着脸,从进来的护卫手中接过一卷同样沾染了血迹的纸卷,打开看了一眼,看向地上的人眼神越发冰冷了。
“这贱婢的口供在此,两位王爷可要看看?”
秦牧沉着脸不语,秦灏却不容他拒绝,爽快地道:“自然要看!国公,不如先给本王看看,也让本王见识见识,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陷害本王!”
说着,秦灏便伸手去取谢胤手里的口供。
“不必了。”秦牧的声音突然响起,大厅里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秦牧神情冷肃,抬手朝谢胤和谢梧各自拱手一揖,沉声道:“阿灏来我府上之前,本王已经查过了此事。只是阿灏实在性急……”
状似无奈地看了秦灏一眼,秦牧道:“本王这便命人将那两个狗东西押过来,任凭国公和阿梧处置。”
秦灏闻言惊诧地望着秦牧,“八叔,是你府上的人?”
秦牧歉然道:“确实是本王管教不严。”
秦灏撇撇嘴,眼睛一转,轻哼道:“难怪,本王也说呢,这谣言怎么就从英国公府流传出来了。本王还以为是……”
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樊氏,秦灏意味深长地笑出声来。
樊氏脸色苍白,却知道万不能得罪六皇子,只得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秦牧道:“本王身边的人骄横狂妄,随意揣度轻视阿梧,以至于酿成此事,让大小姐和英国公府的名誉受损,还请国公和阿梧见谅。”
谢胤收起了口供,沉着脸道:“王爷府中的人,为何在我英国公府散播谣言?”
秦牧道:“那混账东西自作聪明,趁着前些日子本王陪绾儿回国公府,勾搭上了这个丫头。他以为消息由别处传出,自然也就查不到他身上了。”
“原来如此。”谢奂淡淡地接口,目光从红着眼睛的谢绾脸上划过。
谢绾眼睫微颤,哑声道:“大哥,大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和王爷御下不严,才害得大姐姐受人非议,求大姐姐原谅。”
谢梧打量着谢绾,即便她极力保持平静,但眼神眉宇间隐藏的痛苦和崩溃却是骗不了人的。
谢绾显然已经想明白了,秦牧到底要做什么,又是如何利用她的。
谢梧轻叹一声,道:“御下不严确实容易酿成大祸,妹妹正好趁着今天,学学该怎么御下。”她的目光从地上的元香身上滑过,谢绾忍不住朝樊氏身边缩了缩。
樊氏咬牙:谢梧流落在外十多年,竟然会变得如此棘手!倒是自己的绾儿……
信王府距离英国公府并不远,不过两杯茶的功夫,信王府的护卫已经将两个年轻人押了进来。
秦牧倒是没有耍花招,这两个年轻人确实是跟随秦牧去光州的人。
一个是秦牧奶娘的儿子,从秦牧出宫建府开始一直用的侍从,一个是秦牧的贴身护卫,都是秦牧得用的心腹。
这样两个人舍了也不至于动摇信王府,但谢梧并不在意。
“就是你们?我与两位何怨何愁?”谢梧上前一步,问道。
那两人显然早有准备,跪倒在地上就抽起了自己的耳光。
“小的眼高于顶,蔑视大小姐,恶意揣测大小姐!奴才罪该万死,求大小姐责罚!”
“属下该死!”
谢梧指了指地上的元香,问道:“你们是如何与元香勾结的?”
“这……”其中一人有些吞吞吐吐地道:“是、是小的……小的暗中和元香有些来往,小的前几日借机买通了她,让她暗中散播大小姐的谣言。”
“你们这层层转包,难得任务竟然还能完成的不错啊。”谢梧淡淡道,说罢回头对谢胤道:“爹,既然真相大白了,送京兆衙门吧。”
第二十八章 杖毙心腹
“不过是两个奴才,处置了便是,何必走一趟应天府?”秦牧蹙眉道。
秦灏道:“八叔,此言差矣。若是不到应天府衙门走一遭,谁知道谢姐姐的清白?”秦牧沉着脸道:“此事本王自会办妥,绝不会让阿梧的名声有瑕疵。”
秦灏耸耸肩,笑嘻嘻地看着他,“本王拭目以待。”
秦牧懒得理他,看向谢胤道:“英国公觉得如何?”
谢胤垂眸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这两个奴才?又要如何洗清阿梧的名声?”
秦牧沉声道:“这两个奴才当街杖责五十,信王府会将此事昭告京城,是这两个奴才对阿梧无礼在先,他们怕阿梧嫁入王府后报复,才蓄意污蔑阿梧的。”
秦灏挑眉道:“这也行?”
秦牧道:“本王自然也会亲自出面说明,另外……本王会入宫请母后下旨嘉奖阿梧,册封阿梧为县君。”
这个补偿倒是有诚意了许多。
县君并不是多高的品级,不过是正四品的封号。
虽然前朝也有称呼四五品诰命为县君,其实大不同。这是独立于丈夫子嗣之外,单独授予女子的封号。
有封号,有俸禄,刚开国的时候甚至还有食邑,除了宗室女子,只有极得看重或者有极大功绩的女子才会被授予。
谢梧还是未婚女子,又远离京城权贵圈子十多年,若是能有一个封号自然会让人另眼相看。除了皇室的公主郡主们王妃们,也没人敢对她不敬了。
秦牧望着谢梧,觉得她应该满意了。
却见谢梧也正望着他,偏头微笑道:“杖责五十啊……也罢,这两个奴才信王带走吧。大哥,劳烦看看这个元香还有没有气儿,有的话就送去应天府吧。”
谢奂点点头,上前踢了踢地上的人,地上的女子闷哼了一声,显然还活着。
“阿梧……”秦牧皱眉道。
谢梧道:“那两个奴才是王爷的人,自然随王爷处置。可这一个是英国公府的人,若是在府上被打死了,总归是对英国公府的名声不利,还是送官府吧。”
秦牧哪里会听不明白她的意思?咬牙道:“你要如何?”
谢梧眨了下眼睛,不解地道:“王爷在说什么?”
秦牧脸色一冷,转身看着跪在地上已经抽得两颊红肿的手下。
半晌才沉声道:“拉出去,杖毙!”
“王、王爷饶命啊!”那两人显然也没想到,来一趟英国公府竟然会丢了性命。立刻就想要开口大叫,却被身边的信王府侍卫瞬间堵住了嘴。
也不管两人的挣扎和呜呜哀求,几个侍卫一拥而上将人拖了出去。
很快,声音就消失在了影壁后面。
六月小声道:“小姐,我去瞧瞧。”
谢梧朝她笑了笑,低声道:“小心别吓着。”
“才不会呢。”六月猫着腰,一溜烟地溜了出去。
大堂里众人自然看到了她的动作,却谁也没有理会。
秦牧盯着谢梧脸色铁青,沉声道:“如此,阿梧可满意了?”
谢梧微笑道:“多谢王爷深明大义,元香便先留在府中,过几日若是夫人不想要了,便送还给王爷。”
一个还字,在众人心中百转千回。
秦牧只当不闻,道:“阿梧跟小时候一般的冰雪聪明,当真让本王惊喜。”这次是他出手太过仓促草率,他认栽。
谢梧道:“不及王爷应变机敏。”
“咳咳。”听出两人对话中的火药味儿,谢胤轻咳了两声示意谢梧适可而止。
谢梧自然要给亲爹这个面子,转身对秦灏道:“将王爷牵扯进来,实在是对不住,还请王爷见谅。”
秦灏笑道:“谢姐姐言重了,谁不知道我不过是个闲散纨绔?今天也算看了一场好戏,值了。”
还揍了秦牧一顿。秦灏心中暗道。
“两位王爷,时间不早了,不如留下来用个午膳?”
这才巳时初,哪里不早了?又用得哪门子午膳?这分明是想赶人。
“不必了,本王还有事,改日再带绾儿回来探望国公和夫人。”秦牧已经不想待下去了,他不担心谢胤将真相散播出去,毕竟不仅谢梧是他女儿谢绾同样也是,但有些事情即便不说别人总会猜测的。
秦灏挑眉,好心情地道:“本王的手有点痛,要回去看太医,就不打扰了。”
手痛?打秦牧打的吧?
秦牧带着谢绾匆匆而去,秦灏也跟在后面慢慢悠悠的走了。
樊氏沉默地坐在椅子里,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梧转身看向谢胤道:“父亲,等信王殿下兑现了承诺,这个元香就还给夫人吧。”
谢胤挑眉道:“哦?你这是心软了,想放过她?”
谢梧道:“父亲说得对,我才刚回来就喊打喊杀的毕竟不好,更何况这是夫人的人,自然是交给夫人处置得好。”
谢胤意味深长地眼前的少女,道:“阿梧和你母亲一般聪慧无双。”
“父亲谬赞了。”
“别把你祖母气坏了。”谢胤提点道:“在京城,一个好名声对女子很重要。”
“是。”
谢梧从大堂里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的花圃边上,六月和谢奕一站一坐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
谢奕猛地抬起头来,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抖了抖,将自己往身后靠去。
他身后花圃里的花带刺,再往后退就要退进花丛里了,谢梧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拉了回来,不想谢奕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怎么了?”谢梧问六月。
六月嘻嘻笑道:“三少爷跟我一起去看打板子,被吓傻了吧?”
六月有些瞧不起这个小少爷,不过是看个杖毙竟然就吓成这副模样,还是她把他拎回来的呢。
这居然是她们小姐的亲弟弟?
“你、你……”谢奕望着谢梧,仿佛牙齿都在打颤,好半晌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哪样?”
谢奕道:“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刚才都看到了,你……二姐夫、信王明明不想杀那两个人,是你……”
谢梧眼神微冷,淡淡道:“我怎么了?我逼他了?”
难道没有吗?
谢奕不敢说是,涨红了脸,道:“你……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啪!”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这次谢奕连叫骂都忘了。
谢梧冷冷地看着他道:“这一巴掌是教你什么是是非对错和远近亲疏,你可怜他们方才怎么不拦着?”
“我、我……”
“废物!”谢梧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谢梧又打他!谢奕瞪着谢梧远去的背影,气得直跳脚,连方才的害怕都忘了。
一起身就看到谢奂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跟前,他眼睛一红撇撇嘴道:“大哥,你看看她!她又打我!”
谢奂淡淡道:“打得好,去把孝经抄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抄什么孝经?谢梧是我爹吗?!
第二十九章 杜府花会
高千户一脸兴奋地踏入沈缺的书房,迫不及待地对正低头翻阅卷宗的沈缺笑道:“指挥使,你知道今儿英国公府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缺抬头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高千户不以为意,嘿嘿笑道:“信王在国公府门口,将他的两个亲信给杖毙了,说是这两人怀恨谢大小姐,故意散播谢大小姐的谣言。”
“英国公府的人竟然就这么信了?”高千户有些失望。
信王看不起锦衣卫,锦衣卫的人自然也不喜欢他。对于他丢脸的事,高千户自然幸灾乐祸,只是遗憾这脸丢得还不够大。
“谁看不出来?分明是信王对人家不怀好意,只不过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将两个下人推出来顶缸。”
沈缺因为他的聒噪皱了皱眉,淡然道:“你都能看出来,你觉得别人会看不出来?”
高千户道:“英国公这是袒护自己的女婿?”
沈缺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表情,“不然怎么做?跟信王府撕破脸?”
高千户自然知道这不可能,有些惋惜地道:“可惜了谢大小姐,只能吃下这委屈了。”
“你有时间同情她,不如先去将想要杀她的人揪出来。”沈缺道:“莫要下次见面,还让人家怀疑锦衣卫被人收买了。”
提起这个高千户不由皱眉道:“六合会不肯配合,想要揪出那个幕后凶手只怕不太容易。娘的!真想砍了那群狗东西,咱们锦衣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锦衣卫说起来在京城里让人闻风丧胆,但他们无法触碰的地方也不少。六合会背后是御马监掌印韩昭,如今黄公公不在京城,他们还真没法越过韩昭对六合会做什么大动作。
坏名声都让他们背了,那些暗地里鸡鸣狗盗的东西倒是自在!
沈缺问道:“抓捕新花子巷里隐藏的无影人,有什么进展?”
无影的人,即是鬼。
花子巷的无影人,就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以真实身份现身的人。有通缉犯,被人追杀的江湖中人,隐姓埋名的高人,杀手,盗贼,等等。
“抓了十七名杀手榜上的人,还有七个帮派的高手。其中有十一个都是记录在案的通缉犯,这几天花子巷那边倒是安静了许多。不过……”
沈缺抬头看向他,高千户皱眉道:“也是这几天,那里突然出现了几个人,不过两三天时间就收服了两个小帮会,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叫韩春。”
“动手了?”沈缺问道。
高千户摇头道:“没有,本就不过二三十人的乌合之众,不知给了什么好处,直接就投了。”
“让人盯着,不必干涉。”沈缺道。
新郑门和花子巷一带聚集了京城的三教九流,只要不搞出什么大事,朝廷一向是不管的。毕竟比起让他们聚集在那里自成一体,散落入京城各处反倒更麻烦。
这些人也知道朝廷的底线,一般不会祸害外面的普通百姓。
高千户点头称是,见他没什么要说,沈缺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书房里很快安静了下来,沈缺低头继续看起了卷宗。
看来一时半刻无法兑现对那位谢大小姐的承诺了,下次见面莫不是真要被当成被人收买的?
念头一瞬间从脑海里闪过,很快又被沈缺抛到了脑后。
不过数日之间,关于英国公府嫡长女的传闻就来了个惊天大逆转。
信王亲自下令杖毙了两个散播谢大小姐谣言的亲信,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不仅信王亲口承认先前的流言都是谣传,就连容王殿下也公开为谢大小姐说话。
不管人们心中怎么想,至少明面上没有人再敢对此多说半个字了。
不仅是因为两位王爷和国公府的态度,人们也隐约意识到,那位还不曾在京城露过面的谢大小姐,似乎是个硬茬子。
英国公府原本还在观望的公子小姐们,面对谢梧也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年纪最小的二房庶女谢缃,更是看到谢梧就远远地跑开,仿佛她是什么厉鬼邪神一般。
老夫人如今还躺在床上,也不知谢胤跟她说了什么,她对谢梧的态度从厌恶直接变成了眼不见为净。
谢梧也不在意,只乐得自在。
杜府花会的前一天,杜明徽再次派人将帖子送到了英国公府。谢梧自然欣然接受,也在心中为她的体贴感到暖心。
杜夫人举办的花会,还是颇有门槛的。英国公府的女眷也只有身为国公夫人的樊氏和谢梧收到了请柬。樊氏刚刚丢了大脸,如今京城的人们不议论谢梧,改议论她了。
当了几年国公夫人也多了几分傲气,樊氏哪里愿意去丢这个脸?便以为老夫人侍疾为由拒绝了。
三月初五一早,谢梧带着六月乘坐英国公府的马车到了杜家。
谢胤原本想让谢绾回来带她一起去,又觉得刚发生那样的事,姐妹俩相见只怕尴尬。又因为谢梧的坚定拒绝,只得作罢,颇不放心地看着谢梧出门了。
才刚下马车,早得到消息的杜明徽就已经迎了出来。
“阿梧,你来了。”杜明徽今天妆容精致,巧笑倩兮,半点也看不出来她婚姻的不如意。
杜府门口已经门庭若市,一辆辆马车软轿停在门口的路边,从车轿里下来的女眷们衣着鲜艳华美,衣香鬓影络绎不绝。
杜家的几位少夫人带着管事早早在门口等着迎接,一派贵客盈门的景象。
谢梧笑道:“左相府今日宴客,若是给杜夫人添了麻烦,还要请夫人恕罪了。”杜明徽拉着她就往里走去,低声笑道:“你放心,她们现在不敢议论你。这两天你们英国公府的热闹,我可是看得尽兴了。”
“能取悦世子妃,是我的荣幸。”谢梧低笑道。
杜明徽拉着谢梧直接往杜府里面而去,引得门口刚下车的宾客们疑惑不解。
“蜀王世子妃拉着的那位姑娘是谁家的?”
权贵圈子里的人即便不认识也脸熟,谢梧显然不是她们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或有一两个人觉得谢梧面熟,一时半刻却也想不起来。
待客的少妇也只是笑道:“是二妹妹的贵客,从蜀中来的。”
外人并不知道谢梧是被谁收养,这些年又在何处,自然也想不到那陌生少女会是被她们议论了好几天的英国公府嫡女。
杜明徽拉着谢梧一路进了杜府,却并没有去举办花会的花苑,而是去了与花苑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园子。穿过层层曲折回廊,到了一座四面敞风的临湖水榭前。
无波水榭。
杜明徽轻声道:“这里是我祖父夏日读书的地方,如今天气回暖,祖父也会来坐坐。”
谢梧点点头,虽然面色从容自若,但心里还是略微绷紧了几分。
来到这个时代十一年,杜演应当是她见过的第一位真正位高权重可通天的人物。在蜀中她自然也见过蜀王,但在镇边亲王被连削几代的情况下,如今的蜀王是位高权不重。
杜明徽带着谢梧踏入水榭,已经三月初了水榭里却依然烧着无烟的银丝炭,全无一丝凉意。
“祖父,我们来了。”进到里间门口,杜明徽恭敬地道。
片刻后,里面传来略显苍老却沉稳有力的声音,“阿徽,请谢小姐进来吧。”
“是,祖父。”
第三十章 初见杜相
两人踏入室内,谢梧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书桌后面的杜演。
如今皇帝不在京城,没有大事杜演便也不去官署了。他穿了一身灰蓝色细棉长衫,花白的头发也只用头巾包起,满是皱纹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显得格外年轻。
这副模样看起来不像是当朝左相,倒像早已经归隐的山中雅士。
杜演身边却还站着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年轻人身形颀长,面容俊秀和杜明徽有几分相似,只是比起性格明快的杜明徽,他倒像才是个羞涩的小姑娘。
只看了谢梧一眼,少年便已经垂下了眼眸,耳垂泛起了一点微红。
“晚辈谢梧,见过杜相。”谢梧上前行礼。
杜演微微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美貌自不必说,真正难得的却是她周身的气度。京城里绝色女子不少,气质高贵的也不在少数。眼前的少女礼数标准,却没有那种刻意苦学的紧绷感,而是带着一种随性写意的自在。
她这般标准的行礼,只是为了表示尊重,但若有一丝半毫的差错,她也并不会因此感到羞愧无措。
“谢小姐不必多礼,阿徽在蜀地多蒙谢小姐照顾,老朽该多谢才是。”杜演抬手捋须,笑道:“谢小姐请坐。”
谢梧谢过,走到一边坐下。
“你们也坐下吧。”杜演又对杜明徽和那少年道。
两人齐声谢过祖父,杜明徽在谢梧身边坐下,那少年则走到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一个侍从端着茶水进来,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阿梧,这是我小弟,明玦。”杜明徽笑道。
谢梧含笑点头道:“杜七公子好。”
“谢小姐好。”少年轻声道。
谢梧挑眉,杜家这样的人家竟然会有这样害羞的人?是真的还是扮猪吃老虎?
杜演望着谢梧笑道:英国公有女如此,当真是好福气。谢小姐离开京城多年,可还习惯?”
谢梧道:“杜相过誉了,阿梧一切安好,谢杜相关心。”
杜演点点头,却不谈正事,反倒与谢梧闲聊起来。
杜演身为左相,年轻时也曾到各地任职,经验见闻远非常人可比。
谢梧这些年也没有闲着,整个大庆乃至西凉北狄都有涉足,也不是锁在闺阁的寻常闺秀。
一老一少说起过往见闻,倒是十分投缘,就连杜明徽和那少年也听得入神。
“阿梧,我都不知道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杜明徽忍不住叹道。
谢梧笑道:“我当初本就是从光州随父母去了蜀中了,那些年家中生意还没起来,不仅是我便是母亲和长姐也要跟着父亲去各地的。这几年,大哥独自支撑申家不易,我自然也要帮着一些。”
“真厉害。”杜明徽笑道:“祖父,阿梧可比我厉害多了。”
杜演笑道:“难得你有自知之明,谢小姐何止比你厉害,就是你这些兄弟也不及她多矣。”
“杜相言重了,我岂敢与杜家诸位公子相比?我与明徽是好友,又是晚辈,杜相若不嫌弃,唤我一声阿梧便是。”
杜演点头笑道:“好,阿梧是个爽快人,老朽也不兜圈子。老朽托明徽询问之事,不知阿梧觉得如何?”
谢梧笑道:“宜州风土极适合种桑养蚕,申家在织造方面却有几分底蕴,若能得到杜相照顾,自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杜相看得起申家,是我们的荣幸。”
杜演挑眉望着她,等着她的后话。
只听谢梧道:“这几日晚辈也了解过一些宜州的情况,恕晚辈直言,杜家族中虽然良田颇多,但蚕丝产量想要支撑起足够庞大的织坊,恐怕还有些难度。若只是小打小闹,宜州路远,却也没什么意思。”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杜明徽和杜明玦齐齐看向谢梧。
杜演脸上却并无不悦之色,反而笑了起来,“听阿梧的意思,若是能有大量蚕丝供应,你便有信心能赚大钱?”
谢梧也不自谦,含笑道:“若有左相支持,以申家的织造技艺和售卖渠道,何愁不能成事?”
杜演抚掌大笑:“好,不愧是短短几年间就能让申家成为蜀中豪商的女子!”
见祖父没有生气,杜明徽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忍不住扭头去看谢梧,她这好友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一点。
谢梧秀眉微挑,望着杜演依然神色如故,丝毫没有因为杜演说破了自己的底细而惊慌。
杜演身为当朝左相,杜氏的当家人,最疼爱的孙女又被皇帝嫁到了蜀王府,若是连这点事情都没弄清楚,又怎么会主动找上她来要合作?
“杜相过奖了,这是全家上下的功劳。”谢梧谦逊道。
杜演也不在意,神色稍微肃然了几分,道:“谢小姐若是在宜州开设织坊,每年能织多少匹锦缎?”
谢梧道:“若是低于十万匹,这桩生意恐怕就谈不了了。”
杜演还未表态,坐在一边的杜明徽和杜明玦就先吸了一口气。如今市面上最普通的蜀锦也要二十两银子一匹,而申家织坊出来的价格普遍能翻倍。
一年十万匹,售价就能达到四百万两。
即便对杜家这样的大家族来说,也是个不可能拿出来的天文数字。
当然,这四百万两是十万匹蜀锦的总价,还未曾抛去中间给桑农蚕农织工漕运乃至进入店铺等等成本的。
但即便只能留下一成,也是个惊人的数字。
更何况,谢梧说的还是至少十万匹。
杜演垂眸思索道:“据老夫所知,蜀中每年入贡朝廷的蜀锦高达二十万匹,其中有四成都出自申家。若是宜州每年产量增加二十五万匹,是否会影响蜀锦的价格?”
蜀锦再如何降低成本,也不是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因此维持价格就很重要了。
不过片刻间,杜演已经在心里算计出了宜州短期能提升产量的极限。
谢梧微笑道:“杜相尽管放心,晚辈既然敢说,自然不会担心东西卖不出去了。真正的好东西,只会供不应求,只是有件事晚辈需得说明。”
“阿梧只管说便是。”
谢梧道:“如今世道不算安稳,宜州虽地处西南不易被波及,但若是贸然大肆改粮种桑,稍有不慎恐怕会有大乱。”
“银子虽好,可终究粮食才是根本。”如果天下太平,有银子自然不愁买不着粮食,但如今这天下局势却不好说。
杜演看向谢梧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复杂,良久才笑道:“阿梧放心,宜州是杜氏的祖宗埋骨之地,老朽再如何也不会想让乡亲撅了我杜家的祖坟。”
“杜相必定思虑周全,是晚辈多嘴了。”
杜演摇摇头,“阿梧能想到这些,能当着老朽的面说出来,便比这世间许多人都强了。”
“今天请阿梧过来一叙,也是想亲自问问阿梧和申家的想法。阿梧既然如此说,老朽心里也有数了。”杜演笑看着眼前三个年轻人,道:“具体如何做,改日杜家有了计划再与阿梧细说。阿梧既然回了京城,若有空暇不妨多到杜家走走。”
谢梧嫣然笑道:“是,晚辈谢过杜相。”
杜演点点头,对杜明徽道:“今天家里来了不少人,好好招待阿梧,莫要让人怠慢了她。”
又对杜明玦道:“送谢小姐和你姐姐去见你母亲吧,再叫你父亲和大哥来见我。”
“是,祖父。”
三人也不多留,起身告退走了出去。
从无波水榭出来,杜明徽忍不住长长出了口气。对上谢梧看过来的眼神,杜明徽挽着她手臂道:“阿梧,你真的太厉害了。”
谢梧失笑,“你都说过多少遍了?”
“那不一样。”杜明徽正色道:“以前我就觉得你很厉害,但是今天我才知道你这么厉害。”
“就因为我跟杜相说的那几句话?”谢梧不解道。
杜明徽道:“因为你一点儿也不怕我祖父。”
“杜相宽厚仁爱。”谢梧道。
杜明徽抖了抖,给了她一个“你在开玩笑”的表情。
“你问问七弟,他怕不怕祖父?”杜明徽看向旁边的杜明玦。
杜明玦愣了愣,有些无奈地道:“二姐,祖父只是偶尔比较严厉,对晚辈还是慈爱的。”
杜明徽翻了个白眼道:“慈爱到大家看到祖父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杜演确实不是个严厉的人,但为官一生历经三朝,经历过不知道多少风风雨雨。身上若有若无总有一种让人敬畏的气势,即便他对晚辈宽厚慈爱居多,但家里的小辈们对这位祖父还是敬畏多过亲近的。
杜明玦不是个擅谈吐的人,将两人送到花苑门口便告退了。
谢梧看着这杜七公子的背影,眼底还有几分未散去的疑惑。杜明徽挽着她的手臂,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阿梧是不是觉得小七怪怪的?”
谢梧道:“七公子性格似乎有些……腼腆?”
杜明徽掩唇笑道:“他不爱说话,倒也算不得腼腆。不过……阿梧大约不记得了,你们见过的。”
“嗯?”谢梧难得有些茫然,她是真不记得这回事。她之前没来过京城,那就只会是在蜀中见过了。
“当年你嫁去蜀王府,七公子也去了?”
杜明徽笑道:“是啊,他那时候才十四岁,你大约不记得他了。”
谢梧有些无奈,她还真不记得有见过这位杜七公子。
杜明徽笑吟吟地打量着她问道:“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给我做弟媳?我们家小七绝不比京城那些名门公子们差。”
谢梧抬手推开她的脸,“别闹。”
“罢了,我知道你是看不上小七的。”杜明徽叹气,但很快又收起了遗憾,“快走,带你去见我母亲,旁人若问起,就说方才我们去拜见祖母了。”
谢梧点头道:“说来还未曾拜见老夫人,也是有些失礼。”
杜明徽道:“祖母前些日子受了凉,不让我们常去见她,说是怕将病气过给我们。等改日她老人家好了,我再带你去见见。”
“好。”
第三十一章 山阳公主
两人踏入花苑,三月初园中已是繁花盛放。传闻杜夫人钟爱茶花,杜府的花苑里几乎收集了大庆所有最珍贵的茶花品种。
明媚的春光下,京城的贵女们穿着鲜妍的春衫,珠环翠绕妆容精美,三三两两地在徜徉在园中。
赏花、品茗、吟风、听曲,好不自在喜乐。
“阿梧快走,母亲她们在那边。”杜明徽拉着谢梧穿行在园中,引得许多人侧目。
杜家大夫人白氏正坐在凉亭中与人说话,看到女儿过来立刻停了下来,含笑道:“阿徽来了,这位便是谢小姐?”
白氏身旁还坐着两个人,此时也双双看过来。
被杜明徽拉着的少女显然陌生,但能让蜀王世子妃如此亲近,显然也不会是寻常人。
谢?
“这是谢家大小姐?”坐在白氏身边,气质高贵的女子有些惊讶地道。
杜明徽笑道:“回长公主,这正是阿梧。阿梧,这是南靖长公主殿下。这位是我舅母茂国公夫人,这是我娘。”
谢梧上前微微欠身,道:“民女谢梧拜见殿下。”
南靖公主微微挑眉,笑道:“当年本宫与你母亲也有些交情,不必多礼了。”
“谢殿下。”谢梧起身,又对茂国公夫人和白氏道:“见过两位夫人。”
杜夫人起身拉住她,笑道:“阿徽自从回来,时常在我跟前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阿梧头一次来杜家,千万别客气,有什么尽管跟阿徽说。”
谢梧笑道:“多谢夫人,是我叨扰了。”
“哪里的话?我还要多谢你在蜀中时对阿徽的照顾呢。”杜夫人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又从手腕上退下一只白玉手镯套到谢梧手上,“阿梧不嫌弃,就唤我一声伯母。伯母没准备见面礼,这个你拿着玩儿。”
杜夫人这番表态,在场众人都知道这位谢小姐和蜀王世子妃的关系有多好,也知道杜家对谢梧的态度了。
谢梧含笑谢过,唤了声伯母。
杜夫人笑开了脸,拉着谢梧连声称赞。
她早从丈夫和公爹处得知了谢梧的身份来历,自然也知道她今天所来为何。
即便不算这些,只凭着谢梧和女儿的交情,杜夫人这些话也是不虚。
她们在凉亭里说话这功夫,周围的女眷们自然都知道了谢梧的身份,一时间无数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到了她身上。
南靖公主扬眉笑道:“难得见到故人之女,也是喜事一桩,本宫也凑个热闹。”说着就要取下发间的宝石金簪送给谢梧。
谢梧连忙道:“能得见殿下已经是三生之幸,怎敢再妄求殿下贴身之物。”
南靖公主却不理她的拒绝,将金簪插在了她发间。
“本宫先前的话也不是客套,你初回京城,若有什么事不妨到公主府来找本宫。前两日的事情本宫也听说了,好孩子,委屈你了。”
众人也知道南靖公主说的是什么事,一时看向谢绾的异样目光又多了不少。
谢梧只得谢过,原主年纪太小,着实记不清楚南靖公主和母亲有多少交情。
白氏和南靖公主都给了见面礼,茂国公夫人自然也不会落下。
谢梧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再次谢过三位长辈,心中思索着回头要准备什么回礼。
见过了礼,白氏便打发杜明徽陪着谢梧出去玩耍,也好认识一些京城的名门闺秀。
杜明徽拉着谢梧出了凉亭,就直奔花苑西北角一棵桃树下。
树下的石桌边两个女子正在对弈,旁边还有一个红衣少女,正托着腮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
看到她们过来,红衣少女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了上来,“明徽姐姐,你可算来了!咦?这位姐姐难道就是……”
杜明徽笑道:“这就是阿梧,你不是一直想见她么?”
又侧首对谢梧道:“阿梧,这是通政司左通政杨大人家的次女,姣姣。”
听到两人说话,正对弈的两个女子也抬头看了过来。
年长一些的女子二十出头,一袭浅紫衣衫,与杜明徽一般都是妇人打扮,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另一个蓝衣少女十七八模样,容貌秀丽婉约,显然是书香门第出身。
“谢小姐,初次见面,幸会。我是姜蕊,家父是京卫指挥使姜鸣,我夫家姓白。”紫衫女子先一步开口,爽朗笑道。
杜明徽凑在谢梧身边道:“阿蕊是我表嫂,这位是左都御史姚昶大人的千金,姚清韵。”
谢梧含笑道:“白少夫人,姚小姐,杨小姐好,我是谢梧。”
杨姣姣对谢梧笑道:“谢姐姐叫我姣姣就好啦,明徽姐姐说你好厉害的,前几天我听……”
“姣姣……”蓝衣少女有些无奈地扶额,看向谢梧道:“姣姣性子急躁,让谢小姐见笑了,恭喜谢小姐合家团聚。”
“姚小姐言重了,杨小姐很可爱。”
“谢姐姐,叫我姣姣就好啦。”
“好,姣姣。”
姚清韵见谢梧的目光落到身后的棋盘上,于是笑道:“看来谢小姐也是善弈之人,不如手谈一局如何?”
谢梧摇头道:“擅长谈不上,两位正在对弈,我怎能坏了两位的雅兴?”
闻言姜蕊拉着她就往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走,将她按在了石凳上,“听你这话就知道是个会下棋的,可怜我是个粗人,却要被她强拉着下棋。阿梧行行好,替我下完这一局吧?”
谢梧失笑,下棋她当真谈不上多擅长,不过也确实学过,下一局倒也没什么。
“白少夫人,人家谢大小姐才刚回京城,你这般拉着人家和姚小姐下棋,不是故意强人所难让人难堪么?”
一个有些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就看到身后不远处几个珠环翠绕的华服丽人正迤逦而来。
为首的少女穿着鹅黄宫装,容貌美丽,眉宇间却有几分凌厉之色,显然不是个好脾气的。
跟在她身边的却是谢绾。
以谢绾信王妃的身份,还要让她一步,谢梧在心中对来人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见过山阳公主。”众人齐声见礼。
那黄衣少女微抬下颚,脸上满是骄矜之色,正是当今太后和先皇的小女儿,山阳公主秦若。
她今年才十七岁,是先皇活下来的子嗣中年龄最小的,又是太后的亲生女儿,从小万般宠爱,性格难免有些骄纵。
谢梧对这个小了自己两岁的公主倒是印象颇深。
当年先皇刚刚赐婚的时候,这位公主跑到小谢梧跟前,狠狠推了她一把,因为她不想让人抢走自己的八哥。
小谢梧当时也万般委屈,她也只是个才七岁的孩子,哪里懂什么婚嫁情爱?莫名其妙被小公主针对,如何能不难过?
若不是从小家中便教导不得在宫中失礼,只怕当场就要喊出她不想要赐婚了。
“你就是谢梧?”秦若走到谢梧跟前,打量着她道。
谢梧淡笑道:“正是,见过山阳公主。”
秦若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轻哼一声轻蔑地道:“本公主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角色,竟敢对我八哥那般无礼!”
谢梧沉声道:“公主言重了,臣女何曾对信王殿下无礼了?”
“你敢不承认?”秦若怒道:“不是你逼我八哥打死他的侍从和护卫的?不愧是从外面回来的,果真是心狠手辣!”
谢梧轻笑一声,道:“公主这话我却不敢认,公主说是我逼迫信王殿下,不知这话是信王殿下说的,还是信王妃说的?”
谢绾神色微变,连忙道:“大姐姐,我什么都没说。我……”
见谢绾如此无用,秦若恼怒地瞪了她一眼,“非得要有人说吗?”
“这么说是公主胡乱臆测的?”谢梧定定地望着秦若道:“那臣女在这里跟公主解释一回,臣女从未逼迫过信王殿下,还请公主莫要随意污蔑臣女。”
秦若冷笑道:“你以为本公主会信?”
谢梧淡淡道:“不信又如何?不然公主报官吧。”
“……”秦若瞪着眼前的女子,一种莫名熟悉又陌生的厌恶感涌上了心头,仿佛她不是第一次如此厌恶一个人。
“谢梧,你敢对本宫不敬!信不信本宫让你……”秦若回过神来,厉声道。
“公主!”杜明徽沉声打断了秦若的话,又压低了声音道:“今天清河崔氏的夫人也来了,还请公主……三思。”
闻言秦若神色变了几变,恶狠狠地瞪了谢梧和杜明徽一下,一把推开身边的谢绾拂袖而去。
谢绾看了看谢梧和她身边的几个人,轻咬着唇角匆匆跟了上去。
看着一行人远去,杨姣姣忍不住道:“山阳公主好歹也是个公主,怎么这么怕未来婆母?”
姚清韵没好气地拍了她一巴掌,“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公主也是那么好议论的?
杨姣姣连忙捂嘴躲在谢梧身后,杜明徽道:“太后原本想将她指给崔家大公子,结果崔家说昭觉寺的渡法禅师说崔大公子和公主命格犯冲,若是结亲只怕两败俱伤。太后本想让陛下强行指婚,谁知道旨意还没下,崔大公子就一病不起。若是真将崔家未来的家主给冲死了,可就彻底将崔家得罪死了,这才换了崔家二公子。”
“听说崔家上下对这门婚事都不大满意。”寻常人家面对皇室公主下嫁,不说感恩戴德,至少也是要恭敬有加的。但崔家号称大庆第一世家,如今大庆皇室的祖先还在土里刨食的时候,他们就是第一世家了。
屹立数朝而不倒,又岂是这么简单的?
当真就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了。
杨姣姣不解道:“那又如何?山阳公主就非得嫁姓崔的不成?”第一世家是了不得,但也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啊,山阳公主看起来又不像是痴恋崔家公子。
桃花树下沉默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听杜明徽轻叹道:“或许,山阳公主就是非得嫁姓崔的呢。”
杨姣姣眨眨眼睛没听懂,旁边听懂了的却无心跟她解释。
姚清韵笑道:“不速之客走了,咱们还是继续这盘棋吧?”
谢梧也笑道:“那便请姚小姐赐教了。”
谢梧棋艺只能算还凑合,毕竟也是天问先生的学生,若是君子六艺拿不出手,要么被老师扣在山上不准出来,要么直接被逐出师门了。
姚清韵的棋艺也相当不错,原本还有些散漫,渐渐地两人倒是都认真起来了。
杨姣姣年纪小性子活泼,先前被迫看姚清韵和姜蕊下棋就已经百无聊赖了,这会儿哪里还坐得住?
听到另一边热闹,跟姚清韵说了一声,一溜烟就跑了。
姜蕊和杜明徽也不好棋艺,围观了一会儿见两人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就坐到一边聊天去了。
“没想到阿梧棋艺这般了得,改日咱们再来一局?”一局终了,姚清韵有些意犹未尽,就连称呼都改成了阿梧。
谢梧也顺水推舟,笑道:“清韵过奖了,若有雅兴回头咱们再聚便是。”
“好,那可说定了!”姚清韵立刻道,仿佛生怕谢梧反悔一般。
坐在一边的杜明徽回头笑道:“清韵这是总算逮住一个会下棋的人?想来我们这些人都要成为昨日黄花了。”
姚清韵嫣然笑道:“论棋艺,还真是……你们三个捏一块儿也比不过阿梧。”
她爱棋成痴,偏偏杜明徽书画双绝,姜蕊在闺中时喜欢练武,弹得一手好琴,都对棋艺没什么兴趣。杨姣姣更不用说了,年纪小没定性,什么都学得勉勉强强。
杜明徽同情地看着谢梧,“阿梧以后就等着三天两头被她拉着下棋吧。”
谢梧忍不住轻笑道:“清韵棋艺出类拔萃,偶尔切磋一番倒也不错。”
姚清韵睇了杜明徽一眼,欢喜地道:“还是阿梧最好了,咱们……”
“啊?!”一声惊恐的惊呼声打断了姚清韵的话,四人都不由怔了怔,谢梧指了指一侧道:“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杜明徽神色肃然,那个方向是杜府的后院,是杜家人日常居住的内宅。
“来人!”
很快便有两个杜府的中年仆妇过来,恭敬地道:“二小姐。”
杜明徽沉声道:“带人去看看出什么事了,莫要惊扰了客人。”
“是,二小姐。”
第三十二章 突发血案
她们在花苑的西北角,今天的客人大都在花苑中心,或景致更好的东南边,想来不至于惊扰到多少人。
只是方才那声音,实在让人有些不安。
杜明徽对姜蕊道:“表嫂,劳烦你先带清韵和阿梧去我母亲那边,我先去看看。”
姜蕊拉住她,有些担心地道:“再等等吧,等她们去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再说?”
谢梧微微蹙眉,道:“阿徽,让清韵和阿蕊先走,我留下陪你。”
杜明徽本想拒绝,但对上谢梧的眼神却又住了口,点头对姜蕊道:“表嫂,你和清韵先走,我和阿梧等等看。如果真有事,我会派人去通知我娘,到时候你帮我娘周旋一二。”
姜蕊只得点头应了,和姚清韵一道往花苑里走去。
“阿梧,怎么了?”
谢梧低声道:“有血腥味,让你府里的人小心些。”杜府花苑里繁花如锦,花香阵阵,如此她还能闻到血腥味,必然不会是单纯的出点小血。
杜明徽脸色有些发白,杜家举办花会,若是发生人命案……
杜明徽也是个行事果决之人,立即招来自己的侍女命她去找杜明玦,让他暗中带人进内宅,才和谢梧一起带着六月和两个贴身侍女朝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六月天生神力,阿梧也会一些功夫,倒是不怕遇到什么危险。
能让谢梧闻到血腥味,距离必然不会远。
只是花苑和内宅之间隔了一道花墙,连接花苑和内宅的门却与她们隔着一个小池塘和一段蜿蜒的青石路。
两人才刚踏入月形门,就看到之前杜明徽派去查探的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朝她们而来。
“出什么事了?”
那妇人脸色惨白,颤声道:“二、二小姐!不好了!死、死人了!”
“什么人?怎么死的?”杜明徽问道。
那妇人有些腿软,战战兢兢却不肯说话。
杜明徽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说吧,这里都是自己人。”
那妇人这才道:“是、是孝宁伯府、那个……哑巴三小姐!还、还有……”
“还有什么?!”杜明徽有些急躁地道。
那妇人道:“奴婢们看到……六公子、在那里,满身是血……”
杜明徽只觉得眼前一黑,若不是谢梧扶了她一把,只怕就一头栽倒下去了。谢梧扶着她的手臂,低声道:“阿徽,冷静。”
杜明徽握着谢梧的手定了定神,回头对身边的婢女道:“浓云,你去跟我娘说,知道该怎么说吗?”
浓云是杜明徽的陪嫁大丫头,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自然明白杜明徽的意思。
“奴婢明白,请世子妃放心。”
看着浓云转身而去,杜明徽才深吸了一口气,道:“阿梧,麻烦你陪我去看看。”
“说什么麻烦?走吧。”
到了现场众人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会听到那样惊恐的叫声,实在是现场太过触目惊心了。
就在她们先前坐的桃树花墙后面,隔着一小片竹林。竹林边的几块奇石旁,躺着一个浑身被鲜血染透的少女。
那少女浑身是血,几乎要看不出身上衣服原本的颜色。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痕,血液几乎将她上半身的衣裳浸透了。不仅如此,她双臂诡异的曲折着,一双眼睛无声地望着天空,仿佛是在问:这是为什么?
距离她七八步的地方,一个穿着浅色长衫的年轻人倚靠着石头坐在地上,低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他身上手上,都染了血迹。
“明珂!”杜明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忘记了眼前血腥的场景,快步冲到那年轻人跟前。
才刚走进,谢梧便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
三月天,杜府百花盛开。空气中淡淡的花香,血腥味,还有酒气,混合成一股令人心烦意乱隐隐欲作呕的味道。
“他没事,昏睡过去了。只是……”谢梧看向地上那已经死去的少女,又看向旁边明显被吓到的妇人和丫头。
那丫头还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方才的叫声显然就是她发出的。
“二、二小姐,现在……现在该怎么办?”妇人颤抖着问道。眼前的情形谁还不明白,他们家六公子不知道为何,竟然杀了孝宁伯府的三小姐!
这是天都要塌了的大事啊!
杜明徽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地上杜明珂的衣领摇了几下,却见杜明珂只是动了动,没有要醒的意思。
杜明徽抬起手,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
啪地一声,总算将人给打醒了。
“唔……二姐,你打我做什么?”杜明珂抬起头,双眼迷茫地道。
杜明徽低声怒道:“你给我清醒一点!你不是出门访友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大白天喝酒的!”
杜明珂一愣,道:“什么喝酒?我……”他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躺着的少女尸体,也看到了自己衣服上,手上的血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杜明珂大惊失色,“我怎么会在这里?!这、这是……”
杜明徽咬牙道:“我也想问你!”
“我……”杜明珂愣住,脸上一片茫然。
他今天确实出门访友了,只是很快就回来了。
今天家里举办宴会,宴请的都是女眷,他自然也不好往外面凑冲撞了女眷,就回了自己的书房温书。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怎么会一觉醒来就出现在这里?还、还……
谢梧按住了想要发火训斥弟弟的杜明徽,低声提醒道:“阿徽,让人立刻禀告杜相,通知孝宁伯府,报官。”
“可是,这……”杜明徽忍不住看了一眼地上的杜明珂。
她当然知道这事瞒不住,报官和通知孝宁伯府都是必然的。只是她想先问问六弟,自己的弟弟她自认为还是了解的,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谢梧道:“别怕,不是六公子。这事不能拖,拖得越久越说不清楚。”
杜明徽一向是信服谢梧的,听她这么说立刻点了点头,转身派人去通知杜相了。
最先到达现场的是杜家七公子杜明玦。
杜家这一代三房共有七子四女,女儿长女入宫为贵妃,次女嫁蜀王世子,三女嫁给了前科探花,如今随丈夫外放去了外地。二房还有个小女儿,今年十一岁,随父母在外地。
七子中前三位都已经入朝为官,长子杜明琰在皇帝跟前侍奉,次子三子都被外放了。四子如今在外游历,五子常年体弱卧病在场。因此今天还在府中的,就只有正在准备备考春闱的三房六子杜明珂和年仅十七岁的七子杜明玦了。
杜明玦看到眼前的情景也不由吸了口气凉气,原本还有几分腼腆的神色瞬间多了几分凌厉。
“二姐,谢小姐。”杜明玦上前朝两人行了礼,又看向那地上的少女,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去禀告祖父,立刻报官。”杜明玦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七公子,这……是不是先让六公子……”他身边的人迟疑道,显然已经认定了现场发生了什么。
杜明玦沉声道:“闭嘴,快去。”
“是。”见他如此,手下人不敢多说什么,连忙转身去了。
杜明珂此时终于反应过来,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
“二姐,七弟,不是我。”杜明珂脸色铁青,咬牙道。
他没有杀人,更不会好端端地跑到喝醉了跑到这里来,自然是被人给算计了。
但是,谁能在杜府算计杜府的公子?
杜明玦点点头,他自然是相信自己的六哥的,但他相信并没有什么用,得官府和孝宁伯府相信才行。
白夫人来得比杜相快,看到眼前的一幕却也忍不住脚下一软。
杜明徽和杜明玦连忙上前扶住母亲,白夫人紧紧抓着自己女儿的衣袖,望着杜明珂颤声道:“明珂,这是怎么回事?”
杜明珂连忙道:“大伯母,不是我干的!”
白夫人望着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得道:“那是、那是谁家的姑娘?”
杜明徽低声道:“回母亲,是孝宁伯府的三姑娘。”
“孝宁伯府三姑娘?”白夫人望着那血泊中的少女,眼神越发悲悯,叹气道:“可怜的姑娘,这怎么就、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办个花会,人家好好的姑娘来一趟,却死在了这里。
“都是我的错……”
杜明玦道:“是我们疏于府中护卫,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白夫人摇摇头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父兄都不在府中,可有禀告你祖父?”
杜明玦点头道:“已经禀告了,儿子也派人去报官了。”
白夫人欲言又止,杜明玦摇头道:“母亲,这事拖不得,我相信六哥。”
这个时候谢梧本该离去,只是杜明徽紧紧抓着她的手,一时倒是让她有些不好说什么。
白夫人自然也看到她了,只是此时白夫人再无先前在花苑中的从容,有些歉意地道:“阿梧头次来杜家,让你遇见这种事情……”
谢梧摇头道:“伯母言重了,先处理眼前事吧,阿梧先告退了。”
杜明徽握着她的手的力道不由紧了些,白夫人正要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杜演苍老的声音。
“谢小姐也算是最早到现场的,只怕回头官府还会寻谢小姐问话。还请耽误谢小姐一些时间,暂且留一留。”
第三十三章 血案现场
“祖父。”
“父亲。”
见到杜演众人连忙行礼,原本慌乱的人也仿佛找到了依靠,瞬间都平静了下来。
“杜相。”谢梧也微微欠身,道:“那阿梧便打扰了。”
杜演叹气道:“是我们杜家对不住谢小姐。”
谢家大小姐头一回在京城露面,就遇到这种事,着实不是个让人欢喜的开头。
他们原本是为了与申家的生意,也是为了给谢梧回京后融入京城权贵圈开个好头,给谢梧和申家卖个人情,谁曾想……
“突发意外,何来对不住之说,杜相不必客套。”谢梧道。
杜演也不多跟谢梧寒暄,径自走过去查看现场。他早年也曾管过刑名,自然知道不可破坏现场的重要性,因此并未靠近,只是在周围看看,然后便走到杜明珂身边询问事情的经过。
杜明珂并不能给出太多的线索,他连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都不知道。
“阿梧,你先前说不是六弟,可是看出什么了?”杜明徽从惊慌中回神,想起了之前谢梧的话,低声问道。
谢梧同样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姑娘应该不是死在这里的,是被人搬过来的。”
“当真?”杜明徽一惊,杜府虽然比不得皇宫王府官府衙门那般戒备森严,但毕竟住着一国丞相和数位朝廷官员,什么人能在杜府将尸体搬来搬去?
站在两人身侧的杜明玦也听到了对话,忍不住看了看谢梧。
谢梧也不隐藏,道:“七公子不妨去查查,人不是随手可以搬动的小物件,不可能不留下丝毫踪迹。除非……”
“除非什么?”杜明玦问道。
谢梧道:“除非是轻功一流的高手所为,但这种高手要害杜六公子,或许用不着这般手段。另外,官府的仵作应该也能看出来这里不是凶杀现场,这样的陷害实在不算高明。”
“此案归五城兵马司还是锦衣卫管?”谢梧问道。京城和别处不同,各方护卫力量错综复杂,无形之中就削弱了地方衙门的权力。
京兆府只负责审理民事案件或普通杀人案,真正的重案或疑案都是由五城兵马司或锦衣卫负责,抓捕凶手之后也是直接交由大理寺或三司会审。
而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也存在权责不清的问题,时不时还会互相使绊子或推诿。
杜明玦道:“自然是报到五城兵马司,只是……”丞相家的杀人案,也算是稀奇,掺和的可就未必只有五城兵马司了。
“多谢谢小姐提点。”杜明玦朝谢梧拱手谢过,朝另一边的杜演走去。
谢梧和杜明徽扶着白夫人离得远一些坐下,白夫人忍不住连连叹气,“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这好好一个姑娘,先前我还见过呢,一转眼就……”
杜明徽拍拍她的手臂,轻声道:“娘,这儿有女儿看着,您先回去吧,那边还要您照看呢。还有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孝宁伯府了,孝宁伯夫人那边……”
白夫人咬牙道:“我亲自去说。”
目送白夫人去了,谢梧才道:“阿徽,你跟我说说,这位孝宁伯三小姐。”杜家既然是她未来的合作伙伴,她自然希望他们不要出事。
杜明徽轻叹道:“这姑娘也是可怜,她是孝宁伯的嫡女,今年才十五岁。据说是六岁那年生了场病,不知怎么的就不能说话了。这些年我也就见过她几回,是个乖巧安静的姑娘。她和永临侯府庶长孙童坤是从小定下的婚约,原本定了今年秋天成婚的。”
谢梧蹙眉道:“她是孝宁伯嫡女,订的却是永临侯府庶长孙,是因为不能说话?”谢梧对永临侯府自然是十分了解的,这个庶长孙并不是世子所出,而是庶出三房所出,亲爹不过侯府一个白身纨绔,还不如谢璁这个二叔。
杜明徽摇头道:“订婚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呢,据说孝宁伯继室夫人是童家三房夫人的嫡姐。说是亲上加亲,可这……”
谢梧明白了,这就是一个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故事。
谢梧思索了片刻,低声在杜明徽耳边低语了几句。杜明徽有些诧异地望着她,谢梧摇头道:“我不确定,只是多想一点总没有坏处,暗地里查,别让人注意到。”
杜明徽点点头,伸手招来自己的贴身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浓云恭敬地一福,转身匆匆去了。
谢梧想了想,对身后的六月也吩咐了几句。
六月连连点头,也转身走了。
“六月……”杜明徽有些担心,她印象里这姑娘毫无心计单纯的厉害,吩咐她办事真的没问题吗?
谢梧道:“只是很简单的事,交代清楚了六月就没有搞砸的。”六月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只要理解了交代的事情,绝不会自作聪明。
孝宁伯夫人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几乎是同时赶到的。
看也没看一眼,那位一身秋香色衣裳,三十出头容貌艳丽孝宁伯夫人远远地就哀叫一声,大声哭泣起来。
“雅儿!我的雅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就这么……”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地上的尸体吓得变了脸色。连连后退数步,撞在了身后的白夫人身上。
“这、这是曾雅?!”
白夫人歉疚地道:“正是令千金,曾夫人,我……”
“她好好的,怎么会死在这里?!”不等白夫人说完,孝宁伯夫人就高声道:“你们杜家、你们杜家一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否则这事儿没完!”
她自然也看到了满身是血的杜明珂,“是六、六公子?!是你们家老六杀了雅儿?!”
“不……”
“好啊,来人!来人!快回去禀告老爷,咱们家三小姐,被杜家六公子杀了!”
“孝宁伯夫人!”白夫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事情还没查清楚,还请夫人慎言。”
孝宁伯夫人冷笑道:“慎言?你们杜家还想要替他掩饰罪行不成?你们家是了不得,但我孝宁伯府也不是吃素的。我们家三小姐死在你们家,还有你们家老六……就算是告到御前,也定要讨回一个公道!本夫人倒要看看,总不至于这偌大的京城,都是你杜家的一言堂了!”
“谁不知杜相素来公正,谁人在此肆意揣测啊?”一个低沉阴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谢梧一瞬间只觉得一股凉意划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好听的声音,声音里有一种从前在任何人的口中都未听到过的阴柔之意。
谢梧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几个人从竹林的另一边走了过来,为首之人穿着一身白底金绣的四爪飞鱼曳撒。
来人二十七八模样,玉面修眉,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只是这笑并不能让人感到一丝的温暖,只有无尽的嘲弄和凉薄。
看到来人,在场众人都不由变了脸色。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孝宁伯夫人嗓子里仿佛被塞了什么东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夏厂督,您怎么来了?”杜演倒是神色如常,平静地问道。
能让杜演称一声夏督主,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俗称提督东厂——夏璟臣。
第三十四章 东厂督主
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俗称提督东厂。
朝中官员一般称其为厂督,而宦官厂卫锦衣卫下属和普通人则称之为督公,督主,也有称为厂公。
他虽然尚未过而立之年,却已经是司礼监除了掌印太监黄泽,以及三位秉笔太监之外的第五人。若论实权,还要越过后两位秉笔太监,名列第三。
据说若非他年纪太轻,司礼监格局又早定了,说不定如今已经是首席秉笔了。毕竟他手里提督东厂的权力,实际上就是从首席秉笔易安禄手里分出来的。
或许也是皇帝有意为之,毕竟夏璟臣是黄泽提拔起来的,若是再让他进了司礼监,说不定该皇帝睡不着觉了。
这样的人物,即便是杜演也不想轻易得罪。
夏璟臣往前走了几步,谢梧闻到一股檀香味从身侧飘过。
“杜相客气了,本官刚回京,路过杜相门口却见五城兵马司的人匆匆而来,这才进来瞧瞧。若有唐突,还望杜相勿怪。”他声音轻柔,并不似人们刻板印象中故作女声的尖锐。却仿佛带着丝丝入骨的恶意,即便在杜演面前似乎也不见丝毫收敛。
人们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除了两个穿着白底银绣曳撒的厂卫,还有几个五城兵马司的人。
被人抢风头至此,那领头的人也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谢梧秀眉微挑,这领头的还是个熟人,正是前些天在客栈见过的那位五城兵马司姚大人。
姚大人此时神色肃然,上前恭敬地朝杜演行礼道:“杜相,下官姚典,这便要失礼了。”
杜演不以为忤,点头道:“大人言重了,有劳姚大人走这一趟。请五城兵马司尽管查验,我杜家绝无推搪袒护之意。”
闻言姚典暗暗松了口气,杜演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他惹不起,杜家愿意配合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姚典再次向杜演拱手行礼,方才转身一挥手,示意身后的差役各行其事。
仵作勘验遗体,勘察四周环境,还有人开始盘问在场众人事情的经过。
谢梧和杜明徽是一道来的,也就跟杜明徽一起接受询问了。
姚大人看到谢梧愣了愣,若不是场合不对他说不定都要笑出声来了。
这位谢小姐回京还不到十天,就遇到了两起官司。一起是自己的,一起是别人,当真是有点运道在身上的。
命人将杜明珂押下去,姚典走到谢梧和杜明徽跟前,道:“谢小姐,又见面了。”
谢梧微微点头道:“姚大人,前几日劳烦了。”
“劳烦算不上,是锦衣卫的兄弟在忙。”姚典道:“那案子想必已经有结果了?”姚典自然知道没有,说这话明显是带了点情绪的。
谢梧扯了扯唇角并没有说话,姚典却似乎对这个态度很满意。
只是不等他说话,就听到身后有个声音丝丝传来,“看来姚大人是觉得锦衣卫办事不力,该敲打了。”
姚典只觉得头皮一麻,连忙转身赔笑道:“督主言重了,谁不知道锦衣卫沈指挥使破案如神,倒是下官等人懈怠许多。”
夏璟臣挑眉道:“这么说,是五城兵马司该敲打了?陛下即将回銮,不如本官给陛下上个折子?”
姚典脸上的笑容几乎僵硬了,“不、不敢。下官、下官……”
夏璟臣低垂眼眸,嗤笑一声道:“开个玩笑罢了,姚大人紧张什么?东厂和锦衣卫虽然有监察百官之责,但本官也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喜欢处处挑刺。”
你不是么?这两年被你参倒了多少官员你自己还记得清吗?
可惜无论怎么在心里吐槽,姚典嘴里半个字也不敢吐出。
“姚大人还等什么?办差吧?”夏璟臣提醒道。
姚典这才松了口气,竭力将夏璟臣的存在忽略,转身面对谢梧和杜明徽。
谢梧和杜明徽也不隐瞒,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也将谢梧发现的疑点说了。
“谢小姐认为曾三姑娘不是死在此处的?”姚典有些惊讶,上次他就发现这位英国公千金胆子不小,却没想到她竟然对刑案之事也有了解。
谢梧点头道:“我确有如此猜测。”
“怎么说?”姚典问道。
谢梧沉吟片刻道:“那位姑娘死前受过极大的折磨,除非她无法动弹,否则地面绝不会如此干净。据我所知,杜六公子应当是个普通读书人,以他的力量很难办到。另外,那位姑娘脖子上伤痕形状与现场的出血量和血迹喷洒方向都不吻合。与杜公子身上的血迹也有出入,因此我有此怀疑。”
杜明徽感激地握着谢梧的手,望着她的眼睛熠熠生辉。
姚典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其实现场的痕迹骗不了他这样的刑名高手,但对普通人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如此说,谢小姐认为真正的凶杀现场在何处?”
谢梧浅笑道:“这就要辛苦姚大人了,我只是一些拙见,不敢影响大人查案。”
“姑娘过谦了。”姚典也不勉强。不是他不想问了,而是背后的某人犹如背后灵一般让他脊背生寒。
朝两人点点头,姚典果断往前走向了孝宁伯夫人和白夫人。
他一走,却是将谢梧和杜明徽丢到了夏璟臣面前。
杜明徽对夏璟臣虽不至于害怕到失态,到底是心怀戒备的。
夏璟臣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谢梧身上。
“英国公嫡女,谢梧?”
谢梧微微点头,道:“见过夏督主。”
夏璟臣扬眉道:“谢小姐可知,本官为何提前回京?”
谢梧平静地道:“小女弱质女流,如何敢过问督主的事?督主为陛下尽忠,此番回京想必也是如此了。”
夏璟臣闻言却是轻笑出声,微微眯眼打量着谢梧道:“这话说的倒是不错,本官此次回京,正是奉了陛下之命。”
他不紧不慢地上前,却在瞬间就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咫尺。
杜明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一只手还拽着谢梧。谢梧却一动未动,只是微微后仰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檀香气息在鼻息间萦绕,还混合着淡淡的桃花香,令人隐隐有些头晕。
“陛下命本官,先一步回来瞧瞧谢小姐。”他声音压的极低,哪怕只是隔了两步的杜明徽也没听清。
说完这话,他就后退了一步,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开。
杜明徽松了口气,连忙将谢梧拉到自己身边。
谢梧点了点头,道:“有劳督主,请替我谢过陛下关心。”
夏璟臣低笑一声,“谢小姐言重了,想来陛下会对谢小姐十分满意的。”
说罢他也不再看谢梧,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连跟杜演告别都省了。
“阿梧,夏璟臣这话是什么意思?”杜明徽皱了皱眉,忍不住担心道。
她对皇家的人有着天生的戒备,哪怕皇帝说起来还算是她的姐夫,她如今也算是皇室宗亲。
谢梧垂眸,轻声道:“没什么,谁知道呢。”
第三十五章 她不欠你
夏璟臣刚走,孝宁伯就赶到了,又是一番闹腾。
白夫人毕竟是杜家的当家主母,此时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自若。吩咐杜明徽带谢梧先回花苑那边,临走时还再三向谢梧致歉。
两人回到花苑里,园中依然繁花如锦香萦蝶绕,但两人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心情。
就在距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芳龄少女的生命在刚刚痛苦的逝去了。
“阿徽,可是出什么事了?”看到她们回来,姜蕊和姚清韵立刻就迎了上来,姜蕊压低了声音问道。
杜明徽勉强扯了扯嘴角,朝姜蕊摇了摇头,示意她晚点再说。
杜府出了这样的事是瞒不住的,花会自然也不能再办下去了。其实早在白夫人请孝宁伯夫人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人议论纷纷了。
花会中断纵然会让客人扫兴,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下去后果更糟。
杜明徽和几个嫂子一道向客人一一赔礼道歉,又将客人们送出了门才松了口气。
回过头看到谢梧才还在,杜明徽有些歉疚地道:“对不起阿梧,原本想待会宴会上将你正式引荐给大家的。”
谢梧拍拍她的手背轻声道:“说什么胡话?这哪里是你能预料到的事?更何况今天我也见过南靖长公主和茂国公夫人了,还认识了几位新朋友。”
杜明徽点点头,道:“等这事儿过去了,我再带你认识几位朋友。”
“好。”谢梧自然应了,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不动声色地递给杜明徽道:“你自己看看,要不要告诉杜相。”
杜明徽明了地朝她眨了下眼睛,“谢谢你阿梧,我会保密的。”
谢梧笑道:“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秘密。你后面还有事情,我先回去了。”
杜明徽点头道:“我送你出去。”
“免了,你忙自己的去吧。”
杜明徽还是亲自将她送到了门口,只是出了门却看到一辆带着蜀王府印记的马车停在杜府门口。
杜明徽眼眸一沉,心知秦瞻这是知道了杜府发生的事情。
秦瞻走上前来,朝谢梧微微点了下头,就看向杜明徽道:“我来接你回去。”
杜明徽心中一沉,道:“我还有事,只是送阿梧出来,不回。”
秦瞻不悦地蹙眉道:“杜家有杜相在,还有你爹,你几个兄长,用得着你留下碍事么?”
“世子。”杜明徽冷声道:“这是我家,家里出事了我不能留下照看么?”
秦瞻冷笑道:“这里是你家,那蜀王府是什么?”
杜明徽沉默了良久,方才抬眼注视着他道:“我也想知道,蜀王府是什么。”
“阿梧,你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你了。”杜明徽说完那句话就不再理会秦瞻,对谢梧道。
秦瞻似乎也因为那句话怔住了,一时没有反应。
谢梧点点头道:“你忙吧,我回去了。”
杜明徽转身就往府里走去,秦瞻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杜明徽!”
只是他伸出去的手却被一抹浅色衣袖拂过,手腕的穴道一麻,杜明徽已经走出去了。
“谢梧!”秦瞻低声怒吼道:“我们夫妻间的事,你再三插手是什么意思?别以为你……”
谢梧冷冷地看着他道:“秦世子,你们蜀王府被皇家整怕了是你的事,别把癔症发到明徽身上,她不欠你的。”
“她是我的妻子!”
谢梧道:“你还是她的丈夫,你为什么不能为了她脱离蜀王府?”
秦瞻咬牙道:“我是蜀王世子,怎么可能……”
谢梧冷笑道:“是啊,那她凭什么为了你不顾娘家父母兄弟?你对她很好吗?还是你上辈子救了她全家?”
说完谢梧也不看秦瞻的反应,与他错身而过往大门外的街边走去。
身后秦瞻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直到她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方才转身进了杜府。
谢梧才刚到英国公府门口,还没下车就看到谢奂双眉紧锁快步往走。
“大哥,这么急是要去哪儿?”谢梧站在马车上问道。
看到她谢奂松了口气,也停住了脚步,“阿梧,你没事就好。”
谢梧挑眉道:“大哥这是要去杜家接我?”
谢奂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道:“我刚听说杜府出了人命案子,你头一次参加京城的宴会……”谢梧笑了笑,心中滑过一丝暖意,道:“大哥忘了,我小时候也是参加过京城的宴会的。”
“你那时候才多大。”谢奂朝她伸出手,谢梧便也扶着他的手下车了。
兄妹俩并肩往府中走去,一路上听谢梧说了杜府的事,谢奂也有些感慨。
他虽然不认识孝宁伯府的那位姑娘,但毕竟是个跟他妹妹差不多大的一个小姑娘,这些年他不知道做过多少次阿梧惨死的噩梦。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他就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他没有生病,妹妹就不会代替他扶灵回光州,是不是就不会失踪?
“如今京城也不安生,阿梧平时若是出门,一定要多带一些人。”将谢梧送到净月轩门口,谢奂叮嘱道。
谢梧点头笑道:“大哥放心吧,我身边的秋溟武功很好的,六月和我自己也都会些拳脚。”
谢奂轻叹一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对了,你刚出门就有几个人拿着信物上门,说是你的人,我先将他们安置在了府里,你可要见见?”
闻言谢梧眼睛一亮,道:“是冬凛和九月?”
谢奂点头道:“是这个名字。”
“是我的人,大哥快带我去见她们。”
谢奂无奈道:“你先进去,我让人将她们带过来。”
片刻后,管事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两男两女,两个男子都是过了而立的年龄,相貌普通,目光湛然有神,显然都是习武之人。
另外两个女子,一个婉约,一个冷漠。
婉约少女十八九岁模样,穿着一身浅红色衣衫,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金灿灿的璎珞圈儿,腰间挂着一个极精致小巧的算盘。这身富贵模样看起来比京城五六品官员家的千金也不差什么。
谢奂一眼就看出,她的婉约有八成都是假的,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精明的光芒。
那冷漠女子看起来有二十出头,穿着一袭天蓝色绫绡绣裙,容貌很是美貌。跟谢梧敛起笑容时的清冷不同,她是真的冷漠。一双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见丝毫波澜。
这绝不会是一个普通侍女。
“见过小姐。”
谢梧点点头,道:“不必多礼,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那温婉少女笑道:“都是奴婢们分内之事,哪里辛苦呢?倒是这些日子,小姐身边只有六月和秋溟,才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呢。”
闻言六月忍不住朝她做了个鬼脸,“小姐才没有受委屈呢,我和秋溟可会照顾小姐了!”
温婉少女给了她一个“你自己信吗?”的眼神,气得六月鼓起了腮帮。
“小姐!你看她!”
谢梧早就习惯了她们的争端,悠悠道:“你又吵不过她,何必呢?”
“……”呜呜,小姐不帮我。
“你打得过她。”那冷漠的蓝衣女子突然开口。
六月眼睛一亮,对哦。
嘿嘿……
“阿梧,这几位……”坐在一边的谢奂开口道,他看得出来这几个人确实是阿梧的心腹。阿梧和她们说话的语气和态度,跟面对英国公府众人全然不同。
谢梧道:“大哥,这是冬凛,是申家供奉的医者。这是九月,和六月一样都是从小跟着我的,她管着我身边的财物。这两位都是跟了我几年的护卫,申河申冲。”
“见过谢世子。”四人齐声行礼。
谢奂连忙道:“各位不必客气,这些年辛苦各位照顾阿梧了。以后在府中有什么不便,尽管让人去找我便是。”
他略微在冬凛身上停留了片刻,只觉得这个名字定然不是她的原名,却又莫名贴合。
众人再次谢过,谢梧便吩咐六月先带众人下去安置。
申河申冲是男子,与秋溟一道住在净月轩以外,府上专门给单身护卫安排的地方。九月和冬凛自然跟六月一般,住在净月轩里。
净月轩面积不小,房舍也不少,就算再多些人也住得下。这几天谢梧没有理会净月轩的人员安排,正是打算等九月来了丢给她的。
谢奂陪谢梧说了会儿话,直到下人来传话说公爷请世子过去,这才起身告别了妹妹。
这两天他总想找机会多跟妹妹说说话,也许说得多了熟悉了,他们就能回到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呢。
送走了谢奂,谢梧才招来了六月问道:“秋溟回来了么?让他回来立刻来见我。”
“是,小姐!”六月脆声应道。
第三十六章 蜀中咽喉
“小姐。”秋溟从外面进来,不必谢梧开口就将一封卷宗送到了谢梧跟前。
谢梧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由一乐,“这永临侯府戏还挺多的。”
秋溟不以为意,道:“这些京城的豪门大户,哪家没有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小姐,既然已经确定了是永临侯府和易安禄就是背后对冯玉庭下手的人,咱们还要等吗?”
谢梧看了他一眼道:“咱们是外来的,人家才是地头蛇。难不成去跟易安禄硬碰硬吗?冯玉庭到哪儿了?”
秋溟道:“昨晚就到京郊三十里外的驿站了。”
谢梧微微眯眼,道:“看来夏瑾臣匆匆回京,是为了他。”
秋溟不解道:“冯玉庭不过是一个下等府的同知,为何会劳动东厂提督太监亲自过问?”
谢梧道:“三年前,陛下将剑州划归了保宁府,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秋溟摇头,他是个江湖人,最大的兴趣是练武,对这些了解不多。
谢梧叹了口气,道:“剑州有剑门、葭萌两大关隘,自古便有全蜀咽喉,川北锁钥之称。保宁知府举荐过冯玉庭接任他的位置,司礼监应该已经同意了。没想到……”
没想到事还没成呢,冯玉庭就犯事被下狱了,这事儿让黄泽在皇帝和易安禄面前丢了脸面。东厂要么查清楚此事,要么让冯玉庭去死。
秋溟顿时警惕起来,“小姐,东厂不会查到咱们身上来吧?”
谢梧反问道:“查什么?就算真查到了,也不过就是九天会为了打通蜀中商道,撒银子活动活动关系罢了。冯玉庭知道怎么做,自己才能好好活下去。比起我们,司礼监和皇帝应该更关心蜀王。”
“蜀王府都成那样了,皇帝还担心他们造反?”秋溟觉得蜀王日子过得十分窝囊。就连面对成都知府也是唯唯诺诺的模样,哪里还有昔日七大镇边亲王的风采。
谢梧道:“蜀王府至今已经扎根蜀中五代了。这些年朝廷将蜀中各地划来划去,镇守卫所更是连番调动,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秋溟难得灵光一现,道:“皇帝想要对蜀王府动手?”只要控制住了入蜀的咽喉,自然就不用担心蜀王万一想不开暴起反抗,会闹出什么大乱子了。
谢梧给了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秋溟皱眉道:“那冯、冯玉庭……”
谢梧叹息道:“冯玉庭……是司礼监安插在蜀中的眼线。”
那您还来救他?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就算是棋子,没有用处也是会被人抛弃的。能送一个人进司礼监的权力范围,可不容易。若是就这么废了,这几年在保宁府的功夫都白花了。”
“……”所以冯玉庭到底是您的人,还是司礼监的人?
谢梧也无意解释,轻叹了口气道:“找个机会给冯玉庭传个话,他如果不想被夏璟臣当成弃子处理了,就将线索引向赵畋。是有人想要陷害他,指使赵畋故意设套污蔑他。不用说太多,夏璟臣自己会查。”夏璟臣那种人最是多疑,说多了反倒适得其反。
“赵畋的死……”赵畋可是他们杀的。
谢梧道:“无妨,让他查。或许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接触一下夏璟臣。”这些年她虽然没有到过京城,但是京城这些权贵人物的资料却是源源不断地送到她跟前,从未间断。
对这些人的了解,不能说十成十,至少也有六七成了。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能运筹帷幄的天纵奇才,所以她更相信足够的情报信息,才是能够致胜的关键。
“是。”秋溟点点头,瞄了一眼谢梧问道:“关于永临侯府童坤的事……”他还没忘记先前小姐让六月找他要童坤和孝宁伯府三小姐的消息。
谢梧看了一眼卷宗最后面一页,厌恶地撇开了眼。
“让人送去给阿徽吧。”
“是,小姐。”
多了几个人,净月轩也变得热闹起来。九月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将原本只有小猫三两只的净月轩填满了。
不仅谢梧跟前侍候的人,就连粗使丫头婆子都全部换上了自己人。原本净月轩里的几个粗使丫头本就有些怕谢梧,领了九月给的赏钱,便都欢天喜地地走了。
倒也有不愿意走的,可惜没人给她们反对的机会。
大小姐才回来几天,就将整个净月轩全换成了自己人,不可谓不嚣张。
说是一点儿也没将樊氏这个当家主母放在眼里也不为过。
樊氏表面上宽厚大度并不计较的模样,私底下却气得恨不得吐几口血。
“该死的!该死的!”樊氏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走动,她甚至都不敢再砸东西闹出动静。
前几天谢胤将她院里的人抓去审问,有好几个没能回来。新添进来的人她还没能掌控住,还不知道有几个是公爷的眼线。
她知道,因为谢梧那天那一番胡言乱语,公爷也开始怀疑她了。更不用说还有一个随时等着揪她错处的世子。
当年怎么没弄死那野种!
“夫人。”一个婆子推门进来,樊氏眼睛一亮,看向那婆子急切道:“可有消息了?”
那婆子颤颤巍巍地从头上抽出一支不起眼的铜簪,轻轻一拧铜簪分成了两段,露出中空的簪身。
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个纸卷,婆子苦着脸低声道:“夫人,那边说……说如果您还想安稳的做您的国公夫人,没有上面的命令,不得再联系了。”
樊氏抢过那纸卷展开,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了。
那婆子继续道:“您这两次违反规矩,让上面很不高兴。再有下次……”
樊氏脸色煞白,咬牙道:“我没有违背规矩!上次那事我是私下找人,并没有动用上面的力量!”
婆子道:“可是……锦衣卫险些将花子巷给抄了,若是危害到……”
樊氏盯着手里小瞧的纸卷上的字迹,握着的手已经微微颤抖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惧色。
“你可有跟他们说过,谢梧是回来找我报仇的!”樊氏喃喃道:“她一定是知道了当年的事情,专门回来报仇的。我若是被她给害了,我……”
不等她说完,那婆子打断了她的话。
“夫人!有些话说不得。”婆子盯着樊氏,低声道:“别忘了,您还有二少爷和二小姐,还有樊家……”
樊氏怔住,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后退了几步颓然地跌进了椅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三十七章 押解入京
京城里藏不住秘密,杜府的血案自然也藏不住。
孝宁伯的千金永临侯府未过门的儿媳妇死在了杜家,即便如今五城兵马司还在查,但无论结果如何,杜家都必须要给孝宁伯府和永临侯府一个交代。
然而,身为死者未婚夫的永临侯府庶长孙童坤,却没有丝毫未婚妻惨死的悲伤。
满庭芳里,建在水上的舞台上,西域来的胡姬舒展着柔韧的身姿,踩着异域风情的曲声,舞出妖娆动人的舞姿。
台下,几个纨绔公子手中推杯换盏,目光却定定地落在那妖娆动人的胡姬身上,眼中流出了掩饰不住的色欲。
“童大公子今儿心情不错啊?”一个纨绔看着其中一个中等身材,眉宇间却满是骄横之色的年轻人问道。
“不错?自然是很不错。”年轻人举杯笑道,“来,本公子敬各位一杯!”
“听说你下半年就要成婚了,这新娘子都没了,还高兴的起来?”
年轻人不屑地笑道:“新娘子?谁想娶一个哑巴?也就杜家那个杜明珂能看得上!死得好!省得本公子麻烦。”
“咦?”众人纷纷对视,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童兄,你是说杜六公子……”
年轻人嗤笑一声,“谁知道呢?指不定是姓杜的兽性大发,一时不慎就把人给弄死了。我跟你说,别看杜家那一家子一个个表面上一本正经,谁知道私底下……”
一群喝得醉醺醺的纨绔凑在一起,猥琐地笑成一团。
“那就是永临侯府的庶长孙,童坤?”谢梧站在湖边的小楼上,扶栏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底下正高谈阔论的纨绔。
跟在谢梧身边的绿衣女子有些厌恶地点头道:“正是,他往日不大往我们这里来,倒是去旁边的烟花巷得多。不过近些日子迷上了咱们满庭芳新来的胡姬,这才日日跑来献殷勤。”
谢梧道:“我以为满庭芳不做皮肉生意。”
满庭芳是京城最有名的勾栏瓦舍,但不是青楼妓院。这里无论是戏曲说书,还是歌舞曲艺,都是卖艺不卖身。
这里的演出者是艺人,并不是妓子。
绿衣女子掩唇笑道:“公子一看就不是爱嬉戏玩乐的人,满庭芳确实不卖身,但若是有人自愿跟着人家走,只要交足了银子,难道满庭芳还能强行扣着不让走不成?便是有被咱们当家买回来的,若是人铁了心要走,求一求哭一哭,咱们当家心软,多半也还是允了。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强留下还不知道惹出多少事来呢。”
绿衣女子名唤阿缭,是满庭芳的琴姬,早看惯了来来往往的人们。
再怎么卖艺不卖身,也是下九流的行当。自然有许多姐妹被那些公子哥儿打动,求一个良家身份。
谢梧点点头,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指了指那水榭高台上起舞的胡姬问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
阿缭道:“她从前叫什么名儿倒是不知道,如今她叫翩翩,是去年底咱们花当家在人市上买来的。她不会说大庆话,又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了,人牙子怕砸在手上,十两银子卖给花当家的。据说她是被人从西域卖到西凉,不知怎么又跑到大庆来的。”
“她对那个童坤什么态度?”谢梧问道。
阿缭轻哼一声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翩翩最厌恶的便是这种色厉胆薄的纨绔子弟了。”说罢她突然盯着谢梧打量了一番,掩唇笑道:“她喜欢公子这样温文尔雅的翩翩佳公子。”
谢梧无奈,“阿缭姑娘说笑了。”
“真扫兴。”阿缭嗔道:“真不知道花姐姐是怎么认识公子的?年纪轻轻,半点也不识风情。”
谢梧也不再关注歌舞和底下的童坤,转身进了楼里。穿过二楼的连廊,在靠街边的窗口坐了下来。
花溅泪今天恰好有贵客不得空,指派了阿缭来陪伴谢梧。阿缭跟在他身后兴致勃勃,比起那些故作风雅的纨绔和文人,眼前这位楚公子姿容俊秀风度翩翩,若是再大上两岁,不知要惊扰多少闺中女子的梦。
谢梧和阿缭对桌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阿缭会成为满庭芳的琴姬,自然有一段坎坷身世,但她性格开朗笑语嫣然,与她说话也让人感到心情愉悦。
楼下大街上,远远地一路人马走来。
见谢梧往外看,阿缭也起身看过了去。
“哟,这是那些贼丘八押解犯人回京?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她倚着窗边,幸灾乐祸地道。
“那是锦衣卫。”谢梧道。
阿缭挑眉道:“那就不是贼丘八了?”
谢梧叹气道:“锦衣卫里有高手,小心让他们听见。”
闻言阿缭立刻闭了嘴,飞快地坐回了桌边。
谢梧注视着囚车从底下走过,囚车上冯玉庭蓬头垢面,勉强还能认出昔日的模样。不过看他双目还算有神,动作也不见异常,想来这一路上应该没遭什么大罪。
守在囚车四周的四个人并不是黑色的锦衣卫服饰,而是白色的,这是东厂厂卫的服饰。
看来东厂对冯玉庭还是颇为重视的,夏璟臣应该还没有打算放弃他。
等到押解冯玉庭的队伍过去,谢梧便起身向阿缭告辞了。
阿缭有些不舍,“公子不跟花姐姐道别么?”
谢梧笑道:“我还要在京城待一段时间,改日再来拜访花当家。”
“公子莫忘了来看阿缭啊。”阿缭嫣然笑道。
谢梧笑而不语,随着阿缭一道下楼去了。
刚下楼,正好看到五城兵马司的人往里走去。与领头的姚大人错身而过,姚大人虽然惊讶于少年的外貌,却并没有多做关注,带着人快步而去。
阿缭叹了口气道:“先有锦衣卫,后有五城兵马司,咱们这满庭芳也够热闹的。”
谢梧安慰道:“满庭芳哪天不热闹?”
阿缭一想,笑道:“也对,我在满庭芳两年,还有什么没见过的。”被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找上门,对满庭芳来说还真不是头一次。不过她们花大当家后台硬,倒也不怕。
出了满庭芳,谢梧并不急着回英国公府。
陵光公子来了京城,总不好整日闭门不出,还是要在京城转转的。
只是不知是不是出门忘了看黄历,才走出满庭芳不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陵光公子。”
谢梧缓缓回头,脸上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
“沈指挥使,真巧啊。”
沈缺道:“不巧,在下正好在此等候公子。”
谢梧有些诧异,不解地道:“等我?不知指挥使有何指教?何不派人去杨柳巷知会一声,何劳在此等候?”
沈缺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公子近日可曾参加京城文人举办的聚会?”
“聚会?”谢梧一愣,道:“在下刚到京城休整了几日,尚未来得及出门走动。而且……科举将近,也不好贸然登门拜访老师的旧友,正打算等春闱过后再登门呢。除此之外,在下在京城也没什么交情好的旧友。”
沈缺注视着他,道:“公子这么做是对的。”
“出什么事了?”谢梧问道。
沈缺道:“近日,京城多位颇负盛名的举子参加宴会后发生意外,最近的一起……便在昨天。”
“昨天?”谢梧一愣,道:“沈指挥使是指,杜六公子的事?”
“原来陵光公子已经听说过了。”
谢梧苦笑,“传得沸沸扬扬,如何能没听说?听指挥使的意思,此事与春闱有关?”
若只是普通的杀人嫁祸还好,但如果牵扯到春闱就不是小事了。
沈缺道:“他们都是参加文人间的聚会回去之后突然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出事了。他们既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的,也不知道为何会发生那些事。此事早有踪迹,只是有些人意图隐瞒,虽也有人报官却并没有引起官府重视,直到昨天杜六公子的事……才将这些事情联系起来,仔细算来受害之人足有十多位。”
谢梧正色道:“都死人了?”
“自然不是。”沈缺道:“若是死了人,只怕早引起注意了。那些事情……有些不足为外人道。公子名声赫赫,还是小心一些得好。”
谢梧点点头,正要说话不远处一个锦衣卫绮缇匆匆而来,走到沈缺面前低声道:“大人,通安客栈有人自尽坠楼了。”
“什么身份?”沈缺问道。
自己的属下心腹自己了解,不是需要他知道的,是不会轻易报到他面前的。
显然这个自尽的案子,也不简单。
那锦衣卫绮缇道:“入京赴考的举子,是江西去年的解元——唐迁。”
第三十八章 解元之死
谢梧不是会因为别人的不幸而幸灾乐祸的人,但她这会儿倒是有些真心同情眼前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了。
江西去年的解元,那是有能力问鼎殿试前三甲的人物。
有大庆一朝,江西文风鼎盛更在江浙之上。最令天下人称道的是,先帝初年第一次殿试,江西一省包揽了殿试前七的名额,一时间压得天下学子黯然无光。时至今日,也有江西状元冠天下之称。
而如今的当朝右相于鼎寒,正是先帝元年的状元。
朝堂上的官员素来喜好拉帮结派,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能量十分惊人。这件事要是不能给个交代,沈缺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只怕也要做到头了。
沈缺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肃杀和寒意,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人道:“去看看。”
谢梧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沈指挥使。”
沈缺回头看向她,谢梧道:“在下也想去看看,不知是否方便?”
“陵光公子认识唐迁?”
“久闻大名,恨未识荆。”
沈缺并没有过多考虑,微一点头道:“走吧。”
“多谢。”
通安客栈距离满庭芳不远,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客栈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谢梧一眼望过去,大都是些穿着儒衫,裹着头巾的读书人。即便锦衣卫已经将客栈门外的街道隔绝,但这些人依然挤在外围不肯离开。
客栈门外的街道上,一具尸体还悄无声地躺在地上。尸体面目朝地,从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高千户见沈缺过来立刻迎了上来,“指挥使。”看到跟在沈缺身边的谢梧愣了下,“楚公子?”
谢梧拱手道:“高千户,打扰了。”
高千户看向沈缺:大人,您怎么将他带到这里来了?
沈缺并没有理会他的疑惑,问道:“怎么回事?”
高千户叹了口气,道:“有人亲眼看见,他就是自己从三楼的窗翻下来的,撞到了头部,肺腑破裂而死。”
见沈缺蹙眉,高千户补充道:“当时三楼有不少人,都看到了。”
谢梧道:“既然如此,怎么还会惊动锦衣卫的各位?”锦衣卫可不管人自杀。
高千户叹了口气,从手中抽出一封信递到沈缺面前。信封上并没有写名字,也不知道是给谁的。
沈缺抽出信来,谢梧站在一边,稍稍抬头也看到了信里的内容。
余素来谨饬,平生未尝逾矩。今不慎酿成大错,悔之无及。无颜以对高堂师长,唯以死谢之。
字迹飘忽,显然写字的人当时心情并不宁静。
酿成大错?谢梧微微挑眉。
沈缺已经收起了信笺,吩咐道:“让人将尸体送回南镇抚司,再仔细检查一遍。唐迁的亲友可在?他这几天见过什么人?做过些什么?”
高千户道:“唐迁是跟几个同窗一道入京的,都住在这通安客栈。除了有一位今天正巧出门,其余几位都在客栈里。他们二月底到的京城,唐迁是寒门子弟,在京城并无故旧。除了三天前他应邀参加了一次什么诗会雅集,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沈缺抬脚朝客栈里走去,“把参加过诗会的人都带回南镇抚司。”
“是。”高千户叹了口气,他们又要得罪人了。
那些文人别看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其实是最不好得罪的。搞不好回头人家落榜了,还要怪是他们查案影响了发挥。
谢梧跟着沈缺进了客栈,因为出了命案,客栈里的人都被迫困在了客栈里。特别是唐迁自尽的三楼,在场所有人都是目击者。
看到沈缺上来,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三楼瞬间变得一片寂静。十来个读书人纷纷用戒备的目光看向他们,当然绝大部分的目光是在沈缺身上。
锦衣卫、太监义子、驸马庶子。
哪个身份都不是能够让这些读书人高看的。
“指挥使。”一个东厂缇骑上前,将手中询问的记录册子送到沈缺手中。谢梧看了一眼那人腰间的腰牌,是个百户,姓卢。
沈缺翻了翻册子,目光落到不远处还敞开着的窗口,唐迁就是从那里翻下去的。
客栈三楼的窗沿不低,如果不是下定决心用力,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翻下去的。
“谁是孙从安?”沈缺问道。
人群中一个三十出头的清瘦中年书生站起身来,道:“是我。”
沈缺道:“你当时就坐在离他不过两步的地方,为什么没有拉住他?”
叫孙从安的中年人眼底闪过一丝怒气,愤然道:“这位大人!我是坐在他旁边,但我与他相背而坐。当时我正与同窗探讨学问,若不是有人惊呼,我连他掉下去了都不知道!”
“孙兄说的不错。”有人为他声援道:“而且,他动作也太快了一些。原本我们还请他一起过来喝茶,他也不答应,只是一个人站在窗口也不说话。谁知道突然就……”
“他在窗口站了多久?”
众人迟疑了一下,片刻后才有人道:“挺久的吧?他今天……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碰着他了,见他脸色有些不好看,我还以为他压力太大了,说邀请他明天一起去城外踏青散散心。谁知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就上楼了。他栽下去的时候,我第一杯茶都快要喝完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说唐迁确实是和他一前一后上楼来的。
谢梧走到窗前站定,往外看去。
对面是一家酒楼,窗户此时也开着,窗边趴着几个看热闹的闲人。
见对面窗口突然站了一个俊美尔雅的少年,纷纷将身子缩了回去。
“楚公子在想什么?”沈缺过来问道。
谢梧道:“我在想,唐迁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自杀。”
“何意?”
谢梧道:“唐迁是江西有名的才子,也是这一届春闱一甲热门,即便真的……非死不可,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了结自己,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死状。”读书人是很爱面子的,除非有什么天大的不忿,否则即便是死也总愿意给自己留一份体面。
“除非他就是想要将此事闹大,或者……他是被迫的。”沈缺道。
“指挥使,人带来了。”一个锦衣卫绮缇带着三个人上楼来,道:“这三人是死者的同窗,他们也参加了三天前的诗会。”
沈缺点点头道:“其他人先下去。”
“是。”卢百户立刻让三楼的众人离开,众人也不想面对这个冷着脸的锦衣卫指挥使,连忙起身下楼下去。原本还熙熙攘攘的三楼,片刻间就变得安静下来。
三个读书人年纪都不算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七八模样,可见都是年少有为的英才。
“锦衣卫指挥使沈缺,几位是?”沈缺道。
三人面上有些惊讶,纷纷上前道:“赣州府覃怀。”
“南昌府赵文。”
“临江府王之远。”
沈缺道:“听说几位跟唐迁是同窗?”
为首的覃怀道:“不错,我们三人与唐兄都是出自黎阳书院。”
“三日前,你们参加的诗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
“没发生什么啊?一如往常,唐兄在诗会上也曾一展才华,颇得众人推崇。”
“宴会过后呢?几位是一起回来的?”谢梧问道。
“这位公子是?”覃怀看向谢梧问道,眼前这少年显然不是锦衣卫。
谢梧道:“敝姓楚,上兰下歌,方才正与沈指挥使叙话,便厚颜一起来了。”沈缺微微侧首看了楚兰歌一眼,一般读书人并不愿意和他们扯上关系,这位陵光公子倒是一点也在意。
“陵光公子?”三人皆是一惊。
楚兰歌的名声不算大,却也不小。毕竟是天问先生唯二名声在外的弟子,另一位可是清河崔氏的大公子。
另外,黎阳书院的山长和天问先生是故友,他们自然也听山长提起过天问先生这位小弟子。
只是没想到,这位小弟子是真的小啊。
这只怕还未满十八吧?
“不敢。”谢梧拱手道:“如今不是说话的好时候,还请三位见谅。”
三人自然也知道如今不是结识朋友的时候,哪里会怪罪。?
还是覃怀道:“陵光公子客气了,三天前参加完宴会后唐兄确实没有跟我们一道回来。当时大家都喝得有些醉,我和赵兄便在休息的屋子里小憩了片刻,喝了些醒酒汤。王兄酒量高,与几个新认识的学子喝了许久,还是我和赵兄将他抬回来的。散场的时候,我们不见唐兄就问起,才知道他被人拉去私下小聚了。这种……私下的小宴,我们没得邀请也不好多问。当天天快黑了的时候,才见唐兄回来。”
“当时他可有什么异样?”
覃怀皱眉道:“应当没有吧?大约是喝得有点多,虽然是自己走回来的,但身上酒气很重,回来不久就睡了。”
旁边王之远也点头道:“不错,原本我们约好了晚上一起温书,但他一直没起,就作罢了。”
“这三天几位可有察觉什么不对?”
“这三天?这个……话似乎少了一些,偶尔会出神算不算?其他的就……”其实临近科举,大家每天都花费大量时间温习书本,对身边的人的关注都会大幅降低。
三人还真没注意到唐迁有什么异常,就算有一点,多半也会被认为是因为压力太大了。
毕竟唐迁是奔着状元去的,无论是老师同窗还是当地官员父母亲朋都对他寄予厚望,自然不会轻松。
“多谢。”沈缺对三人道,又侧首对谢梧道:“我们去唐迁的房间看看。”
第三十九章 神秘女人
唐迁的房间很干净,除了书籍笔墨纸砚,只有一些简单的衣物。
靠窗一侧的书桌上还摊着一本书,谢梧走过去看了看,上面有不久前刚写上去的批注。
“陵光公子,如何?”沈缺走过来,问道。
谢梧蹙眉道:“这位唐公子,不像是想死的模样。”指了指桌上的书,道:“这上面的批注应当是今天写上去的,显然唐公子对民生问题很有见解,也有想要做事的心。这样对未来怀有期望的人……”
沈缺道:“但是他确实自杀了。”
一个并不想死的人却自杀了,自然是因为他不得不自杀。
“这是什么?”沈缺拿起桌上的书看了看,眉头微锁疑惑道。
谢梧看过去,是那书页的右下角往里折起了一个角,展开之后才看到那被折起来的一角上有一个精致小巧的印记。
谢梧读书的时候偶尔懒得拿书签,也会折角做标记,因此方才并没有注意。
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谢梧道:“这是古篆字,白微清舍。一些藏书家会在书上留下书楼书舍的名字,但应该是留在尾页,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这……”
谢梧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不是印章,这是画的,而且就是用这书桌上的笔墨画的,应该是唐公子本人所为。”
将书翻到后面,并没有发现上面有印章。而且看这本书前面的批注,应当是唐迁自己的书,而不是从别处借来的。
“所以,这是唐迁故意留下的。”沈缺凝眉道。
都要死了还有心情在书角画印记?还特意用折角掩盖起来,如果进来的是普通人,几乎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却很容易会引起查案的人的注意。
这显然是唐迁留下,要给他死后来查案的人看的。显然他也知道,他的死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大人可听说过白微清舍这个地方?”谢梧问道。
沈缺沉吟了片刻才道:“那是城中清微禅院后的几处院落,供在清微禅院静修的女眷寄居的。”
谢梧道:“清微禅院是供女子修行的庵堂?”
沈缺点头道:“清微禅院是昔年太祖皇帝幼女清微公主出家修行的地方,京城的女眷礼佛若不是去大相国寺,便是去清微禅院。”
“这种地方应该不会和唐公子扯上什么关系吧?”
沈缺沉声道:“看来确实应该查查,三天前的诗会之后,唐迁去了什么地方。”
沈缺取出唐迁留下的绝笔信查看。
不慎酿成大错,什么样的大错,需要一个前程似锦的解元以死谢罪?
从通安客栈出来,沈缺要回南镇抚司查案,谢梧自然不能一直跟着。
沈缺道:“公子想必看出来了,这段时间确实有人针对今年春闱的举子,还请公子出入小心。”
谢梧点头道:“多谢大人提点,在下一定铭记于心。希望大人能早日抓到幕后凶手。”
沈缺点点头,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谢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通安客栈,思索了片刻转身走进了对面的酒楼。
因为对面客栈出事,这会儿也不是饭点,酒楼里十分冷清。
谢梧一路上了三楼,酒楼的伙计立刻上前来,笑道:“公子是吃饭还是喝茶?”
谢梧走到窗边坐下,窗口的位置正对着唐迁坠楼的窗口。
伙计赔着笑道:“公子,这个……您要不换个位置坐?这个、今儿……那个对面……”
谢梧道:“我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无妨的。”
伙计干笑,他觉得这些读书人还是挺信这个的。
谢梧随意点了几个小菜,不经意地问道:“这个位置看得还挺清楚的,不知道有没有吓到人?”
伙计无奈地嗨了一声道:“谁说不是呢?就那一桌,原本一个公子刚上来还没坐下呢,被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还有好些人,饭都没吃完就跑了,这大晌午的也没个生意了。”
“那这里呢?”谢梧道,“我这个位置看得更清楚吧?”
“这个,好像是这样没错。”伙计道:“不过,小的可没看见啊,什么都没看见。”
谢梧轻轻将一颗银珠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伙计眼睛一亮,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飞快地从桌上拿走了银珠藏进袖子里,压低了声音问道:“公子是想问什么?”
谢梧道:“对面出事的时候,这里可有坐人?”
“有,这么好的位置怎么会没人?”伙计点头,见谢梧看着他,他连忙道:“小的一直负责三楼,就是趁着还不忙偷了一会儿懒,正好注意到那一桌的客人。”
“是什么人?”
伙计回忆着道:“是一位夫人,身边还带着一个丫鬟。看起来……倒是跟寻常女眷没什么区别,三十出头,挺好看的。”
京城的女眷并非个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位夫人带着丫鬟在酒楼喝茶吃饭虽然不多却也不算罕见。
“你以前见过她吗?”
伙计摇头道:“没见过。”
“你觉得她是京城人士吗?”
这次伙计肯定地道:“肯定是,那位夫人和身边的丫鬟说话都是最地道的京城官话口音,而且装扮也是京城时新的样式。”
谢梧思索着,“她在这里坐了多久?”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有好一会儿吧,她走了之后对面那位才……”
谢梧确定这伙计问不出什么来了,方才点点头道:“多谢。”又取出一粒银珠放到桌上,那伙计欢喜地收了,“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是那位死了的公子的亲友?”
他看谢梧也是读书人模样,方才这样问的。
谢梧道:“那倒不是,凑巧碰到这样的奇事,有些好奇罢了。对了,官府的官差可来查过?”
伙计点头道:“自然来过了,只是这死的是对面的,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啊,我们哪儿能知道什么?问了问就走了。”
谢梧点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伙计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心中觉得这位亲切和蔼又出手大方的小公子当真是个好人。
第四十章 仙人跳?
谢梧并没有回英国公府,而是回到了位于杨柳巷的楚宅。
为了楚兰歌这个身份,她花费了极大的力气。从户籍来历,到这些年的经历,即便是锦衣卫东厂这样的情报组织,也很难查出什么破绽。
一方面,古代的信息传递和收集远比不上现代便利,另一方面就是她自己处处小心谨慎。
楚兰歌并不是一个虚构的假人。
“公子,您回来了?”来开门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秀气少年。
谢梧点点头,踏入宅中才问道:“春寒来了吗?”少年连忙点头笑道:“已经在书房里等着公子了,秋溟也来了。”
“好,这几天宅子外面可还安静?”
少年笑道:“官府的人盯了几天就撤了,这几天倒是没什么人。”
“那就好。”
走进书房,两个正在争执着什么的年轻人立刻站起身来,恭敬地见礼,“公子。”
秋溟和春寒都是谢梧心腹中的心腹,早已经自有一套行事策略。什么时候叫小姐,什么时候叫公子都一清二楚,即便是私下也从不会叫错。
谢梧摆摆手笑道:“你俩方才说什么呢?”
春寒今年二十八岁,是春夏秋冬四人中最年长的,也远比秋溟要沉稳得多。
闻言笑道:“秋溟说要帮我去收服花子巷里那些帮会呢。”
谢梧瞥了秋溟一眼,挑眉道:“怎么?真想回去当江湖霸主?”
秋溟撇撇嘴,道:“我只是说,花子巷里那些乌合之众,哪里用得着给他们那么多钱?打两顿就老实了。”
春寒道:“能花钱解决的事,为什么要动刀子?”
秋溟暗道:他们江湖人的想法是,能动刀子解决的,为什么要花钱?
谢梧示意两人坐下,才看向春寒道:“花子巷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春寒正色道:“这些日子锦衣卫一直盯着六合会,还抓了不少人,那边倒是安静了不少。咱们插进去,那里的势力也没有怎么反应。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们还不起眼的缘故,那种地方……每个月多几个少几个势力都是常有的事。”
谢梧道:“顺风楼呢?”
“一直盯着,英国公府那边没有再去过了。不过顺风楼昨天换了老板。”春寒蹙眉道:“新来的掌柜,原本是六合会京兆分舵的副舵主,这人跟韩昭有点关系。”
谢梧挑眉道:“韩昭是对锦衣卫针对六合会不满了?”
“这是必然的。”春寒道:“司礼监和御马监素有嫌隙,六合会认了韩昭当靠山,沈缺突然针对六合会,韩昭恐怕会认为这是夏璟臣甚至是黄泽想对付他。”
谢梧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思索着道:“如今新郑门一带有哪些势力?”
春寒道:“最大的势力自然是六合会,他们背靠韩昭,这几年行事颇为嚣张。然后是春风楼,这是京城本地的势力,靠赌场发家。京城暗地里的赌场,有六成都是他们家的,背后的人是周家。”
“承恩侯府?太后?”谢梧道。
春寒点头称是,继续道:“然后是盛和会,他们管着京城里许多苦力行当,赚的是辛苦钱,背后倒是没什么大靠山,听说六合会一直想收编他们。不过盛和会的当家是个硬骨头,这几年日子不大好过。再往后就是一些零碎小组织和江湖帮会在京城的眼线了,不值一提。”
在京城混的都不是什么纯粹的江湖帮派,反倒更像是一些行会,管着各种京城的达官显贵们看不上或不好插手的行业。
谢梧道:“锦衣卫和东厂在那里面没有人?”
春寒笑道:“有自然有的,不过都是打散了探子。锦衣卫和东厂那名声,即便是在那种地方,也不好混的。”就算谁投靠了锦衣卫和东厂,也只能暗地里当眼线,真打着这两个名号,只会被人暗中排挤。
江湖人至少表面上都要讲一些义气骨气的,给锦衣卫和东厂当狗,只会让人唾弃。
这种灰色地带,若真那么容易管,也就不是灰色地带了。
谢梧道:“我们在花子巷明面上的势力不必扩张得太快,只需要暗中将情报系统在京城铺开即可,满庭芳到底还是有些地方难以触及的。另外,找一些实力高强,要钱不要命的人,暗中关注即可,不要和他们扯上联系。”
春寒道:“公子是想要这些人……”
谢梧凤眸微眯,声音里透着几分凉薄。
“我需要他们……替我们去送死。”说罢看了一眼两人,道:“就如你说的,能用钱解决的,为什么要动刀子?”
“是,属下明白。”春寒痛快地应道。
说完了正事,谢梧才道:“我回来之前遇到了沈缺,他说近期京城出现了专门针对春闱举子的案子,你可有听到什么消息?”
春寒道:“隐约听说过,每隔三年这个时候都有人玩儿仙人跳讹钱。那些要科考的读书人最好名声,倒霉遇上了多半也只敢悄悄给钱了事。”
“讹诈点钱财这种事,锦衣卫不管的吧?”秋溟道。
谢梧道:“据我所知,至少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还有一个是江西去年的解元。”
春寒一怔,摇头道:“这倒是不知道,属下去查查?”
谢梧点头道:“查查看吧,可以去查查清微禅院后面的白微清舍,小心别撞上锦衣卫的人。”
春寒点头道:“是,公子放心。”
南靖公主府。
沈缺面色漠然地走在公主府中,周围路过的婢女仆从都仿佛没看见这位名震京城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般匆匆而过。
沈缺从十五岁开始就未曾住在公主府了,但身为南靖长公主驸马的庶子,他时不时依然需要踏入这个让他厌恶的地方。
“大哥。”一个样貌精致的少女从花园的另一头过来,看到沈缺立刻高兴地上前笑道:“大哥,你是回来看熙儿的吗?”
沈缺冷漠的面容多了一丝暖意,语气却依然冷淡,道:“驸马派人去衙门,说是有事找我。”
“哦。”少女有些失望,看看沈缺还是道:“大哥,娘和爹爹他们……”少女正是南靖长公主和驸马沈郁的独女和乐郡主沈熙,虽然母亲十分厌恶这个大哥,但沈熙却对这唯一的兄长很有好感。
只是每每提起大哥,温柔高贵的母亲总会变得歇斯底里。沈熙不愿让母亲难过,明面上也不敢与沈缺有太多交际。
沈缺道:“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回去吧。”
“哦,那大哥你别太辛苦了,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沈熙道。
沈缺微点了下头,越过沈熙往前走去。
沈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失落地低下了头。
“郡主,殿下不喜欢他,您可别惹殿下生气。”跟在沈熙身边的嬷嬷劝道。
沈熙叹气道:“我知道的。”
“殿下这些年也不容易。”当年的南靖公主也是皇室最璀璨的明珠,驸马出身寒门,却也是才华横溢的当朝探花。两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羡煞了京城多少人。
谁曾想有一日,驸马突然抱着一个孩子回来,说是酒后与外面的女人所生,那女人难产死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
当真是将公主殿下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那几年公主府的日子简直可以用鸡飞狗跳水生火热来形容,偏偏公主又不肯跟驸马和离,就连先皇也无可奈何。
最后驸马将沈缺送回老家养着,直到郡主出生三年后,才将沈缺接回京城。
后来也闹出了不少事,直到沈缺十五岁的时候主动从公主府搬了出去,公主府这才消停下来。
“嬷嬷你放心吧,我知道的。母亲每次生过气,自己也很难过。”沈熙道:“有时候我宁愿母亲和父亲早些分开,也许这样母亲会更开心一些。”
嬷嬷摇头叹道:“殿下若是能放下,早就放下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当年先皇也曾劝过殿下,奈何她看不开啊。
第四十一章 迎娶谢梧?
沈缺一路走到公主府的主院,院中的下人见了他既不上前行礼也不阻拦,就仿佛根本没这个人一般。
沈缺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神色平静地走进内院。
驸马沈郁是个俊雅的男子,即便已经年过四十眼角多了些淡淡的皱纹,却依然难掩年轻时候的俊美,只是更多了一份成熟儒雅和这些年仕途不得志的沉郁。
这便是两代帝王对他藐视皇家的惩罚,曾经京城风头最盛的青年才俊,从二十三年前开始在仕途上再未能有丝毫进步。
据说先皇心疼女儿,曾经告诉过沈郁,只要他将沈缺交给先皇送走,他的未来依然能够平步青云。
但结果却是沈郁触怒了先皇,沈缺只是被送回了沈郁老家。
这让南靖长公主更加愤怒,她并不觉得沈郁是舍不得孩子,而是认为沈郁忘不了沈缺的娘。
但她也不愿意就此与沈郁分道扬镳,这对夫妻就这样别别扭扭地过了二十多年。
“父亲。”沈缺踏入书房,平静地道。
沈郁抬头看向他,神情依然一如往常的平静温和,只是看着沈缺疏离的神态,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难辨。
“阿缺,坐吧。”
沈缺沉默地坐下,沈郁道:“我刚从城外回来,听说前几天公主找你了?”
沈缺抬眼看向他,并不说话。
沈郁叹了口气道:“公主说你年纪也大了,该有一房妻室了,你是怎么想的?”
沈缺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漠然道:“我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身体,娶谁家姑娘不是连累人家?”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沈郁眼底闪过一丝沉痛。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觉得……谢家大小姐怎么样?”
沈缺嚯地站起身来,冷声道:“父亲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谢家大小姐?那是寻常人娶得起的么?”
谢家大小姐不回京城便罢了,既然回了京城,别说她还没成婚,就算已经成婚了只怕也得丧夫。
当年先皇的话满京城皆知,除了皇家她不能嫁任何人。
沈郁叹了口气,道:“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公主的意思。”
“陛下不会想看到信王娶谢大小姐,陛下膝下的几位皇子……除了六皇子都已经成婚,六皇子的王妃陛下心中也早有了人选,况且六皇子还比谢大小姐小了三岁。你、你也算是皇室中人。”
长公主的继子,勉强也能算是皇室中人。
沈缺想起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谢大小姐,沉声道:“夏督主一回京,就见过谢大小姐了。”
沈郁摇头道:“陛下不会将谢大小姐纳入宫中的。”
“因为清风道长的话?”沈缺道。
半年前,皇家一直供奉的慈云观清风道长突然启奏陛下,有阴煞冲龙阙,三年内后宫若进新人,必定血溅宫闱,天下难安。
为此皇帝取消了原本的选秀,但所有人都认为,皇帝只是不想显得自己过于好色而已。毕竟这次皇帝陛下出巡,可是收用了不少各地官员进献的美女。
沈郁道:“陛下即将回京,身边一个女子也没有带回来。而且……你应当发现了,比起后宫嫔妃,陛下这几年其实对修道更有兴趣。”谢家大小姐可不是外面官员进献的女子,即便是皇帝也势必要给个说法的。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沈缺知道的其实比沈郁更多。
这几年皇帝确实越发迷信起修道炼丹了,早年宫中的几位宠妃,如今表面上的恩宠还在,实则是三分真七分假。
倒不是说皇帝畏惧人言,故作宠爱。但是不是真的上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罢了。
皇帝只是沉迷修道,而不是禁欲。
“陛下不想让信王娶谢大小姐,就势必要为谢大小姐寻一个合适的夫家。但如今的皇室宗亲……”其实离得远的旁支也有,但谢大小姐流落在外十几年,谁知道是个什么性情脾气?谁又愿意被卷入太后信王和皇帝的斗争之中?
“不,我……”沈缺冷冷地拒绝。
沈郁盯着他,沉声道:“阿缺,你义父来信,也希望你能迎娶谢小姐。”
沈缺闭上了嘴。
沈郁叹气道:“娶了谢家大小姐,对你没有坏处。这京城的名门贵女……”
沈缺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京城的名门贵女我高攀不上。”
沈郁张嘴想说什么,只是开合了几次,却还是闭上了。
沈缺站起身来,道:“若是没事,我先走了。”
沈郁道:“你回去再考虑考虑,等陛下回京,我便请公主去陛下跟前替你说项。”
沈缺不置可否,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沈缺出去,过了一会儿南靖长公主从外面走了进来。美丽的面容略带几分嘲讽和怒意,“他是什么意思?让他娶英国公府的嫡长女,还委屈他了不成?”显然方才两人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沈郁道:“他性子冷,公主勿怪。”
南靖长公主冷声道:“若不是阴差阳错,以他的身份名声这辈子也高攀不上英国公府的嫡长女。”
沈郁蹙眉道:“英国公也未必愿意将女儿嫁给阿缺。”
南靖长公主垂眸道:“谢大小姐必须嫁入皇家,即便陛下不在意,太后那里也不会放过的。”
“虽说有先皇的旨意,但世事无常也是无可奈何。太后为何执意于谢大小姐?因为申家还是英国公府?”沈郁问道。
南靖长公主悠悠道:“这两样还不够么?”
沈郁摇摇头,不置可否。
沈缺走出公主府,白皙的面容上仿佛结了一层冰。
焦急等候在外的高千户见状也不奇怪,每次回公主府指挥使大人的心情都不会好,这次自然也不会例外。
“什么事?”看到高千户,沈缺将私事暂时抛之脑后,沉声问道。
高千户连忙道:“启禀指挥使,督主和右相大人在等着您。”
“为了唐迁的事?”
高千户苦笑,“还能因为什么?这事儿闹大了,不知谁将有人针对春闱学子的消息传了出去,如今满京城的读书人都是风声鹤唳,江西的举子更是联名闹到了右相跟前。”
“走吧。”沈缺不再听他唠叨,快步朝街边的马匹走去。
锦衣卫大堂里,当朝右相于鼎寒和东厂督主夏璟臣正对坐饮茶。
于鼎寒是先帝元年的状元,如今已经五十有六,而夏璟臣却不过二十七岁,若非他是皇帝近侍出身,无论如何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和当朝右相对坐的。
“沈缺见过于相,见过督主。”沈缺从外面进来,微微低头拱手道。
于鼎寒脸色有些不好看,喝着茶一言不发。倒是夏璟臣声音阴柔带笑,只是那笑声却让人心里生寒。
“沈指挥使,今日辛苦了。”这话说得客气,却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
确实辛苦,这些日子京城里案件频发,但锦衣卫一样也没有彻底解决。
“沈缺无能,请督主恕罪。”
夏璟臣扬眉一笑,道:“岂敢,本官回京的时候黄公公还嘱咐本官,叮嘱指挥使莫要太累了。”
旁边的于鼎寒嗤笑了一声,他能到这个位置,原本不会这般失礼的。
此时显然已经满腔怒火积蓄到了极点,而且他这一声笑并不是冲着夏璟臣,而是冲着沈缺。
“沈大人,陛下离京前将京城的安危交给你们,如今陛下即将回銮,京城却事端频出。到时候,锦衣卫诸位打算怎么恭迎陛下回京?”于鼎寒问道。
沈缺平静地道:“下官已经与东城兵马司的张指挥使商议过了,昨日杜府的杀人案与今天唐迁自尽案并案调查。”
于鼎寒气乐了,“这么说,这还是个了不得的连环大案了?”
“据查,确实有人以各种聚会为由,暗中对春闱的学子中可能名列前茅的人下手。至于唐迁的案子……”沈缺将唐迁的绝笔信送到于鼎寒面前,道:“下官已经有有所推测,想必用不了多久便可拿到犯人。”
于鼎寒看着那绝笔信蹙眉,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唐迁的出身经历和他当年有八成像,他自然也能猜测几分唐迁的性格和想法。留下这么一封信,那唐迁所说的大错……
夏璟臣接过信看了,眉梢微挑,道:“沈指挥使是黄公公看好的人,本官自然也是相信你的能力的。于相,查案你我都是门外汉,不如再等两天?”
这算是给了于鼎寒一个台阶,于鼎寒轻哼一声道:“那便依夏厂督所言。”
沈缺道:“多谢于相,下官会尽快查清真相,还唐解元一个公道。”
于鼎寒起身就走,夏璟臣也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只是路过沈缺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微微侧首,声音里略带了几分慵懒,“唐迁是于鼎寒看中的人,如今不明不白的死了,还有的闹呢。沈指挥使,自求多福啊。”
“谢督主提点。”
第四十二章 心比天高
英国公府大堂
“奉皇太后懿旨:英国公嫡长女谢氏,品行端庄,德才兼备,先帝在时亦多有嘉许。此番历劫归来,可喜可贺,特封为崇宁县主。钦此!”
“臣等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谢太后娘娘恩典。”
英国公府上下皆跪地谢恩,对太后称颂不已。
传旨的太监将太后懿旨交到谢梧手上,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眯眯地道:“老奴恭贺崇宁县主了。”
谢梧接了过来,浅笑道:“有劳公公辛苦一趟。”
“为太后娘娘办事,是咱们的福分,何来辛苦?”那太监道:“太后娘娘这些年也时常记挂着县主,明儿县主可要记得进宫给她老人家请安啊。”
谢梧道:“自然,阿梧也多年未曾见过娘娘凤颜,只是身份卑微不敢自请求见。”
谢梧身边的九月将一个精致的绣袋送到那太监手中,“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小姐请公公和各位辛苦喝杯茶。”
太监接过来拢在袖中捏了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见谢梧识趣,那太监也很是满意,“如此,杂家就回宫复旨去了。”
“公公慢走。”
旁边谢奂上前,道:“公公请,在下送公公出去。”
等到谢奂陪着那传旨太监出去,谢梧才转身看向众人。
“父亲,元香那丫头还在吧?”谢梧轻声道:“若是夫人不要,便送还给信王殿下吧。”
谢胤道:“那丫头命大。”只是过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了。
这丫头倒也不是不会好好说说啊,怎么在老夫人和樊氏面前倒那般生硬无礼?转念一想,到底是个才十几岁的小丫头,心中对老夫人和樊氏有怨也不意外。
“阿梧此番得了太后恩典,也该与祖母分享这个好消息才是。”谢梧道。
谢胤眉心跳了跳道:“你祖母还在养病,就先莫要打扰她了。你明天要入宫,万一染了病气也是对太后不敬。”
旁边邹氏也连忙笑道:“大哥说得对,阿梧啊,你祖母有二婶照顾,好得很。你小姑娘家家的,还是等她老人家好些了再说。”
谢梧蹙眉道:“祖母病了,按理我也该侍奉跟前。”
邹氏道:“老人家慈爱,哪里舍得让你们这些小辈辛苦?咱们这做儿媳的,又是做什么用的?”你要真孝顺,就不会那么气人了。
谢梧这才乖顺地点头,“那就辛苦二婶了,二婶真好。昨儿九月她们带了几箱缎子过来,回头我给二婶送两匹过去,给两位妹妹做衣裳。”
“阿梧真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姐姐,回头去二婶院里跟你妹妹们玩儿。小姐妹一道出去逛逛街,会会朋友也使得。”邹氏笑容亲切,“纨儿,缃儿,还不快谢谢你们大姐姐?”
二房的两个姑娘齐声称谢。
谢梧含笑点点头,又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大房谢纤道:“四妹妹也有。”
“多谢大姐姐。”谢纤连忙道。
谢胤见她对待姐妹如此大方,也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点点头道:“阿梧,你随为父来,为父有话跟你说。”
“是,父亲。”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了,被留在后面的九月抬手指挥使人将太后赏赐的东西都送回了净月轩。
等到众人都已经离去,邹氏看着樊氏沉默的背影轻哼了一声道:“咱们也回去。”
谢纨挽着邹氏的手臂低声埋怨道:“娘,你跟大姐姐那么亲近做什么?若是因此得罪了大伯母和二姐姐……”
“你个蠢丫头!”邹氏没好气地点点她的脑门,道:“我这是为了谁?以为人家是从外面回来的就想把人踩在脚下?樊氏以为她是什么东西!一个妾扶正的罢了!”
“可是……”
申家豪富又如何?对他们这些京城的权贵来说,最是低贱不过。
大姐姐纵然封了县主,但二姐姐可是信王妃啊,大伯母还是英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他们还是得看大伯母的脸色过日子。
邹氏恨铁不成钢地道:“人家还没到京城,就能提前让人买下两万两的别院,可见这申家对她当真不差。跟她处好了关系,只要她指缝里稍微漏一点,也够你受之不尽了!”
他们说是国公府,可自家老爷是个纨绔白身。家里全掌握着大房手里不说,就算是老太太那里,有钱也是补贴给几个孙子,哪里还能有多少给谢纨这个姑娘?
谢绾嫁给信王,嫁妆丰厚合计有六万两,这还包括了嫁入皇室,皇家和太后都赏赐了不少东西。到了谢纨这里,能有八千两就该偷笑了。
谢纭却蹙眉道:“若是因此惹得大伯母和二姐姐不高兴,岂不是得不偿失?”说到底她的婚事还是要靠谢绾这个信王妃的。
邹氏道:“那还得看咱们这位大小姐到底手段如何了。总之,你就算不喜欢她,也不可得罪了她。莫要忘了,你大姐姐才是世子的亲妹妹。”英国公府未来是谢奂的,而不是谢奚的。
“知道了。”谢纨小声道。
“父亲有什么话想跟我说?”走进谢胤的书房坐下,谢梧悠然地靠着椅子一侧扶手问道。
谢胤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一时没有说话。
谢胤有七个儿女,但无论是身为世子的谢奂,还是身为女儿的谢绾谢纤,都从不曾在他面前有过如此轻松自在的姿态。
这个女儿已经回来几天了,但谢胤觉得自己依然还不够了解她。
书房里沉默了良久,谢胤才道:“明天入宫觐见太后,你可有什么想法?”
谢梧挑眉道:“想法?父亲的意思是?”
谢胤道:“这次你让信王丢了这么大的脸,你觉得太后会高兴么?”谢梧道:“可是……太后册封我做了县主啊。”
谢胤盯着她道:“阿梧,我是你父亲,你是我唯一的嫡女,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傻。”装也装的不走心。
谢梧轻叹了口气,坐正了身形道:“父亲觉得太后会刁难我?”
“会不会刁难你,只看你能不能让她满意。”谢胤道。
谢梧道:“可是父亲说过,婚约的事,您会帮我解决的。”
“我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是阿梧……”谢胤沉声道:“你今年十九了,即便不嫁给信王,也不可能不嫁人。”
“而且只能嫁皇家?”谢梧道。
“不错。”谢胤点头道。
谢梧端起茶杯,垂眸打量着杯中的茶水。目光却微微上抬,从指尖的缝隙打量着书案后面谢胤的表情。
谢胤神态平静温文,但放在正在讨论“唯一的嫡女”婚事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冷漠了。
谢梧突然觉得有些无趣,她放下了茶杯抬头与谢胤对视,沉声道:“父亲,希望我嫁给谁?”
谢胤对她的变化毫不意外,眼底甚至有几分满意。
“很好,这才是我谢胤的女儿。”谢胤点了点头道:“很好,当年先皇为你指婚信王,你未来的丈夫自然不能比信王差。如今皇上膝下诸位皇子,有六位已经到了适婚年纪,但前面五位皇子都已经成婚了。”
“所以,父亲的选择是容王?”谢梧道:“他比我还小三岁,而且如果我所知不差,他未来的王妃已经定了。”
“你果然打听过京城的情况。”谢胤道:“相差三岁不是什么问题,我看容王殿下对你印象不错。至于容王未来的王妃……陛下只是有这个想法,并没有赐婚。”
谢梧沉吟了良久,才问道:“父亲做出这种选择,可曾想过太后和信王会有什么反应?”
谢胤轻哼一声道:“反应?英国公府需要关心的是陛下的想法,而不是太后和信王的。”
谢梧有些好奇起来,“父亲是怎么看待信王的?”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谢胤毫不客气地道。
看来谢胤确实对信王这个女婿很不满意,若不是甩不开信王是他女婿这个身份,说不定早就想跳船了。
不,应该说从来就没在一条船上过。
如果她没有回来,谢胤应该会在容王大婚之后,将他的另一个庶女谢纤送去容王府做侧妃。
“女儿明白了。”谢梧道。
“你同意了?”谢胤有些意外,在他看来这个女儿过于有主见了一些,原本还想着要如何说服她。
谢梧笑道:“容王正妃,皇帝儿媳,我为什么不答应?只是……父亲,阿梧有个问题请教。”
“什么?”
谢梧道:“二妹妹以后怎么办?英国公府和容王结亲,信王和太后会迁怒于她吧?”
谢胤沉默良久,淡淡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只要英国公府还在,信王不会对她如何的。”
谢梧点点头,起身朝谢胤微微欠身告退出去了。
第四十三章 你为正妃
谢梧回到净月轩门口,就看到谢奕蹲在门边的台阶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有些窘迫地红了脸。
谢梧踏上台阶,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谢奕一张白皙的脸憋得通红,好半天眼看谢梧不耐烦转身要走了,才将一个东西塞进谢梧手里,道:“这是大哥让我给你的,给你的贺礼!”说完转身就要走。
谢梧挑眉,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是一颗硕大的明珠,看光泽质地便知道不是便宜货色。以谢奕的年龄心性,谢家应当不会将这样的东西给他糟蹋。
“等等。”
谢奕受惊一般后退了两步,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要不是大哥让我来,我才不会给你送礼。反正、反正我丢在箱子里也没用,就给你好了,别以为我喜欢你,你打我的仇还没报呢。”
谢梧道:“听说大哥让你抄一百遍孝经?抄完了吗?”
“怎么可能……”谢奕顿时无精打采起来,一百遍他就算写断了手也写不完啊。
见谢梧笑吟吟地望着他,谢奕怀着几分希望问道:“你要帮我向大哥求情吗?”如果是的话,他就勉强原谅她好了。
谢梧道:“不,我是想说,好好写,回头我让人去帮大哥检查。”
“……”谢奕垮下了脸,恨恨地瞪了谢梧一眼扭身走了。
“小姐何必跟个小傻子计较?”踏入净月轩,就听到正坐在树下算账的九月笑道,显然方才外面两人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谢梧道:“你不觉得,英国公那样的人,养出这样的傻子很有趣吗?”
九月抬起头来,道:“恐怕不是英国公养的,他送小姐什么了?”
谢梧将夜明珠抛了出去,九月接在手里看了看,赞道:“好东西,若是找巧匠镶嵌成饰品,卖个一千两不成问题。”
“掉钱眼里了?”谢梧笑道:“找个地方收起来吧。”
“方才英国公世子也来过,也是给小姐送礼的。放在小姐房里了,奴婢听六月说,英国公世子很关心小姐?”
谢梧转身回房,淡淡地留下了一句,“是还不错,他或许是个好哥哥。”可惜我不是他妹妹。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谢梧就被人拉起来,穿上了昨日才刚收到的县主品级服饰,妆点仪容后出门上了马车往皇宫而去。
如今不用上朝,宫门前很是冷清肃穆。
谢梧坐在马车上,远远地抬头看向前方巍峨的宫门。朱墙金瓦,飞檐斗拱,五座大门的高大宫墙完全隔绝了外人对宫墙里的窥探。
宫门前禁卫森然,宫墙上龙旗猎猎,谢梧毫不怀疑如果有人在此放肆,那宫墙之上会瞬间射出无数箭雨,让胆敢触犯皇家威严的狂徒一命归西。
距离宫门越近,那种肃杀威压的压迫感就越强。
谢梧注视着殿顶威严的镇脊兽,真是个好地方啊。
马车从宫门前方绕了过去,女眷觐见太后并不是从皇宫正门进去。而是绕道皇宫西侧的西华门入内。
马车在西华门外停下,谢梧下了马车就看到从前面马车上下来的樊氏。樊氏站在一边等着她上前,才笑道:“阿梧,太后最是慈爱,你的规矩礼仪都是好的,莫要紧张。”
谢梧点头道:“有劳夫人提醒。”
樊氏扯了下嘴角,有些自嘲地道:“我哪里能提醒什么?阿梧从小便进出皇宫,想来规矩也不陌生。”
谢梧道:“夫人言重了,咱们也算是一家人,自然都希望英国公府好的。”
樊氏心中冷笑,只当她要见太后害怕了。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却听谢梧悠悠道:“所以,在太后跟前咱们还是好好相处吧,免得让二妹妹受委屈。”
樊氏咬牙,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威胁之意。
“谢梧,你别得意!”谢梧对她的敌意太明显了,既然如此,她也不想装了。
谢梧轻声道:“樊姨娘,你猜……如果我跟太后说,我只肯做唯一的亲王正妃,信王和太后会怎么做?”
樊氏咬牙道:“不可能!绾儿也是英国公府嫡女!”
谢梧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很显然,国公嫡女和国公嫡女,也是不一样的。”
“你说过你……”
谢梧朝她笑了笑,却不再多说什么,抬头看向前方。
宫门口,已经有太后宫中的人在等着他们了。
一行人跟在太后宫中的嬷嬷身后,穿过一道长长的走道和大大小小的门,终于踏入了位于皇宫正西位置的慈宁宫。
“召英国公夫人、崇宁县主觐见!”
踏入慈宁宫正殿,殿中的香炉里飘着缕缕轻烟。沉水香的味道在鼻息间萦绕,谢梧觉得这味道稍微重了一些。
殿中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穿深蓝凤纹衣袍,头戴凤凰展翅头冠的美貌妇人。周太后年纪其实并不算大,今年也才三十八岁。她是先帝的继后,十六岁生下秦牧,三十岁就成为了太后。
半生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比小她几岁的樊氏还要年轻,眼角看不见丝毫皱纹,精致的妆容让她看起来仿佛一个还不到三十的年轻美妇。
“臣妇参见太后娘娘。”
“臣女参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轻声笑道:“阿梧,快起来,让哀家瞧瞧。”
谢梧抬头起身,就看到太后正含笑朝自己招手,眉宇间满是慈爱之色。就连坐在下首的秦牧和谢绾见她这般,也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
谢梧上前几步走到了太后跟前,“太后娘娘。”
抬手拉着谢梧在自己身边坐下,一边吩咐谢绾道:“绾儿,还不扶你娘起来。”谢绾应了声,连忙起身上前去扶樊氏。
太后已经伸手轻轻抚过谢梧的脸颊,手指轻触了一下她眼下的朱砂痣,轻声叹道:“阿梧总算是回来了,若是先皇知道了,心中定然也是高兴的。”
见她红了眼角,秦牧连忙出声安慰道:“母后,父皇在天之灵定然能看到今日,若是知道您这般伤心,只怕也难安啊。”
太后含泪道:“只恨你父皇走得早,丢下咱们孤儿寡母……”
谢梧接过旁边宫女手中的帕子,送到太后跟前,“信王殿下说的是,陛下在时那般爱重娘娘,若是看到娘娘伤心,定然会心疼的。”
太后接过帕子在眼角抹了抹,道:“还是阿梧最贴心,可惜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儿,阿梧早便是我儿媳妇了,哪里会等到今天?”
樊氏和谢绾都变了脸色,谢梧微微垂眸含笑不语。
太后拉着谢梧的手,扫了一眼下首坐着的秦牧和谢绾。见谢绾不知何时红了眼睛,眼神蓦地微沉了几分。
“阿梧,哀家今儿除了想看看你,还有一件正事要跟你说。正好牧儿绾儿还有英国公夫人都在,哀家想听听你的想法。”
谢梧道:“太后娘娘请说。”
太后道:“英国公府是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之臣,你外祖父家当年也是文臣之首,太子太傅。当年先皇更是亲自为你和牧儿赐婚,如今这般……确实是委屈了你。哀家想着好在都是一家子,也好说话。”
“你既不愿为平妃,那以你为正妃,绾儿为副,你觉得如何?”
第四十四章 娥皇女英?
“啪!”一声脆响打破了大殿的宁静,众人齐齐看去,原来是樊氏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樊氏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跪地请罪,“臣妇无状,请娘娘降罪。”
太后看了一眼想起身求情的秦牧,淡淡道:“无心之失,罢了。还不给英国公夫人换茶盏?”
殿中立刻有宫女上前,将地上的茶盏碎片收走,又有人换上了新的茶盏。
樊氏战战兢兢地坐下,看着对面女儿摇摇欲坠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她平生最看重的就是这一双儿女,绾儿更是跟着她从卑微的庶女成为信王妃,既是她的心尖儿也是她的骄傲。
如今却只是因为谢梧回来了,就要受如此羞辱吗?
“阿梧,哀家方才说的话,你认为如何?”太后再次看向谢梧,问道。
座下三双目光都定定地盯着谢梧,等待着她的答案。
谢梧起身,缓缓朝太后行了个礼。
“娘娘厚爱阿梧感激不尽,只是……阿梧恐怕不能接受娘娘的美意。”谢梧道。
秦牧猛地睁大了眼睛,仿佛不相信谢梧竟然会当着太后的面拒绝如此厚爱她的提议。
太后的眼神一瞬间也冷了几分,语气却依然温和,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微垂双眸的谢梧,“哦?为什么?阿梧在蜀中有了心悦之人?”
谢梧摇头道:“回太后娘娘,并非如此。只是……前些天京城那些污秽传言不敢污了娘娘的耳朵,信王殿下是阿梧的妹夫毋庸置疑,若是与阿梧再有什么牵扯,先前国公府和信王府的表态岂不是笑话?”
太后闻言笑道:“这有什么?上古时候娥皇女英也是一段佳话。”
“……”拿信王比舜帝,他也配?
“绾儿,你怎么说?”太后笑吟吟地看向谢绾道。
谢绾轻咬着唇角,半晌没有言语。她自然知道太后,甚至是秦牧想听到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凭什么?!这是她的丈夫,她的王妃之位!就因为当年先皇一句话,哪怕谢梧流落在外十几年回来,她就必须将自己的一切都让出来吗?
这一刻,谢绾真的恨极了谢梧。
她想抓着她的衣襟问她:到底凭什么?!
“绾儿?”见她不作声,太后眼眸微沉。
“绾儿?”秦牧神情温柔的望着谢绾,但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催促和不悦。樊氏坐在对面,将谢绾的挣扎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怨愤难平。
好半晌,谢绾才抬起头来看向谢梧,低声道:“大姐姐,如果、如果你愿意,绾儿愿意让出王妃之位。”话音未落,眼泪就已经先落了下来。
谢梧看着谢绾摇了摇头,叹息道:“二妹妹这般……”
谢绾察觉到了太后和秦牧的不悦,一时有些慌了,“大姐姐,我……”
“好了。”太后打断了谢绾的话,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了心中的怒气,对谢梧笑道:“阿梧这是心疼妹妹,唯恐绾儿受了委屈,真是个好姐姐。绾儿,你可要好好向你大姐姐学习啊。”
谢绾起身道:“是,母后,绾儿知道了。”
“也罢,阿梧才刚回来,说这些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太后和颜悦色地对谢梧道:“阿梧这些年都不在京城,宫中变化也颇多,绾儿,你陪着阿梧去御花园逛逛,谢夫人就留下陪哀家说说话吧。”
“儿臣领命。”谢绾应道。
樊氏虽然担心女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出门去了。
看着两人出了门,大殿中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太后坐在主位上,神色冷漠地盯着樊氏一言不发。
樊氏开始还能硬着头皮撑着,但时间久了太后依然没有说话的意思,她额头上渐渐沁出了汗珠。
“牧儿,你去吧。母后和英国公夫人聊聊。”
秦牧起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樊氏,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太后娘娘……”樊氏忍不住开口道。
太后眼神阴冷地盯着樊氏,半晌才悠悠道:“樊氏,当年你算计牧儿的事,哀家一直没有跟你算账。你莫不是以为,这信王妃的位置就注定属于你女儿了?也不想想你自己什么出身?你也配!”
樊氏猛地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太后娘娘,臣妇、臣妇……不明白娘娘是什么意思?”
太后道:“你真以为你和谢绾那点小把戏哀家看不透?当初若非皇帝……哼!如今谢家真正的嫡长女回来了,谢绾也该让位了。”
“娘娘!绾儿和信王殿下是两情相悦的,还求您看在……”
“两情相悦?”太后打断了她的话,冷笑道:“你自己信么?”
樊氏讪讪道:“但是……但是绾儿也是英国公府的嫡女,大小姐在外多年,性情恐怕有些桀骜。她才回府不过数日,老夫人就被她气得卧病在场。还有信王殿下……”
太后神色平静,居高临下地望着樊氏,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悯。
“国公府嫡女?你似乎忘了这个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是怎么来的?”太后漫不经心地道:“卞氏去了那么多年,谢胤可从来没想过要扶正你。樊氏,哀家厌恶贪心不足的人,要不要哀家替你回忆一下,当年……卞氏去世之前,你做过些什么?”
樊氏跪在地上,背后的衣服已经沁湿了一大片。她双目盯着地面,眼中却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太后怎么会知道……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中迟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太后轻哼了一声,“这几年我周家是比从前没落了,但你莫要忘了,从前我周家是做什么的。”
樊氏打了个寒战,她当然记得。
先皇还在世的时候,周氏作为继后受尽荣宠。她的父兄都是手握重兵的将领,她的幺弟正是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
只是后来她的父亲病死,陛下继位之后周家兄长也被召回京城,封了个承恩侯的爵位,兵权却再也接触不到了。至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自然更不可能还留给周家。
但十一年前,正是周家权势最盛的时候。
看着趴在地上簌簌发抖的樊氏,太后眼底满是轻蔑。
“好好劝劝你女儿,阿梧做了牧儿的正妃,她还能做个侧妃。否则……一个不受父兄重视的嫡女,似乎也没什么用了。哀家的牧儿也不是非得娶英国公府的嫡女做王妃,明白么?”
樊氏自然明白太后是什么意思。
如果谢梧嫁入信王府做正妃,谢绾还可以做侧妃。如果谢梧不肯嫁入信王府,那太后也不介意再换一个高门贵女成为新的信王妃。
至于谢绾下场如何,自不必太后多说。
“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退下吧,好好劝劝你女儿,别一天到晚哭丧着脸,晦气。”太后挥挥手示意樊氏可以退下了。她没有要樊氏的回答,因为在她看来,樊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当年若不是皇帝想要将他母族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塞给牧儿,她怎么会同意让牧儿娶谢绾这个英国公府庶女?
“是,臣妇……告退。”樊氏苍白着脸色,五体投地道。
第四十五章 督主相谋
如今皇帝不在宫中,位于后宫的御花园自然不是随便能去的,谢绾也只是带着谢梧在慈宁宫的小花园走走罢了。
后宫的女人为什么要争宠呢?只是为了男人的宠爱吗?这个答案就在眼前。
赢了的,如太后。丈夫死了还能住进面阔七间有数座配殿庑房,有单独花园的慈宁宫。而剩下的所有太妃,无论从前有多得宠多尊贵,都只能挤在慈宁宫旁边的寿康宫。
当然,太后并不算赢了,她只是还没输完而已。
所以她现在过得很不愉快,时时刻刻都要焦虑自己仅有的东西会被人夺走。
“大姐姐,我们去前面坐坐吧?”走了好一会儿,谢绾回头轻声道。
谢绾对谢梧的心情很是复杂,这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谢梧是不想说话,谢绾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谢梧,她再也升不起最初的那股优越感,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难堪。
难堪的是不久前她还信誓旦旦相信的丈夫,如今毫不掩饰地想要娶谢梧的心思。
她仿佛看到了谢梧在嘲笑她:这就是你选的男人?
谢梧无所谓地点点头道:“也好。”她对慈宁宫兴趣不大,现在她更有兴趣的是,太后和秦牧这对母子想干嘛。
二人走进花园中的凉亭坐下,很快便有宫女送上了点心茶果。
“大姐姐,这是母后最喜欢的阳羡紫笋,你尝尝如何?”谢绾亲自斟茶送到谢梧跟前。谢梧低头看着眼前白瓷杯中的茶汤,抬眼看着谢绾沉默不语。
谢绾有些局促,勉强笑了笑道:“大姐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谢梧微微牵动了唇角,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亲自将别的女人送给自己的丈夫,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谢绾脸色一变,腾地就想要站起身来,却被谢梧抬手越过桌面按住了手臂。
“二妹妹,稍安勿躁。”谢梧道。
谢绾强笑道:“大姐姐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谢梧摇摇头道:“这杯茶里,加了什么?”
“没……”
“二妹妹可能不知道,我有个朋友是做茶楼生意的。我闲来无事也跟着学过一些,虽然不甚精通……但这世上也没有那么多真正无色无味的药,还是说太后和信王一脉果真没落了,连茶叶都有人敷衍太后了?”
谢绾睁大了眼睛望着谢梧,有些徒劳地想要辩解,“大姐姐,您、您误会了,我没有……”
谢梧扫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道:“二妹妹,咱们也算是亲骨肉,跟自己姐妹争男人很难看。但你若非要一意孤行,那我告诉你,我这人天生容不得人。你明白了么?”
“你!”
谢梧道:“秦牧已经骗过你一次了,你还信他?大姐姐我不会骗你,我绝不允许未来的丈夫身边有别人。”
“我才是王爷的妻子!”谢绾咬牙道。
谢梧点头道:“对,可你守不住自己的位置。你既然愿意为了你的丈夫退让,那就索性退到底吧?”
谢绾眼神怨恨地瞪着她,谢梧悠悠笑道:“这个眼神才对,好好保持。”
谢梧缓缓将跟前的茶水推了出去,道:“现在知道这杯茶,该给谁喝了吗?”
谢绾脸上的神情隐忍而痛苦,“我、我不能……母后她……”就算今天的计划失败,太后还是不会放弃谢梧的。但若是知道了是她……太后不会放过她的。
谢梧道:“你真的以为,英国公府嫡女是他们说休就能休的吗?”
谢绾道:“她是太后。”
“可惜,陛下不是她亲生的,似乎看她和信王也不是很顺眼。”谢梧道,“除非你忤逆不孝或者被人捉奸在床,不然谁也动摇不了你的王妃之位。除非,你自己放弃。”
“我、我不……”她当然不想。无论是王妃之位还是丈夫,她都不想让给谢梧。
谢梧欣慰地点点头道:“很好,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
她端起跟前的茶,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看着她这粗犷的喝茶方式,谢绾愣了愣,终于有了一点这个大姐姐确实是在外面长大的感觉。
慈宁宫花苑一角有一座小阁,房间里静谧而幽暗。一股浓郁甜腻的花香在房间里萦绕着,与外间相连的月洞隔门垂下暗金色薄纱,影影绰绰能看见里间床榻上有人睡得颇不安稳。
秦牧站在小阁门口,扫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两个宫女问道:“人进去了?”
宫女恭敬地应道:“回王爷,王妃和那位姑娘进去有半刻钟了。”
秦牧点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意味,“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两名宫女顺从地屈身告退。
秦牧伸手推开门,浓郁的香气让他不由一阵心神晃动。
“绾儿?”房间里寂然无声,只听到里间传来女子清微的闷哼声。
秦牧心中不觉狂跳,脸上似乎也热了几分。
他眼前浮现出谢梧那张清冷绝美的容颜,眼下那一点朱砂痣更是格外的清晰醒目。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他想看看那样一张清冷的脸,动情时又是何等绝色?
一边往里走,身上的外衣外袍已经落地。
掀起那暗金色薄纱,他隐约看到里间床榻上容颜绝色的女子抬起头来,媚眼如丝地朝自己伸手……
谢梧坐在花园中的假山上,看着秦牧踏入不远处那座小阁,又关上了门。
花园里静悄悄的,仿佛整座慈宁宫的人都没有人一般。
一刻钟过去了,花园里依然花香处处,岁月静好。
“谢大小姐这般作为,看来太后娘娘注定要失望了。”阴柔的男声在假山后面响起。谢梧回头毫不意外地看向来人,道:“我还以为夏督主不会来了。”
“谢大小姐一人便可搅弄风云,本官来如何不来又如何?”夏璟臣依然是一身白衣,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慈宁宫的花园里,竟也没有引起任何慈宁宫守卫的注意。
谢梧笑道:“督主若是不来,我便只好自己看自己演这出戏了。”
夏璟臣眸光幽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见到东厂督主到来,少女依然端坐在假山上,没有丝毫客套畏惧的意思。眉目如画,巧笑倩兮,眼下那一点红色更让那笑容增添了三分春色。
若是再早些年,恐怕又是一位宠冠后宫的贵人。
“谢大小姐好大的胆子!”夏璟臣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漠,就连脸上的神色也变得阴鸷起来,浓浓的煞气仿佛要从身上溢出来一般。
谢梧却不为所动,叹气道:“这年头,胆子不大怎么活得下来?夏督主,我猜陛下这两年对东厂的作为,应当是不太满意的。”
夏璟臣盯着她沉默不语,谢梧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慈宁宫的存在,在陛下眼中很是刺眼吧?偏偏,大庆以仁孝治天下,无缘无故地……自然是只能将慈宁宫供着。”
“还有信王,上敬皇兄,下重群臣,但凡陛下吩咐的事,无不完成的挑不出丝毫错处。不久前光州剿匪又立下大功,倒是衬得陛下的几位皇子跟吃白饭的闲人一般。”
夏璟臣走到谢梧对面坐了下来,他打量着谢梧道:“谢大小姐知道的有些多了吧?”
谢梧朝他笑道:“督公何必如此作色?想要求督公帮忙,自然难免要多了解一些的。”
夏璟臣冷笑道:“英国公府的嫡长女,蜀中申家的养女,堂堂崇宁县主,有什么是本官这样令人诟病的废人帮得上忙的?只怕污了谢小姐的名声。”
谢梧道:“我看秦牧不顺眼,督公希望他倒霉好向陛下交差,也算是互利互惠吧?”
夏璟臣挑眉,“当年先皇可是亲自为他和谢小姐赐的婚,谢小姐当真不念半点旧情?”
谢梧面露嘲讽,“旧情?信王殿下的旧情我可承担不起?”她话音一转,“既想要名声,还想要财色双收,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
“有趣。”夏璟臣抚掌笑道:“好,那就让本官看看,谢小姐如何让他倒霉。”
“这么说,督主同意与我合作了?”谢梧道。
夏璟臣道:“有何不可?谢小姐如此聪慧,想必知道耍弄本官的后果。不过本官也有一个问题想问谢小姐。”
“督公请。”
“谢小姐何必自己费心甚至不惜和东厂合作?这点小事,谢胤不至于真的解决不了吧?”
“不错,父亲确实说过他会替我解决。但是……那里面那个也是他女儿呢。”谢梧指了指不远处门窗紧闭的小阁。
“你不信任英国公?”
谢梧道:“我只是习惯自己掌握主动权。”
最重要的是,不这样我要怎么光明正大的跟东厂督主接触呢?
第四十六章 夫妻恩爱
“有人来了。”夏璟臣突然道。
谢梧抬头向花园的另一头看去,居高临下自然清楚地看到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而来。
谢梧不由轻笑了一声,对上夏璟臣看过来的眼神,她叹气道:“真是毫无新意。”
夏璟臣倒是不以为意,“有用就好,要什么新意?”身在宫中夏璟臣见多了这些嫔妃贵人们之间的钩心斗角尔虞我诈。这些女人很清楚地知道,对付女人什么样的招数最好使。
如果今天谢梧中招,就算人人皆知是太后和信王使的阴招,但谢梧难道还能不嫁?
谢梧站起身来道:“既然演戏的人都到齐了,我们也该下去了。”
夏璟臣眉梢微扬,道:“谢小姐请。”
几个衣着华贵的后宫嫔妃簇跟在太后身边,脸上都带着看似恭敬柔顺的笑意,眼底的深意却各有不同。
谁都知道太后不是陛下的亲娘,与她们这些后宫嫔妃自然更隔了一层。平素太后也不待见她们,就连请安都懒得见,今天却突然召她们来说要赏花。
太后在这慈宁宫住了八年了,这小花园里的花还没看够么?只是太后有命,她们也不得不来。
“杜姐姐,您说太后娘娘这……”
杜贵妃缀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前面太后和皇后说话。听到身边的良嫔问话,她侧首看了她一眼道:“谁知道呢?或许是太后娘娘无聊想找人说说话吧。”
良嫔撇撇嘴,太后娘娘想找人说话不找自己的儿媳妇,找她们来做什么?今天信王妃不是也进宫来了么?
陛下出巡在外,谁想要来陪脾气喜怒不定的老女人?
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杜贵妃提醒道:“如今陛下不在,小心点。”
陛下再不待见太后,那也是太后。若是太后趁着陛下不在处置几个品级不高的嫔妃,就算陛下回来了只怕也不会说什么。
良嫔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也见识过太后的手段,不由变了变脸色低下了头。
前面太后和皇后正说着话,也没在意后面的两人。
“也不知道绾儿带着阿梧去哪儿了?咱们走了这一圈儿也没找见她们。到底是年纪大了,走一会儿也乏了。”看着前面的小阁,太后叹气道。
皇后立刻伸手搀扶着太后,笑道:“母后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呢,倒是臣妾有些不中用,母后怜爱,不如去前头坐坐吧。”
若论年龄,太后其实跟皇后是同年所生,但既然皇后是儿媳妇,那便只能“孝顺”着太后了。
太后拍拍她的手笑道:“听皇后说话,哀家总是喜欢得很。走吧,去前面坐坐。”
一群人便浩浩荡荡朝着那小阁而去,到了跟前却见那处门窗紧闭,外面也空无一人。
皇后蹙眉道:“慈宁宫这些下人都在偷懒不成?这里竟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说罢又吩咐跟在身边的两个宫女道:“还不快去将门窗打开通通风,再去唤几个人来。”
“是,娘娘。”
两个宫女上前,正要伸手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暧昧的声音,推门的手顿时僵在了当场。
两个宫女瞬时脸色煞白。
“愣着做什么?”皇后皱眉,有些不耐烦地道。
“娘、娘娘……”两个宫女声音颤抖着,腿一软双双跪倒在了地上。
这时,里面的声音更大了几分,就连距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众人也听到了。
一时间,小花园里鸦雀无声。
她们都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自然知道这声音代表着什么。
谁敢相信一国太后的寝宫里,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若不是太后就在跟前,她们都要怀疑是不是太后耐不住寂寞……
众人纷纷看向太后,太后脸色也是一沉,冷声道:“真是岂有此理!打开门,哀家倒要看看谁敢在这慈宁宫里行如此荒唐之事!”
“母后……”皇后蹙眉,想要说些什么。这太后宫里除了宫女就是太监,若非说有男人,那便是今天进宫请安的信王。
无论是太监和宫女胡闹,还是信王与谁如何,闹到明面上来总归是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然而太后却是铁面无私,冷声命令道:“开门!”
“是,娘娘。”两个宫女只得撑起发软的双腿站起身来,推开了小阁的门。
一股浓郁的香味混合着奇异的味道在室内弥漫,内室里的两人显然并没有发现有人来了,依然忙得如火如荼。
太后沉着脸踏入小阁,其他人纵然不愿意掺和也只能跟上了。
太后上前几步一把撩开薄纱,怒道:“放肆!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话说了一半却哽在了喉头,太后眼神冰冷的盯着床上的两人,眼底翻腾着想要杀人的怒意。
跟在太后身边的皇后往里面看了一眼,立刻扭过头去对身后众人吩咐道:“还不都退出去。”
就在这时,里间突然发出一声女子的尖叫声,显然是她们这些动静吵醒了里面那对鸳鸯。
良嫔心直口快,“这不是信王妃的声音么?里面是……信王和信王妃?这也、这也太……恩爱了。”
都恩爱到太后的小花园里来了,能不恩爱么?
不过太后不是说信王妃陪着谢家大小姐逛花园么?这信王妃跟信王殿下逛到床榻上了,那谢大小姐去哪儿了?
谢绾的尖叫声也惊动了秦牧,秦牧并没有立刻清醒过来,反倒是将谢绾搂入怀中,含糊地道:“绾儿,怎么了?”
这下倒是坐实了,确实是信王和信王妃小两口情难自禁,忍不住在慈宁宫里行了那事。
太后紧紧攥着手里的薄纱,气得浑身发抖。
谢绾挣扎着想要推开秦牧,连声叫道:“王爷!王爷,母后和皇后娘娘来了!”
听到母后二字,秦牧脑海中总算清明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到被自己搂在怀里的女子。双眸寒春,娇汗点点,脸上还带着惊慌恐惧之色,哪里是他先前恍惚中看到的人?
“你、你怎么……”
谢绾打断了他的话,颤声道:“王爷,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都在呢。”
秦牧立刻闭上了嘴,扭头看向门口。
对上众人震惊的眼神,一瞬间秦牧只觉得羞得无地自容。
“你们两个还不给哀家滚出来!”太后将手中的薄纱一掷,转身快步往外面走去。
这小阁自然不能待了,众人跟在太后身边回到了慈宁宫大殿。
坐在大殿中,众嫔妃都默默低头喝茶,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尴尬的气氛在大殿中蔓延。
良嫔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端坐着喝茶,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的杜贵妃,心中对她钦佩不已。
真不愧是杜相的嫡长孙女,这份淡定从容的气度就不是旁人能比的。
“娘娘,信王殿下和王妃来了。”听着慈宁宫的嬷嬷禀告,良嫔在心里暗暗撇嘴。
“让他们滚进来!”太后冷声道。
片刻后,秦牧和谢绾都换了一身衣裳,一前一后从外面走了进来。
两人一踏入大殿就跪了下来。
“儿臣失态,请母后和皇嫂责罚。”
太后一只手紧紧抓着茶杯,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朝秦牧或者谢绾砸过去。好半晌才听到她冷笑道:“失态?哀家看你是失智了!”
皇后见状,连忙劝道:“母后,八弟和弟媳刚成婚不过半年,八弟又刚回京,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候,一时间失了分寸也是有的,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他们小夫妻恩爱,您也好早些抱上孙儿不是?”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替两人求情,只说小两口年少新婚,所幸没有外人知道也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她们越劝,太后的脸色就越难看。
杜贵妃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两人,突然开口道:“信王妃,方才太后娘娘说您陪着谢大小姐逛园子去了,你和信王殿下在此,却不知道谢大小姐去了何处?”
谢绾看向杜贵妃,殿中其他人也看了过来。
杜贵妃微笑道:“臣妾只是好奇,这么大一个人,总不能在宫中不见了吧?”良嫔也连忙道:“贵妃娘娘说得对呀,信王妃,谢大小姐呢?”
谢绾垂眸,低声道:“回、回贵妃娘娘,原本我是陪着大姐姐在小阁里休息,只是来了个小太监,说是东厂的人。说、说夏督公听说大姐姐入宫觐见母后,想要将陛下的赏赐交给大姐姐,请大姐姐去一趟司礼监的公房。”
“胡说!”太后厉声道:“陛下有什么要赏赐自然是送去英国公,怎么会让人亲自去司礼监领?”
谢绾吓得抖了抖,颤声道:“回禀母后,绾儿不敢胡说,确实、确实是这样的。大姐姐说去去就回,绾儿就……”
“混账!放肆!”太后勃然大怒,吩咐左右道:“来人!去将夏璟臣给哀家叫来!”
“母后。”秦牧连忙道。
他们避开夏璟臣唯恐不及,如何还能将他牵扯进来?
不等太后反应,殿外就传来了夏璟臣的声音,“臣夏璟臣,求见太后娘娘。”
第四十七章 棒打鸳鸯?
谢梧在众人的目光中,和夏璟臣一道踏入了慈宁宫大殿。
夏璟臣目光扫过地上的男女,抬起手,手中帕子轻轻掩住了口鼻。他没有说话,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让坐在主位上的太后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
“参见太后娘娘。”夏璟臣和谢梧一道俯身行礼。
太后盯着两人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平身吧。”
“谢娘娘。”两人起身又向在座的皇后和贵妃等人行了礼,谁也没有去理会跪在大殿中的两人。
见过了礼,太后才问道:“夏璟臣,方才信王妃说是你派人请走了阿梧?”夏璟臣微微躬身道:“回娘娘,确有此事。”
“你好大的胆子!”太后啪地一掌拍在桌上,厉声道:“东厂的人竟敢未经哀家允许,擅自出入慈宁宫!”
“是臣失礼,请太后娘娘责罚。”夏璟臣说着请罚的话,声音轻柔低沉,背脊却挺得笔直,脸上丝毫看不出来请罚的意思。
太后冷笑道:“你可是皇帝得用的心腹,哀家这个失了势的太后,怎么敢罚你?”
不想夏璟臣打蛇随棍上,“是娘娘宽厚慈爱。”
太后险些被一口气哽在嗓子里,她暗暗吐了口气,才看向谢梧道:“阿梧?”
谢梧微微欠身,“阿梧的丫头未曾进来,当时身边也无人,未曾禀告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闻言众嫔妃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今儿这慈宁宫也太奇怪了。这里也没人,那里也没人,就连信王妃和谢大小姐在花园里逛着,也没人跟着侍候?
莫不是陛下当真刻薄太后娘娘了?连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也不给配齐?
皇后自然不能让皇帝背上这么一口大锅,怒道:“看来宫里这些奴才都该敲打了,当值的时候竟然也敢偷懒!儿臣管理后宫无方,还请母后恕罪。”
太后轻哼一声,摆摆手道:“罢了。”
又看向秦牧和谢绾,冷声道:“你们两个还不滚起来!”
谢绾这才在秦牧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低声道:“谢母后。”
闹了这么一出,今天的算盘显然是打不响了。太后疲惫地揉揉眉心道:“罢了,哀家累了,你们各自回去吧。”
见太后赶人,众人自然不敢多留,纷纷起身告退了。
谢梧左右看看,没见着樊氏,便也跟着告退了。
太后也没有留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谢梧和夏璟臣走在最后,才刚走下慈宁宫大殿的台阶,就听到里面传来了瓷器落地的声音。
两人对视了一眼,谢梧轻声道:“今天,多谢夏督主了。”
夏璟臣轻哼了一声,“本官不来,想来也碍不着谢大小姐什么事。接下来谢大小姐打算如何做?”
谢梧想了想,笑道:“不如先演一出苦情鸳鸯遭棒打,牡丹园里诉衷情的戏?”
“谢大小姐是什么角色?”
谢梧道:“我是打鸳鸯的那根棒子。”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慈宁宫,谢梧见夏璟臣依然一路跟着她,不解道:“夏督主,您这是?”
夏璟臣负手道:“出宫。”
他是东厂提督,平素一半时间在宫外办公,一半在宫中。
谢梧看了看他们出宫的路,没记错的话东厂衙门在东华门外,从这边出去要绕上大半个宫城吧?
只是夏璟臣要走她自然不能说不许,于是两人便并肩往宫外走去。
东厂提督即便在宫中也是凶名在外,就连慈宁宫负责接引的太监见状也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远去。
一路无言,两人出了西华门就看到英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外面。
樊氏竟然早出了宫,却没有自己走,依然坐在马车里等着她。见谢梧出来樊氏一怔,正想说什么却见她身边还跟着个人。再一看来人,樊氏顿时变了脸色,竟然直接放下了马车的帘子。
看到这一幕谢梧不由低笑了一声,夏璟臣斜了她一眼道:“谢大小姐笑什么?”
谢梧道:“夏督主果真盛名在外,令人羡慕。”
“羡慕?”夏璟臣一时不知她这是嘲讽还是真心的。
谢梧点头道:“人人都惧怕,难道不比人人都敢踩一脚让人羡慕?”
夏璟臣一怔,半晌才缓缓点头道:“谢小姐说得不错。”
“谢小姐想要本官办的事,本官自会办到。希望谢小姐承诺的事,也莫要忘了。”夏璟臣盯着谢梧,沉声道。
谢梧嫣然笑道:“忘了谁的事,也不敢忘了督主的。”
“如此甚好,谢小姐请吧。”
“告辞。”谢梧朝他微微致意,转身走向了迎上来的六月和秋溟。
路过樊氏的马车时,樊氏突然揭起车窗帘子道:“大小姐,不如上我的车一道吧。”樊氏双眸紧紧盯着谢梧,仿佛生怕她拒绝一般。
却见谢梧侧首拍拍六月的手臂,对樊氏笑道:“好啊,打扰夫人了。”
说罢便转身上了樊氏的马车,六月只得跺跺脚,去了后面谢梧的马车。
秋溟抱着剑转身,看到夏璟臣依然站在宫门口并没有离开。
对上他看过去的视线,夏璟臣眼神淡漠,漫不经心地一眼扫过转身走了。
秋溟收回了视线,轻轻一跃坐在了樊氏的马车外面。
“走吧。”车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架起马车往英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慈宁宫大殿里
“啪!”一个耳光狠狠落在谢绾的脸上,谢绾被打得跌落在地上,唇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跟前脸色阴沉的太后,又看了看站在一边望着自己一言不发的秦牧。
“贱人!你竟敢对哀家阳奉阴违!”太后厉声道。
谢绾连连摇头,道:“母后,儿媳没有!儿媳说的都是实话,真的是夏璟臣……”
“那你为何不立刻来报?为何还跟牧儿……”太后咬牙止住了后面的话,即便是身为母亲,她也觉得有些话难以启齿。
谢绾含泪道:“我、我……大姐姐说一会儿就回来,我就在小阁里等着,还吩咐了门口的宫女,看到王爷就跟王爷说一声,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我……”
太后看向秦牧,秦牧脸色阴沉地道:“那两个宫女失踪了。”
“夏、璟、臣!”太后冷笑道:“果真是皇帝的一条好狗,这就巴巴地回京来替他的主子分忧了!”
秦牧皱眉道:“母后是说,皇兄有意将谢梧纳入宫中?可是皇兄不是近三年不会再纳妃了么?难道他打算让谢梧再等三年?”
太后道:“他自己不想要,却也未必愿意让你得到。”
“母后,谢梧有这么重要吗?”他是想娶谢梧,谢梧不仅容貌绝伦,与英国公未来继承人的关系也更近,更有申家那样的豪商做依靠,娶了她做王妃自然不亏。
要知道,这些年皇帝对他们母子严防死守,他想要娶一个家中真正位高权重的贵女并没有那么容易。
既然如此,何不绑死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这些年虽然没落了,但底子总还是在的。
但即便如此,他也觉得母后过于看重谢梧了。
太后皱眉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地上的谢绾。她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冷声道:“还不滚下去!”
“是,母后。”谢绾垂眸黯然道。
第四十八章 帝王心计
回国公府的马车上,谢梧靠着车窗悠然地欣赏着街道旁的景致。京城当真是富贵繁华地,即便是寻常百姓至少也都衣着整齐干净,大街上连乞丐都看不到几个。
但谢梧知道外面的世界并不全是这样的,甚至都不用出京城,只需要出了内城门,就能看到遍地苦苦求生的寻常百姓和流离失所的流民乞儿。
只是这些人的存在污了权贵们的眼,自然是连踏入内城的资格都没有。
“阿梧在看什么?”坐在她对面的樊氏看着她悠然自在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谢梧头也不回,淡淡道:“天子脚下,盛世繁华。”
“原来如此,京城自然是比别处强得多的。”樊氏道,看了看谢梧还是忍不住试探道:“阿梧,方才……宫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跟夏督主一起出来?绾儿她呢?”
谢梧这才回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绾儿自然是在宫中跟信王殿下一起,至于夏督主,恰巧碰到了就一道出宫了。”
樊氏脸色微变,道:“你和夏督主认识?”
谢梧微笑道:“有过几面之缘。”谢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樊氏脸上的神情,“怎么?樊姨娘也认识夏督主?”
樊氏干笑道:“我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只是他是陛下的心腹,远远地见过几次。阿梧,他那种人跟咱们家不是一路的,还是离得远些好。”
谢梧点点头道:“这是自然,我也说了是碰上的。”
樊氏看起来依然有些不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试探谢梧,越发焦躁起来。
“我以为姨娘应该关心太后和信王还有……二妹妹。”
樊氏心中一凝,猛地抬头看向谢梧。
谢梧笑道:“樊姨娘不用担心了,现在整个宫里都知道信王和信王妃有多恩爱,没有人会拆散二妹妹和信王的。”
“你……你做了什么?”樊氏警惕地道。
到了如今她怎么可能还会相信什么信王和王妃恩爱?
分明是信王自己想娶谢梧,又不愿意担个抛弃新婚妻子喜新厌旧的名声!
谢梧道:“这是什么话?二妹妹既然叫我一声大姐姐,我总不能真的看着她夫妻离散,落个为妾或者被休弃的下场。”
樊氏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了,只得强忍着心中焦急,望着谢梧道:“阿梧,你是不是对姨娘有什么误会?”
她平素最恨自己曾经做妾的那段经历,但此时却主动在谢梧面前自称姨娘,可见为了女儿不惜将自己贬到尘埃里了。
谢梧对她浅浅一笑道:“误会?樊姨娘想解释什么吗?”
樊氏张了张嘴,却又无力地合上了。嗫嚅了半晌才有些苍白地道:“阿梧,姨娘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谢梧笑容明媚,“我相信姨娘。”因为你只想要我死。
马车在英国公府门口停了下来,谢梧也不等下人送来凳子,钻出马车轻巧地一跃而下,快步朝国公府里而去。
樊氏晚了一步出来,就只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国公府大门里。
樊氏低头看向马车下伸手扶自己的丫头,低声道:“派人去信王府,打听一下绾儿的情况。”
“是,夫人。”
“公爷,大小姐来了。”
书房里谢胤正在和谢奚说话,听到外面的下人禀告,谢胤立刻道:“阿梧回来了?让她进来。”
谢梧推门进来,看到站在书房里的谢奚挑了挑眉。
“长姐。”谢奚恭敬地转身行礼。
谢梧点点头,微笑道:“二弟也在?我打扰父亲和二弟了?”谢胤道:“陛下这两天就要回京了,今年的春闱也要开始了,我叮嘱你二弟几句罢了。”
“原来二弟今年也要参加春闱,祝二弟蟾宫夺桂了。”
谢奚显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谢过长姐,才对谢胤道:“父亲和长姐有话说,儿子先告退了。”
谢胤点点头道:“去吧。”声音颇为轻松温和,显然谢胤对这个儿子还是很满意的。谢奚才十七岁就能参加春闱,如果能够高中,哪怕排名靠后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了。
等到谢奚出了门,谢胤才道:“阿梧今天进宫可还顺利?”
谢梧道:“算不得顺利。”
“怎么说?”谢胤皱眉道。
谢梧将宫中的事情说了一遍,谢胤还没听完就摔了自己跟前的茶盏。
“混账!”谢胤腾地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怒火溢于言表。
谢梧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既不劝说也不加油添醋。
谢胤在房间里走走停停,偶尔还回头看谢梧一眼。
直走了七八圈,他的情绪才终于稳定了一些,看着谢梧道:“看你的样子没吃什么亏,你是怎么做的?”
谢梧道:“没什么,太后娘娘想让人瞧瞧我是怎么跟她儿子纠缠不清的,我送了她一场儿子儿媳恩爱的戏码。”看了谢胤一眼,谢梧补充道:“是二妹妹自愿的,我可没逼她。”
提起谢绾这个女儿,谢胤脸上露出几分一言难尽的神色。
“绾儿啊。”谢胤摇摇头,这个女儿……他怎么也想不到,樊氏竟然会养出一个只会痴恋男人的女儿。
不过谢胤现在没功夫关注这个,他盯着谢梧问道:“夏璟臣为什么会帮你?”
“帮我?”谢梧摇头道:“算不上,我跟夏璟臣只前日在杜府见过一次,他怎么会帮我?我觉得……他不想让我嫁给信王才是真的。”
谢胤想了想,觉得谢梧说的也对。叮嘱道:“夏璟臣这个人很危险,离他远一些。”
谢梧点点头,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听说夏璟臣今年才二十七,就已经是东厂提督了,若是易安禄下去了,他是不是就会成为司礼监最年轻的首席秉笔甚至掌印?”
谢胤道:“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易安禄跟黄泽相斗多年,却谁都拿谁无可奈何,你可知道是为何?”
谢梧道:“因为陛下不想让他们有结果。”
“不错。”谢胤赞许地点头,看着谢梧眼神里充满了惋惜和遗憾。这个女儿当真是太聪慧了,甚至比嫡长子谢奂还要更让他满意,只可惜是个姑娘。
不过是个姑娘也好,若是个儿子,最好也不过就是如奂儿那般了。英国公府如今的处境,越是出类拔萃的人其实过得越痛苦。
“夏璟臣年纪轻,能力强,又极得陛下信任。他是陛下用来接替和牵制黄泽易安禄二人的。但只要这两个人陛下还没有彻底厌弃,夏璟臣就只能是司礼监的三把手。”
“黄泽和易安禄不会对夏璟臣出手么?”谢梧好奇道。
谢胤神色冷漠,“除非他们想死,陛下并没有隐瞒他的意图,也是因此,无论是黄泽还是易安禄,谁先对夏璟臣出手谁就先死。”大齐太监的权力很大,但他们跟朝廷的文官武将不一样,他们的权力完全来源于皇帝的信任。
所以哪怕位高权重如黄泽,即便左右丞相在他面前也要尊称一声内相。但他永远没有底气如文官一样跟皇帝较劲,因为一旦皇帝表现出对他的厌弃,他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皇帝想要罢黜官员需要理由需要借口需要走程序,但罢黜一个司礼监掌印,只需要一句话。
“所以他们只能拉拢夏璟臣?听说黄泽跟夏璟臣关系不错,夏璟臣就是黄泽一手提拔的?”谢梧道。
谢胤道:“不,他们既不能对夏璟臣出手,也不能与他太过亲近。夏璟臣只能效忠于皇帝,他若是有了偏向,先死的就是他。”
“皇帝真有趣。”谢梧托腮叹气道。
谢胤瞥了她一眼,提醒道:“这话别在外面说。等陛下回京我会立刻入宫觐见,你放心,你的婚事不难解决,这两天你就不要再跟信王接触了。”
谢梧点头应是。
“时间恐怕来不及了,去账房支钱买些京城时新的首饰和衣裳,陛下回京后必然会大宴群臣,那才是你真正第一次在京城权贵中露面的时候。”
“是,父亲。”谢梧愉快地应道。
虽然她很有钱,但其实处处都等着花钱,有人给她钱她当然也是很高兴的。
第四十九章 贵妃传讯
今日京城各处酒楼有了新的说书本子和戏本子。
这边茶楼讲恶婆婆棒打鸳鸯,那边瓦肆里演痴儿女私会后花园。
这原本也算是老套路的本子了,如今能火起来全赖其中添了一段真假千金的戏码。
这边说,恶婆婆强要拆散鸳鸯配鸾凤。那边说,是男主角喜新厌旧攀高枝。这边说,痴情女遇上了薄情郎。那边说,男主角为爱妻不惜气倒老娘。
但是不管怎么演,最后总有一段痴情男女园中私会恩爱缠绵的戏码。
而谢梧也没有如愿成为那根打鸳鸯的大棒,她只是个没有戏份的背景罢了。
真假千金这个戏码,着实是有些触动了京城百姓们的神经。
不久前,某国公府不就轰轰烈烈地演了一出真千金回归的戏码吗?另一位虽然算不得假千金,但跟新回来的那位比起来,总是真的不那么纯粹了。
再加上从某些不可说的渠道流传出来的消息,一时间秦牧的名声在人们的口中诡异的好坏掺半剧烈波动起来。
为了王妃这么豁得出去,不像是三心二意想左拥右抱的人啊?
“真俗。”听着外面说书先生滔滔不绝的讲书,谢梧忍不住笑出声来。
“阿梧不知道,越俗说明喜欢的人越多。”杜明徽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谢梧回头就看到杜明徽推门进来。
几天不见,杜明徽似乎消瘦了几分,眉宇间还隐约有几分疲惫,显然这几天过得也不大如意。
“阿徽,你怎么来了?六公子的事情如何了?”谢梧问道。
杜明徽走到谢梧对面坐下,叹了口气道:“已经找到曾三姑娘被害的地方了,也有证据证明人并非我六哥所杀,但人毕竟是在杜府死的,而且……孝宁伯府还不认可五城兵马司查出来的结果,要等三司会审。”
谢梧道:“如此一来,六公子的春闱……”
每一届春闱原本应该在二月底,因为今年皇帝出巡不在京城,便将春闱的日期延后了。夏璟臣说皇帝这两天就要到京城,恐怕春闱也没几天了。
但是无论再怎么快,几天时间也不可能走完三司会审的流程的,特别是在家属根本不认可结果的情况下。
杜明徽无奈道:“若实在无法,今年也只得罢了。所幸他还年轻,这次就只当……买个教训吧。”
“这是杜相的意思?”谢梧挑眉道。
杜明徽有些惊讶,“阿梧怎么知道是祖父的意思?”
谢梧摇头道:“猜的,杜六公子在京城也是名声赫赫,杜家除了杜相,还有两位伯父和前面三位公子,一门同时六位在朝为官,且科举还都是名列前茅,实在是有些太过惹眼了。”
这可不是一个大宗族的主脉旁支一起算的,这几位全部都是杜相的嫡系子孙。杜相如今也不算年迈,若能再坚持十年,又有宫中贵妃所出的皇子长大成人,整个京城哪家还会是杜家的对手?
也就难怪杜六公子会被人盯上了。
“只是杜六公子可惜了。”谢梧道。
杜明徽道:“我看小六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昨天还跟我说大不了三年后再来,到时候他也不过才二十二岁。”
“那就好。”谢梧点点头,“凶手可有什么线索?”一个凶杀案,终究还是要抓到凶手才能算的。
杜明徽压低了声音道:“兵马司和锦衣卫那边说有人专门针对今科出类拔萃的学子,还在查线索。不过上次你给我的消息,我们私底下查了,小六的事情……只怕是和永临侯府脱不了干系。”
谢梧挑眉道:“童坤?他不想娶曾三小姐,所以杀人嫁祸六公子?”
杜明徽撇撇嘴,道:“他哪儿有那个本事?有人看到那天在杜府最后接触曾三小姐的是永临侯府三房夫人,也就是曾三小姐的未来婆母,之后曾三小姐就不见了。”
杜明徽叹气道:“谁也不知道曾三小姐是怎么出现在我们家后院空置的小楼上的,父亲请了京中有名的断案高手查看了现场,对方说曾小姐不是自己走上去的。”
“被轻功高手掳去的?”谢梧道。
这就麻烦了,没有当场抓住人,想要在偌大的京城找这么个人谈何容易。
“曾三小姐素来文静端雅,绝不会往不该去的地方去,若是寻常时候就算有人窥视在侧也不可能大庭广众地抓了她。但如果有人将她带到了偏僻无人的地方,她又无法言语……”
想起那日看到的倒在血泊中睁大了眼睛的少女,谢梧也不由轻叹了口气。
“或许你们可以先想想,如今真的和永临侯府有关,他们到底是想杀曾三小姐,还是想陷害杜六公子。”谢梧道。
杜明徽不由睁大了眼睛,谢梧继续道:“想杀曾三小姐用不着在杜家,嫁祸给杜六公子也绝不会是一个聪明的主意。如果是为了陷害杜六公子,那么……是在来参加花会之前,就已经决定要杀曾小姐,还是随机挑选的受害者?”
杜明徽低头沉吟了半晌,才叹气道:“只怕是想要一石二鸟。”
“杜府跟永临侯府有仇?还是他们跟京城近期的案子有关系?”谢梧问道:“他们就是幕后黑手,还是想要浑水摸鱼?”
杜明徽点头道:“我明白了,回头我会请父亲和二叔再去查。罢了,我们家的事不该烦你,昨天长姐派人送信回来,说你在宫里险些被太后算计和信王算计了?”
“杜贵妃?”谢梧有些惊讶,她在慈宁宫自然见到杜贵妃了,只是没机会说话。
只看了几眼,那是一个端庄沉静的女子,跟杜明徽有五分相似。或许是因为身在宫中,比婚姻不幸的杜明徽还更少了几分鲜活感。
杜明徽点头道:“长姐说太后似乎一力想要促成你和信王的婚约,虽然这次被夏璟臣搅和了,但太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另外,长姐让我提醒你,太后娘家有个很厉害的高手,据说是当初周家三爷当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救过他的命,后来就一直留在了周家。那人还经常进出皇宫,对太后唯命是从。你若是惹怒了太后,就要千万小心他。”
谢梧疑惑道:“很厉害的高手?京城有这号人物吗?”
杜明徽道:“长姐说,四年前这人二十招内将夏璟臣打成了重伤。周家如今虽然被陛下压制,但暗地里的势力依然不小,否则陛下怎么会容周家这么多年?”
“我知道了。”谢梧点点头道:“替我谢过贵妃娘娘。对了,可知道那人姓甚名谁?”
杜明徽摇头道:“不知道,只知道那人四十出头模样,左手缺了一根无名指。”
谢梧若有所思,只是思索半晌也没想起来有听说过这么一个高手。
不过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多的是隐姓埋名的高手隐于朝野,倒也没什么好奇的。
二十招能将夏璟臣打成重伤,即便是四年前的夏璟臣,也确实算得上高手中的高手了。
谢梧盘算了一下自己麾下的高手,有些遗憾地在心中啧叹了一声。
真正的一流高手还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不过倒也不要紧,太后现在不会杀她,但却一定有人想剪除太后的羽翼。
看来可以找夏督主聊聊合作的事了,空手套白狼对夏璟臣这样的人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说曹操,曹操到。
谢梧正想着,外间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外面的人却不等人应声,直接推开了门。
夏璟臣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地注视着坐在房间里的两人,目光很快落到了谢梧身上。
“谢大小姐,真巧啊。”
谢梧微微勾唇,“确实很巧,夏督主请进。”
第五十章 探问九天
夏璟臣踏入厢房,原本宽敞的房间似乎瞬间就变得拥挤起来。
杜明徽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许多,她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梧不由心生佩服:阿梧果然是最厉害的,面对夏璟臣这种人也能视若平常。
“蜀王世子妃?”夏璟臣走进内室,看向杜明徽淡淡道。
“啊?”杜明徽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让出自己的位置。
她轻咳了一声,对谢梧道:“那个……阿梧,看来夏督主有话要跟你谈,我先失陪了?”说话间,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夏璟臣看不见的位置朝谢梧打了个手势。
谢梧不动声色地朝她微摇了下头,笑道:“好,你先回去吧。”
杜明徽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夏璟臣一眼,见谢梧神色如常只得转身出去了。
直到杜明徽出了门,她的脚步声远去,夏璟臣才走到她方才的位置坐下。
谢梧伸手取过杜明徽用过的茶杯放到一边,又从旁边拿过一个干净的茶杯放到他跟前,提起茶壶斟了茶,方才问道:“督主特意来找我的?”
她可不相信夏璟臣是刚好碰到的。
夏璟臣端起茶浅酌了一口,才道:“谢小姐跟蜀王世子妃交情很好。”
这是肯定句。
谢梧道:“阿徽刚嫁到蜀中的时候我碰巧帮过她两次,从那以后阿徽就一直都很照顾我。杜家人人品都很好,值得相交。督主认为呢?”
“人品好?”夏璟臣嘲讽地低笑了一声,道:“杜家那样的人品可见不得我们这些人,谢小姐与本官合作,就不怕杜家人心生芥蒂吗?”
谢梧道:“怎么会?前日我看杜相对夏督主很客气,更何况,我们现在不都是站在一边的吗?”
“哦?哪一边?”
“自然是陛下这一边。”谢梧道:“陛下的小皇子是杜相的曾外孙,夏督主是东厂提督,我跟太后和信王有过节,难道还不算一边的?”
夏璟臣垂眸道:“谢小姐能做英国公的主?”
谢梧诧异地道:“难道夏督主怀疑我父亲有不臣之心?”
夏璟臣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诧异之色,他抬眼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女,意味深长地道:“谢小姐倒是什么都敢说。”还是当着东厂提督的面说,这位谢大小姐莫不是没听说过京城那些关于东厂锦衣卫和诏狱的传说?
谢梧浅笑道:“我向来心直口快,还请督主恕罪。”
“罢了。”夏璟臣有些厌倦地道:“本官确实有些事情要请教谢小姐。”
“督主客气了,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我一定知无不言。”
“好。”夏璟臣直截了当地道:“申家是蜀中首富,听闻谢小姐也参与申家的经营,不知……谢小姐可听说过九天会?”
谢梧一怔,诧异道:“九天会?”
“没听说过?”夏璟臣微微眯眼。
“怎么会?九天会在巴蜀一带还挺有名的。我只是有些好奇,夏督主怎么会突然对一个西南地区的小商会感兴趣?”
夏璟臣道:“九天会可不是普通的商会,前后不过五年就崛起成为巴蜀最大的商会,影响力遍布西南西北甚至长江上游,这样还不足以让本官感兴趣么?”
谢梧点头道:“九天会在蜀中确实颇有盛名,我们申家虽然号称蜀中首富,但论财力却是远不如九天会的。督主应该知道,九天会如今掌握着长江上游的漕运,我们家的丝绸有七成都得走九天会的水路运输到各地,自然打过交道的。”
夏璟臣挑眉道:“谢大小姐认识莫玉忱?”
谢梧摇头道:“我倒是没见过莫会首本人,听我兄长说过莫会首年龄不大,是个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我见过九天会在绵州和蓉城的负责人,平时申家也是与他们打交道。”
“巴蜀许多商户都依附于九天会,申家为何例外?不怕被九天会排挤么?”
“九天会确实招揽过兄长,不过……倒也没有督主说的那般严重。申家虽然是新起之秀,却也不是毫无背景的。另外,我觉得……莫会首并没有那么想吸纳申家入会。”
“哦?为何?”
谢梧微笑道:“申家毕竟是蜀中首富,一旦申家加入九天会,总不可能是普通成员吧?至于排挤……天下的生意是做不完的,莫会首能在几年之间将九天会发展至此,应该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
夏璟臣若有所思地道:“看来谢小姐对九天会印象不错。”
谢梧坦然道:“相安无事,申家的生意也多赖九天会方便,自然还是不错的。”
“夏督主突然问起九天会,难道是九天会出什么事了?”谢梧好奇地问道。
夏璟臣淡然道:“这几天东厂有个案子牵扯到九天会,正好想起谢小姐也算是半个蜀中人,问问罢了。”
谢梧也不追究他的话真假,笑吟吟道:“那我也算帮了督主,督主是否也应该帮我一个忙?”
夏璟臣抬眼注视着她,沉默地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谢梧道:“我听说周家有个很厉害的高手,我刚得罪了太后娘娘,有点害怕。”
“谢大小姐好灵通的消息,看来蜀王世子妃确实跟你关系不错。”夏璟臣道。谢梧也不否认,问道:“不知夏督主可知道此人的身份?实力如何?最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对我动手?”
夏璟臣道:“这人名叫岳开山,二十年前在江湖上也是鼎鼎大名的高手。十年前他被人算计落入了锦衣卫手里,本该被处死,但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周兆钧暗中保下了他。他灭了仇家满门之后,就留在了周家,从此隐姓埋名成为了周家的门客。曾经有人想要刺杀如今的承恩侯周兆戎,但因为有他在,从没有一人成功过。”
“他的实力如何?”谢梧问道。
夏璟臣沉吟片刻才道:“与御马监掌印韩昭在伯仲之间。”
谢梧暗暗吸了口凉气,御马监掌印韩昭和去年被害的镇国大将军封肃并称大庆第一高手。
“与夏督主相比如何?”谢梧问道。
厢房里沉默了良久,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渐渐凝固了一般。
直到谢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夏璟臣道:“四年前他远胜于我,现在……依然胜我一筹。”
谢梧眨了下眼睛,道:“督主还年轻,假以时日一定能胜过他。”
这倒不是谢梧拍夏璟臣马屁,而是这个岳开山的年龄不仅大了夏璟臣二十多岁,而且夏璟臣并不是自幼习武的。据说他是从十三岁被黄泽看重之后才开始习武的,短短十几年就能跃居京城明面上前五的位置,绝对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夏璟臣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望着谢梧道:“谢小姐这是后悔招惹太后了?”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只要我不能让太后如愿,总归还是会得罪太后的,也就说不上后不后悔了。而且,我觉得一时半刻太后还不会杀我。”
夏璟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道:“看来太后想要履行当年先帝的赐婚,并不只是因为英国公府和申家,还有别的原因?而这个原因,谢小姐也知道?”
谢梧笑道:“每个人都会有些秘密不方便告诉旁人,督主说是不是?”
“谢小姐难道不知,你越是这样说,旁人就会越好奇?”
“但我觉得,督主不是好奇心重的人。”谢梧道:“与其讨论那无聊的秘密,不如我们说些正事,督主觉得如何?”
“谢小姐想说什么?”
谢梧垂眸,掩去了眼底的寒芒,轻声道:“先杀了岳开山,如何?”
第五十一章 当年秘事
“先杀了岳开山如何?”
夏璟臣怔住,定定地盯着眼前的少女半晌没有言语。
外间街道上的嘈杂声似乎变得格外清晰,房间里却又安静得仿佛落针可闻。
“听闻蜀中女子彪悍,蜀中首富家的千金,当真是令本官叹为观止。”不知过了多久,夏璟臣方才缓缓道。
何止是叹为观止?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放眼京城,别说是这些没出阁的名门闺女,就是宫里的贵人,谁敢在一个才见过三次面,声名狼藉的太监面前说要杀掉太后家里的心腹?
谢梧却没有丝毫作态,只是微微垂眸神色淡淡地道:“督主是聪明人,与督主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我一贯喜欢心直口快一些,以免造成什么误会。”
“哦?”
谢梧道:“即便我愿意嫁给信王,我父亲也是不会允许的,但我知道太后是绝不会放过我的。英国公府如何我不在乎,但……我不能让他们将手伸到申家头上,还请督主明鉴。”
“就为了区区一个申家,你就敢主动向太后和信王出手?”夏璟臣怀疑地看着她。
“若没有申家,这世上早没有谢梧这个人了。”谢梧轻叹道:“督主可见过洪灾过后的流民?”
夏璟臣不答。
谢梧道:“我见过,那年…我被人追杀,奶娘抱着我跳了江,把我从江里捞起来的,就是流民。督主猜,他们为什么要捞我?”
夏璟臣眉梢微动,沉默地盯着谢梧的眼睛。
谢梧莞尔一笑道:“因为他们饿了。”
“我当时快要吓疯了,幸好他们只有三个人,他们想找个地方把我烹了,督主见过那些饿疯了的人是怎么吃人的吗?他们不会立刻把人杀了,那种天气死人放不了多久就坏了。他们会先切掉双臂,再切掉腿脚,再……如果死了一两顿吃不完,才会拿去卖掉。”
“我拿出当时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求他们饶我一命。但他们收了东西,却并没有打算放了我。那个时候,钱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食物才是。我趁着两个人出去找柴火,用石头砸死了留下垒灶的人。所以,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才八岁。”谢梧悠悠地诉说着,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夏璟臣微微眯眼道:“本官记得,谢小姐说你被申家收养的时候神志模糊,原来是骗谢家的?”
谢梧道:“也不算骗,被申家收养的时候,我确实神志模糊。我运气还不错,遇到好人了。是不是?”
她原本也不是有着钢铁精神的超级战士,那段时间的生活确实将她折磨得近乎精神崩溃。只不过持续的时间,没有那么长罢了。
“谢小姐为何要跟本官说这些?”夏璟臣问道。
谢梧平静地道:“我只是想让督主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我说了想要杀人,自然也是真的。督主需要功绩向陛下交差,我想要保障自己在京城的日子过得安稳,督主不觉得我们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吗?”
夏璟臣冷笑道:“谢小姐凭什么与本官合作?”
谢梧道:“凭我是谢家大小姐,凭我能调动申家在京城的所有资源。”
“你能说服谢胤对付自己的女婿?”夏璟臣问道。
“英国公府不只一个小姐,自然也不会只有一个女婿,信王是最鸡肋的。谢绾和信王这门婚事,到底是谁算计了谁,可当真不大好说。”
夏璟臣道:“好,金吾左卫指挥使张诚是周兆戎的亲信,只要除掉他,本官可以与谢小姐合作。”
谢梧诧异道:“金吾卫指挥使?夏督主也太看得起我了。”
夏璟臣低笑道:“谢小姐或许做不到,但英国公一定做得到。谢小姐,英国公府在军中经营的时间跟大庆开国的时间一样长,您那位父亲的能耐比您想象的更大。只看,他愿不愿意为你出手了。”
谢梧思索了良久,方才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但周家那个岳开山……”
“谢小姐不是说太后不会杀你么?”
谢梧干笑道:“未雨绸缪总比事到临头再想办法强一些。”
夏璟臣嗤笑了一声,将一块黑色的令牌丢到谢梧跟前,“谢小姐是聪明人,应该不会把它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谢梧眼睛微亮,立刻收了起来,道:“自然,多谢督主。”
“督主。”门外传来一个有些急促的声音,夏璟臣问道:“何事?”
外面的人道:“陛下回京了,銮驾已经到了城外五十里的地方。”
夏璟臣立刻起身往外走去,“准备一下,出城迎接圣驾。”
“是,督主。”
“谢小姐,希望你莫要让本官失望。”
身后谢梧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幽深,“自然。”
直到夏璟臣的脚步声在外面消失,谢梧才长长出了口气,有些慵懒地靠进了椅子里闭目养神,脸上满是淡淡的倦意。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推开,秋溟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谢梧拿在手里把玩的黑色令牌不由微变了脸色,道:“夏璟臣这么轻易将东厂的令牌给了小姐?”
有了这个令牌,他们都可以进出诏狱了。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你以为夏璟臣是活菩萨?你前脚拿着这个令牌去诏狱,后脚他就能抄了整个申家。”
秋溟有些失望,那这玩意儿也没什么用啊。
谢梧垂眸看着手中的令牌,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咱们还不是强龙呢。既然要选一方势力当靠山,自然要选最强的那个。”
秋溟道:“小姐不是经常说要制衡么?”
谢梧起身笑道:“制衡京城的势力,是皇帝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在京城长留。”
秋溟默默地点头。
“除掉金吾卫指挥使?”英国公府书房里,谢胤沉声道,坐在一边的谢奂也不由抬起头诧异地看向谢梧。
谢梧托腮道:“夏璟臣是这么说的。”
谢胤神色复杂地看着女儿,“阿梧,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些。”
谢梧无奈地道:“父亲,是夏璟臣找上我的,我也只是回来跟你商量,也不是非干不可。你可以先考虑考虑此事的得失,做决定的自然还是父亲。”
谢胤神色迟疑,“陛下一向防备我们这些旧勋贵,若是让他知道我们私下和夏璟臣……”
“夏璟臣也不傻,总不会主动向陛下吐露实情。”谢梧道:“他需要做出成绩,保证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和分量。我们只需要他在必要的时候抬抬手,就足够了。不是么?”
“明面上,英国公府和东厂,自然不会有所交集。”
谢胤垂眸道:“你让为父先考虑一下。”若是能够和东厂提督搭上关系,自然不算什么坏事。他们这样的世代勋贵,没文人那么多穷讲究。
当然,得到多大的利益,就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谢梧也不着急点头道:“这是自然,不过父亲现在该准备另一件事了。”
“什么事?”谢胤不解道。
谢梧道:“夏璟臣说陛下的銮驾已经到了京郊五十里外,父亲或许该考虑一下,见到陛下要说些什么了。”
谢胤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谢梧,“夏璟臣竟然会告诉你这些?”
谢梧笑了笑,道:“碰巧罢了。”
谢梧点点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你说的事情,为父会好好考虑的。”
谢梧也不多劝,起身道:“好,我先回去休息了。”
谢奂也跟着站起身来,他有话想要跟阿梧说。
谢胤却叫住了他,道:“奂儿,你留下,为父还有事情要吩咐你。”
谢奂只得停下脚步,应道:“是,父亲。阿梧,大哥得了些好东西,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谢梧含笑道:“好啊,我等着大哥。”
第五十二章 执念慧根
“父亲……”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俩,谢奂剑眉微蹙,望着眼前的父亲欲言又止。
谢胤却很是淡定,“想说什么就说吧。”
谢奂道:“阿梧怎么会和夏璟臣接触?她……”
谢奂可说是整个英国公府最关注谢梧的人了,他自然不会察觉不到这个妹妹的与众不同。
但让他担心的是,父亲竟然会如此放纵阿梧的作为。
谢奂并不会认为这是父亲疼爱女儿的表现。
那就只能是,阿梧的所作所为,符合父亲的利益。
谢胤叹了口气,道:“奂儿,去年为父将你从边关召回来,你心中可有不服?”
谢奂沉默不语。
谢胤注视着他道:“当年,为父跟你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谢奂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讶。
谢胤道:“你应该知道,你祖母是续弦,为父也并不是你祖父的嫡长子。”谢奂点头,他当然记得,谢家的族谱上记得清楚,父亲是祖父的老来子,在父亲之前原本还有两个嫡子。
“你说,他们去哪儿了?”谢胤目光如刀从他脸上掠过,却不等谢奂回答,他淡淡道:“我出生的时候,你大伯二伯都已经死了。后来你祖父将我从边关召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如果我坚持不肯回来,他们就是我的前车之鉴。”
“当年大庆开国时曾有七大镇边亲王,朝廷一代代的削,你觉得我们这些开国功臣,皇家会怎么看待?”谢胤叹息道:“当年开国的勋贵,如今也只剩下我们寥寥几家了。即便我们再怎么小心翼翼,只要在军中还有影响力,就永远都是皇家的眼中钉。”
“我年少时曾经嘲笑过平阳侯府的世子昏聩无用,你祖父却说他有慧根。”谢胤道:“我当时不信,但是现在却信了。”
早些看破,至少能过得开心一些。只是有些事情,看不破就是看不破,有些人天生执念深重没有慧根。
谢奂沉声道:“父亲现在想要做什么?”他自然知道父亲跟他说这些,不会只是为了忆当年或者开导他。
谢胤淡然道:“为父也不瞒你,当年为父和你母亲的婚事,便是为了给谢家寻一条新的出路。卞家虽然比不得那些世家,但你外祖父确实才名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朝中。有你外祖父和舅舅们扶持,即便为父这一生不能有什么大的作为,你这一代却能够顺理成章地进入士人圈子。”
谢奂想起当年外祖父为自己开蒙的过往,不由苦笑道:“即便有外祖父和舅舅扶持,我恐怕也会让父亲失望。”
他已经二十二了,心里早已经明白,比起学文他还是更喜欢习武。读书上他也不差,但也算不得多么惊才绝艳,更没有太大的兴趣。
谢胤道:“你是英国公世子,未来英国公府的爵位也是你的。你能不能在官场有多高的成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为谢家的后人将这条路走出来。否则一旦长期离开权力中心,谢家也长久不了了。”
谢家如今没有一个人进入朝廷的权力核心,如果下一代依然是这样,即便是军中谢家的影响力也会急剧下降。而一旦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那谢家就真的只能躺在砧板上任人鱼肉了。
“可惜,你外祖父家突然出事了。”谢胤微合上眼睛,道:“有人不想让谢家走上这条路。”
谢奂沉默了良久,再次问道:“父亲现在想做什么?”
谢胤道:“你妹妹比你聪明,或许,她会是谢家未来的希望。”
谢奂愣了愣,猛地站起身来道:“父亲,你想将阿梧……”谢胤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我没有强迫阿梧做什么,她很聪明看得也比你们明白。你想想,阿梧的身份,容貌,才能,她能嫁入寻常权贵家吗?你觉得如今这京城里,哪一家的子弟配得上阿梧?”
谢奂问道:“父亲选的是谁?”
谢胤唇角微动,吐出了两个字。
书房里安静了良久,谢奂才转身往外走去,“我要去问问阿梧。”
谢胤并没有阻止,平静地看着谢奂离去。
谢胤其实并不十分满意这个儿子,但他会成为如今的性格,也有谢胤本人的功劳。
如今的谢奂,很适合做英国公府的世子和未来的英国公。
但……他到底还是心有不甘。
“阿梧。”
谢梧坐在花园里的树下,将一本书扣在脸上闭目养神。跟夏璟臣这样的人交手太耗费心力,她现在只想休息一会儿。
听到谢奂的声音她才坐起身来,回头看向净月轩的门口,“大哥,你来了?”
谢奂走到她跟前,将手里一个盒子递过来道:“阿梧看看,喜欢吗?”
谢梧笑道:“大哥刚给我送过礼。”
谢奂并不在意,道:“这不是送礼,在外面看见觉得合适就买了。”
谢梧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支青玉雕成的发簪。
玉质水润细腻,通体净透看不出半点杂质,雕工也是极好,整支发簪看似简约却别有一种大巧不工的美感。
确实很符合谢梧的审美。
谢梧笑道:“我很喜欢,多谢大哥。”
“喜欢就好。”谢奂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望着谢梧半晌没有言语,显然是在斟酌着词句。
谢梧道:“大哥有话跟我说?”
谢奂轻叹了口气,道:“父亲说……他想让你嫁给容王?阿梧,你、真的愿意吗?”
谢梧挑眉道:“为什么不愿意?大哥是觉得容王有哪儿不好?”
谢奂摇摇头,容王除了年纪小一点,确实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我只是……只是希望阿梧能够平安顺遂的过一生,皇家……”谢奂叹气道:“皇家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说旁人,就只看二妹,如今只怕也是处处不顺心。”
谢梧道:“大哥,父亲的话说的没错,有当年先皇的那句话在,我便是不嫁给信王,也必然是要嫁入皇室的。比起信王,我自然更愿意选容王。”
“父亲他……”
谢梧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大哥,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但如果谢家真的和容王结亲,有些事情也容不得我们不去想,不是吗?”
“阿梧不害怕吗?”谢奂问道。
谢梧摇头道:“不怕,有父亲,有大哥在,难道大哥以后就不管我了吗?”
“不会。”谢奂坚定地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不管阿梧的。阿梧想要什么,随时跟大哥说。”
谢梧轻轻点头,柔声道:“我知道,谢谢大哥。”
谢奂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发顶,眼神温和而坚定。
第五十三章 皇帝回京
圣驾回京,自然是要大张旗鼓声势浩大的。
京中大小文武百官勋贵家眷,无不按品级着装,早早地等候在京郊十里外。
谢梧这个新册封的崇宁县主自然也不能例外,一大早便和英国公府众人出京等候在道路旁了。
如今英国公府有品级的不过谢老夫人,谢胤,樊氏和谢梧四人而已,谢奂在羽林卫担任千户,今天是他当值自然来不了了。
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终于远远地看到皇帝出巡的队伍缓缓朝这边来了。
今年刚过完年皇帝就带着人出巡了,据说是要去祭泰山,但去的地方却不只是泰山。这一路浩浩荡荡来回两个半月倒是自在,据说若不是春闱临近被人再三劝谏,这位爷似乎还不打算回来。
看着地方上那些民生凋敝的情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还有心情游玩的?谢梧垂眸在心中嘲讽地想道。
威严肃穆的武骧卫在前面开道,后面是捧着香花清水,撑着华盖龙旗的宫女太监。再后面才是那六匹骏马拉着华丽精美,宛如一座移动的小房子的龙辇。
“恭迎陛下回京!”众人齐齐下拜,呼声震天。
队伍慢慢停了下来,片刻后从龙辇内走出来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却已经头发花白的太监。
他扫了路边跪迎的众人一眼,高声道:“陛下有旨,朕出巡期间众爱卿操持朝政辛苦了,现各自回城,今晚宫中举行大宴以谢众卿,再叙君臣情谊。”
众人齐声谢恩。
那太监并未多做停留,转身回了龙辇里,龙辇很快又开始缓缓向前方行去。
迎接皇帝回京的群臣却依然跪在路旁,直到皇帝的銮驾远去,跪在最前面的几位皇室亲王和左右丞相才站起身来,看到他们起身,其他人这才纷纷起来。
谢家的位置靠前,谢梧起身就看到不远处沉着脸的秦牧和跟在他身边的谢绾。
两人自然也看到了谢梧,秦牧脸色越发阴沉起来,谢绾神色黯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父亲,方才传旨的公公就是司礼监掌印?”谢梧低声问道。
谢胤扶着谢老夫人,点头道:“不错,走吧,该回城了,还要进宫参加宴会。今晚小心一些,陛下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谢梧有些不解地看他,谢胤道:“陛下若是心情好,方才会出来跟群臣说几句话。”
满朝文武官员家眷扶老携幼出城十里迎接圣驾,着实是一件折腾人的事情。皇帝陛下离京两月半,面对来迎接的宗室勋贵朝中重臣,连个面都没有露,心情不好是显而易见的。
谢梧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宫中最中心位置,皇帝所居的大庆宫里,气氛低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夏璟臣刚走到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眉梢不由微挑了一下。
当今皇帝是先皇的嫡长子,今年四十有三,单名一个放字。八年前先皇驾崩,他顺理成章地登基称帝,年号泰和。
泰和帝并不是一个性情暴躁的皇帝,无论登基前还是登基后,都极少看到他暴怒。今儿才刚回来就砸东西,看来确实是心情极其恶劣。
“出什么事了?”夏璟臣低声问道。
守在门口的太监也压低了声音,飞快地道:“听说青州出事了。”
夏璟臣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臣夏璟臣叩见陛下。”
大殿里,泰和帝穿着一身湛青色云纹绸衫,靠坐在软榻一侧,脸上的神色有几分阴郁。他跟前的殿中跪着两人,黄泽和易安禄立在两侧,也是低头垂手不敢言语的模样。
泰和帝抬眼瞥了他一眼,道:“起来吧。”
“谢陛下。”夏璟臣谢恩起身,走到黄泽身边站定。
泰和帝幽幽道:“这几年朕命你们监察各地,你们倒是好,朕刚出巡走过的地方,你们就给朕整出一起聚众叛乱?”
夏璟臣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其中一人脸上被什么划出了一道血痕,血迹正缓缓从伤口往下滑落,但他却不敢伸手去抹,只能一动不动地跪着。
这两人是皇帝派到青州的镇守太监。
难怪陛下如此动怒,镇守太监负责监察各地兵马,若有用兵他们也需要协助。这两人出现在这里,青州只怕是情况不妙。
“奴婢有罪!请陛下责罚。”两个太监以头触地,齐声请罪。
泰和帝轻哼了一声,问道:“这两个奴才,该怎么处理?”
站在一边的易安禄上前道:“这两人失职在先,临战而逃在后,论罪当诛。”
“拉下去吧。”泰和帝淡淡道。
“是,陛下。”易安禄招呼一声,立刻有人上前来拉着那两人往外走去。
那两个太监挣扎哭嚎着求陛下开恩,泰和帝仿佛没听见一般,耷拉着眼皮一只手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轻敲着。
很快那两人便被人堵上了嘴,拖了出去。
殿中众人神色如常,谁也没有因为两条性命的消亡有所动容。
良久,泰和帝才叹了口气道:“传左右丞相、兵部尚书左右侍郎和定国将军入宫议事吧。”
黄泽恭敬地应道:“臣领旨。”
泰和帝挥手道:“你们去吧。”
黄泽和易安禄双双退下,离去之前易安禄斜了被留下的夏璟臣一眼。
大殿里一片寂静,殿中香炉上腾起青烟袅袅。
“听说这段时间京城发生了很多事?”泰和帝问道。
夏璟臣垂眸道:“启禀陛下,确实不少。最主要是与今科春闱举子有关,江西去年的解元自杀身亡,杜相家的六公子被牵扯进孝宁伯三小姐被杀案,诸如此类约莫有十来起。”
泰和帝缓缓道:“今年是朕登基后第三次春闱,对春闱举子下手,好大的胆子。”
夏璟臣表示认同,“春闱举子殿试之后便是天子门生,确实好大的胆子。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已经联合侦查此案,定会很快水落石出,请陛下放心。”
泰和帝点点头,“沈缺的能力我是放心的,不过敢做这种事的只怕不会是普通人,锦衣卫的身份到底还是低了些,你看着些吧。”
“是。”夏璟臣应道。
“还有那个……英国公府的阿梧,怎么样了?”泰和帝问道。
夏璟臣道:“臣已经见过那位谢大小姐了。”
“哦?你怎么看?”泰和帝似乎好奇起来,“说起来她小时候朕倒是经常见到她,那时候先帝对她可比亲生的公主郡主还要疼爱,谁都不知道先帝为什么这么看重一个才几岁的小丫头。”
“聪慧果决,非寻常贵女闺秀可比。”夏璟臣道。
泰和帝有些诧异地看向夏璟臣,道:“你竟然对她有如此高的评价?但朕得到的消息却说她桀骜粗鄙,刚回到英国公府就将英国公府老夫人气得卧病在场。”
夏璟臣并不惶恐,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意道:“或许……这两者并不矛盾。谢大小姐这些年被蜀中申家收养,申家对她应当颇为疼爱,蜀中女子素来少有约束,她也曾参与打理申家产业,绝不会是粗鲁愚昧之辈。”
泰和帝若有所思,“看来你确实很看好这个丫头,若真是如此……这丫头配沈缺倒是有些委屈了。”
夏璟臣眉梢微动了一下,垂眸道:“臣尚未来得及禀告陛下,前日谢大小姐在慈宁宫中险些被太后和信王算计。太后和信王殿下似乎对谢大小姐志在必得。”
泰和帝微微眯眼,原本慵懒的眼眸中迸出一抹寒意。
“太后对先皇的旨意,倒是执着。”泰和帝嗤笑一声道:“她倒是不怕,那丫头这些年在外面学了什么不该学的东西,不是说已经给了八弟好几个没脸了么?”
身为皇室贵胄,美色权力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却是自己的安危。
如谢梧这样流落在外十几年的女子,皇帝就是再好色也不会轻易接近的。若是刚登基那会儿,泰和帝还会想一想,但这两年他对美色淡了,自然也就不会去考虑将谢梧纳入后宫这种事了。
夏璟臣道:“臣听谢大小姐的意思,英国公似乎并不愿意让他嫁入信王府。或许,很快英国公便会来求陛下恩典。”
泰和帝缓缓靠回了身后的软榻,道:“这些年谢胤倒是还算识趣,他若是想要给他个恩典也没什么。但朕也不能让人非议,说朕不尊先皇旨意。你去看看,宗室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到时候朕替她赐婚便是。”
夏璟臣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躬身应了声是。
门口传来太监禀告,各位大人已经到垂拱殿等候陛下议事了。
泰和帝站起身来,也不更衣漫步朝殿外走去。
“太后和老八这几年忍得辛苦,莫不是要为了谢家那丫头功亏一篑?”
夏璟臣垂眸道:“若是如此,也算是一桩好事。”
“也是。”泰和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只留下淡淡的两个字。
第五十四章 宫中夜宴
夜色微倾,安静了许多日子的皇宫仿佛在今夜彻底活了过来。
谢梧跟在樊氏和谢胤身边,一路往举办宫宴的清宁殿而去。
清宁殿位于皇帝的寝宫大庆宫前面的宫殿,平日里的大朝会就在清宁殿外面的广场上举行。再往后就是皇帝日常起居读书议事的地方,非单独宣召寻常官员不得擅入。
跟在身边的还有大房唯一的庶女谢纤。
她虽然不是樊氏亲生的,但毕竟是谢胤的女儿,这种宴会还是也会带着她的,而二房的谢纨谢缃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倒是谢老夫人年事已高,出城折腾了一趟回去就躺床上了,自然来不了今晚的宴会。
“母亲,父亲,大姐姐。”刚进了清宁殿还没坐下,谢绾就走了过来轻声唤道。
谢梧察觉到殿中不少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朝她们投来。
樊氏握着女儿的手,关切地望着她,“绾儿,你可还好?”
听到母亲的关心,谢绾眼眶不由得一红。
她到底还知道看场合,明白这里不是母女俩说贴心话的地方,只是点头道:“我很好,让母亲担心了。”
谢梧打量着谢绾,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她的气色,却掩不去她眼中的疲惫和黯然神伤。
谢绾自然察觉到了谢梧的目光,朝她看去脸上的笑容有几分僵硬。
“大姐姐。”谢绾垂下眼眸,轻声唤道。
她必须要让所有人知道,信王府和新回来的谢家大小姐之间没有任何龃龉,外面那些传言都是捕风捉影的谣传。
谢梧微微点头,轻声道:“二妹妹,若是有人蹬鼻子上脸,你一退再退,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
谢绾愣住,谢梧在教她怎么对付太后和王爷?
樊氏也愣了愣,有些错愕地看向谢梧。
谢梧伸手拍拍谢绾的手背,轻声道:“真要委曲求全,等英国公府垮了再说吧。”
说罢她不再理会樊氏母女,在属于英国公府的桌边坐了下来。
谢胤看着眼前的次女,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道:“你大姐姐说话虽然不中听,道理却是没错的。”
谢胤确实不是个能为了儿女不顾一切的人,但他自认为自己也不是连给女儿撑腰都不敢,只会对皇家俯首帖耳的人。
他实在弄不明白,这个女儿为什么能把自己弄得这么委屈?她难道不明白,只要英国公府还在一天,信王府就不可能真的随意对待她?
除非她自己甘愿给人欺辱她的机会。
樊氏也很快回过神来,对谢绾道:“你爹说得对。”
“我知道了,娘,您别担心我,我心里有数。”谢绾低声道。
樊氏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觉得她真的心里有数了。
“先回去坐吧,明日回来看看娘,娘慢慢跟你说。”樊氏只得道。
谢绾点头应了,转身往面前皇室宗亲的位置而去。
谢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整个大殿,这还是她第一次参加如此高规格的宴会,自然是颇有几分兴致盎然。
今夜能进这清宁殿,至少也都是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家眷。偌大的京城,谢梧能认识的权贵女眷也就那么三五个。朝杜明徽等人含笑点了点头,谢梧便以手支颐打量起四周的宾客来。
“大姐姐。”坐在她身侧的谢纤忍不住低声唤道。
谢梧侧首看她,谢纤道:“大姐姐不紧张么?”
“紧张什么?”谢梧问道。谢纤不好意思地道:“我去年才第一次跟着母亲进宫,现在……还是有点紧张。大姐姐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紧张……”
谢纤立刻又有些羡慕地道:“我听说大姐姐小时候经常进宫,想来跟我还是不同的。”
谢梧失踪的时候,谢纤还是个奶娃娃,对这个大姐姐自然毫无印象。但这几天极少数几次的相处,已经让她知道了,这个大姐姐不是她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能惹得起的。
谢梧道:“实在紧张的话就吃点东西,听周围人说说话,少想一些。”
谢纤眼睛微亮,“大姐姐就是这样的吗?”
谢梧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自然不是,她已经很少紧张了。而能让她紧张的事情,靠这些也糊弄不过去。
谢纤如获金科玉律,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抿了一口茶,开始专心听周围的人交谈。一时间倒是当真听进去了一些,渐渐忘记了心中的忐忑不安。
谢胤坐在一边听着两个女儿说话,等到谢梧再次看向四周,才开口跟她说起殿中宾客的身份背景。
谢梧正色听着,将谢胤的话一一记在心中。
“那就是英国公府大小姐?”坐在谢梧对面靠前的位置有人正打量着她。
南靖长公主听了身边的女子问话,抬头看了一眼谢梧点头。
问话的女子也是一袭贵气的公主服饰,挑眉笑道:“跟当年的卞夫人长得很像啊,就连这气度……倒是比卞夫人还更甚几分,这是流落在外的姑娘?”
若是姑娘家流落在外能养成这样,她们也愿意把姑娘送出去啊。
南靖长公主淡淡道:“各有机缘罢了,谢小姐虽然流落在外,却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不比那些真落魄的。”
坐在南靖长公主另一边的沈熙望着谢梧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好奇,“娘,熙儿可以去找谢家姐姐玩儿么?”
南靖长公主看向女儿眼神温软,口中却道:“玩什么?你都这么大了,先生教授的功课没一样拿得出手,倒是不怕人家笑话你。”
沈熙撇撇嘴,小声道:“可是娘您不是说,要将谢家姐姐……”
“没影的事儿,瞎说什么?”南靖长公主打断了女儿的话,抬手点点头的眉心道:“你若是敢胡闹,别怪我再多请几个嬷嬷教你规矩。”
沈熙最怕听到规矩二字,闻言立刻闭上了小嘴。
坐在另一边的女子闻言笑道:“三姐,熙儿还小你别吓着她。她方才说你要将谢家大小姐怎么?”
南靖长公主瞪了女儿一眼,道:“别听她瞎说,我跟已故英国公夫人有些交情,先前说要请谢大小姐去公主府坐坐,谁知道她听成了什么?”
“原来如此。”女子倒是没怀疑南靖长公主想要给自家庶子保媒。毕竟谁不知道南靖长公主痛恨沈缺这个庶子?恨不得他早些死了才好,怎么会闲着没事去为他的婚事操心?
“我瞧母后有意成全当年父皇赐下的婚事,只是英国公府貌似不大领情啊。”女子轻叹道:“其实那位谢大小姐嫁入信王府也不错,毕竟是父皇赐婚谁也说不出什么不好,若是换了别家,多少有些尴尬。”
英国公府如今的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主要还是谢梧当年极得先皇宠爱,又是断言要她嫁入皇家,又是亲自赐婚的。寻常官宦人家也不好求娶,而皇室贵胄难免会因为她流落在外多年以及如今的年龄而却步。
就算现在立刻敲定婚事,等到大婚的时候,谢梧也已经二十岁了。
南靖长公主淡然道:“便是父皇还在世,也没有贬妻为妾的道理,信王妃好歹也是明媒正娶的。”
女子看看她的脸色住了嘴,谁不知道南靖长公主最是痛恨破坏别人婚姻的事?
虽然谢梧和信王赐婚在先,但世事无常也无可奈何,信王和谢绾的婚事也是名正言顺的并无不妥之处。
“太后娘娘到!”
“皇上驾到!”
随着殿外太监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原本喧嚷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齐齐起身离席,恭迎圣驾到来。
“臣等恭迎太后娘娘,恭迎陛下!”
外面浩浩荡荡进来了一大群人,为首的人分成了两拨。
一边是被皇后扶着的太后,身后还跟着信王秦牧。
一边是皇帝带着杜贵妃和一众高位嫔妃。
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在这种场合竟然都显得泾渭分明,连样子都不愿意做一般。
泰和帝等到太后落座,方才缓缓坐下,扫了一眼殿中众人道:“诸位爱卿,都平身吧。”
“谢陛下。”众人这才起身谢恩,又各自落座。
泰和帝道:“这段时间朕出巡在外,京中一切全赖诸位爱卿齐心协力,朕先敬诸位一杯。”
大殿中众人又纷纷起身,端起酒杯谢过陛下的赐酒。
谢梧随着众人的动作,饮酒的瞬间目光飞快地从泰和帝身上扫过。
泰和帝并没有穿着龙袍,而是一身宝蓝色宝相纹常服,头上也只戴了一只玉色小冠。若不是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换个地方他看上去更像是个饱读诗书的王侯子弟。
但并没有人因为他看起来平易近人就觉得他好糊弄,事实上在许多老臣的心中,如今这位皇帝比先帝更难侍候。
谢梧的目光从泰和帝身上扫过,却撞进了另一双眼眸中。
夏璟臣就站在泰和帝身后,他穿着一身白色四爪飞鱼纹袍服,白皙的面容被殿中的火光衬得几近透明。一双淡漠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谢梧,似乎对她胆大妄为偷窥龙颜的行为毫不意外。
谢梧微怔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就连身边的谢胤也没有注意到两人这片刻间的交锋。
皇帝敬过酒,感谢了朝中重臣这段时间的辛苦,宴会酒正式开始了。
穿着彩衣的舞姬入场,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
侍候在殿中的宫女们上前为宾客们添酒传菜,殿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崇宁县主。”一个年轻太监来到谢梧身边,俯身低声道:“陛下召县主上去说话。”
谢梧有些诧异地看向前方,却见泰和帝正朝自己这边看来。
谢梧起身朝泰和帝的方向行了个礼,便转身对那太监道:“劳公公带路。”
“不敢,县主请。”
第五十五章 刺客突变!
殿中众人自然都看到了这一幕,却谁也没有说什么,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变化。仿佛皇帝陛下在宫宴上传一个臣女上前说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倒是坐在谢胤身侧的樊氏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起,目光紧紧地盯着谢梧的身影。
“安分一些。”耳畔传来谢胤警告的声音,樊氏侧首正好对上谢胤冷漠地眼神,心中瞬间一凉。
“臣女谢梧,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谢梧在太监的引导下走上大殿,恭敬地朝座上的三人行礼。
太后眼皮微抬,似笑非笑地道:“阿梧起来吧,陛下说好些年没见你了,今儿也正好见见。”
谢梧并没有立即起身,只听泰和帝笑道:“母后说的是,小阿梧快起来,让朕瞧瞧跟小时候长得像不像?”这话却是将谢梧当成晚辈了。
谢梧谢恩起身,其实不过片刻的差别,却让太后沉下了眼眸。
皇帝打量着谢梧,眼底闪过几分惊艳之色。
“皇后前天见过阿梧了吧?跟小时候长得像不像?”泰和帝很快移开了眼睛,回头笑问坐在一边的皇后。
皇后闻言笑道:“阿梧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如今长成大姑娘了,倒是越发的出挑,臣妾前天一看到就恨不得留她在宫里陪着臣妾呢。”
泰和帝笑出声来,摇头道:“那可不成,皇后都说了阿梧是个大姑娘了,该找一门好亲事了。父皇在世的时候还时常记挂着阿梧,若是知道阿梧有了依靠,定然也会感到欣慰。”
皇后点头称是,看向谢梧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陛下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不打算将人纳入后宫了。
即便泰和帝后宫嫔妃不在少数,但身为妻子终归还是会本能的厌恶可能会成为自己对手的女人。
“阿梧,跟朕说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泰和帝含笑问道。
谢梧垂眸道:“多谢陛下关心,终身大事阿梧自然是听君父安排。”
“哦?”泰和帝挑眉道:“那你是听你爹的还是听朕的?”
谢梧微笑道:“我父亲自然也是听陛下的。”
泰和帝再次笑了起来,“好好好,阿梧放心,朕一定给你寻一个样样出色的如意郎君。”
谢梧脸颊微红,却依然落落大方道:“阿梧谢过陛下。”
泰和帝侧首看向旁边的太后,道:“母后,父皇在世的时候将阿梧视若亲生,母后又封了阿梧做县主,阿梧的婚事还需母后多操心才是。”
太后淡淡道:“哀家年纪大了,这些事只怕还要皇后多费心。”
泰和帝道:“自然是皇后去办,只是还需要母后掌掌眼朕才能放心。”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面上却平静地道:“先皇当年的旨意……”
不等她说完,泰和帝就道:“母后,父皇当年下旨赐婚也是对阿梧和八弟的疼爱,但这连番变故,可见八弟和阿梧无缘。况且……信王妃也是八弟当初亲自请赐婚的,这才成婚半年……寻常官员贬妻为妾尚且难逃牢狱之灾,八弟身为皇室亲王,当为天下表率才是啊。”
“便是父皇还在世,只怕也舍不得如此委屈了阿梧。”
谢梧站在一边垂眸听着太后和泰和帝的言语交锋,心中暗道: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重要?
殿中歌舞丝竹推杯换盏声不断,大殿上皇帝和太后说什么下面的人自然是听不清楚的。
有人暗暗朝上面张望,也只能看到皇帝和太后低声交谈的模样。
太后说不过皇帝,又不能在这大殿上跟皇帝撕破了脸,只得淡淡地撇开了话题。
目光从谢梧的脸上扫过,目光如刀风般锐利。
泰和帝也不纠缠,含笑安慰了谢梧几句,又吩咐黄泽回头将这次出巡带回来的珍品选几件赐给谢梧,便让人送她回去了。
谢梧屈身行礼告退,跟着上前来的年轻太监准备从原路返回。
跟着引路的太监从大殿左侧下去,与一个端着新鲜瓜果的宫女错身而过。谢梧微微一怔,脚下的步伐不由停住。
“县主?”引路的太监回头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我……”谢梧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回头厉声道:“陛下小心!”
那宫女已经端着东西走到了皇帝御案旁,听到谢梧的声音,站在泰和帝身边的夏璟臣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掌击向了宫女的心口。
那宫女手中的盘子一倾,盘中的瓜果砸向了夏璟臣。
不等夏璟臣的掌力落到她身上,一道浓烟已经从那宫女身上腾起。夏璟臣瞬间改变了掌势,一把抓起泰和帝就朝旁边推去,“护驾!”
话音未落,他已经上前一步,一脚将那宫女踹到了殿下。
大殿中瞬间惊叫声一片。
“杀了狗皇帝!”
大殿中腾起浓浓的烟雾,方才还舞姿翩翩的舞姬和琴师中有人暴起,朝着殿上泰和帝所在的方向扑去。
为首的琴师掠上大殿一掌打向惊慌失措的皇后,夏璟臣上前阻拦的瞬间他已经挡住了夏璟臣朝泰和帝的去路。
夏璟臣一把拉起皇后丢给不远处的护卫,反手拔出腰间的软剑便朝那琴师刺去。他这一剑来的又快又狠,琴师手中的金线瞬间被绞成数段,只得朝旁边闪去。
夏璟臣也不去追他,而是提剑朝泰和帝的方向而去。
那琴师见状,立刻飞身而上再次缠上夏璟臣。
另一边,泰和帝被黄泽和两个侍卫护着往殿下而去。一个护卫挡住了身后追上来的刺客,又有两名刺客从前面围了上来。
黄泽不会武功,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将泰和帝挡在身后,另一名是护卫则上前迎上了那两名刺客。
这些人敢在今天入宫行刺,自然都是有备而来的。
那护卫以一敌二,不过片刻间就倒了下去。虽然带走了一个刺客,但另一个刺客却悍不畏死,举着匕首朝泰和帝刺来。
“护驾!快来人护驾!”黄泽挡在泰和帝跟前,高声叫道。
按理说这殿中有不少武将,区区十来名刺客绝不至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但这些人突然暴起时,丢下了许多冒着浓烟的东西。此时大殿中烟雾缭绕,那浓烟中也不知道有什么毒,离得近的人直接被撂倒在了地上。
夏璟臣一剑劈开挡在自己跟前的刺客,飞身朝泰和帝而去。
眼见那刺客的刀锋已经到了黄泽跟前,他跟前却又来了两名刺客,夏璟臣神色冰冷地掷出了手中软剑。
那柔软的剑身仿佛被注入了什么力量,变得坚硬刚直,朝刺客激射而去。
软剑穿过刺客胸膛的同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握住了刺客的手腕。
那手轻轻一用力,已经到了黄泽脖子上的匕首硬生生止住,转了个弯后落到了另一只手中。
第五十六章 救驾有功
“崇、崇宁县主?!”黄泽惊诧地看向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女子,同时也松了口气。他方才都以为自己这条老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黄公公,请先护送陛下到安全的地方吧。”谢梧道。
黄泽扶着泰和帝,道:“请陛下先去后殿,宫中侍卫应该快到了。”清宁殿前后殿相通都是有门的,殿后就是重兵守卫的大庆宫,这会儿大庆宫那边的守卫必然也听到动静赶过来了。
泰和帝点点头,看了谢梧一眼道:“阿梧也跟朕一道吧。”
谢梧看到从后殿冲出来的侍卫,摇头道:“多谢陛下关爱,臣女还要去看看家父。”
泰和帝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被黄泽和冲出来的侍卫护持着往后殿去了。
谢梧转身看了一眼大殿,原本金碧辉煌的殿上已经染上了血色。夏璟臣目光扫过泰和帝离去的背影,心知不必自己担心皇帝的安危,当下再无顾虑,眸光一凝随手夺过一个刺客手中的兵器,带起一片血花。
“父亲,你没事吧?”殿中突发混乱,宾客们纷纷往外逃去,来不及逃跑的也都往角落或偏殿躲去。
谢梧走了一圈儿才找到谢胤,也看到了杜明徽等人。微微朝杜明徽点了下头,谢梧才走到谢胤跟前问候。
谢胤看着谢梧还拿在手里的匕首,道:“为父没事,只是有些使不上力气,陛下可还好?”
谢梧道:“有宫中侍卫在,陛下自然安好。”在宫宴上行刺,除非能一击必杀,否则想要成功刺杀皇帝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若不是想出这计划的人是个“天才”,那就是对方的目的压根不是皇帝的命。
众人听说皇帝平安无事也松了口气,若是陛下出了什么事,那可真是要朝野大乱了。
“怎么会使不上力?难道是那烟雾有什么问题?”谢梧蹙眉问道。
谢胤沉声道:“应当是软筋散一类的药,但是只对有功夫的人有效。”而且使用范围也有限,离得稍微远一些,就几乎没什么用了。谢胤运气不好,有一个正好落在了他的桌前。
“没事就好。”谢梧轻声道。
“大小姐,您这……”樊氏看着谢梧手里的匕首,有些心惊胆战地道。她们早早逃到了一边,并没有看到谢梧出手夺下匕首的那一幕。
谢梧晃了晃手里的匕首笑道:“这个?那些刺客的,我随手拿过来防身。”
樊氏勉强笑了笑,道:“那、那也不错。”
宫中的侍卫赶到的很快,她们说话间大殿里的刺客已经全部被拿下了。
其实整个混乱前后一共也不到一刻钟,众宾客颤颤巍巍地走回正殿时,就看到夏璟臣神色阴冷地指挥人收拾殿中的尸体,他旁边地上还有一个刺客被人压跪在地上。
对方并没有因为被抓了而畏惧,反倒是不停地挣扎,抬头看向夏璟臣的目光也充满了仇恨和怨毒。
“阉贼!有本事你杀了我!”
“就算我们都死了,早晚也还有人会来要了那昏君的命!且看你们能保他到何时!”
夏璟臣白衣上不知何时溅上了血迹,犹如雪地红梅一般,衬得如玉面容更加阴气森森。
他只是淡淡瞥了那刺客一眼,抬头对众人道:“传陛下口谕,诸位大人先回吧。明早清宁殿大朝会,还望诸位大人莫要缺席了。”
众人自然齐声称是。
大庆朝每五日一朝,皇帝刚出巡回来又出了这样的事,明天必然是要早朝的。
谢梧跟着谢胤出了清宁殿往宫外走去,宫道两旁已经站满了披甲持械的侍卫,这些都是武骧卫的将士。
京中二十六卫中,镇守皇宫的有武骧卫、腾骧卫、锦衣卫、金吾卫、羽林卫等。但真正担任御前侍卫之职的是御马监所掌握的武骧、腾骧卫和小部分锦衣卫。其余各军都是镇守皇宫东南西北四门,宫中有大事发生得到调令才能入宫。
今晚出了这么大的事,掌管禁卫的御马监掌印韩昭只怕要倒霉了。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谢梧看到沈缺带着锦衣卫入宫,显然今晚沈缺并不在宫中,此时得到消息才匆忙赶来。
宫宴上的刺杀并没有影响到谢梧,回到英国公府她早早地休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小姐,宫里来人了。”谢梧懒洋洋地靠着梳妆台任由丫头为她梳妆,一边听着六月进来禀告。
谢梧微抬眼,小小地打了个呵欠,“陛下的人还是太后的人?”
六月笑道:“陛下的人,说是小姐昨晚救驾有功,来送赏的。”
救驾其实也说不上,按照那些侍卫来的速度,昨晚即便她不出手泰和帝也死不了。
救了黄泽倒是真的,如果她不出手,昨晚黄泽应该会受点伤。
谢梧站起身来道:“看来昨晚的事儿不算大,走吧。”泰和帝还能记得给她赏赐,看来还是有点闲情逸致的。
看到从外面进来的谢梧,谢家众人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宫里来的是一个脸生的年轻太监,二十出头模样,身上穿着的是正五品太监服饰。
见到谢梧也不摆架子,笑吟吟地道:“奴才见过崇宁县主。”
谢梧含笑道:“公公不必多礼,不知这位公公贵姓,在何处高就?”
“不敢,奴才李贵,是黄公公手下的随堂。”年轻太监道:“陛下说昨晚县主救驾有功,命奴才送些东西来给县主赏玩。”
李贵一挥手,几个小太监捧着一个个小箱子进来,箱子打开里面装的是些金银首饰珠宝玉器,都是年轻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李贵又指了指另外两个小箱子笑道:“这是黄公公送的,说是多谢县主的救命之恩,都是在陛下跟前过了明路的,县主尽管放心。”
朝中勋贵官员家眷私联内廷太监,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的就不同了。
谢梧道:“为陛下尽忠是臣女的本分,还请公公替我谢过陛下和黄公公。”
李贵笑道:“奴才一定为县主带到,陛下还说听说县主和蜀王世子妃交好,若是闲了县主不妨和世子妃一道入宫陪陪贵妃娘娘。”
“是。”谢梧应道。
交代完了事情,李贵也不敢久留便要告辞了。旁边谢胤早已经吩咐了管事准备了谢礼送他出去。
目送一群人离开,大厅里好一会儿没有人言语。
谢梧微微偏头笑道:“父亲没有去上朝?”
谢胤道:“为父身上未有官职,用不着上朝。”
谢梧当然知谢胤用不着上朝,说这话多少有点刺他的意思了。
谢梧对谢胤这个爹倒也没什么仇恨厌恶,只是她俩也当不成什么父慈女孝的典范。
“你昨晚还救驾了?怎么不跟家里说?”谢胤问道。
谢梧淡笑道:“不过是恰好帮了一把手罢了,还是陛下的恩典。”其他人不明白谢梧的意思,谢胤却瞬间明白了。轻叹了口气道:“陛下看重你,是好事。”
旁边邹氏笑道:“还是咱们大小姐有本事,这才刚回来,太后娘娘和陛下都这般看重关爱,真是我们英国公府的福气啊。”
谢璁也点头道:“阿梧确是个有福气的,家里的姐妹们都要跟阿梧学习。”
“二叔二婶过奖了,都是太后娘娘和陛下厚爱。”
邹氏心中寒酸:谁不想要太后娘娘和陛下的厚爱呢,可惜自己丈夫不争气,再怎么想也轮不着自己的女儿啊。
谢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耷拉着眼皮听着她们说话也不言语。
她厌恶谢梧这个孙女,却也知道这个孙女不如其他孙女那般好摆弄。几次交锋都是自己丢了大脸,就连儿子孙儿都站在谢梧那边,让她心中有怒火也无处发泄,只得处处冷着她。
但谢梧对此并不在乎,丝毫没有因为被祖母冷落而不安,反倒是显得她这个祖母自作多情。
“怎么不见大哥?”谢梧看看大厅中众人,问道。
谢胤道:“昨晚出了那样的事,在京各营卫都得巡视戒备,你大哥这几天只怕都要在军中了。阿梧有事?”
谢梧摇头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太后陛下都见过了,想着该出城去祭拜母亲了。”
卞氏的墓旁还有谢梧的衣冠冢,谢奂坚持等将衣冠冢移走之后才带谢梧去祭拜母亲。
谢胤眼神温和,道:“是该去给你母亲上个香了,这几天你大哥只怕都不得空,让你二弟三弟陪你去吧。”
谢梧看了一眼旁边的谢奚和谢奕,点点头道:“也好。”
第五十七章 内城外城
谢梧三人坐着马车出门新郑门,瞬间就感受到了内城和外城的区别。新郑门内街道整洁繁华,来往的人们即便是最普通的寻常人家,也大都是衣食无忧的。
新郑门外却截然不同,喧闹嘈杂,街边上蹲着许多乞儿,来来往往的人们精神面貌与内城仿佛不是同一个世界。就连空气中,似乎都隐隐弥漫着一股莫名的异味。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前行,谢奕兴致勃勃地将头探出马车向外张望。他跟内城大多数这个年纪的权贵子弟一样,除了跟家人出城,平时是极少到外城来的。
街边的乞丐看到一个富贵小公子探出头来,立刻就涌上来乞讨。
谢奕身上哪里有什么零钱?自然是拒绝了。那些乞丐却不依不饶,追着马车不放,甚至伸出手来去抓谢奕。
谢奕只得随手扯了身上的玉佩想要丢过去,却被坐在他身边的谢奚一把按住了。
谢奚将一把铜钱从窗口洒了出去,那些乞丐立刻涌过去争抢,将谢奕抛到了脑后。
“阿奕,别看了。”谢奚将他拉开,伸手掩上了车窗的帘子。
谢奕道:“二哥,这里怎么这么多乞丐?”
谢奚无言,看上去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梧靠在马车的另一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人。
好一会儿,谢奚才道:“新郑门一带不太平,三教九流的人多,你以后莫要单独往这边来。”
谢奕眼睛转了转,道:“我听说外城比内城好玩儿。”
谢奚道:“你还小,若是敢擅自跑到外面来,小心大哥罚你。”
听到大哥二字,谢奕就觉得手指头开始抽筋了。忍不住小声嘟哝道:“凭什么,你和大哥想去哪里都可以去,我就不行?”
谢奚沉默片刻道:“大哥是关心你。”
谢梧看着谢奚问道:“二弟经常来外城?”
谢奚恭敬地道:“跟书院的同窗来过几次,不过我们一般是去东门和北门,那边有京卫大营,比这边要好得多。”
谢梧点头道:“你们确实不该往这边来。”
谢奕撇撇嘴,小声道:“你才刚回京,懂得什么?”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脾气不比大哥好,你若是敢阳奉阴违,不妨试试我的手段。”
“你能怎样?”谢奕扬起下巴道。
谢梧道:“我能把你吊在大街上剥光了衣服抽鞭子。”
谢奕睁大了眼睛,戒备地瞪着谢梧,“你敢!”
“你试试就知道我敢不敢了。”谢梧淡淡道:“你猜如果我跟父亲说,把你交给我管教,父亲会不会答应?”
谢奕顿时不敢说话了,他虽然不聪明却也不傻,自然知道谢梧在父亲面前说话比他管用。
他狠狠地瞪了谢梧一眼,心中暗道:坏女人!总有一天他会反抗的!
谢梧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抬手在他头上敲了敲,道:“想反抗得自己有本事,我等着你。”
“……”这女人是妖怪吗?
谢奚沉默地坐在一边看着姐弟俩的互动,眼底闪过一些异样的情绪。只是他很快低下了头,坐在他身边的谢奕并没有察觉他的变化。
卞氏的衣冠冢在京城南门外十多里一个庄子后面,那个庄子是当年卞氏的陪嫁,如今在谢奂名下。
庄子上的管事听说大小姐和两位公子来了,连忙带人出来迎接,殷勤地将三人带到了卞氏的衣冠冢前。
到了母亲的墓前,谢奕也收敛了脾气变得郑重起来。
卞氏墓前还有烧过的纸钱灰烬和燃过的香,显然是不久前有人来上过香。墓一侧是一块有些突兀的平地,地上的泥土还是翻新的。这是原本谢梧的衣冠冢,已经被人重新填平了。
六月和九月摆好了贡品,谢梧上前烧了纸钱,点了香,恭敬地朝着墓碑拜了三拜,将香插在了墓碑前。
谢奕和谢奚也跟在她身后上了香,朝卞氏行了礼。
谢奕有些闷闷不乐,他对母亲没什么印象,不过从小大哥每年都会带他来给母亲扫墓上香。大哥去了边关,母亲留下的管事每年也会带他来。
前几年有一回他闹脾气不肯来,管事也拿他没法子,让他得意了好久。没想到两个月后大哥从边关回来,押着他到母亲墓前跪了两个时辰。之后每年不仅是管事,就连父亲都会提醒他来给母亲扫墓。
这两年他渐渐也懂了点道理,自然不会再做那种幼稚的事。
要是母亲没死,大姐姐没失踪,他们家现在会是怎么样的?谢奕不知道。这些年除了大哥和母亲留下的人,没人会跟他说母亲的事。
谢梧蹲在墓碑前,接过九月递过来的帕子,仔细将墓碑擦拭了一遍。
如果这世上有在天之灵,卞氏现在应当已经和真正的小谢梧团聚了吧?或许她并不想看到一个占据她女儿身份的人来给她扫墓上香。
也或许她们母女早就已经厌弃了这个世间,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
希望你们能够幸福,谢梧在心中暗道。
谢梧站起身来,对众人道:“我们走吧。”
谢奕看看谢梧的神色,一时没敢说话。他感到她心情不太好,如果这会儿招惹她的话,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一行人安静地朝山前的庄子走去,才刚走到庄子外就看到前方有许多人来回走动,看着不像是庄子里的人。
六月跑上前看了几眼,回来道:“小姐,有好多官兵。”
谢梧挑眉,有些惊讶地道:“官兵怎么会来这里?”六月鼓着腮帮子摇头,秋溟开口道:“我去问问?”
谢梧道:“算了,一起过去吧。”
一行人朝前方走去,前面的人自然也看到了他们,其中一人策马朝她们而来。
“什么人?”马背上的男子沉声道。
谢奚上前道:“我们是英国公府的人,这位大人是?”
“英国公府?对了,这里是英国公府的庄子。”马背上的男人挑眉道:“锦衣卫办案,若有打扰还请见谅。”
谢奚心中一凛道:“不知所为何事?英国公府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那男子扫了他们一眼,轻哼了一声道:“抓捕几个逃犯,帮忙就算了,我看几位……最好先不要四处走动,若是一个不小心被匪徒伤到了,咱们也不好交代。”锦衣卫的人眼力自然都不弱,一眼就能看出谢梧等人不是普通人。
谢奚拱手道:“多谢大人提醒。”
那男子一提缰绳调转马头往来处而去,只丢下一句话道:“不想死的话,先待在庄子里别往外跑。”
“长姐?”谢奚看向谢梧,询问她的意见。
谢梧秀眉微挑,道:“既然锦衣卫的大人都这么说了,我们自然应当遵从。先在庄子上歇一歇,等锦衣卫办完了事再走吧。”
“小姐,他们要抓的逃犯不会藏在庄子里吧?”九月安心地道。
谢梧道:“这庄子没几间房舍,锦衣卫想必已经搜过了。”
这庄子是普通的田庄,并没有什么精致别院。不过十来家农户住在这里,房舍都是最普通的低矮房屋。
谢奕嫌弃地道:“他们要是一直找不到人,我们难道今晚还要在这里住一晚?”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不然你自己回去?”
谢奕被噎了一下,到底没敢跟谢梧犟嘴,轻哼了一声躲到谢奚背后去了。
第五十八章 半路截杀!
田庄上的房屋果然十分简陋,哪怕庄头将他们请到自己家里,谢奕脸上嫌弃的神色也溢于言表。
谢梧示意局促的庄头夫妇退下,才走到房间里的桌边坐下喝了一口茶。
见状谢奕也过来倒了杯茶一口喝了,只是才刚入口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好容易才忍住没有吐出来,勉强将茶水咽了下去,将粗茶杯往上桌一丢道:“这是什么东西?难喝死了!”
谢梧道:“这就是寻常农家喝的茶,哦,这庄子上的庄头算不得寻常农家,大多数农家人根本没有茶喝。”
谢奕撇撇嘴,对她的话不以为然。
他天生富贵,从没考虑过自己吃穿用度的钱该从何处来。
谢梧也不想说教,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如今这世道不好,谢奕这样的……只希望他能一辈子都这样高高在上吧。
谢奚安静地坐在一边,喝着茶听着她们姐弟说话也不插嘴,存在感低得仿佛没他这个人一般。
回到英国公府这些天,除了谢胤,谢梧最感兴趣的其实就是这个谢奚。
他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嫡次子,尊敬兄长、友爱幼弟,不争不抢,低调努力。无论是樊氏还是谢绾,谢梧或多或少都从她们身上察觉到过敌意,但谢奚却没有。
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都是恭敬有礼的。
他马上就要春闱了,但谢胤让他陪她出城祭奠卞氏,他也没有丝毫不快。
这样的人,若不是虚怀若谷的圣人,就是心思如渊的阴谋家。
“二弟春闱马上就要开始了吧?”听着外面远远传来的喧嚷声,谢梧问道。
谢奚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向谢梧,怔了怔才道:“是,听国子监的先生说,已经定了五天之后便是会试之期。”
谢梧道:“这么快,今天让你陪我出来倒是耽误你了。”
谢奚摇摇头道:“我的能力自己清楚,先生也说我今年考中的机会不大,只当是去试试,以免将来真正下场紧张罢了。”
谢奚今年十七岁,除非他平时都在韬光养晦,否则这次考中的机会确实不算大。
而且对于他们这些背后有支撑的权贵子弟来说,比起勉强一试,十拿九稳的位列前茅更好一些。否则万一走狗屎运考了个吊车尾,可没有给你重新复读的机会。
而名次对科举学子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没那么重要。
一甲二甲有差别,对未来的仕途影响却没那么大。但若是落入了三甲,就有些要命了。
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一百六十名,赐进士出身。三甲一百八十名,赐同进士出身。
有一句老话说得好,同进士,如夫人。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古来不乏有三甲出身而位居高官甚至位极人臣的例子,但那终究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三甲出身的官员最后都止步于正四品。
谢奚的先生能放他去应试,说明他不是一点机会没有。但以他的年龄和出身,再读三年才更稳妥一些。
谢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一时有些安静,越发衬得远处的喧闹声清晰入耳。
谢奕有些坐不住,忍不住走到门口往外探望。秋溟抱剑在门口守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谢奕看了看秋溟手里的剑,忍不住伸手想摸。
只是他手才刚伸出去,秋溟就换了一只手拿剑避了过去。谢奕撇撇嘴,忍不住瞪了秋溟一眼:小气!摸摸怎么了?
一行人在庄子上足足坐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将要日落西山,锦衣卫的人才终于过来通知,说是逃犯已经抓到了,英国公府的几位贵人可以走了。
谢奕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一溜烟就蹿了出去。
车夫已经将马车拉到了田庄门口,谢梧等人上了车,马车一路往京城的方向赶去。
出了庄子不过两里路,就看到一群锦衣卫正押着三个满身是伤的人往回走,为首的正是之前见过几面的高千户。
谢奕好奇地看着路边的犯人,“这难道就是昨晚行刺陛下的刺客?”他和谢奚昨晚都没能去参加宫宴,却也听说了昨晚宫宴上有刺客的事。
那犯人听到他的话,猛地抬起头目光狠厉地瞪了过来。谢奕吓得一个激灵,身体连忙往后仰险些倒在了马车里。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扶住,“胆子小就少在外面胡言乱语。”
谢奕反射性地想要回嘴,却在扭头看到谢梧时将到了嘴里的话吞了回去。
“里面可是崇宁县主?”高千户策马过来,隔着窗户问道。
谢梧坐到窗边,微抬起窗帘笑道:“高千户,又见面了。”
高千户在马背上弯下腰赔笑道:“听说县主今天正巧在那边庄子上,惊扰县主了,还请见谅。”
谢梧道:“哪里,我们姐弟都是闲人,今天正巧出城为先母扫墓,高大人公务要紧。”
高千户笑道:“巧了,我们指挥使也来了,看来县主和咱们锦衣卫有缘啊。”
谢梧微微扬眉,疑惑地看了过去。
你们锦衣卫保障不了京城治安,才导致我们这么有缘的吧?这才不过半个月,京城都出了多少大案了?你们锦衣卫真的不反思一下么?
高千户嘿嘿一笑,道:“在下还没来得及跟县主通报,先前县主遇刺的案子又有了一点线索。”
“哦?”谢梧顿时来了兴致,谢奕也跟着凑了过来竖起了耳朵。
高千户道:“咱们前儿抄了那发暗花悬赏的老窝,从里面找到了县主那桩生意的赏金,时间短还没来得及洗干净,咱们兄弟好一顿招待,那收钱的人就招了。”
谢梧认真地听着,高千户道:“对方悬赏的银票是同昌票号今年出来的,咱们已经请了京城几家同昌钱庄的掌柜伙计去问话,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谢梧点头道:“多谢高大人告知,辛苦了。”谢梧并不指望真的能查到樊氏身上去,她也从来没指望靠官府解决樊氏,不过并不妨碍她看锦衣卫给她找些麻烦。
“应该的。”高千户道:“这些日子事情有些多,进展慢了些还请县主见谅。”
他可还记得当初这位大小姐当面含沙射影地讽刺他们大人被幕后凶手收买的事,如今人家成了陛下和太后跟前的红人,一个不高兴往陛下和太后面前递几句话,还是够他们受的。
两人正说着话,后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高千户连忙回头往后面看去,脸色瞬间一变,厉声吼道:“拦住他!”回头又对车夫道:“快走!”
车夫本就对锦衣卫很是畏惧,听他声音冷厉,手一抖一鞭子抽在了马儿身上。拉车的马儿飞快地朝前方奔去,让马车里的谢梧三人纷纷向后倾去。
“出什么事了?”谢奕忍不住道。
谢梧一把将他脑袋按回去,冷声道:“还能出什么事?想必是逃犯没抓干净,救人来了。”
后面已经传来了打斗声,谢梧往外面吩咐道:“秋溟,叫六月和九月小心些。”
“是,小姐。”秋溟策马跟在马车旁,闻声应道。
马车一路往京城的方向飞奔,车轮在路面碾过的震动让人心情焦躁。
前面的车夫突然惊叫一声,猛地拉住了缰绳。马车骤然停下的惯性,让马车里三人又是往前倾倒。谢梧伸手按住车厢壁稳住了身影,“秋溟。”
“前面有人拦路。”秋溟的声音传来。
他话音才刚落,外面就传来了车夫跌落马车的声音,被风荡起的帘子外,车辕上一个灰衣男人正低头往里面伸手抓来。
寒光一闪,秋溟的剑当头劈来,那灰衣人只得收手避开了这一剑。
两人在外面打了起来,拉车的马受惊想要往前跑,又似乎受到了什么约束,只能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踢踏着脚步。
但是看这两人的动静,马儿早晚会失控发狂。
“六月!”
“小姐,来了!”
片刻间六月已经到了马车旁,她抓住马车的窗口,用力嘿的一声,车厢竟被她打破了。她再用力一拉一拽,半面车厢竟都被她给扯了下来。
谢梧对马车里的两人道:“下车!”
“外面、外面危险!”谢奕抓着她道。
谢梧没好气地道:“里面更危险。”说罢一脚将谢奕踹了下去,然后自己跃下了马车。
看到车夫滚在路边并没有死,谢梧稍微松了口气,才看向马车上正在与秋溟过招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布衣,看上去四十出头的模样,手中使得是一把长三尺,刀身狭窄的腰刀,这是大庆军中的制式兵器。
看这人使这刀的模样,恐怕不是随便从哪个倒霉鬼手里抢的,而是这人本就是大庆军中的人。
这人武功不弱,与秋溟交手三四十招也不分胜负。
只是他显然有些着急,并不想和秋溟缠斗。秋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反倒不急于求胜,只是缠着他不放。
“六月,九月,带两位公子去那边和锦衣卫汇合。”这一路沿途锦衣卫不少,这人选在这里动手,显然不会是为了要两个国公府公子的命。
“我……”不给谢奕说话的机会,六月一把抓住他就往后方拖去。谢奚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叫九月的少女,对方虽然看着温婉秀气,面对这种场合却丝毫不见慌乱。
“二公子,快走吧。”
“长姐……”谢奚道。
九月笑道:“不必担心,小姐有自保之力。”
眼见几人离开,那与秋溟缠斗的灰衣人越发焦急起来。招式瞬间不管不顾地凌厉起来,几刀避开秋溟就扭身朝谢梧扑去。
秋溟怎会给他这个机会?飞身又挡在了他面前。
“让开!”灰衣人声音沙哑,厉声道。
秋溟一言不发,一剑刺了过去。
灰衣人眼见一时拿不下秋溟,转身就往路边的树林逃去。
只是他才刚掠出路边,就看到一个青衣少女亭亭立于树下。
“崇宁县主!”
谢梧挑眉,不等她开口那人已经朝她扑了过来。
秋溟飞身赶来,只是距离远依然慢了那人两步。那人一手执刀,另一只手却一把抓向谢梧的肩膀。
谢梧手中银光一闪,那人伸出去的手连忙往回收,这片刻间那青衣身影已经如风一般从他跟前滑开。
灰衣人心中恼怒,提刀就挥了出去,对身后袭来的冷风不管不顾,依然锲而不舍地朝谢梧而去。
谢梧侧身避开了他挥来的刀,微微侧首顿了一下,按下了袖中的动作。
一道身影从谢梧身后闪出,银光乍现,那灰衣人面门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血线从额头直贯下颚。
同时,一把剑从他背后穿过,鲜血从胸口的剑尖上滑落。
第五十九章 救命之恩?
谢梧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回了袖袋中,回头看向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笑道:“多谢沈大人救命之恩。”
沈缺面色如霜,看了谢梧一眼道:“崇宁县主的护卫很厉害,即便我没有出手县主也伤不着。”
谢梧笑道:“大人总归是出手了,我总该谢过的。”
谢梧打量着沈缺,他浑身上下干净得仿佛一尘不染,但谢梧却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这血腥味不是来自地上刚刚死去的人,而是从沈缺的身上传来的。
谢梧目光落到他脚下,黑色绣金的鞋面上,原本的金线已经都变成了暗红色。仿佛靴子的主人是从血河中淌过一般
“是锦衣卫办事不利,还请县主见谅。”沈缺注意到了谢梧的目光,脸上的神色却依然冷漠如常。
“好说。”谢梧微笑,低头看着地上的男子好奇道:“这是哪位军中的大人物?要沈大人亲自缉拿?”
沈缺抬眼看向她,谢梧道:“这位……手里的刀不像是江湖中人用的。”
沈缺道:“他是武骧卫千户。”
谢梧了然,看来确实是跟昨晚宫中的刺杀有关。武骧卫负责宫廷禁卫,若没有他们帮忙,那么多刺客想要进宫也不容易。
这些事情自然不是谢梧能问的,她也只是点点头道:“如此我们便不打扰大人办差了。”
沈缺看了一眼路边,马儿早拉着马车跑远了。
沈缺朝身后跟过来的人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去追谢梧的马车。
“惊了县主的马,还请县主稍等,在下命人寻马车送县主回去。”沈缺道。
谢梧摇头道:“这儿离京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请沈大人借几匹马吧,稍后让人送回锦衣卫衙门。”
沈缺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人去牵几匹马来。
等到锦衣卫绮缇将几匹马牵了过来,高千户也带着人押了逃犯带着谢奕等人过来了,原本的三名犯人现在变成了五名。
看到地上的尸体,高千户忍不住抬脚踹了一脚,冷笑道:“狗东西!真是害人不浅!为了你们这些狗东西,老子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眼!”
“闭嘴。”沈缺冷冷扫了他一眼道:“这就是你布的天罗地网?”
高千户刚毅的脸上一红,赔笑道:“这个……谁知道这些东西这么狡猾?幸好大人赶到了,嘿嘿……一个不漏全抓了。”
沈缺懒得理他,沉声道:“带走。”
沈缺留下了几个锦衣卫绮缇护送她们回城,侧身朝谢梧点了下头,便转身便带着人要走。
地上的尸体很快被人拖走了,只留下一地暗红的血迹。
谢奕脚下一软,终于忍不住跌坐在了地上。旁边谢奚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只是强撑着扶着身边的树干。
“长姐……”谢奚低声道。
谢梧伸手将谢奕拉了起来,侧首问谢奚,“会骑马么?不会的话请一位大人带你。”
谢奚点点头,谢梧又去看谢奕,“你呢?”
谢奕梗着脖子道:“我当然会,你少瞧不起本公子!”
谢梧满意地点点头,道:“很好,走吧。”
谢奕跟在谢梧身后,看着她漫步走向系在不远处树下的马儿,忍不住问道:“你不害怕吗?”
谢梧淡淡道:“已经怕过了。”
谢奕想问你什么时候怕的,突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望着她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与官道相隔一片树林的山脚下,夏璟臣一身白衣站在山坡上低头望着下方。
山坡下是一条小路,路的尽头通向几间不甚起眼的低矮民宅。
那民宅周围皆是锦衣卫和东厂厂卫,正来来去去地忙碌着。一具具尸体被人从屋子后面搬出来,在外面的路边摆成了长长的一排。
夏璟臣脚下不远处也躺着几个人,全部都是一刀割喉的死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沈缺扶刀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夏督主。”
夏璟臣侧首看向他,沈缺道:“杨绰已经就地正法。”
夏璟臣微微扬眉道:“死了?”
沈缺不答,即便夏璟臣算是他的上司,他的态度也毫不殷勤甚至堪称冷淡。
夏璟臣低眉沉吟了片刻,笑道:“死了也好,死无对证……总比扯出萝卜带出泥好一些。有些事情黄公公并不想掺和,还是让韩掌印自己去跟陛下交代吧。”
“抓一个杨绰用不了这么长时间,沈大人遇到什么事了?”夏璟臣突然问道。
沈缺道:“崇宁县主。”
夏璟臣微愣了一下,微微眯眼打量着沈缺。
沈缺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般。
半晌,夏璟臣才道:“黄公公待沈大人也算情深义重,大人看来是要辜负他老人家的厚爱啊。”
说完这话,夏璟臣不再去看沈缺,转身往山坡下走去。
“本官不想管黄公公和沈大人的事,但也希望两位莫要让本官难做,今天若是让杨绰跑了,咱们谁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沈缺沉默地注视着夏璟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另一侧,方才收回了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第六十章 少年夏蘼
三姐弟好好的出去,却是被锦衣卫送回来的,自然惊动了英国公府众人。
谢胤看到三人平安无事,才微微松了口气。谢过了护送三人回来的锦衣卫,对旁边抓着谢奚喋喋不休的樊氏道:“进去再说。”
樊氏听了谢胤的话勉强忍住口中的担心,只是依然抓着谢奚不放。
回到府中坐下,谢胤才看向谢梧问道:“阿梧,怎么回事?”
谢梧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运气不好遇到了锦衣卫追捕逃犯,拉车的马受了惊吓,还有就是车夫从马车上摔下了受了点伤。”
谢胤哪里是想听这些?仔细看了看谢梧,问道:“真的没别的事?”
谢梧无奈地摊手道:“父亲觉得还能有什么事?谁能想到那么巧逃犯就正好去了咱们家的庄子附近?”
谢胤想了想觉得谢梧说得也没错,看来确实是他们运气不好。
谢梧道:“我和阿奕倒是没什么,只是二弟马上就要春闱了,今天受了惊吓,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
谢奚轻声道:“多谢长姐关心,我不要紧。”
谢梧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会试还是很重要的。这次二弟也是因为我才遇到这种事,回头我让人送些安神养身的东西过去。”
谢奚也不好拒绝,只得谢过了。
谢奕坐在一边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谢梧,却见谢梧丝毫没有看他的意思,心中郁闷不已。
他也受了惊吓啊,谢梧为什么只关心二哥不关心他?
“对了。”谢梧轻敲了敲额角,道:“方才高千户跟我说,锦衣卫已经查到了之前悬赏我的银票的来处,有关的人也都请回锦衣卫审问去了。”
谢胤点点头,道:“很好,到底是谁想要对你出手,还是早些查清楚得好。”
谢梧点头道:“父亲说的是,一天查不清楚,我心里也是不安。”
出了大厅,谢梧慢悠悠地往净月轩而去。
走出一段路回头就看到谢奕还无精打采地跟在自己身后,挑眉道:“你不回自己的院子,跟着我做什么?”
谢奕愣了愣,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走的是去净月轩的路。顿时涨红了脸,怒道:“不乐意!你管得着吗?”
谢梧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小姐,谢三公子好像哭了。”九月跟在谢梧身边,低声道。
谢梧回头,就看到谢奕站在路中间,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确实像是在哭。
轻叹了口气,谢梧转身走到谢奕跟前。
谢奕低着头十分专注的伤心着,等他察觉到跟前有人,谢梧已经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了。
谢梧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无奈地道:“谢三少爷,你这是在干什么?”
谢奕的脸瞬间比番茄还要红了,手足无措地道:“关、关你什么事?!”
“那我走?”
“不、不许走!”谢奕气得跺脚,怒道:“你还是不是我姐姐?你一点都不关心我!你连二哥都关心,问都不问我一句!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
谢梧看着他,淡淡道:“那你是怎么当弟弟的?有关心过我这个姐姐吗?”
谢奕顿时哑口无言,呆呆地望着谢梧。
他当然还记得前些日子他是怎么对谢梧的,但认错的话他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看到她对谢奚轻言细语的关心,他心里就十分难过。
谢梧抬手撸了他的头发一把,道:“行了,回去睡一觉吧。”
谢奕只觉得鼻子发酸,看谢梧转身要走,他一把抓住了谢梧的衣袖。
谢梧抬眼看他,谢奕迟疑了一下,才小声问道:“你……你是不是遇到过很多危险?”
谢梧朝他笑了笑,道:“是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谢奕放开了手。
谢梧道:“回去睡觉,这几天不许出门,把你的孝经抄完。”
“哦。”谢奕有些呆愣地道。
两人身后不远处的转角,樊氏和谢奚正看着这一幕。
直到谢梧和谢奕一前一后地离开,两人才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樊氏脸色有些沉,“大小姐才回来几天,阿奕跟她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不愧是亲生的姐弟。”
谢奚沉默不语。
樊氏侧首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慈爱,“不是亲生的终究靠不住,奚儿,你马上就要会试了,离净月轩的人远一些,不要让母亲失望。”
谢奚道:“我知道,母亲。”
“知道就好。”樊氏柔声道:“只要你能考中进士,你便是谢家历代第一个考中功名的人,你还这么年轻,将来绝不是区区一个只能在军中打滚的武夫能比的。”
“你放心,将来什么都是你的。”樊氏握着儿子的手,眼神热切地道。
谢奚早习惯了樊氏这样的期盼,却丝毫没有将国子监先生的建议告知母亲的欲望。
即便说了,她也不会在意的。
他也希望这次会试能考中,哪怕排名靠后也无妨。
“是,母亲。”谢奚垂眸应道。
“小姐。”
谢梧回到净月轩,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正等着自己的冬凛,和冬凛坐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俊秀少年。
谢梧踏入室内,看向那少年道:“你怎么来了?”
少年笑道:“替春寒送些东西来给小姐,另外……会试马上要开始了,小姐是怎么打算的?”
谢梧打量着他问道:“想下场试试吗?”
少年有些无奈地摇头道:“我下场,只怕要丢尽陵光公子的脸。”
谢梧摇头道:“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以你的能力,考个二甲中流问题不大。”少年叹气,喃喃道:“但是,陵光公子只考中二甲中流,问题就很大了。”
谢梧失笑道:“考场之上哪儿来的十拿九稳?就算我亲自上场也保不齐要马失前蹄。”
她还真没把握考中一甲,对于那些科举的功课她虽然算不得敷衍,却也绝没有埋头苦读钻研的功夫。
不过是仗着几分天赋和比别人多了一些知识和见识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不过他们都知道,这会试的考场确实不能进。
入场那一关谢梧就过不了,就算外表再像内里也改变不。考场检查的人又不是瞎子,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当然,如果非得考也不是不能想办法,但着实没有必要,更甚至是弊大于利。
而眼前的少年去考,别的都好说,策论的文章将来必定会成为陵光公子这个身份的破绽。
“那就不去了,用什么理由?”少年问道。
谢梧思索了片刻,道:“你这几天先留在府中,后面的事情我来办。”
“是,小姐。”少年恭敬地应道。
坐在一边的冬凛冷声道:“秋溟说你们在城外遇到了锦衣卫抓捕逃犯?”
谢梧喝了一口刚送上来的茶,眼神微冷道:“那位高千户的话也没说错,我也觉得我跟锦衣卫过于有缘了一些。”
虽然她也在故意接近锦衣卫和沈缺,但自己图谋不轨,和别人对自己图谋不轨还是有些差别的。
“看来京城也不大安全。”冬凛两个小瓶放到谢梧跟前,道:“拿着防身。”
谢梧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问道:“有什么用处?”
冬凛不答,示意她自己看瓶身上的标签。
谢梧仔细看了看,满意地收了起来,“冬凛姐姐真是我的救命大恩人,关键时候用来保命再合适不过了。”
冬凛冷漠的眼中露出一丝无奈,“你自找的。”
她从没见过比她更会给自己找事的姑娘,这些年遇到的危险十成十都是她自己招来的。若只是安安稳稳做个申家大小姐或者英国公府大小姐,哪里会有这么多危险?
不过冬凛也不劝她,相识多年彼此是什么样的人她们都早已经知晓。
“对了,夏蘼,春寒让你送什么过来?”
少年这才有些无奈地抽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递了过来,道:“春寒说,急信。”
谢梧接过来拆开看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变得肃然起来。
她这变化立刻引来了冬凛和夏蘼的注意。
谢梧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有个大麻烦来了,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他不来才奇怪。”
能被谢梧称为大麻烦的人不多,两人有志一同地闭了嘴不再多问。
第六十一章 帝王鹰犬
“启禀指挥使,有位楚公子送了帖子,说是想邀指挥使一晤。”
锦衣卫衙门,沈缺刚从外面进来,还没来得及卸下一身疲惫,就有属下官员拿着一封帖子进来禀告。
寻常人的帖子没那么容易送到锦衣卫指挥使手里,但这封帖子显然有些与众不同。陵光公子虽然不是什么朝堂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但对锦衣卫来说却也不是寂寂无名之辈。
沈缺接过来一看,毫不意外看到楚兰歌三个字。
只是约见的地方让他略微皱起了眉头。
满庭芳?
沈缺想起第一次在满庭芳见到楚兰歌的情形,微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知道了,退下吧。”
“是。”
“缺儿。”等到属下退了出去,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沈缺抬起头来,就看到一个穿着褐色布衣头发花白的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如今大庆朝最有权势的太监——司礼监掌印黄泽。
黄泽的外表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纪更大一些,满头花白,脸上也有了不少皱纹。他并没有人们印象中大太监的飞扬跋扈,反倒显得很是谦逊低调,看着沈缺的眼神更称得上慈爱。
沈缺恭敬地低头道:“义父。”
黄泽打量了他半晌才轻叹了口气,道:“坐,咱们父子说说话。”
沈缺沉默地走到一边坐下,黄泽问道:“你不愿意娶英国公府大小姐?你觉得她有哪里不好?”
沈缺道:“我如今还无意成家。”
“你已经二十三岁了,早该成家立业了。”黄泽摇头道:“你如今的年纪,一时半刻职位是升不上去了,该操心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前晚我在宫宴上也见了那位谢大小姐一面,是个好姑娘,跟你很般配。”
沈缺淡漠的脸上添了一丝苦涩,“义父,是我配不上人家。”
“胡说!”黄泽沉声道:“论能力人品职位,你有什么配不上的?便是那谢胤,也不敢说你配不上他女儿。”
沈缺无奈地道:“义父,英国公怎会愿意让他女儿与我扯上关系?我也不……”
“缺儿。”黄泽望着他道:“义父也这把年纪了,这些年在御前没有一天不是战战兢兢,就怕哪一天不小心惹怒了陛下……不看着你成婚生子,义父怎么能放心?若是有个万一,我将来又有什么脸面到九泉之下跟你娘交代?”
沈缺沉默不语。
黄泽道:“你好好想想,你这个年纪你以为只有义父一个人关心你的婚事么?如今咱们还能有选择的余地,若是等到别人插手……”
大厅里沉默了良久,沈缺终于开口道:“我知道了。”
黄泽欣慰地点头道:“你能想明白就好,回头去国公府见见谢大小姐,她不是还有个案子在你手里么?早些把案子了结,别让人家小看了你。”
提起案子沈缺脸上终于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这几日事情太多,眼下需得先办刺客案和春闱举子案。”
闻言黄泽也皱了皱眉道:“这两天陛下的心情不大好,今儿我出宫也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来瞧瞧你们办事。”
这就是泰和帝对东厂和锦衣卫办事有些不满,让黄泽出宫敲打了。
沈缺道:“和宫宴刺客有关的人已经全部抓捕归案,幕后之人还在审,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跟太后和信王有没有关系?”这是皇帝最关心的问道。
沈缺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道:“应当不是。”
黄泽点点头,倒也不失望。
“罢了,这是韩昭的事,你们只需要将刺客抓住给陛下一个交代就足够了。”黄泽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沈缺也跟着站起身来,陪着黄泽一道往外走。
“义父,六合会我们真的不能动?”
黄泽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道:“六合会犯了事你们可以抓,花子巷那边的据点也可以清除,但有些人不能动。”
“因为韩昭?”
黄泽沉声道:“因为陛下,陛下不想看到我和韩昭撕破脸,所以我们谁也不能对谁下死手。明白了么?”
“明白了。”沈缺道。
黄泽轻叹了口气,道:“你还年轻,年少气盛是难免的。但你要知道……无论外人眼中我们这些人如何权势滔天,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来源于陛下。陛下能给我们,也能随时收回。”
“用那些文官的话说,我们都是……陛下的鹰犬。”黄泽道:“鹰犬,可以出去咬人,却不能违背主人的意思。”
无论京城里发生多少事,满庭芳依然歌舞升平。
谢梧倚坐在二楼的窗边,一边喝着酒一边居高临下欣赏着底下大堂里的歌舞繁华。
花溅泪今儿有空,也在一边作陪。
“若是让人知道陵光公子流连我这满庭芳,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花溅泪笑意慵懒,“公子看来是信心十足,准备蟾宫折桂了?”
谢梧回头瞥了她一眼,道:“如今太过高调了,可不是好事。”
“那倒是。”花溅泪颔首,“听说昨儿又有一个倒霉鬼出事儿了,好像是广平府去年的第一名。”
谢梧有些惊讶道:“清河崔家的人?”
花溅泪道:“好像是姓崔,崔、崔……”
“崔言,崔文则。”谢梧道。
“是这个名字。”花溅泪靠着窗边,“听说那小子不知怎么的去了烟花巷,跟一个纨绔为了一个清倌打了起来,让人打断了一条胳膊。”
“不仅如此,他还将那纨绔打成了重伤,如今还昏迷不醒呢。”花溅泪笑得直抹泪眼泪,“堂堂清河崔家的公子,居然因为跟人争风吃醋耽误了会试,不知你那位大师兄会怎么想?”
谢梧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崔文则是清河崔家十六公子,崔明洲的堂侄,也是清河崔氏下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今年才十六岁,却已经是这一届会试前十的热门人选了。若是能顺利高中,比起崔明洲当年也不差什么了。”
现在显然是不大可能了。
花溅泪并不能共情这位出身显赫的贵公子,“这世上惊才绝艳的人多了去了,走到最后才能算赢。”要是那位崔小公子因为这件事一蹶不振,过几年谁还记得崔家有过这么一个天才?
谢梧问道:“有什么消息?”
花溅泪笑眯眯地朝她伸出一根手指。
谢梧干脆地道:“成交,回头让夏蘼送给你。”
花溅泪这才心满意足,道:“我得到的消息,这崔家十六小公子跟那位清倌认识快两个月了,要是没这桩事儿,指不定等他高中回去,崔家还能有更大的笑话。”
“怎么说?”
“据说崔小公子对人家一往情深,已经私结鸳盟,就等着过了会试就回去禀告家里,要明媒正娶迎娶进门呢。”花溅泪幽幽道:“现在公子知道,崔小公子为什么要跟人打起来了吧?”
谢梧揉了揉眉心,问道:“跟他打架那个纨绔是谁?”
花溅泪幸灾乐祸地道:“承恩侯府小公子,周子源。”
“……”这算什么?大水冲了龙王庙?
太后所出的山阳公主刚跟崔家二公子定亲呢。
“当家,沈指挥使来了,说是来找楚公子的。”门外有人道。
花溅泪站起身来,袅袅婷婷往外走去,“公子等的人来了,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东西。”
“自然。”谢梧应道。
第六十二章 要一条腿
沈缺从外面进来,就看到少年依靠在窗前,端着酒杯神态慵懒的模样。
说来他和这位陵光公子也不过几面之缘,却对对方似乎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和亲近之感。或许是因为他从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他,无论是他锦衣卫还是公主府庶子的身份。仿佛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结识不久的朋友一般。
听到推门声谢梧也转过身来,含笑看向沈缺道:“沈指挥使,劳烦您亲自走一趟了。”
沈缺走到谢梧对面坐下道:“公子言重了,是我们办差不利,让公子烦心了才是。”
谢梧摇头道:“沈指挥使公务繁忙我也是略有耳闻的,喝茶?”
“多谢。”锦衣卫中是有当差不得饮酒的规定的,遵守的人却寥寥无几,但沈缺却是从不破坏规矩的。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缺才问道:“公子邀我来满庭芳,所为何事?”
谢梧有些歉意地道:“实在对不住,在下初到京城不久,一时也不知在哪里约沈指挥使更方便些。至于请指挥使来此……还是为了唐迁的事。”
沈缺挑眉望着他。
谢梧道:“前两日我去了一趟白微清舍。”
“白微清舍男宾止步。”沈缺问道:“公子是怎么进去的?”
谢梧摇头笑道:“白微清舍并非真的男宾止步,而是……外面的男宾,在特定的地方止步。白微清舍和清微禅院的后院相连,方便女眷们平日到禅院中礼佛。我在清微禅院后院待了一下午,对那里倒是有了一些了解。”
沈缺并不惊讶,显然对此也有了解。
“愿闻其详。”
谢梧道:“白微清舍只有一道门和清微禅院后院相连,确实不许外男入内。但清舍中的贵人总有不少粗使的活计和跑腿的事需要人去办,因此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处专供贵人们的男仆居住的地方。这些人除了不能进入贵人的小院,是可以在有人陪同的时候进入整个清舍园子的。”
沈缺手指轻抚着茶杯,问道:“那又如何?与唐迁一案何干?”
谢梧叹气道:“在里面居住的下人和清微禅院的小和尚都告诉我,偶尔……也是有一些别的什么人从那里进去的。”
沈缺沉默不语。
这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寺庙这种地方,历来都是风月话本里的故事高发场所。
清微禅院后山一共有六座小院,都是完全独立的,纵然有人假借礼佛静修在里面做些什么别的勾当,只要有人代为掩护,也并非难事。
“数日前,有个小和尚看到过一个与唐迁相似的男人进入白微清舍。”谢梧道。
沈缺垂眸道:“陵光公子可知道,那清微禅院后面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谢梧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沈缺道:“已故诚亲王的遗孀诚亲王妃、穆国公府太老夫人、陛下的嫡亲姑母泰安公主还有右相于鼎寒的嫡次儿媳。”
谢梧微微凝眉,道:“前三位都是年事已高的长者?”
沈缺有些惊讶,道:“公子当真怀疑住在白微清舍里的人?”
谢梧道:“说不上怀疑谁,但这是唯一的线索不是吗?”
沈缺点点头道:“不错,前三位都年事已高,即便是最年轻的泰安公主今年也已经五十有八。至于于少夫人,她是于鼎寒的嫡次媳,出身吴兴姚氏。十年前她刚进门三个月,丈夫就病逝了。她跟婆母不合,娘家背景也深厚,这些年一直在白微清舍静修。姚家曾经想接她回家,但被她拒绝了,说是要为丈夫守节。”
大庆会赞扬为丈夫守节的女子,但也并不鄙夷再嫁的女子。许多疼爱女儿的人家,若是女儿想改嫁都会将人接回娘家再嫁。若夫家是讲理的人家,也不会强扣着儿媳不让归家。
谢梧明白沈缺是什么意思。
于少夫人是为夫守节的节妇,没有证据就怀疑她是会被世人诟病的。
谢梧叹了口气道:“此事我只跟沈大人说起,我相信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大人会守口如瓶的。”沈缺道:“陵光公子应当不是随意怀疑他人的人,请说说你的理由。”
谢梧垂眸道:“那日在通安客栈,沈指挥使走了之后我去对面的酒楼坐了坐。酒楼的活计告诉我,唐迁自杀之前,就在唐迁跳下去的窗户对面,有一个夫人在那里坐了一阵。她离开后不久,唐迁就跳楼了。”
不等沈缺说话,谢梧道:“我知道这不能算什么证据,但心里总觉得这个妇人有些奇怪。我问了那妇人和她带着的侍女的模样,昨天……我在清微禅院里见到了她们。”
“确定?”
谢梧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沈缺面前,沈缺打开来一看,上面是两个女子的画像。
沈缺收起了画像,道:“多谢公子。”
谢梧道:“我与唐迁生前虽未曾谋面,却也久闻他大名,他的授业恩师与家师也是至交,如今既然遇上了……”
摇了摇头,谢梧道:“对了,不知沈指挥使可曾听说,昨晚……又有人出事了。”
沈缺蹙眉道:“并未听说,不知公子从何处来的消息?”其实不奇怪,并不是所有人出事了都会报官的。锦衣卫虽然号称消息最灵通,也不可能真的盯着京城里所有人不放。
谢梧苦笑道:“方才听花当家说的,昨晚崔家十六公子在烟花巷被人打断了胳膊,承恩侯府的二公子重伤昏迷不醒。”
“……”这说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崔家和周家掩盖消息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报官?
沈缺沉声道:“这桩案子,最后恐怕还是要落到杜家后院的杀人案上。”
谢梧点头称是,杀人案最容易查,另外两桩一来家属不肯配合,二来唐迁是自杀的,找不到他被胁迫的证据,即便当真证明了跟于少夫人有关又能如何?更何况只是唐迁留下一个白微清舍的印记,就想指认于少夫人,未免太天真了。
“三天后就到会试了,公子这几天千万小心。”沈缺道。
“多谢指挥使提醒,我会注意的。”谢梧点头道。
告别了沈缺,谢梧便漫步往位于杨柳巷的楚宅而去。
杨柳巷是京城上好的民居,距离宫城和最热闹繁华的夜市都不远,隔着两条街就是京城贡院和翰林院府衙。因此除了朝中许多中流官员居住于此,就是家中殷实的新科举子了。
这会儿是下午,整条巷子里都是静悄悄的,半点也没有外面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喧闹。
谢梧负手一路往巷子深处的楚宅走去,突然停下了脚步。
背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谢梧没有回头,因为她已经看到就在她前方十来步的位置也多了一个人。
来人身高体壮,穿着一身陈旧的褐色布衣,脸上胡须杂乱,还有一些仿佛没洗干净的污渍。若不是他双眸中露出的凶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码头扛货的劳力。
谢梧缓缓侧身,背靠着墙边,也看清楚了她背后来人的模样。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布衣,瘦骨嶙峋,双目狭长晦暗,闪烁着不怀好意的恶毒光芒。
这样的两个人,一看就不是这杨柳巷的居民。
“不知两位有何指教?”谢梧问道。
那瘦削男子冷笑一声道:“青州陵光公子,好大的名头啊?”谢梧状似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问道:“可是在下哪里得罪了两位大侠?在下向两位赔罪,还是两位恕罪。”
瘦削男子眯眼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缓缓朝他走来,“现在知道怕了,这几天到处乱转什么?”
“大侠这话是什么意思?恕我听不明白。”谢梧道。
瘦削男子冷笑道:“不明白不要紧,你只要知道……为了纠正陵光公子这喜欢到处乱窜的毛病,有人要我们取公子一条腿。听说你背后靠山来头不小,咱们也不想伤你性命,劝你乖乖配合一些。”
谢梧强笑道:“大侠说笑了,在下……”
“跟他废什么话?”那高大男子沉声道。
“说的也是。”瘦削男子阴沉地应道,手中多了一把寒光熠熠的匕首。他逼近谢梧跟前,举起匕首就朝着谢梧的大腿扎去。
“等等!”
第六十三章 兰歌受伤
“等等!”谢梧高声道。
那瘦削男子手中的匕首微微一顿,打量着谢梧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谢梧吞了口口水,低声道:“可是哪位同年举子要你们来寻我晦气的?多少银子,我给你们三倍。”
瘦削男子眼底闪过一丝亮光,谢梧道:“你们既然能这么容易找到我,定然知道我师从天问先生,我的大师兄是清河崔氏的大公子。清河崔氏……两位确定要惹上他们吗?”
这两人即便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中人,也是听过清河崔氏的名头的。
当然,让瘦削男子更心动的是,谢梧所说的三倍银子。
人生在世,不是图名,便是为利。
见他动容,谢梧立刻道:“我此次入京买下这座宅子花了八千两,家里还有一万一千两银票和三百两碎银子。只要两位不伤我,全部送给两位。”
瘦削男子眯眼打量着她道:“你家在巷尾那座宅子?家里还有什么人?”
谢梧道:“一个书童和做粗活的一家三口。”
“带我们去。”瘦削男子将刀抵在谢梧跟前,沉声道。
“好,只要两位别伤我,想要什么两位尽可以拿走。”
消瘦男子面带讥讽,嘲弄地低笑了一声。
谢梧带着两人走到楚宅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却半晌没有人来开门。那瘦削男子有些不耐烦,抬脚便将门踹开了。
这是一个只有两进的小院,进了院子瘦削男子问道:“银票在哪里?”
谢梧道:“正厅左边的房间,书架第三排的红木盒子里。”
瘦削男子朝那高大男子使了个眼色,那沉默寡言的高大男子立刻便朝着谢梧指的方向而去了。看着那高大男子进了房间,谢梧朝那瘦削男子道:“大侠,可以放开我了吧?”
那瘦削男子给了她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突然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瘦削男子脸色一沉,问道:“怎么……”
话还没出口,就感觉到一道劲风朝自己面上袭来。他连忙向后倒去,想要避开这一击,但一只手却依然抓向谢梧的手臂。
光滑的绸缎从他指尖划过,却见那方才还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巧的匕首,那匕首毫不留情地朝他抓过来的手刺了下去。
瘦削男子连忙撤手,抬脚踢向谢梧的要害,谢梧身形轻盈地一跃而起,踩着他的小腿借力落到了几步外。
瘦削男子勉强站稳,伸手按住了仿佛骨裂一般疼痛的小腿。
“你会武功?!”瘦削男子厉声道。
谢梧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淡淡道:“谁跟你说我不会了?前几天杜府的杀人案,是你们所为?”
“你怎么知道?”
谢梧道:“京城同时出现两个变态杀人犯的几率应该没那么高,你方才的眼神看起来想杀了我分尸。”
瘦削男子嘿嘿笑了两声,道:“是又如何?那小丫头死的时候当真是好看得很,可惜时间不够,不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我杀过了,正好还差一个你这样的贵公子哥儿呢。”
谢梧低眉笑道:“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变态我见过,你这种类型多杀一个算我提前积阴德。”
“大言不惭!”瘦削男子厉声叫道,飞身朝谢梧扑了过去。
小半个时辰后,沈缺带着人踏入了楚宅。
院子里的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谢梧正坐在屋檐下的椅子里,一个大夫模样的人刚为她包扎好伤口,正在收拾东西。
院落的一角,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被绑着丢在角落里,旁边还守着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少年正一脚一脚地踹着地上的男人,脸上满是愤恨。
“怎么回事?”沈缺大步快进院子里,走向谢梧沉声问道。
谢梧无奈地苦笑一声,道:“刚回来的时候在巷子里遇到两个人,一个在这里,还有一个跑了。”
“伤在哪里了?”
不等谢梧回答,那大夫便忍不住嘟哝道:“右边肩膀脱臼了,这还不要紧养个七八天也就好了。关键是腿上这一刀,差点就插到血管上了。若真是大出血,等老夫赶来这位公子都该凉了。”
谢梧道:“那两个人说,有人要他们要我一条腿,这样也算是运道极佳了。”
沈缺脸上犹如蒙上了一层寒霜,就连跟在他身后的高千户也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假装转身去看角落里的凶手。
“跑了的人什么模样,往哪个方向跑了?”沈缺问道。
谢梧将那人的模样说了一遍,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人也受了伤,应该是伤在了腹部,往东边跑了。”沈缺点点头,示意手下带人去查看。
“楚公子,这人……怎么回事?”高千户蹲在院子角落里,查看着那昏迷不醒的人。
谢梧扭头看过去,道:“应该是伤到哪儿了吧?我没见着,是小安将他弄晕的。”先前踢人泄愤的少年恨恨道:“这家伙乱动公子东西,把自己眼睛搞坏了,我就趁机敲了他棒子。”
谢梧了然道:“我告诉他们书房里有一万多两银票,不过我指的那个盒子里,装的是朋友送给我防身的东西。应该死不了人,高大人不妨让人给他看看。”
“这样啊。”高千户点点头,指挥人将地上的人抬走了。
谢梧这才回过头和沈缺说起方才院子里发生的事,道:“我也会一些拳脚功夫,只是还比不上那些江湖中人。正巧楚平回来了,才将那人击退。只是楚平担心我的伤势,还有书房里那人,就没有追上去。”
沈缺看了一眼那沉默寡言的青年,楚兰歌入京身边带了哪些人他也是知道的。这个叫楚平的青年是楚兰歌的随身护卫,和那叫楚安的小书童是一对兄弟。
“公子的伤……”沈缺望着谢梧苍白的脸色,沉声道。
谢梧笑容有些苦涩,抬了抬自己的右臂,又看了看已经包扎好被衣摆挡着的左腿,道:“我还年轻,是我自视甚高未听沈大人的劝告,才惹上了这些人。”
“那逃走的人说,他们找上我……是因为我这几天在京城里乱转。”谢梧道:“但是这几天,我除了两次和沈大人相见,只去过清微禅院。”
沈缺沉声道:“我会派人搜捕那逃走的人,他既然受了伤,就逃不出内城。还有那人……还要多谢公子,若不是公子的人抓住了他,我们只怕现在还没有线索。”
谢梧摇头道:“保命罢了,也是运气好。”
沈缺迟疑了片刻,道:“是否需要在下为公子引荐一位太医?”
谢梧叹了口气道:“算了,就算神仙在世……又怎么可能让我在短短三日康复?我这伤,贡院里这九天九夜是无论如何也熬不过来的。”
沈缺沉默了良久才道:“公子还年轻。”
谢梧笑了笑道:“无妨,老师也说我不比师兄,年少气盛纵然侥幸得中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是我自己想要争一时意气罢了。如今这般,也算是天意吧。”
沈缺事务繁忙,并不能在这里久留。
目送沈缺离去,又应付完了锦衣卫办差的人,谢梧才被楚平抬回了书房。
等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楚安去关了院门回来,低声道:“公子,人都走了。”
谢梧点点头,脸上的神色变得淡漠肃杀起来。
“人在哪儿?”
楚平道:“隔壁院子。”
第六十四章 杀手招供
楚宅左右的两座院子,面积格局和楚宅一般无二。与楚宅先前常年空着不同,这两座院子却是一直有人居住的。
这三座宅院都在不同的人名下,购买的时间也完全不同,谁也不会想到它们其实都是属于同一个人的。
密不透风的阴暗房间里,四面墙壁上都挂着油灯,火光照在被绑在柱子上的男人脸上,阴影和光亮交错,更衬得那张瘦削的脸犹如恶鬼一般。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男人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就看到不久前才刚刚算计了自己的白衣少年带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男子奋力挣扎起来,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谢梧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道:“别挣扎了,落到我手里还想逃出去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瘦削男子咬牙问道。
他们收到的情报,这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公子哥儿而已。即便身边有个护卫,也并不是什么绝顶高手。
他们还特意算计了那护卫出门的时间下手,却没想到真正算漏了的会是眼前的少年本人。
“青州楚兰歌,字陵光。”谢梧道:“你们要对我下手,难道都不打听清楚么?”
瘦削男子咬牙不语,谢梧也不在意道:“你的那位同伴这会儿应该在享受锦衣卫诏狱的款待,我便想着也应该让你体验一下,看看我的手段比诏狱如何?”
“你想做什么?”瘦削男子戒备地瞪着眼前的人。
谢梧道:“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瘦削男子闭口不言。
谢梧也不在意,向后抬起手来。
楚平将一条鞭子放到了她手中,谢梧低头轻抚着手上的鞭子。这鞭子比马鞭稍长,鞭身上布满了锋利的倒刺,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谢梧将鞭子当空一甩,鞭稍在墙壁上掠过,留下几道锋利的划痕。
瘦削男子不屑地道:“就这?”
谢梧笑道:“试试。”
“啪!”鞭稍落在男子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啊?!”
谢梧稍稍用力将鞭子往回一拉,男人身上连皮带肉被鞭子上的倒刺扯下来几缕。瘦削男子瞬间痛得脸色发白,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谢梧笑道:“我听说朝廷有一种死刑叫做凌迟,可惜那太考验技术了,我这辈子也学不会。所以我就想了一些别的法子,只需要一千鞭子下去,你身上的肉应该不会比凌迟剩下得多。”
瘦削男子颤抖着身子咬牙不语,他知道自己是栽了,同样也知道无论他说与不说,这人都不会放过他的。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说?
谢梧自然看出了他的想法,轻笑了一声并不在意,也没有使用什么怀柔手段的打算。
“啪!”
“啪!”
最初瘦削男子还能忍耐,但这份忍耐力却在持续不断皮肉撕裂的痛楚中渐渐消磨殆尽,惨叫声终于响彻了这小小的房间。
“如果你试图用叫声引来外面的人注意的话,就趁早打消这个主意吧。”谢梧道:“我保证,你就算声音大的能把这屋子震塌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瘦削男子脸色变得更加灰败了。
谢梧顺手将鞭子丢给身后的楚平,道:“他如果能撑住一千鞭还不肯说,就给他一个痛快吧。对了,把他的手脚都给我折了。”
楚平接过鞭子,神色平静地点头道:“是,公子。”
看着谢梧转身往外面走去,瘦削男子脸上出现了几分慌乱之色。
“等等!”
谢梧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你不想知道是谁指使我的?”
谢梧道:“我也不是非得知道不可,锦衣卫的手段应该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只要你能撑过这一千鞭,给你个痛快算是敬你的硬骨头。”
然而男子的骨头并没有那么硬。
瘦削男子怨毒地瞪着谢梧,但是看到楚平手里那沾染了自己的血肉,依然隐隐闪着寒光的鞭子,终究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
“我说!”
谢梧微微挑眉,转过身来重新走回了房间里,空气中的血腥味让她微微蹙眉。
“说吧。”谢梧道。
瘦削男子道:“我们平日里都住在新郑门外,只有在主子需要的时候,才会接到命令去做一些事。”
“比如去杜家杀人?或者今天这样的事?”
“差不多。”男子道:“其余时间我们都可以做自己的事,上面不管。但是如果完不成任务……”打了个寒战,瘦削男子哑声道:“完不成任务,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上面的人是谁?”谢梧问道。
“我不知道。”瘦削男子道:“每次来传令的是一个四十多岁中年男人,打扮也十分普通,看不出来是什么身份。”
谢梧笑了笑道:“如果是你那位同伴说这话,我也许会相信。但是你……我不信你一点儿也没有好奇过自己在给谁卖命。”
瘦削男子抬起头来,像看鬼一样瞪着眼前的少年。
谢梧道:“你们找上我,是因为我前两天去了清微禅院?”
沉默了半晌,那瘦削男子才缓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故意的!”
谢梧叹气道:“故意的,算不上。只是你们惹上了锦衣卫,而我恰巧想要跟锦衣卫的人交个朋友。”
“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梧道:“与你们无关的人,告诉我想知道的,我给你一个痛快。”
瘦削男子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充满了挣扎懊悔和不甘。
他们这次栽得太冤了,甚至不是栽在锦衣卫和东厂手里,而是一个自己故意找上门来的少年人!
“我背后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谢梧叹气道:“你太高估自己了,如果你还想跟我兜圈子,那就罢了。”
见谢梧转身要走,瘦削男子终于挫败地叫住了她,“不!我说!”
“我确实偷偷跟踪过来传信的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只是看到他进了外西门外面的一个官衙后门。”瘦削男子道。
谢梧挑眉道:“外西门?您是说金水门?金水门外好像没什么官衙。”
瘦削男子道:“周围有很多当兵的,我没敢跟得太近。”
谢梧在脑海里思索了片刻,才终于确定了他说的是什么地方。
“西城兵马司。”
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共同负责京城的治安,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而五城兵马司则分为中东南西北。这是五个独立的衙门,互相之间并不隶属,所谓五城只是个统称。
指挥使只有五品,比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矮了一大截。
瘦削男子道:“也许是吧,我弄不清楚朝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别说他弄不明白,京城各级衙门之复杂,许多入了官场一两年的新人都不一定能弄清楚。
“总之,我跟踪过那人一次,亲眼看到他进了那地方的后门。后来几次虽然没再跟过,但也看到他是往城西去了。”
谢梧点点头继续问道:“你都接过什么任务?”
瘦削男子道:“我只接过五次任务,最近两次就是今天和之前杜家的事。前面还有三次……去杀过两个人,偷过一次东西。”既然已经低头了,他也不再磨蹭,将前三次做的事情具体细节也都讲了。
“你们有多少人?都住在新郑门外?”
“我熟识的有六个,都住在新郑门外。但我听说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人,我们没见过,也不知道住在哪儿,平时都做些什么。”瘦削男子道。
眼看没什么可问了,谢梧也就不再对眼前的人感兴趣了。
“打断他的手脚,给他个痛快。”谢梧吩咐一边的楚平道。
“是。”
瘦削男子用力挣扎了几下,只是他浑身上下已经伤痕累累,哪里能挣得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梧离去,他忍不住咒道:“你不知道我背后的人有多可怕,惹上了他们,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等着你!”
谢梧轻笑了一声道:“那你慢慢等吧。”
门从身后被关上,也将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门后。
谢梧漫步踏上台阶,出现在了一间古朴简单的书房里。
不远处的书桌边正坐着一个人,听到响动声才抬起头来看向谢梧,起身恭敬地道:“公子。”
第六十五章 别院疑点
“公子。”春寒躬身行礼。
谢梧摆摆手示意他免礼,问道:“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春寒道:“听说公子受伤了,过来看看。”看到谢梧这模样,他当然知道公子并没有受伤,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谢梧走到一边坐下,道:“陵光公子来了一趟京城,却不去参加科举,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春寒不赞同地道:“理由总是能找到的,公子何必拿自己的安危冒险?若实在不行……让夏蘼来也可以。”
“夏蘼听到这话,一定会好好谢谢你的。”谢梧失笑道:“夏蘼最好还是少接触沈缺,一个不小心就容易露馅。”
夏蘼精通易容之术,几乎从没有出过纰漏。但有些人感官比常人敏锐,即便外表看不出破绽,他们依然会心生怀疑。
夏蘼的存在,是为了让楚兰歌这个身份变得更真实可靠,弥补一些她无法分身去处理的事情,同时也让楚兰歌和谢梧这两个身份区别开来。
但有些事情却是无法交给夏蘼应对的。
“白微清舍那边有什么消息了?”谢梧问道。
春寒点头道:“白微清舍里现在住了四位贵人,其中三位都没什么异常,穆国公府太夫人更是已经年近八旬,诚亲王妃去年就生了重病,只怕撑不了多久了。泰和公主倒是时常出入清微禅院,不过最近泰和公主并不住在那里。泰和公主最小的女儿嫁去了荥阳好些年了,听说去年终于有了身孕。泰和公主去年九月就去了荥阳,现在还没回来。”
“于少夫人呢?”
春寒道:“这位于少夫人最为神秘,她在白微清舍住了将近十年了。据说平日亲友故旧一概不见,每年只有于二公子祭日回府中祭奠亡夫,每月初二十六到清微禅院为亡夫祈福,其余的日子都只待在自己的小院里静修。就连其他几位贵人身边的人都没怎么见过这位于少夫人。”
“于少夫人的小院周围有人,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春寒道:“另外,锦衣卫也有人盯着那里,公子说不能引起锦衣卫的注意,属下便也没有再往里探查了。”
谢梧点点头道:“你做的很对,查到真相次之,这不是我们的目的,若是引起锦衣卫的注意就麻烦了。花子巷那边如何了?”
春寒笑道:“近期花子巷各方势力都有些蛰伏之势,我们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引人注意。不过六合会的人似乎对锦衣卫颇有怨言,私底下不止一个人骂沈缺呢。”
谢梧挑眉道:“六合会背后有韩昭撑腰并不怕沈缺,这段时间沈缺让六合会损失了不少,六合会的人怎么会不恨他?”其实沈缺已经手下留情了,但六合会的人显然并不会领这个情。
“冯玉庭的案子到哪儿了?”抛开了这些杂事,谢梧问起了正事。
她这次入京,一是为了救封六公子,二是为了冯玉庭,三是为了报当年的仇。除此之外,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统称为杂事。
春寒正色道:“冯玉庭进了刑部监狱,会审只怕要等春闱过后,不过昨天司礼监已经有人去见过他了。”
谢梧有些意外,“刑部?没有关进诏狱?”
春寒道:“说是要三司会审,关在刑部监狱更方便一些。夏璟臣那边也没说什么,人就直接送去了刑部。”
谢梧偏着头思索了半晌,道:“既然是刑部倒是好办一些,想必该说的冯玉庭已经说了?”
春寒点头道:“冯玉庭让属下转告公子,多谢公子为他费心,他知道该怎么做,请公子放心。”
谢梧叹气道:“若真能放心才好,诏狱那边呢?封家大公子还没有消息,皇帝没着急?”
春寒道:“封大公子的通缉令已经传遍天下,京城里明面上虽然没有,但暗地里各处卫所衙门都已经对封大公子的画像铭记于心,只怕封大公子一在京城露面,就会立刻被当场扑杀。诏狱里……如今除了沈缺只有夏璟臣能见到封六公子。公子,您说封六公子会不会……”
也许那所谓的封六公子只是个诱捕封大公子的幌子,当初封家是被满门抄斩了的,怎么突然又冒出一个封六公子还没死?
谢梧沉默了半晌没有言语,这也并非全然没有可能。
但是封肃数十年如一日镇守北境,如今含冤而死,无论是为了她和封肃的交情,还是为了封肃的忠义,他们都不能置封六公子于不顾。
如果封大公子已经死了,封六公子就是封家唯一的血脉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才轻叹了口气道:“尽人事,听天命吧。如果诏狱里关的真的是封六公子,只要封大公子一日不现身,他应当不会有危险。不着急,还有时间。”
“如果最后实在无法,就只能强攻了。”谢梧沉声道。
春寒点头道:“属下明白,天工鬼手已经找到了,正在来京城的路上。”
两人说完了事,楚平也从地下暗室里出来了。
楚平朝谢梧点了下头,谢梧站起身来道:“时间不早了,把尸体送到西城去吧。检查仔细了,别留下什么破绽。”
楚平和春寒齐声称是,目送谢梧走了出去。
京城另一处清雅别致的宅邸中,十七八岁的少年手臂被纱布包裹着吊在胸前动弹不得。他面上有几分懊悔,更多地却是桀骜不驯和不服气。
“打就打了!他不该打吗?”少年怒道:“下次若是再见了,本公子直接送他归西!”
站在他对面的青年见他这模样只觉得焦头烂额,“十六爷您厉害了,还送他归西?你以为他是什么人?你要陪他一起归西吗?”
少年不耐烦地道:“不是说醒了吗?你还啰嗦什么?”
青年冷笑道:“我不啰嗦,你现在想想怎么跟家里交代吧。出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不拿到一甲就跳进永定河里喂鱼。现在呢?少爷您还进得了考场吗?”
少年顿时哑口无言。
青年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罢了,横竖你才十七岁也不怕耽误三年。”青年原地转了两圈,道:“现在你听我的,马上将那个女人送走,明天我带你去周家赔个礼,这事儿就算罢了。”
“不行!”少年猛地站起身来,高声道。
“什么不行?”青年挑眉道。
“都不行!”少年道:“我说了,我跟晴雪是两情相悦的,我要带她回清河。至于周家那个……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少爷去道歉?”
“带她回清河?你脑子被门给夹了不成?!”青年几乎要破音,怒吼道:“你信不信你进不了门就会被打断双腿?!”
“那又怎样?”少年傲然道:“反正我非晴雪不可,崔家如果不肯接受她,大不了我……”
“你怎样?”少年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那声音不轻不重,无喜无怒,但少年听到耳里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厅中两人回过头,就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一袭暗青长衫,头戴青玉冠,腰间悬着一块凤纹暖玉,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半点装饰。眉目清俊端方,眸中似乎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却有说不出的矜贵威仪。
少年瞬间没有了方才的气焰,就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小、小、小叔叔……”
第六十六章 崔氏明洲
“小、小、小叔叔……”
青年踏入大厅,淡淡地扫了厅中的两人一眼,目光落到少年身上。
“我刚到京城就听说这桩奇事。”他温声问道:“文则,这是你送给我的接风礼?”
少年,崔家十六公子崔言涨红了脸,讪讪道:“小叔叔,我……”
青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道:“九叔。”
见他一副窘迫地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先前跟他争执的青年倒是心软了一些,上前赔笑道:“九叔,您怎么来了?您坐。”
“阿映的婚事,父亲派我来打理。”
两人立刻又不说话了,崔十六刚刚把未来堂婶的表哥给打了。
清河崔氏家族子弟众多,这一代的嫡系家主崔适是前任家主的嫡幼子,这就导致了崔家二代和三代的年龄辈分颇为复杂。崔言这一代最年长的兄弟都已经三十八了,但嫡系家主所出的嫡长子崔明洲却才二十五岁。崔家庶出大房的长孙,得叫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崔明洲叔叔。
旁人都尊称崔明洲为崔家大公子,但实则他在崔家子辈中排行第九。
崔言小时候跟着崔明洲读书,成天小叔叔小叔叔的叫,如今在外面一时也忘了改口。
崔明洲才刚入京就听到崔家孙辈最出色的侄子闹出这么个笑话,连歇息都没来得及便直接上门了,此时眉宇间还带着淡淡的倦意。
他虽然年轻,但崔家的小辈在他面前却一向不敢越礼。见他不说话,两人也只得默默站在一边。
好半晌,才听到崔明洲问道:“方才你说,如果崔家不接受她,你就如何?”
崔言早没了方才的心气,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崔明洲一眼,道:“九叔,我、我和晴雪是真心相恋的。”
“所以?”
“您……求您成全我们吧,你没见过晴雪不知道,她真的是个好姑娘。”崔言急促地道:“流落到那种地方也不是她自愿的,她一直都洁身自好,我……小叔叔,我知道你有办法的,只要你肯开口,我爹一定不会反对的。”
站在他身边的青年绝望地闭上了眼,不想再看愚蠢的堂弟一眼。
“我若是不答应呢?”崔明洲问道。
“为什么?”崔言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家九叔,道:“你也看不起晴雪的出身?九叔不是总说英雄不问出处吗?我不信九叔你也是如此浅薄的人。”
崔明洲垂眸把玩着手里的凤纹玉佩,问道:“崔家将你教得如此愚蠢,遭此横祸也是应得的。”
“我?!我愚蠢?!”他可是崔家孙辈里最出色的!
他崔十六年方十七就有一甲之姿,跟九叔当年也没差多少吧?他只是……运气不大好。
崔明洲懒得看他,只是道:“文知,替他收拾行李。明天去过周家后你们就可以回清河了,回去替我告知四伯,三年内崔言不得踏出清河一步。”
一旁的青年,崔家孙辈行七的崔礼崔文知连忙应道“是,九叔。”
“我不!”崔言忍不住高声叫道,也不顾崔礼朝他使眼色,他上前两步直挺挺地面对着崔明洲的目光道:“我不会放弃晴雪的,你们休想拆散我们!我这辈子只会娶晴雪一个,她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对上崔明洲宛如看傻子的目光,少年的自尊心受到了重创,一时间口不择言道:“九叔!你自己娶不了心爱的女子,就想拆散我和晴雪!你这是嫉妒!”
完了!
崔礼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地上把自己磕昏过去,又恨不得一脚把眼前乱蹦乱跳的少年踹晕过去。
坐在主位上的崔明洲神色平静地垂眸喝茶,仿佛没听到崔言方才说了什么一般,然而厅中的两人都明显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仿佛有什么幽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在空气中发酵、膨胀。丝丝寒风透过衣服往骨子里钻,有什么压得心口沉闷得说不出话来。
崔言的话出口,脸色也是煞白煞白的。
“九、九叔,我……我说错话了,您别生气,我、我不是故意的!”崔言颤颤巍巍地道,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般。
良久,崔明洲才轻笑出声。
只是对崔言来说,他的笑声比催命符更可怕,他每笑一声崔言就跟着抖一下。
很快崔明洲便停了下来,声音沉冷,“等你什么时候将眼睛治好了,再来跟我说这些话。”
崔言有片刻的茫然:九叔这是什么意思?
崔明洲却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起身往外走去。
“明天天黑之前如果你还没出城,就不用回清河了。”
直到崔明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崔言才有些呆滞地扭头看堂兄,“九叔他……是什么意思?”
崔礼叹气道:“你如果不听九叔的话,会被逐出崔家的。”
“怎么可能?!”崔言叫道,他不信九叔会因为这个就要把他逐出崔家。
崔礼瞥了他一眼,脸上满是无语,叹气道:“你真是不要命了,什么都敢说!”
崔言自知理亏,讪讪地低下了头。只是又有些不甘,忍不住小声嘟哝道:“我说的也没错啊,九叔自己被家里棒打鸳鸯,现在却又来……不是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你还说!”崔礼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压低了声音厉声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四叔没跟你说,不能在九叔面前提这事?”
崔言不语,父亲当然说过。但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对这些事并不大上心,内情也知道得不太清楚。
崔礼打完他,又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正色道:“总之,以后不要乱说话。你准备一下,明天去过周家咱们就回清河。”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去,身后崔言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楚宅小院里,谢梧悠然地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地照着人有些昏昏欲睡。她躺在躺椅里,手里握着一本书,眼眸微闭陷入了沉睡。
梦中,是青州的海边。
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吹拂在山坡上,海浪拍击着山崖下的石壁,泛起阵阵白色浪花。远处海天一色,有几艘渔船在海上飘着,白色的海鸥展翅飞向远方。
身边是雨后泥土清新的味道和淡淡的花香,一切美好静谧地犹如久远的故梦。
“阿梧……”
谢梧猛地睁开眼睛,抬手遮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谢梧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一盆即将开花的蕙兰出神。
“公子。”楚安拿着一封帖子从外面进来,走到谢梧跟前道:“公子,清河崔氏重光公子命人送来了帖子,说是重光公子昨儿刚到京城,听闻公子受了伤,想来探望公子。”
谢梧伸手接过帖子。
清河崔氏门第高华号称第一,但帖子却并不富贵奢华。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熟悉的字迹,谢梧很快将帖子合上,道:“你替我回一封信,就说我近日心绪不佳不好招待师兄,想必师兄此番入京是有要事,等我的伤好些了再去拜见师兄。”
楚安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可是清河崔家未来家主的帖子,而且还是公子的师兄,这样好吗?
谢梧瞥了他一眼,笑道:“去吧,我跟这位师兄……其实也没那么熟。人家略尽礼数罢了,不必耽误他时间了。”
这话倒不是故意疏远,她六年前拜入天问先生门下的时候,崔明洲已经高中状元三年,早不在天问先生门下了。这几年下来,他们总共也不过见过三次而已。
不过他们却也是天问先生门下最相熟的两个弟子了,因为天问先生另外两个弟子,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一个比她年长,和崔明洲一样早已经出师多年。另一个却是天问先生外出游历时所收,比她入门晚了三年,也从未去过浮云山。
“是,公子。”楚安闻言也不多问,正要进书房代谢梧写回信又想起什么道:“早上沈指挥使派人送了些补品和伤药过来,说沈指挥使这两日琐事缠身,过两日再来探望公子。”
谢梧点点头坐起身来,道:“会试结束之前,我都不见客了,若有什么事,让夏蘼先应付一下。”
楚安点头称是。
第六十七章 天宝坊
转眼便到了会试之期,一大早樊氏就带着人亲自送谢奚往贡院去了。
会试一共三场,每场三天。其间吃喝拉撒全都在贡院那小小的隔间里,着实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那些文人士子们,大概都得用“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类鸡汤才能激励自己坚持下去。
科举在谢家大约也算一桩大事,不仅谢老夫人亲自出来送谢奚到门口,就连好几天没回家的谢奂都回来了。目送樊氏和谢奚的马车缓缓朝街头驶去,众人才纷纷转身回府。
“大姐姐。”二房的嫡谢纨凑过来,挽着谢梧的胳膊小声道:“大姐姐,去马行街不去?”
谢梧不解道:“去那儿做什么?”
谢纨道:“逛街啊,大姐姐回来好多天了,也没在京城逛过街。我娘给了我些钱,我们去买东西吧?”
谢梧想要拒绝,谢纨搂着她的胳膊摇了摇,道:“大姐姐,去嘛,你不想瞧瞧京城有什么时新的东西吗?先前大伯母不是说时间匆忙给你准备的衣裳饰品都不够?咱们去添一些新的。”
旁边的谢胤听到这话,也点头道:“阿纨说的没错,先前为父让你去账房支钱你怎么也没去?正好今天你们几个姑娘出去走走也好,先从账房那边拿五百两,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吧。”
闻言几个姑娘纷纷看向谢梧,眼神热切。
见状谢梧倒也不好拒绝,只得点头应了。不只是谢纨,谢纤谢缃两个大姑娘也露出了欢喜之色。
她们虽然都是国公府的姑娘,但每月的银钱也都是固定的五两。平日里买些胭脂花粉和小东西自然是绰绰有余,但若想买自己心仪的首饰衣裳,却是差得远了。
谢纨有邹氏补贴还好,谢缃和谢纤就难免囊中羞涩了。
难得今天沾了谢梧的光,她们自然都是欢喜不已。
虽然不可能每人给五百两,但谢胤还是命账房给三个姑娘每人支了二十两。
临出门前,谢奂又私底下塞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给谢梧。
“三弟,你跟着我们做什么?”谢纨回头好奇地看着默默跟在她们身后的谢奕道。
被她一提醒,谢纤和谢缃也回过头来朝他看去。
谢奕道:“你们三个姑娘出门,万一被人冲撞了怎么办?我正好没事,好心保护你们一会儿。”
“……”就算你没看到车夫和我们的丫头,总看到大姐姐身边那个带着剑的护卫了吧?
谢纤细声道:“三哥,我们不用……”
不等她说话,谢奕就打断了她的话,道:“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不用感谢我。”
“你的书抄完了吗?”谢梧在旁边挑眉问道。
谢奕顿时就忍不住跳脚,道:“大哥答应让我出门了!我、我回来再抄!”看着他这模样,谢梧忍不住笑了笑,道:“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谢奕有些不满地小声嘟哝道:“谁跟你了?本公子是为了纤儿她们的安全。”
谢纤三人忍不住心中暗道:“从前可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们。”
英国公府距离东华门外的马行街并不远,坐着马车一刻多钟就到了。
谢梧对这里自然不算陌生,她刚进京城的时候住的客栈就在这里。马行街以及周围纵横两条街便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这里聚集了整个京城名气最大最贵的各行业商业买卖,也是京城的闺秀们最喜欢来的地方。
马车在一家商铺门口停了下来,谢纨先一步钻出马车,看了一眼路边的匾额忍不住道:“天宝坊?”
跟在她后面出来的谢纤和谢缃也惊住了,谢纤小声道:“大姐姐,这里的东西太贵了,我们、我们买不起的。”
谢梧笑了笑道:“我有些事情要办。先进去看看,我送你们每人一件。”
“真的?“几个姑娘大喜,就连存在感最低的谢缃也变得兴奋起来。
“自然。”谢梧点头道,“走吧。”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谢梧对谢家这几个姑娘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感。小心思多少都有一些,却都不是什么恶毒性子,对谢梧这个刚回来的大姐姐至少表面上是尊重的。因此谢梧也不介意给她们一些好处,毕竟还要相处好些日子。
一行人进了天宝坊,掌柜早得到消息迎了上来,“小姐,您来了。这几位……”
谢梧道:“这几位是英国公府的三公子和三位姑娘,你让人带她们在店里看看,我先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掌柜连连点头道:“都准备好了,属下正想着给大小姐送去英国公府呢,不想小姐就来了。”
谢梧点点头,对谢纨几人吩咐道:“你们先看看,我上去办点事,若是累了就去雅间喝杯茶。”
三个姑娘齐声答应了,谢梧就跟着掌柜往楼上去了。
谢奕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谢梧见了也不阻拦。
进了二楼的房间坐下,掌柜命人上了茶点,才又让人送进来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
盒子放在跟前桌上,掌柜上前一一打开,里面的珠光宝色险些晃花了谢奕的眼睛。
“小姐请看,这是前两天刚请回来的观音像,大相国寺的渡远禅师亲自加持过的。这是去年得的一块暖香药玉雕琢而成的寿比南山玉佩,最是养生安神。还有这个,这是今年最新款式的头面首饰,尚未让外人见过。这个……”
谢奕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即便他对这些不甚了解,也知道必然是价值不菲的。
父亲只给大姐姐五百两,好像……有点太抠门了?
谢梧将这些东西一一看过,满意地点头道:“你办得很好,这个……送去南靖长公主府,这几个送去杜府,这个送去茂国公府,还有这个送去蜀王府。”
掌柜认真地记了下来,谢梧道:“回头九月将我的信笺送过来,和这些东西一并送过去,别的就不必多说了。”
“是,小姐。”掌柜应道,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送到谢梧跟前道:“这是今天刚收到的,老夫人给大小姐的信。”
谢梧有些诧异,接过来笑道:“我的信恐怕还在路上呢,母亲的信怎么会送到你这儿来?”
掌柜笑道:“跟信一起送过来的还有老夫人和两位公子小姐给小姐准备的礼物。夫人说小姐今年只怕回不了蜀中过生辰了,就提前让人将礼物给小姐送来。”
这些礼物大都是走天宝坊的路子寻来的,自然也是直接往京城的天宝坊送了。毕竟这些东西启程的时候,还不知道小姐回了国公府会如何呢。
谢梧看了看掌柜重新命人抬进来的两个箱子,也不上前去查看,仔细将信收进自己的绣袋里,道:“这些都送到国公府去交给九月吧。”
“是,小姐。”掌柜应了。
谢梧站起身来道:“没什么别的事了,我便先回去了。天宝坊经营得很好,以后还是要辛苦你。”
“小姐言重了,这些都是属下分内之事。”掌柜连忙道:“属下送小姐下楼。”
三人出门下了楼,不等谢梧问谢纨三人下落,就见门外街上一道人影飞快地蹿过。
“站住!别跑!”后面也跟着几个人蹿了过去,口中还在喊叫着。这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们逆着人流狂奔,一路上撞倒了好几个路人。
谢奕好奇地往外面看了一眼,道:“这地方也有小偷?”
掌柜笑眯眯地道:“内城里倒还算安稳,不过凡事都有另外。另外……老朽看那跑过去的不像是小偷。”
谢奕不信。
不是小偷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追?
第六十八章 碎玉冲突
“大姐姐。”谢纨三人从另一边走了出来,三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都是满满的兴奋。
谢梧含笑看着她们问道:“有看中的东西吗?可选好了?”
谢纨点点头,有些迟疑地问道:“大姐姐,真的送给我们?”
“自然。”谢梧道。
“谢谢大姐姐!”三人齐声谢道。
身后天宝坊的伙计拿着三个盒子出来给谢梧过目,这三个姑娘都是很懂分寸的,选的都是精巧新奇适合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戴的小饰品。胜在精巧,价格算不得如何贵重。
“一并送到英国公府。”谢梧吩咐道:“我们走吧。”
“好啊,大姐姐,我们去哪儿?”谢纨跟谢梧亲近了许多,笑逐颜开地问道。
谢梧道:“既然都出来了,就再逛逛,然后去澹宁居吃点东西再回去?”
“太好了!大姐姐你真好!”
她们平时都被家里管得严,虽然也能出来逛逛街,却远没有跟着谢梧这般自在。
一行人说着便往外走去,三个姑娘都围着谢梧唧唧咋咋说着话好不欢快活泼,倒是谢奕独自一人闷闷地跟在后面。
出了门,谢奕站在街边等着她们先上马车,就听到前面传来谢梧的声音,“接着。”
谢奕反射性地抬头,就看到一个东西朝自己飞了过来。他连忙伸手一抓,手里多了一块雕工精美的玉佩。谢奕将玉佩抓在手里,有些愣愣地看着已经站在马车上的谢梧。
谢梧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哦。”谢奕飞快地眨了下眼睛,将那玉佩仔细地收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京城最繁华的街市,逛起来还是很让人沉迷的。即便是谢梧这样自认为已经是成熟的人,真的闲逛起来也还是不亦乐乎。
应季的新衣裳,精巧的饰品,新奇的小玩意儿,谢梧甚至还从一个老旧铺子买到了两本绝版的旧书。谢胤和谢奂给的那几百两银子,不过半日就被用去了大半。
难怪谢纨这些小姑娘一个月五两银子紧紧巴巴的呢,因为花钱真的很爽啊。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吃点东西就回去吧。”站在澹宁居门口,谢梧含笑对其他四人道。其他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跟在谢梧身后进了澹宁居。
还没踏上二楼,就见一个人从楼上冲了下来。
谢梧眼睛敏锐,动作也快,避让的同时将跟在自己身后的谢纤也拉开了。但跟在后面的人就没这么好运了,谢纨和谢缃撞上了楼梯扶手,走在最后正低头看着手里东西的谢奕,直接被撞翻一路朝楼梯下滚去。
所幸他才刚走上楼梯,摔下去也不至于重伤。只是一件东西从他袖中甩出,掉到了几步外的地上,清脆的落地声后摔成了几块。
“混蛋!”谢奕勃然大怒,站起身来就扑向那肇事逃逸的凶手。
那人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来扑自己,当场被扑倒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啊?!”
“哪里来的臭小子!竟敢撞小爷我!”谢奕气红了眼,不管不顾坐在那人身上挥拳就往人身上揍。
“住手!”被他扑倒的少年叫道:“再打我还手了!”
“呸!你个残废还敢还手!”众人这才看到,那少年胳膊还吊着,这一番动作之后已经沁出了血迹。
“手都废了还敢惹事!看小爷怎么教训你!”谢奕毫不客气地挥拳。
他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毕竟还是学过几天武的,跟那少年比起来算得上是孔武有力了。那少年生了一副玉面书生模样,又有伤在身,哪里是他的对手?
“阿奕,住手。”身后传来谢梧的声音。
谢奕这才愤愤地住了手,那少年坐在地上委屈地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不是没受伤么?”谢奕怒道:“你瞎了?本公子的东西摔碎了,都是你害的!”
“我、我赔你就是!”少年道。
“你配得起么?”谢奕恨恨地踹了他一脚。
少年站起身来,眉宇间颇有几分傲气,道:“你怎么知道我赔不起?”闻言谢奕斜睨了他一眼,伸出手来道:“行,你赔吧,一万两。”
“赔就赔。”少年伸出自己没受伤的手往怀里掏去,却在触碰到衣服的瞬间僵住了。
“怎么了?不是说赔吗?”谢奕嘲弄道,“你该不会拿不出来吧?”
少年脸上染上了一抹红,有些尴尬地道:“我出来得急,身上没带钱,不然改天我让人送到你府上去?”谢奕闻言怀疑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道:“看你这模样,真能拿得出来一万两?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少年仿佛被人羞辱了,忍不住道:“我堂堂……”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脸上的神色越发窘迫起来。
谢奕一脸“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冷笑道:“果然是个骗子!敢骗小爷我,也不打听打听小爷是谁!”
他上前一把揪住少年的衣襟道:“走,跟小爷去衙门!”
“衙门?”少年顿时有些慌了,道:“不行,我不能去衙门!”
“为什么不能?”谢奕道:“不去衙门小爷怎么知道以后该往哪里讨债?难不成你是什么通缉犯?”
“我、我……”少年涨红了脸。
眼看着谢奕真的要将他扭送去衙门,少年仿佛破罐子破摔一般,眼睛一闭一吸气,叫道:“九叔!”
原本站在一边看戏的谢梧心中一跳,抬头向二楼的楼梯口看去。
却见楼梯口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蓝衣青年,青年正笑吟吟地打量着楼下狼狈的少年,“小十六,你刚刚还说以后你要是再用家里一个铜板,就自己跳进河里淹死算了。这会儿还不到半刻钟呢,叫九叔做什么?”
少年脸上满是羞窘之色,如果此时他面前有条河,他说不定真的会跳下去。
“你是他九叔?”谢奕抬头怀疑地看着蓝衣青年,道:“你替他赔钱?”
蓝衣青年含笑摇头道:“我不是他九叔,我也不会替他赔钱,半刻钟前他刚跟家里断绝关系,现在是个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的穷光蛋。”
谢奕磨牙,恨恨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涨红了脸,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他这辈子就从未因为钱的问题发愁过,即便偶尔有所不便,也多的是人愿意帮他解围。但是现在,他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我真把他送官府了?”谢奕道。
青年微笑道:“请便。”
“……”谢奕同情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蓝衣青年对少年道:“十六,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少年咬牙道:“休想!”
蓝衣青年毫不意外,点点头道:“那你自己保重。”
“有你这么当哥的吗?”少年恨恨道。
蓝衣青年不为所动,“堂哥而已。”
他们这样倒是让谢奕有些无措,他当然不可能真的把这么一个少年人送去衙门。一个跟家里断绝关系,身上没有一个铜板的家伙,送去衙门也没什么用啊。
更何况这家伙手都被打折了,家里人还如此无情,他都有些同情他了。
但是让他就这么放过他,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谢奕放开那少年,走到一边神色黯然地捡起地上的玉佩。
上好的玉佩已经碎成了好几块,无论如何也是修不好的。
“那个……这玉佩对你很重要?”少年不自在地道。
谢奕白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阿奕,算了,走吧。“谢梧终于开口道。
谢奕有些不甘心,咬牙道:“我的玉佩被他弄坏了,我还一次都没用过呢!”
谢梧道:“回头我再送你一块。”说完不等那少年露出欣喜之色,她淡淡道:“我会让人将账单送去崔家的。”
少年大惊失色,站在楼梯口的蓝衣青年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住了。
谢梧转身往楼下走去,道:“看来你也没心情吃饭了,先回去吧。”
谢奕撇撇嘴,知道谢梧还要再送他一块玉佩,他心里也没那么生气了。
因此只是朝那少年撂下一句狠话,“别让小爷再看到你!”
却不知那少年已经被谢梧一句话吓得六神无主,压根没将他的话听进耳朵里。
“阿梧,在这里遇到,你也不肯与我一见么?”温润清朗却带着几分莫名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声音里还有几分不为人知的欣喜。
第六十九章 求亲被拒!
众人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却见一个青衣青年正从楼梯口走了下来。
青年面容俊逸中带着十分贵气,衣着在澹宁居这样来往皆富贵的地方显得有些朴素,却谁也不敢因此就忽略或看轻他。
就连原本愤愤不平的谢奕都突然安静了下来,对上他的双眸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谢奕突然想起方才谢梧说的崔家,脑子里灵光一闪:这人是那个崔家的?
谢梧神色平静地看着来人,片刻后才微微点头道:“重光公子,别来无恙。”
大堂里悄悄围观的人们惊诧地睁大了眼睛,目光齐齐看向那青衣公子。
原本以为只是两个小辈的冲突,没想到竟然还会牵扯出这样的大人物?!
这青年竟然是清河崔氏的大公子崔明洲?
跟在崔明洲身后的青年赔笑道:“那个……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大家上楼去坐一坐?”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不必麻烦了,一点小事而已。”
崔明洲望着谢梧,轻声道:“文则无礼冲撞了谢三公子,还请给我们一个赔罪的机会?”
谢奕悄悄碰了碰谢梧的手臂,压低了声音道:“这真是清河崔家的人?你认识他们?”谢梧瞥了他一眼,谢奕立刻闭上了嘴。
“如此,打扰了。”谢梧淡淡道。
崔明洲唇边掠过一丝浅笑,侧身道:“请。”
一行人上了二楼,踏入二楼的雅间,崔明洲吩咐道:“文知,请三位姑娘和谢三公子去旁边坐坐。”崔礼正要开口,谢奕就抢先一步挡在了谢梧前面道:“我不走!不是给我赔罪吗?怎么还要我走了?”
崔明洲看了看谢梧,轻笑了一声对崔礼点点头。
崔礼对谢纨三人笑道:“三位姑娘请随在下到旁边厢房喝杯茶。”
谢纨三人纷纷看向谢梧,见谢梧朝她们点点头,这才跟着崔礼出去了。
雅间里少了四个人,顿时变得空旷起来。
崔言拖着一只受伤的手靠着墙角站着,谢奕挡在谢梧跟前警惕地瞪着面前的男人。崔明洲比还是少年的谢奕高了一大截,隔着他毫不费力地望着谢梧。
谢梧无奈地推开谢奕,平静地道:“重光公子,不知有何指教?”
崔明洲叹了口气,苦笑道:“阿梧,上次一别,我们已经有两年没见过了。听说你在京城,我很高兴。”
谢梧摇摇头,走到一边坐了下来,道:“崔明洲,你不必如此,两年前我们就已经说清楚了。”
听到谢梧直呼崔明洲的大名,角落里的崔言和谢奕都齐齐瞪大了眼睛。
崔明洲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伸手执起桌上的茶壶为她倒了杯茶。
“我去蜀中找过你。”崔明洲道。
谢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她又不动声色地浅酌了一口茶水,缓缓将茶杯放在了桌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崔明洲眉心闪过一丝隐痛,望着眼前的女子眼底满是歉疚,“阿梧,两年前让你在清河遭遇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
谢梧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平静地道:“你言重了,崔家世代名门毓秀流芳,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失礼的事。清河一行,只是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如此而已。”
“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是会为了对方妥协的人。”谢梧道:“早些认清这个现实,总比将来互相怨恨要强得多。重光公子若是不介意,以后再相见你我也可以如今天一般,坐下喝一杯茶。”
崔明洲:“我若是放不下呢?”
谢梧秀眉微挑,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指了指角落里一脸震惊地望着他们的崔言,道:“说实话,就感情而言,比起重光公子,我更喜欢十六公子。”
崔明洲目光淡淡地扫过崔言身上,崔言只觉得浑身上下一寒,僵硬地将自己挪到了谢奕的身后。
“英国公府的消息很灵通。”崔明洲轻声道:“阿梧是在责怪我?”
谢梧摇头道:“不,只是因为我跟你都是同一种人,我们谁都不是十六公子。”
崔明洲久久不语,厢房里的沉默让两个小的备受煎熬,两个当事人却仿佛毫无所觉。
直到崔礼的进入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九叔,山阳公主……”
两道目光落在崔礼身上,崔礼脸色变了变,推门的手都僵住了,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进来还是出去。
犹豫了片刻,崔礼还是顶着崔明洲的视线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山阳公主怎么了?”崔明洲问道。
崔礼脸上的笑容僵硬,道:“那个……山阳公主听说九叔在澹宁居,已经往这边来了。”
崔明洲蹙眉,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悦,“她来做什么?”
这谁知道?崔礼心中暗道。
谢梧道:“既然山阳公主驾临,我们就不耽误重光公子的正事了,这便先告辞了。”崔明洲道:“她是二弟的未婚妻,私下与我相见于礼不合。”
“那重光公子与我相见,岂不是更不合?”谢梧挑眉笑道。
崔明洲似有无奈地叹息,崔礼连忙笑道:“谢姑娘和九叔是旧识,哪有什么合不合的?我这就去打发山阳公主,请她先回去。”
说着就要走,却被谢梧叫住了。
“七公子不必了。”谢梧站起身来,对崔明洲道:“我方才的话都是出自真心,往事如过眼云烟,我未曾放在心上,重光公子也不必再记挂。告辞。”
说罢便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崔明洲的声音,“阿梧,我改日请人去英国公府提亲,你可愿意?”
墙角边的两个少年齐齐张大了嘴巴,又飞快地伸手捂住了对方的嘴。
谢梧脚步微顿了一下,低眉轻笑了一声,道:“不愿意。”
说罢伸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厢房里一片寂静,谢奕惊骇地瞪着眼前的青衣公子。
清河崔家的大公子想当他姐夫?他大姐姐这么厉害的吗?
这可是拒绝了当朝公主的人啊!
寂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崔明洲身上。崔言和崔礼更是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他下一瞬就要大发雷霆。
反而崔明洲并没有发怒,他低头抬起手遮住了双眼,低低地笑出声来。
“阿梧啊……”
他很快平静了下来,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眸中已经没有丝毫别的情绪。
“崔礼。”
崔礼连忙上前,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叠的银票送到崔明洲面前。
崔明洲起身走到谢奕跟前,将银票递了过去。
谢奕盯着那银票,道:“你想收买我?我是不会出卖她的!”
崔明洲顿了一下,似有些无奈地道:“这是赔谢三公子玉佩的。”
“哦。”谢奕这才接过来,打开一看又觉得有些烫手。崔明洲还真给了一万两?他就算是个纨绔也知道,那块玉佩是远没有一万两的。
“那个……”
崔明洲道:“今天是崔言冒犯三公子,还请恕罪。文知,送谢三公子出去吧。”
“是,九叔。”崔礼恭敬地道:“谢三公子,请。”
谢奕是个典型的窝里横,着实不敢跟崔明洲多说什么,只得捏着银票默默跟着崔礼出去了。
他身后的房间里,崔明洲望着崔言幽幽道:“文则,让我看看为了你的爱情,你能付出些什么吧。”
“……”
“一万两银票,三个月内还清,去把借据写了。”
第七十章 旧日情缘
回英国公府的马车上,谢奕不停地偷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梧。那神情之鬼祟,让坐在一边的谢纤都忍不住离他远了些。
马车在英国公府门口停下,谢梧与几个妹妹告别后径自往净月轩而去,懒得理会鬼鬼祟祟跟上来的谢奕。
“小姐,三公子。”留在净月轩的九月好奇地看了一眼跟进来的谢奕,含笑上前行礼。
谢梧点点头,问道:“东西送来了吗?”
九月笑道:“已经送来了,都放到小姐房间里了,小姐先前写好的谢笺奴婢也交给掌柜了。”
“那就好,你去忙吧。”
九月微微欠身,转身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谢梧踏入花厅,才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谢奕,无奈道:“你想做什么?”
谢奕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踟蹰了半天,谢梧才凑到谢梧跟前小声道:“你、你跟那个崔明洲,是什么关系?”谢梧挑眉道:“什么关系?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谢奕不满地道:“你还想骗我?他、他都跟你求亲了,你还说你们没有关系?!”
谢梧坐在椅子里,微微偏头看着他道:“就算从前有什么关系,现在也没有了。这件事不许告诉父亲,明白么?”
谢奕想问为什么,却见谢梧微微眯眼,眸中绽出几分冷意。
他连忙点头道:“知道了,我不告诉父亲就是了。我知道,你都说你不想嫁给崔明洲了,父亲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自己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谢奕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谢梧拍拍他的脑袋道:“乖。”
谢奕有些懵了,抬手摸摸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几分憨傻的笑。谢梧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深深为这孩子的未来感到忧虑。
“对了,这个给你。”谢奕一拍脑门,从袖袋里摸出几张银票。
谢梧接过来一看,道:“崔明洲给你的?你怎么不自己收着?”
谢奕连连点头,道:“我总觉得这银票收了,好像会有不太好的事情会发生。”谢梧随手将银票放到一边桌上,道:“崔明洲倒不至于为了一万两来算计你,先放着吧,回头我让人给他送回去。”
谢奕脸上也没有丝毫不舍,只是道:“你之前答应的再送我一块玉佩,别忘了啊。”
谢梧点头笑道:“知道了,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我有些累了,你回去休息吧。”
“哦。”谢奕只得应了,起身就要往外走。才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向谢梧,问道:“那个崔明洲……真的没事?他可是崔家大公子,万一他、你这么拒绝他,他该不会强取豪夺吧?”
闻言谢梧不由失笑,扶额没好气地道:“回去抄你的书,嘴巴闭紧一天。”
谢奕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不过脑,只得愤愤地走了,“抄就抄!我很快就抄完了!”
看着谢奕出去,谢梧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了。
她轻叹了口气,缓缓靠进了身后的椅子里,一时有些失神。
她早就知道到了京城迟早会遇到崔明洲的,即便在京城遇不到,也会在别处遇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时隔两年再见,谢梧觉得心情比自己原本预想的更平静一些。
她和崔明洲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激烈的爱恨情仇。不过就是两个男女意外的邂逅,意外的钟情,再毫不意外的分别罢了。
或许有那么片刻的时间,她曾经动摇过。
崔明洲是这世间最出色的男人之一,无论是他的容貌才情还是品性风度,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心动,谢梧也不例外。
在最心动的时候,她真的有那么片刻间想过,就这么与他携手一生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即便面对崔家人的刁难和鄙夷,她都没有想要放弃。那时候她大约将崔家人当成一个需要攻克的关卡,这世上没有她谢梧搞不定的人和事。
直到她见到了清河崔氏的当家主母——崔明洲的母亲。
那位夫人容貌娟秀,仪态端庄雍容。她出身范阳卢氏,和崔家一般的高贵门第。她面对谢梧的时候,并没有崔家其他人的失礼和鄙薄。
她只是告诉谢梧,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如果一定要他在家族和谢梧之间做选择,他一定会选择前者。
这些话并不是谢梧放弃崔明洲的原因,真正让谢梧想明白的是崔夫人后面的话。
她说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痛苦遗憾,所以如果崔明洲坚持想要娶她的话,她会帮助他们说服家主的。她可以选择合适的人家将她认作女儿,等她嫁入崔家后也会教导她该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未来当家主母。
谢梧觉得这位崔夫人实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母亲。
然而当家主母四个字,却让谢梧心中阵阵生寒。
清河崔氏是当世第一世家,天下间最出色的当家主母大约就是眼前这位崔夫人了。而她谢梧,如果想要嫁入崔家,需要抛弃自己的姓名,原本的身份朋友甚至亲人,以另一个人家的女儿的身份嫁进去。
然后,她终生努力的目标,就是眼前的华贵优雅的妇人。
谢梧不知道崔夫人私底下是什么模样的,她会不会发怒,会不会骂人,有没有自己的喜好和梦想?或许是有的,但她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成为“崔夫人”的模样。
她瞬间从风花雪月中清醒过来了。
三天后,她与崔明洲告别,回到了蜀中。
对这段感情的了结,谢梧并没有什么怨恨和不甘。或许有一丝淡淡的不舍,毕竟崔明洲实在是个容易让人喜欢的男子,但人生路总是要往前走的。
偶尔她甚至觉得他们就这样分开也没什么不好,如果她真的嫁入了崔家,也许有一天他们才会反目成仇,会憎恨彼此。
良久,花厅里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九月悄声进来,看看依靠在椅子里睡了过去的小姐,上前轻轻将手中的薄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
谢梧眼睫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姐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九月低声道。
谢梧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腰背,道:“大概是在外面逛了半天有点累了吧?”
“那小姐回房休息一会儿?”
谢梧摇摇头道:“不必了,晚上再睡。下午有什么事吗?”九月笑道:“倒是没什么事,那位樊夫人正忧心二公子会试,也没空关注咱们。国公爷下午进宫去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谢梧想了想道:“应该是为了我的婚事。”
九月眨了眨眼睛,迟疑道:“小姐真的要嫁给容王?”
谢梧瞥了她一眼,道:“我对小屁孩儿没兴趣,更何况还是个皇子。”九月笑道:“皇子也没什么不好,小姐先做个王妃,指不定将来……”
谢梧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托腮懒懒地道:“九月姑娘这是恨嫁了?”
“小姐!”九月忍不住红了脸,没好气地道:“小姐就会拿这事儿调侃我们!”
“谁先起的头?”谢梧睨了她一眼道。
九月轻叹了口气,小声道:“六月说,小姐今天碰到重光公子了?”
“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就为了这个?”谢梧望着她,悠悠道。
九月仔细打量着她,问道:“小姐……没事么?”
“能有什么事?”谢梧淡淡道:“谁年轻时候没春心萌动过?分都分了,难不成见了他我还要痛哭流涕黯然神伤?”
九月无言:普通姑娘大抵是应该要黯然神伤一回的吧?
第七十一章 父女对谈
谢梧回到自己房中,两个精致的箱子已经摆在了桌上。
轻轻打开箱子,看着里面的东西原本清冷的眼眸也柔软了许多。
一个箱子里装着一套衣裳和头面首饰。衣裳是申家最新的蜀锦做成的,精美华贵令人不愿侧目。只看针脚谢梧就知道,这是母亲亲手做的。
她们兄弟姐妹四人每年生辰的时候,母亲总会亲手为他们做一身衣裳。她年轻时候是蜀中有名的绣娘,做出来的衣裳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看。
首饰应当是蜀中今年的新样式,跟京城略有不同。
另一个箱子里装着的是几个精致的香囊,里面放着好几种调配好的名贵香料。早两年谢梧事务繁多,时常会头疼失眠,即便是冬凛也没有法子,倒是大姐姐亲手调配的香料颇有效验。如今虽然好多了,她却还是喜欢大姐姐亲手调配制作的香囊。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卷轴。谢梧打开来看,不由笑出声来。这是二哥亲手画的春日农桑图。望着手中的图卷,谢梧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唇边也露出了点点笑意。
看过了礼物,谢梧才拿出那封家信。
信中母亲的言语一如既往的慈爱宽和,就如同她对儿女做的许多事情并不理解,却依然选择了支持他们。信中说了一些她离开后家中的琐事,还有对她京城之行的担忧。又再三叮嘱,京城若是不好就赶紧回家去,家里还有母亲和兄姐等着她。
她的平安信应该还要一些日子才能到蜀中,收到信他们应该就能放心一些了吧。
“小姐,国公府爷来了。”谢梧正在房间里收拾着东西,门外六月来禀告。
谢梧有些意外,自从她回来以后,谢胤还没有亲自来过她这净月轩。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权贵人家讲究多,女儿大了父亲自然需要避讳。
谢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一边净手,一边道:“请父亲在花厅里坐坐。”
“是,小姐。”
谢梧收拾了一番,才出了房门去花厅见谢胤。谢胤正坐在花厅里喝茶,眉头微锁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好。
看到谢梧进来他才放下茶杯舒展眉头道:“阿梧来了。”
“听说父亲进宫去了,看父亲的神色,此行可是不顺利?”谢梧问道。
谢胤轻叹了口气,道:“为父去求见陛下,是为了你和信王的婚事。”谢梧秀眉微挑并不言语,她知道皇帝不会想看到她嫁入信王府的,之前在宫宴上也已经表明了态度,不会出尔反尔,让谢胤皱眉的显然不是此事。
果然,谢胤道:“陛下深明大义,也说信王已经大婚,自然不好为了先皇的一句话就拆散一桩婚事。你和信王的婚约,在绾儿嫁入信王府的时候,就不作数了。”
谢梧道:“那父亲方才眉头紧锁,所为何事?”
“我出宫的时候遇到了南靖长公主。”谢胤沉声道:“听南靖长公主话里的意思,是想要和咱们结亲。”
“南靖长公主?”谢梧道:“南靖长公主看上大哥还是阿奕?”论年龄自然是谢奕更合适一些,但谢梧怎么也不相信南靖长公主能看上谢奕当自己的女婿。
谢胤望着她不说话。
谢梧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迟疑了一下才道:“南靖长公主说的是我?和谁?”
“沈缺。”谢胤道。
谢胤的脸色有些阴沉,无论是沈缺的出身还是他如今的职位,抑或者传闻中他的身体状况,都不是英国公府嫡长女婿该有的。
但南靖长公主敢在他面前开口,显然是在陛下跟前也提过了,陛下至少没有反对。
谢梧沉吟了半晌,面上却是一片从容自若,“父亲不用担心,这应当是南靖长公主一厢情愿的想法,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人,但是沈缺应该不会同意。”
谢胤有些不信,英国公府如今确实比不得当初,但底蕴却也远不是沈缺一个公主府庶子能比的。皇家一直打压国公府嫡系,是不想再让这些底蕴传承下去,但国公府的女婿却依然可以从中获益的。
谢梧微笑道:“结亲是为了结两姓之好,总要讲究个两厢情愿。只要陛下没有赐婚,一切都好说。”
谢胤点头道:“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陛下既然没有直接赐婚,想必也没有非要结这门亲事的意思。等你和信王婚约无效的消息放出去,自然有的是人上门提亲。陛下与我闲谈的时候,倒是提过几个宗室子弟。还说可惜容王小了你三岁,否则倒也是合适的。”
谢梧好奇道:“父亲是怎么回陛下的?”
谢胤道:“为父自然不能说中意容王,只说你刚回来想多留你一段时间。这事儿,不能咱们提,得容王提才行。”
谢梧觉得有些好笑,谢胤的模样就像是一个急着将自己的东西推销出去,又怕太过殷切让别人看轻了自己,于是做出一副对顾客不屑一顾模样的小贩。
她很好奇,这么多年赋闲在家的闲散国公生涯,她这位父亲到底都想了些什么?
据闻当年的英国公世子谢胤,也是京城出了名的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
“父亲心里有数就好,女儿不着急。”谢梧道。
谢胤有些奇怪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一种怪异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这个女儿……
面对这种关系自己未来的人生大事,是不是太过淡定了?即便是她理解也愿意配合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想法,但谈到这种事女子总还是会有些羞涩不安的吧?
她不像是在和父亲谈自己的婚嫁之事,倒像是在和人谈生意。
谢梧可不知道谢胤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手指勾着腰间新换上的香囊把玩,一边道:“先前我跟父亲说的事情,父亲考虑的如何了?”
谢胤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你确定,夏璟臣会与我们合作?”谢胤问道:“一个金吾卫指挥使,算不得大事,却也不算小事。夏璟臣提这种要求,分明是想要试探我们。如果他过河拆桥,我们却因此得罪了周家……”
谢梧道:“父亲难道觉得我们现在没有得罪周家吗?周兆戎这几年处处被陛下打压,心里头不知道积了多少火气。父亲拒绝继续站队信王府,就是和他作对。你觉得他会不会当什么都没发生?”
谢胤闻言叹了口气,道:“太后和周家,过于执迷不悟了。”
如果信王的机会大,他也不是不愿意跟着赌一把。但这些年下来,他早已经看得明白。除非周家有本事举兵造反,否则即便泰和帝驾崩皇位也轮不到秦牧。
偏偏周家已经失去了先发制人的最佳时机。
当然如果当初先帝驾崩的时候周家直接起兵,成功的机会也是极为渺小的。
谢梧轻笑道:“权势富贵迷人眼,更何况是那高高在上的皇位?说起来,当年……信王离皇位,其实只有一步之差了吧?”
谢胤沉默不言。
如果当年阿梧没出事,先皇驾崩的时候,自己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出手帮助身为自己未来女婿的信王?谢胤如今不大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我听说先皇最后那几年,其实对当今很不满了。”谢梧喝着茶,悠悠道:“当时太后和信王又是正得宠的时候,如果先皇能多活几年,如今这个位置上坐的是谁,还真不好说。”
“九五尊位,就这么擦肩而过。谁能坦然接受?”
“父亲,陛下不肯相信我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后代勋贵,您想直接到陛下跟前表忠心,除非将谢家的家底都交出去,不然是没有用的。”谢梧道:“在陛下跟前有个人,总比两眼一抹黑强。我有七成的把握,夏璟臣是司礼监下一任掌印。”
花厅里沉默了良久,才听到谢胤的声音响起,“你再去见夏瑾臣一面,这事儿国公府可以替他办了,但也不能白出力。”
谢梧轻笑,“是,父亲。”
第七十二章 皇子女婿
寻常人想见夏璟臣并不容易,但面对未来的合作合伙时,夏璟臣还是很愿意给几分面子的。
“看来谢小姐已经有答案了?”夏璟臣从外面进来,身上披着一件暗灰色披风,白皙的面容上还有几分淡淡的风尘之色,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的。
谢梧笑道:“督主公务繁忙,可是打扰了?”
“怎会?”夏璟臣挑眉道:“若有夏小姐和英国公府相助,本官身上的担子也会轻许多,求之不得才是。”
谢梧也不磨蹭,平静地道:“英国公府可以解决金吾卫那位指挥使,只是家父认为督主给的条件只怕还不够。”
闻言夏璟臣微微眯起了眼睛,无声地打量着端坐在自己跟前的少女。
谢梧低头慢条斯理地泡着茶,纤细如玉的手端起茶壶,为夏璟臣倒了一杯热茶。
“对付承恩侯,杀掉承恩侯和太后的心腹,这样的条件英国公还觉得不够?未免太过贪心。”
谢梧笑道:“就算不与我们合作,督主早晚还是得对承恩侯府出手。而且督主也知道,杀岳开山,是我的条件,不是家父的。他不满意,也在所难免。”
“话虽是如此,但什么时候对承恩侯府出手,却未可知了。”夏璟臣狭长的眼眸望着谢梧道:“谢小姐能等?”
谢梧无奈地轻叹了一声道:“等不了。但督主的时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吧?如果您解决不了承恩侯府,也许陛下不介意让人替您解决。”
夏璟臣跟她可不一样,她惹不起承恩侯府和太后大不了远走高飞,但夏璟臣若是迟迟找不到突破口,想必皇帝也不介意重新换一个更厉害的人来。
夏璟臣低低地笑了一声,“谢小姐果然很有趣,只是恕本官有一些小小的疑惑。谢小姐这般……英国公当真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的是,谢梧做这些事真正的目的。
谢梧毫不在意,嫣然笑道:“知不知道有什么打紧?督主只要知道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好了,不是么?还是说,督主想跟家父面对面交流?”
夏璟臣抬手拒绝,“还是罢了,英国公……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谢梧耸耸肩,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彼此的态度。
“英国公想要什么?”夏璟臣问道。
谢梧道:“他想要个皇子当女婿。”
夏璟臣豁地抬眼注视着谢梧,却见眼前的少女神色坦然不见丝毫羞涩之意。
“容王?”半晌,夏璟臣才缓缓道。
谢梧笑而不语,夏璟臣却已经明白了,抚掌笑道:“今天下午英国公刚入宫跟陛下提了解除和信王婚约之事,原来是看中了容王殿下?容王殿下和谢小姐……倒也算得上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谢梧莫名觉得,他这最后八个字带着几分讥诮之意。
“陛下有意为容王指婚户部尚书的幺女,对英国公府更是多有提防,这件事自然不能让英国公主动提。”夏璟臣沉吟道:“此事,本官确实可以暗中相助,但谢小姐最好提醒英国公一句,此事恐怕难成。”
“为何?”谢梧有些好奇地问道。她倒不是对容王有什么想法,只是单纯好奇夏璟臣为什么认为这件事成不了。
夏璟臣道:“因为黄公公看中了谢小姐。”
“黄公公?黄泽?”谢梧瞬间明白过来,“不是南靖长公主想要跟谢家结亲,而是黄公公想要让沈缺娶我?”
夏璟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南靖长公主素来对这个庶子恨不得当没见过,怎么会主动为他的婚事考虑?她膝下只有一女,与谢家结亲有什么好处?”
谢梧若有所思地道:“看来黄公公真的很看中沈缺。”太监自己没有子嗣,因此收义子的现象很普遍。但对这些义子到底有几分情谊,就不好说了。
夏璟臣道:“若没有黄公公,沈缺未必能活到现在。”
房间里一时沉默,谢梧抬起茶杯的杯盖,轻轻拂去水面上的浮沫。
“黄公公的手伸不到长公主面前,还有驸马。”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才又响起了谢梧的声音。
夏璟臣似在看好戏,“所以,容王和沈缺,谢小姐想选哪一个?”
谢梧失笑,“难道我选哪一个,督主就能让我达成心愿?”
“若条件适宜,有何不可?”夏璟臣低头喝茶,淡淡道:“谢小姐若是选了容王,说不定哪日本官还要靠谢小姐平步青云呢。”
夏璟臣显然已经看出了谢胤的野心和打算。
“……”谢谢,我不想和你演什么奸妃佞臣的戏码。
“督主还是好好效忠陛下吧,总想着跳船容易掉水里。”谢梧诚心劝道。
夏璟臣哼笑了一声,眉宇间只有嘲讽。谢梧心里有数,这位备受泰和帝信任重用的东厂提督,对泰和帝只怕也没那么忠心。
谢梧将话题拉了回来,道:“容王殿下年纪尚小,婚姻大事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定下来的,督主只要尽力就好。至于南靖长公主那边,我自会应付。”
夏璟臣挑眉道:“容王殿下是还小,但谢小姐可不小了。”谢梧今年十九,权贵之家的婚事本就麻烦,皇家就更不必说了。就算现在马上赐婚,最快也得年底才能成婚了。若是拖到明年,谢大小姐可就是双十之龄了。
谢梧沉默片刻,才道:“督主,随便提姑娘家的年龄,并不是什么好的交流方式。”
夏璟臣已经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不提就不存在了么”。
他取过放在一边的披风重新披上,道:“回去告诉英国公,本官答应了。本官托付的事情,还请尽快。最近陛下心情欠佳,急需要一件喜事来高兴高兴。”
谢梧还坐着,单手撑着下巴好奇地道:“区区一个指挥使而已,陛下想要废了举手便可,需要这么麻烦吗?”
夏璟臣回头看着她,笑道:“英国公府也是大庆的臣子,几代皇帝都看你们不顺眼,英国公府为何还能存在?换掉一个指挥使容易,但换上来的人是谁就不好说了。即便是东厂和锦衣卫,也无法掌控人心。”
谢梧点点头,“原来如此,多谢督主解惑。”
夏璟臣脸上的表情有些冷凝,气息也低沉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今晚的话有点多了。
“希望会试结束之前……”夏璟臣话音未落,突然神色一变猛地扭头道:“让开!”
嗖嗖几声疾响,一支羽箭从窗外破空而来。
谢梧向后一仰,避开了从窗外射进来的剑。
站在房间里的夏璟臣身上披风一翻,卷住射向自己的箭,再用力一掷,几支羽箭原路返回与后面几支羽箭撞在了一起。
他内力极深,撞击之下竟将对面的羽箭从中间破开成两半,之后箭势不减朝窗外射去。
“走!”夏璟臣沉声道。
谢梧退到了房间的一角,不用夏璟臣提醒她已经从房间另一侧的窗口跃了出去。
第七十三章 督主受伤
“夏督主,您这般身份外出都带人么?”幽暗的夜色里,谢梧一刀割断了一个黑衣人的喉咙,才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夏璟臣忍不住问道。
夏璟臣手中软剑寒光乍起,挡在他跟前的三个黑衣人齐齐向后倒去,鲜血泼洒在地面上。一些血液落在了他的靴子上,让他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带上整幅仪仗,好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本官夜里私会谢大小姐么?”夏璟臣没好气地道。
他自然是带了两个人的,显然是被人引走了。
“谢小姐不也一样么?”
谢梧随手抹去了匕首上的血迹,叹气道:“此番我应当是受了督主的拖累吧?”谁知道夏璟臣这么招人恨,大晚上竟然有人刺杀他?秋溟武功不弱,应该不会有事。
两人说话间,巷子的一头又有几个人朝他们而来。
再回头看另一边,同样有人朝这边围了过来。
夏璟臣轻哼了一声,一把抓起谢梧,飞身朝墙头掠去。围过来的人见状,也立即飞身上了墙头。
谢梧被人揽在怀里也不挣扎,任由夜风从身边拂过,整个人被带着在成片的房舍上掠过。
她的武功和轻功都只能算是二流水准,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早年的经历导致她身体的底子并不算好,她也没有什么绝世高手的师父传授武功。而且她琐事太多,实在没有时间去精进武艺。
夏璟臣跟她恰好相反,他不仅实力高深,轻功也极其不错。带着一个人在夜色中也犹如一只飞鹤渡江般轻盈洒脱,追兵很快就被甩得越来越远。
“小心!”谢梧突然生出一股头皮发麻的感觉,强烈的危机感让她毫不犹豫地朝黑暗中射出了袖中的暗器。
同时她整个人被抛了出去,夏璟臣身形一变,转身朝黑暗中一掌拍了出去。
黑暗中抢出一个人来,四掌相对劲风四溢。
谢梧在墙壁上微一借力,身形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举目四望,这是在一个有些荒废的院子里,周围黑漆漆一片没有半点光亮,抬头只有天空的半轮月亮。
不等谢梧多想,颈后冷风袭来。
谢梧连忙侧身让过,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来人,夜色中两个黑衣人朝她逼了过来。
院子的房顶上,夏璟臣与那黑衣人已经交手二三十招。夜色中只能隐约看到两人身影飞快地交错变换位置,还有夏璟臣的软剑掠起的寒光。
谢梧眉头微蹙,夏璟臣的实力至少也是京城高手前五,能跟他打得旗鼓相当的绝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
夏璟臣赢了还好,若是输了可就麻烦了。
谢梧眼神微闪,不动声色地朝院外移动。两个黑衣人显然发现了她的意图,一前一后将她夹在了中间。
打斗中,谢梧袖口一动一个东西落在了地上。
天色太暗,谁也看不清楚落在地上的是什么东西,那两人警惕性颇高,瞬间朝身后跃开几步,谢梧趁着这个时机已经掠了出去。
“追!“两个黑衣人发现上当,眼中闪过怒意飞快地追了上去。
谢梧一路出了院子,转眼间两个黑衣人就追了上来。谢梧冷笑一声,袖中再次弹出一个东西。
啪地一声轻响,似有什么打碎在了地上。
“臭丫头!还想骗我们!”见她故技重施,黑衣人怒不可遏地举刀劈了过来。
然而刀才刚举起来,两人就感到眼前阵阵发黑,一缕极淡的清香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
“有毒……”
“这次可不是假的。”淡淡的馨香近在跟前,两人只觉得脖子一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梧仔细分辨了一下周围再没有人了,才俯身去看地上的两个人。
借着暗淡的夜色,她从两人身上摸到了两个铁牌。手指在铁牌上滑过,辨认出这是京卫的腰牌。
武骧。
谢梧微微挑眉,夏璟臣这是得罪了韩昭?
那里面的人若真是韩昭,可就别怪她不讲义气先自己跑了。毕竟自从封肃死后,韩昭可就是明面上的大庆第一高手了,夏璟臣能打得过他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沉吟了片刻,谢梧还是转身小心翼翼地朝里面而去。
这里已经听不见里面的打斗声了,不知是已经打完了,还是距离太远所以听不见。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路的尽头,谢梧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前方,迟疑了片刻才道:“夏督主?”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道:“你竟然还没走?”
谢梧在黑暗中撇嘴,心中暗道:“我要是真走了,现在就该祈祷你真的死了。”
谢梧朝他走了过去,口中问道:“方才那人是谁?怎么样了?”
夏瑾臣道:“是个高手,跑了。”
谢梧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见他身形晃了晃,快步上前在他倒下去之前扶住了他。
“夏督主?”
夏璟臣闷哼了一声,谢梧一抬手就摸了一手的湿润。
“伤得很重?”谢梧问道。
夏璟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你说呢?”
“能走吗?”谢梧不想跟伤者计较,直接问道。夏璟臣喘了口气,道:“走不远,先换个地方再说。”
谢梧点点头,不再多说扶着夏璟臣往外面走去。
一刻钟后
一间破旧简陋的小屋里亮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晃动着。
夏璟臣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身上的披风早不见了踪影,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衣衫。
他抬头看了一眼从外面进来的谢梧,目光落在她脸上道:“戴着那丑玩意儿做什么?”
谢梧脸上带着一个人皮面具,只是那面具做得不算走心,此时在火光下谢梧看起来相貌平平肤色暗沉表情僵硬,一看就知道是带了面具。
谢梧道:“戴着总比不戴强,万一遇到熟人就麻烦了。”
夏璟臣道:“确实,谢大小姐与我们这样的人来往,这个消息足够震惊朝野了。”
谢梧懒得理他的阴阳怪气,受伤的人心情总是不会好的,“我对京城还不太熟悉,也不知道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这附近几条巷子也不知道通到哪里的,不过住的好像都不是一般人。”
这个小屋子的主人是一个矮瘦的中年男子,一照面就让夏璟臣给捏晕过去了。谢梧方才出去看了一下,这人家里有不少凶器,显然不是普通奉公守法的百姓。
夏璟臣却不意外,道:“这里是城南,花子巷。”
谢梧有些意外,夏璟臣竟然带着她跑到这里来了?她还以为夏璟臣应该往东厂衙门跑才对。
似乎觉得她脸上的面具实在伤眼,夏璟臣干脆闭上了眼睛。
谢梧将手里端着的水放到了桌上,问道:“夏督主伤得怎么样?”
夏璟臣道:“受了点内伤,挨了一刀。死不了,对方伤得更重。”
谢梧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夏璟臣的脸一直很白,这会儿更是没有一丝血色,更有几分暗沉颓败之色。他穿的是白衣,这会儿整个胸膛都已经染成了红色,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了。
胸口那狰狞的刀口周围还在静静地往外渗血。
被她一直盯着看,夏璟臣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你看什么?”
谢梧指了指他的伤口,从袖中取出两个瓷瓶道:“督主若是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了,我可是逃不了干系,还是先处理伤口吧。”
夏璟臣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沉声道:“出去。”
谢梧秀眉微挑,有些怀疑地看着他道:“你真的能行?”
夏璟臣似忍无可忍,忍不住道:“难不成谢小姐还想帮我?你一个姑娘家,还要不要脸了?!”
“……”谢梧想了想,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朝他做了个自便的手势,将药瓶放到了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宁静。夏璟臣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房间里只有他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慢慢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桌上。
桌上放着一盆清水,干净的布巾,还有两个瓷白的药瓶。
第七十四章 北狄刺客
谢梧站在狭窄的小院子里,左右两边都寂静无声。
这是一个只有一进的破旧院子,即便是在花子巷这样的地方也算得上是偏僻破漏的地方,左右两边也不知是空置着还是院子的主人不在家。
她方才悄然往外面走了走,但很快就回来了。
这地方果真不是寻常百姓住的,才走出去十来丈,就遇到了两个倒在巷子里酒鬼,前面还有人打架的声音。这里的巷道狭小,房屋低矮破败,地上随处都是各种被丢弃的废弃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败腥臭怪异难闻的气味。
她不由想到了前世曾经去过的某些国家的贫民窟,也是有一种仿佛无处不在的气味。
很快她就原路返回了,这地方太过危险,她又不认识路还是不要乱走比较好。
房间里一直静悄悄的,谢梧有些无奈地靠着一根柱子发呆。这位夏督主未免也太过讲究了些,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怕人看?
“咚!”里面传来一声响动,谢梧心中一惊连忙转身往房门口而去。止住了推门的手,她靠着门边低声道:“夏督主,可是有什么事?”里面无人应答,谢梧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夏璟臣不知怎么地倒在了地上,手中的药瓶也滚落到了一边的床脚。
“夏督主?”谢梧上前去扶地上人的,却见夏璟臣脸色惨白,在这三月初的夜里,额头上竟然已经冷汗津津。
谢梧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稍微用力便将人重新扶到了床上躺下。夏璟臣胸前地衣襟散开,伤口却还没上药。不远处桌上盆里的清水已经被染红,显然是刚清理完还没来得及上药就昏了过去。
只是这一刀下去,原本就还在流血的伤处就又裂开了。
里衣已经被鲜血浸湿,贴在他的肌肤上。
谢梧轻叹了口气,不太温柔地伸手扯开他衣服,露出了整块胸膛。夏瑾臣看着清瘦,但胸膛却紧实宽阔,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白净,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力量感。只是此时那胸膛上一道血口斜贯而过,也不知对方用的是什么刀,伤口血肉模糊外翻,看上去十分狰狞可怖。
谢梧探了探他的额头,异于平常的温度让她秀眉微蹙。又不太熟练地为他把了把脉,方才起身在屋子各处翻找起来。好一会儿,终于从房间的一角找到了一小坛还没开封的酒,重新打来了一盆清水。
准备好了这些,谢梧才重新站到床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颇为无奈地道:“夏督主,祝你好运。”她可是正经的蒙古大夫,闲来跟冬凛学个一两手以防不测,但正经一个人都没救过。
手脚轻快地将伤口处理干净,又用酒消了毒。
“你在做什么?”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
谢梧抬头看向不知何时醒来,正定定地盯着自己的夏璟臣,道:“处理伤口,很痛?”大约是烈酒刺激了伤口,才让夏璟臣突然醒了过来。
夏璟臣盯着她沉默不语,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房间里光线昏暗,谢梧也没功夫辨认他的情绪,微微用力摆脱他的手,继续起手里的工作。
“你这伤有点严重,不会伤到内腑吧?”谢梧有些担忧地问道。
夏璟臣哑声道:“没有。”
谢梧仔细看了看,道:“但愿如此,只是简单地包扎恐怕不太行,最好还是缝合一下。不过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了,先将就一下。”别说这屋子里连半个针线都没有,就算有她也没法用普通针线给他缝合伤口。
为免东厂提督死在她这个外行手里,还是赶紧回去比较靠谱。
夏瑾臣看着她利索地动作,突然问道:“你不怕?”
谢梧手微顿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还行,怕有什么用?”
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谢梧很快上好了药。夏璟臣的里衣已经全部被血浸湿了,谢梧只得扯下自己衫裙的内里,撕成一条条长带为他包裹伤口。
扶着夏瑾臣坐起身来,谢梧将他的伤裹好,在后肩的位置打了个结。
“好了。”谢梧后退了一步,略感满意地道。
夏璟臣垂眸不语,谢梧走到一边洗了手,又取出两颗药丸递给他道:“清热解毒,不知道有没有用,没用当糖丸磕也不影响什么?”
药丸递到跟前,夏璟臣仿佛才刚清醒过来,沉默地接过来也不要水直接咽了下去。
看他吃了药,谢梧退回桌边坐下,道:“夏督主,你的人能找到你么?你现在这伤……应该也不太方便自己走出去吧?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歇了?”
夏瑾臣道:“我沿途留下了印记,天亮之后应该就会有人来。”
谢梧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了。
“你不想问问,那些刺客是什么人?”夏瑾臣突然开口道。谢梧摸出一块令牌朝他丢了过去,夏瑾臣微微抬手接住,翻过面一看冷笑了一声。
谢梧问道:“那些人,应该不是武骧卫的吧?”
“怎么说?”
谢梧道:“带着令牌来刺杀东厂提督,总感觉有些过于蠢了,似乎没听说督主和韩掌印有什么血海深仇。”同朝当差,谢胤跟韩昭自然是有利益冲突的,但大到公然派武骧卫来刺杀夏璟臣,就有些过于夸张了。
自古以来朝堂上多得是钩心斗角争权夺势,有几个是能靠刺杀解决的?
夏璟臣道:“打伤我的那个,应当是北狄人。”
“北狄人?”谢梧也是一惊,道:“北狄人怎么会来刺杀督主?”
夏璟臣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本官一个月后将奉旨巡视北境。”
谢梧道:“北狄人不希望督主去北境?难不成他们有什么动作?”
大庆的内廷太监被皇帝授予了相当大的权力,相应的他们自然也会有各自的政治倾向。而夏瑾臣就是属于主张对外强硬的那一派,他之所以能在这个年纪就成为东厂提督,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几年前他奉旨出任保州镇守太监期间,亲自带兵两次大败北狄人。如今他要巡视北境,北狄人会心生忌惮也不奇怪。
夏璟臣垂眸道:“恐怕不只是北狄人有会有动作。”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自从封大将军被杀,整个北境只怕都不大安稳了吧。”就连封肃那样的人朝廷都说杀就杀,那些镇守边关的将士谁还敢为朝廷用命?
“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说。”夏璟臣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谢梧笑了笑,道:“大概是因为我觉得,夏督主应该也不希望封大将军死的。”
闻言夏璟臣却冷笑了一声,道:“封肃居功自傲,愚蠢自大,死得也不算冤枉。”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才淡淡道:“勇略震主则身危,功盖天下则不赏,自来如此。”
夏璟臣脸上的神色变了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半晌没有言语。
夜色已深,这一晚上谢梧也很是疲惫,靠着桌边有些昏昏欲睡。
寂静中,她听到夏璟臣低沉的声音响起,“谢小姐想在京城好好待下去,最好少说些话。”
谢梧轻笑了一声,道:“多谢督主提醒,我其实也没那么爱说话。”
第七十五章 出镇青州?
桌上的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外面的光亮透过纸糊的窗棂,让昏暗的房间明亮了一些。
趴在桌边沉睡的谢梧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打了个呵欠。在桌边趴着睡了一晚上,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废了。
正要起身活动一下,就听到夏璟臣的声音从一边传来,“醒了?”
她回头一看,就见夏璟臣盘腿坐在床上,正睁眼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谢梧眨了眨眼眼睛,站起身来道:“督主这么早就醒了?”昨晚她睡之前这位是躺在床上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
“天亮了。”夏璟臣道:“既然醒了,就走吧,该回去了。”
说话间他便要起身下床,谢梧有些担忧地问道:“你的伤能行么?”夏璟臣看了她一眼,道:“院子里有人。”
谢梧一惊,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来接应他的人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可见都不是寻常角色。
谢梧将面具重新戴上,走到门口伸手打开了大门,果然看到院子里站着四个披着浅杏色披风的青年。这四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里,仿佛四根柱子一般。
谢梧看他们目光湛然有神,眉宇间暗藏冷厉却不见气势外露,显然都是高手。
见到开门的谢梧,四人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夏璟臣跟在谢梧身后出门,四人这才弯腰拱手道:“督主。”
夏璟臣点了下头,“人抓住了?”
为首的青年恭敬地道:“有一人逃脱,其余人都已经尽数抓住,等候督主发落。请督主恕罪。”
“回去再说。”
一个青年奉上了一件披风,夏璟臣接过之后却并不自己穿,而是随手丢给了谢梧。谢梧也不客气,接在手里抖开穿上,并拉起后面的帽子盖在了自己头上。
见状那青年立刻又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双手呈给夏璟臣。
即便看到夏璟臣身受重伤,他也没有上前为他披上披风的意思。这自然不是这些属下不擅侍奉,而是清楚地知道夏璟臣不喜人触碰。
夏璟臣眉头也不皱一下,将披风往自己身上一罩挡住了身前的血腥,道:“走吧。”
“是。”
六人踏出这简陋的小院行走在狭窄的巷子里,清晨的花子巷倒是格外安静,但即便如此谢梧也隐约察觉到暗处有目光在盯着他们。
只是一路弯弯绕绕地走了出去,也没有遇到敢出来拦路的人。
走了足有一刻多钟,才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大街。
街边的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谢梧和夏璟臣上了马车,外面立刻有人驾驭着马儿朝内城的方向而去。
此时大街上已经有不少人走动了,有年迈的老翁老妇背着柴火步履蹒跚地往前走着,也有看起来身强体壮的大汉拉着一车东西往前行进。街边两三个卖早餐的摊子前已经有人坐着吃东西了,老板正一边忙碌着一边和客人说话。
不远处的街边屋檐下缩着几个人衣衫褴褛的人,还有一个躺在污水旁,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马车慢慢朝新郑门驶去,过了这道门又是繁华太平的帝王驻跸之所。
有夏璟臣的人在,马车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新郑门。谢梧放下了帘子,抬头就看到靠着车厢闭目养神的夏璟臣。
一晚上过去,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就连唇上也没有丝毫血色。
此时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倒像是一座毫无生气的玉像。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夏璟臣睁开眼睛与她对视了片刻,问道:“将你送到何处?”
谢梧想了想道:“马行街附近偏僻点的地方就行。”
夏璟臣轻轻敲了敲车厢,外面赶车的人显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恭敬地应了声是。
片刻后,马车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口停了下来。
谢梧站起身来对夏璟臣道:“昨晚多谢督主了,告辞。”
夏璟臣淡然道:“是本官连累了谢小姐,该本官道谢才是,慢走不送。”
谢梧弯腰出去,跳下马车闪入了巷子里,片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督主,要派人跟上去么?”外面驾车的青年低声问道。
夏璟臣道:“不必,走吧。昨晚宫里可有什么事?”
青年道:“昨晚陛下突然召督主进宫,属下说督主出城办事应付过去了。”
夏璟臣垂眸道:“先进宫。”
青年迟疑道:“可是督主您的伤……”
“死不了。”夏璟臣冷冷道。
“是。”
谢梧回到府中已经巳时初了,看到她回来六月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看着眼泪汪汪的少女,谢梧伸手摸摸她的脑袋问道:“秋溟回来没有?”六月点头道:“秋溟昨晚就回来了,还受伤了。但他很快又出去了,说是去找春寒大哥,调集人手找小姐。”
“府里有人知道吗?”谢梧问道。
六月摇头道:“早上国公爷派人来问了,九月姐姐说小姐还没醒将人打发走了。来传话的人说,国公爷让小姐醒了去书房一趟。”
谢梧点头,吩咐道:“传信给秋溟让他回来。”
“是,小姐。”六月应声道,又有些担心地看着谢梧,问道:“小姐,您没受伤吧?看起来好憔悴。”
谢梧摇头道:“没有,就是没休息好。快去吧,别让秋溟他们着急了。”
“哦。”六月点点头,脚步轻快地去了。
站在一边的九月担忧地道:“好好的怎么就遇到刺客了?莫不是小姐的身份暴露了?”
谢梧摇头笑道:“无妄之灾罢了,冲着夏璟臣去的。”
“这京城也太危险了。”九月叹气道。
“天子脚下,权势财富所在,自然比不得别的地方太平。”谢梧并不在意,道:“这些年咱们也没多太平。”想要一些东西,自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岁月静好注定不属于她们这样的人。
谢梧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一边吩咐道:“传讯给花溅泪,让她注意一下近期从外地进京的人,特别是从北方来的,还有承恩侯府的消息。”
“是,小姐。”九月应道。
见谢梧要换衣服,九月劝道:“小姐的气色看着不大好,不如睡一会儿再去见英国公?”
谢梧道:“回来再睡。”
宫中一如往常的肃穆安静。
夏璟臣身形笔直的站在殿门外,殿中有缕缕檀香味飘到殿外,还有清脆的玉磬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这往日里本该让人静心凝神的磬声,此时却让夏瑾臣太阳穴隐隐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黄泽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受伤了?”不用猜测,夏璟臣身上的血腥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
夏璟臣微微点头。
黄泽道:“陛下正在修行,闻不得血腥气,先去洗洗再来见驾吧。”
夏璟臣道:“昨晚陛下紧急传召,掌印可知所为何事?”
黄泽轻叹了口气道:“还能有什么?青州民变,承恩侯请旨带兵前往平乱。”
夏璟臣了然,如今朝中能征善战的武将凋零,跟封肃有关的将领陛下用着也不放心,倒是让承恩侯趁机跳了出来。
他本也是出了名的悍将,由他带兵平乱可谓十拿九稳,但陛下又怎么肯让他再握兵权。
“陛下的意思?”夏璟臣问道。
黄泽道:“想来陛下是想让你出镇青州。”夏璟臣用兵不输许多武将,身份却更让泰和帝放心。
夏璟臣垂眸,点点头道:“多谢掌印提点。”他朝黄泽微微欠身,转身去大庆宫不远的庑房清洗更衣去了。
他都有些同情这位皇帝陛下了,能征善战的大将被他杀了,太后的兄长不敢用,与封肃有关的人也不敢用,还有那些已经被圈养多年的勋贵自然更不能让他们重新染指兵权了。
到头来,竟只能用他这样的太监了。
第七十六章 父子情深
夏璟臣回到大庆宫前,那扰人的玉磬声已经停住了。
他踏入大殿时,泰和帝正盘膝端坐在后殿的软榻上闭目养神。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朝夏璟臣看过来,道:“听黄泽说,你受伤了?”
夏璟臣低头道是。
泰和帝问道:“伤得如何?”
夏璟臣道:“谢陛下关心,不碍事。”
泰和帝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道:“没事就好,让太医瞧瞧,回头好好歇息。让锦衣卫也好好查查,什么人这般大的胆子,竟敢在这天子脚下刺杀东厂提督。”
夏璟臣道:“启禀皇上,与臣交手的刺客头领,似乎是北狄人。”
“北狄?”泰和帝原本半垂的眼眸瞬间睁大,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夏璟臣神色不变,点头道:“来人所用的兵器,像是北狄的龙鳞刀。”
泰和帝似乎坐不住了,下榻起身,负手在大殿里踱着步。好半晌他突然回头看向夏璟臣问道:“承恩侯自请领兵前往青州,你认为如何?”
夏璟臣垂眸道:“臣不敢妄议国事。”
闻言泰和帝冷笑一声,道:“不议国事,你还当这个东厂提督做什么?”
夏璟臣低头不语,泰和帝道:“说,朕恕你无罪。”
“回皇上,承恩侯确实是一员悍将,若由他领兵前往青州平乱,原也合适。但……”夏璟臣眼底掠过一丝嘲讽,道:“承恩侯性格素来骄横狂傲,刚愎自用。让他独自领军平叛,若有不慎恐更加激化民变。”
“寻常随军太监可节制不住他。”泰和帝皱眉道。
夏璟臣俯身道:“臣愿前往。”
泰和帝思索良久,摆手道:“青州的事只怕一时半刻完不了,你下个月还要去北地。罢了,让蒋鸣为副将,易安禄随军吧。”
夏璟臣唇角微勾了下,应道:“是。”
泰和帝看了看他惨白的脸色,挥手道:“罢了,你下去吧,这几日不必进宫了,好好歇着。”
“是,多谢陛下,臣告退。”夏璟臣恭敬地退了出大殿。
离开大庆宫不远,等候在那里的杏袍青年迎了上来,“督主。”见夏璟臣脚下踉跄了一下,他想要上前搀扶却被避开了。
夏璟臣在原地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一块铁牌给那青年。
“送去给韩掌印。”夏璟臣道。
青年恭敬地低头,“是。”
英国公府里,谢胤看着谢梧的脸色也皱了皱眉,道:“阿梧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谢梧靠着椅子淡淡道:“我才刚回来,昨晚确实没怎么睡好。”
谢胤一愣,立刻就明白自己早上派去的人被人敷衍了。他沉吟了片刻却也没有说什么,谢梧将净月轩全部换成了她自己的人,这些下人自然都是向着她的。
“怎么回事?”
谢梧道:“昨晚跟夏璟臣见面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被阻在了外城,早上开城门的时候才回来。”
谢胤轻叹了口气,道:“以后有什么事让人说一声,万一真出了事再来找我不就晚了?我是你爹,难道还会害你?”
谢梧笑了笑说知道了,谢胤才又问道:“夏璟臣怎么说?”
谢梧道:“他答应了。”
谢胤似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点头道:“既然如此,金吾卫指挥使的事为父便让人帮他办妥便是。”
谢梧心中盘算着,谢家在军中的底蕴果然深厚,一个金吾卫指挥使说搞就搞。
不过也不算意外,谢家其实是从谢胤这里才彻底退出军中的。但从开国到现在,上百年的积累又岂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谢梧点点头道:“那就有劳父亲了。”
谢胤摇头道:“这不算什么,若是能让你有个好的归宿,将来为父也好向你母亲交代。只是夏璟臣这人心机颇深,与他交往你切莫掉以轻心。”
谢梧道:“多谢父亲提醒,另外,夏璟臣告诉我,南靖长公主想要和英国公府结亲,背后应该是黄泽的意思。”
“黄泽?”谢胤皱眉道:“他对沈缺倒当真是父子情深。”、
谢梧好奇道:“黄公公对沈缺似乎格外厚爱,别的公公待义子也是如此么?”
谢胤嗤笑一声,道:“这些阉人没有后代儿孙,所谓义子一是为了将来养老,二则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那些肯认阉人为父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这些人也算是物以类聚,混在一起哪里来的真情?”
谢胤生来就是国公世子,即便英国公府处于被皇室打压的境地,论实权远不如黄泽这样的司礼监掌印。但世代功勋天生富贵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因此他也天生就无法共情太监这样从最底层爬出来的群体。
“父亲可知道,黄公公为何会收沈缺为义子?”
“这个……”谢胤思索着道:“恍惚听说是陛下刚登基那会儿,有一次出宫办差遇到沈缺被人围殴得重伤垂危,黄公公当时并不知道他是驸马的庶子,见他可怜就将他给救了回去。后来为什么收沈缺当义子,就不好说了,不过沈缺的确算是个人才,黄泽收这么一个人也不亏。”
“这样啊。”谢梧若有所思,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谢胤皱眉道:“总之你离沈缺远一些,咱们可以暗中跟夏璟臣合作,却绝不能跟黄泽扯上关系。”
谢梧疑惑道:“私联勋贵,黄泽不会不知道陛下的忌讳,他怎么敢打这个主意的?”黄泽跟随在泰和帝身边几十年,若论揣测泰和帝的心思,只怕没有人比他更擅长了。他既然敢动这个心思,至少说明了他知道,即便泰和帝不支持这门婚事也不会动怒。
对此谢胤也心存疑惑,但一时也想明白。或许是黄泽仗着这些年皇帝的信任一时忘形了呢?他对太监一向不会有什么好的揣测。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黄泽若是真有想要沈缺和英国公府结亲的意思,必然还会再接触他们的。
“罢了,阿梧先回去休息吧。”谢胤关爱地对谢梧道。
他对这个女儿十分满意,也越发得惋惜了。
阿梧若是个儿子,从小留在国公府里培养,他相信英国公府在他手中或许真的会有重新鼎盛的一天。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人情往来
谢梧刚出了谢胤的主院,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樊氏。大约是因为担心谢奚,樊氏这两天在府中格外的低调。
她低着头往前走,显然有些心事重重。直到身边的婢女提醒,她才抬起头来看到从主院里走出来的谢梧。
“大小姐。”樊氏道。
谢梧微微点头,笑道:“夫人看起来气色不太好。”若是平时樊氏怎么也要回上两句,此时她却只是勉强笑了笑,道:“有些放心不下奚儿,昨晚没睡好。”她甚至没注意到同样气色不好的谢梧。
谢梧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夫人有事找父亲?父亲正好没事,你进去吧,我先回去了。”
樊氏点点头,看着谢梧与她擦身而过离去的背影。
“夫人,大小姐真是太目中无人了!”跟在樊氏身边的婢女忍不住道。
这位大小姐回来这么久,也没有叫过夫人一声母亲。平时更是当夫人这个当家主母不存在一般,做什么都不会知会夫人一声。
净月轩的下人就更讨厌了,一个个眼高于顶拒人于千里之外。
樊氏脸上的神色有些冷,只是却不是对着谢梧的,她侧首瞥了那丫头一眼,冷声道:“别去招惹净月轩的人,别忘了元香是怎么没的。”
那婢女立刻噤声,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元香之前被侯爷丢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半口气了,却连休养都来不及就被信王府马不停蹄地接走了。她们这些夫人院里的丫头跟信王妃身边的陪嫁多少有些联系,听说元香还没到信王府就咽气了。
最后一张破席一裹,不知丢到哪个乱葬岗去了。
樊氏冷哼一声,跨进了院门。
如果可以她不想整治谢梧么?那死丫头从回来的第一天就在不停地挑战她的底线,然而……想到这两三天收到的消息,樊氏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这个死丫头显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老爷和世子如今更是将她当成眼珠子一般,就连老夫人都不能拿她如何。
若一直让她这样得意下去,最后死的只怕会是自己。
樊氏心中暗忖:她就不信了,自己会对付不了一个才十多岁的小丫头!
谢梧回到净月轩一觉睡到了傍晚,再次醒来时原先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再次神清气爽起来。
“小姐醒了?”九月和冬凛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冬凛面前摆放着几种需要处理的药材,九月面前却是厚厚一摞账册。
谢梧走到桌边,将两个已经空瓷瓶放到冬凛跟前。
冬凛拿起来看了一眼,诧异道:“这么快就用完了?真的没受伤?”
谢梧道:“别人受伤了。”
“你倒是大方。”冬凛将药瓶收了起来,道:“回头我再配一些给你,看来这些药还是很有用的。”
谢梧作感恩戴德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冬凛冷漠的面容上不由绽出一丝笑意,却很快又消失无踪了。
谢梧在一边坐下,问道:“秋溟回来了吗?”
九月点头道:“回来了,小姐现在要见他?”
谢梧道:“不着急,让他先休息吧。”秋溟昨天想来也是一夜没有合眼,没有急事倒是不必去打扰他。
九月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小姐不如先看看这些东西。”说罢将手边的几封帖子递到谢梧跟前。
谢梧接过来一看,第一封是杜明徽的,请她去澹宁居喝茶。谢梧秀眉微挑,这应该是杜家的人想要见她,若是杜明徽自己,不是请她去蜀王府就是干脆直接来英国公府了。
谢梧将帖子放回桌上,道:“帮我回阿徽,明天上午澹宁居见。”
然后又看下一封,谢梧愣了愣,抬起手问道:“这个是怎么送进来的?”
如今她们住在国公府里,寻常的帖子都是要经过国公府的手才能送到她手里的。这封帖子若是国公府的人看过,谢胤不可能没有表态。
九月匆匆抬头瞥了一眼道:“哦,这是天锦坊的的管事送来的。”
谢梧盯着那帖子下方崔明洲三个字半晌没有言语,沉默地将帖子放到了一边。
九月和冬凛见她如此,对视了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
谢梧看向最后一张帖子,这封帖子却是黑色描金的,莫名透着一股不祥之感。帖子的主人不是旁人,正是今早才刚刚分别的夏璟臣。
夏督主自然不可能请她喝茶赏花,帖子上只有寥寥数语,说是致谢以及致歉,这约莫也不是从正规渠道进来的。
“夏督主送了什么?”
九月掏出压在账册底下一个缎面的盒子,谢梧接过来一看也不由愣了愣。
盒子里是一把匕首,暗金色的刀鞘,流云崭刻的图案镶嵌着几颗宝石,看上去低调却又奢华。
一拔开刀,一股森然的寒意便从鞘中透了出来。
“好漂亮的刀。”旁边的九月忍不住赞道,她喜欢好看又值钱的东西,看见了就舍不得移开眼。
确实是一把很漂亮的刀,这是一把单刃短匕,刀身轻薄微弯,刀锋几近透明,刀背却泛着湛湛青光,刀身上还崭刻着精致的凤纹。
这把刀不仅漂亮,而且锋利。
谢梧随手轻轻一挥,九月放在桌上的砚台就被削下来一角。
九月心疼地摸摸自己的砚台,看着谢梧手里的匕首艳羡道:“这位夏督主可真阔绰。”这种漂亮又锋利的匕首可不是那些一炉子锻造出来的普通货色,就算不是古时名器,也是名匠费时费力精心锻造而成的。
谢梧拿在手里耍了几个刀花,用起来十分顺手,“确实是一份大礼,看来我也应该回份礼才行。”
九月小心地瞥了她一眼,提醒道:“小姐,他们……都有些小心眼记仇,若是将来让他知道你……可是很麻烦的。”在大庆,东厂的势力还是很大的,惹上一个东厂提督可不划算。
谢梧轻抚着刀锋,道:“大家合作共赢,就算将来道不同,也不至于就翻脸成仇吧?”
“但愿如此。”九月忧心忡忡地道。
夏璟臣身为东厂提督,在宫外也是有自己的宅子的。他的宅子就在东厂衙门后面,地段并不算好,与高官勋贵聚集的英国公府所在地隔了好一条街。
这府中只有夏璟臣一个主子,平日里除了负责洒扫的下人,整个府里几乎都看不到一个人。
这并不表示真的没有人,如果有人企图闯入的话,就会发现自己连这府邸的最外围都无法接近。
昏暗的房间里,脸色苍白的夏璟臣静静地躺在床上,不知沉睡了多久。
大多数内廷宦官都喜好金银奢华,但夏璟臣却似乎没这个毛病。他的房间十分素雅,甚至可说得上简陋。一套桌椅,一张床,床上挂着淡青色床帐。床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张雪夜图,上面的题诗却是一首塞下曲: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越发衬得整个房间空旷寂寥,毫无生气。
房间里寂静无声,仿佛就连时间都被冻结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冷厉清醒丝毫不像是刚刚醒来的模样。
“什么事?”夏璟臣坐起身来,胸口的伤因为他的动作剧痛,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门外有人低声道:“回督主,英国公府那位姑娘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夏璟臣怔了一下,似才反应过来的属下说的是谁。
“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杏色衣袍的青年捧着个盒子从外面进来。他恭敬地将盒子送到夏璟臣跟前,盒子里装着两个玉色瓷瓶。夏璟臣看着两个瓷瓶很眼熟,之前谢梧身上带着的就是这样的药瓶,只是这两个显然更大一些。
夏璟臣伸手取过盒子里信笺扫了一眼,垂眸低笑了一声。
捧着盒子的青年手不由得抖了抖,督主竟然笑了?
夏璟臣在外面并不冷酷,他在人前经常笑。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冷笑,讥笑,阴阳怪气地笑。
但私底下他确实是个冷漠寡言的人,这样不带丝毫嘲弄单纯的笑,青年跟了他许久更是从未见过的。
“招了么?”夏璟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青年愣了下才回过神来,连忙道:“回督主,是死士,还在用刑。另外,韩公公和易公公都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夏璟臣此番受伤,宫里也算是人尽皆知了。易安禄跟夏璟臣关系微妙,他派人送东西过来说是慰问不如说是嘲讽。而韩昭派人送东西过来,自然是为了那块刻着武骧二字的牌子。
“让人去替我谢过韩掌印。”夏璟臣起身取过放在一边的外衫穿上,就往外面走去。
在家里他并没有穿那身精致华美的银纹袍服,而是披了一件苍青色长衫,看上去倒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青年应了一声,见他往外走才连忙问道:“督主,这……”
夏璟臣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盒子,淡淡道:“收起来吧。”
“是。”青年松了口气,连忙应道。
(本章完)
第七十八章 杜氏合作
第二天上午,谢梧依约到了澹宁居,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和杜明徽坐在一起的杜家七公子杜明玦。
看到谢梧进来,杜明玦微微低下了头,俊秀的脸上似有几分害羞的意味。
但谢梧却不会真将他当成一个容易害羞的单纯少年,杜家也不会派一个单纯的少年来见她。
“阿梧,你来啦。”杜明徽看到她欢喜地招手道:“快来坐,尝尝我亲手煮的茶如何?”谢梧好奇地看着她跟前的茶炉,道:“怎么想起来煮茶了?”
如今大庆人更习惯于沏茶,煮茶算是少数贵族或读书人的风雅事了。
杜明徽笑道:“闲来无事,试试看。”
谢梧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坐下。
“谢小姐好。”杜明玦轻声道:“上次花会让谢小姐扫兴,还请见谅。”
谢梧笑道:“七公子言重了,不知六公子如何了?”
杜明玦眉宇舒展,道:“多谢关心,锦衣卫已经抓到杀害曾三姑娘的凶手了,只是幕后凶手还未有着落。不过六哥已经被放回来了,只是这次会试到底错过了。”
那日锦衣卫从楚宅将人抓走,又连夜审讯出结果,杜明珂非要参加会试其实也还来得及。不过到底案子还没完全结束,他自己在牢房里蹲了几天也是身心俱疲,在与杜相谈过之后还是决定作罢了。
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这次便当是一场磨砺,再苦读三年,下一次或许排名会更高一些。
“没事便好,六公子还年轻,下一届定能一举夺魁。”谢梧道。
杜明玦微笑道:“祖父和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两人寒暄的时间,杜明徽已经将两盏茶放到了跟前。
只是两人的关注显然都不在茶上,杜明玦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卷宗送到谢梧跟前,道:“谢小姐请先过目,若有什么不妥,还可再议。”
谢梧点点头,接过来细细看了起来。
杜家显然是很有诚意的,一份商业合作的计划写出了科举策论的水平。写这东西的人显然也认真研究了丝绸纺织行业,从种桑养蚕,到最后丝绸贩卖都颇有见解,虽然有些看起来还颇为稚嫩,却也不是凭空乱想的。
谢梧最后关注的自然是具体的蚕丝收购和建造织坊,以及双方利益划分等等。
谢梧低眉认真地看着,偶尔会开口问一些问题。杜明玦端坐在一边也不着急催促,她问他就认真作答。
杜明徽托腮在旁边看着,也不出言打扰。
不过三千多字的卷宗,谢梧足足看了半个时辰。
等到谢梧终于放下卷宗抬起头来,杜明徽已经吃完了两盘点心,打过了一回瞌睡。
“这是七公子写的?”谢梧问道。
杜明玦垂眸道:“让谢小姐见笑了。”
“不。”谢梧摇头道:“七公子很厉害,也很有天赋。”杜明玦不是她这种拥有两世经历的异类,十七岁的少年,在资讯极不发达的现在,隔着数千里之遥能写出这样一篇计划书当真是很厉害了。
不过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说一个丞相家的公子有商业天赋,好像并不是什么夸奖。
杜明玦却并不在意,眸光明亮地望着谢梧道:“还请谢小姐指点。”
谢梧道:“七公子的计划很周详,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若一定要说的话,也是这些计划真正落地宜州的时候可能会遇到的一些问题。就是……计划很好,但杜家真的能顺利实施么?”
杜明玦道:“此事谢小姐尽管放心,祖父说如果能达成协议,将会由我和六哥回去主持此事。他老人家也会亲自写信给留在宜州的堂叔,安排好具体事宜。如果今年无法顺利完成与谢小姐约定的桑树种植面积,此事作罢。”
谢梧点点头道:“今年种植桑树的时间不多了,只要在五月前能将这件事确定下来,最晚六月申家便可以进驻宜州。目前西南一带的桑苗,盛产期需要三年,但其实次年就可以产出桑叶了。织坊扩大规模拓展商路也是需要时间的,倒也并不着急。”
“如果杜家能确定下来,申家也会从蜀中派出善于种桑的人前去宜州。”谢梧道。
杜明玦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正色道:“如此再好不过,在下便多谢小姐了。不知这利润划分,谢小姐可有什么意见?”
谢梧扫了一眼卷宗上的数字道:“很公道,就按七公子的意思办。”
“如此,在下稍后便回去禀告祖父,如果谢小姐方便咱们寻个时间签订契书。之后在下便要和六哥启程回宜州了。”
谢梧笑道:“我随时都方便,只看杜相的时间。”
杜家和申家的合作,自然不可能让杜明玦这个孙辈的小公子来签订契约,而是需要如今的杜家当家杜相亲自签订。申家这边原本应该是由申青阳出面,但只有少数人知道,实际上谢梧也能做主。
旁人不知道,但杜演肯定是知道的,否则他也不会直接找上谢梧谈此事。
谈完了正事,杜明玦也不好多留,起身向谢梧和杜明徽告辞,从澹宁居的后院出去了。
杜明玦走了,杜明徽却留了下来。
她托腮靠着窗边打量着谢梧,一双美眸一眨也不眨。谢梧收起跟前的卷宗,抬眼问道:“看什么呢?”
杜明徽感叹道:“阿梧跟小七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可真漂亮。”
“难道我平时不漂亮?”谢梧挑眉笑道。
杜明徽道:“那不一样啊,阿梧,以后咱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吧?”谢梧叹气道:“你是当了几年蜀王世子妃,遣词造句越发精进了,杜相和杜大人没痛心疾首吧?”
杜明徽撇撇嘴,“傻叉遇多了,确实将我的修养都快磨没了。”当然,谢大小姐偶尔的无心之语也功不可没。
谢梧一怔,关心地道:“秦瞻又做了什么?”
杜明徽摆摆手道:“别提他了,还不就是那些破事,我都懒得说。”
谢梧也知道她的难处,轻叹了口气,道:“陛下非要将你们凑到一起,说到底是为了牵制蜀王府。但这一招未必一直有用,我看秦瞻和蜀王父子都不是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的人,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杜明徽愣了愣,“蜀王府……”她成婚不到一年就跟秦瞻回了京城,对蜀王府其实并不怎么了解。
谢梧摇头道:“现在还不好说,你自己心里有个底就好。蜀王府的根基在蜀中,但杜家却在京城。”
杜明徽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我记住了,谢谢你阿梧。”
“谢什么?”谢梧摇头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杜明徽闻言展颜笑道:“你说得对,阿梧是我最好的朋友。对了,你最近有时间吗?”
谢梧点头道:“我在京城能有什么事?一直就很闲啊。怎么了?”
杜明徽笑道:“清韵和姣姣都说想找你玩儿,只是她们家跟英国公府都没什么来往,不好递上门递帖子,就来问我了。”
谢梧了然,说不好上门递帖子,是因为知道英国公府是继母当家,她们怕谢梧为难罢了。
谢梧笑道:“她们愿意找我玩儿自然是好的,说个时间吧。”
杜明徽很是欢喜,笑道:“那可说好了,过几天等会试结束了,咱们去城外骑马踏青。”
谢梧一口答应,骑马自然比花会诗会更有意思一些。
说起玩乐的事,杜明徽倒是兴致高昂起来。她在京城的日子比谢梧久,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自然也比谢梧知道的清楚,便一一说给谢梧听,谋划着什么时候结伴去玩耍。
两人正说得高兴,杜明徽的侍女从外面进来,匆匆走到她跟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杜明徽原本言笑晏晏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才想起了谢梧还在,她回头勉强朝谢梧笑了笑道:“阿梧,我家里有点事,今儿就先不陪你了,咱们改天再见。”
谢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秦瞻又怎么了?”
杜明徽的手抖了抖,强笑道:“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谢梧看她眼眶微红,虽然强行忍耐手指却依然不停颤抖的模样,心中暗叹了口气。
“阿徽,我们是朋友。”
杜明徽眼泪险些当场就流了出来,她哽咽了一声,竭力压抑了即将崩溃的情绪,道:“秦瞻跟、跟……”
见她如此,旁边的侍女忍不住道:“世子和七公子在满庭芳门口打起来了!”
(本章完)
第七十九章 明玦受伤
满庭芳距离澹宁居不过一条街的距离,谢梧和杜明徽坐了蜀王府的马车,不过片刻便赶到了。
她们到的时候满庭芳门口已经恢复如常,一个看着像是杜家下人的年轻人看到马车立刻迎了上来,小声道:“二小姐。”
杜明徽下了马车,平时含笑的面容犹如染了一层寒霜。
“小七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杜明徽问道。
倒不是说满庭芳是多么不正经的地方,只是毕竟是消遣寻乐的场所,杜明玦刚从澹宁居离开不久,杜明徽知道以他的性格第一时间应该回家向祖父禀告。
“这个……”
“说。”杜明徽快步往里走去,年轻人连忙追了上去,口中道:“回二小姐,公子原本是要回家的,在前面街头正好遇到世子跟几个朋友,听到他们说话……嘴里有些不干净,七公子就让小的追了上来。然后就……”
他们家七公子是个斯文人,突然从马车上跳下去就朝蜀王世子扑去他也吓了一跳。但那些人嘴里的话,即便他是个下人听了也想将人打一顿,倒是怪不得七公子生气。
杜明徽脚下顿了顿,问道:“小七伤得怎么样?”
“公子不小心撞到了门口的石墩上,说是有些头晕,咱们没敢随便乱动,已经请了大夫了。”
杜明徽脸色又白了几分,谢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别着急,先进去看看。”
杜明徽这才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七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个时候满庭芳里客人并不多,不远处戏台上有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才子佳人的戏,台下只有寥寥几个看客。
杜明玦被安置在大堂左侧一间空着的厢房里,花溅泪正脸色难看地在门口踱步。
她觉得自己此番着实是无妄之灾,蜀王世子和左相家的公子好端端地跑到她满庭芳门口打架,若是打死了就算不吃官司也晦气啊。
偏偏她也不好将人赶走,杜七公子说是撞了脑袋头晕得厉害。
看到被人引进来的杜明徽和谢梧,花溅泪眸光闪了闪,才一扭腰肢含笑迎了上去。
“这位想必就是蜀王世子妃了?世子和七公子都在里面。”花溅泪笑道:“大夫也已经到了,您快进去瞧瞧吧,这可不关咱们满庭芳的事儿啊。”
赶紧的,把这俩祖宗领走吧。
杜明徽微微点头道:“给花当家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您请吧。”花溅泪笑道。
杜明徽快步走进了花溅泪指的房间,宽敞的房间里杜明玦躺在软榻上,微闭着双眼,一个大夫正坐在榻边看诊。旁边不远处,秦瞻阴沉着脸坐在椅子里。他嘴角破了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脸上也肿了一块,显然是被人打的。
秦瞻的旁边还有三个脸色不太好的年轻人,杜明徽记得他们都是跟秦瞻关系不错的宗室子弟,其中有一个是还是同为镇边亲王府的宁王府世子。
“大夫,我七弟怎么样?”杜明徽也不理会其他人,走到大夫跟前低声问道。
杜明玦并没有昏过去,听到她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二姐……”
“小七,你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
杜明玦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很是有些虚弱。
大夫已经抬起头来,朝杜明徽拱手道:“这位公子情况不算严重,这两天大约会有些头晕头痛呕吐之症,老朽开一张方子,卧床静养几天即可。不过若是病情有加重之势,还要再找大夫看看才是。”
杜明徽松了口气,连忙点头道:“多谢大夫,小七可还有别处受伤?”
大夫道:“肩膀脱臼了,老朽已经为公子接上了,依然是要小心保养。”
“是,我记下了。”杜明徽道。
大夫起身背起放在一边的药箱往外走去,杜明徽连忙唤了侍女送大夫出去顺便拿药方。
“二姐,我没事。”杜明玦低声道,只是眉宇间的隐忍显示了他并非真的没事。
杜明徽拍拍他的手背道:“你别说话,好好休息,一会儿二姐送你回去。”
“别惊动了祖母。”杜明玦叮嘱完,就闭上了眼睛。
他此时脑袋眩晕闷痛,着实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了。
看着杜明玦的模样,杜明徽心中又是难受又是心疼。她站起身来,看向坐在一边的秦瞻,道:“你跟我出去。”
秦瞻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站在他身边的宁王世子赔笑道:“嫂子,今天的事是我们不对,还请嫂子见谅。”
杜明徽并不理会他,已经当先一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众人面面相觑,秦瞻面无表情地跟上了杜明徽的脚步。
出了门,秦瞻望着杜明徽的背影想要解释些什么。只是不等他开口,杜明徽猛地转身一个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
房门外正和谢梧说着话的花溅泪挑了挑眉,手中的团扇遮住了微微翘起的唇角。
秦瞻却被这一耳光打得愣住了,跟在他们身后出来的几个青年人也愣住了,都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杜明徽。
杜明徽咬牙,神情冷漠地望着秦瞻道:“秦瞻,有本事你就休了我!”
秦瞻神色微变,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拳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是他先动手的,我没想伤他。”
他确实没想伤害杜明玦,他是习武之人,杜明玦却是纯粹的读书人,两人无论年龄身形还是武力值都有着明显的差距。纠缠中他只是随手一推,不曾想竟然将杜明玦推到了石墩上。
秦瞻自己也吓了一跳,如果杜明玦因此而死,后果简直不敢相信。
“他为什么要跟你动手?”杜明徽问道。
秦瞻不答。
杜明徽冷笑道:“因为你的朋友当着你的面,拿你的妻子跟青楼里的妓子做比较!”
旁边几个青年神色也有些讪讪,他们都是秦瞻的朋友,自然知道秦瞻不待见这个被皇帝硬塞过来的妻子。其中如宁王世子大约更有些同仇敌忾的心思,平日里在秦瞻面前对杜明徽这个世子妃就不甚尊重。今天也是喝了点酒一时上头,哪曾想竟然会被杜家七公子听见?
“我知道,世子只怕是恨不得自己当真娶的是个青楼花魁,也比娶我好。”杜明徽冷声道。
秦瞻伸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臂,“我没有这个意思!”
杜明徽后退了两步,冷笑道:“你若实在看我不顺眼,就休了我。没那个心气就给我忍着,别在人前一副我杜家逼良为娼的模样。秦瞻,别让我看不起你!”
这话着实是羞辱人,在场不少人都暗暗抽了一口凉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秦瞻和杜明徽。
秦瞻的脸色变幻不定,仿佛在表演某种蜀中出名的技艺。
秦瞻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们回去再说。”说罢又要伸手来拉杜明徽的手,杜明徽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秦瞻身为蜀王世子,自然也是心高气傲的。大庭广众之下,接二连三被杜明徽折了面子,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戾气。
“跟我回去!”他一把抓住杜明徽的手腕,也不顾她的挣扎就往外拉去。
“放开我!”杜明徽怒极骂道:“秦瞻,你这个混蛋,放开你的脏手!”
“我偏不放!”秦瞻神色有些阴郁,“别忘了你是我的妻子。”
杜明徽冷笑一声,抬手抽出发间的金簪就朝秦瞻抓着她手腕的手刺去。
秦瞻怎会让她得逞?另一只手抓住了她刺过来的手,微微用力杜明徽脸上不由露出痛色。
“闹够了吗?我……”一只如玉的纤细素手接住了杜明徽手中掉落的金簪,金簪在她手中灵巧的转向,扎在了他手臂的穴道上。
秦瞻只觉得手臂一阵刺痛,瞬间整条胳膊都变得麻痹无感。
同时杜明徽也被人一把拽开,脱离了他的掌控。
(本章完)
第八十章 高攀不起
“啪!”一个耳光落到他脸上,谢梧声音冰冷地道:“你弄疼她了!”
秦瞻想要伸手去捞,但手指麻木不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杜明徽的衣袖从他指尖划过。他甚至忘了脸上火辣辣的疼,有些怔怔地望着那只无能为力的手,就仿佛这段让他无能为力的婚姻。
秦瞻很快又回过神来,目光凌厉地看向站在杜明徽身边的女子,阴沉着脸道:“谢梧,又是你!你就这么喜欢管别人的家事?”
谢梧淡笑道:“世子放心,改日你若再迎新妇,多看一眼都算我谢梧狗拿耗子。”
秦瞻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谢梧是什么意思。
我管的是明徽的事,不然你以为你是谁?
杜明徽靠在谢梧身边,双眸通红地瞪着秦瞻。她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这般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弱势和无力。
如果今天不是阿梧在这里,无论是因为秦瞻的身份还是与她的关系,都绝不会有人敢出面阻止。
杜明徽喘匀了气,很快就站直了身体,上前一步挡在了谢梧前面。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你也不必怨怪旁人,世子请吧。”
杜明徽眼神冰冷,秦瞻却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瑟缩了一下,收回了还举在半空的手。
他方才被谢梧扎中了穴位,但谢梧并没有下死手,这片刻的功夫也就渐渐恢复过来了。但是看着杜明徽冷漠的神色,他却再也没有了上前拉扯她的勇气。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秦瞻无力地解释道:“我会去杜家赔礼的。”
杜明徽道:“世子的话我听到了,你是蜀王世子我们杜家惹不起你。奉命嫁入蜀王府的是我杜明徽,以后请世子离我们杜家的人远一些,当然我也会让杜家人离你远一些。”
“今天是小七先动的手,受了伤也是他活该。赔礼就不必了,我们杜家高攀不上。”说罢她便转身拉着谢梧往里面去了。
周围一片寂静,围观的众人都只敢暗中偷瞄秦瞻。
自来就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说法,这是说姑娘家出了门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但杜明徽一口一个我们杜家,这是摆明了不将自己当成蜀王府的人。
更甚者,她这份表态等于是拒绝承认秦瞻是杜家的女婿。
两口子吵架自然说什么的都有,虽然事后杜家和皇室多半都会劝和,但这番话也依然是将秦瞻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秦瞻脸色苍白,他知道这并非杜明徽在狠话,而是她心里真实的想法。
皇帝下旨要杜家将女儿嫁入蜀王府,杜家不能抗旨不尊,但不代表杜家就一定要真的将他当成女婿。
杜明徽这分明是替杜家做了决断,她依然是蜀王世子妃,他却不再是杜家的女婿了。
在一边看戏的花溅泪眼波流转,却是兴味盎然。
蜀王世子妃倒是有意思,与外间传的逆来顺受的脾气截然不同啊。
看来这位蜀王世子要倒大霉了,花溅泪幸灾乐祸地想着。
“阿徽……”谢梧担忧地望着杜明徽,杜明徽却朝她笑了笑,摇头道:“阿梧,我没事,刚才谢谢你。”
如果她当时就被秦瞻强行拉回了府,她都不知道自己心中会有多恨多绝望。她的亲弟弟为了替她出气受伤躺在里面,她却连照顾他送他回家的自由都没有。
谢梧轻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不远处似已经睡过去的杜明玦,还是压低了声音道:“你先回杜家住一段时间吧,跟他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你。”
她不觉得这两人还有多少缓和关系的可能,至少短时间内是绝不可能的。杜明徽是她的朋友,不管秦瞻有什么苦衷和不得已,她都是偏袒自己的朋友的。
“明徽,如果你对他没有情谊,就不必对他太过容忍了。”谢梧沉声道:“陛下不会让你们和离,也不会让秦瞻离开京城。在京城杜家才是地头蛇,宫里还有贵妃娘娘,只要你不触动陛下的底线,陛下不会过多苛责你的。如果终有一天,秦瞻能够离开京城了,你依然可以选择留下。”
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杜明徽对秦瞻没有丝毫情谊和期盼的情况下。
只要放弃对婚姻和爱人的幻想,以杜明徽的身份,她可以过得很逍遥自在。等到将来朝廷形势有变,再设法和秦瞻和离就是了。
万一将来蜀王府咸鱼翻身,杜家和杜明徽可能会因此受难。但难道杜明徽就该为了那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委屈求全,任由人侮辱吗?与其这般还不如让那百分之一的可能完全归零。
以杜家的实力,除非秦瞻哪天黄袍加身,不然还不至于护不住一个女儿。
“二姐,谢小姐说得对……”不远处的杜明玦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地道:“你回家住吧,从前……我不知道、他竟然敢那样、在人前任由别人侮辱你。”
往日里他虽然也知道二姐和秦瞻的关系不好,但也只以为就是秦瞻对二姐冷淡,或者在外面风流的事。在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并不罕见,秦瞻那些破事也只是略微出格而已。蜀王府对这门婚事不满意,秦瞻想要发泄不满,但他们杜家难道就很满意?
若不是今天亲耳听闻,他都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会有丈夫任由旁人当众那样侮辱自己的妻子。
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姐姐,竟然一直受着这样的委屈,秦瞻竟然连表面的和谐都不愿意维持。
杜明徽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别操心了,好好休息,可是还难受?”
“二姐……”杜明玦想要起身,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几欲呕吐,让他只能无力地倒了回去,缓了缓才道:“谢小姐说的没错,只要不踩到陛下的底线,陛下不会管那么多的。二姐就算一辈子住在家里也没关系,至于秦瞻……”
杜明玦并没有说下去,躺在床上的少年虚弱的模样也没什么威胁感,但谢梧却从中看出了少年眉宇间的冷漠。
秦瞻这样对杜明徽着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这也能看出泰和帝这一手的高明之处。
蜀王府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杜家会舍弃已经育有皇子的杜贵妃转而支持身为蜀王世子妃的次女,如此一来杜家自然就成了蜀王府防备的对象和潜在的敌人。
但是,人心本就不是永恒不变的,谁说杜家就一定不会变呢?
即便不能改变杜家的心意,只要操作得好也可以动摇皇帝对杜家的信任。
再不济,维持对彼此基本的尊重,对秦瞻又能有什么损失?
谢梧看得出来,秦瞻对杜明徽是有感情的。他或许觉得是在忍辱负重,如此对待杜明徽也是迫不得已,但谁规定别人一定要理解你的迫不得已?
如果哪天杜明徽因为这段婚姻抑郁而死,即便将来秦瞻再如何懊悔如何深情,谢梧都只会想杀人而不是惋惜他们情深缘浅。
“好了,二姐知道了。”杜明徽赶紧拍拍他的手背,道:“一会儿我就跟你回去,你先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杜明玦果然不再说话了,房间里恢复了宁静。
(本章完)
第八十一章 夫妻分居
一辆马车停在了满庭芳门口,从马车里跳下来一个二十七八的青年。青年神色肃穆,身形端正雍容,丝毫不像是流连这种地方的人。
他一下车就直奔满庭芳大门,快步踏入了这与他看起来毫不相称的所在。
“哟,我这满庭芳今儿可真是贵客盈门啊。”花溅泪依靠着身后的柱子,看着来人挑眉笑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青年拱手道:“在下杜明琰,不知舍弟在何处?”
花溅泪上下打量了一番青年,她对这种一本正经的人不感兴趣。
“原来是小杜大人,你要找的人在里面。”青年正是杜家大房长子,杜相的嫡长孙,杜明玦和杜明徽的同胞兄长。
他今年年方二十八,担任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之职。从五品在京城算不得大官,如今京城里有二十三岁的正三品指挥使,二十七岁的东厂提督,封家被灭之前还有一位正三品的指挥使兼昭武将军。跟这些人比起来,杜明琰着实算不上耀眼。但他走的是最正统的文官上升通道,如果不出意外,三十年后这些人里笑到最后的未必不是他。
即便是现在,侍读学士也是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随时行走于皇帝跟前,是皇帝近身的心腹和顾问之一。
杜明琰顾不得多说,朝花溅泪拱了拱手便转身往她指的方向而去。
秦瞻还没有走,倒是跟他一起的几个年轻人都被他打发了。
看到杜明琰过来,秦瞻脸色变了变,上前道:“大哥。”
杜明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冷哼了一声从秦瞻跟前走过,将秦瞻抛到了身后。
杜明琰行事干脆利落,来的路上他已经听人说过了事情的经过。命人将杜明玦抬上了外面的马车,带着杜明徽就准备回杜家了。
从头到尾,他也没有多看秦瞻一眼。
“今日多亏谢小姐出手相助,杜家改日必登门拜谢,先行告辞。”杜明琰这是头一次见谢梧,却早已经从祖父和弟妹口中听说过她了,对待她的态度也很是郑重。
谢梧微微点头道:“杜大人不必客气,七公子还伤着,杜大人请便吧。”
“多谢,告辞。”杜明琰再次拱手谢过,才上了马车。
目送慢车缓缓而去,谢梧侧首就看到站在一边阴沉着脸的秦瞻。
她和秦瞻在蜀中的时候还能说上几句话,但因为杜明徽的关系,如今倒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谢梧摇摇头,带着人转身走了,只留下秦瞻望着杜家马车离去的方向发呆。
六月忍不住频频回头,“小姐,这个秦世子真奇怪。”
谢梧笑道:“哪里奇怪了?”
六月道:“杜小姐那么好,他总是一副不满意的样。杜小姐不理他了,他又一副想要挽回的模样。”
六月心思单纯,总觉得夫妻俩若是过不下去和离就是了。蜀中也有一些人家不好和离的,大不了各过各的,哪里见过像秦瞻这样反复无常的?
谢梧摸摸她的小脑袋叹气道:“人心复杂,有些事情更不是人能左右的。”
“那秦世子到底喜不喜欢杜小姐?”六月问道。
谢梧淡淡道:“那不重要了。”
蜀王世子妃回娘家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这不是闲来无事回娘家住两天这么简单,而是大张旗鼓地将许多东西都搬回了杜家,俨然一副要回娘家长住的模样。
杜家老夫人更是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进宫,在太后皇后杜贵妃面前哭了一场。太后压根就不想管这些破事,皇后也不知道该怎么管,倒是杜贵妃当场就抱着才三岁的小皇子到泰和帝跟前哭诉自家妹子的遭遇,嚷着要让妹妹和秦瞻和离。
泰和帝自然不许,又赐下了许多东西安抚杜明徽,倒是没有再对杜明徽回娘家住的事情多说什么。
第二天泰和帝将秦瞻召入宫中敲打了一番,出宫之后秦瞻去了杜家却被拒之门外。
这一段夫妻反目的戏码让京城的闲人们看足了热闹,倒是没什么人说杜家不好。秦瞻的风流在京城也算是闻名的,那日满庭芳发生的事情也有不少人都看到了,杜家不闹才要被人鄙视了。
谢梧过了几日再看到杜明徽,只见她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先前眉宇间的郁色一扫而空。
杜明徽毫无形象地趴在净月轩院子里的石桌上,一边吃着桌上的蜜饯,一边舒服地感叹道:“果然还是阿梧说得对。”
谢梧不解道:“我说什么了?”
杜明徽道:“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我是不是不小心把左相家的千金教坏了?
见她神色古怪地望着自己,杜明徽笑吟吟地道:“开个玩笑啊,不过我真的觉得阿梧说的很有道理。这几天……我好久没这么心情舒畅了。”
身为女子怎么会对自己的婚姻没有期待?即便嫁入蜀王府非她所愿,杜明徽原本也是想要将日子过好的。但成婚三年,她却是越过越心灰意冷。最初还有精神和秦瞻闹,后来干脆置之不理了。
饶是如此,这次的事情依然给了她当头一棒。
或许秦瞻并没有拿她跟青楼女子比的意思,但若非他在人前的态度,他那些朋友怎么敢如此侮辱她?这侮辱的不仅是她杜明徽,同样也是侮辱了秦瞻自己。
秦瞻不觉得被侮辱,只能是因为他根本不将她当成他的妻子。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在意?
她也不想关心蜀王府的难处,她姓杜,只是被迫嫁入蜀王府三年而已。这三年她没什么对不起蜀王府的,既然人家不领情,那也就罢了。
“秦瞻这几日没去杜家找你?”谢梧问道。
杜明徽撇撇嘴道:“陛下专门敲打了他一番,他敢不来么?不过看他那副我们杜家欠他三百万两的模样,还不如不来呢,差点把我娘给气着。”
谢梧拍拍她险些将蜜饯捏碎的手,笑道:“这就够了,以后你过你的,他过他的。若是陛下再提起,你就回蜀王府转一圈。时间久了若是在杜家住着不方便,就搬出来自己住,你也不差一座宅子的钱。”
“我也是这么想的。”杜明徽笑道:“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被这桩婚事困住了,走又走不掉,就这么得过且过又不甘心。现在我想明白了,只要我自己过得开心,挂个蜀王世子妃的名头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现在又还不想再成婚。”
谢梧点头道:“想明白了就好。”
“别说我了,你呢?”杜明徽望着谢梧道。
谢梧眨了眨眼睛,道:“我?我怎么了?”
杜明徽点点她的眉心道:“还想糊弄我?陛下亲口说你跟信王的婚约不作数了,英国公府不操心你的婚事?我前儿听大姐姐说,宫里好几位娘娘都想给你做媒呢。”
谢梧有些惊讶,“英国公府应该还没这么大的面子吧?还是因为先皇?”
杜明徽掩唇笑道:“就凭这两样,娶你也不亏啊。更何况,你这些年的经历,如今京城里也有不少人知道了。英国公嫡女,不仅身份高贵,还有蜀中首富的万贯家财做后盾。咱们阿梧更是貌美如花,谁不想要?”
“说真的,你是怎么想的?”杜明徽小声问道,“你跟我说说,我请大姐姐暗地里帮你留意一些。”
谢梧轻叹了一声,道:“我还没有想法。”
杜明徽同情地看着她道:“这个可能由不得你。”
没出嫁的女子是真的没有多少自由可言的,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女子总要嫁人才算正常的。
如果婚后和离或者丧夫了,只要自己能过得下去,要不要再嫁没人逼你。但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年纪大了还不出阁,周围所有人的压迫都会随之而来。
谢梧耸耸肩道:“且看且行吧。”
杜明徽点点头道:“行吧,需要帮忙跟我说一声。”
不等谢梧答应,一个小丫头从外面进来,禀告道:“启禀小姐,信王妃来了。”
闻言杜明徽不由蹙眉,疑惑道:“谢绾?她来找你做什么?”
“问问不就知道了。”谢梧淡笑道:“让她进来吧。”
(本章完)
第一章 背叛者死
夜幕低垂,无星无月。
寂静的庄园中桃花寂然绽放,淡淡的花香在夜色中浮动。
庄园深处,亮着灯火的小楼静悄悄地伫立着,昏黄的窗户上映出一道影影绰绰的倩影。
“龙头,人带回来了。”房门无声地打开,相貌英挺的黑衣男子踏入房中,眼眸低垂恭敬地道。
“秋溟,辛苦了,带他进来吧。”坐在窗前的人转身,烛光下露出一张秀丽无匹却自带三分寒意的容颜。
女子正当妙龄,一双凤眸微敛,左眼下那一点朱砂痣在灯下更添了三分魅色。
被唤作秋溟的黑衣男子侧身,片刻后便将一个捆成粽子的男人被拎进了内室,丢到女子跟前。
地上的“粽子”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到跟前的女子先是愣了愣,才警惕地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女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华丽的七宝如意锁,“赵畋,你胆子不小。”
男子眼睛骤地一缩,连忙矢口否认,道:“什么赵畋?我不认识!你们认错人了!”
“杀了身边亲近的人,改头换面逃到京城,以为就没人能找到你了?”女子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一个毫无用处的物件。
男子身体一僵,神情扭曲起来,整个人也忍不住颤抖。
他抬头看向跟前的女子,牙齿开始打颤。
“你、你……你们是九天会的人?!”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奈何绑他的人手法十分老练,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如毛虫般在地上蠕动。
“姑娘、求姑娘饶命!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见他这模样,女子轻笑出声,幽幽道:“你勾结外人坏我大事,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
男子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身体突然僵住,眼珠子瞪得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脸上满是惊恐,仿佛那灯下不是个绝色佳人,而是吃人的恶鬼。
“你、你……你是……”
“告诉我,背后指使你陷害冯玉庭的人是谁?又是朝中哪位贵人想要把手伸到蜀中去了?”
赵畋连连摇头,“我、我不知道!”
“连背后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你就敢背叛九天会?”
赵畋道:“我…我只知道他是岳州知府童麟身边的人,他、他给了我五万两银子,让我来京城。说、说永临侯府会……会庇佑我。”
女子半靠着身后的椅背,冷笑道:“岳州知府?隔着上千里路去害一个保宁府同知?他们有仇?”
赵畋喏喏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错了,求姑娘饶命啊!”
“应该有人跟你说过,加入九天会后,背叛者死。”
女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轻叹了口气,道:“带出去,杀了吧。”
“是。”一直沉默地站立一旁的秋溟低声应道,也不管赵畋的鬼哭狼嚎,俯身点了他的穴道将人拎了出去。
半刻钟不到,秋溟就去而复返,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死了?”
“是。”秋溟将一封信送到女子跟前,道:“刚刚送到的,冯玉庭半个月后被押解入京,经过三司会审,如果罪证确凿,可能会被判斩首。”
女子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道:“冯玉庭若不出这事,半年后便可升为保宁知府了。如今这样……多少事情都被打乱了。”
秋溟低声道:“他行事骄狂,入了别人的套也是咎由自取。龙头此番入京有大事要办,若是为了他耽误了……”
“若是放任他不管,以后谁还肯用心办事?”女子轻笑道:“也罢,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反正也要在京城留一段时间,尽快查清详尽内情,让下面的人都小心点。”
“是。”
“赵畋怎么处理的?”
“让人埋了。”
“我记得,童麟是永临侯次子吧?挂到永临侯府门口去。”
“是。”秋溟应声告退。
“小姐,该休息了。”一个圆脸杏眼的少女端着水盆进来,与秋溟擦身而过。瞪了他一眼才俏声道:“您这两天总是熬夜,若是明天国公府来接您,您却顶着一张无精打采的脸回去多不好啊。”
女子低头看着手中熠熠生光的七宝如意锁,淡淡道:“明天?这就不用担心了,明天他们不会来的。”
“可是我们在城外都住了两天了啊。”少女不解地问道。
小姐从小流落在外,前些日子在光州遇到去剿匪的信王被认出了随身信物这才回到京城,信王说要先回去跟国公府商量,再让国公府的人来接小姐回府。
这都两天了,明天还不来吗?
女子抬手轻点她的眉心,笑道:“傻丫头,你真以为信王想带我们回京?若不是容王从旁捣乱,只怕在光州信王就会下杀手了。”
“啊?怎么会?!”
“我与秦牧有先皇赐婚,听闻他和我那二妹妹谢绾两情相悦,去年已经成婚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你说他会希望突然冒出来一个流落在外的未婚妻么?”
少女闻言两条眉毛都皱到了一起。
“再说国公府,若当真欢喜我这个女儿回来,何必等两天?”谢梧淡淡道。
是哦,国公府的人一点儿也不盼着见小姐吗?
“那……小姐,咱们这亲还认吗?”
“认,为什么不认?有些事情总要了结的。”
女子收起如意锁起身净了手,一边擦着手上的水渍一边往里间走去。
少女皱眉道:“可是没人来接咱们,咱们难道要自己去英国公府?”那多丢脸啊。
“听说英国公随驾出巡去了,还要半个月才会回来。这会儿……大约是有人想给我个下马威。”当然,若是能在英国公父子俩回来之前解决掉她,就更好了。
“那、我们就在别院里住半个月?”
女子含笑瞥了一眼满脸憋屈的少女,笑道:“脸都要皱成老太太了,明儿带你进城玩玩。”
少女眼睛一亮,顿时笑逐颜开起来,“小姐真好!”
看着眼前少女兴奋的笑脸,女子斜斜歪进了床榻里,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变得清冷而凌厉。
早在十一年前她奋力挣扎着从满是污浊的江里爬起来,茫然地被成群的流民裹挟着向前走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属于她的家了。
堂堂国公府千金,却在扶生母灵柩回老家安葬的路上遇到土匪。一路被土匪追杀,奶娘被迫带着她跳入了湍急的江中。
奶娘不知所踪,这世上也再没有了八岁的谢梧。
挣扎着从水里爬出来的谢梧,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谢梧没有试图回到京城。
大灾刚过流民遍地,官府早失去了对当地的控制。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要如何前往千里之外的京城?
更不必说,那些追杀她们的土匪来得太过诡异。
抢劫送灵队伍,杀人劫财也就罢了,追着两个妇人孩子死死不放,就过于不寻常了。
哪里是劫财?分明是害命。
生母亡故,外家无人,土匪追杀。
英国公府对她来说到底是家还是坟墓可不好说。
不过,她一直知道她终究会回来的。
为了自己,也为了十一年前那个死在江里的孩子。
有的债,迟早是要还的。
第二章 谁大谁小
英国公府失踪了十一年的嫡长女找回来了!
大庆宣和八年二月末,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因为皇帝出巡带走大批权贵官员而显得有些平淡的京城再度喧腾起来。
一大早,人声鼎沸的东门大街上,正喝着早茶的闲人们已经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来。
“这谢大小姐都失踪十一年了,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这可是容王殿下亲口所说的。容王随信王去光州剿匪,前儿刚回来呢,听说那位谢大小姐就是在光州找到的。”
“光州不就是谢家的族地吗?当年谢大小姐也是在光州失踪的。”
“这谢大小姐回来,信王妃怎么办?”
茶楼里安静了片刻,立刻有人接话道:“可不是,当年先皇可是亲自为信王和谢大小姐赐婚的。这谢大小姐失踪十多年,去岁信王和谢二小姐刚成婚,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未婚妻……”
“如今这般……以后谁大谁小?”一个明媒正娶,一个却有先皇赐婚,还当真难办啊。
“信王妃真倒霉啊。”有人忍不住心生同情。
可不是倒霉?英国公嫡长女都失踪十一年了,谁能想到竟然还能回来?
或者哪怕早回来半年,也不是如今这样。
“陛下和信王素来孝顺,若遵奉先皇赐婚,这信王妃莫不是要被贬妻为妾吧?”
酒楼里一片哗然,越发同情起信王妃来。
“这谢大小姐都十九了,许是早就成婚了呢?”
“若是如此倒算是两全了。”
谁也没有想过,新回来的英国公长女不想嫁给信王的可能。
即便英国公嫡长女身份尊贵,但这十多年流落在外,若不是有先皇的赐婚在,哪个高门愿意娶这样的女子?
一墙之隔的厢房里,被讨论的主人公之一正悠闲地坐着喝茶。
听着外面的高谈阔论,谢梧饶有兴致地放下茶杯道:“不愧是天子脚下,大家都这么有闲情逸致。”
秋溟一身黑衣,抱剑站在一边道:“乞丐流民进不了内城,更何况……”更何况如今盗贼四起,流民遍地,皇帝不也有闲心出巡游玩吗?
“也对,看不见就没有了。”谢梧点头道。
一阵马蹄声从街道的尽头传来,谢梧越过窗口往下看去,就见三匹马正飞快朝这边而来。
按律内城不得纵马,这三人却毫无顾忌,街道两边的人们也纷纷闪避,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如此嚣张,自然是身份不凡。
三人俱是一袭黑底金绣四爪飞鱼,腰悬绣春刀,俨然便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锦衣卫。
为首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冷峻青年,眉眼含霜,面如冷玉,远远地就让人感到一股不近人情的气息扑面而来。
三匹马飞快地从茶楼下经过,只留下哒哒的马蹄声和红袍翻飞的背影。
“他是谁?”谢梧问道。
秋溟只往下看了一眼,道:“锦衣卫指挥使沈缺,他的父亲是南靖公主驸马沈涟,他还是……”
“还是什么?”谢梧看向他。
秋溟微微撇了下唇角,眼底闪露出一丝不屑道:“他还是司礼监掌印黄泽的义子。”
时人多看不起太监,自然更看不起攀附太监的人,秋溟也不例外。
谢梧挑眉看他问道:“你看不起他?”
秋溟不答,但脸上的表情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谢梧叹气道:“南靖公主驸马的庶子,这样的身份……若不是搭上司礼监掌印,只怕连活着都难,更何况年纪轻轻就成为锦衣卫指挥使?”
“我们这次只怕要和他打不少交道。”谢梧道:“看不起他,会吃大亏的。”
“是,小姐。”秋溟低头表示受教。
“封家六公子如今情况如何了?”谢梧话风一转,沉声问道。
秋溟神色立刻肃然起来,低声道:“封六公子被关押在诏狱最底层,由锦衣卫和武骧卫联合看守。皇帝已经颁布旨意,三个月内封家余孽不回京伏法,就将封六公子凌迟处死。”
“锦衣卫和武骧卫?这么说司礼监和御马监都参与了?看来皇帝确实很怕封家还有活人在。”谢梧漫不经心的眸底透出锋芒。
秋溟脸上难得有些不忿之色,“封家满门忠良,封大将军为国戍边三十载战功赫赫,只是因为西平一战未得全功,就被栽了个勾结西凉的罪名满门抄斩!只怕要让西凉和北狄人笑死。”
谢梧叹气道:“你也知道此事可笑,那封家遭此横祸就绝不会只是因为此事。能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连朝廷的脸面都不要了,看来跑掉那封家余孽很了不得,是封家大公子封镜玉吧?”
“封大将军已死,封家其余人不足为虑,确实最有可能的便是封大公子。”秋溟点头道。
谢梧看向窗外,片刻间街上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来人来往。
“封大将军对九天会有大恩,无论封大公子是不是还活着,我们都必须救下封六公子。”
“是。”
“听说武骧卫指挥使武彻一向跟沈缺不合,先送份大礼给他。”谢梧道。
“以什么名义?”
“九天会,莫玉忱。”
“哟,这不是谢三公子吗?”外面传来一个略显高亢的声音。
外面的大堂里,一个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正沉着脸盯着朝自己说话的人。他那张脸原本也堪称俊俏,只是此时那脸上仿佛笼了一层黑雾般难看。
说话的纨绔公子丝毫不惧,反倒是笑嘻嘻地上前搂住少年的肩膀。
“谢三,听说你长姐回来了?恭喜啊,什么时候摆酒庆贺,可别忘了请我们。”
他身后,四五个纨绔也纷纷起哄,“洪二说得对,谢三公子可别忘了我们啊。”
少年抬手拍开那洪二公子的手臂,没好气地道:“你少胡说八道!什么长姐?本公子只有一个姐姐。”
洪二扬眉道:“我哪儿胡说了?这可是容王殿下亲口说的,难不成容王殿下是乱说的?”
“容王殿下、说不定只是被人蒙蔽了!”少年咬牙道:“事情尚未查清楚,你少胡说八道。”
“话不是这么说,万一真是呢?”另一个纨绔少年道:“现在都在传说要是谢大小姐回来,信王指不定得休妻再娶呢,到时候二小姐可怎么办啊?”
少年脸更黑了,咬牙道:“这不可能!就算是真的、我也绝不会认她!”
“真不认?谢奕,这可是你亲姐姐?”
“不认!本公子没有那么不知廉耻的姐姐!”少年恨恨道:“我大姐姐早就……”
“哎哟!”几个少年搭肩搂腰东倒西歪的,一不留神和旁边路过的人撞了个正着。
谢奕站在最边上,直接被撞到了旁边的桌角上,一瞬间痛得岔了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三章 打就打了
“臭丫头!没长眼睛啊?撞坏了谢三少爷,你赔得起吗?!”一个纨绔指着同样被撞得坐倒在地上的少女骂道。
少女圆脸杏眼,穿着一件淡黄色衣衫,头上双丫髻系着翠绿色发带,倒是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
她身旁地上落了两串糖葫芦,显然是刚才撞掉的。
“是、是你们撞到我的。”少女忍不住争辩道。
那洪二少爷闻言一乐,再一看少女长得也是娇俏可人,嘿嘿笑道:“我们撞你?谁看见了?臭丫头,乖乖起来给咱们谢三少爷赔罪,再敬杯酒,这事儿便作罢。否则……”
“你……你们想做什么?”少女戒备地看着他们。
几个纨绔对视几眼,纷纷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旁边谢奕终于匀过了呼吸,站起身来瞥了一眼地上的少女,冷哼一声道:“行了,这丫头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跟个土包子计较什么?让她赶紧滚!”
洪二公子笑道:“忘了谢三公子这两天见不得外地来的,算你运气好,赶紧滚蛋吧。”
地上的少女站起身来,听到这话顿时怒了,“外地来的怎么了?吃你们家大米了么?”
“哎?这丫头……”
谢奕平时脾气也算不上好,这两天本就满肚子火气,这会儿腰上还隐隐作痛,当下脾气也爆了出来。
看着少女从地上捡起来,小心拿在手里的糖葫芦冷笑道:“土包子就该老老实实在乡下待着,跑到京城来也是丢人现眼!”
少女却并不怕他,瞪大了眼睛道:“那也比你这种只会靠祖荫的纨绔强!”
这话却戳中了谢奕的痛处,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气,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那少女,“滚!”
手还没碰到少女的衣服,就被人抓住了。
谢奕有些茫然地看向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那只手清瘦纤细,白皙如玉,俨然是一只女人的手。
顺着那青色的袖口往上看,他看到了一张秀丽清艳的脸,那眉眼间透着淡淡的清冷。左眼下一点朱砂,犹如雪里红梅,越发衬得人气质矜贵清冷如霜。
看到这张脸,他不知为何心中莫名一阵心虚,一时竟忘了开口。
“小姐!”少女高兴地叫了一声,连忙跑到了谢梧身后,与秋溟站在一处。
谢奕也被这一声惊醒,怒瞪着谢梧道:“你还不放开本公子!这丫头是你的人?”
谢梧随手推开谢奕,淡淡道:“英国公府三公子,好教养。”
“你什么意思?”谢奕怒道。
谢梧冷笑道:“自己打闹撞了人还想欺负小姑娘?大庭广众之下,对尚未见过面的长姐口出恶言肆意诋毁,这是英国公府老夫人教你的,还是当家夫人教你的?”
“你!”谢奕自知理亏,却也容不得一个陌生人如此教训自己,咬牙道:“本公子爱说什么,关你什么事?再说了,本公子又没说错!”
谢梧挑眉一笑,道:“这么说,传闻中那位谢姑娘不是真的英国公府千金了?还是说,即便是真的,谢三公子不喜欢,英国公府就打算不认?”
“本公子只有信王妃一个姐姐!”谢奕扬起下巴道:“那女人一路上缠着信王殿下,分明是别有目的,想要冒充我英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图谋信王妃之位罢了!”
哦?大堂里的客人们纷纷竖起耳朵来听。
“你……”黄衣少女想要说什么,却被谢梧一个眼神止住了。
谢奕说得顺了口,越发不肯罢休。
这两天二姐和母亲哭得眼睛都肿了,祖母也因此整日唉声叹气几乎病倒,若不是二姐不让他去,他早就冲出城去让那冒牌货好看了。
“不过是个贪图富贵,不知羞耻……”
“啪!”一个耳光又快又准地扇在了谢奕的脸上。
谢奕顿时愣住,大堂里众人也都惊呆了。
竟然有人敢当众甩英国公府三公子耳光?!这位可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小霸王啊。
“你、你敢打我!”
谢梧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淡淡道:“打就打了,你待如何?”
“我杀了你!”谢奕怒吼一声,朝着谢梧扑了过去。
“咚!”还没碰到谢梧,少年就被一脚踹了出去,直摔出了几步远撞上身后的凳子。
“你、你、你……”
谢梧淡淡地一个眼神过去,几个纨绔瞬间乖顺地闭了嘴。
这哪里是貌美仙子啊,这是一脚就能把人踹飞的女罗刹啊!
再看看那身后抱着剑,一看就不是善茬的黑衣男人。
反正踹得又不是自己。
谢梧漫步朝前走去,越过了谢奕跟前往楼下而去。
谢奕还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却不敢再起身,只得放狠话道:“本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谢梧轻笑一声,“我等着。”
那黄衣少女走在最后,朝谢奕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
“你!”
“六月,还不走。”楼梯口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
少女立刻转身小步往前跑去,“来了,小姐!”
楼上一片寂静无声,好一会儿众纨绔才涌上来对谢奕嘘寒问暖。
谢奕恼怒他们方才袖手旁观看热闹,一把推开众人也噔噔噔下楼去了。
谢梧三人出了茶楼,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带着人等候在门口,见谢梧出来立刻上前来恭敬地行礼。
“在下蜀王府管事杨材,世子妃听说谢姑娘来了京城,特命在下来接姑娘去府上坐坐。”中年男子恭敬地道。
谢梧浅笑道:“原来是杨管事,有劳了,你们世子妃消息可真灵通。她近来可好?”
杨管事笑道:“劳姑娘挂心,一切都好。世子妃昨日便收到了消息,高兴了一晚上呢。在下已备好了轿,姑娘请。”
“多谢。”谢梧点头谢过,上了停在街边的轿子。
谢奕出来就看到谢梧上轿离去,不由低喃道:“这是谁家的?”
背后传来洪二公子懒洋洋的声音,“这都看不出来,这是蜀王府的轿子。看来这姑娘背景不浅,谢三,你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谢奕咬牙暗恨: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第四章 左相约见?
蜀王府
“阿梧,你可来了!”一袭浅紫色衣衫,容貌秀美的蜀王世子妃杜明徽看到谢梧,立刻欢喜地起身相迎。
谢梧笑道:“见过世子妃。”
杜明徽连忙一把拉住她道:“一年不见,你也跟我如此见外了么?”
谢梧莞尔笑道:“明徽,好久不见,在京城还好么?”
“这才对。”杜明徽满意地笑道,拉着谢梧到一边坐下,“还不错,我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倒是比在蜀地还自在几分。”
大庆开国时封了几位镇边亲王,蜀王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年朝廷对皇室王爷们的权力越发收紧,如今除了跟太祖开国的几位亲王,后面的都没有封地了。
如信王和容王,别说封地没有皇帝的旨意连出京都难。
当年的七位镇边王府如今也只剩下三个,虽然朝廷没有削藩,但军政权也是一概没有的,就连世子都得到京城进学。
说是进学,实则犹如质子。
镇边二字,更是形同虚设。
杜明徽本是当朝左相杜演的嫡次孙女,三年前被赐婚给蜀王世子为妻。夫妻俩只在蜀中住了一年多,杜明徽就又跟着世子回到了京城,谢梧和她就是在那一年时间里相识的。
侍女奉上了茶水退下,杜明徽笑道:“你尝尝,大相国寺后山的灵泉水泡的蒙顶黄芽,还是去年回京的时候你送我的呢。”
谢梧端起茶杯浅酌了一口,赞道:“早听闻大相国寺后的泉水号称天下第一泉,果真名不虚传。”
杜明徽把玩着手中团扇,“当真?”
谢梧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喝不出来。”
说来她前世出身也不差,但要问她大相国寺的泉水和蜀中她家后山的山泉水哪个泡茶更好喝,她还真品不出来。
“这些精致高雅的事情还是你们来吧,我是个俗人。”
杜明徽道:“谁不是俗人?还真能喝风饮露不成?话说申大公子不是去西域了么?你不在家里管事跑到京城来作甚?昨天接到消息,我还以为是谁开玩笑呢。”
谢梧抬眼道:“你在京城都不听八卦的么?”
“什么八卦?”
“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杜明徽蓦地睁大了眼睛,“你……你就是那个英国公府的嫡长女?”
谢梧点了点头,杜明徽偏着头打量着她,惊奇地道:“说起来我们小时候还见过呢,难怪……我当初见到你的时候,总觉得有点眼熟。”
“你竟然是英国公府嫡长女?”
谢梧道:“我先前记忆模糊,直到去年底才想起来。去年大哥出门之后,我便告别了母亲想先去光州瞧瞧,路上遇到了山贼,恰好被信王和容王给救了。”
这两天京城的传闻杜明徽也听了不少,她握住谢梧的手关切地道:“谢家人将你晾在城外三天也不闻不问,只怕是……阿梧,你要小心。”
谢梧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杜明徽轻哼一声,咬牙道:“切莫因为亲情掉以轻心,我昨儿听秦瞻说了一些,才这两天功夫外面就将你传得诸多不堪,若说没有人在其中推波助澜谁信?我看那秦牧就不是个好东西!”
外面隐约传说阿梧一路上缠着信王云云,先前不知道谢大小姐是谁她还有所怀疑,如今知道了阿梧的身份,她已可断言,阿梧绝不会对那个信王有兴趣的。
京城里包括谢家人都还没有见过阿梧,这传言是从哪里出来的?
谢梧轻笑,心中却无比熨帖,“我知道,你放心。还是说说你吧,你跟世子……”
杜明徽神色微暗,淡淡道:“还不是那样,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各不相扰罢了。”
想起这夫妻俩的事情,谢梧也只能在心里叹息。
杜明徽和蜀王世子秦瞻成婚三年,彼此心中并非无情,只是杜明徽的祖父父亲都是当朝重臣,当初这门婚事又是皇帝亲自赐的,在蜀王府的人心中,杜明徽比起蜀王府的世子妃更像是皇帝的眼线。
因此秦瞻对杜明徽一直不冷不热的,更是先后纳了几房妾室。杜明徽也是一等一的名门贵女,哪里受得了这个?
夫妻俩很是闹了一段时间,后来杜明徽想开了懒得管秦瞻的事,蜀王府这才平静了下来。
“是我说错话,提男人多扫兴?”谢梧笑道:“先前收到你的信,说澹宁居生意兴隆,我今儿特意过去坐了坐,果真十分不错,想来是日进斗金了?”
提起银子,杜明徽立刻将糟心的丈夫抛到了一边,笑道:“说起来我还要谢你,澹宁居有一等一的好茶,好琴,好曲,好话本,都要多亏了你。先前说好的,分你两成银子。不过……”
“不过什么?”
“今年最好的春茶,可要先给我。”杜明徽道。
“拿了你的银子,哪里还敢不尽心?放心吧,除了宫里的贡茶,我保证整个京城没有比你澹宁居更好的茶了。”谢梧道:“今年的蒙顶黄芽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杜明徽轻笑道:“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澹宁居都打出京城第一楼的名头了,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若是让人比下去多丢脸啊。”
“瞧瞧,这还是清贵风雅的京城第一才女吗?都快跟我一样,满身的铜臭味了。”谢梧忍不住调侃道。
杜明徽丝毫不以为耻,团扇掩面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来。
“风雅可都是用白花花的银子堆起来的啊。”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笑出声来。
你来我往的闲聊过后,杜明徽方才收起了几分笑谑,放低了声音轻声道:“先前我不知你是为了英国公府回来的,已经跟我祖父说了你来京城的事,我祖父说想见见你。”
谢梧一愣,难得有些反应不过来,“左相……要见我?为什么?”
不提英国公府,她只是区区一个蜀地商户人家的养女罢了。
纵然如今申家的生意做得大了些,她自己勉强也算有几分本事,却也不足以引起堂堂当朝左相的注意啊。
第五章 怨偶夫妇
谢梧脑子转得飞快,片刻间将各种可能都从脑海里过了一遍。
杜明徽道:“你当初可是救了我的命,我家里人想亲自谢谢你。不过……我祖父想见你,主要还是为了申家的生意。你也知道,我们杜家祖籍在宜州,族中有不少人都以种桑养蚕为主。但宜州丝绸纺织却远不如蜀中和江南,因此蚕丝不是卖去外地,就是留在本地织成普通绸缎。宜州无论是桑农蚕农还是织户,收入都远不如江南和蜀中。”
谢梧明了,“杜老大人的意思是想要与申家合作?”
杜明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先前从蜀中回来,曾跟祖父说过蜀中织坊的事。你们申家的蜀锦号称蜀中之冠,祖父希望申家能去宜州开设织坊。听闻申家的丝绸远销西西域诸国,但蜀中毕竟有诸多丝绸商和织户,申家也不能一家独大。宜州最好的蚕丝都可以优先供应给申家,若能合作或许双方都能得利。”
“阿梧你放心,我杜家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家。若是谈不拢也无妨,我祖父绝不会为难你的。”见谢梧低眉思索,杜明徽又有些不安起来。
她原本只是为了安慰祖父,将在蜀中的趣事讲给祖父听,不想祖父却对申家上了心。乃至在听说阿梧这个在申家举足轻重的养女来了京城,竟然开口说要亲自见见她。
虽然杜明徽也希望族人乃至宜州的乡亲百姓日子能更好,但若因此给好友惹上麻烦,她也会羞愧歉疚的。
谢梧见状好笑地点点她的眉心,道:“杜老大人的人品名声,我怎会信不过?更何况,当朝丞相能看得上申家,是我们的荣幸。去年天衣坊出事,还多亏了杜家背后周全,我总要亲自上门去致谢吧。”
去年天衣坊管事因为一件衣裳同时得罪了南靖公主和皇后娘家,就是杜家私底下出手相助摆平的。
想来当时杜家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
杜明徽眨了眨眼,惊喜地道:“你愿意见我祖父?”
“荣幸之至。”谢梧笑道:“待杜老大人有空闲,我自当亲自上门拜访。”
杜明徽欢喜地道:“太好了,我回头就派人去跟祖父说。阿梧,你真好。”
谢梧看着她,笑而不语。
“世子回来了!”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蜀王世子秦瞻,今年二十四岁,生得高大英武,剑眉星目,英姿勃发。
秦瞻出身显贵,自身也不俗,本该是最意气风发的年龄,眉宇间却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郁气。
他从外面快步进来,身边还带着一个娇媚可人的美貌女子。只是他走得太快,那姑娘显然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看到坐在花厅里的谢梧和杜明徽,秦瞻脸色变了变,将身边的女子搂入了怀中,亲昵地道:“小心点儿,别摔着了。”
这模样,倒像是专门做给杜明徽看的。
谢梧眼眸微沉,即便是做戏,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未免也太过分了一些。
看来杜明徽还是避重就轻了,这两人到了京城关系反倒是更坏了。
“听说世子妃在招待客人,原来是谢姑娘啊。”秦瞻淡淡道。
杜明徽平静地看着眼前搂着陌生女子的丈夫,道:“不然世子以为是谁?”
“那谁知道呢?世子妃的客人哪里是本世子能管得了的?”秦瞻悠悠道,话语里夹着几分阴阳怪气。
杜明徽缓缓吸了口气,朝谢梧微微扯了下唇角,看向秦瞻道:“世子过谦了,不知这位姑娘是?”
秦瞻将怀中的女子往前推了推,道:“这是水月楼的纤云姑娘,我已经为她赎了身,以后她便住在王府里。”
杜明徽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来人,去将后院的怡翠阁收拾出来给纤云姑娘住,一应用度都按几位姨娘的旧例便是。”
杜明徽的侍女在门外应了声是,有些不忿地瞪了秦瞻一眼转身去了。
“你!”秦瞻神色微僵,冷冷地盯着杜明徽沉声道:“纤云是本世子喜爱之人,分例与侧妃相同。”
杜明徽也不反驳,点头道:“也行,去年临走时母妃给了我两万两银票,养活几个姨娘侧妃不难。”
秦瞻脸色变幻不定,盯着杜明徽看了半晌,终于冷笑了一声,搂着那叫纤云的姑娘转身出去了。
花厅里一片寂静,好半晌杜明徽才微微苦笑道:“阿梧,你才头一次来就让你看笑话了。”
谢梧蹙眉道:“他这样杜家知道么?”这世道貌合神离的夫妻不少,但像秦瞻这样当着外人的面连丝毫面子都不给妻子留的,就已经不是同床异梦能形容了。
杜明徽轻叹了一声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有时候……我真有些羡慕你。”
“若当真过不下去,如今也并非没有和离的女子。可是杜家……”
杜明徽摇摇头道:“不是,你知道的这门婚事是陛下所赐,想要和离哪里那么容易?”杜家非要和离,皇帝或许不好明面上阻止,却能用无数个别的理由来刁难杜家。
闻言谢梧心中一动,“陛下是……”
朝廷对藩王素来防备,藩王对朝廷又何尝不是?
皇帝突然将左相的嫡孙女赐婚给蜀王世子,摆明了就是告诉蜀王府,这是朕放在蜀王府的一枚钉子。
蜀王府既不能抗旨,又不能拔了这颗钉子,也不敢真心接纳,怎么看怎么难受,也就难怪秦瞻对杜明徽的态度如此复杂了。
如今这位皇帝陛下,登基不过八年,治国未必如何高明,权术倒是一等一的厉害。
杜家次女嫁蜀王世子,长女杜明萱却入宫做了贵妃,三年前更是生下了一位皇子。
蜀王府不会相信杜明徽,杜家无法为了杜明徽与蜀王府结盟。既能利用宫里的杜贵妃和小皇子牵制杜家,又断绝了蜀王府在京城找一个可靠盟友的可能。
只是,杜明徽却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
杜明徽眼眶微红,却还是努力露出笑容道:“阿梧,你说得对。没有情爱也死不了人,还是银子重要。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谢梧不忍看她强颜欢笑,轻声道:“没错,今年的货我给你九折九的优惠。”
杜明徽嗔道:“你连半成的优惠都不肯给我?”
“不行。”谢梧郑重其事地道:“银子真的很重要。”
杜明徽噗嗤笑出声来,“小气鬼!”
“不然十折?”
“……”
第六章 无能狂怒
从杜明徽的院子出来,谢梧毫不意外地碰上了早就等候在外面的秦瞻。
“世子妃跟你说了什么?”秦瞻神色淡漠,却没什么怒意。
在蜀中他们也是有些交情的,秦瞻倒不至于因为杜明徽的事迁怒于她。
谢梧漫步走过去,在秦瞻三步外站定,“世子这么好奇,怎么不亲自去问明徽?”
秦瞻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冷声道:“不管你们说了什么,我劝你最好少跟杜家人打交道,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想想申家。”
“申青阳如今不在,出了事可没人能管你。”
谢梧微抬起眼皮看了秦瞻一眼,“多谢世子提醒。”
秦瞻自然看出了她的不以为然,不由微恼,冷笑道:“我那位世子妃不愧是杜相最宠爱的嫡孙女,做了世子妃也不忘为娘家谋划。谢姑娘与她既是至交,不妨替我提醒她一声,若是因为杜家的事牵扯到蜀王府,蜀王府庙小容不下她那尊大佛。”
谢梧强忍下了一个耳光抽过去的冲动,上下打量着秦瞻几眼,突然也学着他冷笑一声道:“看来世子对这门婚事积怨已久,当初怎么不抗旨拒婚呢?”
秦瞻冷冷地注视着她。
“你不愿意,难不成明徽是上赶着求着嫁给你的?秦瞻,你以为你是谁?”
秦瞻盯着眼前的女子,只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怒气和轻蔑。
半晌,他才冷笑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神经病。”谢梧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缓缓吐出几个字。
跟在她身后的秋溟低眉抱剑,显然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六月却忍不住小声道:“小姐,这蜀王世子怎么这样啊。”
六月跟着谢梧,自然也认识杜明徽,不禁为那位温柔娴雅的世子妃抱屈。
谢梧道:“无能狂怒罢了。”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想起那个败坏自家小姐名声的信王,六月愤愤道。
秋溟侧首瞥了六月一眼,六月连忙躲到了谢梧另一边,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英国公府
谢奕怒气冲冲地踏入慈寿堂,也不看堂中有谁就叫道:“祖母,城外那个女人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处理?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说信王殿下要休了二姐姐娶那个女人!还说母亲为了二姐姐,强压着不许接她回来!”
“阿奕。”
听到谢绾轻柔的声音,谢奕才注意到大堂里还坐着的几个人。
看到谢绾眼中的忧郁,谢奕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上前行礼道:“见过信王殿下。”又对坐在信王身边的谢绾道:“二姐姐,我不是故意说这个的,我……我只认你一个姐姐。”
谢绾身材纤丽容貌姣好,与坐在对面的英国公夫人樊氏有五分相似。如今做了王妃,比起闺阁中的柔弱无依,倒是更多了几分雍容贵气。
“我知道阿奕是好心,外面的传言……我也听说过了。”谢绾苦笑道。
自从几日前丈夫带着人回京,次日流言就已经传遍了京城,谢绾作为妻子,怎么会一无所知?
谢奕走到谢绾身边,“二姐姐放心吧,那女人肯定是个假的。都这么多年了,大姐要回来早回来了。”谢奕是真的相信,他那位大姐已经死在外头了。
谢梧出事的时候他才四岁,压根记不得谢梧长什么样。这些年他都只有谢绾一个姐姐,自然是更亲近的。
“我知道,阿奕。”谢绾轻声道:“但她身上还有当年先皇赐下的信物,或许真是大姐姐也说不定。”
其实不止如此,王爷告诉过她,那谢梧的容貌和已故英国公原配卞氏有八成像。
就连左眼下那点朱砂痣,都跟失踪的谢梧一模一样。
谢奕轻哼道:“谁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
坐在樊氏下首的一个妇人也道:“母亲,阿奕说得不错,大姑娘都失踪这么多年了,怎么就突然让信王殿下和容王殿下遇上了?就算是真的,这还没回来呢,她和信王殿下的婚约就传得满京城都是,这不是想逼迫信王殿下履行婚约是什么?这样下去绾儿怎么办?”
谢绾神色黯然地低下了头,坐在她身侧的秦牧握住了她的手,安慰地轻拍了两下。
樊氏红着眼睛低头不语。
谢老夫人看了众人一眼,沉声道:“如今胤儿也不在家,你们说怎么办?”
谢奕道:“让人把她带回来,若是假的就送去顺天府衙门!也免得她在外面胡乱传播谣言,让满京城的人嘲笑咱们家!”
“带回来不就等于咱们认了她的身份?”谢老夫人有些不愿,也顾不得秦牧在场道:“容王殿下也是,胡乱掺和别人的家事做什么?”
若不是容王秦灏口无遮拦,这事儿怎么会传得满京城都是?
他甚至还派人传信给了正跟着陛下在外的英国公谢胤和世子谢奂,让她们连暗地里处置此事的机会都没有。
想起自己那个侄儿,秦牧的脸色也不好看。
若不是秦灏捣乱,他压根没打算让谢梧活着回到京城。
不过想到自己这两天刚查到的东西,秦牧又觉得秦灏也算歪打正着。
“阿灏一向爱凑热闹,就是皇兄和母后也管不了他。”秦牧淡淡道,“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安置大小姐,总不好一直让外人看热闹。”
众人齐齐看向秦牧,看信王这意思是认了谢梧?
谢老夫人道:“依我看远远的打发了就是,也不必回府就在外面养着。回头等风头过了,就说给她找了个好人家嫁到外地去了。”反正卞家也没人了,也不怕来找麻烦。
秦牧摇头道:“恐怕不行,此事母后已经知道了。母后一向对父皇奉若神明,昨天我出宫的时候还叮嘱我,父皇的旨意不可违背,要我们好好照顾她,恐怕回头还会召见她。”
众人一时沉默无语,半晌谢老夫人才叹了口气,对大堂里两个孙儿道:“罢了,奚儿奕儿,你们明天去城外将她接回来吧,先看看再说。”
“是,祖母。”谢家二公子谢奚才十七岁,已经有了文质彬彬的读书人风范。
他虽然只比谢奕大了一岁多,却已经有了举人的功名,不久之后就要参加今年的会试。若能一举上榜,可算得上是谢家几代以来数一数二的天才了。
“是,祖母。”谢奕撇撇嘴,不甘不愿地应了。
秦牧看了两人一眼,道:“今早别院的下人来禀告,说谢梧没有待在信王府的别院里,当天就带着人走了。”
这消息他自然不是真的今早才收到的。
谢老夫人冷笑道:“她这是不满王爷没带她直接回府,闹脾气了?”
秦牧垂眸道:“是本王行事不周,我已经令府中人去寻,她入了城想必很快就会找到的。”
“有劳王爷了。”谢老夫人冷声道:“她若是硬气,就永远别回来!”
第七章 有花溅泪
在谢家上下满怀怒气寻找谢梧的时候,她正坐在京城最有名的满庭芳喝着美酒,听着京城第一琵琶大家的绝妙琴音。
满庭芳是近五年整个京城名气最大的瓦舍,舍中歌舞、杂耍、说书、皮影、木偶、乃至六博等各种文雅玩意儿不一而足,可说的上集各种娱乐为一体的所在。
而这其中,最令人称道的便是满庭芳的当家,京城第一琵琶大家花溅泪。
传闻她不仅貌若天仙,更天生一双妙手,一曲琵琶声惊为天人,就连宫中的皇帝太后也曾召她入宫弹奏,与京中不少权贵也颇有交情。
只是她身为满庭芳的当家,平时鲜少在人前露面,也只有偶尔兴之所至才会亲自出面弹奏一曲,更是引得京城的文人雅士纨绔公子们倾慕向往。
铮铮琵琶声从后院的妙音阁传来,有数次想要求见花溅泪而不得的纨绔公子含酸道:“也不知是什么贵人,竟能让花大家亲自为他奏曲?”
坐在他身侧的女子眉眼含愁,幽幽暗道:“公子这是嫌弃阿缭了?若如此,阿缭走便是,往后再无颜见公子了。”
说罢当真掩面起身就要走,那公子连忙将人拉住,“好阿缭,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花大家琴艺高标绝世无双,这满京城谁不想听她亲弹一曲?”
阿缭这才抬起头来笑颜如花,“这倒是,哪日我的琴艺若得花姐姐五成,也心满意足。”
“阿缭的筝也是京中一绝,令人闻之忘俗啊。”
妙音阁里,谢梧早换了一身装扮。
一袭白衣,长发高束,原本白皙细腻如玉的肤色和精致眉眼都做了修饰,就连眼下那点朱砂痣也消失无踪。
她慵懒地斜靠着身后华美软榻,手中端着一只白玉杯,好一副绝世翩公子模样。
这样妙到巅峰的易容术,哪怕最亲近的人在跟前也难以辨认。
琵琶声落,谢梧笑道:“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花当家这曲中有杀气。”
红衣女子抱琴起身,走到她跟前笑道:“两年未见,公子倒是不如从前会说话了,白费我亲自为你奏这一曲。”
谢梧起身睨她道:“你自己心不平,还怪我不会说话?”
红衣女子微微抬眼,一双媚眼中光华流转有风情万种。
“是公子此番入京暗怀杀意?还是溅泪曲中有杀意?”
阁中安静了片刻,谢梧轻笑一声,随手将酒杯放到一边道:“罢了,人在屋檐下,得罪了花当家若是被赶了出去,可就丢脸丢到家了。”
花溅泪轻哼一声,道:“属下何敢?”
花溅泪随手将琵琶放到一边,从身侧的柜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谢梧,“公子想要的都在这里面。”
谢梧接过来打开,一目十行地将信里的内容扫过,随手将纸笺揉在掌心,片刻后纸笺化作齑粉从指间漱漱落下。
“这几年辛苦你了。”谢梧望着花溅泪轻声道。
花溅泪轻笑道:“这是什么话?若不是遇到公子,我如今还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受人磋磨折辱,哪里有如今的风光自在?”
谢梧道:“当初你入京之时我承诺过,五年之内必助你报仇雪恨。”
花溅泪一怔,眼底绽放出异样的光彩,“时间到了?”
谢梧微微点头,道:“时间到了。”
“好!”花溅泪猛地起身,在厅中来回走动了两圈,才似乎重新平静下来。再看向谢梧时一双美眸却已经泛红。
“需要我做什么?”花溅泪问道。
谢梧道:“易安禄身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又是皇帝的心腹亲信权势滔天,你什么都不要做,需要时我自会通知你。你若暴露了身份,整个满庭芳的人都会被牵连。”
花溅泪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才点头道:“我明白,我忍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再忍一些时候。”
谢梧坚定地道:“相信我,三个月内,我必让你看到结果。”
花溅泪重重地点头,望着谢梧的眼中满是感激和信任,半点也没有人前长袖善舞风情万种的模样。
当年她遇到公子的时候,她还是个才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而她却容貌俱毁浑身是伤,被卖进最低贱的窑子,因为连番逃跑几乎被打死。
她本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姑娘,父母膝下仅有她和姐姐两个女儿,一家人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和乐融融。八年前还是东厂提督的易安禄外出办差时看中了她姐姐的美貌,当地官员为了讨好易安禄派人强抢了姐姐去侍候一个太监。
三天后,姐姐被一张草席裹着送了回来,母亲当场被气得吐血而死,父亲想要与东厂的人拼命,被一刀砍了脑袋。
易安禄手下的人又将她献给易安禄,她在挣扎中用头上的铜簪刺伤了易安禄,然后毁了自己的容貌,痛骂易安禄是猪狗不如活该断子绝孙的阉贼。
易安禄恼羞成怒,命人将她卖到最低贱专门接待底层粗人的窑子里。
她在一次逃跑时被抓住打得几乎没命,挣扎着倒在路过的公子的马车前,这才被救了下来。
公子为她治伤,将她带回了蜀中,又治好了她的脸,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
四年前,她主动请命到了京城。
不仅是想要为家人报仇,更是想要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对了,公子让我这几年盯着英国公府,近日终于有了动静。”花溅泪很快整理好了情绪,重新在谢梧跟前坐了下来道。
谢梧挑眉道:“英国公府这几年一直风平浪静,最近突然有了动静?”
花溅泪点头道:“大约半个月前,英国公府夫人樊氏让人送了一封信去城南的铁门巷。”
“那是什么地方?”
花溅泪道:“那里挨着新郑门,与外城的花子巷就一门之隔。那一带是整个京城三教九流各种行帮闲人汇聚的地方。那英国公夫人也算是官宦出身,之前从未与那里的人有所牵扯,突然让人送信去那里作甚?”
谢梧问道:“信送给谁了?”
花溅泪道:“送去铁门巷底一家叫顺风楼的客栈了。那客栈什么生意都做,背后是六合会,里面的人警惕性也很高,没有查到信到底送给谁了,我只能让人一直盯着那家客栈。”
“我原本想从送信那人口中探探消息,但先前公子说不要打草惊蛇,只得暂时作罢。”
谢梧笑道:“知道是谁送信就行,你让人继续盯着那地方,英国公府的事我来。”
“公子真要回英国公府?”花溅泪蹙眉,有些不赞同地道:“英国公府那一家子恐怕没几个好东西,这些年也没见他们找您。公子还没回去呢,谣言就传得满天飞!”
“这次你倒是冤枉她们了。”
“怎么会?谣言大半都是从英国公府传出来的。”花溅泪不觉得自己冤枉人了。
谢梧道:“英国公府那些人巴不得我悄无声息地没了才好,怎么会想要传这种谣言?”
“嗯?公子的意思是?”
“信王、秦牧。”
“信王?他传这谣言做什么?”
谢梧悠悠道:“自然是为了让人知道,他是被迫不得不再娶谢家流落在外十多年的大小姐的。”
花溅泪脸色顿变,咬牙道:“无耻!”
秦牧这是不仅要左拥右抱,还想要将所有的恶名都让别人承担!
谢梧安慰道:“急什么?秦牧这人……总以为天下都是傻子只有他一个聪明人。他这点把戏骗骗信王妃和樊氏还差不多,想要骗英国公还差得远呢。”
花溅泪皱眉道:“英国公会站在公子这边吗?”
谢梧垂眸,“那就要看秦牧和我谁的筹码更多了。”
花溅泪张嘴又想骂人,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片刻后,门外响起了满庭芳管事的禀告声,“当家的,锦衣卫沈指挥使来了。”
第八章 公子兰歌
“当家的,锦衣卫沈指挥使来了。”
“沈缺?他素来不爱这些玩乐场所,这时候来做什么?”花溅泪蹙眉道。
谢梧重新靠了回去,笑道:“沈缺现在应该是在查永临侯府门前的死尸案。”
花溅泪没好气地道:“永临侯府的死尸跟我满庭芳有什么关系?”她突然神色微变,看向谢梧,“该不会是为了公子你……”
谢梧摇头道:“锦衣卫确实厉害,但也不至于此,我可是什么都还没做。”
还没进城就先给人一个下马威,把尸体挂在人家大门上,这也算是什么都没做吗?
“罢了,我去看看。”花溅泪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她跟易安禄仇深似海,易安禄曾是东厂提督,如今也管着东厂。而锦衣卫听命于东厂,再加上沈缺还是司礼监掌印黄泽之的义子,花溅泪对沈缺天生就有一股厌恶感。
她才刚走到门口,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花溅泪出去反手关上了门,门外传来她夹着怒意的声音,“沈大人好大的威风,不知我满庭芳犯了什么事,让您就这么带人闯进来?”
沈缺的声音低沉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锦衣卫办案,还请花当家海涵。”
花溅泪轻哼一声,“沈大人的意思是,妾身牵扯了锦衣卫的哪桩案子?”
沈缺沉声道:“今早永临侯府门口发现了一具男尸,据查,此人入京不过一月,前后来过满庭芳五次,最近的一次便是三天前。”
花溅泪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沈大人,来京城的外地人,只要不是囊中羞涩,十个有八个都要来满庭芳的。”花溅泪声音柔媚含讥,“可不是人人都如大人这般,一心效忠国事,丝竹玩乐一概不入耳入心。”
沈缺并不动怒,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本官奉命查案,若有得罪还请见谅。请花当家想想,最近几天满庭芳可有可疑的生面孔出入?”
“沈大人这是故意为难我?满庭芳每日进出何止千人?难道我要各个都铭记于心?”
“花当家若是在这里想不起来,随本官回诏狱再想也不迟。”
“沈缺!”花溅泪咬牙道:“我知道沈大人身份不凡,锦衣卫更是人人避之不及,但我满庭芳也不是任人欺凌的!”
花溅泪一个女子,能在京城这样的地方执掌满庭芳,背后自然不会没人。
而恰巧,满庭芳背后的靠山之一,正是当朝皇帝的亲姐姐——南靖长公主,沈缺的嫡母。
满庭芳每年赚的银子,有四成进了南靖长公主的口袋,其中又有一半其实是进了当朝皇帝的内帑。
沈缺不为所动,平静地道:“本官无意冒犯花当家,还请配合。另外,满庭芳内,所有曾与死者接触过的人,锦衣卫都要问话。”
花溅泪被他这平淡的态度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缺却已经看向了花溅泪身后,“听闻花当家今天来了贵客,不知是什么人?”
“与你何干?”花溅泪道。
沈缺道:“花当家若不想本官冒犯贵客,就请他出来。问过话若无疑点,本官自不会多叨扰。”
花溅泪还待说什么,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谢梧打量着眼前一身黑底金绣飞鱼纹衣袍的男子,沈缺也同样注视着眼前白衣翩然的俊美公子。
沈缺相貌很是俊美,凤眼薄唇,肤白如冷玉没有一丝血色,看上去带着几分病容。但他身形挺直,凤眸含冰,全然不像一个体质欠佳的人,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寒铁宝剑。
谢梧有一柄剑,细长,单薄,冰冷,却极其锋利。
沈缺就像这柄剑。
“锦衣卫沈指挥使,幸会。”谢梧微微点头,心平气和地道。
沈缺打量着眼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俊美少年,眉目清俊,言语含笑,全无京城那些纨绔公子的骄奢之态。举手投足间尽是倜傥风流,俨然是一个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模样。
但……
沈缺眸光微沉,直觉告诉他,眼前的俊美少年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公子贵姓?”
谢梧拱手笑道:“敝姓楚,楚兰歌。”
沈缺一顿,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原来是陵光公子,幸会。”
谢梧低眉浅笑道:“乡野草民,沈大人客气了。”
沈缺依然打量着眼前的俊美少年,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之意。
“不知陵光公子何时到的京城?此行所谓何事?”沈缺问道。
谢梧坦然道:“今早刚入城,眼下住在城东杨柳巷楚宅,沈大人若需要勘验路引在下未曾带在身上,恐怕要请锦衣卫的哪位大人往杨柳巷走一趟。至于入京的目的……”
谢梧有些无奈地道:“在下不才,今年春闱也想下场试试深浅,若能得中也算是不辱没老师的名头。”
“原来陵光公子是进京赴考的,公子才名动青州,定能一举得中。”沈缺客套话说得也是毫无感情。
“承大人吉言。”
沈缺微微点头不再追问此事,而是道:“陵光公子和花当家是故交?”花溅泪有多难见,即便沈缺这种从不流连此地的人也知道。
楚兰歌纵然也颇有名气,但今天才刚进城就能见到花溅泪,显然不是一般的交情。
谢梧笑道:“两年前在下在青州时与花当家有过一些交情。”
花溅泪也插话,冷冷道:“两年前妾曾前往青州拜访曲艺名家鸿音先生,在青州小住过一个月,鸿音先生的琴庐就在天问先生隐居的浮云山山脚下。沈公子是觉得,妾这样的人不配结交天问先生的弟子?”
“花当家言重了。”沈缺淡淡道:“职责所在,按例行事罢了。既然陵光公子是今日才入城,此事自然与公子无关,多有打扰。”
谢梧道:“沈大人客气,方才是我不会说话惹怒了花当家,还请沈大人见谅。”
沈缺对此不置可否,只看了谢梧一眼带着人转身下楼去了。
谢梧和花溅泪站在二楼的屋檐下,看着沈缺从妙音阁里走出去,刚走到院中外面就有一个锦衣卫缇骑匆匆进来,在沈缺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缺神色微变,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两人,朝手下众人打了个手势,便带着人匆匆走了。
花溅泪挑眉,道:“来势汹汹说要搜我满庭芳,怎么又走了?”
谢梧道:“方才那人说易安禄要见他。”
花溅泪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冷笑道:“锦衣卫如今倒是易安禄手里的一条好狗。”
谢梧安慰地看看她,道:“是东厂和司礼监,司礼监掌印黄泽和东厂提督夏瑾臣如今都随皇帝出巡在外,易安禄自然一家独大,很快就不是了。”
花溅泪笑道:“公子说的是。”
第九章 秉笔太监
锦衣卫大堂
沈缺还没踏入大堂,就看到了高坐在堂中的易安禄。
如今皇帝出巡在外,京城里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没有了皇帝和顶头上司的压制,易安禄越发张狂起来。
看到沈缺进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沈缺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很快便垂眸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易公公。”沈缺淡淡道。
易安禄微抬了下眼皮,似笑非笑地道:“沈指挥使可真是个忙人啊,让咱家好等。”
沈缺道:“永临侯府前死尸案,影响恶劣,务必在陛下回銮之前破案。”这话是早上易安禄让人从宫里传出来的,一字不改,倒像是带着几分讽刺了。
易安禄微抬起下巴,白面无须的面容和沈缺的苍白又有不同,莫名让人觉得多了几分阴戾之感。
易安禄轻哼一声,道:“沈指挥使一心为公,想来陛下和长公主也甚是欣慰。”看到沈缺脸色微沉,他眼底却多了几分愉悦。
易安禄如今是司礼监首席秉笔,直接管辖着东厂,而锦衣卫又要听东厂号令,算起来与沈缺应当是上下级关系。但不仅沈缺不喜欢易安禄,易安禄同样也讨厌沈缺。
原因无他,沈缺是掌印太监黄泽的义子,黄泽正好压易安禄一头。
另外如今的东厂提督夏瑾臣也是黄泽提拔起来的人,也就是说易安禄在东厂的势力几乎要被黄泽给架空了。
“沈大人忙了一天,想必有所收获了?”易安禄问道。
沈缺仿佛没听出他的嘲讽,漠然道:“死者赵畋,蜀中绵州人,一个月前突然携带大笔银两来到京城。住在城南雨巷的一处宅子里,这宅子原是永临侯二儿媳妇陪嫁的管事名下。”
“这一个月,赵畋时常出入京城各种瓦肆青楼赌场等地大肆挥霍,一时间很难查到是谁对他下手。”
闻言易安禄挑眉道:“沈大人是想说,他是钱财外露被人谋财害命了?”
沈缺摇头道:“不,本官怀疑赵畋之死与他突然从出蜀入京有关,兼之他的尸体被人挂在了永临侯府大门口,此事恐怕与永临侯府也脱不了关系。近期蜀中最大的事情,便是保宁府同知冯玉庭贪墨一案,本官记得……冯玉庭贪墨的证据,似乎也是一个姓赵的人提供的。”
易安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声道:“这与永临侯府又有什么关系?”
沈缺垂眸道:“这就要问永临侯了,蜀地与京城隔了千里之遥,冯玉庭和一干卷宗人证尚未到京城,本官如何能回答易公公?”
易安禄盯着沈缺,冷冷道:“既然不知道,沈大人还是慎重一些,莫要胡乱攀扯得好。那赵畋既然是刚到京城,想来在京城也没什么仇家,这个案子或许没那么复杂。沈大人,你说呢?”
“易公公说的是。”
易安禄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们吃朝廷俸禄就当为皇上分忧,莫要让皇上一回来就看到如此晦气的事。此事沈大人,还是尽早解决吧。”
“多谢公公提醒。”
沈缺转身目送易安禄出门,厌恶地抬手掸了下被他拍过的肩头。
一个锦衣卫千户从外面进来,小声道:“易安禄这老东西还真当自己是永临侯的女婿了?一点屁事催命似的。”
永临侯把自己的庶女悄悄嫁给易安禄的事,自然瞒不过专职探查消息的锦衣卫。原本他还在心中耻笑永临侯,现在看来这不就是派上用场了?
沈缺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让你盯着的人呢?”
“那个楚兰歌从满庭芳出来,回杨柳巷了,让人守着呢。”千户道:“大人,满庭芳那么多人,您怎么单就盯着他?”
沈缺低眉,若有所思地道:“这人不简单。”
千户闻言笑道:“当然不简单,这可是号称第一全才的天问先生的亲传弟子,据说天问先生只收过四个弟子,其中最出名的便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子崔明洲,然后便是这位陵光公子。另外两位虽然身份神秘无人知晓,但总归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只是这楚兰歌近一年在西凉游历,不久前才刚从西凉入金泉关。那赵畋从蜀中入京的时候,他还在凤翔府呢。”
沈缺摇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楚兰歌那里……”
沈缺道:“让人撤吧,继续排查近期出入京城的人,重点关照与蜀中有关的人。”
千户点头称是。
一个锦衣卫小旗快步进来,禀告道:“大人,公主府来人传话,让大人回去一趟。”
闻言,那千户有些同情地看向沈缺,朝那小旗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才叹了口气道:“我就说这满庭芳要谨慎,看吧,南靖公主找麻烦来了。”
沈缺不为所动,平静地道:“你带人继续调查,我回去一趟。”
“是,大人。”
五更天,繁华如京城也步入了真正的宁静。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时。
寂静的客栈里光线昏暗,前面大堂里值夜的伙计趴在柜台后面沉沉睡去。
住客的后院,只有走廊上幽微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缕轻烟从破了一个洞的窗户吹入,悄无声息地散入整个房间。
一把轻薄的刀悄无声息从门缝中探入,手段熟稔地拨开了里面的门栓。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黑衣人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躺在花厅一侧的软榻上,睡得正香的圆脸少女。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朝那软榻上的少女走去,另一人则快步朝里间而去。
里间的灯还亮着,有些昏黄的灯光下,半垂的床帐帘幕后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上前伸手就去揭那帘幕。
“嗯……”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黑衣人握着帘帐的手一顿,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
“碰!”他并没有等来同伴的回答,外面反倒是传来了更大的动静。
黑衣人心知不好,当下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抽出随身的刀就朝着帘帐后的人刺去。
只是他的刀还没碰到帘帐,腹部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他错愕地看向帘帐后面,隔着轻纱与一双清冷的眸光对上。
下一刻,腹部的剧痛变成了剜心折肝的绞痛。
他看到刺入自己腹部那把匕首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握着,那只手十分美丽,却并不柔弱。
那只手握着匕首,慢慢地拧动。
匕首在他腹部搅动,鲜血不断从伤口从他口中涌出,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怦然倒地。
第十章 刺杀纵火
“六月!”谢梧撩开床帐坐在床边,冷眼看着地上抽搐的人。
“小姐,来了!”外间响起少女欢快的声音,六月手里拎着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她身形较寻常女子也算娇小玲珑,却毫不费力地拎着一个比她两个还大的男人。
走进内室看到地上的人也毫不意外,将手里的人随手一扔,连蹦带跳地走到谢梧身边。
“京城的人真没品,竟然用这种劣质的迷香,好臭!”六月不满地抱怨道,顺便踹了地上的人一脚。
谢梧笑了笑,问道:“秋溟呢?”
六月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我去看看?”
“不用了。”秋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谢梧起身披衣道:“出去看看吧。”
六月看看地上的两个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耸耸肩,一手抓起一个黑衣人又往外走去。
这身形娇小的少女原来竟是天生神力。
外间,秋溟站在花厅里,他脚边扔着两个死活不知的黑衣人。
“他们在客栈后院里浇满了火油。”秋溟道。
六月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捂着小嘴道:“他们想烧死客栈里所有的人?!”气不过又踹了地上的人一脚。
那人原本是昏迷着,被这一脚瞬间踹醒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来,又被人一脚踩晕过去了。
谢梧淡淡道:“今晚风不小,有火油助力,只怕烧掉半条街都有可能。能弄出这么多火油,来头不小啊。”
火油,即石油,古代又称为石脂、石漆。
这个时代蜀中还有少数地方已经有百姓用来日常生火了,但京城附近并不产石油,会大量储存此物的都不会是普通人。
谢梧看向六月,“把他弄醒。”
六月眨了眨眼睛,只得再次将脚边的人踹醒。
那黑衣人再次被痛醒,刚睁开眼睛就飞身而起向谢梧扑去。只是他才刚起来,就被人一脚踹回了地上。
六月拉了拉自己的裙摆,得意地轻哼了两声。
随着咔嚓的轻响,黑衣人清楚的察觉到自己的肩膀撞到地上脱臼了。
“落到你们手里算我倒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黑衣人咬牙道。
谢梧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确实挺倒霉的,不过我觉得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倒霉。”
黑衣人不屑地冷笑,他是刀口舔血的人,自然不会被一个少女威胁了。
谢梧问道:“你们背后的主子是谁?跟顺风楼是什么关系?”
黑衣人脸色微变,咬牙道:“我不知道什么主子,什么顺风楼。”
谢梧轻笑一声,摇头道:“我们今晚既然在这里等着你们,你觉得我会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黑衣人冷笑道:“你既然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谢梧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道:“很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找过来,应该不是外地来的杀手。那你最好祈祷你运气真的很好,而且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黑衣人脸色有些僵硬,却依然还是咬着牙不肯说话。
谢梧却没有再理会他,而是侧首对秋溟道:“给这几个人画像,尽快查清楚他们的身份。”
秋溟沉默地点头,“我找个地方问口供?”
谢梧摇头笑道:“不,天亮之前问不出来就报官,火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弄来的。在天子脚下囤积大批火油,可是件很危险的事啊。”
“是,小姐。”
看到那黑衣人错愕的神色,谢梧微微俯身与他对视,道:“祈祷你的主子能从锦衣卫手里救你出去,不然……”
不然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黑衣人却已经明白谢梧的意思了。
他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地瞪着谢梧,直到再次被人打昏过去。
天还没亮,宫城东华门外的马行街已经热闹起来。
不久前澹宁居旁边的安宁客栈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惊醒了整个客栈的人。然后官府的差役飞快地赶到,将偌大的客栈围了起来。
再过不多时,就连锦衣卫都匆匆赶到。
看到那些个身穿黑金袍,腰悬绣春刀的人,原本还围在门外的街上看热闹的人们纷纷避开了。
锦衣卫昨天就在城里闹得风风雨雨,现在又出现在这里,看来事情不小啊。
客栈后院里,谢梧披着大氅站在屋檐下,秋溟和六月也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卫兵在一个司官的指挥下进进出出地勘察房间里的情况,也将房间里那几个黑衣人从里面拎了出来。
那司官天还不亮就被人叫起来,心情很是不悦,看着那几个昏迷不醒的黑衣人眼中满满都是厌恶。
若非事发地点是在与宫城一街之隔的马行街上,他们恐怕还没有这么积极的赶来。
那司官目光落到站在屋檐下的主仆三人身上,扬眉问道:“这位姑娘就是苦主?这些人你可认识?”
谢梧上前一步,从容道:“回大人,民女前几日才刚到京城,并不认得这些人。”
司官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显然对她的话并不十分信任。
“不认识?那他们为什么深更半夜来杀人放火?莫不是为了求财?”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住在这种地方肯定不会缺钱。一个弱女子只带着两个下人,被人盯上也是有可能的。
司官在心里轻哼一声,已经对这桩案子下了定论。
“这些人足足往客栈里洒了三大桶火油,姚大人觉得是为了劫财么?”一个略显高亢的声音突兀地从外面传来,众人回头就看到一群穿着黑金飞鱼服的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子三十出头,脸颊消瘦鼻梁高挺略带鹰钩,似乎有几分异族血统的味道。
“姚大人若是这么判案的,这个案子还是交给咱们北镇抚司吧?”男子声音里有几分傲气,看那位姚大人的目光也有几分不屑。
姚司官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面上却迅速换上了笑容,“原来是高千户,这么一点小事怎么把您给吹来了?”
那高千户冷哼一声道:“小事?这几日京城贼人作乱,今晚又有人企图纵火,姚司官觉得这是小事么?这里可是紧挨着东华门,一墙之隔便是大内。更不必说,京城只有军器局和内廷的兵杖局才储存大量火油。”
姚司官心中暗道:“什么贼人作乱,不就是你们锦衣卫借抓凶手的名义在城里乱来么?”但面上却没有丝毫表现,他犯不着得罪锦衣卫这些疯狗。
“哦?那高千户怎么说?”
高千户将手中的令牌一亮,道:“奉镇抚大人之命,这个案子我们北镇抚司管了。”
被人抢了案子,姚司官却并不生气。
“这样啊,那就辛苦高大人了。”姚司官笑眯眯地道:“高大人来得快,本官还没开始呢。如此,这里就交给大人了?”
“姚大人请便。”高千户傲然道。
“都停手,这里便移交给锦衣卫的各位兄弟吧。”姚司官冲属下吩咐道。
“是,大人。”这年头破了案子又没有奖金,至少五城兵马司没有。
上面的大人还要为了面子考虑,底下的人是真的不想摸黑干活。
第十一章 再见沈缺
五城兵马司的人走得爽快,院子里的人立刻少了一半。
高千户指挥着手下锦衣卫缇骑将几个黑衣人带回北镇抚司审问,又派人进去查看,询问客栈的掌柜伙计和客人,吩咐完这些才漫步走向谢梧三人。
“谢小姐?”高千户接过手下人奉上的小簿子翻了翻,问道。
谢梧点头道:“正是。”
“蜀中人,昨天下午住进客栈,开房的人是蜀王府管事。”高千户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谢梧,然后问道:“来京城做什么的?你觉得是什么人想杀你?”
谢梧道:“民女是二月二十四随信王和容王殿下到京城的,在城外春晖别院住了三天,因为有些事情需在城里办,每天出入不便,就在蜀王府管事推荐的客栈住下了。至于谁要杀我,民女刚入京城,一路上也未曾与人结怨,实在不知。”
听她说到信王和容王时,高千户眼皮跳了跳。
他虽然公务繁忙,但锦衣卫有很大一部分职责就是监察百官收集情报的。这几天京城里满城风雨的英国公府嫡长女的事情,他自然也是听过的。
“你是英国公府嫡长女?”高千户问道。
“是。”谢梧点头。
“既然如此,到了京城为何不回家?”
谢梧道:“信王殿下让我暂住在城外,他要与国公府商量过后再来接我。”
高千户将到了嘴边的“商量什么”咽了回去,打量着谢梧沉默不语。
很快目光落到了她身后的秋溟身上,道:“那几个人都是你弄伤的?看来身手不错。”
谢梧浅笑道:“这是家中母亲兄长不放心,特意为我寻的护卫,确实有几分身手。”
高千户很快将目光重新移回了她身上,点点头问道:“谢小姐方才说在城里有事要办,不知是什么事?”
谢梧道:“我养父母家乃是蜀中申氏,养父过世,兄长去年带商队去了西域,因此家中在京城的一些产业,今年由我来查账。”
“哦?”高千户眼中闪过几分意外,蜀中申家他知道,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文雅美貌的少女竟然会负责申家的产业。
这些都是很容易查的事情,他也不担心谢梧说谎骗他。
“那谢小姐认为,这些人会不会跟申家的产业有关?”
谢梧脸上适时的显露出一丝茫然,摇头道:“这些年管事掌柜们都尽心竭力并无不妥之处,为何要……若是对手,我也只是来查账的,申家的产业还是由兄长做主的。”
高千户眯眼道:“本官明白了,这屋子看来不能住了,谢小姐是要另寻他处,还是本官送你回英国公府?”
谢梧无奈地笑了笑道:“不敢劳烦大人,家里在京城原本也有一处宅子,只是去年重新翻修尚未完工,这才暂住客栈。想来有锦衣卫诸位震慑,那些贼子不敢再来了,我请掌柜换个房间便是。”
“你还要住这里?”高千户这次是真的惊讶了,这姑娘刚刚在这里被人刺杀,就算不害怕难道还不膈应么?
谢梧道:“大人不必担心,我自小随家父家兄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胆子没那么小。”
“……”
“指挥使到!”
高千户正要让谢梧先去休息,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只见黯淡的火光下,一人扶刀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修长面如冠玉步履如飞,不是沈缺是谁?
“指挥使。”高千户转身行礼,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有余的上司异常恭敬。
沈缺微点下了头并不搭话,而是将目光落到了谢梧身上。
高千户连忙上前,凑到沈缺耳边一阵低语,将谢梧的身份来历都一并说了。
沈缺听完他的禀告,脸上也没有什么惊讶之色。而是问道:“那个杀手腹部那一刀是谁捅的?”
六月想要上前,却被谢梧伸手拦住了。
谢梧道:“回大人,是我。”
“你会武功?”沈缺微微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这少女生得明艳中带几分魅色,气质却是端庄清冷,全然不像流落在外十多年的,倒是比英国公府那几位更像从小长在京城的。
谢梧道:“学过一些。”
沈缺突然抬手,一掌拍向站在自己跟前的女子。
“小姐!”
六月和秋溟都是一惊,秋溟抬手就要拔剑。
“不得无礼。”谢梧沉声道,说话的同时已经侧身避开了沈缺这突如其来的一掌。
沈缺眼神微凛,一掌平削出去,谢梧旋身而退,两人瞬间交手了五六招才停了下来。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谢梧沉声道。
她自然知道沈缺只是试探并没有出全力,锦衣卫指挥使虽然年轻,但论功夫在京城却已可排名前五。而谢梧,她虽然同样习武多年,但小时候伤了身体,实力远不如沈缺。
“塞北厉家、落叶飞花掌。”沈缺淡淡道。
谢梧点头道:“不错,我是跟厉家大小姐学的,已得厉家家主同意并未偷师。”
锦衣卫并不管别人偷不偷师。
沈缺道:“这四人,两个以迷香入室被谢小姐拿下,另外两个在外面浇油,被谢小姐的护卫拿下。谢小姐是警惕性高,还是提前知道有人会来?”
谢梧扬眉道:“大人是想说我自导自演,贼喊捉贼?”
沈缺不答。
谢梧神色微冷,沉声道:“大人只怕是高估我了,我申家这些年在京城规规矩矩做生意,并不敢私自囤积火油这般危险的东西,更何况蓄意纵火?大人怀疑我,还请说出原因。或者……不知是民女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也请大人赐教。”
高千户暗暗吸了口凉气,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披着大氅显得格外纤细的少女。
这姑娘是在暗示他们大人收了幕后之人的好处,故意想要诬陷她啊。
好大的胆子!
这就是国公府嫡长女的底气吗?
沈缺却并不动怒,目光淡淡从谢梧身上扫过,道:“谢小姐言重了,本官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此案锦衣卫接下了,谢小姐请放心,本官、一定给谢小姐一个交代。”说罢他转身就走,高千户看看依然平静自若的谢梧,连忙跟了上去。
锦衣卫的人很快都退了出去,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是暗处还有不少若隐若现的打探的目光盯着。
“小姐!这个什么大人太过分了!”六月不满地道:“明明是我们被人害,他凭什么怀疑我们!”
谢梧转身对她笑道:“他又不是我们的谁,凭什么不怀疑?别生气了,去跟掌柜换个房间,一会儿该天亮了。”
“哦。”
第十二章 先皇赐婚
客栈外,沈缺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的高千户也连忙上马跟上。
“指挥使,那个、那个谢家大小姐……”高千户犹豫着开口。
沈缺侧首看他,“你想说什么?”
高千户哎了一声,道:“属下只是没想到,这位谢大小姐可真不像一般的姑娘。不过,指挥使怎么会怀疑她们……”
“我没有怀疑她们。”沈缺淡淡道。
“那?”
沈缺道:“天亮后去查查信王府和英国公府。”
不等高千户反应,沈缺问道:“你不觉得这位谢小姐说的太多了吗?”
“多吗?也没说什么吧?”高千户不解道。
沈缺瞥了他一眼,“她在京城没有得罪过人,但是有人想要烧死她,不惜哪怕可能烧掉半条街。她还认为,这个人有能力买通锦衣卫指挥使诬陷她。”
高千户吸了口气,过了片刻又叹了口气,道:“属下明白了。”
“看来这谢大小姐当真不简单啊,以后英国公府恐怕不得太平了。”高千户忍不住感叹道。
英国公府如此怠慢好不容易回来的大小姐,多半是轻视人家流落在外多年,却不想这位大小姐看着斯斯文文,明显就不是个善茬啊。
“最重要的是火油的来历,军器局若是查不出什么,就往新郑门附近去看看。”沈缺吩咐道。
“是,指挥使。”高千户在马上拱手应道。
信王府里,秦牧沉默地坐在书房里,脸上的神情阴沉地要滴出水来。
谢绾踏入书房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模样,想起这几天的事,眼神越发黯淡了起来。
“王爷。”谢绾将手里的羹汤放到桌上,柔声道:“王爷从光州回来都没好好休息,妾特意做了些汤水,王爷尝尝吧。”
秦牧起身牵着谢绾的手,轻声道:“绾儿,这些事让下人去做便是,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动手。”
“我愿意为王爷做这些。”谢绾笑了笑,问道:“大姐姐找到了吗?”
提到这个,秦牧脸色又沉了下来,沉声道:“今天应该会有消息。”
谢绾轻叹了口气道:“我们好几天不曾去接大姐姐,想来她也是心中有气。王爷可有查过她先前落脚的那春晖别院?大姐姐初到京城,为何会住进春晖别院?”
那地方她也知道,本是朝中一位三品官员家的别院。前两年那官员致仕回了原籍,便将别院卖了。据说当时卖了大约两万两,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秦牧微微眯眼道:“查过了,那别院主人正是谢梧。”他也正是因此对谢梧感兴趣的,一个流落在外十多年被商人收养的孤女,从未来过京城却在两年前就在城外购置了价值两万两的别院。
要知道,谢绾出身英国公府,所有的嫁妆加起来也不过才六万两。
在光州的时候,谢梧曾说过收养她的人家姓申,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回到京城他才知道,这个申、恐怕就是号称蜀锦之首的那个申家吧?
谢绾美眸微震,“大姐姐她两年前就在京城买了宅子?那她为何、为何现在才回来?”
秦牧道:“她之前应当是没有来过京城的,那别院是怎么回事还要找到她才能知晓。”
“王爷……”谢绾扯着秦牧的衣袖,双眸微红,低声道:“你和大姐姐的婚约……”
秦牧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道:“绾儿,本王不想骗你。母后那里……当年父皇当着众多朝臣的面说谢梧“必为我皇家妇”,若非年纪差得太多,恐怕入主东宫也未可知。”
“先皇为何如此喜爱大姐姐?”这事谢绾也知道,她当时虽然才不过五六岁,却莫名对先皇对谢梧的喜爱印象深刻。
秦牧摇头道:“不知,许是因为谢梧出身高贵,容貌性情在当时也是极好的。”
十多年前的谢梧确实是京城的天之骄女。出身国公府嫡长女,外祖父还是当朝太傅,本人也是冰雪聪明令人喜爱,即便是秦牧也曾为有这样一个未婚妻而得意。
她的各方面条件,甚至比当时的太子妃还要强一些,只是年纪太小了。谢梧出生的时候,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都有儿子了。
但也只是当时,转眼不到两年,卞家唯一的男丁战死,卞太傅病逝,不久之后英国公夫人也郁郁而终,卞家从此树倒猢狲散。
而谢梧却在护送英国公夫人灵柩回光州的路上遇到山贼,从此下落不明。
“母后说,先皇旨意不可违逆,谢梧……至少得以平妃的身份嫁入信王府。”秦牧道。
谢绾呜咽一声,倒在秦牧怀中,良久才哑声道:“妾明白了,王爷放心吧。”
“委屈你了。”秦牧轻抚着她的背心道:“绾儿你放心,无论如何在我心中,你才是我唯一的正妻。”
“我相信王爷。”
“启禀王爷,锦衣卫北镇抚司高千户求见。”门外,信王府管事匆匆前来禀告。
秦牧皱眉,疑惑道:“锦衣卫?他们来找本王做什么?”锦衣卫是皇帝的心腹,负责为皇帝收集情报和监察百官,秦牧身为王爷对这样的组织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
“启禀王爷,高千户说昨晚英国公府那位嫡长千金住的客栈被杀手闯入,对方还意图纵火,他奉命求见有些话想询问王爷。”
秦牧脸色变了几变,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平静,冷笑一声道:“让他进来。”
“是,王爷。”
“王爷!”谢绾看着秦牧阴沉不定地脸色,有些担忧地道:“大姐姐原来是住在客栈里?怎么会遇到这种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秦牧不答,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
谢绾被他看得不自在,轻声道:“王爷?”
秦牧道:“不用担心,看来谢梧没什么事,锦衣卫的人想必也只是来问几句话。”
谢绾心中一跳,听说谢梧没事心中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锦衣卫为什么要来找王爷调查此事?”谢绾很快察觉了其中的不对,“难道他们怀疑……”
秦牧嗤笑一声,淡然道:“谁知道。”
两人说话间,信王府的管事已经带着高千户和两个锦衣卫缇骑进来了。
“信王殿下,打扰了。”高千户笑容满脸地拱手道。
秦牧敛去眼中的不悦,淡然道:“高千户客气了,配合锦衣卫查案也是本王分内的事。”
高千户闻言越发笑容和顺,“那就多谢王爷了。
第十三章 果然是你!
险些被人刺杀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谢梧,倒是杜明徽得知了消息,吓得亲自跑到客栈来,非要谢梧跟她去蜀王府住。
谢梧费了好一番言语才将她劝回去,杜明徽无奈,只得交给她一张帖子,邀请她过几天去杜府参加花会。
谢梧知道这是杜相要见她,也是杜家对外表明对她这个新回来的英国公嫡女的态度,自然是点头答应的。
刚送了杜明徽出去,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你们想做什么?!”外面传来六月愤怒的声音,“里面都被我们包下了,不许进!”
“滚开!蠢丫头!”有些熟悉的少年声音从外面楼道上传来,跟随一起的还有客栈伙计的劝解声。
“你才该滚!”六月怒道:“再敢打扰我家小姐休息,别怪本姑娘不客气!”
“三弟,别闹了,我们是来接人的,让人听到了不好。”有些文雅的声音也劝道。
“有什么好不好的?!她就是故意的!”少年越发愤怒起来,“把这个臭丫头给我拉开!谢梧,你给本公子出来!”
秋溟皱眉,转身就要往外走。
谢梧道:“不必,六月不至于应付不了几个国公府的护卫。”
秋溟沉默了下,道:“我是担心她把人打死了。”
谢梧轻笑了一声,朗声道:“六月,让他们进来。”
外面安静了片刻,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满脸怒火的少年一马当先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正是前几天才在澹宁居见过的英国公府三公子,谢奕。
跟在谢奕身后的是气得鼓起了腮帮子的六月,和一个穿着素白长衫的文雅少年。
“果然是你!”看到坐在花厅里的谢梧,谢奕顿时怒目圆瞪咬牙切齿地道。
谢梧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原来是英国公府三公子,有何指教?”
谢奕气红了脸,咬牙道:“你故意耍我!”
谢梧道:“你是指,在谢三公子当众辱骂长姐的时候,我没有主动站出来说,我就是被谢三公子辱骂污蔑的那个倒霉姑娘?”
谢奕顿时张口结舌,瞪着谢梧半天才道:“就、就算是这样……你故意躲起来,害我们满京城的找是什么意思?你就是恨不得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国公府薄待了你这个嫡长女是不是?”
谢梧挑眉,“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谢奕气得跳脚,“父亲和大哥都不知道,国公府事情那么多,你多等两天怎么了?再说了、你……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谢梧笑道:“既然如此,你们来做什么?两位公子请回吧。”
谢奕打量着她,“你用不着嘴硬,现在本公子和二哥亲自来接你,你也见好就收吧。”
谢梧没理会他的话,侧首看向站在旁边的谢奚,道:“我还以为国公府的教养出了什么问题,现在看来是他先天不大出众。”
谢奚垂眸,恭敬地道:“长姐说笑了,三弟年纪小不会说话,冒犯长姐的地方,还望恕罪。”
“只比二公子小一岁半,这般单蠢可见这些年日子过得不错。”
谢奕迟了一步醒悟过来,指着谢梧怒道:“你骂我蠢?!你凭什么骂我?我还没嫌弃你这个来历不明的……”
谢梧看着那指向自己的手指,眼眸瞬间冷了下来,冷声道:“把他手指给我折了。”
“你、你……你敢!”谢奕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秋溟,吓得连忙收回了手藏在背后。
却不想他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的手给重新掰了回去。
“嘻嘻,躲什么呀?”六月笑得开怀。
谢奕见是她,反手就想推开她。不想这小姑娘看着乖巧软萌,手上的力气却出奇的大,抓着他肩膀的手一用力,谢奕险些痛得叫出声来。
再看看朝自己逼近的秋溟,谢奕吞了口口水,倔强地瞪着谢梧道:“你、我不信你敢!”
谢梧不置可否,平静地对他笑了笑。
谢奕莫名觉得这笑容十分可怕,“你、你别过来!二哥!二哥救命啊!”
“住手!”
“住手!”
谢奚的声音和门外的女声同时响起,几个侍卫模样的人从外面冲了进来。谢梧朝秋溟和六月使了个眼色,六月立刻放开了谢奕和秋溟一起退到了谢梧身后。
谢绾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地道:“大姐姐,您这是做什么?”
她一袭杏色宫装,身后婢女仆妇环侍,倒是一派亲王妃风采。相较之下,身边只有一个小丫头和一个黑衣护卫的谢梧就显得寒酸了许多。
谢绾打量着眼前只用一根发带束发的青衣女子,心中却越发沉了几分。
这两天谢绾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自家这个失踪了十一年的大姐姐不是个简单角色,而自己的丈夫对她的心思也同样不简单。
她必须先一步弄清楚对方的底细,信王妃的位置,谁也不能抢走!
此时看到本人,她心中的警惕更强了。
眼前的女子一袭青衣,眉目如画。即便看到自己十多年不见的亲弟弟,依然神态平淡自若,眉眼间透着淡淡的疏离。左眼下一点朱砂,犹如雪里红梅,越发衬得人气质矜贵清冷如霜。
这样一个清冷美人,若肯笑一笑,又不知是何等殊色?
见有人撑腰,谢奕登时又抖了起来,“别以为本公子怕你,现在二姐姐都亲自来接你了,识趣点乖乖跟咱们回去。你若是安分守己,咱们家自然也少不了一口饭吃。但是二姐姐已经是信王妃了,你若是再敢纠缠信王殿下丢我们英国公府的脸,就别怪我让祖母把你送到庙里去当姑子!”
“说完了吗?”谢梧问道。
“说完又怎……”
“啪!”一个耳光狠狠地落在谢奕的脸上,谢奕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扇得脖子扭到了一边,半边脸上又痛又麻。
顾不得旁边谢绾的惊呼声,谢奕回过神来惊怒交加地瞪着眼前的谢梧。
“你敢打我?!”
谢梧放下了手,理了理衣袖,垂眸道:“母亲去得早想是没人教你规矩,我现在回来了,替她补上。”
“谢梧!你又打我!我跟你拼了!”谢奕年幼丧母,府中祖母溺爱,继母也哄着,从小就是个小霸王,哪里受过这个?
再想起昨天自己被谢梧耍弄的事,当下气红了脸,不管不顾就朝谢梧扑了过去。
一道冷风扫过,原本站在谢梧身后的秋溟身形一闪已经到了谢梧跟前。
“碰!”谢奕被人一脚踢了出去。
第十四章 能奈我何?
“阿奕?!”
“三少爷!”
众人顿时乱成一团,纷纷去扶谢奕。
谢绾怒道:“大姐姐,阿奕还是个孩子,就算冒犯了你,但你怎么能让人下这么重的手?!”
谢奕坐在地上,捂着肚子指着谢梧半天说不出来。
谢梧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孩子?这么大了是巨婴吧?”谢梧冷声道:“我还没到京城就听说英国公府三少爷是个远近闻名的废物,如今看来不仅废,连教养都不知为何物。我不管你平常在别人面前如何,在我面前你最好乖顺一些,不然你可以试试我的规矩。”
“你、你……”谢奕指着谢梧,对上谢梧冷漠的眼神,他被吓得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见谢绾还想说什么,站在一边的谢奚上前一步,恭敬地朝谢梧一揖道:“三弟被家里惯坏了,脾气暴躁冒犯了长姐,回去定然禀告祖母罚他,还请长姐息怒。”
谢梧注视着眼前的温文少年,轻笑了一声道:“信王妃亲自来接我,原本应该给这个面子的。不过……你们一边将我晾在外面,一边传我纠缠信王的谣言,是想干什么?”
谢奚一怔,道:“长姐何出此言?”
“这么说,谢奕方才那些话,还有外面的传言,是我自己传的,还是容王殿下传的?”
谢绾上前一步道:“大姐姐,外面不过是些闲人以讹传讹罢了,我们自然是相信大姐姐的。”
谢梧轻叹了口气,略带同情地看着她,“那些话,不是我传的,看来也不像是容王殿下传的。信王妃,你说是谁?他想干什么?”
谢绾脸色一白,“大姐姐,你在说些什么?我们是来接您回去的,昨晚出了那样的事,这客栈实在不安全,大姐姐还是先跟我们回去吧,别让祖母和母亲担心了。”
谢梧垂眸道:“谣言还有刺客的事情说不清楚,国公府的大门我可不敢进。三位请回吧,就当没这回事儿。”
谢绾心中堵得慌。
你若真不想认亲,又何必回来?
如今他们亲自来接了,谢梧却不肯走,摆明了就是故意拿乔!
这是记恨她们之前将她晾在城外三天,故意刁难她们?
她莫不是以为有那所谓的蜀中申家做靠山,就能在京城耀武扬威了?
对京城这些权贵来说,区区商贾算得了什么?
想到此处,谢绾眼中就多了几分怜悯之色。
“大姐姐,前几日府中事多才怠慢了姐姐,姐姐就莫要再闹脾气了,姐姐一个女儿家独自住在客栈里总是不好的。”谢绾柔声道:“过些日子左相府中举办花会,大姐姐先回府学些规矩,我到时候带姐姐去看看。也好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我们英国公府的大小姐回来了。可好?”
谢奕见自家二姐堂堂王妃之尊还对谢梧如此低声下气,越发忍不住了,烦躁地道:“跟她啰嗦什么?直接带回去便是!”
说着便示意英国公府的护卫上前抓人。
谢奚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三弟,别胡闹!”
谢梧笑看着谢奕道:“我劝你听他的,这两天街上不仅巡街差役多,锦衣卫好像也不少。若是传出英国公府当街强抢民女,等英国公回来,得有人被打断腿吧?”
“你!”谢奕气结,“你当真不走?现在是我们来接你,以后你再想要回去就得自己回去了,到时候你别后悔!”
“请便。”谢梧道。
谢奕气冲冲地甩袖走了,谢绾看看谢奕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地看向谢梧,“大姐姐,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
谢梧道:“王妃还是多关心自己吧,似乎有人在逼我抢信王妃的位置呢。”
谢绾眼神一凝,盯着谢梧沉声道:“大姐姐过于自信了。”
谢梧却是莞尔一笑道:“劳烦王妃替我带个话,十一年前还有这次的帐,该算了。”
她没说这话应该带给谁,似乎笃定谢绾知道。说完便转身往里间走去,连送客的意思都没有。
“信王妃,谢二公子,慢走不送。”六月道。
谢奚淡淡地看了六月和秋溟一眼,沉默地跟在谢绾身后走了出去。
谢绾谢奕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了又去,自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又因为昨晚的刺客意图纵火杀人案,成功将英国公府的热度推到了整个京城最高。
就连永临侯府的悬尸案都被人一时遗忘了。
至于谢绾三人回去之后,谢家和秦牧是什么反应,谢梧却是没有兴趣知道的。
谢梧坐窗边推窗向外望去,窗外是客栈的后院,倒是显得清静雅致。
“小姐将他们赶走,英国公府那位老夫人恐怕会很不高兴。还有京城里关于姑娘的谣言越加激烈了,小姐……”
秋溟迟疑了一下道:“小姐既然决定要认回国公千金的身份,这些谣言对姑娘未来恐怕不利。”
谢梧轻笑,摇头道:“秋溟,我在外流落十多年,一旦回到国公府,无论我再怎么小心谨慎,这京城里的人都会找到攻讦我的理由的。”
“那又如何?”秋溟不解。
谢梧注视着他道:“你是想说,以我们的本事总有法子让人挑不出错处?”
秋溟点头。
谢梧却勾唇笑道:“确实可以,但……我为什么要这样?你别忘了,我们不是回来做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闺秀的。与其让人睁大了眼睛盯着挑错,不如直接告诉他们,我、谢梧,满身都是错。他们能奈我何?”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他们关心我到底要不要嫁秦牧,自然也就没功夫关心别的了。”
秋溟眼底依然有些迷茫,不过他一贯不会质疑谢梧的决定,于是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还有什么事吗?”谢梧问道。
秋溟继续道:“易安禄和永临侯府似想以谋财害命了结赵畋的案子,但沈缺似乎没这个意思。杨柳巷那边的锦衣卫耳目撤了,为防意外夏蘼还守在那边。冯玉庭已经过了襄州,路上遇到过两次刺杀,冯玉庭目前性命无忧,十日后到达京城。诏狱那边……我们的人依然无法靠近诏狱第五层,目前还没能见到封六公子。”
谢梧点点头,并无意外之色。
“既然如此,让我们的人先别试图接近封六公子了。”谢梧沉吟道:“先前让你给武骧卫指挥使武彻送的东西,怎么样了?”
秋溟道:“已经送到了,但武彻似乎没什么动静。”
谢梧思索道:“武彻的靠山御马监掌印韩昭一向跟司礼监不合,武彻的小儿子三年前还被沈缺斩断了一条胳膊,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忽视这个东西。除非……他在怀疑东西的来源。这么看,这个武彻也不是单纯的莽夫。”
秋溟点头道:“武彻是韩昭的心腹,守卫禁宫深得皇帝信任,定然不会是个莽夫。不过,皇帝既然信任武彻,为何不肯为他儿子责罚沈缺?他不怕武彻起异心?”锦衣卫确实职权过大,但武骧卫负责宫中禁卫,却是关系着皇帝的小命啊。
谢梧道:“黄泽和韩昭,沈缺和武彻,还有易安禄和夏瑾臣,这些人若当真都亲如一家,皇帝才要睡不着觉了。”
秋溟撇撇嘴,有些厌恶地道:“又是制衡。”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若是早明白这些,堂堂一门少主,何至于沦落到替我卖命的地步了。”
秋溟轻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反驳。
“既然武彻不肯动,我们就帮他一把。”谢梧道:“再过十天如果还没动静,就把武彻贪墨武骧卫军饷的事捅出去。”
秋溟有些意外,“小姐不是说先不动武彻吗?”
“放心,有人会保他的。”谢梧不在意地道。
“是。”
第十五章 九天六合
六月从外面进来,兴致勃勃地问道:“小姐,咱们今天做什么呀?”显然一点儿也没受到昨晚的影响。
谢梧道:“今天没什么事,你若无聊可以自己出去玩玩。”
六月眨了眨眼睛,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道:“六月陪着小姐。”
谢梧笑道:“那你就陪我去天锦坊查账吧。”
“查账?”六月顿时愁眉苦脸起来,她最讨厌的就是查账了,无聊透了。
谢梧托腮笑道:“你别忘了,虽然咱们是来认亲的,但也是要顺道巡视家中的产业的。我已经提前通知了各位管事,就从天锦坊开始。”
“哦。”六月点点头,还是道:“六月陪着小姐。”
谢梧说要查账还真不是忽悠六月,自从四年前养父病逝,申家偌大的家业便是长兄申青阳和她做主了。
申家还有一个长姐,几年前已经出嫁。另一位兄长申煦阳喜读书,擅书画,对生意却是一窍不通。
去年底申青阳带商队前往西域诸国贸易,今年各地商铺查账的活计自然要落到她的头上了。
这一忙起来就是三四天,将外面那些琐碎杂事都抛到了脑后。
申家在京城的产业主要有三家,分别为卖绸缎的天锦坊、卖衣裳绣品的天衣坊和卖首饰珍玩的天宝坊,其中尤其以天锦坊的生意最大。
天锦坊有整个京城最精致华美的各色绸缎,不仅是各式蜀锦,还有大庆各地周边各国甚至西域的新奇锦缎,有的甚至比位于城西的大庆官造织坊绫锦院的更加精美。
另外宫中许多贵人用的蜀锦本就是申家织坊进贡的,有了贡品这层光环在,更是让京城的达官显贵们趋之若鹜。
不过对申家来说,真正赚钱的大头其实不在京城。
京城这地方一块砖头下去能砸到三个贵人,普通商人没有背景在这里太难混。即便是满庭芳那样的地方,也不得不将大部分利润分出去,天锦坊自然也是一样的。
申家真正赚钱的是纺织的蜀锦分销给各地绸缎庄,以及前往西域各国的远途贸易。
但京城的生意也不能丢,这就是一块活的金字招牌。
谢梧将京城几处产业盘点完,已经过去五天了。
她却不知道这五天,谢家人都快要把这暂住的客栈蹲出个坑儿来了。
喧闹的街市上。
谢梧坐在马车里,合上手中的信笺递给秋溟,“你看看,六合会的胆子不小啊,在京城做杀人的买卖?”
秋溟接过来看了,年轻的脸上多了几分杀气,“我带人去端了顺风楼!”
谢梧摇摇头,道:“何必?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人家也是开门做生意罢了。”
秋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只听谢梧道:“也不知道生意好不好?这门生意能做起来…六合会手里肯定有不少京城权贵的机密。”
“小姐莫不是也想……”
谢梧捂着额头道:“我们跟六合会也算竞争对手吧?”
秋溟点点头,九天会和六合会确实算是竞争对手,主要的竞争在漕运上。不过九天会的势力范围在巴蜀荆楚一带,而六合会在中下游流域,因此目前还未发生太多的直接冲突。但如果双方继续做大,发生冲突也是早晚的事。
另外相比一直将重心放在西南的新起之秀九天会,已有百年历史的六合会势力分布更广,在京城自然也有不弱的根基。
“先不要管六合会了,樊氏既然自己花钱卖凶,看来她并不希望她背后的人知道此事,或者是她的分量不足以让她背后的人助她。”
“樊氏找到我们的速度未免太快了。”秋溟皱眉道。
谢梧笑道:“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一开始就盯着我们?看来她真的很恨我,若不是我这次亲自回京,恐怕还钓不出来这条线索,这些年樊氏太安分了。”
自从几年前她的势力基本成型,就一直暗中监视着樊氏。
但一直没什么消息,樊氏寻常规矩地就像是任何一个京城的普通贵妇人。
但谢梧并不相信这些,她只相信谁得利最大谁就最可能是凶手。
当年卞家没落的太快,而一向身体健康的卞太傅和卞氏也死得太快了。原主一个没有外祖和母亲可以依靠的小姑娘,有什么地方值得被人死追着不放的?
原主唯一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只要她活着就是铁板钉钉的信王妃。
而现在,樊氏取代了卞氏成为英国公夫人,樊氏的女儿取代原主成了信王妃。
“先弄清楚,总比回去了才想办法确认敌人是谁好些。”谢梧道。
秋溟道:“小姐打算如何对付樊氏?”
谢梧悠悠道:“你觉得,以樊氏和樊家的实力,有能力和胆量对卞家出手吗?”
“英国公……”秋溟飞快地看了谢梧一眼,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谢梧轻笑出声,叹道:“秋溟,虽然很多年没见过我那位父亲了,但以我们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这人啊……八成是个人面兽心的野心家。”
“……”不是伪君子吗?秋溟怀疑他们看的不是同一份资料。
谢梧以手托腮,道:“外祖父是当朝太傅桃李满天下,舅舅是战功赫赫的儒将。卞家门庭显赫,谢胤有什么理由非得自断助力?因为他对樊氏是真爱么?”
“那小姐觉得是谁?”
谢梧叹了口气道:“除了姓秦的,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姓秦的哪一位了。
十一年前,实在是太久了,皇帝都换了一个了。
“英国公府的事我心里有数,你还是继续盯着冯玉庭和永临侯府。”谢梧道。
秋溟点头应是,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六合会让人刺杀小姐就这么算了?夏蘼他们恐怕咽不下这口气。”
谢梧道:“六合会自然有人会帮我们去教训,你不会以为沈缺连这点事情都查不明白吧?
等锦衣卫介入后,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也该在新郑门安插一点人手了。”
新郑门里外聚集着整个京城大半的黑色和灰色势力,这地方成型多年,对外来势力极端排斥,不流点血是站不稳脚跟的。九天会崛起才不过五年,跟这些老牌势力比起来短板非常明显。
“是。”秋溟点头,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谢梧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看起来对这个很感兴趣,我先前就说让春寒跟着我,现在后悔了?”
秋溟出身江湖,跟在她身边当个护卫着实是有些委屈了。
秋溟立刻摇头道:“不,我只是担心春寒和冬凛实力不够。”四个人里他武功最高,六合会虽然跟九天会一样是商会,却也是江湖组织,高手不在少数。
谢梧懒懒道:“天子脚下,你以为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是吃素的,这方面春寒比你在行。”
马车在客栈门外停了下来,谢梧才刚下马车,就听到一个满是怒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梧!”
第十六章 兄长谢奂
“谢梧!”
谢梧挑眉,扭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站在客栈门口脸色阴沉怒火冲天的谢奕。
谢奕似乎等了很久,看到谢梧立刻冲了过来,却被斜刺里伸出的一把剑拦住了。
谢奕见状越发暴跳如雷。
“谢梧!你够了吧!你故意放出那些似是而非的消息,然后自己躲起来,就是想让满京城的人都以为是我们英国公府想害你?!你是故意的!”
这几天英国公府的日子着实不好过,满京城都在传是英国公夫人和信王妃派人刺杀谢梧,导致谢梧有家也不敢回。
谢梧难得疑惑地眨了下眼睛,侧首问身边的人,“英国公府的公子,都这么抽象吗?”
六月摇头,又不解道:“小姐,什么叫抽象?”
“蠢。”秋溟面无表情地道。
“哦,那不是。那天来的那个二少爷,看起来就不蠢。”六月道。
“你、你们……”谢奕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谢梧好奇地问道:“你出门的时候,英国公府给了你多少脸,让你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在外面丢?”
“……”谢奕这才想起,他们现在就站在人来人往的客栈门口。不仅是路过的人,就连隔壁茶楼上都有人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他们。
不知想到了什么,谢奕一瞬间面色灰败如土。
谢奕恨恨地瞪着谢梧,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扭曲起来。
就在他终于忍不住再次举起手的时候,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谢奕,你想干什么?”
说话的人似乎对谢奕很有威慑,他刚举起的手抖了抖,甚至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众人侧首望去,就见旁边的澹宁居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湛蓝衣衫的俊美青年。青年二十二三模样,长身玉立,面容俊美清冷。
不似沈缺那样如剑一般的锋利冷漠,这青年的冷似霜一般,并不锋利却触手生寒。
“大、大、大哥,我没有……”谢奕飞快地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觑着正朝他们走过来的青年。
那青年却并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了谢梧跟前站定。
仔细打量了她片刻,脸上的清冷也消融了几分,他对谢梧道:“阿梧,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大哥来接你回家。”
显然,这是英国公世子,谢奂。
谢梧和谢奕同母所生的大哥。
“英国公世子。”谢梧道。
谢奂道:“叫大哥,阿梧跟母亲长得很像。”
“阿奕,过来。”谢奂朝身后唤道。
谢奕撇撇嘴,不甘不愿地踱步过来。谢奂一把拎着他的衣领,将人拎到跟前,道:“向你姐姐赔罪。”
“凭什……”谢奕的话还没说完,膝盖就受到了重击,他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谢奕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按在他脖子上的手却让他不敢妄动。
“阿梧,父亲和我收到容王殿下的信就往回赶了,昨晚才刚到京城。这几天委屈你了,原谅大哥好不好?”谢奂轻声道。
谢梧有些意外,“英国公回来了?”
谢奂有些黯然,却还是点了点头道:“这些年,我们一直派人在光州附近找你,却没想到你竟然去了蜀中。”
“阿梧,外面不安全,先随大哥回去。你放心,京城那些谣言的事,父亲和我都心里有数,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谢奂正色道。
谢梧沉默不语。
谢奂道:“阿梧现在不肯跟我回去,回头就该父亲亲自来了。”
谢梧当然不会让谢胤亲自来,凡事都要有个度,于是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谢奂松了口气,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大、大哥……”被遗忘的还跪在地上的谢奕挣扎着道:“她都答应回去了,你该放开我了吧?”
谢奂抬脚将他踢到一边沉声道:“向阿梧赔罪。”
谢奕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难抵谢奂的威慑,小声道:“大姐,我不该胡言乱语诋毁你的名誉,请大姐原谅。”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侧首对谢奂道:“他跟世子和二公子不太一样,天生的?”
谢奂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阿梧这是在问阿奕是不是生下来脑子就不好使?
“我这几年一直在边关,父亲素来也不管这些事,家里人惯坏了。如今他也大了,会好的。”谢奂道。
谢奕莫名感到头皮一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英国公府大堂里,气氛莫名有些压抑。
老夫人高坐在大堂主位上,沉着脸眼眸微垂一言不发。
她这副模样,底下众人自然更不敢开口了,于是气氛便这么诡异的僵持着。
英国公谢胤三十六七模样,白面短须,相貌端正儒雅,一派端方君子模样。英国公府以军功立家,但他看上去倒更像是个风雅文士。
此时他面上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连日赶路没休息好的疲惫。
“母亲。”谢胤叹气道:“阿梧回来是喜事,如今弄成这样又是何必?”收到容王的信,谢胤连忙向皇帝告了假,带着长子连日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谁知道一回到府中,听到的消息却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既然信王都带回京城了,甭管信不信先带回来再说,就算是假的也自有说法。把人晾在城外是什么意思?
如果那姑娘是个性子软的也就罢了,现在看来很显然阿梧虽然流落在外十多年,却并没有被磨掉了脾性骨气。
事到如今,难堪的就是英国公府了。
“你这是在怪我?!”老夫人怒视儿子,不满地道。
谢胤眼皮微抬,无奈地道:“现在再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吗?”
老夫人冷声道:“我早就说了,那个孽障就是克咱们谢家!你看看,她才刚回来几天?连府门都还没踏进来,就生了多少事?”
“那母亲想要如何?”谢胤问道。
老夫人道:“依我看,把她送回光州去找个人嫁了。都十九了,竟然还没成婚,也不知是何等顽劣,只怕没人愿意……”
“不行。”不等母亲说话,谢胤断然否决了她的想法。
老夫人抬眼看着儿子,眼中的不满溢于言表。
谢胤沉声道:“母亲,当年先皇亲口说阿梧有福的姑娘,你说她克谢家?那是她无福还是我谢家无福?”
老夫人想说“先皇都驾崩好几年了”,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毕竟是一品诰命,即便这些年上头没人压着养尊处优得性子越发左了,但什么话不能说还是记得的。
轻哼了一声,老夫人道:“那你说怎么办?信王殿下说,宫里的意思是要信王遵从先皇旨意,迎那丫头进信王府做平妃!那绾儿怎么办?”
听到这话,坐在谢胤身边的英国公夫人樊氏也红着眼睛低头抹泪。
“这都是什么事!”老夫人没好气地道:“到时候只怕满京城都等着看咱们的笑话!”
“平妃?”谢胤皱眉看向樊氏,这事儿樊氏可没说。
樊氏低声道:“只是绾儿回来提了一嘴,信王殿下看起来不大乐意。”
谢胤将事情在脑子里一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冷笑一声道:“真是好算计。”
“可不是?”老夫人冷声道:“要我说那丫头在外面只怕是给人教坏了,还没回来呢就开始谋划这些,这不是逼着信王不得不娶她?”
谢胤有些无语地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母亲,还有大堂里显然都是这么认为的众人。
缺乏睡眠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谢家怎么就这么多蠢货!
这么多天过去,连自己被谁算计了都没搞清楚!
信王……好一个信王!好一个太后!
第十七章 初回公府
“启禀老夫人,公爷,世子和三公子回来了。”门外管事进来禀告。
老夫人冷着脸不说话,樊氏垂眸望着地面也不开口,管事一时有些为难。
谢胤在心里摇头,神色温和地道:“快让他们进来。”
“是,公爷。”管事如蒙大赦,暗自松了口气飞快转身往外跑去。
片刻后,三人就已经到了门口。
只看了谢梧一眼,无需多问在场众人便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因为她和已故的卞氏实在是太像了。
若仔细看,其实谢奂谢奕谢梧三人,都有有几分神似。
单看没什么,这会儿三人并肩进来,却让人瞬间觉得他们必然不会是毫无关系的人。
进了门,谢奂最先开口道:“祖母,父亲,我接阿梧回来了。”
谢奕立刻就想要往谢老夫人身边冲,却被谢奂从身后拉住衣领提了回来。
“大哥,你干什么!”谢奕不满地道。
老夫人见状也皱眉道:“奂儿,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开奕儿?”
谢奂看上去仿佛不知道自己手里提着个人,“祖母,父亲,这是阿梧。阿梧,见过祖母和父亲。”
谢梧上前一步,屈身行礼,道:“谢梧拜见祖母、父亲。”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微冷,轻咳了一声想要说什么,却被谢胤打断了。
“阿梧,回来了就好,这些年你受苦了。”谢胤看着谢梧柔声道:“这几天京城的事为父都知道了,你放心,为父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目光落在谢梧的脸上,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阿梧长得很像你母亲。”
谢梧淡然不语。
谢胤轻叹了口气,道:“先见过你二叔二婶和兄弟姐妹吧。”
“二叔,二婶。”谢梧依言朝坐在对面的中年夫妇见礼。
如今英国公府本家只有两房,长房自然是英国公谢胤,二房便是谢胤同胞的弟弟谢璁。
谢璁是个白身纨绔,其妻邹氏对此不满已久。
见谢梧行礼,邹氏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道:“阿梧这些年受苦了,如今回来自然一切都会好的,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跟二婶说。”
谢梧点头谢过,看向下首的几个少年男女。
谢奚谢奕她自然见过,余下的三男三女,坐得倒是泾渭分明。
谢奂在她身边轻声道:“这是二弟谢奚阿梧见过了,那是四弟谢夷,四妹谢纤。咱们家兄弟姐妹都是一起排序,二婶身边的是五弟谢彦、六弟谢斌。然后是三妹谢纨,五妹谢缃。”
谢家二代除了已经出嫁的谢绾和谢璁的一个才刚学步的庶子,倒是都到齐。
在场除了谢奂和谢梧,年纪最大的谢奚才十七岁,年纪最小的谢缃只有八岁,都该叫谢梧一声长姐。
众人立刻站起身来,上前向谢梧见礼。
等到众人礼毕,坐在主位上的老夫人突然开口道:“既然公爷说是,那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有些事情,该问还是要问清楚。”
“母亲想问什么?”谢胤问道。
老夫人看着谢梧,道:“我听信王说是在安州剿匪救了你,看到你身上的信物才认出你的?”
谢胤道:“母亲,这些事等阿梧歇息过了再说也不迟。”
“这几天还不够她歇?”老夫人丝毫不给儿子面子,盯着谢梧道:“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既然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为何不回来?又是怎么恰巧遇上信王的?”
恰巧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众人齐齐看向谢梧。
樊氏赔笑道:“母亲,还是让大小姐先坐下喝口水再说吧。”
被谢奂拎在手里的谢奕也挣扎着道:“是啊,祖母,孙儿也想喝水。”
看着谢奕老夫人神情倒是缓和了几分,“奂儿,快放开你弟弟,这样拎着他成何体统。”
又看了众人一眼,谢老夫人道:“都坐下说吧。”
一直安静坐在堂中的几个姑娘连忙起身让座,谢奂拉着谢梧坐到了谢胤和樊氏一侧。
众人各自重新落座,老夫人盯着坐下的谢梧道:“阿梧,你的七宝如意锁呢?”
谢梧转身从六月手里接过七宝如意锁,“祖母说的是这个?”
那如意锁不过孩童巴掌大,却有许多七彩宝石镶嵌的凤凰纹样。
这是当年谢梧周岁先皇亲自赐名时所赐的周岁礼,寓意尊贵长寿。
自从谢梧失踪,这如意锁也不见了踪影。
老夫人轻哼一声,道:“你还没说,你这些年都在哪儿?”
谢梧淡然道:“回祖母,当年我被奶娘带着跳进水里,虽捡回一条命却呛了水,醒来只知道迷迷糊糊跟着流民往前走,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后来遇到一户好人家收养了我,养父养母是蜀中人氏,便带着我回了蜀中。”
众人惊奇地听着她的遭遇,谁也没有插话。
“彼时养父母虽然家境普通,待我却是极好,也不嫌我头脑混沌。后来虽然好了,但记忆却一直没有恢复,直到近两三年,我才隐约想起些过往来。过完年我禀明母亲,从夔州延水路而下想先去光州看看,却不想路上遇到意外,被信王和容王殿下所救。”谢梧不紧不慢地诉说着过往。
谢胤打量着谢梧,见她神态从容不迫,显然并不怕他们派人去查证。
其实也不必查证,只看那张脸就知道眼前的少女就是他那走失十一年的嫡女。
老夫人微微眯眼打量着谢梧,对她的话显然并不十分相信。
“收养你的是什么人家?还有些什么人?”老夫人问道。
谢梧道:“养父在时家中做些生意,四年前父亲过世,如今家中生意是长兄料理。除了母亲和长兄,还有一位二哥和一位已经出嫁的姐姐。”
“商人?”老夫人皱起了眉头,脸上是明显的嫌弃之色。
对这些京城顶级勋贵来说,商人确实算得上身份卑微了。
就连几个姑娘看向谢梧的眼神都满是同情和隐藏的轻蔑。
好好的国公府嫡长女,却沦落到长于商人之家,真可怜。
老夫人低声嘟哝道:“若是如此,倒是要请几个女先生教教规矩了。”说是低声,大堂里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梧秀眉微挑,淡淡道:“多谢祖母关心,倒是不必费心了。”
一直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谢梧的邹氏突然一笑,开口道:“阿梧这话可不对,母亲也是为了你好。咱们京城的规矩大,若是出了差错丢的可是英国公府的脸。”
站在谢梧身后的六月撇撇嘴,忍不住道:“我家小姐在蜀中时也时常出入蜀王府和布政使大人府上,蜀王妃和布政使夫人可从未说过我家小姐规矩不好。”
邹氏本想训斥六月,却被身边的丈夫暗暗拉了一把。
却还是没忍不住道:“你这丫头真会吹牛,区区一介商人也敢攀扯蜀王妃和布政使?”
六月还想回嘴,却听谢梧淡淡道:“六月。”
六月这才住了口,只是脸上的神色显然是不服气的模样。
谢璁看向谢梧若有所思,“阿梧,收养你的人家姓甚名谁?无论如何救了你就是对咱们英国公府有大恩,虽然山高路远,咱们也该送些谢礼过去才是。”
谢梧道:“回二叔的话,养父母家中姓申。”谢梧心里明白,谢璁并不是单是问她养父母姓什么。
谢璁脑海中灵光一闪,道:“申青阳是你们什么人?”
谢梧道:“正是家兄。”
闻言谢璁不由笑道:“阿梧果真是好福气啊。母亲和大哥尽可放心,阿梧既然是在申家长大,定然是不会受委屈了,与蜀王妃和布政使夫人认识也是常理。”
谢老夫人这辈子连京城都没出过,自然没听过什么申青阳。
“老二,你认得这家人?”
谢璁道:“我不认得,但京城天锦坊的东家就是申青阳。”
第十八章 光州旧事
“天锦坊?”邹氏惊呼出声,大堂里众人也都变了神色。
天锦坊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不仅如此,申青阳名下还有一家叫天衣坊的绣庄和叫天宝坊的饰品铺子。
都是这几年京城新崛起的商铺,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听说申家掌握着最精湛的蜀锦技艺,蜀中每年进贡宫中的蜀锦,有半数都是申家供应的。京城甚至宫中都有不少贵人,对天锦坊和天宝坊的东西赞不绝口。
谢胤也忍不住看向了谢梧,“阿梧,当初收养你的当真就是这个申家?”
谢梧点头道:“回父亲,申青阳确实是我大哥。”
谢胤欣慰地道:“好,如此想来你这些年也不至受苦。如今申大公子可在京城?有空不妨请他来府中坐坐,咱们也该谢过申家对你的救命之恩。”
谢梧垂眸道:“兄长年前就带着商队去了西域,大概要年底才能回来。”
谢胤也不失望道:“无妨,你二叔说得对,申家对英国公府有大恩,回头父亲便派人将谢礼送到蜀中去。你有家书也可一并送去,免得他们担心。”
“多谢父亲。”谢梧微笑道:“还有件事,不知父亲知不知道,我想还是应该禀明父亲。”
“什么事?你只管说便是。”谢胤道。
谢梧抬头与他对视,沉声道:“十一年前,我和奶娘还有两名护卫被那些山贼一路追杀,两名护卫中途被杀,奶娘不得已抱着我投江。那些人……看着不像是想劫财,倒像是冲着杀我去的。父亲可查明了那些山贼的来历?”
坐在她身旁的谢奂神情瞬间变得肃杀起来,侧身关切地看着她。
“杀你?!”谢璁惊道:“什么人会想杀一个才八岁的姑娘?”
莫说是谢璁,就是谢胤也有些怀疑。
就算真有人要针对英国公府,要杀的也该是嫡长子谢奂,而不是才八岁的谢梧。
谢胤蹙眉道:“当年事后查证,抢劫你们的是光州附近蛇头山的一群山贼。后来官府派人剿灭那些山贼,确实找到了不少英国公府的财物。审问之后,那些山贼也交代确实是他们抢了谢家扶灵的队伍,当年那些山贼都已经伏法了啊。”
也就是说,无处可查了。
大庆山贼土匪都流传着一个十不抢的规矩。
虽说这年头守规矩的土匪比当清官的读书人还少,但抢扶灵的队伍,还是有些过于超前了。
谢梧却不再纠缠这些,话锋一转问道:“不知母亲的棺椁是如何安葬的?”
大堂里又是一静,谢胤有些迟疑地看着谢梧没说话。
老夫人冷笑一声道:“你母亲的棺椁遗骸早不知哪儿去了,就算找回来了也不知道经受过什么糟践,如何能葬入祖坟?家里在城外给她立了个衣冠冢,你想祭拜就去那儿吧。”
谢梧没说话,倒是邹氏一拍手道:“说起这个,阿梧的衣冠冢,是不是得赶紧拆了?如今阿梧都回来了,这……这多不吉利啊。”
谢梧好几年没有音讯,他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前几年便在卞氏的衣冠冢旁边也给谢梧立了一个。如今人回来了,他们倒是都将这茬给忘了。
谢梧微微偏头看着谢胤等人,轻笑一声道:“别拆了,放着吧,挺好。”
“胡闹。”谢胤沉声吩咐道:“二弟,回头你派几个人去将这事办了。”
旁边谢奂道:“父亲,还是我去吧。”
谢璁也不跟他争,笑道:“那就阿奂去吧。”
谢胤看向谢梧道:“你说的这些,我会派人去查。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谢梧点点头,起身道:“是,父亲。”
“奕儿,送你大姐姐回去休息。”
“是,父亲。”
出了慈寿堂,谢奕忍不住一路扭头打量谢梧。谢梧还没如何,六月倒是被他看得毛了,忍不住道:“谢三少爷,你一直看我家小姐干嘛?”
谢奕瞪了她一眼,小声问谢梧道:“你、你……当初,真的被人追杀了?”
“你不信?”谢梧挑眉。
谢奕连连摇头,道:“不、不是。我只是、只是……哎!我、我又不知道这些,你没事就好。你现在是国公府的大小姐了,以后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谢梧因为他的天真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奕恼怒地道:“你笑什么?”
谢梧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神态怜悯地道:“我听说父亲年轻时候也是惊才绝艳的文武全才,母亲也是出名的才女,能把你养成这样也不容易。”
“你什么意思?”谢奕捂着脑门瞪着她。
谢梧微微倾身,轻声道:“你说,谁闲着没事会想要追杀一个才八岁,既不能继承英国公府,又不能科考从军的小姑娘?”
谢奕哑然,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茫然。
谢梧越过他,朝前面走去。
慈寿堂里,看着谢梧和谢奕出去,邹氏忍不住小声道:“这丫头,怎么也不见给大嫂行个礼?”
众人这才想起来,谢奂一开始就没提樊氏,结果谢胤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提。于是谢梧也就当没这个人,直接略过不提了?
樊氏的脸色有些苍白,神色黯然地低垂着眼眸。
老夫人脸色依然难看,侧首对樊氏道:“我看那丫头有些野,要好好教教规矩,莫要让她出去丢了英国公府的脸。”
“这……”樊氏为难地看向谢胤。
谢胤握着茶杯垂眸沉思,半晌才抬头道:“母亲,阿梧好不容易回来,想必在家里也待不了多久,何必对她如此严苛?”
老夫人哼道:“她都十九了,看来婚事都还没着落!还有她与信王的婚约,你是怎么打算的?”
“公爷……”樊氏忍不住开口道:“绾儿和信王……”
谢胤打断了她的话,沉声道:“此事我自有主张。”
樊氏却有些急了,道:“可是太后说……”
谢胤轻哼一声道:“当年先皇确实说过“阿梧必为我皇家妇”的话,但信王已经娶妻,便是连天子也不得二妻,平妃是个什么东西?”
谢奂也淡淡开口道:“父亲说的是,阿梧失踪多年,信王另娶也是天经地义无可指摘。但若想要阿梧去给他做平妃,断然不可。”
闻言樊氏心中稍安,隐隐却又有几分不舒服。
谢胤和谢奂这话倒不像是说信王娶平妃委屈了绾儿,而是平妃的位置配不上谢梧这个英国公嫡长女。
“可是太后那里……”樊氏担忧地道。
谢胤道:“此事待我问过阿梧,自会向陛下禀明。阿梧若是不愿,英国公府就是养她一辈子也不会嫁入信王府。”
对面邹氏笑道:“大哥只怕是多虑了,如今这京城里早就传遍了,阿梧若是不嫁给信王殿下,恐怕……”看着樊氏难看的脸色,邹氏心中分外得意。
“二婶。”谢奂皱了皱眉,淡淡道:“坊间以讹传讹,比起外人二婶也该对阿梧有些信心。”
邹氏似笑非笑地道:“阿奂,二婶知道你疼爱妹妹,可是阿梧这么多年不在家中,只怕是……”
“我相信阿梧。”谢奂冷声道。
樊氏抹了一把泪,轻声道:“我们自然也是相信阿梧的,只是这几天京城的谣言着实难听得很。只怕到时候就算阿梧不愿,也不得不妥协了。”
谢奂道:“阿梧不愿就不嫁,谣言的事我自会查清楚,还阿梧一个清白。”
老夫人有些不耐烦地道:“罢了,她的事情你们父子俩自己看着办,想来我们关心也是多余的。有这个空闲,不如将别的事情也料理了。别忘了,这几天京城的谣言可不止这一桩!”
众人默然。
可不是,还有谢家大小姐遇刺的事,矛头直指英国公府的某些人。
第十九章 公府处境
“小姐,英国公夫人命人送了东西过来。”六月捧着个盒子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东西的婢女,只是未得召唤没敢入内。
谢梧换了身衣服,头上的钗环也尽数拆了,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长发,看上去有几分慵懒散漫之态。
“什么东西?”
六月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两张银票,还有半盒金银裸子,约莫有二百多两银子。
这钱不多也不少,买一座春晖别院那样的宅子自然是零头都不够,却也是英国公府姑娘们三四年的月例了。
六月对门外的婢女道:“你们进来吧。”
几人进来将东西放到谢梧跟前桌上,领头的婢女恭敬地道:“启禀大小姐,这些是夫人命奴婢们送来的衣裳首饰和一些零碎银钱。夫人说大小姐刚回来,只来得及赶制了几件新衣裳,若是不够回头再补上。大小姐有什么缺的,也尽可跟夫人说,千万莫要觉得不好意思委屈了自己。”
谢梧随意扫了一眼那些东西,点头道:“我知道了,替我多谢你们夫人,我这儿倒真是有件事要劳烦告知夫人一声。”
“大小姐请吩咐。”
谢梧道:“我身边有几个原本惯用的人,她们替我处理一些事情晚了几天入京,这两天也该到了。回头我会带她们入府,劳烦告知夫人一声,这些都是我的人,不必从府中走账。”
领头的婢女显然是樊氏身边得用的人,谈吐也不同于普通小丫头。
听了这话只是愣了下,很快便笑道:“大小姐言重了,公府千金该有的份例大小姐自然也有,如何敢让大小姐出钱?奴婢回去就禀明夫人,大小姐放心便是。”
说完又道:“这几个丫头原本是为大小姐挑选的,大小姐的人还未到,不如先让她们侍候着?”
谢梧道:“不必,就这两天的事。这院子里有粗使丫头,我身边有六月足矣。”
那婢女也不勉强,恭敬地朝她行了礼就告退带着人出去了。
她一走,原本还端坐着的谢梧就有些懒懒地歪到了椅子里。
“收起来吧,樊氏办事倒是周到。”
这净月轩原本就是谢梧当年住的地方,显然是提前打扫布置过一番的。
这会儿又送衣服首饰送银票碎银,任是谁也不好说樊氏这个继母做得不周到。
“小姐,世子来了。”一个小丫头站在门口,有些胆怯地道。
她是净月轩原本负责洒扫的小丫头,对谢梧这个新主子并不了解,但这几天府中上下的传言,却让她有些畏惧谢梧。
谢梧回头笑道:“请世子进来。”
小丫头松了口气,连忙转身跑了。
六月见状忍不住皱眉道:“咱们还是要尽快将人添满才行。”
谢梧道:“过两天七月她们就到了。”
六月点点头,“好多日子不见,奴婢还有点想念她们了。”
谢梧笑道:“在蜀中时怎么不见你想她?”
谢奂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一时有些愣怔。
自从见到阿梧,她都是清冷端庄的模样,他竟然不知她会笑得如此开心。
轻咳了一声,谢奂才抬脚踏入房中。
“大哥。”谢梧起身道。
谢奂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轻声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谢梧笑了笑,并没有回这话。
谢奂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在谢梧跟前坐下,温声道:“可有什么东西缺了的?”
谢梧摇摇头道:“樊夫人安排的很周到。”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谢奂道:“阿梧还记得……夫人吧?”
谢梧自然记得,樊氏原本是老夫人的表侄女,十岁出头就养在老夫人身边。当年卞氏怀上谢梧的时候,老夫人将樊氏给了谢胤做妾室。
谢梧无意以现代的价值观评判古代人,但樊氏却注定只会是她的敌人。
谢奂道:“这些年你一直了无音讯,家中都以为你已经……五年前,父亲将樊氏扶为了正室。”
谢梧状似不解,道:“父亲为何不续娶?”
扶正妾室对官宦人家来说并不是个好主意,能做妾的必然不会是什么高门显贵。而续娶一房正室,纵然家世不如原配,总也还是一门正经的姻亲。
会这么做,若不是为了稳定嫡长子的身份地位,便是那妾室的子女有什么了不得的成就。
谢奂沉默了片刻,才道:“母亲去世后祖母确实提过让父亲续弦的事,但父亲都拒绝了。直到几年前,因为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太后有意为信王重新选择一位王妃。不知为何信王提出让绾儿代替你嫁入信王府,因此父亲才将她扶为正室的。”
谢绾比她小一岁,五年前已经十三了。听着很小,但在这个时代确实已经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阿梧可是怀疑当年的事与她有关?”谢奂问道。
谢梧不答,她不是怀疑,是已经确定了。
只是还不知道樊氏背后的人是谁罢了。
“大哥认为呢?”谢梧问道。
谢奂道:“前些年我背地里查过樊氏,并没有查出什么来。”不只是樊氏,父亲后院的几个妾室他都查过。
不等谢梧说什么,他继续道:“但阿梧既然这么认为,大哥相信你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先前在大堂,谢奂故意略过了樊氏,谢梧自然看得出来,他和樊氏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谢奂是英国公世子,十五岁就前往边关历练,去年年底谢绾成婚之前才回来,如今在羽林卫担任千户。
说起来是年少有为,但其实谢奂的仕途已经差不多走到底了。如果没有意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职位都不会有变动,或许将来皇帝会开恩再进一步,但也仅此而已。
这就是皇家对这些军功勋贵后代的限制,他们可以很轻易的获得旁人难以企及的起点,但却很难再接触到真正的兵权。
几代过后家族在军中的影响也会渐渐消散,直到成为只有空架子的没落勋贵。
当年谢胤和卞氏成婚,是英国公府想要往文官路子发展的一次尝试,如今的谢奚参加科举同样也是。
但卞家突然没落,打断了这条路。
谢梧和信王被先皇指婚是意外之喜,然而谢梧失踪,先皇驾崩当今登基,与信王府联姻的价值自然也大幅缩水。
但是有总比没有强,为了这个扶正樊氏确实也说得过去。
“父亲跟信王的关系,似乎很一般。”谢梧突然问道:“我以为父亲应该很喜欢信王这个女婿。”
谢奂平淡地道:“父亲喜欢的是曾经作为皇子的信王。”
谢梧挑眉,“那父亲现在喜欢谁?”
谢奂沉默了片刻,摇头道:“现在喜欢谁还重要吗?”
谢梧点点头,笑道:“大哥说得对。”
看来当初信王和谢绾的婚事,英国公其实并不那么愿意。
也是,信王再是太后的亲子,也只是今上的异母兄弟。
投资一个皇弟哪里有投资皇子更靠谱?
当今皇帝有几个儿子年岁和秦牧也差不了多少,除非秦牧造反,否则再如何金銮殿上那个位置也轮不到他来坐。
第二十章 暗花悬赏
花厅里不知何时陷入了安静,谢奂有些黯然地发现,他跟自己失踪多年的亲妹妹竟然找不到话聊了。
只得有些局促地问起她这些年在蜀地的生活。
谢梧如果想应付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觉得尴尬冷场的。但她也并没有什么讨好奉承这个兄长的意思,只是顺着他的话,捡了一些这些年在蜀中的事情说给他听。
谢奂听得十分认真,原本微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想必是母亲在天之灵保佑,阿梧总算遇到了个良善的好人家。”谢奂道:“听说申家也是近些年才崛起的,想必早些年也受了不少苦。”
谢梧道:“申家早年虽不是豪富却也算得上殷实,我并未受什么苦,大哥不必多想。”
谢奂心中略有些苦涩,他也知道自己不该要求太多。阿梧能侥幸被申家这样的人家收养,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只是阿梧原本应该是国公府高高在上的小姐,未来的信王妃啊。
如今虽然回来了,却亲情疏离名声败坏,让他如何能不意难平?
“好,阿梧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告诉大哥和父亲。还有这几天京城里的那些流言,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谢奂冷声道:“我英国公府嫡长女岂是能让他们随意污蔑的!”
谢梧点头道:“好,我相信大哥和父亲。”
“乖。”谢奂点头笑道,“还有阿奕,他被祖母惯坏了,若是惹你不高兴,尽管教训便是。若是不行,就告诉大哥,大哥替你教训!”
谢梧依旧点头,看着眼前俊美青年脸上露出的欢喜之色,她心中也有几分淡淡的怅然。
当年谢奂便是如此疼爱妹妹的,这么多年过去似乎依然没有变,但眼前的人却变了。
她从来都不是曾经那个国公府嫡长女谢梧啊。
谢奂又拉着谢梧说了许多话,无外乎叮嘱她吃穿用度若有什么不足或府里下人怠慢就告诉他,告诉她谢家有哪些亲朋故旧,京城有什么可玩可乐的。
直到外面的丫头在门口禀告,说锦衣卫高千户来了要见小姐,公爷请大小姐去大堂。
“锦衣卫?”谢奂皱眉,锦衣卫在京城的名声可不好。
谢梧起身道:“那位高千户我有过一面之缘,想必是为了前几日客栈刺客之事,我是该去见一见的。”
谢奂这才点点头道:“我陪你去。”
兄妹俩进了大堂,只有谢胤陪着高千户坐在堂中喝茶。
“父亲。”
谢胤看了看谢梧,点头道:“阿梧,这是锦衣卫的高千户,说是为了前几日的案子要见一见你。”
“高大人。”
高千户连忙起身,拱手笑道:“见过世子,谢小姐。还没恭喜公府阖家团圆,冒昧登门实在对不住。”
“高大人客气了。”谢奂道。
重新落座,谢梧才开口道:“有劳大人亲自登门,可是已经查到幕后凶手了?”
高千户轻咳了一声,道:“那几个杀手是在新郑门外的花子巷接的暗花,有人出五千两,想买谢小姐主仆三条命。”
“暗花是什么?”
“谢小姐是闺阁女子,想来是不懂这些。江湖上总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和事,出钱的人只需要将银钱和要求送到固定的地方,自然有人会将消息发布出去,有意者便会接下这悬赏。从头到尾,出钱的人和杀手之间并不见面,有些甚至不知道中间转了几圈了。”高千户解释道。
谢梧有些失望地道:“这么说,是找不到幕后之人了。”
这就让锦衣卫有些尴尬了。
谢胤轻咳了一声想要开口替高千户解围,不想高千户却并不似被冒犯的模样,反而道:“眼下确实没找到那悬赏之人,不过咱们锦衣卫也不是干吃皇粮不办差的。我们已经查实,那几个杀手并非独行侠,而是京城一个小帮会豢养的。他们所用的火油,也是这个帮会通过六合会的商船私自携带入京的。今早锦衣卫便剿灭了那帮会上下一干人等,查封了六合会的两艘商船。至于这幕后凶手……”
高千户轻咳了一声,道:“这些见不得东西的人,处理悬赏的手法十分隐秘,只怕还要一些时候。在下奉命前来,一则是告知谢小姐此案进展,二则是想问问谢小姐,可有什么遗漏的线索?若是有,或许能让咱们查起来更快一些。”
谢梧垂眸,黯然道:“我孤身入京不过数日,着实不知道得罪过什么人。我也曾听过一些传言,想来寻常人若要杀人也不过是动刀动枪,这些人大费周折不惜冒着烧掉半条街的风险,总归不会是寻常冒犯得罪了谁。只是我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惹过这样的人物。”
谢胤和谢奂齐齐看向高千户,高千户叹气道:“那几个杀手供称悬赏帖要求不能留下全尸,不能让人发现是被害,时间又催得紧,他们才想到放火的。”
谢奂的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这么说,想害阿梧的确实不是寻常结仇。”
既然是暗花悬赏,普通仇人谁管会不会被发现是被害,说不定乱刀砍死才觉得过瘾呢。
高千户看向谢胤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对谢梧道:“谢小姐尽管放心,此事咱们指挥使既然说了会一查到底,定然不会半途而废。谢小姐若是想起了什么,还请派人去告知一声。另外……咱们也会派人保护谢小姐的安危的。”
谢梧自然知道,这几天锦衣卫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她。只是她这几天都在各家商行查账,只当不知道罢了。
闻言谢胤立刻拒绝了,“阿梧既然已经回到谢家,必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国公府也自会派人保护她,锦衣卫事务繁忙,就不必劳烦了。”
高千户了然,锦衣卫名声臭,谢胤自然不希望女儿跟他们扯上关系。
倒也不在意,只是有些意味深长地笑道:“英国公府的护卫在下自然是相信的,如此在下就将那几个兄弟带回去了。谢小姐,还请保重啊。”
明明是很寻常的话,却让人听出几分别样意味。
谢胤眸光微沉,谢奂眼底闪过一道精光,显然都听出了他意有所指。
谢梧点头谢过,道:“多谢大人关照,我会小心的。”
高千户从头到尾没有提到顺风楼,六合会只是被查封了两艘货船。她可不相信是因为锦衣卫没查到,看来六合会这些年在京城的根基确实深厚。
不过也无妨,还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第二十一章 怀疑樊氏
目送高千户出门,谢胤带着兄妹俩回了自己的书房坐下,才看向谢梧轻声道:“父亲还没问你,前几日那些杀手,可有伤到你?”
谢梧笑道:“自然没有,父亲不是看到了吗?我好好的。”
“那就好。”谢胤点头赞道:“阿梧不愧是我英国公府的嫡长女,当真胆识非凡。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不仅锦衣卫,咱们自己也会查!”
谢胤的声音有些冷漠,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如此胆大,想要我英国公府长女的命!”
谢梧轻声道:“阿梧多谢父亲。”
谢胤眼中更多了几分温情,笑道:“你是为父的女儿,谢什么?阿梧,你才刚回来原本不适合跟你说这些,但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为父便也不跟你兜圈子。你说说,信王府的婚约,你是怎么想的?”
谢梧垂眸道:“信王既然已经与二妹妹成婚,这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
“这么说,你对信王无意?”
谢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信王大婚又非小事,我在光州便知道他的身份,如何会对他有意?”
“我知道了。”谢胤欣慰地点头道:“宫里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嫁入信王府为平妃。”
见谢梧变色,谢胤继续道:“你既然对信王无意,为父自然不能让你和绾儿受此委屈。咱们英国公府如今虽然有些没落了,终归还有几分情面在。此事你不必担心,为父自会解决,断然不会让你去做什么平妃。”
“你妹妹一心痴恋信王,若她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莫要与她计较。”谢胤又叮嘱道,显然也知道是谢绾的态度导致谢奕误会,只怕误会的人还不只谢奕一人。
谢梧自然应了,只是道:“父亲,这一路上信王都对我不假辞色,我俩并未有过多少交集。二妹妹何以会误会我想要嫁给信王?甚至主动纠缠他?”
谢胤脸色微沉,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淡淡道:“想必是信王想多了。”
信王的想法,谢胤也能猜到五六分。
不过是发现谢梧身后还有个有钱的靠山,想要来个娥皇女英左拥右抱罢了。
谢胤也是男人,能理解信王的想法,却不代表他会高兴别人这么对他的女儿。
见他不想说,谢梧也不追问,而是道:“女儿还有一事要请父亲允准。”
“何事?”
谢梧道:“我在家时常要帮兄长料理一些产业,如今进了京自然也免不了要去各处铺子看看,只怕会时常出门,想先请示父亲。”
“哦?”谢胤有些意外道:“你还会打理产业?”
谢梧道:“蜀中女子多刚强,是以养蚕织布,种茶采茶,乃至摆摊经商都不在少数。我头脑清醒之后就跟随家里学习,这几年也时常跟着大哥一起出门,否则母亲如何放心让我只带了几个人去光州?”
“天衣坊便是我在管的。”
谢胤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目光越发深邃复杂起来。
好一会儿,才笑道:“既然你有这样的本事,为父也不是那顽固不化的老古板,你拿着这腰牌便可随时进出英国公府。只是必须要记得,每日申时必须回府。”
谢梧接过腰牌,展颜笑道:“多谢父亲。”
她乍然一笑,犹如桃李盛开明艳不可方物,谢胤父子都不由一怔。
谢胤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个相似的美丽容颜,心中只余下淡淡的惆怅。
“去吧。”
“是,父亲。”谢梧起身告退。
谢梧的脚步声在门外远去,书房只留下了谢胤父子俩。
谢胤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冷漠起来,谢奂更是早就沉下了脸。
谢胤看向儿子道:“阿梧遇刺的事,你怎么看?”
谢奂沉声道:“阿梧在蜀中十多年都安好无事,这一路回京也未曾发生什么意外,才入京几日就有杀手上门,这祸患自然是在京城。”
谢胤点了点头,“你说,是谁不想让阿梧回来?”
谢奂道:“或许与十一年前阿梧被追杀失踪有关。”谢胤沉默了良久,道:“这些年你亲自查过,我也查过,若真是人为,未免收拾得太干净了。”
谢奂道:“当时光州突发水灾流民遍地,等咱们赶到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让人收尾了。”
“父亲。”谢奂沉声道:“当初为何一定要阿梧扶灵回光州?原本此事应该我去的。”
谢胤轻叹了口气道:“你当时病得几乎……奕儿才三岁,阿梧说不能让你母亲下葬的时候,身侧一个亲生儿女都没有。一路上有各地官府关照一直平安无事,谁能想到竟然会在进入光州之后出事?”
谢奂神色黯然。
他当然记得当年的事,母亲突然去世,他为母亲守灵七日,却在最后一晚突然昏死过去。
那时节他只记得自己意识昏昏沉沉,似乎还听到阿梧在自己耳边说了许多话,但等他清醒过来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那一场病着实不轻,他清醒之后又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之后就收到了妹妹在光州失踪的消息。
之后足足过了两年,他的身体才彻底恢复。只是身体能恢复,妹妹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谢奂垂眸道:“谁会接连三番的想要害阿梧一个小姑娘?”
谢胤蹙眉道:“你还在怀疑樊氏?”早前谢奂在大堂的举动,谢胤自然也看在眼里。
“你也查过樊氏,樊家是什么背景你也清楚。你觉得,她有那个本事谋划这样的事情,还能干干净净地扫尾让人丝毫查不出破绽吗?”谢胤问道。
谢奂不答,这也是他的疑惑之处。
这些年樊氏一直算得上安分守己,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也从来都只敢催促谢奚用功苦读,半点不敢在世子之位上有什么僭越的言语和举动。
儿子尚且如此,难道她会单单为了谢绾去谋害阿梧?
更不必说,这其中有多少变数。当时谢绾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她怎么肯定将来信王一定会娶谢绾?
谢胤轻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也罢,你再去查查吧。不过眼下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更加要紧。”
见谢奂看过来,谢胤沉声道:“关于阿梧和信王的流言,必须查清楚!决不能让人败坏阿梧的名声!”
谢奂道:“父亲,这还需要查吗?”他们都知道,这谣言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谢胤断然道:“查!需得让那些人知道,我英国公府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是。”谢奂应道。
第二十二章 对质秦牧
夜幕落下的时候,有人来请谢梧去用膳。
大小姐刚回来第一天,侯爷和世子也刚从外地回来,无论如何也要吃一顿接风宴的。
谢梧带着六月刚踏入大门,就看到了正坐在里面陪着谢老夫人说笑的谢绾,还有坐在一边的秦牧。
见谢梧进来,原本和乐融融的花厅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谢梧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让气氛都变得尴尬了起来。
谢奕想说什么,但是看了看谢绾,又默默地闭上了嘴。
倒是谢绾主动起身相迎,笑道:“大姐姐,你来了?快来坐下,等父亲和大哥来了,就可以用饭了。”
老夫人见状轻哼了一声,道:“绾儿,你身为信王妃,当是她给你行礼,莫要失了身份。”
谢绾闻言一怔,有些歉意地望着谢梧。
“大姐姐……”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抬眼对老夫人道:“祖母说得对,信王妃,有礼了。”
谢绾连连摇头道:“自家姐妹,大姐姐不必多礼。”
谢梧笑道:“我若不多礼,只怕明儿大街上都在传说,我不知廉耻看上自己妹夫了,心里记恨妹妹才如此失礼的。”
“这……”谢绾有些尴尬起来,心中却是狂喜,忍不住扭头去看秦牧。
谢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称呼秦牧为妹夫,就是表明了她不愿意嫁入信王府。虽然还不知真假,但此时此刻谢绾是欢喜的。
秦牧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在谢绾看过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平静。
老夫人冷声道:“你有自知之明就好,这些天外面那些传言……我都羞得不敢出门!这段时间你就安分待在家里,等这个风头过了,便让你父亲给你找个外地的人家嫁了,免得留在京城被人说闲话!”
谢梧走到一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淡然道:“祖母不去怪散播谣言的人,却要怪我这个受害者,这是什么道理?您老尽管放心,等我将那散播谣言的人揪出来当街打死,自然没有人说笑话了。”
闻言老夫人大怒,道:“旁人都恨不得息事宁人,你还要火上加油?你就非得闹得沸沸扬扬,让整个京城都看我们国公府的笑话?”
谢梧眼神微敛,原本含笑的面容多了几分冷意。
坐在一边的谢奕忍不住往椅子里缩了缩,引得身边的谢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息事宁人?”谢梧道:“我只知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祖母这般修养,孙女过六十年再学也不迟。”
“你、你……”老夫人指着谢梧,气得心口发疼,半晌说不出话来。
谢梧却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头看向坐在一边的秦牧,道:“信王殿下,你觉得呢?”
秦牧微顿了一下,沉声道:“老夫人也是为了大小姐好,大小姐年轻气盛,不妨听听长辈之言。”
谢梧轻笑一声,道:“信王一听就是个孝顺的人,只是我这里也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请说。”
“我回京路上纠缠信王的传言,请问是信王还是容王传出来的?”谢梧问道。
花厅里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了谢梧身上。
大庆风气不算保守,但对于英国公府这样的京城权贵来说,一个闺中女子如此直白的询问外男这种问题,还是让人有些反应不及的。
秦牧神色微变,定定地看着谢梧沉默不语。
谢梧冷笑道:“从光州到京城,全程一共三十五天,其中水路二十五天,陆路十天。光州初见几次,都有容王陪同在侧,之后一直到京城,我一共与信王相见五次,三次有容王相陪,一次在船上,一次是到京城之后,与王爷单独交谈不足十句话。前几日我还未踏入京城,谣言却已经传遍了,不知信王殿下可有什么解释?”
秦牧皱眉道:“大小姐是怀疑本王?”
谢梧不答,反问道:“信王的意思是,是容王?”
“本王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容王秦灏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没事也要搅起三层浪,跟秦牧更是一直就不对付。若是将他牵扯进来,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
谢梧平静地道:“那就劳烦信王殿下,查一查你手下的人。您若是不方便,我就只能去找容王殿下了。”
旁边邹氏笑着打圆场,“阿梧,莫要和王爷置气,你刚到京城不知道,这容王殿下可不是那么好找的。”
谢梧嫣然一笑道:“多谢二婶关心,不过二婶不必担心,我已经有法子了。”
“什么法子?”邹氏忍不住问了一句。
谢梧道:“我明天就去应天府,告容王纵容仆役,污蔑我和信王的名誉。”
众人忍不住暗暗抽了口凉气,看向谢梧的目光莫名古怪。
“胡闹!”老夫人气得直拍桌子。
“阿梧说的不错。”花厅外传来谢胤的声音,谢胤带着谢奂一前一后从外面走了进来。
踏入花厅,谢胤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阿梧说的不错,我英国公府的女儿,决不能受这样莫名其妙的冤枉气!”
老夫人瞪着他道:“你在胡说什么?别忘了,咱们家还有好几个姑娘没出嫁呢!你们这样闹,以后让人怎么看咱们国公府?”
谢奂上前一步道:“祖母,正是因为我们家还有几个姑娘,这件事才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以后旁人提起英国公府的姑娘,心里会怎么想?”
“她不过刚回府……”老夫人想说,谢梧是在外面长大的,就算名声坏了也怪不了英国公府的教养。
“祖母!”谢奂沉声道:“阿梧是英国公府嫡女,是我和阿奕的同胞姐妹。”
老夫人脸色阴沉,她厌恶已故的卞氏和谢梧,但对谢奂和谢奕两个孙儿却是真心疼爱的。见谢奂为了谢梧再三反驳自己的话,心里自然百般的不悦。
谢胤走到老夫人下首坐了下来,道:“母亲不必操心此事,英国公府也是这谣言的发源地,儿子已经派人去查了。一旦查实了,这种胆敢造谣主子的奴才,全部打死不论!”
樊氏和谢绾心中都是一跳,总觉得他这话是说给她们听的。
第二十三章 再提婚约
大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一直坐在旁边装柱子的谢璁轻咳了一声,道:“母亲,阿梧才刚回来,不如先吃饭吧?别的事情回头再说?”
老夫人不冷不热地看了谢梧一眼,谢胤也不想跟自己的母亲闹得太僵,便顺坡下来起身道:“二弟说得对,今晚是专门为阿梧接风洗尘的,先用膳吧。”
国公府的晚宴自然是极尽奢侈精美,各色佳肴美味,甚至还专门准备了几样蜀中的名菜。
饶是谢胤心中对樊氏有些不满,也还是开口夸了她两句。
樊氏听到丈夫的夸奖很是欢喜,再三殷勤地给谢梧夹菜,招呼她用膳。无论看在谁的眼中,这都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继母模样。
用过晚膳出来,府中各处早已经点起了灯笼倒也不显昏暗,谢梧只带了六月慢悠悠地往净月轩走去。
原本小谢梧的记忆过了十多年,有些不重要的谢梧也记不大清楚了。只觉得这些年英国公府似乎变了许多,倒是净月轩保存得十分不错。除了帘幕床帐换了新的,几乎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谢大小姐。”听到身后秦牧的声音,谢梧毫不意外地转身。
秦牧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黯淡的光线下眼睛似乎显得格外明亮。他身后十来步远,却是谢绾和谢奕并肩而立。谢梧看不清谢绾此时的表情,也并不怎么在意。
“信王殿下,有何指教?”谢梧问道。
秦牧皱眉道:“本王想和大小姐单独谈谈。”
谢梧轻笑一声,道:“不敢。”
秦牧自然听得出这笑声里的讥诮与嘲讽,当下脸色阴沉了几分,他注视着谢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阿梧,从前我们并不是这样的。”
“信王殿下想跟我忆当年?”谢梧饶有兴致地问道。
说起来秦牧和谢梧还真有些当年可以忆一忆,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小时候自然也是相识的。
“当年如果没有发生那样的事,你早已经是我的妻子了。”秦牧柔声道:“底下的人胡乱说话,我会为你出气的。我知道,做平妃委屈你了,但是你放心,等你入了府绝不会亏待你的。”
谢梧垂眸,淡淡道:“信王殿下说笑了,我若入了信王府,岂不是坐实了我纠缠信王的谣言?英国公府丢不起这个人,申家同样也不行。”
秦牧的声音有些焦躁,“你我的婚约是先皇的旨意,也是母后的意思,你可知道抗旨的后果?”
谢梧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道:“大不了我跪死在宫门前,想来陛下英明睿断,也不至于为此逼死英国公府。听说王爷和绾儿新婚燕尔两情相悦,不如王爷也劝劝太后吧,王爷是太后的独子,太后娘娘定不会为难王爷的。”
“……”秦牧一时间不知道谢梧是不是在故意挤兑他的。
她这是在提醒他,太后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皇帝也未必愿意真让他娶她么?
半晌秦牧才道:“有父皇的那句话在,除了皇家……你嫁不了别人。”谢梧并不在意,淡然道:“嫁谁也比跟自己庶妹抢丈夫好听,不是么?”
秦牧闭了闭眼,似乎在平息心中的怒气。
“若是本王处置了散播谣言之人,还你清白呢?阿梧可愿意嫁入信王府?本王保证不会让任何人议论你的名声。”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绾,悠悠道:“那就等王爷办成了再说吧。”
散播谣言的人,不就是你么?
“好!”秦牧沉声道:“本王保证,三天之内将罪魁祸首送到你跟前,任你处置!”
谢梧但笑不语。
三天?明天天黑之前,你手下那些狗东西,都得死!
谢梧不再理会秦牧,转身往净月轩走去。
她身后,秦牧定定地盯着她纤细的身影,眼中情绪翻滚。
原本以为谢梧流落在外多年,定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没曾想她竟然会被蜀中首富收养。更让他没想到的,回京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的谢梧,竟不是个省油的灯。
英国公对她似乎也颇为在意。
秦牧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痴痴地望着自己的妻子,脑海中一时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小姐,信王还在看咱们。”六月跟在谢梧身后,小声道。
谢梧笑了笑道:“不用管他,这般放下身段,看来这些年秦牧在京城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六月不解道:“他是王爷,他亲娘还是太后,为什么会不好过?”如果她有秦牧那般的身世,这辈子都能无忧无虑了。
谢梧道:“可能正是因为他亲娘是太后,所以他的日子才不好过吧。毕竟……要说起来,他才是先皇唯一还在世的嫡子呢。母亲是太后,儿子却不是皇帝,谁能甘心呢?”
六月摇摇头,“不懂。”
“你用不着懂。”谢梧笑道,“让秋溟通知春寒,把容王钦慕信王妃,故意散播谣言离间信王夫妻感情的消息传出去。”
“是,小姐。”六月并不太懂小姐做这些的意义,但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谢梧沿着蜿蜒的青石小路往前走去,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既然找不到幕后之人,那就先拿幕前的人开刀。
且让她看看,樊氏这对母女能撑多久。
谢梧回到英国公府的第一夜睡得极好,至于别人睡得好不好,就不在她关心的范围内了。
第二天一早,谢梧起身洗漱过后,便出门往慈寿堂给谢老夫人请安。
才刚进了老夫人的院子,就看到慈寿堂门外的地上跪了一溜儿男女仆妇。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惶恐的声音,“求公爷和世子开恩啊!老奴知道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谢梧秀眉微挑,看来谢胤办事的速度不慢啊。
堂堂英国公,确实不是这府中那些蠢货可比的。
“开恩?”谢胤的声音冷冷地传来,“败坏阿梧名声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此时要求本公开恩?是谁指使你的,如实招来。否则,你一家子都矿上做苦力吧。”
老妇哀嚎一声,连连求饶,却始终没有说出指使她的人是谁。
谢梧踏入堂中,目光从堂中众人身上扫过,含笑道:“这一大早的,祖母这里可真热闹,可是阿梧来迟了?”
第二十四章 刁奴求饶
大早上慈寿堂的人倒是不多,除了地上跪着一个看起来已经花甲之龄的老妇,在座的只有谢家几位长辈,晚辈里面只有谢奂一人。
见到谢梧进来,那妇人嚎了一声,就想扑过去抱她的腿。
谢奂脸色一沉,才刚站起身来,就见那妇人被跟在谢梧身后身形娇小的少女一脚踹了出去。
沉重的物体落地声让在座众人都愣了愣。
那妇人也被砸得闷哼了一声,满是皱纹的脸色都瞬间灰败了几分。
但她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朝谢梧磕头,“大小姐,老奴知道错了!求您饶了老奴这一回吧,老奴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梧打量着眼前有些眼熟的老妇,片刻间想起来这是谢老夫人身边的人,昨天一直站在谢老夫人身后。
谢奂说过,她是谢老夫人的陪嫁许氏,如今虽然还管着老夫人院里的事,其实已经算是半养老状态了。
老夫人信任她,她在府中几乎算得上是半个主子了。
只是,半个主子终究不是真的主子。平时没人说什么,一旦上头当真翻脸,她也只能在这里跪着。
谢梧后退了一步,看向谢奂道:“大哥,这是怎么了?”
谢奂轻哼一声,道:“关于你的谣言,就是从这个刁奴房里流传出去的。”
谢梧秀眉微挑,看向许氏好奇地问道:“我跟许嬷嬷有仇?”
许氏连连摇头。
“哦?那就是我母亲在世的时候跟你有仇?”
许氏连连磕头道:“老奴不敢,夫人在世的时候宽厚仁慈,老奴岂敢记恨夫人?是老奴一时嘴贱,求大小姐饶恕!”一边说,她一边掌自己的嘴。
谢梧低笑了一声,“那就是别人了,大哥,外面那个穿枣红衣裳的是什么人?先打三十大板看看吧。”
谢奂有些冷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道:“是许氏的孙儿,来人,大小姐的话没听见?”
“是,世子。”门口侍候的下人立刻上前应命。
“世子,不要啊!”许氏脸色大变,原本的七分哀求三分演戏,变成了十成十的恐慌。
“世子,大小姐,不关他的事!”许氏连连求饶,“老夫人,求您看在奴婢侍候了您几十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唯一的孙儿吧!”
老夫人的脸色也很难看,她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长子和站在谢梧身边的长孙,目光落到谢梧身上,道:“阿梧,她伺候了我一辈子,一直忠心耿耿。这次只怕也是老糊涂了,略罚一罚就是了。”
谢梧微微偏头打量着老夫人,半晌才道:“祖母真是个好主子,不过既然祖母这么说……把这一家子都卖到煌州去挖矿吧。”
“……”大堂里一片寂静,邹氏看向谢梧的眼神也充满了不可思议。
原本心中的诸多打算一时间都消散得一干二净,这个侄女当真不是个善茬啊。
煌州是西北边陲之地,与西凉和北狄接壤。早些年那里发现了一处巨大的铜铁矿,因此每年需要很多苦力去挖矿。
但煌州不仅苦寒,更是常年有西凉和北狄人劫掠,那矿山正是这些人劫掠的主要目标。再加上恶劣的环境和繁重的劳动,去了那里的人可说的上是九死一生。
因此官府常用罪犯充当苦役,也有一些被卖过去的奴隶,寻常百姓不是活不下了也不会去那里讨生活。
总之这个地方,在京城的人眼中,可说的上是闻之色变了。
但谢梧也确实依照老夫人所言网开一面了,毕竟许氏那孙儿娇生惯养的,三十板子下去可能直接就死了。
“老、老……老夫人……”许氏吓得说话都哆嗦起来了,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眼泪,哀求地望着老夫人。
老夫人脸色阴沉地看着谢梧。
谢梧平静地道:“祖母,这种管不好自己舌头的奴才还是莫要心软得好。毕竟,她今天敢传我的谣言,谁知道明天会不会传祖母您的谣言呢?我名声坏了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祖母您的名声若是坏了……”
谢梧笑了笑,并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口。
“阿梧。”谢胤轻咳了一声,沉声道:“说这奴才就说这奴才,不得对你祖母无礼。”
“你、你……”老夫人指着谢梧,气得直抚胸口。
她这些年性子越发顽固了,却不是傻了。这丫头分明是在威胁她!许氏自然不敢传她的谣言,但不代表别人也不敢。
“你……我是你祖母!”老夫人咬牙道。
谢梧微笑道:“是呀,祖母,阿梧是您孙女。”
你都不在乎你孙女的名声,我为什么要在意祖母的名声?
我名声坏了大不了一走了之,你名声若是坏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脸去见谢家的列祖列宗?
老夫人扭头去看谢胤,咬牙道:“你就看着她这么放肆?”
谢胤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母亲,阿梧只是说说罢了,您何必跟她一个晚辈计较?女儿家名声何等重要,她又是刚回来的,您还这般护着这刁奴,让她如何能受得了?”
谢奂将谢梧挡在自己身后,微微低头道:“祖母,阿梧刚回京城就遇到这样的事,难免想法偏激了些。但这刁奴若是就这么放过了,以后府中上下的下人谁还管得住自己的嘴?”
“你们、你们……”老夫人几欲吐血,看向谢梧的目光仿佛刀子一般。
倒不是她真的对许氏感情深厚至此,而是这关系到她的颜面和地位。
比起一个老奴,她更不能接受的是儿子和孙儿为了一个才刚回来的丫头如此忤逆她。
老夫人眼皮一翻,就往椅子里倒去。
“母亲!”
“老夫人!”
“来人,快请大夫,老夫人昏过去了!”大堂里顿时乱成一片,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将老夫人送回后堂去,又有人急着跑去找府医。
等到将老夫人安顿好,转身出了老夫人的房间,谢胤看着女儿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祖母年纪大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谁也担待不起,对你也没有好处。”
谢老夫人并不是普通老妇人,她是朝廷册封的超一品诰命,若是传出她被孙女气死了的事,整个英国公府都要遭殃。
谢梧微微勾唇,受教地道:“是女儿鲁莽了,多谢父亲提点。”
谢胤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听谢梧继续道:“既然祖母已经晕过去,正好处置了那一家子刁奴。等祖母醒来木已成舟,总不能跟我这个亲孙女计较吧?”
“……”
第二十五章 赌咒发誓
“阿梧……”谢胤望着女儿想要说些什么,除了面容他对这个女儿其实相当陌生。他记忆中女儿并不是这样的性格,但十一年过去,还有什么是不变的呢?
“父亲,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谢梧轻声道:“阿梧自然希望能与父兄团聚,但此事若不能解决,阿梧恐怕也无颜久留京城。后日杜相府中的花会,阿梧恐怕也无法前往。”
谢胤心中一动。
回到京城才一天,他却已经查到了不少事情,比如阿梧和杜相的孙女蜀王世子妃的交情。
“杜府请你了?”他原本打算让樊氏和谢绾带阿梧前去。
谢梧道:“几天前阿徽就将请柬送到我手中了,只是我担忧流言未平打扰了杜夫人的花会,还未曾正式答复她。”
“此事阿梧不必担心,这几个刁奴为父替你处置了。”谢胤沉声道:“你一个姑娘家,沾染这种事不好。”
谢梧低眉微笑,“那就多谢父亲了。”
谢胤当先一步踏出大堂,声音冷厉与平常的温文儒雅截然不同。
“来人,将这几个奴才杖责三十,若是还不肯招,就发卖去煌州挖矿!”
“是,公爷。”
谢奂和谢梧跟在后面出去,谢奂淡淡道:“堵上嘴。”
等到晚了一步的樊氏邹氏和谢璁出来,就看到几个下人连带着许氏都被按倒在慈寿堂外,嘴也被堵上正准备挨板子。
那板子可不是寻常打手心的细长戒尺,而是一人高,一头有成人巴掌宽的木杖,三五板子打下立刻就见血了。
“唔唔、唔……”
樊氏望着站在谢奂身边的谢梧,脸色苍白如纸,她不着痕迹地对身后的丫头使了个眼色。
“这位姐姐,你要去哪儿呀?”六月清脆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就看到樊氏身边的丫头正想要往里面走,显然是要去找老夫人搬救兵。
谢胤沉着脸扫了樊氏一眼,樊氏上前一步道:“公爷,许氏毕竟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年纪又大了,若是……”
谢胤冷冷地盯着她,半晌才道:“你说得对,把许氏剩下的板子,都加在她孙子身上。”
樊氏脸色更难看了。
那穿着枣红衣裳的年轻人不过十八九岁,一副细皮嫩肉的模样,哪里经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听到这话更是剧烈挣扎起来,口中呜呜嗷嗷,似乎想要说什么。
“让他说话。”谢奂道。
旁边的人将塞在他嘴里的东西取下,那年轻人立刻道:“公爷饶命!世子饶命!奴才招了!奴才招了!是、是夫人院里的元香指使奴才的!不关奴才的事啊!公爷饶命!”
“什么?”樊氏惊呼出声。
“元香是谁?”谢胤问道。
扑通一声,之前想要去搬救兵的丫头跪倒在了地上。
“公爷明鉴!奴婢没有!是他污蔑奴婢!”那叫元香的丫头连忙道:“奴婢从未见过大小姐,无缘无故的奴婢为何要传大小姐的谣言?”
年轻人见她如此,越发愤怒起来,高声道:“求公爷明鉴,奴才没有撒谎!就是她!她说大小姐回来会占了二小姐的宠爱,夫人和二小姐恨死大小姐了。只要奴才将大小姐纠缠信王殿下的消息传出去,最好让大小姐羞愧去死,就、就……就嫁给奴才!”
“你胡说!”元香尖叫道。
“闭嘴!”谢奂冷声道。
年轻人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颤抖着道:“奴才没撒谎,就是她……这是她给奴才的信物,说、说是夫人赏赐的。只要奴才将这事儿办成了,她就求夫人做主嫁给奴才。”
谢胤一挥手,示意身边的人去查。
又侧身看向樊氏,冷声道:“你怎么说?”
樊氏早已经红了眼,焦急地道:“公爷,那东西确实是我赏给这丫头的,但、但我从未让人传大小姐的谣言啊。”
樊氏几乎要哭出声来,“公爷,这么做我图什么?我恨不得大小姐跟信王一点关系也莫要沾上,怎么会主动去传她跟信王的谣言?”
谢胤道:“阿梧若是名声坏了,即便与信王履行婚约,恐怕身份也要降几等了。”
樊氏咬牙道:“我若当真有此心,谁不能传何必传信王?妾身愿意向天起誓,若真是我让人散播谣言,便让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这誓言当真足够恶毒了。
不仅赌上了自己,还赌上了自己的一对儿女。
谢胤眼中的怒气平缓了几分,看向跪在地上的元香道:“是不是,审过就知道了。带下去,让这丫头见识见识我英国公府的手段。”
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朝元香走了过去,元香看着朝自己逼过来的人连连后退。
又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无处可逃。她一咬牙,颤声叫道:“不关夫人的事,都是奴婢自作主张,奴婢这便以死谢罪!”说罢一头就朝身边的柱子撞了过去。
这一撞又快又准,绝没有半点作戏的成分。
谢奂脸色一沉,上前两步一脚踢向元香。
饶是如此,元香的额头也还是撞到了柱子上,咚的一声之后昏死在了柱子下。
一缕血痕从柱子上缓缓滑落到地上。
谢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樊氏僵硬的脸色,元香最后这一句看似将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实际上却是坐实了这事儿是樊氏指使的。
若是元香还能醒来再吐出不一样的供词还好,若是就这么死了,府上又查不到别的消息,那樊氏再不甘也只能认下这个罪名了。
“公爷……”樊氏颤声道。
谢胤冷声道:“你用的好奴才,带下去!”
“是,公爷。”
元香被人拖了下去,台阶下的院子里,因为这剧变打板子的人也不由得停下了手。
谢胤扫了一眼,脸上怒气更盛,“还呆着作甚?继续打!以后谁还敢在府中散播谣言,这就是下场!”说罢一挥袖,快步朝外面走去。
樊氏看了一眼谢梧和谢奂,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谢奂低头看着谢梧,轻声道:“阿梧,莫要看了,别吓着。”谢梧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多谢大哥关心。”
谢奂眼神一软,道:“祖母一时半刻想来不会醒了,大哥先送你回去。”
“好。”
“二叔,二婶,我和阿梧告退。”
谢璁看起来有些神思恍惚,连连点头道:“快送阿梧回去休息,你祖母这里……有我,和你二婶看着。”
“多谢二叔二婶。”谢奂拉着谢梧往外走去。
路过许氏身侧时,谢梧微微停下了脚步。
许氏只挨了七八杖,但她年事已高这几杖下去也只能趴在地上喘气了。看到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谢梧,许氏浑浊的眼中满是瑟缩畏惧。
谢梧淡淡道:“许嬷嬷,你家也只剩下这么一根独苗了,还是保重一些吧。”
不等许氏说话,谢梧已经从她跟前走了过去。
目送两人离去,再看看眼前满地哀嚎的人,谢璁夫妇俩对视了一眼半晌没有言语。
以后这英国公府,恐怕是要不得安宁了啊。
第二十六章 直指真相
谢奂牵着谢梧走在英国公府里,先前谢梧对许氏说的话他当然也听见了,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直到远离了老夫人的院子,谢奂才问道:“一回来就闹得这么大,阿梧不怕?”
谢梧不解地问道:“怕什么?”
“闹得太大对你的名声不好。”谢奂低声道。
心狠手辣、不孝祖母,这些对女子的名声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谢梧却轻笑出声,道:“大哥,对京城这些权贵来说,名声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谢奂道:“阿梧怎么看?”
谢梧道:“可以很重要,但也可以不重要。到底重不重要,就要看父亲怎么认为了。”
谢奂不语,谢梧道:“我觉得……就目前而言,父亲应该觉得我这个嫡长女还是挺重要的。”
谢奂微微蹙眉,侧首打量着谢梧,似乎有些不明白谢梧这话里的意思。
谢梧也没有解释,兄妹俩便这么沉默地并肩走向了净月轩。
樊氏居住的秋苑里,呜呜咽咽地哭泣声不绝于耳。
谢绾和谢奚沉默地坐在一边,看着自己的母亲不停地抹泪,听着她充满怨怼的絮叨。
“公爷好狠的心!我这些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就因为那些奴才一句话,就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以后我在这府上,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谢梧才刚回来,就连老夫人气晕过去了,公爷却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从她回来我处处小心关照,到底哪儿对不起她了?”
谢奚面色平静地望着母亲,一言不发。
谢绾也跟着抹泪,她眼睑下暗影浓重,即便上了妆也依然难掩疲惫,显然昨晚也没有休息好。
“娘,爹也是一时动怒,不是要给你没脸的。”谢绾打起精神来劝道。
樊氏冷笑一声道:“一时?你爹一时动怒便将我院子里的人全部拉去审问拷打,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是我这个做继母的败坏谢梧的名声?”
说到这里,樊氏眼神变了变,盯着谢绾道:“你跟我说,是不是你跟元香说了什么?她一向看不上许氏那没出息的孙子,怎么会……”
“娘!”谢绾声音瞬间都高了几分,脸色也难看起来,咬牙道:“我没有!我疯了么让人去散播这种消息?”
“那还能有谁?”樊氏狐疑地道。
不怪她气得半死,散播谢梧谣言这事她着实冤枉。她是闲得没事干了?非得要给自己的女婿弄几朵烂桃花?还是这种本就有婚约的桃花?
谢绾眼神变了变,微微垂眸道:“我怎么知道。”
樊氏轻哼一声,恨恨道:“若是让我知道是谁收买了元香那贱人……”到底还是关心女儿,樊氏发泄过后也暂时放下了此事,问道:“我听说昨晚信王单独跟谢梧说过话?谢梧的事,信王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绾眼神黯淡地低声道:“王爷说太后那里……”
樊氏一听太后两个字就头疼,不满地道:“太后?我看是信王自己看上了谢梧吧?”
“娘!”谢绾不满地叫道。
樊氏斜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个蠢丫头!谢梧那些话说的没错,你就不想想好端端的那些谣言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元香那贱人连英国公府都出不去,她是怎么想到那些谢梧纠缠信王的话的?”
谢绾脸色有些白,低声道:“王爷才不会这样……”
“二姐。”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奚突然开口,道:“姐夫想娶大姐姐,是因为申家?”
“阿奚,你别胡说!”谢绾怒瞪着弟弟,道:“王爷不是这样的人!”
谢奚不为所动,“申家是蜀中首富,豪富程度就是十个国公府也比不上。”英国公府虽然已经传了几代,身份尊贵家底也颇为丰厚,但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和申家这样掌握着大量财富的豪商比富的。
“更何况,大姐姐还是国公府嫡女,卞家虽然早已经没落,但卞家从前的人脉也未必续不起来。”这个主要其实在谢奂身上,但谢奂跟他们关系平淡,对信王这个妹夫虽然不至于恶语相向却也不甚热情。
谢奚继续道:“这样一个妻子,即便是信王,会心动也不奇怪。”
“阿奚!”谢绾声音尖锐地叫道。
谢奚似乎完全没发觉自己的话刺痛了别人,“元香,是信王指使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谢绾无力地倒在椅子里说不出话来。
“那天在客栈里,大姐姐就提醒过你了。”
谢绾喃喃道:“不是的……王爷不是这样的人,他是逼不得已的。”
见女儿几欲崩溃,樊氏瞪了儿子一眼,上前将谢绾搂入怀中,轻拍着安抚道:“绾儿,别怕,娘在呢。你放心,信王不会娶谢梧的,你爹首先就不会答应。”
谢绾缩进了母亲怀中,呜咽地哭了起来,“王爷不是这样的……他不喜欢大姐姐,他说过的……”
樊氏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个女儿被她养得太过单纯了。
看到儿子张嘴还想说什么,樊氏瞪了他一眼道:“阿奚,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再过几天就该春闱了,你先回去温书吧。”
谢奚皱眉不语,樊氏催促道:“还不快去。”
谢奚只得沉默地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娘,如果大姐姐真的要嫁给王爷,我该怎么办?”谢绾抬起头来,满眼泪水地道。
樊氏沉声道:“你放心,娘跟你保证,谢梧绝对嫁不了信王!”
谢绾听出了樊氏声音中的冷意,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低声道:“娘,那天、那天大姐姐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说、她说……”
她记起那天在客栈,谢梧跟她说让她带个话,十一年前的帐该算了。
她直觉地认为,谢梧这话是带给她娘的。
可是,十一年前……娘跟谢梧能有什么恩怨?
樊氏垂眸,淡淡道:“没什么,谁知道她这些年在外面都在想些什么?”
谢绾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启禀夫人,启禀王妃,出事了!”门外有人匆匆而来,才刚到门口就急促地道。
樊氏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丫头道:“容王殿下将信王殿下给打了,还拉着信王殿下来了咱们府上,说要找公爷评理,要跟大小姐当场分辨明白。”
“什么?!”谢绾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就起身往外奔去,却被樊氏一把拉了回来,“回来!洗个脸再出去!”
谢绾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哭了一场,脸上的妆早就花了。
她心乱如麻,也顾不得多想,快步往里间梳洗去了。
第二十七章 容王秦灏
容王秦灏今年十七岁,是个相貌俊俏的美少年。
他的生母是安国将军之女贤妃俞氏,早年也是极得皇帝宠爱。这几年虽然渐渐失宠,但秦灏本人很得皇帝看重,上面两位兄长秦淙秦沣都不大受重视,因此秦灏可说是当今最受宠的皇子了。
这样的人,受了气自然不能忍。哪怕对象是他的亲叔叔,是太后的亲子。
谢梧听了下人的传话赶到的时候,英国公府大堂里已经一片喧哗了。
秦牧看上去有几分狼狈,胸前的衣襟被人撕了一条口子,颧骨上还有一点擦伤,唇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显然是被人打了。
谢胤有些头痛地看着眼前的两位王爷,谢绾正查看秦牧的伤,眼中的心疼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秦灏一身绯红衣衫,姿态随意地倚坐在椅子里,看到谢梧立刻坐起身来,兴致勃勃地道:“谢姐姐,你可来了!你可要相信我啊,本皇子绝对不会做那么卑鄙无耻的事情!”
谢梧有些无奈地道:“见过容王殿下,殿下客气了,这声姐姐臣女承受不起。”
秦灏瘪嘴,道:“怎么会呢?以前在京城我也叫你姐姐啊。谢姐姐可是将我忘了?难怪这一路回京都对我这般冷淡。枉费我还偷偷传信给英国公和世子,果然被秦牧记恨了。”
当年在京城的时候,眼前这位容王殿下才不过六岁,她可不相信他真的记得她这么一个只见过一两次的“姐姐”。
谢梧含笑道:“多谢容王殿下一路照顾,事情我也听说了,都是因为我才让殿下遭受这场无妄之灾,我这厢给殿下赔礼。”
秦灏立刻高兴地凑到她身边,道:“赔礼就不用了,只要谢姐姐相信我就好了。”
谢梧道:“我自然是相信容王殿下的。”
两人这一来一回,另一边的秦牧脸色就更难看了。
谢梧说相信秦灏,那自然就是不相信他了。
虽然事情确实是他做的。
秦灏也不再跟谢梧寒暄,脸上无害的笑容瞬间敛去,他轻哼一声看向谢胤道:“国公,关于谢姐姐的谣言本王这几天也命人查过,今天也将这次跟着本王回京的几个奴才都带了过来。国公府也可以随时派人再查他们,若是还不行……请锦衣卫或应天府介入也无不可。本王绝对配合!”
谢胤轻咳了一声,目光从秦灏和秦牧身上扫过。
比起信王,容王的态度显然光明磊落得多。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老臣府上今早也揪出来一个散播谣言的贱婢,她方才已经招供了。”谢胤挥挥手,国公府的管事点点头走了出去。
片刻后,再回来时身边已经多了三个人。
两个年轻护卫拖着一个浑身血腥的女子走了进来,才刚进门一股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那女子被丢在地上,发丝杂乱,血痕几乎布满了浑身上下,就仿佛一个被鞭子抽坏了的破布娃娃。
女子艰难地想要抬起头来,但她伤得太重了,才抬起来不过寸许,就无力地跌了回去,眼看着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谢胤沉着脸,从进来的护卫手中接过一卷同样沾染了血迹的纸卷,打开看了一眼,看向地上的人眼神越发冰冷了。
“这贱婢的口供在此,两位王爷可要看看?”
秦牧沉着脸不语,秦灏却不容他拒绝,爽快地道:“自然要看!国公,不如先给本王看看,也让本王见识见识,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陷害本王!”
说着,秦灏便伸手去取谢胤手里的口供。
“不必了。”秦牧的声音突然响起,大厅里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秦牧神情冷肃,抬手朝谢胤和谢梧各自拱手一揖,沉声道:“阿灏来我府上之前,本王已经查过了此事。只是阿灏实在性急……”
状似无奈地看了秦灏一眼,秦牧道:“本王这便命人将那两个狗东西押过来,任凭国公和阿梧处置。”
秦灏闻言惊诧地望着秦牧,“八叔,是你府上的人?”
秦牧歉然道:“确实是本王管教不严。”
秦灏撇撇嘴,眼睛一转,轻哼道:“难怪,本王也说呢,这谣言怎么就从英国公府流传出来了。本王还以为是……”
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樊氏,秦灏意味深长地笑出声来。
樊氏脸色苍白,却知道万不能得罪六皇子,只得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秦牧道:“本王身边的人骄横狂妄,随意揣度轻视阿梧,以至于酿成此事,让大小姐和英国公府的名誉受损,还请国公和阿梧见谅。”
谢胤收起了口供,沉着脸道:“王爷府中的人,为何在我英国公府散播谣言?”
秦牧道:“那混账东西自作聪明,趁着前些日子本王陪绾儿回国公府,勾搭上了这个丫头。他以为消息由别处传出,自然也就查不到他身上了。”
“原来如此。”谢奂淡淡地接口,目光从红着眼睛的谢绾脸上划过。
谢绾眼睫微颤,哑声道:“大哥,大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和王爷御下不严,才害得大姐姐受人非议,求大姐姐原谅。”
谢梧打量着谢绾,即便她极力保持平静,但眼神眉宇间隐藏的痛苦和崩溃却是骗不了人的。
谢绾显然已经想明白了,秦牧到底要做什么,又是如何利用她的。
谢梧轻叹一声,道:“御下不严确实容易酿成大祸,妹妹正好趁着今天,学学该怎么御下。”她的目光从地上的元香身上滑过,谢绾忍不住朝樊氏身边缩了缩。
樊氏咬牙:谢梧流落在外十多年,竟然会变得如此棘手!倒是自己的绾儿……
信王府距离英国公府并不远,不过两杯茶的功夫,信王府的护卫已经将两个年轻人押了进来。
秦牧倒是没有耍花招,这两个年轻人确实是跟随秦牧去光州的人。
一个是秦牧奶娘的儿子,从秦牧出宫建府开始一直用的侍从,一个是秦牧的贴身护卫,都是秦牧得用的心腹。
这样两个人舍了也不至于动摇信王府,但谢梧并不在意。
“就是你们?我与两位何怨何愁?”谢梧上前一步,问道。
那两人显然早有准备,跪倒在地上就抽起了自己的耳光。
“小的眼高于顶,蔑视大小姐,恶意揣测大小姐!奴才罪该万死,求大小姐责罚!”
“属下该死!”
谢梧指了指地上的元香,问道:“你们是如何与元香勾结的?”
“这……”其中一人有些吞吞吐吐地道:“是、是小的……小的暗中和元香有些来往,小的前几日借机买通了她,让她暗中散播大小姐的谣言。”
“你们这层层转包,难得任务竟然还能完成的不错啊。”谢梧淡淡道,说罢回头对谢胤道:“爹,既然真相大白了,送京兆衙门吧。”
第二十八章 杖毙心腹
“不过是两个奴才,处置了便是,何必走一趟应天府?”秦牧蹙眉道。
秦灏道:“八叔,此言差矣。若是不到应天府衙门走一遭,谁知道谢姐姐的清白?”秦牧沉着脸道:“此事本王自会办妥,绝不会让阿梧的名声有瑕疵。”
秦灏耸耸肩,笑嘻嘻地看着他,“本王拭目以待。”
秦牧懒得理他,看向谢胤道:“英国公觉得如何?”
谢胤垂眸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这两个奴才?又要如何洗清阿梧的名声?”
秦牧沉声道:“这两个奴才当街杖责五十,信王府会将此事昭告京城,是这两个奴才对阿梧无礼在先,他们怕阿梧嫁入王府后报复,才蓄意污蔑阿梧的。”
秦灏挑眉道:“这也行?”
秦牧道:“本王自然也会亲自出面说明,另外……本王会入宫请母后下旨嘉奖阿梧,册封阿梧为县君。”
这个补偿倒是有诚意了许多。
县君并不是多高的品级,不过是正四品的封号。
虽然前朝也有称呼四五品诰命为县君,其实大不同。这是独立于丈夫子嗣之外,单独授予女子的封号。
有封号,有俸禄,刚开国的时候甚至还有食邑,除了宗室女子,只有极得看重或者有极大功绩的女子才会被授予。
谢梧还是未婚女子,又远离京城权贵圈子十多年,若是能有一个封号自然会让人另眼相看。除了皇室的公主郡主们王妃们,也没人敢对她不敬了。
秦牧望着谢梧,觉得她应该满意了。
却见谢梧也正望着他,偏头微笑道:“杖责五十啊……也罢,这两个奴才信王带走吧。大哥,劳烦看看这个元香还有没有气儿,有的话就送去应天府吧。”
谢奂点点头,上前踢了踢地上的人,地上的女子闷哼了一声,显然还活着。
“阿梧……”秦牧皱眉道。
谢梧道:“那两个奴才是王爷的人,自然随王爷处置。可这一个是英国公府的人,若是在府上被打死了,总归是对英国公府的名声不利,还是送官府吧。”
秦牧哪里会听不明白她的意思?咬牙道:“你要如何?”
谢梧眨了下眼睛,不解地道:“王爷在说什么?”
秦牧脸色一冷,转身看着跪在地上已经抽得两颊红肿的手下。
半晌才沉声道:“拉出去,杖毙!”
“王、王爷饶命啊!”那两人显然也没想到,来一趟英国公府竟然会丢了性命。立刻就想要开口大叫,却被身边的信王府侍卫瞬间堵住了嘴。
也不管两人的挣扎和呜呜哀求,几个侍卫一拥而上将人拖了出去。
很快,声音就消失在了影壁后面。
六月小声道:“小姐,我去瞧瞧。”
谢梧朝她笑了笑,低声道:“小心别吓着。”
“才不会呢。”六月猫着腰,一溜烟地溜了出去。
大堂里众人自然看到了她的动作,却谁也没有理会。
秦牧盯着谢梧脸色铁青,沉声道:“如此,阿梧可满意了?”
谢梧微笑道:“多谢王爷深明大义,元香便先留在府中,过几日若是夫人不想要了,便送还给王爷。”
一个还字,在众人心中百转千回。
秦牧只当不闻,道:“阿梧跟小时候一般的冰雪聪明,当真让本王惊喜。”这次是他出手太过仓促草率,他认栽。
谢梧道:“不及王爷应变机敏。”
“咳咳。”听出两人对话中的火药味儿,谢胤轻咳了两声示意谢梧适可而止。
谢梧自然要给亲爹这个面子,转身对秦灏道:“将王爷牵扯进来,实在是对不住,还请王爷见谅。”
秦灏笑道:“谢姐姐言重了,谁不知道我不过是个闲散纨绔?今天也算看了一场好戏,值了。”
还揍了秦牧一顿。秦灏心中暗道。
“两位王爷,时间不早了,不如留下来用个午膳?”
这才巳时初,哪里不早了?又用得哪门子午膳?这分明是想赶人。
“不必了,本王还有事,改日再带绾儿回来探望国公和夫人。”秦牧已经不想待下去了,他不担心谢胤将真相散播出去,毕竟不仅谢梧是他女儿谢绾同样也是,但有些事情即便不说别人总会猜测的。
秦灏挑眉,好心情地道:“本王的手有点痛,要回去看太医,就不打扰了。”
手痛?打秦牧打的吧?
秦牧带着谢绾匆匆而去,秦灏也跟在后面慢慢悠悠的走了。
樊氏沉默地坐在椅子里,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梧转身看向谢胤道:“父亲,等信王殿下兑现了承诺,这个元香就还给夫人吧。”
谢胤挑眉道:“哦?你这是心软了,想放过她?”
谢梧道:“父亲说得对,我才刚回来就喊打喊杀的毕竟不好,更何况这是夫人的人,自然是交给夫人处置得好。”
谢胤意味深长地眼前的少女,道:“阿梧和你母亲一般聪慧无双。”
“父亲谬赞了。”
“别把你祖母气坏了。”谢胤提点道:“在京城,一个好名声对女子很重要。”
“是。”
谢梧从大堂里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的花圃边上,六月和谢奕一站一坐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
谢奕猛地抬起头来,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抖了抖,将自己往身后靠去。
他身后花圃里的花带刺,再往后退就要退进花丛里了,谢梧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拉了回来,不想谢奕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怎么了?”谢梧问六月。
六月嘻嘻笑道:“三少爷跟我一起去看打板子,被吓傻了吧?”
六月有些瞧不起这个小少爷,不过是看个杖毙竟然就吓成这副模样,还是她把他拎回来的呢。
这居然是她们小姐的亲弟弟?
“你、你……”谢奕望着谢梧,仿佛牙齿都在打颤,好半晌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哪样?”
谢奕道:“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刚才都看到了,你……二姐夫、信王明明不想杀那两个人,是你……”
谢梧眼神微冷,淡淡道:“我怎么了?我逼他了?”
难道没有吗?
谢奕不敢说是,涨红了脸,道:“你……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啪!”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这次谢奕连叫骂都忘了。
谢梧冷冷地看着他道:“这一巴掌是教你什么是是非对错和远近亲疏,你可怜他们方才怎么不拦着?”
“我、我……”
“废物!”谢梧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谢梧又打他!谢奕瞪着谢梧远去的背影,气得直跳脚,连方才的害怕都忘了。
一起身就看到谢奂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跟前,他眼睛一红撇撇嘴道:“大哥,你看看她!她又打我!”
谢奂淡淡道:“打得好,去把孝经抄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抄什么孝经?谢梧是我爹吗?!
第二十九章 杜府花会
高千户一脸兴奋地踏入沈缺的书房,迫不及待地对正低头翻阅卷宗的沈缺笑道:“指挥使,你知道今儿英国公府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缺抬头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高千户不以为意,嘿嘿笑道:“信王在国公府门口,将他的两个亲信给杖毙了,说是这两人怀恨谢大小姐,故意散播谢大小姐的谣言。”
“英国公府的人竟然就这么信了?”高千户有些失望。
信王看不起锦衣卫,锦衣卫的人自然也不喜欢他。对于他丢脸的事,高千户自然幸灾乐祸,只是遗憾这脸丢得还不够大。
“谁看不出来?分明是信王对人家不怀好意,只不过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将两个下人推出来顶缸。”
沈缺因为他的聒噪皱了皱眉,淡然道:“你都能看出来,你觉得别人会看不出来?”
高千户道:“英国公这是袒护自己的女婿?”
沈缺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表情,“不然怎么做?跟信王府撕破脸?”
高千户自然知道这不可能,有些惋惜地道:“可惜了谢大小姐,只能吃下这委屈了。”
“你有时间同情她,不如先去将想要杀她的人揪出来。”沈缺道:“莫要下次见面,还让人家怀疑锦衣卫被人收买了。”
提起这个高千户不由皱眉道:“六合会不肯配合,想要揪出那个幕后凶手只怕不太容易。娘的!真想砍了那群狗东西,咱们锦衣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锦衣卫说起来在京城里让人闻风丧胆,但他们无法触碰的地方也不少。六合会背后是御马监掌印韩昭,如今黄公公不在京城,他们还真没法越过韩昭对六合会做什么大动作。
坏名声都让他们背了,那些暗地里鸡鸣狗盗的东西倒是自在!
沈缺问道:“抓捕新花子巷里隐藏的无影人,有什么进展?”
无影的人,即是鬼。
花子巷的无影人,就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以真实身份现身的人。有通缉犯,被人追杀的江湖中人,隐姓埋名的高人,杀手,盗贼,等等。
“抓了十七名杀手榜上的人,还有七个帮派的高手。其中有十一个都是记录在案的通缉犯,这几天花子巷那边倒是安静了许多。不过……”
沈缺抬头看向他,高千户皱眉道:“也是这几天,那里突然出现了几个人,不过两三天时间就收服了两个小帮会,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叫韩春。”
“动手了?”沈缺问道。
高千户摇头道:“没有,本就不过二三十人的乌合之众,不知给了什么好处,直接就投了。”
“让人盯着,不必干涉。”沈缺道。
新郑门和花子巷一带聚集了京城的三教九流,只要不搞出什么大事,朝廷一向是不管的。毕竟比起让他们聚集在那里自成一体,散落入京城各处反倒更麻烦。
这些人也知道朝廷的底线,一般不会祸害外面的普通百姓。
高千户点头称是,见他没什么要说,沈缺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书房里很快安静了下来,沈缺低头继续看起了卷宗。
看来一时半刻无法兑现对那位谢大小姐的承诺了,下次见面莫不是真要被当成被人收买的?
念头一瞬间从脑海里闪过,很快又被沈缺抛到了脑后。
不过数日之间,关于英国公府嫡长女的传闻就来了个惊天大逆转。
信王亲自下令杖毙了两个散播谢大小姐谣言的亲信,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不仅信王亲口承认先前的流言都是谣传,就连容王殿下也公开为谢大小姐说话。
不管人们心中怎么想,至少明面上没有人再敢对此多说半个字了。
不仅是因为两位王爷和国公府的态度,人们也隐约意识到,那位还不曾在京城露过面的谢大小姐,似乎是个硬茬子。
英国公府原本还在观望的公子小姐们,面对谢梧也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年纪最小的二房庶女谢缃,更是看到谢梧就远远地跑开,仿佛她是什么厉鬼邪神一般。
老夫人如今还躺在床上,也不知谢胤跟她说了什么,她对谢梧的态度从厌恶直接变成了眼不见为净。
谢梧也不在意,只乐得自在。
杜府花会的前一天,杜明徽再次派人将帖子送到了英国公府。谢梧自然欣然接受,也在心中为她的体贴感到暖心。
杜夫人举办的花会,还是颇有门槛的。英国公府的女眷也只有身为国公夫人的樊氏和谢梧收到了请柬。樊氏刚刚丢了大脸,如今京城的人们不议论谢梧,改议论她了。
当了几年国公夫人也多了几分傲气,樊氏哪里愿意去丢这个脸?便以为老夫人侍疾为由拒绝了。
三月初五一早,谢梧带着六月乘坐英国公府的马车到了杜家。
谢胤原本想让谢绾回来带她一起去,又觉得刚发生那样的事,姐妹俩相见只怕尴尬。又因为谢梧的坚定拒绝,只得作罢,颇不放心地看着谢梧出门了。
才刚下马车,早得到消息的杜明徽就已经迎了出来。
“阿梧,你来了。”杜明徽今天妆容精致,巧笑倩兮,半点也看不出来她婚姻的不如意。
杜府门口已经门庭若市,一辆辆马车软轿停在门口的路边,从车轿里下来的女眷们衣着鲜艳华美,衣香鬓影络绎不绝。
杜家的几位少夫人带着管事早早在门口等着迎接,一派贵客盈门的景象。
谢梧笑道:“左相府今日宴客,若是给杜夫人添了麻烦,还要请夫人恕罪了。”杜明徽拉着她就往里走去,低声笑道:“你放心,她们现在不敢议论你。这两天你们英国公府的热闹,我可是看得尽兴了。”
“能取悦世子妃,是我的荣幸。”谢梧低笑道。
杜明徽拉着谢梧直接往杜府里面而去,引得门口刚下车的宾客们疑惑不解。
“蜀王世子妃拉着的那位姑娘是谁家的?”
权贵圈子里的人即便不认识也脸熟,谢梧显然不是她们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或有一两个人觉得谢梧面熟,一时半刻却也想不起来。
待客的少妇也只是笑道:“是二妹妹的贵客,从蜀中来的。”
外人并不知道谢梧是被谁收养,这些年又在何处,自然也想不到那陌生少女会是被她们议论了好几天的英国公府嫡女。
杜明徽拉着谢梧一路进了杜府,却并没有去举办花会的花苑,而是去了与花苑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园子。穿过层层曲折回廊,到了一座四面敞风的临湖水榭前。
无波水榭。
杜明徽轻声道:“这里是我祖父夏日读书的地方,如今天气回暖,祖父也会来坐坐。”
谢梧点点头,虽然面色从容自若,但心里还是略微绷紧了几分。
来到这个时代十一年,杜演应当是她见过的第一位真正位高权重可通天的人物。在蜀中她自然也见过蜀王,但在镇边亲王被连削几代的情况下,如今的蜀王是位高权不重。
杜明徽带着谢梧踏入水榭,已经三月初了水榭里却依然烧着无烟的银丝炭,全无一丝凉意。
“祖父,我们来了。”进到里间门口,杜明徽恭敬地道。
片刻后,里面传来略显苍老却沉稳有力的声音,“阿徽,请谢小姐进来吧。”
“是,祖父。”
第三十章 初见杜相
两人踏入室内,谢梧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书桌后面的杜演。
如今皇帝不在京城,没有大事杜演便也不去官署了。他穿了一身灰蓝色细棉长衫,花白的头发也只用头巾包起,满是皱纹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显得格外年轻。
这副模样看起来不像是当朝左相,倒像早已经归隐的山中雅士。
杜演身边却还站着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年轻人身形颀长,面容俊秀和杜明徽有几分相似,只是比起性格明快的杜明徽,他倒像才是个羞涩的小姑娘。
只看了谢梧一眼,少年便已经垂下了眼眸,耳垂泛起了一点微红。
“晚辈谢梧,见过杜相。”谢梧上前行礼。
杜演微微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美貌自不必说,真正难得的却是她周身的气度。京城里绝色女子不少,气质高贵的也不在少数。眼前的少女礼数标准,却没有那种刻意苦学的紧绷感,而是带着一种随性写意的自在。
她这般标准的行礼,只是为了表示尊重,但若有一丝半毫的差错,她也并不会因此感到羞愧无措。
“谢小姐不必多礼,阿徽在蜀地多蒙谢小姐照顾,老朽该多谢才是。”杜演抬手捋须,笑道:“谢小姐请坐。”
谢梧谢过,走到一边坐下。
“你们也坐下吧。”杜演又对杜明徽和那少年道。
两人齐声谢过祖父,杜明徽在谢梧身边坐下,那少年则走到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一个侍从端着茶水进来,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阿梧,这是我小弟,明玦。”杜明徽笑道。
谢梧含笑点头道:“杜七公子好。”
“谢小姐好。”少年轻声道。
谢梧挑眉,杜家这样的人家竟然会有这样害羞的人?是真的还是扮猪吃老虎?
杜演望着谢梧笑道:英国公有女如此,当真是好福气。谢小姐离开京城多年,可还习惯?”
谢梧道:“杜相过誉了,阿梧一切安好,谢杜相关心。”
杜演点点头,却不谈正事,反倒与谢梧闲聊起来。
杜演身为左相,年轻时也曾到各地任职,经验见闻远非常人可比。
谢梧这些年也没有闲着,整个大庆乃至西凉北狄都有涉足,也不是锁在闺阁的寻常闺秀。
一老一少说起过往见闻,倒是十分投缘,就连杜明徽和那少年也听得入神。
“阿梧,我都不知道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杜明徽忍不住叹道。
谢梧笑道:“我当初本就是从光州随父母去了蜀中了,那些年家中生意还没起来,不仅是我便是母亲和长姐也要跟着父亲去各地的。这几年,大哥独自支撑申家不易,我自然也要帮着一些。”
“真厉害。”杜明徽笑道:“祖父,阿梧可比我厉害多了。”
杜演笑道:“难得你有自知之明,谢小姐何止比你厉害,就是你这些兄弟也不及她多矣。”
“杜相言重了,我岂敢与杜家诸位公子相比?我与明徽是好友,又是晚辈,杜相若不嫌弃,唤我一声阿梧便是。”
杜演点头笑道:“好,阿梧是个爽快人,老朽也不兜圈子。老朽托明徽询问之事,不知阿梧觉得如何?”
谢梧笑道:“宜州风土极适合种桑养蚕,申家在织造方面却有几分底蕴,若能得到杜相照顾,自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杜相看得起申家,是我们的荣幸。”
杜演挑眉望着她,等着她的后话。
只听谢梧道:“这几日晚辈也了解过一些宜州的情况,恕晚辈直言,杜家族中虽然良田颇多,但蚕丝产量想要支撑起足够庞大的织坊,恐怕还有些难度。若只是小打小闹,宜州路远,却也没什么意思。”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杜明徽和杜明玦齐齐看向谢梧。
杜演脸上却并无不悦之色,反而笑了起来,“听阿梧的意思,若是能有大量蚕丝供应,你便有信心能赚大钱?”
谢梧也不自谦,含笑道:“若有左相支持,以申家的织造技艺和售卖渠道,何愁不能成事?”
杜演抚掌大笑:“好,不愧是短短几年间就能让申家成为蜀中豪商的女子!”
见祖父没有生气,杜明徽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忍不住扭头去看谢梧,她这好友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一点。
谢梧秀眉微挑,望着杜演依然神色如故,丝毫没有因为杜演说破了自己的底细而惊慌。
杜演身为当朝左相,杜氏的当家人,最疼爱的孙女又被皇帝嫁到了蜀王府,若是连这点事情都没弄清楚,又怎么会主动找上她来要合作?
“杜相过奖了,这是全家上下的功劳。”谢梧谦逊道。
杜演也不在意,神色稍微肃然了几分,道:“谢小姐若是在宜州开设织坊,每年能织多少匹锦缎?”
谢梧道:“若是低于十万匹,这桩生意恐怕就谈不了了。”
杜演还未表态,坐在一边的杜明徽和杜明玦就先吸了一口气。如今市面上最普通的蜀锦也要二十两银子一匹,而申家织坊出来的价格普遍能翻倍。
一年十万匹,售价就能达到四百万两。
即便对杜家这样的大家族来说,也是个不可能拿出来的天文数字。
当然,这四百万两是十万匹蜀锦的总价,还未曾抛去中间给桑农蚕农织工漕运乃至进入店铺等等成本的。
但即便只能留下一成,也是个惊人的数字。
更何况,谢梧说的还是至少十万匹。
杜演垂眸思索道:“据老夫所知,蜀中每年入贡朝廷的蜀锦高达二十万匹,其中有四成都出自申家。若是宜州每年产量增加二十五万匹,是否会影响蜀锦的价格?”
蜀锦再如何降低成本,也不是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因此维持价格就很重要了。
不过片刻间,杜演已经在心里算计出了宜州短期能提升产量的极限。
谢梧微笑道:“杜相尽管放心,晚辈既然敢说,自然不会担心东西卖不出去了。真正的好东西,只会供不应求,只是有件事晚辈需得说明。”
“阿梧只管说便是。”
谢梧道:“如今世道不算安稳,宜州虽地处西南不易被波及,但若是贸然大肆改粮种桑,稍有不慎恐怕会有大乱。”
“银子虽好,可终究粮食才是根本。”如果天下太平,有银子自然不愁买不着粮食,但如今这天下局势却不好说。
杜演看向谢梧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复杂,良久才笑道:“阿梧放心,宜州是杜氏的祖宗埋骨之地,老朽再如何也不会想让乡亲撅了我杜家的祖坟。”
“杜相必定思虑周全,是晚辈多嘴了。”
杜演摇摇头,“阿梧能想到这些,能当着老朽的面说出来,便比这世间许多人都强了。”
“今天请阿梧过来一叙,也是想亲自问问阿梧和申家的想法。阿梧既然如此说,老朽心里也有数了。”杜演笑看着眼前三个年轻人,道:“具体如何做,改日杜家有了计划再与阿梧细说。阿梧既然回了京城,若有空暇不妨多到杜家走走。”
谢梧嫣然笑道:“是,晚辈谢过杜相。”
杜演点点头,对杜明徽道:“今天家里来了不少人,好好招待阿梧,莫要让人怠慢了她。”
又对杜明玦道:“送谢小姐和你姐姐去见你母亲吧,再叫你父亲和大哥来见我。”
“是,祖父。”
三人也不多留,起身告退走了出去。
从无波水榭出来,杜明徽忍不住长长出了口气。对上谢梧看过来的眼神,杜明徽挽着她手臂道:“阿梧,你真的太厉害了。”
谢梧失笑,“你都说过多少遍了?”
“那不一样。”杜明徽正色道:“以前我就觉得你很厉害,但是今天我才知道你这么厉害。”
“就因为我跟杜相说的那几句话?”谢梧不解道。
杜明徽道:“因为你一点儿也不怕我祖父。”
“杜相宽厚仁爱。”谢梧道。
杜明徽抖了抖,给了她一个“你在开玩笑”的表情。
“你问问七弟,他怕不怕祖父?”杜明徽看向旁边的杜明玦。
杜明玦愣了愣,有些无奈地道:“二姐,祖父只是偶尔比较严厉,对晚辈还是慈爱的。”
杜明徽翻了个白眼道:“慈爱到大家看到祖父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杜演确实不是个严厉的人,但为官一生历经三朝,经历过不知道多少风风雨雨。身上若有若无总有一种让人敬畏的气势,即便他对晚辈宽厚慈爱居多,但家里的小辈们对这位祖父还是敬畏多过亲近的。
杜明玦不是个擅谈吐的人,将两人送到花苑门口便告退了。
谢梧看着这杜七公子的背影,眼底还有几分未散去的疑惑。杜明徽挽着她的手臂,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阿梧是不是觉得小七怪怪的?”
谢梧道:“七公子性格似乎有些……腼腆?”
杜明徽掩唇笑道:“他不爱说话,倒也算不得腼腆。不过……阿梧大约不记得了,你们见过的。”
“嗯?”谢梧难得有些茫然,她是真不记得这回事。她之前没来过京城,那就只会是在蜀中见过了。
“当年你嫁去蜀王府,七公子也去了?”
杜明徽笑道:“是啊,他那时候才十四岁,你大约不记得他了。”
谢梧有些无奈,她还真不记得有见过这位杜七公子。
杜明徽笑吟吟地打量着她问道:“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给我做弟媳?我们家小七绝不比京城那些名门公子们差。”
谢梧抬手推开她的脸,“别闹。”
“罢了,我知道你是看不上小七的。”杜明徽叹气,但很快又收起了遗憾,“快走,带你去见我母亲,旁人若问起,就说方才我们去拜见祖母了。”
谢梧点头道:“说来还未曾拜见老夫人,也是有些失礼。”
杜明徽道:“祖母前些日子受了凉,不让我们常去见她,说是怕将病气过给我们。等改日她老人家好了,我再带你去见见。”
“好。”
第三十一章 山阳公主
两人踏入花苑,三月初园中已是繁花盛放。传闻杜夫人钟爱茶花,杜府的花苑里几乎收集了大庆所有最珍贵的茶花品种。
明媚的春光下,京城的贵女们穿着鲜妍的春衫,珠环翠绕妆容精美,三三两两地在徜徉在园中。
赏花、品茗、吟风、听曲,好不自在喜乐。
“阿梧快走,母亲她们在那边。”杜明徽拉着谢梧穿行在园中,引得许多人侧目。
杜家大夫人白氏正坐在凉亭中与人说话,看到女儿过来立刻停了下来,含笑道:“阿徽来了,这位便是谢小姐?”
白氏身旁还坐着两个人,此时也双双看过来。
被杜明徽拉着的少女显然陌生,但能让蜀王世子妃如此亲近,显然也不会是寻常人。
谢?
“这是谢家大小姐?”坐在白氏身边,气质高贵的女子有些惊讶地道。
杜明徽笑道:“回长公主,这正是阿梧。阿梧,这是南靖长公主殿下。这位是我舅母茂国公夫人,这是我娘。”
谢梧上前微微欠身,道:“民女谢梧拜见殿下。”
南靖公主微微挑眉,笑道:“当年本宫与你母亲也有些交情,不必多礼了。”
“谢殿下。”谢梧起身,又对茂国公夫人和白氏道:“见过两位夫人。”
杜夫人起身拉住她,笑道:“阿徽自从回来,时常在我跟前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阿梧头一次来杜家,千万别客气,有什么尽管跟阿徽说。”
谢梧笑道:“多谢夫人,是我叨扰了。”
“哪里的话?我还要多谢你在蜀中时对阿徽的照顾呢。”杜夫人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又从手腕上退下一只白玉手镯套到谢梧手上,“阿梧不嫌弃,就唤我一声伯母。伯母没准备见面礼,这个你拿着玩儿。”
杜夫人这番表态,在场众人都知道这位谢小姐和蜀王世子妃的关系有多好,也知道杜家对谢梧的态度了。
谢梧含笑谢过,唤了声伯母。
杜夫人笑开了脸,拉着谢梧连声称赞。
她早从丈夫和公爹处得知了谢梧的身份来历,自然也知道她今天所来为何。
即便不算这些,只凭着谢梧和女儿的交情,杜夫人这些话也是不虚。
她们在凉亭里说话这功夫,周围的女眷们自然都知道了谢梧的身份,一时间无数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到了她身上。
南靖公主扬眉笑道:“难得见到故人之女,也是喜事一桩,本宫也凑个热闹。”说着就要取下发间的宝石金簪送给谢梧。
谢梧连忙道:“能得见殿下已经是三生之幸,怎敢再妄求殿下贴身之物。”
南靖公主却不理她的拒绝,将金簪插在了她发间。
“本宫先前的话也不是客套,你初回京城,若有什么事不妨到公主府来找本宫。前两日的事情本宫也听说了,好孩子,委屈你了。”
众人也知道南靖公主说的是什么事,一时看向谢绾的异样目光又多了不少。
谢梧只得谢过,原主年纪太小,着实记不清楚南靖公主和母亲有多少交情。
白氏和南靖公主都给了见面礼,茂国公夫人自然也不会落下。
谢梧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再次谢过三位长辈,心中思索着回头要准备什么回礼。
见过了礼,白氏便打发杜明徽陪着谢梧出去玩耍,也好认识一些京城的名门闺秀。
杜明徽拉着谢梧出了凉亭,就直奔花苑西北角一棵桃树下。
树下的石桌边两个女子正在对弈,旁边还有一个红衣少女,正托着腮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
看到她们过来,红衣少女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了上来,“明徽姐姐,你可算来了!咦?这位姐姐难道就是……”
杜明徽笑道:“这就是阿梧,你不是一直想见她么?”
又侧首对谢梧道:“阿梧,这是通政司左通政杨大人家的次女,姣姣。”
听到两人说话,正对弈的两个女子也抬头看了过来。
年长一些的女子二十出头,一袭浅紫衣衫,与杜明徽一般都是妇人打扮,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另一个蓝衣少女十七八模样,容貌秀丽婉约,显然是书香门第出身。
“谢小姐,初次见面,幸会。我是姜蕊,家父是京卫指挥使姜鸣,我夫家姓白。”紫衫女子先一步开口,爽朗笑道。
杜明徽凑在谢梧身边道:“阿蕊是我表嫂,这位是左都御史姚昶大人的千金,姚清韵。”
谢梧含笑道:“白少夫人,姚小姐,杨小姐好,我是谢梧。”
杨姣姣对谢梧笑道:“谢姐姐叫我姣姣就好啦,明徽姐姐说你好厉害的,前几天我听……”
“姣姣……”蓝衣少女有些无奈地扶额,看向谢梧道:“姣姣性子急躁,让谢小姐见笑了,恭喜谢小姐合家团聚。”
“姚小姐言重了,杨小姐很可爱。”
“谢姐姐,叫我姣姣就好啦。”
“好,姣姣。”
姚清韵见谢梧的目光落到身后的棋盘上,于是笑道:“看来谢小姐也是善弈之人,不如手谈一局如何?”
谢梧摇头道:“擅长谈不上,两位正在对弈,我怎能坏了两位的雅兴?”
闻言姜蕊拉着她就往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走,将她按在了石凳上,“听你这话就知道是个会下棋的,可怜我是个粗人,却要被她强拉着下棋。阿梧行行好,替我下完这一局吧?”
谢梧失笑,下棋她当真谈不上多擅长,不过也确实学过,下一局倒也没什么。
“白少夫人,人家谢大小姐才刚回京城,你这般拉着人家和姚小姐下棋,不是故意强人所难让人难堪么?”
一个有些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就看到身后不远处几个珠环翠绕的华服丽人正迤逦而来。
为首的少女穿着鹅黄宫装,容貌美丽,眉宇间却有几分凌厉之色,显然不是个好脾气的。
跟在她身边的却是谢绾。
以谢绾信王妃的身份,还要让她一步,谢梧在心中对来人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见过山阳公主。”众人齐声见礼。
那黄衣少女微抬下颚,脸上满是骄矜之色,正是当今太后和先皇的小女儿,山阳公主秦若。
她今年才十七岁,是先皇活下来的子嗣中年龄最小的,又是太后的亲生女儿,从小万般宠爱,性格难免有些骄纵。
谢梧对这个小了自己两岁的公主倒是印象颇深。
当年先皇刚刚赐婚的时候,这位公主跑到小谢梧跟前,狠狠推了她一把,因为她不想让人抢走自己的八哥。
小谢梧当时也万般委屈,她也只是个才七岁的孩子,哪里懂什么婚嫁情爱?莫名其妙被小公主针对,如何能不难过?
若不是从小家中便教导不得在宫中失礼,只怕当场就要喊出她不想要赐婚了。
“你就是谢梧?”秦若走到谢梧跟前,打量着她道。
谢梧淡笑道:“正是,见过山阳公主。”
秦若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轻哼一声轻蔑地道:“本公主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角色,竟敢对我八哥那般无礼!”
谢梧沉声道:“公主言重了,臣女何曾对信王殿下无礼了?”
“你敢不承认?”秦若怒道:“不是你逼我八哥打死他的侍从和护卫的?不愧是从外面回来的,果真是心狠手辣!”
谢梧轻笑一声,道:“公主这话我却不敢认,公主说是我逼迫信王殿下,不知这话是信王殿下说的,还是信王妃说的?”
谢绾神色微变,连忙道:“大姐姐,我什么都没说。我……”
见谢绾如此无用,秦若恼怒地瞪了她一眼,“非得要有人说吗?”
“这么说是公主胡乱臆测的?”谢梧定定地望着秦若道:“那臣女在这里跟公主解释一回,臣女从未逼迫过信王殿下,还请公主莫要随意污蔑臣女。”
秦若冷笑道:“你以为本公主会信?”
谢梧淡淡道:“不信又如何?不然公主报官吧。”
“……”秦若瞪着眼前的女子,一种莫名熟悉又陌生的厌恶感涌上了心头,仿佛她不是第一次如此厌恶一个人。
“谢梧,你敢对本宫不敬!信不信本宫让你……”秦若回过神来,厉声道。
“公主!”杜明徽沉声打断了秦若的话,又压低了声音道:“今天清河崔氏的夫人也来了,还请公主……三思。”
闻言秦若神色变了几变,恶狠狠地瞪了谢梧和杜明徽一下,一把推开身边的谢绾拂袖而去。
谢绾看了看谢梧和她身边的几个人,轻咬着唇角匆匆跟了上去。
看着一行人远去,杨姣姣忍不住道:“山阳公主好歹也是个公主,怎么这么怕未来婆母?”
姚清韵没好气地拍了她一巴掌,“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公主也是那么好议论的?
杨姣姣连忙捂嘴躲在谢梧身后,杜明徽道:“太后原本想将她指给崔家大公子,结果崔家说昭觉寺的渡法禅师说崔大公子和公主命格犯冲,若是结亲只怕两败俱伤。太后本想让陛下强行指婚,谁知道旨意还没下,崔大公子就一病不起。若是真将崔家未来的家主给冲死了,可就彻底将崔家得罪死了,这才换了崔家二公子。”
“听说崔家上下对这门婚事都不大满意。”寻常人家面对皇室公主下嫁,不说感恩戴德,至少也是要恭敬有加的。但崔家号称大庆第一世家,如今大庆皇室的祖先还在土里刨食的时候,他们就是第一世家了。
屹立数朝而不倒,又岂是这么简单的?
当真就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了。
杨姣姣不解道:“那又如何?山阳公主就非得嫁姓崔的不成?”第一世家是了不得,但也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啊,山阳公主看起来又不像是痴恋崔家公子。
桃花树下沉默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听杜明徽轻叹道:“或许,山阳公主就是非得嫁姓崔的呢。”
杨姣姣眨眨眼睛没听懂,旁边听懂了的却无心跟她解释。
姚清韵笑道:“不速之客走了,咱们还是继续这盘棋吧?”
谢梧也笑道:“那便请姚小姐赐教了。”
谢梧棋艺只能算还凑合,毕竟也是天问先生的学生,若是君子六艺拿不出手,要么被老师扣在山上不准出来,要么直接被逐出师门了。
姚清韵的棋艺也相当不错,原本还有些散漫,渐渐地两人倒是都认真起来了。
杨姣姣年纪小性子活泼,先前被迫看姚清韵和姜蕊下棋就已经百无聊赖了,这会儿哪里还坐得住?
听到另一边热闹,跟姚清韵说了一声,一溜烟就跑了。
姜蕊和杜明徽也不好棋艺,围观了一会儿见两人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就坐到一边聊天去了。
“没想到阿梧棋艺这般了得,改日咱们再来一局?”一局终了,姚清韵有些意犹未尽,就连称呼都改成了阿梧。
谢梧也顺水推舟,笑道:“清韵过奖了,若有雅兴回头咱们再聚便是。”
“好,那可说定了!”姚清韵立刻道,仿佛生怕谢梧反悔一般。
坐在一边的杜明徽回头笑道:“清韵这是总算逮住一个会下棋的人?想来我们这些人都要成为昨日黄花了。”
姚清韵嫣然笑道:“论棋艺,还真是……你们三个捏一块儿也比不过阿梧。”
她爱棋成痴,偏偏杜明徽书画双绝,姜蕊在闺中时喜欢练武,弹得一手好琴,都对棋艺没什么兴趣。杨姣姣更不用说了,年纪小没定性,什么都学得勉勉强强。
杜明徽同情地看着谢梧,“阿梧以后就等着三天两头被她拉着下棋吧。”
谢梧忍不住轻笑道:“清韵棋艺出类拔萃,偶尔切磋一番倒也不错。”
姚清韵睇了杜明徽一眼,欢喜地道:“还是阿梧最好了,咱们……”
“啊?!”一声惊恐的惊呼声打断了姚清韵的话,四人都不由怔了怔,谢梧指了指一侧道:“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杜明徽神色肃然,那个方向是杜府的后院,是杜家人日常居住的内宅。
“来人!”
很快便有两个杜府的中年仆妇过来,恭敬地道:“二小姐。”
杜明徽沉声道:“带人去看看出什么事了,莫要惊扰了客人。”
“是,二小姐。”
第三十二章 突发血案
她们在花苑的西北角,今天的客人大都在花苑中心,或景致更好的东南边,想来不至于惊扰到多少人。
只是方才那声音,实在让人有些不安。
杜明徽对姜蕊道:“表嫂,劳烦你先带清韵和阿梧去我母亲那边,我先去看看。”
姜蕊拉住她,有些担心地道:“再等等吧,等她们去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再说?”
谢梧微微蹙眉,道:“阿徽,让清韵和阿蕊先走,我留下陪你。”
杜明徽本想拒绝,但对上谢梧的眼神却又住了口,点头对姜蕊道:“表嫂,你和清韵先走,我和阿梧等等看。如果真有事,我会派人去通知我娘,到时候你帮我娘周旋一二。”
姜蕊只得点头应了,和姚清韵一道往花苑里走去。
“阿梧,怎么了?”
谢梧低声道:“有血腥味,让你府里的人小心些。”杜府花苑里繁花如锦,花香阵阵,如此她还能闻到血腥味,必然不会是单纯的出点小血。
杜明徽脸色有些发白,杜家举办花会,若是发生人命案……
杜明徽也是个行事果决之人,立即招来自己的侍女命她去找杜明玦,让他暗中带人进内宅,才和谢梧一起带着六月和两个贴身侍女朝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六月天生神力,阿梧也会一些功夫,倒是不怕遇到什么危险。
能让谢梧闻到血腥味,距离必然不会远。
只是花苑和内宅之间隔了一道花墙,连接花苑和内宅的门却与她们隔着一个小池塘和一段蜿蜒的青石路。
两人才刚踏入月形门,就看到之前杜明徽派去查探的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朝她们而来。
“出什么事了?”
那妇人脸色惨白,颤声道:“二、二小姐!不好了!死、死人了!”
“什么人?怎么死的?”杜明徽问道。
那妇人有些腿软,战战兢兢却不肯说话。
杜明徽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说吧,这里都是自己人。”
那妇人这才道:“是、是孝宁伯府、那个……哑巴三小姐!还、还有……”
“还有什么?!”杜明徽有些急躁地道。
那妇人道:“奴婢们看到……六公子、在那里,满身是血……”
杜明徽只觉得眼前一黑,若不是谢梧扶了她一把,只怕就一头栽倒下去了。谢梧扶着她的手臂,低声道:“阿徽,冷静。”
杜明徽握着谢梧的手定了定神,回头对身边的婢女道:“浓云,你去跟我娘说,知道该怎么说吗?”
浓云是杜明徽的陪嫁大丫头,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自然明白杜明徽的意思。
“奴婢明白,请世子妃放心。”
看着浓云转身而去,杜明徽才深吸了一口气,道:“阿梧,麻烦你陪我去看看。”
“说什么麻烦?走吧。”
到了现场众人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会听到那样惊恐的叫声,实在是现场太过触目惊心了。
就在她们先前坐的桃树花墙后面,隔着一小片竹林。竹林边的几块奇石旁,躺着一个浑身被鲜血染透的少女。
那少女浑身是血,几乎要看不出身上衣服原本的颜色。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痕,血液几乎将她上半身的衣裳浸透了。不仅如此,她双臂诡异的曲折着,一双眼睛无声地望着天空,仿佛是在问:这是为什么?
距离她七八步的地方,一个穿着浅色长衫的年轻人倚靠着石头坐在地上,低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他身上手上,都染了血迹。
“明珂!”杜明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忘记了眼前血腥的场景,快步冲到那年轻人跟前。
才刚走进,谢梧便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
三月天,杜府百花盛开。空气中淡淡的花香,血腥味,还有酒气,混合成一股令人心烦意乱隐隐欲作呕的味道。
“他没事,昏睡过去了。只是……”谢梧看向地上那已经死去的少女,又看向旁边明显被吓到的妇人和丫头。
那丫头还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方才的叫声显然就是她发出的。
“二、二小姐,现在……现在该怎么办?”妇人颤抖着问道。眼前的情形谁还不明白,他们家六公子不知道为何,竟然杀了孝宁伯府的三小姐!
这是天都要塌了的大事啊!
杜明徽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地上杜明珂的衣领摇了几下,却见杜明珂只是动了动,没有要醒的意思。
杜明徽抬起手,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
啪地一声,总算将人给打醒了。
“唔……二姐,你打我做什么?”杜明珂抬起头,双眼迷茫地道。
杜明徽低声怒道:“你给我清醒一点!你不是出门访友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大白天喝酒的!”
杜明珂一愣,道:“什么喝酒?我……”他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躺着的少女尸体,也看到了自己衣服上,手上的血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杜明珂大惊失色,“我怎么会在这里?!这、这是……”
杜明徽咬牙道:“我也想问你!”
“我……”杜明珂愣住,脸上一片茫然。
他今天确实出门访友了,只是很快就回来了。
今天家里举办宴会,宴请的都是女眷,他自然也不好往外面凑冲撞了女眷,就回了自己的书房温书。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怎么会一觉醒来就出现在这里?还、还……
谢梧按住了想要发火训斥弟弟的杜明徽,低声提醒道:“阿徽,让人立刻禀告杜相,通知孝宁伯府,报官。”
“可是,这……”杜明徽忍不住看了一眼地上的杜明珂。
她当然知道这事瞒不住,报官和通知孝宁伯府都是必然的。只是她想先问问六弟,自己的弟弟她自认为还是了解的,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谢梧道:“别怕,不是六公子。这事不能拖,拖得越久越说不清楚。”
杜明徽一向是信服谢梧的,听她这么说立刻点了点头,转身派人去通知杜相了。
最先到达现场的是杜家七公子杜明玦。
杜家这一代三房共有七子四女,女儿长女入宫为贵妃,次女嫁蜀王世子,三女嫁给了前科探花,如今随丈夫外放去了外地。二房还有个小女儿,今年十一岁,随父母在外地。
七子中前三位都已经入朝为官,长子杜明琰在皇帝跟前侍奉,次子三子都被外放了。四子如今在外游历,五子常年体弱卧病在场。因此今天还在府中的,就只有正在准备备考春闱的三房六子杜明珂和年仅十七岁的七子杜明玦了。
杜明玦看到眼前的情景也不由吸了口气凉气,原本还有几分腼腆的神色瞬间多了几分凌厉。
“二姐,谢小姐。”杜明玦上前朝两人行了礼,又看向那地上的少女,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去禀告祖父,立刻报官。”杜明玦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七公子,这……是不是先让六公子……”他身边的人迟疑道,显然已经认定了现场发生了什么。
杜明玦沉声道:“闭嘴,快去。”
“是。”见他如此,手下人不敢多说什么,连忙转身去了。
杜明珂此时终于反应过来,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
“二姐,七弟,不是我。”杜明珂脸色铁青,咬牙道。
他没有杀人,更不会好端端地跑到喝醉了跑到这里来,自然是被人给算计了。
但是,谁能在杜府算计杜府的公子?
杜明玦点点头,他自然是相信自己的六哥的,但他相信并没有什么用,得官府和孝宁伯府相信才行。
白夫人来得比杜相快,看到眼前的一幕却也忍不住脚下一软。
杜明徽和杜明玦连忙上前扶住母亲,白夫人紧紧抓着自己女儿的衣袖,望着杜明珂颤声道:“明珂,这是怎么回事?”
杜明珂连忙道:“大伯母,不是我干的!”
白夫人望着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得道:“那是、那是谁家的姑娘?”
杜明徽低声道:“回母亲,是孝宁伯府的三姑娘。”
“孝宁伯府三姑娘?”白夫人望着那血泊中的少女,眼神越发悲悯,叹气道:“可怜的姑娘,这怎么就、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办个花会,人家好好的姑娘来一趟,却死在了这里。
“都是我的错……”
杜明玦道:“是我们疏于府中护卫,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白夫人摇摇头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父兄都不在府中,可有禀告你祖父?”
杜明玦点头道:“已经禀告了,儿子也派人去报官了。”
白夫人欲言又止,杜明玦摇头道:“母亲,这事拖不得,我相信六哥。”
这个时候谢梧本该离去,只是杜明徽紧紧抓着她的手,一时倒是让她有些不好说什么。
白夫人自然也看到她了,只是此时白夫人再无先前在花苑中的从容,有些歉意地道:“阿梧头次来杜家,让你遇见这种事情……”
谢梧摇头道:“伯母言重了,先处理眼前事吧,阿梧先告退了。”
杜明徽握着她的手的力道不由紧了些,白夫人正要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杜演苍老的声音。
“谢小姐也算是最早到现场的,只怕回头官府还会寻谢小姐问话。还请耽误谢小姐一些时间,暂且留一留。”
第三十三章 血案现场
“祖父。”
“父亲。”
见到杜演众人连忙行礼,原本慌乱的人也仿佛找到了依靠,瞬间都平静了下来。
“杜相。”谢梧也微微欠身,道:“那阿梧便打扰了。”
杜演叹气道:“是我们杜家对不住谢小姐。”
谢家大小姐头一回在京城露面,就遇到这种事,着实不是个让人欢喜的开头。
他们原本是为了与申家的生意,也是为了给谢梧回京后融入京城权贵圈开个好头,给谢梧和申家卖个人情,谁曾想……
“突发意外,何来对不住之说,杜相不必客套。”谢梧道。
杜演也不多跟谢梧寒暄,径自走过去查看现场。他早年也曾管过刑名,自然知道不可破坏现场的重要性,因此并未靠近,只是在周围看看,然后便走到杜明珂身边询问事情的经过。
杜明珂并不能给出太多的线索,他连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都不知道。
“阿梧,你先前说不是六弟,可是看出什么了?”杜明徽从惊慌中回神,想起了之前谢梧的话,低声问道。
谢梧同样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姑娘应该不是死在这里的,是被人搬过来的。”
“当真?”杜明徽一惊,杜府虽然比不得皇宫王府官府衙门那般戒备森严,但毕竟住着一国丞相和数位朝廷官员,什么人能在杜府将尸体搬来搬去?
站在两人身侧的杜明玦也听到了对话,忍不住看了看谢梧。
谢梧也不隐藏,道:“七公子不妨去查查,人不是随手可以搬动的小物件,不可能不留下丝毫踪迹。除非……”
“除非什么?”杜明玦问道。
谢梧道:“除非是轻功一流的高手所为,但这种高手要害杜六公子,或许用不着这般手段。另外,官府的仵作应该也能看出来这里不是凶杀现场,这样的陷害实在不算高明。”
“此案归五城兵马司还是锦衣卫管?”谢梧问道。京城和别处不同,各方护卫力量错综复杂,无形之中就削弱了地方衙门的权力。
京兆府只负责审理民事案件或普通杀人案,真正的重案或疑案都是由五城兵马司或锦衣卫负责,抓捕凶手之后也是直接交由大理寺或三司会审。
而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也存在权责不清的问题,时不时还会互相使绊子或推诿。
杜明玦道:“自然是报到五城兵马司,只是……”丞相家的杀人案,也算是稀奇,掺和的可就未必只有五城兵马司了。
“多谢谢小姐提点。”杜明玦朝谢梧拱手谢过,朝另一边的杜演走去。
谢梧和杜明徽扶着白夫人离得远一些坐下,白夫人忍不住连连叹气,“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这好好一个姑娘,先前我还见过呢,一转眼就……”
杜明徽拍拍她的手臂,轻声道:“娘,这儿有女儿看着,您先回去吧,那边还要您照看呢。还有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孝宁伯府了,孝宁伯夫人那边……”
白夫人咬牙道:“我亲自去说。”
目送白夫人去了,谢梧才道:“阿徽,你跟我说说,这位孝宁伯三小姐。”杜家既然是她未来的合作伙伴,她自然希望他们不要出事。
杜明徽轻叹道:“这姑娘也是可怜,她是孝宁伯的嫡女,今年才十五岁。据说是六岁那年生了场病,不知怎么的就不能说话了。这些年我也就见过她几回,是个乖巧安静的姑娘。她和永临侯府庶长孙童坤是从小定下的婚约,原本定了今年秋天成婚的。”
谢梧蹙眉道:“她是孝宁伯嫡女,订的却是永临侯府庶长孙,是因为不能说话?”谢梧对永临侯府自然是十分了解的,这个庶长孙并不是世子所出,而是庶出三房所出,亲爹不过侯府一个白身纨绔,还不如谢璁这个二叔。
杜明徽摇头道:“订婚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呢,据说孝宁伯继室夫人是童家三房夫人的嫡姐。说是亲上加亲,可这……”
谢梧明白了,这就是一个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故事。
谢梧思索了片刻,低声在杜明徽耳边低语了几句。杜明徽有些诧异地望着她,谢梧摇头道:“我不确定,只是多想一点总没有坏处,暗地里查,别让人注意到。”
杜明徽点点头,伸手招来自己的贴身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浓云恭敬地一福,转身匆匆去了。
谢梧想了想,对身后的六月也吩咐了几句。
六月连连点头,也转身走了。
“六月……”杜明徽有些担心,她印象里这姑娘毫无心计单纯的厉害,吩咐她办事真的没问题吗?
谢梧道:“只是很简单的事,交代清楚了六月就没有搞砸的。”六月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只要理解了交代的事情,绝不会自作聪明。
孝宁伯夫人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几乎是同时赶到的。
看也没看一眼,那位一身秋香色衣裳,三十出头容貌艳丽孝宁伯夫人远远地就哀叫一声,大声哭泣起来。
“雅儿!我的雅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就这么……”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地上的尸体吓得变了脸色。连连后退数步,撞在了身后的白夫人身上。
“这、这是曾雅?!”
白夫人歉疚地道:“正是令千金,曾夫人,我……”
“她好好的,怎么会死在这里?!”不等白夫人说完,孝宁伯夫人就高声道:“你们杜家、你们杜家一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否则这事儿没完!”
她自然也看到了满身是血的杜明珂,“是六、六公子?!是你们家老六杀了雅儿?!”
“不……”
“好啊,来人!来人!快回去禀告老爷,咱们家三小姐,被杜家六公子杀了!”
“孝宁伯夫人!”白夫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事情还没查清楚,还请夫人慎言。”
孝宁伯夫人冷笑道:“慎言?你们杜家还想要替他掩饰罪行不成?你们家是了不得,但我孝宁伯府也不是吃素的。我们家三小姐死在你们家,还有你们家老六……就算是告到御前,也定要讨回一个公道!本夫人倒要看看,总不至于这偌大的京城,都是你杜家的一言堂了!”
“谁不知杜相素来公正,谁人在此肆意揣测啊?”一个低沉阴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谢梧一瞬间只觉得一股凉意划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好听的声音,声音里有一种从前在任何人的口中都未听到过的阴柔之意。
谢梧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几个人从竹林的另一边走了过来,为首之人穿着一身白底金绣的四爪飞鱼曳撒。
来人二十七八模样,玉面修眉,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只是这笑并不能让人感到一丝的温暖,只有无尽的嘲弄和凉薄。
看到来人,在场众人都不由变了脸色。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孝宁伯夫人嗓子里仿佛被塞了什么东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夏厂督,您怎么来了?”杜演倒是神色如常,平静地问道。
能让杜演称一声夏督主,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俗称提督东厂——夏璟臣。
第三十四章 东厂督主
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俗称提督东厂。
朝中官员一般称其为厂督,而宦官厂卫锦衣卫下属和普通人则称之为督公,督主,也有称为厂公。
他虽然尚未过而立之年,却已经是司礼监除了掌印太监黄泽,以及三位秉笔太监之外的第五人。若论实权,还要越过后两位秉笔太监,名列第三。
据说若非他年纪太轻,司礼监格局又早定了,说不定如今已经是首席秉笔了。毕竟他手里提督东厂的权力,实际上就是从首席秉笔易安禄手里分出来的。
或许也是皇帝有意为之,毕竟夏璟臣是黄泽提拔起来的,若是再让他进了司礼监,说不定该皇帝睡不着觉了。
这样的人物,即便是杜演也不想轻易得罪。
夏璟臣往前走了几步,谢梧闻到一股檀香味从身侧飘过。
“杜相客气了,本官刚回京,路过杜相门口却见五城兵马司的人匆匆而来,这才进来瞧瞧。若有唐突,还望杜相勿怪。”他声音轻柔,并不似人们刻板印象中故作女声的尖锐。却仿佛带着丝丝入骨的恶意,即便在杜演面前似乎也不见丝毫收敛。
人们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除了两个穿着白底银绣曳撒的厂卫,还有几个五城兵马司的人。
被人抢风头至此,那领头的人也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谢梧秀眉微挑,这领头的还是个熟人,正是前些天在客栈见过的那位五城兵马司姚大人。
姚大人此时神色肃然,上前恭敬地朝杜演行礼道:“杜相,下官姚典,这便要失礼了。”
杜演不以为忤,点头道:“大人言重了,有劳姚大人走这一趟。请五城兵马司尽管查验,我杜家绝无推搪袒护之意。”
闻言姚典暗暗松了口气,杜演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他惹不起,杜家愿意配合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姚典再次向杜演拱手行礼,方才转身一挥手,示意身后的差役各行其事。
仵作勘验遗体,勘察四周环境,还有人开始盘问在场众人事情的经过。
谢梧和杜明徽是一道来的,也就跟杜明徽一起接受询问了。
姚大人看到谢梧愣了愣,若不是场合不对他说不定都要笑出声来了。
这位谢小姐回京还不到十天,就遇到了两起官司。一起是自己的,一起是别人,当真是有点运道在身上的。
命人将杜明珂押下去,姚典走到谢梧和杜明徽跟前,道:“谢小姐,又见面了。”
谢梧微微点头道:“姚大人,前几日劳烦了。”
“劳烦算不上,是锦衣卫的兄弟在忙。”姚典道:“那案子想必已经有结果了?”姚典自然知道没有,说这话明显是带了点情绪的。
谢梧扯了扯唇角并没有说话,姚典却似乎对这个态度很满意。
只是不等他说话,就听到身后有个声音丝丝传来,“看来姚大人是觉得锦衣卫办事不力,该敲打了。”
姚典只觉得头皮一麻,连忙转身赔笑道:“督主言重了,谁不知道锦衣卫沈指挥使破案如神,倒是下官等人懈怠许多。”
夏璟臣挑眉道:“这么说,是五城兵马司该敲打了?陛下即将回銮,不如本官给陛下上个折子?”
姚典脸上的笑容几乎僵硬了,“不、不敢。下官、下官……”
夏璟臣低垂眼眸,嗤笑一声道:“开个玩笑罢了,姚大人紧张什么?东厂和锦衣卫虽然有监察百官之责,但本官也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喜欢处处挑刺。”
你不是么?这两年被你参倒了多少官员你自己还记得清吗?
可惜无论怎么在心里吐槽,姚典嘴里半个字也不敢吐出。
“姚大人还等什么?办差吧?”夏璟臣提醒道。
姚典这才松了口气,竭力将夏璟臣的存在忽略,转身面对谢梧和杜明徽。
谢梧和杜明徽也不隐瞒,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也将谢梧发现的疑点说了。
“谢小姐认为曾三姑娘不是死在此处的?”姚典有些惊讶,上次他就发现这位英国公千金胆子不小,却没想到她竟然对刑案之事也有了解。
谢梧点头道:“我确有如此猜测。”
“怎么说?”姚典问道。
谢梧沉吟片刻道:“那位姑娘死前受过极大的折磨,除非她无法动弹,否则地面绝不会如此干净。据我所知,杜六公子应当是个普通读书人,以他的力量很难办到。另外,那位姑娘脖子上伤痕形状与现场的出血量和血迹喷洒方向都不吻合。与杜公子身上的血迹也有出入,因此我有此怀疑。”
杜明徽感激地握着谢梧的手,望着她的眼睛熠熠生辉。
姚典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其实现场的痕迹骗不了他这样的刑名高手,但对普通人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如此说,谢小姐认为真正的凶杀现场在何处?”
谢梧浅笑道:“这就要辛苦姚大人了,我只是一些拙见,不敢影响大人查案。”
“姑娘过谦了。”姚典也不勉强。不是他不想问了,而是背后的某人犹如背后灵一般让他脊背生寒。
朝两人点点头,姚典果断往前走向了孝宁伯夫人和白夫人。
他一走,却是将谢梧和杜明徽丢到了夏璟臣面前。
杜明徽对夏璟臣虽不至于害怕到失态,到底是心怀戒备的。
夏璟臣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谢梧身上。
“英国公嫡女,谢梧?”
谢梧微微点头,道:“见过夏督主。”
夏璟臣扬眉道:“谢小姐可知,本官为何提前回京?”
谢梧平静地道:“小女弱质女流,如何敢过问督主的事?督主为陛下尽忠,此番回京想必也是如此了。”
夏璟臣闻言却是轻笑出声,微微眯眼打量着谢梧道:“这话说的倒是不错,本官此次回京,正是奉了陛下之命。”
他不紧不慢地上前,却在瞬间就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咫尺。
杜明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一只手还拽着谢梧。谢梧却一动未动,只是微微后仰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檀香气息在鼻息间萦绕,还混合着淡淡的桃花香,令人隐隐有些头晕。
“陛下命本官,先一步回来瞧瞧谢小姐。”他声音压的极低,哪怕只是隔了两步的杜明徽也没听清。
说完这话,他就后退了一步,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开。
杜明徽松了口气,连忙将谢梧拉到自己身边。
谢梧点了点头,道:“有劳督主,请替我谢过陛下关心。”
夏璟臣低笑一声,“谢小姐言重了,想来陛下会对谢小姐十分满意的。”
说罢他也不再看谢梧,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连跟杜演告别都省了。
“阿梧,夏璟臣这话是什么意思?”杜明徽皱了皱眉,忍不住担心道。
她对皇家的人有着天生的戒备,哪怕皇帝说起来还算是她的姐夫,她如今也算是皇室宗亲。
谢梧垂眸,轻声道:“没什么,谁知道呢。”
第三十五章 她不欠你
夏璟臣刚走,孝宁伯就赶到了,又是一番闹腾。
白夫人毕竟是杜家的当家主母,此时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自若。吩咐杜明徽带谢梧先回花苑那边,临走时还再三向谢梧致歉。
两人回到花苑里,园中依然繁花如锦香萦蝶绕,但两人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心情。
就在距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芳龄少女的生命在刚刚痛苦的逝去了。
“阿徽,可是出什么事了?”看到她们回来,姜蕊和姚清韵立刻就迎了上来,姜蕊压低了声音问道。
杜明徽勉强扯了扯嘴角,朝姜蕊摇了摇头,示意她晚点再说。
杜府出了这样的事是瞒不住的,花会自然也不能再办下去了。其实早在白夫人请孝宁伯夫人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人议论纷纷了。
花会中断纵然会让客人扫兴,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下去后果更糟。
杜明徽和几个嫂子一道向客人一一赔礼道歉,又将客人们送出了门才松了口气。
回过头看到谢梧才还在,杜明徽有些歉疚地道:“对不起阿梧,原本想待会宴会上将你正式引荐给大家的。”
谢梧拍拍她的手背轻声道:“说什么胡话?这哪里是你能预料到的事?更何况今天我也见过南靖长公主和茂国公夫人了,还认识了几位新朋友。”
杜明徽点点头,道:“等这事儿过去了,我再带你认识几位朋友。”
“好。”谢梧自然应了,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不动声色地递给杜明徽道:“你自己看看,要不要告诉杜相。”
杜明徽明了地朝她眨了下眼睛,“谢谢你阿梧,我会保密的。”
谢梧笑道:“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秘密。你后面还有事情,我先回去了。”
杜明徽点头道:“我送你出去。”
“免了,你忙自己的去吧。”
杜明徽还是亲自将她送到了门口,只是出了门却看到一辆带着蜀王府印记的马车停在杜府门口。
杜明徽眼眸一沉,心知秦瞻这是知道了杜府发生的事情。
秦瞻走上前来,朝谢梧微微点了下头,就看向杜明徽道:“我来接你回去。”
杜明徽心中一沉,道:“我还有事,只是送阿梧出来,不回。”
秦瞻不悦地蹙眉道:“杜家有杜相在,还有你爹,你几个兄长,用得着你留下碍事么?”
“世子。”杜明徽冷声道:“这是我家,家里出事了我不能留下照看么?”
秦瞻冷笑道:“这里是你家,那蜀王府是什么?”
杜明徽沉默了良久,方才抬眼注视着他道:“我也想知道,蜀王府是什么。”
“阿梧,你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你了。”杜明徽说完那句话就不再理会秦瞻,对谢梧道。
秦瞻似乎也因为那句话怔住了,一时没有反应。
谢梧点点头道:“你忙吧,我回去了。”
杜明徽转身就往府里走去,秦瞻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杜明徽!”
只是他伸出去的手却被一抹浅色衣袖拂过,手腕的穴道一麻,杜明徽已经走出去了。
“谢梧!”秦瞻低声怒吼道:“我们夫妻间的事,你再三插手是什么意思?别以为你……”
谢梧冷冷地看着他道:“秦世子,你们蜀王府被皇家整怕了是你的事,别把癔症发到明徽身上,她不欠你的。”
“她是我的妻子!”
谢梧道:“你还是她的丈夫,你为什么不能为了她脱离蜀王府?”
秦瞻咬牙道:“我是蜀王世子,怎么可能……”
谢梧冷笑道:“是啊,那她凭什么为了你不顾娘家父母兄弟?你对她很好吗?还是你上辈子救了她全家?”
说完谢梧也不看秦瞻的反应,与他错身而过往大门外的街边走去。
身后秦瞻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直到她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方才转身进了杜府。
谢梧才刚到英国公府门口,还没下车就看到谢奂双眉紧锁快步往走。
“大哥,这么急是要去哪儿?”谢梧站在马车上问道。
看到她谢奂松了口气,也停住了脚步,“阿梧,你没事就好。”
谢梧挑眉道:“大哥这是要去杜家接我?”
谢奂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道:“我刚听说杜府出了人命案子,你头一次参加京城的宴会……”谢梧笑了笑,心中滑过一丝暖意,道:“大哥忘了,我小时候也是参加过京城的宴会的。”
“你那时候才多大。”谢奂朝她伸出手,谢梧便也扶着他的手下车了。
兄妹俩并肩往府中走去,一路上听谢梧说了杜府的事,谢奂也有些感慨。
他虽然不认识孝宁伯府的那位姑娘,但毕竟是个跟他妹妹差不多大的一个小姑娘,这些年他不知道做过多少次阿梧惨死的噩梦。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他就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他没有生病,妹妹就不会代替他扶灵回光州,是不是就不会失踪?
“如今京城也不安生,阿梧平时若是出门,一定要多带一些人。”将谢梧送到净月轩门口,谢奂叮嘱道。
谢梧点头笑道:“大哥放心吧,我身边的秋溟武功很好的,六月和我自己也都会些拳脚。”
谢奂轻叹一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对了,你刚出门就有几个人拿着信物上门,说是你的人,我先将他们安置在了府里,你可要见见?”
闻言谢梧眼睛一亮,道:“是冬凛和九月?”
谢奂点头道:“是这个名字。”
“是我的人,大哥快带我去见她们。”
谢奂无奈道:“你先进去,我让人将她们带过来。”
片刻后,管事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两男两女,两个男子都是过了而立的年龄,相貌普通,目光湛然有神,显然都是习武之人。
另外两个女子,一个婉约,一个冷漠。
婉约少女十八九岁模样,穿着一身浅红色衣衫,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金灿灿的璎珞圈儿,腰间挂着一个极精致小巧的算盘。这身富贵模样看起来比京城五六品官员家的千金也不差什么。
谢奂一眼就看出,她的婉约有八成都是假的,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精明的光芒。
那冷漠女子看起来有二十出头,穿着一袭天蓝色绫绡绣裙,容貌很是美貌。跟谢梧敛起笑容时的清冷不同,她是真的冷漠。一双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见丝毫波澜。
这绝不会是一个普通侍女。
“见过小姐。”
谢梧点点头,道:“不必多礼,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那温婉少女笑道:“都是奴婢们分内之事,哪里辛苦呢?倒是这些日子,小姐身边只有六月和秋溟,才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呢。”
闻言六月忍不住朝她做了个鬼脸,“小姐才没有受委屈呢,我和秋溟可会照顾小姐了!”
温婉少女给了她一个“你自己信吗?”的眼神,气得六月鼓起了腮帮。
“小姐!你看她!”
谢梧早就习惯了她们的争端,悠悠道:“你又吵不过她,何必呢?”
“……”呜呜,小姐不帮我。
“你打得过她。”那冷漠的蓝衣女子突然开口。
六月眼睛一亮,对哦。
嘿嘿……
“阿梧,这几位……”坐在一边的谢奂开口道,他看得出来这几个人确实是阿梧的心腹。阿梧和她们说话的语气和态度,跟面对英国公府众人全然不同。
谢梧道:“大哥,这是冬凛,是申家供奉的医者。这是九月,和六月一样都是从小跟着我的,她管着我身边的财物。这两位都是跟了我几年的护卫,申河申冲。”
“见过谢世子。”四人齐声行礼。
谢奂连忙道:“各位不必客气,这些年辛苦各位照顾阿梧了。以后在府中有什么不便,尽管让人去找我便是。”
他略微在冬凛身上停留了片刻,只觉得这个名字定然不是她的原名,却又莫名贴合。
众人再次谢过,谢梧便吩咐六月先带众人下去安置。
申河申冲是男子,与秋溟一道住在净月轩以外,府上专门给单身护卫安排的地方。九月和冬凛自然跟六月一般,住在净月轩里。
净月轩面积不小,房舍也不少,就算再多些人也住得下。这几天谢梧没有理会净月轩的人员安排,正是打算等九月来了丢给她的。
谢奂陪谢梧说了会儿话,直到下人来传话说公爷请世子过去,这才起身告别了妹妹。
这两天他总想找机会多跟妹妹说说话,也许说得多了熟悉了,他们就能回到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呢。
送走了谢奂,谢梧才招来了六月问道:“秋溟回来了么?让他回来立刻来见我。”
“是,小姐!”六月脆声应道。
第三十六章 蜀中咽喉
“小姐。”秋溟从外面进来,不必谢梧开口就将一封卷宗送到了谢梧跟前。
谢梧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由一乐,“这永临侯府戏还挺多的。”
秋溟不以为意,道:“这些京城的豪门大户,哪家没有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小姐,既然已经确定了是永临侯府和易安禄就是背后对冯玉庭下手的人,咱们还要等吗?”
谢梧看了他一眼道:“咱们是外来的,人家才是地头蛇。难不成去跟易安禄硬碰硬吗?冯玉庭到哪儿了?”
秋溟道:“昨晚就到京郊三十里外的驿站了。”
谢梧微微眯眼,道:“看来夏瑾臣匆匆回京,是为了他。”
秋溟不解道:“冯玉庭不过是一个下等府的同知,为何会劳动东厂提督太监亲自过问?”
谢梧道:“三年前,陛下将剑州划归了保宁府,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秋溟摇头,他是个江湖人,最大的兴趣是练武,对这些了解不多。
谢梧叹了口气,道:“剑州有剑门、葭萌两大关隘,自古便有全蜀咽喉,川北锁钥之称。保宁知府举荐过冯玉庭接任他的位置,司礼监应该已经同意了。没想到……”
没想到事还没成呢,冯玉庭就犯事被下狱了,这事儿让黄泽在皇帝和易安禄面前丢了脸面。东厂要么查清楚此事,要么让冯玉庭去死。
秋溟顿时警惕起来,“小姐,东厂不会查到咱们身上来吧?”
谢梧反问道:“查什么?就算真查到了,也不过就是九天会为了打通蜀中商道,撒银子活动活动关系罢了。冯玉庭知道怎么做,自己才能好好活下去。比起我们,司礼监和皇帝应该更关心蜀王。”
“蜀王府都成那样了,皇帝还担心他们造反?”秋溟觉得蜀王日子过得十分窝囊。就连面对成都知府也是唯唯诺诺的模样,哪里还有昔日七大镇边亲王的风采。
谢梧道:“蜀王府至今已经扎根蜀中五代了。这些年朝廷将蜀中各地划来划去,镇守卫所更是连番调动,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秋溟难得灵光一现,道:“皇帝想要对蜀王府动手?”只要控制住了入蜀的咽喉,自然就不用担心蜀王万一想不开暴起反抗,会闹出什么大乱子了。
谢梧给了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秋溟皱眉道:“那冯、冯玉庭……”
谢梧叹息道:“冯玉庭……是司礼监安插在蜀中的眼线。”
那您还来救他?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就算是棋子,没有用处也是会被人抛弃的。能送一个人进司礼监的权力范围,可不容易。若是就这么废了,这几年在保宁府的功夫都白花了。”
“……”所以冯玉庭到底是您的人,还是司礼监的人?
谢梧也无意解释,轻叹了口气道:“找个机会给冯玉庭传个话,他如果不想被夏璟臣当成弃子处理了,就将线索引向赵畋。是有人想要陷害他,指使赵畋故意设套污蔑他。不用说太多,夏璟臣自己会查。”夏璟臣那种人最是多疑,说多了反倒适得其反。
“赵畋的死……”赵畋可是他们杀的。
谢梧道:“无妨,让他查。或许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接触一下夏璟臣。”这些年她虽然没有到过京城,但是京城这些权贵人物的资料却是源源不断地送到她跟前,从未间断。
对这些人的了解,不能说十成十,至少也有六七成了。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能运筹帷幄的天纵奇才,所以她更相信足够的情报信息,才是能够致胜的关键。
“是。”秋溟点点头,瞄了一眼谢梧问道:“关于永临侯府童坤的事……”他还没忘记先前小姐让六月找他要童坤和孝宁伯府三小姐的消息。
谢梧看了一眼卷宗最后面一页,厌恶地撇开了眼。
“让人送去给阿徽吧。”
“是,小姐。”
多了几个人,净月轩也变得热闹起来。九月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将原本只有小猫三两只的净月轩填满了。
不仅谢梧跟前侍候的人,就连粗使丫头婆子都全部换上了自己人。原本净月轩里的几个粗使丫头本就有些怕谢梧,领了九月给的赏钱,便都欢天喜地地走了。
倒也有不愿意走的,可惜没人给她们反对的机会。
大小姐才回来几天,就将整个净月轩全换成了自己人,不可谓不嚣张。
说是一点儿也没将樊氏这个当家主母放在眼里也不为过。
樊氏表面上宽厚大度并不计较的模样,私底下却气得恨不得吐几口血。
“该死的!该死的!”樊氏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走动,她甚至都不敢再砸东西闹出动静。
前几天谢胤将她院里的人抓去审问,有好几个没能回来。新添进来的人她还没能掌控住,还不知道有几个是公爷的眼线。
她知道,因为谢梧那天那一番胡言乱语,公爷也开始怀疑她了。更不用说还有一个随时等着揪她错处的世子。
当年怎么没弄死那野种!
“夫人。”一个婆子推门进来,樊氏眼睛一亮,看向那婆子急切道:“可有消息了?”
那婆子颤颤巍巍地从头上抽出一支不起眼的铜簪,轻轻一拧铜簪分成了两段,露出中空的簪身。
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个纸卷,婆子苦着脸低声道:“夫人,那边说……说如果您还想安稳的做您的国公夫人,没有上面的命令,不得再联系了。”
樊氏抢过那纸卷展开,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了。
那婆子继续道:“您这两次违反规矩,让上面很不高兴。再有下次……”
樊氏脸色煞白,咬牙道:“我没有违背规矩!上次那事我是私下找人,并没有动用上面的力量!”
婆子道:“可是……锦衣卫险些将花子巷给抄了,若是危害到……”
樊氏盯着手里小瞧的纸卷上的字迹,握着的手已经微微颤抖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惧色。
“你可有跟他们说过,谢梧是回来找我报仇的!”樊氏喃喃道:“她一定是知道了当年的事情,专门回来报仇的。我若是被她给害了,我……”
不等她说完,那婆子打断了她的话。
“夫人!有些话说不得。”婆子盯着樊氏,低声道:“别忘了,您还有二少爷和二小姐,还有樊家……”
樊氏怔住,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后退了几步颓然地跌进了椅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三十七章 押解入京
京城里藏不住秘密,杜府的血案自然也藏不住。
孝宁伯的千金永临侯府未过门的儿媳妇死在了杜家,即便如今五城兵马司还在查,但无论结果如何,杜家都必须要给孝宁伯府和永临侯府一个交代。
然而,身为死者未婚夫的永临侯府庶长孙童坤,却没有丝毫未婚妻惨死的悲伤。
满庭芳里,建在水上的舞台上,西域来的胡姬舒展着柔韧的身姿,踩着异域风情的曲声,舞出妖娆动人的舞姿。
台下,几个纨绔公子手中推杯换盏,目光却定定地落在那妖娆动人的胡姬身上,眼中流出了掩饰不住的色欲。
“童大公子今儿心情不错啊?”一个纨绔看着其中一个中等身材,眉宇间却满是骄横之色的年轻人问道。
“不错?自然是很不错。”年轻人举杯笑道,“来,本公子敬各位一杯!”
“听说你下半年就要成婚了,这新娘子都没了,还高兴的起来?”
年轻人不屑地笑道:“新娘子?谁想娶一个哑巴?也就杜家那个杜明珂能看得上!死得好!省得本公子麻烦。”
“咦?”众人纷纷对视,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童兄,你是说杜六公子……”
年轻人嗤笑一声,“谁知道呢?指不定是姓杜的兽性大发,一时不慎就把人给弄死了。我跟你说,别看杜家那一家子一个个表面上一本正经,谁知道私底下……”
一群喝得醉醺醺的纨绔凑在一起,猥琐地笑成一团。
“那就是永临侯府的庶长孙,童坤?”谢梧站在湖边的小楼上,扶栏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底下正高谈阔论的纨绔。
跟在谢梧身边的绿衣女子有些厌恶地点头道:“正是,他往日不大往我们这里来,倒是去旁边的烟花巷得多。不过近些日子迷上了咱们满庭芳新来的胡姬,这才日日跑来献殷勤。”
谢梧道:“我以为满庭芳不做皮肉生意。”
满庭芳是京城最有名的勾栏瓦舍,但不是青楼妓院。这里无论是戏曲说书,还是歌舞曲艺,都是卖艺不卖身。
这里的演出者是艺人,并不是妓子。
绿衣女子掩唇笑道:“公子一看就不是爱嬉戏玩乐的人,满庭芳确实不卖身,但若是有人自愿跟着人家走,只要交足了银子,难道满庭芳还能强行扣着不让走不成?便是有被咱们当家买回来的,若是人铁了心要走,求一求哭一哭,咱们当家心软,多半也还是允了。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强留下还不知道惹出多少事来呢。”
绿衣女子名唤阿缭,是满庭芳的琴姬,早看惯了来来往往的人们。
再怎么卖艺不卖身,也是下九流的行当。自然有许多姐妹被那些公子哥儿打动,求一个良家身份。
谢梧点点头,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指了指那水榭高台上起舞的胡姬问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
阿缭道:“她从前叫什么名儿倒是不知道,如今她叫翩翩,是去年底咱们花当家在人市上买来的。她不会说大庆话,又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了,人牙子怕砸在手上,十两银子卖给花当家的。据说她是被人从西域卖到西凉,不知怎么又跑到大庆来的。”
“她对那个童坤什么态度?”谢梧问道。
阿缭轻哼一声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翩翩最厌恶的便是这种色厉胆薄的纨绔子弟了。”说罢她突然盯着谢梧打量了一番,掩唇笑道:“她喜欢公子这样温文尔雅的翩翩佳公子。”
谢梧无奈,“阿缭姑娘说笑了。”
“真扫兴。”阿缭嗔道:“真不知道花姐姐是怎么认识公子的?年纪轻轻,半点也不识风情。”
谢梧也不再关注歌舞和底下的童坤,转身进了楼里。穿过二楼的连廊,在靠街边的窗口坐了下来。
花溅泪今天恰好有贵客不得空,指派了阿缭来陪伴谢梧。阿缭跟在他身后兴致勃勃,比起那些故作风雅的纨绔和文人,眼前这位楚公子姿容俊秀风度翩翩,若是再大上两岁,不知要惊扰多少闺中女子的梦。
谢梧和阿缭对桌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阿缭会成为满庭芳的琴姬,自然有一段坎坷身世,但她性格开朗笑语嫣然,与她说话也让人感到心情愉悦。
楼下大街上,远远地一路人马走来。
见谢梧往外看,阿缭也起身看过了去。
“哟,这是那些贼丘八押解犯人回京?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她倚着窗边,幸灾乐祸地道。
“那是锦衣卫。”谢梧道。
阿缭挑眉道:“那就不是贼丘八了?”
谢梧叹气道:“锦衣卫里有高手,小心让他们听见。”
闻言阿缭立刻闭了嘴,飞快地坐回了桌边。
谢梧注视着囚车从底下走过,囚车上冯玉庭蓬头垢面,勉强还能认出昔日的模样。不过看他双目还算有神,动作也不见异常,想来这一路上应该没遭什么大罪。
守在囚车四周的四个人并不是黑色的锦衣卫服饰,而是白色的,这是东厂厂卫的服饰。
看来东厂对冯玉庭还是颇为重视的,夏璟臣应该还没有打算放弃他。
等到押解冯玉庭的队伍过去,谢梧便起身向阿缭告辞了。
阿缭有些不舍,“公子不跟花姐姐道别么?”
谢梧笑道:“我还要在京城待一段时间,改日再来拜访花当家。”
“公子莫忘了来看阿缭啊。”阿缭嫣然笑道。
谢梧笑而不语,随着阿缭一道下楼去了。
刚下楼,正好看到五城兵马司的人往里走去。与领头的姚大人错身而过,姚大人虽然惊讶于少年的外貌,却并没有多做关注,带着人快步而去。
阿缭叹了口气道:“先有锦衣卫,后有五城兵马司,咱们这满庭芳也够热闹的。”
谢梧安慰道:“满庭芳哪天不热闹?”
阿缭一想,笑道:“也对,我在满庭芳两年,还有什么没见过的。”被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找上门,对满庭芳来说还真不是头一次。不过她们花大当家后台硬,倒也不怕。
出了满庭芳,谢梧并不急着回英国公府。
陵光公子来了京城,总不好整日闭门不出,还是要在京城转转的。
只是不知是不是出门忘了看黄历,才走出满庭芳不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陵光公子。”
谢梧缓缓回头,脸上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
“沈指挥使,真巧啊。”
沈缺道:“不巧,在下正好在此等候公子。”
谢梧有些诧异,不解地道:“等我?不知指挥使有何指教?何不派人去杨柳巷知会一声,何劳在此等候?”
沈缺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公子近日可曾参加京城文人举办的聚会?”
“聚会?”谢梧一愣,道:“在下刚到京城休整了几日,尚未来得及出门走动。而且……科举将近,也不好贸然登门拜访老师的旧友,正打算等春闱过后再登门呢。除此之外,在下在京城也没什么交情好的旧友。”
沈缺注视着他,道:“公子这么做是对的。”
“出什么事了?”谢梧问道。
沈缺道:“近日,京城多位颇负盛名的举子参加宴会后发生意外,最近的一起……便在昨天。”
“昨天?”谢梧一愣,道:“沈指挥使是指,杜六公子的事?”
“原来陵光公子已经听说过了。”
谢梧苦笑,“传得沸沸扬扬,如何能没听说?听指挥使的意思,此事与春闱有关?”
若只是普通的杀人嫁祸还好,但如果牵扯到春闱就不是小事了。
沈缺道:“他们都是参加文人间的聚会回去之后突然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出事了。他们既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的,也不知道为何会发生那些事。此事早有踪迹,只是有些人意图隐瞒,虽也有人报官却并没有引起官府重视,直到昨天杜六公子的事……才将这些事情联系起来,仔细算来受害之人足有十多位。”
谢梧正色道:“都死人了?”
“自然不是。”沈缺道:“若是死了人,只怕早引起注意了。那些事情……有些不足为外人道。公子名声赫赫,还是小心一些得好。”
谢梧点点头,正要说话不远处一个锦衣卫绮缇匆匆而来,走到沈缺面前低声道:“大人,通安客栈有人自尽坠楼了。”
“什么身份?”沈缺问道。
自己的属下心腹自己了解,不是需要他知道的,是不会轻易报到他面前的。
显然这个自尽的案子,也不简单。
那锦衣卫绮缇道:“入京赴考的举子,是江西去年的解元——唐迁。”
第三十八章 解元之死
谢梧不是会因为别人的不幸而幸灾乐祸的人,但她这会儿倒是有些真心同情眼前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了。
江西去年的解元,那是有能力问鼎殿试前三甲的人物。
有大庆一朝,江西文风鼎盛更在江浙之上。最令天下人称道的是,先帝初年第一次殿试,江西一省包揽了殿试前七的名额,一时间压得天下学子黯然无光。时至今日,也有江西状元冠天下之称。
而如今的当朝右相于鼎寒,正是先帝元年的状元。
朝堂上的官员素来喜好拉帮结派,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能量十分惊人。这件事要是不能给个交代,沈缺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只怕也要做到头了。
沈缺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肃杀和寒意,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人道:“去看看。”
谢梧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沈指挥使。”
沈缺回头看向她,谢梧道:“在下也想去看看,不知是否方便?”
“陵光公子认识唐迁?”
“久闻大名,恨未识荆。”
沈缺并没有过多考虑,微一点头道:“走吧。”
“多谢。”
通安客栈距离满庭芳不远,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客栈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谢梧一眼望过去,大都是些穿着儒衫,裹着头巾的读书人。即便锦衣卫已经将客栈门外的街道隔绝,但这些人依然挤在外围不肯离开。
客栈门外的街道上,一具尸体还悄无声地躺在地上。尸体面目朝地,从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高千户见沈缺过来立刻迎了上来,“指挥使。”看到跟在沈缺身边的谢梧愣了下,“楚公子?”
谢梧拱手道:“高千户,打扰了。”
高千户看向沈缺:大人,您怎么将他带到这里来了?
沈缺并没有理会他的疑惑,问道:“怎么回事?”
高千户叹了口气,道:“有人亲眼看见,他就是自己从三楼的窗翻下来的,撞到了头部,肺腑破裂而死。”
见沈缺蹙眉,高千户补充道:“当时三楼有不少人,都看到了。”
谢梧道:“既然如此,怎么还会惊动锦衣卫的各位?”锦衣卫可不管人自杀。
高千户叹了口气,从手中抽出一封信递到沈缺面前。信封上并没有写名字,也不知道是给谁的。
沈缺抽出信来,谢梧站在一边,稍稍抬头也看到了信里的内容。
余素来谨饬,平生未尝逾矩。今不慎酿成大错,悔之无及。无颜以对高堂师长,唯以死谢之。
字迹飘忽,显然写字的人当时心情并不宁静。
酿成大错?谢梧微微挑眉。
沈缺已经收起了信笺,吩咐道:“让人将尸体送回南镇抚司,再仔细检查一遍。唐迁的亲友可在?他这几天见过什么人?做过些什么?”
高千户道:“唐迁是跟几个同窗一道入京的,都住在这通安客栈。除了有一位今天正巧出门,其余几位都在客栈里。他们二月底到的京城,唐迁是寒门子弟,在京城并无故旧。除了三天前他应邀参加了一次什么诗会雅集,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沈缺抬脚朝客栈里走去,“把参加过诗会的人都带回南镇抚司。”
“是。”高千户叹了口气,他们又要得罪人了。
那些文人别看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其实是最不好得罪的。搞不好回头人家落榜了,还要怪是他们查案影响了发挥。
谢梧跟着沈缺进了客栈,因为出了命案,客栈里的人都被迫困在了客栈里。特别是唐迁自尽的三楼,在场所有人都是目击者。
看到沈缺上来,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三楼瞬间变得一片寂静。十来个读书人纷纷用戒备的目光看向他们,当然绝大部分的目光是在沈缺身上。
锦衣卫、太监义子、驸马庶子。
哪个身份都不是能够让这些读书人高看的。
“指挥使。”一个东厂缇骑上前,将手中询问的记录册子送到沈缺手中。谢梧看了一眼那人腰间的腰牌,是个百户,姓卢。
沈缺翻了翻册子,目光落到不远处还敞开着的窗口,唐迁就是从那里翻下去的。
客栈三楼的窗沿不低,如果不是下定决心用力,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翻下去的。
“谁是孙从安?”沈缺问道。
人群中一个三十出头的清瘦中年书生站起身来,道:“是我。”
沈缺道:“你当时就坐在离他不过两步的地方,为什么没有拉住他?”
叫孙从安的中年人眼底闪过一丝怒气,愤然道:“这位大人!我是坐在他旁边,但我与他相背而坐。当时我正与同窗探讨学问,若不是有人惊呼,我连他掉下去了都不知道!”
“孙兄说的不错。”有人为他声援道:“而且,他动作也太快了一些。原本我们还请他一起过来喝茶,他也不答应,只是一个人站在窗口也不说话。谁知道突然就……”
“他在窗口站了多久?”
众人迟疑了一下,片刻后才有人道:“挺久的吧?他今天……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碰着他了,见他脸色有些不好看,我还以为他压力太大了,说邀请他明天一起去城外踏青散散心。谁知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就上楼了。他栽下去的时候,我第一杯茶都快要喝完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说唐迁确实是和他一前一后上楼来的。
谢梧走到窗前站定,往外看去。
对面是一家酒楼,窗户此时也开着,窗边趴着几个看热闹的闲人。
见对面窗口突然站了一个俊美尔雅的少年,纷纷将身子缩了回去。
“楚公子在想什么?”沈缺过来问道。
谢梧道:“我在想,唐迁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自杀。”
“何意?”
谢梧道:“唐迁是江西有名的才子,也是这一届春闱一甲热门,即便真的……非死不可,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了结自己,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死状。”读书人是很爱面子的,除非有什么天大的不忿,否则即便是死也总愿意给自己留一份体面。
“除非他就是想要将此事闹大,或者……他是被迫的。”沈缺道。
“指挥使,人带来了。”一个锦衣卫绮缇带着三个人上楼来,道:“这三人是死者的同窗,他们也参加了三天前的诗会。”
沈缺点点头道:“其他人先下去。”
“是。”卢百户立刻让三楼的众人离开,众人也不想面对这个冷着脸的锦衣卫指挥使,连忙起身下楼下去。原本还熙熙攘攘的三楼,片刻间就变得安静下来。
三个读书人年纪都不算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七八模样,可见都是年少有为的英才。
“锦衣卫指挥使沈缺,几位是?”沈缺道。
三人面上有些惊讶,纷纷上前道:“赣州府覃怀。”
“南昌府赵文。”
“临江府王之远。”
沈缺道:“听说几位跟唐迁是同窗?”
为首的覃怀道:“不错,我们三人与唐兄都是出自黎阳书院。”
“三日前,你们参加的诗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
“没发生什么啊?一如往常,唐兄在诗会上也曾一展才华,颇得众人推崇。”
“宴会过后呢?几位是一起回来的?”谢梧问道。
“这位公子是?”覃怀看向谢梧问道,眼前这少年显然不是锦衣卫。
谢梧道:“敝姓楚,上兰下歌,方才正与沈指挥使叙话,便厚颜一起来了。”沈缺微微侧首看了楚兰歌一眼,一般读书人并不愿意和他们扯上关系,这位陵光公子倒是一点也在意。
“陵光公子?”三人皆是一惊。
楚兰歌的名声不算大,却也不小。毕竟是天问先生唯二名声在外的弟子,另一位可是清河崔氏的大公子。
另外,黎阳书院的山长和天问先生是故友,他们自然也听山长提起过天问先生这位小弟子。
只是没想到,这位小弟子是真的小啊。
这只怕还未满十八吧?
“不敢。”谢梧拱手道:“如今不是说话的好时候,还请三位见谅。”
三人自然也知道如今不是结识朋友的时候,哪里会怪罪。?
还是覃怀道:“陵光公子客气了,三天前参加完宴会后唐兄确实没有跟我们一道回来。当时大家都喝得有些醉,我和赵兄便在休息的屋子里小憩了片刻,喝了些醒酒汤。王兄酒量高,与几个新认识的学子喝了许久,还是我和赵兄将他抬回来的。散场的时候,我们不见唐兄就问起,才知道他被人拉去私下小聚了。这种……私下的小宴,我们没得邀请也不好多问。当天天快黑了的时候,才见唐兄回来。”
“当时他可有什么异样?”
覃怀皱眉道:“应当没有吧?大约是喝得有点多,虽然是自己走回来的,但身上酒气很重,回来不久就睡了。”
旁边王之远也点头道:“不错,原本我们约好了晚上一起温书,但他一直没起,就作罢了。”
“这三天几位可有察觉什么不对?”
“这三天?这个……话似乎少了一些,偶尔会出神算不算?其他的就……”其实临近科举,大家每天都花费大量时间温习书本,对身边的人的关注都会大幅降低。
三人还真没注意到唐迁有什么异常,就算有一点,多半也会被认为是因为压力太大了。
毕竟唐迁是奔着状元去的,无论是老师同窗还是当地官员父母亲朋都对他寄予厚望,自然不会轻松。
“多谢。”沈缺对三人道,又侧首对谢梧道:“我们去唐迁的房间看看。”
第三十九章 神秘女人
唐迁的房间很干净,除了书籍笔墨纸砚,只有一些简单的衣物。
靠窗一侧的书桌上还摊着一本书,谢梧走过去看了看,上面有不久前刚写上去的批注。
“陵光公子,如何?”沈缺走过来,问道。
谢梧蹙眉道:“这位唐公子,不像是想死的模样。”指了指桌上的书,道:“这上面的批注应当是今天写上去的,显然唐公子对民生问题很有见解,也有想要做事的心。这样对未来怀有期望的人……”
沈缺道:“但是他确实自杀了。”
一个并不想死的人却自杀了,自然是因为他不得不自杀。
“这是什么?”沈缺拿起桌上的书看了看,眉头微锁疑惑道。
谢梧看过去,是那书页的右下角往里折起了一个角,展开之后才看到那被折起来的一角上有一个精致小巧的印记。
谢梧读书的时候偶尔懒得拿书签,也会折角做标记,因此方才并没有注意。
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谢梧道:“这是古篆字,白微清舍。一些藏书家会在书上留下书楼书舍的名字,但应该是留在尾页,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这……”
谢梧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不是印章,这是画的,而且就是用这书桌上的笔墨画的,应该是唐公子本人所为。”
将书翻到后面,并没有发现上面有印章。而且看这本书前面的批注,应当是唐迁自己的书,而不是从别处借来的。
“所以,这是唐迁故意留下的。”沈缺凝眉道。
都要死了还有心情在书角画印记?还特意用折角掩盖起来,如果进来的是普通人,几乎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却很容易会引起查案的人的注意。
这显然是唐迁留下,要给他死后来查案的人看的。显然他也知道,他的死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大人可听说过白微清舍这个地方?”谢梧问道。
沈缺沉吟了片刻才道:“那是城中清微禅院后的几处院落,供在清微禅院静修的女眷寄居的。”
谢梧道:“清微禅院是供女子修行的庵堂?”
沈缺点头道:“清微禅院是昔年太祖皇帝幼女清微公主出家修行的地方,京城的女眷礼佛若不是去大相国寺,便是去清微禅院。”
“这种地方应该不会和唐公子扯上什么关系吧?”
沈缺沉声道:“看来确实应该查查,三天前的诗会之后,唐迁去了什么地方。”
沈缺取出唐迁留下的绝笔信查看。
不慎酿成大错,什么样的大错,需要一个前程似锦的解元以死谢罪?
从通安客栈出来,沈缺要回南镇抚司查案,谢梧自然不能一直跟着。
沈缺道:“公子想必看出来了,这段时间确实有人针对今年春闱的举子,还请公子出入小心。”
谢梧点头道:“多谢大人提点,在下一定铭记于心。希望大人能早日抓到幕后凶手。”
沈缺点点头,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谢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通安客栈,思索了片刻转身走进了对面的酒楼。
因为对面客栈出事,这会儿也不是饭点,酒楼里十分冷清。
谢梧一路上了三楼,酒楼的伙计立刻上前来,笑道:“公子是吃饭还是喝茶?”
谢梧走到窗边坐下,窗口的位置正对着唐迁坠楼的窗口。
伙计赔着笑道:“公子,这个……您要不换个位置坐?这个、今儿……那个对面……”
谢梧道:“我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无妨的。”
伙计干笑,他觉得这些读书人还是挺信这个的。
谢梧随意点了几个小菜,不经意地问道:“这个位置看得还挺清楚的,不知道有没有吓到人?”
伙计无奈地嗨了一声道:“谁说不是呢?就那一桌,原本一个公子刚上来还没坐下呢,被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还有好些人,饭都没吃完就跑了,这大晌午的也没个生意了。”
“那这里呢?”谢梧道,“我这个位置看得更清楚吧?”
“这个,好像是这样没错。”伙计道:“不过,小的可没看见啊,什么都没看见。”
谢梧轻轻将一颗银珠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伙计眼睛一亮,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飞快地从桌上拿走了银珠藏进袖子里,压低了声音问道:“公子是想问什么?”
谢梧道:“对面出事的时候,这里可有坐人?”
“有,这么好的位置怎么会没人?”伙计点头,见谢梧看着他,他连忙道:“小的一直负责三楼,就是趁着还不忙偷了一会儿懒,正好注意到那一桌的客人。”
“是什么人?”
伙计回忆着道:“是一位夫人,身边还带着一个丫鬟。看起来……倒是跟寻常女眷没什么区别,三十出头,挺好看的。”
京城的女眷并非个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位夫人带着丫鬟在酒楼喝茶吃饭虽然不多却也不算罕见。
“你以前见过她吗?”
伙计摇头道:“没见过。”
“你觉得她是京城人士吗?”
这次伙计肯定地道:“肯定是,那位夫人和身边的丫鬟说话都是最地道的京城官话口音,而且装扮也是京城时新的样式。”
谢梧思索着,“她在这里坐了多久?”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有好一会儿吧,她走了之后对面那位才……”
谢梧确定这伙计问不出什么来了,方才点点头道:“多谢。”又取出一粒银珠放到桌上,那伙计欢喜地收了,“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是那位死了的公子的亲友?”
他看谢梧也是读书人模样,方才这样问的。
谢梧道:“那倒不是,凑巧碰到这样的奇事,有些好奇罢了。对了,官府的官差可来查过?”
伙计点头道:“自然来过了,只是这死的是对面的,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啊,我们哪儿能知道什么?问了问就走了。”
谢梧点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伙计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心中觉得这位亲切和蔼又出手大方的小公子当真是个好人。
第四十章 仙人跳?
谢梧并没有回英国公府,而是回到了位于杨柳巷的楚宅。
为了楚兰歌这个身份,她花费了极大的力气。从户籍来历,到这些年的经历,即便是锦衣卫东厂这样的情报组织,也很难查出什么破绽。
一方面,古代的信息传递和收集远比不上现代便利,另一方面就是她自己处处小心谨慎。
楚兰歌并不是一个虚构的假人。
“公子,您回来了?”来开门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秀气少年。
谢梧点点头,踏入宅中才问道:“春寒来了吗?”少年连忙点头笑道:“已经在书房里等着公子了,秋溟也来了。”
“好,这几天宅子外面可还安静?”
少年笑道:“官府的人盯了几天就撤了,这几天倒是没什么人。”
“那就好。”
走进书房,两个正在争执着什么的年轻人立刻站起身来,恭敬地见礼,“公子。”
秋溟和春寒都是谢梧心腹中的心腹,早已经自有一套行事策略。什么时候叫小姐,什么时候叫公子都一清二楚,即便是私下也从不会叫错。
谢梧摆摆手笑道:“你俩方才说什么呢?”
春寒今年二十八岁,是春夏秋冬四人中最年长的,也远比秋溟要沉稳得多。
闻言笑道:“秋溟说要帮我去收服花子巷里那些帮会呢。”
谢梧瞥了秋溟一眼,挑眉道:“怎么?真想回去当江湖霸主?”
秋溟撇撇嘴,道:“我只是说,花子巷里那些乌合之众,哪里用得着给他们那么多钱?打两顿就老实了。”
春寒道:“能花钱解决的事,为什么要动刀子?”
秋溟暗道:他们江湖人的想法是,能动刀子解决的,为什么要花钱?
谢梧示意两人坐下,才看向春寒道:“花子巷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春寒正色道:“这些日子锦衣卫一直盯着六合会,还抓了不少人,那边倒是安静了不少。咱们插进去,那里的势力也没有怎么反应。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们还不起眼的缘故,那种地方……每个月多几个少几个势力都是常有的事。”
谢梧道:“顺风楼呢?”
“一直盯着,英国公府那边没有再去过了。不过顺风楼昨天换了老板。”春寒蹙眉道:“新来的掌柜,原本是六合会京兆分舵的副舵主,这人跟韩昭有点关系。”
谢梧挑眉道:“韩昭是对锦衣卫针对六合会不满了?”
“这是必然的。”春寒道:“司礼监和御马监素有嫌隙,六合会认了韩昭当靠山,沈缺突然针对六合会,韩昭恐怕会认为这是夏璟臣甚至是黄泽想对付他。”
谢梧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思索着道:“如今新郑门一带有哪些势力?”
春寒道:“最大的势力自然是六合会,他们背靠韩昭,这几年行事颇为嚣张。然后是春风楼,这是京城本地的势力,靠赌场发家。京城暗地里的赌场,有六成都是他们家的,背后的人是周家。”
“承恩侯府?太后?”谢梧道。
春寒点头称是,继续道:“然后是盛和会,他们管着京城里许多苦力行当,赚的是辛苦钱,背后倒是没什么大靠山,听说六合会一直想收编他们。不过盛和会的当家是个硬骨头,这几年日子不大好过。再往后就是一些零碎小组织和江湖帮会在京城的眼线了,不值一提。”
在京城混的都不是什么纯粹的江湖帮派,反倒更像是一些行会,管着各种京城的达官显贵们看不上或不好插手的行业。
谢梧道:“锦衣卫和东厂在那里面没有人?”
春寒笑道:“有自然有的,不过都是打散了探子。锦衣卫和东厂那名声,即便是在那种地方,也不好混的。”就算谁投靠了锦衣卫和东厂,也只能暗地里当眼线,真打着这两个名号,只会被人暗中排挤。
江湖人至少表面上都要讲一些义气骨气的,给锦衣卫和东厂当狗,只会让人唾弃。
这种灰色地带,若真那么容易管,也就不是灰色地带了。
谢梧道:“我们在花子巷明面上的势力不必扩张得太快,只需要暗中将情报系统在京城铺开即可,满庭芳到底还是有些地方难以触及的。另外,找一些实力高强,要钱不要命的人,暗中关注即可,不要和他们扯上联系。”
春寒道:“公子是想要这些人……”
谢梧凤眸微眯,声音里透着几分凉薄。
“我需要他们……替我们去送死。”说罢看了一眼两人,道:“就如你说的,能用钱解决的,为什么要动刀子?”
“是,属下明白。”春寒痛快地应道。
说完了正事,谢梧才道:“我回来之前遇到了沈缺,他说近期京城出现了专门针对春闱举子的案子,你可有听到什么消息?”
春寒道:“隐约听说过,每隔三年这个时候都有人玩儿仙人跳讹钱。那些要科考的读书人最好名声,倒霉遇上了多半也只敢悄悄给钱了事。”
“讹诈点钱财这种事,锦衣卫不管的吧?”秋溟道。
谢梧道:“据我所知,至少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还有一个是江西去年的解元。”
春寒一怔,摇头道:“这倒是不知道,属下去查查?”
谢梧点头道:“查查看吧,可以去查查清微禅院后面的白微清舍,小心别撞上锦衣卫的人。”
春寒点头道:“是,公子放心。”
南靖公主府。
沈缺面色漠然地走在公主府中,周围路过的婢女仆从都仿佛没看见这位名震京城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般匆匆而过。
沈缺从十五岁开始就未曾住在公主府了,但身为南靖长公主驸马的庶子,他时不时依然需要踏入这个让他厌恶的地方。
“大哥。”一个样貌精致的少女从花园的另一头过来,看到沈缺立刻高兴地上前笑道:“大哥,你是回来看熙儿的吗?”
沈缺冷漠的面容多了一丝暖意,语气却依然冷淡,道:“驸马派人去衙门,说是有事找我。”
“哦。”少女有些失望,看看沈缺还是道:“大哥,娘和爹爹他们……”少女正是南靖长公主和驸马沈郁的独女和乐郡主沈熙,虽然母亲十分厌恶这个大哥,但沈熙却对这唯一的兄长很有好感。
只是每每提起大哥,温柔高贵的母亲总会变得歇斯底里。沈熙不愿让母亲难过,明面上也不敢与沈缺有太多交际。
沈缺道:“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回去吧。”
“哦,那大哥你别太辛苦了,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沈熙道。
沈缺微点了下头,越过沈熙往前走去。
沈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失落地低下了头。
“郡主,殿下不喜欢他,您可别惹殿下生气。”跟在沈熙身边的嬷嬷劝道。
沈熙叹气道:“我知道的。”
“殿下这些年也不容易。”当年的南靖公主也是皇室最璀璨的明珠,驸马出身寒门,却也是才华横溢的当朝探花。两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羡煞了京城多少人。
谁曾想有一日,驸马突然抱着一个孩子回来,说是酒后与外面的女人所生,那女人难产死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
当真是将公主殿下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那几年公主府的日子简直可以用鸡飞狗跳水生火热来形容,偏偏公主又不肯跟驸马和离,就连先皇也无可奈何。
最后驸马将沈缺送回老家养着,直到郡主出生三年后,才将沈缺接回京城。
后来也闹出了不少事,直到沈缺十五岁的时候主动从公主府搬了出去,公主府这才消停下来。
“嬷嬷你放心吧,我知道的。母亲每次生过气,自己也很难过。”沈熙道:“有时候我宁愿母亲和父亲早些分开,也许这样母亲会更开心一些。”
嬷嬷摇头叹道:“殿下若是能放下,早就放下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当年先皇也曾劝过殿下,奈何她看不开啊。
第四十一章 迎娶谢梧?
沈缺一路走到公主府的主院,院中的下人见了他既不上前行礼也不阻拦,就仿佛根本没这个人一般。
沈缺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神色平静地走进内院。
驸马沈郁是个俊雅的男子,即便已经年过四十眼角多了些淡淡的皱纹,却依然难掩年轻时候的俊美,只是更多了一份成熟儒雅和这些年仕途不得志的沉郁。
这便是两代帝王对他藐视皇家的惩罚,曾经京城风头最盛的青年才俊,从二十三年前开始在仕途上再未能有丝毫进步。
据说先皇心疼女儿,曾经告诉过沈郁,只要他将沈缺交给先皇送走,他的未来依然能够平步青云。
但结果却是沈郁触怒了先皇,沈缺只是被送回了沈郁老家。
这让南靖长公主更加愤怒,她并不觉得沈郁是舍不得孩子,而是认为沈郁忘不了沈缺的娘。
但她也不愿意就此与沈郁分道扬镳,这对夫妻就这样别别扭扭地过了二十多年。
“父亲。”沈缺踏入书房,平静地道。
沈郁抬头看向他,神情依然一如往常的平静温和,只是看着沈缺疏离的神态,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难辨。
“阿缺,坐吧。”
沈缺沉默地坐下,沈郁道:“我刚从城外回来,听说前几天公主找你了?”
沈缺抬眼看向他,并不说话。
沈郁叹了口气道:“公主说你年纪也大了,该有一房妻室了,你是怎么想的?”
沈缺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漠然道:“我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身体,娶谁家姑娘不是连累人家?”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沈郁眼底闪过一丝沉痛。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觉得……谢家大小姐怎么样?”
沈缺嚯地站起身来,冷声道:“父亲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谢家大小姐?那是寻常人娶得起的么?”
谢家大小姐不回京城便罢了,既然回了京城,别说她还没成婚,就算已经成婚了只怕也得丧夫。
当年先皇的话满京城皆知,除了皇家她不能嫁任何人。
沈郁叹了口气,道:“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公主的意思。”
“陛下不会想看到信王娶谢大小姐,陛下膝下的几位皇子……除了六皇子都已经成婚,六皇子的王妃陛下心中也早有了人选,况且六皇子还比谢大小姐小了三岁。你、你也算是皇室中人。”
长公主的继子,勉强也能算是皇室中人。
沈缺想起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谢大小姐,沉声道:“夏督主一回京,就见过谢大小姐了。”
沈郁摇头道:“陛下不会将谢大小姐纳入宫中的。”
“因为清风道长的话?”沈缺道。
半年前,皇家一直供奉的慈云观清风道长突然启奏陛下,有阴煞冲龙阙,三年内后宫若进新人,必定血溅宫闱,天下难安。
为此皇帝取消了原本的选秀,但所有人都认为,皇帝只是不想显得自己过于好色而已。毕竟这次皇帝陛下出巡,可是收用了不少各地官员进献的美女。
沈郁道:“陛下即将回京,身边一个女子也没有带回来。而且……你应当发现了,比起后宫嫔妃,陛下这几年其实对修道更有兴趣。”谢家大小姐可不是外面官员进献的女子,即便是皇帝也势必要给个说法的。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沈缺知道的其实比沈郁更多。
这几年皇帝确实越发迷信起修道炼丹了,早年宫中的几位宠妃,如今表面上的恩宠还在,实则是三分真七分假。
倒不是说皇帝畏惧人言,故作宠爱。但是不是真的上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罢了。
皇帝只是沉迷修道,而不是禁欲。
“陛下不想让信王娶谢大小姐,就势必要为谢大小姐寻一个合适的夫家。但如今的皇室宗亲……”其实离得远的旁支也有,但谢大小姐流落在外十几年,谁知道是个什么性情脾气?谁又愿意被卷入太后信王和皇帝的斗争之中?
“不,我……”沈缺冷冷地拒绝。
沈郁盯着他,沉声道:“阿缺,你义父来信,也希望你能迎娶谢小姐。”
沈缺闭上了嘴。
沈郁叹气道:“娶了谢家大小姐,对你没有坏处。这京城的名门贵女……”
沈缺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京城的名门贵女我高攀不上。”
沈郁张嘴想说什么,只是开合了几次,却还是闭上了。
沈缺站起身来,道:“若是没事,我先走了。”
沈郁道:“你回去再考虑考虑,等陛下回京,我便请公主去陛下跟前替你说项。”
沈缺不置可否,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沈缺出去,过了一会儿南靖长公主从外面走了进来。美丽的面容略带几分嘲讽和怒意,“他是什么意思?让他娶英国公府的嫡长女,还委屈他了不成?”显然方才两人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沈郁道:“他性子冷,公主勿怪。”
南靖长公主冷声道:“若不是阴差阳错,以他的身份名声这辈子也高攀不上英国公府的嫡长女。”
沈郁蹙眉道:“英国公也未必愿意将女儿嫁给阿缺。”
南靖长公主垂眸道:“谢大小姐必须嫁入皇家,即便陛下不在意,太后那里也不会放过的。”
“虽说有先皇的旨意,但世事无常也是无可奈何。太后为何执意于谢大小姐?因为申家还是英国公府?”沈郁问道。
南靖长公主悠悠道:“这两样还不够么?”
沈郁摇摇头,不置可否。
沈缺走出公主府,白皙的面容上仿佛结了一层冰。
焦急等候在外的高千户见状也不奇怪,每次回公主府指挥使大人的心情都不会好,这次自然也不会例外。
“什么事?”看到高千户,沈缺将私事暂时抛之脑后,沉声问道。
高千户连忙道:“启禀指挥使,督主和右相大人在等着您。”
“为了唐迁的事?”
高千户苦笑,“还能因为什么?这事儿闹大了,不知谁将有人针对春闱学子的消息传了出去,如今满京城的读书人都是风声鹤唳,江西的举子更是联名闹到了右相跟前。”
“走吧。”沈缺不再听他唠叨,快步朝街边的马匹走去。
锦衣卫大堂里,当朝右相于鼎寒和东厂督主夏璟臣正对坐饮茶。
于鼎寒是先帝元年的状元,如今已经五十有六,而夏璟臣却不过二十七岁,若非他是皇帝近侍出身,无论如何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和当朝右相对坐的。
“沈缺见过于相,见过督主。”沈缺从外面进来,微微低头拱手道。
于鼎寒脸色有些不好看,喝着茶一言不发。倒是夏璟臣声音阴柔带笑,只是那笑声却让人心里生寒。
“沈指挥使,今日辛苦了。”这话说得客气,却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
确实辛苦,这些日子京城里案件频发,但锦衣卫一样也没有彻底解决。
“沈缺无能,请督主恕罪。”
夏璟臣扬眉一笑,道:“岂敢,本官回京的时候黄公公还嘱咐本官,叮嘱指挥使莫要太累了。”
旁边的于鼎寒嗤笑了一声,他能到这个位置,原本不会这般失礼的。
此时显然已经满腔怒火积蓄到了极点,而且他这一声笑并不是冲着夏璟臣,而是冲着沈缺。
“沈大人,陛下离京前将京城的安危交给你们,如今陛下即将回銮,京城却事端频出。到时候,锦衣卫诸位打算怎么恭迎陛下回京?”于鼎寒问道。
沈缺平静地道:“下官已经与东城兵马司的张指挥使商议过了,昨日杜府的杀人案与今天唐迁自尽案并案调查。”
于鼎寒气乐了,“这么说,这还是个了不得的连环大案了?”
“据查,确实有人以各种聚会为由,暗中对春闱的学子中可能名列前茅的人下手。至于唐迁的案子……”沈缺将唐迁的绝笔信送到于鼎寒面前,道:“下官已经有有所推测,想必用不了多久便可拿到犯人。”
于鼎寒看着那绝笔信蹙眉,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唐迁的出身经历和他当年有八成像,他自然也能猜测几分唐迁的性格和想法。留下这么一封信,那唐迁所说的大错……
夏璟臣接过信看了,眉梢微挑,道:“沈指挥使是黄公公看好的人,本官自然也是相信你的能力的。于相,查案你我都是门外汉,不如再等两天?”
这算是给了于鼎寒一个台阶,于鼎寒轻哼一声道:“那便依夏厂督所言。”
沈缺道:“多谢于相,下官会尽快查清真相,还唐解元一个公道。”
于鼎寒起身就走,夏璟臣也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只是路过沈缺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微微侧首,声音里略带了几分慵懒,“唐迁是于鼎寒看中的人,如今不明不白的死了,还有的闹呢。沈指挥使,自求多福啊。”
“谢督主提点。”
第四十二章 心比天高
英国公府大堂
“奉皇太后懿旨:英国公嫡长女谢氏,品行端庄,德才兼备,先帝在时亦多有嘉许。此番历劫归来,可喜可贺,特封为崇宁县主。钦此!”
“臣等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谢太后娘娘恩典。”
英国公府上下皆跪地谢恩,对太后称颂不已。
传旨的太监将太后懿旨交到谢梧手上,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眯眯地道:“老奴恭贺崇宁县主了。”
谢梧接了过来,浅笑道:“有劳公公辛苦一趟。”
“为太后娘娘办事,是咱们的福分,何来辛苦?”那太监道:“太后娘娘这些年也时常记挂着县主,明儿县主可要记得进宫给她老人家请安啊。”
谢梧道:“自然,阿梧也多年未曾见过娘娘凤颜,只是身份卑微不敢自请求见。”
谢梧身边的九月将一个精致的绣袋送到那太监手中,“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小姐请公公和各位辛苦喝杯茶。”
太监接过来拢在袖中捏了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见谢梧识趣,那太监也很是满意,“如此,杂家就回宫复旨去了。”
“公公慢走。”
旁边谢奂上前,道:“公公请,在下送公公出去。”
等到谢奂陪着那传旨太监出去,谢梧才转身看向众人。
“父亲,元香那丫头还在吧?”谢梧轻声道:“若是夫人不要,便送还给信王殿下吧。”
谢胤道:“那丫头命大。”只是过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了。
这丫头倒也不是不会好好说说啊,怎么在老夫人和樊氏面前倒那般生硬无礼?转念一想,到底是个才十几岁的小丫头,心中对老夫人和樊氏有怨也不意外。
“阿梧此番得了太后恩典,也该与祖母分享这个好消息才是。”谢梧道。
谢胤眉心跳了跳道:“你祖母还在养病,就先莫要打扰她了。你明天要入宫,万一染了病气也是对太后不敬。”
旁边邹氏也连忙笑道:“大哥说得对,阿梧啊,你祖母有二婶照顾,好得很。你小姑娘家家的,还是等她老人家好些了再说。”
谢梧蹙眉道:“祖母病了,按理我也该侍奉跟前。”
邹氏道:“老人家慈爱,哪里舍得让你们这些小辈辛苦?咱们这做儿媳的,又是做什么用的?”你要真孝顺,就不会那么气人了。
谢梧这才乖顺地点头,“那就辛苦二婶了,二婶真好。昨儿九月她们带了几箱缎子过来,回头我给二婶送两匹过去,给两位妹妹做衣裳。”
“阿梧真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姐姐,回头去二婶院里跟你妹妹们玩儿。小姐妹一道出去逛逛街,会会朋友也使得。”邹氏笑容亲切,“纨儿,缃儿,还不快谢谢你们大姐姐?”
二房的两个姑娘齐声称谢。
谢梧含笑点点头,又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大房谢纤道:“四妹妹也有。”
“多谢大姐姐。”谢纤连忙道。
谢胤见她对待姐妹如此大方,也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点点头道:“阿梧,你随为父来,为父有话跟你说。”
“是,父亲。”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了,被留在后面的九月抬手指挥使人将太后赏赐的东西都送回了净月轩。
等到众人都已经离去,邹氏看着樊氏沉默的背影轻哼了一声道:“咱们也回去。”
谢纨挽着邹氏的手臂低声埋怨道:“娘,你跟大姐姐那么亲近做什么?若是因此得罪了大伯母和二姐姐……”
“你个蠢丫头!”邹氏没好气地点点她的脑门,道:“我这是为了谁?以为人家是从外面回来的就想把人踩在脚下?樊氏以为她是什么东西!一个妾扶正的罢了!”
“可是……”
申家豪富又如何?对他们这些京城的权贵来说,最是低贱不过。
大姐姐纵然封了县主,但二姐姐可是信王妃啊,大伯母还是英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他们还是得看大伯母的脸色过日子。
邹氏恨铁不成钢地道:“人家还没到京城,就能提前让人买下两万两的别院,可见这申家对她当真不差。跟她处好了关系,只要她指缝里稍微漏一点,也够你受之不尽了!”
他们说是国公府,可自家老爷是个纨绔白身。家里全掌握着大房手里不说,就算是老太太那里,有钱也是补贴给几个孙子,哪里还能有多少给谢纨这个姑娘?
谢绾嫁给信王,嫁妆丰厚合计有六万两,这还包括了嫁入皇室,皇家和太后都赏赐了不少东西。到了谢纨这里,能有八千两就该偷笑了。
谢纭却蹙眉道:“若是因此惹得大伯母和二姐姐不高兴,岂不是得不偿失?”说到底她的婚事还是要靠谢绾这个信王妃的。
邹氏道:“那还得看咱们这位大小姐到底手段如何了。总之,你就算不喜欢她,也不可得罪了她。莫要忘了,你大姐姐才是世子的亲妹妹。”英国公府未来是谢奂的,而不是谢奚的。
“知道了。”谢纨小声道。
“父亲有什么话想跟我说?”走进谢胤的书房坐下,谢梧悠然地靠着椅子一侧扶手问道。
谢胤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一时没有说话。
谢胤有七个儿女,但无论是身为世子的谢奂,还是身为女儿的谢绾谢纤,都从不曾在他面前有过如此轻松自在的姿态。
这个女儿已经回来几天了,但谢胤觉得自己依然还不够了解她。
书房里沉默了良久,谢胤才道:“明天入宫觐见太后,你可有什么想法?”
谢梧挑眉道:“想法?父亲的意思是?”
谢胤道:“这次你让信王丢了这么大的脸,你觉得太后会高兴么?”谢梧道:“可是……太后册封我做了县主啊。”
谢胤盯着她道:“阿梧,我是你父亲,你是我唯一的嫡女,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傻。”装也装的不走心。
谢梧轻叹了口气,坐正了身形道:“父亲觉得太后会刁难我?”
“会不会刁难你,只看你能不能让她满意。”谢胤道。
谢梧道:“可是父亲说过,婚约的事,您会帮我解决的。”
“我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是阿梧……”谢胤沉声道:“你今年十九了,即便不嫁给信王,也不可能不嫁人。”
“而且只能嫁皇家?”谢梧道。
“不错。”谢胤点头道。
谢梧端起茶杯,垂眸打量着杯中的茶水。目光却微微上抬,从指尖的缝隙打量着书案后面谢胤的表情。
谢胤神态平静温文,但放在正在讨论“唯一的嫡女”婚事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冷漠了。
谢梧突然觉得有些无趣,她放下了茶杯抬头与谢胤对视,沉声道:“父亲,希望我嫁给谁?”
谢胤对她的变化毫不意外,眼底甚至有几分满意。
“很好,这才是我谢胤的女儿。”谢胤点了点头道:“很好,当年先皇为你指婚信王,你未来的丈夫自然不能比信王差。如今皇上膝下诸位皇子,有六位已经到了适婚年纪,但前面五位皇子都已经成婚了。”
“所以,父亲的选择是容王?”谢梧道:“他比我还小三岁,而且如果我所知不差,他未来的王妃已经定了。”
“你果然打听过京城的情况。”谢胤道:“相差三岁不是什么问题,我看容王殿下对你印象不错。至于容王未来的王妃……陛下只是有这个想法,并没有赐婚。”
谢梧沉吟了良久,才问道:“父亲做出这种选择,可曾想过太后和信王会有什么反应?”
谢胤轻哼一声道:“反应?英国公府需要关心的是陛下的想法,而不是太后和信王的。”
谢梧有些好奇起来,“父亲是怎么看待信王的?”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谢胤毫不客气地道。
看来谢胤确实对信王这个女婿很不满意,若不是甩不开信王是他女婿这个身份,说不定早就想跳船了。
不,应该说从来就没在一条船上过。
如果她没有回来,谢胤应该会在容王大婚之后,将他的另一个庶女谢纤送去容王府做侧妃。
“女儿明白了。”谢梧道。
“你同意了?”谢胤有些意外,在他看来这个女儿过于有主见了一些,原本还想着要如何说服她。
谢梧笑道:“容王正妃,皇帝儿媳,我为什么不答应?只是……父亲,阿梧有个问题请教。”
“什么?”
谢梧道:“二妹妹以后怎么办?英国公府和容王结亲,信王和太后会迁怒于她吧?”
谢胤沉默良久,淡淡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只要英国公府还在,信王不会对她如何的。”
谢梧点点头,起身朝谢胤微微欠身告退出去了。
第四十三章 你为正妃
谢梧回到净月轩门口,就看到谢奕蹲在门边的台阶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有些窘迫地红了脸。
谢梧踏上台阶,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谢奕一张白皙的脸憋得通红,好半天眼看谢梧不耐烦转身要走了,才将一个东西塞进谢梧手里,道:“这是大哥让我给你的,给你的贺礼!”说完转身就要走。
谢梧挑眉,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是一颗硕大的明珠,看光泽质地便知道不是便宜货色。以谢奕的年龄心性,谢家应当不会将这样的东西给他糟蹋。
“等等。”
谢奕受惊一般后退了两步,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要不是大哥让我来,我才不会给你送礼。反正、反正我丢在箱子里也没用,就给你好了,别以为我喜欢你,你打我的仇还没报呢。”
谢梧道:“听说大哥让你抄一百遍孝经?抄完了吗?”
“怎么可能……”谢奕顿时无精打采起来,一百遍他就算写断了手也写不完啊。
见谢梧笑吟吟地望着他,谢奕怀着几分希望问道:“你要帮我向大哥求情吗?”如果是的话,他就勉强原谅她好了。
谢梧道:“不,我是想说,好好写,回头我让人去帮大哥检查。”
“……”谢奕垮下了脸,恨恨地瞪了谢梧一眼扭身走了。
“小姐何必跟个小傻子计较?”踏入净月轩,就听到正坐在树下算账的九月笑道,显然方才外面两人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谢梧道:“你不觉得,英国公那样的人,养出这样的傻子很有趣吗?”
九月抬起头来,道:“恐怕不是英国公养的,他送小姐什么了?”
谢梧将夜明珠抛了出去,九月接在手里看了看,赞道:“好东西,若是找巧匠镶嵌成饰品,卖个一千两不成问题。”
“掉钱眼里了?”谢梧笑道:“找个地方收起来吧。”
“方才英国公世子也来过,也是给小姐送礼的。放在小姐房里了,奴婢听六月说,英国公世子很关心小姐?”
谢梧转身回房,淡淡地留下了一句,“是还不错,他或许是个好哥哥。”可惜我不是他妹妹。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谢梧就被人拉起来,穿上了昨日才刚收到的县主品级服饰,妆点仪容后出门上了马车往皇宫而去。
如今不用上朝,宫门前很是冷清肃穆。
谢梧坐在马车上,远远地抬头看向前方巍峨的宫门。朱墙金瓦,飞檐斗拱,五座大门的高大宫墙完全隔绝了外人对宫墙里的窥探。
宫门前禁卫森然,宫墙上龙旗猎猎,谢梧毫不怀疑如果有人在此放肆,那宫墙之上会瞬间射出无数箭雨,让胆敢触犯皇家威严的狂徒一命归西。
距离宫门越近,那种肃杀威压的压迫感就越强。
谢梧注视着殿顶威严的镇脊兽,真是个好地方啊。
马车从宫门前方绕了过去,女眷觐见太后并不是从皇宫正门进去。而是绕道皇宫西侧的西华门入内。
马车在西华门外停下,谢梧下了马车就看到从前面马车上下来的樊氏。樊氏站在一边等着她上前,才笑道:“阿梧,太后最是慈爱,你的规矩礼仪都是好的,莫要紧张。”
谢梧点头道:“有劳夫人提醒。”
樊氏扯了下嘴角,有些自嘲地道:“我哪里能提醒什么?阿梧从小便进出皇宫,想来规矩也不陌生。”
谢梧道:“夫人言重了,咱们也算是一家人,自然都希望英国公府好的。”
樊氏心中冷笑,只当她要见太后害怕了。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却听谢梧悠悠道:“所以,在太后跟前咱们还是好好相处吧,免得让二妹妹受委屈。”
樊氏咬牙,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威胁之意。
“谢梧,你别得意!”谢梧对她的敌意太明显了,既然如此,她也不想装了。
谢梧轻声道:“樊姨娘,你猜……如果我跟太后说,我只肯做唯一的亲王正妃,信王和太后会怎么做?”
樊氏咬牙道:“不可能!绾儿也是英国公府嫡女!”
谢梧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很显然,国公嫡女和国公嫡女,也是不一样的。”
“你说过你……”
谢梧朝她笑了笑,却不再多说什么,抬头看向前方。
宫门口,已经有太后宫中的人在等着他们了。
一行人跟在太后宫中的嬷嬷身后,穿过一道长长的走道和大大小小的门,终于踏入了位于皇宫正西位置的慈宁宫。
“召英国公夫人、崇宁县主觐见!”
踏入慈宁宫正殿,殿中的香炉里飘着缕缕轻烟。沉水香的味道在鼻息间萦绕,谢梧觉得这味道稍微重了一些。
殿中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穿深蓝凤纹衣袍,头戴凤凰展翅头冠的美貌妇人。周太后年纪其实并不算大,今年也才三十八岁。她是先帝的继后,十六岁生下秦牧,三十岁就成为了太后。
半生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比小她几岁的樊氏还要年轻,眼角看不见丝毫皱纹,精致的妆容让她看起来仿佛一个还不到三十的年轻美妇。
“臣妇参见太后娘娘。”
“臣女参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轻声笑道:“阿梧,快起来,让哀家瞧瞧。”
谢梧抬头起身,就看到太后正含笑朝自己招手,眉宇间满是慈爱之色。就连坐在下首的秦牧和谢绾见她这般,也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
谢梧上前几步走到了太后跟前,“太后娘娘。”
抬手拉着谢梧在自己身边坐下,一边吩咐谢绾道:“绾儿,还不扶你娘起来。”谢绾应了声,连忙起身上前去扶樊氏。
太后已经伸手轻轻抚过谢梧的脸颊,手指轻触了一下她眼下的朱砂痣,轻声叹道:“阿梧总算是回来了,若是先皇知道了,心中定然也是高兴的。”
见她红了眼角,秦牧连忙出声安慰道:“母后,父皇在天之灵定然能看到今日,若是知道您这般伤心,只怕也难安啊。”
太后含泪道:“只恨你父皇走得早,丢下咱们孤儿寡母……”
谢梧接过旁边宫女手中的帕子,送到太后跟前,“信王殿下说的是,陛下在时那般爱重娘娘,若是看到娘娘伤心,定然会心疼的。”
太后接过帕子在眼角抹了抹,道:“还是阿梧最贴心,可惜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儿,阿梧早便是我儿媳妇了,哪里会等到今天?”
樊氏和谢绾都变了脸色,谢梧微微垂眸含笑不语。
太后拉着谢梧的手,扫了一眼下首坐着的秦牧和谢绾。见谢绾不知何时红了眼睛,眼神蓦地微沉了几分。
“阿梧,哀家今儿除了想看看你,还有一件正事要跟你说。正好牧儿绾儿还有英国公夫人都在,哀家想听听你的想法。”
谢梧道:“太后娘娘请说。”
太后道:“英国公府是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之臣,你外祖父家当年也是文臣之首,太子太傅。当年先皇更是亲自为你和牧儿赐婚,如今这般……确实是委屈了你。哀家想着好在都是一家子,也好说话。”
“你既不愿为平妃,那以你为正妃,绾儿为副,你觉得如何?”
第四十四章 娥皇女英?
“啪!”一声脆响打破了大殿的宁静,众人齐齐看去,原来是樊氏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樊氏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跪地请罪,“臣妇无状,请娘娘降罪。”
太后看了一眼想起身求情的秦牧,淡淡道:“无心之失,罢了。还不给英国公夫人换茶盏?”
殿中立刻有宫女上前,将地上的茶盏碎片收走,又有人换上了新的茶盏。
樊氏战战兢兢地坐下,看着对面女儿摇摇欲坠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她平生最看重的就是这一双儿女,绾儿更是跟着她从卑微的庶女成为信王妃,既是她的心尖儿也是她的骄傲。
如今却只是因为谢梧回来了,就要受如此羞辱吗?
“阿梧,哀家方才说的话,你认为如何?”太后再次看向谢梧,问道。
座下三双目光都定定地盯着谢梧,等待着她的答案。
谢梧起身,缓缓朝太后行了个礼。
“娘娘厚爱阿梧感激不尽,只是……阿梧恐怕不能接受娘娘的美意。”谢梧道。
秦牧猛地睁大了眼睛,仿佛不相信谢梧竟然会当着太后的面拒绝如此厚爱她的提议。
太后的眼神一瞬间也冷了几分,语气却依然温和,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微垂双眸的谢梧,“哦?为什么?阿梧在蜀中有了心悦之人?”
谢梧摇头道:“回太后娘娘,并非如此。只是……前些天京城那些污秽传言不敢污了娘娘的耳朵,信王殿下是阿梧的妹夫毋庸置疑,若是与阿梧再有什么牵扯,先前国公府和信王府的表态岂不是笑话?”
太后闻言笑道:“这有什么?上古时候娥皇女英也是一段佳话。”
“……”拿信王比舜帝,他也配?
“绾儿,你怎么说?”太后笑吟吟地看向谢绾道。
谢绾轻咬着唇角,半晌没有言语。她自然知道太后,甚至是秦牧想听到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凭什么?!这是她的丈夫,她的王妃之位!就因为当年先皇一句话,哪怕谢梧流落在外十几年回来,她就必须将自己的一切都让出来吗?
这一刻,谢绾真的恨极了谢梧。
她想抓着她的衣襟问她:到底凭什么?!
“绾儿?”见她不作声,太后眼眸微沉。
“绾儿?”秦牧神情温柔的望着谢绾,但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催促和不悦。樊氏坐在对面,将谢绾的挣扎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怨愤难平。
好半晌,谢绾才抬起头来看向谢梧,低声道:“大姐姐,如果、如果你愿意,绾儿愿意让出王妃之位。”话音未落,眼泪就已经先落了下来。
谢梧看着谢绾摇了摇头,叹息道:“二妹妹这般……”
谢绾察觉到了太后和秦牧的不悦,一时有些慌了,“大姐姐,我……”
“好了。”太后打断了谢绾的话,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了心中的怒气,对谢梧笑道:“阿梧这是心疼妹妹,唯恐绾儿受了委屈,真是个好姐姐。绾儿,你可要好好向你大姐姐学习啊。”
谢绾起身道:“是,母后,绾儿知道了。”
“也罢,阿梧才刚回来,说这些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太后和颜悦色地对谢梧道:“阿梧这些年都不在京城,宫中变化也颇多,绾儿,你陪着阿梧去御花园逛逛,谢夫人就留下陪哀家说说话吧。”
“儿臣领命。”谢绾应道。
樊氏虽然担心女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出门去了。
看着两人出了门,大殿中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太后坐在主位上,神色冷漠地盯着樊氏一言不发。
樊氏开始还能硬着头皮撑着,但时间久了太后依然没有说话的意思,她额头上渐渐沁出了汗珠。
“牧儿,你去吧。母后和英国公夫人聊聊。”
秦牧起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樊氏,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太后娘娘……”樊氏忍不住开口道。
太后眼神阴冷地盯着樊氏,半晌才悠悠道:“樊氏,当年你算计牧儿的事,哀家一直没有跟你算账。你莫不是以为,这信王妃的位置就注定属于你女儿了?也不想想你自己什么出身?你也配!”
樊氏猛地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太后娘娘,臣妇、臣妇……不明白娘娘是什么意思?”
太后道:“你真以为你和谢绾那点小把戏哀家看不透?当初若非皇帝……哼!如今谢家真正的嫡长女回来了,谢绾也该让位了。”
“娘娘!绾儿和信王殿下是两情相悦的,还求您看在……”
“两情相悦?”太后打断了她的话,冷笑道:“你自己信么?”
樊氏讪讪道:“但是……但是绾儿也是英国公府的嫡女,大小姐在外多年,性情恐怕有些桀骜。她才回府不过数日,老夫人就被她气得卧病在场。还有信王殿下……”
太后神色平静,居高临下地望着樊氏,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悯。
“国公府嫡女?你似乎忘了这个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是怎么来的?”太后漫不经心地道:“卞氏去了那么多年,谢胤可从来没想过要扶正你。樊氏,哀家厌恶贪心不足的人,要不要哀家替你回忆一下,当年……卞氏去世之前,你做过些什么?”
樊氏跪在地上,背后的衣服已经沁湿了一大片。她双目盯着地面,眼中却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太后怎么会知道……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中迟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太后轻哼了一声,“这几年我周家是比从前没落了,但你莫要忘了,从前我周家是做什么的。”
樊氏打了个寒战,她当然记得。
先皇还在世的时候,周氏作为继后受尽荣宠。她的父兄都是手握重兵的将领,她的幺弟正是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
只是后来她的父亲病死,陛下继位之后周家兄长也被召回京城,封了个承恩侯的爵位,兵权却再也接触不到了。至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自然更不可能还留给周家。
但十一年前,正是周家权势最盛的时候。
看着趴在地上簌簌发抖的樊氏,太后眼底满是轻蔑。
“好好劝劝你女儿,阿梧做了牧儿的正妃,她还能做个侧妃。否则……一个不受父兄重视的嫡女,似乎也没什么用了。哀家的牧儿也不是非得娶英国公府的嫡女做王妃,明白么?”
樊氏自然明白太后是什么意思。
如果谢梧嫁入信王府做正妃,谢绾还可以做侧妃。如果谢梧不肯嫁入信王府,那太后也不介意再换一个高门贵女成为新的信王妃。
至于谢绾下场如何,自不必太后多说。
“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退下吧,好好劝劝你女儿,别一天到晚哭丧着脸,晦气。”太后挥挥手示意樊氏可以退下了。她没有要樊氏的回答,因为在她看来,樊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当年若不是皇帝想要将他母族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塞给牧儿,她怎么会同意让牧儿娶谢绾这个英国公府庶女?
“是,臣妇……告退。”樊氏苍白着脸色,五体投地道。
第四十五章 督主相谋
如今皇帝不在宫中,位于后宫的御花园自然不是随便能去的,谢绾也只是带着谢梧在慈宁宫的小花园走走罢了。
后宫的女人为什么要争宠呢?只是为了男人的宠爱吗?这个答案就在眼前。
赢了的,如太后。丈夫死了还能住进面阔七间有数座配殿庑房,有单独花园的慈宁宫。而剩下的所有太妃,无论从前有多得宠多尊贵,都只能挤在慈宁宫旁边的寿康宫。
当然,太后并不算赢了,她只是还没输完而已。
所以她现在过得很不愉快,时时刻刻都要焦虑自己仅有的东西会被人夺走。
“大姐姐,我们去前面坐坐吧?”走了好一会儿,谢绾回头轻声道。
谢绾对谢梧的心情很是复杂,这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谢梧是不想说话,谢绾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谢梧,她再也升不起最初的那股优越感,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难堪。
难堪的是不久前她还信誓旦旦相信的丈夫,如今毫不掩饰地想要娶谢梧的心思。
她仿佛看到了谢梧在嘲笑她:这就是你选的男人?
谢梧无所谓地点点头道:“也好。”她对慈宁宫兴趣不大,现在她更有兴趣的是,太后和秦牧这对母子想干嘛。
二人走进花园中的凉亭坐下,很快便有宫女送上了点心茶果。
“大姐姐,这是母后最喜欢的阳羡紫笋,你尝尝如何?”谢绾亲自斟茶送到谢梧跟前。谢梧低头看着眼前白瓷杯中的茶汤,抬眼看着谢绾沉默不语。
谢绾有些局促,勉强笑了笑道:“大姐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谢梧微微牵动了唇角,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亲自将别的女人送给自己的丈夫,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谢绾脸色一变,腾地就想要站起身来,却被谢梧抬手越过桌面按住了手臂。
“二妹妹,稍安勿躁。”谢梧道。
谢绾强笑道:“大姐姐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谢梧摇摇头道:“这杯茶里,加了什么?”
“没……”
“二妹妹可能不知道,我有个朋友是做茶楼生意的。我闲来无事也跟着学过一些,虽然不甚精通……但这世上也没有那么多真正无色无味的药,还是说太后和信王一脉果真没落了,连茶叶都有人敷衍太后了?”
谢绾睁大了眼睛望着谢梧,有些徒劳地想要辩解,“大姐姐,您、您误会了,我没有……”
谢梧扫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道:“二妹妹,咱们也算是亲骨肉,跟自己姐妹争男人很难看。但你若非要一意孤行,那我告诉你,我这人天生容不得人。你明白了么?”
“你!”
谢梧道:“秦牧已经骗过你一次了,你还信他?大姐姐我不会骗你,我绝不允许未来的丈夫身边有别人。”
“我才是王爷的妻子!”谢绾咬牙道。
谢梧点头道:“对,可你守不住自己的位置。你既然愿意为了你的丈夫退让,那就索性退到底吧?”
谢绾眼神怨恨地瞪着她,谢梧悠悠笑道:“这个眼神才对,好好保持。”
谢梧缓缓将跟前的茶水推了出去,道:“现在知道这杯茶,该给谁喝了吗?”
谢绾脸上的神情隐忍而痛苦,“我、我不能……母后她……”就算今天的计划失败,太后还是不会放弃谢梧的。但若是知道了是她……太后不会放过她的。
谢梧道:“你真的以为,英国公府嫡女是他们说休就能休的吗?”
谢绾道:“她是太后。”
“可惜,陛下不是她亲生的,似乎看她和信王也不是很顺眼。”谢梧道,“除非你忤逆不孝或者被人捉奸在床,不然谁也动摇不了你的王妃之位。除非,你自己放弃。”
“我、我不……”她当然不想。无论是王妃之位还是丈夫,她都不想让给谢梧。
谢梧欣慰地点点头道:“很好,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
她端起跟前的茶,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看着她这粗犷的喝茶方式,谢绾愣了愣,终于有了一点这个大姐姐确实是在外面长大的感觉。
慈宁宫花苑一角有一座小阁,房间里静谧而幽暗。一股浓郁甜腻的花香在房间里萦绕着,与外间相连的月洞隔门垂下暗金色薄纱,影影绰绰能看见里间床榻上有人睡得颇不安稳。
秦牧站在小阁门口,扫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两个宫女问道:“人进去了?”
宫女恭敬地应道:“回王爷,王妃和那位姑娘进去有半刻钟了。”
秦牧点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意味,“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两名宫女顺从地屈身告退。
秦牧伸手推开门,浓郁的香气让他不由一阵心神晃动。
“绾儿?”房间里寂然无声,只听到里间传来女子清微的闷哼声。
秦牧心中不觉狂跳,脸上似乎也热了几分。
他眼前浮现出谢梧那张清冷绝美的容颜,眼下那一点朱砂痣更是格外的清晰醒目。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他想看看那样一张清冷的脸,动情时又是何等绝色?
一边往里走,身上的外衣外袍已经落地。
掀起那暗金色薄纱,他隐约看到里间床榻上容颜绝色的女子抬起头来,媚眼如丝地朝自己伸手……
谢梧坐在花园中的假山上,看着秦牧踏入不远处那座小阁,又关上了门。
花园里静悄悄的,仿佛整座慈宁宫的人都没有人一般。
一刻钟过去了,花园里依然花香处处,岁月静好。
“谢大小姐这般作为,看来太后娘娘注定要失望了。”阴柔的男声在假山后面响起。谢梧回头毫不意外地看向来人,道:“我还以为夏督主不会来了。”
“谢大小姐一人便可搅弄风云,本官来如何不来又如何?”夏璟臣依然是一身白衣,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慈宁宫的花园里,竟也没有引起任何慈宁宫守卫的注意。
谢梧笑道:“督主若是不来,我便只好自己看自己演这出戏了。”
夏璟臣眸光幽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见到东厂督主到来,少女依然端坐在假山上,没有丝毫客套畏惧的意思。眉目如画,巧笑倩兮,眼下那一点红色更让那笑容增添了三分春色。
若是再早些年,恐怕又是一位宠冠后宫的贵人。
“谢大小姐好大的胆子!”夏璟臣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漠,就连脸上的神色也变得阴鸷起来,浓浓的煞气仿佛要从身上溢出来一般。
谢梧却不为所动,叹气道:“这年头,胆子不大怎么活得下来?夏督主,我猜陛下这两年对东厂的作为,应当是不太满意的。”
夏璟臣盯着她沉默不语,谢梧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慈宁宫的存在,在陛下眼中很是刺眼吧?偏偏,大庆以仁孝治天下,无缘无故地……自然是只能将慈宁宫供着。”
“还有信王,上敬皇兄,下重群臣,但凡陛下吩咐的事,无不完成的挑不出丝毫错处。不久前光州剿匪又立下大功,倒是衬得陛下的几位皇子跟吃白饭的闲人一般。”
夏璟臣走到谢梧对面坐了下来,他打量着谢梧道:“谢大小姐知道的有些多了吧?”
谢梧朝他笑道:“督公何必如此作色?想要求督公帮忙,自然难免要多了解一些的。”
夏璟臣冷笑道:“英国公府的嫡长女,蜀中申家的养女,堂堂崇宁县主,有什么是本官这样令人诟病的废人帮得上忙的?只怕污了谢小姐的名声。”
谢梧道:“我看秦牧不顺眼,督公希望他倒霉好向陛下交差,也算是互利互惠吧?”
夏璟臣挑眉,“当年先皇可是亲自为他和谢小姐赐的婚,谢小姐当真不念半点旧情?”
谢梧面露嘲讽,“旧情?信王殿下的旧情我可承担不起?”她话音一转,“既想要名声,还想要财色双收,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
“有趣。”夏璟臣抚掌笑道:“好,那就让本官看看,谢小姐如何让他倒霉。”
“这么说,督主同意与我合作了?”谢梧道。
夏璟臣道:“有何不可?谢小姐如此聪慧,想必知道耍弄本官的后果。不过本官也有一个问题想问谢小姐。”
“督公请。”
“谢小姐何必自己费心甚至不惜和东厂合作?这点小事,谢胤不至于真的解决不了吧?”
“不错,父亲确实说过他会替我解决。但是……那里面那个也是他女儿呢。”谢梧指了指不远处门窗紧闭的小阁。
“你不信任英国公?”
谢梧道:“我只是习惯自己掌握主动权。”
最重要的是,不这样我要怎么光明正大的跟东厂督主接触呢?
第四十六章 夫妻恩爱
“有人来了。”夏璟臣突然道。
谢梧抬头向花园的另一头看去,居高临下自然清楚地看到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而来。
谢梧不由轻笑了一声,对上夏璟臣看过来的眼神,她叹气道:“真是毫无新意。”
夏璟臣倒是不以为意,“有用就好,要什么新意?”身在宫中夏璟臣见多了这些嫔妃贵人们之间的钩心斗角尔虞我诈。这些女人很清楚地知道,对付女人什么样的招数最好使。
如果今天谢梧中招,就算人人皆知是太后和信王使的阴招,但谢梧难道还能不嫁?
谢梧站起身来道:“既然演戏的人都到齐了,我们也该下去了。”
夏璟臣眉梢微扬,道:“谢小姐请。”
几个衣着华贵的后宫嫔妃簇跟在太后身边,脸上都带着看似恭敬柔顺的笑意,眼底的深意却各有不同。
谁都知道太后不是陛下的亲娘,与她们这些后宫嫔妃自然更隔了一层。平素太后也不待见她们,就连请安都懒得见,今天却突然召她们来说要赏花。
太后在这慈宁宫住了八年了,这小花园里的花还没看够么?只是太后有命,她们也不得不来。
“杜姐姐,您说太后娘娘这……”
杜贵妃缀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前面太后和皇后说话。听到身边的良嫔问话,她侧首看了她一眼道:“谁知道呢?或许是太后娘娘无聊想找人说说话吧。”
良嫔撇撇嘴,太后娘娘想找人说话不找自己的儿媳妇,找她们来做什么?今天信王妃不是也进宫来了么?
陛下出巡在外,谁想要来陪脾气喜怒不定的老女人?
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杜贵妃提醒道:“如今陛下不在,小心点。”
陛下再不待见太后,那也是太后。若是太后趁着陛下不在处置几个品级不高的嫔妃,就算陛下回来了只怕也不会说什么。
良嫔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也见识过太后的手段,不由变了变脸色低下了头。
前面太后和皇后正说着话,也没在意后面的两人。
“也不知道绾儿带着阿梧去哪儿了?咱们走了这一圈儿也没找见她们。到底是年纪大了,走一会儿也乏了。”看着前面的小阁,太后叹气道。
皇后立刻伸手搀扶着太后,笑道:“母后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呢,倒是臣妾有些不中用,母后怜爱,不如去前头坐坐吧。”
若论年龄,太后其实跟皇后是同年所生,但既然皇后是儿媳妇,那便只能“孝顺”着太后了。
太后拍拍她的手笑道:“听皇后说话,哀家总是喜欢得很。走吧,去前面坐坐。”
一群人便浩浩荡荡朝着那小阁而去,到了跟前却见那处门窗紧闭,外面也空无一人。
皇后蹙眉道:“慈宁宫这些下人都在偷懒不成?这里竟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说罢又吩咐跟在身边的两个宫女道:“还不快去将门窗打开通通风,再去唤几个人来。”
“是,娘娘。”
两个宫女上前,正要伸手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暧昧的声音,推门的手顿时僵在了当场。
两个宫女瞬时脸色煞白。
“愣着做什么?”皇后皱眉,有些不耐烦地道。
“娘、娘娘……”两个宫女声音颤抖着,腿一软双双跪倒在了地上。
这时,里面的声音更大了几分,就连距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众人也听到了。
一时间,小花园里鸦雀无声。
她们都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自然知道这声音代表着什么。
谁敢相信一国太后的寝宫里,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若不是太后就在跟前,她们都要怀疑是不是太后耐不住寂寞……
众人纷纷看向太后,太后脸色也是一沉,冷声道:“真是岂有此理!打开门,哀家倒要看看谁敢在这慈宁宫里行如此荒唐之事!”
“母后……”皇后蹙眉,想要说些什么。这太后宫里除了宫女就是太监,若非说有男人,那便是今天进宫请安的信王。
无论是太监和宫女胡闹,还是信王与谁如何,闹到明面上来总归是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然而太后却是铁面无私,冷声命令道:“开门!”
“是,娘娘。”两个宫女只得撑起发软的双腿站起身来,推开了小阁的门。
一股浓郁的香味混合着奇异的味道在室内弥漫,内室里的两人显然并没有发现有人来了,依然忙得如火如荼。
太后沉着脸踏入小阁,其他人纵然不愿意掺和也只能跟上了。
太后上前几步一把撩开薄纱,怒道:“放肆!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话说了一半却哽在了喉头,太后眼神冰冷的盯着床上的两人,眼底翻腾着想要杀人的怒意。
跟在太后身边的皇后往里面看了一眼,立刻扭过头去对身后众人吩咐道:“还不都退出去。”
就在这时,里间突然发出一声女子的尖叫声,显然是她们这些动静吵醒了里面那对鸳鸯。
良嫔心直口快,“这不是信王妃的声音么?里面是……信王和信王妃?这也、这也太……恩爱了。”
都恩爱到太后的小花园里来了,能不恩爱么?
不过太后不是说信王妃陪着谢家大小姐逛花园么?这信王妃跟信王殿下逛到床榻上了,那谢大小姐去哪儿了?
谢绾的尖叫声也惊动了秦牧,秦牧并没有立刻清醒过来,反倒是将谢绾搂入怀中,含糊地道:“绾儿,怎么了?”
这下倒是坐实了,确实是信王和信王妃小两口情难自禁,忍不住在慈宁宫里行了那事。
太后紧紧攥着手里的薄纱,气得浑身发抖。
谢绾挣扎着想要推开秦牧,连声叫道:“王爷!王爷,母后和皇后娘娘来了!”
听到母后二字,秦牧脑海中总算清明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到被自己搂在怀里的女子。双眸寒春,娇汗点点,脸上还带着惊慌恐惧之色,哪里是他先前恍惚中看到的人?
“你、你怎么……”
谢绾打断了他的话,颤声道:“王爷,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都在呢。”
秦牧立刻闭上了嘴,扭头看向门口。
对上众人震惊的眼神,一瞬间秦牧只觉得羞得无地自容。
“你们两个还不给哀家滚出来!”太后将手中的薄纱一掷,转身快步往外面走去。
这小阁自然不能待了,众人跟在太后身边回到了慈宁宫大殿。
坐在大殿中,众嫔妃都默默低头喝茶,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尴尬的气氛在大殿中蔓延。
良嫔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端坐着喝茶,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的杜贵妃,心中对她钦佩不已。
真不愧是杜相的嫡长孙女,这份淡定从容的气度就不是旁人能比的。
“娘娘,信王殿下和王妃来了。”听着慈宁宫的嬷嬷禀告,良嫔在心里暗暗撇嘴。
“让他们滚进来!”太后冷声道。
片刻后,秦牧和谢绾都换了一身衣裳,一前一后从外面走了进来。
两人一踏入大殿就跪了下来。
“儿臣失态,请母后和皇嫂责罚。”
太后一只手紧紧抓着茶杯,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朝秦牧或者谢绾砸过去。好半晌才听到她冷笑道:“失态?哀家看你是失智了!”
皇后见状,连忙劝道:“母后,八弟和弟媳刚成婚不过半年,八弟又刚回京,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候,一时间失了分寸也是有的,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他们小夫妻恩爱,您也好早些抱上孙儿不是?”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替两人求情,只说小两口年少新婚,所幸没有外人知道也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她们越劝,太后的脸色就越难看。
杜贵妃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两人,突然开口道:“信王妃,方才太后娘娘说您陪着谢大小姐逛园子去了,你和信王殿下在此,却不知道谢大小姐去了何处?”
谢绾看向杜贵妃,殿中其他人也看了过来。
杜贵妃微笑道:“臣妾只是好奇,这么大一个人,总不能在宫中不见了吧?”良嫔也连忙道:“贵妃娘娘说得对呀,信王妃,谢大小姐呢?”
谢绾垂眸,低声道:“回、回贵妃娘娘,原本我是陪着大姐姐在小阁里休息,只是来了个小太监,说是东厂的人。说、说夏督公听说大姐姐入宫觐见母后,想要将陛下的赏赐交给大姐姐,请大姐姐去一趟司礼监的公房。”
“胡说!”太后厉声道:“陛下有什么要赏赐自然是送去英国公,怎么会让人亲自去司礼监领?”
谢绾吓得抖了抖,颤声道:“回禀母后,绾儿不敢胡说,确实、确实是这样的。大姐姐说去去就回,绾儿就……”
“混账!放肆!”太后勃然大怒,吩咐左右道:“来人!去将夏璟臣给哀家叫来!”
“母后。”秦牧连忙道。
他们避开夏璟臣唯恐不及,如何还能将他牵扯进来?
不等太后反应,殿外就传来了夏璟臣的声音,“臣夏璟臣,求见太后娘娘。”
第四十七章 棒打鸳鸯?
谢梧在众人的目光中,和夏璟臣一道踏入了慈宁宫大殿。
夏璟臣目光扫过地上的男女,抬起手,手中帕子轻轻掩住了口鼻。他没有说话,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让坐在主位上的太后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
“参见太后娘娘。”夏璟臣和谢梧一道俯身行礼。
太后盯着两人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平身吧。”
“谢娘娘。”两人起身又向在座的皇后和贵妃等人行了礼,谁也没有去理会跪在大殿中的两人。
见过了礼,太后才问道:“夏璟臣,方才信王妃说是你派人请走了阿梧?”夏璟臣微微躬身道:“回娘娘,确有此事。”
“你好大的胆子!”太后啪地一掌拍在桌上,厉声道:“东厂的人竟敢未经哀家允许,擅自出入慈宁宫!”
“是臣失礼,请太后娘娘责罚。”夏璟臣说着请罚的话,声音轻柔低沉,背脊却挺得笔直,脸上丝毫看不出来请罚的意思。
太后冷笑道:“你可是皇帝得用的心腹,哀家这个失了势的太后,怎么敢罚你?”
不想夏璟臣打蛇随棍上,“是娘娘宽厚慈爱。”
太后险些被一口气哽在嗓子里,她暗暗吐了口气,才看向谢梧道:“阿梧?”
谢梧微微欠身,“阿梧的丫头未曾进来,当时身边也无人,未曾禀告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闻言众嫔妃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今儿这慈宁宫也太奇怪了。这里也没人,那里也没人,就连信王妃和谢大小姐在花园里逛着,也没人跟着侍候?
莫不是陛下当真刻薄太后娘娘了?连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也不给配齐?
皇后自然不能让皇帝背上这么一口大锅,怒道:“看来宫里这些奴才都该敲打了,当值的时候竟然也敢偷懒!儿臣管理后宫无方,还请母后恕罪。”
太后轻哼一声,摆摆手道:“罢了。”
又看向秦牧和谢绾,冷声道:“你们两个还不滚起来!”
谢绾这才在秦牧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低声道:“谢母后。”
闹了这么一出,今天的算盘显然是打不响了。太后疲惫地揉揉眉心道:“罢了,哀家累了,你们各自回去吧。”
见太后赶人,众人自然不敢多留,纷纷起身告退了。
谢梧左右看看,没见着樊氏,便也跟着告退了。
太后也没有留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谢梧和夏璟臣走在最后,才刚走下慈宁宫大殿的台阶,就听到里面传来了瓷器落地的声音。
两人对视了一眼,谢梧轻声道:“今天,多谢夏督主了。”
夏璟臣轻哼了一声,“本官不来,想来也碍不着谢大小姐什么事。接下来谢大小姐打算如何做?”
谢梧想了想,笑道:“不如先演一出苦情鸳鸯遭棒打,牡丹园里诉衷情的戏?”
“谢大小姐是什么角色?”
谢梧道:“我是打鸳鸯的那根棒子。”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慈宁宫,谢梧见夏璟臣依然一路跟着她,不解道:“夏督主,您这是?”
夏璟臣负手道:“出宫。”
他是东厂提督,平素一半时间在宫外办公,一半在宫中。
谢梧看了看他们出宫的路,没记错的话东厂衙门在东华门外,从这边出去要绕上大半个宫城吧?
只是夏璟臣要走她自然不能说不许,于是两人便并肩往宫外走去。
东厂提督即便在宫中也是凶名在外,就连慈宁宫负责接引的太监见状也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远去。
一路无言,两人出了西华门就看到英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外面。
樊氏竟然早出了宫,却没有自己走,依然坐在马车里等着她。见谢梧出来樊氏一怔,正想说什么却见她身边还跟着个人。再一看来人,樊氏顿时变了脸色,竟然直接放下了马车的帘子。
看到这一幕谢梧不由低笑了一声,夏璟臣斜了她一眼道:“谢大小姐笑什么?”
谢梧道:“夏督主果真盛名在外,令人羡慕。”
“羡慕?”夏璟臣一时不知她这是嘲讽还是真心的。
谢梧点头道:“人人都惧怕,难道不比人人都敢踩一脚让人羡慕?”
夏璟臣一怔,半晌才缓缓点头道:“谢小姐说得不错。”
“谢小姐想要本官办的事,本官自会办到。希望谢小姐承诺的事,也莫要忘了。”夏璟臣盯着谢梧,沉声道。
谢梧嫣然笑道:“忘了谁的事,也不敢忘了督主的。”
“如此甚好,谢小姐请吧。”
“告辞。”谢梧朝他微微致意,转身走向了迎上来的六月和秋溟。
路过樊氏的马车时,樊氏突然揭起车窗帘子道:“大小姐,不如上我的车一道吧。”樊氏双眸紧紧盯着谢梧,仿佛生怕她拒绝一般。
却见谢梧侧首拍拍六月的手臂,对樊氏笑道:“好啊,打扰夫人了。”
说罢便转身上了樊氏的马车,六月只得跺跺脚,去了后面谢梧的马车。
秋溟抱着剑转身,看到夏璟臣依然站在宫门口并没有离开。
对上他看过去的视线,夏璟臣眼神淡漠,漫不经心地一眼扫过转身走了。
秋溟收回了视线,轻轻一跃坐在了樊氏的马车外面。
“走吧。”车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架起马车往英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慈宁宫大殿里
“啪!”一个耳光狠狠落在谢绾的脸上,谢绾被打得跌落在地上,唇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跟前脸色阴沉的太后,又看了看站在一边望着自己一言不发的秦牧。
“贱人!你竟敢对哀家阳奉阴违!”太后厉声道。
谢绾连连摇头,道:“母后,儿媳没有!儿媳说的都是实话,真的是夏璟臣……”
“那你为何不立刻来报?为何还跟牧儿……”太后咬牙止住了后面的话,即便是身为母亲,她也觉得有些话难以启齿。
谢绾含泪道:“我、我……大姐姐说一会儿就回来,我就在小阁里等着,还吩咐了门口的宫女,看到王爷就跟王爷说一声,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我……”
太后看向秦牧,秦牧脸色阴沉地道:“那两个宫女失踪了。”
“夏、璟、臣!”太后冷笑道:“果真是皇帝的一条好狗,这就巴巴地回京来替他的主子分忧了!”
秦牧皱眉道:“母后是说,皇兄有意将谢梧纳入宫中?可是皇兄不是近三年不会再纳妃了么?难道他打算让谢梧再等三年?”
太后道:“他自己不想要,却也未必愿意让你得到。”
“母后,谢梧有这么重要吗?”他是想娶谢梧,谢梧不仅容貌绝伦,与英国公未来继承人的关系也更近,更有申家那样的豪商做依靠,娶了她做王妃自然不亏。
要知道,这些年皇帝对他们母子严防死守,他想要娶一个家中真正位高权重的贵女并没有那么容易。
既然如此,何不绑死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这些年虽然没落了,但底子总还是在的。
但即便如此,他也觉得母后过于看重谢梧了。
太后皱眉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地上的谢绾。她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冷声道:“还不滚下去!”
“是,母后。”谢绾垂眸黯然道。
第四十八章 帝王心计
回国公府的马车上,谢梧靠着车窗悠然地欣赏着街道旁的景致。京城当真是富贵繁华地,即便是寻常百姓至少也都衣着整齐干净,大街上连乞丐都看不到几个。
但谢梧知道外面的世界并不全是这样的,甚至都不用出京城,只需要出了内城门,就能看到遍地苦苦求生的寻常百姓和流离失所的流民乞儿。
只是这些人的存在污了权贵们的眼,自然是连踏入内城的资格都没有。
“阿梧在看什么?”坐在她对面的樊氏看着她悠然自在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谢梧头也不回,淡淡道:“天子脚下,盛世繁华。”
“原来如此,京城自然是比别处强得多的。”樊氏道,看了看谢梧还是忍不住试探道:“阿梧,方才……宫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跟夏督主一起出来?绾儿她呢?”
谢梧这才回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绾儿自然是在宫中跟信王殿下一起,至于夏督主,恰巧碰到了就一道出宫了。”
樊氏脸色微变,道:“你和夏督主认识?”
谢梧微笑道:“有过几面之缘。”谢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樊氏脸上的神情,“怎么?樊姨娘也认识夏督主?”
樊氏干笑道:“我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只是他是陛下的心腹,远远地见过几次。阿梧,他那种人跟咱们家不是一路的,还是离得远些好。”
谢梧点点头道:“这是自然,我也说了是碰上的。”
樊氏看起来依然有些不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试探谢梧,越发焦躁起来。
“我以为姨娘应该关心太后和信王还有……二妹妹。”
樊氏心中一凝,猛地抬头看向谢梧。
谢梧笑道:“樊姨娘不用担心了,现在整个宫里都知道信王和信王妃有多恩爱,没有人会拆散二妹妹和信王的。”
“你……你做了什么?”樊氏警惕地道。
到了如今她怎么可能还会相信什么信王和王妃恩爱?
分明是信王自己想娶谢梧,又不愿意担个抛弃新婚妻子喜新厌旧的名声!
谢梧道:“这是什么话?二妹妹既然叫我一声大姐姐,我总不能真的看着她夫妻离散,落个为妾或者被休弃的下场。”
樊氏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了,只得强忍着心中焦急,望着谢梧道:“阿梧,你是不是对姨娘有什么误会?”
她平素最恨自己曾经做妾的那段经历,但此时却主动在谢梧面前自称姨娘,可见为了女儿不惜将自己贬到尘埃里了。
谢梧对她浅浅一笑道:“误会?樊姨娘想解释什么吗?”
樊氏张了张嘴,却又无力地合上了。嗫嚅了半晌才有些苍白地道:“阿梧,姨娘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谢梧笑容明媚,“我相信姨娘。”因为你只想要我死。
马车在英国公府门口停了下来,谢梧也不等下人送来凳子,钻出马车轻巧地一跃而下,快步朝国公府里而去。
樊氏晚了一步出来,就只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国公府大门里。
樊氏低头看向马车下伸手扶自己的丫头,低声道:“派人去信王府,打听一下绾儿的情况。”
“是,夫人。”
“公爷,大小姐来了。”
书房里谢胤正在和谢奚说话,听到外面的下人禀告,谢胤立刻道:“阿梧回来了?让她进来。”
谢梧推门进来,看到站在书房里的谢奚挑了挑眉。
“长姐。”谢奚恭敬地转身行礼。
谢梧点点头,微笑道:“二弟也在?我打扰父亲和二弟了?”谢胤道:“陛下这两天就要回京了,今年的春闱也要开始了,我叮嘱你二弟几句罢了。”
“原来二弟今年也要参加春闱,祝二弟蟾宫夺桂了。”
谢奚显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谢过长姐,才对谢胤道:“父亲和长姐有话说,儿子先告退了。”
谢胤点点头道:“去吧。”声音颇为轻松温和,显然谢胤对这个儿子还是很满意的。谢奚才十七岁就能参加春闱,如果能够高中,哪怕排名靠后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了。
等到谢奚出了门,谢胤才道:“阿梧今天进宫可还顺利?”
谢梧道:“算不得顺利。”
“怎么说?”谢胤皱眉道。
谢梧将宫中的事情说了一遍,谢胤还没听完就摔了自己跟前的茶盏。
“混账!”谢胤腾地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怒火溢于言表。
谢梧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既不劝说也不加油添醋。
谢胤在房间里走走停停,偶尔还回头看谢梧一眼。
直走了七八圈,他的情绪才终于稳定了一些,看着谢梧道:“看你的样子没吃什么亏,你是怎么做的?”
谢梧道:“没什么,太后娘娘想让人瞧瞧我是怎么跟她儿子纠缠不清的,我送了她一场儿子儿媳恩爱的戏码。”看了谢胤一眼,谢梧补充道:“是二妹妹自愿的,我可没逼她。”
提起谢绾这个女儿,谢胤脸上露出几分一言难尽的神色。
“绾儿啊。”谢胤摇摇头,这个女儿……他怎么也想不到,樊氏竟然会养出一个只会痴恋男人的女儿。
不过谢胤现在没功夫关注这个,他盯着谢梧问道:“夏璟臣为什么会帮你?”
“帮我?”谢梧摇头道:“算不上,我跟夏璟臣只前日在杜府见过一次,他怎么会帮我?我觉得……他不想让我嫁给信王才是真的。”
谢胤想了想,觉得谢梧说的也对。叮嘱道:“夏璟臣这个人很危险,离他远一些。”
谢梧点点头,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听说夏璟臣今年才二十七,就已经是东厂提督了,若是易安禄下去了,他是不是就会成为司礼监最年轻的首席秉笔甚至掌印?”
谢胤道:“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易安禄跟黄泽相斗多年,却谁都拿谁无可奈何,你可知道是为何?”
谢梧道:“因为陛下不想让他们有结果。”
“不错。”谢胤赞许地点头,看着谢梧眼神里充满了惋惜和遗憾。这个女儿当真是太聪慧了,甚至比嫡长子谢奂还要更让他满意,只可惜是个姑娘。
不过是个姑娘也好,若是个儿子,最好也不过就是如奂儿那般了。英国公府如今的处境,越是出类拔萃的人其实过得越痛苦。
“夏璟臣年纪轻,能力强,又极得陛下信任。他是陛下用来接替和牵制黄泽易安禄二人的。但只要这两个人陛下还没有彻底厌弃,夏璟臣就只能是司礼监的三把手。”
“黄泽和易安禄不会对夏璟臣出手么?”谢梧好奇道。
谢胤神色冷漠,“除非他们想死,陛下并没有隐瞒他的意图,也是因此,无论是黄泽还是易安禄,谁先对夏璟臣出手谁就先死。”大齐太监的权力很大,但他们跟朝廷的文官武将不一样,他们的权力完全来源于皇帝的信任。
所以哪怕位高权重如黄泽,即便左右丞相在他面前也要尊称一声内相。但他永远没有底气如文官一样跟皇帝较劲,因为一旦皇帝表现出对他的厌弃,他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皇帝想要罢黜官员需要理由需要借口需要走程序,但罢黜一个司礼监掌印,只需要一句话。
“所以他们只能拉拢夏璟臣?听说黄泽跟夏璟臣关系不错,夏璟臣就是黄泽一手提拔的?”谢梧道。
谢胤道:“不,他们既不能对夏璟臣出手,也不能与他太过亲近。夏璟臣只能效忠于皇帝,他若是有了偏向,先死的就是他。”
“皇帝真有趣。”谢梧托腮叹气道。
谢胤瞥了她一眼,提醒道:“这话别在外面说。等陛下回京我会立刻入宫觐见,你放心,你的婚事不难解决,这两天你就不要再跟信王接触了。”
谢梧点头应是。
“时间恐怕来不及了,去账房支钱买些京城时新的首饰和衣裳,陛下回京后必然会大宴群臣,那才是你真正第一次在京城权贵中露面的时候。”
“是,父亲。”谢梧愉快地应道。
虽然她很有钱,但其实处处都等着花钱,有人给她钱她当然也是很高兴的。
第四十九章 贵妃传讯
今日京城各处酒楼有了新的说书本子和戏本子。
这边茶楼讲恶婆婆棒打鸳鸯,那边瓦肆里演痴儿女私会后花园。
这原本也算是老套路的本子了,如今能火起来全赖其中添了一段真假千金的戏码。
这边说,恶婆婆强要拆散鸳鸯配鸾凤。那边说,是男主角喜新厌旧攀高枝。这边说,痴情女遇上了薄情郎。那边说,男主角为爱妻不惜气倒老娘。
但是不管怎么演,最后总有一段痴情男女园中私会恩爱缠绵的戏码。
而谢梧也没有如愿成为那根打鸳鸯的大棒,她只是个没有戏份的背景罢了。
真假千金这个戏码,着实是有些触动了京城百姓们的神经。
不久前,某国公府不就轰轰烈烈地演了一出真千金回归的戏码吗?另一位虽然算不得假千金,但跟新回来的那位比起来,总是真的不那么纯粹了。
再加上从某些不可说的渠道流传出来的消息,一时间秦牧的名声在人们的口中诡异的好坏掺半剧烈波动起来。
为了王妃这么豁得出去,不像是三心二意想左拥右抱的人啊?
“真俗。”听着外面说书先生滔滔不绝的讲书,谢梧忍不住笑出声来。
“阿梧不知道,越俗说明喜欢的人越多。”杜明徽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谢梧回头就看到杜明徽推门进来。
几天不见,杜明徽似乎消瘦了几分,眉宇间还隐约有几分疲惫,显然这几天过得也不大如意。
“阿徽,你怎么来了?六公子的事情如何了?”谢梧问道。
杜明徽走到谢梧对面坐下,叹了口气道:“已经找到曾三姑娘被害的地方了,也有证据证明人并非我六哥所杀,但人毕竟是在杜府死的,而且……孝宁伯府还不认可五城兵马司查出来的结果,要等三司会审。”
谢梧道:“如此一来,六公子的春闱……”
每一届春闱原本应该在二月底,因为今年皇帝出巡不在京城,便将春闱的日期延后了。夏璟臣说皇帝这两天就要到京城,恐怕春闱也没几天了。
但是无论再怎么快,几天时间也不可能走完三司会审的流程的,特别是在家属根本不认可结果的情况下。
杜明徽无奈道:“若实在无法,今年也只得罢了。所幸他还年轻,这次就只当……买个教训吧。”
“这是杜相的意思?”谢梧挑眉道。
杜明徽有些惊讶,“阿梧怎么知道是祖父的意思?”
谢梧摇头道:“猜的,杜六公子在京城也是名声赫赫,杜家除了杜相,还有两位伯父和前面三位公子,一门同时六位在朝为官,且科举还都是名列前茅,实在是有些太过惹眼了。”
这可不是一个大宗族的主脉旁支一起算的,这几位全部都是杜相的嫡系子孙。杜相如今也不算年迈,若能再坚持十年,又有宫中贵妃所出的皇子长大成人,整个京城哪家还会是杜家的对手?
也就难怪杜六公子会被人盯上了。
“只是杜六公子可惜了。”谢梧道。
杜明徽道:“我看小六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昨天还跟我说大不了三年后再来,到时候他也不过才二十二岁。”
“那就好。”谢梧点点头,“凶手可有什么线索?”一个凶杀案,终究还是要抓到凶手才能算的。
杜明徽压低了声音道:“兵马司和锦衣卫那边说有人专门针对今科出类拔萃的学子,还在查线索。不过上次你给我的消息,我们私底下查了,小六的事情……只怕是和永临侯府脱不了干系。”
谢梧挑眉道:“童坤?他不想娶曾三小姐,所以杀人嫁祸六公子?”
杜明徽撇撇嘴,道:“他哪儿有那个本事?有人看到那天在杜府最后接触曾三小姐的是永临侯府三房夫人,也就是曾三小姐的未来婆母,之后曾三小姐就不见了。”
杜明徽叹气道:“谁也不知道曾三小姐是怎么出现在我们家后院空置的小楼上的,父亲请了京中有名的断案高手查看了现场,对方说曾小姐不是自己走上去的。”
“被轻功高手掳去的?”谢梧道。
这就麻烦了,没有当场抓住人,想要在偌大的京城找这么个人谈何容易。
“曾三小姐素来文静端雅,绝不会往不该去的地方去,若是寻常时候就算有人窥视在侧也不可能大庭广众地抓了她。但如果有人将她带到了偏僻无人的地方,她又无法言语……”
想起那日看到的倒在血泊中睁大了眼睛的少女,谢梧也不由轻叹了口气。
“或许你们可以先想想,如今真的和永临侯府有关,他们到底是想杀曾三小姐,还是想陷害杜六公子。”谢梧道。
杜明徽不由睁大了眼睛,谢梧继续道:“想杀曾三小姐用不着在杜家,嫁祸给杜六公子也绝不会是一个聪明的主意。如果是为了陷害杜六公子,那么……是在来参加花会之前,就已经决定要杀曾小姐,还是随机挑选的受害者?”
杜明徽低头沉吟了半晌,才叹气道:“只怕是想要一石二鸟。”
“杜府跟永临侯府有仇?还是他们跟京城近期的案子有关系?”谢梧问道:“他们就是幕后黑手,还是想要浑水摸鱼?”
杜明徽点头道:“我明白了,回头我会请父亲和二叔再去查。罢了,我们家的事不该烦你,昨天长姐派人送信回来,说你在宫里险些被太后算计和信王算计了?”
“杜贵妃?”谢梧有些惊讶,她在慈宁宫自然见到杜贵妃了,只是没机会说话。
只看了几眼,那是一个端庄沉静的女子,跟杜明徽有五分相似。或许是因为身在宫中,比婚姻不幸的杜明徽还更少了几分鲜活感。
杜明徽点头道:“长姐说太后似乎一力想要促成你和信王的婚约,虽然这次被夏璟臣搅和了,但太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另外,长姐让我提醒你,太后娘家有个很厉害的高手,据说是当初周家三爷当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救过他的命,后来就一直留在了周家。那人还经常进出皇宫,对太后唯命是从。你若是惹怒了太后,就要千万小心他。”
谢梧疑惑道:“很厉害的高手?京城有这号人物吗?”
杜明徽道:“长姐说,四年前这人二十招内将夏璟臣打成了重伤。周家如今虽然被陛下压制,但暗地里的势力依然不小,否则陛下怎么会容周家这么多年?”
“我知道了。”谢梧点点头道:“替我谢过贵妃娘娘。对了,可知道那人姓甚名谁?”
杜明徽摇头道:“不知道,只知道那人四十出头模样,左手缺了一根无名指。”
谢梧若有所思,只是思索半晌也没想起来有听说过这么一个高手。
不过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多的是隐姓埋名的高手隐于朝野,倒也没什么好奇的。
二十招能将夏璟臣打成重伤,即便是四年前的夏璟臣,也确实算得上高手中的高手了。
谢梧盘算了一下自己麾下的高手,有些遗憾地在心中啧叹了一声。
真正的一流高手还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不过倒也不要紧,太后现在不会杀她,但却一定有人想剪除太后的羽翼。
看来可以找夏督主聊聊合作的事了,空手套白狼对夏璟臣这样的人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说曹操,曹操到。
谢梧正想着,外间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外面的人却不等人应声,直接推开了门。
夏璟臣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地注视着坐在房间里的两人,目光很快落到了谢梧身上。
“谢大小姐,真巧啊。”
谢梧微微勾唇,“确实很巧,夏督主请进。”
第五十章 探问九天
夏璟臣踏入厢房,原本宽敞的房间似乎瞬间就变得拥挤起来。
杜明徽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许多,她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梧不由心生佩服:阿梧果然是最厉害的,面对夏璟臣这种人也能视若平常。
“蜀王世子妃?”夏璟臣走进内室,看向杜明徽淡淡道。
“啊?”杜明徽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让出自己的位置。
她轻咳了一声,对谢梧道:“那个……阿梧,看来夏督主有话要跟你谈,我先失陪了?”说话间,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夏璟臣看不见的位置朝谢梧打了个手势。
谢梧不动声色地朝她微摇了下头,笑道:“好,你先回去吧。”
杜明徽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夏璟臣一眼,见谢梧神色如常只得转身出去了。
直到杜明徽出了门,她的脚步声远去,夏璟臣才走到她方才的位置坐下。
谢梧伸手取过杜明徽用过的茶杯放到一边,又从旁边拿过一个干净的茶杯放到他跟前,提起茶壶斟了茶,方才问道:“督主特意来找我的?”
她可不相信夏璟臣是刚好碰到的。
夏璟臣端起茶浅酌了一口,才道:“谢小姐跟蜀王世子妃交情很好。”
这是肯定句。
谢梧道:“阿徽刚嫁到蜀中的时候我碰巧帮过她两次,从那以后阿徽就一直都很照顾我。杜家人人品都很好,值得相交。督主认为呢?”
“人品好?”夏璟臣嘲讽地低笑了一声,道:“杜家那样的人品可见不得我们这些人,谢小姐与本官合作,就不怕杜家人心生芥蒂吗?”
谢梧道:“怎么会?前日我看杜相对夏督主很客气,更何况,我们现在不都是站在一边的吗?”
“哦?哪一边?”
“自然是陛下这一边。”谢梧道:“陛下的小皇子是杜相的曾外孙,夏督主是东厂提督,我跟太后和信王有过节,难道还不算一边的?”
夏璟臣垂眸道:“谢小姐能做英国公的主?”
谢梧诧异地道:“难道夏督主怀疑我父亲有不臣之心?”
夏璟臣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诧异之色,他抬眼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女,意味深长地道:“谢小姐倒是什么都敢说。”还是当着东厂提督的面说,这位谢大小姐莫不是没听说过京城那些关于东厂锦衣卫和诏狱的传说?
谢梧浅笑道:“我向来心直口快,还请督主恕罪。”
“罢了。”夏璟臣有些厌倦地道:“本官确实有些事情要请教谢小姐。”
“督主客气了,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我一定知无不言。”
“好。”夏璟臣直截了当地道:“申家是蜀中首富,听闻谢小姐也参与申家的经营,不知……谢小姐可听说过九天会?”
谢梧一怔,诧异道:“九天会?”
“没听说过?”夏璟臣微微眯眼。
“怎么会?九天会在巴蜀一带还挺有名的。我只是有些好奇,夏督主怎么会突然对一个西南地区的小商会感兴趣?”
夏璟臣道:“九天会可不是普通的商会,前后不过五年就崛起成为巴蜀最大的商会,影响力遍布西南西北甚至长江上游,这样还不足以让本官感兴趣么?”
谢梧点头道:“九天会在蜀中确实颇有盛名,我们申家虽然号称蜀中首富,但论财力却是远不如九天会的。督主应该知道,九天会如今掌握着长江上游的漕运,我们家的丝绸有七成都得走九天会的水路运输到各地,自然打过交道的。”
夏璟臣挑眉道:“谢大小姐认识莫玉忱?”
谢梧摇头道:“我倒是没见过莫会首本人,听我兄长说过莫会首年龄不大,是个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我见过九天会在绵州和蓉城的负责人,平时申家也是与他们打交道。”
“巴蜀许多商户都依附于九天会,申家为何例外?不怕被九天会排挤么?”
“九天会确实招揽过兄长,不过……倒也没有督主说的那般严重。申家虽然是新起之秀,却也不是毫无背景的。另外,我觉得……莫会首并没有那么想吸纳申家入会。”
“哦?为何?”
谢梧微笑道:“申家毕竟是蜀中首富,一旦申家加入九天会,总不可能是普通成员吧?至于排挤……天下的生意是做不完的,莫会首能在几年之间将九天会发展至此,应该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
夏璟臣若有所思地道:“看来谢小姐对九天会印象不错。”
谢梧坦然道:“相安无事,申家的生意也多赖九天会方便,自然还是不错的。”
“夏督主突然问起九天会,难道是九天会出什么事了?”谢梧好奇地问道。
夏璟臣淡然道:“这几天东厂有个案子牵扯到九天会,正好想起谢小姐也算是半个蜀中人,问问罢了。”
谢梧也不追究他的话真假,笑吟吟道:“那我也算帮了督主,督主是否也应该帮我一个忙?”
夏璟臣抬眼注视着她,沉默地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谢梧道:“我听说周家有个很厉害的高手,我刚得罪了太后娘娘,有点害怕。”
“谢大小姐好灵通的消息,看来蜀王世子妃确实跟你关系不错。”夏璟臣道。谢梧也不否认,问道:“不知夏督主可知道此人的身份?实力如何?最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对我动手?”
夏璟臣道:“这人名叫岳开山,二十年前在江湖上也是鼎鼎大名的高手。十年前他被人算计落入了锦衣卫手里,本该被处死,但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周兆钧暗中保下了他。他灭了仇家满门之后,就留在了周家,从此隐姓埋名成为了周家的门客。曾经有人想要刺杀如今的承恩侯周兆戎,但因为有他在,从没有一人成功过。”
“他的实力如何?”谢梧问道。
夏璟臣沉吟片刻才道:“与御马监掌印韩昭在伯仲之间。”
谢梧暗暗吸了口凉气,御马监掌印韩昭和去年被害的镇国大将军封肃并称大庆第一高手。
“与夏督主相比如何?”谢梧问道。
厢房里沉默了良久,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渐渐凝固了一般。
直到谢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夏璟臣道:“四年前他远胜于我,现在……依然胜我一筹。”
谢梧眨了下眼睛,道:“督主还年轻,假以时日一定能胜过他。”
这倒不是谢梧拍夏璟臣马屁,而是这个岳开山的年龄不仅大了夏璟臣二十多岁,而且夏璟臣并不是自幼习武的。据说他是从十三岁被黄泽看重之后才开始习武的,短短十几年就能跃居京城明面上前五的位置,绝对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夏璟臣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望着谢梧道:“谢小姐这是后悔招惹太后了?”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只要我不能让太后如愿,总归还是会得罪太后的,也就说不上后不后悔了。而且,我觉得一时半刻太后还不会杀我。”
夏璟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道:“看来太后想要履行当年先帝的赐婚,并不只是因为英国公府和申家,还有别的原因?而这个原因,谢小姐也知道?”
谢梧笑道:“每个人都会有些秘密不方便告诉旁人,督主说是不是?”
“谢小姐难道不知,你越是这样说,旁人就会越好奇?”
“但我觉得,督主不是好奇心重的人。”谢梧道:“与其讨论那无聊的秘密,不如我们说些正事,督主觉得如何?”
“谢小姐想说什么?”
谢梧垂眸,掩去了眼底的寒芒,轻声道:“先杀了岳开山,如何?”
第五十一章 当年秘事
“先杀了岳开山如何?”
夏璟臣怔住,定定地盯着眼前的少女半晌没有言语。
外间街道上的嘈杂声似乎变得格外清晰,房间里却又安静得仿佛落针可闻。
“听闻蜀中女子彪悍,蜀中首富家的千金,当真是令本官叹为观止。”不知过了多久,夏璟臣方才缓缓道。
何止是叹为观止?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放眼京城,别说是这些没出阁的名门闺女,就是宫里的贵人,谁敢在一个才见过三次面,声名狼藉的太监面前说要杀掉太后家里的心腹?
谢梧却没有丝毫作态,只是微微垂眸神色淡淡地道:“督主是聪明人,与督主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我一贯喜欢心直口快一些,以免造成什么误会。”
“哦?”
谢梧道:“即便我愿意嫁给信王,我父亲也是不会允许的,但我知道太后是绝不会放过我的。英国公府如何我不在乎,但……我不能让他们将手伸到申家头上,还请督主明鉴。”
“就为了区区一个申家,你就敢主动向太后和信王出手?”夏璟臣怀疑地看着她。
“若没有申家,这世上早没有谢梧这个人了。”谢梧轻叹道:“督主可见过洪灾过后的流民?”
夏璟臣不答。
谢梧道:“我见过,那年…我被人追杀,奶娘抱着我跳了江,把我从江里捞起来的,就是流民。督主猜,他们为什么要捞我?”
夏璟臣眉梢微动,沉默地盯着谢梧的眼睛。
谢梧莞尔一笑道:“因为他们饿了。”
“我当时快要吓疯了,幸好他们只有三个人,他们想找个地方把我烹了,督主见过那些饿疯了的人是怎么吃人的吗?他们不会立刻把人杀了,那种天气死人放不了多久就坏了。他们会先切掉双臂,再切掉腿脚,再……如果死了一两顿吃不完,才会拿去卖掉。”
“我拿出当时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求他们饶我一命。但他们收了东西,却并没有打算放了我。那个时候,钱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食物才是。我趁着两个人出去找柴火,用石头砸死了留下垒灶的人。所以,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才八岁。”谢梧悠悠地诉说着,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夏璟臣微微眯眼道:“本官记得,谢小姐说你被申家收养的时候神志模糊,原来是骗谢家的?”
谢梧道:“也不算骗,被申家收养的时候,我确实神志模糊。我运气还不错,遇到好人了。是不是?”
她原本也不是有着钢铁精神的超级战士,那段时间的生活确实将她折磨得近乎精神崩溃。只不过持续的时间,没有那么长罢了。
“谢小姐为何要跟本官说这些?”夏璟臣问道。
谢梧平静地道:“我只是想让督主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我说了想要杀人,自然也是真的。督主需要功绩向陛下交差,我想要保障自己在京城的日子过得安稳,督主不觉得我们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吗?”
夏璟臣冷笑道:“谢小姐凭什么与本官合作?”
谢梧道:“凭我是谢家大小姐,凭我能调动申家在京城的所有资源。”
“你能说服谢胤对付自己的女婿?”夏璟臣问道。
“英国公府不只一个小姐,自然也不会只有一个女婿,信王是最鸡肋的。谢绾和信王这门婚事,到底是谁算计了谁,可当真不大好说。”
夏璟臣道:“好,金吾左卫指挥使张诚是周兆戎的亲信,只要除掉他,本官可以与谢小姐合作。”
谢梧诧异道:“金吾卫指挥使?夏督主也太看得起我了。”
夏璟臣低笑道:“谢小姐或许做不到,但英国公一定做得到。谢小姐,英国公府在军中经营的时间跟大庆开国的时间一样长,您那位父亲的能耐比您想象的更大。只看,他愿不愿意为你出手了。”
谢梧思索了良久,方才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但周家那个岳开山……”
“谢小姐不是说太后不会杀你么?”
谢梧干笑道:“未雨绸缪总比事到临头再想办法强一些。”
夏璟臣嗤笑了一声,将一块黑色的令牌丢到谢梧跟前,“谢小姐是聪明人,应该不会把它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谢梧眼睛微亮,立刻收了起来,道:“自然,多谢督主。”
“督主。”门外传来一个有些急促的声音,夏璟臣问道:“何事?”
外面的人道:“陛下回京了,銮驾已经到了城外五十里的地方。”
夏璟臣立刻起身往外走去,“准备一下,出城迎接圣驾。”
“是,督主。”
“谢小姐,希望你莫要让本官失望。”
身后谢梧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幽深,“自然。”
直到夏璟臣的脚步声在外面消失,谢梧才长长出了口气,有些慵懒地靠进了椅子里闭目养神,脸上满是淡淡的倦意。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推开,秋溟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谢梧拿在手里把玩的黑色令牌不由微变了脸色,道:“夏璟臣这么轻易将东厂的令牌给了小姐?”
有了这个令牌,他们都可以进出诏狱了。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你以为夏璟臣是活菩萨?你前脚拿着这个令牌去诏狱,后脚他就能抄了整个申家。”
秋溟有些失望,那这玩意儿也没什么用啊。
谢梧垂眸看着手中的令牌,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咱们还不是强龙呢。既然要选一方势力当靠山,自然要选最强的那个。”
秋溟道:“小姐不是经常说要制衡么?”
谢梧起身笑道:“制衡京城的势力,是皇帝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在京城长留。”
秋溟默默地点头。
“除掉金吾卫指挥使?”英国公府书房里,谢胤沉声道,坐在一边的谢奂也不由抬起头诧异地看向谢梧。
谢梧托腮道:“夏璟臣是这么说的。”
谢胤神色复杂地看着女儿,“阿梧,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些。”
谢梧无奈地道:“父亲,是夏璟臣找上我的,我也只是回来跟你商量,也不是非干不可。你可以先考虑考虑此事的得失,做决定的自然还是父亲。”
谢胤神色迟疑,“陛下一向防备我们这些旧勋贵,若是让他知道我们私下和夏璟臣……”
“夏璟臣也不傻,总不会主动向陛下吐露实情。”谢梧道:“他需要做出成绩,保证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和分量。我们只需要他在必要的时候抬抬手,就足够了。不是么?”
“明面上,英国公府和东厂,自然不会有所交集。”
谢胤垂眸道:“你让为父先考虑一下。”若是能够和东厂提督搭上关系,自然不算什么坏事。他们这样的世代勋贵,没文人那么多穷讲究。
当然,得到多大的利益,就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谢梧也不着急点头道:“这是自然,不过父亲现在该准备另一件事了。”
“什么事?”谢胤不解道。
谢梧道:“夏璟臣说陛下的銮驾已经到了京郊五十里外,父亲或许该考虑一下,见到陛下要说些什么了。”
谢胤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谢梧,“夏璟臣竟然会告诉你这些?”
谢梧笑了笑,道:“碰巧罢了。”
谢梧点点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你说的事情,为父会好好考虑的。”
谢梧也不多劝,起身道:“好,我先回去休息了。”
谢奂也跟着站起身来,他有话想要跟阿梧说。
谢胤却叫住了他,道:“奂儿,你留下,为父还有事情要吩咐你。”
谢奂只得停下脚步,应道:“是,父亲。阿梧,大哥得了些好东西,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谢梧含笑道:“好啊,我等着大哥。”
第五十二章 执念慧根
“父亲……”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俩,谢奂剑眉微蹙,望着眼前的父亲欲言又止。
谢胤却很是淡定,“想说什么就说吧。”
谢奂道:“阿梧怎么会和夏璟臣接触?她……”
谢奂可说是整个英国公府最关注谢梧的人了,他自然不会察觉不到这个妹妹的与众不同。
但让他担心的是,父亲竟然会如此放纵阿梧的作为。
谢奂并不会认为这是父亲疼爱女儿的表现。
那就只能是,阿梧的所作所为,符合父亲的利益。
谢胤叹了口气,道:“奂儿,去年为父将你从边关召回来,你心中可有不服?”
谢奂沉默不语。
谢胤注视着他道:“当年,为父跟你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谢奂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讶。
谢胤道:“你应该知道,你祖母是续弦,为父也并不是你祖父的嫡长子。”谢奂点头,他当然记得,谢家的族谱上记得清楚,父亲是祖父的老来子,在父亲之前原本还有两个嫡子。
“你说,他们去哪儿了?”谢胤目光如刀从他脸上掠过,却不等谢奂回答,他淡淡道:“我出生的时候,你大伯二伯都已经死了。后来你祖父将我从边关召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如果我坚持不肯回来,他们就是我的前车之鉴。”
“当年大庆开国时曾有七大镇边亲王,朝廷一代代的削,你觉得我们这些开国功臣,皇家会怎么看待?”谢胤叹息道:“当年开国的勋贵,如今也只剩下我们寥寥几家了。即便我们再怎么小心翼翼,只要在军中还有影响力,就永远都是皇家的眼中钉。”
“我年少时曾经嘲笑过平阳侯府的世子昏聩无用,你祖父却说他有慧根。”谢胤道:“我当时不信,但是现在却信了。”
早些看破,至少能过得开心一些。只是有些事情,看不破就是看不破,有些人天生执念深重没有慧根。
谢奂沉声道:“父亲现在想要做什么?”他自然知道父亲跟他说这些,不会只是为了忆当年或者开导他。
谢胤淡然道:“为父也不瞒你,当年为父和你母亲的婚事,便是为了给谢家寻一条新的出路。卞家虽然比不得那些世家,但你外祖父确实才名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朝中。有你外祖父和舅舅们扶持,即便为父这一生不能有什么大的作为,你这一代却能够顺理成章地进入士人圈子。”
谢奂想起当年外祖父为自己开蒙的过往,不由苦笑道:“即便有外祖父和舅舅扶持,我恐怕也会让父亲失望。”
他已经二十二了,心里早已经明白,比起学文他还是更喜欢习武。读书上他也不差,但也算不得多么惊才绝艳,更没有太大的兴趣。
谢胤道:“你是英国公世子,未来英国公府的爵位也是你的。你能不能在官场有多高的成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为谢家的后人将这条路走出来。否则一旦长期离开权力中心,谢家也长久不了了。”
谢家如今没有一个人进入朝廷的权力核心,如果下一代依然是这样,即便是军中谢家的影响力也会急剧下降。而一旦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那谢家就真的只能躺在砧板上任人鱼肉了。
“可惜,你外祖父家突然出事了。”谢胤微合上眼睛,道:“有人不想让谢家走上这条路。”
谢奂沉默了良久,再次问道:“父亲现在想做什么?”
谢胤道:“你妹妹比你聪明,或许,她会是谢家未来的希望。”
谢奂愣了愣,猛地站起身来道:“父亲,你想将阿梧……”谢胤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我没有强迫阿梧做什么,她很聪明看得也比你们明白。你想想,阿梧的身份,容貌,才能,她能嫁入寻常权贵家吗?你觉得如今这京城里,哪一家的子弟配得上阿梧?”
谢奂问道:“父亲选的是谁?”
谢胤唇角微动,吐出了两个字。
书房里安静了良久,谢奂才转身往外走去,“我要去问问阿梧。”
谢胤并没有阻止,平静地看着谢奂离去。
谢胤其实并不十分满意这个儿子,但他会成为如今的性格,也有谢胤本人的功劳。
如今的谢奂,很适合做英国公府的世子和未来的英国公。
但……他到底还是心有不甘。
“阿梧。”
谢梧坐在花园里的树下,将一本书扣在脸上闭目养神。跟夏璟臣这样的人交手太耗费心力,她现在只想休息一会儿。
听到谢奂的声音她才坐起身来,回头看向净月轩的门口,“大哥,你来了?”
谢奂走到她跟前,将手里一个盒子递过来道:“阿梧看看,喜欢吗?”
谢梧笑道:“大哥刚给我送过礼。”
谢奂并不在意,道:“这不是送礼,在外面看见觉得合适就买了。”
谢梧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支青玉雕成的发簪。
玉质水润细腻,通体净透看不出半点杂质,雕工也是极好,整支发簪看似简约却别有一种大巧不工的美感。
确实很符合谢梧的审美。
谢梧笑道:“我很喜欢,多谢大哥。”
“喜欢就好。”谢奂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望着谢梧半晌没有言语,显然是在斟酌着词句。
谢梧道:“大哥有话跟我说?”
谢奂轻叹了口气,道:“父亲说……他想让你嫁给容王?阿梧,你、真的愿意吗?”
谢梧挑眉道:“为什么不愿意?大哥是觉得容王有哪儿不好?”
谢奂摇摇头,容王除了年纪小一点,确实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我只是……只是希望阿梧能够平安顺遂的过一生,皇家……”谢奂叹气道:“皇家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说旁人,就只看二妹,如今只怕也是处处不顺心。”
谢梧道:“大哥,父亲的话说的没错,有当年先皇的那句话在,我便是不嫁给信王,也必然是要嫁入皇室的。比起信王,我自然更愿意选容王。”
“父亲他……”
谢梧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大哥,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但如果谢家真的和容王结亲,有些事情也容不得我们不去想,不是吗?”
“阿梧不害怕吗?”谢奂问道。
谢梧摇头道:“不怕,有父亲,有大哥在,难道大哥以后就不管我了吗?”
“不会。”谢奂坚定地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不管阿梧的。阿梧想要什么,随时跟大哥说。”
谢梧轻轻点头,柔声道:“我知道,谢谢大哥。”
谢奂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发顶,眼神温和而坚定。
第五十三章 皇帝回京
圣驾回京,自然是要大张旗鼓声势浩大的。
京中大小文武百官勋贵家眷,无不按品级着装,早早地等候在京郊十里外。
谢梧这个新册封的崇宁县主自然也不能例外,一大早便和英国公府众人出京等候在道路旁了。
如今英国公府有品级的不过谢老夫人,谢胤,樊氏和谢梧四人而已,谢奂在羽林卫担任千户,今天是他当值自然来不了了。
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终于远远地看到皇帝出巡的队伍缓缓朝这边来了。
今年刚过完年皇帝就带着人出巡了,据说是要去祭泰山,但去的地方却不只是泰山。这一路浩浩荡荡来回两个半月倒是自在,据说若不是春闱临近被人再三劝谏,这位爷似乎还不打算回来。
看着地方上那些民生凋敝的情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还有心情游玩的?谢梧垂眸在心中嘲讽地想道。
威严肃穆的武骧卫在前面开道,后面是捧着香花清水,撑着华盖龙旗的宫女太监。再后面才是那六匹骏马拉着华丽精美,宛如一座移动的小房子的龙辇。
“恭迎陛下回京!”众人齐齐下拜,呼声震天。
队伍慢慢停了下来,片刻后从龙辇内走出来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却已经头发花白的太监。
他扫了路边跪迎的众人一眼,高声道:“陛下有旨,朕出巡期间众爱卿操持朝政辛苦了,现各自回城,今晚宫中举行大宴以谢众卿,再叙君臣情谊。”
众人齐声谢恩。
那太监并未多做停留,转身回了龙辇里,龙辇很快又开始缓缓向前方行去。
迎接皇帝回京的群臣却依然跪在路旁,直到皇帝的銮驾远去,跪在最前面的几位皇室亲王和左右丞相才站起身来,看到他们起身,其他人这才纷纷起来。
谢家的位置靠前,谢梧起身就看到不远处沉着脸的秦牧和跟在他身边的谢绾。
两人自然也看到了谢梧,秦牧脸色越发阴沉起来,谢绾神色黯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父亲,方才传旨的公公就是司礼监掌印?”谢梧低声问道。
谢胤扶着谢老夫人,点头道:“不错,走吧,该回城了,还要进宫参加宴会。今晚小心一些,陛下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谢梧有些不解地看他,谢胤道:“陛下若是心情好,方才会出来跟群臣说几句话。”
满朝文武官员家眷扶老携幼出城十里迎接圣驾,着实是一件折腾人的事情。皇帝陛下离京两月半,面对来迎接的宗室勋贵朝中重臣,连个面都没有露,心情不好是显而易见的。
谢梧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宫中最中心位置,皇帝所居的大庆宫里,气氛低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夏璟臣刚走到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眉梢不由微挑了一下。
当今皇帝是先皇的嫡长子,今年四十有三,单名一个放字。八年前先皇驾崩,他顺理成章地登基称帝,年号泰和。
泰和帝并不是一个性情暴躁的皇帝,无论登基前还是登基后,都极少看到他暴怒。今儿才刚回来就砸东西,看来确实是心情极其恶劣。
“出什么事了?”夏璟臣低声问道。
守在门口的太监也压低了声音,飞快地道:“听说青州出事了。”
夏璟臣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臣夏璟臣叩见陛下。”
大殿里,泰和帝穿着一身湛青色云纹绸衫,靠坐在软榻一侧,脸上的神色有几分阴郁。他跟前的殿中跪着两人,黄泽和易安禄立在两侧,也是低头垂手不敢言语的模样。
泰和帝抬眼瞥了他一眼,道:“起来吧。”
“谢陛下。”夏璟臣谢恩起身,走到黄泽身边站定。
泰和帝幽幽道:“这几年朕命你们监察各地,你们倒是好,朕刚出巡走过的地方,你们就给朕整出一起聚众叛乱?”
夏璟臣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其中一人脸上被什么划出了一道血痕,血迹正缓缓从伤口往下滑落,但他却不敢伸手去抹,只能一动不动地跪着。
这两人是皇帝派到青州的镇守太监。
难怪陛下如此动怒,镇守太监负责监察各地兵马,若有用兵他们也需要协助。这两人出现在这里,青州只怕是情况不妙。
“奴婢有罪!请陛下责罚。”两个太监以头触地,齐声请罪。
泰和帝轻哼了一声,问道:“这两个奴才,该怎么处理?”
站在一边的易安禄上前道:“这两人失职在先,临战而逃在后,论罪当诛。”
“拉下去吧。”泰和帝淡淡道。
“是,陛下。”易安禄招呼一声,立刻有人上前来拉着那两人往外走去。
那两个太监挣扎哭嚎着求陛下开恩,泰和帝仿佛没听见一般,耷拉着眼皮一只手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轻敲着。
很快那两人便被人堵上了嘴,拖了出去。
殿中众人神色如常,谁也没有因为两条性命的消亡有所动容。
良久,泰和帝才叹了口气道:“传左右丞相、兵部尚书左右侍郎和定国将军入宫议事吧。”
黄泽恭敬地应道:“臣领旨。”
泰和帝挥手道:“你们去吧。”
黄泽和易安禄双双退下,离去之前易安禄斜了被留下的夏璟臣一眼。
大殿里一片寂静,殿中香炉上腾起青烟袅袅。
“听说这段时间京城发生了很多事?”泰和帝问道。
夏璟臣垂眸道:“启禀陛下,确实不少。最主要是与今科春闱举子有关,江西去年的解元自杀身亡,杜相家的六公子被牵扯进孝宁伯三小姐被杀案,诸如此类约莫有十来起。”
泰和帝缓缓道:“今年是朕登基后第三次春闱,对春闱举子下手,好大的胆子。”
夏璟臣表示认同,“春闱举子殿试之后便是天子门生,确实好大的胆子。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已经联合侦查此案,定会很快水落石出,请陛下放心。”
泰和帝点点头,“沈缺的能力我是放心的,不过敢做这种事的只怕不会是普通人,锦衣卫的身份到底还是低了些,你看着些吧。”
“是。”夏璟臣应道。
“还有那个……英国公府的阿梧,怎么样了?”泰和帝问道。
夏璟臣道:“臣已经见过那位谢大小姐了。”
“哦?你怎么看?”泰和帝似乎好奇起来,“说起来她小时候朕倒是经常见到她,那时候先帝对她可比亲生的公主郡主还要疼爱,谁都不知道先帝为什么这么看重一个才几岁的小丫头。”
“聪慧果决,非寻常贵女闺秀可比。”夏璟臣道。
泰和帝有些诧异地看向夏璟臣,道:“你竟然对她有如此高的评价?但朕得到的消息却说她桀骜粗鄙,刚回到英国公府就将英国公府老夫人气得卧病在场。”
夏璟臣并不惶恐,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意道:“或许……这两者并不矛盾。谢大小姐这些年被蜀中申家收养,申家对她应当颇为疼爱,蜀中女子素来少有约束,她也曾参与打理申家产业,绝不会是粗鲁愚昧之辈。”
泰和帝若有所思,“看来你确实很看好这个丫头,若真是如此……这丫头配沈缺倒是有些委屈了。”
夏璟臣眉梢微动了一下,垂眸道:“臣尚未来得及禀告陛下,前日谢大小姐在慈宁宫中险些被太后和信王算计。太后和信王殿下似乎对谢大小姐志在必得。”
泰和帝微微眯眼,原本慵懒的眼眸中迸出一抹寒意。
“太后对先皇的旨意,倒是执着。”泰和帝嗤笑一声道:“她倒是不怕,那丫头这些年在外面学了什么不该学的东西,不是说已经给了八弟好几个没脸了么?”
身为皇室贵胄,美色权力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却是自己的安危。
如谢梧这样流落在外十几年的女子,皇帝就是再好色也不会轻易接近的。若是刚登基那会儿,泰和帝还会想一想,但这两年他对美色淡了,自然也就不会去考虑将谢梧纳入后宫这种事了。
夏璟臣道:“臣听谢大小姐的意思,英国公似乎并不愿意让他嫁入信王府。或许,很快英国公便会来求陛下恩典。”
泰和帝缓缓靠回了身后的软榻,道:“这些年谢胤倒是还算识趣,他若是想要给他个恩典也没什么。但朕也不能让人非议,说朕不尊先皇旨意。你去看看,宗室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到时候朕替她赐婚便是。”
夏璟臣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躬身应了声是。
门口传来太监禀告,各位大人已经到垂拱殿等候陛下议事了。
泰和帝站起身来,也不更衣漫步朝殿外走去。
“太后和老八这几年忍得辛苦,莫不是要为了谢家那丫头功亏一篑?”
夏璟臣垂眸道:“若是如此,也算是一桩好事。”
“也是。”泰和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只留下淡淡的两个字。
第五十四章 宫中夜宴
夜色微倾,安静了许多日子的皇宫仿佛在今夜彻底活了过来。
谢梧跟在樊氏和谢胤身边,一路往举办宫宴的清宁殿而去。
清宁殿位于皇帝的寝宫大庆宫前面的宫殿,平日里的大朝会就在清宁殿外面的广场上举行。再往后就是皇帝日常起居读书议事的地方,非单独宣召寻常官员不得擅入。
跟在身边的还有大房唯一的庶女谢纤。
她虽然不是樊氏亲生的,但毕竟是谢胤的女儿,这种宴会还是也会带着她的,而二房的谢纨谢缃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倒是谢老夫人年事已高,出城折腾了一趟回去就躺床上了,自然来不了今晚的宴会。
“母亲,父亲,大姐姐。”刚进了清宁殿还没坐下,谢绾就走了过来轻声唤道。
谢梧察觉到殿中不少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朝她们投来。
樊氏握着女儿的手,关切地望着她,“绾儿,你可还好?”
听到母亲的关心,谢绾眼眶不由得一红。
她到底还知道看场合,明白这里不是母女俩说贴心话的地方,只是点头道:“我很好,让母亲担心了。”
谢梧打量着谢绾,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她的气色,却掩不去她眼中的疲惫和黯然神伤。
谢绾自然察觉到了谢梧的目光,朝她看去脸上的笑容有几分僵硬。
“大姐姐。”谢绾垂下眼眸,轻声唤道。
她必须要让所有人知道,信王府和新回来的谢家大小姐之间没有任何龃龉,外面那些传言都是捕风捉影的谣传。
谢梧微微点头,轻声道:“二妹妹,若是有人蹬鼻子上脸,你一退再退,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
谢绾愣住,谢梧在教她怎么对付太后和王爷?
樊氏也愣了愣,有些错愕地看向谢梧。
谢梧伸手拍拍谢绾的手背,轻声道:“真要委曲求全,等英国公府垮了再说吧。”
说罢她不再理会樊氏母女,在属于英国公府的桌边坐了下来。
谢胤看着眼前的次女,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道:“你大姐姐说话虽然不中听,道理却是没错的。”
谢胤确实不是个能为了儿女不顾一切的人,但他自认为自己也不是连给女儿撑腰都不敢,只会对皇家俯首帖耳的人。
他实在弄不明白,这个女儿为什么能把自己弄得这么委屈?她难道不明白,只要英国公府还在一天,信王府就不可能真的随意对待她?
除非她自己甘愿给人欺辱她的机会。
樊氏也很快回过神来,对谢绾道:“你爹说得对。”
“我知道了,娘,您别担心我,我心里有数。”谢绾低声道。
樊氏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觉得她真的心里有数了。
“先回去坐吧,明日回来看看娘,娘慢慢跟你说。”樊氏只得道。
谢绾点头应了,转身往面前皇室宗亲的位置而去。
谢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整个大殿,这还是她第一次参加如此高规格的宴会,自然是颇有几分兴致盎然。
今夜能进这清宁殿,至少也都是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家眷。偌大的京城,谢梧能认识的权贵女眷也就那么三五个。朝杜明徽等人含笑点了点头,谢梧便以手支颐打量起四周的宾客来。
“大姐姐。”坐在她身侧的谢纤忍不住低声唤道。
谢梧侧首看她,谢纤道:“大姐姐不紧张么?”
“紧张什么?”谢梧问道。谢纤不好意思地道:“我去年才第一次跟着母亲进宫,现在……还是有点紧张。大姐姐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紧张……”
谢纤立刻又有些羡慕地道:“我听说大姐姐小时候经常进宫,想来跟我还是不同的。”
谢梧失踪的时候,谢纤还是个奶娃娃,对这个大姐姐自然毫无印象。但这几天极少数几次的相处,已经让她知道了,这个大姐姐不是她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能惹得起的。
谢梧道:“实在紧张的话就吃点东西,听周围人说说话,少想一些。”
谢纤眼睛微亮,“大姐姐就是这样的吗?”
谢梧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自然不是,她已经很少紧张了。而能让她紧张的事情,靠这些也糊弄不过去。
谢纤如获金科玉律,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抿了一口茶,开始专心听周围的人交谈。一时间倒是当真听进去了一些,渐渐忘记了心中的忐忑不安。
谢胤坐在一边听着两个女儿说话,等到谢梧再次看向四周,才开口跟她说起殿中宾客的身份背景。
谢梧正色听着,将谢胤的话一一记在心中。
“那就是英国公府大小姐?”坐在谢梧对面靠前的位置有人正打量着她。
南靖长公主听了身边的女子问话,抬头看了一眼谢梧点头。
问话的女子也是一袭贵气的公主服饰,挑眉笑道:“跟当年的卞夫人长得很像啊,就连这气度……倒是比卞夫人还更甚几分,这是流落在外的姑娘?”
若是姑娘家流落在外能养成这样,她们也愿意把姑娘送出去啊。
南靖长公主淡淡道:“各有机缘罢了,谢小姐虽然流落在外,却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不比那些真落魄的。”
坐在南靖长公主另一边的沈熙望着谢梧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好奇,“娘,熙儿可以去找谢家姐姐玩儿么?”
南靖长公主看向女儿眼神温软,口中却道:“玩什么?你都这么大了,先生教授的功课没一样拿得出手,倒是不怕人家笑话你。”
沈熙撇撇嘴,小声道:“可是娘您不是说,要将谢家姐姐……”
“没影的事儿,瞎说什么?”南靖长公主打断了女儿的话,抬手点点头的眉心道:“你若是敢胡闹,别怪我再多请几个嬷嬷教你规矩。”
沈熙最怕听到规矩二字,闻言立刻闭上了小嘴。
坐在另一边的女子闻言笑道:“三姐,熙儿还小你别吓着她。她方才说你要将谢家大小姐怎么?”
南靖长公主瞪了女儿一眼,道:“别听她瞎说,我跟已故英国公夫人有些交情,先前说要请谢大小姐去公主府坐坐,谁知道她听成了什么?”
“原来如此。”女子倒是没怀疑南靖长公主想要给自家庶子保媒。毕竟谁不知道南靖长公主痛恨沈缺这个庶子?恨不得他早些死了才好,怎么会闲着没事去为他的婚事操心?
“我瞧母后有意成全当年父皇赐下的婚事,只是英国公府貌似不大领情啊。”女子轻叹道:“其实那位谢大小姐嫁入信王府也不错,毕竟是父皇赐婚谁也说不出什么不好,若是换了别家,多少有些尴尬。”
英国公府如今的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主要还是谢梧当年极得先皇宠爱,又是断言要她嫁入皇家,又是亲自赐婚的。寻常官宦人家也不好求娶,而皇室贵胄难免会因为她流落在外多年以及如今的年龄而却步。
就算现在立刻敲定婚事,等到大婚的时候,谢梧也已经二十岁了。
南靖长公主淡然道:“便是父皇还在世,也没有贬妻为妾的道理,信王妃好歹也是明媒正娶的。”
女子看看她的脸色住了嘴,谁不知道南靖长公主最是痛恨破坏别人婚姻的事?
虽然谢梧和信王赐婚在先,但世事无常也无可奈何,信王和谢绾的婚事也是名正言顺的并无不妥之处。
“太后娘娘到!”
“皇上驾到!”
随着殿外太监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原本喧嚷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齐齐起身离席,恭迎圣驾到来。
“臣等恭迎太后娘娘,恭迎陛下!”
外面浩浩荡荡进来了一大群人,为首的人分成了两拨。
一边是被皇后扶着的太后,身后还跟着信王秦牧。
一边是皇帝带着杜贵妃和一众高位嫔妃。
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在这种场合竟然都显得泾渭分明,连样子都不愿意做一般。
泰和帝等到太后落座,方才缓缓坐下,扫了一眼殿中众人道:“诸位爱卿,都平身吧。”
“谢陛下。”众人这才起身谢恩,又各自落座。
泰和帝道:“这段时间朕出巡在外,京中一切全赖诸位爱卿齐心协力,朕先敬诸位一杯。”
大殿中众人又纷纷起身,端起酒杯谢过陛下的赐酒。
谢梧随着众人的动作,饮酒的瞬间目光飞快地从泰和帝身上扫过。
泰和帝并没有穿着龙袍,而是一身宝蓝色宝相纹常服,头上也只戴了一只玉色小冠。若不是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换个地方他看上去更像是个饱读诗书的王侯子弟。
但并没有人因为他看起来平易近人就觉得他好糊弄,事实上在许多老臣的心中,如今这位皇帝比先帝更难侍候。
谢梧的目光从泰和帝身上扫过,却撞进了另一双眼眸中。
夏璟臣就站在泰和帝身后,他穿着一身白色四爪飞鱼纹袍服,白皙的面容被殿中的火光衬得几近透明。一双淡漠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谢梧,似乎对她胆大妄为偷窥龙颜的行为毫不意外。
谢梧微怔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就连身边的谢胤也没有注意到两人这片刻间的交锋。
皇帝敬过酒,感谢了朝中重臣这段时间的辛苦,宴会酒正式开始了。
穿着彩衣的舞姬入场,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
侍候在殿中的宫女们上前为宾客们添酒传菜,殿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崇宁县主。”一个年轻太监来到谢梧身边,俯身低声道:“陛下召县主上去说话。”
谢梧有些诧异地看向前方,却见泰和帝正朝自己这边看来。
谢梧起身朝泰和帝的方向行了个礼,便转身对那太监道:“劳公公带路。”
“不敢,县主请。”
第五十五章 刺客突变!
殿中众人自然都看到了这一幕,却谁也没有说什么,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变化。仿佛皇帝陛下在宫宴上传一个臣女上前说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倒是坐在谢胤身侧的樊氏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起,目光紧紧地盯着谢梧的身影。
“安分一些。”耳畔传来谢胤警告的声音,樊氏侧首正好对上谢胤冷漠地眼神,心中瞬间一凉。
“臣女谢梧,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谢梧在太监的引导下走上大殿,恭敬地朝座上的三人行礼。
太后眼皮微抬,似笑非笑地道:“阿梧起来吧,陛下说好些年没见你了,今儿也正好见见。”
谢梧并没有立即起身,只听泰和帝笑道:“母后说的是,小阿梧快起来,让朕瞧瞧跟小时候长得像不像?”这话却是将谢梧当成晚辈了。
谢梧谢恩起身,其实不过片刻的差别,却让太后沉下了眼眸。
皇帝打量着谢梧,眼底闪过几分惊艳之色。
“皇后前天见过阿梧了吧?跟小时候长得像不像?”泰和帝很快移开了眼睛,回头笑问坐在一边的皇后。
皇后闻言笑道:“阿梧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如今长成大姑娘了,倒是越发的出挑,臣妾前天一看到就恨不得留她在宫里陪着臣妾呢。”
泰和帝笑出声来,摇头道:“那可不成,皇后都说了阿梧是个大姑娘了,该找一门好亲事了。父皇在世的时候还时常记挂着阿梧,若是知道阿梧有了依靠,定然也会感到欣慰。”
皇后点头称是,看向谢梧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陛下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不打算将人纳入后宫了。
即便泰和帝后宫嫔妃不在少数,但身为妻子终归还是会本能的厌恶可能会成为自己对手的女人。
“阿梧,跟朕说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泰和帝含笑问道。
谢梧垂眸道:“多谢陛下关心,终身大事阿梧自然是听君父安排。”
“哦?”泰和帝挑眉道:“那你是听你爹的还是听朕的?”
谢梧微笑道:“我父亲自然也是听陛下的。”
泰和帝再次笑了起来,“好好好,阿梧放心,朕一定给你寻一个样样出色的如意郎君。”
谢梧脸颊微红,却依然落落大方道:“阿梧谢过陛下。”
泰和帝侧首看向旁边的太后,道:“母后,父皇在世的时候将阿梧视若亲生,母后又封了阿梧做县主,阿梧的婚事还需母后多操心才是。”
太后淡淡道:“哀家年纪大了,这些事只怕还要皇后多费心。”
泰和帝道:“自然是皇后去办,只是还需要母后掌掌眼朕才能放心。”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面上却平静地道:“先皇当年的旨意……”
不等她说完,泰和帝就道:“母后,父皇当年下旨赐婚也是对阿梧和八弟的疼爱,但这连番变故,可见八弟和阿梧无缘。况且……信王妃也是八弟当初亲自请赐婚的,这才成婚半年……寻常官员贬妻为妾尚且难逃牢狱之灾,八弟身为皇室亲王,当为天下表率才是啊。”
“便是父皇还在世,只怕也舍不得如此委屈了阿梧。”
谢梧站在一边垂眸听着太后和泰和帝的言语交锋,心中暗道: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重要?
殿中歌舞丝竹推杯换盏声不断,大殿上皇帝和太后说什么下面的人自然是听不清楚的。
有人暗暗朝上面张望,也只能看到皇帝和太后低声交谈的模样。
太后说不过皇帝,又不能在这大殿上跟皇帝撕破了脸,只得淡淡地撇开了话题。
目光从谢梧的脸上扫过,目光如刀风般锐利。
泰和帝也不纠缠,含笑安慰了谢梧几句,又吩咐黄泽回头将这次出巡带回来的珍品选几件赐给谢梧,便让人送她回去了。
谢梧屈身行礼告退,跟着上前来的年轻太监准备从原路返回。
跟着引路的太监从大殿左侧下去,与一个端着新鲜瓜果的宫女错身而过。谢梧微微一怔,脚下的步伐不由停住。
“县主?”引路的太监回头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我……”谢梧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回头厉声道:“陛下小心!”
那宫女已经端着东西走到了皇帝御案旁,听到谢梧的声音,站在泰和帝身边的夏璟臣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掌击向了宫女的心口。
那宫女手中的盘子一倾,盘中的瓜果砸向了夏璟臣。
不等夏璟臣的掌力落到她身上,一道浓烟已经从那宫女身上腾起。夏璟臣瞬间改变了掌势,一把抓起泰和帝就朝旁边推去,“护驾!”
话音未落,他已经上前一步,一脚将那宫女踹到了殿下。
大殿中瞬间惊叫声一片。
“杀了狗皇帝!”
大殿中腾起浓浓的烟雾,方才还舞姿翩翩的舞姬和琴师中有人暴起,朝着殿上泰和帝所在的方向扑去。
为首的琴师掠上大殿一掌打向惊慌失措的皇后,夏璟臣上前阻拦的瞬间他已经挡住了夏璟臣朝泰和帝的去路。
夏璟臣一把拉起皇后丢给不远处的护卫,反手拔出腰间的软剑便朝那琴师刺去。他这一剑来的又快又狠,琴师手中的金线瞬间被绞成数段,只得朝旁边闪去。
夏璟臣也不去追他,而是提剑朝泰和帝的方向而去。
那琴师见状,立刻飞身而上再次缠上夏璟臣。
另一边,泰和帝被黄泽和两个侍卫护着往殿下而去。一个护卫挡住了身后追上来的刺客,又有两名刺客从前面围了上来。
黄泽不会武功,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将泰和帝挡在身后,另一名是护卫则上前迎上了那两名刺客。
这些人敢在今天入宫行刺,自然都是有备而来的。
那护卫以一敌二,不过片刻间就倒了下去。虽然带走了一个刺客,但另一个刺客却悍不畏死,举着匕首朝泰和帝刺来。
“护驾!快来人护驾!”黄泽挡在泰和帝跟前,高声叫道。
按理说这殿中有不少武将,区区十来名刺客绝不至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但这些人突然暴起时,丢下了许多冒着浓烟的东西。此时大殿中烟雾缭绕,那浓烟中也不知道有什么毒,离得近的人直接被撂倒在了地上。
夏璟臣一剑劈开挡在自己跟前的刺客,飞身朝泰和帝而去。
眼见那刺客的刀锋已经到了黄泽跟前,他跟前却又来了两名刺客,夏璟臣神色冰冷地掷出了手中软剑。
那柔软的剑身仿佛被注入了什么力量,变得坚硬刚直,朝刺客激射而去。
软剑穿过刺客胸膛的同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握住了刺客的手腕。
那手轻轻一用力,已经到了黄泽脖子上的匕首硬生生止住,转了个弯后落到了另一只手中。
第五十六章 救驾有功
“崇、崇宁县主?!”黄泽惊诧地看向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女子,同时也松了口气。他方才都以为自己这条老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黄公公,请先护送陛下到安全的地方吧。”谢梧道。
黄泽扶着泰和帝,道:“请陛下先去后殿,宫中侍卫应该快到了。”清宁殿前后殿相通都是有门的,殿后就是重兵守卫的大庆宫,这会儿大庆宫那边的守卫必然也听到动静赶过来了。
泰和帝点点头,看了谢梧一眼道:“阿梧也跟朕一道吧。”
谢梧看到从后殿冲出来的侍卫,摇头道:“多谢陛下关爱,臣女还要去看看家父。”
泰和帝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被黄泽和冲出来的侍卫护持着往后殿去了。
谢梧转身看了一眼大殿,原本金碧辉煌的殿上已经染上了血色。夏璟臣目光扫过泰和帝离去的背影,心知不必自己担心皇帝的安危,当下再无顾虑,眸光一凝随手夺过一个刺客手中的兵器,带起一片血花。
“父亲,你没事吧?”殿中突发混乱,宾客们纷纷往外逃去,来不及逃跑的也都往角落或偏殿躲去。
谢梧走了一圈儿才找到谢胤,也看到了杜明徽等人。微微朝杜明徽点了下头,谢梧才走到谢胤跟前问候。
谢胤看着谢梧还拿在手里的匕首,道:“为父没事,只是有些使不上力气,陛下可还好?”
谢梧道:“有宫中侍卫在,陛下自然安好。”在宫宴上行刺,除非能一击必杀,否则想要成功刺杀皇帝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若不是想出这计划的人是个“天才”,那就是对方的目的压根不是皇帝的命。
众人听说皇帝平安无事也松了口气,若是陛下出了什么事,那可真是要朝野大乱了。
“怎么会使不上力?难道是那烟雾有什么问题?”谢梧蹙眉问道。
谢胤沉声道:“应当是软筋散一类的药,但是只对有功夫的人有效。”而且使用范围也有限,离得稍微远一些,就几乎没什么用了。谢胤运气不好,有一个正好落在了他的桌前。
“没事就好。”谢梧轻声道。
“大小姐,您这……”樊氏看着谢梧手里的匕首,有些心惊胆战地道。她们早早逃到了一边,并没有看到谢梧出手夺下匕首的那一幕。
谢梧晃了晃手里的匕首笑道:“这个?那些刺客的,我随手拿过来防身。”
樊氏勉强笑了笑,道:“那、那也不错。”
宫中的侍卫赶到的很快,她们说话间大殿里的刺客已经全部被拿下了。
其实整个混乱前后一共也不到一刻钟,众宾客颤颤巍巍地走回正殿时,就看到夏璟臣神色阴冷地指挥人收拾殿中的尸体,他旁边地上还有一个刺客被人压跪在地上。
对方并没有因为被抓了而畏惧,反倒是不停地挣扎,抬头看向夏璟臣的目光也充满了仇恨和怨毒。
“阉贼!有本事你杀了我!”
“就算我们都死了,早晚也还有人会来要了那昏君的命!且看你们能保他到何时!”
夏璟臣白衣上不知何时溅上了血迹,犹如雪地红梅一般,衬得如玉面容更加阴气森森。
他只是淡淡瞥了那刺客一眼,抬头对众人道:“传陛下口谕,诸位大人先回吧。明早清宁殿大朝会,还望诸位大人莫要缺席了。”
众人自然齐声称是。
大庆朝每五日一朝,皇帝刚出巡回来又出了这样的事,明天必然是要早朝的。
谢梧跟着谢胤出了清宁殿往宫外走去,宫道两旁已经站满了披甲持械的侍卫,这些都是武骧卫的将士。
京中二十六卫中,镇守皇宫的有武骧卫、腾骧卫、锦衣卫、金吾卫、羽林卫等。但真正担任御前侍卫之职的是御马监所掌握的武骧、腾骧卫和小部分锦衣卫。其余各军都是镇守皇宫东南西北四门,宫中有大事发生得到调令才能入宫。
今晚出了这么大的事,掌管禁卫的御马监掌印韩昭只怕要倒霉了。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谢梧看到沈缺带着锦衣卫入宫,显然今晚沈缺并不在宫中,此时得到消息才匆忙赶来。
宫宴上的刺杀并没有影响到谢梧,回到英国公府她早早地休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小姐,宫里来人了。”谢梧懒洋洋地靠着梳妆台任由丫头为她梳妆,一边听着六月进来禀告。
谢梧微抬眼,小小地打了个呵欠,“陛下的人还是太后的人?”
六月笑道:“陛下的人,说是小姐昨晚救驾有功,来送赏的。”
救驾其实也说不上,按照那些侍卫来的速度,昨晚即便她不出手泰和帝也死不了。
救了黄泽倒是真的,如果她不出手,昨晚黄泽应该会受点伤。
谢梧站起身来道:“看来昨晚的事儿不算大,走吧。”泰和帝还能记得给她赏赐,看来还是有点闲情逸致的。
看到从外面进来的谢梧,谢家众人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宫里来的是一个脸生的年轻太监,二十出头模样,身上穿着的是正五品太监服饰。
见到谢梧也不摆架子,笑吟吟地道:“奴才见过崇宁县主。”
谢梧含笑道:“公公不必多礼,不知这位公公贵姓,在何处高就?”
“不敢,奴才李贵,是黄公公手下的随堂。”年轻太监道:“陛下说昨晚县主救驾有功,命奴才送些东西来给县主赏玩。”
李贵一挥手,几个小太监捧着一个个小箱子进来,箱子打开里面装的是些金银首饰珠宝玉器,都是年轻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李贵又指了指另外两个小箱子笑道:“这是黄公公送的,说是多谢县主的救命之恩,都是在陛下跟前过了明路的,县主尽管放心。”
朝中勋贵官员家眷私联内廷太监,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的就不同了。
谢梧道:“为陛下尽忠是臣女的本分,还请公公替我谢过陛下和黄公公。”
李贵笑道:“奴才一定为县主带到,陛下还说听说县主和蜀王世子妃交好,若是闲了县主不妨和世子妃一道入宫陪陪贵妃娘娘。”
“是。”谢梧应道。
交代完了事情,李贵也不敢久留便要告辞了。旁边谢胤早已经吩咐了管事准备了谢礼送他出去。
目送一群人离开,大厅里好一会儿没有人言语。
谢梧微微偏头笑道:“父亲没有去上朝?”
谢胤道:“为父身上未有官职,用不着上朝。”
谢梧当然知谢胤用不着上朝,说这话多少有点刺他的意思了。
谢梧对谢胤这个爹倒也没什么仇恨厌恶,只是她俩也当不成什么父慈女孝的典范。
“你昨晚还救驾了?怎么不跟家里说?”谢胤问道。
谢梧淡笑道:“不过是恰好帮了一把手罢了,还是陛下的恩典。”其他人不明白谢梧的意思,谢胤却瞬间明白了。轻叹了口气道:“陛下看重你,是好事。”
旁边邹氏笑道:“还是咱们大小姐有本事,这才刚回来,太后娘娘和陛下都这般看重关爱,真是我们英国公府的福气啊。”
谢璁也点头道:“阿梧确是个有福气的,家里的姐妹们都要跟阿梧学习。”
“二叔二婶过奖了,都是太后娘娘和陛下厚爱。”
邹氏心中寒酸:谁不想要太后娘娘和陛下的厚爱呢,可惜自己丈夫不争气,再怎么想也轮不着自己的女儿啊。
谢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耷拉着眼皮听着她们说话也不言语。
她厌恶谢梧这个孙女,却也知道这个孙女不如其他孙女那般好摆弄。几次交锋都是自己丢了大脸,就连儿子孙儿都站在谢梧那边,让她心中有怒火也无处发泄,只得处处冷着她。
但谢梧对此并不在乎,丝毫没有因为被祖母冷落而不安,反倒是显得她这个祖母自作多情。
“怎么不见大哥?”谢梧看看大厅中众人,问道。
谢胤道:“昨晚出了那样的事,在京各营卫都得巡视戒备,你大哥这几天只怕都要在军中了。阿梧有事?”
谢梧摇头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太后陛下都见过了,想着该出城去祭拜母亲了。”
卞氏的墓旁还有谢梧的衣冠冢,谢奂坚持等将衣冠冢移走之后才带谢梧去祭拜母亲。
谢胤眼神温和,道:“是该去给你母亲上个香了,这几天你大哥只怕都不得空,让你二弟三弟陪你去吧。”
谢梧看了一眼旁边的谢奚和谢奕,点点头道:“也好。”
第五十七章 内城外城
谢梧三人坐着马车出门新郑门,瞬间就感受到了内城和外城的区别。新郑门内街道整洁繁华,来往的人们即便是最普通的寻常人家,也大都是衣食无忧的。
新郑门外却截然不同,喧闹嘈杂,街边上蹲着许多乞儿,来来往往的人们精神面貌与内城仿佛不是同一个世界。就连空气中,似乎都隐隐弥漫着一股莫名的异味。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前行,谢奕兴致勃勃地将头探出马车向外张望。他跟内城大多数这个年纪的权贵子弟一样,除了跟家人出城,平时是极少到外城来的。
街边的乞丐看到一个富贵小公子探出头来,立刻就涌上来乞讨。
谢奕身上哪里有什么零钱?自然是拒绝了。那些乞丐却不依不饶,追着马车不放,甚至伸出手来去抓谢奕。
谢奕只得随手扯了身上的玉佩想要丢过去,却被坐在他身边的谢奚一把按住了。
谢奚将一把铜钱从窗口洒了出去,那些乞丐立刻涌过去争抢,将谢奕抛到了脑后。
“阿奕,别看了。”谢奚将他拉开,伸手掩上了车窗的帘子。
谢奕道:“二哥,这里怎么这么多乞丐?”
谢奚无言,看上去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梧靠在马车的另一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人。
好一会儿,谢奚才道:“新郑门一带不太平,三教九流的人多,你以后莫要单独往这边来。”
谢奕眼睛转了转,道:“我听说外城比内城好玩儿。”
谢奚道:“你还小,若是敢擅自跑到外面来,小心大哥罚你。”
听到大哥二字,谢奕就觉得手指头开始抽筋了。忍不住小声嘟哝道:“凭什么,你和大哥想去哪里都可以去,我就不行?”
谢奚沉默片刻道:“大哥是关心你。”
谢梧看着谢奚问道:“二弟经常来外城?”
谢奚恭敬地道:“跟书院的同窗来过几次,不过我们一般是去东门和北门,那边有京卫大营,比这边要好得多。”
谢梧点头道:“你们确实不该往这边来。”
谢奕撇撇嘴,小声道:“你才刚回京,懂得什么?”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脾气不比大哥好,你若是敢阳奉阴违,不妨试试我的手段。”
“你能怎样?”谢奕扬起下巴道。
谢梧道:“我能把你吊在大街上剥光了衣服抽鞭子。”
谢奕睁大了眼睛,戒备地瞪着谢梧,“你敢!”
“你试试就知道我敢不敢了。”谢梧淡淡道:“你猜如果我跟父亲说,把你交给我管教,父亲会不会答应?”
谢奕顿时不敢说话了,他虽然不聪明却也不傻,自然知道谢梧在父亲面前说话比他管用。
他狠狠地瞪了谢梧一眼,心中暗道:坏女人!总有一天他会反抗的!
谢梧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抬手在他头上敲了敲,道:“想反抗得自己有本事,我等着你。”
“……”这女人是妖怪吗?
谢奚沉默地坐在一边看着姐弟俩的互动,眼底闪过一些异样的情绪。只是他很快低下了头,坐在他身边的谢奕并没有察觉他的变化。
卞氏的衣冠冢在京城南门外十多里一个庄子后面,那个庄子是当年卞氏的陪嫁,如今在谢奂名下。
庄子上的管事听说大小姐和两位公子来了,连忙带人出来迎接,殷勤地将三人带到了卞氏的衣冠冢前。
到了母亲的墓前,谢奕也收敛了脾气变得郑重起来。
卞氏墓前还有烧过的纸钱灰烬和燃过的香,显然是不久前有人来上过香。墓一侧是一块有些突兀的平地,地上的泥土还是翻新的。这是原本谢梧的衣冠冢,已经被人重新填平了。
六月和九月摆好了贡品,谢梧上前烧了纸钱,点了香,恭敬地朝着墓碑拜了三拜,将香插在了墓碑前。
谢奕和谢奚也跟在她身后上了香,朝卞氏行了礼。
谢奕有些闷闷不乐,他对母亲没什么印象,不过从小大哥每年都会带他来给母亲扫墓上香。大哥去了边关,母亲留下的管事每年也会带他来。
前几年有一回他闹脾气不肯来,管事也拿他没法子,让他得意了好久。没想到两个月后大哥从边关回来,押着他到母亲墓前跪了两个时辰。之后每年不仅是管事,就连父亲都会提醒他来给母亲扫墓。
这两年他渐渐也懂了点道理,自然不会再做那种幼稚的事。
要是母亲没死,大姐姐没失踪,他们家现在会是怎么样的?谢奕不知道。这些年除了大哥和母亲留下的人,没人会跟他说母亲的事。
谢梧蹲在墓碑前,接过九月递过来的帕子,仔细将墓碑擦拭了一遍。
如果这世上有在天之灵,卞氏现在应当已经和真正的小谢梧团聚了吧?或许她并不想看到一个占据她女儿身份的人来给她扫墓上香。
也或许她们母女早就已经厌弃了这个世间,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
希望你们能够幸福,谢梧在心中暗道。
谢梧站起身来,对众人道:“我们走吧。”
谢奕看看谢梧的神色,一时没敢说话。他感到她心情不太好,如果这会儿招惹她的话,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一行人安静地朝山前的庄子走去,才刚走到庄子外就看到前方有许多人来回走动,看着不像是庄子里的人。
六月跑上前看了几眼,回来道:“小姐,有好多官兵。”
谢梧挑眉,有些惊讶地道:“官兵怎么会来这里?”六月鼓着腮帮子摇头,秋溟开口道:“我去问问?”
谢梧道:“算了,一起过去吧。”
一行人朝前方走去,前面的人自然也看到了他们,其中一人策马朝她们而来。
“什么人?”马背上的男子沉声道。
谢奚上前道:“我们是英国公府的人,这位大人是?”
“英国公府?对了,这里是英国公府的庄子。”马背上的男人挑眉道:“锦衣卫办案,若有打扰还请见谅。”
谢奚心中一凛道:“不知所为何事?英国公府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那男子扫了他们一眼,轻哼了一声道:“抓捕几个逃犯,帮忙就算了,我看几位……最好先不要四处走动,若是一个不小心被匪徒伤到了,咱们也不好交代。”锦衣卫的人眼力自然都不弱,一眼就能看出谢梧等人不是普通人。
谢奚拱手道:“多谢大人提醒。”
那男子一提缰绳调转马头往来处而去,只丢下一句话道:“不想死的话,先待在庄子里别往外跑。”
“长姐?”谢奚看向谢梧,询问她的意见。
谢梧秀眉微挑,道:“既然锦衣卫的大人都这么说了,我们自然应当遵从。先在庄子上歇一歇,等锦衣卫办完了事再走吧。”
“小姐,他们要抓的逃犯不会藏在庄子里吧?”九月安心地道。
谢梧道:“这庄子没几间房舍,锦衣卫想必已经搜过了。”
这庄子是普通的田庄,并没有什么精致别院。不过十来家农户住在这里,房舍都是最普通的低矮房屋。
谢奕嫌弃地道:“他们要是一直找不到人,我们难道今晚还要在这里住一晚?”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不然你自己回去?”
谢奕被噎了一下,到底没敢跟谢梧犟嘴,轻哼了一声躲到谢奚背后去了。
第五十八章 半路截杀!
田庄上的房屋果然十分简陋,哪怕庄头将他们请到自己家里,谢奕脸上嫌弃的神色也溢于言表。
谢梧示意局促的庄头夫妇退下,才走到房间里的桌边坐下喝了一口茶。
见状谢奕也过来倒了杯茶一口喝了,只是才刚入口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好容易才忍住没有吐出来,勉强将茶水咽了下去,将粗茶杯往上桌一丢道:“这是什么东西?难喝死了!”
谢梧道:“这就是寻常农家喝的茶,哦,这庄子上的庄头算不得寻常农家,大多数农家人根本没有茶喝。”
谢奕撇撇嘴,对她的话不以为然。
他天生富贵,从没考虑过自己吃穿用度的钱该从何处来。
谢梧也不想说教,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如今这世道不好,谢奕这样的……只希望他能一辈子都这样高高在上吧。
谢奚安静地坐在一边,喝着茶听着她们姐弟说话也不插嘴,存在感低得仿佛没他这个人一般。
回到英国公府这些天,除了谢胤,谢梧最感兴趣的其实就是这个谢奚。
他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嫡次子,尊敬兄长、友爱幼弟,不争不抢,低调努力。无论是樊氏还是谢绾,谢梧或多或少都从她们身上察觉到过敌意,但谢奚却没有。
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都是恭敬有礼的。
他马上就要春闱了,但谢胤让他陪她出城祭奠卞氏,他也没有丝毫不快。
这样的人,若不是虚怀若谷的圣人,就是心思如渊的阴谋家。
“二弟春闱马上就要开始了吧?”听着外面远远传来的喧嚷声,谢梧问道。
谢奚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向谢梧,怔了怔才道:“是,听国子监的先生说,已经定了五天之后便是会试之期。”
谢梧道:“这么快,今天让你陪我出来倒是耽误你了。”
谢奚摇摇头道:“我的能力自己清楚,先生也说我今年考中的机会不大,只当是去试试,以免将来真正下场紧张罢了。”
谢奚今年十七岁,除非他平时都在韬光养晦,否则这次考中的机会确实不算大。
而且对于他们这些背后有支撑的权贵子弟来说,比起勉强一试,十拿九稳的位列前茅更好一些。否则万一走狗屎运考了个吊车尾,可没有给你重新复读的机会。
而名次对科举学子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没那么重要。
一甲二甲有差别,对未来的仕途影响却没那么大。但若是落入了三甲,就有些要命了。
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一百六十名,赐进士出身。三甲一百八十名,赐同进士出身。
有一句老话说得好,同进士,如夫人。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古来不乏有三甲出身而位居高官甚至位极人臣的例子,但那终究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三甲出身的官员最后都止步于正四品。
谢奚的先生能放他去应试,说明他不是一点机会没有。但以他的年龄和出身,再读三年才更稳妥一些。
谢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一时有些安静,越发衬得远处的喧闹声清晰入耳。
谢奕有些坐不住,忍不住走到门口往外探望。秋溟抱剑在门口守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谢奕看了看秋溟手里的剑,忍不住伸手想摸。
只是他手才刚伸出去,秋溟就换了一只手拿剑避了过去。谢奕撇撇嘴,忍不住瞪了秋溟一眼:小气!摸摸怎么了?
一行人在庄子上足足坐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将要日落西山,锦衣卫的人才终于过来通知,说是逃犯已经抓到了,英国公府的几位贵人可以走了。
谢奕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一溜烟就蹿了出去。
车夫已经将马车拉到了田庄门口,谢梧等人上了车,马车一路往京城的方向赶去。
出了庄子不过两里路,就看到一群锦衣卫正押着三个满身是伤的人往回走,为首的正是之前见过几面的高千户。
谢奕好奇地看着路边的犯人,“这难道就是昨晚行刺陛下的刺客?”他和谢奚昨晚都没能去参加宫宴,却也听说了昨晚宫宴上有刺客的事。
那犯人听到他的话,猛地抬起头目光狠厉地瞪了过来。谢奕吓得一个激灵,身体连忙往后仰险些倒在了马车里。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扶住,“胆子小就少在外面胡言乱语。”
谢奕反射性地想要回嘴,却在扭头看到谢梧时将到了嘴里的话吞了回去。
“里面可是崇宁县主?”高千户策马过来,隔着窗户问道。
谢梧坐到窗边,微抬起窗帘笑道:“高千户,又见面了。”
高千户在马背上弯下腰赔笑道:“听说县主今天正巧在那边庄子上,惊扰县主了,还请见谅。”
谢梧道:“哪里,我们姐弟都是闲人,今天正巧出城为先母扫墓,高大人公务要紧。”
高千户笑道:“巧了,我们指挥使也来了,看来县主和咱们锦衣卫有缘啊。”
谢梧微微扬眉,疑惑地看了过去。
你们锦衣卫保障不了京城治安,才导致我们这么有缘的吧?这才不过半个月,京城都出了多少大案了?你们锦衣卫真的不反思一下么?
高千户嘿嘿一笑,道:“在下还没来得及跟县主通报,先前县主遇刺的案子又有了一点线索。”
“哦?”谢梧顿时来了兴致,谢奕也跟着凑了过来竖起了耳朵。
高千户道:“咱们前儿抄了那发暗花悬赏的老窝,从里面找到了县主那桩生意的赏金,时间短还没来得及洗干净,咱们兄弟好一顿招待,那收钱的人就招了。”
谢梧认真地听着,高千户道:“对方悬赏的银票是同昌票号今年出来的,咱们已经请了京城几家同昌钱庄的掌柜伙计去问话,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谢梧点头道:“多谢高大人告知,辛苦了。”谢梧并不指望真的能查到樊氏身上去,她也从来没指望靠官府解决樊氏,不过并不妨碍她看锦衣卫给她找些麻烦。
“应该的。”高千户道:“这些日子事情有些多,进展慢了些还请县主见谅。”
他可还记得当初这位大小姐当面含沙射影地讽刺他们大人被幕后凶手收买的事,如今人家成了陛下和太后跟前的红人,一个不高兴往陛下和太后面前递几句话,还是够他们受的。
两人正说着话,后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高千户连忙回头往后面看去,脸色瞬间一变,厉声吼道:“拦住他!”回头又对车夫道:“快走!”
车夫本就对锦衣卫很是畏惧,听他声音冷厉,手一抖一鞭子抽在了马儿身上。拉车的马儿飞快地朝前方奔去,让马车里的谢梧三人纷纷向后倾去。
“出什么事了?”谢奕忍不住道。
谢梧一把将他脑袋按回去,冷声道:“还能出什么事?想必是逃犯没抓干净,救人来了。”
后面已经传来了打斗声,谢梧往外面吩咐道:“秋溟,叫六月和九月小心些。”
“是,小姐。”秋溟策马跟在马车旁,闻声应道。
马车一路往京城的方向飞奔,车轮在路面碾过的震动让人心情焦躁。
前面的车夫突然惊叫一声,猛地拉住了缰绳。马车骤然停下的惯性,让马车里三人又是往前倾倒。谢梧伸手按住车厢壁稳住了身影,“秋溟。”
“前面有人拦路。”秋溟的声音传来。
他话音才刚落,外面就传来了车夫跌落马车的声音,被风荡起的帘子外,车辕上一个灰衣男人正低头往里面伸手抓来。
寒光一闪,秋溟的剑当头劈来,那灰衣人只得收手避开了这一剑。
两人在外面打了起来,拉车的马受惊想要往前跑,又似乎受到了什么约束,只能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踢踏着脚步。
但是看这两人的动静,马儿早晚会失控发狂。
“六月!”
“小姐,来了!”
片刻间六月已经到了马车旁,她抓住马车的窗口,用力嘿的一声,车厢竟被她打破了。她再用力一拉一拽,半面车厢竟都被她给扯了下来。
谢梧对马车里的两人道:“下车!”
“外面、外面危险!”谢奕抓着她道。
谢梧没好气地道:“里面更危险。”说罢一脚将谢奕踹了下去,然后自己跃下了马车。
看到车夫滚在路边并没有死,谢梧稍微松了口气,才看向马车上正在与秋溟过招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布衣,看上去四十出头的模样,手中使得是一把长三尺,刀身狭窄的腰刀,这是大庆军中的制式兵器。
看这人使这刀的模样,恐怕不是随便从哪个倒霉鬼手里抢的,而是这人本就是大庆军中的人。
这人武功不弱,与秋溟交手三四十招也不分胜负。
只是他显然有些着急,并不想和秋溟缠斗。秋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反倒不急于求胜,只是缠着他不放。
“六月,九月,带两位公子去那边和锦衣卫汇合。”这一路沿途锦衣卫不少,这人选在这里动手,显然不会是为了要两个国公府公子的命。
“我……”不给谢奕说话的机会,六月一把抓住他就往后方拖去。谢奚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叫九月的少女,对方虽然看着温婉秀气,面对这种场合却丝毫不见慌乱。
“二公子,快走吧。”
“长姐……”谢奚道。
九月笑道:“不必担心,小姐有自保之力。”
眼见几人离开,那与秋溟缠斗的灰衣人越发焦急起来。招式瞬间不管不顾地凌厉起来,几刀避开秋溟就扭身朝谢梧扑去。
秋溟怎会给他这个机会?飞身又挡在了他面前。
“让开!”灰衣人声音沙哑,厉声道。
秋溟一言不发,一剑刺了过去。
灰衣人眼见一时拿不下秋溟,转身就往路边的树林逃去。
只是他才刚掠出路边,就看到一个青衣少女亭亭立于树下。
“崇宁县主!”
谢梧挑眉,不等她开口那人已经朝她扑了过来。
秋溟飞身赶来,只是距离远依然慢了那人两步。那人一手执刀,另一只手却一把抓向谢梧的肩膀。
谢梧手中银光一闪,那人伸出去的手连忙往回收,这片刻间那青衣身影已经如风一般从他跟前滑开。
灰衣人心中恼怒,提刀就挥了出去,对身后袭来的冷风不管不顾,依然锲而不舍地朝谢梧而去。
谢梧侧身避开了他挥来的刀,微微侧首顿了一下,按下了袖中的动作。
一道身影从谢梧身后闪出,银光乍现,那灰衣人面门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血线从额头直贯下颚。
同时,一把剑从他背后穿过,鲜血从胸口的剑尖上滑落。
第五十九章 救命之恩?
谢梧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回了袖袋中,回头看向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笑道:“多谢沈大人救命之恩。”
沈缺面色如霜,看了谢梧一眼道:“崇宁县主的护卫很厉害,即便我没有出手县主也伤不着。”
谢梧笑道:“大人总归是出手了,我总该谢过的。”
谢梧打量着沈缺,他浑身上下干净得仿佛一尘不染,但谢梧却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这血腥味不是来自地上刚刚死去的人,而是从沈缺的身上传来的。
谢梧目光落到他脚下,黑色绣金的鞋面上,原本的金线已经都变成了暗红色。仿佛靴子的主人是从血河中淌过一般
“是锦衣卫办事不利,还请县主见谅。”沈缺注意到了谢梧的目光,脸上的神色却依然冷漠如常。
“好说。”谢梧微笑,低头看着地上的男子好奇道:“这是哪位军中的大人物?要沈大人亲自缉拿?”
沈缺抬眼看向她,谢梧道:“这位……手里的刀不像是江湖中人用的。”
沈缺道:“他是武骧卫千户。”
谢梧了然,看来确实是跟昨晚宫中的刺杀有关。武骧卫负责宫廷禁卫,若没有他们帮忙,那么多刺客想要进宫也不容易。
这些事情自然不是谢梧能问的,她也只是点点头道:“如此我们便不打扰大人办差了。”
沈缺看了一眼路边,马儿早拉着马车跑远了。
沈缺朝身后跟过来的人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去追谢梧的马车。
“惊了县主的马,还请县主稍等,在下命人寻马车送县主回去。”沈缺道。
谢梧摇头道:“这儿离京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请沈大人借几匹马吧,稍后让人送回锦衣卫衙门。”
沈缺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人去牵几匹马来。
等到锦衣卫绮缇将几匹马牵了过来,高千户也带着人押了逃犯带着谢奕等人过来了,原本的三名犯人现在变成了五名。
看到地上的尸体,高千户忍不住抬脚踹了一脚,冷笑道:“狗东西!真是害人不浅!为了你们这些狗东西,老子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眼!”
“闭嘴。”沈缺冷冷扫了他一眼道:“这就是你布的天罗地网?”
高千户刚毅的脸上一红,赔笑道:“这个……谁知道这些东西这么狡猾?幸好大人赶到了,嘿嘿……一个不漏全抓了。”
沈缺懒得理他,沉声道:“带走。”
沈缺留下了几个锦衣卫绮缇护送她们回城,侧身朝谢梧点了下头,便转身便带着人要走。
地上的尸体很快被人拖走了,只留下一地暗红的血迹。
谢奕脚下一软,终于忍不住跌坐在了地上。旁边谢奚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只是强撑着扶着身边的树干。
“长姐……”谢奚低声道。
谢梧伸手将谢奕拉了起来,侧首问谢奚,“会骑马么?不会的话请一位大人带你。”
谢奚点点头,谢梧又去看谢奕,“你呢?”
谢奕梗着脖子道:“我当然会,你少瞧不起本公子!”
谢梧满意地点点头,道:“很好,走吧。”
谢奕跟在谢梧身后,看着她漫步走向系在不远处树下的马儿,忍不住问道:“你不害怕吗?”
谢梧淡淡道:“已经怕过了。”
谢奕想问你什么时候怕的,突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望着她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与官道相隔一片树林的山脚下,夏璟臣一身白衣站在山坡上低头望着下方。
山坡下是一条小路,路的尽头通向几间不甚起眼的低矮民宅。
那民宅周围皆是锦衣卫和东厂厂卫,正来来去去地忙碌着。一具具尸体被人从屋子后面搬出来,在外面的路边摆成了长长的一排。
夏璟臣脚下不远处也躺着几个人,全部都是一刀割喉的死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沈缺扶刀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夏督主。”
夏璟臣侧首看向他,沈缺道:“杨绰已经就地正法。”
夏璟臣微微扬眉道:“死了?”
沈缺不答,即便夏璟臣算是他的上司,他的态度也毫不殷勤甚至堪称冷淡。
夏璟臣低眉沉吟了片刻,笑道:“死了也好,死无对证……总比扯出萝卜带出泥好一些。有些事情黄公公并不想掺和,还是让韩掌印自己去跟陛下交代吧。”
“抓一个杨绰用不了这么长时间,沈大人遇到什么事了?”夏璟臣突然问道。
沈缺道:“崇宁县主。”
夏璟臣微愣了一下,微微眯眼打量着沈缺。
沈缺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般。
半晌,夏璟臣才道:“黄公公待沈大人也算情深义重,大人看来是要辜负他老人家的厚爱啊。”
说完这话,夏璟臣不再去看沈缺,转身往山坡下走去。
“本官不想管黄公公和沈大人的事,但也希望两位莫要让本官难做,今天若是让杨绰跑了,咱们谁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沈缺沉默地注视着夏璟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另一侧,方才收回了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第六十章 少年夏蘼
三姐弟好好的出去,却是被锦衣卫送回来的,自然惊动了英国公府众人。
谢胤看到三人平安无事,才微微松了口气。谢过了护送三人回来的锦衣卫,对旁边抓着谢奚喋喋不休的樊氏道:“进去再说。”
樊氏听了谢胤的话勉强忍住口中的担心,只是依然抓着谢奚不放。
回到府中坐下,谢胤才看向谢梧问道:“阿梧,怎么回事?”
谢梧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运气不好遇到了锦衣卫追捕逃犯,拉车的马受了惊吓,还有就是车夫从马车上摔下了受了点伤。”
谢胤哪里是想听这些?仔细看了看谢梧,问道:“真的没别的事?”
谢梧无奈地摊手道:“父亲觉得还能有什么事?谁能想到那么巧逃犯就正好去了咱们家的庄子附近?”
谢胤想了想觉得谢梧说得也没错,看来确实是他们运气不好。
谢梧道:“我和阿奕倒是没什么,只是二弟马上就要春闱了,今天受了惊吓,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
谢奚轻声道:“多谢长姐关心,我不要紧。”
谢梧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会试还是很重要的。这次二弟也是因为我才遇到这种事,回头我让人送些安神养身的东西过去。”
谢奚也不好拒绝,只得谢过了。
谢奕坐在一边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谢梧,却见谢梧丝毫没有看他的意思,心中郁闷不已。
他也受了惊吓啊,谢梧为什么只关心二哥不关心他?
“对了。”谢梧轻敲了敲额角,道:“方才高千户跟我说,锦衣卫已经查到了之前悬赏我的银票的来处,有关的人也都请回锦衣卫审问去了。”
谢胤点点头,道:“很好,到底是谁想要对你出手,还是早些查清楚得好。”
谢梧点头道:“父亲说的是,一天查不清楚,我心里也是不安。”
出了大厅,谢梧慢悠悠地往净月轩而去。
走出一段路回头就看到谢奕还无精打采地跟在自己身后,挑眉道:“你不回自己的院子,跟着我做什么?”
谢奕愣了愣,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走的是去净月轩的路。顿时涨红了脸,怒道:“不乐意!你管得着吗?”
谢梧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小姐,谢三公子好像哭了。”九月跟在谢梧身边,低声道。
谢梧回头,就看到谢奕站在路中间,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确实像是在哭。
轻叹了口气,谢梧转身走到谢奕跟前。
谢奕低着头十分专注的伤心着,等他察觉到跟前有人,谢梧已经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了。
谢梧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无奈地道:“谢三少爷,你这是在干什么?”
谢奕的脸瞬间比番茄还要红了,手足无措地道:“关、关你什么事?!”
“那我走?”
“不、不许走!”谢奕气得跺脚,怒道:“你还是不是我姐姐?你一点都不关心我!你连二哥都关心,问都不问我一句!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
谢梧看着他,淡淡道:“那你是怎么当弟弟的?有关心过我这个姐姐吗?”
谢奕顿时哑口无言,呆呆地望着谢梧。
他当然还记得前些日子他是怎么对谢梧的,但认错的话他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看到她对谢奚轻言细语的关心,他心里就十分难过。
谢梧抬手撸了他的头发一把,道:“行了,回去睡一觉吧。”
谢奕只觉得鼻子发酸,看谢梧转身要走,他一把抓住了谢梧的衣袖。
谢梧抬眼看他,谢奕迟疑了一下,才小声问道:“你……你是不是遇到过很多危险?”
谢梧朝他笑了笑,道:“是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谢奕放开了手。
谢梧道:“回去睡觉,这几天不许出门,把你的孝经抄完。”
“哦。”谢奕有些呆愣地道。
两人身后不远处的转角,樊氏和谢奚正看着这一幕。
直到谢梧和谢奕一前一后地离开,两人才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樊氏脸色有些沉,“大小姐才回来几天,阿奕跟她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不愧是亲生的姐弟。”
谢奚沉默不语。
樊氏侧首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慈爱,“不是亲生的终究靠不住,奚儿,你马上就要会试了,离净月轩的人远一些,不要让母亲失望。”
谢奚道:“我知道,母亲。”
“知道就好。”樊氏柔声道:“只要你能考中进士,你便是谢家历代第一个考中功名的人,你还这么年轻,将来绝不是区区一个只能在军中打滚的武夫能比的。”
“你放心,将来什么都是你的。”樊氏握着儿子的手,眼神热切地道。
谢奚早习惯了樊氏这样的期盼,却丝毫没有将国子监先生的建议告知母亲的欲望。
即便说了,她也不会在意的。
他也希望这次会试能考中,哪怕排名靠后也无妨。
“是,母亲。”谢奚垂眸应道。
“小姐。”
谢梧回到净月轩,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正等着自己的冬凛,和冬凛坐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俊秀少年。
谢梧踏入室内,看向那少年道:“你怎么来了?”
少年笑道:“替春寒送些东西来给小姐,另外……会试马上要开始了,小姐是怎么打算的?”
谢梧打量着他问道:“想下场试试吗?”
少年有些无奈地摇头道:“我下场,只怕要丢尽陵光公子的脸。”
谢梧摇头道:“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以你的能力,考个二甲中流问题不大。”少年叹气,喃喃道:“但是,陵光公子只考中二甲中流,问题就很大了。”
谢梧失笑道:“考场之上哪儿来的十拿九稳?就算我亲自上场也保不齐要马失前蹄。”
她还真没把握考中一甲,对于那些科举的功课她虽然算不得敷衍,却也绝没有埋头苦读钻研的功夫。
不过是仗着几分天赋和比别人多了一些知识和见识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不过他们都知道,这会试的考场确实不能进。
入场那一关谢梧就过不了,就算外表再像内里也改变不。考场检查的人又不是瞎子,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当然,如果非得考也不是不能想办法,但着实没有必要,更甚至是弊大于利。
而眼前的少年去考,别的都好说,策论的文章将来必定会成为陵光公子这个身份的破绽。
“那就不去了,用什么理由?”少年问道。
谢梧思索了片刻,道:“你这几天先留在府中,后面的事情我来办。”
“是,小姐。”少年恭敬地应道。
坐在一边的冬凛冷声道:“秋溟说你们在城外遇到了锦衣卫抓捕逃犯?”
谢梧喝了一口刚送上来的茶,眼神微冷道:“那位高千户的话也没说错,我也觉得我跟锦衣卫过于有缘了一些。”
虽然她也在故意接近锦衣卫和沈缺,但自己图谋不轨,和别人对自己图谋不轨还是有些差别的。
“看来京城也不大安全。”冬凛两个小瓶放到谢梧跟前,道:“拿着防身。”
谢梧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问道:“有什么用处?”
冬凛不答,示意她自己看瓶身上的标签。
谢梧仔细看了看,满意地收了起来,“冬凛姐姐真是我的救命大恩人,关键时候用来保命再合适不过了。”
冬凛冷漠的眼中露出一丝无奈,“你自找的。”
她从没见过比她更会给自己找事的姑娘,这些年遇到的危险十成十都是她自己招来的。若只是安安稳稳做个申家大小姐或者英国公府大小姐,哪里会有这么多危险?
不过冬凛也不劝她,相识多年彼此是什么样的人她们都早已经知晓。
“对了,夏蘼,春寒让你送什么过来?”
少年这才有些无奈地抽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递了过来,道:“春寒说,急信。”
谢梧接过来拆开看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变得肃然起来。
她这变化立刻引来了冬凛和夏蘼的注意。
谢梧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有个大麻烦来了,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他不来才奇怪。”
能被谢梧称为大麻烦的人不多,两人有志一同地闭了嘴不再多问。
第六十一章 帝王鹰犬
“启禀指挥使,有位楚公子送了帖子,说是想邀指挥使一晤。”
锦衣卫衙门,沈缺刚从外面进来,还没来得及卸下一身疲惫,就有属下官员拿着一封帖子进来禀告。
寻常人的帖子没那么容易送到锦衣卫指挥使手里,但这封帖子显然有些与众不同。陵光公子虽然不是什么朝堂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但对锦衣卫来说却也不是寂寂无名之辈。
沈缺接过来一看,毫不意外看到楚兰歌三个字。
只是约见的地方让他略微皱起了眉头。
满庭芳?
沈缺想起第一次在满庭芳见到楚兰歌的情形,微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知道了,退下吧。”
“是。”
“缺儿。”等到属下退了出去,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沈缺抬起头来,就看到一个穿着褐色布衣头发花白的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如今大庆朝最有权势的太监——司礼监掌印黄泽。
黄泽的外表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纪更大一些,满头花白,脸上也有了不少皱纹。他并没有人们印象中大太监的飞扬跋扈,反倒显得很是谦逊低调,看着沈缺的眼神更称得上慈爱。
沈缺恭敬地低头道:“义父。”
黄泽打量了他半晌才轻叹了口气,道:“坐,咱们父子说说话。”
沈缺沉默地走到一边坐下,黄泽问道:“你不愿意娶英国公府大小姐?你觉得她有哪里不好?”
沈缺道:“我如今还无意成家。”
“你已经二十三岁了,早该成家立业了。”黄泽摇头道:“你如今的年纪,一时半刻职位是升不上去了,该操心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前晚我在宫宴上也见了那位谢大小姐一面,是个好姑娘,跟你很般配。”
沈缺淡漠的脸上添了一丝苦涩,“义父,是我配不上人家。”
“胡说!”黄泽沉声道:“论能力人品职位,你有什么配不上的?便是那谢胤,也不敢说你配不上他女儿。”
沈缺无奈地道:“义父,英国公怎会愿意让他女儿与我扯上关系?我也不……”
“缺儿。”黄泽望着他道:“义父也这把年纪了,这些年在御前没有一天不是战战兢兢,就怕哪一天不小心惹怒了陛下……不看着你成婚生子,义父怎么能放心?若是有个万一,我将来又有什么脸面到九泉之下跟你娘交代?”
沈缺沉默不语。
黄泽道:“你好好想想,你这个年纪你以为只有义父一个人关心你的婚事么?如今咱们还能有选择的余地,若是等到别人插手……”
大厅里沉默了良久,沈缺终于开口道:“我知道了。”
黄泽欣慰地点头道:“你能想明白就好,回头去国公府见见谢大小姐,她不是还有个案子在你手里么?早些把案子了结,别让人家小看了你。”
提起案子沈缺脸上终于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这几日事情太多,眼下需得先办刺客案和春闱举子案。”
闻言黄泽也皱了皱眉道:“这两天陛下的心情不大好,今儿我出宫也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来瞧瞧你们办事。”
这就是泰和帝对东厂和锦衣卫办事有些不满,让黄泽出宫敲打了。
沈缺道:“和宫宴刺客有关的人已经全部抓捕归案,幕后之人还在审,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跟太后和信王有没有关系?”这是皇帝最关心的问道。
沈缺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道:“应当不是。”
黄泽点点头,倒也不失望。
“罢了,这是韩昭的事,你们只需要将刺客抓住给陛下一个交代就足够了。”黄泽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沈缺也跟着站起身来,陪着黄泽一道往外走。
“义父,六合会我们真的不能动?”
黄泽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道:“六合会犯了事你们可以抓,花子巷那边的据点也可以清除,但有些人不能动。”
“因为韩昭?”
黄泽沉声道:“因为陛下,陛下不想看到我和韩昭撕破脸,所以我们谁也不能对谁下死手。明白了么?”
“明白了。”沈缺道。
黄泽轻叹了口气,道:“你还年轻,年少气盛是难免的。但你要知道……无论外人眼中我们这些人如何权势滔天,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来源于陛下。陛下能给我们,也能随时收回。”
“用那些文官的话说,我们都是……陛下的鹰犬。”黄泽道:“鹰犬,可以出去咬人,却不能违背主人的意思。”
无论京城里发生多少事,满庭芳依然歌舞升平。
谢梧倚坐在二楼的窗边,一边喝着酒一边居高临下欣赏着底下大堂里的歌舞繁华。
花溅泪今儿有空,也在一边作陪。
“若是让人知道陵光公子流连我这满庭芳,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花溅泪笑意慵懒,“公子看来是信心十足,准备蟾宫折桂了?”
谢梧回头瞥了她一眼,道:“如今太过高调了,可不是好事。”
“那倒是。”花溅泪颔首,“听说昨儿又有一个倒霉鬼出事儿了,好像是广平府去年的第一名。”
谢梧有些惊讶道:“清河崔家的人?”
花溅泪道:“好像是姓崔,崔、崔……”
“崔言,崔文则。”谢梧道。
“是这个名字。”花溅泪靠着窗边,“听说那小子不知怎么的去了烟花巷,跟一个纨绔为了一个清倌打了起来,让人打断了一条胳膊。”
“不仅如此,他还将那纨绔打成了重伤,如今还昏迷不醒呢。”花溅泪笑得直抹泪眼泪,“堂堂清河崔家的公子,居然因为跟人争风吃醋耽误了会试,不知你那位大师兄会怎么想?”
谢梧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崔文则是清河崔家十六公子,崔明洲的堂侄,也是清河崔氏下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今年才十六岁,却已经是这一届会试前十的热门人选了。若是能顺利高中,比起崔明洲当年也不差什么了。”
现在显然是不大可能了。
花溅泪并不能共情这位出身显赫的贵公子,“这世上惊才绝艳的人多了去了,走到最后才能算赢。”要是那位崔小公子因为这件事一蹶不振,过几年谁还记得崔家有过这么一个天才?
谢梧问道:“有什么消息?”
花溅泪笑眯眯地朝她伸出一根手指。
谢梧干脆地道:“成交,回头让夏蘼送给你。”
花溅泪这才心满意足,道:“我得到的消息,这崔家十六小公子跟那位清倌认识快两个月了,要是没这桩事儿,指不定等他高中回去,崔家还能有更大的笑话。”
“怎么说?”
“据说崔小公子对人家一往情深,已经私结鸳盟,就等着过了会试就回去禀告家里,要明媒正娶迎娶进门呢。”花溅泪幽幽道:“现在公子知道,崔小公子为什么要跟人打起来了吧?”
谢梧揉了揉眉心,问道:“跟他打架那个纨绔是谁?”
花溅泪幸灾乐祸地道:“承恩侯府小公子,周子源。”
“……”这算什么?大水冲了龙王庙?
太后所出的山阳公主刚跟崔家二公子定亲呢。
“当家,沈指挥使来了,说是来找楚公子的。”门外有人道。
花溅泪站起身来,袅袅婷婷往外走去,“公子等的人来了,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东西。”
“自然。”谢梧应道。
第六十二章 要一条腿
沈缺从外面进来,就看到少年依靠在窗前,端着酒杯神态慵懒的模样。
说来他和这位陵光公子也不过几面之缘,却对对方似乎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和亲近之感。或许是因为他从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他,无论是他锦衣卫还是公主府庶子的身份。仿佛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结识不久的朋友一般。
听到推门声谢梧也转过身来,含笑看向沈缺道:“沈指挥使,劳烦您亲自走一趟了。”
沈缺走到谢梧对面坐下道:“公子言重了,是我们办差不利,让公子烦心了才是。”
谢梧摇头道:“沈指挥使公务繁忙我也是略有耳闻的,喝茶?”
“多谢。”锦衣卫中是有当差不得饮酒的规定的,遵守的人却寥寥无几,但沈缺却是从不破坏规矩的。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缺才问道:“公子邀我来满庭芳,所为何事?”
谢梧有些歉意地道:“实在对不住,在下初到京城不久,一时也不知在哪里约沈指挥使更方便些。至于请指挥使来此……还是为了唐迁的事。”
沈缺挑眉望着他。
谢梧道:“前两日我去了一趟白微清舍。”
“白微清舍男宾止步。”沈缺问道:“公子是怎么进去的?”
谢梧摇头笑道:“白微清舍并非真的男宾止步,而是……外面的男宾,在特定的地方止步。白微清舍和清微禅院的后院相连,方便女眷们平日到禅院中礼佛。我在清微禅院后院待了一下午,对那里倒是有了一些了解。”
沈缺并不惊讶,显然对此也有了解。
“愿闻其详。”
谢梧道:“白微清舍只有一道门和清微禅院后院相连,确实不许外男入内。但清舍中的贵人总有不少粗使的活计和跑腿的事需要人去办,因此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处专供贵人们的男仆居住的地方。这些人除了不能进入贵人的小院,是可以在有人陪同的时候进入整个清舍园子的。”
沈缺手指轻抚着茶杯,问道:“那又如何?与唐迁一案何干?”
谢梧叹气道:“在里面居住的下人和清微禅院的小和尚都告诉我,偶尔……也是有一些别的什么人从那里进去的。”
沈缺沉默不语。
这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寺庙这种地方,历来都是风月话本里的故事高发场所。
清微禅院后山一共有六座小院,都是完全独立的,纵然有人假借礼佛静修在里面做些什么别的勾当,只要有人代为掩护,也并非难事。
“数日前,有个小和尚看到过一个与唐迁相似的男人进入白微清舍。”谢梧道。
沈缺垂眸道:“陵光公子可知道,那清微禅院后面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谢梧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沈缺道:“已故诚亲王的遗孀诚亲王妃、穆国公府太老夫人、陛下的嫡亲姑母泰安公主还有右相于鼎寒的嫡次儿媳。”
谢梧微微凝眉,道:“前三位都是年事已高的长者?”
沈缺有些惊讶,道:“公子当真怀疑住在白微清舍里的人?”
谢梧道:“说不上怀疑谁,但这是唯一的线索不是吗?”
沈缺点点头道:“不错,前三位都年事已高,即便是最年轻的泰安公主今年也已经五十有八。至于于少夫人,她是于鼎寒的嫡次媳,出身吴兴姚氏。十年前她刚进门三个月,丈夫就病逝了。她跟婆母不合,娘家背景也深厚,这些年一直在白微清舍静修。姚家曾经想接她回家,但被她拒绝了,说是要为丈夫守节。”
大庆会赞扬为丈夫守节的女子,但也并不鄙夷再嫁的女子。许多疼爱女儿的人家,若是女儿想改嫁都会将人接回娘家再嫁。若夫家是讲理的人家,也不会强扣着儿媳不让归家。
谢梧明白沈缺是什么意思。
于少夫人是为夫守节的节妇,没有证据就怀疑她是会被世人诟病的。
谢梧叹了口气道:“此事我只跟沈大人说起,我相信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大人会守口如瓶的。”沈缺道:“陵光公子应当不是随意怀疑他人的人,请说说你的理由。”
谢梧垂眸道:“那日在通安客栈,沈指挥使走了之后我去对面的酒楼坐了坐。酒楼的活计告诉我,唐迁自杀之前,就在唐迁跳下去的窗户对面,有一个夫人在那里坐了一阵。她离开后不久,唐迁就跳楼了。”
不等沈缺说话,谢梧道:“我知道这不能算什么证据,但心里总觉得这个妇人有些奇怪。我问了那妇人和她带着的侍女的模样,昨天……我在清微禅院里见到了她们。”
“确定?”
谢梧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沈缺面前,沈缺打开来一看,上面是两个女子的画像。
沈缺收起了画像,道:“多谢公子。”
谢梧道:“我与唐迁生前虽未曾谋面,却也久闻他大名,他的授业恩师与家师也是至交,如今既然遇上了……”
摇了摇头,谢梧道:“对了,不知沈指挥使可曾听说,昨晚……又有人出事了。”
沈缺蹙眉道:“并未听说,不知公子从何处来的消息?”其实不奇怪,并不是所有人出事了都会报官的。锦衣卫虽然号称消息最灵通,也不可能真的盯着京城里所有人不放。
谢梧苦笑道:“方才听花当家说的,昨晚崔家十六公子在烟花巷被人打断了胳膊,承恩侯府的二公子重伤昏迷不醒。”
“……”这说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崔家和周家掩盖消息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报官?
沈缺沉声道:“这桩案子,最后恐怕还是要落到杜家后院的杀人案上。”
谢梧点头称是,杀人案最容易查,另外两桩一来家属不肯配合,二来唐迁是自杀的,找不到他被胁迫的证据,即便当真证明了跟于少夫人有关又能如何?更何况只是唐迁留下一个白微清舍的印记,就想指认于少夫人,未免太天真了。
“三天后就到会试了,公子这几天千万小心。”沈缺道。
“多谢指挥使提醒,我会注意的。”谢梧点头道。
告别了沈缺,谢梧便漫步往位于杨柳巷的楚宅而去。
杨柳巷是京城上好的民居,距离宫城和最热闹繁华的夜市都不远,隔着两条街就是京城贡院和翰林院府衙。因此除了朝中许多中流官员居住于此,就是家中殷实的新科举子了。
这会儿是下午,整条巷子里都是静悄悄的,半点也没有外面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喧闹。
谢梧负手一路往巷子深处的楚宅走去,突然停下了脚步。
背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谢梧没有回头,因为她已经看到就在她前方十来步的位置也多了一个人。
来人身高体壮,穿着一身陈旧的褐色布衣,脸上胡须杂乱,还有一些仿佛没洗干净的污渍。若不是他双眸中露出的凶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码头扛货的劳力。
谢梧缓缓侧身,背靠着墙边,也看清楚了她背后来人的模样。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布衣,瘦骨嶙峋,双目狭长晦暗,闪烁着不怀好意的恶毒光芒。
这样的两个人,一看就不是这杨柳巷的居民。
“不知两位有何指教?”谢梧问道。
那瘦削男子冷笑一声道:“青州陵光公子,好大的名头啊?”谢梧状似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问道:“可是在下哪里得罪了两位大侠?在下向两位赔罪,还是两位恕罪。”
瘦削男子眯眼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缓缓朝他走来,“现在知道怕了,这几天到处乱转什么?”
“大侠这话是什么意思?恕我听不明白。”谢梧道。
瘦削男子冷笑道:“不明白不要紧,你只要知道……为了纠正陵光公子这喜欢到处乱窜的毛病,有人要我们取公子一条腿。听说你背后靠山来头不小,咱们也不想伤你性命,劝你乖乖配合一些。”
谢梧强笑道:“大侠说笑了,在下……”
“跟他废什么话?”那高大男子沉声道。
“说的也是。”瘦削男子阴沉地应道,手中多了一把寒光熠熠的匕首。他逼近谢梧跟前,举起匕首就朝着谢梧的大腿扎去。
“等等!”
第六十三章 兰歌受伤
“等等!”谢梧高声道。
那瘦削男子手中的匕首微微一顿,打量着谢梧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谢梧吞了口口水,低声道:“可是哪位同年举子要你们来寻我晦气的?多少银子,我给你们三倍。”
瘦削男子眼底闪过一丝亮光,谢梧道:“你们既然能这么容易找到我,定然知道我师从天问先生,我的大师兄是清河崔氏的大公子。清河崔氏……两位确定要惹上他们吗?”
这两人即便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中人,也是听过清河崔氏的名头的。
当然,让瘦削男子更心动的是,谢梧所说的三倍银子。
人生在世,不是图名,便是为利。
见他动容,谢梧立刻道:“我此次入京买下这座宅子花了八千两,家里还有一万一千两银票和三百两碎银子。只要两位不伤我,全部送给两位。”
瘦削男子眯眼打量着她道:“你家在巷尾那座宅子?家里还有什么人?”
谢梧道:“一个书童和做粗活的一家三口。”
“带我们去。”瘦削男子将刀抵在谢梧跟前,沉声道。
“好,只要两位别伤我,想要什么两位尽可以拿走。”
消瘦男子面带讥讽,嘲弄地低笑了一声。
谢梧带着两人走到楚宅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却半晌没有人来开门。那瘦削男子有些不耐烦,抬脚便将门踹开了。
这是一个只有两进的小院,进了院子瘦削男子问道:“银票在哪里?”
谢梧道:“正厅左边的房间,书架第三排的红木盒子里。”
瘦削男子朝那高大男子使了个眼色,那沉默寡言的高大男子立刻便朝着谢梧指的方向而去了。看着那高大男子进了房间,谢梧朝那瘦削男子道:“大侠,可以放开我了吧?”
那瘦削男子给了她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突然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瘦削男子脸色一沉,问道:“怎么……”
话还没出口,就感觉到一道劲风朝自己面上袭来。他连忙向后倒去,想要避开这一击,但一只手却依然抓向谢梧的手臂。
光滑的绸缎从他指尖划过,却见那方才还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巧的匕首,那匕首毫不留情地朝他抓过来的手刺了下去。
瘦削男子连忙撤手,抬脚踢向谢梧的要害,谢梧身形轻盈地一跃而起,踩着他的小腿借力落到了几步外。
瘦削男子勉强站稳,伸手按住了仿佛骨裂一般疼痛的小腿。
“你会武功?!”瘦削男子厉声道。
谢梧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淡淡道:“谁跟你说我不会了?前几天杜府的杀人案,是你们所为?”
“你怎么知道?”
谢梧道:“京城同时出现两个变态杀人犯的几率应该没那么高,你方才的眼神看起来想杀了我分尸。”
瘦削男子嘿嘿笑了两声,道:“是又如何?那小丫头死的时候当真是好看得很,可惜时间不够,不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我杀过了,正好还差一个你这样的贵公子哥儿呢。”
谢梧低眉笑道:“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变态我见过,你这种类型多杀一个算我提前积阴德。”
“大言不惭!”瘦削男子厉声叫道,飞身朝谢梧扑了过去。
小半个时辰后,沈缺带着人踏入了楚宅。
院子里的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谢梧正坐在屋檐下的椅子里,一个大夫模样的人刚为她包扎好伤口,正在收拾东西。
院落的一角,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被绑着丢在角落里,旁边还守着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少年正一脚一脚地踹着地上的男人,脸上满是愤恨。
“怎么回事?”沈缺大步快进院子里,走向谢梧沉声问道。
谢梧无奈地苦笑一声,道:“刚回来的时候在巷子里遇到两个人,一个在这里,还有一个跑了。”
“伤在哪里了?”
不等谢梧回答,那大夫便忍不住嘟哝道:“右边肩膀脱臼了,这还不要紧养个七八天也就好了。关键是腿上这一刀,差点就插到血管上了。若真是大出血,等老夫赶来这位公子都该凉了。”
谢梧道:“那两个人说,有人要他们要我一条腿,这样也算是运道极佳了。”
沈缺脸上犹如蒙上了一层寒霜,就连跟在他身后的高千户也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假装转身去看角落里的凶手。
“跑了的人什么模样,往哪个方向跑了?”沈缺问道。
谢梧将那人的模样说了一遍,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人也受了伤,应该是伤在了腹部,往东边跑了。”沈缺点点头,示意手下带人去查看。
“楚公子,这人……怎么回事?”高千户蹲在院子角落里,查看着那昏迷不醒的人。
谢梧扭头看过去,道:“应该是伤到哪儿了吧?我没见着,是小安将他弄晕的。”先前踢人泄愤的少年恨恨道:“这家伙乱动公子东西,把自己眼睛搞坏了,我就趁机敲了他棒子。”
谢梧了然道:“我告诉他们书房里有一万多两银票,不过我指的那个盒子里,装的是朋友送给我防身的东西。应该死不了人,高大人不妨让人给他看看。”
“这样啊。”高千户点点头,指挥人将地上的人抬走了。
谢梧这才回过头和沈缺说起方才院子里发生的事,道:“我也会一些拳脚功夫,只是还比不上那些江湖中人。正巧楚平回来了,才将那人击退。只是楚平担心我的伤势,还有书房里那人,就没有追上去。”
沈缺看了一眼那沉默寡言的青年,楚兰歌入京身边带了哪些人他也是知道的。这个叫楚平的青年是楚兰歌的随身护卫,和那叫楚安的小书童是一对兄弟。
“公子的伤……”沈缺望着谢梧苍白的脸色,沉声道。
谢梧笑容有些苦涩,抬了抬自己的右臂,又看了看已经包扎好被衣摆挡着的左腿,道:“我还年轻,是我自视甚高未听沈大人的劝告,才惹上了这些人。”
“那逃走的人说,他们找上我……是因为我这几天在京城里乱转。”谢梧道:“但是这几天,我除了两次和沈大人相见,只去过清微禅院。”
沈缺沉声道:“我会派人搜捕那逃走的人,他既然受了伤,就逃不出内城。还有那人……还要多谢公子,若不是公子的人抓住了他,我们只怕现在还没有线索。”
谢梧摇头道:“保命罢了,也是运气好。”
沈缺迟疑了片刻,道:“是否需要在下为公子引荐一位太医?”
谢梧叹了口气道:“算了,就算神仙在世……又怎么可能让我在短短三日康复?我这伤,贡院里这九天九夜是无论如何也熬不过来的。”
沈缺沉默了良久才道:“公子还年轻。”
谢梧笑了笑道:“无妨,老师也说我不比师兄,年少气盛纵然侥幸得中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是我自己想要争一时意气罢了。如今这般,也算是天意吧。”
沈缺事务繁忙,并不能在这里久留。
目送沈缺离去,又应付完了锦衣卫办差的人,谢梧才被楚平抬回了书房。
等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楚安去关了院门回来,低声道:“公子,人都走了。”
谢梧点点头,脸上的神色变得淡漠肃杀起来。
“人在哪儿?”
楚平道:“隔壁院子。”
第六十四章 杀手招供
楚宅左右的两座院子,面积格局和楚宅一般无二。与楚宅先前常年空着不同,这两座院子却是一直有人居住的。
这三座宅院都在不同的人名下,购买的时间也完全不同,谁也不会想到它们其实都是属于同一个人的。
密不透风的阴暗房间里,四面墙壁上都挂着油灯,火光照在被绑在柱子上的男人脸上,阴影和光亮交错,更衬得那张瘦削的脸犹如恶鬼一般。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男人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就看到不久前才刚刚算计了自己的白衣少年带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男子奋力挣扎起来,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谢梧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道:“别挣扎了,落到我手里还想逃出去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瘦削男子咬牙问道。
他们收到的情报,这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公子哥儿而已。即便身边有个护卫,也并不是什么绝顶高手。
他们还特意算计了那护卫出门的时间下手,却没想到真正算漏了的会是眼前的少年本人。
“青州楚兰歌,字陵光。”谢梧道:“你们要对我下手,难道都不打听清楚么?”
瘦削男子咬牙不语,谢梧也不在意道:“你的那位同伴这会儿应该在享受锦衣卫诏狱的款待,我便想着也应该让你体验一下,看看我的手段比诏狱如何?”
“你想做什么?”瘦削男子戒备地瞪着眼前的人。
谢梧道:“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瘦削男子闭口不言。
谢梧也不在意,向后抬起手来。
楚平将一条鞭子放到了她手中,谢梧低头轻抚着手上的鞭子。这鞭子比马鞭稍长,鞭身上布满了锋利的倒刺,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谢梧将鞭子当空一甩,鞭稍在墙壁上掠过,留下几道锋利的划痕。
瘦削男子不屑地道:“就这?”
谢梧笑道:“试试。”
“啪!”鞭稍落在男子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啊?!”
谢梧稍稍用力将鞭子往回一拉,男人身上连皮带肉被鞭子上的倒刺扯下来几缕。瘦削男子瞬间痛得脸色发白,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谢梧笑道:“我听说朝廷有一种死刑叫做凌迟,可惜那太考验技术了,我这辈子也学不会。所以我就想了一些别的法子,只需要一千鞭子下去,你身上的肉应该不会比凌迟剩下得多。”
瘦削男子颤抖着身子咬牙不语,他知道自己是栽了,同样也知道无论他说与不说,这人都不会放过他的。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说?
谢梧自然看出了他的想法,轻笑了一声并不在意,也没有使用什么怀柔手段的打算。
“啪!”
“啪!”
最初瘦削男子还能忍耐,但这份忍耐力却在持续不断皮肉撕裂的痛楚中渐渐消磨殆尽,惨叫声终于响彻了这小小的房间。
“如果你试图用叫声引来外面的人注意的话,就趁早打消这个主意吧。”谢梧道:“我保证,你就算声音大的能把这屋子震塌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瘦削男子脸色变得更加灰败了。
谢梧顺手将鞭子丢给身后的楚平,道:“他如果能撑住一千鞭还不肯说,就给他一个痛快吧。对了,把他的手脚都给我折了。”
楚平接过鞭子,神色平静地点头道:“是,公子。”
看着谢梧转身往外面走去,瘦削男子脸上出现了几分慌乱之色。
“等等!”
谢梧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你不想知道是谁指使我的?”
谢梧道:“我也不是非得知道不可,锦衣卫的手段应该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只要你能撑过这一千鞭,给你个痛快算是敬你的硬骨头。”
然而男子的骨头并没有那么硬。
瘦削男子怨毒地瞪着谢梧,但是看到楚平手里那沾染了自己的血肉,依然隐隐闪着寒光的鞭子,终究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
“我说!”
谢梧微微挑眉,转过身来重新走回了房间里,空气中的血腥味让她微微蹙眉。
“说吧。”谢梧道。
瘦削男子道:“我们平日里都住在新郑门外,只有在主子需要的时候,才会接到命令去做一些事。”
“比如去杜家杀人?或者今天这样的事?”
“差不多。”男子道:“其余时间我们都可以做自己的事,上面不管。但是如果完不成任务……”打了个寒战,瘦削男子哑声道:“完不成任务,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上面的人是谁?”谢梧问道。
“我不知道。”瘦削男子道:“每次来传令的是一个四十多岁中年男人,打扮也十分普通,看不出来是什么身份。”
谢梧笑了笑道:“如果是你那位同伴说这话,我也许会相信。但是你……我不信你一点儿也没有好奇过自己在给谁卖命。”
瘦削男子抬起头来,像看鬼一样瞪着眼前的少年。
谢梧道:“你们找上我,是因为我前两天去了清微禅院?”
沉默了半晌,那瘦削男子才缓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故意的!”
谢梧叹气道:“故意的,算不上。只是你们惹上了锦衣卫,而我恰巧想要跟锦衣卫的人交个朋友。”
“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梧道:“与你们无关的人,告诉我想知道的,我给你一个痛快。”
瘦削男子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充满了挣扎懊悔和不甘。
他们这次栽得太冤了,甚至不是栽在锦衣卫和东厂手里,而是一个自己故意找上门来的少年人!
“我背后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谢梧叹气道:“你太高估自己了,如果你还想跟我兜圈子,那就罢了。”
见谢梧转身要走,瘦削男子终于挫败地叫住了她,“不!我说!”
“我确实偷偷跟踪过来传信的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只是看到他进了外西门外面的一个官衙后门。”瘦削男子道。
谢梧挑眉道:“外西门?您是说金水门?金水门外好像没什么官衙。”
瘦削男子道:“周围有很多当兵的,我没敢跟得太近。”
谢梧在脑海里思索了片刻,才终于确定了他说的是什么地方。
“西城兵马司。”
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共同负责京城的治安,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而五城兵马司则分为中东南西北。这是五个独立的衙门,互相之间并不隶属,所谓五城只是个统称。
指挥使只有五品,比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矮了一大截。
瘦削男子道:“也许是吧,我弄不清楚朝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别说他弄不明白,京城各级衙门之复杂,许多入了官场一两年的新人都不一定能弄清楚。
“总之,我跟踪过那人一次,亲眼看到他进了那地方的后门。后来几次虽然没再跟过,但也看到他是往城西去了。”
谢梧点点头继续问道:“你都接过什么任务?”
瘦削男子道:“我只接过五次任务,最近两次就是今天和之前杜家的事。前面还有三次……去杀过两个人,偷过一次东西。”既然已经低头了,他也不再磨蹭,将前三次做的事情具体细节也都讲了。
“你们有多少人?都住在新郑门外?”
“我熟识的有六个,都住在新郑门外。但我听说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人,我们没见过,也不知道住在哪儿,平时都做些什么。”瘦削男子道。
眼看没什么可问了,谢梧也就不再对眼前的人感兴趣了。
“打断他的手脚,给他个痛快。”谢梧吩咐一边的楚平道。
“是。”
瘦削男子用力挣扎了几下,只是他浑身上下已经伤痕累累,哪里能挣得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梧离去,他忍不住咒道:“你不知道我背后的人有多可怕,惹上了他们,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等着你!”
谢梧轻笑了一声道:“那你慢慢等吧。”
门从身后被关上,也将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门后。
谢梧漫步踏上台阶,出现在了一间古朴简单的书房里。
不远处的书桌边正坐着一个人,听到响动声才抬起头来看向谢梧,起身恭敬地道:“公子。”
第六十五章 别院疑点
“公子。”春寒躬身行礼。
谢梧摆摆手示意他免礼,问道:“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春寒道:“听说公子受伤了,过来看看。”看到谢梧这模样,他当然知道公子并没有受伤,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谢梧走到一边坐下,道:“陵光公子来了一趟京城,却不去参加科举,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春寒不赞同地道:“理由总是能找到的,公子何必拿自己的安危冒险?若实在不行……让夏蘼来也可以。”
“夏蘼听到这话,一定会好好谢谢你的。”谢梧失笑道:“夏蘼最好还是少接触沈缺,一个不小心就容易露馅。”
夏蘼精通易容之术,几乎从没有出过纰漏。但有些人感官比常人敏锐,即便外表看不出破绽,他们依然会心生怀疑。
夏蘼的存在,是为了让楚兰歌这个身份变得更真实可靠,弥补一些她无法分身去处理的事情,同时也让楚兰歌和谢梧这两个身份区别开来。
但有些事情却是无法交给夏蘼应对的。
“白微清舍那边有什么消息了?”谢梧问道。
春寒点头道:“白微清舍里现在住了四位贵人,其中三位都没什么异常,穆国公府太夫人更是已经年近八旬,诚亲王妃去年就生了重病,只怕撑不了多久了。泰和公主倒是时常出入清微禅院,不过最近泰和公主并不住在那里。泰和公主最小的女儿嫁去了荥阳好些年了,听说去年终于有了身孕。泰和公主去年九月就去了荥阳,现在还没回来。”
“于少夫人呢?”
春寒道:“这位于少夫人最为神秘,她在白微清舍住了将近十年了。据说平日亲友故旧一概不见,每年只有于二公子祭日回府中祭奠亡夫,每月初二十六到清微禅院为亡夫祈福,其余的日子都只待在自己的小院里静修。就连其他几位贵人身边的人都没怎么见过这位于少夫人。”
“于少夫人的小院周围有人,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春寒道:“另外,锦衣卫也有人盯着那里,公子说不能引起锦衣卫的注意,属下便也没有再往里探查了。”
谢梧点点头道:“你做的很对,查到真相次之,这不是我们的目的,若是引起锦衣卫的注意就麻烦了。花子巷那边如何了?”
春寒笑道:“近期花子巷各方势力都有些蛰伏之势,我们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引人注意。不过六合会的人似乎对锦衣卫颇有怨言,私底下不止一个人骂沈缺呢。”
谢梧挑眉道:“六合会背后有韩昭撑腰并不怕沈缺,这段时间沈缺让六合会损失了不少,六合会的人怎么会不恨他?”其实沈缺已经手下留情了,但六合会的人显然并不会领这个情。
“冯玉庭的案子到哪儿了?”抛开了这些杂事,谢梧问起了正事。
她这次入京,一是为了救封六公子,二是为了冯玉庭,三是为了报当年的仇。除此之外,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统称为杂事。
春寒正色道:“冯玉庭进了刑部监狱,会审只怕要等春闱过后,不过昨天司礼监已经有人去见过他了。”
谢梧有些意外,“刑部?没有关进诏狱?”
春寒道:“说是要三司会审,关在刑部监狱更方便一些。夏璟臣那边也没说什么,人就直接送去了刑部。”
谢梧偏着头思索了半晌,道:“既然是刑部倒是好办一些,想必该说的冯玉庭已经说了?”
春寒点头道:“冯玉庭让属下转告公子,多谢公子为他费心,他知道该怎么做,请公子放心。”
谢梧叹气道:“若真能放心才好,诏狱那边呢?封家大公子还没有消息,皇帝没着急?”
春寒道:“封大公子的通缉令已经传遍天下,京城里明面上虽然没有,但暗地里各处卫所衙门都已经对封大公子的画像铭记于心,只怕封大公子一在京城露面,就会立刻被当场扑杀。诏狱里……如今除了沈缺只有夏璟臣能见到封六公子。公子,您说封六公子会不会……”
也许那所谓的封六公子只是个诱捕封大公子的幌子,当初封家是被满门抄斩了的,怎么突然又冒出一个封六公子还没死?
谢梧沉默了半晌没有言语,这也并非全然没有可能。
但是封肃数十年如一日镇守北境,如今含冤而死,无论是为了她和封肃的交情,还是为了封肃的忠义,他们都不能置封六公子于不顾。
如果封大公子已经死了,封六公子就是封家唯一的血脉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才轻叹了口气道:“尽人事,听天命吧。如果诏狱里关的真的是封六公子,只要封大公子一日不现身,他应当不会有危险。不着急,还有时间。”
“如果最后实在无法,就只能强攻了。”谢梧沉声道。
春寒点头道:“属下明白,天工鬼手已经找到了,正在来京城的路上。”
两人说完了事,楚平也从地下暗室里出来了。
楚平朝谢梧点了下头,谢梧站起身来道:“时间不早了,把尸体送到西城去吧。检查仔细了,别留下什么破绽。”
楚平和春寒齐声称是,目送谢梧走了出去。
京城另一处清雅别致的宅邸中,十七八岁的少年手臂被纱布包裹着吊在胸前动弹不得。他面上有几分懊悔,更多地却是桀骜不驯和不服气。
“打就打了!他不该打吗?”少年怒道:“下次若是再见了,本公子直接送他归西!”
站在他对面的青年见他这模样只觉得焦头烂额,“十六爷您厉害了,还送他归西?你以为他是什么人?你要陪他一起归西吗?”
少年不耐烦地道:“不是说醒了吗?你还啰嗦什么?”
青年冷笑道:“我不啰嗦,你现在想想怎么跟家里交代吧。出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不拿到一甲就跳进永定河里喂鱼。现在呢?少爷您还进得了考场吗?”
少年顿时哑口无言。
青年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罢了,横竖你才十七岁也不怕耽误三年。”青年原地转了两圈,道:“现在你听我的,马上将那个女人送走,明天我带你去周家赔个礼,这事儿就算罢了。”
“不行!”少年猛地站起身来,高声道。
“什么不行?”青年挑眉道。
“都不行!”少年道:“我说了,我跟晴雪是两情相悦的,我要带她回清河。至于周家那个……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少爷去道歉?”
“带她回清河?你脑子被门给夹了不成?!”青年几乎要破音,怒吼道:“你信不信你进不了门就会被打断双腿?!”
“那又怎样?”少年傲然道:“反正我非晴雪不可,崔家如果不肯接受她,大不了我……”
“你怎样?”少年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那声音不轻不重,无喜无怒,但少年听到耳里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厅中两人回过头,就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一袭暗青长衫,头戴青玉冠,腰间悬着一块凤纹暖玉,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半点装饰。眉目清俊端方,眸中似乎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却有说不出的矜贵威仪。
少年瞬间没有了方才的气焰,就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小、小、小叔叔……”
第六十六章 崔氏明洲
“小、小、小叔叔……”
青年踏入大厅,淡淡地扫了厅中的两人一眼,目光落到少年身上。
“我刚到京城就听说这桩奇事。”他温声问道:“文则,这是你送给我的接风礼?”
少年,崔家十六公子崔言涨红了脸,讪讪道:“小叔叔,我……”
青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道:“九叔。”
见他一副窘迫地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先前跟他争执的青年倒是心软了一些,上前赔笑道:“九叔,您怎么来了?您坐。”
“阿映的婚事,父亲派我来打理。”
两人立刻又不说话了,崔十六刚刚把未来堂婶的表哥给打了。
清河崔氏家族子弟众多,这一代的嫡系家主崔适是前任家主的嫡幼子,这就导致了崔家二代和三代的年龄辈分颇为复杂。崔言这一代最年长的兄弟都已经三十八了,但嫡系家主所出的嫡长子崔明洲却才二十五岁。崔家庶出大房的长孙,得叫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崔明洲叔叔。
旁人都尊称崔明洲为崔家大公子,但实则他在崔家子辈中排行第九。
崔言小时候跟着崔明洲读书,成天小叔叔小叔叔的叫,如今在外面一时也忘了改口。
崔明洲才刚入京就听到崔家孙辈最出色的侄子闹出这么个笑话,连歇息都没来得及便直接上门了,此时眉宇间还带着淡淡的倦意。
他虽然年轻,但崔家的小辈在他面前却一向不敢越礼。见他不说话,两人也只得默默站在一边。
好半晌,才听到崔明洲问道:“方才你说,如果崔家不接受她,你就如何?”
崔言早没了方才的心气,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崔明洲一眼,道:“九叔,我、我和晴雪是真心相恋的。”
“所以?”
“您……求您成全我们吧,你没见过晴雪不知道,她真的是个好姑娘。”崔言急促地道:“流落到那种地方也不是她自愿的,她一直都洁身自好,我……小叔叔,我知道你有办法的,只要你肯开口,我爹一定不会反对的。”
站在他身边的青年绝望地闭上了眼,不想再看愚蠢的堂弟一眼。
“我若是不答应呢?”崔明洲问道。
“为什么?”崔言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家九叔,道:“你也看不起晴雪的出身?九叔不是总说英雄不问出处吗?我不信九叔你也是如此浅薄的人。”
崔明洲垂眸把玩着手里的凤纹玉佩,问道:“崔家将你教得如此愚蠢,遭此横祸也是应得的。”
“我?!我愚蠢?!”他可是崔家孙辈里最出色的!
他崔十六年方十七就有一甲之姿,跟九叔当年也没差多少吧?他只是……运气不大好。
崔明洲懒得看他,只是道:“文知,替他收拾行李。明天去过周家后你们就可以回清河了,回去替我告知四伯,三年内崔言不得踏出清河一步。”
一旁的青年,崔家孙辈行七的崔礼崔文知连忙应道“是,九叔。”
“我不!”崔言忍不住高声叫道,也不顾崔礼朝他使眼色,他上前两步直挺挺地面对着崔明洲的目光道:“我不会放弃晴雪的,你们休想拆散我们!我这辈子只会娶晴雪一个,她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对上崔明洲宛如看傻子的目光,少年的自尊心受到了重创,一时间口不择言道:“九叔!你自己娶不了心爱的女子,就想拆散我和晴雪!你这是嫉妒!”
完了!
崔礼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地上把自己磕昏过去,又恨不得一脚把眼前乱蹦乱跳的少年踹晕过去。
坐在主位上的崔明洲神色平静地垂眸喝茶,仿佛没听到崔言方才说了什么一般,然而厅中的两人都明显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仿佛有什么幽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在空气中发酵、膨胀。丝丝寒风透过衣服往骨子里钻,有什么压得心口沉闷得说不出话来。
崔言的话出口,脸色也是煞白煞白的。
“九、九叔,我……我说错话了,您别生气,我、我不是故意的!”崔言颤颤巍巍地道,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般。
良久,崔明洲才轻笑出声。
只是对崔言来说,他的笑声比催命符更可怕,他每笑一声崔言就跟着抖一下。
很快崔明洲便停了下来,声音沉冷,“等你什么时候将眼睛治好了,再来跟我说这些话。”
崔言有片刻的茫然:九叔这是什么意思?
崔明洲却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起身往外走去。
“明天天黑之前如果你还没出城,就不用回清河了。”
直到崔明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崔言才有些呆滞地扭头看堂兄,“九叔他……是什么意思?”
崔礼叹气道:“你如果不听九叔的话,会被逐出崔家的。”
“怎么可能?!”崔言叫道,他不信九叔会因为这个就要把他逐出崔家。
崔礼瞥了他一眼,脸上满是无语,叹气道:“你真是不要命了,什么都敢说!”
崔言自知理亏,讪讪地低下了头。只是又有些不甘,忍不住小声嘟哝道:“我说的也没错啊,九叔自己被家里棒打鸳鸯,现在却又来……不是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你还说!”崔礼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压低了声音厉声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四叔没跟你说,不能在九叔面前提这事?”
崔言不语,父亲当然说过。但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对这些事并不大上心,内情也知道得不太清楚。
崔礼打完他,又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正色道:“总之,以后不要乱说话。你准备一下,明天去过周家咱们就回清河。”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去,身后崔言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楚宅小院里,谢梧悠然地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地照着人有些昏昏欲睡。她躺在躺椅里,手里握着一本书,眼眸微闭陷入了沉睡。
梦中,是青州的海边。
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吹拂在山坡上,海浪拍击着山崖下的石壁,泛起阵阵白色浪花。远处海天一色,有几艘渔船在海上飘着,白色的海鸥展翅飞向远方。
身边是雨后泥土清新的味道和淡淡的花香,一切美好静谧地犹如久远的故梦。
“阿梧……”
谢梧猛地睁开眼睛,抬手遮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谢梧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一盆即将开花的蕙兰出神。
“公子。”楚安拿着一封帖子从外面进来,走到谢梧跟前道:“公子,清河崔氏重光公子命人送来了帖子,说是重光公子昨儿刚到京城,听闻公子受了伤,想来探望公子。”
谢梧伸手接过帖子。
清河崔氏门第高华号称第一,但帖子却并不富贵奢华。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熟悉的字迹,谢梧很快将帖子合上,道:“你替我回一封信,就说我近日心绪不佳不好招待师兄,想必师兄此番入京是有要事,等我的伤好些了再去拜见师兄。”
楚安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可是清河崔家未来家主的帖子,而且还是公子的师兄,这样好吗?
谢梧瞥了他一眼,笑道:“去吧,我跟这位师兄……其实也没那么熟。人家略尽礼数罢了,不必耽误他时间了。”
这话倒不是故意疏远,她六年前拜入天问先生门下的时候,崔明洲已经高中状元三年,早不在天问先生门下了。这几年下来,他们总共也不过见过三次而已。
不过他们却也是天问先生门下最相熟的两个弟子了,因为天问先生另外两个弟子,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一个比她年长,和崔明洲一样早已经出师多年。另一个却是天问先生外出游历时所收,比她入门晚了三年,也从未去过浮云山。
“是,公子。”楚安闻言也不多问,正要进书房代谢梧写回信又想起什么道:“早上沈指挥使派人送了些补品和伤药过来,说沈指挥使这两日琐事缠身,过两日再来探望公子。”
谢梧点点头坐起身来,道:“会试结束之前,我都不见客了,若有什么事,让夏蘼先应付一下。”
楚安点头称是。
第六十七章 天宝坊
转眼便到了会试之期,一大早樊氏就带着人亲自送谢奚往贡院去了。
会试一共三场,每场三天。其间吃喝拉撒全都在贡院那小小的隔间里,着实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那些文人士子们,大概都得用“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类鸡汤才能激励自己坚持下去。
科举在谢家大约也算一桩大事,不仅谢老夫人亲自出来送谢奚到门口,就连好几天没回家的谢奂都回来了。目送樊氏和谢奚的马车缓缓朝街头驶去,众人才纷纷转身回府。
“大姐姐。”二房的嫡谢纨凑过来,挽着谢梧的胳膊小声道:“大姐姐,去马行街不去?”
谢梧不解道:“去那儿做什么?”
谢纨道:“逛街啊,大姐姐回来好多天了,也没在京城逛过街。我娘给了我些钱,我们去买东西吧?”
谢梧想要拒绝,谢纨搂着她的胳膊摇了摇,道:“大姐姐,去嘛,你不想瞧瞧京城有什么时新的东西吗?先前大伯母不是说时间匆忙给你准备的衣裳饰品都不够?咱们去添一些新的。”
旁边的谢胤听到这话,也点头道:“阿纨说的没错,先前为父让你去账房支钱你怎么也没去?正好今天你们几个姑娘出去走走也好,先从账房那边拿五百两,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吧。”
闻言几个姑娘纷纷看向谢梧,眼神热切。
见状谢梧倒也不好拒绝,只得点头应了。不只是谢纨,谢纤谢缃两个大姑娘也露出了欢喜之色。
她们虽然都是国公府的姑娘,但每月的银钱也都是固定的五两。平日里买些胭脂花粉和小东西自然是绰绰有余,但若想买自己心仪的首饰衣裳,却是差得远了。
谢纨有邹氏补贴还好,谢缃和谢纤就难免囊中羞涩了。
难得今天沾了谢梧的光,她们自然都是欢喜不已。
虽然不可能每人给五百两,但谢胤还是命账房给三个姑娘每人支了二十两。
临出门前,谢奂又私底下塞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给谢梧。
“三弟,你跟着我们做什么?”谢纨回头好奇地看着默默跟在她们身后的谢奕道。
被她一提醒,谢纤和谢缃也回过头来朝他看去。
谢奕道:“你们三个姑娘出门,万一被人冲撞了怎么办?我正好没事,好心保护你们一会儿。”
“……”就算你没看到车夫和我们的丫头,总看到大姐姐身边那个带着剑的护卫了吧?
谢纤细声道:“三哥,我们不用……”
不等她说话,谢奕就打断了她的话,道:“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不用感谢我。”
“你的书抄完了吗?”谢梧在旁边挑眉问道。
谢奕顿时就忍不住跳脚,道:“大哥答应让我出门了!我、我回来再抄!”看着他这模样,谢梧忍不住笑了笑,道:“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谢奕有些不满地小声嘟哝道:“谁跟你了?本公子是为了纤儿她们的安全。”
谢纤三人忍不住心中暗道:“从前可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们。”
英国公府距离东华门外的马行街并不远,坐着马车一刻多钟就到了。
谢梧对这里自然不算陌生,她刚进京城的时候住的客栈就在这里。马行街以及周围纵横两条街便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这里聚集了整个京城名气最大最贵的各行业商业买卖,也是京城的闺秀们最喜欢来的地方。
马车在一家商铺门口停了下来,谢纨先一步钻出马车,看了一眼路边的匾额忍不住道:“天宝坊?”
跟在她后面出来的谢纤和谢缃也惊住了,谢纤小声道:“大姐姐,这里的东西太贵了,我们、我们买不起的。”
谢梧笑了笑道:“我有些事情要办。先进去看看,我送你们每人一件。”
“真的?“几个姑娘大喜,就连存在感最低的谢缃也变得兴奋起来。
“自然。”谢梧点头道,“走吧。”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谢梧对谢家这几个姑娘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感。小心思多少都有一些,却都不是什么恶毒性子,对谢梧这个刚回来的大姐姐至少表面上是尊重的。因此谢梧也不介意给她们一些好处,毕竟还要相处好些日子。
一行人进了天宝坊,掌柜早得到消息迎了上来,“小姐,您来了。这几位……”
谢梧道:“这几位是英国公府的三公子和三位姑娘,你让人带她们在店里看看,我先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掌柜连连点头道:“都准备好了,属下正想着给大小姐送去英国公府呢,不想小姐就来了。”
谢梧点点头,对谢纨几人吩咐道:“你们先看看,我上去办点事,若是累了就去雅间喝杯茶。”
三个姑娘齐声答应了,谢梧就跟着掌柜往楼上去了。
谢奕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谢梧见了也不阻拦。
进了二楼的房间坐下,掌柜命人上了茶点,才又让人送进来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
盒子放在跟前桌上,掌柜上前一一打开,里面的珠光宝色险些晃花了谢奕的眼睛。
“小姐请看,这是前两天刚请回来的观音像,大相国寺的渡远禅师亲自加持过的。这是去年得的一块暖香药玉雕琢而成的寿比南山玉佩,最是养生安神。还有这个,这是今年最新款式的头面首饰,尚未让外人见过。这个……”
谢奕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即便他对这些不甚了解,也知道必然是价值不菲的。
父亲只给大姐姐五百两,好像……有点太抠门了?
谢梧将这些东西一一看过,满意地点头道:“你办得很好,这个……送去南靖长公主府,这几个送去杜府,这个送去茂国公府,还有这个送去蜀王府。”
掌柜认真地记了下来,谢梧道:“回头九月将我的信笺送过来,和这些东西一并送过去,别的就不必多说了。”
“是,小姐。”掌柜应道,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送到谢梧跟前道:“这是今天刚收到的,老夫人给大小姐的信。”
谢梧有些诧异,接过来笑道:“我的信恐怕还在路上呢,母亲的信怎么会送到你这儿来?”
掌柜笑道:“跟信一起送过来的还有老夫人和两位公子小姐给小姐准备的礼物。夫人说小姐今年只怕回不了蜀中过生辰了,就提前让人将礼物给小姐送来。”
这些礼物大都是走天宝坊的路子寻来的,自然也是直接往京城的天宝坊送了。毕竟这些东西启程的时候,还不知道小姐回了国公府会如何呢。
谢梧看了看掌柜重新命人抬进来的两个箱子,也不上前去查看,仔细将信收进自己的绣袋里,道:“这些都送到国公府去交给九月吧。”
“是,小姐。”掌柜应了。
谢梧站起身来道:“没什么别的事了,我便先回去了。天宝坊经营得很好,以后还是要辛苦你。”
“小姐言重了,这些都是属下分内之事。”掌柜连忙道:“属下送小姐下楼。”
三人出门下了楼,不等谢梧问谢纨三人下落,就见门外街上一道人影飞快地蹿过。
“站住!别跑!”后面也跟着几个人蹿了过去,口中还在喊叫着。这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们逆着人流狂奔,一路上撞倒了好几个路人。
谢奕好奇地往外面看了一眼,道:“这地方也有小偷?”
掌柜笑眯眯地道:“内城里倒还算安稳,不过凡事都有另外。另外……老朽看那跑过去的不像是小偷。”
谢奕不信。
不是小偷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追?
第六十八章 碎玉冲突
“大姐姐。”谢纨三人从另一边走了出来,三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都是满满的兴奋。
谢梧含笑看着她们问道:“有看中的东西吗?可选好了?”
谢纨点点头,有些迟疑地问道:“大姐姐,真的送给我们?”
“自然。”谢梧道。
“谢谢大姐姐!”三人齐声谢道。
身后天宝坊的伙计拿着三个盒子出来给谢梧过目,这三个姑娘都是很懂分寸的,选的都是精巧新奇适合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戴的小饰品。胜在精巧,价格算不得如何贵重。
“一并送到英国公府。”谢梧吩咐道:“我们走吧。”
“好啊,大姐姐,我们去哪儿?”谢纨跟谢梧亲近了许多,笑逐颜开地问道。
谢梧道:“既然都出来了,就再逛逛,然后去澹宁居吃点东西再回去?”
“太好了!大姐姐你真好!”
她们平时都被家里管得严,虽然也能出来逛逛街,却远没有跟着谢梧这般自在。
一行人说着便往外走去,三个姑娘都围着谢梧唧唧咋咋说着话好不欢快活泼,倒是谢奕独自一人闷闷地跟在后面。
出了门,谢奕站在街边等着她们先上马车,就听到前面传来谢梧的声音,“接着。”
谢奕反射性地抬头,就看到一个东西朝自己飞了过来。他连忙伸手一抓,手里多了一块雕工精美的玉佩。谢奕将玉佩抓在手里,有些愣愣地看着已经站在马车上的谢梧。
谢梧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哦。”谢奕飞快地眨了下眼睛,将那玉佩仔细地收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京城最繁华的街市,逛起来还是很让人沉迷的。即便是谢梧这样自认为已经是成熟的人,真的闲逛起来也还是不亦乐乎。
应季的新衣裳,精巧的饰品,新奇的小玩意儿,谢梧甚至还从一个老旧铺子买到了两本绝版的旧书。谢胤和谢奂给的那几百两银子,不过半日就被用去了大半。
难怪谢纨这些小姑娘一个月五两银子紧紧巴巴的呢,因为花钱真的很爽啊。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吃点东西就回去吧。”站在澹宁居门口,谢梧含笑对其他四人道。其他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跟在谢梧身后进了澹宁居。
还没踏上二楼,就见一个人从楼上冲了下来。
谢梧眼睛敏锐,动作也快,避让的同时将跟在自己身后的谢纤也拉开了。但跟在后面的人就没这么好运了,谢纨和谢缃撞上了楼梯扶手,走在最后正低头看着手里东西的谢奕,直接被撞翻一路朝楼梯下滚去。
所幸他才刚走上楼梯,摔下去也不至于重伤。只是一件东西从他袖中甩出,掉到了几步外的地上,清脆的落地声后摔成了几块。
“混蛋!”谢奕勃然大怒,站起身来就扑向那肇事逃逸的凶手。
那人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来扑自己,当场被扑倒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啊?!”
“哪里来的臭小子!竟敢撞小爷我!”谢奕气红了眼,不管不顾坐在那人身上挥拳就往人身上揍。
“住手!”被他扑倒的少年叫道:“再打我还手了!”
“呸!你个残废还敢还手!”众人这才看到,那少年胳膊还吊着,这一番动作之后已经沁出了血迹。
“手都废了还敢惹事!看小爷怎么教训你!”谢奕毫不客气地挥拳。
他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毕竟还是学过几天武的,跟那少年比起来算得上是孔武有力了。那少年生了一副玉面书生模样,又有伤在身,哪里是他的对手?
“阿奕,住手。”身后传来谢梧的声音。
谢奕这才愤愤地住了手,那少年坐在地上委屈地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不是没受伤么?”谢奕怒道:“你瞎了?本公子的东西摔碎了,都是你害的!”
“我、我赔你就是!”少年道。
“你配得起么?”谢奕恨恨地踹了他一脚。
少年站起身来,眉宇间颇有几分傲气,道:“你怎么知道我赔不起?”闻言谢奕斜睨了他一眼,伸出手来道:“行,你赔吧,一万两。”
“赔就赔。”少年伸出自己没受伤的手往怀里掏去,却在触碰到衣服的瞬间僵住了。
“怎么了?不是说赔吗?”谢奕嘲弄道,“你该不会拿不出来吧?”
少年脸上染上了一抹红,有些尴尬地道:“我出来得急,身上没带钱,不然改天我让人送到你府上去?”谢奕闻言怀疑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道:“看你这模样,真能拿得出来一万两?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少年仿佛被人羞辱了,忍不住道:“我堂堂……”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脸上的神色越发窘迫起来。
谢奕一脸“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冷笑道:“果然是个骗子!敢骗小爷我,也不打听打听小爷是谁!”
他上前一把揪住少年的衣襟道:“走,跟小爷去衙门!”
“衙门?”少年顿时有些慌了,道:“不行,我不能去衙门!”
“为什么不能?”谢奕道:“不去衙门小爷怎么知道以后该往哪里讨债?难不成你是什么通缉犯?”
“我、我……”少年涨红了脸。
眼看着谢奕真的要将他扭送去衙门,少年仿佛破罐子破摔一般,眼睛一闭一吸气,叫道:“九叔!”
原本站在一边看戏的谢梧心中一跳,抬头向二楼的楼梯口看去。
却见楼梯口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蓝衣青年,青年正笑吟吟地打量着楼下狼狈的少年,“小十六,你刚刚还说以后你要是再用家里一个铜板,就自己跳进河里淹死算了。这会儿还不到半刻钟呢,叫九叔做什么?”
少年脸上满是羞窘之色,如果此时他面前有条河,他说不定真的会跳下去。
“你是他九叔?”谢奕抬头怀疑地看着蓝衣青年,道:“你替他赔钱?”
蓝衣青年含笑摇头道:“我不是他九叔,我也不会替他赔钱,半刻钟前他刚跟家里断绝关系,现在是个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的穷光蛋。”
谢奕磨牙,恨恨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涨红了脸,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他这辈子就从未因为钱的问题发愁过,即便偶尔有所不便,也多的是人愿意帮他解围。但是现在,他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我真把他送官府了?”谢奕道。
青年微笑道:“请便。”
“……”谢奕同情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蓝衣青年对少年道:“十六,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少年咬牙道:“休想!”
蓝衣青年毫不意外,点点头道:“那你自己保重。”
“有你这么当哥的吗?”少年恨恨道。
蓝衣青年不为所动,“堂哥而已。”
他们这样倒是让谢奕有些无措,他当然不可能真的把这么一个少年人送去衙门。一个跟家里断绝关系,身上没有一个铜板的家伙,送去衙门也没什么用啊。
更何况这家伙手都被打折了,家里人还如此无情,他都有些同情他了。
但是让他就这么放过他,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谢奕放开那少年,走到一边神色黯然地捡起地上的玉佩。
上好的玉佩已经碎成了好几块,无论如何也是修不好的。
“那个……这玉佩对你很重要?”少年不自在地道。
谢奕白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阿奕,算了,走吧。“谢梧终于开口道。
谢奕有些不甘心,咬牙道:“我的玉佩被他弄坏了,我还一次都没用过呢!”
谢梧道:“回头我再送你一块。”说完不等那少年露出欣喜之色,她淡淡道:“我会让人将账单送去崔家的。”
少年大惊失色,站在楼梯口的蓝衣青年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住了。
谢梧转身往楼下走去,道:“看来你也没心情吃饭了,先回去吧。”
谢奕撇撇嘴,知道谢梧还要再送他一块玉佩,他心里也没那么生气了。
因此只是朝那少年撂下一句狠话,“别让小爷再看到你!”
却不知那少年已经被谢梧一句话吓得六神无主,压根没将他的话听进耳朵里。
“阿梧,在这里遇到,你也不肯与我一见么?”温润清朗却带着几分莫名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声音里还有几分不为人知的欣喜。
第六十九章 求亲被拒!
众人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却见一个青衣青年正从楼梯口走了下来。
青年面容俊逸中带着十分贵气,衣着在澹宁居这样来往皆富贵的地方显得有些朴素,却谁也不敢因此就忽略或看轻他。
就连原本愤愤不平的谢奕都突然安静了下来,对上他的双眸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谢奕突然想起方才谢梧说的崔家,脑子里灵光一闪:这人是那个崔家的?
谢梧神色平静地看着来人,片刻后才微微点头道:“重光公子,别来无恙。”
大堂里悄悄围观的人们惊诧地睁大了眼睛,目光齐齐看向那青衣公子。
原本以为只是两个小辈的冲突,没想到竟然还会牵扯出这样的大人物?!
这青年竟然是清河崔氏的大公子崔明洲?
跟在崔明洲身后的青年赔笑道:“那个……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大家上楼去坐一坐?”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不必麻烦了,一点小事而已。”
崔明洲望着谢梧,轻声道:“文则无礼冲撞了谢三公子,还请给我们一个赔罪的机会?”
谢奕悄悄碰了碰谢梧的手臂,压低了声音道:“这真是清河崔家的人?你认识他们?”谢梧瞥了他一眼,谢奕立刻闭上了嘴。
“如此,打扰了。”谢梧淡淡道。
崔明洲唇边掠过一丝浅笑,侧身道:“请。”
一行人上了二楼,踏入二楼的雅间,崔明洲吩咐道:“文知,请三位姑娘和谢三公子去旁边坐坐。”崔礼正要开口,谢奕就抢先一步挡在了谢梧前面道:“我不走!不是给我赔罪吗?怎么还要我走了?”
崔明洲看了看谢梧,轻笑了一声对崔礼点点头。
崔礼对谢纨三人笑道:“三位姑娘请随在下到旁边厢房喝杯茶。”
谢纨三人纷纷看向谢梧,见谢梧朝她们点点头,这才跟着崔礼出去了。
雅间里少了四个人,顿时变得空旷起来。
崔言拖着一只受伤的手靠着墙角站着,谢奕挡在谢梧跟前警惕地瞪着面前的男人。崔明洲比还是少年的谢奕高了一大截,隔着他毫不费力地望着谢梧。
谢梧无奈地推开谢奕,平静地道:“重光公子,不知有何指教?”
崔明洲叹了口气,苦笑道:“阿梧,上次一别,我们已经有两年没见过了。听说你在京城,我很高兴。”
谢梧摇摇头,走到一边坐了下来,道:“崔明洲,你不必如此,两年前我们就已经说清楚了。”
听到谢梧直呼崔明洲的大名,角落里的崔言和谢奕都齐齐瞪大了眼睛。
崔明洲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伸手执起桌上的茶壶为她倒了杯茶。
“我去蜀中找过你。”崔明洲道。
谢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她又不动声色地浅酌了一口茶水,缓缓将茶杯放在了桌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崔明洲眉心闪过一丝隐痛,望着眼前的女子眼底满是歉疚,“阿梧,两年前让你在清河遭遇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
谢梧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平静地道:“你言重了,崔家世代名门毓秀流芳,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失礼的事。清河一行,只是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如此而已。”
“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是会为了对方妥协的人。”谢梧道:“早些认清这个现实,总比将来互相怨恨要强得多。重光公子若是不介意,以后再相见你我也可以如今天一般,坐下喝一杯茶。”
崔明洲:“我若是放不下呢?”
谢梧秀眉微挑,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指了指角落里一脸震惊地望着他们的崔言,道:“说实话,就感情而言,比起重光公子,我更喜欢十六公子。”
崔明洲目光淡淡地扫过崔言身上,崔言只觉得浑身上下一寒,僵硬地将自己挪到了谢奕的身后。
“英国公府的消息很灵通。”崔明洲轻声道:“阿梧是在责怪我?”
谢梧摇头道:“不,只是因为我跟你都是同一种人,我们谁都不是十六公子。”
崔明洲久久不语,厢房里的沉默让两个小的备受煎熬,两个当事人却仿佛毫无所觉。
直到崔礼的进入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九叔,山阳公主……”
两道目光落在崔礼身上,崔礼脸色变了变,推门的手都僵住了,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进来还是出去。
犹豫了片刻,崔礼还是顶着崔明洲的视线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山阳公主怎么了?”崔明洲问道。
崔礼脸上的笑容僵硬,道:“那个……山阳公主听说九叔在澹宁居,已经往这边来了。”
崔明洲蹙眉,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悦,“她来做什么?”
这谁知道?崔礼心中暗道。
谢梧道:“既然山阳公主驾临,我们就不耽误重光公子的正事了,这便先告辞了。”崔明洲道:“她是二弟的未婚妻,私下与我相见于礼不合。”
“那重光公子与我相见,岂不是更不合?”谢梧挑眉笑道。
崔明洲似有无奈地叹息,崔礼连忙笑道:“谢姑娘和九叔是旧识,哪有什么合不合的?我这就去打发山阳公主,请她先回去。”
说着就要走,却被谢梧叫住了。
“七公子不必了。”谢梧站起身来,对崔明洲道:“我方才的话都是出自真心,往事如过眼云烟,我未曾放在心上,重光公子也不必再记挂。告辞。”
说罢便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崔明洲的声音,“阿梧,我改日请人去英国公府提亲,你可愿意?”
墙角边的两个少年齐齐张大了嘴巴,又飞快地伸手捂住了对方的嘴。
谢梧脚步微顿了一下,低眉轻笑了一声,道:“不愿意。”
说罢伸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厢房里一片寂静,谢奕惊骇地瞪着眼前的青衣公子。
清河崔家的大公子想当他姐夫?他大姐姐这么厉害的吗?
这可是拒绝了当朝公主的人啊!
寂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崔明洲身上。崔言和崔礼更是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他下一瞬就要大发雷霆。
反而崔明洲并没有发怒,他低头抬起手遮住了双眼,低低地笑出声来。
“阿梧啊……”
他很快平静了下来,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眸中已经没有丝毫别的情绪。
“崔礼。”
崔礼连忙上前,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叠的银票送到崔明洲面前。
崔明洲起身走到谢奕跟前,将银票递了过去。
谢奕盯着那银票,道:“你想收买我?我是不会出卖她的!”
崔明洲顿了一下,似有些无奈地道:“这是赔谢三公子玉佩的。”
“哦。”谢奕这才接过来,打开一看又觉得有些烫手。崔明洲还真给了一万两?他就算是个纨绔也知道,那块玉佩是远没有一万两的。
“那个……”
崔明洲道:“今天是崔言冒犯三公子,还请恕罪。文知,送谢三公子出去吧。”
“是,九叔。”崔礼恭敬地道:“谢三公子,请。”
谢奕是个典型的窝里横,着实不敢跟崔明洲多说什么,只得捏着银票默默跟着崔礼出去了。
他身后的房间里,崔明洲望着崔言幽幽道:“文则,让我看看为了你的爱情,你能付出些什么吧。”
“……”
“一万两银票,三个月内还清,去把借据写了。”
第七十章 旧日情缘
回英国公府的马车上,谢奕不停地偷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梧。那神情之鬼祟,让坐在一边的谢纤都忍不住离他远了些。
马车在英国公府门口停下,谢梧与几个妹妹告别后径自往净月轩而去,懒得理会鬼鬼祟祟跟上来的谢奕。
“小姐,三公子。”留在净月轩的九月好奇地看了一眼跟进来的谢奕,含笑上前行礼。
谢梧点点头,问道:“东西送来了吗?”
九月笑道:“已经送来了,都放到小姐房间里了,小姐先前写好的谢笺奴婢也交给掌柜了。”
“那就好,你去忙吧。”
九月微微欠身,转身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谢梧踏入花厅,才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谢奕,无奈道:“你想做什么?”
谢奕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踟蹰了半天,谢梧才凑到谢梧跟前小声道:“你、你跟那个崔明洲,是什么关系?”谢梧挑眉道:“什么关系?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谢奕不满地道:“你还想骗我?他、他都跟你求亲了,你还说你们没有关系?!”
谢梧坐在椅子里,微微偏头看着他道:“就算从前有什么关系,现在也没有了。这件事不许告诉父亲,明白么?”
谢奕想问为什么,却见谢梧微微眯眼,眸中绽出几分冷意。
他连忙点头道:“知道了,我不告诉父亲就是了。我知道,你都说你不想嫁给崔明洲了,父亲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自己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谢奕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谢梧拍拍他的脑袋道:“乖。”
谢奕有些懵了,抬手摸摸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几分憨傻的笑。谢梧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深深为这孩子的未来感到忧虑。
“对了,这个给你。”谢奕一拍脑门,从袖袋里摸出几张银票。
谢梧接过来一看,道:“崔明洲给你的?你怎么不自己收着?”
谢奕连连点头,道:“我总觉得这银票收了,好像会有不太好的事情会发生。”谢梧随手将银票放到一边桌上,道:“崔明洲倒不至于为了一万两来算计你,先放着吧,回头我让人给他送回去。”
谢奕脸上也没有丝毫不舍,只是道:“你之前答应的再送我一块玉佩,别忘了啊。”
谢梧点头笑道:“知道了,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我有些累了,你回去休息吧。”
“哦。”谢奕只得应了,起身就要往外走。才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向谢梧,问道:“那个崔明洲……真的没事?他可是崔家大公子,万一他、你这么拒绝他,他该不会强取豪夺吧?”
闻言谢梧不由失笑,扶额没好气地道:“回去抄你的书,嘴巴闭紧一天。”
谢奕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不过脑,只得愤愤地走了,“抄就抄!我很快就抄完了!”
看着谢奕出去,谢梧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了。
她轻叹了口气,缓缓靠进了身后的椅子里,一时有些失神。
她早就知道到了京城迟早会遇到崔明洲的,即便在京城遇不到,也会在别处遇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时隔两年再见,谢梧觉得心情比自己原本预想的更平静一些。
她和崔明洲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激烈的爱恨情仇。不过就是两个男女意外的邂逅,意外的钟情,再毫不意外的分别罢了。
或许有那么片刻的时间,她曾经动摇过。
崔明洲是这世间最出色的男人之一,无论是他的容貌才情还是品性风度,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心动,谢梧也不例外。
在最心动的时候,她真的有那么片刻间想过,就这么与他携手一生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即便面对崔家人的刁难和鄙夷,她都没有想要放弃。那时候她大约将崔家人当成一个需要攻克的关卡,这世上没有她谢梧搞不定的人和事。
直到她见到了清河崔氏的当家主母——崔明洲的母亲。
那位夫人容貌娟秀,仪态端庄雍容。她出身范阳卢氏,和崔家一般的高贵门第。她面对谢梧的时候,并没有崔家其他人的失礼和鄙薄。
她只是告诉谢梧,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如果一定要他在家族和谢梧之间做选择,他一定会选择前者。
这些话并不是谢梧放弃崔明洲的原因,真正让谢梧想明白的是崔夫人后面的话。
她说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痛苦遗憾,所以如果崔明洲坚持想要娶她的话,她会帮助他们说服家主的。她可以选择合适的人家将她认作女儿,等她嫁入崔家后也会教导她该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未来当家主母。
谢梧觉得这位崔夫人实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母亲。
然而当家主母四个字,却让谢梧心中阵阵生寒。
清河崔氏是当世第一世家,天下间最出色的当家主母大约就是眼前这位崔夫人了。而她谢梧,如果想要嫁入崔家,需要抛弃自己的姓名,原本的身份朋友甚至亲人,以另一个人家的女儿的身份嫁进去。
然后,她终生努力的目标,就是眼前的华贵优雅的妇人。
谢梧不知道崔夫人私底下是什么模样的,她会不会发怒,会不会骂人,有没有自己的喜好和梦想?或许是有的,但她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成为“崔夫人”的模样。
她瞬间从风花雪月中清醒过来了。
三天后,她与崔明洲告别,回到了蜀中。
对这段感情的了结,谢梧并没有什么怨恨和不甘。或许有一丝淡淡的不舍,毕竟崔明洲实在是个容易让人喜欢的男子,但人生路总是要往前走的。
偶尔她甚至觉得他们就这样分开也没什么不好,如果她真的嫁入了崔家,也许有一天他们才会反目成仇,会憎恨彼此。
良久,花厅里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九月悄声进来,看看依靠在椅子里睡了过去的小姐,上前轻轻将手中的薄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
谢梧眼睫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姐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九月低声道。
谢梧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腰背,道:“大概是在外面逛了半天有点累了吧?”
“那小姐回房休息一会儿?”
谢梧摇摇头道:“不必了,晚上再睡。下午有什么事吗?”九月笑道:“倒是没什么事,那位樊夫人正忧心二公子会试,也没空关注咱们。国公爷下午进宫去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谢梧想了想道:“应该是为了我的婚事。”
九月眨了眨眼睛,迟疑道:“小姐真的要嫁给容王?”
谢梧瞥了她一眼,道:“我对小屁孩儿没兴趣,更何况还是个皇子。”九月笑道:“皇子也没什么不好,小姐先做个王妃,指不定将来……”
谢梧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托腮懒懒地道:“九月姑娘这是恨嫁了?”
“小姐!”九月忍不住红了脸,没好气地道:“小姐就会拿这事儿调侃我们!”
“谁先起的头?”谢梧睨了她一眼道。
九月轻叹了口气,小声道:“六月说,小姐今天碰到重光公子了?”
“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就为了这个?”谢梧望着她,悠悠道。
九月仔细打量着她,问道:“小姐……没事么?”
“能有什么事?”谢梧淡淡道:“谁年轻时候没春心萌动过?分都分了,难不成见了他我还要痛哭流涕黯然神伤?”
九月无言:普通姑娘大抵是应该要黯然神伤一回的吧?
第七十一章 父女对谈
谢梧回到自己房中,两个精致的箱子已经摆在了桌上。
轻轻打开箱子,看着里面的东西原本清冷的眼眸也柔软了许多。
一个箱子里装着一套衣裳和头面首饰。衣裳是申家最新的蜀锦做成的,精美华贵令人不愿侧目。只看针脚谢梧就知道,这是母亲亲手做的。
她们兄弟姐妹四人每年生辰的时候,母亲总会亲手为他们做一身衣裳。她年轻时候是蜀中有名的绣娘,做出来的衣裳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看。
首饰应当是蜀中今年的新样式,跟京城略有不同。
另一个箱子里装着的是几个精致的香囊,里面放着好几种调配好的名贵香料。早两年谢梧事务繁多,时常会头疼失眠,即便是冬凛也没有法子,倒是大姐姐亲手调配的香料颇有效验。如今虽然好多了,她却还是喜欢大姐姐亲手调配制作的香囊。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卷轴。谢梧打开来看,不由笑出声来。这是二哥亲手画的春日农桑图。望着手中的图卷,谢梧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唇边也露出了点点笑意。
看过了礼物,谢梧才拿出那封家信。
信中母亲的言语一如既往的慈爱宽和,就如同她对儿女做的许多事情并不理解,却依然选择了支持他们。信中说了一些她离开后家中的琐事,还有对她京城之行的担忧。又再三叮嘱,京城若是不好就赶紧回家去,家里还有母亲和兄姐等着她。
她的平安信应该还要一些日子才能到蜀中,收到信他们应该就能放心一些了吧。
“小姐,国公府爷来了。”谢梧正在房间里收拾着东西,门外六月来禀告。
谢梧有些意外,自从她回来以后,谢胤还没有亲自来过她这净月轩。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权贵人家讲究多,女儿大了父亲自然需要避讳。
谢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一边净手,一边道:“请父亲在花厅里坐坐。”
“是,小姐。”
谢梧收拾了一番,才出了房门去花厅见谢胤。谢胤正坐在花厅里喝茶,眉头微锁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好。
看到谢梧进来他才放下茶杯舒展眉头道:“阿梧来了。”
“听说父亲进宫去了,看父亲的神色,此行可是不顺利?”谢梧问道。
谢胤轻叹了口气,道:“为父去求见陛下,是为了你和信王的婚事。”谢梧秀眉微挑并不言语,她知道皇帝不会想看到她嫁入信王府的,之前在宫宴上也已经表明了态度,不会出尔反尔,让谢胤皱眉的显然不是此事。
果然,谢胤道:“陛下深明大义,也说信王已经大婚,自然不好为了先皇的一句话就拆散一桩婚事。你和信王的婚约,在绾儿嫁入信王府的时候,就不作数了。”
谢梧道:“那父亲方才眉头紧锁,所为何事?”
“我出宫的时候遇到了南靖长公主。”谢胤沉声道:“听南靖长公主话里的意思,是想要和咱们结亲。”
“南靖长公主?”谢梧道:“南靖长公主看上大哥还是阿奕?”论年龄自然是谢奕更合适一些,但谢梧怎么也不相信南靖长公主能看上谢奕当自己的女婿。
谢胤望着她不说话。
谢梧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迟疑了一下才道:“南靖长公主说的是我?和谁?”
“沈缺。”谢胤道。
谢胤的脸色有些阴沉,无论是沈缺的出身还是他如今的职位,抑或者传闻中他的身体状况,都不是英国公府嫡长女婿该有的。
但南靖长公主敢在他面前开口,显然是在陛下跟前也提过了,陛下至少没有反对。
谢梧沉吟了半晌,面上却是一片从容自若,“父亲不用担心,这应当是南靖长公主一厢情愿的想法,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人,但是沈缺应该不会同意。”
谢胤有些不信,英国公府如今确实比不得当初,但底蕴却也远不是沈缺一个公主府庶子能比的。皇家一直打压国公府嫡系,是不想再让这些底蕴传承下去,但国公府的女婿却依然可以从中获益的。
谢梧微笑道:“结亲是为了结两姓之好,总要讲究个两厢情愿。只要陛下没有赐婚,一切都好说。”
谢胤点头道:“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陛下既然没有直接赐婚,想必也没有非要结这门亲事的意思。等你和信王婚约无效的消息放出去,自然有的是人上门提亲。陛下与我闲谈的时候,倒是提过几个宗室子弟。还说可惜容王小了你三岁,否则倒也是合适的。”
谢梧好奇道:“父亲是怎么回陛下的?”
谢胤道:“为父自然不能说中意容王,只说你刚回来想多留你一段时间。这事儿,不能咱们提,得容王提才行。”
谢梧觉得有些好笑,谢胤的模样就像是一个急着将自己的东西推销出去,又怕太过殷切让别人看轻了自己,于是做出一副对顾客不屑一顾模样的小贩。
她很好奇,这么多年赋闲在家的闲散国公生涯,她这位父亲到底都想了些什么?
据闻当年的英国公世子谢胤,也是京城出了名的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
“父亲心里有数就好,女儿不着急。”谢梧道。
谢胤有些奇怪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一种怪异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这个女儿……
面对这种关系自己未来的人生大事,是不是太过淡定了?即便是她理解也愿意配合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想法,但谈到这种事女子总还是会有些羞涩不安的吧?
她不像是在和父亲谈自己的婚嫁之事,倒像是在和人谈生意。
谢梧可不知道谢胤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手指勾着腰间新换上的香囊把玩,一边道:“先前我跟父亲说的事情,父亲考虑的如何了?”
谢胤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你确定,夏璟臣会与我们合作?”谢胤问道:“一个金吾卫指挥使,算不得大事,却也不算小事。夏璟臣提这种要求,分明是想要试探我们。如果他过河拆桥,我们却因此得罪了周家……”
谢梧道:“父亲难道觉得我们现在没有得罪周家吗?周兆戎这几年处处被陛下打压,心里头不知道积了多少火气。父亲拒绝继续站队信王府,就是和他作对。你觉得他会不会当什么都没发生?”
谢胤闻言叹了口气,道:“太后和周家,过于执迷不悟了。”
如果信王的机会大,他也不是不愿意跟着赌一把。但这些年下来,他早已经看得明白。除非周家有本事举兵造反,否则即便泰和帝驾崩皇位也轮不到秦牧。
偏偏周家已经失去了先发制人的最佳时机。
当然如果当初先帝驾崩的时候周家直接起兵,成功的机会也是极为渺小的。
谢梧轻笑道:“权势富贵迷人眼,更何况是那高高在上的皇位?说起来,当年……信王离皇位,其实只有一步之差了吧?”
谢胤沉默不言。
如果当年阿梧没出事,先皇驾崩的时候,自己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出手帮助身为自己未来女婿的信王?谢胤如今不大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我听说先皇最后那几年,其实对当今很不满了。”谢梧喝着茶,悠悠道:“当时太后和信王又是正得宠的时候,如果先皇能多活几年,如今这个位置上坐的是谁,还真不好说。”
“九五尊位,就这么擦肩而过。谁能坦然接受?”
“父亲,陛下不肯相信我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后代勋贵,您想直接到陛下跟前表忠心,除非将谢家的家底都交出去,不然是没有用的。”谢梧道:“在陛下跟前有个人,总比两眼一抹黑强。我有七成的把握,夏璟臣是司礼监下一任掌印。”
花厅里沉默了良久,才听到谢胤的声音响起,“你再去见夏瑾臣一面,这事儿国公府可以替他办了,但也不能白出力。”
谢梧轻笑,“是,父亲。”
第七十二章 皇子女婿
寻常人想见夏璟臣并不容易,但面对未来的合作合伙时,夏璟臣还是很愿意给几分面子的。
“看来谢小姐已经有答案了?”夏璟臣从外面进来,身上披着一件暗灰色披风,白皙的面容上还有几分淡淡的风尘之色,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的。
谢梧笑道:“督主公务繁忙,可是打扰了?”
“怎会?”夏璟臣挑眉道:“若有夏小姐和英国公府相助,本官身上的担子也会轻许多,求之不得才是。”
谢梧也不磨蹭,平静地道:“英国公府可以解决金吾卫那位指挥使,只是家父认为督主给的条件只怕还不够。”
闻言夏璟臣微微眯起了眼睛,无声地打量着端坐在自己跟前的少女。
谢梧低头慢条斯理地泡着茶,纤细如玉的手端起茶壶,为夏璟臣倒了一杯热茶。
“对付承恩侯,杀掉承恩侯和太后的心腹,这样的条件英国公还觉得不够?未免太过贪心。”
谢梧笑道:“就算不与我们合作,督主早晚还是得对承恩侯府出手。而且督主也知道,杀岳开山,是我的条件,不是家父的。他不满意,也在所难免。”
“话虽是如此,但什么时候对承恩侯府出手,却未可知了。”夏璟臣狭长的眼眸望着谢梧道:“谢小姐能等?”
谢梧无奈地轻叹了一声道:“等不了。但督主的时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吧?如果您解决不了承恩侯府,也许陛下不介意让人替您解决。”
夏璟臣跟她可不一样,她惹不起承恩侯府和太后大不了远走高飞,但夏璟臣若是迟迟找不到突破口,想必皇帝也不介意重新换一个更厉害的人来。
夏璟臣低低地笑了一声,“谢小姐果然很有趣,只是恕本官有一些小小的疑惑。谢小姐这般……英国公当真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的是,谢梧做这些事真正的目的。
谢梧毫不在意,嫣然笑道:“知不知道有什么打紧?督主只要知道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好了,不是么?还是说,督主想跟家父面对面交流?”
夏璟臣抬手拒绝,“还是罢了,英国公……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谢梧耸耸肩,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彼此的态度。
“英国公想要什么?”夏璟臣问道。
谢梧道:“他想要个皇子当女婿。”
夏璟臣豁地抬眼注视着谢梧,却见眼前的少女神色坦然不见丝毫羞涩之意。
“容王?”半晌,夏璟臣才缓缓道。
谢梧笑而不语,夏璟臣却已经明白了,抚掌笑道:“今天下午英国公刚入宫跟陛下提了解除和信王婚约之事,原来是看中了容王殿下?容王殿下和谢小姐……倒也算得上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谢梧莫名觉得,他这最后八个字带着几分讥诮之意。
“陛下有意为容王指婚户部尚书的幺女,对英国公府更是多有提防,这件事自然不能让英国公主动提。”夏璟臣沉吟道:“此事,本官确实可以暗中相助,但谢小姐最好提醒英国公一句,此事恐怕难成。”
“为何?”谢梧有些好奇地问道。她倒不是对容王有什么想法,只是单纯好奇夏璟臣为什么认为这件事成不了。
夏璟臣道:“因为黄公公看中了谢小姐。”
“黄公公?黄泽?”谢梧瞬间明白过来,“不是南靖长公主想要跟谢家结亲,而是黄公公想要让沈缺娶我?”
夏璟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南靖长公主素来对这个庶子恨不得当没见过,怎么会主动为他的婚事考虑?她膝下只有一女,与谢家结亲有什么好处?”
谢梧若有所思地道:“看来黄公公真的很看中沈缺。”太监自己没有子嗣,因此收义子的现象很普遍。但对这些义子到底有几分情谊,就不好说了。
夏璟臣道:“若没有黄公公,沈缺未必能活到现在。”
房间里一时沉默,谢梧抬起茶杯的杯盖,轻轻拂去水面上的浮沫。
“黄公公的手伸不到长公主面前,还有驸马。”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才又响起了谢梧的声音。
夏璟臣似在看好戏,“所以,容王和沈缺,谢小姐想选哪一个?”
谢梧失笑,“难道我选哪一个,督主就能让我达成心愿?”
“若条件适宜,有何不可?”夏璟臣低头喝茶,淡淡道:“谢小姐若是选了容王,说不定哪日本官还要靠谢小姐平步青云呢。”
夏璟臣显然已经看出了谢胤的野心和打算。
“……”谢谢,我不想和你演什么奸妃佞臣的戏码。
“督主还是好好效忠陛下吧,总想着跳船容易掉水里。”谢梧诚心劝道。
夏璟臣哼笑了一声,眉宇间只有嘲讽。谢梧心里有数,这位备受泰和帝信任重用的东厂提督,对泰和帝只怕也没那么忠心。
谢梧将话题拉了回来,道:“容王殿下年纪尚小,婚姻大事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定下来的,督主只要尽力就好。至于南靖长公主那边,我自会应付。”
夏璟臣挑眉道:“容王殿下是还小,但谢小姐可不小了。”谢梧今年十九,权贵之家的婚事本就麻烦,皇家就更不必说了。就算现在马上赐婚,最快也得年底才能成婚了。若是拖到明年,谢大小姐可就是双十之龄了。
谢梧沉默片刻,才道:“督主,随便提姑娘家的年龄,并不是什么好的交流方式。”
夏璟臣已经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不提就不存在了么”。
他取过放在一边的披风重新披上,道:“回去告诉英国公,本官答应了。本官托付的事情,还请尽快。最近陛下心情欠佳,急需要一件喜事来高兴高兴。”
谢梧还坐着,单手撑着下巴好奇地道:“区区一个指挥使而已,陛下想要废了举手便可,需要这么麻烦吗?”
夏璟臣回头看着她,笑道:“英国公府也是大庆的臣子,几代皇帝都看你们不顺眼,英国公府为何还能存在?换掉一个指挥使容易,但换上来的人是谁就不好说了。即便是东厂和锦衣卫,也无法掌控人心。”
谢梧点点头,“原来如此,多谢督主解惑。”
夏璟臣脸上的表情有些冷凝,气息也低沉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今晚的话有点多了。
“希望会试结束之前……”夏璟臣话音未落,突然神色一变猛地扭头道:“让开!”
嗖嗖几声疾响,一支羽箭从窗外破空而来。
谢梧向后一仰,避开了从窗外射进来的剑。
站在房间里的夏璟臣身上披风一翻,卷住射向自己的箭,再用力一掷,几支羽箭原路返回与后面几支羽箭撞在了一起。
他内力极深,撞击之下竟将对面的羽箭从中间破开成两半,之后箭势不减朝窗外射去。
“走!”夏璟臣沉声道。
谢梧退到了房间的一角,不用夏璟臣提醒她已经从房间另一侧的窗口跃了出去。
第七十三章 督主受伤
“夏督主,您这般身份外出都带人么?”幽暗的夜色里,谢梧一刀割断了一个黑衣人的喉咙,才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夏璟臣忍不住问道。
夏璟臣手中软剑寒光乍起,挡在他跟前的三个黑衣人齐齐向后倒去,鲜血泼洒在地面上。一些血液落在了他的靴子上,让他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带上整幅仪仗,好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本官夜里私会谢大小姐么?”夏璟臣没好气地道。
他自然是带了两个人的,显然是被人引走了。
“谢小姐不也一样么?”
谢梧随手抹去了匕首上的血迹,叹气道:“此番我应当是受了督主的拖累吧?”谁知道夏璟臣这么招人恨,大晚上竟然有人刺杀他?秋溟武功不弱,应该不会有事。
两人说话间,巷子的一头又有几个人朝他们而来。
再回头看另一边,同样有人朝这边围了过来。
夏璟臣轻哼了一声,一把抓起谢梧,飞身朝墙头掠去。围过来的人见状,也立即飞身上了墙头。
谢梧被人揽在怀里也不挣扎,任由夜风从身边拂过,整个人被带着在成片的房舍上掠过。
她的武功和轻功都只能算是二流水准,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早年的经历导致她身体的底子并不算好,她也没有什么绝世高手的师父传授武功。而且她琐事太多,实在没有时间去精进武艺。
夏璟臣跟她恰好相反,他不仅实力高深,轻功也极其不错。带着一个人在夜色中也犹如一只飞鹤渡江般轻盈洒脱,追兵很快就被甩得越来越远。
“小心!”谢梧突然生出一股头皮发麻的感觉,强烈的危机感让她毫不犹豫地朝黑暗中射出了袖中的暗器。
同时她整个人被抛了出去,夏璟臣身形一变,转身朝黑暗中一掌拍了出去。
黑暗中抢出一个人来,四掌相对劲风四溢。
谢梧在墙壁上微一借力,身形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举目四望,这是在一个有些荒废的院子里,周围黑漆漆一片没有半点光亮,抬头只有天空的半轮月亮。
不等谢梧多想,颈后冷风袭来。
谢梧连忙侧身让过,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来人,夜色中两个黑衣人朝她逼了过来。
院子的房顶上,夏璟臣与那黑衣人已经交手二三十招。夜色中只能隐约看到两人身影飞快地交错变换位置,还有夏璟臣的软剑掠起的寒光。
谢梧眉头微蹙,夏璟臣的实力至少也是京城高手前五,能跟他打得旗鼓相当的绝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
夏璟臣赢了还好,若是输了可就麻烦了。
谢梧眼神微闪,不动声色地朝院外移动。两个黑衣人显然发现了她的意图,一前一后将她夹在了中间。
打斗中,谢梧袖口一动一个东西落在了地上。
天色太暗,谁也看不清楚落在地上的是什么东西,那两人警惕性颇高,瞬间朝身后跃开几步,谢梧趁着这个时机已经掠了出去。
“追!“两个黑衣人发现上当,眼中闪过怒意飞快地追了上去。
谢梧一路出了院子,转眼间两个黑衣人就追了上来。谢梧冷笑一声,袖中再次弹出一个东西。
啪地一声轻响,似有什么打碎在了地上。
“臭丫头!还想骗我们!”见她故技重施,黑衣人怒不可遏地举刀劈了过来。
然而刀才刚举起来,两人就感到眼前阵阵发黑,一缕极淡的清香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
“有毒……”
“这次可不是假的。”淡淡的馨香近在跟前,两人只觉得脖子一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梧仔细分辨了一下周围再没有人了,才俯身去看地上的两个人。
借着暗淡的夜色,她从两人身上摸到了两个铁牌。手指在铁牌上滑过,辨认出这是京卫的腰牌。
武骧。
谢梧微微挑眉,夏璟臣这是得罪了韩昭?
那里面的人若真是韩昭,可就别怪她不讲义气先自己跑了。毕竟自从封肃死后,韩昭可就是明面上的大庆第一高手了,夏璟臣能打得过他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沉吟了片刻,谢梧还是转身小心翼翼地朝里面而去。
这里已经听不见里面的打斗声了,不知是已经打完了,还是距离太远所以听不见。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路的尽头,谢梧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前方,迟疑了片刻才道:“夏督主?”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道:“你竟然还没走?”
谢梧在黑暗中撇嘴,心中暗道:“我要是真走了,现在就该祈祷你真的死了。”
谢梧朝他走了过去,口中问道:“方才那人是谁?怎么样了?”
夏瑾臣道:“是个高手,跑了。”
谢梧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见他身形晃了晃,快步上前在他倒下去之前扶住了他。
“夏督主?”
夏璟臣闷哼了一声,谢梧一抬手就摸了一手的湿润。
“伤得很重?”谢梧问道。
夏璟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你说呢?”
“能走吗?”谢梧不想跟伤者计较,直接问道。夏璟臣喘了口气,道:“走不远,先换个地方再说。”
谢梧点点头,不再多说扶着夏璟臣往外面走去。
一刻钟后
一间破旧简陋的小屋里亮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晃动着。
夏璟臣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身上的披风早不见了踪影,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衣衫。
他抬头看了一眼从外面进来的谢梧,目光落在她脸上道:“戴着那丑玩意儿做什么?”
谢梧脸上带着一个人皮面具,只是那面具做得不算走心,此时在火光下谢梧看起来相貌平平肤色暗沉表情僵硬,一看就知道是带了面具。
谢梧道:“戴着总比不戴强,万一遇到熟人就麻烦了。”
夏璟臣道:“确实,谢大小姐与我们这样的人来往,这个消息足够震惊朝野了。”
谢梧懒得理他的阴阳怪气,受伤的人心情总是不会好的,“我对京城还不太熟悉,也不知道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这附近几条巷子也不知道通到哪里的,不过住的好像都不是一般人。”
这个小屋子的主人是一个矮瘦的中年男子,一照面就让夏璟臣给捏晕过去了。谢梧方才出去看了一下,这人家里有不少凶器,显然不是普通奉公守法的百姓。
夏璟臣却不意外,道:“这里是城南,花子巷。”
谢梧有些意外,夏璟臣竟然带着她跑到这里来了?她还以为夏璟臣应该往东厂衙门跑才对。
似乎觉得她脸上的面具实在伤眼,夏璟臣干脆闭上了眼睛。
谢梧将手里端着的水放到了桌上,问道:“夏督主伤得怎么样?”
夏璟臣道:“受了点内伤,挨了一刀。死不了,对方伤得更重。”
谢梧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夏璟臣的脸一直很白,这会儿更是没有一丝血色,更有几分暗沉颓败之色。他穿的是白衣,这会儿整个胸膛都已经染成了红色,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了。
胸口那狰狞的刀口周围还在静静地往外渗血。
被她一直盯着看,夏璟臣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你看什么?”
谢梧指了指他的伤口,从袖中取出两个瓷瓶道:“督主若是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了,我可是逃不了干系,还是先处理伤口吧。”
夏璟臣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沉声道:“出去。”
谢梧秀眉微挑,有些怀疑地看着他道:“你真的能行?”
夏璟臣似忍无可忍,忍不住道:“难不成谢小姐还想帮我?你一个姑娘家,还要不要脸了?!”
“……”谢梧想了想,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朝他做了个自便的手势,将药瓶放到了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宁静。夏璟臣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房间里只有他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慢慢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桌上。
桌上放着一盆清水,干净的布巾,还有两个瓷白的药瓶。
第七十四章 北狄刺客
谢梧站在狭窄的小院子里,左右两边都寂静无声。
这是一个只有一进的破旧院子,即便是在花子巷这样的地方也算得上是偏僻破漏的地方,左右两边也不知是空置着还是院子的主人不在家。
她方才悄然往外面走了走,但很快就回来了。
这地方果真不是寻常百姓住的,才走出去十来丈,就遇到了两个倒在巷子里酒鬼,前面还有人打架的声音。这里的巷道狭小,房屋低矮破败,地上随处都是各种被丢弃的废弃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败腥臭怪异难闻的气味。
她不由想到了前世曾经去过的某些国家的贫民窟,也是有一种仿佛无处不在的气味。
很快她就原路返回了,这地方太过危险,她又不认识路还是不要乱走比较好。
房间里一直静悄悄的,谢梧有些无奈地靠着一根柱子发呆。这位夏督主未免也太过讲究了些,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怕人看?
“咚!”里面传来一声响动,谢梧心中一惊连忙转身往房门口而去。止住了推门的手,她靠着门边低声道:“夏督主,可是有什么事?”里面无人应答,谢梧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夏璟臣不知怎么地倒在了地上,手中的药瓶也滚落到了一边的床脚。
“夏督主?”谢梧上前去扶地上人的,却见夏璟臣脸色惨白,在这三月初的夜里,额头上竟然已经冷汗津津。
谢梧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稍微用力便将人重新扶到了床上躺下。夏璟臣胸前地衣襟散开,伤口却还没上药。不远处桌上盆里的清水已经被染红,显然是刚清理完还没来得及上药就昏了过去。
只是这一刀下去,原本就还在流血的伤处就又裂开了。
里衣已经被鲜血浸湿,贴在他的肌肤上。
谢梧轻叹了口气,不太温柔地伸手扯开他衣服,露出了整块胸膛。夏瑾臣看着清瘦,但胸膛却紧实宽阔,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白净,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力量感。只是此时那胸膛上一道血口斜贯而过,也不知对方用的是什么刀,伤口血肉模糊外翻,看上去十分狰狞可怖。
谢梧探了探他的额头,异于平常的温度让她秀眉微蹙。又不太熟练地为他把了把脉,方才起身在屋子各处翻找起来。好一会儿,终于从房间的一角找到了一小坛还没开封的酒,重新打来了一盆清水。
准备好了这些,谢梧才重新站到床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颇为无奈地道:“夏督主,祝你好运。”她可是正经的蒙古大夫,闲来跟冬凛学个一两手以防不测,但正经一个人都没救过。
手脚轻快地将伤口处理干净,又用酒消了毒。
“你在做什么?”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
谢梧抬头看向不知何时醒来,正定定地盯着自己的夏璟臣,道:“处理伤口,很痛?”大约是烈酒刺激了伤口,才让夏璟臣突然醒了过来。
夏璟臣盯着她沉默不语,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房间里光线昏暗,谢梧也没功夫辨认他的情绪,微微用力摆脱他的手,继续起手里的工作。
“你这伤有点严重,不会伤到内腑吧?”谢梧有些担忧地问道。
夏璟臣哑声道:“没有。”
谢梧仔细看了看,道:“但愿如此,只是简单地包扎恐怕不太行,最好还是缝合一下。不过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了,先将就一下。”别说这屋子里连半个针线都没有,就算有她也没法用普通针线给他缝合伤口。
为免东厂提督死在她这个外行手里,还是赶紧回去比较靠谱。
夏瑾臣看着她利索地动作,突然问道:“你不怕?”
谢梧手微顿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还行,怕有什么用?”
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谢梧很快上好了药。夏璟臣的里衣已经全部被血浸湿了,谢梧只得扯下自己衫裙的内里,撕成一条条长带为他包裹伤口。
扶着夏瑾臣坐起身来,谢梧将他的伤裹好,在后肩的位置打了个结。
“好了。”谢梧后退了一步,略感满意地道。
夏璟臣垂眸不语,谢梧走到一边洗了手,又取出两颗药丸递给他道:“清热解毒,不知道有没有用,没用当糖丸磕也不影响什么?”
药丸递到跟前,夏璟臣仿佛才刚清醒过来,沉默地接过来也不要水直接咽了下去。
看他吃了药,谢梧退回桌边坐下,道:“夏督主,你的人能找到你么?你现在这伤……应该也不太方便自己走出去吧?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歇了?”
夏瑾臣道:“我沿途留下了印记,天亮之后应该就会有人来。”
谢梧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了。
“你不想问问,那些刺客是什么人?”夏瑾臣突然开口道。谢梧摸出一块令牌朝他丢了过去,夏瑾臣微微抬手接住,翻过面一看冷笑了一声。
谢梧问道:“那些人,应该不是武骧卫的吧?”
“怎么说?”
谢梧道:“带着令牌来刺杀东厂提督,总感觉有些过于蠢了,似乎没听说督主和韩掌印有什么血海深仇。”同朝当差,谢胤跟韩昭自然是有利益冲突的,但大到公然派武骧卫来刺杀夏璟臣,就有些过于夸张了。
自古以来朝堂上多得是钩心斗角争权夺势,有几个是能靠刺杀解决的?
夏璟臣道:“打伤我的那个,应当是北狄人。”
“北狄人?”谢梧也是一惊,道:“北狄人怎么会来刺杀督主?”
夏璟臣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本官一个月后将奉旨巡视北境。”
谢梧道:“北狄人不希望督主去北境?难不成他们有什么动作?”
大庆的内廷太监被皇帝授予了相当大的权力,相应的他们自然也会有各自的政治倾向。而夏瑾臣就是属于主张对外强硬的那一派,他之所以能在这个年纪就成为东厂提督,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几年前他奉旨出任保州镇守太监期间,亲自带兵两次大败北狄人。如今他要巡视北境,北狄人会心生忌惮也不奇怪。
夏璟臣垂眸道:“恐怕不只是北狄人有会有动作。”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自从封大将军被杀,整个北境只怕都不大安稳了吧。”就连封肃那样的人朝廷都说杀就杀,那些镇守边关的将士谁还敢为朝廷用命?
“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说。”夏璟臣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谢梧笑了笑,道:“大概是因为我觉得,夏督主应该也不希望封大将军死的。”
闻言夏璟臣却冷笑了一声,道:“封肃居功自傲,愚蠢自大,死得也不算冤枉。”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才淡淡道:“勇略震主则身危,功盖天下则不赏,自来如此。”
夏璟臣脸上的神色变了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半晌没有言语。
夜色已深,这一晚上谢梧也很是疲惫,靠着桌边有些昏昏欲睡。
寂静中,她听到夏璟臣低沉的声音响起,“谢小姐想在京城好好待下去,最好少说些话。”
谢梧轻笑了一声,道:“多谢督主提醒,我其实也没那么爱说话。”
第七十五章 出镇青州?
桌上的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外面的光亮透过纸糊的窗棂,让昏暗的房间明亮了一些。
趴在桌边沉睡的谢梧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打了个呵欠。在桌边趴着睡了一晚上,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废了。
正要起身活动一下,就听到夏璟臣的声音从一边传来,“醒了?”
她回头一看,就见夏璟臣盘腿坐在床上,正睁眼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谢梧眨了眨眼眼睛,站起身来道:“督主这么早就醒了?”昨晚她睡之前这位是躺在床上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
“天亮了。”夏璟臣道:“既然醒了,就走吧,该回去了。”
说话间他便要起身下床,谢梧有些担忧地问道:“你的伤能行么?”夏璟臣看了她一眼,道:“院子里有人。”
谢梧一惊,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来接应他的人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可见都不是寻常角色。
谢梧将面具重新戴上,走到门口伸手打开了大门,果然看到院子里站着四个披着浅杏色披风的青年。这四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里,仿佛四根柱子一般。
谢梧看他们目光湛然有神,眉宇间暗藏冷厉却不见气势外露,显然都是高手。
见到开门的谢梧,四人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夏璟臣跟在谢梧身后出门,四人这才弯腰拱手道:“督主。”
夏璟臣点了下头,“人抓住了?”
为首的青年恭敬地道:“有一人逃脱,其余人都已经尽数抓住,等候督主发落。请督主恕罪。”
“回去再说。”
一个青年奉上了一件披风,夏璟臣接过之后却并不自己穿,而是随手丢给了谢梧。谢梧也不客气,接在手里抖开穿上,并拉起后面的帽子盖在了自己头上。
见状那青年立刻又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双手呈给夏璟臣。
即便看到夏璟臣身受重伤,他也没有上前为他披上披风的意思。这自然不是这些属下不擅侍奉,而是清楚地知道夏璟臣不喜人触碰。
夏璟臣眉头也不皱一下,将披风往自己身上一罩挡住了身前的血腥,道:“走吧。”
“是。”
六人踏出这简陋的小院行走在狭窄的巷子里,清晨的花子巷倒是格外安静,但即便如此谢梧也隐约察觉到暗处有目光在盯着他们。
只是一路弯弯绕绕地走了出去,也没有遇到敢出来拦路的人。
走了足有一刻多钟,才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大街。
街边的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谢梧和夏璟臣上了马车,外面立刻有人驾驭着马儿朝内城的方向而去。
此时大街上已经有不少人走动了,有年迈的老翁老妇背着柴火步履蹒跚地往前走着,也有看起来身强体壮的大汉拉着一车东西往前行进。街边两三个卖早餐的摊子前已经有人坐着吃东西了,老板正一边忙碌着一边和客人说话。
不远处的街边屋檐下缩着几个人衣衫褴褛的人,还有一个躺在污水旁,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马车慢慢朝新郑门驶去,过了这道门又是繁华太平的帝王驻跸之所。
有夏璟臣的人在,马车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新郑门。谢梧放下了帘子,抬头就看到靠着车厢闭目养神的夏璟臣。
一晚上过去,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就连唇上也没有丝毫血色。
此时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倒像是一座毫无生气的玉像。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夏璟臣睁开眼睛与她对视了片刻,问道:“将你送到何处?”
谢梧想了想道:“马行街附近偏僻点的地方就行。”
夏璟臣轻轻敲了敲车厢,外面赶车的人显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恭敬地应了声是。
片刻后,马车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口停了下来。
谢梧站起身来对夏璟臣道:“昨晚多谢督主了,告辞。”
夏璟臣淡然道:“是本官连累了谢小姐,该本官道谢才是,慢走不送。”
谢梧弯腰出去,跳下马车闪入了巷子里,片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督主,要派人跟上去么?”外面驾车的青年低声问道。
夏璟臣道:“不必,走吧。昨晚宫里可有什么事?”
青年道:“昨晚陛下突然召督主进宫,属下说督主出城办事应付过去了。”
夏璟臣垂眸道:“先进宫。”
青年迟疑道:“可是督主您的伤……”
“死不了。”夏璟臣冷冷道。
“是。”
谢梧回到府中已经巳时初了,看到她回来六月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看着眼泪汪汪的少女,谢梧伸手摸摸她的脑袋问道:“秋溟回来没有?”六月点头道:“秋溟昨晚就回来了,还受伤了。但他很快又出去了,说是去找春寒大哥,调集人手找小姐。”
“府里有人知道吗?”谢梧问道。
六月摇头道:“早上国公爷派人来问了,九月姐姐说小姐还没醒将人打发走了。来传话的人说,国公爷让小姐醒了去书房一趟。”
谢梧点头,吩咐道:“传信给秋溟让他回来。”
“是,小姐。”六月应声道,又有些担心地看着谢梧,问道:“小姐,您没受伤吧?看起来好憔悴。”
谢梧摇头道:“没有,就是没休息好。快去吧,别让秋溟他们着急了。”
“哦。”六月点点头,脚步轻快地去了。
站在一边的九月担忧地道:“好好的怎么就遇到刺客了?莫不是小姐的身份暴露了?”
谢梧摇头笑道:“无妄之灾罢了,冲着夏璟臣去的。”
“这京城也太危险了。”九月叹气道。
“天子脚下,权势财富所在,自然比不得别的地方太平。”谢梧并不在意,道:“这些年咱们也没多太平。”想要一些东西,自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岁月静好注定不属于她们这样的人。
谢梧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一边吩咐道:“传讯给花溅泪,让她注意一下近期从外地进京的人,特别是从北方来的,还有承恩侯府的消息。”
“是,小姐。”九月应道。
见谢梧要换衣服,九月劝道:“小姐的气色看着不大好,不如睡一会儿再去见英国公?”
谢梧道:“回来再睡。”
宫中一如往常的肃穆安静。
夏璟臣身形笔直的站在殿门外,殿中有缕缕檀香味飘到殿外,还有清脆的玉磬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这往日里本该让人静心凝神的磬声,此时却让夏瑾臣太阳穴隐隐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黄泽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受伤了?”不用猜测,夏璟臣身上的血腥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
夏璟臣微微点头。
黄泽道:“陛下正在修行,闻不得血腥气,先去洗洗再来见驾吧。”
夏璟臣道:“昨晚陛下紧急传召,掌印可知所为何事?”
黄泽轻叹了口气道:“还能有什么?青州民变,承恩侯请旨带兵前往平乱。”
夏璟臣了然,如今朝中能征善战的武将凋零,跟封肃有关的将领陛下用着也不放心,倒是让承恩侯趁机跳了出来。
他本也是出了名的悍将,由他带兵平乱可谓十拿九稳,但陛下又怎么肯让他再握兵权。
“陛下的意思?”夏璟臣问道。
黄泽道:“想来陛下是想让你出镇青州。”夏璟臣用兵不输许多武将,身份却更让泰和帝放心。
夏璟臣垂眸,点点头道:“多谢掌印提点。”他朝黄泽微微欠身,转身去大庆宫不远的庑房清洗更衣去了。
他都有些同情这位皇帝陛下了,能征善战的大将被他杀了,太后的兄长不敢用,与封肃有关的人也不敢用,还有那些已经被圈养多年的勋贵自然更不能让他们重新染指兵权了。
到头来,竟只能用他这样的太监了。
第七十六章 父子情深
夏璟臣回到大庆宫前,那扰人的玉磬声已经停住了。
他踏入大殿时,泰和帝正盘膝端坐在后殿的软榻上闭目养神。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朝夏璟臣看过来,道:“听黄泽说,你受伤了?”
夏璟臣低头道是。
泰和帝问道:“伤得如何?”
夏璟臣道:“谢陛下关心,不碍事。”
泰和帝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道:“没事就好,让太医瞧瞧,回头好好歇息。让锦衣卫也好好查查,什么人这般大的胆子,竟敢在这天子脚下刺杀东厂提督。”
夏璟臣道:“启禀皇上,与臣交手的刺客头领,似乎是北狄人。”
“北狄?”泰和帝原本半垂的眼眸瞬间睁大,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夏璟臣神色不变,点头道:“来人所用的兵器,像是北狄的龙鳞刀。”
泰和帝似乎坐不住了,下榻起身,负手在大殿里踱着步。好半晌他突然回头看向夏璟臣问道:“承恩侯自请领兵前往青州,你认为如何?”
夏璟臣垂眸道:“臣不敢妄议国事。”
闻言泰和帝冷笑一声,道:“不议国事,你还当这个东厂提督做什么?”
夏璟臣低头不语,泰和帝道:“说,朕恕你无罪。”
“回皇上,承恩侯确实是一员悍将,若由他领兵前往青州平乱,原也合适。但……”夏璟臣眼底掠过一丝嘲讽,道:“承恩侯性格素来骄横狂傲,刚愎自用。让他独自领军平叛,若有不慎恐更加激化民变。”
“寻常随军太监可节制不住他。”泰和帝皱眉道。
夏璟臣俯身道:“臣愿前往。”
泰和帝思索良久,摆手道:“青州的事只怕一时半刻完不了,你下个月还要去北地。罢了,让蒋鸣为副将,易安禄随军吧。”
夏璟臣唇角微勾了下,应道:“是。”
泰和帝看了看他惨白的脸色,挥手道:“罢了,你下去吧,这几日不必进宫了,好好歇着。”
“是,多谢陛下,臣告退。”夏璟臣恭敬地退了出大殿。
离开大庆宫不远,等候在那里的杏袍青年迎了上来,“督主。”见夏璟臣脚下踉跄了一下,他想要上前搀扶却被避开了。
夏璟臣在原地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一块铁牌给那青年。
“送去给韩掌印。”夏璟臣道。
青年恭敬地低头,“是。”
英国公府里,谢胤看着谢梧的脸色也皱了皱眉,道:“阿梧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谢梧靠着椅子淡淡道:“我才刚回来,昨晚确实没怎么睡好。”
谢胤一愣,立刻就明白自己早上派去的人被人敷衍了。他沉吟了片刻却也没有说什么,谢梧将净月轩全部换成了她自己的人,这些下人自然都是向着她的。
“怎么回事?”
谢梧道:“昨晚跟夏璟臣见面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被阻在了外城,早上开城门的时候才回来。”
谢胤轻叹了口气,道:“以后有什么事让人说一声,万一真出了事再来找我不就晚了?我是你爹,难道还会害你?”
谢梧笑了笑说知道了,谢胤才又问道:“夏璟臣怎么说?”
谢梧道:“他答应了。”
谢胤似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点头道:“既然如此,金吾卫指挥使的事为父便让人帮他办妥便是。”
谢梧心中盘算着,谢家在军中的底蕴果然深厚,一个金吾卫指挥使说搞就搞。
不过也不算意外,谢家其实是从谢胤这里才彻底退出军中的。但从开国到现在,上百年的积累又岂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谢梧点点头道:“那就有劳父亲了。”
谢胤摇头道:“这不算什么,若是能让你有个好的归宿,将来为父也好向你母亲交代。只是夏璟臣这人心机颇深,与他交往你切莫掉以轻心。”
谢梧道:“多谢父亲提醒,另外,夏璟臣告诉我,南靖长公主想要和英国公府结亲,背后应该是黄泽的意思。”
“黄泽?”谢胤皱眉道:“他对沈缺倒当真是父子情深。”、
谢梧好奇道:“黄公公对沈缺似乎格外厚爱,别的公公待义子也是如此么?”
谢胤嗤笑一声,道:“这些阉人没有后代儿孙,所谓义子一是为了将来养老,二则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那些肯认阉人为父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这些人也算是物以类聚,混在一起哪里来的真情?”
谢胤生来就是国公世子,即便英国公府处于被皇室打压的境地,论实权远不如黄泽这样的司礼监掌印。但世代功勋天生富贵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因此他也天生就无法共情太监这样从最底层爬出来的群体。
“父亲可知道,黄公公为何会收沈缺为义子?”
“这个……”谢胤思索着道:“恍惚听说是陛下刚登基那会儿,有一次出宫办差遇到沈缺被人围殴得重伤垂危,黄公公当时并不知道他是驸马的庶子,见他可怜就将他给救了回去。后来为什么收沈缺当义子,就不好说了,不过沈缺的确算是个人才,黄泽收这么一个人也不亏。”
“这样啊。”谢梧若有所思,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谢胤皱眉道:“总之你离沈缺远一些,咱们可以暗中跟夏璟臣合作,却绝不能跟黄泽扯上关系。”
谢梧疑惑道:“私联勋贵,黄泽不会不知道陛下的忌讳,他怎么敢打这个主意的?”黄泽跟随在泰和帝身边几十年,若论揣测泰和帝的心思,只怕没有人比他更擅长了。他既然敢动这个心思,至少说明了他知道,即便泰和帝不支持这门婚事也不会动怒。
对此谢胤也心存疑惑,但一时也想明白。或许是黄泽仗着这些年皇帝的信任一时忘形了呢?他对太监一向不会有什么好的揣测。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黄泽若是真有想要沈缺和英国公府结亲的意思,必然还会再接触他们的。
“罢了,阿梧先回去休息吧。”谢胤关爱地对谢梧道。
他对这个女儿十分满意,也越发得惋惜了。
阿梧若是个儿子,从小留在国公府里培养,他相信英国公府在他手中或许真的会有重新鼎盛的一天。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人情往来
谢梧刚出了谢胤的主院,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樊氏。大约是因为担心谢奚,樊氏这两天在府中格外的低调。
她低着头往前走,显然有些心事重重。直到身边的婢女提醒,她才抬起头来看到从主院里走出来的谢梧。
“大小姐。”樊氏道。
谢梧微微点头,笑道:“夫人看起来气色不太好。”若是平时樊氏怎么也要回上两句,此时她却只是勉强笑了笑,道:“有些放心不下奚儿,昨晚没睡好。”她甚至没注意到同样气色不好的谢梧。
谢梧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夫人有事找父亲?父亲正好没事,你进去吧,我先回去了。”
樊氏点点头,看着谢梧与她擦身而过离去的背影。
“夫人,大小姐真是太目中无人了!”跟在樊氏身边的婢女忍不住道。
这位大小姐回来这么久,也没有叫过夫人一声母亲。平时更是当夫人这个当家主母不存在一般,做什么都不会知会夫人一声。
净月轩的下人就更讨厌了,一个个眼高于顶拒人于千里之外。
樊氏脸上的神色有些冷,只是却不是对着谢梧的,她侧首瞥了那丫头一眼,冷声道:“别去招惹净月轩的人,别忘了元香是怎么没的。”
那婢女立刻噤声,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元香之前被侯爷丢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半口气了,却连休养都来不及就被信王府马不停蹄地接走了。她们这些夫人院里的丫头跟信王妃身边的陪嫁多少有些联系,听说元香还没到信王府就咽气了。
最后一张破席一裹,不知丢到哪个乱葬岗去了。
樊氏冷哼一声,跨进了院门。
如果可以她不想整治谢梧么?那死丫头从回来的第一天就在不停地挑战她的底线,然而……想到这两三天收到的消息,樊氏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这个死丫头显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老爷和世子如今更是将她当成眼珠子一般,就连老夫人都不能拿她如何。
若一直让她这样得意下去,最后死的只怕会是自己。
樊氏心中暗忖:她就不信了,自己会对付不了一个才十多岁的小丫头!
谢梧回到净月轩一觉睡到了傍晚,再次醒来时原先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再次神清气爽起来。
“小姐醒了?”九月和冬凛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冬凛面前摆放着几种需要处理的药材,九月面前却是厚厚一摞账册。
谢梧走到桌边,将两个已经空瓷瓶放到冬凛跟前。
冬凛拿起来看了一眼,诧异道:“这么快就用完了?真的没受伤?”
谢梧道:“别人受伤了。”
“你倒是大方。”冬凛将药瓶收了起来,道:“回头我再配一些给你,看来这些药还是很有用的。”
谢梧作感恩戴德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冬凛冷漠的面容上不由绽出一丝笑意,却很快又消失无踪了。
谢梧在一边坐下,问道:“秋溟回来了吗?”
九月点头道:“回来了,小姐现在要见他?”
谢梧道:“不着急,让他先休息吧。”秋溟昨天想来也是一夜没有合眼,没有急事倒是不必去打扰他。
九月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小姐不如先看看这些东西。”说罢将手边的几封帖子递到谢梧跟前。
谢梧接过来一看,第一封是杜明徽的,请她去澹宁居喝茶。谢梧秀眉微挑,这应该是杜家的人想要见她,若是杜明徽自己,不是请她去蜀王府就是干脆直接来英国公府了。
谢梧将帖子放回桌上,道:“帮我回阿徽,明天上午澹宁居见。”
然后又看下一封,谢梧愣了愣,抬起手问道:“这个是怎么送进来的?”
如今她们住在国公府里,寻常的帖子都是要经过国公府的手才能送到她手里的。这封帖子若是国公府的人看过,谢胤不可能没有表态。
九月匆匆抬头瞥了一眼道:“哦,这是天锦坊的的管事送来的。”
谢梧盯着那帖子下方崔明洲三个字半晌没有言语,沉默地将帖子放到了一边。
九月和冬凛见她如此,对视了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
谢梧看向最后一张帖子,这封帖子却是黑色描金的,莫名透着一股不祥之感。帖子的主人不是旁人,正是今早才刚刚分别的夏璟臣。
夏督主自然不可能请她喝茶赏花,帖子上只有寥寥数语,说是致谢以及致歉,这约莫也不是从正规渠道进来的。
“夏督主送了什么?”
九月掏出压在账册底下一个缎面的盒子,谢梧接过来一看也不由愣了愣。
盒子里是一把匕首,暗金色的刀鞘,流云崭刻的图案镶嵌着几颗宝石,看上去低调却又奢华。
一拔开刀,一股森然的寒意便从鞘中透了出来。
“好漂亮的刀。”旁边的九月忍不住赞道,她喜欢好看又值钱的东西,看见了就舍不得移开眼。
确实是一把很漂亮的刀,这是一把单刃短匕,刀身轻薄微弯,刀锋几近透明,刀背却泛着湛湛青光,刀身上还崭刻着精致的凤纹。
这把刀不仅漂亮,而且锋利。
谢梧随手轻轻一挥,九月放在桌上的砚台就被削下来一角。
九月心疼地摸摸自己的砚台,看着谢梧手里的匕首艳羡道:“这位夏督主可真阔绰。”这种漂亮又锋利的匕首可不是那些一炉子锻造出来的普通货色,就算不是古时名器,也是名匠费时费力精心锻造而成的。
谢梧拿在手里耍了几个刀花,用起来十分顺手,“确实是一份大礼,看来我也应该回份礼才行。”
九月小心地瞥了她一眼,提醒道:“小姐,他们……都有些小心眼记仇,若是将来让他知道你……可是很麻烦的。”在大庆,东厂的势力还是很大的,惹上一个东厂提督可不划算。
谢梧轻抚着刀锋,道:“大家合作共赢,就算将来道不同,也不至于就翻脸成仇吧?”
“但愿如此。”九月忧心忡忡地道。
夏璟臣身为东厂提督,在宫外也是有自己的宅子的。他的宅子就在东厂衙门后面,地段并不算好,与高官勋贵聚集的英国公府所在地隔了好一条街。
这府中只有夏璟臣一个主子,平日里除了负责洒扫的下人,整个府里几乎都看不到一个人。
这并不表示真的没有人,如果有人企图闯入的话,就会发现自己连这府邸的最外围都无法接近。
昏暗的房间里,脸色苍白的夏璟臣静静地躺在床上,不知沉睡了多久。
大多数内廷宦官都喜好金银奢华,但夏璟臣却似乎没这个毛病。他的房间十分素雅,甚至可说得上简陋。一套桌椅,一张床,床上挂着淡青色床帐。床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张雪夜图,上面的题诗却是一首塞下曲: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越发衬得整个房间空旷寂寥,毫无生气。
房间里寂静无声,仿佛就连时间都被冻结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冷厉清醒丝毫不像是刚刚醒来的模样。
“什么事?”夏璟臣坐起身来,胸口的伤因为他的动作剧痛,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门外有人低声道:“回督主,英国公府那位姑娘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夏璟臣怔了一下,似才反应过来的属下说的是谁。
“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杏色衣袍的青年捧着个盒子从外面进来。他恭敬地将盒子送到夏璟臣跟前,盒子里装着两个玉色瓷瓶。夏璟臣看着两个瓷瓶很眼熟,之前谢梧身上带着的就是这样的药瓶,只是这两个显然更大一些。
夏璟臣伸手取过盒子里信笺扫了一眼,垂眸低笑了一声。
捧着盒子的青年手不由得抖了抖,督主竟然笑了?
夏璟臣在外面并不冷酷,他在人前经常笑。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冷笑,讥笑,阴阳怪气地笑。
但私底下他确实是个冷漠寡言的人,这样不带丝毫嘲弄单纯的笑,青年跟了他许久更是从未见过的。
“招了么?”夏璟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青年愣了下才回过神来,连忙道:“回督主,是死士,还在用刑。另外,韩公公和易公公都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夏璟臣此番受伤,宫里也算是人尽皆知了。易安禄跟夏璟臣关系微妙,他派人送东西过来说是慰问不如说是嘲讽。而韩昭派人送东西过来,自然是为了那块刻着武骧二字的牌子。
“让人去替我谢过韩掌印。”夏璟臣起身取过放在一边的外衫穿上,就往外面走去。
在家里他并没有穿那身精致华美的银纹袍服,而是披了一件苍青色长衫,看上去倒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青年应了一声,见他往外走才连忙问道:“督主,这……”
夏璟臣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盒子,淡淡道:“收起来吧。”
“是。”青年松了口气,连忙应道。
(本章完)
第七十八章 杜氏合作
第二天上午,谢梧依约到了澹宁居,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和杜明徽坐在一起的杜家七公子杜明玦。
看到谢梧进来,杜明玦微微低下了头,俊秀的脸上似有几分害羞的意味。
但谢梧却不会真将他当成一个容易害羞的单纯少年,杜家也不会派一个单纯的少年来见她。
“阿梧,你来啦。”杜明徽看到她欢喜地招手道:“快来坐,尝尝我亲手煮的茶如何?”谢梧好奇地看着她跟前的茶炉,道:“怎么想起来煮茶了?”
如今大庆人更习惯于沏茶,煮茶算是少数贵族或读书人的风雅事了。
杜明徽笑道:“闲来无事,试试看。”
谢梧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坐下。
“谢小姐好。”杜明玦轻声道:“上次花会让谢小姐扫兴,还请见谅。”
谢梧笑道:“七公子言重了,不知六公子如何了?”
杜明玦眉宇舒展,道:“多谢关心,锦衣卫已经抓到杀害曾三姑娘的凶手了,只是幕后凶手还未有着落。不过六哥已经被放回来了,只是这次会试到底错过了。”
那日锦衣卫从楚宅将人抓走,又连夜审讯出结果,杜明珂非要参加会试其实也还来得及。不过到底案子还没完全结束,他自己在牢房里蹲了几天也是身心俱疲,在与杜相谈过之后还是决定作罢了。
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这次便当是一场磨砺,再苦读三年,下一次或许排名会更高一些。
“没事便好,六公子还年轻,下一届定能一举夺魁。”谢梧道。
杜明玦微笑道:“祖父和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两人寒暄的时间,杜明徽已经将两盏茶放到了跟前。
只是两人的关注显然都不在茶上,杜明玦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卷宗送到谢梧跟前,道:“谢小姐请先过目,若有什么不妥,还可再议。”
谢梧点点头,接过来细细看了起来。
杜家显然是很有诚意的,一份商业合作的计划写出了科举策论的水平。写这东西的人显然也认真研究了丝绸纺织行业,从种桑养蚕,到最后丝绸贩卖都颇有见解,虽然有些看起来还颇为稚嫩,却也不是凭空乱想的。
谢梧最后关注的自然是具体的蚕丝收购和建造织坊,以及双方利益划分等等。
谢梧低眉认真地看着,偶尔会开口问一些问题。杜明玦端坐在一边也不着急催促,她问他就认真作答。
杜明徽托腮在旁边看着,也不出言打扰。
不过三千多字的卷宗,谢梧足足看了半个时辰。
等到谢梧终于放下卷宗抬起头来,杜明徽已经吃完了两盘点心,打过了一回瞌睡。
“这是七公子写的?”谢梧问道。
杜明玦垂眸道:“让谢小姐见笑了。”
“不。”谢梧摇头道:“七公子很厉害,也很有天赋。”杜明玦不是她这种拥有两世经历的异类,十七岁的少年,在资讯极不发达的现在,隔着数千里之遥能写出这样一篇计划书当真是很厉害了。
不过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说一个丞相家的公子有商业天赋,好像并不是什么夸奖。
杜明玦却并不在意,眸光明亮地望着谢梧道:“还请谢小姐指点。”
谢梧道:“七公子的计划很周详,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若一定要说的话,也是这些计划真正落地宜州的时候可能会遇到的一些问题。就是……计划很好,但杜家真的能顺利实施么?”
杜明玦道:“此事谢小姐尽管放心,祖父说如果能达成协议,将会由我和六哥回去主持此事。他老人家也会亲自写信给留在宜州的堂叔,安排好具体事宜。如果今年无法顺利完成与谢小姐约定的桑树种植面积,此事作罢。”
谢梧点点头道:“今年种植桑树的时间不多了,只要在五月前能将这件事确定下来,最晚六月申家便可以进驻宜州。目前西南一带的桑苗,盛产期需要三年,但其实次年就可以产出桑叶了。织坊扩大规模拓展商路也是需要时间的,倒也并不着急。”
“如果杜家能确定下来,申家也会从蜀中派出善于种桑的人前去宜州。”谢梧道。
杜明玦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正色道:“如此再好不过,在下便多谢小姐了。不知这利润划分,谢小姐可有什么意见?”
谢梧扫了一眼卷宗上的数字道:“很公道,就按七公子的意思办。”
“如此,在下稍后便回去禀告祖父,如果谢小姐方便咱们寻个时间签订契书。之后在下便要和六哥启程回宜州了。”
谢梧笑道:“我随时都方便,只看杜相的时间。”
杜家和申家的合作,自然不可能让杜明玦这个孙辈的小公子来签订契约,而是需要如今的杜家当家杜相亲自签订。申家这边原本应该是由申青阳出面,但只有少数人知道,实际上谢梧也能做主。
旁人不知道,但杜演肯定是知道的,否则他也不会直接找上谢梧谈此事。
谈完了正事,杜明玦也不好多留,起身向谢梧和杜明徽告辞,从澹宁居的后院出去了。
杜明玦走了,杜明徽却留了下来。
她托腮靠着窗边打量着谢梧,一双美眸一眨也不眨。谢梧收起跟前的卷宗,抬眼问道:“看什么呢?”
杜明徽感叹道:“阿梧跟小七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可真漂亮。”
“难道我平时不漂亮?”谢梧挑眉笑道。
杜明徽道:“那不一样啊,阿梧,以后咱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吧?”谢梧叹气道:“你是当了几年蜀王世子妃,遣词造句越发精进了,杜相和杜大人没痛心疾首吧?”
杜明徽撇撇嘴,“傻叉遇多了,确实将我的修养都快磨没了。”当然,谢大小姐偶尔的无心之语也功不可没。
谢梧一怔,关心地道:“秦瞻又做了什么?”
杜明徽摆摆手道:“别提他了,还不就是那些破事,我都懒得说。”
谢梧也知道她的难处,轻叹了口气,道:“陛下非要将你们凑到一起,说到底是为了牵制蜀王府。但这一招未必一直有用,我看秦瞻和蜀王父子都不是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的人,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杜明徽愣了愣,“蜀王府……”她成婚不到一年就跟秦瞻回了京城,对蜀王府其实并不怎么了解。
谢梧摇头道:“现在还不好说,你自己心里有个底就好。蜀王府的根基在蜀中,但杜家却在京城。”
杜明徽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我记住了,谢谢你阿梧。”
“谢什么?”谢梧摇头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杜明徽闻言展颜笑道:“你说得对,阿梧是我最好的朋友。对了,你最近有时间吗?”
谢梧点头道:“我在京城能有什么事?一直就很闲啊。怎么了?”
杜明徽笑道:“清韵和姣姣都说想找你玩儿,只是她们家跟英国公府都没什么来往,不好递上门递帖子,就来问我了。”
谢梧了然,说不好上门递帖子,是因为知道英国公府是继母当家,她们怕谢梧为难罢了。
谢梧笑道:“她们愿意找我玩儿自然是好的,说个时间吧。”
杜明徽很是欢喜,笑道:“那可说好了,过几天等会试结束了,咱们去城外骑马踏青。”
谢梧一口答应,骑马自然比花会诗会更有意思一些。
说起玩乐的事,杜明徽倒是兴致高昂起来。她在京城的日子比谢梧久,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自然也比谢梧知道的清楚,便一一说给谢梧听,谋划着什么时候结伴去玩耍。
两人正说得高兴,杜明徽的侍女从外面进来,匆匆走到她跟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杜明徽原本言笑晏晏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才想起了谢梧还在,她回头勉强朝谢梧笑了笑道:“阿梧,我家里有点事,今儿就先不陪你了,咱们改天再见。”
谢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秦瞻又怎么了?”
杜明徽的手抖了抖,强笑道:“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谢梧看她眼眶微红,虽然强行忍耐手指却依然不停颤抖的模样,心中暗叹了口气。
“阿徽,我们是朋友。”
杜明徽眼泪险些当场就流了出来,她哽咽了一声,竭力压抑了即将崩溃的情绪,道:“秦瞻跟、跟……”
见她如此,旁边的侍女忍不住道:“世子和七公子在满庭芳门口打起来了!”
(本章完)
第七十九章 明玦受伤
满庭芳距离澹宁居不过一条街的距离,谢梧和杜明徽坐了蜀王府的马车,不过片刻便赶到了。
她们到的时候满庭芳门口已经恢复如常,一个看着像是杜家下人的年轻人看到马车立刻迎了上来,小声道:“二小姐。”
杜明徽下了马车,平时含笑的面容犹如染了一层寒霜。
“小七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杜明徽问道。
倒不是说满庭芳是多么不正经的地方,只是毕竟是消遣寻乐的场所,杜明玦刚从澹宁居离开不久,杜明徽知道以他的性格第一时间应该回家向祖父禀告。
“这个……”
“说。”杜明徽快步往里走去,年轻人连忙追了上去,口中道:“回二小姐,公子原本是要回家的,在前面街头正好遇到世子跟几个朋友,听到他们说话……嘴里有些不干净,七公子就让小的追了上来。然后就……”
他们家七公子是个斯文人,突然从马车上跳下去就朝蜀王世子扑去他也吓了一跳。但那些人嘴里的话,即便他是个下人听了也想将人打一顿,倒是怪不得七公子生气。
杜明徽脚下顿了顿,问道:“小七伤得怎么样?”
“公子不小心撞到了门口的石墩上,说是有些头晕,咱们没敢随便乱动,已经请了大夫了。”
杜明徽脸色又白了几分,谢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别着急,先进去看看。”
杜明徽这才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七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个时候满庭芳里客人并不多,不远处戏台上有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才子佳人的戏,台下只有寥寥几个看客。
杜明玦被安置在大堂左侧一间空着的厢房里,花溅泪正脸色难看地在门口踱步。
她觉得自己此番着实是无妄之灾,蜀王世子和左相家的公子好端端地跑到她满庭芳门口打架,若是打死了就算不吃官司也晦气啊。
偏偏她也不好将人赶走,杜七公子说是撞了脑袋头晕得厉害。
看到被人引进来的杜明徽和谢梧,花溅泪眸光闪了闪,才一扭腰肢含笑迎了上去。
“这位想必就是蜀王世子妃了?世子和七公子都在里面。”花溅泪笑道:“大夫也已经到了,您快进去瞧瞧吧,这可不关咱们满庭芳的事儿啊。”
赶紧的,把这俩祖宗领走吧。
杜明徽微微点头道:“给花当家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您请吧。”花溅泪笑道。
杜明徽快步走进了花溅泪指的房间,宽敞的房间里杜明玦躺在软榻上,微闭着双眼,一个大夫正坐在榻边看诊。旁边不远处,秦瞻阴沉着脸坐在椅子里。他嘴角破了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脸上也肿了一块,显然是被人打的。
秦瞻的旁边还有三个脸色不太好的年轻人,杜明徽记得他们都是跟秦瞻关系不错的宗室子弟,其中有一个是还是同为镇边亲王府的宁王府世子。
“大夫,我七弟怎么样?”杜明徽也不理会其他人,走到大夫跟前低声问道。
杜明玦并没有昏过去,听到她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二姐……”
“小七,你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
杜明玦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很是有些虚弱。
大夫已经抬起头来,朝杜明徽拱手道:“这位公子情况不算严重,这两天大约会有些头晕头痛呕吐之症,老朽开一张方子,卧床静养几天即可。不过若是病情有加重之势,还要再找大夫看看才是。”
杜明徽松了口气,连忙点头道:“多谢大夫,小七可还有别处受伤?”
大夫道:“肩膀脱臼了,老朽已经为公子接上了,依然是要小心保养。”
“是,我记下了。”杜明徽道。
大夫起身背起放在一边的药箱往外走去,杜明徽连忙唤了侍女送大夫出去顺便拿药方。
“二姐,我没事。”杜明玦低声道,只是眉宇间的隐忍显示了他并非真的没事。
杜明徽拍拍他的手背道:“你别说话,好好休息,一会儿二姐送你回去。”
“别惊动了祖母。”杜明玦叮嘱完,就闭上了眼睛。
他此时脑袋眩晕闷痛,着实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了。
看着杜明玦的模样,杜明徽心中又是难受又是心疼。她站起身来,看向坐在一边的秦瞻,道:“你跟我出去。”
秦瞻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站在他身边的宁王世子赔笑道:“嫂子,今天的事是我们不对,还请嫂子见谅。”
杜明徽并不理会他,已经当先一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众人面面相觑,秦瞻面无表情地跟上了杜明徽的脚步。
出了门,秦瞻望着杜明徽的背影想要解释些什么。只是不等他开口,杜明徽猛地转身一个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
房门外正和谢梧说着话的花溅泪挑了挑眉,手中的团扇遮住了微微翘起的唇角。
秦瞻却被这一耳光打得愣住了,跟在他们身后出来的几个青年人也愣住了,都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杜明徽。
杜明徽咬牙,神情冷漠地望着秦瞻道:“秦瞻,有本事你就休了我!”
秦瞻神色微变,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拳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是他先动手的,我没想伤他。”
他确实没想伤害杜明玦,他是习武之人,杜明玦却是纯粹的读书人,两人无论年龄身形还是武力值都有着明显的差距。纠缠中他只是随手一推,不曾想竟然将杜明玦推到了石墩上。
秦瞻自己也吓了一跳,如果杜明玦因此而死,后果简直不敢相信。
“他为什么要跟你动手?”杜明徽问道。
秦瞻不答。
杜明徽冷笑道:“因为你的朋友当着你的面,拿你的妻子跟青楼里的妓子做比较!”
旁边几个青年神色也有些讪讪,他们都是秦瞻的朋友,自然知道秦瞻不待见这个被皇帝硬塞过来的妻子。其中如宁王世子大约更有些同仇敌忾的心思,平日里在秦瞻面前对杜明徽这个世子妃就不甚尊重。今天也是喝了点酒一时上头,哪曾想竟然会被杜家七公子听见?
“我知道,世子只怕是恨不得自己当真娶的是个青楼花魁,也比娶我好。”杜明徽冷声道。
秦瞻伸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臂,“我没有这个意思!”
杜明徽后退了两步,冷笑道:“你若实在看我不顺眼,就休了我。没那个心气就给我忍着,别在人前一副我杜家逼良为娼的模样。秦瞻,别让我看不起你!”
这话着实是羞辱人,在场不少人都暗暗抽了一口凉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秦瞻和杜明徽。
秦瞻的脸色变幻不定,仿佛在表演某种蜀中出名的技艺。
秦瞻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们回去再说。”说罢又要伸手来拉杜明徽的手,杜明徽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秦瞻身为蜀王世子,自然也是心高气傲的。大庭广众之下,接二连三被杜明徽折了面子,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戾气。
“跟我回去!”他一把抓住杜明徽的手腕,也不顾她的挣扎就往外拉去。
“放开我!”杜明徽怒极骂道:“秦瞻,你这个混蛋,放开你的脏手!”
“我偏不放!”秦瞻神色有些阴郁,“别忘了你是我的妻子。”
杜明徽冷笑一声,抬手抽出发间的金簪就朝秦瞻抓着她手腕的手刺去。
秦瞻怎会让她得逞?另一只手抓住了她刺过来的手,微微用力杜明徽脸上不由露出痛色。
“闹够了吗?我……”一只如玉的纤细素手接住了杜明徽手中掉落的金簪,金簪在她手中灵巧的转向,扎在了他手臂的穴道上。
秦瞻只觉得手臂一阵刺痛,瞬间整条胳膊都变得麻痹无感。
同时杜明徽也被人一把拽开,脱离了他的掌控。
(本章完)
第八十章 高攀不起
“啪!”一个耳光落到他脸上,谢梧声音冰冷地道:“你弄疼她了!”
秦瞻想要伸手去捞,但手指麻木不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杜明徽的衣袖从他指尖划过。他甚至忘了脸上火辣辣的疼,有些怔怔地望着那只无能为力的手,就仿佛这段让他无能为力的婚姻。
秦瞻很快又回过神来,目光凌厉地看向站在杜明徽身边的女子,阴沉着脸道:“谢梧,又是你!你就这么喜欢管别人的家事?”
谢梧淡笑道:“世子放心,改日你若再迎新妇,多看一眼都算我谢梧狗拿耗子。”
秦瞻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谢梧是什么意思。
我管的是明徽的事,不然你以为你是谁?
杜明徽靠在谢梧身边,双眸通红地瞪着秦瞻。她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这般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弱势和无力。
如果今天不是阿梧在这里,无论是因为秦瞻的身份还是与她的关系,都绝不会有人敢出面阻止。
杜明徽喘匀了气,很快就站直了身体,上前一步挡在了谢梧前面。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你也不必怨怪旁人,世子请吧。”
杜明徽眼神冰冷,秦瞻却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瑟缩了一下,收回了还举在半空的手。
他方才被谢梧扎中了穴位,但谢梧并没有下死手,这片刻的功夫也就渐渐恢复过来了。但是看着杜明徽冷漠的神色,他却再也没有了上前拉扯她的勇气。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秦瞻无力地解释道:“我会去杜家赔礼的。”
杜明徽道:“世子的话我听到了,你是蜀王世子我们杜家惹不起你。奉命嫁入蜀王府的是我杜明徽,以后请世子离我们杜家的人远一些,当然我也会让杜家人离你远一些。”
“今天是小七先动的手,受了伤也是他活该。赔礼就不必了,我们杜家高攀不上。”说罢她便转身拉着谢梧往里面去了。
周围一片寂静,围观的众人都只敢暗中偷瞄秦瞻。
自来就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说法,这是说姑娘家出了门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但杜明徽一口一个我们杜家,这是摆明了不将自己当成蜀王府的人。
更甚者,她这份表态等于是拒绝承认秦瞻是杜家的女婿。
两口子吵架自然说什么的都有,虽然事后杜家和皇室多半都会劝和,但这番话也依然是将秦瞻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秦瞻脸色苍白,他知道这并非杜明徽在狠话,而是她心里真实的想法。
皇帝下旨要杜家将女儿嫁入蜀王府,杜家不能抗旨不尊,但不代表杜家就一定要真的将他当成女婿。
杜明徽这分明是替杜家做了决断,她依然是蜀王世子妃,他却不再是杜家的女婿了。
在一边看戏的花溅泪眼波流转,却是兴味盎然。
蜀王世子妃倒是有意思,与外间传的逆来顺受的脾气截然不同啊。
看来这位蜀王世子要倒大霉了,花溅泪幸灾乐祸地想着。
“阿徽……”谢梧担忧地望着杜明徽,杜明徽却朝她笑了笑,摇头道:“阿梧,我没事,刚才谢谢你。”
如果她当时就被秦瞻强行拉回了府,她都不知道自己心中会有多恨多绝望。她的亲弟弟为了替她出气受伤躺在里面,她却连照顾他送他回家的自由都没有。
谢梧轻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不远处似已经睡过去的杜明玦,还是压低了声音道:“你先回杜家住一段时间吧,跟他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你。”
她不觉得这两人还有多少缓和关系的可能,至少短时间内是绝不可能的。杜明徽是她的朋友,不管秦瞻有什么苦衷和不得已,她都是偏袒自己的朋友的。
“明徽,如果你对他没有情谊,就不必对他太过容忍了。”谢梧沉声道:“陛下不会让你们和离,也不会让秦瞻离开京城。在京城杜家才是地头蛇,宫里还有贵妃娘娘,只要你不触动陛下的底线,陛下不会过多苛责你的。如果终有一天,秦瞻能够离开京城了,你依然可以选择留下。”
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杜明徽对秦瞻没有丝毫情谊和期盼的情况下。
只要放弃对婚姻和爱人的幻想,以杜明徽的身份,她可以过得很逍遥自在。等到将来朝廷形势有变,再设法和秦瞻和离就是了。
万一将来蜀王府咸鱼翻身,杜家和杜明徽可能会因此受难。但难道杜明徽就该为了那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委屈求全,任由人侮辱吗?与其这般还不如让那百分之一的可能完全归零。
以杜家的实力,除非秦瞻哪天黄袍加身,不然还不至于护不住一个女儿。
“二姐,谢小姐说得对……”不远处的杜明玦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地道:“你回家住吧,从前……我不知道、他竟然敢那样、在人前任由别人侮辱你。”
往日里他虽然也知道二姐和秦瞻的关系不好,但也只以为就是秦瞻对二姐冷淡,或者在外面风流的事。在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并不罕见,秦瞻那些破事也只是略微出格而已。蜀王府对这门婚事不满意,秦瞻想要发泄不满,但他们杜家难道就很满意?
若不是今天亲耳听闻,他都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会有丈夫任由旁人当众那样侮辱自己的妻子。
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姐姐,竟然一直受着这样的委屈,秦瞻竟然连表面的和谐都不愿意维持。
杜明徽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别操心了,好好休息,可是还难受?”
“二姐……”杜明玦想要起身,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几欲呕吐,让他只能无力地倒了回去,缓了缓才道:“谢小姐说的没错,只要不踩到陛下的底线,陛下不会管那么多的。二姐就算一辈子住在家里也没关系,至于秦瞻……”
杜明玦并没有说下去,躺在床上的少年虚弱的模样也没什么威胁感,但谢梧却从中看出了少年眉宇间的冷漠。
秦瞻这样对杜明徽着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这也能看出泰和帝这一手的高明之处。
蜀王府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杜家会舍弃已经育有皇子的杜贵妃转而支持身为蜀王世子妃的次女,如此一来杜家自然就成了蜀王府防备的对象和潜在的敌人。
但是,人心本就不是永恒不变的,谁说杜家就一定不会变呢?
即便不能改变杜家的心意,只要操作得好也可以动摇皇帝对杜家的信任。
再不济,维持对彼此基本的尊重,对秦瞻又能有什么损失?
谢梧看得出来,秦瞻对杜明徽是有感情的。他或许觉得是在忍辱负重,如此对待杜明徽也是迫不得已,但谁规定别人一定要理解你的迫不得已?
如果哪天杜明徽因为这段婚姻抑郁而死,即便将来秦瞻再如何懊悔如何深情,谢梧都只会想杀人而不是惋惜他们情深缘浅。
“好了,二姐知道了。”杜明徽赶紧拍拍他的手背,道:“一会儿我就跟你回去,你先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杜明玦果然不再说话了,房间里恢复了宁静。
(本章完)
第八十一章 夫妻分居
一辆马车停在了满庭芳门口,从马车里跳下来一个二十七八的青年。青年神色肃穆,身形端正雍容,丝毫不像是流连这种地方的人。
他一下车就直奔满庭芳大门,快步踏入了这与他看起来毫不相称的所在。
“哟,我这满庭芳今儿可真是贵客盈门啊。”花溅泪依靠着身后的柱子,看着来人挑眉笑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青年拱手道:“在下杜明琰,不知舍弟在何处?”
花溅泪上下打量了一番青年,她对这种一本正经的人不感兴趣。
“原来是小杜大人,你要找的人在里面。”青年正是杜家大房长子,杜相的嫡长孙,杜明玦和杜明徽的同胞兄长。
他今年年方二十八,担任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之职。从五品在京城算不得大官,如今京城里有二十三岁的正三品指挥使,二十七岁的东厂提督,封家被灭之前还有一位正三品的指挥使兼昭武将军。跟这些人比起来,杜明琰着实算不上耀眼。但他走的是最正统的文官上升通道,如果不出意外,三十年后这些人里笑到最后的未必不是他。
即便是现在,侍读学士也是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随时行走于皇帝跟前,是皇帝近身的心腹和顾问之一。
杜明琰顾不得多说,朝花溅泪拱了拱手便转身往她指的方向而去。
秦瞻还没有走,倒是跟他一起的几个年轻人都被他打发了。
看到杜明琰过来,秦瞻脸色变了变,上前道:“大哥。”
杜明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冷哼了一声从秦瞻跟前走过,将秦瞻抛到了身后。
杜明琰行事干脆利落,来的路上他已经听人说过了事情的经过。命人将杜明玦抬上了外面的马车,带着杜明徽就准备回杜家了。
从头到尾,他也没有多看秦瞻一眼。
“今日多亏谢小姐出手相助,杜家改日必登门拜谢,先行告辞。”杜明琰这是头一次见谢梧,却早已经从祖父和弟妹口中听说过她了,对待她的态度也很是郑重。
谢梧微微点头道:“杜大人不必客气,七公子还伤着,杜大人请便吧。”
“多谢,告辞。”杜明琰再次拱手谢过,才上了马车。
目送慢车缓缓而去,谢梧侧首就看到站在一边阴沉着脸的秦瞻。
她和秦瞻在蜀中的时候还能说上几句话,但因为杜明徽的关系,如今倒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谢梧摇摇头,带着人转身走了,只留下秦瞻望着杜家马车离去的方向发呆。
六月忍不住频频回头,“小姐,这个秦世子真奇怪。”
谢梧笑道:“哪里奇怪了?”
六月道:“杜小姐那么好,他总是一副不满意的样。杜小姐不理他了,他又一副想要挽回的模样。”
六月心思单纯,总觉得夫妻俩若是过不下去和离就是了。蜀中也有一些人家不好和离的,大不了各过各的,哪里见过像秦瞻这样反复无常的?
谢梧摸摸她的小脑袋叹气道:“人心复杂,有些事情更不是人能左右的。”
“那秦世子到底喜不喜欢杜小姐?”六月问道。
谢梧淡淡道:“那不重要了。”
蜀王世子妃回娘家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这不是闲来无事回娘家住两天这么简单,而是大张旗鼓地将许多东西都搬回了杜家,俨然一副要回娘家长住的模样。
杜家老夫人更是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进宫,在太后皇后杜贵妃面前哭了一场。太后压根就不想管这些破事,皇后也不知道该怎么管,倒是杜贵妃当场就抱着才三岁的小皇子到泰和帝跟前哭诉自家妹子的遭遇,嚷着要让妹妹和秦瞻和离。
泰和帝自然不许,又赐下了许多东西安抚杜明徽,倒是没有再对杜明徽回娘家住的事情多说什么。
第二天泰和帝将秦瞻召入宫中敲打了一番,出宫之后秦瞻去了杜家却被拒之门外。
这一段夫妻反目的戏码让京城的闲人们看足了热闹,倒是没什么人说杜家不好。秦瞻的风流在京城也算是闻名的,那日满庭芳发生的事情也有不少人都看到了,杜家不闹才要被人鄙视了。
谢梧过了几日再看到杜明徽,只见她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先前眉宇间的郁色一扫而空。
杜明徽毫无形象地趴在净月轩院子里的石桌上,一边吃着桌上的蜜饯,一边舒服地感叹道:“果然还是阿梧说得对。”
谢梧不解道:“我说什么了?”
杜明徽道:“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我是不是不小心把左相家的千金教坏了?
见她神色古怪地望着自己,杜明徽笑吟吟地道:“开个玩笑啊,不过我真的觉得阿梧说的很有道理。这几天……我好久没这么心情舒畅了。”
身为女子怎么会对自己的婚姻没有期待?即便嫁入蜀王府非她所愿,杜明徽原本也是想要将日子过好的。但成婚三年,她却是越过越心灰意冷。最初还有精神和秦瞻闹,后来干脆置之不理了。
饶是如此,这次的事情依然给了她当头一棒。
或许秦瞻并没有拿她跟青楼女子比的意思,但若非他在人前的态度,他那些朋友怎么敢如此侮辱她?这侮辱的不仅是她杜明徽,同样也是侮辱了秦瞻自己。
秦瞻不觉得被侮辱,只能是因为他根本不将她当成他的妻子。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在意?
她也不想关心蜀王府的难处,她姓杜,只是被迫嫁入蜀王府三年而已。这三年她没什么对不起蜀王府的,既然人家不领情,那也就罢了。
“秦瞻这几日没去杜家找你?”谢梧问道。
杜明徽撇撇嘴道:“陛下专门敲打了他一番,他敢不来么?不过看他那副我们杜家欠他三百万两的模样,还不如不来呢,差点把我娘给气着。”
谢梧拍拍她险些将蜜饯捏碎的手,笑道:“这就够了,以后你过你的,他过他的。若是陛下再提起,你就回蜀王府转一圈。时间久了若是在杜家住着不方便,就搬出来自己住,你也不差一座宅子的钱。”
“我也是这么想的。”杜明徽笑道:“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被这桩婚事困住了,走又走不掉,就这么得过且过又不甘心。现在我想明白了,只要我自己过得开心,挂个蜀王世子妃的名头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现在又还不想再成婚。”
谢梧点头道:“想明白了就好。”
“别说我了,你呢?”杜明徽望着谢梧道。
谢梧眨了眨眼睛,道:“我?我怎么了?”
杜明徽点点她的眉心道:“还想糊弄我?陛下亲口说你跟信王的婚约不作数了,英国公府不操心你的婚事?我前儿听大姐姐说,宫里好几位娘娘都想给你做媒呢。”
谢梧有些惊讶,“英国公府应该还没这么大的面子吧?还是因为先皇?”
杜明徽掩唇笑道:“就凭这两样,娶你也不亏啊。更何况,你这些年的经历,如今京城里也有不少人知道了。英国公嫡女,不仅身份高贵,还有蜀中首富的万贯家财做后盾。咱们阿梧更是貌美如花,谁不想要?”
“说真的,你是怎么想的?”杜明徽小声问道,“你跟我说说,我请大姐姐暗地里帮你留意一些。”
谢梧轻叹了一声,道:“我还没有想法。”
杜明徽同情地看着她道:“这个可能由不得你。”
没出嫁的女子是真的没有多少自由可言的,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女子总要嫁人才算正常的。
如果婚后和离或者丧夫了,只要自己能过得下去,要不要再嫁没人逼你。但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年纪大了还不出阁,周围所有人的压迫都会随之而来。
谢梧耸耸肩道:“且看且行吧。”
杜明徽点点头道:“行吧,需要帮忙跟我说一声。”
不等谢梧答应,一个小丫头从外面进来,禀告道:“启禀小姐,信王妃来了。”
闻言杜明徽不由蹙眉,疑惑道:“谢绾?她来找你做什么?”
“问问不就知道了。”谢梧淡笑道:“让她进来吧。”
(本章完)
第八十二章 谢绾求助
几日不见谢绾,她看上去似乎又憔悴了几分。她身后也没有婢女随侍,独自一人走进了院子。
“大姐姐。”谢绾走到两人跟前,望着谢梧轻声唤道。迟疑了一下,又跟杜明徽打了声招呼,“蜀王世子妃。”
杜明徽也不拿大,起身向她见了礼,“信王妃好。”
谢绾神色黯然点了点头,杜明徽和秦瞻的事她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从前她还在心中嘲笑过也同情过杜明徽的婚姻,如今看来真正需要同情的却是她自己。
杜明徽有勇气也有底气和秦瞻决裂,她有吗?
谢梧托腮打量着她,道:“王妃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坐下说罢。”
谢绾看了看杜明徽没有说话,杜明徽含笑站起身来道:“我出来有些时候了,也该回去了。阿梧,别忘了三天后咱们去城外玩儿。”
谢梧也不留她,点头笑道:“好,我不送你了,让秋溟和六月送你回去。”杜明徽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也不拒绝朝谢绾点点头走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谢绾才在谢梧对面坐了下来,却久久没有言语。
谢梧看着她道:“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谢绾神色纠结欲言又止,谢梧也不催促,淡然道。“看来你还没考虑好,那不如先回去想清楚了再来?”
“不!”谢绾连忙道。
她将自己的朱唇咬得发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大姐姐,你能帮我是不是?”
“什么?”
谢绾道:“你能帮我坐稳信王妃之位,让王爷只有我一个人!”
谢梧秀眉微蹙打量着谢绾,良久才问道:“秦牧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谢绾神色黯然,道:“你不明白的,王爷是我的丈夫,也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子。大姐姐,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不会和我抢王爷的,先前是我误会了你,你别跟我计较。我求求你,帮帮我。”
谢梧道:“我之前跟你说过,秦牧不可能无缘无故的休妻,没有人能动摇你的王妃之位。”
谢绾摇头,“不,不是的。母后这些日子对父亲十分不满,就算不让王爷休妻,若是给王爷寻几个家世高贵的侧妃……我知道,父亲不会为我出头的,我只能来求大姐姐了。”
谢梧在心中冷笑,你真以为秦牧是什么香饽饽?哪个高门世家的贵女愿意去给他做侧妃?
谢梧道:“所以,你求的不是保住正妃之位,而是要秦牧身边只有你一人?”
谢绾不答,她脸上的神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二妹妹,你就这么爱她?为了她不惜一切?如果我说,只要你离开信王,我保证能说服父亲,为你再寻一个不逊色于信王的丈夫呢?”
“这世上便是有不逊色于王爷的男子,又怎会娶一个再嫁之女?便是有人愿意,父亲只怕也不愿为我付出那样的代价。”确实会有优秀的男人愿意娶二婚女子,前提是得到足够的好处。
谢绾苦笑道:“更何况……大姐姐,我自小便与王爷相识,十三岁与他定下婚约。今年我十八岁了……这些年我没有一日不在为了成为他的妻子而努力,不敢有半点懈怠。旁人总说我是庶女出身配不上王爷,虽然母亲被扶正也不过是为了信王府的脸面罢了,假的总归是假的。”
“为了不让人说闲话,我这些年为了保持容貌形体不敢多喝一口水多吃一口饭,学习琴棋书画磨破了手指也不敢休息。去年与王爷成婚之后,我以为自己终于能松一口气了。谁曾想……”谢绾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谢梧却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她没有突然回来,或许一切都还不会变。
谢梧点点头,平静地道:“那么,为了信王……二妹妹能够付出什么代价的呢?”
谢绾眼睛一亮,“你真的有办法?”谢绾来找谢梧其实也只是想试试罢了,就连疼爱自己的母亲都只会劝她忍耐,只会说无论王爷娶几个侧妃都威胁不到她正妃的地位这样无用的话,谢梧又能有什么法子?
谢梧微笑不语,谢绾道:“只要不伤害王爷,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梧饶有兴致地笑道:“如果我要你伤害你母亲和谢奚,也可以吗?”
谢绾脸色变了变,“不……”
“你放心,我虽然看樊氏不顺眼,倒也不至于利用你去伤害她。”谢梧很快就道:“其实,想要让秦牧只属于你,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只有两个办法。”
“什么办法?”
“第一,让他爱你爱到不顾一切,宁愿死也不愿意离开你。”谢梧道:“第二,让他需要你,独一份的需要,如果离开你他真的会死。”
谢绾愣了愣,“有什么区别?”
谢梧道:“自然是有区别的,前者是真情实意,但控制权在他手里。你能不能做得到?相不相信他会不顾一切的爱你?后者嘛,感情自然要差一些,但控制权在你手里。”
谢绾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半晌没有言语。
谢梧也不着急,道:“你可以回去再想想,太后应该也没有那么快就想要为信王纳侧妃吧?”
谢绾脸色微变,听到太后二字眼底闪过一丝怨恨。
谢梧有些惊讶,“难不成……”能让谢绾不管不顾地来找自己,或许太后真的是有些急了?
“太后这是又看中谁家的姑娘了?”谢梧好奇道。
谢绾咬牙道:“承恩侯府的庶女。”
那就是秦牧的表妹了,难怪谢绾这么着急。
“大姐姐,求你帮我。”谢绾道。
谢梧道:“不着急,你不如先回去试试前者,若是过段时间你发现你做不到,或者改变了主意,咱们再商量。不过我提醒你,后者我虽然有法子,但秦牧未必会高兴你那么做。也就是说,你若是被他发现,就别指望你们以后还能琴瑟和鸣恩爱如旧了。”
谢绾望着她,有些怀疑地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不是应该……很高兴看到我选后者吗?”
谢梧道:“我以后总归是要在京城长住的,得罪一个信王妃对我有什么好处?另外,你毕竟还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我若是算计你,父亲就算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会存有芥蒂。我何必呢?”
“那……”
谢梧打断了她的话,笑道:“前者免费,后者……我自然是要收好处的。”
她这般说,谢绾反倒是放心了一些。
她还想再说什么,净月轩的小丫头从外面进来,说樊氏的婢女在外面找她。
谢绾只得住了口,站起身来告辞离去。
她来找谢梧是一时冲动,确实也还没有真的做好选择的准备,或许她应该再问问母亲的意见。
谢梧目送谢绾离去,久久不语。
“还以为樊氏的女儿和她一般心机深沉,没想到竟然这般愚蠢。”冬凛从院子一侧的屋里走出来,淡淡道。
谢梧刚回来的时候,谢绾暗中给谢梧制造了一些麻烦她们都知道。但那些麻烦着实算不上手段高明,更多地倒像是被秦牧利用了。
原本她们还以为谢绾是被谢梧突然回京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有做好应战准备,原来她是真的对这些阴谋算计不太在行么?
竟然会求助自己母亲的敌人,是小姐对樊氏的敌意表现得不够明显吗?
谢梧淡淡道:“她若是将秦牧看得比所有人都重要,即便她亲眼看到我和她母亲为敌,她依然会来求我的。”
“当真?”冬凛有些不信,她没见过这种女子。
谢梧嫣然笑道:“拭目以待。”
第八十三章 故意生病
“小姐,杨柳巷来信。”九月从外面进来,将一封信函送到谢梧跟前低声道。
谢梧接过来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过,站起身来往书房走去。
冬凛对她们这些事情不感兴趣,转身往刚布置好的药房配药去了。
九月跟上了谢梧的脚步,低声问道:“小姐,出什么事了?”谢梧将信递给她,九月看了一眼有些意外道:“易安禄重病卧床几日?这算什么重要消息?那种阉贼死了才好呢。”
谢梧道:“往下看。”
两人进了书房,九月也看完了信笺,皱眉道:“易安禄是装病?这是为了什么?”
谢梧轻哼一声道:“皇帝想派人去青州平叛,易安禄怕死不想去,他以为留在京城,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好事吗?”
九月也知道青州叛乱的事,大庆有太监监军的传统,易安禄如今在司礼监已经是一人之下,自然不乐意去青州受苦了。
太监是极其依赖皇帝宠爱的角色,一旦长期远离皇帝身旁,难免就会沦为昨日黄花。
“春寒将这消息传给小姐,是想……”
谢梧倚靠着身后的椅背,懒懒道:“先前我们跟永临侯府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再没有动过他们了。冯玉庭的案子马上就要开审,永临侯府那个……童麟的消息,可以递给锦衣卫了。”
“小姐想动永临侯府,不是易安禄不在京城更方便?”九月道。
谢梧看了她一眼,道:“那不是正好给了他将自己摘出去的机会?咱们这位陛下疑心病之重历代罕见,易安禄能得到他的信任成为司礼监的二把手,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非比寻常。我也很好奇,他能帮永临侯府到什么地步?”
九月撇撇嘴,道:“这些阉贼素来薄情寡义冷血无情,易安禄更是畜生中的畜生,他怎会为了一个庶女死保永临侯府?”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你觉得……他是为了永临侯府才娶了永临侯的庶女,还是为了这个姑娘才帮永临侯府的?你觉得冯玉庭的案子,跟他有没有关系?”
九月瞬间明白了,只听谢梧继续道:“到了易安禄那样的位置,太监和普通朝廷官员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摆弄权力的人。”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太监更容易心理扭曲而已。但纯粹的变态,是到不了那个位置的。
“奴婢明白了。”九月道:“稍后就去回信给春寒,不过易安禄对锦衣卫影响颇大,会不会被他将消息按下去?”
谢梧沉吟道:“有沈缺和夏璟臣在,易安禄恐怕还没这个本事。”
夏瑾臣一向对易安禄称不上恭敬,想让他言听计从想都不要想。沈缺更是能直通司礼监掌印黄泽,易安禄想要隐瞒这个消息难上加难。
冯玉庭勉强也算黄泽和夏瑾臣的人,永临侯府这次惹上的可不只是她。
宫中,泰和帝正因为易安禄连续三天缠绵病榻耽误了行程而心情不悦。
“太医去看了?易安禄当真病得这么重?”
侍立在一侧的黄泽恭敬地道:“禀主子,太医院院使亲自去看的,确实是病得不轻,前两日连米粥都进不去了,人也昏昏沉沉的,今日才略好了些。”
泰和帝冷哼一声,道:“当真是好奴才!偏要用得上他的时候撂挑子!”
黄泽道:“前些日子易公公独自一人留守京城,想来是劳累太过。派去探望的小太监回来还说,易公公再三托他向陛下请罪,说不能及时为主子分忧实在是罪该万死。还求主子再给他两日时间,他定能起身前往青州。”
“行了。”泰和帝没好气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是什么苛刻的暴君,连卧病在场的人都不放过。既然他病了,就让杨清虚替他走一趟吧。”
杨清虚是司礼监次席秉笔,司礼监一共有三位秉笔,因为掌印黄泽和首席秉笔易安禄势大,另外两位秉笔的存在感一直不高。其中一位赵端更是一心服侍泰和帝左右,极少争权夺势,倒真像是个寻常贴身太监了。
“是,皇上。”黄泽恭敬应道。
泰和帝靠在软榻里,右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问道:“夏璟臣的伤怎么样了?刺客抓到了没有?”
“回主子,捣毁了几处刺客的窝点,但伤了夏璟臣的刺客却还没有下落。”黄泽道:“他的伤倒是好了不少,听东厂的小子说他让人将公务送到府上,一边养伤一边处理公务,东厂那边的事务倒是都没有耽误。另外他还在准备一些北境军中有关的事情,倒是不比平常清闲。”
闻言泰和帝脸色稍霁道:“夏璟臣年纪不大,办差倒是勤恳。”
“都是主子会调教人。”黄泽恭维道:“若非主子当初慧眼识珠,哪有他今天?”
泰和帝闻言也笑了起来,先前的怒火早已经一扫而空。
他看重信任黄泽,不仅是因为黄泽是从小就陪在他身边的太监,更是因为黄泽知道分寸。
他永远不会忤逆泰和帝的意思,即便跟易安禄关系不好,也不会在泰和帝面前进谗言挑拨,更不会嫉贤妒能打压后辈。
侍候泰和帝休息了,黄泽才恭敬地退出了大庆宫,往大庆宫一侧的配殿处理公务。
司礼监掌印每日的事务并不比朝中的左右二相轻松,朝廷百官和地方上的折子,需要由左右二相与各部官员商议,写出处理意见,然后由皇帝做最后的决议。
但皇帝的精力有限,又或者并不是每个皇帝都愿意整天批阅奏折,又不愿丞相做大专权,便将批红权授予了司礼监掌印。司礼监的太监需要每日将呈上来的折子仔细阅读,分门别类写出简报,然后选出需要皇帝亲自决策的陈奏给皇帝,最后批红落印才能发出去。
如果皇帝是个勤政的,司礼监就只纯粹是皇帝的笔杆子和印玺戳子。但如果皇帝不想做事,司礼监的权力就会变得很大。
如今的泰和帝算不上懒惰也算不上勤政,重要的事情他都会亲自过问,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两年皇帝已经隐隐有了些怠政的倾向了。
黄泽出了大庆宫,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才低声道:“公公,您怎么不跟皇上说,易公公是故意生病的?”
黄泽脚下一顿,瞥了一眼跟前尚且还稚嫩的小太监道:“故意生病?证据在哪里?便是有,有些话也不能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小太监显然并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黄泽摆摆手道:“把嘴巴闭紧一些,若是让我知道有什么闲话从你们嘴里传出去,小心你们的皮!”
跟在黄泽身边的两个小太监都吓了一跳,连忙低声应是。
黄泽轻叹了口气,道:“在这宫里,想要活下去往上爬,一定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是主子想让你说的,什么话主子不想让你说。自己都拿不准的话,就更不能从自己的嘴里传出去。那些文官信口开河,说不定还能落个直言进谏的名声,我们这些人若是乱说话,只有死路一条。”
“谨遵公公指点。”小太监们将头低到了脖子前,连声应道。
黄泽已经垂眸踏入了配殿。
易安禄这几年越发猖狂了,他以为主子当真不知道他跟那些勋贵朝臣暗中勾勾搭搭?
不过是主子还没想收拾他罢了。
第八十四章 会试结束
东厂
昏暗的牢房里,夏璟臣端坐在房间里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不远处被吊在架子上的人。
他重伤未愈,脸色和唇色依然有些苍白。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越发显得没什么人气了。
那人双手被向上吊着,脑袋无力地耷拉着,身体沉沉地往下坠,只有脚尖能稍微贴近地面。
站在夏璟臣身侧的杏袍青年收起手里的鞭子,恭敬地对夏璟臣道:“督主,这是最后一个了。”
夏璟臣眉梢微抬,淡淡道:“嘴巴这么硬?把他送去洗刷洗刷,太脏了。”
被吊着的男子颤了颤,勉力抬起头来朝着夏璟臣骂道:“阉狗!你不得好死!”
“放肆!”杏袍青年怒斥一声,手中长鞭一展,啪地一声打在男子身上,打得他耐不住闷哼一声。
他却并不屈服,反倒是咧开嘴笑了起来,“我骂错了吗?他不是阉狗?还有你们……这些自甘堕落,给太监当狗腿子的东西!”
牢房里响起一声轻笑,这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隐隐还有回声。
“那你们、还有你们的主子是什么?”夏璟臣轻声问道:“北狄人的狗?背祖忘宗的玩意儿?”
“你!”
“带下去,洗干净。”夏璟臣并不想听对方多说什么,淡淡吩咐道。
“是!督主。”青年朗声应道,看向那男子的眼神充满了恶意。
他们说的洗刷可不是洗澡,而是用钢毛刷在人身上刷洗,东厂有的是手艺好的人,保证能将人洗得销魂断魄。
夏璟臣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他步履平稳丝毫看不出几天前才刚受了重伤,只是脚步比平时略慢了几分。
从阴暗的牢房出来,明媚的阳光照在夏璟臣身上,让他略有些不适应地眯了下眼睛。
“督主。”等候在外面的人立刻迎了上来,在夏璟臣身边低声道:“宫里来消息了,陛下改派了杨公公去青州。”
夏璟臣脚下不停,只是轻哼了一声道:“杨公公怎么说?”
“面上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听说私底下也不大高兴。”这也正常,青州如今可是正在叛乱,若是镇压不利前去监军的太监也落不着好,若是运气再差一点,丢了性命也不是不可能的。
易安禄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只是有些事情自己明白,却不能拿到台面上拿到主子面前去说。
“还有什么?”
“锦衣卫沈大人派人送了消息过来,冯玉庭的案子有进展了。先前那个出面证明冯玉庭贪墨的人身份查清楚了,姓赵,叫赵畋。”
“人呢?”
“死了。”
见夏璟臣看过来,青年连忙道:“十多天前,他在京城被人杀了,尸体挂在永临侯府大门上。事后易公公命沈大人按下此案以谋财害命处置。但沈大人没听,因为赵畋是从绵州携带大批钱财入京的,沈大人怀疑他和冯玉庭的案子有关,一直在调查。昨天刚拿到确切的消息,此人就是在绵州出面状告和证实冯玉庭贪墨的人。”
夏璟臣眉头深锁,道:“也就是说……冯玉庭还没回京,这案子的一切卷宗信息都还没移送入京之前,这个案子的证人就先进京了?还被人给杀了?对方还将尸体挂在永临侯府门口示威?”
“好像是这样。”
夏璟臣轻笑了一声,“有意思。”
“那督主,现在……”
夏璟臣道:“这案子如今归三司衙门,让沈大人把消息一并送过去吧,别让人说咱们东厂和锦衣卫不肯配合同僚办案。”
“京城和蜀中隔着数千里之遥,永临侯府那些废物是怎么将手伸到蜀中去的?”夏璟臣侧首吩咐道:“让人仔细查查永临侯府,本官有些好奇,以易安禄的身份跟他们勾搭在一起,到底有什么好处?”
“是,督主。”青年拱手应是。
夏璟臣似想起了什么,又吩咐道:“暗地里派人,查查宁王和肃王府,跟永临侯府有没有什么联系。”
青年有些诧异地抬头,对上夏璟臣的眼神又立刻低了下去。
“是,督主。”
为期九天的会试终于结束了,当考生们走出贡院的那一刻,有不少人几乎软倒在了地上。这还算是好的,几乎每年都有考生中途被抬出考场,简直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会试结束后,贡院将会即刻封闭。之后的半个月就是考官评审的时间,在放榜之前这些负责阅卷的官员吃住都在贡院里。
谢奚被人从贡院接回来的时候也是脸色蜡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樊氏和谢老夫人心疼得恨不得将他搂在怀里好好搓揉一番。
谢胤倒很是淡定,只是拍了拍谢奚的肩膀,吩咐他先回去好好休息,又让樊氏命人为谢奚进补。
樊氏见谢胤这般冷淡的态度心中不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奚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娘,孩儿有些累了。”
樊氏立刻心疼起儿子来,也顾不得再多说什么,催促着谢奚先回自己的院里休息了。
只是还是忍不住,临走时抱怨了一句,“看看奚儿都成什么样了?公爷倒是半点也不见心疼。”
谢胤道:“考科举的谁不要过这一关?我先前说奚儿年纪尚小,你偏要……”
樊氏道:“国子监的先生也说奚儿的学问可以考了,等奚儿金榜高中也好为他娶一房媳妇儿,再等三年他都二十了。”
虽然同为国公府嫡子,人生却是截然不同的。就拿谢胤和谢璁来说,谢胤即便不入朝为官,也能世袭英国公之位,当年娶的也是太傅之女。而谢璁呢?只能做一个白身纨绔,娶的也是邹氏这样的小门小户之女。
如果奚儿不自己努力,谢璁的现在,便是他的将来。
樊氏既将女儿嫁入了信王府为王妃,自然也希望儿子能娶一个身份高贵的高门贵女。
国公府次子这个身份是不够的,但如果是十七岁就高中的国公府次子,那自然就不同了。
“罢了,你去好生照顾奚儿吧。”谢胤懒得跟他争执,挥挥手打发她出去了。
送走了谢老夫人又打发了其他闲杂人等,大厅里就只剩下谢奂谢梧和谢奕兄弟妹三人了。
谢胤看了一眼一脸不明所以的谢奕,只觉得头疼,摆手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出去。”
谢奕不满道:“大哥和……大姐姐都在,我凭什么要走?”
谢胤伸手凌空点了点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要说什么?难道说你太蠢了,我不想跟你说话?
谢奂道:“父亲,不是什么机密要事阿奕要留就让他留下吧,他也不小了,该知道些事了。”
“罢了。”谢胤也懒得理会,看向谢奂和谢梧道:“你觉得,你二弟这次高中的可能大么?”
谢奂诧异道:“我对科举了解不多,既然国子监的先生说可以,想必还是有几分机会的吧?”
“阿梧你说呢?”
谢梧托腮悠悠道:“我觉得机会还挺大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阿梧看过奚儿的文章?”谢梧道:“先前在父亲书房里看到过两篇,不过我觉得机会大,倒不单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谢奕忍不住问道。
谢梧瞥了他一眼,他立刻缩了缩脖子窝进了椅子里。
“先前京城出的那些事父亲应当听说过吧?只外面传得厉害的,杜家六公子和崔家十六公子都弃考了,江西去年的解元唐迁死了。据闻这一届排名靠前的人,至少有十多位都因故无缘会试。”
谢胤摇头道:“越往后,排名的竞争就越大。”有时候往往一个名次,就有几十甚至上百人竞争。
谢梧道:“二弟既然敢去考,想来原本也不是一点机会没有的。”
谢胤叹气道:“只怕就算上榜了,排名也不会太理想。”
谢奂道:“二弟年纪小,能上榜就算是大喜事了。”
谢胤不语,谢梧秀眉微挑,问道:“父亲有什么话想说?”谢胤迟疑着并未作答,谢梧扭头去看谢奂,谢奂道:“父亲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谢胤沉声道:“若是此番你二弟能上榜,殿试上或许还能再拼一把。”
谢奂点头并不发表意见,就如他所说,他对科举了解得并不多。
谢胤终究还是开口道:“你外祖父在世的时候,与观鱼先生交情甚笃,我想着如果你二弟能上榜,能否请观鱼先生指点他一二。”
谢梧挑眉道:“放榜后三天便是殿试,临时抱佛脚能有多大的用处?”
谢胤道:“若是能早些请观鱼先生指点,自然是更好了。”
大厅里一时寂然。
第八十五章 观鱼先生
观鱼先生姓褚,名游,字叔文,号观鱼。
与谢梧的外祖父已故卞老太傅不仅是同乡还是同榜同年同门,当年也是号称文坛双壁的存在。
只是跟卞老太傅一直在朝为官不同,观鱼先生五十岁的时候便以礼部尚书之位致仕。这些年一直在京城西郊的紫云山上的紫云书院教书育人,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他教出来的一甲二甲进士不知有多少,有他指点不仅对殿试大有裨益,有个观鱼先生门人的名头在,入朝为官都会有许多便利。
当年卞家出事之后,观鱼先生曾经表示要收谢奂为弟子,可惜谢奂对科举一途兴趣不大,终究没能如愿。樊氏倒是极力想将谢奚推荐给观鱼先生,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观鱼先生是看在故友的面上才想提携后人,怎么会看得上英国公府别的孩子?
谢奚读书的天赋比谢奂略高一些,却也没高到能让观鱼先生另眼相看的地步。
请观鱼先生收谢奚为弟子是不可能了,但请他临时指点谢奚几句,谢胤觉得还是有机会的。
谢奂蹙眉道:“父亲的意思是?”
谢胤道:“为父想着,你若是写信给观鱼先生,他看在你外祖父的面子上,或许会愿意帮帮忙。”
谢奂沉默不语。
“奂儿,为父知道此事让你为难。但奚儿一向尊敬你这个兄长,这毕竟是关系到他一辈子的大事……”
“小弟,你觉得父亲的提议怎么样?”谢梧突然打断了谢胤的话,悠悠问道。
谢奕眨了眨眼睛,正要作答却见谢梧单手撑着额头,正避开了父亲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那笑容看起来十分好看,但谢奕却觉得心中阵阵发寒。
“我、我……”谢奕犹豫不决,谢梧道:“问你一句话,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谢奕只觉得脑子里一白,冲口而出道:“我不同意!”
谢胤目光扫了过来,似在怪他胡闹。
谢奕心中顿时就不乐意了,他原本其实并不在意二哥请谁指点,但谢胤这么看他反倒是激起了他的反骨。
谢奕撇嘴道:“父亲也说了,那个什么观鱼先生是看在外祖父的情面上。看起来那观鱼先生的人情好像很贵的样子,就算大哥不要也该给我啊。”
“你!”谢胤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我没说过要送你去紫云书院读书吗?你是怎么说的?现在又来闹腾什么?”
谢胤并不是那种为了继室的孩子打压原配孩子的父亲,长子喜兵法并不好读书,当时的谢家也不好再强走科举路也就罢了。等谢奕稍大一些了,他也是抱了期望的。
次子走恩荫的路子进国子监,三子去紫云书院,谁都不用为难。谁曾想谢奕越大越不像话,一提读书比要了他命还难,老太太又护得紧。谢胤被气了几回之后,干脆放手不管了。
谢奕顿时无言以对,当初确实是他自己不肯去紫云书院的。
谢奂沉声道:“父亲,此事恐怕不妥。”
谢胤皱眉看向长子,语气里也有了些微不满道:“怎么就不妥了?”
谢奂道:“阿阿奕如今十五岁,也该懂事了。我正打算忙过这段时间,就送他去紫云书院。当年观鱼先生确实说过有若所求可以去找他,但……”
谢奂的意思很清楚,观鱼先生的人情只能用一次,他当然要选择与他同母所生的胞弟。
谢奕张口就想拒绝,却觉腰间一阵剧痛,一抬头就对上谢梧包含威胁的笑眼。
谢胤凝眉道:“你看阿奕像是会读书的模样么?”
他跟谢奂的想法又不一样,他想的是利益最大化,无论谢奕谢奚都是英国公府的人,自然是谁更需要就给谁。
但谢奂想的是,谢奕是他亲弟弟,母亲早逝他就对这个弟弟负有教养之责。更何况这并不是英国公府的人脉,而是外祖父留下来的。即便他们兄妹三人不用,也不该给樊氏的孩子。
“读了总比不读好。”谢奂扫了说起读书难得安静的谢奕一眼,道:“父亲难道觉得让他就这样一辈子胡闹是好事?”
谢胤沉默不语。
“父亲,大哥说的不错。观鱼先生拒绝了收二弟为弟子,此番大哥若致信恳求,碍于情面他确实会答应,但心里只怕未必会对英国公府有什么好印象。至此,观鱼先生和卞家这段情谊,也就算是了结了。”
“送阿奕去就可以了?”谢胤道:“你们倒是不怕他气着观鱼先生。”
谢梧笑道:“长辈对晚辈总是会包容一些的,而且阿奕只是去紫云书院读书,又不是要观鱼先生收入门墙。但只要维系好这段关系,将来还有什么总也好说。”
谢胤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双儿女,轻哼了一声道:“你们兄妹俩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其实谢奂和谢梧这番说辞并不足以说动谢胤,只是谢胤本就没有打算为了这点事跟长子长女闹得不快。谢奂若是能同意自然是好,若坚持不肯他也不会强求。
谢梧嫣然笑道:“我知道父亲是为了二弟担心,但父亲找紫云先生实在是舍近求远了。”
“哦?怎么说?”谢胤问道。
谢梧道:“信王老师,可曾经是三届会试主考。论科举,他难道不比观鱼先生更熟?信王还是二弟的姐夫,这种时候不该出手相助?”
“信王……”谢胤私心里并不想让谢奚和信王府扯上太多的关系。
谢梧道:“父亲,信王和二弟这层关系是洗不掉的,这些关系现在不用难道还要等将来?”
“罢了。”谢胤轻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么多兄弟姐妹里,就属你心思玲珑。”
谢梧含笑不语。
从大厅里出来,谢奕立刻蹭地蹿到谢奂跟前,哀怨地道:“大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真的要我去读书啊?”
谢奂冷冷道:“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在国公府混吃等死?”
“那也没什么不好。”谢奕小声道。
“你说什么?”
“没!”被大哥瞪了一眼,谢奕立刻抱着脑袋躲到一边了。
谢梧走在后面,轻笑道:“不想读书也可以,去学武也行。总不能让人说国公府的三公子文不成武不就吧?”
谢奕也不想学武,他是学过武的,只是受不了那长年累月的艰辛,不到一年就放弃了。
他是英国公府的嫡子,还有娘亲留给他的财产,他为什么一定要读书习武?
看着他这没出息的模样,谢奂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可怜他才不过二十二岁,还未曾成婚生子,就已经深知了养孩子的艰辛。
若是将来他儿子也这样,不如趁早捏死!
谢梧拍了拍想要揍人的谢奂,笑道:“大哥,不着急,阿奕还小呢,慢慢教。”
“都十五岁了,还小?”他十五岁都去边关了。
谢梧笑道:“是还小,大哥放心,我既然回来了,一定帮你好、好教他。”
谢奕看着眼前笑颜如花的女子,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第八十六章 飞云马场
第二天一大早,谢奕就被谢梧拎着出门了。
转眼已经是三月中旬,即便大庆京城靠近北地,也已经到了暮春。许多早春的花卉已经逐渐凋零,但却有更多的花逐渐绽放。
比如说京城最有名的便是牡丹。
因此整个三月,京城内外最多的便是各种牡丹花会花宴诗会,城外各个赏牡丹圣地更是游人如织。
今年是会试之年,又格外不同。
不少家中还有未出阁的姑娘的官宦人家,也会趁机在这些宴会上寻摸一个中意的东床快婿。
谢梧带着谢奕出门自然不是为了赏牡丹的,而是为了赴之前与杜明徽姚清韵等人的踏青骑马之约。
谢奕被拎着出门,一路上还嘀嘀咕咕十分不满的模样,却到底没有真的挣脱谢梧的手。
两人刚到英国公府大门口,就遇到了正要出门的谢奚和樊氏。
“二姐姐,阿奕。”谢奚上前恭敬地行礼。
谢奕看了看谢梧,又看看谢奚和樊氏,终究只是小声唤了一声二哥。
他知道大姐姐不喜欢樊氏,其实大哥也不喜欢。但从前他在大哥面前叫樊氏母亲叫得理所当然,当着大姐姐的面却莫名的叫不出口了。
樊氏自然注意到了这点,微垂的眼眸掩去了一丝冷意。
谢奕这小崽子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原本以为这些年已经收服他了,谁曾想谢梧才回来没几天就巴巴地跟在谢梧身后跑了。
“二弟,夫人,你们这是也要出城玩儿?”谢梧含笑道。
樊氏笑道:“你二弟这段时间绷得紧,这不是刚下了考场,正好让他松快两天。今儿平阳侯府世子在城外办了个牡丹会,邀请京城的举子们前去小聚,我便让他出去走走。大小姐这是也要带阿奕过去?”
“平阳侯府?”谢梧道:“阿奕连书都还没读明白,去那里做什么?我要去城外骑马,让他陪我一道去。”
樊氏忍不住勾了下唇,叹气道:“那倒是可惜了,听说今天京城里几位有名的大儒都要去呢。”
谢梧道:“那就祝二弟玩得开心?”
谢奚拱手道:“多谢大姐姐,大姐姐和阿奕也玩得开心。”
谢梧点点头,拖着谢奕带着六月登上马车走了。秋溟跟在后面,沉默地从两人身边走过,翻身上了停在马车旁的马。
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樊氏满是笑容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看到了吧?你把人家当姐姐,人家将你当一回事了吗?”樊氏冷声道:“大小姐带着亲弟弟出城,可曾问过你一句?”
谢奚有些无奈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道:“母亲,阿奕和大姐姐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自然是跟他更亲近一些。便是我,难道会待大姐姐比待二姐姐更亲近?”
樊氏没好气地往他额头上戳了一下,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啊你,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以后这公府是谢奂的,谢奕不成器也有卞氏留给他的大笔钱财,还有那谢梧,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背后还有个蜀中申家,这些日子申家那些商行都往净月轩送了多少东西了?你呢?你有什么?”
谢奚垂眸不语,樊氏道:“你这次若是能高中,娘自有法子为你谋个好前程。再娶一个高门大户的姑娘,有一个能倚仗提携你的岳家,将来如何还不好说。”
“母亲……”谢奚皱眉,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母亲说了,他想问,连父亲都无法为他的前程谋划太多,母亲为何会有这样的信心?
外祖父家是什么情况谢奚心知肚明,是绝不会给母亲这样大的底气的。
但他也知道,母亲不会说的。
“行了行了,快去吧,别耽误了时间。”樊氏也不想跟儿子说的太多,推着谢奚往停在街边的马车而去,口中道:“我还要去赴吏部尚书夫人的茶会,听闻吏部尚书有意为两个女儿寻一个新科进士做女婿,我儿若是能上榜,可比那些泥腿子优势大得多。”
“……”他没记错的话,吏部尚书两个待嫁的女儿都是她娘最厌恶的庶女。
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嫡女自然是要与那些门当户对的高门子弟联姻,而庶女却可以赌一赌那些尚未崛起的寒门才俊的未来。
也不能说是偏心,嫡女高嫁自然更容易一些,而庶女嫁未来可期的寒门士子,婆家也不好挑剔身份,待女儿也会更好一些。
若是那寒门士子一朝冲天,也得敬重与他相互扶持的妻子,当然岳父更能得个慧眼识珠的名声。若是将来仕途不顺泯然众人,也不敢欺辱出身高贵的妻子。
谢奚坐进马车里,透过车窗看樊氏转身进府的背影,眼神晦涩沉郁复杂难辨。
城西有一座马场,这马场占地极大,可说得上是京城最大的马场了。
它虽然对外开放,却是正经的皇家生意,就挂在内廷御马监的名下。御马监不仅掌握大内禁军,更掌握着皇室诸多草场牧场,皇庄皇店等生意,这家飞云马场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背靠着御马监名下的大量牧场,飞云马场无论马匹还是场地都是京城大小马场中最好的。有御马监镇场,寻常人也不敢在这里闹事,自然也就成了顶层的权贵公子小姐们最喜欢去的地方。
“谢姐姐!”谢梧和谢奕到的时候,杜明徽几人也都到了。看到她下马车,杨姣姣远远地就欢喜地叫了出来。
谢梧含笑朝她挥挥手,杨姣姣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迎了上来。
刚走到跟前,就见谢奕从马车里探出一个头来,“咦?谢姐姐,这是你弟弟吗?”
谢梧跳下马车,笑道:“姣姣怎么知道的?”
杨姣姣道:“他跟谢姐姐长得有点像啊,我听说他对谢姐姐不好,你们和好啦?”
“你是谁?”谢奕听到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他先前……是对谢梧有些不大好,但那不是误会么?
杨姣姣轻哼一声,丝毫没有回答他的意思转身就走。
“哎?你这……”谢奕话还没说完,脑门上就被敲了一下,谢梧道:“对小姑娘礼貌一点,想挨揍?”
谢奕不满道:“是她先……”
“她说的不对?”
“……”
谢梧带着谢奕走向不远处的其他几人,杨姣姣正搂着姚清韵的手臂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看那眼神显然是在说谢奕。
“阿梧来了。”杜明徽含笑道:“谢三公子也来了,正好我六弟和杨家二公子也在那边,三公子去跟他们一起玩玩?”
谢奕看向谢梧,谢梧笑道:“去吧。”谢奕这才匆匆向几位姑娘见过礼,往不远处两个年轻人的方向去了。
他虽然也见过杜明徽等人,但平时交往的都是跟他差不多的纨绔,着实没正经和这些人来往过,看上去竟显得有几分局促。
“听说谢三公子脾气不大好,我瞧着倒是很听阿梧的话。”姚清韵饶有兴致地笑道。
谢梧道:“小孩子不懂事,多打两顿就好了。”
“这话有趣,我回家也试试。”姚清韵点头道。
众人笑作一团,笑过之后谢梧才问道:“阿蕊还没到么?”
杜明徽笑道:“她来不了了,前两天刚查出来她有了身子,我舅母说什么也不让她出门。”谢梧一怔,倒是没想到是这样,不由笑道:“那也是喜事,回头我们再登门瞧她。”
杜明徽点头道:“既然出来了,就先不管她了,咱们自己先玩得高兴再说。快走,咱们去选马儿,这会儿人少,我们能选到好马好场地。”
于是几个姑娘便说说笑笑地往马车里走去了。
因为要骑马,今天大家都穿了易于行动的衣裙。
大庆北方服饰受北境北狄人和西域商人影响,权贵女子虽然还没有穿箭袖长裤皮靴的,却也有了曳撒,旋袄和更轻便的百褶裙可选。比起南方士族高门的贵女们,在穿衣方面已经是要轻便得多了。
几人走进马厩,就看到几个迎面而来的熟面孔。
杜明徽无奈地暗叹了一声晦气,拉着谢梧上前见礼。
“见过山阳公主。”
第八十七章 再遇山阳
“见过山阳公主。”
山阳公主今天穿了一袭鹅黄色织金刺绣宫装,梳着高高的飞仙髻,发间簪着五凤钗,耳边垂着明月珰,眉心点了一朵金丝牡丹花钿,端的是国色天香雍容华贵的模样。
看到杜明徽几人,原本还跟身旁人言笑晏晏的山阳公主脸色微沉,皱了皱眉道:“蜀王世子妃。”又看了一眼杜明徽身侧的三人,最后只勉强认出了谢梧的身份,“谢梧?你们怎么在这里?”
被她忽略的姚清韵和杨姣姣也不在意,谁让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呢。
杜明徽淡淡道:“我们约了来骑马,没想到公主也在。”
“那倒是巧了。”山阳公主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杜明徽一番道:“蜀王世子妃有这个闲情逸致,还不如回去关心关心蜀王世子。免得哪天让人给休了,平白丢宫里贵妃的脸。”
杜明徽道:“有劳山阳公主操心,我觉得我这个蜀王世子妃的位置还算稳当。倒是……”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落到了山阳公主旁边的少女身上,道:“这位莫不是崔家的五姑娘?”
山阳公主自然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当下眼底闪过一丝怒色就要上前。
“正是,见过世子妃,谢大小姐。”山阳公主身边的少女上前一步,打断了山阳公主将要出口的恶语。这姑娘十六七岁模样,生得黛眉朱唇肌肤胜雪,对上杜明徽的眼神也是落落大方。
谢梧明显感觉到这崔五姑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了一些,但很快又挪开了,“不知这两位姑娘是?”
“这是左都御史千金姚姑娘,这位是通政司左通政杨大人家的千金。”
众人互相见过了礼,那崔五姑娘显然对京城的各种礼仪都熟稔于心,半点也看不出她比谢梧还晚到京城一些时候。
谢梧从前听崔明洲说起过他这个五妹妹,只是当初她去清河的时候这姑娘去了外祖母家,两人并没有见过。
但很显然,她是知道她的。
“公主是带崔五姑娘来玩儿的吧?我们便不打扰了,几位轻便。”杜明徽道。
山阳公主还想说什么,却又顾忌身边的崔五姑娘,轻哼了一声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崔五姑娘歉意地朝众人点点头,也跟了上去。
目送她们出去,杜明徽方才嗤笑了一声,对三人道:“咱们进去吧。”
“你跟山阳公主有过节?”谢梧好奇地问道。
上次在杜府也是山阳公主主动过来找事,虽然当时是冲着她来的,但对杜明徽态度也着实称不上友善。
杜明徽耸耸肩道:“过节算不上,起过一点小冲突,早几年的事了。”
那时候山阳公主还要更加跋扈一些,跟太后住在慈宁宫里,不知怎么的看杜贵妃十分不顺眼,遇上了总是免不了要刺伤几句。偶尔杜明徽在场,自然不会惯着她,一来二去两人哪里还能不起冲突?
不过自从山阳公主开始议婚,倒是不怎么找她麻烦了。她也懒得理会她,两人如今这般也算是平和。
姚清韵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众人,问道:“山阳公主大婚之后,要去清河吗?”
“这是自然。”杜明徽道:“莫说是她,便是当年先帝的公主嫁入颍川陈氏,不也要跟随丈夫去夫家?当时颍川陈氏还算不得一流世家呢。”
其实近代这些所谓的世家影响力比起前朝已经大为不如了,若是在前朝皇室想要嫁公主还得看人家的脸色呢。到如今,即便是清河崔氏的大公子不愿娶太后之女也得找足够的理由,最后还是推出了个二公子来联姻。
姚清韵轻叹了口气道:“还不如在京城找个寻常勋贵子弟或科举新秀嫁了呢,崔家那种世家大族的儿媳妇可不好做。”
杜明徽道:“这是你的想法,人家可是巴不得能做崔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呢。而且,就秦若那个性子,谁吃亏还不好说。阿梧,你说呢?”
谢梧微笑道:“我觉得,清韵说的对。”
山阳公主确实骄纵妄为,但崔家那样的家族调理人的手段也多得是。一旦离开了京城,天高皇帝远的山阳公主若是不知收敛只怕要吃大亏。
杜明徽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叹了口气道:“便是她自己能想明白,太后和承恩侯也不会同意。”即便骄纵如山阳公主,婚事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否则她一心恋慕崔大公子,又怎么会甘心嫁给崔二公子呢?
四人进了马厩,各自挑选了一匹好马牵出了马厩。
谢梧选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这马儿体型高大健壮,四腿看着就强健有力,比起那些负责皇帝仪仗的军马也不差什么。
果然是皇家的生意,这样的骏马才会随意的放在马厩里任人挑选。
看到她们牵着马儿出来,等候在门外负责引路的人有些诧异地道:“这位姑娘骑术如何?这黑风性子有些野,寻常人驾驭起来只怕有些难。”谢梧伸手摸摸那黑马的脖子,疑惑道:“它叫黑风?挺乖的啊。”
那人无奈苦笑道:“看着乖顺,一跑起来就拉不住缰绳。这马才刚到没多久,原本看着长得俊秀能让姑娘们喜欢,谁知道连续几天都被中途换了下来,还差点摔了人,咱们正要将它送到男客那边去呢。”
谢梧看看马儿,也觉得它着实漂亮,难怪马场想要将它放到女客这边了。
“我试试吧。”谢梧道:“就算驾驭不了,自保应该没问题。”
“那姑娘千万小心。”那人见谢梧坚持,只得叮嘱了一声才道:“几位姑娘请跟在下来。”
四人被那人引导着到了一片空旷的地方,那边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告退了。
这飞云马场面积极大,分成了好几块。既有专门供初学者学习骑术的,还有供客人自由玩耍的。有男女分开的,也有男女共用的。每一处马场周围都有许多人看守,这些人一看就是骑术精湛之人,随时负责应对突发的麻烦。
毕竟能来这里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即便是皇家的生意,出了意外总是影响不好。
杨姣姣已经迫不及待地翻身上了她挑中的小白马,坐在马背上神采飞扬,一提缰绳就要往前跑,“表姐,谢姐姐,杜姐姐,我先跑一圈儿,我好久没骑马了,你们来追我呀。”
姚清韵叹气道:“知道自己好久没骑马了就小心一点。”
杨姣姣对她做了个鬼脸,道:“好久没骑马了,我的骑术也比你好。”
“……”姚清韵无语,她的骑术确实一般,选的也是马厩里最温驯的马儿。
杜明徽看向谢梧,问道:“阿梧,你没问题吧?”
谢梧笑道:“应该没什么问题。”说罢她已经翻身上马,动作熟练身姿矫捷,倒是有几分英姿焕发之感。
坐下的黑马有些躁动地踢踏着地面,看起来很有几分蠢蠢欲动之意。
谢梧安抚地摸摸它的脖子,对两人笑道:“黑风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了,我先带它跑一跑。”
说完她才刚一动缰绳,黑马就已经如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果然是性子有些野啊。
第八十八章 惊马救人
杜明徽等人都是第一次看谢梧骑马,见那黑马如箭一般射出去都吓了一跳。原本在前面骑着马儿慢慢跑的杨姣姣更是感觉一阵风从自己身边掠过,再抬眼看那一人一马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哎?谢姐姐这么厉害吗?”说着她一提缰绳也要追上去,只是谢梧那匹黑马的速度太快,转眼间就已经将她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表姐,杜姐姐。”杨姣姣看到杜明徽和姚清韵追上来,忍不住撅着小嘴道:“谢姐姐跑得好快,我都追不上她。”
杜明徽和姚清韵无奈,哪里是阿梧跑得快,分明是那匹黑马跑得快。幸好她们看到场边的护卫已经跟过去,不然这会儿该要担心死了。
另一边杜明珂三人也策马过来了,谢奕看了一眼问道:“她呢?”
杨姣姣偏着脑袋,怪声怪气地道:“哪个她啊?”
谢奕瞪了她一眼,咬牙道:“我大姐呢?”杨姣姣这才轻哼了一声,指了指前方道:“谢姐姐跑到前面去了,她的马儿好快,我都追不上。”
“我去看看。”谢奕丢下一句话,就朝杨姣姣指的方向而去。
他也不知道谢梧的骑术怎么样,但谢梧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总还是要小心一点才好。
身后众人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杨二公子笑道:“谢三少和谢大小姐看起来感情不错啊。”
谢梧刚回京那几天,英国公府的事情闹得整个京城人尽皆知,他们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但今天看谢奕的态度,倒不像是不关心这个刚回来的姐姐的模样。该说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么?血缘亲情是怎么也断不了的。
姚清韵道:“咱们也去看看吧。”
谢梧坐在马背上,随着座下马儿的奔驰上下起伏。三月的北风扑面生寒,她却半点也不觉得寒冷,只感到凉风扑面心旷神怡。随着骏马的奔驰,入京这大半月心中那点烦闷也随之散去。
发丝在风中翻飞,有两缕被刮到了谢梧的脸上,她伸手拂开发丝,忍不住笑出声来。
果然速度能让人忘却一切烦恼和不快。
谢梧伸手摸摸黑风脖子上的鬃毛,笑道:“你也是因为跑得不尽心才总是想发脾气是不是?那咱们再跑快一点儿。”
黑马仿佛听懂了谢梧的话,嘶鸣一声之后速度更快了几分,几乎四蹄离地飞跃而起,看得附近的人们也不由侧目。
马场另一边,山阳公主却没有谢梧的好心情。
山阳公主脸色阴沉地瞪着眼前的年轻人,年轻人并不畏惧她公主的身份,对山阳公主翻了个白眼负手站在一边。
崔五姑娘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扯了扯那年轻人的衣袖,低声道:“二哥。”
年轻人正是清河崔氏的嫡脉次子崔澄,也是山阳公主的未婚夫。
崔澄听名字和崔明洲不像是兄弟,实则崔明洲才是崔家的异类,他的名字并不是崔家长辈取的,而是他七岁时拜入天问先生门下,天问先生所赐。崔明洲原名也是单字,单名一个澜字。
崔澄显然对这个未婚妻并不满意,自然也就没什么耐心。只是给妹妹的面子,到底缓和了几分脸色,和山阳公主应付了几句。
然而他这样应付的态度并不能让山阳公主满意,她堂堂公主选崔澄本就是退而求其次,崔澄凭什么给她摆脸色?
山阳公主轻哼一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向崔澄道:“崔澄,你来陪本宫骑马。”
崔澄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公主恕罪,在下前日伤了腿,骑不得马。”
山阳公主脸色一沉,“本公主怎么没看出来?我若非要你骑呢?”
“公主贵为金枝玉叶,想必不会为难旁人的。”
崔五小姐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只觉得左右为难。她知道二哥对这桩婚事心存不满,但婚事已经定下了,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本宫若偏要为难呢?”
崔澄冷笑一声,“无理取闹。”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去。
山阳公主坐在马背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素来高傲骄纵,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崔澄当着这么多人还有崔五小姐的面如此待她,就是将她山阳公主的面子放到地上踩。
山阳公主突然一提缰绳,用力一拍马儿,朝崔澄冲了过去。
一旁众人吓得脸色大变,崔五小姐脸色惨白,失声叫道:“二哥,小心!”
崔澄走出去并不远,马儿顷刻间就到了他跟前。
山阳公主自然不敢真的纵马踩死自己未来的驸马,她只是扬起鞭子,狠狠地一鞭朝崔澄打了下去。
崔澄背上骤然挨了一鞭子,只觉得痛彻心扉。往前踉跄了两步,他转身恼怒地抓住山阳公主还要挥下来的鞭子,怒道:“你疯了?”
山阳公主叫道:“我疯了又怎样?崔澄,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对本公主无礼!你给本公主放开!”
不等崔五小姐带人赶上来,两人争执间不知是谁惊到了马儿,马儿嘶鸣一声放开四蹄朝前方奔去。
山阳公主坐在马背上险些被甩了下来,好容易才稳住身形却拉不住缰绳,只能趴在马背上任由那马将自己带向前方。
“惊马了!惊马了!”杜明徽等人正策马并辔而行,她们一边走一边说笑,突然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连忙回头看去,就见狂奔而来的枣红骏马上狼狈的山阳公主。此时她已经花容失色,再没有了先前的雍容矜傲。
“是山阳公主,快让开!”
马场的护卫也策马追了上来想要将马拦下,只是那马显然是受了不小地惊吓,看到有人围过来立刻改变方向四处冲撞,更是半点也不理会驯马人的号令。
山阳公主不会武功,更不可能杀了马儿或让她自己跳下来。
“救我!快救我!”山阳公主紧紧抓着缰绳丝毫不敢松手,用力想要拉住缰绳让马停下来,却不想这举动让马儿更加暴躁起来。速度慢下来了一些,却开始疯狂蹦跳,似想要将山阳公主从马背上甩下来。
山阳公主慌乱中不知做了什么,马儿突然朝着杜明徽等人的方向冲了过来。
“快闪开!”
姚清韵的骑术最差,看到发疯的马朝自己冲过来,立时就慌了手脚。她竭力想要催动自己的马儿避让,却反而让马朝相反的方向而去了。
眼看着两人两马就要撞到一起,杨姣姣等人大惊失色,“表姐?!”
“清韵!”
姚清韵看着那朝自己冲来的一人一马,一时间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就连握着缰绳的手指也变得僵硬无力。
“表姐!”杨姣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音,拍马就想往前冲,却被身边的兄长拽住了。
两匹马就很要命了,若是杨姣姣再过去,简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众人跟前掠过,“清韵,过来!”
姚清韵来不及多想,只是麻木地放开了踩着马镫的脚,然后就被人一把拽到了旁边的马背上。
身后一阵疾风冲来,山阳公主的马撞上了她的马屁股,顿时嘶鸣起来。山阳公主的马人立而起,同样也高声嘶鸣。
完了!
两匹马同时发狂,必然也会惊着她们坐的这匹,而且据说这匹马性子本就很野。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她还没落到马背上,黑马已经在谢梧的驾驭下奔了出去。
第八十九章 一出好戏
“阿、阿梧?”姚清韵坐在马背上,直到谢梧拉着缰绳调转了马头,才回过神来惊魂未定地道。
谢梧轻轻拍拍她还在不停颤抖的手臂,道:“没事了,别怕。”
姚清韵眼泪瞬间流了出来,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哭了,只是紧紧地抱着谢梧不放。
“表姐!”
“清韵!”
“阿梧!”
杨姣姣等人也已经到了跟前,关切地望着马背上的两人。谢梧将姚清韵放下马背,底下的杨二公子伸手将表妹接了下来。
一落地,姚清韵双脚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杨姣姣抱着她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另一边因为有姚清韵的马挡了一下,山阳公主的马依然躁动到底没有再向前狂奔了。赶上来的马场护卫终于找到机会,上前拉住了缰绳。又是好一番折腾,才终于将马儿安抚住了。
等到山阳公主从马背上下来,已经是云鬓凌乱衣衫不整,就连发间的饰品也早不知掉到哪儿去了。
“公主,您怎么样了?可有哪里受伤?”崔澄兄妹也带着一众随从宫人赶到,崔五小姐气喘吁吁地奔到山阳公主面前,关切地问道。
不用人提醒山阳公主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狼狈,再看看眼前文雅端丽的崔五小姐和神色淡定的崔澄,还有周围一众用惊异目光望着自己的公子小姐们,心中的怒火更是无处发泄。
她从来就不擅长忍耐,忍无可忍抬手就给了崔五小姐一个耳光,“谁要你假惺惺的关心?!”
啪!
清脆的耳光响起,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怔怔地望着山阳公主。
崔五小姐显然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对自己动手,她是崔家家主一脉唯一的嫡女,从小到大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敬着捧着?她早听说山阳公主骄纵跋扈,却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对人动粗?
“秦若,你干什么?!”崔澄也怒了,方才山阳公主打了他一鞭子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动手打他小妹!
走到山阳公主跟前,崔澄抬起手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山阳公主被打得脸朝一边偏去,白皙的脸颊上顿时红了一片。
“崔澄,你敢打我!”
在场众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们看到了什么?
谢梧轻抚着身后的黑风,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不怪历朝历代的皇室都看世家不顺眼,即便到了现在,崔家的公子照样敢当众掌掴公主,可见他们鼎盛时期是如何的气势凌人。
“一出好戏啊。”谢梧低声喃喃道。
杜明徽挤到她身边,低声问道:“什么好戏?”
“打金枝。”谢梧道。
杜明徽抽了抽嘴角,一时无言。
“崔澄!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打我?!”山阳公主的声音几乎要划破众人的耳膜。崔澄看着她冷笑道:“你打别人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会被人打?”
山阳公主还真没想过,她就算打死了身边的人,又有几个人敢打她?
“我跟你拼了!”山阳公主尖叫着朝崔澄扑去。
“别……”崔五姑娘也顾不得自己被打得火辣辣疼的脸颊,连忙上前去拦,“二哥,公主,你们别闹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山阳公主哪里会听她的?崔澄虽然会听,但他也不可能干等着挨打,一时间乱作一团。
“……”崔五姑娘几乎想要当场昏死过去,她这辈子都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丢人的一天。
“这是在做什么?”一个温润却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传来,让原本乱作一团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齐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一群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跟前。
为首的男子一袭月白长衫,容貌清俊气质端方,正是崔家大公子崔明洲。
“大哥。”看到崔明洲到来,崔五姑娘也暗暗松了口气。
崔明洲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只在谢梧身边略停顿了片刻,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已经落到了场中的三人身上。
他抬手轻抚了一下妹妹已经红了的脸颊,轻声道:“五妹,辛苦你了。”又吩咐身边的人,“先送五姑娘去休息。”
“是,大公子。”
“大哥……”崔五姑娘望着崔明洲担忧地道。
崔明洲安抚道:“你放心,这里大哥会处理。”崔五姑娘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崔明洲身边的人去休息了。
送走了妹妹,崔明洲却并没有去理会崔澄和山阳公主,而是朝周围众人微微拱手道:“家里人不懂事,惊扰各位的雅兴,还请见谅。今天此处所有的花费,都由崔家承担,算是向诸位赔礼,还望诸位给在下个面子。”
崔家大公子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如此也就不好意思再看人家的热闹了,众人只得略带遗憾地告辞。
他们不缺那几个钱,但崔家和皇家的面子得给,可惜难得有热闹也看不到了。
姚清韵刚刚受了惊吓,众人也没有心思再去骑马了,只得去了马场边上专供人们歇息玩耍的地方。
飞云马场风景秀美,如今又正是好季节,即便不骑马在这里随便也能消磨一日。
杜明徽提前包下了湖边一间视野最好的临湖雅间,打发了三个男子自己去找乐子,方才坐下来围着姚清韵安慰。
过了这么一阵儿,姚清韵也早就平静下来了。她感激地望着谢梧道:“阿梧,谢谢你,我太没用了。要不是有你在,我真不知道今天……”
谢梧摇头笑道:“没事就好,你也是一时吓住了。”在面对突发的危机时,有的人会突然爆发,有的人却会完全宕机,姚清韵就是后者。或许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怎么骑马,若是骑术精湛的人或者反应快的人,其实都可以避免方才的危机。
杜明徽蹙眉道:“好好地,山阳公主的马怎么会惊了?”
杨姣姣小声道:“我方才悄悄问了别人,山阳公主在马背上和崔二公子打闹起来,她那马鞭好像不慎打到那马的眼睛了。”
众人无语,这也太寸了。山阳公主也是胆大,没人牵着马就敢在马背上和人打起来。
人被突然攻击眼睛都会应激,更何况是马儿。
“这两个人,还没成婚就闹成这样,将来只怕也是一对怨偶。”杜明徽有些感慨道。她倒没有多少幸灾乐祸的意思了,女子在婚姻上太过被动,婚姻不幸几乎就要毁掉绝大多数女子的后半生了。
即便是她自己,最初也并不是像现在这样淡定的。
杨姣姣道:“其实这崔二公子也挺倒霉的,明明山阳公主看中的是崔大公子,崔大公子不愿意就推给他。要是家里哪个姐妹把不想要的婚事推给我,我肯定一辈子都不理她了。”
闻言其他三人不由失笑,杨姣姣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姚清韵叹气道:“对,也不对。”
杨姣姣眨眨眼睛,不解道:“什么意思?”
杜明徽道:“崔家那样的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和当家主母都至关重要。其余的子嗣,无论嫡庶都是可以为他牺牲的。这就是他们身为世家公子,享受家族资源需要付出的代价。”
杨姣姣道:“可崔二公子是崔大公子的亲弟弟啊,崔大公子难道不会愧疚吗?”
“愧疚又如何?”杜明徽叹息道:“这不是他能左右的,他自己同样也会被这套规则限制。你以为只是因为崔大公子自己不愿意娶山阳公主,崔家就会让崔二公子代替他吗?是因为崔家不愿意让崔大公子娶,如此而已。”
崔二公子既是为兄长,更是为家族做出的牺牲。在必要的时候,或许还有别的崔家族人也会付出和牺牲。如此,崔明洲除了将自己和崔家的利益绑定,一心一意为了崔家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些高门世家的人真可怕。”杨姣姣忍不住道。
姚清韵笑道:“要不人家能传承千年呢?”
第九十章 崔二公子
“东阳,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另一边的厢房里,崔明洲注视着眼前的弟弟问道。
脸上刚上过药的崔五小姐坐在一边,看着二哥沉默不语的模样,开口道:“大哥,这事儿不能全怪二哥,是山阳公主先动手打他,又惊了马,所以才……”
崔明洲抬手截住了她的话,望着崔澄平静地道:“阿澄,你不愿意娶山阳公主?”
崔澄不答,崔明洲叹了口气道:“当初我跟你说我能解决这桩婚事,你为什么还要答应这桩婚事?”
崔澄依然沉默着,崔明洲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道:“父亲想要你娶山阳公主?”
崔家从来没有想过要一个公主成为未来的主母,无论有没有崔澄,崔明洲都不可能娶山阳公主为妻。但有崔澄在又是不一样的,太后和承恩侯府想要将公主嫁入崔家,而崔家或者说如今的崔家家主,也希望次子能娶山阳公主为妻。
或许崔家当真是不如从前了。
“父亲跟你说了什么?”崔明洲问道。
崔澄道:“没什么,父亲说这门婚事不错。”
“就这样?”崔明洲俊逸的面容上也罕见得多出了几分诧异,就连坐在一边的崔五小姐也忍不住看向自家二哥。
他们都以为崔澄是为了替大哥挡灾才被迫答应婚事的,崔五小姐因为这件事其实对自家大哥也有些不满的。她知道大哥如果愿意是能够圆满解决这门婚事的,又何必非要牺牲二哥的终身?
如今看来,大哥竟是不知道吗?
崔明洲叹了口气,问道:“父亲是怎么跟你说的。”崔澄抬头看了一眼崔明洲,摇摇头沉默不语。
崔明洲心里明白,毕竟崔家如今真正的家主是他父亲,如果父亲下了命令,阿澄即便再尊敬自己这个兄长也是不会违背父亲的命令的。
“阿澄。”崔明洲闭了下眼,很快又睁开直视着崔澄道:“你还有一次机会,只要你告诉我你不愿意娶公主为妻,这桩婚事大哥会替你解决,父亲那里也由我去处理。”
说罢他又加了一句,“大哥保证,此事不会对崔家造成任何影响。”
崔澄还是摇头,“我愿意。”
房间里陷入了宁静,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崔明洲原本还带着几分温情的眼眸渐渐变得淡漠起来。
“阿澄。”
“大哥。”崔澄对这个兄长还是敬畏的,因为父亲的命令而违背拂逆兄长的好意让他有些不安。
崔明洲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要以对未来妻子的态度对待山阳公主。今天事情发展成这样,你有什么话要说?”
崔澄道:“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说罢他又侧首看向坐在一边的崔五姑娘,道:“小妹,对不住,是二哥连累了你。”
崔五小姐只能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她了解自己的兄长,也知道大哥说的没错,今天山阳公主之所以会那般失态,固然有她性格骄纵的原因,但二哥的态度也是极大的诱因。
她知道,二哥是故意的。
崔五小姐在心中叹息,她们兄妹渐渐长大,她已经有些不知道大哥和二哥在想些什么了。
“二哥,大哥说的话,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身为崔家嫡女,她早就有了为了家族牺牲自己婚姻的准备。但那是建立在不得不为之的情况下,崔家能传承这么多代,也不是靠随便牺牲族中子弟未来达成的。
大哥既然说了他能解决,也不会影响崔家,她相信大哥说的是真的。
崔澄摇头,笑了笑道:“小妹不用担心,迎娶公主又不是什么坏事,我今天只是之前摔了腿还没好又要来马场,所以才心情不好而已。”
崔明洲道:“去跟山阳公主赔个礼吧。”
崔澄点点头转身走了,厢房里只剩下崔明洲兄妹俩,崔五小姐轻叹了口气,道:“大哥,二哥这样真的没事吗?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崔明洲看着她道:“清儿,你今年也十六了吧?”
崔五小姐一愣,点点头道:“是啊,大哥不记得我的生辰了?”
崔明洲摇头道:“平时你多注意一些母亲那里,如果父亲和母亲准备为你议亲,记得告诉大哥一声。如果……你自己有中意的人,也可以提前告诉大哥。”
“大哥!”崔五小姐不由赧然,娇嗔道:“大哥你在说什么呢,你和二哥都还没成婚,怎么还管起我的事来了?”
崔明洲只是叮嘱道:“要记得。”
他这样郑重其事的叮嘱让崔五小姐有些不安,“大哥,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崔明洲察觉到了妹妹的不安,朝她安抚地笑了笑,道:“能有什么事?只是父亲对下一代的婚姻大事过于苛刻了,大哥希望你能幸福。”
崔五小姐这才松了口气,轻声道:“我知道了。”她话锋一转,盈盈笑道:“大哥,我方才看到那位英国公府的谢大小姐了。”
崔明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崔五小姐道:“她长得真好看,难怪大哥喜欢她呢。”
“大哥。”崔五小姐轻声道:“这两年父亲一直想要为你议婚,都被你推拒了,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她?”
崔明洲不答,崔五小姐道:“当初的事我也只是听母亲身边的人说过几句,听起来就知道谢小姐是个很厉害活得很洒脱的姑娘。咱们家当初……是为了什么我也猜得到,如今谢大小姐回了英国公府,虽然这么说有些不要脸面,但如果大哥还是放不下,何不再争取试试?脸面总不比自己的幸福重要。”
他们这种高门士族总是有一些自视甚高的毛病,从来都对跟自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不屑一顾。
当初谢小姐只是一个商人家的养女,莫说是清河崔氏,只怕大庆所有的门阀士族都会嗤之以鼻。
但如今谢小姐的身份变了,很多事情也就不一样了。
这么说起来很不要脸,但现实就是这样。
“怎么突然想起来关心大哥的事了?”崔明洲对她的话避而不答,含笑问道。崔五姑娘也不隐瞒,道:“昨晚听母亲和身边的人提起,我看母亲的意思,并不反对大哥和谢小姐。”
崔明洲眸光一凝,这是母亲的意思?还是父亲的意思?清河距离京城并不算远,这个时间消息确实该传到清河了。
“大哥心里有数,你就别管了。”崔明洲道。
崔五小姐点点头,还是道:“希望大哥能得偿所愿,大哥和二哥……总要有一个幸福吧?我还挺喜欢谢小姐的,她若是能做我嫂嫂……”崔家应该会跟从前不一样吧?
在厢房里歇息了一会儿,杨姣姣耐不住性子,又跑出去玩儿了。
姚清韵放心不下表妹,只得也跟了过去。
谢梧先前骑马跑了好一阵子,这会儿倒是没什么再跑的意思,便与杜明徽并肩在湖边散步。
飞云马场里也种了不少牡丹,只是这会儿临湖的牡丹还没到盛开的时候,只有零星早开的花朵隐藏在翠叶中,并不十分显眼。
“真不错。”杜明徽心情愉悦地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比那什么牡丹会有意思多了。”
谢梧朝她看去,杜明徽道:“平阳侯世子办的牡丹会,阿梧没听说过吗?”
“听说过。”谢梧道:“我们家二弟去了。”
“我也猜到会给他送帖子。”杜明徽并不意外,道:“附庸风雅罢了,一群人围着花儿写几首酸诗。牡丹会年年办,也没见谁写出一首能名扬天下的牡丹诗来。如今流传的还不是那些古人的大作?”
谢梧笑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哪儿那么容易就能出来一首名动天下的诗作?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大家一道儿聚聚罢了。”
杜明徽击掌道:“这话倒是没错,所以我才说无聊。还不如找三两个好友,一起跑跑马,喝喝茶,多自在啊。”
谢梧道:“难道杜家今年不参加平阳侯世子办的牡丹会?”
杜明徽道:“我们家就小六和小七两个闲人,小七如今还在家里养着呢。”
“七公子可有大碍?”听杜明徽提起,谢梧也问道。杜明徽笑道:“放心吧,早就不晕了。只是我娘担心,非得让他再养几天。”
“秦瞻呢?”谢梧问道:“这几天没找你麻烦?”
杜明徽眸光微沉,淡淡道:“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宫里那位看罢了,大家心里有数,他不碍着我,我也懒得跟他计较。”
谢梧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拍她的手背作安慰。
“谢小姐。”一个穿着飞云马场侍女服饰的女子匆匆过来,恭敬地朝两人行了礼,道:“贵府三公子跟承恩侯府的小公子打起来了。”
“什么?”杜明徽一惊,承恩侯府的小公子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跟谢奕这样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不一样,这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梧,我们快去看看。”
谢梧眼神微闪,一把拉住她道:“你别去,我去看看。”
“那怎么……”杜明徽话未说完,就察觉到谢梧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她立刻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道:“那你小心一点。”
谢梧微笑道:“放心吧,飞云马场是御马监的产业,能出什么事?”
第九十一章 封号区别
谢梧跟着那侍女绕过湖边小楼,一路往马场靠山脚下的地方而去。那边同样有许多房舍,远远地就能听见喧闹声,那是男宾休息的地方。
那侍女并没有带着谢梧进入那靠山的房舍,而是绕过了房舍,往后面的一片桃林而去了。
如今桃花的花期将过,许多树梢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桃叶,还有花的枝头看上去也开得有气无力,也难怪这么大一片桃林却不见人烟了。
“阿奕在哪里?”谢梧问道。
侍女指了指前面道:“承恩侯府小公子将谢三公子带去桃林里了。”
谢梧挑眉道:“你们飞云马场都不管的么?”
侍女无奈地道:“都是勋贵子弟,咱们也是为难啊。若是谢小姐能够劝一劝,大家和和气气的,自然是再好没有了。”
谢梧点点头道:“你说得对。”
侍女正想再说什么,突然后颈一痛,眼前一黑立刻委顿在地人事不知了。
谢梧走到她跟前,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侍女,从她身边走过朝树林深处走去。
桃林深处,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正带着几个随从向桃林外翘首以盼。
看到缓缓走近的谢梧,少年不由得了愣了愣。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谢梧道:“周公子,不是也只有一个人吗?”少年道:“谁说本公子只有一个人的?这些不都是……”少年很快反应过来谢梧是什么意思,微微眯眼亮着谢梧道:“你知道是骗你的?为什么还要来?”
谢梧道:“好奇,看看承恩侯府的小公子想做什么。对了,贵府二公子好了吗?”
提起这个少年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谁要你多管闲事!谢梧是吧?你不过是个蜀中那种破地方来的乡下丫头,也敢拒绝我表哥,冲撞我姑母,你好大的胆子!”
谢梧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想如何?”
少年盯着谢梧美丽的面容嘿嘿一笑,舔着脸道:“看你一大把年纪,勉强还算有几分颜色。本公子就行行好,收你做个小妾吧。哈哈!”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跟他一起张狂地大笑起来。
谢梧轻笑出声,“就凭你?”
“怎么?你看不起本公子?”谢梧眼中太过明显的不屑激怒了少年。
谢梧悠悠道:“你知道,为什么我家的封号是英,而你家是承恩吗?”
“为什么?”
谢梧道:“因为我谢家先祖的爵位是打出来的,你们家……”她轻笑了两声,声音里的嘲讽和不屑即便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
“你敢嘲讽我姑母!”少年勃然大怒。
谢梧摇头道:“不,我在嘲讽你祖父和你伯父父亲。”大庆的爵位是世袭的,但承恩公承恩侯除外。
按照惯例皇后太后的父亲册封为承恩公,兄弟可降一等袭承恩侯,除非另有恩典不然两代而终。毕竟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就会出一个皇后,若是全部世袭,岂不是承恩公满京城都是?
“你、你好大的胆子!”少年最是敬重自己的伯父,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嘲讽?当下一指谢梧道:“你们,给我上!将她身上的衣服给我扒下来!”
他看着谢梧冷笑道:“本来想对你温柔一点,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等整个马场的人都看到你赤身裸体勾引男人的模样,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还拿什么傲气!”
“是,公子!”几个跟班齐声应喝,朝着谢梧围了过来。
谢梧偏了下头,“承恩侯府都是这种货色?”
几人嘿嘿笑着,朝谢梧扑了过来。
谢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一股淡粉色的烟雾从她脚边升起,那粉色烟雾极淡,周围的人并没有注意。
少年笑容狰狞,“谢家大小姐?呸!等你落到本公子手里,看本公子怎么调教你!”
桃林外,谢奕满头大汗地往里跑。跟在他身后的是秋溟六月。
一边往里跑,谢奕一边道:“她是傻子吗?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六月瞪了他一眼,道:“谁让你看起来就像很容易闯祸的傻子?”
“本公子才不会!”谢奕咬牙道,汗水已经从额边滑落到了下巴上,“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本公子一定要打死周家那小子!”
“那边。”秋溟突然开口,指向左侧道。
谢奕也顾不得质疑他,飞快地朝他指的方向冲去。
“谢梧!谢梧你在哪里?!”看到前方有人影,谢奕快步冲了过去,口中叫着,“周子柏,你敢动她试试!”
“你叫谁谢梧?”女子略带冷意的声音在桃林里响起,谢奕冲到跟前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情景,“你、你你……”
谢梧手里拿着一把崭刻着凤纹外表精美但一看就很锋利的匕首,正慢条斯理地在躺在地上的少年身上比划着。
见谢奕到了跟前,她才站起身来道:“急急忙忙地做什么?”
谢奕险些岔气,涨红了脸怒道:“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随便跟着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你傻么?”谢梧道:“我既然跟她来了,自然表示我有本事应付。”
谢奕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万一呢?”
谢梧道:“万一?等你来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秋溟和六月也跟了上来。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两人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谢奕说不过谢梧,只能将怒火发泄到罪魁祸首身上。
他狠狠踹了叫周子柏的少年几脚道:“你想对她做什么?还敢冒本公子的名!狗东西!看本公子打不死你!”
周子柏被他踹得整个人都缩成了虾米状,“别打!别打!我、我错了……你们放过我吧。”
谢奕看向谢梧问道:“你刚刚是想杀了他吗?我和秋溟去帮你挖坑?”
“说什么呢?”谢梧懒懒道,“这可是皇家的产业,你想去诏狱坐坐?”
“那现在怎么办?”谢奕问道。
谢梧俯身用匕首拍拍周子柏的脸颊,道:“周公子,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周子柏胆战心惊地盯着在自己脸上拍着的匕首,道:“你、你敢伤我,我伯父和姑母不会放过你的。”
“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更不能放过你了。”谢梧道。
“你!”
“告诉我,谁让你来找我麻烦的。”谢梧声音一冷,沉声问道。
周子柏道:“没有谁,我自己!”
谢梧笑道:“我不信你伯父没告诉过你,让你这段时间规矩一点,我看你不像是有胆子违抗承恩侯命令的样子。”
“你怎么知……”周子柏话说了一半立刻闭上了嘴。
谢梧道:“不想说?没关系。你刚才说要对我做什么来着?你说,如果让人看到你跟你这几位,在桃林里幕天席地……周小公子,你还有脸见人吗?你这瓶药好像劲儿挺大的,他们要是不小心把你弄死了,你们周家就可以扬名整个京城了。你周小公子的名声,在京城的瓦肆勾栏间,至少还能流传三十年。”
谢梧手里把玩着一个褐红色的瓷瓶,看得周子柏脸色大变。
这药是他弄来的,自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药效。
在场众人也听明白了谢梧的话,当即都变了变色。
谢奕更是狠狠地又踹了周子柏几脚,要不是被秋溟拎到了一边,说不准真能把人给踹死。
“你、你敢!”
谢梧朝他笑了笑,取出手帕仔细将药瓶擦干净,就着手帕包着药瓶,一手捏开周子柏的嘴就要将药往里倒。
“等、等等!我说!我说!”周子柏叫道。
谢梧道:“你只有一次机会。”
周子柏咽了口口水,颤颤巍巍地道:“是,是我表姐。”
“山阳公主?”
“是、是她。”
第九十二章 自食其果
“山、山阳公主?”谢奕吓了一跳,“山阳公主怎么会害……”他突然想起谢梧和信王府的过节,信王可是山阳公主的亲哥哥。
谢奕又想起了信王还是他二姐夫,只是如今……他好像有好几天没想起二姐姐了。
“山阳公主?”谢梧饶有兴致地问道:“她是怎么跟你说的?是来飞云马场之前,还是来飞云马场之后?”
周子柏战战兢兢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道:“是、是来了马场之后,就……就之前,她说你不识抬举,让太后姑母很生气,要我想办法毁了你。我、我就……”
他并没有将谢梧放在眼里,不然也不会如此仓促地就动手了。不过是个小地方回来的乡野村姑,只要毁了她的清白,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谢梧挑眉道:“你随身带着这种药?”
谢奕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他虽然还不大懂男女之事,但在市井间混得多了自然听了不少东西。这个周子柏才十多岁,就需要用这种东西了吗?
周子柏咬牙道:“不是我自己用的。”这药性极烈,他疯了才用在自己身上。
谢梧了然,这个周子柏是太后亲弟弟前锦衣卫指挥使周兆诚的独子,仗着太后的宠爱一贯张扬跋扈得很,在京城的名声极其不好,随身带着这种药是为了什么也不言而喻。
“山阳公主……”谢梧沉吟着。
秋溟低声道:“小姐,要属下去教训她么?”
谢梧抬手阻止了他,“那怎么行?山阳公主可是太后娘娘的爱女,如今还是清河崔氏未过门的少夫人,我们哪儿得罪得起啊?”
“难道就这么算了?”秋溟不忿道。
小姐和这山阳公主不过一面之缘,先前的事也是信王府的错,这山阳公主自己就是女人,竟然指使表弟做这种事!
若是不给她个教训,他们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谢梧笑了笑,捏着周子柏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周子柏被迫张开了嘴巴。
“唔……你、你干什……”
微凉的液体被倒进了周子柏的嘴里,谢梧还好心地帮他捏紧了嘴巴。
周子柏想要挣扎,但不知道谢梧之前用了什么药,他此时四肢无力整个人软得犹如面条一般。
“咳咳……你,你言而无信!”周子柏艰难地抬起头来,咬牙道。
谢梧挑眉道:“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我们周家不会放过你的!”
谢梧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脸颊道:“真以为你们家出了个太后就能在京城为所欲为了?要不你先问问陛下同不同意?咱们两家现在都算是闲散勋贵吧,哦,你伯父去青州平乱了,你猜他还回不回得来?”
“你、你竟敢!”周子柏从没见过如此狂妄的女子,这些年即便有不少人暗中奚落他们家渐渐没落了,却也只是暗中议论。这谢梧竟敢诅咒他伯父回不来了!
谢梧站起身来,随手将药瓶丢在地上,包药瓶的帕子丢给了秋溟,旁边六月连忙奉上自己的帕子给小姐擦手。
“走吧。”
谢奕目瞪口呆地道:“就这么算了。”
谢梧道:“设法给山阳公主带句话,请她过来看热闹,做得干净些别让她发现了。”
秋溟点头应是。
这药发作得极快,周子柏已经在地上不安地扭动起来。
“药效很厉害,回头问问冬凛是什么药。”
六月眨了眨眼睛,“小姐,这种药您也研究?冬凛姐姐会给您下毒的。”
谢梧道:“看看罢了,说不准什么时候有用呢。只有错误的用法,没有错误的东西。走吧。”
“哦。”
一行四人从另一个方向出去,只留下七六个人躺在桃林中无人理会。
穿出桃林就到了山脚下那一排房舍的另一侧,这边地势不如另一边平坦,居高临下一眼望过去几乎能收揽大半个马场的视野。
谢奕跟在谢梧身边,脸上的神色还有些恍惚。
谢梧主仆三人倒是心安理得,丝毫没有担忧之色。
谢梧道:“秋溟,你去办事吧。六月,你去跟阿徽说一声,这里离马厩不远,我带阿奕再去骑会儿马。”
秋溟和六月立刻应是,各自转身办事去了。
看着他们离开,谢奕才回过神来,一边跟着谢梧往前走一边问道:“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谢梧不解问道。
谢奕指了指身后的桃林,脸上的神色难以描述。
谢梧问道:“我做了什么?给周子柏喂了一瓶药?药是我买的吗?是我带来的吗?谁能证明是我喂给他的?”
谢奕道:“周家的人可不讲道理。”
谢梧道:“不讲道理那就更好了,不上公堂,周家能把我怎样?找人杀了我?”
谢奕哑口无言,他隐约觉得不对,又想不明白到底哪儿不对。
“还有山阳公主……”
谢梧道:“你放心,现在山阳公主比我更怕出丑闻。影响了周家和崔家联姻,太后和信王会弄死她的。”
谢奕一时无言,他心中觉得这个大姐姐好可怕,但又莫名觉得她看起来很耀眼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京城最美丽的姑娘还要好看。
谢奕本就是个不记事的人,等他陪着谢梧跑了两圈马也就将方才的事情抛到了脑后。眼看着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间,谢梧和谢奕才策马往回走去。
将马匹交给了马厩的管事,两人才往先前与杜明徽约好用餐的地方而去。
杜明徽等人果然早早等在了那里,看到谢梧回来杜明徽暗暗松了口气,上前来拉住她的手笑道:“你去哪儿了?让我们好等!”
谢梧笑道:“对不住,和阿奕去那边跑马差点忘了时间。”
杨姣姣笑道:“谢姐姐骑术那般好,我就知道谢姐姐肯定很喜欢骑马。”谢梧笑道:“姣姣骑术也不错。”
杨姣姣立刻得意起来,只是不等她得意忘形,站在她身边的兄长就抬手敲了她一个脑崩儿。
“若是让父亲知道你这么闹腾,小心你的手。”
杨姣姣立刻缩回了小手,拉着兄长撒娇求他别告诉父亲。
左通政杨大人教育子女最大的法宝就是抄书,男女都逃不过。杨姣姣若是被父亲抓住了小辫子,还真有可能抄书抄断手。
见她们兄妹这般亲近,众人纷纷善意地笑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咱们先用午膳吧,玩了一上午也累了。”杜明徽道。
众人也纷纷点头,转身往身后的馆舍走去。
飞云马场十分豪气,专门修建了一座二楼小楼和有十来间屋子的一排房舍做进餐区。
众人正要上楼,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凶狠冷厉的女声,“谢梧,你给本宫站住!”
这声音一出,站住的就不只谢梧一行人,还有周围原本也准备要用膳的客人。
众人扭头看向声音的来处,山阳公主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只是发髻没来得及改,看上去跟身上的衣衫有些不相衬。
“见过山阳公主。”众人纷纷行礼。
山阳公主却仿佛没看见周围的人,挥开身后想要扶着她的宫女,径自朝谢梧冲了过来。
谢奕上前想要挡在谢梧跟前,却被谢梧伸手推开了。
山阳公主冲到谢梧跟前,举起手就想要朝谢梧的脸上挥下。
只是她的手挥到一半却停住了,任她如何用力,握住她手腕的纤手都纹丝不动。
“谢梧!你放肆!”
谢梧淡淡道:“无礼的是公主殿下吧?大庭广众之下无故掌掴臣女,皇后娘娘也没您这么嚣张啊。”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最是慈爱不过,怎么会无故掌掴臣女?”有看山阳公主不顺眼的人躲在人群中开口道。
众人齐声附和,他们未必敢惹山阳公主,但这话无论是谁说都绝没有错的。
山阳公主难道还敢说皇后娘娘不慈爱,胡乱殴打臣女?
“你!”山阳公主狠狠地瞪着谢梧,咬牙道:“你做的好事!我母后和周家不会放过你的!”
谢梧无辜地道:“请问公主,我做了什么?”
“你……”山阳公主扫了一眼周围众人略带兴奋的眼神,总算是找回了几分理智。
谢梧轻轻挥开山阳公主的手,道:“看来公主也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她这样的态度让山阳公主越发气急败坏,压低了声音咬牙道:“谢梧,你果然是个祸害!你怎么不死在外面?本宫不会放过你的!”
谢梧微微向前倾身,同样压低了声音笑道:“不服啊,不服你报官吧。告御状也行,你猜陛下会站在哪一边?对了,不知道周大人以后会怎么看公主这个外甥女?您可是让他的独苗有了一次难以想象的体验,不知会不会留下什么病根儿?”
“你!”山阳公主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把推开谢梧再一次抬起了手。
“公主,请问您在做什么?”一个温润中带着几分冷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山阳公主的手立刻顿在了半空。
第九十三章 分桃断袖?
“公主,请问您在做什么?”
山阳公主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瞪了谢梧一眼,才有些僵硬地收回了举起的手。
她转过身,就看到身后不远处崔家兄妹三人正朝这边走来,方才开口的不是旁人,正是崔家大公子崔明洲。
望着眼前芝兰玉树的俊逸公子,山阳公主眼中闪过几分复杂之色。
“重光公子。”山阳公主声音轻柔眉目低垂,让心悦的男子看到自己这样粗鲁的举止,让山阳公主心中十分懊恼,心中也更记恨了谢梧一些。
崔明洲目光从山阳公主身上一扫而过,落在了她身后谢梧的脸上。
谢梧神色平静,仿佛两人是素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
跟在崔明洲身边的崔五小姐已经上前,拉着山阳公主笑道:“公主,二哥去请您一起用饭却不见你,原来是先来了这边。我和二哥想在公主这边蹭一餐饭,不知公主可否见爱?”
她已经重新上了妆,此时面带笑容轻言细语,不知情的人绝想不到一个多时辰之前,她还被眼前的人打了一个耳光。
山阳公主愣了愣,脱口道:“重光公子不一起用饭么?”
崔五小姐眼眸沉了沉,依然笑道:“大哥跟几位先生有约,这就要动身去镜月湖了。”
山阳公主有些失望,却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但她又实在不想让崔明洲就这么走了,一时间心乱如麻。
不等她想清楚,见崔明洲朝崔五小姐点点头要走,不由道:“重光公子是要去平阳侯世子的牡丹会?不如咱们也去看看?”
“……”崔五小姐自认为自己也算得上是能言善道的人,但对上山阳公主却总会无言以对。
京城的权贵谁不知道太后和山阳公主原本中意的是崔家大公子?如今婚事换成了崔家二公子,这山阳公主难道连避嫌二字都不知道么?
崔五小姐眸光微闪,只当没听见山阳公主的话,笑吟吟问道:“对了,公主,方才您跟这位小姐说什么呢?可是有什么误会?方才看到你……我和二哥都吓了一跳呢。”
山阳公主脸上果然闪过一丝心虚,连忙道:“没什么,五姑娘是饿了吧?那咱们快去用膳吧,就不耽误重光公子了。”说罢她拉起崔五小姐就往小楼里走,崔五小姐也不挣扎任由她拉着,路过谢梧身边时还朝她笑了笑。
谢梧微微偏头,心中暗笑:这个崔五姑娘倒是有些意思。
山阳公主都走了,热闹自然也就没有了,众人有些失望地各自散去。
谢梧神色淡然地朝崔家兄弟俩点了下头,拉着杜明徽也转身上楼去了。
他们身后,崔澄望着谢梧的背影道:“大哥,谢姑娘看起来不想让人知道你们认识。”崔明洲垂眸不语,崔澄道:“其实你若是请母亲直接上门去提亲,谢国公或许会答应的。”
崔明洲侧首淡淡地瞥了崔澄一眼,崔澄道:“父亲也会同意的。”
“阿梧就是英国公府大小姐的事,是你告诉父亲的?”崔明洲问道。
崔澄道:“父亲这次让大哥来京城主持我与山阳公主的婚事,也是存了让母亲为您挑选一个合适的妻子的心思。如果不是谢姑娘,也会是别家的姑娘,父亲不会再强求崔家子弟必须与世家结亲了。”
这其实也是崔家衰弱的表现,不只是崔家而是所有的世家望族都在衰弱。当只靠世家之间的联姻无法满足家族发展的时候,即便高傲如崔家也不得不向外发展。
当然,这也只是相对的妥协,如谢梧从前的身份,崔家是绝不会接受的。
“阿澄,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暗中向父亲通报关于我的消息。”崔明洲道。
崔澄苦笑,道:“大哥,他是崔家家主,也是我们的父亲。”
崔明洲点了下头道:“我知道了。”
“什么?”崔澄不解道。
崔明洲道:“以后我会尽量防着你的。”说罢,他转身往外走走去。
崔澄望着他不疾不徐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次大哥是真的生气了,但是生气又能如何呢?
大哥,你终归还是崔家嫡长子,整个崔家都是你永远翻不过也逃不掉的一座大山
“听说了吗?承恩侯府的小公子出事了。”小楼上的厢房里,谢梧四个姑娘在一个房间里品尝着飞云马场的午膳,杜明珂三个年轻人另开了一个房间。小楼房间的隔音不算好,又开着窗户,旁边房间的对话清楚地传入四人耳中。
杜明徽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她抬头看了一眼谢梧,却见她神情自若,正含笑和挤在她身边的杨姣姣分享菜肴的味道。
“出什么事了?话说今天好像是没怎么看到周小公子啊。”
“嘿嘿。”说话的人笑声里带着几分莫名的猥琐和幸灾乐祸。
“听说这周小公子不知怎么染上了那分桃断袖的小癖好,竟在桃林里幕天席地就迫不及待地和几个护卫……”
“幕天席地?”
“几个?!”
“这周小公子不是喜好女色吗?没听说他有这毛病啊?”总算有人问了一句正经的。
“那谁知道,反正被人从桃林里抬出来的时候……啧啧。”
“可惜了,咱们竟没有瞧见。”有人惋惜道:“周子柏这两年也糟蹋了不少姑娘,若是让那些人看见……”
“看什么看?承恩侯府的热闹是好看的?话说这山阳公主,自己表弟那样了,她还有心情找谢家大小姐的麻烦?”
“表弟怎么跟亲哥比?”有人不以为然,“信王因为谢大小姐,可是丢了好大的脸面。听说就连英国公都对这个女婿十分不满,亲自到陛下跟前要了婚约作罢的旨意才能放心。山阳公主那个脾气,能不记恨谢大小姐?”
“说的也是。”
厢房里,杨姣姣眨了眨眼睛,忍不住问道:“表姐,什么是分桃断……”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姚清韵捂住了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道:“不该问的别问。”
杨姣姣拉下她的手还想说话,姚清韵道:“想抄书么?”
“……”杨姣姣顿时不敢再说了,只得蔫哒哒地夹菜吃。
杜明徽看向谢梧,眼中满是担忧。
不会有事吧?
谢梧朝她笑了笑:能有什么事?
第九十四章 灾祸突起
众人一直在飞云马场玩到下午才准备回城。
在马场门口与杜明徽等人告别,谢梧和谢奕坐上了回城的马车。
马车上,谢奕趴在车窗边欣赏道路两旁,六月心满意足地吃着马车里的小零食,谢梧靠着马车闭目养神。
谢奕探头看向策马跟在一旁的秋溟,回头小心翼翼地瞥了谢梧一眼,见她像是睡着了才压低了声音朝外面道:“喂!喂!”
秋溟低头瞥了他一眼,谢奕小声道:“你跟我大哥,谁更厉害?”
“不知道。”秋溟道。
谢奕有些不满,“怎么能不知道呢?难道你打不过我大哥?”秋溟不想理他,继续策马赶路。
谢奕道:“秋溟,我拜你为师,你教我武功怎么样?”
“……”秋溟想说,谢家这个三公子,脑子莫不是真的有点问题吧?
沉吟了片刻,他才委婉地拒绝,“英国公府的武功,也很厉害。”英国公府是以武勋立家,历代英国公当然不可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其中也包括英国公谢胤本人。
这些日子下来,秋溟也不确定谢胤的武功到底如何。
“怎么可能?”谢奕撇撇嘴道:“你都不知道我们英国公府都练些什么?我小时候公府的教头只会让我站桩,负重,跑步,打拳,无聊死了。”
秋溟道:“不然学什么?”新入门的孩子不学这些学什么?飞花摘叶?一剑断江?
谢奕嘿嘿一笑道:“那天在官道上,你跟坏人打架的时候,那剑法……能不能教我?”
秋溟淡淡道:“可以。”
“真的?”谢奕眼睛一亮,只听秋溟道:“我六岁开始练剑,到现在练了十七年。其中前三年,每天除了学习基础剑术,还需要练习挥剑三千次。你若能坚持三年,我便传你我的剑法。”
“啊?”谢奕惊讶地张大了嘴,“三年?能不能快点?”
秋溟瞥了他一眼,点点头道:“可以,每日练习一万次,一年可入门。放心,我门中有专门的伤药,保证你每天都可以按时起来练剑。”
谢奕顿时萎靡不振了,一天一万次……那得多长时间?人会废掉吧?
“秋溟,别逗他了。”原本还在闭目养神的谢梧突然轻笑了一声,开口道。
谢奕回过头去看她,“他骗我?”
谢梧淡淡道:“他没骗你,他六岁练剑你现在几岁了?想练成他现在这样,就算你肯跟他一样努力,没有二十年也是不可能的。你若真想学武,还不如去找大哥,谢家的武功更适合你。”
谢奕撇撇嘴道:“谢家的武功一点意思都没有,打打普通人还差不多。”他从没见大哥和高手打过,最多也就是府中护卫和军中的同僚。
谢梧道:“谢家的功夫是从战场上练出来的,那些号称精妙绝伦的武功,从创立之初到现在,杀的人也没有谢家一年杀得多。论杀人,没有什么武功比谢家的更厉害了。”
谢奕不信,“你又没见过谢家的武功!另外,我也不想杀人啊。”
“不信就算了。”谢梧道:“以你这个年纪,再想学本来也有些晚了。”
谢奕难得地沉默下来,他从前并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他出身高贵,又有父兄在前面撑着,还有母亲留下的大笔遗产,这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锦衣玉食到死。
从前除了大哥总是骂他不成器,英国公府谁不顺着他捧着他?
这些年大哥也不在京城,就更没人管束他了。但这段时间谢梧总是嘲讽他,轻视他,最初他自然是生气的,但渐渐却又觉得有些羞愧。
可能是他确实没出息,大姐姐才不喜欢他的吧?
都是弟弟,他不仅比不上杜明珂杜明玦兄弟俩,甚至连二哥都不如。如果二哥才是大哥和大姐姐的亲弟弟,他们肯定会很高兴的吧?
谢梧将他沮丧的神色看在眼里,却并没有开口去劝慰。
“小姐,前面路口堵了。”外面秋溟突然开口道。
谢梧有些诧异地挑眉,这年头还会堵车?
从窗口探出头看过去,果然看到前方有不少马车堵在了路上。她们走的这一段并不是官道,即便为了方便这些权贵们来往仔细修缮过,路面也并不算宽阔。前面正好是一处路口,不知出了什么事才让让这么多车马堵在了路上。
“去问问怎么回事。”
秋溟下马往前面而去,半刻钟后才回来,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地道:“小姐,前面那条路口是通往镜月湖的,听说……那边死了不少人。”
这话一出,原本还蔫头耷脑的谢奕立刻精神了,问道:“出了什么事?”
秋溟道:“听说镜月湖上两艘画舫被人炸沉了,还起了火,这会儿湖面上的火还没灭。”
湖面?
谢梧问道:“火油?”
秋溟点头道:“十之八九,事情出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镜月湖那边在往外面送伤员,城里的人闻讯也在往镜月湖赶,还有飞云马场回城的人,都挤到一处了。”
京城附近城西的风景最好,除了占地辽阔的飞云马场,还有就是京郊最大的也最美的镜月湖。据说当初皇室险些将这块地圈了建园子,后来不知为什么放弃了,但镜月湖附近却有几座皇庄和宗室王公的别院。
“官兵封了前面的路,一时半会儿只怕走不了了。”秋溟道:“小姐若是急着回城,我们可以先骑马绕路。”回京的路还有两条,但都是林间田野小路,不好走马车。
谢梧思索了片刻,道:“二弟也在镜月湖吧?”
谢奕这才想起来,有些担心地道:“二哥不会出什么事吧?”
谢梧起身道:“去看看。”
马车走不了,几人便只得下马步行了。前面路口果然拥挤喧闹,比起外城最嘈杂的闹市口也不遑多让。
几个嚣张惯了的纨绔公子闹着要回城,被刚刚闻讯赶来的锦衣卫拿刀架在了脖子上才消停。
只见一辆辆马车从另一条路上出来,马车里隐隐传来痛苦的哀嚎声。
谢梧透过一辆马车摇晃时掀起的车帘,看到里面躺着的男子被火烧了半边身子,烧毁的衣服和皮肉贴在一处,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痛苦地哀嚎着,身边的人却手足无措,连碰也不敢碰他一下。
马车很快过去了,后面又有马车跟了上来,里面同样是受了伤的人。
这些还都是伤得不算重的,可以自己回城去找大夫。只怕还有伤得更重或者干脆就已经死了的,都还没来得及送出来呢。
“干什么的?”见她们想往里走,立刻就有锦衣卫绮缇上前拦路。
“我二哥去参加牡丹会了,我们要去找他!”谢奕着急地道。
那锦衣卫绮缇打量了四人一眼,问道:“你们是哪家的?”
谢梧拿出谢胤给她的英国公府腰牌道:“英国公府。”
锦衣卫绮缇仔细看了看,才侧身放行道:“牡丹会就在镜月湖边的牡丹园,两位进去往东走。”
“多谢。”谢梧道。
跟他们一样的人不少,全都神色惊慌甚至担心到悲泣出声,跌跌撞撞地往镜月湖的方向赶去。
镜月湖离路口不过两三里路,走得快些片刻间便在眼前了。只是此时没有人再有心情欣赏眼前如画美景,越是靠近镜月湖周围行色匆匆的人就越多。
湖面上的火果然还没有灭掉,火油燃烧后腾起黑色的浓烟,刺鼻的味道远远地就能闻到。湖心上还有一座华丽的三层画舫正在熊熊燃烧,已经有半边倾斜进了水里。
谢奕望着眼前混乱的场景,一时茫然道:“这……这要怎么找?”
谢梧道:“先去牡丹园。”
第九十五章 月湖惨案
那锦衣卫绮缇说的不错,牡丹园就在镜月湖东岸边上,是一处十分醒目的巨大庄园。
此时牡丹园园门大开,却不见有人进出,倒是园门外的岸边有许多人或坐或站。
原本衣冠楚楚的青年才俊们此时神色惊慌衣衫不整,更有甚者身上湿漉漉的,显然是刚从水里爬起来。
有人趴在地上放声痛哭,还有人身上有伤疾呼大夫救命,只是此时仅有的一两个大夫哪有功夫管他们?
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正手忙脚乱地为一个浑身烧伤的男子处理伤口,那人凄厉地惨叫声让周围的人也不由随着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靠里的一侧,有五六具尸体被人并排放在地上,有些已经被烧得面部全非,却也能分辨出来这些人年纪都不大。
湖面上还有几艘小船,船上的人正忙碌着搜寻湖面,却谁也不敢靠近那被烈火包围的画舫。
不多时,湖面上钻出一个人来。
小船上立刻有人抛下绳索,他拉住绳索又潜了下去,片刻后再次钻了出来。
小船上的人用力拖拽绳索,一具尸体被拉了上来。
“是李兄!”岸边有人眼神好远远地看见,忍不住惊呼起来,“是彭城李彦飞,天!怎么是他?!”
谢梧身为天问先生的弟子,对大庆有名的才子自然也是有所了解的。
这位李彦飞虽然不及先前的唐迁名气那么大,却也是有名的少年天才。而且他出身彭城李氏,祖父致仕前任左相,父亲如今是从二品河南布政使。
李家可以说是世家面对科举冲击转型最成功的例子,在其他世家望族还在欲拒还迎的时候,他们家老太爷果断下场参与科举并一举夺魁,从此在官场上一路平步青云。
这样的做派当年也引起了不少世家的鄙夷,但如今看哪怕是崔家子弟也尽皆参加科举,李家当初的选择不可谓不明智。
那些大世家高高在上太久了,总是不愿意承认他们不得不和更多的普通人分享权力。
从某方面说,李家算是那些愿意与朝廷妥协,积极追求改变的世家的代表。
这样一个青年才俊,就这么死在了会试之后仕途即将开始的时候,影响力只会比唐迁更大。
谢梧在心中暗叹了口气,侧首吩咐道:“去打听打听二弟的消息。”
秋溟点点头转身去了。
“我也去。”谢奕连忙也跟了上去。
六月跟在谢梧身边,也有些被眼前惨烈的景象吓着了。
“小姐,真的死了好多人啊。”六月低声道。
谢梧点头道:“是啊。”
惊慌失措的人们没有在意谢梧和六月的存在,还没有找到自己相熟亲友的人失魂落魄地盯着湖面,还有人则因为刚刚死里逃生没能回过神来。
镜月湖离京城并不远,一些人被自己的亲人寻到,有了家人的安慰还好些。但更多的人是从外地来参加会试的,并没有亲人在身边,只得默默忍下心中的恐惧。
“谢小姐。”一个穿着布衣的少年走到谢梧身边,低声道。
谢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少年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道:“我们公子想请谢小姐过去说话。”谢梧问道:“你们公子何在?”
那少年道:“公子原本在和国子监祭酒蒲老大人下棋并没有上船,倒是没什么事。只是七少爷受了点轻伤,这会儿正在牡丹园内。公子命小的告知谢小姐,另弟谢二公子也平安无事。”
谢梧想了想道:“带路吧。”
少年松了口气,连忙道:“小姐请。”
谢梧看了六月一眼道:“六月,你留下等秋溟他们。”
六月撅着小嘴,还是乖乖地应了下来。
牡丹园里此时空空如也,这里的牡丹养护得法已经开得很好了。只是此时却没人欣赏这国色天香的盛景,整个园子里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人影。
谢梧一路跟着那少年到了园中一处临湖小楼,上了二楼就看到崔明洲正站在窗口向外眺望。
“公子,谢小姐来了。”
听到声音崔明洲才回过神来,朝谢梧微笑道:“阿梧,你来了?”
谢梧踏入房间,她身后的少年却躬身告退了。
谢梧越过崔明洲看向他身后的湖边,冲天的火光几乎能让人感觉到那火焰的热度。那艘画舫已经沉下去了大半,但露在水面上的依然还在燃烧着,可见这火势之烈。
空气中弥漫着火油燃烧后刺鼻的味道,让谢梧忍不住皱了皱眉。
“重光公子对火油的味道有特别的爱好?”崔明洲这窗口正好在上风处,味道比在外面岸边强了数倍不止,她都不知道崔明洲有这种嗜好。
崔明洲歉意地笑了笑,道:“是我的疏忽,阿梧莫怪。”说罢伸手将敞开的窗户关上了,“阿梧若是觉得不舒服,咱们去楼下?”
“不必了,重光公子有什么事长话短说吧。”谢梧道:“此时此地,想来也不适合叙旧。”
崔明洲有些无奈苦笑,道:“原来阿梧还认与我有旧,我还以为……”
谢梧蹙眉道:“崔明洲,过去的事我不会不认,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崔明洲神色黯然,缓缓坐了下来道:“阿梧真的觉得过去了吗?两年前……你也是这样,只留下一句‘我们不合适,分了吧’,不给我丝毫挽留的机会就消失无踪了。或许我还应该感谢你,至少你是当面跟我说这句话的。”
谢梧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这一路走来,她也有些口干舌燥了。
“所以,你是在怪我分手太草率了?”虽然觉得这种时候说这些实在不合适,但谢梧还是开口道:“还是怪我太薄情,不肯陪你一起说服你的家人?”
崔明洲闭了闭眼,道:“不,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说服崔家的人的。”
谢梧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望着他正色道:“我知道你可以,也并不是不能给你时间,甚至……你母亲找我,说过可以帮我名正言顺的嫁入崔家。”
崔明洲望着她,觉得她后面的话或许他并不想听。
只听谢梧道:“是我突然发现,我并不想成为崔家未来的主母。崔明洲,你明白了吗?我不想嫁入崔家。关于这点,我很抱歉,但你我相识的时候你并不是崔家大公子,后来……或许当时我也有些昏头了,并未能考虑清楚其中的差别。”
崔明洲苦笑,崔家主母的身份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但偏偏他最期盼的那个却不屑一顾。
“阿梧,你连试一试都不愿意么?”
“明知道不会有结果的事,何必试?”谢梧道:“你愿意为了我放弃崔家么?”
崔明洲沉默不语,谢梧并不失望也不生气,而是轻声道:“你看,明洲。我说过,我们是同一种人,其实谁都不会为了对方妥协的。”
说罢她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以后如果还是为了这件事,就不必再找我了。保重。”
“阿梧,你说我们是同一种人,没有人比你我更了解彼此。这世间寂寞,为何不能一起走呢?”
谢梧头也不回,道:“因为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出了门,谢梧朝楼下走去,却在楼梯口遇到了正要上来的崔礼。
崔礼看到她愣了愣,回过神来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谢姑娘。”
谢梧微微点头,“崔七公子好。”谢梧对这位崔七公子并没有什么恶感。
两人也无话可说,便这么错身而过。
“谢姑娘。”崔礼突然道:“其实九叔真的很看重你,两年前他跟家主闹得很难堪,你离开之后他……”
谢梧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七公子,十六公子如何了?”
崔礼立刻闭上了嘴,脸上的表情也有些难看。
显然崔十六的事情还没解决,大约闹得还不大好看。
谢梧朝他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去。
第九十六章 聚齐月湖
谢梧出了牡丹园,远远地就看到一群人正快步朝这边而来。只看衣着便能一眼认出,正是锦衣卫和东厂之人。
为首的正是夏璟臣和沈缺,两人身旁还有一个谢梧未曾见过的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五六模样,白面无须,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只看身上的官服,跟夏璟臣的品级相当,应当就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易安禄了。
三个在京城都算得上大名鼎鼎的人物到来,原本还围在岸边的众人纷纷朝旁边闪去。只是他们也走不了,因为这些人带来的兵已经将镜月湖附近都围住了。
谢梧侧首看了一眼火势渐小的湖面,现在才封锁现场,晚了吧?
“大姐姐!”看到谢梧出来,谢奕才松了口气,低声叫道。
谢奚站在谢奕身边,也跟着叫了声大姐姐。
他们站在牡丹园门口靠内一侧的树下,应该是远远地看到了东厂和锦衣卫的人,不愿引起对方的注意。
只是谢奚和谢奕显然并不知道,无论是沈缺还是夏璟臣,都是内功极其精湛的高手。即便谢奕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这没人敢开口说话的档口,还是格外的引人注意。
沈缺和夏璟臣同时扭头朝这边看来,看到谢梧两人神色如常,很快便扭过头去继续和旁边的易安禄说话了。
谢奕拉着谢梧又往树后站了站,这会儿周围都是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他们也不好到处乱走。
“二弟没事吧?”谢梧看向谢奚问道。
谢奚摇了摇头,道:“没事,多谢长姐关心。”谢奕道:“幸好二哥你没事,你都不知道,我们的马车刚走到路口就听说这边出事了,吓了我好大一跳。”
谢奚道:“也辛苦阿奕了,只是这边太乱了,阿奕不该带长姐来此。”
谢奕无言,是他带来的吗?他有这个本事吗?
谢梧含笑拍拍他的肩膀,对谢奚道:“是我自己要来的,既然正好遇上总要来看看。二弟可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
提起这事谢奚的脸色也有些发白,道:“因为今天的牡丹会,镜月湖上人比平常多了很多,湖上的画舫也很多。最初并没有发现不对,等到火起来的时候,只是片刻间大火就蹿遍了小半个湖面。”
谢梧道:“火油的气味不小,想要在短时间内烧遍湖面用量更不会少,而且火油浮于水面其色黑,怎么会无人察觉?”
谢奚道:“那些火油不是事先倒在水面上的,镜月湖水面清澈,如果有那么多火油怎么会没人发现?是水底突然传出两声巨响之后,有两艘船被炸了。那些火油……应该是从那两艘被炸了的画舫里流出来的。”
今天湖面上的画舫比平常多了许多,这些船本身就刷过桐油之类的做防水,再加上各种装饰都是易着火的,一旦起火就一发不可收拾。
闻言谢奕忍不住看向湖面,那还燃烧着的画舫已经只剩下一个顶还在水面上了。火油燃烧散发出来的刺气味让人忍不住想要掩鼻,“到底是什么人这么丧心病狂?这到底……到底死了多少人?”谢奕有些不敢去看不远处并排放着的尸体,比他们刚到的时候又多了两具。
谢奚沉默地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大约……不少吧。最先被炸沉的那两艘船上,至少有上百人。当时船周围的水面上全是火,想要救人都……”
如果他不是因为想等机会和平阳侯世子请来的几位大儒说两句话,也许也已经跟着上了那两艘书船,若是如此现在只怕也已经……
“那些人……应当是冲着这届会试来的。”沉默了良久谢奚才低声道。
他并不是愚钝之人,这些日子京城发生的事情自然也听说过的。先前那些还只是挑选名声赫赫的大才子下手,今天就像是想将这一届的会试学子一锅端了。
能得到平阳侯世子邀请的,要么是如他这样出身京城权贵家族的,要么就是名声在外有极大可能上榜的。
对方选在这里下手,实在是个妙招。
只是,平阳侯府只怕要完了。
“谢小姐。”那位有过几面之缘的高千户朝他们走了过来,看到谢梧高千户面上露出一个略有些怪异的表情。
“真是巧了,谢小姐怎么也在这里?”高千户笑眯眯问道,他精明的双眼扫过谢梧身边其他人落到了谢奚身上,“这位是谢二公子?”
谢奚点头道:“正是,晚生应邀来参加平阳侯世子举办的聚会,长姐和三弟去骑马,回城时正好遇上,因为担心我才找过来的。”
高千户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英国公府真是家庭和睦。”
“……”英国公府之前的闹剧才过去没几天,也不知道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嘲讽。
谢梧自然不会去接高千户这话,而是好奇地问道:“不仅沈指挥使来了,就连夏督主也来了,那位……是易司礼监的易公公吧?”
高千户叹气道:“出了这么大事的事……这还算少的,刑部尚书、都察院御史、大理寺卿都来了,在湖对面呢。这一次……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谢梧挑眉,这可当真是轰动朝野了。
不过眼前这局面,也确实配得上这个阵容。
高千户有公务在身,也不敢跟谢梧闲聊太久,对谢奚道:“既然谢大小姐和三公子是后来的,那就请二公子随在下去旁边问几句话吧。”
谢奚自然是应了,高千户对谢梧道:“几位都是国公府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等问完了二公子的话,几位就可以回去了。”
谢梧点头道:“多谢,辛苦高大人了。”
谢奚被带走问话,谢梧等人只得在原地等着。
只见几个锦衣卫将几个人从牡丹园里请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锦衣玉带相貌堂堂,此时看上却有些魂不守舍。
“这是平阳侯世子。”谢奕低声道。
谢梧点点头,跟在平阳侯世子后面出来的便是崔明洲叔侄俩,比起被锦衣卫押着的平阳侯世子,崔明洲和崔礼要显得体面许多。
他们从园子里出来,并没有注意到躲在一边大树下的谢梧等人,径自朝沈缺等人走去了。
片刻后谢奚走了回来,对谢梧道:“大姐姐,我们可以走了。”
谢梧点点头,没有去看正朝自己这边看来的崔明洲,道:“那就走吧,别让家里担心。”
兄妹三人和秋溟六月一行五人便朝外面走去,拦在不远处的锦衣卫果然没有阻拦他们,很爽快地让路放行了。
湖边依然在混乱中,有人哭泣着寻找自己失散的亲友,有人扑倒在刚刚捞起来的尸体旁放声大哭,还有人身上带着轻伤无人处理,只能靠坐在岸边的树下发呆。
往日里风景优美的踏青游湖赏花圣地,此时俨然成了一副人间地狱图。
“奚儿!”不远处,樊氏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同样脸色凝重的谢胤,他们显然也是得到消息才急匆匆赶来的。
看到兄妹三人谢胤显然松了口气,樊氏更是扑上来,拉着谢奚上下左右的查看,仿佛生怕他受了一点伤。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谢胤看向谢梧和谢奕。
谢梧道:“我们回城的时候遇上路堵了,想起二弟似乎在这里,就过来看看。”谢奕连连点头道:“是啊爹,我们没有乱跑,我们是来找二哥的。”
谢胤脸上多了几分欣慰,对谢奕出口的话却是,“你自己乱跑就罢了,怎么还带你长姐也来这种地方?都十五岁了,还是这么不知分寸。”
谢奕顿时垮下了脸,为什么家里人都认为是他带谢梧来的啊?
他们到底从哪儿看出来他能左右得了她了?他配吗?
“知道关心兄长,也算是长进了。”谢胤接着道:“这次就不罚你了。”
谢奕立刻松了口气,将心中的不满抛到了脑后,瞬间又神采飞扬起来。
谢梧站在一边淡淡瞥了他一眼,这个弟弟脑子确实不怎么好使。
才两句话的功夫他就忘了,他原本就没有犯错吗?
第九十七章 再遇容王
旁边樊氏确定谢奚没事,一直紧绷着的心神才放松下来。看着她母爱流露的模样,谢梧低垂眼眸微微勾了下唇。
樊氏这样的人,对自己的儿女竟然是这样一副慈母心肠。可惜她越是慈母心肠,往后就会越痛苦。
樊氏已经冷静下来了,在谢胤跟前她总是愿意做出一副好继母的模样的。
“阿梧,奕儿,你们可还好?这里不安全,咱们还是先回城去吧。”
谢胤本就是来找儿子的,也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自然是点头同意。
“你们母亲说得对,先回城吧。”谢胤道。
谢奕早就不想留在这里了,自然是连连点头。
谢奚的马车借给人运送伤员了,一家四口到了路口,谢奚便跟着上了谢胤和樊氏的马车,谢奕依然跟着谢梧回自己的马车上。
谢梧刚走到马车前,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对谢奕道:“你坐父亲的车回去。”
“为什么啊!?”谢奕不满地道。那辆车上已经三个人,再多一个他得多挤啊。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和父亲坐同一辆车。
“我不去。”谢奕绕过了谢梧就想往车上爬,却被谢梧勾住衣领扯了回来。
“我有事要去一趟春晖别院,你替我跟父亲说一声,我晚点回去。”谢梧道。谢奕眨了眨眼睛道:“听说你在京城有一座别院,我还没去过呢。”
谢梧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我有正事,下次再带你。再不走我让你一个月都出不了门。”
见她不像是开玩笑,谢奕只得悻悻道:“走就走。”
谢梧抬手拍拍他的头顶,抬头对秋溟道:“你去跟父亲禀告一声。”秋溟应是,拽着谢奕快步往前面走去。
看着他们离开,谢梧朝身后的六月打了个手势,方才上了马车。
六月也跟着上车,却没有进去,而是坐在了车厢外面。
“走吧。”
“是,小姐。”车夫恭敬地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原本堵塞的路这会儿已经通畅起来,一路上依然看到不少人从京城的方向匆匆而来,道路两边更是布满了手持兵器的京卫官兵。
马车里,谢梧神情冷淡,眸中带着几分寒意。
“容王殿下,您这个玩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谢梧盯着正软趴趴地趴着,身上湛蓝色衣裳被鲜血浸湿了一大片的少年道。
秦灏长得白净俊俏,此时睁着一双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谢梧,看上去无辜又无害。
“阿梧姐姐,好多天不见,你不想我吗?”
谢梧朝他笑了笑道:“我若是现在把你丢下去,你猜会怎么样?”
秦灏道:“那所有人都会知道,阿梧姐姐在与我私会呀,那我就娶阿梧姐姐当我的王妃好了。”
“……”谢梧无语,沉默半晌才道:“镜月湖的事,跟你有关?”
秦灏险些一头撞到车厢上,满脸惊恐地道:“阿梧姐姐,你别吓唬我啊,好好的我怎么会去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谢梧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衣服上的血迹上。
秦灏赔笑道:“我说……这是不小心染上的染料,你相信吗?”
谢梧道:“我信不信不要紧,东厂信就行。这个时候,容王殿下带着一身血迹正好出现在这里,东厂的夏督主一定很好奇。”
说着就伸手要去揭马车帘子,秦灏连忙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可怜巴巴地道:“阿梧姐姐,我可是帮过你的,你这样也太无情了。”
谢梧道:“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谁知道你惹上了什么事?若是被麻烦找上门,我可承担不起。”
秦灏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地道:“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但你不能告诉别人。”
谢梧不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秦灏道:“我今天来这里找一个人,但是中间出了意外,我身上这个血迹也不是我自己的。谁知道会出这种事,我这带着一身血也不好到处走,只能先借阿梧姐姐的马车载我一程了。”
见谢梧不说话,秦灏有些急了,道:“阿梧姐姐,我就算想要做坏事,也用不着自己亲自来啊。镜月湖的发生的事,真的跟我无关,谁知道这么倒霉……”
“跟你来见的人有关吗?”谢梧问道。
秦灏一愣道:“那更无关了啊,他才刚到京城孤身一人,怎么可能做得了这种事?而且就算有能力,他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谢梧点了下头,闭上了眼睛靠着车厢不再说话。
见她如此秦灏反倒是有些不自在了,忍不住道:“阿梧姐姐,你不继续问了吗?”
“问什么?”谢梧淡淡问道。
秦灏道:“比如,我要见的人是谁啊。”
谢梧道:“我若是好奇,会自己下车看。”
“啊?”
“你要见的人,不就在我马车底下么?”
谢梧如今有县主的品级,用的是双驾马车,车厢也比寻常马车大得多,车厢底下藏一个人并不困难。
秦灏显然呆住了,对上谢梧看过来的眼眸才干笑道:“阿梧姐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谢梧道:“一上车你就不停地跟我说话,一点儿也不怕人发现你在我的马上,不就是为了给车底下那位打掩护吗?真正不能见人的不是容王殿下,是他吧?”
“阿梧姐姐……”突然被人揭穿了意图,秦灏显然有些无措。好半天才小声道:“他不是坏人,跟今天的事情也无关,我保证。”
“我们只是运气不好,谁知道好好地在船上坐着,旁边的船会突然炸了还起火啊?”秦灏郁闷地道:“要不是我机灵,险些连命都没有了。”
谢梧也不想听他辩解,只是道:“如果被人发现了,我会告诉别人是容王殿下挟持了我。”
秦灏闻言眼睛一亮,满口答应:“没问题,我保证不连累阿梧姐姐,阿梧姐姐你真好!阿梧姐姐,要不你做我的王妃吧?我母妃前几天也说……”
“闭嘴。”谢梧扶额道,这个六皇子的话未免有些太多了。
“哦。”
春晖别院在京城南郊,但距离镜月湖却并不算很远。有英国公府和崇宁县主的徽记,一路上马车都畅通无阻,不多时就到了春晖别院门口。
谢梧吩咐车夫直接将马车赶进了后院,才起身从马车上下去。
秦灏乐颠颠地跟在谢梧身后,才刚探出个头去,就看到秋溟和六月正神色不善地盯着自己。
秋溟甚至已经拔出了手中的长剑。
“那个,杀皇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秋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将剑锋指向了马车底下。
“出来。”
一个人想要长时间躲在行驶中的马车底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镜月湖到春晖别院,至少走了两刻多钟,马车底下的人竟然没有脱力掉下来,可见绝不会是个普通人。
更何况,这人还很可能受了伤。
片刻后,一个人影从马车底部落到了地上,不等谢梧看清地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下一刻马车另一边多了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影,只看身形这人极其消瘦,若非实在太高了,谢梧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他从马车后面走了出来,众人这才看清楚,他确实很瘦,形销骨立的那种瘦。他瘦得几乎要撑不起身上的衣服,露在外面的双手上青筋暴露,仿佛只有一层皮裹着骨头。
他脸上戴了一张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薄唇和因为消瘦而显得有些尖的下巴。
他一身黑衣,看不出来是否有血迹,但谢梧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麻烦姑娘了。”男子声音低哑,透着有些中气不足。
秦灏连忙上前扶住他,对谢梧道:“阿梧姐姐,能不能让他在你这里待两天?等我准备好了立刻就接他走,保证不给你们惹麻烦。”
谢梧的目光从黑衣男子身上缓缓移开,看了秦灏一眼才微微点了下头。
秦灏大喜,“太好了,谢谢你阿梧姐姐!”
谢梧并不理会他,只是吩咐六月给他找个安静的地方,便转身往面前走去。
秋溟跟在谢梧身后,有些担心地道:“小姐,咱们真要留下那个来历不明的人?”
谢梧淡淡微笑道:“容王殿下带来的人,怎么能算是来历不明呢?”
第九十八章 预谋报复?
“小姐。”六月踏入房间时谢梧正和秋溟说话,见她进来谢梧问道:“人安置好了吗”
六月点头道:“安置好啦,安置在后园的暖风阁里。”
谢梧赞道:“地方选得不错。”
“那是。”六月略带得意地道:“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万一有人追过来了,那儿出门就是后山,免得连累咱们。”
秋溟无语
由于她是被术法定住的,即便是死了,仍旧戳立在那里,鲜血不断从其前胸创口涌出,染红了衣裙。
而这件事在事后有人将这段视频发到网上,坚定的脑残粉痛骂袁斯晔,觉得他又作又妖,但有部分脑残程度还没那么深的人却被骂的幡然醒悟。
先不说合同还没签订,宋思琪就直接说签了,就涉及到袁斯晔的事情来说,这行为也够脑残的。
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手法,仔细的检查了房间一遍,确定了没有任何窃听和窥视的仪器存在。
我的心里特别的清楚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之下,我到底应该做些什么,不应该做些什么,最主要的是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确实没有那么的重要,而且如今在这种情况之下,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其实不是特别的好。
“那么其他人呢,也是想知道母体在哪里”这人笑着,用淡漠的眼神扫过全场。
紧接着,四面八方,从洞顶到墙壁,乃至地下,都如腐坏一般生出了大片黑中带着死灰的霉斑。
只不过,霍成飞习惯了隐藏,就算是心里高兴,表面上也依然不动声色,何况是面对林国斌这种老狐狸。
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必须要冷静,只有冷静才是我们最重要的事情。
“龙若兰,你认得这根棍子么。”任煌招招手,澹台不情愿的将那把青龙拿了出来,放在了龙若兰的面前。
既然对方已经出招了,徐川也不介意接招,然后狠狠的将对方按在地上摩擦,让他知道自作聪明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罗伊长长舒了一口气,半点也不敢大意,细心观察了一遍四周,也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贴着这片丛林行进了片刻之后,那窈窕的身影终于再一次出现在视线里。
气氛再度变得暖了一些,饶舀也坐在椅子上面,他们自从早上出来,就一直潜伏着,也没有吃什么东西,而且,一直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现在,被糕点香甜的气味勾引,却真的有一些饿了。
“相公”一词一来可以等同于儒雅的公子,二来也可以理解成对老公的称呼。
几百万公里的空间,到处都是尘埃,到处都是气团,到处都是可怕的爆炸。
哭也哭够了,伤心也伤心透了,斯凤在金嬷嬷的服侍下,喝下了一碗“安神汤”之后,渐渐平静了下来,进入了睡梦之中。
“我只是想到了怎么给他们制造一些……麻烦。”童子轩露出了白白的牙齿,狐狸也是爱吃肉的。
五年十年都完不成精神力觉醒,五个时辰这种话听上去,真的像是神经病说出来的。
“我的君诺真棒。”初心很自豪,这是她的男人,竟然将势力都渗透到最难搞的引曦国来了,只凭这一点,便是好样的。
珊瑚动手的同时刘士金也配合着出手了,由侧面来了一个飞身扑,打算把马上之人扯下来,可是却被对方匪夷所思的奇妙身法躲开,他还未落地,便被对方点住了大穴,挟在了腋下动弹不得。
第九十九章 不请自来
“小姐,国公和樊夫人来了。”门外传来六月的声音。
谢梧微微挑眉,她才刚从谢胤的书房里听训回来,怎么还亲自找上门来了
她站起身来道:“请父亲和夫人去花厅喝茶。”
“是,小姐。”
等六月离去,谢梧才对春寒和夏蘼道:“若是没别的事,你们先回去吧。”夏蘼道:“还有一件事,昨天沈指挥
这个何瑞生看起来并不像是个搞摄影的,四十多岁,一头的寸发看起来囧囧有神,脸颊有些瘦,有些黑,一笑起来脸颊骨就很明显,然后还有酒窝。
刘淑丽见自己放下身段好言好语劝了半天,弯弯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且还放话威胁起凌家来了,谈话没法继续了。
更别说,弯弯在最需要他的时候,更是连人影都摸不到,也难怪当年郑彦会打退堂鼓了,人家早就预知了这一切,也就弯弯傻傻的往这个坑里跳。
阿衡盯着那双纤细的手拿着面具细心地靠近风扇,姿势维持良久却没有丝毫厌烦。他对自己在乎的东西,一向执着到让人难以置信。
“结束了!这回没有被联合起来针对,也算是不错了。”段旭总算能够把心放进肚子里了。
林峰耳帽都没有带,直接抓起了枪,甚至连瞄准一下都没有,抬手啪啪啪就打了十枪出去。
林欢乐听到里面很多人说话的声音,估计是正在带人参观新家之类的。
杀人不绝后,虎毒不食子,如此伤心病狂的钱策,让钱家众人各个怒发冲冠,就连一直拥护他的蒋兴和昆海也都不禁动容。
没有下意识地以为是受到袭击而迅速出手,因为香味已经告诉了他。
对于神盾安保,柳烟真的有一种崇拜,完完全全的崇拜。而且觉得太神秘了,就是她常去,也得不到太多的讯息。
从此,修士的修炼艰难险阻提升百倍,天道于彼界修士也越是极致严苛。
姜倾心走进办公室后,发现姚董、王董几位董事都在等着她,吴总经理站在边上苦着脸。
哪怕是那些血脉之道的最强天才,有着各种灵丹妙药辅助,想要有周通这样的速度,几乎也是不可能事情。
往前数,风云天骄榜很少有录满员的情况,概是因为天骄有而妖孽不常出。
在人类的勤劳与智慧下,不仅生活区域,劳动区域不断扩大,就连人数也在优质的繁衍中。
也不能说管家背叛了自己,叶楚惜能够完全理解管家为什么要跟老太太说这件事情,其实他也是为了老太太,还有自己好,他凭着自己的感受,我觉得这个孩子应该留下。
唯一的区别,也许就是冲野洋子演的是戏,而豆垣妙子演的却是人生。
她当然也没有犹豫,因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他还没走进办公室,就看见办公室的门紧闭,觉得有些奇怪,以前如果总监的办公室里没有客人的话,他是不会把自己办公室整个井壁的,所以说明今天来的客人。
幸田正夫说的那些话里,存在着有助于推理出幸田早苗埋尸地点的关键线索
只是当宁乐夏看到姜倾心时,一张精心打扮的脸瞬间凝固住,其实昨晚她就在视频里见过姜倾心了,但没想到真正见到本人,比镜头里的还要美,说只有二十岁都根本不会有人怀疑。
“不用现场打碟,先做好伴奏,到时候就是跳舞跟唱歌。”陆凡毕竟是歌手,一些东西还是比较熟悉的。
第一百章 夜谈
“至于廷尉,就继续由魏将军担任,既然陛下将你派来,想必本事应该不差。”郭嘉看向魏越,微笑道,对于刘协用人,他还是有信心的,能被刘协委以重任,深入敌境,魏越或许未必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适合的。
简短的神色接触之后,安若的视线就彻底地移开了,一边紧了紧身上的包包便是接着向前走去了。但是走出一步的时候,却是突然发现路凌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安若的呼吸顿时有些凝滞了。
后来他却已弱冠之年取得了众人的臣服和敬佩。他才重新审视了他。当年一颗馒头的救命之恩。到后来的跟着她。他知晓司马芸的身份。比纳兰啸知晓的还要多。
叹了口气,她翻出艾汐的号码,心里不由得产生一个神奇的思想。
江城已经有了很大发展,市政府也开始考虑南部市区整体布局,以及整个市政府的财政问题。
“清儿——”莫喧心下一冰,没想到苏清歌现在居然开始旧事重提了。
谁敢是她的人,敢对她有所宵想,纯粹是嫌活的长了,不提萧姑娘,单凭主子那里,他们就不敢想。
同时,给一名亲卫打了个眼色,那亲卫当即趁着众人不注意,朝着辕门上摸去。
蛟龙的话音未落,李云牧还没来得及感谢,就感到这蛟龙突然潜入龙渊,接着就消失不见了。
别开了脸的叶惟自然没有注意到坐在船的另一边的男子竟然拧过头来了,如刚才叶惟看着他那般看着叶惟。
柳若绫收回视线,跟着暗二继续往前走,这次没走多久,她们就看见一扇石门,石门已经打开,应该是走在前面的暗卫们干的。
说实话,不看李红艳什么姿色,单凭这一口嗲嗲音,是个男人都心花怒放。
听到下方传来的脚步声,鹰野贴近笼子的边缘,想将脸从缝隙里探出来,稍稍用力,却被藤蔓上长有的倒刺,划破了脸。
次日,弯弯的月牙还在天边,东边的山头也只是有一丝丝淡淡的光晕,整体的夜色还没多少消散迹象。
水晶脑袋完全没理会李庄红的意思,悬浮在她面前一会,就叹了口气。
“这么巧,在这种地方都能碰到顾二少爷,没想到他也来夜市这种地方吃饭呢。”姜梨惊奇道。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原本安静摇头晃脑的食人大花,重新发出嘶嘶的叫声。
绯樱躲在树上,看着下面拿着火把正寻人的家丁,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于是,“烛火”对霸鬼神状态的助力很少,只有在周焉额外使用妖力的时候才会对妖力部分提供增强。
所以这一次的药材叶城收下了,但是下一次,或者说是在有什么的药材,他不会再说了。
“好吧,那您多照顾自己身体知道吗”郑士心抱着郑海生的胳膊,担心的说道。
“我也同意老玄的第二个办法。”见龙皇都同意了,其他三人一下子也没有好的办法,因此就都同意了老玄的办法,五分之一的几率对大家都不是太有把握,与其自己失去这五分之一的机会,还不如大家一起玩的好。
这完全是一种感觉,其实并没有什么寒气,而是那冰岛给人一种寒气逼人的错觉!不过,如果真的接近了,秦峰等人相信,这感觉绝对会是真的。
周遇吉抹了抹眼泪,他在心中暗下决心,他绝对不能让自己夫人的悲剧再在秦怀玉和黛丽丝的身上重演了。
张必武望着松懈的清军,他心里想的是他先是假装把战船全部给烧掉,其实一些重要的战船他并没有烧掉,他反而是令赵大用和赵大为两兄弟立即是开走了一些大的战船,让这些战船停泊在一些地方。
就这样,希娜一点点练着,随着训练的时间越来越久,倒是发现脚下的那些脚印数量似乎并没想像那么恐怖,除了最初的那些不适应,后面速度渐渐提了起来。原因他,因为这些脚印的规律。
“前面帮你解毒,老子还没有什么感觉,你看看,我老弟又有反应了,大本钱收不回,我总要再收点成本回来,收多少是多少。”大灰狼一边说身体就又动了起来。
俞梦蝶忽然道:“你自己琢磨着练刀从来没有拜过名师”俞梦蝶有点不信。
诸将纷纷表示,他们才不怕清军的拼死作战呢,只是因为张必武都这么表示了,就算他们心里再不爽,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王云几乎可以想象到,枪花乐队和涅盘乐队一起来到梦醒唱片公司当中的局面,绝对会震惊全世界的歌坛乃至是整个娱乐圈。
一股股充斥着异火神威,滚滚火焰从杨真嘴里喷出,而且他双瞳也化为金色。
唯独江昊自己知道,这都不过是自己的业务范畴之一而已,自己能干的比他们想象的更多。
听出她是什么意思,就直接将一朵冰花给了她,剩下一朵冰花吸入玄黄浮屠葫,将来还有大用处,至少也可以留着以后给寒麟貂修炼。
虽然他抵达赤渊城也不过两三个月,但就在这短短时间内,整个赤渊城有名的大族,几乎被他将脸都打肿了。
红包上冒金光,应该就是因为这个,毫不犹豫的接受下来,向着杨戬表明谢意,考虑自己应该回赠一份什么,一时间没有想起来,那就下次好了。
第一百零一章 宫中议事
次日清晨,临时的早朝过后,朝臣们灰头土脸地出送走了皇帝,纷纷转身出宫回各自的衙门的办公。
早朝上,一向脾气还不错的皇帝将上至左右丞相下至四品小官,都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
至于原因,正是因为昨天镜月湖上的突发惨案。
最惨的是平阳侯世子,直接就被下了狱。因为昨天镜月湖上死者一共一百二十
但是,这边元氏却想不明白,苏闻歌明明已经拿捏到了她的痛处,却只要一个请帖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这时候,有除妖人下意识开启了榜单,紧接着面色一滞,身躯轻颤了一下。
自从猜到叶薇身后极可能有另外一个高等存在之后,叶蓁就一直在分析这些年来她的行为轨迹和行事风格。
牛二眉头紧皱地盯着对方,本以为自己会坦然面对这个叫寒的家伙,但是没想到对方是此地让人捉摸不透。
他伸手制止了两位准备上前查看的守夜人,四目相对,杜韦摇了摇头,眼神之中满是悲哀和坚定。
看着自己的剑枢一直压到了牛二身前半丈的位置,十长老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了笑容,心底冷哼:“跟一个高阶武修拼真气,你还真敢想!”其实他早就看出了牛二的打算。因为他也是打的这个谱——将那破箭上的真气耗尽。
这样的对视把樱束吓了一跳,她赶紧将视线转到他脸上的其他位置。整张脸看上去异常的柔和,居然带着一些慈祥的感觉。她笑了笑,他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
“什么声音”叶子转头望向花雨寒,因为声音是从她那边传来的。
发现弥生终于能开口说话了,莲子十分开心,哪怕今天无恙与樱束不在,她也决定多做几样菜,要好好庆祝一番。虽然他依然说不出自己的来历,但这些对莲子来说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个时候,妖魔榜上已经没有反应了,第一位人间诡异直接消失,原本第二位的大天狗,直接变成了第一位。
空仑山脉,布满了不知多少魔兽,能够平安来到此处的,又怎会是凡人。
方才是两道火线扫过了轻型目标,而现在又多出了三条斜向上的火线肆意倾泻。
陈塘等人将艾伯特的资料记在心里,现在他们只需要把这个情报告诉情报部,然后由情报部展开工作,查出艾伯特退役之后,去了哪里就可以了。
剧烈奔跑了一阵,艾尔胸口又存了一大口血,涌到嘴边将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他又给咽了回去,身体倒是感觉舒服多了。
转过身来,江阳看见终极暗影魔兽爆出来的五颗晶石,在脑海里对着系统说道。
“战老战老您想什么呢”见简方战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洛子修不由问道。
有费恩照看着,塞拉佩尔那妞就算是把两条腿都彻底给扭坏了也是想去哪就去哪,问题从来都不是出在她的身上。
范肖的实力虽然强但距离人阶却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而洛子修的全力爆发已然隐隐踏入人阶位。在百转劈风的三层暗劲之下,任何二阶变异兽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人类中的阶位呢
“当时我扫完地之后,你进门的时候,为什么走我走过的步子”田不争对着陈塘问道。
杀手猛的一惊,转过身看去,就见叶凡背着手,正悠哉的往他这里走,仿佛闲庭信步,赏月芳华来了一般。
第一百零二章 兴师问罪
“小姐,老夫人请您去慈寿堂。”谢梧正吃着早膳,外面小丫头进来禀告。
谢梧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挥退了小丫头才扭头问身边的九月,“老太太不是一向眼不见为净吗怎么突然想起来叫我过去了”若是请安这会儿也晚了啊,她今天起得有些晚,这会儿外面太阳都老高了。
九月虽然才进英国公府不久,消息却已经很是
郝宇点了点头,手中的长刀,往前递了递,使得冯岩都能够感受到刀锋上的冰冷,可他的眼神依旧,还是那么冷,好像还多了些什么,多了些别样的情绪,那好像叫做苦涩。
边远航赶紧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开始装模作样的看起剧本大纲来。
“嘿!怎么今天迟到这么长时间”一直在旁边清理散热片的斯特凡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阿提拉问到。
一直到最后,边远航的心情只能用——“不可思议”,这四个字来形容。
甚至有一天,杨白洁发了短信后,一直到了第三天,都没有看到来自边远航的短信回复。
杨栖梧笑着对宽宽道:“这就是刚才那位叔叔呀,你不认识啦。”他一边说,一边招呼林音吃饭。宽宽瞪着大眼睛望着林音,似不相信。
就在决战胶着时,另一股敌军利用巧妙的战术摆脱了人类军队的进攻,扬长而去。
最后威远镖局的霍老爷子报告了镖局往大名府镖路的开通状况,连续拜会了几个山头,威远镖局终于依靠自己强大的武力趟出了一条镖路。
“我就问问,要是你没什么事,就请离开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千鲨僧说道。
外人看去,整个擂台到处都充斥着雷弧,而且出现的毫无征兆,让花满月防不胜防。
一张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展卷而出,横空于天,幻化出一方世界,显现无尽造化大道之力。
还有一组,是马红俊、扶风、青莞,不过上场的机会,并不是很大。
可就算如此,经验非常丰富的老年斑还是分析出来了不少的情报信息。
龙须子闻言,紧紧的握着手里的法宝盘龙棍,呼吸急促,双腿不住的颤抖。
慕少游最讨厌被人威胁,而眼下,大蛮这般做法,就是将自己往思路上赶。
这个最近在洪荒之中搅动风雨的家伙,竟然是冥河这个平日里看起来,阴森森一言不发的家伙。
这股气息之强,杀伐之厉,连天地都为之变色,星辰不敢遮拦其锋芒,月亮隐退消失,太阳不敢扰其兴致。
天,玄,黄三大九星神级,也在这一日汇聚在了燕京!几乎陈太平身边的亲人,都来了,没人知道有没有用
林叶顿时想起来了,他在横店每次买猪肉都找那位老哥,他卖的肉都是当天杀的,新鲜得很。
将一段时间内发生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变成没发生,只选择对己方有利的事化为现实。
“太子已有半年多未曾发病,之前都是太子妃在照顾,夜卫之人没有准备。”锦夜这时候才发觉那位曾经看着冷冷淡淡,对太子总是爱答不理的太子妃的重要性。
“她断奶了。”给了肯定的回答,而不再是商量了,因为已成事实。
梁五妹清早起来,看着坐在院子中更加狼狈的孟赫炤,爱恨交织地看他最后一眼,亲吻了他一口,又甩了他一个巴掌。这一次,她自己返回了史家祠堂,一生都没有再离开。
第一百零三章 衙门抓人
“二舅舅说,你嫁给周子柏为妻,这件事就作罢。”
“……”池塘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了谢梧的笑声。
秦牧放缓了声音,沉声道:“阿梧,本王知道昨天的事也不全是你的错,但子柏是我二舅舅唯一的子嗣,我母后对他也宠溺非常,这件事绝不会这么过去。你若是不想嫁给他,还有一个选择……”
秦牧并没
提升‘精’神力。锤炼‘精’神力,这就是宇宙域高手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现在,龙歌他们也是在这样认真地修炼着。
难不成自己要在这里等到佐助成年,亦或者是自己日后还会过来
不知何时,倏然,识海内功德白云一阵翻滚,如浪潮呼卷,刹那间吸引了飞廉的注意。
可惜灵树城出售给他们的强弩太少,只有二十具,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折损了两具,幸好在弩箭方面,灵树城很大方,足足出售了六百枚给他们,现在分成六个分队,分散在铁骨城这长到五六公里的城墙之上。
可惜……老唐这么一个睚眦必报的家伙,吃了亏又怎么可能不找回场子
和先前直接测试m163威力不同,在如此多人面前,王鹏宇肯定要保持领导者的风度,要是衣服被打得碎裂,露出里面的蛇鳞软甲,自然会丢了颜脸,因此这次是提起法力,在身外布了一层法力罡气。
不过虽说后悔归后悔,但由于他姨夫一直以来对他的纵容,养成了他近乎扭曲的强烈自尊心,所以当他听到陈平的话时,才会嘴硬的再说那一句。
共工水神族的神王级别高手只是感到震惊而已,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那些神皇级别高手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就连火神族也是一样。
吕清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的人与事,同时也接触过不少来自各个县乡镇的年轻干部,厉中河无疑是让他意想不到的一个。
而对外贸易是凭空生出的开源,只要定额贸易协议签署,北洋与人民党联手将贸易把握在手中,税收不要重,而且提供银行的支持,那么等于凭空就生出财源来。
“朱昊最近怎么样”乔红波忽然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朱昊的身上。
而此时在公司办公室,鸿宇公司的总经理刘全友已经跟着孙德贵有说有笑的。
帮疯子的忙,那肯定是看在封艳艳的面子上,一时间,腾子生也有点心虚。
既然祖母大半夜的过来一趟,我也顺便把话说了,祖母回去告诉萧蕴浅,吃了我家的米,就别存害人的心,再让我知道她对苏落如何,下次就不是烧一把火这么简单了,我直接送她去青楼,到时候祖母别怪我不尊重您。
两人听后都不由得有点惊讶,他们纷纷抬头看向天空中的徐枫,而徐枫也是回应了他们一个狡黠的笑容。
他忙环顾四周,等把院子的每个角落都看上一遍后,心下满意,很好,整个院子就没有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往后不管晒衣裳被褥,还是冬日晒太阳取暖,都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飞毛腿一个箭步上前,一脚将陈志霞踹倒。
若兮已经能够想象到,若是自己没出来,南宫卿救自己时的记恨样子。
这么一个学生,长得又漂亮,又能开着原装进口的宝马车到处乱逛,肯定不正常。
不敢置信的看了眼李凌风,就一年没见,这跨度玩的那么大了吗
第一百零四章 一腔愚勇
不管不行
谢梧秀眉轻佻了一下,点点头不再谈这个话题。
秦灏一路跟着谢梧到了净月轩门口,谢梧才停了下来沉默地打量着他。
秦灏满脸无辜地望着她,谢梧道:“容王殿下,你该请回了。”
“阿梧姐姐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秦灏问道。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容王殿下觉得合适吗
这种感觉让王鸽瞬间想起了几个月之前被不明任务暗中追击和观察的情形,难不成当初在自己身后跟着的就是面前的阎王大人
知道孙虎马上就过来了,陈煜也是挺激动的,这许久没见的兄弟,他还是很想念的。
整个城市建设好以后,将会变得无比的漂亮。更重要的是建设周期比较短,全部的建设周期是三年时间。
甄乾并不知道发生在京都因为皇子求学和自己进京都而引发的一场朝堂上的争斗,藤原刷雄听到了一些风声,却不认为这时候告诉甄乾有什么好处,便将事情隐瞒了下来,却不知道甄乾已经通过另一个渠道知道了这件事情。
只见整个重生钥匙散发出冷蓝色的光辉,光辉之中,嫣儿的灵魂缓缓的化作一道光芒,融入了身体之内。
望着甄乾远去的背影,月容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来话,这是怎么回事,放鸽子吗当然月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脸上一阵羞怒气的银牙痒痒的,难道他不懂得半点怜香惜玉吗
唐家老五在走出大厅的时候猛然间回头给了唐雪二叔一眼,那种死寂的眼神使唐雪二叔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易风不得不去集中注意力思考眼前的问题:如何突破这蜀山的护山剑阵。
在黄三和疯狗在幻想陈浩然吃了蓝色恋人以后陷入疯狂的状态时,数十名身穿警服的公安干警手持手枪从公安局的大门口一拥而出。
其实沈天清看起来一点也不老,他才不到五十,又保养得宜,再加上帅气的外表,出去说他和花凌钰、花千离他们是兄弟都有人信。
不多时,两名弟子扛着倪傲的偃月刀走了过来,附近弟子见状连忙远远的分开,生怕被这把刀轻轻碰了一下,再少了什么零件之类的。
一道幽绿光影钻入他的脑袋,在他尚未来得及开口之时,“刷”的一下,镰刀闪过,他的魂魄瞬间一分为二,魂火沿着伤口点燃他全身。
“你好,我是兰斯,我看过你的很多新闻,说实话,新闻上的你不如眼前的你帅气。”兰斯笑眯眯的将手伸了过来。
归来的战士默默地整理行囊重新踏上征程,这一战很多人都突破了,回来之后,休整之间,又有人突破了。
“白凛!你要带他去哪”欧阳洛拦在白凛面前,颤抖着嗓音问。
白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咬咬牙,我才不上去呢,太羞耻了。
“为什么你是说我为什么叫你,还是我为什么说你是废物”古丁淡淡的说道。
声音源头来自两人身后,是什么人叫住自己,在这初来的两帝城,自己二人并无熟人,为何会有人挽留自己二人,齐齐回头望去,两人不禁大吃一惊。
半空中的飞船也不再管是否会遇上袭击,直接便是就地降落,而停止前进的战士立刻将受赡人抬上打开的飞船舱门,人数虽多,但是却井然有序。
第一百零五章 内廷寻衅
镜月湖的惨案对整个京城都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谢梧走在大街上,时不时就与巡逻的京卫擦身而过。
就连街上的百姓,似乎都因为这样紧张的氛围变得沉默起来,京城最热闹的街市也比往常少了几分活力。
原本在等待会试放榜的这段时间,是京城的读书人们最活跃的时候。紧张繁重的会试刚刚结束,距离放榜和殿试又还有
而这一切的发生,皆在苏木眼中,对于这一幕,苏木恍如对于陌生人一般。
这就形成了明明是四方桌,却像是三堂会审一样的呈扇形地盯住了纳兰洛一人一样。
无数纤细电弧,飞溅狂闪,但大都当即消融般溃散消失,现出一大半消除了一切空白的空间出来。稍远些的万妖幡形成的黑幕,也受到波及的,变得千苍百孔,稀疏异常起来。
这会儿要彻底逃离这里,他们也无法再遗忘顾希声这么一个强烈的与冷忧寒不对付的存在了。
就在这时,那名刚刚开始召唤出封印晶石的冷漠修士突然走到一开始假扮白矾跟着苏木的青年面前。
孙丰照可能是个阴差阳错,圣隆皇既然选择这种以一种没有实际肉体的复生方法,想来之前选中藏青云,就是因为他的身体、才智绝佳。
可深知墨白不会如此的苏木,已经找了许久,依然一无所获,当真让人头疼。
仿佛是盯上了朝洲,那些怪物源源不断的从水里跃出,向不断上升的朝洲扑过去,利齿张合,发出难听的“啪啪”声。
在飞回平台的路上,孙丰照从远处遥望此城,此禁止,仍无法看出此禁止有多大。但里面的巨城却始终静悄悄地,丝毫异样的声音都没有。既没有兽鸣声,也没有任何灵、妖兽在期间走动,这仿佛就是一座死城一般。
“还笑看你把脸弄得多脏,不去擦干净,难看。”程延仲气呼呼地坐回了办公桌。
在对匈奴的战争同时,汉武帝采取和平手段和军事手段;使西域诸国臣服。
不过下一刻,和庭树猜的不同,这个名为西奥尼拉男子,说出了一个只有庭树能听懂的话。
不过一想到自己说的那种可能,张扬觉得还是帮人帮到底的好,直接绝了屠剑锋对陈妍希的念想的好,也让屠家人日后对陈家说不出什么话来。
赵铁柱才懒得解释,叫这些人都回到自己的车上,然后让方岩去检查那些尸体。
换做平时,龙凤两族的人还能够毫无顾忌地杀死魔物,可是在这种关键时候,他们却只能想方设法将魔物困住。
说到底,他还是有点担心这些临时选择出来的训练家底子薄,只有三个月的训练时间,能不能对飞云俱乐部起到威胁,他也说不好。
莫天伟在大同学园两个警卫营连长以上长官会议上提出献俘仪式,尒达坚决反对;山口美黛子嘴上没有讲出来但心中也是反对的。
“没想到…竟然会是合众地区的上任四天王……”达达拉唉了一声。
“还开个屁的典礼,还不够丢人吗全给我收了!”袁航把气全撒在了袁永辉身上。
说话间,董香玉便向卫生间走去,也就几步路的过程,却让刘菲菲惊出了一身冷汗。
就是这么一个木叶千秋意外被吸收到了辟天剑之中,就发出了如此凌厉恐怖的剑芒与如此勃勃的生命力!这实在是一个意外之喜,那如果自己以后在往其中灌注其他的气息岂不是又有其他的好处,其他的意外之喜
第一百零六章 谈判条件
谢梧刚踏出天锦坊,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谢大小姐。”来人身形矮胖白皙,穿着一身上好的锦缎长袍,看上去倒像是哪家的地主老爷。
谢梧今天出门没带秋溟和六月,后退了一步打量着眼前的人。
那人满脸堆笑,看似亲切殷勤,但那双眼睛里的探究和打量却是毫无掩饰的。
“鄙人是承恩侯的管事,我们
步惊云心中大骇,纪云刚才的一眼仿佛在一瞬间把自己定住了般,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甚至步惊云有种错觉,刚才连时间都停滞了,那种感觉太可怕了。仿佛有种任人鱼肉的感觉,自己只能看着,但是什么都做不了。
军政教三方上层,齐聚一起,固始汗和一众儿子代表的是和硕特蒙古军,而五世师徒则是藏区的宗教领袖,第巴则代表的藏区行政事务的管理者。
“哼!你这个研究奇门玄法的人居然不知道三魂之中的‘天魂’真是可笑!”纪云讥讽道。
今晚都这样敲打了,要是那红袖红玉还敢弄鬼糊弄春杏和碧桃,那就真是傻到家了。
庞斑说完,那魔龙仿佛如实质般的活物般,龙头高抬,一道响亮的龙吟响彻大地。
“郡主回去之后可有吃东西”南宫擎闻言,立即挑起一眉,冷静的问道。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章贵姬强压下心头汩汩冒出来的惧意,屈膝行礼。
不过,千金难买一安稳……现在的状况是不如魔族鼎盛的时候,但是胜在问鼎,身份没有暴露。
做经纪人的都是有一张毒舌的,梓锦可算是见识了,苦苦的压抑着自己,谁知道有人不干了。
“师尊,话又说回来……创界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关毅忍不住问道。
吟唱结束之后,只见召唤阵之中突然窜出一道清澈的水柱,犹如喷泉一般从地表上源源不断的喷涌而出。
就算是以她的境界,几乎都不能够揣测这其中那杀生王所遗留下来的伟大意志。
“的确好多人,而且,还有很多高手,连剑主级别的强者都有。”雷诺没有想到,如此凶险之地,居然还能吸引这么多人,而且连剑主级别的强者也有着许多,这果真是富贵险中求么
“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带大家离开这里吧。”王辉拿出来了自己的空间之花。
王辉没有回答,“好了,烧鸡来了!”王辉把地下的野鸡拿了出来,顿时就一股香味传递的老远。
现在的局势也由不得血魔了,如果他不开启血魔气,势必被撒贝抢去所有武器。而暗月对血魔来说实在太过重要。失去它,血魔将再也没有完全恢复实力的可能。
“得了吧,你们收拾的速度,能赶得上你们东哥我么,开玩笑,你东哥我可是好手来的收拾东西,那都是上过吉利斯记录的。”阿东往前走了一步,拍着自己的胸脯,很牛逼的说道。
而撒青则闭着双眼静静的站在四大神兽的中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在炸加油站那个任务里,熊慧慧确实提起过“巨米手机”。
而奶奶似乎已经在他们洗碗的这段时间里,把茶叶什么的都备好了。
等到没有人再上的时候,老八再次一个冲撞顶了上去,这回麦玲珑也直接跟上,刚好冷却时间已经足够,老八一记历史剧情技能“雄武宏算,信威荒徼”再次扔在了这名剧情人物的脸上。
第一百零七章 明码标价
房间里寂静无声,周子栋看向谢梧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错愕之色。
秦牧同样也正盯着谢梧,但他已经有过几次跟谢梧打交道的经验,因此并没有表现得太过震惊。
好半晌,周子栋才轻叹了口气,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次换谢梧惊讶了,“这么简单的问题,周大公子竟然会问我为什么”她脸上的表情
“可是,万一是白血病呢,万一我真的患上白血病了呢”苏绵绵瞳孔充满了恐惧。
楚洛泞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勾唇一笑,伸手接了起来。
秦逸大步流星赶来,没料到居然有四位嫔妃等在这里,还让他愣了愣,这才让起。
难得的阴天,水安络请了假陪着他们出去玩儿,不需要被暴晒的天气都算是好天气。
老侃脱下衬衫,走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时,裴七七还趴在那儿。
唐子萱的鼻子一酸险些哭了出来,细长的手指划过屏幕,接通了电话。
随着酒坛倾斜,琥珀色的葡萄酒缓慢地注入琉璃盏内,立刻为那琉璃盏注入了生命,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
唉!还说人家丫儿呢,如若我不是两世为人。心理年龄稍微成熟一点,估计我的手也开始抖起来了。
“谁敢被她收买,就跟着她混去吧。”楚洛泞抬头看着他们一个个的。
不过也有明白人知道一定会有人来阻止的,不过心中都期望这两人能多打一会儿,让他们看个过瘾。
虽然刚才李浩然的攻击连绵不绝,看起来威势极大,但是就这样将叶轻寒击败,让他们有些难以置信。
“pd,那台上的他们还要全方位的镜头吗”一个扛着机子的也是满脸兴奋。
“茵,别怕,我跟他们说几句。”裴振腾很是宠溺的安抚着。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的裴振腾和程希芸。
虚空中顿时不再空虚,满天的身影出现在张祥的眼前,修真者,凡人,仙人,修魔者,血族,忍者,教会成员,黑暗议会成员,但凡是被张祥所杀之一,全部出现在张祥的面前。
“如果侥幸过今日之劫,我倒真想知道,到底是谁,能下如此巨大的一盘棋。”皇太极在心中暗暗的道。
宝春将双肩包背在后面,先拿出了工作人员给的宣传单,不得不说,楚峰这人很懂营销,也知道怎么抓人眼球,首页就来一个作品本人的大特写。
“无所谓,对我来说一般帝皇级别和实力强的帝皇级别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只要他不是我祖师爷那个等级,我就不会败给他。”张祥道。
整个b集团军一片愁云,上到郎萧林,下至银狐特战队的人,一个个面色沉重,仿佛有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众战士也收回顶在兽人领脖子上的武器,退在了一旁。任由这个黑漆麻乌的家伙自行挥。
“好,我相信你,下次我们在见面的时候,就是让你提升实力的时候。”林峰说完后,没等大家应声那神鬼莫测的身边再次出现,等房间的人抬头的时已经看不到林峰的身影。
拿着“点单表”,看着关上的门,妥协的付炎,带着苦笑,在火焰好奇的目光下,将行李寄放到了火焰的“房子”里,背上自己放钱的新背包,走出了院子。
林影点头,也是明白了过来,严格的说,自己家族所处的位置就算说是一个战略要地也不为过,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可以接应,不论是充当前线还是后方,都有进可攻、退可守的意义。
第一百零八章 勋贵底蕴
夏璟臣看也不看,毫不心虚地将一叠银票收了起来。
“听说申家的天锦坊遇上麻烦了”夏璟臣问道。
谢梧并不意外,赞道:“夏督主消息好灵通。”
夏璟臣轻哼一声,道:“周家如今确实大不如前,但只要太后一天还坐在慈宁宫里,就不是寻常人能轻易冒犯的。当年周家鼎盛之时,也有不少附庸,如今树还没全
此时,水凝烟任由掳走他的人抱着自己飞速狂奔,她既不喊也不叫!凤眸微眯,就看到银色面具下那双墨眸里的神色叫人琢磨不定。
终于在第四日,刑宇遇到了龙凡,并没有在那场虫灾中陨落,成功的逃了出来,而从龙凡的话中了解到,当初正被血虫追击,就在危机之时,不知为何,那血虫竟然放弃了,掉头离开,从而侥幸活了下来。
“对了,顾先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叶正奇”看着顾慕凡,叶依人细声询问着,她要好好考虑好,怎么处理叶正奇。
无数人传来惊呼,那是雷云,其内不知多么恐怖,所有人避之不及,刑宇竟然反其道而行,直接冲到了雷电的老家,再说有人看来,这是在找死。
虽然他看了叶依人的照片,确实是个很漂亮的美人,可是,他并不喜欢剧组里只是些花瓶美人,他要的是能够用演技征服观众的演员,却不想,叶依人这几场戏的表演,都让他惊艳,是完完全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即便目的同样是从尤娜身上,以她的能力赚钱。她的那名经纪人,以及那名经纪人自己创办的规模不大的经纪公司,却是难得在行内有着一定的人脉和资源,而又并不贪功冒进,非常懂得‘知足常乐’的少有的稳妥商人。
本来毫不在意的把手机拿了出来,但当看到上面显示的人名是王翰音三个字的时候,神经一下子蹦紧了。
这里离那村落并不算远,在全力赶路下,刑宇只有了两炷香的时间,就来到了当初的村落前。
又是数口鲜血,刑宇艰难的踏出第二脚,身体不断颤抖,长袍已经被染红。
“出不起,那你的意思就是要搬走我还好心的想着不要这个房子,让你们住下去,你现在这么一说,不摆明让我做的绝吗”叶依人撇撇嘴而笑,言语里有几分的叹息。
段可知道内森似乎看出来些什么,当下也不做什么掩饰,而是微笑着点点头。
忽然,那白衣少年微微上扬起唇角,温柔一笑,如春风拂面般温和的笑容。
回了慕容府,紫涵没有声张,先回了自己的屋子,毕竟让休了对慕容家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他看到了非常惨烈的一幕幕,那些受刑之人的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全部映进了轻寒的眼里。
紧接着,漫天花雨忽然向着洛惊魂卷去,正沉浸在花雨香袭人之境中的洛惊魂毫无察觉,眨眼工夫便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不过接下来还有着一个让凌霄心脏停止跳动的事情就是,艾丽的手掌再次一偏,指向了韩强的左胸。
刚出店门,贾连城就看到席明月扶了紫薇冉冉向这边走来,想是看到了自己,她抿唇一笑。
她看见那个男人的第一眼就喜欢她,那个男人身上充满了王者之气,是真龙天子。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冰雪。
花凌钰爱怜的看着她,伸手将人捞进怀里,在触及那滑腻的皮肤时,眼神沉了沉。想到昨晚的过分,他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幸福的抱着爱人再次睡过去。
第一百零九章 东厂审讯
谢梧安静地跟在夏璟臣身边,她不知道夏璟臣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但夏璟臣既然带她来了,她也不着急走。
东厂的人办事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功夫就在隔壁院子腾出了地方给夏璟臣审讯用。
夏璟臣也不进屋,屋檐下台阶上摆着两把交椅,夏璟臣看也不看就在其中一把坐了下来。
“姑娘,您请坐。”那青年凑到谢
所以,他的计划是在执行这次行动的时候,将尽可能多的人团结起来,然后反客为主,破碎三大宗主的阴谋。
王咸松也是非常赞同,今天的表现,让对军事不算特别了解的他,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么做无用功。
实际上太子之国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地,除了必要的武力准备之外,辅佐太子的人选也要细细挑选,既需要一批有经验又稳重的贵族帮助他稳定局面,又需要一批有潜力和年轻的贵族骑士充当他的班底。
那把子鼻涕眼泪糊糊的,就如同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苦逼的人一样。
跟六分仪之前的海图不一样,哪怕是重复了多次的海图,有经验丰富的领航员,他们也无法精确的判断所在的位置,进而确定自己偏航了多少,只要误差大于可视的范围,就很容易迷航。
这样的订婚仪式一完成,并不标志着二人可以立即马上结婚。这样的订婚其实只是结婚的第一重保证,那么第二重保证是什么那就是订婚之后为期40天的“结婚预告期”。
这就要说到周秘的暗中帮助了,做为秋水联盟的官方合作伙伴,虽然限制于皇帝圣令,不能明面上出兵帮忙,但资助一个骑兵营的战马还是很容易的,也算是对这场战役做了投资,获胜后少不了分一杯羹。
因此用点穴手法封住敌人的穴道,便可瞬间使其失去了攻击能力。
一抹抹锋锐的刀锋被他不断挥舞而出,如丛林,如山河,如瀑雨,如狂风。
“参加舞会的有什么人”威廉一边对着试衣镜在仆人的帮助下穿着礼服,一边询问身旁的奥斯本管家。
众人都入座以后,刘岚端着菜走进包厢内,许大茂见菜上桌了,立刻拆开放在餐桌上的酒,先是给李怀德倒了一杯,随后又给吴爱国倒了一杯。
不仅解决了我最初的想法。也就是说用一根管子从我的四肢对应的洞口穿插,这几个装置上面把所有问题都考虑到了。
就在章平天刚想答话的时候,悬浮于半空之中的凌云棋魂突然闪过一道耀眼的紫光。
随着神秘声音的话音落下,王月天眼前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波尔克是他认可的天才,以波尔克现在的实力,最多半年就能够超越那些超级天才。
由于今天是休息日,四合院的住户们,全都没有去上班,特别是吴家晚上准备请全院人吃席的消息传开后,院里的住户们,连去走亲戚都不去了,就在院里等着晚上的宴席。
三大导师都具备不通过世界之门直接穿越诸界的能力,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但如此粗暴的正面干涉只有剑士能做到。
于袅就在莫茉家楼下,她视力很好,看见她接电话前就坐在窗台上。
狂风之中,黄沙之内,一道血色的身影踏着轻巧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向着杨震天的方向走来。
只有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自己的生命除了握在自己的手,此外其他的都是不值得信任的,就算是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更何况人心隔肚皮,怎么能轻易的去相信别人。
第一百一十章 合作破裂?
“这位姑娘看着眼生,不知是夏督主的什么人”
夏璟臣对易安禄的试探十分不客气,冷冷道:“易公公管得太多了。”易安禄脸上的笑意却更盛了几分,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这么多年难得看到夏公公身边多了个美人儿,一时好奇罢了,何必动怒”
这话不可谓不恶毒。
既语气暧昧地提了夏璟臣身边多了
泡面呈璀璨的金黄色,散发着一股诱人的芬芳,不禁勾起人胃里的馋虫,刺激舌尖的味蕾口齿生津。
青竹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的道袍瞬间鼓胀起来,他伸出胳膊,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朝着剧烈燃烧的火球撞击而去。
夏风收回目光,当着数百名黑帮成员的面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后,他从兜里掏出了一颗崭新的源石。
目目剑接着就听到四周传来噼里啪啦的子弹声,吓的他直接弯下腰,并捂住耳朵。
符礼法师死死盯着两人看,想从中看出点什么,表情很严肃,像是能吃掉他们。
张双说着拿起高脚杯,给倒上白的53度孔雀领,就一饮而尽,也没有醉和出丑。
而许多人,包括绝顶妖孽不懂得这个道理,导致他们的实力看似很强,实际上完全没有达到他们该达到的层次。
本质上许愿者只有力量、见识、思维、学识、智慧,上限愿力等某一方面不被神龙所涵盖,才有机会取神龙而代之。
叶孝辩将几个头目捉来,审讯一番,对方果然是钱塘刘元进的部下,负责押送一万石军粮、三万支羽箭、两百副新甲前往武康县王珉之处。
眼看梁军援兵坐守湓城,天子没了办法,便派我出使湓城,劝梁军出兵。
徐有为看着他们是眼神无比的锐利,让李三家的顿时什么都不敢说了,她的那些家人也纷纷上前,拉着她就要走,不敢再闹下去了。
只是她们都是刚刚接触这个游戏,对于技能、锦囊还不是太过了解,但跟着队伍混起码不会拖后腿了。
洛千雪顿了顿,又道:“要么,我现在把我的灵魂分离出去。胡蝶能保住灵魂,保住身体,但因为灵魂残缺,可能会导致出现智力障碍。”洛千雪道。
苏烈身上的火元力越发强盛,手中的刀刃此刻犹如烧着了一样附zhuo着火焰,身上也被火焰形成的铠甲包裹着,黑色的眼眸这一刻变成了火红色。
对于老婆的问题,景爸爸也是一脸赞同,他跟着景妈妈也问了一遍。
龙辰可是财大气粗不过也没办法,空间戒指内成山堆积的就是丹药了。
她转头看想二柱,两人相视一笑,心里都是松了一口气,眼里都显出了一丝欣喜。
严俨很清楚:丘安大学的校长路复主动给他找工作,应该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另有所图。
码头上,一个巨大的宝船,正停靠在那里,已经有很多天道宗的弟子开始登船了。
原来康拉德的打算是准备让托尼拆了他脚下这艘飞船用来学习,看看能不能仿造出来。
而且,还是当着无数星魂宗弟子的面做的,若不处理好此事,那整个星魂宗上下,都会受到影响,动摇根基。
v的老婆生了孩子,这个孩子在性格、长相都有可能会像谁老婆的第一个男人。
历史之传总有谬误,假设,只能说是假设,假设屈原真的是因国破而投江,想必也未必就是为了旧历古时对帝王的愚忠吧也许看到自己国人生灵涂炭,于心悲愤已极。悲至极处便跳下去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容王母族
另一边,易安禄也没有放过夏璟臣。
带着两个犯人一路回到锦衣卫衙门,易安禄也没忘了琢磨这事儿。易安禄被皇帝派来和沈缺一起负责镜月湖的案子,司礼监在宫外没有衙门,自然是只能在锦衣卫衙门办公了。
一队人浩浩荡荡踏入大门的时候,正好遇到沈缺也押着一群犯人回来。
“沈指挥使,这是”易安禄打
“什么问题”张天赐傻傻的问道。他现在还在合计自己能弄到多少灵石呢,智商暂时无线接近于痴呆的水平,已经不会思考别的问题了。
之前的战斗,两人基本上都没有怎么使用体内强大的能量,而现在,终于爆发了出来。
“轰!轰!轰!”随着地狱之门中火焰越来越旺,大地也开始震动起来。
内马尔和贝尔回收的很靠后,他们在中场和自己身后的队友通过交叉换位来突破,想要渗透曼联的边路防线。
修行者对于各种修练的尝试,每一次都在赌命。大部份的修行者不敢冒险尝试,所以一生都庸庸无为。剩下的一少部份,敢于尝试,但这些修行者中,多数都赔上了自己的生命。
洛丝丝猜的也是这样,如果不是洛丝丝一直注意汪萍心的情绪波动的话,也是无法注意到她心中的那份不甘和无奈,虽然说自己的第六感告诉自己,汪萍心说的是对的,但是也同时让自己知道,当初绝对不止是这么点问题。
“哎!动了,热气往下走了,……到腰这了,诶呀真舒服。”马母好像一个播音员一样实况转播的她身上的每一丝变化,勾得病房周围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想要看个仔细。
而在宫门前遇刺、失控之后的那种剧痛,让泰尔斯更加着急和恐慌:这具身体的异常到底还有多少什么时候,这些异常会暴露自己的秘密
高达四亿人民币的诉讼,折合人韩元几近六百亿,之后还要面临韩国国内的罚款,kas电视台一下子就荒了。
林枫把他成功治疗一例感染者的过程给林震南讲诉一遍,并且嘱咐针对这次疫情的注意要点,然后带着一拨人,开始对康华医院的感染者进行治疗。
陈贝贝立刻就拍手叫了起来,对于这种有新奇,挑战,冒险的事情,她一直很喜欢的,不然以前也不会经常去飙车了。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候,殿门猛的被推开,皇后气势汹汹的走进来,身后还跟着肿了半边脸的绿柳,显然是阻拦的时候被皇后打了。
我没有说话,一双眼睛还是不争气的看着高子健,却听到刘诗涵拉着他离开的声音,高子健没有说话,脚步却跟着刘诗涵朝屋内走。
千歌看着韦语茶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冷笑一声,在韦语茶愣住的时候,抬手在她另外一边脸上又扇了一巴掌。
说做就做,这恐怕是我最大的优点了,思考少许后,我立即便是回想起唤魔经的内容,我一字一字念叨着的同时,体内就有一股阴沉的气息蠢蠢欲动,仿佛得到了召唤一般。
让在场的这些老家伙,一个个都是无比的汗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一屁股坐倒在床上,我感觉身体无一处不痛,恶魄出现,固然强悍,但也会给我带来后遗症,因为我的身体太弱了,很难承受那么强悍的力量。
易枫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而且最近火气越来越严重,被上官飘云这么一挣扎,哪里还忍得住,身体也有了反应。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河上水寇
谢胤显然对这次跟夏璟臣的合作很满意,虽然英国公府和容王的联姻尚未敲定,但自己完全不必出面,就能让俞家和贤妃主动争取这门婚事。
谢家既没有在皇帝面前太过招摇,又能在这桩婚事上占据主动,所需要付出的不过是协调军中的一点人事调动罢了。
这点代价谢家还是付得起的。
最重要的是,夏璟臣如今正
众人皆不解。只有叶明辉注意到之前姜梨叫卓氏“舅母”,心中猜到几分。
随着第七组里的人越来越多,也就意味着箱子里属于7组的号码越来越少。
断魂天阙身死,至今过去两年有余,那种压抑后的突破让他忍不住纵声长啸。笑声犹如实质的音波传荡开来,震得周围的山石刷刷掉落。
“一定属实,这是在徽阳市各个地方的眼线刚刚汇报来了的,我也在一线观察了一段时间,这才像你汇报的。”童玲在电话那头,很直接的说道。
不管这么多了,反正三人也不是第一次了,秦若曦心一横,当下站起身,直接朝坐在了张浩的腿,双手搂住了张浩的脖子,跟韩秋雪一样,两人一左一右的,开始在张浩的跟前诱、惑着张浩了。
他自来将这对母子隐藏的极好,除了亲信以外,旁人都不知道。否则也不会瞒了世人这么多年,眼下乍然听见母子失踪的消息,差点惊的没喊出来。
望着王槐消失的方向,孙笑敏和孙笑杰极难的咽了咽口水,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一想到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在王槐的注视之下。他们便不禁将话又咽了回去,无奈的叹息一声,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见此情景王槐不禁皱了皱眉,从现在看来硬碰硬并非是破阵之道。哪怕他再次凭借镇空法则将螳螂魔物破去。但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同样的魔物便会再现。
圣诞只有一天,时间不会因为某人是创造天地时间的神的儿子的生日,就停滞不前。第二天,林克一早再次去了拉斯维加斯。
南宫亦儿走到北城当地知府门口,叫人通报神医君一川,门口的士兵看着南宫亦儿气度不凡想来也是非富即贵就前去通报了。
艾亦儿头疼的皱着眉头什么南宫府什么丫鬟,这古装戏还有完没完,在这节骨眼上还跟她讲台词,她可是很忙的,没空帮忙客串。
“什么”楚莫言倒是愣了一下,这倒是第一次听到了慕容熏这般的郑重其事的叫他的名字。
这一晚傲天祁正在琢磨着,下一步怎样继续俘获南宫亦儿芳心的计划,看他表情似乎已经想好了主意。
现在她已经没有了美丽的秀发与容颜,可是要她穿着一身佛服去见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徐明珠觉得非常的不适合。
君一川道:“今日天色已晚,先留着改天向你讨要,我先告辞了!”说完再一次跃过围墙没入夜色中。
雪域皇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就在这时,一股很大的风从悬崖处吹过来,更是阻止了所有人前进,连眼睛都睁不开,雪域皇只能撕心裂肺的喊着公主的名字,可是声音也被风声淹没了。
虽然我难以使得自己喜欢慕容熏,但是我没有想到后来我们的关系会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轻轻地敲了敲门,“有人吗”没有人应答。又轻轻地推了下,房门一下子就被推开了,竟然是没有锁。
第一百一十三章 船上夜谈
两刻钟后,谢梧和夏璟臣坐在一艘小船上。
船舱里的小案上摆着几道小菜和一壶酒,还有淡淡的酒香弥漫,倒是有些水上夜游的悠闲模样。
身后不远处的河道被火光照亮,水面上波光粼粼,巨大的货船上却已经安静了下来。
“督主。”同样穿着黑衣黑袍的青年跃上船头,站在舱门口恭敬地道:“所有水贼都已经拿
“明天早上6点准备集合,今晚你们好好休息一下,下面这个可是硬仗,解散!”专家组组长说道。
听到安生的话后,尹默尾骨处钻出了一条根须,钻到了那长廊边上的窗户,无论怎么拍打也无法将那看起来摇摇晃晃的木窗打开,而后猛地抽去,那木窗才破开了一道口子。
“叔叔,没必要摆这么一桌吧弄几个家常菜就好了。”任不凡将一袋苹果递过去。
“莫离哥哥。。。你真的是将里面的所有幻化体都杀光了”水幽缘也有点不可置信的朝莫离问道。
元石才进入凹槽,只见所有的元石都碎了,碎片甚至还和凹槽融合到了一起,整个器皿周身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莫离清楚的看到在器皿四周的空位上确实出现了一层薄膜。
顺着学院指示牌的方向,诸葛暗走出了学院大门,不过诸葛暗一直奇怪的就是这学院居然无人看守,而且每天学院大门也是打开着的。
“我刚刚通过了祭礼,岳姨就要见我……”苏炼猜测说道:“莫非是为了祭礼的事”他并不想往秦曲的事情上推测。
“暗儿,你怎么来了帝都这里没把你怎么样吧”诸葛青走出来后看到此时诸葛暗已经完全恢复了后才相信昨晚诸葛菲说的话。
李唐山:“对,考虑到楚怀王从当上楚王到巨鹿之战不过短短几年,其培养出来的骑兵数量应该不会很多,但也应该不会少于1万,但在项羽这样级别的军事家手上,1万骑兵应该都用了。
而宗疗平日里遇到的对手,大多都是些勇猛的男儿将士,头次面对对手,忽的看不出对方路数,也惊叹着世上竟有人,剑法舞的这般虚幻入神。
“温姑娘,劳烦通传,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见慕前辈。”见到儿子被怼,晓威儿有些不忍心,站了出来。
君弄月一伸手接住了戚流月,他看着昏迷过后的戚流月,那一张脸色依旧是痛苦的扭曲的样子,他看着心疼的要死,脸色冷寒无比。
庄二夫人用过午膳便去了庄老夫人那处,庄四姑娘亲眼看见二夫人与庄老夫人出了门,由蔷薇打点一番,提着裙摆,直冲后山。
“明白,当然明白,我刚找到这剑魂,沐寒烟几人就合力偷袭将我重伤,眼看我命悬一线,傲长老才不得不下重手将他们打伤。”韦笑天连忙说道。这话他已经说过一次,所以格外的顺溜,只不过加了一人罢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帝九天的神色特别的淡,看不出来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带着一丝的疏离感。
木齐不是爱上田氏,而是不想造成另一个悲剧,哪怕他有权利那么做,无论是谁占了田氏的处子之身,田氏都只是个奴才,性命被永安侯夫人死死攥在手中的奴才。
百姓们议论纷纷,看了看木瑾,又看了看慕婳,仔细端详他们兄妹的眼睛确有相似。
第一百一十四章 民生多艰
清晨,天色微亮,京城的码头就已经人来人往,喧闹不已。
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悄然靠岸,一对年轻男女从船上下来。
男子穿着一身浅粟色长衫,眉宇间带着几分冷意。女子身上披着一件浅色披风,兜帽拢住了秀发,只露出大半张美丽的容颜。
大清早在这种地方出现这样两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本该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但此时码头上注意到他们的人却并不多,因为不远处正有几艘装满了货物的大船徐徐靠岸,纤夫响亮的号子声响彻了码头。
码头上以苦力为生的人们纷纷涌了过去。
在码头上混得久了,人们对每次靠岸的货物也有了经验。如今天这样的船上,装的必然是价值高的丝绸一类的货物。这样的货物主家最怕损伤,轻松许多不说,给的工钱也高。
自然是苦力们恨不得抢破头的好差事。
站在不远处看到货船已经开始准备卸货,谢梧才转身对站在身边的夏璟臣道:“走吧。”
夏璟臣并不言语,沉默地走在谢梧身边。
这会儿码头上已经是人头涌动,与内城里那些穿着体面的人们截然不同。在这里看到的人大都穿着粗衣破衫,衣服上补丁累累。
除了那些看起来人高马大卖力气的壮汉,无论是路过的人还是道路两旁做小生意的,看起来都不宽裕。路边有许多卖糕点卖早饭的摊点上冒着腾腾热气,也只有那些看起来稍微体面一些的人才会去买来吃。
即便是整个码头最热闹的地方,生意看起来也不大好做。
但,申家最低二十两一匹的丝绸,在京城却供不应求。
谢梧在路边买了两个饭团,随手塞给身边的人一个,毫不在意地边走边吃起来。
夏璟臣看了看被塞在手里的饭团愣了愣,忍不住侧首去看身边的女子。
只见她微微皱了皱眉,显然入口的味道并不那么好。但她却并没有吐出来,而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察觉到他的目光,谢梧侧首看了过来,“吃不惯?没关系,给我吧。”她倒是忘了,东厂提督什么好吃的没吃过?
夏璟臣并没有递给她,手微微一侧让过了。
谢梧道:“回城还有一段路,随便吃点垫垫肚子。相信我,这个是这条路上最好吃的了。”
夏璟臣摇头道:“不,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吃这些。”
谢梧失笑道:“比这个更糟糕的东西,我也吃过。就算是出去行商,偶尔也会遇到不方便的时候,自然是有什么吃什么。”
夏璟臣点点头道:“确实。”
“我倒是忘了,你在北境待过,必然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经过这些天的交往,谢梧自觉对夏璟臣也有几分了解了。他在北境督军必然不会躲在后方,战场上若是身先士卒,有时候下一顿饭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夏璟臣道:“几年前我在北境的时候,有一次受了重伤,在边境的一户农家养伤,吃了一个月的野菜麦麸。”
这样都算他运气不错了,毕竟那家人那样穷困艰难,也从自己嘴里挤出了粮食给他吃,而不是把他给吃了。
谢梧也没有在这里忆苦思甜的意思,三两口将手里的饭团吃完了。
夏璟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在京城极少见女子吃东西如此豪迈的,倒是更像个男子。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码头,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夏璟臣伸手扶谢梧上了马车,才又自己上了车,吩咐等候在马车上的车夫道:“回城。”
“是。”
马车在有些拥挤道路上缓缓而行,与对面策马而来的几个人擦肩而过。
谢梧轻轻放下了车窗的帘子,道:“周家的人。”
夏璟臣并没有往外看,似乎不感兴趣。
简桐平时虽然不太靠谱,但正事上还是靠得住的。他亲自善后,必然不会让人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周家的算计此番落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夏璟臣道:“你这段时间最好不不要在外面走动。”
谢梧道:“恐怕不行,我爹让人多跟容王接触。”
夏璟臣挑眉道:“你有这么听话?”
“话不是这么说。”谢梧道:“英国公府想跟容王联姻,自然要做出个联姻的样子。说起来,还要多谢夏督主暗中出力。”
夏璟臣冷笑一声道:“只怕英国公的算盘要落空。”
谢梧好奇道:“陛下对这门婚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夏璟臣道:“陛下原本并不在意你嫁给哪个闲散宗亲。但最近改变了一些主意,如今天下也不大太平,陛下有些念起旧臣的好来了。只是……他希望英国公府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谢梧道:“那就还是容王或者沈缺了。”容王是泰和帝最宠爱的儿子,母家没什么势力,自然只能依靠泰和帝。沈缺是黄泽的干儿子,又是锦衣卫指挥使,标准的皇帝心腹帝王爪牙。
“所以,陛下还在犹豫?”谢梧道。
夏璟臣道:“所以,你最好莫要和容王走得太近了,小心弄巧成拙。”
谢梧心中暗道:“我又没打算真的嫁给容王,我怕什么?”
“那督主觉得我应该怎么做?”谢梧问道。
夏璟臣道:“暂时避开,让贤妃和公主府去角力。”
“我爹可看不上沈缺。”谢梧提醒道。
沈缺有黄泽帮忙,在泰和帝面前的胜算未必比贤妃小。
说起来有些心酸,这些人看似都在抢她,其实没一个是真的为了她的。
夏璟臣轻哼一声道:“沈缺本人对这桩婚事不感兴趣,黄泽不敢在这件事上说得太多,主要是南靖公主。你觉得贤妃解决不了?”
谢梧点点头,若有所思。
“言之有理,那我便听夏督主的,在家里闭门修身养性吧。也免得有人整天在背后议论我,总是往外跑不守规矩。”谢梧道。
正好趁这个空档,处理一下楚兰歌这个身份的事,以及冯玉庭的事。
只听夏璟臣淡淡道:“正好,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忙?”这还是夏璟臣头一次直言要她帮忙的。
夏璟臣道:“你以为我只需要将罗练衣带回家就可以了?”
罗练衣就是她现在用的这张脸真正的名字。
她确实是这么以为的,自己只需要偶尔帮夏璟臣处理点事情,需要的时候借用一下这个身份就可以了。
但夏璟臣的表情告诉她,显然没这么容易。
夏璟臣冷冷道:“明天有几位同僚会来向我道贺,到时候你也需要出席。”
“……”夏璟臣的同僚是什么人,不必说她也知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初入夏府
夏璟臣的府邸跟人们印象中的富丽堂皇不同,只是一座普通的三进院子,比起英国公府来更是小了许多。
整个宅邸里几乎看不到什么花卉,只有绿油油的草木。静悄悄的半天也看不到一个人,莫名让人觉得有些阴冷森然。
谢梧在后院中漫步着,心里却在琢磨着这件事的得失。
她这是打入到东厂内部来了?但是以这样的身份……她这是把自己给搭进来了吧?
不过夏璟臣这样的人,若不是有这个契机,想要真正靠近他身边,没个几年功夫想都不要想。
反正她也只是打算将来在必要的时候借这个身份用一用,又不是想整死夏璟臣颠覆整个东厂,信任这个东西够用就好过犹不及。
“罗姑娘,您的住处在前面的院子。”简桐跟在谢梧身后,很是恭敬地笑道。
谢梧饶有兴致地回头打量着他,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简桐嘿嘿一笑,并没有回答,谢梧却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
“看来简公子是夏督主的心腹。”谢梧道。
简桐道:“姑娘客气了,姑娘唤我简桐就行了。”
谢梧点点头,简桐继续道:“咱们这府上平时没什么人,负责洒扫的也都是督主信任的人。另外给姑娘配了两个丫头,一个叫落霞一个叫落云,她们不会过问姑娘的任何事,姑娘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她们去办就是了。”
谢梧点点头,回头打量着简桐。
简桐被她看得有些拘谨,“姑娘……有什么吩咐?”
谢梧道:“你们督主……不会暗中派人盯着我吧?”
简桐连忙摇头,道:“姑娘尽管放心,您是督主的……”简桐抓了抓脑袋,有些困扰地发现他竟然一时没法定义眼前这位和自家督主的关系,好半晌才憋出两个字来,“好友。您是督主的好友,督主怎么会派人盯着您呢?前两天周家找姑娘的事儿,也是我们出门办事的时候恰巧听说的,督主立刻就赶过去了,绝没有暗中盯梢。”
谢梧自然知道,她这回进京要干的事情不小,若是长期被人暗中盯梢了都不知道,她也就不用踏入京城了。
但对于夏璟臣,谢梧却觉得不得不防。
简桐道:“督主刚刚奉旨将姑娘带回府,自然是要在人前露露面的。但也就这几天的事儿,谁敢一直盯着咱们督主的后院?”
至于宫里那位就更不会理会了,要降的恩降了,知道督主领受了这份恩典,就已经足够了。即便是安插在督主后院的眼线,也用不着那位屈尊降贵亲自过问。
谢梧点点头,“我记得有两位?还有一位呢?”
简桐咧嘴一笑道:“是有两位,但督主只看中一位。”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内院,果然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迎了上来。
“奴婢落霞见过姑娘。”
“奴婢落云见过姑娘。”
两个少女齐声行礼,谢梧打量了两人一番。
两个姑娘都是容貌秀丽,隐约还有几分相似。被她打量着也没有任何局促之感,呼吸缓慢匀顺,背脊挺直下盘稳固,显然不是普通的丫头。
谢梧点点头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两个丫头谢恩起身,简桐吩咐道:“以后你们就专门侍候姑娘,一会儿督主的客人就要上门了,你们先帮姑娘熟悉一下吧。”
两人应是,简桐才朝谢梧拱手告退。
等到他退了出去,谢梧才走到房间里的桌边坐下,有些慵懒地问道:“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
两个丫头丝毫不觉得奇怪,叫落云的丫头去沏茶,叫落霞的丫头取出一个册子翻开,恭敬地道:“回姑娘,今儿傍晚有几位大人会登门道贺,其中有司礼监的易公公和赵公公,还有神宫监和印绶监的两位掌印。另外还有十二监的几位随堂,以及东厂的几位掌刑、理刑的千户百户,他们算是锦衣卫的人,但平时由督主直接调动,锦衣卫的指挥使不管他们。他们都是督主的属下,姑娘只需要认认人就是了。”
谢梧接过她手里的册子翻看着,道:“所以,主要还是易公公和赵公公,还有另外两位掌印?”
落霞点头道:“神宫监和印绶监两位掌印与督主交好,赵公公是陛下跟前的贴身侍奉,这次也是赵公公……”
谢梧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罗练衣就是这位赵公公亲自从浣衣院选出来的,算起来自然是对罗练衣有几分恩情。
只是谢梧也不知道,让一个十多岁的妙龄少女去侍奉一个太监,算什么恩典?
“主要还是易公公,他素来跟督主不对付,说不定会刁难姑娘。”落霞有些担心地望着谢梧道:“督主吩咐说,如果有人对姑娘不敬,姑娘也不必客气。”
闻言谢梧来了几分兴趣,挑眉道:“得罪易安禄也要紧?”
落霞抿唇笑道:“姑娘是陛下赐下的,督主越是护短,越说明督主感佩陛下隆恩。”
“有意思。”
落云端着茶水回来,为谢梧斟了茶,才退到一边。
落霞继续道:“其实宴席上也只需要姑娘露个面就是了,主要是让姑娘记一记这些人,免得将来在外面遇到了不认得。姑娘还是同女眷坐一席,说说话应付应付就过去了。”
谢梧翻阅册子的手一顿,道:“他们都要带女眷来?”
落霞摇头道:“赵公公家里没有人,神宫监和印绶监两位掌印听说家里是有人的,但从不让女眷在外面走动,今天也没说要来。其余几位身份还不够,在外面没有宅子,自然也没有人。几位千户百户……不会带女眷来咱们府上。”
所以其实只有易安禄一个人会带人来。
谢梧想起那位据说被永临侯府嫁给易安禄的庶出姑娘,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其实她现在这个身份也是一样的,她不知道原本的罗练衣怎么样了,或者罗练衣本身就是夏璟臣的人,否则他不会那么快制作出罗练衣的人皮面具,分明是早有准备。
但抛开这一切,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女,毫无选择地被赐给了一个太监而已。
夏璟臣和易安禄的区别,大概就是夏璟臣更年轻,更好看,人品或许也更好一些。
谢梧也不知道,如果罗练衣只是一个普通姑娘,侍奉东厂提督和在浣衣院洗衣服哪一个更好一些,也没有人给她更多的选择了。
谢梧原本并没有想这些,她跟夏璟臣目前是合作伙伴,罗练衣只是一个她需要时可以借用的身份而已。
但坐在这里,听落霞淡淡地说起易安禄会带的女眷,她才真正感受到,其实罗练衣和那位永临侯府不知名的庶女是一样的。
落霞敏锐地察觉到了谢梧的心情不佳,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也不敢多问,只是言语间更加谨慎恭敬了一些。
等谢梧将该知道的了解地差不多了,简桐也来请她去前院参加宴会了。
谢梧合上手中的册子起身,跟夏璟臣合作好处还是不少的。
这一本小小的册子里的信息,就是外面花多少银子都买不到的。
谢梧在落霞和落云的侍候下更衣梳妆一番,才款款朝外面而去。
走到与前院相连的院门口,却见夏璟臣已经等在那里了。
今天在家夏璟臣穿了一身月白色锦缎常服,平日里脸上惯有的凉薄似乎也消散了许多,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风度翩翩了。
谢梧突然有些好奇起来,夏璟臣在入宫之前,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样的人,总不会是随便长出来的。
可惜目前九天会能查到的所有线索里,夏璟臣的身世来历都平平无奇地让人毫无探索欲。
但,真是就是这样吗?
夏璟臣平静地注视着朝自己缓步而来的女子,最时新的浅色绣缎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形,长发挽了个精巧的宝髻,发间点缀着几支精致的发簪。
端庄贵气却又不显得过于浮华,倒真像是哪个权贵世家新进门的少夫人。
夏璟臣平静地眸底微动了一下,朝谢梧伸出手来,淡淡道:“走吧。”
谢梧微微一笑,缓缓将手搭在了他的手心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 针锋相对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夏府的管事正陪着客人说话,坐在最前面的自然便是易安禄和赵端。
与易安禄不同,赵端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朴实和蔼,五十出头的微胖男子。
他平日极少管事,绝大多数时间都陪在泰和帝身边。今天难得出来,穿着也是朴素无华,若是在路上遇到了,只怕还要以为他是个在家颐养天年的老翁。
但整个司礼监乃至东厂,却没有人敢看不起这个人。比起黄泽,他才是泰和帝真正贴心又信任的人。
易安禄坐着有些不耐烦,道:“你们家夏督主这架子也太大了,咱们几个都到了,他还不出来见客?”
管事陪笑道:“这不是夫人刚来府上,督主担心夫人不识得路,这才想着去接一接。马上就到,还请易公公稍等。”
易安禄嗤笑一声,自然不会真信了他这个理由。
夏府的下人又不是都死了,再怎么刚来的,还能在夏府迷路不成?
赵端端着茶,笑吟吟地看着易安禄劝道:“老易,璟臣还年轻,咱们难得出宫闲散片刻,坐着说会儿话有什么?”
旁边坐着的两位掌印也笑道:“赵公公说的不错,陛下此番这般厚爱璟臣,他想来也是高兴得很,也不好怠慢了人家姑娘。璟臣素来周到,此番倒是难得、难得……”说着都心照不宣地笑出声来。
大家都这么说,易安禄自然不好说什么了,目光斜斜地瞥了一眼沉默地坐在他身边的女子,在心中轻哼了一声。
陛下赐的又如何?不过是两个浣衣院的宫女罢了,夏璟臣也就配这种身份的货色了。
他这个可是侯府贵女,岂是夏璟臣能比的?
坐在他身边的女子才不过双十年华,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衫,脸上的妆容也很是精致美丽。只是女子一直沉默地坐着,几乎让人忽略了有她这么个人在。
此时察觉到易安禄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藏在衣袖里的手忍不住抖了抖,原本微垂的木讷眼眸中闪过一抹惊恐。
众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了夏府护卫的声音,“见过督主,夫人。”
众人纷纷扭头朝外面看去,在场的人除了赵端和易安禄,都对这位皇帝赐给夏璟臣的“夫人”有些好奇。
陛下赐了两位姑娘,但听说夏璟臣却独厚这一个。另一个不知道被塞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让他们怎么能不好奇?
众人一抬头就看到一高一矮两人并肩走了进来,单从外表看去,男子俊美萧疏,女子端庄美丽,确实算得上一对璧人。
更不用说,两人进来的时候还携着手。
就连夏璟臣一贯有些阴冷的面容,也变得和煦起来,可见他对身边的佳人何等满意。
“我们来迟了,怠慢各位,还请见谅。”夏璟臣踏入大厅,对在座的众宾客笑道。
谢梧站在他身边,一眼望过去,厅中坐了有十一个人。
赵端笑道:“咱们上门来做客,哪里有挑主人礼的?璟臣这几日忙得很,是咱们打扰了才是。陛下听说我要出宫来道贺,特意让我替他也带了一份礼物。”说罢赵端拍拍手,一个小太监从外面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进来。
赵端笑道:“这是陛下赏赐给夏夫人的,陛下说这段日子璟臣事情多,下个月又要出公差,只怕来不及办婚礼,委屈夏夫人了。”
谢梧有些诧异,连忙行礼道:“不敢,多谢陛下隆恩,也多谢赵公公今日赏脸。”
赵端打量着眼前落落大方的女子,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是他挑的,能让夏璟臣满意自然是最好。
虽然夏璟臣家里的女眷也不用出去和京城的官眷们交往,但能上得了台面他也有面子,不至于跟夏璟臣结怨。
赵端笑道:“夏夫人客气了,璟臣不在家,若是有什么事,叫人到宫门口说一声儿便是。”
谢梧再次谢过,心中暗道难怪这位赵公公名声不显,在泰和帝面前却一直地位稳如磐石,说话做事都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小太监打开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一支华丽的凤钗。
大庆朝诰命甚至普通女子也是可以佩戴凤钗的,但官造乃至上造的东西却有些寻常百姓看不明白的差别。
比如眼前这支凤钗,便是朝廷四品诰命的服饰中才有的。
别看四品仿佛不高,但内廷与外廷不同,内廷太监最高的品级也不过正四品。
而夏璟臣身为东厂提督,是从四品。
也是因为内外的不同,从四品的东厂提督可以名正言顺的统辖调度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
泰和帝送这么一支凤钗,自然不是要册封罗练衣为四品诰命。而是告诉夏璟臣,泰和帝对他最近的表现很满意,他更进一步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在场众人都看在眼里,却无一人神色有异,仿佛夏璟臣晋升完全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威胁一般。
夏璟臣和谢梧双双谢过,谢梧亲自上前接过了凤钗,又转手递给跟在身后的落霞。
夏璟臣牵着谢梧上前,一一为他介绍在场众人。
除了坐在末尾的四个锦衣卫千户百户,前面的几人清一水都是从宫里出来的。
谢梧神色如常地与众人见礼,还和坐在易安禄身边的女子也见过了礼。那女子有些慌张,却强行忍住了,连忙起身与谢梧还礼。
众人都见过之后,夏璟臣才道:“我下月便要奉旨出边,到时候家里若有什么事,还请诸位照料一二。”
众人自然是爽快地应了,并祝夏璟臣早日凯旋。
一番寒暄过后,管事进来禀告说酒席已经备好了,夏璟臣这才起身请众人去用膳。
虽然只有两个女眷,但底下的人果然还是置办了里外两边的酒席。
“易夫人,我们里面请?”谢梧含笑对那沉默的女子笑道。
那女子并不言语,只是看向易安禄。
易安禄微微眯眼,打量着谢梧,笑道:“今儿都是自己人,桌面也不是坐不下。何必再分什么里外?咱们又不是那些穷酸文人,讲究些什么?”
“再说今儿也算是夏督主和夫人的好日子,咱们也该敬夫人一杯酒才是。”
谢梧抬眼看了易安禄一眼,淡笑道:“易公公说笑了,我虽出身寒微,却也知晓外男外女不同席的道理。今儿赵公公还在呢,我若是这般放肆,恐怕赵公公都要后悔将我送出宫来,污了夏府的门楣。”
有本事你就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你不是男人。
夏璟臣微微眯眼,看向易安禄的眼神有些冷,沉声道:“本官倒是不知道,陛下赐本官的人,原来是为了陪易公公喝酒的?”
易安禄说的是他们敬谢梧一杯,到了夏璟臣嘴里却变成了,易安禄要谢梧陪他们喝酒。
易安禄脸色变了变,轻哼一声,一时间花厅里气氛有些尴尬。
不过易安禄和夏璟臣不合由来已久,众人也都习惯了,倒也并不十分着急。
两位跟夏璟臣交好的掌印一左一右拉住易安禄,连声劝说起来。
赵端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夏璟臣和谢梧一番,开口笑道:“老易一向有些不拘小节,就连陛下有时也无可奈何,你是晚辈多担待一些吧。”
夏璟臣垂眸道:“我素来跟易公公性情不相投,多谢赵公公提点。”
赵端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年纪轻轻,性子倒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古板一些。这也没什么不好,主子喜欢规矩的人。有劳夏夫人带这位……夫人去用膳吧。”
谢梧含笑应了,拉着那女子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赵端挑眉道:“那日我倒是没发现,这……姑娘性子倒是有几分烈性。你也不是个好性子,可莫要冲人家发脾气才是。陛下也是体恤你孤身一人,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夏璟臣垂眸不语,看着他鲜少温和的神色,赵端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古美人乡是英雄冢,谁说宫里出来的就不好色了?
倒是易安禄……
赵端瞥了一眼旁边看起来余怒未消的易安禄,竟然还真敢把人带出来,看来易安禄是真的有些忘乎所以了。
他以为陛下当真不知道,他在外面都搞了些什么名堂?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同病相怜
谢梧牵着那女子进了里间坐下,放开手才发现手上沾了不少汗。她手心自然没有出汗,那就是眼前的女子了。
女子显然也发现了,连忙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有些窘迫又歉疚地看向谢梧。
谢梧朝她摇摇头,身后的落云已经带人送上了净手的清水和干棉巾。
两人沉默地净了手,谢梧抬手示意落云退下,才对那女子道:“略备薄宴,怠慢夫人了。还没请教,夫人……怎么称呼?”
“我……”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似乎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有些慌乱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谢梧安抚地朝她摇了摇头,外面的人也已经各自落座了,男人在酒席间总不会安静的。又隔着一面墙,即便是夏璟臣那样内力精湛的人,也需要专心细听,才能听得到里面的低语。
据她所知,易安禄并不习武。
“我……我娘家姓童,我叫玉娘。”她有些忐忑地道。
谢梧看着她,轻声道:“玉娘姐姐。”
童玉娘眼眶有些红,却又连忙忍住了。
她望着谢梧,眼中满是同病相怜的悲哀。虽然夏璟臣看上去比易安禄好得多,但她却并不羡慕谢梧。
东厂提督的名声,可比易安禄可怕多了。
在童玉娘眼中,夏璟臣长得再好看,也只是披着好看画皮的恶魔。眼前这个姑娘还如此天真,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遭遇怎么样可怕的事。
但她也不敢多说什么,说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这姑娘还能逃跑吗?谁能跑得过东厂的探子?
“你……”
谢梧道:“我姓罗,小名练衣。从前在浣衣院,前两天才刚出宫的。”
童玉娘轻叹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易安禄在家里经常骂夏璟臣,自然也提起过罗练衣是从浣衣院出来的洗衣丫头。
见她不想说话,谢梧也不多言,只是劝了两回酒菜,便一直安静地观察着眼前的女子。
童玉娘和她前些日子在满庭芳见过的永临侯府公子童坤截然不同,会被送给易安禄这样的人,可见她原本在永临侯府必然也是不受宠的。
至于到了易家之后,只从花溅泪的遭遇就能知道,她过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谢梧低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流过的一丝杀意。
“玉娘姐姐平日闲着做些什么?”见童玉娘吃得差不多了,谢梧才轻声问道。
童玉娘眼睫颤了颤,低声道:“也没什么,就……做做针线。”
“不出门吗?”谢梧道。
“偶尔……去庙里上香。”
谢梧道:“我好多年没出来过了,姐姐若是不嫌我吵闹,改日咱们一道去如何?”
童玉娘不敢作答,易安禄向来讨厌夏璟臣,她自然也不敢擅作主张跟夏璟臣的人交往。
只是望着眼前的美丽女子,她心中有些微的触动。
自从她被父亲送到了易府,娘家的姐妹甚至她的亲娘都以她为耻,原本闺中的朋友更是对她敬而远之。
除了身边的丫头,已经很久没有外人跟她说过话了。
好半晌,她才声若蚊蝇地道:“我回去问问。”
谢梧笑了笑,道:“也好,我方才好似得罪了易公公,他若是不许,玉娘姐姐莫要勉强。”
她知道,易安禄一定会答应的。
童玉娘点了点头,唇边微微朝上勾了一下。
有了开始,两人渐渐也能多说几句话了。里间气氛宁静和睦,外面却很是喧闹。
众人席间高谈阔论推杯换盏,与寻常人也没什么两样。谢梧嫌吵,干脆让落云去跟夏璟臣说了一声,带着童玉娘去了后面的小花园。
远离了易安禄,童玉娘也多了几分鲜活。
两人坐在池塘边的凉亭里喝着茶,童玉娘望着谢梧欲言又止。
谢梧道:“玉娘姐姐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这里也没有外人。”
童玉娘轻叹了一声,道:“我们都是命苦的人,练衣,你要好好侍奉夏督主,万不可惹他生气。也许、也许有一天……他开恩,还能放你出去,给你个好去处。”
她却是没这个指望了,她是永临侯府送给易安禄的礼物,即便易安禄厌弃她,也不会放过她的。若有朝一日易安禄跟永临侯府翻脸,就是她的死期。
谢梧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玉娘姐姐……在易府可还好?”
童玉娘笑容惨淡,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谢梧并不追问,她和童玉娘不过初识,童玉娘肯跟她说前面那些话,就已经是掏心掏肺了。
这是一个受尽了折磨,却依然纯善的可怜女子。
等到易安禄死了,她还能回到永临侯府吗?将来的日子要如何过活?
直到天色快要黑下来了,前面才有人来请童玉娘出去。赵公公和神宫监印绶监两位掌印要回宫,宴席自然也不能太久。
来传话的简桐说,只请易夫人出去,也没有别的女眷,谢梧就不必去送了。
谢梧也不想看到那一群人,与童玉娘道别之后,目送她往前院去了。
送走了童玉娘,谢梧挥退了落霞落云,靠着凉亭的柱子闭目养神。
她在脑海中将方才见到的人仔细过了一遍,赵端对夏璟臣的话在她脑海里闪过。
皇帝已经对易安禄不满了,这样明显的不满,易安禄竟然没有发现?
易安禄能走到这一步,就不会是个蠢材,果真是富贵权势迷人眼么?
易安禄、永临侯府、保宁府……
想要保宁的,到底是信王府、蜀王府还是……肃王府?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上她的肩膀,谢梧一瞬间只觉寒毛倒竖,想也不想袖中一道银光掠起。
一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谢梧握着匕首的手一松,匕首被她另一只手接住。握刀在手,她毫不犹豫地朝跟前的人腹部划去。
“啧,你这是睡迷糊了?气性这么大要杀人?”
夏璟臣往后退了两步,另一只手飞快地握住了她握刀的手,低头看着距离自己腹部只有一寸的刀锋。
夏璟臣忍气笑道:“用的还是我送的刀?”
谢梧抬起头来,这才借着亭角的火光看清楚站在眼前的人是谁。
她方才想的太入神,竟没有发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微微用力挣脱了握住自己手腕的手,谢梧将匕首归入鞘中,道:“你怎么来了?”
夏璟臣道:“落云说你在亭子里睡着了,她们不知你脾性,一时也不敢打扰你。”
谢梧挑了挑眉,站起身来道:“没打扰我是对的,不然就跟督主一样了。”
夏璟臣撇了一眼她手里精致华美的的匕首,道:“申家教你动不动就对人拔刀?”
谢梧轻哼一声道:“吾好梦中杀人,所以督主没事还是离我远一些。”
夏璟臣闻言,低低地笑出声来。
谢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夏璟臣慢悠悠地跟了上来,口中却道:“这个习惯倒是有趣,就是手上功夫差了点。”
“……”跟夏璟臣比起来,她的武功何止是差了一点。
谢梧练不好高深武功是因为小时候伤了身子,也是因为她杂事太多,在武学上确实没法专注。
这是现实也是取舍,谢梧并不会因此懊悔。但碰上夏璟臣这种高手,难免会有些郁闷。
幸好,夏璟臣这样的高手也不多见。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去,夜色里即便路旁的庭灯已经点上,光线依然有些幽暗。
一路漫步而行,直到踏入了后院,夏璟臣才开口道:“你心情不好?”
第一百一十八章 舍近求远
“你心情不好?”
谢梧正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事,突然听到身边人的声音不由怔了下,片刻后才缓缓摇头道:“没有。”
夏璟臣瞥了她一眼,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两人便这么沉默着往前走去,好一会儿谢梧才道:“那位……童姑娘,过几天可能会约我去上香,你让你府上的人留意一下。”
夏璟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道:“你想接近易安禄的人,为什么?”
谢梧停下了脚步,侧身抬头看他道:“你让我冒充身份,不就是为了易安禄么?”夏璟臣轻哼一声道:“应付场面罢了,他还没那么重要。”
谢梧蹙眉,道:“其实我到现在也还没想明白,既然罗练衣是你的人,为什么还需要我来应付。”
夏璟臣道:“你以为,我能在浣衣院那种地方,培养出什么心腹?罗练衣确实是我选了推到赵端面前的,但赵端也不会不查,她的背景很干净。”
谢梧了然,单凭罗练衣这张脸,这样的人若是心腹也不可能放在浣衣院。
多半是夏璟臣提前得知了泰和帝的意图,才临时找到了罗练衣这样一个无害的人选,将她推到了赵端面前。
无害,却不代表能用。
泰和帝原本应该也没打算利用罗练衣来监视夏璟臣,或者得到什么机密消息。真的就是打算恩赐给夏璟臣两个美人儿罢了,如果这个美人儿能抓住夏璟臣的心最好,也算是夏璟臣有了一个弱点。
再多的,指望一个刚从浣衣院选出来的宫女,实在是有些要求过多了。
当然,如果将来罗练衣真的成了夏璟臣的心头肉,而夏璟臣也真的让泰和帝不放心了,这颗闲子也不是不能再用用。
“谢小姐似乎对易安禄很感兴趣。”夏璟臣低头打量着谢梧道。
夜色幽暗,谁都看不清楚谁脸上的神情。
谢梧转回了身体,继续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感兴趣算不上,只是有点讨厌这个人而已。”
“有点讨厌?”夏璟臣的笑声意味深长,“若真是如此,那他确实该死了。”
谢梧皱眉,夏璟臣这话里带着几分嘲讽,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话。
若是平时,谢梧多半还要和夏璟臣找点借口糊弄一番,但这会儿她的心情确实不怎么好,便也懒得回话沉默了下来。
两人一路走回了为谢梧安排的院门口,落云和落霞早早提着灯笼在门口等着了。
到了门口,谢梧才道:“有劳夏督主,天色不早了,督主早些休息吧。”
夏璟臣并没有回话,谢梧朝他点点头便往里走去。
身后夏璟臣淡淡道:“你心情不好,是因为今天那个女人?”
谢梧愣了一下,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自走进了院子。
身后落云和落霞恭敬地朝夏璟臣行了礼,才转身跟上了谢梧。
第二天清早,谢梧醒来的时候还有片刻的茫然。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此时身在何处。
昨晚她回来后看了一会儿夏璟臣让人送来的,关于夏府和罗练衣的资料,早早地就上床休息了。
但真正睡着却有些晚,就连睡着了,梦里都是一些混乱无序的东西。
以至于这会儿醒来,她还觉得有些疲惫困倦。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谢梧起身下床穿衣,习惯性地往床边梳妆台上的铜镜看了一眼。夏璟臣给的面具很好用,即便一整晚都戴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夫人,您醒了。”听到里面的动静,落云从外间走了进来,笑道:“正好落霞去拿早膳快回来了,夫人洗漱一番就可以用膳了。”
谢梧看了她一眼,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落云道:“已经辰时末了,督主卯初就出门了。督主派人来过,说夫人想做什么自便就是。”
谢梧道:“我一会儿要出门一趟,这两天都不会回来。”
落云脸上毫无怪异之色,十分自然又恭敬地应道:“是,奴婢会转告简护卫的。”
谢梧点点头,看来落霞和落云确实是夏璟臣的心腹。
谢梧觉得,夏璟臣找她未免有点舍近求远了。
回到净月轩时已经是午后了,净月轩里众人大约是在午睡,只有六月坐在屋檐下的躺椅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上的手链。
身后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六月一抬头就看到站在她跟前的谢梧。
六月连忙跳了起来笑道:“小姐,您这么快就回来啦。”
谢梧摸摸她的脑袋,道:“没事儿就先回来了,府上有什么事吗?”
六月道:“昨天傍晚信王妃回来过,樊夫人身边的大丫头过来请小姐过去,被九月姐姐挡回去了。”
谢梧笑道:“九月怎么说的?”
六月咧嘴笑道:“小姐不是跟国公爷心情不好,要去城外小住一段时间吗?九月姐姐说,小姐心情不好,不想见人。”
说到这里,六月有些发愁,压低了声音道:“小姐,咱们真要去春晖别院小住啊?那个……您别忘了,别院里还有一个……要不咱换个地方吧?咱们家在京城又不是只有一处别院。”
谢梧当然没忘,她也不好告诉六月,她选春晖别院就是因为此时还住在里面的人。
“别担心,那人应该不是坏人。”谢梧轻声道:“而且,说不定人都已经走了。”
“好吧。”六月点点头,小姐说不是坏人,那肯定就不是坏人。
谢梧回到书房坐下,九月就抱着几本册子进来了。
“拿的什么东西?”
九月将册子往她跟前一放,道:“前两天到京城的绸缎已经全部入库,该分往北方各地的过两天也会启程。黄管事说,尚服局那事儿,后面也没人再来找天锦坊麻烦,不过宫里相熟的人给他透露了消息,明年申家丝绸的贡品资格,确实是有些悬了。黄管事问小姐,我们要不要想想法子?”
谢梧翻看着跟前的册子,懒洋洋地道:“暂时不用,明年还早呢,到时候指不定又是谁说话管用了。”
九月点点头道:“那我跟他说,让他先别担心。”
谢梧道:“宫里暂时先不用管,让在京的铺子都注意一些安全问题,特别是库房那边。”
“小姐是担心周家没占到便宜,会直接动手?”九月道。
谢梧道:“按照周家的作风,不排除这个可能,之前我吩咐黄管事办的事,他们办好了吗?”
九月道:“小姐尽管放心,他们一接到小姐的吩咐,就立刻去安排了,一切顺利。”
谢梧想了想,“今年京城的事儿不少,回头跟他们说一声,今年京城所有人的奖金都按往年的两倍算,多出来的从我的私账走。”
九月笑道:“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一定高兴得很。”
谢梧叹气道:“这也算是我们给他们添麻烦了。”
九月不以为意,这些人本就是申家属下,申家给的待遇一向都是优于同行的。
若没有小姐,也就没有申家的如今。小姐也不是闲着没事找事,哪里能算给人添麻烦?
“还有什么事?”
九月道:“崔家的帖子送来了。”
谢梧已经翻到夹在册子里的帖子了,“单给我送?”
九月点头道:“老夫人和樊夫人那里也有,这是单独给小姐的。”
这其实有些反常,一般帖子只会发给府里身份最贵重的女眷或长辈,由长辈们带着小辈去。但谢梧身上还有个县主的身份,单独发一份帖子,好像又不算奇怪。
谢梧将帖子放到一边,道:“我那时候不在城里,不去。”
“是,小姐。”
“小姐,信王妃来了。”门外传来六月明显有些不高兴的声音。
谢梧能猜到谢绾来做什么,这会儿不大想见她。
“不是说了,我心情不好,不想见人吗?”谢梧道。
六月道:“奴婢说了,但信王妃和樊夫人就站在门口不肯走,一会儿说不定要惊动国公爷和老夫人了。”
谢梧道:“让人去请父亲来吧。”
“是!”六月的声音瞬间振奋起来。
谢梧轻笑一声,道:“周家这是坐不住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谢绾来意
净月轩门口,樊氏沉着脸看看身边形容憔悴的女儿,才又看向站在院门口叉着腰的六月。
“信王妃亲自来见,大小姐就这么将人挡在门口,未免太过无礼了。”樊氏道。
六月道:“我们小姐都说了心情不好不想见人,信王妃就非得强人所难吗?”
樊氏冷哼一声,打量着六月道:“大小姐是不想见人,还是压根就不在府中?”
六月眨了眨眼睛,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樊氏,“小姐不在府中还能在哪里?再说了,公爷给了我们小姐出府的令牌,小姐想出就出,想进就进,用得着骗你吗?”
“放肆!”樊氏身边的侍女斥道:“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竟敢对我们夫人如此无礼!”
六月歪着脑袋打量着了樊氏一番,才朝她做了个鬼脸道:“我是乡下来的丫头,也不是你们英国公府的丫头啊,你管得着吗?”
谢绾蹙眉道:“我有正事一定要见大姐姐,你进去跟她说,不见到她我是不会走的。”
六月道:“我家小姐说,她知道王妃为什么找她。周家人不要脸,故意刁难申家的产业,还想要申家的钱。二小姐,信王的舅舅家那么穷,要不然你跟公爷说,还是回家来住吧,不然他们说不定还会打你的嫁妆的主意。”
谢绾脸色有些白,轻咬着唇角沉默不语。
周围看热闹的下人目光纷纷落到了谢绾和樊氏身上,原本信王妃连着两天求见大小姐都被拒之门外,她们还觉得大小姐不近人情。
但听六月这么一说,瞬间恍然大悟。
难怪大小姐心情不好呢,摊上这种事谁的心情能好呢?
樊氏沉着脸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这些不过都是以讹传讹的话。都是一家子的姐妹,有什么误会大家当面说清楚就是,大小姐这避而不见是什么意思?”
六月气鼓鼓地道:“我才没有胡说!前儿周家大公子亲自说的,要申家交出每年两成的收益,还要给五万两现银,不然就让申家在京城的生意做不下去!”
众人哗然,纷纷交头接耳地低语起来。
谢绾涨红了脸,若是平时她早走了,但今天她必须见到谢梧,不然太后和周家那里她都没法交代。
“这是在闹什么?”谢胤从另一头的路口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今天难得休沐在家的谢奂。
谢奂看到樊氏和谢绾,眼眸沉了沉。
谢胤走到门口,扫了樊氏一眼道:“我看你这段时间,是越发不成体统了。”
樊氏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好容易才挤出一丝笑容道:“公爷,绾儿连着两天登门求见,大小姐这个做长姐的都将她拒之门外,未免有些太无情了。”
谢胤有些不耐烦,看向谢绾道:“你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非得见她?”
“爹爹。”谢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只是看了一眼周围的下人,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谢胤环视四周,冷声道:“还不滚,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他一开口,原本暗暗围观的众人顿作鸟兽散。
谢胤看着樊氏冷声道:“你倒是不怕丢人。”
樊氏身为公府主母,自然不会管不了几个下人。这些人能聚在这里看热闹,不过是因为樊氏想要利用这些人将谢梧逼出来罢了。
可惜谢梧明显不吃这一套。
“阿梧这会儿在做什么?”谢胤问站在门口的六月。
六月眨了眨眼睛道:“刚吃了午膳,在书房里写字呢。”
“进去看看。”谢胤当先一步往里走去,这次六月自然没有阻拦,只是偷偷朝樊氏母女吐了吐舌头,“略略……”
“……”
众人才刚踏进院门,就看到谢梧从书房里出门。
“父亲,大哥。”谢梧笑道:“还有二妹妹和樊夫人,这个时候这么多人来我这儿,是有什么事?”
谢胤道:“我也想知道有什么事,你们一个当家主母一个信王妃,倒真是丢得下脸面!”
“爹爹。”谢绾委屈地道:“爹爹只关心丢不丢脸,怎么也不关心女儿的处境?难道女儿喜欢丢脸吗?”
谢胤冷笑一声道:“你还委屈上了?行,那你说说,你找你大姐姐有什么事?”
谢绾语塞,有些为难地看看谢胤和谢奂。
谢梧道:“来都来了,不如进去坐下谈?”
谢绾迟疑,谢梧道:“我下午要出城小住一段时间,最近都不在府中。二妹妹确定不想现在谈?”
樊氏拉了谢绾一把,道:“正好你爹也在这里,进去说罢。”
众人进了花厅,等丫头送上了茶水,谢梧含笑看向谢奂道:“大哥今天休沐?”
谢奂点头道:“是,好些天没见到阿梧了,阿梧可还好?”
谢梧笑道:“还不错,倒是大哥最近应该挺忙的,难得休沐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谢奂也有些无奈,最近确实挺忙的。
羽林卫就驻扎在宫门附近,最近京城事情太多,他们自然也是没有一个清闲的。
“刚在书房和父亲说话,听说你这边有事,就一道来看看。”说话间,谢奂的目光落到了樊氏身上,皱了皱眉道:“就算二妹妹有急事,夫人让人好好跟阿梧说便是。即便阿梧说不通,还有父亲在。一群人堵在阿梧门口,传到外面去又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
“大哥。”谢绾委屈地道:“您别怪娘,都是绾儿的错。”
谢奂看着她,问道:“二妹妹非要见阿梧,是为了什么事?”
谢绾飞快地看了一眼谢梧,只见她捧着茶杯坐在一边,眉目低垂神态悠闲,心中一时觉得又酸又涩。
“你大哥问话,怎么不说?”谢胤皱眉道,从前他也没发觉这个女儿说话做事这般拖拉磨叽的。
谢绾迟疑着不肯开口,那些事情自然是要单独跟谢梧说的,她哪里敢当着谢胤和谢奂的面开口?
“爹爹,大哥,我想、私下跟大姐姐说。”谢绾小声道:“都是些私下的小事。”
谢胤冷笑一声道:“小事能让你这般不顾体面?你现在是信王妃,自然是信王的人了,哪里会再将国公府放在眼里?”
“爹爹!”谢绾惊慌地叫道,忍不住站起身来。
樊氏看不得女儿这般,忍不住道:“公爷也说了绾儿是信王妃,咱们英国公府难道就是这般对待王妃的?”
谢胤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道:“不错,她是王妃,我英国公府庙小容不下大佛,信王妃请回吧。”
“爹爹!”谢绾这次真的流出了泪来,谢胤说这话分明就是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经过这段时间她哪里还能不明白,当初谢梧说的话并没有错。
王妃的身份是尊贵没错,但真正高贵的是信王妃而不是她谢绾。如果她不是英国公府的女儿,那她也随时可以不是信王妃。
“说!”谢胤冷声道。
谢绾不敢再迟疑,只得含泪道:“王爷、王爷说……周家二爷和太后娘娘很生气,如果大姐姐不立刻去向周家赔罪,周家不会放过大姐姐的。王爷,让我回来劝劝大姐姐,都是一家人撕破了脸不好。只要大姐姐退一步,王爷自会在太后和周二爷面前说和,绝不会动大姐姐一丝一毫的。”
“啪!”谢奂手里的茶杯碎成了几块,他猛地抬起头来,脸色铁青地看着谢绾道:“周家想对阿梧做什么?”
谢绾吓了一跳,忍不住朝椅子里缩了缩。
谢奂目光定定地盯着她,沉声道:“或者,我该问,周家对阿梧做了什么?”
他这段时间天天待在羽林卫中,连家都没有回过两次,竟然不知道周家竟然找上了阿梧!
第一百二十章 父兄叱责
谢绾有些呆滞地望着突然发作的谢奂,讪讪不敢言语。
谢奂冷笑一声,打量着谢绾道:“看来二妹妹确实是个称职的信王妃,既然如此,阿梧如何倒是不用二妹妹操心了,请回吧。”
谢绾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落泪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我和王爷也是为了大姐姐好啊,她这般得罪母后和周家……”
“碰!”谢
又交代她一些孕期该注意的事情,楚云溪都一一听着,频频点头。
司家人不知从哪里准备了臭鸡蛋,贺修远和苏毓儿一出来,就将臭鸡蛋砸到了他们身上。
我本来想着开着揽胜带林楚瑶去医院,但一想这车太惹眼了,林楚瑶现在心里慌得很,她肯定希望越低调越好,还是打车去吧。
但它是妖兽队伍里出了名的力气大,防御强,也是最常用来冲锋的队伍。
他们每一次身体缠绵,她都有一种,他们相隔着千山万水的错觉。
说完他就离开了,乔云舒还站在门口目送他下楼,随即将门反锁了。
赵麟看着她因为高烧而红扑扑的脸蛋,格外的娇媚可人,心都融化了。
这位赵贵妃实属厉害了,赵员外在石桥镇当乡绅首富,能在京城普通区域买到房子,凑和有可能,但是权贵区可不是光拿银钱就能买到的地方,这肯定是赵贵妃帮他置下的。
洛嘉看论坛只看自己需要的,没注意到这次新生大会的高年级代表是大家投票表决的,柏宴是得票数最高的。
另一侧的赵天玑像是镶嵌了马达,开启了长达三分钟的逃命生涯。
更要命的是,这里所有的人身上都有一股独特的气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宿迁的居民都笑了,又来了几个土包子。
她长大了,一直记得,可他似乎却忘了保护她这份执着的‘记得’,所以不得善终。
好像他看出来我要反悔,他蹲下拉开了裹尸袋的拉链。里面焦黑的脸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姑娘。谢天谢地。
“怎么了”见修蕾克丝突然顿住,刚开始以为她是断词了,但后来发现连整个飞行器都悬停在了半空中。
说完,疯医仙便急忙离开,只怕晚了一会儿,自己这反医仙之名,便被人给抢走了。
江一骏看着她红彤彤的脸,方才是因为害羞,现在则是因为慌张。
她没想到权泽曜会这么狠,他已经完全不念及他们之间的那点情份了。
在绿色的伪装网下面隐藏着蓝军的几十门射程远,火力凶悍的152毫米的大口径加农炮。
“子墨这么久了第一天去上班,我想去公司给他送饭。”夏暖暖乖巧的回答,拿着筷子的手却是没有停顿,难得第一次吃饭就狼吞虎咽慌里慌张的。
沐欣欣透过车窗玻璃,望着自己,普普通通的裙子,素面朝天的容颜,有些乱的长发,这样子真的是好逊。
“好了,都是昨天的事情了,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同样,我也不希望你们放在心上。”我淡淡的回应着,两个使者又是恭敬的行了一礼。
借着隋波的名头,她和香港多方面的人士都有交集,信息渠道也算广泛。
她明明是好心好意,好生好气的去和洛九渊商量的,没想到话刚说完,还没听到一个答复呢,他就把她给轰出来了。
太后虽然还是咄咄逼人,但明显已经做出退步,但我只有更进一步,没有想过退让一步,半步都不可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兄妹之情
樊氏的院子里,谢绾早就哭得双眼通红。
樊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眉心,叹气道:“你啊你,你明知道你父亲不喜欢你向着信王府,你还非得惹他生气”
谢绾哭泣道:“我能怎么办王爷是我夫君,他和太后吩咐的事情,我难道能说不做父亲为什么处处向着大姐姐我也是他的女儿,王爷是他女
吕枫对于这些弟子的选择没什么意外,毕竟人家都是火神宗这一代的精英弟子,肯定有着过人的地方。
“草他奶奶的,老子还想着今天出去狩猎呢!”一名雇佣兵大汉骂骂咧咧。
其实,这种做法跟巫族有些类似,洪荒巫妖两族,巫族不修元神,只修肉身,但是却能够使用天地的力量,这与变种人有些相似,而妖族,修元神之力,感悟法则,灵魂沟通天地,释放风火雷电。
她仗着自己母亲是莲花域主,嚣张跋扈惯了,如今看着一个个生命在她面前瞬间断绝。
那壮硕男子身上散发的威势,可是比兽王岛的虚荆和齐立威,要强上数十倍不止。
哪怕,王青山只是,拥有洪荒暴熊的一丝血脉,但是,也是威力无穷了。
“还是不了,咱们直接去看房子吧,一会我们还要去下河坝那里一趟。”赵原摇着头说道。
整个幽都,幽都婆婆的话语权是最大的,见她都这么说了,其他长老也没有任何疑义。
凭借着火爆的身材,加上不俗的容貌,再加上敢露,所以,刘欣悦在模特圈,混的风生水起。
许潇还没来得及搭话,又听到了一阵铃声,这一次是他的手机响了。
是的,看到邹舰长的那一刻,脸上满是灰暗,现在就算是想退,都来不及了。
他甚至想着以生命终结技,这个由他儿子所开发,同时也是安娜所施展拯救了星耀的招式结束一生和他的妻儿在另一个世界团聚。
在行走的同时,摩兰的目光,隐晦的在刘十八和刘谦身上,上下的打量。
自己这次是打算回去处理一下家业,然后带着全家移民天津,到时候打算再去造船厂订一艘更大的海船,全家一起跑海运,争取一起致富。
“呵呵!你不觉得这种手段很眼熟吗”苏蓉下达了命令后,看着天心军团的舰队完成了对苏疆残余战舰的合围,声音冰寒地几乎将空气冻结。
刘老头与以前每次见面精神抖擞不同,现在一脸的苍老,还有一身的疲惫。
在李明秋的心中吧,他自己是想吃肉的,有肥有瘦的那种,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就只吃两袋泡面,再加上打了一架,他现在真的是特别想吃肉。
因为如果牛顿生在中国,搞技术革新,然后,要么被杀死夺宝,要么因为让某些老爷利润削减而被攻击破坏风水,拆掉了那蒸汽机。
还真有一家的屋里的鬼子听到他们喊声了,就把点着的灯先给熄了,又把枪口从窗台探出来。雷忠良忙吩咐三个士兵伏在墙外,监视他们,但不能闹出动静。屋里的鬼子听不到动静,果然就在屋里神着。
原本,他是站在床边替夜倾城运功的,可是现在也没办法站着,只能绷着一张苍白的脸色坐在夜倾城身边,举动如举千斤重石般,勉力支撑着。
旁边站着的勤务兵提醒他喝水,他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根据北京方面消息和我方侦查,坐镇承德的汤二虎对抗日躲躲闪闪,其部下张海鹏旅和程国瑞旅在天山和开鲁一带被日军打残,已经放弃抵抗,投降了日军。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封少将军
傍晚时分,谢梧只留下九月看家,带着六月秋溟和冬凛出城去了。
春晖别院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别院的管事早得到了消息,提前在外面迎接了。
将一行人迎进了别院里,谢梧挥手让冬凛等人各自去安顿,才看向管事问道:“暖风阁的人怎么样”
管事恭敬地道:“回小姐,暖风阁那位公子这几天都没有出门。每
江淮此刻不曾考虑,也没有气力考虑,只往后退了一步,道了声想好了。
整个c班23名练习生,那都是集中在一个练习室练习得。透过前面的大镜子,那别人跳得怎么样,自己又是个什么德行,都是一目了然一清二楚的。
听到老爷子的劝告仞飞止住眼泪,本来他就没有求安慰的心理,只是心中的悲伤无法抑制,听到老爷子的话止住眼泪。
潘姐关心公司能不能以组合的形式接到一支不辱没枕溪现在形象的广告。
在周扬的移至腹部之时,林晓彤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握住了床上的步摇刺向周扬的肩膀。
林晓彤有些紧张,她估摸着以周扬的性格不一会儿便会挤过来,可等了半天却没有,只是搂在自己的腰间的手更重了些。
“你就是这次前来我们部落有什么事我听部落中的老人说你们这次来是想赶走我们”姑娘说到这里愤怒的看着仞飞。
殿上的几个城隍各说了几句话,正要离去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到一旁有人窥视。
为首的大汉从窗口伸出手想要将空调推到,而周扬似乎早有所料,一把握住了大汉的手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绳子,将其手绑在了窗子上。
就这样,一个饭局,乔森什么都没有说,却敲定了自己的婚姻大事。
“你还是解决好你自己的问题再说吧,灵能与真气冲突的滋味,可不好受。”楚真笑了笑,转身离开。
余笙曾经把自己每天的事情都事无巨细地发短信告诉年华,年华回来后,也逐条看了那些短信,现在心里也有了一个概念。
人妖魔三族的体质都是有所不同,妖族的经脉比人族少,而人族的经脉比魔族少。
虽然楚真已经给他修复了一下体内的伤势,但晏函看起来还是有些病恹恹的。
傅君绝在传送之时听到闫默默的声音转过头去只看到一脸慌张的闫默默还有她要伸过来的手……并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就已经被传送走了。
“周兄多虑了,田兄不是不信,只是见此地景象,略有些怀疑而已。”武凡赶紧打圆场道。
但是,进了老子的主场,别说是鬼将,鬼王来了也得给老子跪着。
钟离天那边的人都是慌了,只不过钟离天挥了挥手,他去意已决。
绝大多数鬼奴都有隐身的能力,所以楚真让百变老鬼潜入东海城,听一听那些高层领导人员是怎么计划对付他们的。
欧阳晴被他的目光看的有些尴尬,只能借着自己弄头发的动作转移了视线。
“随风,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柳香云急得忍不住抬手就开始揪自己的头发。
阿辉看着那些巨大的石块,想起当初与庞浦见面的景,但现在也不知道庞浦去了那里。章道走在前方突然停了下来,缓缓的抽出自己背后的刀,闪躲在石头后面。
对于妲己的美色,太乙真人不禁有些惊艳,故而才会出言嘱咐说道。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仗义相助
莫
封镜玉伸手接过了信,当着谢梧的面直接拆开了。谢梧也不回避,负手站在一旁等着封镜玉将信看完。
良久,封镜玉才从信中抬起头来,打量着眼前从容自若的女子,道:“封某多谢姑娘,不知姑娘和九天会的莫会首是什么关系”
谢梧道:“九天会在蜀中,申家也在蜀中。倒是封……公子,竟然也与莫会首
队员们心中焦急,该怎么办离开山洞没有战甲的兄弟肯定躲不过铺天盖地的炮火,留在里面就有可能活埋,这如何是好
方国涣闻之,欣慰不已,思念卜元、罗坤、吕竹风三人之情尤切。
地,水,火,风,雷,光,暗,这其中元素就是现在天远大陆之上最常见的魔法元素。对于这七种元素的魔法,八神基本上都已经见识过了。最常见,最基本的是前四种。这四种元素,似乎代表了一切物质的构成。
第二个奇迹就是她敢对着雪月痕大吼大叫而且还无理的反驳了雪月痕的话之后还活着,在秦国要说当面无理的反驳雪月痕,而且还是大吼大叫的说出去别人都会以为是在开玩笑!可是云娜作到了,她真的作到了。
我的后背疼痛难忍,神婆见我身上鲜血淋淋,不知道伤势如何,刘氏却又在一旁哭个不休,被吵得烦不胜烦,只有催促左通天抓紧办事。
从凯特的话中,可以听出他说这席话的诚恳和充满崇敬的心态,对此无论是国王还是帕斯廷大人都相当满意。
这些原本几十万、几十万的数字累计叠加起来成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真相,几千万条人命是什么概念把尸首排起来可以绕地球转个圈。
恩莱科缓缓地摸了摸她的头顶。他感到很遗憾,不过他对此同样无能为力,因为这并不是他所生活的世界。
我向乌乔喝道:“我让你跟着他,这几年你们都作什么当初贼道不是说只差了几味药材就能炼药了,怎地过去了几年,依然没有成功。
“当然是休息了,难道咱们还要在红衣门里过夜不成。”方如玉没好气的回道。
数量少了,没有之前那么的清晰明了,变得越发浑沌深邃,却是正合了叶拙当初的遥想,以及最近一段时间常常念叨,就在刚刚还又默念了一遍的古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随后扣上丝扣铁锁,顺着攀岩绳的轨迹,动作流畅地下到石塔内层。
“是有这么回事来的。”叶拙没在意相里兀的神情,只是轻轻点点头。
这此干尸从一开始就让我感觉不简单,与我们以前遇见的任何变异体都不一样,好像他们身体每一处都有独立的生命系统,不管是把他们的手还是头砍下来都还会动,就好像杀不死的魔鬼一般。
此时的赵铭尽管嘴不停的吃着娘亲做的饭菜,却是食之无味,父亲这个词汇让他心中泛起波澜,久久不能平静。
水无常不得不激动,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在这里会遇到传说中的炎子。
天蛇蛇尾所过之处,浪花之中轰隆作响,水花激射,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两人横扫而来。
身体和猴子极像,只是粗壮许多,无尾,褐灰色的毛,以其说是猴子,反倒更像魈,但是那脸比魈邪恶可怖得多。
千草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伤口,背着千惠先行回到了天树,拜托那里的四宫照顾之后才折身投入到沐枫夜那边的战场。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夜探别院
天空的月亮渐渐西斜,整个春晖别院融入了幽暗的夜幕中。
高处阁楼上,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宛如三两个幽红的鬼火。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别院,目标明确地朝着后院最高的那座小楼而去。
他们显然事先探听了消息,今晚的目标就住在整个别院的最高处。
黑衣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
他抬眼观察了一下那个俘虏,40岁左右,非洲裔,短卷发,长相普通,脸上有不少疤痕,手臂和额头上都有纹身,应该是那种常年混迹在街头上的混混。
就算只是一部分的灵魂,也足以碾压主宰境了,它和主宰境的那些生物早就不是一种生命了,堪称天壤地别。
精神恢复过来了,但接下来还要恢复一些状态,宿醉过的人都知道,哪怕不晕了,还是有点难受的,也就是韦立恒年轻。
毕竟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跟着夜明初一起胡来都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十几分钟后,事故发生现场,一共来了三辆车,一台警车,一台急救车,另一台是宠物医院的。
里昂还当场宣布,在未来的战斗中,所有为了保护伞公司而牺牲了的员工,他的家属每周都会获得他周薪的50%作为抚恤金,持续20年。
先不说叶枫实力如何,但能拿出九阶延寿丹的存在,便是天下人追捧的目标。
韦立恒都打红两把枪管了,肩膀虽然酸痛,但还不至于无法战斗,可是这些粉红玫瑰们已经开始换人了。
难得遇到一个对空间入侵十分了解的人,陈川正想多问几句,蓦地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杰里米一方面要阻挡丧尸,一方面还要保证游泳馆不被攻占,一旦丧尸闯进了,那水源基本就废了。
对于任何修炼者而言,亲临任何一场强者对决的现场,都可能为他们带来不可言喻的绝妙好处。
“李秀满吗要是逸寒的话,他一定会点头的。”刘在石笑着说道。
龙道灵听后也觉得有道理,自己现在的力量还很弱,而且对方如果是地狱深渊的原住民,想必很强,自己现在是对付不了的,算了,暂时在这里修养,恢复实力再说吧。
“若你心疼,可以回去继续陪他跪。”慕寒脚步一顿,垂眼看她,温言道。
只有姐姐如雪,能给他带来些许的温暖,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天白才会爱上她的吧
由此可见,是魔族之中的高手,手持灵器企图来分割了这头先天秘境的天龙,却被这头天龙给活活打死。
林安琪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同意陈铎过来接她出去,这不是矫情,她怕万一汤俊峰突然回来找不到她肯定又会叽歪。
可是,他现在竟然听到这年轻人说真有见过这“蜘蛛侠”,当然是非常吃惊。
然而,这一次孤枫可没打算那么轻易便放过这团鬼火,这些鬼火对他可是有着大妙用。
看着鼻孔里插着氧气,处在麻醉昏迷之中的汤俊峰,林安琪止不住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他趴在玻璃上,眯着眼向里看,待确定是我以后,大踏步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顾绣刚刚从掌事堂领了这些年的弟子份例,再加上这些年在外面卖法衣得的金珠,即使也花了很多,可是顾绣现在的身家仍然很丰厚。
接连大比分输给巴塞罗那与皇家马德里之后,维戈塞尔塔的联赛积分已经被毕尔巴鄂竞技所超越,欧联的资格都要保不住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天罗地网!
“好大的口气!不愧是英国公府的小姐!”
一声冷笑突兀地在夜色里响起,不仅是秋溟,周围的众人也都不禁露出惊诧之色。
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有人,但这个声音分明就在跟前。
只见一道黑影如深夜中的鹰隼从小楼右侧腾空而起,又凌空扑向了站在楼上的谢梧。
这一下与方才那些黑衣人全然不同,
现在,贾慈悲的修为已经达到造物境巅峰,随时都能突破到洞天境,应该不会再认他这个门主才是。
岳家后继无人,否则老太太也不会打了商弈笑的主意,她那上百亿的资产,别说岳家会心动了,放到帝京哪个家族不蠢蠢欲动
东方熠一愣,随即赶紧看向了江罗,就见江罗依旧一动不动,他牵着走,江罗的脚下依旧不动。
而现在的北京,外国人是很少的,大概只有符合“高端人才引进计划”的科学家们,而约翰盖茨正是其中之一。
王启走上前,看见三人的样子,其中两人只是皮外伤,另一人流血过多,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眼看着就要闭眼了。
吴阿云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走到桌边,将剪刀放下之后,从桌上拿了一个茶杯,倒了一杯茶水。
在地道口的楚云烟和黄云生看着王启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大批僵尸打的残尸横飞,无可匹敌,心中都有些沉了下来。
陆尽觉得自己真的疯了,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隐晦而愉悦。
明白了江罗姐姐的苦心,我想,她收养我,会不会也被我连累,被人们背后辱骂呢
石坚回答:“很难说清楚,它甚至没有具体的形状,我只能大概的去描述它。
本宇宙的七位天道很强大,每一个都是天道巅峰,人数又比异界天道多,根本毫无畏惧。
他却不知,若不是林硕的神魂强大无匹,当初他已经被方浩夺舍了。
不过还好,韩宁手中拿着驭兽鞭,大袋鼠对韩宁不敢怎么样,舔了舔舌头,也是往地上一趟。
而霍青呢。在跟乌绾绾双修后。他已经飙升到了泰斗初期的境界。再加上八极拳的寸劲。剑灵。收拾吴迪还跟玩儿一样。
他的半边身体化为了黑龙,鳞片覆盖着他的身体,眼睛里散发着猩红色的光。
中国,人民大会堂的那间会议室里,唐泽国和穆振育独自坐在那里,两人都皱着眉头,双眼中闪烁不定。
邪僧爆发出圣域力量,大发神威将卡坦和米加莎打成‘重伤’,不得不逃逸。
“姥爷说的是,那我走了。”韩宁立刻拉着韩铮跑路。他还真的不愿意参与这件事,而且他也看出来了,姥爷年纪大了,不想再和自己的弟弟这样对立下去。
黑暗消失,漫天月光洒落,大地上的阴霾被尽数驱散,重又恢复了光明。
恍然大悟的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指着林静珠的鼻子“你不老实,哈哈哈哈。既然这么说定了,你明天帮我解释解释,不然的话我可不会轻易的放过木舒浩。”跟着林静珠畅谈了一番之后的李鑫这才悻悻离开。
吴潇也乐,感觉白雪的妈真的是,要不是她来了,此时他的车还得重新回头。
“那怎么不见嫣姐她们出来呢嫣姐可是今晚的寿星。”余基接着又问道。
将脚浸入热水之中,细细的揉搓着,云歌心底十分的暖,就连脸都微微有些发烫。
第一百二十六章 毁尸灭迹
“天罗地网好名字。”夏璟臣挑眉道。
谢梧笑道:“确实是好名字。”
秋溟上前查看了片刻,才回过身来对谢梧道:“小姐,人死了。”
谢梧闻言也松了口气,笑道:“幸好有夏督主出手相助,才能如此轻易得手,若不然,我这春晖别院都要毁了。”
夏璟臣毫不意外,“这么说,谢小姐还有后手”
这样的平衡,一直持续到三百年前,魂殿上一代殿主终于不甘寂寞,勾结了几个魔道宗门,和正道联盟全面开战了。
接着他又给我跟赵季一人丢了两把枪,一把是双管的,说是近距离打伤害最高,还有一把是普通手枪,防身用的。
指挥室雷达上显示着边境周围人烟稀少的村落,像美惠子所说的那种全村只有几十户的村落,竟然有十几个。
我愣住了,确实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如果说张得玄在这方面考虑过的话,那么他肯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一共上下三层,但是并没有标注等级的限制,看来这内族的管理和东方放的赏罚殿不一样。
不过内心还是释怀一些,毕竟洛桑确实很强悍,换做是谁都不敢轻易得罪他,龙炎对苏子墨也不是那么的恨。
“算了,如果再次逆转通道,恐怕就会绝了不少弟子的生机,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云落圣帝分身沉声道,随后在一旁盘膝而坐,闭目推演了起来,想要推演出事情的具体经过。
“龙猫,叫龙猫。”刀疤脸看到冯枭如此彪悍,再打下去,他也会像龅牙一样,被打得嘴和鼻子往外窜血。冯枭的实力让刀疤脸异常畏惧。
当时铁家庄百鬼围宅,要的就是铁三船的尸体。铁木耳虚晃一枪,带着假尸体不知道逃去了什么地方,而铁三船的真正尸体,却被我们稀里糊涂的带去了石家庄。
“孙开源,你别吓我你要挺住,我马上送你到医院。”紫雪在路人的帮助下,拦住了一辆的士,一起帮助紫雪把天不亮抬进车内。
“哼,被迫选了牧师才无奈玩的,我要是换成输出型的职业一定会更加牛逼的!”诺兰双手叉腰,一点不谦虚地轻哼了一声。
紫曲圣君也是郁闷的,他转头怒气冲冲的瞪视着刚刚给了自己一脚的墨长星。
何向东自然是不胜欣喜了,张阔如也是高声大笑,他离开艺界太久了,现在手头上也没什么资源,幸好他这些同门老兄弟愿意相帮。
回后台的时候,他们在上场门看见陈军了。云季的脑海里到现在都还在浮现着陈军那副不屑和鄙夷的模样,是的,就是不屑和鄙夷,他和陈军认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陈军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现场气氛很是尴尬,尴尬到何向东和薛果两人都感觉到了,两人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起来了。
好不容易在上条当麻被饿瘫之前,美琴终于结束了对三人的口头教育,听着从上条当麻肚子里传来的一阵阵咕哝声,除了黑子之外的三人都感到面红耳赤,一个好好的报答最后变成了对上条先生的拷问活动。
华夏也有类似于石油的火油,火油不及石油耐烧,但一样的需要以沙土覆灭,两者相去不远。
没有了马超和马岱的张鲁,身边除了一个还在养伤的庞德以外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将领。更何况庞德曾是马超的手下,马超被刘妍“请”去了,庞德怎么可能再出战
第一百二十七章 国公来访
一大早承恩侯府的气氛就有些凝重。二房院子里,周兆诚天还没亮就醒了。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房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脸色越来越阴沉。
“岳开山还没有回来”周兆诚神色阴戾地盯着眼前的管事。
管事缩着身子,战战兢兢地道:“回、回二爷,还……还没有。”
“废物!”周兆诚怒道,“让他去抓一个黄毛丫
“唉!”张婧芳摇了摇头,也没有说什么,转身抓起键盘鼠标继续游戏了。
——任务提示:你获得了由咸丰皇帝爱新觉罗奕詝御赐的地契1张,以作为你完成随机任务【向咸丰皇帝提亲】的额外奖励。
——系统提示:你发现了一个古老的下水道井盖,费尽了力气才将这个井盖移开,在你面前出现了一个阴森的入口,一股难闻的气味可以把人熏倒,你确认仍要进入吗
由于有皓洁的月光,他看到非常地清晰,这些毛根其实不是树根或草根,根部形如无患子的果实和或地瓜。
“呃……没必要对我用敬语,听着有些别扭。”郑昱挠挠头,开口说话的傅毅跟默不作声的他完全是判若两人,跟个机器人似的,叫郑昱很不习惯,如果不是有必要,还真不想和其说话。
“仙子,我们炼制的‘筑基丹和灵液’,可是良心药,怎么可能会有出现可能反噬或负作用呢”在旁的杜十三娘怒目一睁,没法镇定了。
直到……白娟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会议室中突然沉寂了,变得落针可闻。
这个水字现形后,就迅速向前推进,当与又靠近过来的几只变异大白鼠时碰撞时,也顿时消散于空中,但也对这些大白鼠造成了二次伤害,虽然伤害数值只有几十点,但在视觉效果上,却是非常的赏心悦目。
送亲队伍正在徐徐进城,万年公主安静的坐在宽敞凤鸾轿内,耳中尽是百姓们的好奇与惊叹声。她拨开红色丝绸轿帘,掀起一角,皮肤白净、身材挺拨的北方人映入眼帘。
为此,东南联盟最顶尖的武宗都曾和外界势力交过手,后来总部派人过来一锤定音,外界势力才有所收敛。
在巨魔被ban掉的情况下,奥拉夫本来就已经十分无解了,秦时也成功在兮夜六级前就打出了一点优势。在兮夜佐伊六级后,又加上了一个支援野区十分方便的佐伊,秦时直接把对面的打野给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岛川哈巴冷哼一声,也没有继续跟林尘说下去。他已经失去耐心了。
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没有把陆天宇魂吓掉了,恐怖的场面让自己张大了双眼,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林冉踏进办公室,廖振平就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两人心照不宣,对对方的情况心中都有猜测。
赵真总感觉后背冷飕飕的,似乎有什么东西附在身后,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但是回头一望,却什么都没有。
问这话时,他的眼尾都染上了桃色,红桃艳李,说不出的惑人,偏偏这人的性子纯情,眸光清澈得很,以至于脸上交织着两种相反的情绪。
她一路低头准备回宿舍,在半道上却看见庄芙从岔路口走过来,感觉像是要去舞台这边。
虽然心里有些不大舒服,但任务就摆在这里,总不能不做,所以曾恪很是豪情自信的挥手叫道,作为一名有理想有抱负有热情的新时代青年,无论何时何地,饭可以不吃,逼格是一定要上去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利益得失
“周大公子,久等了。”
“谢小姐。”周子栋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笑语嫣然的女子道。
谢梧并未坐上主位,而是随意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丫头很快送上了茶水,又躬身退下。
谢梧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笑道:“今春的春茶,周公子觉得如何”
周子栋哪里有心思品茶虽然喝了一肚子水,却不怎么记得味
急救室外,她也是望着那刺目的红灯不停地祈祷,泪水如同破闸的洪水,控都控制不住。
一个对自己家没有恶意的仙家,还能够保自己家里的平安,且自己老婆还是它的救命恩人,它还愿意再给一个愿望。
也难怪黄家老祖会让自己去寻找金身,实在是因为这金身的力量太过于强大了。
而且到处都有、防不胜防的霍米兹,令齐格的行踪一直被追踪到。
“我也有一个想法,不如你我将各自的想法分别写出来如何”就在这时,子羽似乎也有了想法。
大橘那胖乎乎的身材再加上不屑一顾的深情,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若说这事确实能让他更充分认识异世,但孟允川内心,其实是并不想去的。
人是铁饭是钢,吃饭的时光总是分外的美好,但对某些人来说,就另当别论了。
他顿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孙英雄的圈套,一下子就瘫在座位上。
金丹期修真者的肉身无比强悍,原本的弱点或者要害都得到了弥补,所以这一枪尽管在胸口上开了个大洞,但实际上对他来说并不致命。
这一道气势传下来的力量,即便是八位半步秩序者都有些反抗得吃力。
斯笛堪纳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苦逼的劳工一样,面对杀了自己侄子的人,他又不能杀掉他,还要时不时的给他找些麻烦……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原来这样,不错不错,这李斯果然有点脑子,可是,门从外边打不开,我们就进不去,那我们不就白来了”李胖喃喃说道。
王华看着孟起一脸郁闷的样子,心里大爽,开口安慰道,不过他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挑衅。
像雷辰说的这样,工资待遇不错,又能学到东西的公司,肯定有很多毕业生争先恐后的想加进来。
“其实今天不光是陈静的头七,而且还是中元节。”蓝蓝白了高庆一眼,真不知道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
“哇塞!这墙上这么多钻石,这要是拿回去卖,那不是得发财了…”古拉手摸着墙壁,真想把这些全部挖走。
任务起因:两年前,骄阳城富豪唐金之子唐明押送货物经过应栬山,遇到苏雄下山打劫,唐明被杀,唐金一怒之下拿出二十万重金悬赏寻人杀死苏雄,但应栬山地势险要,四面绝壁,进出都只有一条路,故无人刺杀成功。
一眼看过去,两个摊位上的白菜,包子的数量都是用百来作单位的,让人目瞪口呆。
三层柜台内的管家也负责住宿收钱,他晚间在食客来住,不走。不像下面两层的管家皆回了自家。
刘咏也知道的卢之名,没想到真被自己碰到了,不禁摇头大叹可惜。好半天后叹息一声不再看此马,只叫人带回新野作罢。
此刻,在许昌一直关注着许褚行程的曹操面色沉重,脸上阴沉沉的就像是提前来临的寒冬,让人只瞟一眼都会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寒意。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先帝遗言
慈宁宫
“你说什么!岳开山死了!”大殿里,太后声音尖锐地让人耳膜隐隐作疼。
周子栋和秦牧坐在下方,不约而同地蹙了蹙眉。
秦牧觉得太后的反应太大了点,岳开山确实是极厉害的高手,这些年也替他们做了不少事。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下人罢了,死了就死了何必如此激动
周子栋沉着脸,点头
火焰喷射器提供的喷射力虽然强,但是四阶的火系魔法,高温是个很让人头疼的问题。在选择材料上又要满足耐高温又要满足坚固性,还要轻便,这实在是太难了。
这样的躯体竟然是真实存在,仅仅向后倒退了两步而已,巨大的脚掌却生生粉碎了十多里的山岳。
“天空城”云长圩和凌宇对视一眼,满脸茫然,那是什么鬼,听都没听过。
坦白说,wz实力真的不强,主力中单还是周辉的时候,不过是二流里面比较靠前的水准。
“好了,一分钟过去很久了,你考虑得咋样了”破喉咙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问道。
姬茹月吃惊,她的脸上露出惊容,立刻就盘坐了下来,摒弃杂念,全身心去体会那种大道意境。
“这一枪是警告,留下的是皮肉伤,如果再乱说话,下一枪就废掉你的命!”枪手没有理我,而是用枪口指着洪胖子,冷喝道。
即便是教廷圣骑士团的团长的儿子,胡佛也是头一次见识到隐身这种能力,可见此时的他内心的情绪是有多么的激荡。
“妾身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了。”艾瑞莉娅温柔的笑道,捧起他的脸,低头吻了上来,两人缠绵了一会儿,秦川正沉浸在享用艾瑞莉娅香甜的软舌中,但她突然抬起头来。
缚灵虽然经过了改造,但是本体意识没有抹杀,他们该不会成为不死不活的怪物吧凌宇感到有些头痛。
“是叶哥,他让我送给你的。”易信依旧看都不看谭灵秋一眼,转眼间已将鸽子腿吃没了。
直到她的视线中闯入一道去而复返的绛紫色身影,她愣了愣,暗淡的眼眸一下子又亮了起来。
据点内的资源储备相当乐观,起码比那些被揍过好几次的据点好多了。
“你别多想,没出事。你先听我说。”弗雷德先把情况说明,省得她着急,然后说了黑子来的目的。
“哼,早晚都要打的,除非你愿意失去现在的一切!”安格鲁冷哼一声。
慕景珩如此有条理的逻辑分析一出口,慕千水一时间脸色急剧变化,更是张口无言。
在这个时间段之内,世界各大势力的修士几乎全部都已经抵达来瑶池圣地。
她刚才还要抱着最后一丝期待,如果他愿意带她走,那她就不顾一切的跟他走,哪怕他不那么宠她也没关系,可是他竟然如此绝情。
诸多弟子,一直都是听闻叶青的名声,却从来没有见识过,而此时此刻,叶青这一剑,深深的烙在了他们心头,让他们狠狠地见识了。
只见糖糖两眼放光,忽闪忽闪的看着米乐,还不是发出惊叹的声音。
自从王飞从赵子龙这里直接领过几次任务,并得到他的大加褒奖之后,便成为了长风大酒店,乃至整个赵氏集团灸手可热的人物儿了。
这时候,徐帆突地吼了一声!周可人一愣,手上的动作就停住了。
“这个卑职委实不知,或许大人可以问一问他们。”王三石话刚说完,这一行人就走到了陈飞面前。
第一百三十章 师兄师弟
谢梧自然不会知道周家背地里的谋划,明面上谢家大小姐还在城外的别院修身养性,另一面兰歌公子却已经风度翩然地踏入了崔家在京城的宅邸。
崔家当家夫人出身范阳卢氏,也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崔卢两家当年的联姻,更是珠联璧合的世家典范。
崔夫人嫁入崔氏之后先后生下两子一女,与丈夫也是举案齐眉。长子更是
陈虎一脚将它踢飞出去,所有子弹尽数招呼其上,瞬间便在空中四分五裂。
他因言获罪,非十恶不赦,而且有着士大夫的身份,所以他仍然面临着两条路可走。
激动之后,沈悦满含期待的望向花火,想要开口,却又有些张不开嘴。
接下来的一幕足以让人为之汗颜,五百门客哀哭完自己的主子后,在田横墓前集体自杀。
“怎样入宫如需要多带人手,各配宝刀宝剑等随身利器,奴才这就下去准备。”高时明含泪说。
义安微觉疑惑,摘下了头盔。“有何事请进来。”於大似乎彻夜未眠。她年近四十,沉稳的气度令人联想起菅生川上的晨霭。
虽然诹访赖重已经死于自己的居合斩之下,但伤心的弥弥和寅王丸也需要一个地方安置,无疑大井夫人这儿是最为合适的地方了。弥弥公主说来只是武田晴信同父异母的妹妹,但对于她的不幸武田晴信还是心生愧疚。
“为什么不敢,你们不也叫嚣着要杀她吗!”许辰冷漠直视他们,说话间看了一眼白灵溪。
一路上,七人看到了许多妖族的高手,形形色色,有些化为了人形,有些保持着本相,在这偌大的万妖谷中嬉戏斗勇。
“我去看看。”雷傲举着火把,走进其中一个‘洞’,飞到两米多高的地方,正好面对‘洞’口。他把火把伸进去一些,又把头探进去察看。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皆都变色,可更令他们惊讶的是,何妍竟回答了一个“是”字。
广播内的声音一遍又遍地响起,飞机还是在这一上一下中飞行着。
只有一件事值得他注意——13班的同学。同样拥有超能力的竞争者们。
“别跪了,下去吧。记住让人好生看住舒儿,莫要让她出事。”临的时候江云瑶还不忘叮嘱。
明月当空,月光倾洒下来照映在林若云身上,把她映衬的犹如圣洁的仙子。晚风吹来,街道两旁的枫树随风飘舞,地上时不时的落下一片片枫叶,染红了大地。
王泽凉招呼我们一声,当先进了院中,我们三个赶紧跟在他的身后,听说过去的古宅九曲十八盘,一个跟不紧就容易走丢了,我可不想让人家误会我是来图谋不轨的。
随着测试员的声音响起,台下一阵议论,有的叹息、有的羡慕、有的不屑。
他们二老听了赶紧点点头,老实本分人嘛,难免有些怯懦,虽然不知道我要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心里没着没落的,不过有我在这儿坐镇,他们也就慢慢地塌下了心。
宋家所有人的灵位,都在祖祠之中,宋梓萱的娘,只在最角落,最惹尘埃处。
蒋兆和王一虎是一辆车,吕翠、郑帅和我是一辆车,我这边开车的是郑帅,蒋兆那边不用想了,肯定是王一虎了。
晓明笑眯眯的看着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的黑兔,也不点破,任由她在那里忽悠众人。
“不错,就是他们,他们就是这样死的,死于他们的贪心的愚蠢”韩忠道。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四王同临
谢梧要哄人的时候,这世上大约没几个人能不被她哄。
何况楚兰歌生了一张俊脸,言谈举止端方文雅又不失风趣,还是天问先生的弟子崔明洲的师弟,自然哄得崔夫人笑意盈盈,恨不得抓着他认个义子。
崔明洲坐在一边听着母亲和谢梧说笑,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就连崔夫人看了他两次,他也没发现。在长辈面前走
“去我要去的地方了。”马婆看着她的后方,她回头只看到了墙面,马婆却像看到了天外的另一处世界,目光神往。
眼前的男人,瘦得脸颊下凹,满脸的疲惫,发丝凌乱,往日帅气的神采不复存在。
湮儿被南宫焰笑得有些恼羞成怒,不禁气恼的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南宫焰哈哈笑着,忽然策马飞奔而去,吓得湮儿只能紧紧的搂着他的腰,两人一马在雪地里奔跑,不用一炷香的时间就来到了那片树林。
等玄烨好容易康复,尚不足百天的四阿哥也开始发热打塞战,吃下去的奶都吐了出来,有时,还会抽风。
只见剧烈的水花被带起数米之高,一个庞大无比的水怪高高跃出,张开的血盆大口中甩出一条长长的舌头,像包粽子一样裹住了一只在水边喝水的猛兽,然后嘴巴一叼拖入水中。
“春夏,我不是有做饭,你们饿了不知道早点吃饭吗”集有点生气了。
不过,这个师尊绝对不能错过的,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白白流失。他心思急转,想起刚才菩提神只和龙武的对话,顿时灵光一闪。
“我是克拉铁匠铺的老板亚伦。”亚伦倒是没有多少废话,直接说道。
说着,一拳向林慕染打过去,林慕染再次惨叫连连。南宫焰仿佛想发泄自己的怒气一般,一拳又一拳的打在他的身上,直到林慕染气绝身亡,直到他被打得不成人形,他才愤怒的转身离去。
况且,叔婶一向都是有气势没胆量,一遇事情立马就硬石头变成软柿子,当场变脸。
她笑着,开始思考如何惹点事,大概是前世不惹事的习惯吧,想了半天,她一个合适的方法都没想到。
“青织姐你怎么这么傻,太后既然不肯见你,哪怕你跪再久也没用的!”狸儿这时流着眼泪道,她平时也听李璋说起过刘娥的性格,所以对刘娥也有些了解。
那个士兵不敢说话了,因为那边的人就是这么说的,他听了也觉得这是扯淡,可是他除了如实转达,还能怎么办
而主宰也早就把这些相关的事情都告知了这些囚徒们,他们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看到呼延守信这么随性,李璋也哈哈一笑,对他的好感也再次增添了几分,随后三人坐下来商量了一下鸭子的事,豁子更是恨不得马上就去野鸭滩看看,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宵禁也要开始了,他也只能和呼延守信约在明天。
“我与吕相的关系就如同我与王相关系一样,相比之下,我与王相还相识在先。”李璋当下双手一摊无奈的回答道,他知道王曾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可不想介绍两人之间的争斗。
“走,看看怎么回事。”副队长面色阴沉下来,队长,竟然在医院哪个狗娘养的敢让他们图腾的队长住院
秘境之门附近,有一座大型的山脉,名为凤凰山,上面有妖兽横行,甚至有三级灵药的痕迹,对后天武者来说,是不错的历练环境。
第一百三十二章 幽会?算计?
泰和帝膝下有九子四女,但如今还活着的却只有五子一女了。
其中一位公主已经出嫁,如今并不在京城。五位皇子中,七皇子和九皇子都是泰和帝登基之后所生,如今都还是小孩子。年长的便只有安王秦淙、福王秦沣和容王秦灏了。
安王今年二十三,原本应该是泰和帝的第三子,只是泰和帝长子和次子都早夭,他便是如今
警方在没有十分确定调查的结果之前,是不会轻易地把内容透露给任何人的。
不,不可能的!给海棠的药都是她亲手配的,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连海棠自己都没察觉。别人不可能发觉这件事,燕绝更不可能。
“别装了,大家都是明白人,又何必作死呢给你们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我的忍耐是有限的。”我冷冷地说道。
“不管,我想你。”她就这么撒娇,靠在他怀里,光是嗅着熟悉的气息,便足以叫人心安。
如果不是他们,秦阳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所以,怒火中烧的秦正,差点就忍不住出手了。只不过看到他们都像死狗一样生死不知的躺在地上,再加上管家的劝阻。
赵大牛憨厚爽朗的声音,他的说的很真,很实在,可是,听起来,却很开心。
不过,当十指紧扣,相互依靠呢喃细语之时,又颇见一种满溢深情的温馨。
太皇太后也就是在那天她到了宫门口却执意不肯进宫,更加反感的。
孩子爸的嘴角微翘,悄悄打开电脑前的摄像头,准备把儿子这次谈话录下来。没办法,孩子妈说过想看儿子哭的样子,凡事总有个过程,对吧
刘阳昆出言讥讽,杨康虽是不见说些什么,但看着他的眼神,似是与自己好友心中所想一般无二。
外婆虽然看起来仍然冷冰冰的没笑脸,但是做早餐时还是多做了一份。
机舱中非常的寂静,可以说只有傲天和姜梦璃在交谈,所以他们说的每一句都传到了每一个乘客的耳朵里,大家都伸长了耳朵,他们也想知道这个不像男孩儿的男孩儿是不是真的如傲天所说的是同性恋。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她觉得他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一种震动。
辰年手脚虽不听使唤,脑子却还能转,一下子就明白了封君扬叫自己如此打扮的目的,分明就是为了给芸生打掩护,叫杨成误以为封君扬他是带了芸生一同去了冀州。这样一来也好叫芸生更易逃脱。
高个儿男人恼羞成怒的扇了黎洛薇一耳光,起身准备拨林瑞祥的电话。
“同我说说你的过去吧,上回都没说多少。”凌司夜仍旧将她拥入怀里,很喜欢这么从身后抱着她。
一股凌厉魔风从身后击来,罗玄旋身一晃,魔风浑厚地撞上真仙御界,轩辕求败理也不理,凌空驾着马匹便向御界外直冲,只听邦当一声,一人一马双双翻滚回来,他提身落入商丘城中,仰首上望,一脸不可思议。
一路上不停的杀怪发泄,傲天的心情也逐渐的好了起来。捡起老虎刚刚爆的装备,转过头看到龙灵儿像见鬼一样走在自己身后,宝贝她们更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如此一来,孙尚香在成都也就有名分了,蜀国重臣徐庶的义妹,这个身份稍微差了点,但是孙尚香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吴国的长公主。
任非凡刚想继续说话,只感觉黑影闪过,然后一双柔软红唇就吻了上来,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第一百三十三章 平地生波
“陵光公子,你打算怎么办呢”
打算怎么办真是个好问题。
她是楚兰歌,楚兰歌自然不能随便进人家的后院。
崔明洲现在正陪着安王等人,只怕一时间也脱不开身。至于崔家其他人,她不熟,别人对他更不熟,有些话说了人家也未必会信。
秦灏坐在一边,悠闲地托腮打量着她,仿佛在欣赏她的为难和
顿时香味不时的传出来,吸引的整个院子里的仆人,都不时的朝着这边看过来。
只要她一日跟着自己,喊上一声哥哥,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她。
古东青气的跳脚,可是嘴笨,别的话也不会说,就只是一味地说自己没有这么说过,如何如何的。
第30分钟,罗比基恩几乎形成单刀,坎特果断放铲将球破坏。1分钟后,儒尼尼奥尝试外围远射打偏。
林旭黑着脸,回头看向吴天昊,这低情商的狗玩意,不说话能死么。
但宫妮还算是有点眼力见,知道宫盛骏的脾气,也就没有说什么。可那眼神,似乎不太善意。
傍晚,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穿着一身皮夹克,走进上港大学保安室。
夏雪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她岂能猜不到三人打的算盘,气的满脸羞红。
棋室里,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黑白棋子上已有些蒙尘,不难看出棋局有些年头了。
“那成!我这就去准备,咱们半个时辰后就出发!”一旁的老板松了口气,说完,转身就钻进了后院。
“可徐克主席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觉得我们能隐瞒的过去吗”龙晴儿还是担心道。
第二天的气氛有点压抑。准确的来说,穆晓晓觉得气氛压抑,特别是穆爸爸和穆妈妈那一直盯着她的眼神。
长歌语嫣抿嘴,只是她还是不敢相信,长歌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长歌月:“……”她要去给于妈妈下药,这货就不怕于妈妈第一个发情的对象是他
战能星石的等级和品质越高,价格越高,但能贮存的战能也就越强,比如地级凡品的战能星石,通常就能释放出相当于战尊初阶实力的战能力量,如果是天级的话,哪怕是凡品,都可以让普通人?大杀四方。
如果有身体的话,那纪容羽绝对是目瞪口呆。可是瞪了半天,金波卷轴也没有修复这个bug,始终没有等来应该出现的剧情。
但一想到获得这些技能能力和装备她所付出的代价,就算现在没有肉体,她还是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为了练习技能,她离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江色。”顾太太也吓坏了,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掉下来。不过,还算淡定,必定也跟着顾军长出去过。
“你以为我怕你们”奎木狼一声呼啸,白虎营所有的人齐聚,将夜卫重重围住。
她何时才能有魔王和魔帝那么厉害的能力呀难道她真的要老死在这里,她不甘心呀,她不甘心呀。
果然像苏英说得那般,几人当时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返回临县,没想到第二天天还没亮,悟贤的两位师侄就带着十几个家仆装扮的男子找上门来。
忽然,一道雷劈到一个黑衣人身上,顿时,那黑衣人连带黑衣,竟全部烧焦,变为一道青烟飞走了。
璃月和南宫烨轩并没有在几人离去之后离开,而是转而以灵力控制游船,安心游起湖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惹上大事
凉亭里一时无人说话,陷入了有几分尴尬的寂静。
好半晌,易安禄方才轻咳了一声道:“重光公子,我等也是奉旨行事,并无与崔家作对的意思。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奉旨”崔明洲抬眸道。
易安禄抬手,身后站着的小太监立刻上前,将一卷明黄的卷轴送到了他手中。
易安禄起身笑道:“崔家
金色的阳光下,纳兰楚韵穿着一袭精致的银白缀竹长袍,黑曜石般好看的眼眸亮如星辰,他的目光扫过慌乱的众人,继而落在黎千紫身,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温柔的浅笑。
盛世没有犹豫的说出这般示弱的话,他已经受不了季流年离开的时间了。
杨诗韵这话语一出,贺艺锋跟铭南两人只能够是抵着脑袋不说话了,而雨露跟吴玲两人则是笑得花枝招展的。
说实话林萧也很不解,为什么会忽然出现连续两天的大暴雨,真是个古怪的现象,不过这个世界古怪的东西太多了,不是每一方面都可以解释得清楚的。
当然了付麟在军事上从来就没有放松过,付麟交代,各个营轮流值夜巡逻,斥候营轮流派人探查,其余兵马平时要加紧训练。
盛世接到消息,半路从机场赶回来,季流年看到盛世就哭出声来。
雨露看着已经开始有些无赖的米查尔,心中很是无语,这样的事情他都能够做得出来,还妄想成为黑手党的教父。
这个姑娘的事情告一段落,接着,又是另外一个姑娘被拉到了那个祭台上。先前有了之前的教训,这个姑娘除了显得很是安分之外,还有些瑟缩和害怕。
可没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最信赖的男人终究是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的。
那个男子也是被带着气泡,直接带到了那个姑娘的身边,接下来,就是那声音所说的第一道问题了。
“水穆那世子位没了。”炎修羽眉眼一弯,得意的笑了起来。他不怕得罪水穆,不过是一只落水狗罢了,还敢咬他,叫他看看自己的厉害。
可是他哪能允许她占上风,所以死死摁住连翘的肩膀,双手也被他禁锢在头顶,以压制的姿势索取,而她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三台金杯面包,直接从国道上干了下来,刺眼的大灯,晃的人眼睛生疼。
王胭一边吸收里面的能量晋级,一边的继续吸收,但因为血云棺能量常处在全满的状况下,效率就低下了很多,我当即也开始寻找个落脚地,准备把阴气转化成阴气块。
大盆坐在折叠起来的单人床上,看了一眼外面灯火璀璨的城市,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罐啤酒,一口气喝完,钻进潮湿的被褥里,直接睡了。
两间紧挨的石头房子,门口蹲着一个头发有些银白的老人,正吧唧吧唧抽着旱烟袋。
不得不说,孙春风这老货长得还是不错的,四方脸、大眼睛,鼻直口阔,面容坚毅,乍一看去,气质委实不凡,如果不论他头戴绿帽和所修之道尽是淫邪之法的话,这货还是算得上一个标致的老头儿的。
宋帝王的目光此时才向我聚焦,问了我一句“什么”,我又问了一遍之后,他才苦笑了一声,抬起一手往城内的一处地方指了指。
许可亲见第五行杀了自己师父,他也不管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缘故,就早已确定,第五行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敌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崔十六郎
“全部抬出来,小心一些。”沈缺吩咐道。
“是。”立刻有几个锦衣卫也跟着下水,一起潜入了水榭下方。不多时,七八个大小差不多的箱子都被抬了出来,还拖着一条足有女子手腕粗的绳索。
“这棉绳浸过油,只要一点燃,很快就能烧完。绳索一头插入了最上面的箱子上的空洞,与一颗火药相连。”浑身湿漉漉的锦衣卫将绳子丢到地上,恭敬地禀告道。
沈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道:“这是短时间能完成的?”
这话显然是问在场唯一的崔家人,崔澄。
崔澄年轻英俊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黑。
这么大几个箱子,运进府中还要放到水榭底下,绝不是一两个人短时间就能完成的。
就算是崔家这宅子多年无人居住有所疏漏,但对方又是怎么知道崔家会在这水榭中招待客人的?
这座宅子虽不及清河的祖宅许多,但能宴客的地方却还有两三个。
“崔二公子。”沈缺转身看向崔澄,神色淡漠地问道:“请问,崔言公子何在?”
崔澄变色,道:“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沈缺说话,不远处传来崔明洲的声音,“崔言在此。”
众人回头,就看到崔明洲和崔礼扶着崔夫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个蔫头耷拉衣衫有些凌乱的崔言,再后面才跟着几个锦衣卫。
沈缺的目光落到那几个锦衣卫身上,锦衣卫有些无奈地低下了头。
不能怪他们动作慢啊,崔家宅子不小,他们也不知道这崔言在哪里。等他们找到人的时候,崔家夫人和崔大公子已经亲自押着崔言出来了。
一行人走到跟前,崔夫人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七八箱东西,脚下不由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所幸崔明洲和崔礼扶得牢,看着仿佛只是顿了一顿。
沈缺道:“崔大公子,贵府十六公子恐怕要随在下走一趟。”
崔言猛地抬起头来,崔家子弟见多识广,他自然也认识地上的东西。他连忙道:“九叔,这些、这些东西与我无关啊,我什么都没做!”
沈缺道:“沈某得到的消息,此事与一个叫雪姬的女子有关。此女这些日子一直与十六公子来往甚密,今天也有人看到她进了崔家,请崔公子将人交出来吧。”
“什么雪姬?”崔言皱眉道:“我不认识。”
沈缺微微挑眉道:“红衣,随云髻,头上簪一朵金丝堆纱牡丹,右手腕间戴着一串相思子手串。崔公子还要沈某继续说吗?还是崔公子准备一力承担下所有罪责?”
崔言顿时傻眼。
“崔文则。”崔明洲沉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崔言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来,他再如何天才,其实也只是一个才十六岁的少年而已。
“不可能……晴雪她、晴雪她怎么可能会做这些事?”崔言连连摇头道:“她只是个普通的青楼女子,怎么可能做这些……”
“十六弟!”崔礼厉声喝道。
严厉的声音让崔言震了震,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向崔明洲。
崔明洲沉声道:“那女子去了哪里?”
崔言道:“走、走了。”
“不可能。”沈缺身后的人道:“她是半个时辰前进来的,在她进来之前崔府附近就被锦衣卫封锁了,只能进不能出。”
崔言脸色惨白,道:“真、真的走了。她要我跟她一起走,我……我没答应,她就走了。”
“从哪儿走的?”沈缺问道。
“后、后门。”
“……”众人无语。
锦衣卫又不是瞎了,怎么可能守在外面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跑了?
谢梧轻咳了一声,问道:“崔公子,是你亲自将人送到后门外的吗?”
崔言摇头,道:“没有,她说她自己走。”
“……”你真的爱她吗?
“人还在崔府,搜!”沈缺吩咐道。
“是,大人。”几名锦衣卫绮缇抱拳领命而去
崔明洲似乎也被这个侄儿的愚蠢弄得有些头疼,无声地轻叹了口气,道:“沈大人,崔言年少无知,想来是受奸人所惑才卷入了此事。崔某愿以整个崔家作保,此事绝对与他无关。”
“重光!”崔夫人忍不住道。
“九叔!”崔礼和崔言也齐声叫道,只是一个是震惊一个是感动。倒是旁边的崔澄显得镇定一些,只是看向崔明洲的眼神也有些复杂。
崔明洲抬手阻止了他们说话,看向沈缺正色道:“沈大人有什么想问的话,不妨在崔府问,崔某保证他知无不言。但……他自幼娇生惯养,恐怕不方便与大人回锦衣卫。”
崔言自然也听说过锦衣卫诏狱的恐怖之处,忍不住往崔明洲那边靠了靠。
沈缺冷声道:“崔大公子,今天这些火药想要炸的,可不是只有崔家人。此事,崔家恐怕也需要给一个交代。”
如果那些火药顺利爆炸,这京城里半数的权贵都能被送上天。
更不用说,今天还有四位王爷和几位公主郡主驾临。
崔明洲点头道:“确实如此,此事崔家自会给朝廷以及诸位宾客一个交代。但还请大人给崔某一天时间,若崔某还不能证明此事与崔言无关,他任由大人处置。”
沈缺微微眯眼,过于白皙的面容闪过一丝凌厉之色。
他自然听懂崔明洲的意思了,不管有理没理,崔家今天就是不能让他带走崔言。
沈缺左手不经意地抚上挂在身上的刀柄,淡淡道:“若本官一定要带走他呢?”
崔明洲毫不退避,坦然道:“崔某随大人入宫见驾。”
“见驾?”沈缺冷声道:“崔大公子虽是前科状元,如今恐怕还没有随时入宫见驾的资格吧?不然等公子入宫见过陛下后,再来锦衣卫领人?”
崔明洲徐徐抬手,亮出了手中的一块金色的牌子。
“不知如此,崔某是否有资格随时入宫见驾?”崔明洲问道。
沈缺不答,目光落在那块金牌上。
那是早年先帝赐给崔家家主金牌,确实有准许随时入宫见驾的资格。
不仅如此,传言崔家还有一块开国皇帝所赐的丹书铁券。
湖边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崔明洲这样的行为在外人眼里其实有些小题大做,更是有仗着世家身份不尊律法的意思。
在场的锦衣卫看过来的眼神都有些不善,他们虽然经常被人背地里骂,但敢当面给他们难堪的却少之又少。这位崔大公子,摆明了就是胡搅蛮缠,影响他们正常的公务。
世家公子了不起么?这里可不是清河!
谢梧在心中轻叹了口气,在沈缺身边低声道:“沈大人,陛下想要尽快抓到镜月湖惨案的幕后凶手,清河崔氏想来也能帮上不少忙。崔十六郎年少英才,诏狱里走一趟只怕名声尽毁,崔大公子也是爱惜晚辈。”
最重要的是,皇帝现在最多只是想要给崔家一点难堪,这种事还整不垮崔家。崔家一旦报复起来,皇帝可未必会护着沈缺。
沈缺看了谢梧一眼,垂眸思索了片刻,沉声道:“给崔公子找个地方安置,待找到雪姬本官再来问话。”
“是。”两个锦衣卫上前,道:“崔公子,请吧。”
崔明洲这次没有再阻止,而是朝沈缺拱手道:“多谢沈指挥使体谅。”
沈缺轻哼一声,吩咐道:“将这些东西带回锦衣卫衙门,继续查!”说罢便绕过崔明洲,朝外面走去。
谢梧并没有跟上去,而是叹了口气,朝崔明洲道:“师兄入京这些日子,就没发现你家十六公子惹上大麻烦了?”
崔明洲有些无奈地苦笑道:“让兰歌见笑了,这段时间我确实忽略文则了。”
旁边崔澄皱眉道:“大哥,你方才用父亲给你的令牌……”父亲给兄长先皇所赐的令牌,是为了危急关头应急,而不是随便拿出来应付锦衣卫的。
这金牌并不是可以不限次数随意使用的。
崔明洲看了他一眼,道:“文则若是进了诏狱,你以为他还能活着出来?进去之后,他会说什么可就由不得他说了算了。”
崔澄心中一震,这才住口不言。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 雪姬复仇?
数百名锦衣卫,不多时就将那不知叫晴雪还是雪姬的女子挖了出来。
这姑娘也是能忍的,锦衣卫是从崔家后厨的泔水桶将她找出来的。若是崔家自己人去搜查,恐怕还真未必会去翻这样的地方,就这么让她躲过去了也不一定。
侍卫将她押入崔家大堂的时候,坐在里面的众人脸色都不由得变了。
即便是崔家这样世家大族的泔水桶,也还是泔水桶,那味道着实是让人销魂。
谢梧原本和崔礼一起站在崔明洲身后,闻到这味道也忍不住悄悄后退了几步,默默站到了最靠近窗口的位置。
崔夫人被送去休息了,此时堂上坐着安王和福王,堂下坐着秦牧和易安禄沈缺崔明洲。崔言有些狼狈地跪在地上,看到被丢进来的雪姬,脸上满是错愕之色。
易安禄对眼前的局面很是满意,拿帕子的手挡住了口鼻,口中道:“三位王爷,还有崔大公子,几位也瞧见了,今儿可不是咱们无的放矢故意找崔家的不自在。若不是咱们提前得到消息,今儿京城里恐怕要出大事啊。”
安王笑道:“易公公说笑了,易公公和沈指挥使是奉父皇之命而来,自然是名正言顺。今天又立下如此大功,稍后本王与四弟入宫,也必要在父皇面前谢过公公和沈大人的。”
福王也连连点头称是,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
他只是想来崔家凑个热闹,可不是想要把自己的命给搭上了。
“崔大公子,今天是事,崔家是不是该给大家一个交代?”福王盯着崔明洲沉声道。
旁边秦牧道:“今日之事崔家分明也是受害者,福王何必咄咄逼人?就算要给个交代,总也需要时间吧?”
福王冷笑一声道:“八皇叔这话说得轻巧,今天若是我们都殒命在崔家,却不知道谁能给我们一个交代?如今崔家也算是八皇叔的姻亲了,难怪八皇叔向着崔家说话。”
秦牧不悦道:“难道本王今天不在这里?”
“三位王爷。”崔明洲起身道:“今日之事既然发生在崔家,自然是崔某治家不严之过,崔家自会向陛下请罪。眼下咱们还是先弄清楚此事的底细,尽快将所有凶手都缉拿归案,再请陛下定夺罪责,不知三位王爷以为如何?”
安王含笑道:“崔大公子言之有理。”
福王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易安禄笑眯眯地看向沈缺道:“沈指挥使,问案是锦衣卫的职责,此事原本也是锦衣卫最先得到的消息,沈指挥使请吧。”
沈缺微微点头,也不谦虚推辞直接站起身来,走向那浑身污秽的女子。
他面色如霜,面对眼前的雪姬也只是微微蹙眉,“今日之事,与崔言可有关系?”一句话,就直指要害。
雪姬长了一张极为秀美的面容,即便此时看上去很是狼狈,也难掩丽色。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抬头看向沈缺笑道:“大人这话问的奇怪,小女子又不是神仙,若没有崔郎相助,如何能将那么多东西送进崔家?”
“晴、晴雪……”崔言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不、不是,我没有!”
没人理会他的反应,纷纷看向雪姬。
雪姬掩唇轻笑起来,望向崔言的目光里依然柔媚如丝。
“崔郎,你忘了吗?前些日子你刚入京的时候,我说想送些东西来崔家保存,你答应了的。”雪姬笑道。
崔言脸色大变,道:“你……可是、可是你说你想赎身,恐妈妈不许,想将这些年存下的私房让我帮你保存啊。”
雪姬点头笑道:“是呀,我将那些私房都买了好几箱东西送来啊。”
沈缺问道:“什么时候?”
崔言道:“是我刚入京不久,两个月前。”
过完年他就启程前往京城准备应考了,因为清河离京城并不算远,因此他到京城的也很早。
崔家在京城有宅子,他独自一人住在这里备考。这才在无聊之下,被人邀请去了烟花巷认识了晴雪。
崔言羞愧地道:“我给了……她崔宅进出的腰牌。之后还陪她出城小住了几天,想必、想必就是那时候……”
站在崔明洲身后的崔礼深深地吸了口气,看上去恨不得一个耳光狠狠地抽上去。
这是崔家的儿郎?他崔家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子弟?却也同时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崔言真的脑子出问题了,被这女人说动要拿整个崔家祭天。
“晴雪,你、你真的……”崔言欲言又止,看着他这副模样,雪姬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笑得十分放肆,甚至笑出了眼泪来,一边笑她一边看向坐在旁边的崔明洲和崔礼,“这真的是清河崔家的公子?怎么这么蠢?该不会是出生的时候抱错了吧?就这还号称是清河新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你们崔家莫不是快要不行了?”
崔礼想要上前,却被崔明洲抬手挡了回去,“姑娘与清河崔氏有仇?还是……你背后的主上与崔氏有仇?”
雪姬止住了笑,略带挑衅地看向崔明洲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崔明洲淡然一笑,朝身后抬起手来。
崔礼将一封折子送到他手里,崔明洲打开翻了翻,道:“晴雪姑娘原本是凤城人,十三岁被卖入京城烟花巷,十五岁挂牌成为清倌人。按理说,不该与崔家有什么仇怨。据说晴雪姑娘原本是凤城寻常农家女,两年时间便色艺双绝的名妓,一手琴技更是惊为天人,确实是天资出众。”
坐在主位上的安王已经听出了不对,“本王也曾听过晴雪姑娘的琴,两年时间……有些不大够吧?”
雪姬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崔明洲将手中的折子一合,示意崔礼交给沈缺。
“镜月湖一案、还有先前的会试举子屡屡遇害的案子,以及……今天崔家的事,都不是几个人能做成的。”崔明洲道:“方才听沈指挥使唤姑娘雪姬?去年清河也出过一个人,名唤月姬,不知姑娘可认得?”
“住口!”雪姬脸色瞬间阴沉起来,飞身就想朝崔明洲扑来。她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柔弱,这一扑竟十分矫捷利落。
只是她忘了,她身边站着个沈缺。
沈缺右手拿着折子,左手扶着刀柄。
刀柄只是微微向前一探,刀鞘便不偏不倚地敲在了雪姬的肩膀上。雪姬闷哼一声落回了地上,唇边溢出一道血痕来。
雪姬双手握拳按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崔明洲道:“好一个光风霁月的重光公子!其实不过是个没心没肝的冷血怪物!月姬就是太傻了,才死在了你的手里!”
众人齐齐看向崔明洲,重光公子名动天下,却鲜少有人听闻过他有什么风月故事。
这雪姬找上崔家,竟真的只是为了报仇?未免太过儿戏了。
崔明洲神色如常,似乎对雪姬的控诉毫不在意。
“所以,你是为了替月姬报仇,才找上文则的?”崔明洲问道。
雪姬冷笑道:“是又如何?我原本还没抱什么期望,谁知道他竟然那么蠢?不利用岂不是对不起自己?重光公子,你以为我落到你们手里,你就赢了么?你想的美,我要你崔家万劫不复!”
崔明洲神色瞬间变得冰冷,目光定定地盯着雪姬,“你还做了什么?”
“你猜?”雪姬放声大笑起来。
崔明洲站起身来,冷声道:“你说这么多,是在拖延时间?”
雪姬得意地笑道:“现在才想到?晚了……”她话音未落,外面传来轰然巨响,震得在场众人心口也不由得猛跳了一下。
崔礼神色微变,道:“是兰泽院的方向,山阳公主和十三叔在那边……”
大厅中众人瞬间都变了脸色,崔明洲转身快步往外面走去。
谢梧站在窗边,仿佛一个隐身人一般。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崔明洲出门的背影,微微垂下了眼眸。
她或许比在场的其他人还要了解崔明洲一些。
他方才……是在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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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七章 花老板的消息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崔府都抖了一抖。
崔家的兰泽院在爆炸之后起了火,虽然崔家救火速度极快,但兰泽院也被烧了大半。若不是有锦衣卫相助,火势险些蔓延到了旁边的院子。
崔家二公子崔澄,在大火中救出了山阳公主。然而山阳公主被爆炸震落的房梁压断了一条腿,脸上还留下了一道被烫伤的疤痕。崔澄自己为救公主,被突出的尖锐木刺刺穿了肩胛,伤势如何还不好说。
不止如此,当时在兰泽院陪伴山阳公主的几个女眷,一死三伤。
“指挥使,那个雪姬……”一个锦衣卫匆匆走到沈缺跟前低声道。
沈缺低头看向他,那锦衣卫缇骑脸上神色讪讪,低声道:“自杀了。”
眼下局面有些尴尬起来,锦衣卫将整个崔家翻了个遍,却只抓到几个一看就无关紧要的小喽啰,唯一一个有些用处的还死了。不仅如此,崔家还是炸了。不仅伤了山阳公主,崔家二公子也受了重伤。
崔家显然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甚至因为山阳公主和崔二公子的受伤,过了几天这风到底要向哪边吹,都还不太好说。
当真是镜月湖惨案的凶手再次行凶吗?会不会是有人不希望看到信王一脉与崔家联姻?
锦衣卫为什么来的这么巧?找出了湖边水榭的火药,却没有找到兰泽院的?会不会水榭里那些火药,即便不拆原本也不会炸?
易安禄的脸色此时格外阴沉,目光阴恻恻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仿佛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潜在的罪犯。
安王和福王远远地避开了,他们敏锐地察觉此事有异,不想再掺和其中。
倒是秦牧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还冒着浓烟的兰泽院,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谢梧的衣袖被人拉了下,她回头看过去,就见秦灏不知何靠在她身后的墙角边,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怎么样?今天崔家的戏好看吧?”秦灏小声问道。
谢梧道:“容王殿下先前去哪儿了?”
秦灏打了个呵欠,指了指远处道:“你走了之后我就睡了一觉啊,正做梦呢突然被吵醒了。”
谢梧扯了扯嘴角,不想理会他的胡扯。
秦灏毫不在意,道:“话说,咱们这位……重光公子,不愧是崔家未来的家主,当真是杀伐决断令人佩服。就是……未免有些太狠了。”
谢梧道:“容王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秦灏耸耸肩,转身道:“听不懂就算了,你只要知道……崔家没事了,就行了。”
确实,雪姬亲口承认是为了报仇才找上崔言的,崔言和崔家自然跟之前那些案子都毫无关系,只是一个被女色迷惑涉世未深的十六岁少年罢了。
今天崔家的寿宴尽毁,崔家的嫡系二公子和未来妻子还受了重伤,怎么看崔家都是受害者。
雪姬死了,自然不可能再翻供了。
“容王殿下知道今天的事?”谢梧小声问道。
秦灏翻了个白眼,望天道:“本王又不是神仙,哪里能知道什么?”
“但……”
秦灏摆摆绯色的宽袖,道:“本王只是恰好看到崔十六郎和姑娘幽会,拉你看个戏,你怎么问题这么多?下次不找你了。”
谢梧只得闭嘴,看来这位容王殿下比她以为得还要深藏不漏。
“圣旨到!”外面传来宫中内侍有些尖锐的声音。
众人齐齐回头,就看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谢梧已经见过一次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赵端。
众人纷纷上前跪下听旨。
赵端手里并没有明黄的绢帛,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便高声道:“陛下口谕,宣易安禄、沈缺、崔明洲三人即刻入宫见驾,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赵端示意众人起身,看向被点名的三人,道:“三位,请吧?”
“赵公公。”秦灏一溜烟跑到赵端跟前,笑道:“赵公公,父皇没宣我入宫啊?”
赵端笑容可掬地看着秦灏,“容王殿下,您怎么也在这儿?这多危险啊,若是出了什么事,可不是让陛下和贤妃娘娘伤心?”
秦灏浑不在意地道:“这不是来凑个热闹么?不只我在这儿,三哥四哥方才也在呢。公公带我一起进宫吧?我也好给父皇请安。”
赵端道:“老奴是来传旨的,容王殿下想进宫给陛下请安随时都可以去,还能有人拦着不成?”
秦灏撇撇嘴道:“自从父皇出巡回来,我就见了他两次。”
赵端笑了笑没搭话,陛下这两年对后妃没什么兴趣,也不太乐意见几位皇子。
容王殿下这还算是得宠的,安王和福王殿下除了宫宴上,私底下一次都还没见过陛下呢。
“殿下不如先去给贤妃娘娘请个安?再让人禀告求见陛下?”赵端道。
秦灏有些无精打采,摆摆手道:“那好吧,回头我再进宫给母妃请安。”
赵端这才朝秦灏躬身行礼告退。
事情闹成这样,寿宴自然是办不成了。
易安禄和沈缺虽然走了,但锦衣卫却还留在崔家没有撤。
谢梧请崔礼向崔夫人拜别,才跟着一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宾客离开了崔家。
出门时还看到了谢奂和樊氏母子,谢奂和谢奚脸上没什么表情,樊氏看起来倒是有些失望。
杜明徽几个今天都没来,杜家是靠科举兴起,说来也算清流世家,但对崔氏这样真正的世家来说,只能算是新起的暴发户,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即便崔家发了帖子,杜家也不会去的。不仅是杜家,右相于家也是一样。
谢梧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崔府。
宾客们正慢慢从府中走出来,门头上那铁画银钩的两个字似乎有几分黯淡。
“公子,花老板派人传话,说公子若是有空劳烦去她那里一趟。”年轻的车夫低声道。
谢梧钻进了马车,放下帘子道:“去满庭芳。”
傍晚的满庭芳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无论京城发生什么大事,都不会耽误这里宾客如云。
谢梧穿过笙歌燕舞和扑鼻的脂香酒气,踏上二楼熟练地推开一间房门。
花溅泪正悠闲地靠在窗口喝酒,从窗口往下面望去,是上次见过的胡姬翩翩正在堂中的高台上起舞。
高台下,宾客们痴迷地看着翩翩妖娆的舞姿,纷纷将手中值钱的东西往台上掷去。
才一些日子不来,翩翩在满庭芳的名气似乎更胜了几分。
听见推门声,花溅泪才回头看过来,笑道:“公子好些日子不来,可是已经将妾忘到脑后了?”
谢梧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花老板倒是清闲。”
花溅泪指了指外面,笑道:“这才是如今我这满庭芳最炙手可热的人,我已经是昨日黄花了,怎能不闲?”
谢梧走到她对面坐下,好奇地向下面看了几眼,赞道:“翩翩姑娘的舞姿确实少有人能及,花老板好眼光。”
“公子喜欢的话,不如让她跟你回去?”花溅泪笑道:“若是能侍奉兰歌公子,她定是欢喜的。”
“我可消受不起。”谢梧道:“特意让人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花溅泪也收起了脸上的调笑,起身关上了窗户。
“先前公子传信让我注意京城私底下买卖火油的事,有消息了。”花溅泪低声道。
谢梧神色瞬间也凝重起来,“这么快?”
花溅泪轻哼一声道:“满庭芳三教九流各地来往者众,消息自然也比别处灵通几分。前两日来两个从煌州来的富商,据说有人从他们手里买了大批的火油还有硫磺硝石等东西。”
谢梧手指轻抚着桌沿,沉吟道:“买主是什么人?”
花溅泪道:“六合会。”
谢梧道:“六合会背后可是御马监韩昭,镜月湖的案子总不能是皇帝自己的手笔。”或者韩昭自己背叛了泰和帝?他图什么?
花溅泪摇头道:“韩昭若是想要这些东西,犯不着从这些商人手里买,应该是六合会底下的人。”
也就是说,六合会被人渗透了,并不完全听从韩昭的指令。
谢梧突然轻笑出声,“如果这件事被扣在韩昭身上,那可就有趣了,最想要韩昭倒霉的人是谁?”
花溅泪迟疑了一下,道:“夏璟臣?皇帝身边武功最厉害的太监,除了韩昭就是他。如果韩昭出事了,他最可能接替御马监掌印之职。”
谢梧摇头道:“不,我觉得是易安禄。”
花溅泪不语,她跟易安禄有血海深仇,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仇恨,影响了谢梧的判断。
谢梧道:“易安禄短时间内扳不倒黄泽,而且比起司礼监掌印的权力,他背后的人或许更想要兵权。”
还是最靠近皇帝的兵权。
谢梧把玩着跟前的茶杯,笑道:“不管是不是易安禄,只要这件事被捅出来,韩昭都要有大麻烦了。”
“六合会也会倒霉。”花溅泪笑道。
六合会倒霉就是九天会的机会。
如果她没记错,负责监察朝中官员也包括宫中内臣的,正是东厂。
不知道夏璟臣有没有查到这个消息?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 到底在与谁合作?
夏府
夏璟臣推门进来,便看到正慵懒地靠坐在灯下看书的纤细身影。
谢梧抬起头来,挑眉笑道:“这么晚了督主才回来,看来今天宫里很热闹。”
夏璟臣注视着眼前笑吟吟的少女,一头乌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明艳却清冷的容颜在灯下显露出几分慵懒的魅惑,更衬得眼下那一点朱砂鲜艳欲滴。
夏璟臣随手将门关上,道:“谢小姐消息当真灵通。”
谢梧随手放下手中的书卷,笑道:“督主这是不想看见我?”
夏璟臣走到一边坐下,自己伸手倒了一杯温茶慢慢喝了,才抬眼道:“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回来。”
“原本确实是这样。”谢梧道:“不过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特意送来给督主,现在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说来听听。”
谢梧道:“听说,前段日子六合会的人私底下跟西北来的商人,买了大批的火油和硫磺硝石。”
夏璟臣平静地注视着她,并不言语。
谢梧有些无趣地将手中的衣带一抛,“看来督主是早知道这个消息了,无趣。”
夏璟臣道:“不算早,大约只比你早一点。”
谢梧轻叹了口气,“看来确实是我多事了。”
夏璟臣端着茶杯,望着谢梧的眼神深邃,“谢小姐的消息之灵通,让本官佩服。”
这样的消息,即便是他也才刚刚得到。但他掌握着整个东厂和锦衣卫的情报,而谢梧不可能得到英国公府的全部情报支持,英国公府也没这个本事。
谢梧微笑道:“夏督主的眼神,有点吓人。”
“谢小姐想要什么?”夏璟臣问道。
谢梧垂眸思索着,并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人生就是这样无奈,你若是希望自己的合作伙伴聪明睿智,就不能指望他对你的事情迟钝迷糊。
可是,打击六合会的机会,又实在太难得了。
夏璟臣并没有催促,而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也在脑海中思索着今天宫里的事。原本无论是外臣还是驻守在外面的内臣,都是不能在宫中停留这么晚的。今天夏璟臣能这么晚才出宫,就说明了事情的麻烦之处。
想起泰和帝在大庆宫里无能狂怒的模样,夏璟臣心里并没有多少起伏。
这段时间京城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是对皇帝和皇权的挑衅。
今天崔家发生的事情,明早的朝会还有民间还不知道要怎么议论呢。夏璟臣想起了那位在御前侃侃而谈的崔家大公子,目光缓缓落到了不远处灯下的少女身上。
东厂在清河的暗线曾经禀告:两年前崔明洲疑似有过一个心上人,只是被崔家人反对,之后那姑娘便不告而别了。
不久之后,崔明洲亲自去了一趟蜀中却无功而返。
不久前……崔明洲与眼前的少女,也见过面。
“我想看六合会倒霉。”清冷悦耳的女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也打断了夏璟臣的思绪。
“为何?”夏璟臣问道。
谢梧笑道:“自然是跟他们有仇,夏督主难道不知道,我刚回京的时候遇到刺杀,其中就有六合会的手笔。更何况,申家的货物多走水运,这些年可没少被六合会坑啊。”
夏璟臣冷笑一声,将茶盏放在手边的桌上,道:“谢小姐少说了一句,六合会……还是九天会的对头。”
谢梧眨了下眼睛,灯光下那神情竟像是十分的无辜和茫然。
“谢小姐不妨说说,本官凭什么为了你的愿望,去得罪韩昭?”夏璟臣目光锐利,犹如尖锐的针直刺谢梧。
谢梧道:“夏督主莫不是也和韩掌印一般,想要掌控九天会?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你跟莫玉忱是什么关系?”夏璟臣问道。
谢梧道:“我是谢家大小姐,他是九天会龙头?”
夏璟臣站起身来,漫步走到谢梧跟前,俯身与她对视。
谢梧只是微微后仰了一下,双目与他对视不闪不避。
夏璟臣抬手捏住她小巧的下颚,轻声道:“谢小姐认为,夏某是个很好骗的人?”
谢梧有些不自在地蹙眉,“怎么会?京城谁不知道督主文韬武略多谋善断?”
夏璟臣轻哼道:“这么说,谢小姐单选本官来骗,是看得起本官了?”
谢梧拂开他的手,又往后靠了靠道:“督主这话多少有些不讲道理,我何曾骗过督主?我们难道不是交易合作吗?”
夏璟臣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道:“交易合作?夏某总得先知道,到底是在与谁合作吧?”
“谢家大小姐?申家二小姐?崔家大公子的心上人?还是九天会的谁?”
谢梧注视着他,突然莞尔一笑。
“你笑什么?”
谢梧悠然道:“照督主这么说,我是不是也该问一问,督主到底是谁的人?督主若是忠于陛下,此时我应该不会坐在这里了吧?崔家大公子的心上人是谢家大小姐,陛下若是得知这个消息,一定会好好嘉奖督主的。”
夏璟臣眸光一沉,阴沉冷漠地盯着她蕴含着笑意的双眸。
谢梧幽幽叹息,“上次督主招呼也不打的利用我,我什么都没说还尽心配合。今天一得到消息就连忙来告诉督主,督主却这般多疑,着实让人心寒啊。”
夏璟臣沉默不语,良久之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谢梧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门被拉开又关上,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谢梧才轻轻吁了口气。
都说内官多半喜怒不定,今儿可算是见识了。
可惜,还没能挖出夏璟臣的身份。
谢梧慢条斯理地收好了放在桌上的书卷,打算去休息了。
九天会就是个寻常商会组织,又不是要造反。
夏璟臣就算怀疑她又怎么了?
第二天一早,谢梧正吃饭的时候,简桐送来了夏璟臣的信。
“督主天没亮就出门了,他吩咐属下跟夫人说一声,昨天的事等他晚上回来再议。”简桐恭敬地道。
谢梧点点头,把玩着手中的信函道:“那这是什么?”
简桐陪笑道:“这个……属下也不知道。”
“知道了,你去忙吧。”谢梧道。
简桐松了口气,连忙告辞转身出去了。
早上督主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觉得应该跟眼前这位有关。这位也不是什么善茬,他可不想做那被殃及的池鱼。
吃过了早膳,谢梧才坐在窗边拆了夏璟臣的信。
夏璟臣的字迹隽秀中带着几分凌厉,夏璟臣信中并没有提昨晚关于六合会的事,反倒是说了昨天宫中的事。
昨天泰和帝将崔明洲沈缺易安禄三人召入宫中,对办事不利的易安禄和沈缺发了好大一通火。若不是黄泽和赵端说情,这俩只怕没法全身而退。
至于崔明洲倒是没有被波及,崔大公子雄辩滔滔,硬是将崔言说成了一个被女色所惑的无知少年。
崔明洲还呈上了关于雪姬身份的消息,算是为崔言折罪。昨天在崔家崔明洲说的关于月姬的事情并不是胡诌的,雪姬跟月姬也确实相识。很难说雪姬找上崔言,有没有崔明洲的原因。
这两个女子都出自北方一个叫添香阁的组织,这个组织里多数都是才貌双全的女子。其中最出色的女性管事,代号皆是以姬为名。
去年一个叫月浓的女子曾经试图接近崔明洲受挫,一怒之下竟想对崔家五小姐不利,被崔明洲给杀了。之后崔家追查月浓的背景,才挖出了这个添香阁。
这个组织的成员对外的身份多为名妓或各行业有名气的女子,也有少数的大家闺秀和江湖女子。因为得罪了崔家,添香阁在清河一带已经绝迹,却不想崔言在京城又遇上了。
这个添香阁既参与了京城这段时间的大案,又敢勾搭诱惑崔家公子,伤害崔家小姐,自然不会是寻常的江湖组织。崔明洲奉上添香阁的消息,昨天的受害者又全是崔家或跟崔家有关的人,泰和帝也不好再揪着崔言不放了。
只是命崔家严格管教崔十六公子,又以他心志不坚易受蛊惑为由,令他回家读书禁止参加下一届科举,也就作罢了。
夏璟臣信最后写了,崔言不只是被雪姬诱骗,没有防备才让她将火药送进了崔家。
镜月湖惨案的火油,至少有一大半的钱,是从崔言的账上走的。
只是不知道崔明洲做了什么,在最后时刻竟让雪姬闭了嘴。
这个消息是他昨晚才查到的,可惜证据已经被崔家销毁了。只靠几张嘴想落实崔家的罪责,即便泰和帝相信也没用。
谢梧将信折好,投入了身后的香炉里。
对信上的内容,她并没有什么意外。
昨天在崔家她就看出来了,崔明洲在作戏。那个叫雪姬的女子,控诉崔明洲的时候,也有些用力过猛的生硬。
这件事若是证据确凿,崔家只怕得脱掉一层皮。
崔明洲办事一贯干净利落,和他外表的温雅截然不同。从事发到夏璟臣追查过去,才不过几个时辰,就让他将所有的漏洞都填补好了。
就像是他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让雪姬改变口供再自杀一样的干净利落。
第一百三十九章 扶棺捧灵
“兰歌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澹宁居里,崔明洲望着谢梧笑道。
谢梧摇头道:“没有,只是……没想到师兄今天会有空与我喝茶。”
崔明洲道:“为兄今天特意邀兰歌出来,也是想谢过兰歌昨天的相助。若非兰歌提醒,昨天文则只怕会惹上大麻烦。”
谢梧道:“师兄言重了,你我既出自同门,不过是顺口一句话的事。倒是府中如何了?二公子和山阳公主……”
崔明洲道:“还好,昨晚锦衣卫便撤了。母亲和五娘受了些惊吓,二弟、二弟的伤,恐怕会留下些后患。山阳公主的伤,大夫说养几个月便好了,只是脸上只怕会留下疤痕。”
“那婚事岂不是要延后?”
崔明洲摇头道:“我和母亲都不能久留京城,今早母亲已经进宫与太后娘娘商议,若是可能,等山阳公主伤势好一些了,还是要尽快启程回清河,不能误了婚期。”
谢梧望着眼前温雅俊美的公子,崔明洲抬眼对上她的视线,有些疑惑道:“兰歌?怎么了?”
谢梧垂眸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过些日子我也要启程离京了,恐怕赶不上二公子和山阳公主的婚礼,还请师兄见谅。”
崔明洲蹙眉道:“兰州要回青州?如今青州正乱,老师也不在浮云山,你……”谢梧道:“不回青州,师兄忘了虽然大家都称我为青州楚兰歌,但我祖籍是楚州的。这两年都在外面到处跑,也该回去好好读两年书了。”
“那倒也好,老师去了徽州,距离楚州倒也不远,说不定兰歌还能遇上老师。”崔明洲道。
谢梧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如今北方不安稳,还是回南方好一些。只是此一别,就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到师兄了。”
崔明洲道:“兰歌若是愿意来清河,为兄随时扫榻相迎。”
谢梧端起茶杯笑道:“师兄的话我记住了,回头一定上门叨扰。”
师兄弟两人对视一笑,真如一对虽然相处不多却感情不错的同门师兄弟一般。
崔明洲没有问,谢梧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内情。
谢梧也没有问,崔明洲昨天到底做了什么。
两人喝着茶时,楼下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唢呐声。谢梧微微蹙眉,这是送殡专用的曲声,隐隐还能听到哭泣声。
澹宁居位于京城最繁华的闹市,距离宫城又近,即便是有人家出殡,多半也不会从这条街上过。
而且听着由远而近的声音,这出殡的队伍难不成竟要从东华门前路过?
谢梧不由起身,探出头来朝楼下望去。
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街头,一大片铺天盖地的白色正朝着这边过来。
谢梧蹙眉,她对京城的葬礼流程并不了解,不由回头看向崔明洲,“北方流行集体出殡?”
他们站在楼上居高临下,远远地就能看到,那白森森浩浩荡荡的队伍里,至少有七八口棺椁。更不用说前面抱着灵位的人了,零零散散至少也有二三十个。
崔明洲只看了一眼,神色猝变道:“他们不是要出殡,他们是要往宫门口去。”从他们面前的街道上过去,就是直通东华门的东华大街。
哦豁!
谢梧扬眉,心中暗道:“这是要闹事啊。”
这么大的场面,这些人能浩浩荡荡一路走到这里,没有人暗中支持,谁信?
外面的动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街道两旁的楼上,人们探出脑袋来向外面张望。看到这场景,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送葬的队伍越走越近,谢梧这才看清楚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年纪不小,气势也不像普通人的老者。他们身后跟着二三十个穿着孝服捧着灵位的人,再后面是七口红漆棺材。
两边还有许多人撑着白幡,那白幡上写得却不是寻常送葬的挽联哀悼的话语,而是某地某某年解元或乡试第几名某人,还有伸冤报仇之类。更有人扶灵一路哀泣,哭声呜咽好不凄惨。
再后面,还有许多同样穿着白衣的年轻人,一个个满是愤怒气势汹汹,一看便都是读书人。
“兰歌。”一只手搭上谢梧的肩膀,崔明洲沉声道:“此事有异,兰歌不要掺和其中。”
谢梧一愣,轻笑道:“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师兄今天恐怕也不得清闲,不用管我,师兄自去忙吧。”
崔明洲有些不放心地道:“不然兰歌随我去崔家小住?”
谢梧失笑道:“师兄,我好歹也在外行走了几年,不会意气用事的。”见她神色真诚,崔明洲稍微放心下来。他确实不能在这里久留,叮嘱谢梧之后才起身离开了。
谢梧望着从楼下走过的队伍,垂眸暗道:“楚兰歌确实不能参与这件事,但是看看热闹还是可以的。”
东厂
夏璟臣听到属下的禀告,险些气笑了。
“你说什么?”
语气轻柔却阴冷如寒冰刺骨,属下忍不住抖了抖,连忙道:“在京、在京的各地学子,还有国子监和京城各书院学生,聚集起来抬棺捧灵,正往宫门口去。说是要陛下、还有朝廷给他们一个交代。”
夏璟臣冷笑一声,将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丢,“五城兵马司干什么吃的?需要报到本官面前来?”
属下道:“那个……那些人前面,还有几位朝中的老大人,和京城的几位大儒。五城兵马司那边……说他们拦不住。”
哪里是拦不住?分明是不敢拦。
五城兵马司最高的指挥使才正六品,那领头的几位大儒和致仕的不算,还在朝中的最低也是个二品。
大庆朝廷又素来喜欢以文御武,五城兵马司哪里敢惹这些人?
“废物!”夏璟臣猛地站起身来,快步往外走去。
“即刻传令锦衣卫,在东华街之前,把人给我拦住!命人从西华门入宫,禀告御马监掌印。请调羽林卫,在东华门和宣德门外列阵。”夏璟臣一边快步往外走去,一边下令道。
“是,督主!”
第一百四十章 锦衣卫拦路
浩浩荡荡地白色队伍一路穿过马行街,来到与东华街交叉的路口。一路上闻讯而来的读书人,也加入了其中。还有许多路旁的看客,都忍不住跟着队伍前行。
队伍拐入东华大街,走在最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
往日里人来人往的东华大街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街道两侧站满了黑衣的锦衣卫。
沈缺策马挡在大街中央,他身侧是那位高千户和几个锦衣卫绮缇。
他们身后,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宫城东华门高大的城楼。
沈缺抬手阻止了身后的属下跟随,策马上前走到队伍跟前几步远才停了下来。
“钟大人,杨大人,几位先生。”沈缺目光扫向前方的队伍,沉声道:“此路不通,诸位请回。”
为首一位老者被两名青年搀扶着,高声道:“我等要见陛下!”
沈缺道:“钟大人身为太子少师,官居二品,要见陛下随时可以请旨。此番作为,恐怕非人臣之道。”
钟大人被人扶着的手颤抖着,沉声道:“近期会试学子屡遭迫害,前日更有镜月湖惨案几乎将今科会试学子一网打尽!这些人都是我大庆未来的栋梁啊。老朽不得不站出来,请陛下为他们主持公道!”
沈缺垂眸,道:“陛下已经下旨彻查此案。”
队伍人一人高声道:“锦衣卫和东厂平日里迫害朝臣百姓还来不及!怎会为我们伸冤做主?!镜月湖惨案发生已经多日,你们却半点进展也没有,不是敷衍陛下和我们是什么?”
沈缺目光冷厉,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说话的青年。
二十出头模样,身披孝服,头缠白巾,毫无惧色地与沈缺对视。
站在他前面的几个老者立刻上前,挡在了他和沈缺之间,仿佛生怕沈缺会一刀将人砍了一般。
那钟老大人缓步上前,苍老的双眸盯着沈缺道:“今天我们一定要见到陛下,沈指挥使若想阻拦,便朝着老夫砍吧。”
“大人。”高千户拍马上前,靠近沈缺的耳边低声道:“这几个老头来历都不小,千万不能动啊。”
他们要是在这里动了这几个老头,明天全京城的读书人,还有那些朝廷官员,都能把锦衣卫衙门给踩平了。
饶是他这种不爱动脑筋的人,看到这几个老头,想到他们背后的关系网都觉得头疼。
妈的!这明明是五城兵马司的活儿!
那些缩头乌龟一个个跑得不见踪影,这才把他们推到了前面来。
哗地一声轻响,沈缺腰间的刀出鞘。
“大人!”高千户惊呼道。
“钟老大人,锦衣卫奉命负责宫城附近安危,还请大人莫要为难沈某。”沈缺沉声道。
“呸!认太监做干爹的野崽子!也好意思以朝廷命官自居!”不知是谁怒骂一声,一个东西朝沈缺砸了过来。
沈缺头也不抬,手中绣春刀挽出一道银光,当空将砸向自己的东西劈成了两半。
啪啪两声轻响,碎成了两半的酒壶怦然落地。当空洒落的酒水没淋到沈缺,却将已经走到跟前的钟老大人和搀扶他的两个年轻人,淋了一身一脸。
“大胆!”沈缺身后的锦衣卫大怒,两人一跃而起扑向了街边的楼上。
“锦衣卫杀人了!”人群中惊呼迭起,本就人潮拥挤地大街瞬间大乱。
沈缺脸色一沉,抬手朝街道两侧的锦衣卫打了个手势。
早就待命的锦衣卫立刻一拥而上,瞬间封锁了东华大街的道路。
一层层身穿黑金飞鱼服,手持长刀的锦衣卫严阵以待地注视着眼前混乱的人群。
“公子,这是要出大事啊。”楼上,夏蘼居高临下地看着不远处混乱的场景,忍不住道。
谢梧点头道:“很明显,有人拱火。”
夏蘼皱眉道:“锦衣卫何必在这里拦截?宫墙那么高,这些人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进不去。如果陛下出面安抚……”
谢梧轻笑一声,道:“如果陛下出面,他们却提出陛下无法答应的要求呢?”
“他们不是只想要镜月湖惨案的真相吗?”夏蘼道。
谢梧道:“他们或许真的只是想要镜月湖惨案的真相,但他们背后的人也是吗?真到了宫门前,见到陛下了,事情如何发展,可就由不得他们了。更何况……”
谢梧摇摇头道:“陛下不会出来的。”
夏蘼撇撇嘴,对宫里那位皇帝有些不屑。
“锦衣卫的名声素来不好,派他们来拦只会激化矛盾,让那些读书人恐惧之下做出更激进的动作。”
谢梧道:“五城兵马司不敢拦人,就只能锦衣卫出头。其他京卫需要走程序,等将他们调过来,这些人都到宫门口了。”
夏蘼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底下那位神色冷峻的青年,这局面真不是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够解决的。
“稍后如果真的暴乱,你和春寒盯住那两个人,若是迫不得已,直接杀了!”谢梧突然开口,神色冷峻中隐藏着几分杀意。
夏蘼闻声看过去,看到了人群中谢梧指向的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青年。这两人看上去和身边所有人一般群情激奋,但仔细看却能看出他们的冷静克制。
“公子怀疑是他们……”
谢梧道:“看他们右臂内侧。”
夏蘼再次看了过去,这两人一个穿着白衣孝服,另一个却穿着普通书生的衣袍。但两人的左臂衣袖内侧,都有一朵不甚起眼的黑色布花。
夏蘼仔细对比了一下,却发现那两朵花确实一模一样,就连挂着花的位置也一模一样,只是在白衣上看着更显现一些。
注意到了这两人,再仔细盯着他们,立刻就发现这两人不对之处了。他们不是最先出声拱火的人,但确实是最能煽动周围的人。
夏蘼迅速向周围看去,并没有发现之前煽动人群的人。
“公子?”
谢梧道:“和春寒盯住这两人。”
“是。”夏蘼拱手,转身出门去找春寒去了。
人群终于和锦衣卫撞到了一起,锦衣卫并不是什么和善仁爱的人,先前这些人对沈缺的冒犯早就激怒了他们。即便沈缺早有吩咐,双方也还是开始了激烈的碰撞冲突。
谢梧将这一幕收在眼里,微微摇了摇头。
沈缺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凶名在外,但行事却还是稍显柔软了一些。
谢梧不再看下面街道上的情形,转身要往外面走去。
只是她才刚转身,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并不是一匹马的马蹄声,而是许多匹马踩踏着地面的声音。东华大街的街道都是石板路,马蹄声落在地面上格外的响亮。
锦衣卫身后的大街尽头,身着软甲手持兵器的将士策马而来。
最前面的一人白衣银纹,快马疾驰而来。
犹如一阵风般,不过片刻间,一人一马就到了跟前。
来人凤眸冰冷,目光扫过眼前混乱的场景。
只见银光一闪,来人飞身而起越过了挡在跟前的锦衣卫众人,一道血花在人群中溅起。
周围的人忍不住惊呼声一片,来人厉声喝道:“都给我后退!”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到了地上。
第一百四十一章 混乱示警!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落下,周围的人们纷纷惊呼着四散退开。
周围一时间安静了下来,人们怔怔地望着地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还有旁边不远处缓缓倒地的尸体。
一个方才还跟他们一起对抗锦衣卫的,活生生的人。片刻间就已经身首分家,失去了生命。
夏璟臣面沉如水,凤眸中寒气森森。
他手中的长剑上,一缕血痕正顺着剑身滑落到地上。
夏璟臣抬手,染血的剑锋指向跟前众人。
“给我退。”
众人被他的气势所慑,许多人不自觉地踉跄后退。
过了片刻,似乎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失声叫道:“杀、杀人了?!”
夏璟臣身后,几位老者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那位钟老大人指着夏璟臣,手指颤抖个不停,不停地咳嗽着,好容易停了下来,才怒道:“夏璟臣,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斩杀新科学子!”
夏璟臣不为所动,冷声道:“钟老大人都敢带着他们意图冲撞宫城了,本官有什么不敢的?”
钟老大人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旁边的杨大人涨红了脸,怒道:“他们只是想要请陛下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你们是在带他们找死。”夏璟臣冷声道。
被夏璟臣甩在身后的将士疾驰而来,为首的人手中高举着令牌,冷声道:“奉陛下旨意,立刻散去既往不咎。若执意扰乱京城秩序,冲撞宫门冒犯天威,全部锁拿下狱,以谋逆犯上论处!”
这话一出,街道上的人总算是冷静了一些。
毕竟大都是读着忠孝节义长大的人,陛下旨意四个字,比旁人说千百句都好使。
还有一些本就是看热闹的,见这情形自然也就散了。
但有人却明显不想让他们冷静,捧着灵位的人中突然蹿出一个人来,高声道:“陛下被这些奸佞蒙蔽了!镜月湖一案是宫里的太监联合六合会做下的!我有证据!”
这人有些小聪明,他知道夏璟臣武功高强,并不往前跑,而是往与夏璟臣相反的另一侧的街道后方跑。
夏璟臣跟前本就围满了人,与那人之间隔着十几个人。若想在第一时间让那人闭嘴,除非夏璟臣一剑把挡在他跟前的所有人都杀了。
但夏璟臣却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幕。
那人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纸卷在手里挥舞。
坐在马背上的沈缺一跃而起,朝那人掠了过去。
那人却十分滑溜地钻进了人群中,沈缺这一抓竟抓了个空。
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即便身形再灵活也不可能躲过沈缺这一抓,这人显然是个练家子。
“锦衣卫要杀人灭口!锦衣卫要杀人灭口!”
现场再次躁动起来,钟老大人怒不可遏,“放肆!放肆!你们太狂妄了!”
夏璟臣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一群蠢货!”
“给本官通通拿下!胆敢反抗,杀无赦!”
“是!”周围的锦衣卫和后面赶来的将士听命,再无犹豫朝地朝着人群扑去。
街道两边的楼上,窗边也出现了许多将士,开弓搭箭对准了下面街道上的人群。
因为看到夏璟臣来了,谢梧便没有急着离开。
依然站在楼上注视着下面的动静,自然也注意到了先前被她盯上的那两人,在夏璟臣出现之后,立刻就不着痕迹地撤出了人群。
谢梧并没有去理会他们,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一口棺材上。
那棺材与别的棺材并没有什么不同,奇怪的是抬棺材的人。
无论人群如何混乱,那几个人始终巍然而立,手中的棺材更是纹丝不动。
即便他们身前身后的几口棺材,已经因为人群的冲击而东扭西歪,他们抬着的棺材却没有丝毫颠簸。
不仅棺材抬得稳,他们的表情更稳。
周围的人无不群情激奋的时候,他们脸上却只有面无表情地凝重。
谢梧往他们右臂上扫去,果然看到了一朵不起眼的黑色小花。
不对劲……
一口棺材,里面能有什么?
谢梧看着其中一人不动声色地放开了一只手,单手往自己怀里摩挲着什么。
谢梧心中一跳,顾不得多想,手中的折扇已经飞了出去。
“小心!第二口棺材里有火药!”甩出折扇的同时,谢梧提声叫道。
那抬棺人从怀里摸出是特制的火折子。
他一只手抬着棺材,不想引人注意只能将火折子往棺材底下磕,想要打开火折子上的密封。
只是他手才刚往下探,旁边楼上就响起少年清脆的声音。同时一把折扇激射而来,撞在他的手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抬着棺材的四人都有些乱了方寸。另外三人也顾不得许多,纷纷想要往怀里摸。
夏璟臣听到声音,没有丝毫的迟疑,飞身而起越过了挡在跟前的人,凌空便朝底下的人一剑挥下。
那几人的手还探在怀中,脖子上就出现了一道血痕。
一抹鲜血从血痕处滑落,很快就有更多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四人手中的棺材瞬间脱手,重重地朝地面坠落下去。
夏璟臣飞身落地,手中长剑朝棺材下方一送,那柔软的软剑瞬间变得坚硬,硬生生止住了下坠的棺材。
另一边,一只手从底部抬住了棺材,夏璟臣抬头便看到了站在对面的沈缺。
沈缺听到谢梧的声音,反应也是极快。他一刀放倒了那人取过他怀里的纸卷,纵身而来正好接住了被夏璟臣的剑抬起的棺材。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离得近的人更是吓得双腿发软跌倒在地上。此时见棺材无事,这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向后退去。
两人将棺材小心地放在地上,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没有尸体,而是整整齐齐摆放着的球状火药。火药的引信就在棺材底部,方才那人只要单手叩开火折子的密封,在棺材底部点燃引信,不用片刻间就能引爆这些火药。
看着那棺材里漫漫地黑色圆球,所有人都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有了这一变故,原本还义愤填膺的人们也终于回过神来了。
只是他们也走不了了,锦衣卫和夏璟臣带来的将士,迅速将在场所有人都抓了起来。
夏璟臣收起了软剑,走回钟杨两位大人跟前,望着眼前已经呆滞的几位老者。
“求见陛下?大人现在满意了?”夏璟臣问道。
“这、这……”钟老大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紫,终于再也撑不住翻着白眼昏死了过去。
“兰歌公子。”谢梧下了楼,越过大堂出门,正好看到走过来的沈缺。
谢梧点头微笑道:“沈大人,又见面了,看来今天不是叙旧的良机?”
沈缺素日冷淡的面容上难得有几分无奈,道:“兰歌公子怎会在此?”
谢梧道:“原本在澹宁居与师兄喝茶。”澹宁居距离这里并不远,沈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了。
“方才多谢公子了。”沈缺道。
方才现场太过混乱,若不是有人出声提醒,恐怕他们还真未必能发现得了。
谢梧摇头道:“那棺材里的东西若是炸了,我只怕也难逃被波及,我这也算是救了自己的命。沈大人,今天这……闹得有些太大了吧?”
“何止是大,只怕是要将天给捅破了。”这些人抬着一棺材的火药要求见陛下,是想要做什么?无论事情成没成,只是这份意图,就足够让无数人人头落地了。
“沈大人。”夏璟臣从另一边漫步过来,神情冷淡,“方才是这位公子出声示警的?”
谢梧拱手道:“在下楚兰歌,见过夏督主。”
第一百四十二章 急召入宫
“在下楚兰歌,见过夏督主。”
夏璟臣凤眸微微上挑,打量着眼前的白衣少年。
他刚到现场就注意到了这站在楼上窗口边的少年了,除了觉得对方胆大,也还有几分戒备。
毕竟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除了那些看热闹的闲人,就是与这次事件有关的人了。
这少年怎么看也不像是爱看热闹的闲人。
他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在关键时候出声示警。若非有方才出声示警,夏璟臣虽然不至于被炸死,但也逃不了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陵光公子?天问先生的弟子?”夏璟臣问道。
谢梧无奈道:“兰歌一事无成,全仗老师的名声,实在是汗颜。”
夏璟臣道:“不,兰歌公子此番救下了在场众多人的性命,可谓是功德无量,便是令师也必定欣慰非常。”
谢梧只得拱手道:“督主言重了。”
两人说话间,夏蘼提着两个人过来,却被不远处的锦衣卫挡住了。
谢梧连忙道:“这是在下家里人,还请督主放行。”
夏璟臣摆摆手,锦衣卫这才让开放夏蘼过来。
夏蘼走过来,将两个人放在地上,便站到了谢梧身后。
谢梧对朝她看过来的两人道:“在下方才在楼上看得清楚,便是这两人在人群中拱火。等夏督主到来,他二人立刻就离开了。我觉得不对,这才让人跟了上去。”
“这两个都是练家子。”夏蘼绷着年轻的脸道。
夏璟臣上前一步,低头打量着地上的两人。夏蘼和春寒下手不轻,这两人一个折断了手臂,一个折断了左腿,正躺在地上呻吟。
“督主,人抓到啦!”另一边,简桐揪着一个人拖了过来。
那人比夏蘼带回来的两个人更惨,双手双脚看上去都软绵绵的,简桐一只手提着后衣领拖着走,若是稍紧一些的领口,只怕那人直接就被勒死了。
简桐将人丢到地上,谢梧看到那人的右臂内侧果然也有一朵黑色的小花。
简桐看到地上的两人,眨了眨眼睛道:“我只抓到一个,还以为那两个跑了。”
夏璟臣轻哼了一声,“废物!还不将人带走!”
简桐哦了一声,连忙招来几个人,一起将人带走了。
谢梧并没有提醒他们那黑色小花的事,她都能注意到,没道理夏璟臣和沈缺注意不到。
见没别的事了,谢梧便准备告辞回去。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策马狂奔而来,手里还拿着一封明黄的卷轴。
“陛下有旨,召东厂提督夏璟臣、锦衣卫指挥使沈缺、太子少师钟酩、参政知事杨远山等一干人,即刻入宫见驾,不得有误!参与此次暴乱之人,全部缉拿下狱,听候发落!”
街道上众人暗暗吸了凉气,陛下竟直接将这件定性为暴乱?
杨大人怒道:“我们只是想要求见陛下,何曾有暴乱之意?”
那太监高踞马背上,冷笑一声道:“在棺中暗藏火药求见陛下,不是暴乱,是想要刺杀陛下?两位大人,还有这几位……这便请吧。陛下已经传旨召左右丞相和六部尚书入宫,诸位莫让陛下久等了。”
那太监说完又看向夏璟臣,态度倒是好了许多。
“夏督主,此地还劳烦督主和沈大人善后,然后再入宫即可。”
夏璟臣微微点头道:“有劳,本官知道了。”
那太监点点头,朝街道两侧的将士一挥手道:“请几位大人入宫。”
夏璟臣带来的这些人并非锦衣卫,而是向御马监借调的羽林卫。
那马上太监本就是御马监的人,又有圣旨在手,自然是一呼百应。立刻就有人上前,押着几位老者和领头的读书人要走。
“这位公子?”那太监目光落到谢梧身上,挑眉问道。
谢梧虽然没有和那些学子站在一起,但一眼就能看出也是个读书人,而且还穿着一身白衣,那太监免不了多问一句。
沈缺道:“这位公子是在下的朋友,与这些人并无关系。”
那太监点点头,果然不再多问,挥挥手调转马头便走。
“夏督主……”钟老大人有些艰难地看向夏璟臣,道:“老朽年事已高死不足惜,这些学子都还年轻,他们一腔热血只为替同窗申冤,绝不是想要弑君谋逆之辈,还求夏督主高抬贵手。”
夏璟臣淡淡道:“没有陛下的旨意,本官自不会滥杀无辜。”
钟老大人叹了口气,无力地被羽林卫带走了。
夏璟臣先前说的没错,是他害了这些年轻人。
谢梧告别了沈缺和夏璟臣,看着那些年轻人被锦衣卫颇为粗暴地拉走,站在原地沉默良久不语。
“公子,咱们该回去了。”夏蘼站在她身后,低声道。
谢梧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去。
“这次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夏蘼忍不住道。
谢梧道:“这些人犯了皇帝的忌讳,恐怕不好收场,让春寒暗中查查,今天被关进诏狱的有哪些人。”
她没参与今年的会试,也没参与过京城的那些茶会私会。因此对这些学子大多都是只闻其名,却不识得其人,一时间也搞不清楚被抓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恐怕是被人利用了。”谢梧道:“你觉得这幕后之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比起春寒秋溟等人,夏蘼算是半个正经的读书人。
“消灭朝廷未来的出色人才,激怒皇帝败坏他的名声?”
这段时间被害的,几乎都是本届会试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今天出了这样的事,皇帝一怒之下将那些人全杀了都有可能。
镜月湖惨案的凶手尚未捉到,皇帝又要杀害朝中耆老大儒和为同窗申冤的读书人,皇帝未来在读书人中的名声可想而知。
谢梧点头道:“不错,还有一点。”
“还有什么?”
谢梧沉声道:“咱们这位陛下色厉胆薄,从继位之后不断调整京卫和宫中禁卫,御前随驾的护卫比先帝时候多了两倍不止。今天这桩意图刺杀的案子一出,无论成与不成,他恐怕都不得安生。”
谢梧总觉得这位泰和帝有些怪怪的,看似性格温和一心求道,对朝中大臣也并不苛刻。但谢梧总觉得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绷和不安。
她前世今生也只见过这么一个皇帝,想不明白就只能当皇帝都是这么神经质了。
不过她记忆里,先帝虽然也不算是个极好的皇帝,但好像并没有泰和帝的这种感觉。
? ?(╥╯^╰╥)打麻药会让人嗜睡吗?昨天去医院回来就一直想睡觉,结果今天还是会犯困,下午差点睡过时间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君心难测
夏璟臣回到府中已经是三更时分了。
见他朝谢梧的院子走去,跟在身后的简桐道:“督主,夫人大约已经睡了,不如明天再去?”
夏璟臣神色淡漠,脚下却一刻也不停,“我明天哪来的时间?”
简桐立刻闭上了嘴,明天督主还真没有时间。想想这段时间的几桩案子,再想想白天刚关进诏狱的那一群人,一时间觉得人生灰暗无望。
这日子过得,还不如赶紧去北境跟北狄人打仗呢。
踏入谢梧的院子,就看到她房间里的灯还亮着。落云落霞迎了上来,恭敬地道:“督主。”
夏璟臣微点了下头,大步走向了房门。
落云落霞十分默契地退到了院门口的屋檐下,不敢靠近房间。
房间里,谢梧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搭在桌边的手里还握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因为她渐渐睡得沉了,书正缓缓从指尖往下面滑落。
夏璟臣上前几步,接住了刚要落下的书卷。
翻过封面一看,却是一本关于西南地区的地理志。谢梧是从蜀中回来的,对这些感兴趣倒也不意外。
手中东西突然失落的感觉惊醒了谢梧,她睁开眼睛就看到站在自己跟前的人,连忙坐起身来。
“这么晚了怎么不先休息?”夏璟臣随手将书放在桌上问道。
谢梧抬手打了个哈欠,慵懒道:“不是督主说晚上回来和我再议昨天的事吗?”
夏璟臣一时无言,谢梧站起身来问道:“督主刚从宫里回来?用过晚膳了吗?”
夏璟臣摇头道:“刚从诏狱出来。”
“那正好,我也有点饿了。”说罢转身推门出去,吩咐落云落霞送些吃食过来。
吩咐完,谢梧回到房间里,为两人各倒了一杯浓茶,才道:“东华街的事情,陛下很生气?”
夏璟臣抬头看了她一眼,唇边绽出一抹冷笑,“何止是生气。”
“镜月湖惨案至今不过十数日,锦衣卫和东厂也未曾懈怠,那些读书人即便急于知道真相,也不至于就聚集起来冲撞宫门。”谢梧捧着茶杯一边慢慢喝着,一边道:“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夏璟臣道:“京城里私底下流传,东厂和锦衣卫和幕后凶手沆瀣一气,意图隐藏真相蒙蔽陛下。那些读书人……”
夏璟臣面露嘲讽道:“他们觉得,他们是在匡扶社稷,为陛下铲除奸佞。”
谢梧为他添了一点茶,安慰道:“年轻人有血性有正气,不算坏事。”就是对夏璟臣本人不太友好。
这些人并不明白,并不是因为有了东厂锦衣卫,皇帝才变得昏庸的。
而是因为皇帝需要东厂和锦衣卫,所以他们才会存在。如果夏璟臣今天是个铁骨铮铮忠言逆耳的诤臣,那么他现在就不是东厂提督,而是在诏狱或者某个不起眼的扫地刷马。
如果东厂和锦衣卫全都是诤臣,那明天就不会有东厂和锦衣卫了。
对皇帝来说,他们是逆臣。
或许他们也不是不明白,只是不能怪君父,自然只能怪那些蒙蔽了君父的奸佞。
幻想着只要铲除了奸佞,君父就会变得英明睿智。不得不说,这是属于文人的天真幻想。
不等夏璟臣再出言嘲讽,谢梧迅速地转换了话题,“能激起这么多人的怒火,不可能只是普通的道听途说,总要有些什么真凭实据才行吧?”
夏璟臣垂眸道:“有人将六合会和韩昭的关系散播了出去,还有六合会私自购买大批火油和火药原料的事。”
“那……韩掌印现在?”谢梧试探道。
夏璟臣道:“谢姑娘的心愿达成了,我这么晚回来,就是因为陛下命东厂和锦衣卫,清扫了六合会在京城的所有据点。”
谢梧苦笑道:“我只是想看六合会倒霉趁机占点便宜而已,六合会这么大的势力,申家可吃不下。再说了……韩昭若是不倒,吞了六合会岂不是等于得罪韩昭?”
夏璟臣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道:“算你有些自知之明,黄泽赵端易安禄韩昭都跟随陛下多年,说一句有从龙之功也为不过。韩昭更是曾经数次救过陛下的命,只凭这件事就想要扳倒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且,六合会从来就不是韩昭的所有物。”
谢梧瞬间了悟,道:“韩昭是替陛下掌控六合会的?”
夏璟臣垂眸喝了口茶,道:“当年陛下能够保住太子之位,以及顺利登基,都少不了六合会暗中的财力物力人力相助。这段时间六合会一直不安宁,想来过不了多久,六合会的会首也该入京了。”
谢梧沉吟不语。
落云和落霞提着两个食盒进来,将几个适合晚上吃的清淡小菜和两碗熬得香浓的粥摆在了桌上,又躬身告退。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各自沉默地开始用餐。
谢梧其实并不饿,慢悠悠地吃着东西,一边思索着方才的对话。六合会和九天会一向不对付,但双方的会首其实谁也没见过谁。
谢梧现在并不大想和六合会发生冲突,在北方九天会本就毫无优势,六合会背后还有皇帝的话,就更没有必要了。
谢梧吃得慢,夏璟臣却吃得很快。
无论夏璟臣原本是什么出身,如今也是位高权重。他吃饭速度很快,却丝毫不显粗鲁,甚至有几分仿佛骨子里带来的优雅。
“在想什么?”谢梧正沉思着,耳边突然传来夏璟臣的声音。
谢梧仿佛没有防备,脱口道:“在想夏督主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这话一出口,谢梧抬眼就对上了夏璟臣幽深的眼眸。
她当然知道夏璟臣明面上原本的名字叫什么,但她觉得那不是真的。
“谢小姐真的想知道?”夏璟臣问道。
谢梧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夏璟臣笑道:“好,谢小姐不如先告诉我,你跟莫玉忱是什么关系?”
“……”谢梧有些遗憾地在心中轻啧了一声,笑道:“先前不是跟夏督主说过了吗?申家和九天会有生意来往,我大哥与莫会首也有些交情。比起六合会,我自然希望九天会做大对申家更有利。”
夏璟臣似笑非笑地道:“既如此,本官的名讳就是谢小姐查到的那个。”
谢梧嘴角微抽了下,笑道:“督主说笑了,我可不敢私下查督主。”
谢梧觉得现在不是聊这个的好时机,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回原本的路上,“陛下既然相信韩昭,却又下令清除六合会在京城的据点,那是不信任六合会了?”
夏璟臣道:“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无论是六合会底下的人自己有了小心思,还是被人给渗透了,陛下必然都是要敲打六合会的。”
谢梧点点头,沉吟道:“韩昭和六合会的关系并不算秘密,如此……陛下要如何向朝野交代?”
夏璟臣道:“明面上韩昭自然要处置,但此事确实与他无关,最多只是个监管不利罢了。下午的时候韩昭被打了五十大板,免了他御马监掌印之职。”
“接替他的人是易安禄?”
夏璟臣微微眯眼打量着谢梧,半晌才道:“此事陛下尚未公布,谢小姐是消息灵通还是料事如神?”
谢梧笑道:“都不是,只是除了易安禄也没别人了吧?杨清虚去了青州,赵端一心服侍陛下,黄泽掌握司礼监,陛下总不会让夏督主兼任御马监掌印之职?或者是从御马监提人上来?那以后韩昭再要回去,恐怕会让底下人不满吧?不过,我以为陛下应该对易安禄有些不满了,没想到陛下竟然还是对他如此信任。”
夏璟臣淡淡道:“君心难测,谁又能真正知道陛下在想什么呢?”
“白天那几位老大人,还有那些年轻学子,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谢梧问道。
夏璟臣声音平静,“钟酩,杨远山处斩,其余几人杖责五十,流放边关。诏狱里的人,查实与意图行刺无关者,杖责三十,终生不得再参与科举。与行刺有关者,斩!”
短短的几句话,却不知道多少人头落地,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初探诏狱
房间里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才轻叹了口气,道:“如此算来,这一届科举可算得上是全军覆没了。”
夏璟臣不答,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谢梧也不想再聊谈了,泰和帝是什么态度已经一清二楚,这不是夏璟臣或者任何人能改变的。
泰和帝只怕是想要杀鸡儆猴,借此威慑那些他臆想中想要谋害他的人。
夏璟臣已经吃完了迟到很多的晚膳,起身准备离开了。
“明天陛下会下旨让易安禄暂时接替御马监掌印之职,这两天易安禄那位夫人或许会找你。”夏璟臣道:“小心一些,要出去的话带上落霞。”
谢梧微怔,迟疑了片刻道:“你觉得易安禄想要做什么?”
夏璟臣已经走向了门口,只淡淡留下了一句,“那就要看他有多大的胆子了。”
夏璟臣果然忙得不可开交,清早等谢梧起身的时候,夏璟臣早就已经出门了。
谢梧在府中用过早膳,再次出了门。夏府的人都是夏璟臣的心腹,早得了他的命令,并不管谢梧出入的事。
沈缺神色疲惫地踏入锦衣卫衙门,一夜未眠让他的唇色也有些发白了。
他刚刚从花子巷回来,昨晚锦衣卫和东厂联手将六合会在京城的据点全部查抄了。夏璟臣办完正事就走,善后却是要他负责的。
才刚踏入大门,就有人上前禀告道:“大人,有位楚公子求见,说是您的朋友。”
沈缺一愣,立刻想起来昨天才刚见过的楚兰歌。
“他在哪儿?”沈缺问道。
“属下请他在会客的偏厅喝茶。”
沈缺点点头,转了个方向大步朝属下说的地方而去。
谢梧坐在花厅里,喝着锦衣卫衙门的茶。与别处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如同锦衣卫衙门内部一样,并不是外面传说的魔窟地狱。
见沈缺进来,谢梧立刻起身道:“沈指挥使,打扰了。”
沈缺道:“兰歌公子客气了,公子今天特意前来,是为了昨天的事?”
谢梧有些不好意思,道:“昨天的案事关重大,我原本不该来打扰大人。只是……今早我才知道,昨天被抓的人里面,有黎阳书院的庄融阳。他是黎阳书院山长樵隐先生的孙儿,庄家如今无人在京城,家师和庄先生又是至交,不知在下能否见他一面?”
沈缺从昨天忙到现在,还真不知道诏狱里都塞进了些什么人,当下便唤来了属下询问。
一个锦衣卫吏员捧着一份名单过来,沈缺接过来一看,果然看到了庄融阳的名字。
“审过了?”沈缺问道。
那吏员恭敬地道:“回大人,审过了。这位庄公子倒是没什么问题,他跟前些日子跳楼而死的江西解元唐迁是同窗,之前镜月湖惨案的死伤者里面,也有三位他的同窗,他也是出于一时激愤,这才跟着去的。”
沈缺道:“什么时候能放人?”
那吏员有些尴尬地道:“东厂那边来传话,说陛下有旨查清楚之后,挨了板子就可以放了。但……今早易公公派人来说,这些人谋划刺杀陛下,事关重大不能轻忽,那些口供恐怕不可信,让我们重新再审。”
沈缺冷声道:“易公公已经调任御马监了。”
“是。”吏员连忙点头。
沈缺站起身来道:“再让人过一遍,确定没有嫌疑就放人吧。”说罢又对谢梧道:“兰歌公子随我来吧。”
谢梧连忙谢道:“有劳沈大人了。”
谢梧觉得沈缺为人还是十分不错的,一时对先前暗地里挑拨他和武彻的关系有些歉疚起来。
诏狱隶属于锦衣卫北镇抚司,而沈缺不仅是锦衣卫指挥使,还兼理北镇抚司,因此整个锦衣卫可算得上是他一家独大了。
他想要带一个人进诏狱,自然没有人敢阻拦。
谢梧也是第一次进诏狱,对这个让整个大庆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闻风变色的地方有些好奇。
诏狱就在距离指挥使衙门不远的地方,能进诏狱的都不会是普通犯人。但即便如此,也是有个高低之分的。
诏狱一共五层,一二层关押的都是普通的朝廷犯官,或临时关押的正在办理的案件疑犯。三四层关押的则是穷凶极恶的重犯,而第五层到底关押了些什么人谁也不知道,目前明确知道的就是封家六公子封怀玉。
刚踏入诏狱的牢房,就听到里面传来喊冤的声音,牢房深处隐隐还有些鬼哭狼嚎的声音。
沈缺看了谢梧一眼,道:“此地腌臜血腥,兰歌公子确定要进去?”
谢梧勉强笑了笑,道:“既然来了,自然是要见一见人的。”
沈缺也不再多话,领着谢梧径自往里面走去。
有诏狱的守卫领路,很快就找到了庄融阳被关押的地方。过道两旁的牢笼里,都是昨天一起关进来的读书人,这些人此时看上去狼狈之极。一个个身上都斑斑血痕,显然是被动过刑了。
刑不上士大夫这条规则,在诏狱里是不适用的。
沈缺和谢梧被请到牢房一侧一间空置的房间里,片刻后诏狱侍卫便带着人走了进来,那是一个看上去还不满二十的娃娃脸少年。
沈缺朝谢梧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那守卫也退了出去,显然是不打扰他们说话的意思。
谢梧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庄融阳长了一张娃娃脸,但谢梧知道他今年已经二十有三了,跟沈缺差不多的年龄。
“庄公子?”
庄融阳也在打量着她,“这位公子是?”
谢梧取出一方青玉印章,道:“青州,楚兰歌。”
闻言庄融阳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苦笑道:“原来是陵光公子,让公子见笑了。你我素味平生,还劳烦你来这种地方看我。”
谢梧道:“家师与樵隐先生是至交,今日来此也不单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庄融阳愣了愣,很快明白了谢梧话里指的是谁,只是崔家大公子的名字不便在这里提起罢了。
庄融阳正色拱手拜谢道:“多谢。”
“陛下的旨意,公子想必已经听说了?”谢梧道。
庄融阳有些苦涩地点头,他们这样的读书人,一辈子最大的期盼便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如今他们就算能活着从诏狱出去,这辈子也算是彻底完了。
谢梧沉声道:“图谋刺驾其罪不赦,公子真的觉得你们能从这里出去吗?”
庄融阳黯然道:“事已至此,出不去又能如何?”
“我听老师提起过融阳公子,你应当不是听风就是雨的性子。所以,公子昨天为何会跟着一起去?”
“兰歌公子是替锦衣卫来问话的?”庄融阳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警惕。
谢梧摇头,笑了笑道:“融阳公子应该知道,锦衣卫问话是用的什么手段。”
庄融阳顿时一僵,他不仅知道,还已经亲自体验过了。
谢梧压低了声音道:“师兄今早派人传话给我,陛下虽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但宫中却还有人不愿就此罢休。崔家近日也被此案所缠,轻易不好出面。所幸我和沈大人还有几分交情,这才能进诏狱来探望公子。公子若不想让樵隐先生担心,不妨多想一想,此事前后因果,到底还有什么隐秘之处。只要能证明诸位都是被人利用的,看在樵隐先生的面子上,有崔家暗中相助,朝中想来也会有大人为公子说情,公子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庄融阳垂眸道:“我知道公子是为了我好,但……该说的,我都说了。六合会私下购买大批火油和火药,被用于镜月湖惨案,此事并非我等虚构妄想。六月会背后靠山便是御马监掌印韩昭,若说此事与韩昭无关,谁信?公子觉得,我们做错了吗?”
谢梧沉默不语。
他们确实是被人利用了,但他们的初衷确实不能说是错的。
这些年轻人一腔热血,本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的。
庄融阳笑了笑道:“多谢兰歌公子特意来看我,若是融阳……出不了这诏狱了,还请公子替我向祖父请罪。就说,融阳不孝……还请他原谅。”
“今天一早,钟杨两位大人已经被斩首了。”谢梧望着他突然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信王老师
“今天一早,钟杨两位大人已经被斩首了。”
庄融阳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等他反应过来,身体也忍不住颤了颤。
谢梧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们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但……暗地里鼓动你们的人,真的是为了替镜月湖惨案的死者伸冤么?钟杨两位大人,还有之后那些会死的人,他们到底是为了伸冤而死的,还是成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棋子?”
庄融阳沉默不语。
谢梧轻声道:“融阳公子,你好好想想,至少不能让那些人死得不明不白。”
“御马监那位掌印,再位高权重也是个内臣。便是要争权夺利,也是与朝中那些高官大员们争。利用自己掌管的六合会,制造这样的惊天惨案,只是为了杀害一群会试学子。他图什么?”
谢梧望着庄融阳道:“如果我是他,这样的手段与其用来对付会试学子,还不如把朝中跟自己有仇的官员一锅端了。”
庄融阳惊恐地望着谢梧,谢梧朝他笑了笑,道:“此事太大也太恶劣,这不仅是杀害会试学子那么简单,也是对朝廷和陛下的挑衅,无论是谁也压不住。他冒这样的风险,收益却全然对不起付出。公子想来还不知道,韩昭已经被革去了御马监掌印之职。”
庄融阳沉默不语,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公子好好想想吧,陛下昨晚下旨说查实了与无关的人都可以放了,但锦衣卫今早接到宫里的命令,说口供有问题,要锦衣卫重审。到底要审出什么才会满意,不是锦衣卫能决定的,恐怕也不会是公子能决定的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寂然无声,不知沉默了多久,庄融阳才沉声道:“我不知道在幕后鼓动这件事的人到底是谁,但告知我这件事的徐太傅的嫡孙徐竼。”
“徐太傅?”谢梧挑眉,思索片刻才道:“信王的老师?”
庄融阳愣了一下道:“兰歌公子关注人的方式有些特别。”
谢梧沉默,却是有些特别。
这位徐太傅对世人来说最明显的标识还真不是信王的老师,而是三朝重臣,先皇帝师,先帝时连续三届的会试主考官,名满天下的大儒。
泰和二年,以右相之位致仕。他致仕之前在先帝朝就已经是太傅了,泰和帝只得再授他右柱国,光禄大夫。
总之,作为一个文臣,他已经得到了所有文臣在世时能得到的荣誉的极限。再多就是死后加谥号“文正”了。
至于信王的老师这一点,不过是先帝朝时他曾经担任过一段时间的皇子学堂的总师傅。只是那段时间在学堂里的除了几位皇孙,只有信王一个皇子罢了。
大庆只为皇太子单独设置教授师傅,因此信王和徐太傅这个师生关系,到底有多少含金量,只能说见仁见智。
谢梧之所以会如此说,是因为她最先关注的是英国公府、信王府、然后才延伸到徐太傅身上的。否则她只是匆匆回京办几件事,又没打算常驻京城,实在没必要关注一个已经致仕好几年的老臣。
“融阳公子也是第一次来京城吧?怎么会认识徐太傅的孙儿?”谢梧停顿了一下,问道:“昨天的名单上,好像没看到徐太傅的孙儿。”
庄融阳沉默,他当然明白谢梧的意有所指。
“入京之后,我奉祖父之命前往徐府拜见过一次徐太傅,就是那次认识徐公子的。之后又在京城的聚会上见过几次,这才有了一些交情。”
“交情深厚到他能告诉你这种机密?”谢梧挑眉道:“即便知道这些,融阳公子应该也不会立刻振臂高呼,聚集起这么多人来吧?”
庄融阳道:“并没有什么人特意聚集,只是大家在一处说起此事,心中越发愤懑。后来……”庄融阳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下去。
当时被冲昏了头,此时渐渐冷静下来了,庄融阳自然也察觉到了其中的诡异之处。
怎么就一大群突然知晓真相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这些年轻人确实是年少气盛,但是能年纪轻轻就参加会试,说明他们都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并不是没有脑子的匹夫,怎么就那么容易被煽动了?
庄融阳神色变了变,默默低下了头。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谢梧走过去拉开门,沈缺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庄融阳,沉声道:“易安禄派人来,要提审庄公子。”
谢梧道:“易安禄不是调任御马监了吗?”
沈缺道:“他在陛下跟前请旨,全程参与此案,说是要还御马监和韩掌印清白。”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融阳公子,保重。”
庄融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谢梧和沈缺一起出了诏狱大门,沈缺开口道:“兰歌公子不用担心,只要庄公子与刺杀陛下的案子无关,在诏狱里他不会有危险的。”
谢梧勉力一笑,道:“劳烦沈大人了。”
沈缺道:“昨天多亏也多亏了兰歌公子,不必客气。”
谢梧问道:“沈大人觉得,易公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沈缺思索片刻道:“若是能按死韩掌印,自然是最好。”
“但陛下似乎并没有打算放弃韩掌印。”谢梧道。
沈缺道:“那是因为眼下还没有必须放弃韩掌印的理由,陛下对他的信任并没有动摇。但信任这个东西……”沈缺摇摇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谢梧问道:“那大人觉得,易公公和韩掌印,陛下更信任谁?”
沈缺沉默地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昨晚义父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韩昭和易安禄,你觉得陛下更信任谁?”
谢梧将方才与庄融阳的谈话告诉了沈缺,神色平静地道:“也不知此事会如何了结,只是还请沈大人多照看融阳公子几分,至少……保住他的命。”
“兰歌公子不信沈某?”
谢梧摇头笑道:“自然不是,只是如果想要按死韩掌印的罪名,比起栽赃陷害,或许……闹出更大的乱子,更容易一些吧。”
沈缺神色微变道:“兰歌公子觉得易安禄有这么大的胆子?”
谢梧轻叹道:“也不一定就只有易安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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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蜀中来信
沈缺并没有问谢梧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算起来两人相识其实也还不到一个月,相交不过数面罢了,有些话说起来实在交浅言深。
离开北镇抚司,谢梧与沈缺告别出来去了距离北镇抚司最近的茶楼。
崔明洲早坐在里面喝茶等候着她了,见谢梧进来含笑为她倒了一杯茶,道:“辛苦兰歌了。”
谢梧淡笑道:“师兄客气了,就算看在老师和黎阳先生的交情,我也该走这一趟。”
崔明洲道:“若非兰歌和沈指挥使有些交情,说不得为兄便只能动用崔家的关系了。只是崔家才刚从先前的事情里脱身,若当真插手,也不知是帮他还是害他。”
谢梧坐下喝了口茶,对面崔明洲才道:“陛下令易安禄暂代御马监掌印之职,恐怕不是件好事。”
“怎么说?”谢梧不解地道。
崔明洲道:“韩昭虽是内宦,实则是个武人。他担任御马监掌印,虽然权势滔天,但除了陛下的命令,几乎不会做多余的事。但易安禄此人……”
崔明洲摇摇头,“当年跟随陛下的四大内宦,唯独此人野心勃勃肆意妄为。御马监不仅掌握着大内禁军,更掌握着绝大部分皇家经营和内帑财政,重要性不亚于司礼监掌印。”
谢梧点点头,道:“如此说来,师兄说的倒是不错。只是,陛下旨意已下,我们担心也没用。所幸很快我们就都要离京了,远离了京城这些是非也就好了。”
崔明洲叹息道:“也只能如此想了,我已经传信给朝中几位大人,请他们代为说情。另外于相也是江西人,想来不会对庄公子袖手旁观。只要他不在诏狱中受折磨,活着出来应当不难,兰歌也不必太过担心。”
谢梧道:“但愿如此,师兄府上这两日如何?”
崔明洲道:“家母已经跟太后商量过了,婚期在下月二十五。到时候阿澄和山阳公主的伤应当也好得差不多了,也不耽误启程回清河。”
谢梧算了算时间,有些歉意地道:“我月初就会离京,恐怕赶不上二公子的婚礼了。”
“无妨。”崔明洲道:“说来兰歌也不小了,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说不定到时候也已经成家了。”
谢梧不由笑道:“我功名未立哪好意思想这些,倒是师兄……”
谢梧这话原本是顺嘴一回,但看到崔明洲神色微变,立刻住了口心中懊恼自己口无遮拦。却又不能让崔明洲看出异常,只得继续道:“师兄才是当真年纪不小了,想来是眼光太高,众多世家淑女皆不能入眼?”
崔明洲眸光微黯,摇了摇头叹息道:“许是缘分未到吧。”
他想起前日母亲生辰,母亲特意派人送了单独的帖子去谢家,意思已经十分明了。阿梧却并没有来,谢家说她去城外修身养性了。
崔明洲自认有几分了解阿梧的性格和行事风格,她何曾需要过什么修身养性?不过是想避开不想见的人和事罢了。
这两天事情太多,崔明洲也无暇顾及这些。这会儿被人提起婚事,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谢梧巴不得能收回方才的话,见崔明洲如此只当不知,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
告别了崔明洲,谢梧起身去了满庭芳。
花溅泪昨天睡得晚,这会儿还没起来。谢梧也不让人打扰她,径自找了个房间坐着一边喝酒,一边独自对着一个棋盘下棋。
她跟随天问先生学了几年,但棋艺其实不算高明,只是对着棋盘的时候,她思路会更加清晰活跃一些。
不紧不慢地边下棋边将这些天的事情仔细捋清楚。不知过了多久,夏蘼推门进来,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送到谢梧跟前,低声道:“公子,冯玉庭的案子,明天在刑部大堂开审,大理寺和都察院陪同刑部三司会审。”
谢梧拆开了信封,口中道:“不意外,司礼监有什么动静?”
“上次司礼监派人去见过冯玉庭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夏蘼道:“不过最近东厂一直在暗中查永临侯府。”
谢梧将给手中的信函一目十行地扫完,抬手递给了夏蘼。
夏蘼接过来看过之后,年轻的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惊喜之色,“抓到童麟派去蜀中的人了?还有赵畋那五万两银票的来历。可是、赵畋已经……”赵畋是不是杀早了?
谢梧并不在意,道:“赵畋这个人知道的事情不少,早死早安生。更何况,他不死永临侯府怎么会被打草惊蛇。”
“也是。”夏蘼继续看手中的信函,道:“童麟终究还是坐不住,想派人去保宁府善后,却不知道我们早就在那里守株待兔了。想必很快就能拿到冯玉庭被诬陷的证据,现下的麻烦是……”
谢梧道:“现下的麻烦是,我们查到的这些证据,要怎么送到公堂上去。”
毕竟无论是楚兰歌还是九天会,都不想跟冯玉庭扯上什么关系。
谢梧沉吟了片刻,道:“既然东厂在查永临侯府,就还是由东厂去处理吧,反正东厂应该也不想让冯玉庭死。”
“冯玉庭这次就算安然脱身,恐怕也回不了蜀中了。”如此算来,还是他们亏了。为了捧冯玉庭上位,九天会这些年也是花费了不少功夫的。
谢梧淡淡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十拿九稳的谋划?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只要冯玉庭能安然脱身,就还不算废了。冯玉庭是人才,回不了蜀中还能去别的地方。”
“若是能干掉童麟,岳州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闻言夏蘼也不由笑道:“若真能成,冯玉庭倒也算是因祸得福,定会对公子感激涕零的。”谢梧却没他那般乐观,平静地道:“他能好好办事,莫要背刺我们,就算是好事了。”
都说官商勾结,对商人来说其中风险并不小。初入官场的读书人自然需要他们的钱财和人脉扶持,但这些人若是爬到一定的位置,说不定就会想要反过来掌控商人成为他们的钱袋子了。
“这次的事,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吧。”谢梧道。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夏蘼立刻将信函收入了袖中,恭敬地站在楚兰歌身侧。
门被轻轻敲了敲,外面传来轻快的笑声,“兰歌公子,阿缭能进来么?”
等谢梧答应之后,一身绿衣的美貌少女端着点心翩然而入。
她望着谢梧未语先笑,将手中的点心放在桌上柔声道:“兰歌公子来满庭芳,怎不寻阿缭说话?可是嫌弃阿缭生得粗笨,看不上阿缭?”
谢梧苦笑道:“阿缭姑娘说笑了,姑娘蕙质兰心貌若仙姝,一手琴艺更是名动京城,谁敢说粗笨二字?”
阿缭掩唇笑道:“果然还是公子夸人好听,旁人便是夸我一百句,也没有公子夸我一句心里欢喜。”
站在旁边的夏蘼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心中暗道:被公子这样的俊美少年夸,自然是与旁人不同。这倒不见得是公子说话好听,不过是脸好看罢了。
“唉,可惜公子长了一副风流少年的俊俏模样,实则却是郎心如铁,不解风情啊。”阿缭叹道:“公子来了几趟,满庭芳就有好几位姐妹日日问起,方才个个都争着想要来送点心……罢了,还是不要让她们伤心了。”
谢芜只能摸了摸鼻子,沉默不言。
阿缭也只是习惯性地调笑几句罢了,调笑过后便罢了。
“花姐姐说公子是她的至交,若是公子来了千万不能怠慢。”阿缭道:“咱们这儿休息得晚,花姐姐天快亮了才去睡,今儿才怠慢了公子。我瞧公子独自在房间里坐了半晌,当真不用去叫醒花姐姐吗?”
谢梧摇头道:“原本就没什么事,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罢了。”
闻言阿缭不由掩唇笑了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来满庭芳找安静的。”
谢梧道:“比起外面,如今满庭芳倒当真算是安静了。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满庭芳夜里的盛况,阿缭姑娘该不是要赶我走吧?”
阿缭瞬间笑逐颜开,“公子喜欢,我们哪里有赶人的道理?如此,我倒要先去准备一番,今晚让大家都好生一展才艺,莫要让公子见笑了。”
谢梧笑道:“如此倒是在下的荣幸。”
阿缭朝她盈盈一拜,如一只绿色的蝴蝶般翩然而去。
等她出去了,谢梧才吩咐道:“先去办事吧,设法将消息传给东厂。另外……让春寒去把永临侯府那位长孙给我绑了,线索……就留六合会的吧。”
“是。”夏蘼应道,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谢梧,“公子今天要待在满庭芳?”
谢梧笑道:“不仅是今天,明天后天我也要待在满庭芳。”满庭芳也是有供客人留宿的地方的,只是价格比较感人。
谢梧手肘靠着棋盘,扶额道:“这几天京城里太热闹了,满庭芳是个好地方。”
夏蘼道:“天问先生若是知道了……”
谢梧笑道:“我又不是夜宿青楼,再说了……你以为老师年轻时候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么?”
天问先生年轻时候,也是出了名的风流才子,眠花宿柳的事情还真没少做过。
第一百四十七章 留宿满庭芳
谢梧进了满庭芳,果然一整天都没有再出去了。
花溅泪出现的时候已经日落时分,满庭芳渐渐热闹起来。谢梧正悠然地趴在二楼的栏杆边,欣赏着底下的舞姬们跳舞。
“兰歌公子好悠闲。”花溅泪慵懒地依靠着身后的墙壁,笑看着谢梧道。
谢梧回头道:“果真不愧是京城一等一的销金窟,我都想沉醉其中不愿醒了。”
花溅泪挑眉道:“听说公子下午还去赌场逛了一圈?昨儿京城才刚出了大事,公子这也做得太明显了吧?”
谢梧摊手道:“这不正好让人知道,我不愿掺和京城这些事?”
“陵光公子的名声不要了?”花溅泪道。
读书人最是讲究个傲骨清名,这昨天才刚出事,今天大名鼎鼎的兰歌公子就一头扎进满庭芳这种地方,那些读书人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
谢梧道:“我又不靠名声吃饭。再说了,我还小呢,年轻人遇到大事手忙脚乱犯点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花溅泪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转身道:“公子还是暂移尊驾吧,您趴在这儿,不知道勾了我们多少姑娘的魂儿。”
谢梧无奈,只得起身跟着她往里走去。
楼上楼下,不少暗中偷觑她的女子见状,纷纷扫兴地扭过了头去。
难得看到这么俊俏还风度翩翩的小公子,她们看看怎么了?
两人进了厢房坐下,花溅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沉声道:“昨晚花子巷那边死了不少人。”谢梧微微点头,这件事她白天就知道了。
花溅泪道:“锦衣卫上次对六合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倒是干脆利落得很,有皇帝的旨意果真不一样。”
“那两个西北商人如何了?”谢梧问道。
花溅泪道:“死了。”
谢梧垂眸思索着,“看来这是铁了心要按死韩昭了,如果六合会的人也咬死了是韩昭指使的,那乐子可就大了。”
花溅泪轻哼道:“都说那些文人好内斗,现在看来宫里那些太监也不遑多让。公子先前说得不错,此事定然和易安禄脱不了关系!”
“易安禄执掌御马监,对满庭芳可有影响?”
花溅泪摇头道:“短时间应该没有,虽说御马监掌管许多皇店皇庄产业,但我猜易安禄眼下更看重的是兵权。腾骧四卫由韩昭执掌多年,没那么容易就被易安禄收服。他应该会先从左右羽林卫入手。”
左右羽林卫是刚刚归入御马监的,韩昭应该还没来得及安插自己的人手。
花溅泪突然笑道:“我记得,英国公府大公子,好像是在羽林卫?”
谢梧点头,斜了她一眼问道:“如何?”
花溅泪眉目流转,嫣然笑道:“听说这位大公子是个极疼弟妹的,如此算来……咱们也算是在宫中有人了?”
谢梧道:“你若是想利用羽林卫刺杀易安禄,我劝你收了这个心思。”
花溅泪轻哼一声,娇嗔道:“公子这才多久,心就偏了。”
谢梧难得朝她翻了个白眼,道:“谢家我还有大用,不能被你带累的满门抄斩。更何况……比起韩昭和夏璟臣,易安禄手无缚鸡之力还能嚣张这么多年,你以为他只是靠皇帝宠信?”
花溅泪本也是开玩笑的,连连叹气道:“好吧,我还是安安稳稳做我的生意,易安禄这种人还是交给公子来料理吧。公子当真打算在我这里耗上几天?什么都不做?”
谢梧道:“至少要让外人知道,我这三天都没有离开过满庭芳。”
“所以,公子要做什么?”花溅泪好奇道。
谢梧道:“绑架,杀人,说不定还要撕票。”
“……”
夏璟臣披着一身月光回到府中。
见他往谢梧的院子走去,跟在他身后的简桐低声道:“督主,夫人不在。”夏璟臣闻言脚下一顿,皱眉道:“回英国公府了?”
简桐摇头,道:“许是回城外了?”
见夏璟臣眉头紧锁,简桐连忙道:“夫人出门前留了话给落霞,明早回来。另外,白天易安禄那位夫人派人送信过来,说是想约夫人明天一起去城外的清凉庵上香。夫人出门前留了话,落霞替夫人应了。”
“清凉庵?”夏璟臣挑眉道。
简桐道:“就在城南一个不甚起眼的小庵堂,确实是那位易夫人经常去的。听说……那庵堂里供奉的是易安禄的父母。”
夏璟臣嗤笑一声,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口中淡淡地抛下一句,“他倒是孝顺。”
简桐连忙跟上他的脚步,问道:“那督主……明天夫人去吗?”
夏璟臣想了想,道:“明天你和落霞亲自陪她去,多带几个人。”简桐瞬间警惕起来,道:“易安禄会对夫人不利?”
夏璟臣道:“不利应当不至于,但有备无患。”
简桐点点头,忍不住抬头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高大身影。
他跟随督主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督主对谁这般好的。
“督主!”一个跟简桐年岁相差不多的青年从外面快步而来,还没到跟前就疾声唤道。
夏璟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来人。
青年俯身拱手,恭敬地道:“启禀督主,方才收到消息,永临侯府的长孙被人绑架了。”
“……”夏璟臣沉默不语,简桐皱眉道:“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青年道:“据说……跟六合会余孽有关。”
夏璟臣冷笑一声道:“昨天才刚剿了六合会,今天就冒出来六合会的余孽绑架永临侯府长孙?这是说本官办事不利?”
青年道:“探子回报,说绑匪敲诈永临侯府二十万两白银。”
“童坤值二十万两?”简桐不屑地道。
二十万两可不是小数,几乎能要了永临侯的半条命了。区区一个庶长孙,指望永临侯府当这个冤大头,恐怕还不够。
那青年道:“探子的消息,绑匪在信里说,如果永临侯两天之内不给钱,跟童坤的尸体一起送到大理寺,还有岳州知府童麟在蜀中的秘密。”
“有意思。”夏璟臣挑眉,转身往外走去,“去永临侯府。”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奇怪的清凉庵
清晨的夏府一如往常的寂静,谢梧轻轻打了个呵欠,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一边问道:“你家督主又出门了?”
站在一边的简桐赔笑道:“回夫人,督主昨晚回来一趟,连坐都没来得及坐就又出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夏督主真是日理万机。”谢梧道。
简桐也忍不住叹气,最近确实是太忙了一些。
等谢梧用过了早膳,落云端来水漱了口,又拿湿棉巾擦过了手。
简桐才将一份薄薄几页的册子送到谢梧跟前,恭敬地道:“易夫人邀请夫人去的清凉庵,在城南六七里外的一座小山上,这座庵堂在京城没什么名气,对外说是大户人家的女眷清修的私家庵堂。这种地方在京城也不算少,平时倒也没什么人在意。”
谢梧接过来翻看,一边问道:“有什么问题?”
简桐摇头道:“应该没什么问题,这原本也是个庵堂,前几年易安禄暗地里控制了这里,将原本庵堂里的女尼都赶了出去。易安禄时不时会去,易夫人也经常会去小住。我们派人进去查探过,易安禄将庵堂里面供奉的神佛塑像换成了自己的父母。除此之外,倒是没发现什么大问题。”
谢梧挑眉,道:“所以,他给自己的爹娘立了个庙?还挺孝顺的。”
简桐赔笑道:“督主也这么说。”
谢梧看着手中的册子,渐渐皱起了眉头。半晌他才将册子合上,皱眉道:“童姑娘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清凉庵上香,然后住上三天。”
简桐有些同情地叹道:“据说易夫人在清凉庵里的三天,每天都要跪在易安禄的父母雕像前为他父母诵经。从卯初到亥末。不过比起在易家,那位易夫人应该还是更愿意去清凉庵吧。”
也就是说,童玉娘在易家过得比在清凉庵每天从早跪到晚还惨。
谢梧抬头看向简桐,“你们督主没派人接触过童姑娘?”
简桐道:“易……这位童姑娘的胆子非常小,督主确实曾经派人接触过她,但她没有任何回应,不过她也没有告诉易安禄。”
谢梧叹气道:“或许,她认为你们是易安禄派去试探她的,又或者她觉得即便跟你们合作,对她的处境也没有任何帮助。”
经历过太多痛苦的人,会对周围任何陌生的人事物抱着怀疑戒备的态度。也或者易安禄曾经真的派人试探过她,然后她受到了极其惨痛的教训。
简桐耸耸肩道:“或许吧,原本督主也只是想下一手闲棋,她既然不接招,我们也就放弃了。要打探易安禄的消息,也未必只能从她入手。”
谢梧正要说话,门外落霞来禀告道:“夫人,易夫人来了。”
谢梧站起身来,道:“请她在大厅喝茶,我换身衣服就出去。”
“是。”
童玉娘沉默地坐在大厅里喝着茶,整个夏府都静悄悄的,和易府截然不同。
易安禄虽然是太监,但后院的女人却不少。童玉娘从小在侯府看惯了后院里的争风吃醋,在易府竟然也全然不少。
只是侯府的后院女眷们,只要不是犯了什么滔天的大错,顶多是被冷落被禁足或者打发到城外的庄子上去。易府的女人们却一不小心就会血肉模糊,甚至丢了性命。
但这样的惨烈并没有让她们安分,反倒是争夺的越发激烈。或许也并不是她们想要争宠,而是不争宠就活不下去,在易府不受易安禄宠爱的女人活得连狗都不如。
她不过是有这一层侯府千金的身份,能让易安禄觉得面上有光,这才能消停安稳一些。但这几年她也是战战兢兢地活着,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
这几天她时常想起罗练衣,那样美丽鲜活的姑娘,竟然也落得跟自己一般的处境。她实在不愿意看到那样一朵娇艳的花儿,渐渐地凋零。
“玉娘姐姐。”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童玉娘抬头便看到了一袭红衣从外面走进来的窈窕女子。
看到她童玉娘在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只看那双明媚的眼眸她就知道,至少她没受到什么折磨伤害。
“夏……”
谢梧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笑道:“玉娘姐姐唤我练衣便是,让姐姐久等了。”童玉娘摇摇头,有些迟疑地道:“昨天突然送帖子上门,可是打扰了?练衣今天当真没别的事吗?”
谢梧瞬间明白了,童玉娘并不想让自己跟她一起去清凉庵,或许那帖子本就不是她送的。
谢梧笑道:“昨儿接到姐姐的帖子,我便一直盼着呢,姐姐是嫌弃我?”童玉娘摇头道:“不是,只是清凉庵偏僻,我原本想着什么时候一起去清微禅院看看。”
谢梧牵着她的手道:“清微禅院就在城里,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去,清凉庵我倒是没有去过。”
童玉娘握着她的手指一紧,谢梧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夏督主和易大人同朝为官,昨天听说我要和玉娘姐姐一起出城进香,还特意关照我要好好跟姐姐相处呢。”
童玉娘沉默地轻叹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童玉娘的随身侍女都被拦在了外面,看到谢梧拉着她出去,两个侍女立刻就迎了上来。
谢梧目光从两名侍女带着探究目光的脸上扫过,心知这两人恐怕是易安禄派在童玉娘身边监视她的人。
“马车准备好了?”谢梧朝身后吩咐道。
落霞和简桐立刻跟了上来,“回夫人,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走吧。”
出了夏府,谢梧直接拉着童玉娘上了自己的马车,那两个丫头被落霞拉着上了易府的马车。
简桐直接坐上了马车前面赶车的位置,打算自己充当马夫了。
马车后面还跟着十来个穿着东厂厂卫服饰的人,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而去,倒是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马车出了城,行过六七里路就到了清凉庵的山脚下。清凉庵位置不高,离山脚下并不远,马车一路直接到了清凉庵的大门外。
谢梧下了马车打量着周围,这里其实不太像一座供着神佛的庵堂,倒是更像一座祠堂。门户森然,房檐重叠,雕梁画栋。大殿里牌匾上还挂着什么“祖德惟馨”、“世泽流芳”。
大殿当中是一尊高大的坐像,虽然是佛陀的形态,但模样却与寻常佛像截然不同,两旁的菩萨相也是一般。
大殿两侧还供奉着许多牌位,牌位上写的是先祖易氏老大人之灵位等等。
其实宫中地位崇高受皇帝宠信的太监,回老家修个祠堂或者给先人立个庙祭祀并不算什么特别逾越的事情。泰和帝登基之后,就曾经令赵端回老家修祠堂。易安禄若有意,泰和帝应当也不会厚此薄彼,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弄这么个神不神鬼不鬼的地方。
比起夏璟臣来,易安禄的出身简单透明。他本是京城附近的穷苦人家出身,年幼时因为家里过不下去,才将他卖进宫里做了太监。他下面还有三个兄弟一个妹妹,妹妹十五岁就被卖了不知所踪,据说这些年易安禄也暗中派人寻找过,只是杳无音讯。
三个兄弟早已经成家,也早早过世了,只留下了一个侄儿一个侄女。只是易安禄对自己的兄弟情分十分淡漠,两个侄儿侄女除了饿不死,半点也没沾上他的好处。
易安禄若是想修祠堂,也应该回老家修才对。如果记恨家里人将他卖进宫里,又为何要在此供奉父母和亲人?
进了大殿,立刻就有人上前来送上了香烛。
童玉娘显然早就习惯了流程,上前拈香跪拜。
谢梧站在一边,有些好奇地看着。
站在旁边的中年女尼见状,道:“这位夫人不来上柱香么?”
谢梧歉然道:“我今日身子不大方便,不好冲撞了神佛。”
女尼瞬间明了,双手合十道:“原来如此,那确实不便。”女尼看着谢梧的眼神有些不善,仿佛是在说,知道自己不方便还来做作甚?
谢梧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道:“我不大懂这些,还是今晨府上嬷嬷提醒我的。要不……我先出去?”
“这……”女尼还没回答,却听到后面传来一个有些阴鸷地笑声,“夏夫人难得来一趟,这些繁文缛节倒是不必讲究了。”
易安禄从大殿后面走了出来,一双阴鸷地眼眸落在谢梧身上。
童玉娘站起身来,转身正好挡在了谢梧前面,她颤声道:“夫、夫君,您怎么在此?”
易安禄瞥了她一眼,道:“听说你今天出城来上香,我正好在附近办差,便过来看看。怎么?我来不得?”
童玉娘连忙摇头,脸色发白。
易安禄此时的心思并不在她身上,“既然来了,就去好好念几卷经吧。夏夫人,难得遇上了,不如去后面喝杯茶?”
谢梧扶住童玉娘的手臂,轻轻拍了拍,抬头朝易安禄笑道:“多谢易大人相邀,恭敬不如从命。”
易安禄目光在谢梧身上转了转,轻哼了一声转身道:“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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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试探与演技
大殿后面是一个两进的院子,院子倒不十分奢华,只是每隔七八步就站着一个带刀的护卫,看上去倒是有几分杀气森森的感觉。
落霞和简桐跟在谢梧身边,看到这情形,简桐忍不住按住了腰间的刀,目光中露出几分警惕之色。
简桐时常跟在夏璟臣身边,易安禄自然是认识他的。
见他如此,易安禄笑道:“看来夏督主当真是十分看重夫人,就连随身护卫都给夫人了。”
谢梧垂眸笑道:“大人说笑了,督主不过因我是陛下所赐,这才优容几分罢了。”
易安禄斜眼看向简桐,似笑非笑地道:“简护卫,不过是恰巧遇到咱家才想与夫人聊聊罢了。你这般……是夏督主派来监视夫人的,还是担心咱家对夫人不利?”
简桐神色木然,并不作答。
谢梧神色变了变,淡淡吩咐道:“你们先退开吧。”
“可是,夫人……”简桐有些不放心,谢梧皱眉道:“易大人和督主是同僚,不会伤害我的。”
易安禄点头笑道:“正是,夫人是从宫里出来的,咱家若是对她不利,岂不是对陛下不敬?”
见状,简桐和落霞对视一眼,也只能双双退开了。
却也只是退远了一些,依然在能看到两人的范围内。
易安禄似乎也并不在意简桐是否能听到他们的对话,悠然道:“夫人在夏府这些日子可还习惯?平日里若有什么不顺心之处,大可找玉娘开解开解。”
谢梧道:“多谢易大人,我在京城里也没什么新朋旧识,又与玉娘姐姐一见如故。若是能时常相见,自然是再好没有了。”
易安禄打量着她,“夫人刚从宫里出来,确实认不得什么人,难免孤单寂寞。玉娘从小在京城长大,倒是可以带夫人结识一些好友。”
谢梧闻言不由面露几分欣喜,道:“那是再好没有了,易大人不知,我这几日也时常想出去走走,只是……”
看着她黯然垂首的模样,易安禄眼中露出几分了然,安慰道:“咱们这样的身份,虽然手里有些权力,却难免受人蔑视。那些自诩书香名门的,更是不将咱们看在眼里。夫人这般天姿国色,便是宫中嫔妃贵人也是做得的,确实是委屈了。”
谢梧默然不语,却听笑易安禄笑道:“所幸夏督主生得年轻俊美,如今得了夫人这般佳人为妻,想来也是温柔体贴的。夫人委屈一些,也就罢了。”
谢梧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厌恶,正被易安禄看在眼里。
“督主忙碌得很,不过是看我是从宫里出来的,好吃好喝的待着罢了。如此、也好……”她垂下眼眸,声音几不可闻地呢喃道:“总好过……”
易安禄打量着眼前双眸微垂,神色黯然的女子,心中一时有些快意和幸灾乐祸,一时又恨不得将眼前的女子凌迟折辱才觉痛快。
一方面他对夏璟臣被人嫌弃感到愉悦,另一方面他也知道,眼前的女子为何嫌弃夏璟臣。
总不会是因为夏璟臣身份不够高,长得不够俊俏吧?
易安禄很快收起了眼中的怨毒,笑道:“夏督主正得陛下重用,忙碌一些自是难免的。夫人若是闲来无聊,正好可与玉娘作伴。”
谢梧微微点头道:“多谢大人,自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片刻的谈话,易安禄自觉对眼前的女子有了几分了解。之前在夏府被这女人呛了几句,他本以为这是个不大好对付的。但眼下看来,不过是个自视甚高的蠢货罢了。
仗着自己年轻美貌,又是陛下所赐,便存了几分傲气。
难怪如此美貌还在浣衣院洗了几年衣服,若真被陛下收入后宫,只怕活不过三天。如此甚好,太聪明的女人惹人厌烦。
谢梧安静地喝着茶,易安禄说话她就回应几句,易安禄不开口,她便也安静地坐着。
渐渐地,谢梧察觉到坐在对面的人有了几分焦躁。她知道易安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知道原本易安禄应该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只是因为昨晚发生了一些意外,让他不得不提前出现在她面前,迫不及待地试探起她对夏璟臣的态度。
“掌印。”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恭敬地俯身禀告道。
昨天泰和帝才刚刚下令让易安禄接替韩昭,今天看起来易安禄就已经很习惯御马监掌印这个身份了。
“何事?”易安禄道。
那小太监低声道:“启禀掌印,永临侯府的长孙被人绑架了,那绑匪要挟永临侯府拿出二十万两白银赎人。据说交赎金的地方就定在山下背阴面,锦衣卫将山下给包围了。”
易安禄大惊,猛地站起身来道:“堂堂天子脚下,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当真是无法无天。”
谢梧垂眸,默默地捧着手中的茶杯。
这演技,用力过猛了。
易安禄仿佛刚想起旁边还坐了个人,转身看向谢梧道:“夏夫人,看来今天确实不是个上香聊天的好日子。永临侯府也算是咱家的岳家,咱家恐怕要过去看看。”
谢梧眼睫颤了颤,握着茶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易大人请便,只是……不知这清凉庵,是否安全?”谢梧口中说着请便,面上却露出几分不愿易安禄离开的意思。
易安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沉吟道:“这……夫人不是带了不少护卫么?咱家再留下几个人保护你和玉娘,夫人看如何?”
谢梧犹豫不定,那小太监适时地道:“启禀掌印,东厂夏督主也在山下。”
易安禄看向谢梧,道:“夫人若是害怕,不如随在下一起去见夏督主,到时候再让他派人送夫人回城?”
谢梧迟疑道:“玉娘姐姐又该如何?”
易安禄道:“自然是一起,到时候还劳烦夫人带她一起回城。”
谢梧神色这才稍缓了几分,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来,“如此就有劳易大人了。”
易安禄点头笑道:“夫人客气了。”
谢梧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身份不便,想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现场可真不容易啊。
第一百五十章 可以去死了
距离清凉庵不远的山脚下,一处背阴的山沟外面,永临侯正满心焦虑地来回走动着,跟在他身边的是两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
“父亲,您别着急,身体要紧啊。”永临侯世子看着满头灰白的老父亲,忍不住劝道。
永临侯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让我怎么能不着急?”说罢他又飞快地觑了一眼另一边,不远处正带着属下勘探地形的夏璟臣。
他压低了声音问道:“易安禄怎么还没来?”
永临侯世子无奈道:“他说要先去带一个人来。”
“什么人这么重要?”永临侯有些不满地道:“他该不会是不想得罪夏璟臣,故意回避吧?”
永临侯世子劝道:“不会的,咱们跟易公公是站在一起的,咱们出了事他也好不了。只是……”
永临侯世子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父亲,咱们当真要听夏璟臣的摆布吗?他如此大张旗鼓,那些绑匪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还会来?说不定他就是故意吓唬,让那些绑匪以为是咱们找东厂来抓人的。若是一怒之下……”
其实童坤是死是活对他们来说没那么重要,关键是那些绑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二弟童麟插手蜀中地方事务、诬陷保宁府知府冯玉庭的证据。
这些东西若是出现在朝堂上,他们整个永临侯府都要完了。
永临侯叹气道:“我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夏璟臣说要帮忙,永临侯府难道能说不用?不管长孙的死活?”
“这坤儿也是,家里这么多晚辈,怎么就他被……”世子有些不满地抱怨道,言语间还瞥了一眼站在旁边默默无言的庶弟一眼。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永临侯道:“不用担心,此事我早有准备,你们只要设法在此拖住夏璟臣即可。”
“父亲是说……”
永临侯道:“先别问。”
永临侯世子提醒道:“那些绑匪……”
永临侯断然道:“不管他们是谁派来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他们以为我永临侯府是那么好要挟的!”
另一侧,一个杏袍青年快步走到夏璟臣跟前,不动声色地将一张纸条递到了夏璟臣面前。
借着青年的身形遮挡,夏璟臣单手打开了手中的纸条,问道:“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青年道:“督主出城不久,属下过外城门的时候有人送到属下手里的。”
夏璟臣挑眉看着他,青年连忙道:“是一个街边行乞的乞儿,说是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个中年人给了他一角碎银子,要他在城门口等着。如果按时将这个送到属下手里,就去他们约定的地方,会再给他一块银子。”
“属下派人跟着那乞儿。”青年接着道:“那乞儿确实找到了一小块银子,但……没看到人。”
夏璟臣随手将纸条收进了袖中,笑道:“永临侯这老东西,倒还有几分本事。”
青年道:“永临侯刚出事,东厂就上门了,他恐怕已经猜到我们在暗中盯着他了。”见夏璟臣神色如常,没有丝毫惊讶之色,青年才反应过来,“督主早就知道了?”
“他在这里牵制东厂,谁去赎人?”夏璟臣问道。
青年扫了一眼不远处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的父子三人,道:“永临侯其他庶子都不成器,几个孙儿除了被绑架的童坤,最大的也才十七岁。如果那些绑匪手里当真有对童麟和永临侯府不利的证据,永临侯府也不敢让外人去吧?”
夏璟臣垂眸道:“你还漏了一个人。”
“谁?”
“易安禄。”
青年不解道:“易安禄?他算永临侯府的……呃……”青年脸上神色微僵,默默地闭上了嘴。
好一会儿才忍不住道:“易安禄刚登上御马监掌印之位,肯趟这浑水?”
“那就要看,他跟永临侯府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那督主,咱们现在怎么办?”
夏璟臣思索片刻才道:“再等等,总要让永临侯府将戏演完。”
“是。”
山的另一边,谢梧跟着易安禄从清凉庵出来,一路到了山脚下。
易安禄带来的人当真不少,除了少数是易安禄的亲信,剩下绝大多数都是羽林卫。
看着易安禄指使这些羽林卫的模样,谢梧心中都有些佩服他了。
羽林卫如今可是专门负责守卫宫城的禁卫,易安禄才刚上任就敢指使他们替自己干私活儿,想来即便没有完全掌握羽林卫,也已经收服或安插了几个自己的亲信了。
一眼望过去,没看到谢奂,谢梧暗暗松了口气。
也是她想多了,易安禄还没狂妄到敢指派英国公世子替自己做这些事情的地步。只怕他今天敢下令,都不用等明天,谢家就能一状告到皇帝跟前去。
勋贵世家确实是受打压,但勋贵就是勋贵,想摆布也没那么容易。
“易大人,夏督主在这里?”谢梧跟在易安禄身边,看着周围越走越偏的地方,不安地问道。
易安禄笑道:“不错,永临侯府和绑匪约定了在这里面赎人,夏督主应该就在这里。”
“这里好偏僻,看着有些吓人。”
“若不是偏僻,那些匪徒怎么会选在这里?”易安禄微微眯眼,眸光阴冷地道:“那些阴沟里的耗子,也只敢躲在这些见不得光的地方了。”
“夫人走吧,不用担心,咱们这么多人绝不会让那些匪徒伤到夫人的。”易安禄道。
谢梧只得点了点头,随着易安禄继续往里面走去。
易安禄带来的人并没有跟着进来,易安禄身边只带了谢梧和五六个护卫,还有一个非要跟来的简桐。
一行人到了永临侯府和绑匪约定的地方,还没走近就看到了童坤的身影。
他被人吊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崖下,一道水流从山崖上飞流直下,落入山崖下的水潭里。
童坤就正好被吊在那水流中间,虽然不至于被冲昏死过去,看上去也很是狼狈难受。
见到远处有人走来,童坤立刻奋力挣扎起来。
只是他一挣扎,吊着他的绳索就开始晃动,吓得他立刻僵直了身体,只能在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易安禄扫了一眼四周眉头紧锁,谢梧也皱眉道:“怎么没人?”
易安禄不怎么在意地道:“或许是我们来早了。”这显然是在敷衍谢梧。
易安禄朝身侧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一叠银票,朗声道:“我们依约前来赎人,各位还不现身?”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回声飘荡。简桐站在谢梧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谢梧抬眸看向前方的山崖上,童坤想要挣扎又不敢的模样,让她眼底露出一丝愉悦的笑意。
又连续喊了五六声,前方的山崖上终于出现在了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并不高大,浑身上下被黑色的布料笼罩着,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先把银票拿出来,让我验验真假。”那人提声道,声音沙哑僵硬,只能听出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易安禄眯眼打量着那人,冷笑道:“若是就这么给了你,你跑了又该如何?”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抬脚踢了一脚身旁吊着童坤的绳子,道:“永临侯府的庶长孙,难道还能换第二个二十万不成?放心,我们知道分寸,不会那么贪心的。”
童坤在空中来回晃动,吓得尖叫哭嚎起来。
易安禄却沉声道:“你们若是知道分寸,就该知道……他一个二十万都换不了。”
“你们什么意思?”黑衣人不满地道。
易安禄沉声道:“你若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二十万两在这里,想拿就拿出值这个价的东西来。”
黑衣人不满地轻哼了一声,抬手从怀中摸出一个长条的盒子,道:“你要的东西在这里,怎么交换?”
易安禄盯着那盒子看了一会儿,才道:“先各取一半做交换,正好验证真伪两不吃亏,如何?”
黑衣人思索了片刻,点头道:“成交!”
这次易安禄倒是没有磨蹭,对身边的人打了个手势。那人立刻分出一半的银票,绑在一支羽箭上,朝山崖上射了过去。
那黑衣人显然有些武功在身上,抬手接住了羽箭。取下上面的银票检查了一番,从长盒中取出几张纸,依样画葫芦地绑在羽箭上,徒手将羽箭原路送了回来。
易安禄身边的人接住了羽箭,取下上面的几张纸送到易安禄跟前,易安禄摊开一看,脸上的神色越发阴沉起来,目光狠厉地扫了一眼山崖上的人。
那黑衣人道:“如何?”
“很好。”易安禄点头笑道。
黑衣人道:“既然如此,那便交换剩下……”
“既然如此,你可以去死了。”易安禄阴恻恻地道。
第一百五十一章 挟持?
“既然如此,你可以去死了。”易安禄话音刚落,一群人从外面涌了进来。不仅是山崖下,山崖上方也出现了羽林卫的人。
羽林卫都是正规的京卫亲军,配备的兵器也不是寻常护卫可比的,寒光熠熠的箭尖指向了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惊愕地转向易安禄,“你们敢毁约!”
易安禄冷笑一声,不屑地道:“咱家何时与你有过约定?自以为掌握着一点机密,就敢在京城找死,咱家自然要成全你。把你手里的东西交给咱家,再供出你的同谋,咱家可以让你死得舒坦一些。”
听他提起同谋,黑衣人像是多了几分底气,冷笑道:“既然知道我有同谋,你杀了我又能如何?该传出去的消息,还是会传出去。我道是谁,原来是易公公?听说永临侯招了你当女婿,你这个女婿还真孝顺啊。”
易安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阴冷地道:“等你尝过咱家的手段,自然会招的!给咱家拿下他!”
“就凭这些人?”黑衣人不屑地道。
他抬脚一踢,就踢断了吊着童坤的绳索。童坤惊恐地尖叫声瞬间在山崖边响起,整个人也飞快地往下坠落。
同时黑衣人飞身而起,手中的长条盒子被他高高地抛了出去,笑道:“想要啊,有本事自己来拿。”
“救……”易安禄看到被黑衣人抛出的盒子,立刻改口道:“先拿东西!”
其实原本也来不及救人,无论是他们还是山崖上的羽林卫,距离童坤都还有一段距离。除非他们中有轻功绝顶的高手,否则谁也无法改变童坤一头扎进水潭的命运。
倒是那被高高抛出的长盒子,易安禄身边几个人同时跃出去接那盒子。
山崖上的羽林卫没有了顾忌,羽箭如骤雨般朝那人射了过去。
那人也不挣扎,跟在童坤后面也一头扎进了水里。
易安禄并没有去理会那黑衣人,除非水潭下面还有路,否则人跑不了。
他并不在乎童坤的死活,自然也不怕那人抓了童坤威胁自己。
他的目光盯着空中那盒子,眼看便要到手了,唇边也不由流出了几分得意和轻蔑。
什么东西也敢在他手底下装神弄鬼?
一道无形的劲力不知从何处袭来,飞身去接盒子的几人被齐齐打飞了出去。
一个黑色的身影突兀地从山崖上掠来,飞身接住了空中的盒子。
易安禄大惊,厉声道:“杀了他!”
羽林卫的羽箭立刻射了过来,来人将身上黑色的披风一扬,披风卷住射来的羽箭原路送了回去。
片刻间,五六个羽林卫中箭,从山崖上坠落了下来。
借着这片刻的空挡,那人当空折身,朝易安禄扑了过来。
易安禄并不会武功,但他见机却快。一见那人竟将羽林卫的羽箭送了回去,就立刻往后退去。
他身侧的护卫也飞快上前,挡在了他前面。
那黑衣人瞬间到了跟前,见易安禄退入了人群也不在意,反手就去抓站在旁边未及反应的谢梧。
简桐连忙拔刀去拦,那人在简桐的刀身上轻击了一掌,简桐瞬间感到虎口巨痛,整条右臂都仿佛麻木了一般,手中的刀再也握不住脱手落地。
下一瞬,谢梧已经被人一把拉了过去。
“易大人?!”谢梧惊呼道:“救我!”
黑衣人一只手扣住她的脖子,将她挡在了身前,头也不回地对身后道:“出来!”
身后的水潭里传来一阵响动,片刻后先前落水的黑衣人拖着已经昏死过去的童坤爬了上来。
“咳咳,这二十万两可真不好挣。”他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在童坤的肚子上,童坤立刻吐出几口水醒了过来。
童坤一睁眼就看到眼前一身黑漆漆的人,顿时吓得大惊失色,“易公公,救我啊!”
易安禄不答,神色阴沉地盯着眼前扣着谢梧的人。
简桐焦急地道:“易公公,先救我们夫人!别忘了是您带她来此的!她若是出了事,我们督主不会罢休的!”
“……”易安禄谁都不想救。
他带着罗练衣是为了试探夏璟臣对她的态度,顺便看看能不能威胁夏璟臣的,不是让别人用来威胁他的。
简桐的话对面的人自然也听到了,黑衣人居高临下微微偏头打量着谢梧,“夏璟臣的人?”
谢梧颤声道:“这位壮士……我、跟你无冤无仇……”
黑衣人低笑一声,道:“确实无冤无仇,我们只想求财,就看这位易大人怎么想了。”
易安禄脸色阴沉不定,永临侯府从一开始就没指望真的成功交易。
掌握着攸关自己生死机密的人,自然是死了才好。方才他也看了,至少到手的那一半东西是真的。
如果永临侯府倒了,说不定还会牵连到自己。
片刻间,易安禄似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朝身后一挥手道:“拿下绑架永临侯府公子和夏夫人的贼子!死活勿论!”
若是这个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伤亡,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易安禄心中暗道。
“就凭这几个臭鱼烂虾?”黑衣人轻蔑一笑,一手抓着谢梧,毫不犹豫地朝易安禄的方向掠去。
易安禄跟前几人迎了上去,却见他一手抓着谢梧,单手夺过冲在最前面一人手中的剑,随手一挥就逼退了余下几人。
易安禄大惊失色连连后退:这样的高手,比起夏璟臣韩昭也不遑多让,怎么会做绑架之事?永临侯府到底是被谁盯上了?
不等他细想,黑影已经从他跟前掠过,挟着谢梧往外面而去。
“夫人?!”简桐大惊,拔腿就想要追上去。
眼看那黑衣人带着谢梧就要远去,无论是易安禄还是简桐都气急败坏,不想对方掠出去十来步远却又停了下来。
“夏璟臣?”黑衣人沉声道。
前方不远处的入口,一个人正缓步走了进来,不是夏璟臣是谁?
简桐惊喜地叫道:“督主!”
夏璟臣冷漠地扫了他一眼,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谢梧身上。
“放开她。”夏璟臣沉声道。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交换
“放开她。”
黑衣人挟持着谢梧后退了两步,沉默不语。另一个被人忽视的黑衣人,这才拖着童坤走了过来。
“那个……夏督主,我们只想要钱,是这位易公公出尔反尔,我们可没想招惹东厂。”
他将童坤丢在地上踢了一脚,道:“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多好,现在弄成这样,实在是有些难看啊。”
童坤被他踢得闷哼一声,抱着肚子缩在地上卷成了个虾米。
“你们想如何?”夏璟臣问道。
黑衣人嘿嘿一笑道:“当然是放我们走,放心,我们不会言而无信。钱给我们,这个人还有东西,我们都会留下。当然,夏夫人也必定完璧归赵。”
夏璟臣沉默不语,他虽然才刚来,却也看到了方才那挟持谢梧的人,空手夺剑逼退几人的一幕。
若真是打起来,夏璟臣自觉与对方也是难分胜负。
他凌厉的目光落在那黑衣人身上,心中盘算着这是何方神圣。
那高大的黑衣男子并不似他同伴一般多言,眼神平静地面对着夏璟臣的打量,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不等夏璟臣答应,易安禄已经抢先厉声道:“不行!”
夏璟臣朝他看了过去,易安禄沉声道:“夏督主,这些人在天子脚下就敢绑架勒索,实在是胆大包天!咱家怀疑他们与镜月湖惨案有关,你立刻将他们拿下!”
闻言,那多话的黑衣人不满地道:“易公公,你真能凭空污人清白?我们只是碰巧得到点门路,想赚点钱花花罢了。什么时候跟什么镜月湖扯上关系了?你这样说的话,正好夏督主也在这里,咱们一起回京城,去御前辩一辩?”
易安禄骂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两个劫匪贼子,也配入宫面见陛下?”
“嘿嘿,易公公莫不是不敢?”黑衣人笑道:“夏督主,你觉得如何?”
夏璟臣想了想,随手将手中的软剑送了回去,道:“可以,先将人放了。”
“夏督主!”易安禄脸色铁青,“这些贼子若是图谋刺杀陛下,你可担当得起?”
夏璟臣看向他道:“本官也想问易掌印,夏某的夫人,为何会被你带到此处?又是如何落入这贼人之手的?”
易安禄顿时哑然。
夏璟臣道:“此人我不是对手,御马监高手如云,易掌印要杀便让你的人上吧。还有……夫人是宫中所赐,若是出了什么事,还请易掌印代夏某去御前解释。”
他有个屁的人!
御马监确实有很多高手,但那些都是韩昭的人,他一个才刚上任的,敢用那些人吗?更何况,若夏璟臣都打不过,那些高手就能打得过吗?
“夏督主,若是放跑了这两人……”
夏璟臣眼皮也不抬一下,淡淡道:“放走了又如何?”
易安禄还敢去御前告状不成?只怕易安禄和永临侯府都巴不得皇帝不知道这件事才好。
“放人,你们可以走了。”夏璟臣道。
“不行!”易安禄厉声道。
夏璟臣冷冷地注视着他,手再一次抚上了藏着软剑的腰带。只是这一次若是软剑出鞘,就不知道会指向谁了。
易安禄并不担心夏璟臣会对自己下手,当着这么多人还有羽林卫的面,夏璟臣不会做这种事。
但如果他帮助这两个黑衣人逃脱,却是不难的。
“把东西留下!”易安禄很快做出了决定。
“没问题。”那黑衣人爽快地答道:“剩下的一半银票给我们,别想抵赖。”
易安禄脸上漆黑如墨,终于还是挥挥手示意身边的人照办。
那黑衣人收到银票,满意地点点头,才从同伴身后取过木盒,朝易安禄的方向抛了过去。
见夏璟臣并没有从中拦截,易安禄也松了口气。
打开盒子匆匆看了几眼,才沉着脸将盒子合上。
黑衣人将童坤踢开,拉着谢梧就往外面走去。
易安禄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暗地里打了两个手势。
两个黑衣人拉着谢梧一路退到了入口处,才将谢梧往外一推一抛,两人有志一同地朝外面掠去。
谢梧惊呼一声,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人当空接住,落在了地上。
“追!”易安禄厉声道。
谢梧靠在夏璟臣怀中,扯着夏璟臣的衣袖,虚弱地有些腿软。
“这么怕?为何还跟着来这里?”夏璟臣看着她,蹙眉道。
谢梧依靠在他怀中,有些无力地朝他笑了笑,道:“易公公说……督主在这里。”
夏璟臣闻言回头目光冷冽地看向易安禄,易安禄算盘落空心情十分不好,也没有心思应付夏璟臣。
见他看过来,便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家接到的消息,便是在这里,谁知道夏督主来的这么晚呢?”
“话说夏督主,绑匪被您就这样放跑了,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你东厂颜面何存?”
夏璟臣俯身抱起谢梧,冷声道:“人不是救回来了么?为了永临侯府长孙的安危,绑匪跑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易掌印关心本官,不如先想想怎么跟陛下解释你私调羽林卫出城的事。”
易安禄嘴角抽搐了两下,才咬牙道:“夏督主说的不错,此番永临侯府长孙平安归来,多亏了东厂和夏督主。”
夏璟臣不再理会易安禄,抱起谢梧就往外面走去。
直到停在外面大路上的马车,夏璟臣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吩咐道:“回城!”
谢梧想起了童玉娘,连忙道:“等等,玉娘姐姐……”
马车外面,赶车的青年道:“夫人,易家那位夫人去了永临侯那边,应当是要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属下让人去替夫人传个话?”
谢梧想想也行,点头说了声有劳。
马车缓缓开始向前移动,谢梧掀开车窗帘子看着路旁缓缓倒退的风景。良久不知看到了什么,微微炸了眨眼睛唇边露出一丝笑意,轻轻放下窗帘重新坐正了身体。
这才看到夏璟臣正盯着自己看,谢梧眨了下眼睛,不解道:“我脸上有脏东西?”
夏璟臣冷声道:“你倒是不怕死。”
谢梧不语,夏璟臣道:“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易安禄带你去那种地方想做什么?”谢梧嫣然笑道:“督主不是想让人知道,你在乎我吗?我不跟着去,怎么能让人看到督主的态度呢?”
“那你想到自己会被人劫持么?”
谢梧暗道,我自然是想到了,却不能告诉你。
“这不等着督主英雄救美?”谢梧叹气道:“没想到督主却不肯动手,看来还是我没这个福气,差点以为我要自救了。”
夏璟臣冷哼一声,沉声道:“那人实力超绝,你那些手段对他未必有效。”
谢梧好奇道:“与督主相比如何?”
“或许在伯仲之间。”夏璟臣道。
谢梧惊叹,“那果真很厉害了。对了,你看这是什么?”谢梧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这是?”夏璟臣蹙眉道。
谢梧摇头道:“不知道,是那个挟持我的人塞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先藏起来了。”
夏璟臣仔细检查了一下,只是个普通的防水油纸包,重要的显然是里面的东西。
谢梧好奇地凑了过来,看着夏璟臣将那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折叠规整的纸笺。
薄薄的几页纸被折叠几次之后成了小小的一块,上面写满了字迹。
两人对视一眼,夏璟臣才展开纸笺去看上面的内容。
看着纸笺上的内容,夏璟臣的目光渐渐冷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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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记仇
“童麟是永临侯府的谁?”谢梧的声音打破了马车里的寂静,夏璟臣正垂眸思索着,闻声抬眼道:“谢小姐从蜀中来,没听说过保宁府冯玉庭的案子?”
谢梧坦然笑道:“自然听说过,去年冯玉庭案发的时候,我还在蜀中呢。不过不久就乘船去了光州,前段时间听说他已经被押解入京了。我看着……上面的意思,是童麟陷害了冯玉庭?他跟冯玉庭有仇?”
“应该没有。”夏璟臣道:“谢小姐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谢梧迟疑了一下道:“先查查此事是真是假?”
夏璟臣纸笺夹着几页薄薄的纸笺,冷笑道:“花费这么多心思将东西送到我手里,想来不会是假的。”
谢梧道:“督主的意思是,那绑匪知道我的身份,才故意将东西塞给我的?但是,需要这么大费周折吗?以他们的本事,往东厂送一封信还是不难的吧?”
夏璟臣道:“看永临侯府和易安禄的举动,你觉得如何?”
谢梧道:“做贼心虚。”
谢梧了然道:“他们是想引起东厂对永临侯府的注意?还有、还有那笔赎金,可也不是个小数。”
“确实不是小数。”夏璟臣道:“易安禄和永临侯府,绝不会放过这两个人的。”
谢梧不以为意,易安禄和永临侯府能找到人再说吧。
“督主打算如何做?”谢梧问道。
夏璟臣道:“先见了冯玉庭再说,今天冯玉庭在刑部衙门受审。”
谢梧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道:“易安禄原本应该想要拉拢收买我,但他今天却得罪了我,你觉得他后面会怎么做?”
夏璟臣道:“给你送礼赔罪。”
“就这样?”谢梧扬眉道:“在他眼里我是这么好哄的人?”
夏璟臣道:“在他眼里,你只是个见识短浅的女人。只要肯下本,自然能砸到你满意。你若是不爱钱,他自然还有别的好处给你。”
谢梧叹气道:“我当然爱钱了,不知道易公公出手大不大方。”
“看来你是真的不记仇。”夏璟臣看向她道。
谢梧笑道:“反正我现在也弄不死他,先收点好处再说。若有机会能踩死他,我自然也不在意多踩几脚。”
也活不了几天了,趁着他没死拿点好处怎么了?
夏璟臣无言。
谢胤大概没看错,眼前这位确实是将来入主中宫的好料子。一个刚入京不久的国公府千金,就敢轻言御马监掌印的生死。
回到城里,夏璟臣并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刑部。谢梧回到府中,喝了落云送来的安神汤,睡了一个时辰起来,易安禄的赔礼已经送到了。
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各色珠宝饰品,还有不远处摆放着的一匹匹珍贵绸缎,不得不说易安禄确实很知道该如何讨人欢喜。
别说谢梧本就没有生气,就算她原本真的生气了,看到这些东西心里也要舒服许多了。
谢梧把玩着手中的饰品,吩咐道:“去回易家派来的人,就说都是意外,让易掌印不必放在心上,改日我再请玉娘姐姐一起喝茶逛街。”
落云恭敬地应是,转身出去传话了。
简桐站在一边看着,忍不住问道:“夫人,您这么快就原谅易安禄了?会不会太……”
谢梧道:“你家督主说,易安禄觉得我是个见识浅短的人。人家送了这么重的礼,我若还拿乔岂不是不知好歹?你家督主有时间等我跟易安禄慢慢拉扯吗?”
提起督主,简桐忍不住耷拉下了脑袋。
谢梧打量着他,问道:“怎么了?”
简桐叹气道:“我没保护好夫人,督主回来肯定要罚我。”
谢梧略有些不好意思,“我替你求求情?”
简桐眼睛一亮,很快又黯淡了下来,沮丧地摇头道:“还是算了,您不求情还好,若是求情说不定罚得更重。”
谢梧只得同情道:“那……回头好好补补?”
简桐目光幽怨地望着她,不想说话了。
“夫人。”落霞从外面进来,恭敬地道:“有位秋公子在后门求见,说这是夫人的信物。”说话间,落霞将一块玉珏送到谢梧跟前。
谢梧接过来看了看,道:“秋溟,他怎么来了?让他进来吧。”
“是。”
片刻后,秋溟从外面走了进来。简桐和落霞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将地方留给她们主仆说话。
秋溟头上戴着帷帽,身上穿着也与往常截然不同,看上去像个有些落拓的江湖客。
谢梧等他取下头上的帷帽,才倒了杯茶推过去,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来了?”
秋溟道:“这两天有人在春晖别院附近探头探脑,属下顺着那人的踪迹查了,是英国公府的人。”
谢梧挑眉道:“是我父亲还是樊氏?”
“是樊氏。”秋溟肯定地道。
“她是怀疑我不在春晖别院?”谢梧道。
秋溟摇头道:“应该不是,否则她已经早就带人杀过去了。她或许是想对小姐不利,或者……怀疑小姐躲在春晖别院做些什么事。”
谢梧垂眸思索着,道:“如果她知道了前几天春晖别院发生的事……”
“信王妃告诉她的?”秋溟道。
谢梧摇摇头道:“不一定,也许是她自己有什么别的法子呢?信王府里可不只有樊氏的女儿。”
秋溟皱眉道:“如果她知道了,会不会让英国公也知道了?”
谢梧笑道:“不会,她要如何向父亲解释,她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再说了……这对她有什么好处?父亲难道会因此就不要我这个女儿了?”
秋溟恍然大悟,他忘了那位英国公也不是寻常父亲。
他可不会因为女儿杀了个把人,就觉得她不尊女训不配当英国公府的女儿。在谢胤眼里,只要谢梧别当众杀人被人抓住把柄,就还是个好女儿。
“小姐打算如何处置樊氏那些人?”
谢梧想了想,道:“先看着,别让樊氏的人进了别院。等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这两天就回去。”
秋溟点头应是。
“对了。”谢梧道:“前些天我让管事寻一些漂亮的牡丹,补齐院子里折损的花草,做得怎么样?”
秋溟道:“回小姐,管事已经寻了一批名贵牡丹,只是如今已经到了花季,买的都是盆栽。管事说,小姐喜欢牡丹的话,回头多移植一些,明年想必会更加好看。”
谢梧点点头,“管事想得周到,这个时节贸然移植,恐怕不好养活,也难以欣赏到好花了。”
秋溟道:“管事是个妥帖的人,带回来的牡丹一株也未曾折损,小姐回去就能看到了。”
“很好。”谢梧满意地点头笑道。
“什么很好?”外面传来夏璟臣的声音,两人回头往门外望去,就看到夏璟臣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谢梧起身笑道:“秋溟说春晖别院新买了一批名贵牡丹,我说回头正好回去赏花呢。”
“原来夫人喜欢牡丹,我这宅子倒是委屈夫人了。”夏璟臣踏入门来,口中道。
夏府只有绿植,即便是春季也看不到半朵花儿,确实不像是个姑娘家喜欢住的地方。
听到夫人二字,秋溟眼皮跳了跳,忍不住抬眼看了夏璟臣一眼。
夏璟臣却似乎没有看到秋溟的动作,走到谢梧对面坐了下来。
扫了一眼不远处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各色珠宝,道:“易安禄倒是大方。”
谢梧问道:“这些东西收在哪儿?”
夏璟臣道:“既然是送你的,自然是由你处置。”
谢梧嫣然笑道:“督主果然大方。”
夏璟臣斜睨了她一眼,忍不住道:“你好歹也是蜀中首富家的千金。”
谢梧心中轻叹,东厂又不用你花钱养,你哪里知道什么叫做烧钱如烧纸啊。
她虽然是蜀中首富,但还是得兢兢业业地赚钱,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黑历史
谢梧遣退了秋溟,才看向夏璟臣,好奇道:“督主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夏璟臣淡淡瞥了她一眼,道:“事情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谢梧看看他,恍然大悟地击掌道:“简桐说督主昨晚刚回来就出去了,这是一整夜没睡?”即便是一夜未眠,而且还城里城外一直忙到下午,夏督主看上去依然风采不凡,就连黑眼圈都没看到。
谢梧催促道:“督主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睡眠不足对身体不好。”
夏璟臣不为所动,喝了口茶才道:“你今天要回城外去了?”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秋溟说,樊夫人的人在别院外面窥探。”
夏璟臣蹙眉,道:“你很重视这个樊氏?”
夏璟臣自问是个谨慎的人,但他确实从未将樊氏看在眼里。在他看来樊氏这种人,即便是国公夫人,要杀了也不费什么事。
谢梧道:“我只是想知道,十一年前是谁帮她害我的。”
夏璟臣沉吟,十一年的时间太久了,事情又发生在光州,即便是东厂也难以查到什么线索。
谢梧想要从樊氏本身入手也是常理,既然找不到证据和线索,最好的法子就是逼她自己露出破绽。
“十一年前,樊氏只是英国公府后院一个不受重视的妾室。因是谢老夫人的表侄女,才能进得了国公府,后来被赐给了英国公为妾。娘家……有和没有,也没什么区别了。我不相信她能在英国公府里,背着所有人暗地里培养出多大的势力,一定是有人暗中帮她。”
谢家扶灵回光州的队伍,不是只有一口棺材几个人。
护送棺椁、沿途礼仪、还有押运各种卞氏生前之物和陪葬品的队伍,浩浩荡荡也是好大一队。不止如此,另外还有一支三十人的护卫队伍,这些护卫都是被允许佩刀的英国公府真正的精锐侍卫。
一行足足有上百人的队伍,除了少数运气好逃过一劫,几乎全部被杀了。那三十人的护卫,更是一个活着回去的都没有。这哪里像是土匪大劫?分明是奔着赶尽杀绝去的。
“你刚回京的时候,在客栈有人刺杀,也是樊氏所为?”夏璟臣问道。
谢梧有些诧异,“督主竟然也知道此事?”
“谢大小姐刚刚回京就被刺杀,谁人不知?”夏璟臣道:“锦衣卫竟然还没找到幕后凶手?”
谢梧笑道:“想找到也不容易,人家在花子巷开暗花悬赏我呢。倒也不能怪沈指挥使,这段时间京城可不安宁,我这点小事情自然是要往后稍稍的。”
夏璟臣抬眼看她,道:“你与沈缺相熟?”
“算不上。”谢梧道:“几面之缘。”楚兰歌跟沈缺更熟,先前还说南靖公主想让沈缺和英国公府结亲,现在看来沈缺本人确实没这个意思。
当事人都没想法,别人也就只能干着急了,谢胤也乐得装傻。
夏璟臣道:“锦衣卫最近大约确实是没空管这件事,你打算如何?”
谢梧托腮笑道:“樊氏最关心的就是她那一双儿女,谢绾这段日子不大好过,如果谢奚再出什么事,她应该就忍不住了吧?”
夏璟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想故意刺激她?”
谢梧眸光流转,问道:“督主是觉得我对无冤无仇的人出手,太狠毒了吗?”
夏璟臣嗤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嘲弄之意。
“谢小姐觉得我是活菩萨?”夏璟臣道:“母兽护犊,当心逼急了,她跟你鱼死网破。”
谢梧这才笑道:“多谢督主提醒,我会的。这几天我先回去处理英国公府的事,有什么事督主可让简桐去通知我。对了,会试该放榜了吧?”
夏璟臣略微沉默,半晌才道:“过两天就到放榜的日子了。”
“榜单上少了那么多人,陛下是怎么打算的?”谢梧好奇道。
朝廷举办科举是为了遴选人才,这一届的会试应考的人本就不如预期,如今许多很有可能上榜的还提前死伤了,这要怎么办?
夏璟臣道:“镜月湖惨案发生后,陛下已经传旨给贡院那边,今年多一百五十个名额。开榜之后,再删去已经去世或致残的名字。”
也就是说,用排名靠后的来填补空缺了。
谢梧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今年的会试对天才们来说是噩梦,对那些资质一般的学子来说,反倒是件好事了。
谢梧离开夏府后并没有直接回春晖别院,而是去了满庭芳
满庭芳的晚上依然歌舞升平,似乎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京城的王孙公子,和各地慕名而来的客人在此寻欢作乐。
谢梧慵懒地靠在二楼视野最好的位置,欣赏着底下高台上舞姬妖娆动人的舞姿。
她此时所在的地方三面敞空,只有垂下的薄纱半遮半掩。入口处便是二楼的走廊,楚平楚安侍立在门口,以免闲人上前来打扰。
谢梧一边欣赏着歌舞,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花溅泪坐在她旁边,见状挑眉道:“困了就去休息,公子这模样让人看到了,还以为咱们翩翩的舞多不入眼呢。”
谢梧瞥了她一眼,抬手抹掉眼角的水珠,道:“我陵光公子特意来满庭芳,白天睡觉,晚上也睡觉,你觉得合适么?”
花溅泪盈盈一笑,伸手将一杯酒送到她跟前,“公子辛苦了。”
虽然隔着半垂的薄纱,谢梧也能察觉到有多少视线正朝这边望来。
毕竟陵光公子进了满庭芳,就得到花大当家的盛情招待。不仅想听琵琶就听琵琶,花大当家还亲自陪坐喝酒,怎能不让人羡慕嫉妒?
谢梧接过酒杯一口饮尽,道:“春寒可传信过来了?”
花溅泪点头道:“下午就刚传过来,让你放心,收尾都做好了。易安禄的人就算翻遍整个京城也不会想到,找永临侯麻烦的人到底是谁。”
谢梧道:“查不到我们却未必查不到别人,那样的高手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不过,看在二十万两的份上,还是值得的。”
闻言花溅泪忍不住笑了,“公子果然还是喜欢这种来钱快的行当。”
谢梧摸摸鼻子,叹气道:“这次是替天行道,从前嘛……手里穷也是没法子的事。”这种黑历史就不用提了,她又不是专业干绑票大劫的。
“虽然他未必缺钱,但咱们也不能白请人办事。”谢梧道:“你取两万两让秋溟给人送过去,要来路清白不会被追查的。至于那二十万两,全部分散开,让人快马兼程,去西北和东南的钱庄提钱。”
花溅泪道:“公子担心永临侯府在银票上做手脚?”
“不会,我们要求的都是能够通兑的银票,这么短的时间,即便是易安禄也不可能通知到各地的钱庄。但离京城太近,难保不会顺着线索查过来。西北的银子就地与西域商人换成宝石或者出关和北狄人换名贵药材。东南的银钱送去泉州,走海路转运去吕宋岛。”
花溅泪一一记了下来。
谢梧按了按眉心,问道:“永临侯府那位……被嫁给易安禄的姑娘,你可有什么了解?”
花溅泪轻叹了一声道:“是个可怜姑娘。怎么?公子心软了想要英雄救美?”
谢梧坐起身来道:“旁人想救是没用的,人要愿意自救才行。”
花溅泪点点头,道:“我可以让人与她接触看看。”
“满庭芳的人能进入易府?”谢梧有些惊讶。
花溅泪笑道:“机密虽然拿不到,但接触个内宅妇人还是可以的。”
谢梧思索了片刻,道:“暂时不必,需要我再告诉你。”
花溅泪点头道:“那姑娘被永临侯府送给易安禄,若是再跟着易安禄倒霉也太惨了。只愿她……”
她见过太多童玉娘那样的大家闺秀,早就被规训折磨得失去了自救的意识。
当年她若不是拼死去拦公子的车,如今只怕不是被打死,就是真的沦落在风尘中受人践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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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招贤纳士?
“花姐姐,楼下有位贵人,说想要见兰歌公子。”阿缭穿过长长的走廊快步而来,站在外面开口道。
谢梧和花溅泪对视了一眼,花溅泪开口道:“什么人?”
阿缭越过楚平和楚安走了进来,压低了声音道:“是信王。”
“信王?”花溅泪有些惊讶,“我记得信王极少来咱们满庭芳。”
在谢梧回京之前,信王在京城的名声其实很不错。他既不仗势欺人,也不如许多纨绔宗室一般放浪形骸纸醉金迷,就连满庭芳这样的地方也鲜少出入。
只是信王府的人污蔑败坏谢大小姐的名声的事情一出,哪怕秦牧推了出两个心腹顶罪,但京城里的人谁没有八百个心眼子?秦牧经营多年的好名声也算是塌了一大半了。
“这是特意冲着公子来的?”花溅泪挑眉,站起身来道:“我去打发他?”
谢梧摇摇头道:“花满庭好好做着生意,得罪他干什么?他要见我,见见就是了,我也有些好奇他见我做什么?”
阿缭看向花溅泪,花溅泪只得道:“公子既然这样说,便请信王上来吧。”
阿缭应声去了,不多时果然看到她带着秦牧走了过来。
花溅泪站起身来,道:“既然信王是特意来见公子的,我便不奉陪了。”也不等秦牧走过来,出了门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阿缭将秦牧送到门口也告退了,秦牧踏入房门,打量着正端坐在阁中的少年。
前几天他在崔府见过楚兰歌一次,那时的少年公子俊秀斯文风度翩翩。此时两人置身满庭芳这样的繁华歌舞场中,眼前的少年即便一身白衣肃首正坐,也无端多了几分风流不羁。
“陵光公子,幸会。”秦牧道。
谢梧微微偏过头,起身拱手道:“见过信王殿下。”
“公子不必多礼,在下冒昧打扰,还请公子见谅。”秦牧笑道。
谢梧笑了笑,请秦牧坐下说话。两人对面而坐,秦牧看着楼下的歌舞升平,还有那些脸上满是愉悦欢快的客人,笑道:“满庭芳号称京城第一,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连兰陵光公子也流连于此。”
谢梧道:“让王爷见笑了,在下曾于花大当家有几分交情,又是头一回见识京城的繁华,一时有些目眩神迷,少不得打扰她两天了。”
“少年意气,在所难免。”秦牧笑道。他自然知道,楚兰歌这番话不过是托词罢了,只是他也不甚在意。
秦牧打量着跟前的少年,道:“听闻公子不日就要离京?不知……公子可想过,留在京城?”
谢梧眉梢微动,不解道:“留在京城?”
秦牧道:“听闻公子住在杨柳巷那边的宅子,那处固然风雅,却稍显狭窄僻静。公子若是不嫌弃,本王在南荣街有一套三进的宅子,可以赠予公子。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谢梧暗道: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可惜秦牧这个礼却跟她无缘。
“多谢王爷美意。”谢梧叹气道:“在下入京之前曾往西凉一游,已经有一年多未曾见过老师了。如今青州大乱,听闻老师南下徽州,若非为了会试早该南下探望。再有……在下在老师门下听学不过数年,又没有师兄那样的天赋异禀。还是想多在他老人家跟前请教,以备下届会试。”
秦牧蹙眉道:“公子的学识名动青州,就连崔大公子也称赞有加,下届会试自然是手到擒来。公子既有意入朝为官,何不在京城多留些日子,也好熟悉熟悉京城的官场?”
“……”谁跟你说我想入朝为官了?再说了,崔明洲哪里知道我学识怎么样?
谢梧含笑摇头,面带歉意地婉拒了秦牧的邀请。
“兰歌尚未出师,怎敢如此托大?老师如今孤身南游,几位师兄弟事务繁多,只剩下我一个闲人,自然是该侍奉跟前的。”
秦牧神色有些不渝,他以亲王之尊亲自来邀请一个未及弱冠,功名未立的少年,已经是纡尊降贵了。却被对方如此拒绝,心里自然不会舒服。
谢梧却只当看不见,依然面带微笑地望着对方。
秦牧沉默了良久,方才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谢梧坐在楼上,看着秦牧下了楼,没有丝毫停留地带着人出了满庭芳。
“这位信王殿下这是想要来招贤纳士?”花溅泪摇着团扇,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谢梧耸耸肩道:“他应该是这么认为的。”
花溅泪摇头轻叹,“天问先生弟子的名头真好用,不过他既然有意招你,怎么不请重光公子出面?他们也算是姻亲了吧?”
“你怎知他没请过?”谢梧笑道:“信王殿下找我,也未必是看中我有才,不过是看天问先生门人和重光公子师弟这个身份罢了。重光公子自然能看出他的意图,又怎么会答应他?”
花溅泪道:“你这位师兄还算不错。”
谢梧道:“他自己都看不上秦牧,将我给卖了,以后怎么好意思再见老师?”花溅泪皱眉道:“既然秦牧找上门来了,该不会还有别的人也要来吧?那我这里可要热闹了。”
谢梧笑道:“放心吧,我过两天就走,不会麻烦你的。”
花溅泪斜了她一眼,“但愿如此,满庭芳庙小,那些人我可得罪不起。”
易府
夜深人静之时,童玉娘还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刺绣。
每一天,她都时时刻刻紧绷着,生怕下一刻易安禄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或者派人来对她提出什么让她难堪的要求。
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沉睡了,她才能感觉到她是属于自己的。
一簇鲜艳的海棠花在她的指尖渐渐成形,望着手下娇艳的海棠,童玉娘渐渐出神。
白天易安禄带着练衣离开,她被送到了父亲和兄长那里。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父亲暴怒地甩了她一个耳光,丢下她怒气冲冲地走了。
两个兄长也没有管她,看着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
大哥还骂了一句废物,也不知道是骂她还是别的什么人。
最后还是东厂的人来替练衣传话,见她没有马车,这才替她找了一辆车送她回城。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似乎也没有人关心。
指尖一阵刺痛,鲜红的血迹染红了米白的衬布,童玉娘望着那刺眼的红怔怔出神。
“碰!”外面的院门被人一脚踢开,童玉娘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绣活落在了地上。
她有些慌乱地回头看向紧闭着的房门,双手忍不住扯住了铺在桌上锦缎。
房门也被人一脚踢开,易安禄脸色阴沉地冲了进来。看到站在桌边的童玉娘,眼神又是一沉。
他也不说话,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童玉娘的发髻就往地上贯去。
童玉娘双手抓着铺桌子的锦缎,被他这么一摔,整张锦缎都被扯了下来,桌上的茶壶茶杯也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童玉娘无礼地被摔倒在地上,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爬起来,跪在地上道:“夫君,我错了!”
易安禄脸色阴沉不定,听着她狞笑道:“错了?你哪儿错了?”
“我、我……”童玉娘脸色惨白,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做错了什么。
见她如此,易安禄冷笑一声,抬脚朝她肩膀踹了上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玉娘的遭遇
童玉娘惨叫一声,重新跌倒在了地上,这次她没有再爬起来。
易安禄仿佛还不解气,上前又是连续几脚踹在她的身上。童玉娘也不出声,只是蜷缩着身体,任由他一脚一脚地踹在自己身上。
她手里依然还紧紧攥着那块华丽的锦缎,指甲陷入了其中,渗出点点血腥。
“贱人!”
深夜里静悄悄的,只有沉重的击打和怒骂声。
不知过了多久,易安禄才终于停了下来,轻哼一声转身出去了。
童玉娘依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唇角溢出了一丝血迹,那是她为了忍耐痛楚自己咬破的。易安禄除了极度暴怒的时候,从来不会打她的脸。
她眼神有些涣散地望着不远处的灯,那淡淡的光芒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彻骨的寒冷渐渐袭上了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丫头悄悄推开门进来。看到地上的童玉娘顿时睁大了眼睛,连忙跑过来想要扶她起来。
“夫人、夫人,您怎么样了?”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皮肤有些黑,模样也算不得清秀,是童玉娘院中负责做粗活的小丫头。
“夫人,您……哪里受伤了?”她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将躺在地上的童玉娘扶坐起来,慌乱地道:“奴婢去找几位姐姐,请大夫来给夫人看看?”
她说的姐姐,是童玉娘身边的大丫鬟。
童玉娘扯住她的衣袖,摇摇头道:“不、不必了。”
她身边的几个大丫鬟都是易安禄派来监视她的,平时对她也是阳奉阴违。方才易安禄过来动静不小,她们若是真关心她早就该过来了,哪里还会轮到一个做粗活的小姑娘?
童玉娘喘了口气,低声道:“你扶我去里间吧。”
“哦。”小丫头连忙点头,几乎是半抱着童玉娘起身,将她扶回了里间的床上。
“我记你是在小厨房里做杂活儿的?你叫什么名字?”童玉娘躺在床上,看着站在窗边有些无措的小丫头问道。
那小丫头道:“我叫娣儿。”
童玉娘愣了愣,这名字寻常又不寻常。
她无声地轻叹了一声,道:“你怎么来了?”
娣儿道:“奴婢起夜,听到前面有声音,就、就想过来看看。夫人、夫人是好人,夫人给过我吃的,我……”
童玉娘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过这姑娘吃的,也无意追究,轻声道:“好孩子,那边桌上的盒子里有个荷包,里面有些碎银子,你拿去。回去好好休息,以后听到什么声音,也别出来了。”
娣儿担忧地看着她,童玉娘道:“去吧,太晚了,我也想睡了。”
“夫、夫人,您真的没事么?”娣儿迟迟不肯走。
童玉娘朝她笑了笑,道:“真的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去吧,拿上银子,自己好好藏着,若是有机会,就早些赎身出去吧。”
娣儿摇摇头道:“我不要银子,夫人好好休息,我走了。”
童玉娘想叫住她,但她一动身上的伤就痛得几乎要岔了气。只得无力地躺了回去,看着娣儿飞快地走了出去。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童玉娘思索着也不知道今天易安禄又是受了什么刺激?想必是又在外面受了挫吧?她也不在乎易安禄到底在做些什么了。
童玉娘望着床头罩着花鸟灯罩的烛台,微微抬起手来。
如果她伸手推翻它,或许……
她怔怔地望着灯罩里暖黄色的烛火,终于还是缓缓放下了手。
清晨,谢梧从床上坐起身来发了一会儿呆。
等她对门出去的时候,夏蘼已经等在了外面。
“公子精神不大好?”夏蘼见她出来,起身问道。
谢梧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抬手捏捏自己的肩膀道:“好像做了个噩梦,昨天刑部衙门那边什么情况?”
夏蘼恭敬地道:“冯玉庭再三辩称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但证据不足,三司之中只有大理寺卿对他的辩词有些相信,刑部和都察院都认为他是狡辩。之后东厂的夏督主送了一份证据过去,三司将案子押后了,说是要重新核对证据,择日再审。”
谢梧点点头道:“注意冯玉庭的安全。”
夏蘼道:“公子认为,永临侯府会狗急跳墙?”
“东厂送上去的证据直接牵扯到童麟,童麟和冯玉庭总要死一个才行。”谢梧道:“东厂既然想保冯玉庭,夏璟臣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夏蘼反应也快,道:“东厂是想要引君入瓮?难怪夏璟臣送上去的似乎跟公子给他的有些不大一样。”
故意当众将那份证据送到公堂上,永临侯府若是狗急跳墙,就会自己落入东厂的陷阱里。
谢梧为什么将证据分成两半,只给永临侯府上半部分?因为真的想要论证童麟与冯玉庭案的关系,并不是十拿九稳的,也不是薄薄几张纸就可以让冯玉庭无罪释放的。即便三司相信了,也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去查证,这段时间足够让永临侯府抹灭大多数罪证了。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在京城磨蹭,也不想去赌到底是三司衙门办事利落,还是永临侯府和易安禄毁灭证据更快。
给永临侯府那半份消息里,确实写明了童麟在其中做了什么,但也是六分事实四分推测,用来吓唬永临侯府的。
夏璟臣手里的那份,才是真实且完整的。
不等谢梧回答,夏蘼道:“公子放心,刑部大牢比诏狱方便得多。我们已经找了人盯着,冯玉庭自己也有防备。若东厂也有准备,即便是易安禄想要对他不利,也没那么容易。”
谢梧点头道:“冯玉庭也算是个人才,死了可惜。若是能洗脱罪名,他肯定也回不了蜀中了。给他带个话,让他尽量活动一下,看能不能去广西任职吧。”
“公子不打算见他?”夏蘼问道。
“先不必见了,让他自己保重吧。”谢梧道。
“是。”夏蘼拱手应道。
花溅泪从外面进来,挑眉笑道:“陵光公子可真忙啊,一大早地也不消停。”谢梧道:“花老板也不清闲,这大清早的……看来是我劳你受累了。”
花溅泪轻哼一声,道:“今早易安禄府上传来消息,昨晚易安禄无缘无故将童玉娘打了一顿。”
“无缘无故?”
花溅泪摊手道:“谁知道这些老太监有什么毛病?我消息也灵通不到那份上,按以往的惯例,恐怕是在朝堂上吃了鳖?要么就是永临侯府惹他不高兴了。”
谢梧想起昨天的事,一时沉默不语。
谢梧思索着,问道:“童玉娘如今在京城中,可还有什么来往的人?”
花溅泪在她对面坐下,叹气道:“你觉得呢?就连她亲娘都不管她的死活,更何况是从前那些姐妹好友了?大家闺秀,谁愿意和一个太监的女人扯上关系?永临侯府将她送给易安禄这事,表面上没人敢说,但私底下谁不知道?”
谢梧也叹了口气,扯过一边桌上的信纸笔墨,飞快地写了一封信折好递给夏蘼道:“交给秋溟,让他送去夏府。”
花溅泪坐在对面,探身看完了她写的信。
“你让夏家派人去看她?”
谢梧道:“易安禄想要在夏璟臣身边插钉子,不会阻止童玉娘和夏府的人来往的。”
“公子也是想利用童玉娘对付易安禄?”花溅泪道:“童玉娘胆子太小,恐怕不敢违逆易安禄。”
谢梧沉默了良久,才道:“如果我说,我只是单纯的想帮她,你相信吗?”
花溅泪愣了愣,好一会儿才点头笑道:“我自然相信的,公子是个好人。”
这些年,她见惯了谢梧的各种算计筹谋,竟然也渐渐习惯了。
她忘了,当年才十二三岁冒险救她的谢梧,并不是为了图谋什么的。
谢梧心中苦笑。
好人?她自然是算不上的。
但偶尔还是想做一两件好事,也算是安慰一下自己,还没有被这个世道彻底的熏染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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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们,保护好牙齿啊。牙齿不好,感觉人生都不美好了。
? 中午去治牙,痛得在治疗床上挣扎,医生都按不住我。医生跟我说再封一次药,下周再来,我赶紧疯狂答应,激动地眼泪都要出来了。
? 但出了医院我就后悔了,要是我再忍忍,说不定今天就可以搞完,就不用再受一次苦了啊。只要一想到下周还要去,晚上都睡不着觉。医生说,如果下次还痛,打麻药也要弄完,其实感觉麻药没啥用,上周打了麻药还是疼。
第一百五十七章 添一把火
夏府里,落霞收到秋溟送来的信函时,夏璟臣正好也在府中。
落霞立刻将信函送到他跟前,夏璟臣接过信函一眼扫过,似不在意地丢到一边道:“按她的意思办吧。”
落霞恭敬地应是,又有些迟疑地道:“督主,夫人太过主动,是否会引起易安禄的怀疑?”
夏璟臣轻哼一声道:“易安禄连侯门贵女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一个刚从浣衣院出来的宫女?若是晚了,只怕他才会认为是不识抬举。”
落霞这才点头道:“是,奴婢明白了。”
挥退了落霞,夏璟臣才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半晌才缓缓放下,语气带着几分讥诮,“竟对一个几面之缘的女子心软至此……”
谢梧果真在满庭芳待满了三天才离开,这三天整个京城也传遍了,陵光公子流连满庭芳的消息。
许多人明面上调笑陵光公子年少轻狂,心中却在盘算着陵光公子这番做派,只怕是和先前东华大街上发生事情有关。
虽然能体谅少年人未经世事,一时惊慌失措想出这种馊主意,但依然有不少人心中暗暗对这位陵光公子有些失望。知道明哲保身是好事,但胆小至此却失了读书人的风骨。
甚至有人登上崔家的门,明里暗里劝说崔大公子教导好师弟。
崔明洲对此倒是毫不在意,甚至写了封信给谢梧,信中都是那些登门来的人痛心疾首的模样言语,对谢梧的举动却没有点评半个字。甚至还在信中,劝谢梧尽早离京。
东华大街上想要求见的人群中隐藏着刺客的事情,显然深深地刺激了泰和帝。除了已经被斩首的几人,关在诏狱的人日子也很不好过。这些人的亲朋故友自然使尽了人脉办法,但就连左右丞相都因为为这些人说情被泰和帝斥责,又有谁还敢触这个眉头?
可怜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只能继续在诏狱里熬着。
易安禄刚接掌御马监,仗着自己新官上任的威势,随意出入诏狱,将诏狱里关着的众人折腾得不轻。他却忘了,御马监掌印最重要的职责是护卫皇帝安全,而不是查案。
沈缺派人来跟谢梧说过,庄融阳在狱中有锦衣卫照料,情况倒是还好。只是庄融阳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情绪十分低落又不肯开口说话。
沈缺怀疑他知道什么,一时也不能放他出来。
谢梧回信谢过了沈缺,也只能暂时将庄融阳放到一边了。年轻人总会有一些固执的坚持,谢梧虽然不完全认同,却也不打算过多评价。
有沈缺看着,还有崔家和樵隐先生的门生故吏照看,庄融阳的性命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只是不知道这一趟诏狱之行出来,会对他的内心造成什么影响。
回到春晖别院,一切依旧如故。只是花园里多了许多盆栽的牡丹,姹紫嫣红,倒是一派贵气逼人的景象。
见谢梧回来,六月欢喜地几乎跳了起来,就连冷漠的冬凛也松了口气。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您都不知道,您不在家六月都不敢出去玩儿。”六月扯着谢梧的衣袖,委屈巴巴地道:“秋溟还能出去办事,我就只能窝在这院子里,哪儿也不能去。”
谢梧失笑,摸摸她的小脑袋道:“谁让你窝在院子里的?”
六月道:“这不是怕露出破绽,让人知道小姐不在别院里么?”
“乖。”谢梧笑吟吟地将一个小包裹塞进她怀里,“给你和冬凛带的礼物。”六月欢呼一声,旁边的冬凛瞥了她一眼,道:“你可真好收买。”
六月晃晃手里的东西,笑嘻嘻道:“那冬凛姐姐要不要啊?”
冬凛咬牙,“要!”小姐每次带回来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的,不要是傻子。
谢梧含笑看着六月和冬凛一前一后出去,侧首看向站在一边的秋溟和春寒,问道:“这几日樊氏有什么动静?”
春寒道:“春晖别院周围也没什么别的去处,樊氏派来的人怕引起怀疑,倒也不敢靠得太近。昨天晚上,有一对自称出城游玩错过了关城门的时间想要借宿的兄妹,被管事打发到几里外的农庄去了。下面的人说,那对兄妹不像是普通人,倒都像是习武之人。”
谢梧闻言挑眉道:“哦?在英国公府倒没有看到樊氏身边有习武之人。这两人若不不是信王府的,那就是另有出处了。”
春寒道:“应当不是信王府的,信王和信王妃最近关系不大好,而且……信王似乎不太了解樊氏,樊氏很难从他手里借到人。”
在信王眼里,谢绾是个没什么能力手段,柔弱无力的弱女子。樊氏也是个因为是妾室扶正,处处谨慎小心,即便被谢梧这个刚回来的嫡长女欺负也不敢声张的继室。
这样的人,即便因为儿女而产生什么私心,必然也不敢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的。
“有什么线索?”谢梧问道。
春寒道:“这两人今早进城之后,进了城西一个不起眼的胡同,属下正让人查他们的身份来历。”
谢梧点点头,沉吟片刻道:“再给樊氏添一把火,明天是不是该放榜了?”
“明天确实是放榜之日。”夏蘼道:“小姐是说,针对谢奚?小姐打算朝谢奚的会试成绩下手?是不是晚了?而且贡院那边……”会试是朝廷重中之重,这次又出了那么多事,贡院那边早就被朝廷的官兵围得水泄不通。不仅外面的人别想进去,没出成绩之前里面的人也别想出来。
谢梧道:“哪儿需要那么麻烦?明天找个机会,将谢奚打一顿。记住,要伤到要害附近,但不能真的伤了他,要让樊氏知道,是我让人干的。”
夏蘼有些诧异,“小姐对谢二少……”既要伤到要害附近,又不能真的伤了,可比直接废了还麻烦一些。莫不是小姐这些日子下来,真对那谢家二公子生出了什么姐弟之情。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谢家将来说不定有大用,我暂时还不想跟谢胤真的撕破脸,还是让他当我是个听话的乖女儿比较好。”
夏蘼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
“小姐,小姐!”六月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姐,那个人又来啦。”
“什么人?”谢梧一怔,六月从外面进来,将一叠厚厚地银票放到谢梧跟前的桌上,道:“就是先前暖风阁那个,他说是来还小姐东西的。”
“他在哪儿?”谢梧站起身来问道。
六月指了指外面,道:“还在暖风阁,他是从后门进来的。”
谢梧看了看手里的银票,有些无奈地收进了袖中道:“我先去见见他。”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封大公子的交易
暖风阁里,封镜玉依然站在窗边望向窗外。窗外是苍绿的后山,离得太近其实没什么好景致,但封镜玉显然并不在意,只是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窗边。
谢梧推门进来,笑道:“封大公子,久等了。”
封镜玉这才回过头来,他依然十分消瘦,气色看起来也没有变好。甚至眼眸中更多了几分幽冷晦暗,整个人似乎都显得死气沉沉。
见状,谢梧脸上的笑意也淡去了。
“这次的事,实在是辛苦公子了。”谢梧将银票放在桌上,道:“这些……并非我们看轻公子,而是公子应得的。纵然公子如今不缺钱,但往后总有能用到的地方。”
封镜玉目光没有落到那些银票上,他平静地问道:“谢小姐,封某能否见莫会首一面?”
谢梧一怔,沉吟了片刻才摇头道:“眼下恐怕是不能了,封公子可是有什么要事?不知在下能否代为转呈?”
封镜玉眼眸微沉,沉声道:“在下,有一些事情,想要求莫会首相助。”
“可是封六公子的事?”谢梧道:“莫会首此次入京,便是为了六公子的事。封大将军对九天会有恩,此事本就是分内之事,求字从何说起?”
封镜玉微微摇头。
谢梧望着他沉默不语,封镜玉沉声道:“听闻九天会消息灵通,在下……想请九天会帮忙打探一些消息。当然,封某不会白拿九天会的消息。”
封镜玉走上前来,将一张厚纸卷放到了桌上的银票旁边。
“这是?”谢梧不解地道。
封镜玉道:“这是夔州境内一处尚未被朝廷发现的铜矿位置。”
谢梧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诧地道:“封大公子将它……送给六合会?您就不怕……”大庆盐铁素来都是朝廷专营的,虽然世家私底下偷偷开采的也不少,但封家大公子明目张胆地将铜矿拿来跟六合会做交易,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封镜玉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和厌倦。
“六合会想拿它来做什么,与封某无关。”封镜玉道:“这是在下请莫会首相助的的报酬。谢小姐尽管放心,此图绝无虚假,想来封某这点信用还是有的。”
谢梧连忙道:“我自然是相信封公子,不知在下可否看一看?”
封镜玉也不担心她看完之后拒绝,抬手做了个随意的手势。
谢梧这才拿起纸卷展开,上面果然是蜀地的地图。
这些年下来,谢梧对大庆朝的蜀地情况了如指掌,一眼就分辨出了地图上标注的地方在哪里。这一带确实可能存在铜矿,但九天会并不能光明正大的四处探查,这地图上标记的铜矿位置也不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谢梧放下了纸卷,抬头看向封镜玉,叹息道:“封公子如此手笔,不知想要九天会做什么?”
封镜玉望着她,“谢小姐可以做主?”
谢梧道:“虽然不能拍板,替公子传个话总是可以的。”
封镜玉沉吟片刻,黯然道:“我想……找到封家人的遗体。”
谢梧怔住,沉声道:“封家被满门抄斩之后,遗体不是应该都被埋入了封家在京城外的祖坟?”
虽然泰和帝将封家满门抄斩,却并没有掀了封家的祖坟。毕竟封家几代人为大庆鞠躬尽瘁,若是连先辈的坟都给掀了,未免太过薄情。
更何况封家祖坟里,还有大庆先皇立的表彰功绩的柱子。
封镜玉眼眸深不见底,晦暗幽深地看不见一丝波澜。
谢梧瞬间明白过来了,封家人的遗体埋入封家祖坟只是传闻,毕竟按照封家当时的情况,谁也不能亲自看着他们下葬。即便是到了现在,也没有人敢去祭奠。
里面到底有没有埋人,谁又知道呢?
谢梧迟疑了一下,道:“容王殿下,也不知道么?”
秦灏身为皇子,知道的必然比他们这些远隔千里的普通人多得多。封镜玉若是能从他口中问到消息,又何必花费这么大的代价找九天会?
封镜玉沉默不语。
房间里沉默了良久,谢梧才终于点头道:“我明白了,公子请放心,我会转告莫会首的。”
“多谢。”封镜玉点头道。
谢梧摇摇头道:“东西公子先拿回去,等我问过莫会首的意思,此事有消息了,再银货两讫不迟。”
封镜玉却将纸卷往她面前一推,淡淡道:“不必,此物我留在也无用。”
沉吟了片刻,他道:“这原本是我麾下一个夔州的千户回乡探亲偶然发现的,父亲已经准备将它献给朝廷,为他请功。若是一切顺利,他此时应当已经升为指挥佥事了。可惜……如今人不在了,这东西与我没什么用。”
谢梧只得先收了起来,又将银票往他跟前推了推道:“我不知道封家如今还有多少东西能动用,但公子身在京城,还是谨慎一些吧。这些银票来历干净,公子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封镜玉也不坚持,道了声谢将银票收了起来。
送走了封镜玉,谢梧的心情十分沉重。
如果封家人的遗体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哪怕是直接被抛在了乱葬岗,秦灏应该也不会瞒着封镜玉。
除非是,有比这样更坏的结果。
泰和帝,到底为什么这么恨封家?
“小姐这是怎么了?”谢梧回到小楼,夏蘼和秋溟都还在。见谢梧神色阴沉,连忙担心地问道。
谢梧摇摇头,蹙眉道:“夏蘼,京城里关于封家的事,可有什么消息?”
夏蘼叹气道:“如今京城里谁敢随便议论封家?哪怕是花子巷那种地方,提起封家也很是谨慎。”
花子巷的人即便许多都是穷凶极恶之人,但总归也还是人。封家这样跟他们没有利益冲突,镇守边关战功赫赫的人家,即便是那些人也不会轻易去践踏贬低。泰和帝灭了封家满门,这些人多半还要在心里暗暗骂几句昏君过河拆桥的。
谢梧道:“我不是问封家的案子,我是说有没有人提起封家的身后事?他们的遗体被葬在何处?”
夏蘼想了想道:“据说是直接埋进了封家祖坟,封家祖坟附近现在还有朝廷的人守着,估计是想看看能不能抓住几个去扫墓的。”
“没有别的消息?”
“也有。”夏蘼道:“好像在哪儿听人说过些什么,当时没怎么在意,一时记不大清楚了。好像是说……对了,说封家祖坟那个大坑里,埋的不是人的尸体,是一群被剥了皮的黑狗,狗血都撒到封家祖先的坟头上了。”
“……”谢梧一时无言。
秋溟也有些莫名其妙,“你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
夏蘼耸耸肩道:“除了花子巷也没别的地方了,好像是前些日子听一群人酒后吹牛说的。当时觉得有点不靠谱,就没放在心上。”
皇帝折腾逆臣尸体的事情不是没有,什么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甚至是开棺鞭尸都是有的。但弄一堆被剥皮的黑狗,还把血撒在人家风头上?这是要做什么?怕封家灭祖灭宗从地府爬出来吗?
谢梧思索了片刻,道:“你回去跟春寒说,让他查一查封家人的身后事到底是怎么处置的。让他小心一点,别被人当成封家余党给抓了。”
夏蘼点头应是。
谢梧低头展开手中画着铜矿位置的地图,希望结果不会让人太难以接受,否则……
想起封镜玉那双平静无波的幽深眼眸。
否则,泰和帝恐怕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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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上榜与受伤
一大早,英国公府大堂里就坐满了人。
就连谢老夫人也穿戴齐整地坐在大堂上,脸上带着几分期盼之色。左右两侧,谢家两房众人也都在座,就连谢绾也回来了。
整个英国公府,只有需要当值的谢奂、一大早就出门看榜单的谢奚和去城外静修的谢梧不在。
谢奕坐在谢绾身边,忍不住扭了扭身体,引来了旁边谢绾的侧目。
谢奕立刻冲她露出个有些尴尬的笑容,重新端坐起来,低下头眼观鼻子鼻观心。
谢梧真是太不讲义气了,自己跑去城外玩儿却不肯带他,他不会轻易原谅她的!
对面邹氏看了一眼樊氏,强压下心中的嫉妒,笑道:“奚儿今年的运气当真是不错,这次定然是榜上有名,我们要提前恭喜大嫂了。”
“胡说什么?”不等樊氏开口,对面谢胤沉声道:“这种混账话,也是随便能说的?”有些话即便真的是那么想的,也是不能说出口的。
邹氏有些不甘,还想要说什么,被旁边的谢璁拽了拽衣袖,这才消停下来。
只是她眼睛一转又看向了谢绾,笑道:“王妃看着气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今儿也算是奚儿的大事了,怎么不见王爷跟王妃一起回来?”
谢绾最近的日子不大好过,邹氏自然也是知道的。若是往常她也不敢得罪樊氏和谢绾,但现在看来樊氏压根斗不过谢梧,更不必说还有一个地位稳固的谢奂了。
这些日子府里谁不知道,国公府要和六皇子结亲。一旦大小姐成了容王妃,还有谢绾什么事?
谢绾瞥了邹氏一眼,沉默不语。
见她如此,邹氏倒是有些无趣了。
谢璁无奈地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少说几句吧,得罪她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这个妻子谢璁也有些无奈,见风使舵也没必要那么快啊。樊氏再如何也还是英国公府夫人,是谢家的当家主母。若她铁了心要刁难二房,还不是轻而易举?
卞氏轻哼一声,这才作罢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英国公府下人满是喜悦的声音。
“启禀老夫人,启禀公爷!二少爷中了!”
被派去看榜的管事匆匆进来,还没进门口中就已经嚷了出来。
樊氏大喜,猛地站起身来,道:“多少名?”
谢老夫人也很是欢喜,她虽然不像宠爱谢奂和谢奕一般宠爱谢奚,但毕竟是自己的孙儿。他能一举高中,谢老夫人也是十分欢喜的。
管事笑容满面,高声道:“回夫人,二少爷在九十二名。”
“祖宗保佑!”谢老夫人喜道,“快!赏钱准备好了没有?府中上下都发下去,让大家都沾沾奚儿的喜气!”
谢胤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道:“母亲放心,早就让人备着了。”
谢老夫人道:“还有各处寺庙道观,香油钱也要多加一些。”
谢胤自然应是,大堂里一片欢声笑语。
九十二名,这个成绩放在那些号称天才的人身上自然算不得好。但对于谢家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意外之喜。
更何况谢奚今年才十七岁,在所有上榜的人中,年纪都算是极小的。如果殿试没有意外,几乎是准入二甲中上了。
这样的成绩,放在整个大庆也算得上是天才。
“二少爷呢?怎么没跟着一起回离开?”樊氏欢喜地问道。
报喜的管事道:“二少爷被同窗拉着说话,命小的先一步回来报喜了。”
“好好好,下去领赏。”谢老夫人道:“老二,派人去将阿梧叫回来,还有奂儿,叫他告个假,咱们要为奚儿摆宴庆贺!”
“母亲。”谢胤有些无奈地道:“三天后就是殿试了,一切等殿试过后再说。”
谢老夫人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一重殿试。
“这……殿试奚儿有把握吧?”谢家不是读书人家,谢老夫人也就对科举没什么了解。
谢胤道:“只要不出意外,殿试只会再排一次排名,奚儿上榜是十拿九稳的。若是发挥得出色,说不定还能再进一些。”
会试第九十二名,只要能稳住这个成绩,也是二甲第八十九名了。
“那就好,那就好。”谢老夫人连连点头,又吩咐道:“快让人去将奚儿叫回来。”
知道了成绩,众人也没有散去。
谢老夫人和两个儿子商量起殿试过后要如何摆酒摆宴,樊氏也时不时插几句话。这段时间谢胤和谢老夫人都有些不待见樊氏,但如今谢奚上榜了,谢老夫人看樊氏也顺眼了许多,自然不介意给她几分面子。
坐在一边的邹氏这次是真的酸了,只是看看自己的丈夫儿子,心中满是郁闷无奈。
丈夫不争气,她身为一个后宅女眷又能如何?
谢奕有些坐不住,但又不敢走。想跟身边的人说话,又总觉得如今跟谢绾的关系有些古怪不知说什么,倒是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
“不好了!二少爷出事了!”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叫声。
大堂里瞬间一片寂静,还是谢胤反应最快,看向跌跌撞撞跑进来的人,怒道:“怎么回事?!”
樊氏也站起身来,失声道:“奚儿怎么了?”
谢老夫人吓得软倒在椅子里,身边的人连忙上前查看,她推开身边的嬷嬷,指着进来的人颤声道:“出、出什么事了?”
进来的是跟着谢奚一起出去的随从,衣服上还沾着血迹。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续磕了几个头却没说话,显然是吓得不轻。
谢胤站起身来,沉声道:“奚儿出什么事了?说话!”
那随从抖了抖,才终于反应过来,连忙道:“回公爷,二公子……二公子回来的时候,路过安贞巷,突然被人拖了进去。小的、小的连忙就追了上去。可、可等小的们找到二公子,二公子……”
“奚儿到底怎么了?!”
“二公子的手腕被人割了一刀,还有、还有脖子……”
“奚儿!”樊氏惨叫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谢奚刚被人抬着进了二门,樊氏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看到儿子昏迷不醒浑身染血的模样,樊氏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了。身边扶着她的老嬷嬷死命掐着她,低声叫道:“夫人!先看看二公子啊!”
樊氏扑到谢奚跟前,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探他的呼吸,“奚儿、奚儿?你怎么样了?告诉娘,是谁害你!”
谢奚并没有完全昏死过去,听到樊氏的哭泣声便勉强睁开了眼睛,“母亲,我……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樊氏泪流满面,哭泣道:“大夫、大夫在哪儿?”
“夫人,已经去请大夫了。”旁边有人禀告道。
说话间,谢胤等人也已经到了。谢胤快步走到谢奚跟前,俯身查看了一番,暗暗松了口气。
“奚儿,感觉如何?”
谢奚摇摇头道:“没事,只是……腹部挨了几下,一时坐不起来。”
谢胤是习武之人,对内外伤自然也是有些了解的。很快他就看清楚了谢奚身上的伤,对跪坐在地上的樊氏道:“别哭了,没伤到要害,先将奚儿送回他院子里去,等大夫来看看再说。”
谢绾和谢纤上前,一左一右扶起了樊氏。
樊氏听清了谢胤的话,这才定了定神道:“奚儿真的没事?”
谢绾轻声安慰她,“娘,父亲说没事,一定就没事。先让人将奚儿抬回去,等大夫来看了再说。”
樊氏连连点头称是。
大夫来得极快,等大夫检查过后,樊氏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夫,我儿的伤势如何?对三天后的殿试可有影响?”
大夫有些诧异,道:“原来二公子中了贡士么?还没恭喜国公和夫人。”这场合也不大适合多说,大夫立刻言归正传,道:“二公子的伤看着严重,其实也还好。腹部没留下内伤,大约要痛两天。手腕上这伤确实险得很,若是再偏半寸,再深分毫,恐怕二公子这手就废了。现在倒是不要紧,又是左手,在下开一些止痛的药,殿试影响应该不大。”
脖子上的伤,大夫根本没说。
这位置是最险的,但只是一道淡淡的血痕,下手的人根本没想杀人。
“二公子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大夫疑惑地道:“下手的人很有分寸,就是看起来吓人,倒是没有伤人的意思。倒像是,想要给个教训。”
樊氏愣了愣,突然变了脸色,咬牙道:“是谢梧!”
“……”大夫愣住,别以为他年纪大了就不知道谢梧是谁。
“胡说什么!”谢胤没好气地斥道,侧首对大夫道:“有劳大夫为奚儿处理伤势吧,夫人一时迷了心智胡言乱语,不必在意。”
老大夫也不想惹事,自然连连称是,转身去为谢奚处理伤势。
谢胤一把抓住樊氏往外拉去,樊氏也拽着谢胤的衣袖,连声叫道:“公爷!一定是谢梧!一定是谢梧要害奚儿!你要为奚儿做主啊!”
谢胤推开她,没好气地道:“你说是阿梧?她为什么要害奚儿?”
“她……”樊氏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六十章 威胁?
在场众人纷纷看向樊氏,脸上的神情仿佛都在问:你说啊,她为什么要害谢奚?
樊氏自然说不出真正的理由,只得胡搅蛮缠。
她咬牙道:“她从一回来就看我不顺眼,处处找我麻烦,会害奚儿有什么奇怪的?”
谢胤不悦地皱起眉头,冷声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阿梧回来这么久,什么时候找过你麻烦?”
“大嫂说的莫不是阿梧刚回来那会儿?”邹氏不顾谢璁阻拦,插嘴道:“那不是因为信王败坏阿梧的名声吗?大嫂这也太记仇了。”
樊氏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目露凶光地瞪着邹氏道:“你闭嘴!”
邹氏撇撇嘴,小声道:“我又没说错,先大嫂虽然不在了,但大哥和奂儿还在呢,大嫂这样欺负阿梧,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旁边谢奕也连忙道:“大姐姐不会伤害二哥的,她对二哥比对我都好!她还打我呢。”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谢奕有些心虚,他还真不知道谢梧会不会伤害谢奚。
樊氏目光扫过花厅里众人,除了谢绾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怀疑。她气得嘴唇发抖,若是谢梧在跟前,她恨不得立刻将人给撕碎了。
谢绾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了她,柔声劝道:“娘,您别着急,或许真的是误会呢。您若有什么怀疑,慢慢说出来,爹自然会去查的。”
樊氏用力抓着谢绾的手臂,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克制住了心中的愤怒。
她眼睛一红,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公爷,不是妾想要怀疑大小姐。而是……大小姐从回到京城,就一直对妾身,对绾儿和奚儿满是敌意。老爷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妾身与老爷一起去净月轩探望大小姐?”
谢胤微微颔首。
樊氏道:“老爷可知道临走的时候,大小姐跟我说什么?”
谢胤自然是不知道的。
樊氏红着脸,激动地尖叫道:“她说,二弟运气真不错,希望他的运气能一直都这么不错!”
谢奕眨了眨眼睛,不解地道:“大姐姐不是在祝福二哥吗?有什么问题?”
邹氏诧异地看向这个小侄儿,虽然都知道谢奕被樊氏给养废了,但也不能这么傻吧?这话里的不善,谁能听不出来啊?
不过也不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真得看当时到底是什么语气。被樊氏这样说出来,自然满满都是恶意。
谢胤沉着脸,道:“够了!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阿梧是个姑娘,她跟奚儿有什么恩怨要做这种事?”
“谁知道她是为了谁?!”樊氏脱口而出,声音有几分尖锐。
“夫人的意思是,阿梧是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兄长?”谢奂从外面进来,脸上神色冷肃,显然他在外面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樊氏脸色微变,没有搭话。
谢奂跨进花厅,盯着樊氏道:“夫人是想说,阿梧怕二弟考中了科举,威胁到我世子的位子,所以才对二弟下手的,是这样么?”
樊氏一时间进退两难。
谢奂却不再看她,将目光转向谢胤,问道:“父亲,二弟伤势如何?”
谢胤叹了口气道:“没伤到要害,你进去看看他吧。”谢奂点点头,转身进了里间。
花厅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谢胤盯着樊氏道:“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信口胡说,我早就跟你说过,英国公府的爵位是奂儿的。这件事奂儿知道,阿梧也知道。他们不会为了这个对奚儿下手,奚儿将来在仕途上若能走得远,对他们也有好处。”
樊氏咬唇不语,她怎么能告诉谢胤,谢梧针对谢奚根本不是为了谢奂,而是为了报十一年前的仇?
这样的仇……谢梧怎么会放过?
她这次就是故意的,故意对奚儿下手却又不下死手,就是故意想要折磨她!
但终有一天,她会对奚儿下手的,还有绾儿!
她绝不会让她得逞!
谢奂很快从里面出来了,一起出来的还有为谢奚处理伤势的大夫。谢奚伤得确实不重,大夫清理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又开了一贴药就告辞了。
这是英国公府惯用的大夫,倒也不怕他在外面乱说什么。
知道谢奚的伤无碍,谢胤紧锁的眉头也放松了几分。对众人吩咐道:“没事了就都回去吧,奚儿受伤这事,我会派人去衙门报官。”
“不行!”樊氏依然不依不饶,咬牙道,
谢胤皱眉,不满道:“你既说此事是阿梧所为,报官之后自有官府去查她,你还有什么意见?”
樊氏盯着他道:“公爷当真觉得官府能查出来?或者……公爷当真希望官府查出来么?”
“放肆!”谢胤怒斥道。
樊氏道:“谢梧跟公爷说她去城外别院静修了,她这几天当真在别院吗?”
“你想说什么?”谢胤盯着樊氏,冷声道。
樊氏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道:“公爷,您恐怕也未必了解咱们这位大小姐吧?你可知道,她背着你做了多少事?她这几天根本就不在城外的别院!”
谢胤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冷声道:“都出去!”
见他如此模样,除了谢奂和谢绾,众人都纷纷退了出去。谢奕磨磨蹭蹭想要留下,被谢奂一脚踹了出去。
等到花厅里只剩下四人了,谢胤才转身坐了下来,目光冷漠地盯着樊氏道:“你想说什么?”
见他如此模样,樊氏更觉得心凉。
她冷笑了一声道:“公爷可知道,您这位大小姐那春晖别院里,前些日子死了多少人?”
两道锐利的目光瞬间落到了她的脸上,樊氏不管不顾地道:“她行事嚣张惹上了周家,周家派了许多人去春晖别院,却一个都没有活着出来,就连尸体没见着。周家大公子亲自登门也无功而返,公爷……大小姐可告诉过你,她有这个本事?”
谢胤眼神冷漠,“周家派人去刺杀阿梧?你是怎么知道的?”
樊氏恨恨道:“公爷可真是个疼女儿的好父亲,到了这个时候,关心的竟还是这个么?”
“我在问你话!”谢胤道。
樊氏沉默不语,谢绾连忙道:“是、是我告诉娘的。爹……绾儿不是故意瞒着您,我知道这事儿的时候……这事已经过去了,我是偷听王爷和周大公子说话才知道的。”
自从知道了这件事,她好几天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她一时怀疑是父亲给了谢梧什么保命的势力,一时又怕是谢梧自己本身就很厉害。
现在看来,确实不是父亲在保护谢梧了。
谢梧竟当真这么可怕?父亲还不知道,周家那晚派出去的不是什么寻常打手,而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她娘到底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谢胤盯着樊氏道:“这件事我会去查,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不要在外面胡言乱语,否则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樊氏道:“这些日子,周家人一直盯着那个别院,她根本没有机会处理那些尸体,那些尸体一定还在别院里!公爷若是不给奚儿一个交代,别怪我让你最看重的大小姐在整个京城扬名!”
“你在威胁我?”谢胤轻声道。
他脸上没什么怒气,声音比方才也轻柔了许多。但樊氏脸上的神色反倒是多了几分畏惧,不复方才的争锋相对。
樊氏眼中闪过一丝退缩,却还是强撑着不肯退让,咬牙道:“这件事可不只我一个人知道,公爷想封住我的嘴,也不是那么容易吧?公爷想让大小姐做容王妃,我却只想让奚儿和绾儿平平安安的。”
“爹爹……”谢绾扶着樊氏,含着哭泣声叫道。
谢胤目光从女儿脸上闪过,重新落回樊氏身上,轻哼了一声道:“我倒是小瞧你了,你放心,奚儿是我儿子,他不会有事的。”
“带你娘回去,这几天好好照顾奚儿,就不要出府了。”
谢绾也不敢反驳,只得扶着樊氏低声告退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初访别院
谢胤和谢奂站在春晖别院门外时,已经是傍晚了。
傍晚的斜阳洒在别院外面,让整个别院仿佛都披上了一层淡淡的暖光。
别院外面不远处是一条静谧蜿蜒的小河,河边几个少年少女正唧唧咋咋地玩闹着。
还坐在马背上的两人被小孩子玩闹的笑声吸引了过去,谢奂看了一眼,道:“父亲,那是阿梧身边那个叫六月的小姑娘。”
他说话的时候,河边的六月也看到了别院门口正要下马的两人。立刻跟身边的几个孩子交代了几句,提着下午抓到的两条鱼,就蹦蹦跳跳地往大门口来了。
“公爷,大公子,你们怎么来了?”六月一手提着鱼,一手提着被水打湿了的裙摆。这模样在京城的权贵眼中自然十分不成体统,她却浑不在意,满脸笑容地问道。
谢奂道:“我们来看看阿梧,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六月耸耸肩道:“小姐还能做什么?看账本看书呗?公爷和大公子请进吧。”
她上前拍了几下门,很快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见六月带着两个人进来,开门的人也丝毫没有意外之色,只是笑嘻嘻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鱼,让六月带着客人去见小姐。
谢奂和谢胤都是头一次春晖别院,只见别院中庭院幽静景致精巧,小桥流水,山石繁花可谓是精巧至极,确实是京城一等一的别院,难怪据说申家花了好几万两才买到手呢。
也从中看出了申家对谢梧的疼爱,倒是显得她在英国公府过得委屈了。
六月一路将两人引到后院的小楼前,小楼四周牡丹绽放,魏紫姚黄、赵粉二乔各种名品不一而足。
如此繁花盛景,倒是衬得这座小楼越发幽静雅致起来。
“小姐!小姐!”六月才刚到楼下便叫了起来,“公爷和大公子来啦!”
里面很快传来谢梧的笑声,“你这丫头,请父亲和大哥上来便是,瞎叫唤什么?”
六月嘻嘻笑着,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楼去,楼上传来她的声音,“六月还以为小姐在歇午觉呢?”
谢胤和谢奂上了楼,谢梧已经出来迎接了。
几日不见,谢奂觉得妹妹并没有什么变化。
大约是因为在别院里也不出门,她只穿了一身青绿春衫。秀发也只是随意的挽起,身上钗环饰品全无。只有发间簪着一朵浅色牡丹,她笑容晏晏却是人比花娇。
“父亲,大哥,你们怎么来了?”谢梧笑着请两人入内,又吩咐了六月叫人上茶。
等下人将茶点送上来,谢梧遣退了送茶的下人和六月,才笑道:“父亲和大哥还是头一次来我这里吧?这是阿徽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春茶,大哥和父亲尝尝?”
谢胤正打量着这个女儿,见她笑语嫣然神态如常,着实看不出什么心虚的模样。
“好茶。”谢奂赞道。
谢梧笑道:“大哥喜欢的话,一会儿带一些回去。”
“好,大哥就不跟你客气了。”谢奂道。
三人喝过了一旬茶,谢梧才有些好奇地问道:“今天是会试放榜的日子吧?父亲和大哥不在家里怎么还出城来看我了?二弟会试成绩如何?”
“已经出来了,九十二名。”谢奂道。
谢梧道:“这么说,二甲是稳了,那可要恭喜他了。”
谢胤盯着她看着,半晌才问道:“阿梧认为,奚儿能参加殿试吗?”闻言谢梧还没有如何,倒是谢奂皱了下眉,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父亲。
谢梧道:“父亲这话奇怪,二弟既然上了榜,自然是能参加殿试的。二弟如此年少,无论殿试成绩如何,也都算得上是少年英才了。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咱们英国公府来说,都是一件极好的事。”
谢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阿梧说的不错。”
谢梧道:“父亲莫不是专程来接我回去给二弟庆贺的?”
谢胤摇头道:“殿试还没过,说庆贺为时过早。我只是听说,周家来找你麻烦了,为何不派人告知为父?”
谢梧微怔了一下,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两下,才笑道:“不过是些许小事,何须劳父亲出面?而且,我听周大公子说,父亲还亲自去周家替我出气了,阿梧很是欢喜。”
谢胤道:“你身边那两个,身手还不错,但要对付周家派来的人,恐怕还不够吧?”
谢梧嫣然笑道:“父亲忘了么?我在京城新结识了一位朋友。”
谢胤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脸上的表情不由变了变,“你找了他?”
谢梧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道:“这本也是他的事,我不找他找谁?”
谢胤半晌没有言语,谢奂坐在一边看着这对父女打哑谜,倒也没有贸然插话。
良久,谢胤还是轻叹了口气道:“这人还是莫要太过深交为好,你身边……为父拨一些人手给你如何?”
谢梧坦然笑道:“父亲的人定然都厉害得很,自然是很好啊。”
谢胤想了想,道:“回头我拨二十个人给你,身手虽然比不上你身边那个小子,但也都不弱。替你办一些寻常事,还是可以的。”
“多谢父亲。”谢梧含笑应了。
谢胤见她如此,脸上的神情也更慈爱了几分。看着谢梧道:“你还打算在城外待多久?”
谢梧道:“听说城里最近乱的很,若是可以我倒是不大想回去了。”
谢胤想起最近城里的事情,还当真是不太平。
思索了片刻,谢胤道:“等殿试过后,咱们府上也要为你二弟办个宴席。届时会请俞家的老夫人来,你定要回来参加。”
谢梧点头称是,见谢胤神色有些古怪,谢梧问道:“父亲可是还有什么事情?”
谢胤道:“前日崔夫人的寿辰,你祖母和樊氏也接了帖子去了。崔家后来出了事儿,宴会也没办成。不过你祖母说,崔夫人问了你两次。”
谢梧垂眸道:“我回京的事,崔家应当也是知道的。想来崔夫人也是有些好奇,以为我会跟着祖母一起去,没见着这才问了一问。”
谢胤点头,道:“应当是这样,崔家给咱们下了帖子,你二弟的宴席……是不是也该请一请崔家?”
谢梧沉吟片刻才答道:“崔夫人的寿宴,请女眷是理所当然的。二弟毕竟是男子又是晚辈,父亲要请的话,不如发帖子给崔家两位晚辈,崔七和崔十六两位公子。只是他们会不会来,我却是不知了。”
谢胤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望着谢梧脸上也满是欣慰,“为父心里有数了,还是阿梧聪慧,思量也周全通透。”
谢梧含笑道:“父亲过奖了,能为父亲分忧,阿梧也很高兴。”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兄妹母子
谢胤并没有在别院久留,倒是谢奂留了下来,说是第一次来妹妹的别院,想留下住一晚明天直接回羽林卫。
于是兄妹俩一起送了谢胤出门,看着谢胤带着人策马远去,才转身回别院。
“大哥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兄妹俩并肩漫步在园子里,淡淡的花香缭绕,令人的心情也跟着安宁愉悦起来。
谢奂侧首打量着走在自己身边的女子,半晌才道:“今天二弟的事,是阿梧做的?”
谢梧偏过头来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笑出声来,“大哥这是怀疑我?”
谢奂摇摇头道:“不是怀疑。”
“那就是认定了是我?”谢梧道。
谢奂轻叹了口气,道:“阿梧,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来指责你的。”
谢梧平静地注视着他,谢奂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你想逼樊氏……但是阿梧,你这样做太危险了。如果当年樊氏背后的势力能让她瞒过英国公府做出那些事,你这么逼她,她会怎么对你?”
“我不知道方才你跟父亲说的人是谁,但……那总归不是能让你放心随意动用的势力吧?”
谢奂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道:“为什么不跟大哥说?”
谢梧笑了笑,道:“大哥,你是英国公世子了。”
谢奂蹙眉望着她,似在问那又如何?
谢梧道:“你能顺利继承英国公的爵位,对我和阿奕来说,就是最好的事情。如果英国公世子之位落到谢奚手里,我还罢了阿奕怎么办?这些事情……是我和樊氏之间的恩怨,你不必插手。无论如何谢绾和谢奚都是父亲的血脉,他不会想看到你对他们动手的。”
谢奂冷声道:“当年你遇到劫匪失踪的事,当真是樊氏所为,她便是我们的仇人。父亲还要维护她……”
谢梧摇头笑道:“不,父亲从来没有维护过她,你以为父亲当真猜不到是我对谢奚动手?他只是想看到谢家骨肉相残,特别是你……未来的英国公。”
谢奂自然知道谢胤也在怀疑阿梧,若是真的一点都不相信樊氏的话,父亲根本就不会特意出城来这一趟。
也正是因此,他才跟着父亲一起来的。
“阿梧想要如何做?”谢奂问道。
谢梧笑道:“我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只是想看看樊氏到底能为了她的一对儿女做到什么地步而已。大哥放心,我不会伤害谢奚和谢绾的。”
谢奂哭笑不得,无奈道:“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既然阿梧确定当年的事与樊氏有关,那么樊氏就是他的仇人。
谢奚和谢绾确实是他的弟妹,但也是害了他妹妹仇人的儿女。谢奂不至于冲动到直接拿刀上去捅他们两刀,但若说对他们有什么爱护之情,也是笑话了。
谢奂站定在路上,正色道:“这些年我一直让人暗中盯着樊氏,但从没有揪出她有什么不妥之处,应当是她早已经与那些人断了联系。直到这次你回来……你这样逼迫她,她若是狗急跳墙,挑动那幕后之人出手,你未必能抵挡得住。”
谢梧笑道:“多谢大哥关心,我心里有数。”
谢奂摇摇头,思索了片刻,道:“后面的事你不要自己去做了,我让人去。”
“不行,你……”谢奂打断了她的话道:“阿梧不会以为,我手里只有英国公府的人能动吧?”
谢梧愣了愣,瞬间明白过来。谢奂这些年一直没有打消对樊氏的怀疑,自然需要人手去调查。他又独自在边关待了好几年,手里有英国公府以外的人手毫不奇怪。
如果真的事事向谢胤求助,那恐怕才要让人怀疑他到底能不能担得起英国公这个位置了。
想明白这些,谢梧也不由笑了。
“大哥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谢梧问道。
谢奂道:“不过是给谢奚和谢绾再找些麻烦,还有……樊家。樊氏那里阿梧也放心,我会让人时刻盯着她的。”
谢梧也不再拒绝,点头道:“多谢大哥。”
“谢什么?这是大哥该做的。只是你一向不爱向大哥开口,大哥也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更何况,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大哥这么相信我?”谢梧道:“其实我没有证据。”
谢奂道:“你是我妹妹。”
谢梧笑出声来,望着谢奂道:“还真有一件事,需要大哥帮忙。”
“你说。”
谢梧道:“最近将阿奕看紧一些,别让他被人利用了。”
谢奂明白她的顾虑,神色肃然地道:“我看他最近懂事了一些,有些事情也该跟他好好说清楚了。若是他听不明白,就先把他打包丢出京城一段时间便是。”
很多事情他没有跟谢奕说,并不是想要瞒着他,而是当时他年纪太小了。
让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装着事被樊氏针对,还不如让他什么都不知道。有祖母护着,樊氏至少不会自找麻烦去对付他。
英国公府
樊氏坐在谢奚的床边,看着匆匆进来的婢女,眼神冰冷急切地问道:“公爷可回来了?谢梧呢?”
婢女道:“回夫人,公爷一个人回来了,没看到大小姐,大公子也没回来。”
“什么?!”樊氏猛地起身就想要往外走,身后床上传来谢奚的声音,“娘,别去。”
樊氏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不知何时醒来,面容苍白憔悴的儿子,眼睛忍不住有些发酸。
“公爷太偏心了!”樊氏恨恨道:“谢梧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他竟然连带回来训诫惩罚一番都舍不得!那他下午急匆匆出城是为什么?做给谁看呢!”
谢奚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樊氏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心疼地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谢奚声音沙哑,黯然道:“不要去找父亲,没用的。就算母亲有证据,父亲也不会为了这件事惩罚大姐姐。”
“凭什么?!”樊氏怒道。
谢奚抬了抬自己的手,道:“因为,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樊氏道。
谢奚看着自己被白布包裹住的手腕,苦笑道:“就是没事,如果大姐姐真的想要伤我,我现在已经废了。父亲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会对大姐姐如何的。”
樊氏被这番话气得几欲发抖,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难道她也可以让人打谢梧或者谢奕那个小崽子一顿,只要没伤到要害,就可以不被追究了吗?
谢奚道:“父亲想要和容王结亲,这个档口……他不会轻易和大姐姐闹不愉快的。大姐姐明明能直接废了我,却手下留情,就是在告诉父亲她有分寸,不会对骨肉至亲下死手,父亲自然不会真的跟她计较。”
“和容王结亲?”樊氏冷笑道:“他想攀上容王府,就将绾儿和信王府丢到一边?我偏不让他如愿!”
谢奚抬头看向樊氏,就看到樊氏满是仇恨的狰狞面容。
他闭了闭眼,问道:“母亲,你和大姐姐之间,当真无法调和吗?”
“调和?怎么调和?”樊氏冷笑道:“那个小贱人恨不得将咱们母子三个都吞吃下腹,嚼碎了才干净!奚儿,你记住,娘还有你二姐姐才是跟你站在一起的。谢梧、谢奂还有谢奕那个白眼狼,都是你将来的障碍!”
“就不能退一步吗?”谢奚道。
“怎么退?我肯退,你问问谢梧,她肯不肯退?!你还没看出来吗?从她回京之后,咱们母子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了。还有早先信王的事……你说怎么那么巧,她就正好在光州遇上了信王?”
谢奚沉默不语。
樊氏望着他道:“奚儿,你当她是姐姐,你觉得你在她眼里,到底是什么?”
半晌不见谢奚说话,樊氏转身往外走去,“这些事暂且不用你管,你现在要好好养伤,不要耽误了殿试。”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随着关门声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谢奚望着不远处摇曳的灯火,眼中神色黯淡无光。
第一百六十三章 再入诏狱
第二天一早,谢奂便策马回城了。他昨天告了一天的假,今天却还是要去羽林卫当值的。
谢梧也没有闲着,谢奂前脚刚走,她便后脚也跟着进城了。
锦衣卫北镇抚司,谢梧刚下马车,已经有人在门口等着了。看到谢梧连忙迎了上来,“陵光公子,您可算来了。”
谢梧含笑道:“高千户?怎么敢劳烦您亲自在此等候?”
高千户苦着脸道:“这算什么?公子若是再不来,我都要亲自去杨柳巷请了。”
闻言谢梧脸上的笑容肃然了几分,正色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高千户叹气道:“那位庄公子,昨晚在狱中险些自缢了。”
谢梧脸色也变了变,高千户摊手道:“这可不是咱们看管不利,咱也没对他用刑,谁知道他好端端地怎么就想不开?大半夜的,用腰带将自己挂在了牢房的栏杆上。”
谢梧道:“庄公子可有事?沈大人让人传话给在下,可是在下能帮得上什么忙?”高千户看看四周,低声道:“这庄公子来历不凡,低调一些咱们还能替他挡一挡。他这么一搞,御马监那边立刻就上报了。宫里已经听说了这事儿,一会儿东厂就要来提人入宫了。咱们大人说,公子若是不想那位庄公子死在宫里,最好劝劝他。宫里那位……这几天心情不大好。”
谢梧连忙点头道:“还请高千户替我谢过沈大人。”
高千户笑道:“公子和咱们大人既然是朋友,就不必说这些。咱们这就进去吧,别一会儿撞上东厂的人。”
高千户亲自带着谢梧,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诏狱。
诏狱里跟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不同,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阴暗潮湿的味道,让人隐隐觉得有些想要呕吐。
庄融阳被关在一个四面无窗的单独牢房里,为了防止他撞墙,还将他用绳子捆了起来。
谢梧打量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青年,好奇道:“你们不怕他咬舌自杀吗?”
高千户嘿嘿一笑道:“公子恐怕不知道,咬舌自杀这个事情,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确实,没有绝对狠心和死志的人,还真做不到这一点。
高千户道:“公子和他聊聊吧,在下就在外面,时间不多了。这位庄公子……着实有些倔脾气,公子就当是尽人事吧。”
谢梧含笑谢过,看着他出去关上了门,才走到庄融阳旁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融阳公子,我们又见面了。”谢梧微笑道。
庄融阳眼神涣散,好一会儿目光的焦点才落到她身上。
谢梧扶他坐起身来,又从旁边的桌上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
庄融阳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头喝了两口。
谢梧将水杯放回桌上,在桌边坐了下来,道:“庄公子,你这是不想活了?”庄融阳动了动唇角,低着头沉默不语。
谢梧道:“人各有志,你若是真不想活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融阳公子要死也不能连累别人吧?樵隐先生含辛茹苦地将你养大也不容易,你这样恩将仇报……有些不太厚道吧?”
庄融阳忍不住瞪了谢梧一眼,显然是没想到眼前的少年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来。
“您还记得您是为什么被抓进来的吗?”谢梧打量着他道:“涉嫌图谋刺杀圣上,一旦坐实了这个罪名,这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这几天诏狱里抬出去了几个?公子以为他们自己一死了之就算完了吗?可知道他们的家人又是什么下场?”
庄融阳声音沙哑地道:“我死、就是为了保全……祖父。”
谢梧挑眉,道:“你确定,你死了樵隐先生就能置身事外?公子即便对京城的官场不熟悉,总也还是听樵隐先生说起过一些的吧。死人是说不了话的,到时候别人想说什么,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樵隐先生名满天下,确实有不少人会保他。但同样的,也有很多人想要害他。”谢梧道:“不然当年他是为何离开京城的?公子搅入这样的大事中,不想着为自己洗刷冤屈,只想着一死了之。却不知道,死了就等于认了那些罪名,你要樵隐先生如何?”
“我……”庄融阳有些慌乱起来。
他虽然比谢梧大了两三岁,却是从小跟着祖父在书院读圣贤书的。官场上那些尔虞我诈,他听过,但真正遇到了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谢梧道:“公子的时间不多了,东厂很快便会来人提你入宫,陛下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的。”
看着庄融阳渐渐有些躁动不安的神色,谢梧轻叹了一声道:“这几天公子在狱中一言不发,是信不过锦衣卫么?”
庄融阳沉默。
谢梧道:“我不知道锦衣卫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但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陛下,他们都一定想要知道这个案子的真相,而不是被糊弄过去,不久之后再发生相同的事情。”
“锦衣卫指挥使沈缺大人,也算是我的朋友。如果公子信任我的话,也可以试着相信他。”
“至少为了自己的性命和樵隐先生,争取一下。”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庄融阳才黯然道:“那几个人……就是锦衣卫来问过的,身上有黑色花朵的人,我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他们。”
谢梧神色瞬间一凛,道:“你在哪里见过他们?是分别见过他们,还是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
庄融阳道:“在清微禅院,会试过后我闲来无事去清微禅院散心,正好遇到徐兄和几个人在清微禅院后山小聚。他们拉着我一起,我当时没放在心上,就一起喝了几杯……”
“除了喝酒,你们还做了什么?”谢梧问道。
庄融阳道:“席间他们说起了镜月湖惨案的事情,但并没有聊得太多。散席的时候,其中有一个人,就是那天抬棺的人,请我给同住一个客栈的同窗带了封信。”
“融阳公子是君子,自然没有看过那封信了。”谢梧道。
庄融阳脸上露出个有些惨淡的笑容,道:“那位同窗看过信之后,又写了一封回信,请我转交给徐兄,托徐兄转交守信人。他就是……号召那些学子抬棺去宫门前求见陛下的人,昨天傍晚他被拉出去砍了。他没有将我供出来,但……”
谢梧轻叹了口气,还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了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
“陵光公子,东厂的人到了。”高千户在门外低声道。
谢梧问道:“来的是谁?”
“夏督主。”
谢梧连忙起身,匆匆对庄融阳道:“庄公子,到了御前将事情说清楚,一丝一毫也不可隐瞒。”
“可……”
谢梧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瞒不了夏璟臣,被他查出来,才是真的会连累樵隐先生!你记住,只要你真的与此事无关,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说罢也不管庄融阳的反应,谢梧飞快地拉开牢房的门走了出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守分绝所欲
谢梧刚出了关押庄融阳的牢房,东厂的人就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便是夏璟臣和沈缺,两人并没有多说什么,让人将庄融阳从牢房里带出来就走了。
等到东厂的人离去,谢梧才从另一边的空房间里出来。
高千户道:“我们大人也要跟着一起进宫回话,今天实在无暇招待陵光公子,还请见谅。”谢梧道:“高千户言重了,我还要多谢沈大人及时告知此事才是。”
高千户叹了口气,道:“那些读书人都是年纪轻轻的,若是没出这档子事儿,将来定然是前程无量。咱们也不是故意想要跟他们为难,实在是职责在身不得不为啊。”
高千户难得遇到几个能这样心平气和与他们相交的读书人,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公子若是想救那位庄公子,还是再托人想想法子吧。不然他这一回,恐怕不死也得脱掉一身皮。”
谢梧点头道:“多谢提醒,我来之前已经送信给崔家大公子,他或许会有法子。”
“那就好。”
高千户将谢梧送到门口,就转身回去忙了。谢梧也不耽搁,直接去了崔府。
被崔府的人一路引到崔明洲的书房,崔明洲听谢梧说完庄融阳的话,也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谢梧望着崔明洲,道:“师兄,融阳公子还有救吗?”
崔明洲道:“陛下既然命东厂带他入宫,定然是已经查到了什么。你的嘱咐是对的,他如果如实交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如果依然刻意隐瞒,只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谢梧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崔明洲含笑看着他道:“这次多亏了兰歌,若非兰歌先一步得到消息,只怕等我们收到消息,庄公子已经到了御前了。”
谢梧苦笑道:“侥幸罢了。”
“兰歌放心,于相还有两位早年与庄老先生有旧的大人也已经进宫了。只要庄公子确定没有参与此事,保住他一条命想来还是不难的。”崔明洲安慰道。
谢梧接到沈缺的消息第一时间不是赶去诏狱,而是让人通知了崔明洲。崔明洲自然知道,朝中哪些人有能力又有意愿救庄融阳。
“徐老太傅没有牵扯其中吗?”谢梧问道。
上次庄融阳跟他说的消息里就包含了徐老太傅的嫡孙徐竼,锦衣卫不可能不去查。但徐太傅这样的身份如果牵扯其中,她应该不会没有听到消息。
崔明洲摇头道:“没有,徐太傅那样的身份,不是证据确凿,即便陛下也不会轻易动他。不过如果庄公子所言属实,这次徐太傅那位嫡孙恐怕也逃不了了。”
谢梧揉了揉眉心,无奈道:“真是头疼,我还是早些离京吧。”
闻言崔明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兰歌不是与满庭芳的花大当家交好?你在满庭芳待着不出来,想来也没有人敢进去将你拖出来。”
“师兄也笑话我?”谢梧道:“不过是想躲两天清静罢了,便是如此也没能如愿啊。”
“信王去找你了。”崔明洲脸上的笑容微敛,沉声道。
谢梧点点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崔明洲,“师兄,你们崔家迎娶山阳公主,也算是和信王府联姻了吧?真的没问题吗?”
“兰歌觉得有什么问题?”崔明洲问道。
谢梧道:“这位信王殿下……是想表演个贤王吧?但我怎么觉得,他的心思是个人都知道?”
崔明洲失笑道:“倒也不至于此,看来兰歌是真的不太喜欢他。”
谢梧嗤笑一声道:“跟蠢货靠得太近,会连累自己也变笨的。我都奇怪,这么多年了,宫里那位怎么还没杀了他?”
崔明洲摇头道:“宫里那位可不是暴君,没有理由就杀兄弟的事情,他做不来。更何况,杀了信王杀不杀太后和周家?”
“也是。”谢梧点头道:“那位想必也是明白崔家的态度,才放任崔家迎娶山阳公主?”崔明洲微笑道:“老师说兰歌天资聪颖,果然不假。我们崔家那么多公子小姐,就没有一人能有兰歌想的明白的。兰歌以后若是不想入朝为官,不如来清河?”
谢梧挑眉道:“师兄这是想招揽我为崔家做事?”
“兰歌这样的少年英才,无论去哪里都必定是人人渴求的人才,师兄自然也是。”
谢梧道:“多谢师兄抬爱,若将来我无处可去,定去清河投靠师兄,还望师兄到时候不要嫌弃。”
从崔明洲书房出来,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崔言。
崔言看上去跟前些日子很是不同,整个人形容消瘦面色苍白,眼下更是一圈重重的暗青阴影。整个人仿佛被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衣服里,飘飘荡荡魂不守舍的模样。
“十六公子。”谢梧朝迎面而来的人点头道。
崔言站在原地望着谢梧,过了片刻才愣愣地点了下头,仿佛是才刚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陵、陵光公子?”
谢梧仔细看了看他,“十六公子这是身体不适?”
崔言有些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道:“多谢公子关心,我没事。”他目光移到了跟在谢梧身后出来的崔明洲身上,低低地唤了声九叔。
崔明洲微微点头,道:“身体好些了?来找我有什么事?”
崔言有些为难地看向谢梧,谢梧立刻明了,笑道:“师兄,既然十六公子找你有事,就不必送我了,告辞。”
崔明洲也不跟他客套,唤来了自己身边的管事,让人送谢梧出门。
看着谢梧一路出了自己的院子,崔明洲才看向站在跟前的崔言,道:“随我进来吧。”
谢梧跟着崔家的管事一路往外走,却在花园里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崔五姑娘。
看到谢梧,崔五姑娘连忙上前笑道:“陵光公子这是要走了?”谢梧点头道:“正是,五小姐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崔五姑娘点点头,轻声道:“替二哥出去办些事,母亲这两天还念着陵光公子,说要大哥下帖子请公子来家里说话呢。没想到公子来了,母亲却又出门了。”
谢梧道:“劳伯母记挂,也是今天有急寻师兄,这才匆匆登门。将来若有机会,兰歌定亲自前往清河拜见崔伯母。”
崔五姑娘道:“公子不能改天便来见母亲么?为何要等回清河?”
谢梧道:“在下这两日便要启程离京,崔伯母近日想来也是事务繁忙,就不打扰了。”
崔五姑娘秀美的面容露出一丝失望,很快又消散了。她望着谢梧轻声道:“如此,五娘便祝公子一路顺风。”
谢梧拱手谢道:“多谢,也祝姑娘顺遂安乐。”说罢,谢梧又与崔五姑娘道别,跟着管事一起往朝外面走去。
身后,崔五姑娘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姑娘,该回去了,二公子还在等着呢。”身边的侍女低声提醒道。
崔五姑娘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转身往前走去。
侍女看着她有些黯然的神色,心中不忍却还是道:“姑娘,这位兰歌公子虽然是公子的师弟,但毕竟不是……你们不合适的。”
“我知道。”崔五姑娘声音平静地道:“原本也只是几面之缘,说什么合不合适?快走吧,别让二哥哥久等了。”
即便是她这样从小培养的世家贵女,也难免会有片刻的芳心萌动。
但,也仅此而已罢了。
天命有定端,守分绝所欲。
第一百六十五章 御前问案
大庆宫一侧的配殿内,袅袅轻烟自香炉中缓缓腾起。淡淡的檀香缭绕在殿中,却丝毫无法让人感到轻松静谧。
庄融阳跪在殿中,极力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恐惧,不让自己因此而颤抖失态。
殿中或坐或站有许多人,都是他原本的身份可望而不可及的大人物。
刚被人拎进去的时候,他匆匆瞥了一眼殿上,一道高大的千里江山屏风将大殿隔开。殿上空无一人,只有屏风后面影影绰绰似乎能看到一个人影。
他忍不住抖了抖,克制着自己不要抬头去望那屏风后面。
此时殿中众人分左右坐立,左侧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穿着寻常衣裳的老者,老者下首才是左右丞相和三位六部大员。
右侧为首的是司礼监掌印黄泽,次之是易安禄、夏璟臣、沈缺等人。
黄泽一如既往笑得和善,看向对面的众人道:“章大人,问案您是行家,不如还是你来?”
坐在左相于鼎寒一侧的正是刑部尚书章翰文,闻言连忙笑道:“要说问案高手,应该是夏大人和沈大人才是,还是夏大人来吧。”
黄泽并不问夏璟臣的意见,直接回道:“他们既是下官又是晚辈,还是章大人来吧。咱们也不必谦虚推让,让陛下久等了。”
他这样说了,章翰文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拱手应了。
章翰文轻咳一声,看向庄融阳道:“你是庄融阳,江西黎阳书院樵隐先生的嫡孙?”
庄融阳低声应是。
章翰文道:“前几日你参与了东华大街上预谋刺驾的案子,可有什么话要说?”
“草民冤枉,请各位大人明鉴!”
“冤枉?”章翰文道:“据查,那些刺客谋划时的信函就是由你居中传递的,这可是事实?”
庄融阳眼眸颤了颤,道:“草民确实替人传递过信函,但……草民因会试后心情烦闷去清微禅院散心,恰巧遇到几位学子。那人请我将信送与同住一家客栈的同窗,之后那位同窗又请我转交回信,仅此而已。草民自幼承祖父教导,绝不敢有那样无君无父的心思。”
对面易安禄轻哼了一声,开口道:“庄公子这话恐怕不实吧?你替人带一回信说得过去,回信也要你转交,你不觉得奇怪么?难道你与那人约好了什么时候再见?”
庄融阳道:“我与那人并不相识,如何会再约?我那位同窗只是请我将信带给徐兄,请他代为转交。我那几日时常与徐兄见面,一封信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易安禄道:“不知庄公子说的是哪位徐兄?”
庄融阳飞快地看了一眼坐在最前面的老者道:“是徐太傅的嫡孙,徐竼公子。”
易安禄笑吟吟地看着对面的老者,“徐太傅,这话您怎么说?”
徐太傅微微抬起耷拉的眼皮,目光平静地望了庄融阳一眼,道:“易掌印不是已经查过了么?我那不肖孙儿交友不慎,确实替人转交了一封信。人老朽也已经带来了,就在宫门口等候,任由陛下处置便是。”
他这话说的分明没错,但语气却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在座众人一时都忍不住想了许多。但很快就都收敛了思绪,章翰文轻咳了一声道:“老太傅莫要置气,同窗之间互相转交书信,本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徐公子和庄公子都尚且年少,被人骗了也是难免的。何况……那几封信咱们也都看过了,倒也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内容。”
易安禄轻哼道:“章大人这是要为徐竼和庄融阳开脱了?京城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那两人有什么必要非得让人转交信函?甚至还需要连过两手的?”
章翰文脸色也沉了一些,冷声道:“那易掌印不妨说说,那两封信有什么不妥?”
易安禄冷笑道:“最大的不妥,就是那两个人都是刺客!”
“谁也没说那两人不是刺客。”章翰文沉声道:“我们现在议得不就是哪些人该死,哪些人是无辜的么?按易掌印的意思,只要与此案沾边的人,都不必审直接杀了岂不是省事?”
易安禄道:“难道不该如此?预谋刺驾,其罪当诛!便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章翰文站起身来,冷笑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在陛下跟前走这个过场?陛下心存慈悯才命我等在此商议,易掌印倒是杀伐决断英雄了得!”
“既然如此,易掌印直接将这位庄公子,还有宫门外的徐公子,一并杀了就是。对了,还有徐老太傅,也一并满门抄斩就是了。”
“你!”
“翰文。”于鼎寒拉了章翰文一把,低声道:“御前议事,胡说什么?”
对面黄泽也侧首看了易安禄一眼,淡淡道:“易掌印,现在是章大人问案,咱们且先听着便是。你有什么意见,也等他问完了再说。”
黄泽看向章翰文,笑眯眯地道:“章大人,你继续吧。”
章翰文瞥了易安禄一眼,才对黄泽拱手道:“以本官之见,庄公子倒也没什么可问了。他入京之后到被关进诏狱期间所有行程,咱们几个都已经看过了。并未曾有过与形迹可疑之人私下相交的迹象,那两封信函,也都是大庭广众之下交接的。东厂夏督主亲自调查的,想来不会有遗误。那几个刺客,这段时间在京城交往的人何其多?莫说是他们这样的年轻人,便是更加老成之人,不也未曾看破?”
黄泽道:“章大人的意思是,庄融阳与此案无关?”
章翰文点头道:“本官是如此认为的。”
黄泽若有所思,片刻后才问道:“那么徐竼呢?庄融阳与那几人相交,是因为徐竼。之后那封信,同样也是由徐竼转手。”
旁边于鼎寒道:“徐公子如何,自然也要等东厂查清了再议。不过本官以为,徐公子想来也是被人利用了。夏大人,徐公子的调查,何时能有结果?”
一直沉默不语的夏璟臣这才开口道:“今晚之前。”
于鼎寒点头道:“好,如此咱们今天就都辛苦一些,等看过徐竼的卷宗再出宫。徐老,杜兄,你们认为如何?”
徐太傅淡淡道:“老朽是疑犯家属,自然是于相说如何便如何。”
闻言于鼎寒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看向坐在自己另一侧的杜演。
杜演捋着胡须道:“于兄所言有理,这点小事原本无需如此大张旗鼓。到底是徐老和樵隐先生身份不同,陛下开恩不想冤枉了两个小辈,这才让我们这么些人坐在这里。徐老就当是为了后辈,辛苦一些吧。”
徐太傅神色这才缓了缓,没有再说什么。
杜演在心中叹了口气,这老头儿的脾气,陛下这些年没找茬贬了他,更没有杀了他,当真是不容易啊。
见对面几人达成了意见,黄泽看了一圈儿殿中众人,道:“如此,在座诸位都认同此事与庄融阳无关了?”
黄泽这话并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询问,若是在御前赞同了庄融阳与此事无关,就等于是拿自己的性命前程替庄融阳作保。
如果有朝一日这件事再被翻出来,且证明了庄融阳与此案有关,替他作保的人全都得治罪。
左右二相点了点头,算是认同这个结果。
章翰文和另一位礼部尚书也同样开口应了,只有吏部尚书认为应该再仔细审审,但也没有说庄融阳有嫌疑。
文官的意见算是相当统一。
这一边,夏璟臣表示自己认同这个结果。
庄融阳是他查的,自己查出来的结果自然是要认的。沈缺还没有表态的资格,他只是奉命来旁听的。
易安禄轻哼一声,扭过头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黄泽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赵端躬着身从殿内走了出来。
“庄公子,咱家奉陛下之命,问公子两句话。”
庄融阳恭敬地朝着殿上一拜,道:“公公请问。”
赵端道:“陛下问:庄公子参与进那日的事情中,是想要做什么?可是对陛下有所不满?”
庄融阳背心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这才明白先前陵光公子对自己的嘱咐是什么意思。
对他真正的考验不是这件案子本身,他到底做过什么,东厂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
他真正要面临的危险只有一样……泰和帝的心意。
他到底想杀他,还是留他。
第一百六十六章 惩罚
大殿里一片寂静,先前还针锋相对的易安禄和章翰文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庄融阳身上,都在等待着这个年轻人将要给出的答案。
认罪求饶?还是为自己开脱?
庄融阳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暗暗吞了口口水,方才抬起头来道:“回陛下,草民听闻、负责查案的锦衣卫与……与前御马监掌印勾结,意图掩盖镜月湖惨案真相。草民心中不忿,想要求见陛下,上告天听,求陛下为遇害的学子同窗主持公道。”
赵端垂眸问道:“这么说,你认为陛下是会被底下人蒙蔽的昏君?”
庄融阳以头触地,道:“草民愚昧不识陛下英明,请陛下降罪。”
赵端闻言微微挑眉,道:“庄公子还有什么话要说?”
庄融阳摇头道:“草民无话可说,一切都是草民的罪过,只求莫要连累了祖父他老人家。”
赵端点点头,转身回了屏风后面。
片刻之后,赵端再次从屏风后面的转了出来,高声道:“陛下有旨,预谋宫门行刺一案,朕念樵隐先生教化功德,庄融阳年少无知被人蒙蔽蛊惑,赦其死罪。着杖责三十杖,十年内不得参加科举。受刑之后,着锦衣卫即刻押解回江西,交由樵隐先生管教,不得滞留京城。钦赐!”
“草民愚昧无知,闯下如此大祸,谢陛下隆恩宽恕。”庄融阳心里猛地松了口气,连忙俯首大拜。
赵端点点头,对站在一边的沈缺道:“沈大人,此子就交给锦衣卫了。”
沈缺拱手应是,等赵端离去,才出门招来两个锦衣卫,将庄融阳押了下去。
后殿,泰和帝正盘膝端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他身边不远处,一左一右各自站着一个人。左边站着的是赵端,右边站着的却是,刚刚被革去了御马监掌印之职的韩昭。
外面的议论声已经消失了,整座大庆宫都显得格外寂静空旷。
泰和帝缓缓睁开眼睛,问道:“那个庄融阳,当真与此次的事情无关?”
赵端恭敬地弯下了腰道:“回陛下,东厂那边查出来的信息,应当准确无误。陛下看,是否要叫夏督主再核实一遍?”
泰和帝道:“夏璟臣办事,朕还是放心的。庄家这些年远离朝政,樵隐先生只有这么一个孙儿,应当不至让他掺和这些事。徐竼呢?”
“这……”赵端迟疑着欲言又止。
“直说便是。”泰和帝道。
赵端道:“徐老太傅是个明白人,按说不会让自己的嫡孙掺和到这些事情里去。但……”
“但这个徐竼,偏偏就在徐烨的眼皮子底下,掺和进来了,还把庄家的小子也跟卷进来了。”泰和帝冷笑道。
赵端道:“徐家公子并未参与那日的事情。”
泰和帝道:“那就更古怪了,处处都有他,关键时候却又不在。是他自作聪明,还是有人想将东厂和锦衣卫的注意转移到他的身上?”
反常即为妖,徐竼这样的举动,让人怎么能不怀疑他?
“陛下圣明。”赵端恭维道。
泰和帝冷笑一声,道:“让夏璟臣去查查吧,朕都忍了这老东西这么些年了,总不能前功尽弃让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赵端应是。
泰和帝又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一边的韩昭,道:“那个什么六合会,也该管管了。”
韩昭恭敬地道:“臣明白,请陛下放心,六合会会首朱无妄即将入京,六合会都会重新清理一遍。”
泰和帝微微蹙眉,道:“当年六合会对朕助益良多,朕与他们的上一任会首也算是相交莫逆。这些年他们也得了不少好处,让他们都安分一些吧,朕也不想伤了故人的情分。”
韩昭心中一凛,自然明白泰和帝这是什么意思。面上越发恭敬地道:“是,都怪臣这些年太过放纵他们,有了这次的教训,想来他们绝不敢再肆意妄为,定会一心为陛下效忠。”
当年泰和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处境并不十分乐观。六合会这样的庞然大物,可以提供难以估量的金钱和人手。
但如今皇帝毕竟坐稳了皇位,手下有东厂锦衣卫这样机构,宫中也有大批禁卫,六合会除了还能提供一些金钱,别的方面就显得十分鸡肋了。而身为皇帝,想要钱哪里得不到?也不见得就非得要六合会。
原本六合安分,泰和帝就只当看不见。这次的事情一出,显然是让泰和帝兴起了彻底吞下或者湮灭掉六合会的想法。当年那些旧人虽然大都已经不在世上了,但有这么个代表着陛下当年落魄时候的势力存在,终究会让人想起一些不愿意想起的东西。
泰和帝点点头,道:“去吧。”
“是,臣告退。”
庄融阳被打了三十棍之后,依然丢回了诏狱。
泰和帝不许他滞留京城,锦衣卫就当真连他跟外人交流的机会都不给,打算派人带着庄融阳从诏狱出发,直接送回江西去。
谢梧收到消息松了口气,也没有再去看他,只是让楚平楚安送了一些换洗衣服和干粮盘缠过去。
锦衣卫也不停留,当天下午一架马车就拉着人出城去了。
晚间时候,谢梧听到了对徐竼的处理结果。与庄融阳一般,打了三十大板,十年内禁止参加科举,交由徐太傅管教。
其余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那日被关进诏狱的人,活着出来的不足两成。前几天就被问斩的几人,更是牵连得全家流放。
然而,幕后凶手依然没有抓到。
因为此事,泰和帝动了好大的肝火。上到身边侍候的黄泽赵端等人,下到夏璟臣沈缺等,都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谢梧对这个幕后之人也有些好奇,但也仅只是好奇而已。她如今并不想太过深入的插手京城的事情,无论是九天会还是申家,在京城的根基都太过薄弱,一不小心就会被这些汹涌的暗流给吞了。
她现在只想尽快处理完自己的事,然后离开京城回到自己的地方才能安心。
“公子。”春寒从外面进来,有些急促地道:“启禀公子,刚刚收到消息,六合会会首朱无妄入京了。”
谢梧从正翻看的卷宗里抬起头来,挑眉道:“这么快?”
春寒道:“听说朱无妄最近就在颍州,接到消息日夜兼程的话,这个时候确实该到了。”
谢梧收起了跟前的卷宗,道:“不用担心,她不是冲着我们来了。朱无妄现在自己还一身的麻烦呢,若是摆不平宫里那位,他还能不能或者离开京城都不好说。不过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见见他。”
见谢梧如此淡定,春寒也冷静下来,“是,公子。公子,眼下冯玉庭的案子应该不用我们操心了,天工鬼手已经到城外了,咱们接下来准备该救封六公子了?”
谢梧摇头道:“不,天工鬼手需要时间做准备,我也还有事情要处理。叫六月和冬凛回来,明天回英国公府吧。”
春寒了然。
一旦他们就走了封六公子,必然会引起巨大的轰动。到时候京城恐怕是不能待了,那小姐的仇也就没法报了。
所以还是先处理英国公府那个女人,再去劫诏狱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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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送药?
离家数日,谢梧回到府中第一件事还是先去拜见了谢老夫人。
慈寿堂里只有二房邹氏带着女儿谢纨,还有闲人谢奕在跟前陪着谢老夫人。见谢梧进来,谢奕的眼睛亮了亮,似又想起了什么,狠狠瞪了谢梧一眼偏过头去。
“见过祖母,祖母近日可安好?”谢梧微微欠身行礼,轻声问道。
谢老夫人打量着谢梧,皱着眉头道:“起来吧,看来你这几日在城外过得不错?”自从上次被谢梧气得卧病在场,谢老夫人就一直对谢梧是眼不见为净的态度。
若是按她自己的心意,自然恨不得将谢梧送得越远越好。但长子早就严肃的跟她说过好几回了,谢梧是要跟容王联姻做王妃的。谢老夫人虽然上了年纪,行事时常只顾自己的喜好,但这种关系着英国公府未来的大事,她还是会听谢梧的。
横竖也不需要她扮演什么疼爱孙女的祖母,她就只当府里没这个人就是了。
谢梧也不在意她的态度,笑道:“多谢祖母关心,阿梧一切都好。”说罢又转身让六月将带回来的礼物送上,“这是阿梧孝敬祖母的,还望祖母不要嫌弃。”
闻言,谢老夫人的脸色更好看了几分,矜持地点了下头,示意身边的嬷嬷接了过来。
谢梧又对邹氏和谢纨笑道:“二婶,三妹妹和五妹妹的,我让人送去二房院里了。”闻言邹氏顿时笑逐颜开,“那可就让阿梧破费了,纨儿,还不谢谢你大姐姐。”
谢纨也乖巧地道:“纨儿多谢大姐姐。”
仿佛屁股底下有针的谢奕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跳到谢梧跟前,瞪大了眼睛道:“我的呢?”
谢梧明知故问,“你的什么?”
“我的礼物啊!”谢奕道。
谢梧微微勾唇,俏眼微眯,淡淡道:“竹笋炒肉要不要?听说你这几天,又跑出去跟那些纨绔公子到处玩儿了?”
谢奕闻言熟练地捂住了屁股,很快又有些羞恼地放开,道:“要你管!你和大哥整天到处跑,怎么没想跟我说一声?”
谢梧打量着他,含笑点头道:“看来你是闲得无聊了。正好前儿大哥去城外,跟我商量了一下,等二弟会试结束,就送你去紫云山上学。”
“我才不……”
“你要是敢不去,我就让爹打断你的腿。”谢梧道。
谢奕睁大了眼睛望着谢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狠毒的女人?!
“祖母!”谢奕扑到谢老夫人身边,搂着祖母的胳膊道:“祖母,我不想去读书!”
谢老夫人慈爱地拍拍孙儿的胳膊,笑道:“好好好,不去就不去,回头祖母跟你爹说。”
谢奕大喜,略带得意地看向谢梧,却见谢梧也正朝他微笑,只是那笑容莫名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你二弟受伤了,记得去看看他。”谢老夫人看向谢梧道。
谢梧点头道:“我听父亲和大哥说了,二弟伤得不重吧?”
“大夫说不碍事,都是一家子兄弟,去看看吧。”谢老夫人也听了樊氏说是谢梧派人打伤谢奚的话,但她心中并不怎么相信。在她眼里谢梧确实是个忤逆不孝的,但若说她能找人将谢奚伤成那样,她是不怎么相信的。
谢老夫人显然是已经忘了,谢梧刚回来就逼着秦牧弄死了自己两个心腹。
“是,祖母。”
谢梧从慈寿堂出来,便将谢奕也一并拎了出来。
姐弟俩朝着谢奚的院子走去,一路上谢奕都在抱怨谢梧出门不带他,以及他不想去书院读书等等,直到走到谢奚院门口才停了下来。
樊氏早就得到谢梧回来的消息,一听说她往谢奚的院子来了,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赶了过来。
“大小姐这是要做什么?”樊氏匆匆而来,正好在谢奚房门前截住了谢梧和谢奕。
谢梧含笑道:“听说二弟受伤了,我便过来瞧瞧,夫人这么行色匆匆的是要做什么?”樊氏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僵硬表情,道:“大夫说奚儿的伤不要紧,就不必大小姐特意走这一趟了。”
“夫人言重了,我都到门口了,总要看二弟一眼才能放心。”谢梧道:“二弟怎么这么不小心?好容易考上了会试,若是耽误了殿试多可惜啊。”
樊氏盯着眼前笑语嫣然的女子,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
“有劳大小姐关心,奚儿不碍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句话。
谢奕站在一边奇怪地看了看两人,道:“夫人,是祖母让大姐姐来看二哥的,我们进去看一眼就出来,不会影响二哥休息的。”
樊氏道:“你二哥刚睡着,还没醒呢。虽说是姐弟,到底也有些男女大防,还是等你二哥参加完殿试再见吧。”
谢梧也不为难,轻声道:“也罢,听说二弟手腕上伤了一条口子?我这里有瓶专治外伤的药,效果极好还有止痛的效果。夫人拿去给二弟用吧,明天会试上也能轻松一些。”
说罢,谢梧将一个绿色的药瓶递到樊氏跟前。
却不想樊氏看着那药瓶,就仿佛看到的是砒霜剧毒一般,抬手就打掉了谢梧手里的药瓶,“谁要你的药!”
啪的一声脆响,药瓶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淡绿色的药膏一半撒在了青石地面上,一半随着迸出的碎片落到了树下的泥土中。
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
谢奕吓了一跳,连忙拉着谢梧退开,有些不满地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大姐姐好心给二哥送药,你……”
樊氏咬牙瞪着谢梧,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谢梧含笑不语,谢奕震惊地望着樊氏,“你怀疑大姐姐要害二哥?这怎么可能?大姐姐才不会……”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樊夫人不领情,我不多事就是了。阿奕,咱们走吧。”
谢奕还想跟樊氏辩论几句,但听谢梧这么说,也只得应了一声。
他蹲在地上,捡起一片碎片捏在手里,道:“大姐姐才不会害二哥,夫人不信我去找大夫问问便是!”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了樊氏一眼,转身就要走。
关闭着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侍女从里面走了出来,恭敬地道:“见过夫人,大小姐,三少爷。”
樊氏不满地皱眉道:“你不在里面侍候奚儿,出来做什么?”
那侍女连忙道:“回夫人,是二少爷请大小姐和三少爷进去。”
“奚儿他……”樊氏有些气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咬牙狠狠地瞪了谢梧一眼,仿佛在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谢梧神态自若地越过她,朝谢奚房里走去。
“夫人何必如此小心,又没什么用。”
“……”谢梧!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外伤奇药
房间里,谢奚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衣冠整齐地坐在软榻上看书。见谢梧一行人进来,他立刻起身相迎。
樊氏连忙上前扶住他,嗔道:“你这孩子,让你好好休息,怎么不听话?”
谢奚道:“母亲,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他的伤并不重,刚回来的时候看着严重是因为腹部挨了几拳,当时痛得厉害。这两天喝了药躺了两天,已经好了八九成了。影响最大的是左腕上的那条口子,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下手的人也没留情,两三天是绝对好不了的。
但谢奚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受到伤口疼痛的困扰。
“有劳大姐姐来看我。”谢奚恭敬地道。
谢梧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儿,微笑道:“二弟客气了,应该的。我这几天有些事情要处理,也没来得及回来探望,二弟莫怪才是。我请大哥带回来的药材,不知可还合用?”
谢奚道:“多谢大姐姐,大夫说都是极难得的药材。”
这些药材自然没能用在谢奚身上,知道是谢梧的东西,就算是好东西樊氏也不敢给谢奚用,生怕有什么大夫也没看出来的陷阱。
谢梧点点头,“那就好,明天就该殿试了,二弟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是,大姐姐慢走。”
“盼二弟殿试顺遂。”谢梧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右臂,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谢梧和谢奕出了房门,房间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樊氏才冷哼一声,抓起身旁桌上的茶杯砸在了地上。
“谢梧!我不会放过她的!”
“母亲。”谢奚有些无奈地道:“她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她一点风吹草动母亲便恍如惊弓之鸟,不用她做什么,您自己就会先承受不住的。”
樊氏咬牙道:“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对你做什么?你看她像是顾念姐弟之情的人么?”
谢奚道:“父亲必定提点过大姐姐了,她不想跟父亲闹翻,就不会太过分。母亲,大姐姐这般就是要逼你出手,只要你什么都不做,她便抓不到你的把柄。”
樊氏沉默不语,心中却对谢奚的话不以为然。
她推己及人,觉得自己若是谢梧,就绝不会这么算了,又怎么会相信谢梧会收手呢?
只是此时她也不想影响谢奚明天的殿试,只得匆匆敷衍道:“娘知道了,你放心吧。你先好好歇着,今天就不要看书了,别影响了明天的殿试。”
谢奚无奈,也只得应道:“我知道了。”
谢梧带着谢奕回到净月轩,任由谢奕缠了自己好一会儿,才将人给打发了。目送谢奕出去,九月走了过来笑道:“到底是亲生姐弟,这位三少爷还是更亲近亲姐姐一些。”
谢梧淡淡道:“就是太蠢了,晚点就跟父亲说,把他丢到紫云山上待一段时间。”等她处理完了樊氏的事,谢奕如何就跟她无关了。
九月道:“这位三少爷似乎不爱读书。”这要是个能读得进去的,谢世子恐怕早就将人扔进书院了。
谢梧道:“习武他更不行,坚持不了两天就得哭爹叫娘。”
“真幸福。”九月叹道。
她们这些人包括小姐在内,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没有这种可以随意挥霍人生的权利。
谢梧问道:“这几天府里有什么动静?”
九月道:“樊氏的人隔三差五就找理由,想往咱们净月轩里钻。还有天锦坊和天宝坊那边,也有人在暗中窥探。”
“周家的人还是樊氏的人?”
九月道:“周家似乎真的暂时不想招惹小姐了,人都撤了。是樊氏的人,樊氏看上去对申家的产业都很感兴趣,还想趁着小姐不在拉拢净月轩的人呢。”
谢梧思索着道:“对申家的产业感兴趣是真的,但更多的……是想试探我的底线和实力吧?看来她是忍不住了。”
九月笑眼如弯月,“小姐可要再给她添一把火?正好那位二少爷如今在最要紧的时候,只要稍微动一下,樊氏肯定会炸。”
“我已经动手了,而且大哥对我将他撇开独自行事很不满,先看看他会做什么吧。”谢梧道。
九月好奇地看向谢梧,谢梧手中把玩着一个与先前被樊氏摔坏的一模一样的药瓶,低头打量着道:“冬凛亲自配的伤药,可是千金不换的。真是可惜了。”
“别聊这些闲事了,天工鬼手今天就到京城,夏蘼将他安置在了满庭芳不远的院子里。”谢梧正色道:“让秋溟把诏狱的地形和布防图给他送过去。需要的东西也该准备起来了,这段时间京城查得严,让人小心一些,别撞上锦衣卫和东厂的人。”
“诏狱的整体守卫实力,还有第五层的深浅都还不够准确,还要继续再探。如果迫不得已必须暴力抢人,这些都不能忽视。”
“是,小姐。”九月的表情也肃然起来,恭敬地点头应是。
书房里,谢胤挥退了大夫,看着跟前桌上摆放着的两片碎瓷片和上面残留的药膏。
“现在你满意了?”谢胤冷声道。
樊氏站在旁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谢胤冷笑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算阿梧当真有心害奚儿,你以为她会用如此粗陋愚蠢的法子?大夫说了,这是千金难求的外伤镇痛奇药,对奚儿的伤势正合用。你倒是好……”
“谁要她惺惺作态!”樊氏忍不住高声道:“分明就是她派人害了奚儿,如今又假惺惺地……”
“放肆!”谢胤怒道,用力一拍桌案,吓得樊氏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谢胤神情冷漠地盯着她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再说这种话。阿梧不会害奚儿,听懂了吗?还是你想告诉我,她有什么一定要害奚儿的理由?”
看着谢胤的神色,樊氏心中又恨又急。
这种无法抑制又无人能倾听发泄的焦躁感,几乎要让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明明要害她儿女的人就在面前,但所有人都不相信,这种憋闷又惊恐的感觉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气到极点的时候,她甚至会想,是不是直接拿把刀杀了谢梧更好?至少这样,奚儿和绾儿就安全了。
“你若当真为了奚儿好,就最好别破坏他们姐弟的感情。”谢胤沉声道。
樊氏有无数的话想说,却都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公爷。”门外传来管事的声音。
“进来。”
管事从外面进来,恭敬地道:“公爷,属下亲自去净月轩问过大小姐了。大小姐说那瓶药是几年前申家得了几株奇药,请蜀中有名的神医亲自配置的膏药。对外伤、止血、镇痛都有奇用,她手里也只有那大半瓶了。莫说眼下药材不齐,便是药材齐全,没有一个月也配不出来。”
谢胤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等到管事出去了,他才看着樊氏道:“大夫检查过了,这药没什么问题,只是散在外面这么长时间,药性十去七八。要不要给奚儿用,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他沉吟了片刻,才又道:“如果明天殿试,奚儿因为疼痛影响了成绩,你该怪谁?”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奚儿素来孝顺,必然不会告诉你,因为疼痛殿试影响成绩的。”
但是你已经说了!樊氏在心中尖叫。
她知道,从此刻开始,只要谢奚不是考上一甲头名,她都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打坏谢梧给的药,奚儿的成绩会不会更好?
更让她忐忑不安的是,奚儿自己……会不会也这么想?
? ?(* ̄3)(e ̄*)二更九点~
第一百六十九章 雪芝凝玉膏
第二天一大早,英国公府的一家子一齐将谢奚送出了门,看着他的马车往宫门的方向而去。
科举的最后一关,殿试。需要在御前答题,由皇帝亲自出题、监考,因此殿试过后科举上榜的人,又有天子门生之称。
看着谢奚的马车消失在街头,谢梧掩唇打了个呵欠,打算回去再小憩片刻。
众人正要转身进府,不远处一个人匆匆跑了过来。
那人跑到英国公府门,见门口站着的众人眼睛一亮,顾不得许多连忙叫道:“姑奶奶,不好了!家里出事了!”
闻言樊氏脸色大变,连忙道:“出什么事了?”
那人喘着粗气,道:“我们大少爷、大少爷……昨天去赌坊,输了…输了五万两银子,被人打断了一只手。今早、今早天还没亮,就被扔在了家门口!”
“什么?!”樊氏只觉得双腿发软,身边的人连忙扶住了她。
樊氏道:“宇儿一向听话,怎么会做这种事?还、还被人……”她娘家大哥已经五十多岁了,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樊家上下都寄予厚望的。怎么会去赌博,还被人打断了一只手?
那人只是崔家派来报信的下人,哪里知道这些?
“家里请了城里最会治伤的吕大夫,吕大夫说大少爷的伤,如果有雪芝凝玉膏,虽然以后大少爷的手不能提重物和写字,但总能保全整只手。如果没有……恐怕……”
“恐怕什么?!”樊氏急促地问道。
那人颤声道:“恐怕、大少爷的右手,只能砍了。”
樊氏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坐在了地上。
她扭过头,仓皇地去看谢胤。
谢胤一言不发,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樊氏突然醒悟过来,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朝谢梧冲了过去。六月和秋溟一左一右,拦在了谢梧前面。
六月更是满眼警惕,“你想对我们小姐做什么?”
樊氏盯着谢梧,道:“你有那个雪芝凝玉膏!给我!”
谢梧微微偏头,浅笑道:“夫人,你在说什么?昨天我已经跟父亲说过了,被夫人打破的是我手里唯一的一瓶。连二弟我都拿不出来第二瓶,夫人现在问我要,我又从哪里去拿?”
樊氏身子颤了颤,眼睛几乎要充血。
“是你、是你……”她指着谢梧,尖叫道:“一定是你……”
“啪!”谢胤上前一个耳光狠狠甩在了樊氏脸上,樊氏被打得一个踉跄,撞在了身边的侍女嬷嬷身上。谢胤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冷漠地道:“我跟你说过,不要在外面胡言乱语。”
樊氏捂着自己火辣辣疼的脸,惊愕地望着谢胤。
谢胤冷声道:“闭嘴,听懂了吗?”
旁边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目光也纷纷落到了谢梧身上。虽然樊氏的话没说完,但结合之前谢奚的事,她们自然明白樊氏想要说什么。
难不成……真的是谢梧?
但是,她跟樊氏什么仇什么怨,要这么整她?难不成……谢梧刚回京的时候险些被人杀了的事,真的是樊氏所为?
谢梧看着樊氏目眦欲裂的模样,轻声道:“夫人,随便污蔑旁人可不是好习惯。你若是对我有怀疑,不妨让樊家去衙门告状。此事若与我有关,我认罪伏法便是。”
“阿梧!”谢胤皱眉道。
谢梧抬眼,有些委屈地道:“父亲,你也不相信我。”
谢胤与她对视良久,脸上的神色才放松了几分,道:“父亲自然相信你。”说罢又对樊氏道:“阿梧说得对,樊家若是对阿梧有怀疑,便去衙门状告吧。但是你记住,我英国公府容不下诬陷嫡女的继母!”
说罢谢胤不再理会樊氏,扶着谢老夫人便要往回走。
谢老夫人和樊家也是有些亲戚关系,樊氏的母亲是谢老夫人的表姐。谢老夫人在闺中时与樊夫人关系极好,樊夫人早逝谢老夫人膝下也没有女儿,才将樊氏接到身边来养的。
听说樊家出了事,谢老夫人自然也想要关心几句的。但对她污蔑谢梧的事,谢老夫人也很是不悦。
身为表姨或者养母,她都可以疼爱樊氏。但作为婆婆,她却跟所有的婆母一样,不喜欢儿媳妇将娘家看得比婆家重。
谢梧要做未来的容王妃呢,怎么能背上这样的罪名?
因此谢老夫人也只是看了樊氏一眼,便被谢胤扶着走了。
邹氏见谢老夫人和谢胤都走了,眼睛一转,道:“大嫂,你娘家出事了大家都很难过,但你也不能随口污蔑阿梧啊。咱们阿梧一向温婉体贴,回来这些日子见都没见过樊家的人,哪里会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
“阿梧还没定亲呢,你可别乱说污了阿梧的名声。”
樊氏恨恨地盯着邹氏,邹氏也不害怕,笑眯眯地上前拉着谢梧道:“阿梧,别把大嫂的话放在心上,咱们家里的人都是相信你的。”
谢奕挤在谢梧身边,听了邹氏的话连连点头。
谢家几个姑娘昨天都刚得了谢梧的礼物,自然也是站在谢梧这边的。只是不敢得罪樊氏,也只有谢纨跟着母亲一起,出言安慰谢梧。
谢梧笑了笑,道:“谢谢二婶,这些事情清者自清,我没有做过也不怕官府来查。”
六月重重地点头,“就是,我们小姐才没有做这种事!”
旁边秋溟看了她一眼,心中暗道:谢梧是没有做,但不代表楚兰歌和莫玉忱不做。
邹氏含笑看了樊氏一眼,道:“大嫂恐怕要回娘家去看看吧?阿梧,咱们先回去。”
谢梧点头,“好,二叔二婶先走,我跟夫人说两句话。”
邹氏这才一手拉着谢纨,带着几个孩子跟着谢璁转身进了府门。
大房的谢夷和谢纤一向没什么存在感,也悄悄地跟在邹氏身后溜了,大门口只剩下了樊氏和谢梧等人。
樊氏瞪着谢梧,咬牙道:“是不是你?!”
谢梧轻叹道:“樊夫人想得太多了,还是先回去看看樊家公子吧。可惜了,昨天那瓶凝玉膏,就算不给二弟用,若是留着现在也还能用用啊。”
“谢梧!”樊氏低吼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谢梧垂眸低语,“我等着,只怕你没这个本事。樊夫人,得罪的人太多了,连到底是谁想害你都找不到吧?你猜,下一个是谁?”
樊氏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来就想朝谢梧扇去。
谢梧站着一动不动,她一耳光甩过去却没看到谢梧吃痛的表情,反倒是自己的手痛得几乎要麻木了。
原来她这一耳光,甩在了秋溟突然伸出来的剑身上。
所幸秋溟的剑是带鞘的,否则只怕立时就要见血。
谢梧见状轻笑一声,转身往大门处走去。
“樊夫人,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第一百七十章 读书
“小姐,三少爷在那里做什么呢?”谢梧带着六月和秋溟回到净月轩,远远地就看到谢奕蹲在院门口,正低着头揪地上的草根
谢梧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谢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头来,抬起头来有些傻乎乎地望着她。
谢梧抬脚踢了踢他,蹙眉道:“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谢奕连忙从地上跳起来,道:“那个……我、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谢梧点点头道:“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跟我进来吧。”
进了净月轩,院子里十分安静。
谢梧一向不喜欢院子里人多嘈杂,因此净月轩的丫头婆子每天只需要将分内的工作做完,留下两个随时听候差遣的,就可以各自回后院休息了。
带着谢奕进了书房,六月转身去小厨房拿点心茶水,秋溟接了谢梧写好的一封信也走了。
只有谢奕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谢梧的书房。
等到六月端着两份点心和茶水进来,将茶点放到他面前,谢奕才有了些事情做。
众人一大早起来送谢奚去参加殿试,其实都还没吃早饭,谢奕这会儿也有些饿了。
于是谢奕一边啃着点心喝着茶,一边看着谢梧写好了一封信。又从旁边拿出一个盒子,将那封信和一封帖子一并装进了精致素雅的盒子里,再将盒子往桌边推了推。
“嗯?”谢奕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谢梧道:“这里面是大哥替你拿的紫云书院入学的名帖,以及我替你准备的束修和送给观鱼先生的见面礼。”
谢奕立刻反应过来,苦着脸道:“我都这么大了,还要去读书啊。”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都这么大,才去读书啊。”
谢奕哼唧了两声,看上去十分不乐意。身为国公府的公子,他当然也不可能没读过书。谢奕早年也是在书院读书的,只是他成绩不好,还三天两头跟人打架,被书院给赶了回来。
谢家无奈只得请了先生在家里教他,但他也不肯学习,读书读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着气走了好几个先生。
去年谢奂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两个月没读过一天书了,气得谢奂当场打了他一顿,就打算押着他去紫云书院。但谢奕跑到谢老夫人面前撒娇卖惨,谢老夫人心疼孙子,只说等过了年再说。谢奂自己也才刚回京,事情也不少,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谢梧抬手轻轻敲了敲盒子,道:“我不管你以后是要在家里当纨绔,还是像大哥二弟一样做些什么事。总之在你成婚之前,最好都给我待在书院里好好读两年书。要不然……”
谢梧打量着他,“我跟父亲说,先给你娶一房媳妇儿?”
“我才不要!”谢奕立刻道:“大哥和二哥都还没娶媳妇儿呢,我不着急。”
“那就去读书。”谢梧道:“你总觉得父亲不重视你,父亲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凭什么他就一定要重视你?凭你会撒娇?还是凭你最纨绔?”
闻言谢奕的神色不由得变了变,小声道:“我才没有这么想。”
“是么?”谢梧淡淡道。
姐弟俩眼神对峙了半晌,谢奕终于泄了气,无精打采地瘫在椅子里,道:“父亲本来就不在意我,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不在意。他自己说的,他也不指望我有什么出息,只要我不给英国公府丢脸就行了。”
谢梧道:“他真的没管过你吗?”
“……”谢奕一时语塞。
谢胤自然是管过他的,只是管到后来就渐渐放弃了。
他当时觉得十分得意,有祖母护着还有母亲疼爱,府中的兄弟姐妹也都让着他,就连父亲也不能拿他如何。
最近他隐约有些明白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也隐约知道樊氏这些年对他好,也未必是真的为了他好。
比如,如果他是个勤学好问的好孩子,当年英国公府恩荫进入国子监的就不一定是二哥了。当然,二哥也可以自己考进去,但以二哥当时的年龄和成绩,恐怕并不是十拿九稳的。
谢梧看着他沉默的表情,声音放轻了一些,道:“你才十五岁,若是想要努力也为时不晚。即便当真对仕途没什么想法,多读一些书学些道理,也比成天在家里瞎混强一些。至少……不会哪天别人骂你,你都听不明白。”
谢奕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虽然是有些不学无术,但也还没到这个地步吧?
不过这还是谢梧头一回这样语重心长地跟他说话,还专门为他准备束修和给先生的见面礼,谢奕心中很有几分激动和喜悦的。
“不就是读书嘛,去就去!”谢奕一时冲动,立刻脱口而出。
谢梧满意地点点头,“乖,这就对了。”
“……”有点后悔,但又好像没那么后悔。谢奕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了。
谢梧才不管他能不能持之以恒,主要是最近英国公府还有京城事情都不会少。谢奕太傻了,为免他受到牵连,还是先将人送出去避一避比较好。
谢奕只要上了紫云山,短时间内就别想下来。
“小姐。”六月从门外探进个头来,笑道:“公爷身边的人在外面,说是公爷在找三少爷。”
谢梧点点头,对谢奕道:“去吧,父亲找你应该也是要说这件事。”
“哦。”谢奕点点头,上前抱起谢梧桌上的盒子,道:“大姐姐,等二哥放榜了,我就去紫云书院?”
谢梧朝他笑了笑,道:“不,大哥说让你今天就出发。他傍晚下职了,就回来送你。”
谢奕顿时变了脸色,道:“大哥没说过!我还要给二哥庆祝呢。”
谢梧道:“二弟不少你一个人庆祝,贺礼给他留下就是了。而且,我估计樊夫人恐怕没什么心思给二弟庆祝了,你在府里乱嚷嚷恐怕惹她心烦。”
谢奕这才想起自己来找谢梧是为了什么,他望着谢梧有些结结巴巴地道:“那个、那个……大姐姐,樊家那个、你……你……”
“嗯?”谢梧挑眉,不解地望着他。
谢奕望着她,发了半晌的呆,才有些无精打采地垮下了肩膀道:“没什么。”他觉得自己大概并没有那么想要知道答案,还是算了吧。
谢梧朝他笑了笑,柔声道:“这才是乖孩子,回去好好准备吧,回头有空我和大哥一起去看你。”
谢奕跟着管事进了谢胤的书房,谢胤正在练字。
他的字跟他的人倒是大不相同,字迹狂放遒劲。不像是温文端肃的英国公的笔迹,倒更是个纵横沙场的将军的字。
当然,如果没有皇室这些年的打压,谢胤原本确实可能是个手握重兵的将领。
“阿梧跟你说了什么?”谢胤手里不停,头也不抬地问道。
谢奕道:“大姐姐让我去紫云书院读书。”
谢胤笔下微顿了一下,道:“难得你长兄长姐为你思虑,莫要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心意。紫云书院不比京城里那些寻常私塾能让你任意胡闹,去了就好好读书。即便将来不参加科举,多懂些学识道理也是好的。”
谢胤提起手中笔,抬起头来看向谢奕,“手里拿的什么?”
“大姐姐准备的束修和给观鱼先生的礼物。”谢奕识趣地将盒子送到谢胤跟前。
谢胤哼笑了一声,伸手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一封新写的“观鱼先生敬启”的信,一封入学的帖子,两锭银子,一包碎银,还有一个卷轴。
谢胤打开卷轴,是一副前朝书圣的墨宝。谢胤隐约记得,这是当年妻子的陪嫁之一。
谢胤拿起那封信打开,站在一边的谢奕欲言又止。
父亲怎么能偷看大姐姐写给观鱼先生的信?
只是他实在没胆子开口制止,只得默默看着。
谢胤很快将信看了一遍,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晚辈问候长辈的信,除了问候信里主要说了谢奕的情况,请观鱼先生为他安排合适的先生和班级。不求谢奕将来能封官进爵,只求他能懂些道理,学会如何为人处世,不至于堕了英国公府和卞家的颜面。
整封信写的真挚恭敬,遣词用句也恰到好处,便是换个翰林院里的学士来写,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水平了。看来这些年阿梧虽然身在商贾之家,确实也没有误了学识,难怪看不上谢奕这个纨绔。
“这是你大姐姐亲笔写的?”谢胤问道。
谢奕点头道:“是啊,大姐姐当着我的面写的。”
谢胤将信函重新装了回去,自己也提笔写了一封信,跟一方砚台一起放了进去,道:“你大姐姐虽然这些年流落在外,但对你的疼爱却还是一如从前的。先前那些对她无礼的事万不可再犯,否则莫怪我打断你的腿!知道么?”
谢奕连连点头,也顾不得逆反了。
想起大姐姐刚回来的时候自己做的那些事,他也忍不住一阵阵脸红。
“去吧。”谢胤挥手道。
谢奕连忙抱起盒子,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第一百七十一章 樊家的混乱
傍晚时分,宫门前聚集了不少人。
因为前些天东华大街上的事,这几天宫门前的护卫多了许多。但即便如此,也没有阻止人们在宫门前聚集。
这届科举已经够不顺了,朝廷实在不想在殿试的时候再出什么幺蛾子。
这些人大都是有幸考中贡士,今天来参与殿试之人的家人或同窗好友,聚集在这里有的是为了接人,有些则是为了第一时间打探些关于殿试的消息。
“有人出来了!殿试结束了!”有人看到宫门里有人正朝外面走来,有些激动地叫道。
众人纷纷看去,果然看到许多人三五成群地往外面走来。
原本还算肃静的宫门口立刻热闹了起来,最先踏出宫门的人立刻被包围了起来。
“杨兄,今年殿试策论为何题?”
“黄兄,殿试发挥如何?可能再进几名?”
“殿试结束,可提前祝兄蟾宫折桂了。”
谢奚踏出宫门,方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左腕上的被白布缠绕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痛,但更让他感到疲惫的却是心神。原本提着一口气还好,这会儿突然松懈下来,倒像是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
他抬头去寻英国公府来接自己的人,却只看到了自己随身的侍从和二叔谢璁四弟谢夷。
谢奚心中一沉,暗道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倒不是谢奚自大的认为整个英国公府的人都该来接自己,而是只要没有意外,母亲一定会来的。此时没有看到樊氏,谢奚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奚儿,殿试考得如何?”谢璁上前来,朝谢奚笑道:“这些天辛苦了,这下可以好好歇歇了,咱们先回府吧。”
谢奚看了看谢璁,道:“二叔,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谢璁脸上的笑容一僵,对这个侄儿谢璁还是疼爱的。只是谢奚小小年纪,说话做事总是给他一种莫名的压力。因此平时在府中,谢璁倒是跟谢奕打交道多一些。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是个老纨绔,而谢奕是个小纨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谢奚平静地道:“无妨,二叔你直说吧。”
谢璁轻叹了口气,道:“你舅舅家的大哥儿,昨日在赌场输了几万两银子,让人打折了一只手。城里最擅长外伤的那位吕大夫说,要什么雪芝凝玉膏才能保住手。就是……昨儿你娘砸了的那个,阿梧说她没有多的了,你那表兄……那只手恐怕要断了。”
“二哥,小心。”谢奚身子晃了晃,旁边的谢夷连忙扶住他。
他自己还是个孩子,险些扶不稳被连带着摔了,还是谢璁在旁边帮了一把,两人才堪堪站稳。
谢璁有些无奈地道:“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也别多想。咱们先回去,歇一歇再说,看你这模样都快要站不住了。”
谢奚问道:“母亲现在还在舅舅家?”
“是,你母亲还没回来,你祖母和父亲便让我和夷儿来接你了。”谢璁道。
“三弟呢?”
谢璁道:“奕儿……你大哥替他拿了紫云书院的名帖,下午你大哥回来就送他去紫云山了,这会儿恐怕都在紫云书院了。”
谢奚闭了闭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才道:“我先去舅舅家看看吧。”
“你这……”谢璁有些不放心,皱眉道。
谢奚道:“无妨,我在车上歇一会儿就是了。”
谢璁无奈,只得和谢夷一道扶着他上了马车。上马车的时候,谢奚脚下一软还险些跌倒。
他这模样倒并没有引起周围的人侧目,在皇宫之中天子跟前参加殿试,能顺利撑下来就已经让人钦佩了。
并不是只有那九天的会试折磨人,让许多身体不好的学子半路折戟沉沙。在殿试上因为紧张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失态,而功亏一篑的也并不罕见。
一行人匆匆赶到城东的樊家,才刚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哀嚎痛哭声。谢夷抖了抖,忍不住朝谢璁看了过去。谢璁安抚地拍了拍他还有些单薄的肩膀,对谢奚低声道:“这樊公子的伤,恐怕是不大好了。”
谢奚一言不发,跟着樊家的下人踏入后院,就看到一个穿着浅色衣衫的年轻妇人正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旁边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拽着樊氏一边痛哭一边摇晃着,口中尽是粗俗的谩骂。
樊氏红着眼睛神情麻木,就连头发都有些凌乱,显然是已经被撕扯了不少时候。
“你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凭什么报到我的宇儿身上?!你说啊!”
“你为什么要摔了那药!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害人精,谢家那个小贱人真是瞎了眼,为什么不报到你儿子身上!”
“你还我儿的手!”
见樊氏被摇晃地快要栽倒了,谢奚连忙上前几步推开那妇人,将樊氏拉到自己身边来。
只是他忘了自己左手有伤,这一用力缠着白布的手腕瞬间染上了一点红,他也闷哼一声收回了手。
“奚儿!”樊氏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关切地查看谢奚的伤。
“娘,舅母。”谢奚恭敬地唤道,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年轻妇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叫了声表嫂。
那妇人从地上跳起来,指着谢奚和樊氏就破口大骂。
骂樊氏惹祸连累了自己的丈夫,骂谢奚用完了药害自己丈夫药被断腕,骂谢奚这会儿来是为了幸灾乐祸看热闹。大多数都是信口胡说,她显然是气昏了头,自然是口不择言。
里面传来一声惨叫,院子里瞬间一片寂静。
好一会儿,院子里众人终于回过神来。中年妇人口中惨叫着“我的儿啊”,身子一挺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那年轻妇人抹了一把眼泪,就朝着房间里冲去,哭嚎声响彻于耳。
樊氏靠着谢奚,身体也抖个不停,望着不远处的房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谢奚右手扶着樊氏,望着眼前混乱的院子,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奚儿?!”耳边樊氏和谢璁的声音越来越远,谢奚忍不住将自己沉入了黑暗中。
第一百七十二章 要杀了谢梧!
英国公府
用过了晚膳,谢梧难得坐在书房里看几页闲书。九月快步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大小姐,樊夫人和二公子回来了。”
谢梧抬头看了她一眼,随手将书放回了桌上。
九月道:“二公子是晕着被抬回来的,听说二公子出了宫之后先去了樊家,不知怎么就晕过去了。”
谢梧道:“看来樊宇的手是断了。”
九月闻言轻哼了一声,并不同情对方。
“这种人,断一只手而已,还算是便宜他了。这些年,樊家人仗着自己是英国公府的岳家,暗地里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九月冷声道。
说起来,即便是英国公府自家的公子少爷,也没人敢那般肆意妄为的。这也就是没人捅出去,若是被人捅了出去,英国公府也少不了受牵连。
谢梧道:“也不见的是仗着英国公府,樊氏不敢拿这些事烦父亲。好几次不都是靠信王妃的名头给解决吗?”
谢胤这人其实相当没有人情味,连自己家里的人他都不肯放纵,又怎么肯让一个继室的娘家败坏英国公府的名声?倒不是他人品端正,纯粹是他觉得樊家不值得他败坏谢家的名声而已。
九月点点头道:“也是,信王妃的名头在内城不好唬人,但是在外面却还是好用的。”
苍蝇不叮无缝蛋,她们能挑上樊宇自然是有原因的。
自从樊家成为谢胤正经的岳家,这家人背地里就搞出来不少事情。他们倒也聪明,知道樊家家世卑微不敢在京城里闹,就跑回樊家原籍去折腾。
打着英国公岳丈和信王妃外祖父的名号,在老家大肆兼并土地,掺和衙门官司、放印子钱,抢占旁人家产。
那樊宇在谢胤面前装得乖巧懂事,回到老家便将自己当成土皇帝一般,嚣张跋扈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无论要不要利用樊宇刺激樊氏,在谢梧入京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樊家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谢梧放好了没看完的书,站起身来道:“走吧,去瞧瞧二弟。对了,大哥回来了么?”
九月笑道:“世子跟樊氏他们前后脚回来的,这会儿想必也是要去看二公子的。”
“那就走吧。”
此时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六月掌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九月和秋溟跟在谢梧身后。
九月平常负责处理净月轩的事务,鲜少跟在谢梧身边。这会儿摸黑也要跟,显然是为了看戏。
谢奚房里此时很是热闹,樊氏站在谢奚床边默默抹泪,大夫坐在床边为他把脉。其他人都站在房间里,安静地等着大夫诊脉。
谢梧才刚踏入房间,立刻就引起了樊氏的注意。
樊氏这一天过得实在是糟糕透顶,在家里被兄长嫂子责骂被侄媳妇怨怼,看着最疼爱侄儿痛得死去活来,最后还是被带砍了手,又看着唯一的儿子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樊氏脑子里仿佛绷着一根弦,强撑着她不要崩溃。此时看到光彩照人的谢梧出现在跟前,那根弦终于断了。
“谢梧!”樊氏尖叫了一声,朝谢梧冲了过去,抬手就想要朝着谢梧脸上挥过去。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谢奂神色冰冷地注视着樊氏,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谢奂的手劲不小,樊氏痛得叫出声来,“谢奂!你大胆!我是你母亲,你竟敢……你还不放开我!”
谢奂不为所动,冷声道:“我问,夫人方才想干什么?”
樊氏痛得脸色泛白,剧烈的痛楚终于让她清醒了一些。她连忙看向一边的谢胤,“公爷……”
谢奂冷笑一声,随手一推就将樊氏推到了谢胤身边。
“父亲,夫人看起来像是要疯了。”谢奂淡淡道。谢胤垂眸看着跌坐在自己跟前的樊氏,没好气地道:“还不滚起来,丢人现眼!”
“公爷!”樊氏哀叫道:“是她!都是她害了宇儿还有奚儿!”她指着谢梧,眼中满是怨恨。
谢奂淡淡道:“果然是疯了,樊家既然怀疑是阿梧所为,怎么不报官?不如本世子替他们去报官,正好可以好好查查,这些年……樊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说罢谢奂朝门口候着的人打了个手势道:“去一趟京兆府,请京兆府的大人们辛苦一趟吧。”
“是,世子。”那人躬身应是。
“不行!”见他转身就要走,樊氏慌忙叫道。
谢奂站在谢梧跟前,垂眸淡淡嗤笑一声,道:“所以,夫人的意思是即便你没有证据,也不许报官,却认定是阿梧所为?你想私下处置了阿梧?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处置英国公府的嫡长女,陛下亲封的崇宁县主?”
谢梧眨了眨眼睛,谢奂不说她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崇宁县主的封号了。
“父亲,樊夫人污蔑阿梧的事,您不打算给个说法么?”谢奂冷声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
谢胤蹙眉不语。
他对樊氏也十分不满,但樊氏毕竟是谢奚和谢绾的亲生母亲。谢绾还是信王妃,谢奚更是刚刚过了殿试,这个时候他的母亲是不能出事的。
但长子长女的心情,他显然也不能不管不顾。
“闹够了么?”谢胤盯着樊氏,冷声道:“你身为长辈这般肆意揣测污蔑长辈,成何体统!看在奚儿的情面上,这次便罢了。若再有下次,你这个当家主母就不用当了。”
闻言谢奂脸色微沉,显然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樊氏心中同样不忿,但她看到谢奂的脸色却又平静了下来。
谢奂怕她伤害他妹妹,想逼着谢胤就此处置了她?可惜她终究是信王妃和新科进士的生母,谢胤不会对她如何的。
想到此处,樊氏略带挑衅地看向谢梧。
她这几天一口气憋在心里难受至极,此时也想要看看对手憋闷的样子。
然而谢梧却并生气,她站在谢奂身后,只露出了半张脸来。
她微微低头垂眸,似笑非笑地看樊氏一眼,目光缓缓移到了床上的谢奚身上。
樊氏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谢梧的意思,她双手狠狠地抓了一把衣摆,站起身来就想往谢梧这边冲来。
她要杀了谢梧!她一定要杀了谢梧!
砰!
谢奂神色冷肃地看着被自己一脚踹出去的樊氏,平静地抬眼对谢胤道:“父亲,樊夫人疯了。”
谢胤轻叹了口气,道:“确实是有些疯,先将她带回去,暂时不要出来了。”
他的话一出口,外间立刻进来了两个身形健壮的婆子,半强硬地扶起了樊氏就要往外走。
樊氏如何肯消停?奋力挣扎起来,口中叫道:“我不走!我要看着奚儿!他们要害奚儿!”
“闭嘴!”谢胤面沉如水,冷声道。
“父、父亲……”床上传来谢有些虚弱的声音。
“奚儿!”樊氏哀叫一声,挣开两个婆子的手,扑倒谢奚床边呜呜哭泣起来。
站在床边的老大夫轻咳了一声,脸上的神色有些尴尬,“二公子已经醒了,这些日子二公子过于劳累疲惫,心神消耗太过,这才一时受不住晕了过去。老朽开一副药,但最好是好好静养一段时间,不可费心劳神。否则……二公子纵然年轻,恐也有损寿数啊。”
他只是个普通大夫啊,谁知道竟然再三遇到这种权贵豪门里的阴私事情?若不是跟谢家相熟,他都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灭口。
谢胤点头道:“有劳了,烦请开药便是。”
老大夫点点头,连忙拎起自己的药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谢奚躺在床上,无力地望向房间里众人,低声道:“父亲,大哥,大姐姐,母亲……因为这几天的事情,一时冲昏了头脑,这才口不择言冒犯了大姐姐。求大姐姐念她舔犊之情,原谅她这一次。我定会好好劝解母亲,定不会让她再犯的。”
旁边樊氏抬起头来说话,却被谢奚按住她手的力道阻止了。
谢奂微微蹙眉,正要说话就感到衣袖被人拉了拉。
他侧首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妹妹,只听谢梧温声道:“既然二弟这么说了,我们自然是相信二弟的。父亲,大夫也说了二弟消耗太过,得好好养着。这个时候……还是需要亲娘在跟前照顾才妥帖,这次就算了吧。”
谢胤望着这个女儿,轻叹了口气道:“还是阿梧懂事。”
谢奚深深地望了谢梧一眼,“多谢大姐姐。”
谢梧微笑道:“二弟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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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路到尽头
从谢奚院子里出来,谢奂亲自送谢梧回净月轩。
“阿梧方才为何放过樊氏?”谢奂问道。
谢梧轻声道:“父亲现在不想处置樊氏,大哥何必跟他对着干?今天他便是按照你的意思处理了,回头也是要后悔的。”
谢奂沉默了良久,才淡淡道:“是啊,父亲并非只是你我的父亲。”谢奚才刚考上科举,仕途即将开始。这个时候樊氏无论是被休还是死了,谢奚的仕途都将会停滞不前。
“大哥对二弟是怎么看的?”谢梧问道。
谢奂道:“他若是分得清好歹,自然还是我的兄弟。若是一心向着樊氏,那便罢了。”
谢奂对谢奚就是最寻常的嫡长兄对待庶弟的态度,再加上他在边关多年,还有对樊氏的心结和怀疑,兄弟感情就更加疏离了。
像为谢奕那样费心思,是绝不会有的。但如果谢奚安分守己,该他这个兄长照拂的地方,他也不会视而不见。
但也仅此而已,如果谢奚因为樊氏的缘故怨恨他们,他也只当没有这个兄弟。
就如他所言:那便罢了。
谢梧轻声道:“我看二弟心智不凡,如果樊氏出了事,大哥还是小心他一些吧。”
谢奂朝她笑了笑,心中很是熨帖欢喜。
“大哥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该防备着谁。”谢奂道:“倒是你,你下手倒快,如今樊氏是当真恨上你了。”
谢梧道:“大哥,樊家的事真的跟我没关系,他们乐意的话就去报官吧。”
谢奂笑道:“大哥相信你,不过樊氏可未必这么讲道理,这个你拿着。”说罢他将一块牌子塞进谢梧手里,道:“万一有什么需要,让人拿着这个去羽林卫找人。”
谢梧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有些诧异地道:“羽林卫调兵的牌子?这个……”
谢奂道:“不是正经的令符,是我私人的身份牌。如果遇到急事我又不在,拿这个过去会有人帮你安排。多的没有,百十个人还是能调出来的。”
见谢梧盯着他,谢奂笑道:“大家私底下都这么干,就是卫所里关系好的兄弟帮忙,不算私自调兵。”
谢梧这才收下,笑道:“谢谢大哥,我会小心收好的。”
谢奂将谢梧送到净月轩门口才转身离开,幽暗的花园里只有一个侍卫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世子。”走了半晌,侍卫才低声道:“樊夫人这几天脾气十分暴躁,经常私底下咒骂大小姐,恐怕会对大小姐不利。”
谢奂脚下微顿了一下,沉声道:“那就再给她加一把火吧,先前我吩咐你办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侍卫道:“已经办妥了,最晚明天就会有消息传回国公府。”
谢奂点点头,“让人时刻盯着樊氏,还有净月轩那边也要照看好。如果樊氏敢伤害阿梧,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属下明白。”侍卫恭敬地道。
说罢那侍卫又迟疑了一下,道:“世子,我们这么多年都没查到樊氏跟当年的事有关的线索,大小姐手里似乎也没有。如果……”
“自从阿梧回京,樊氏对她是什么态度,你也看到了?你觉得先前阿梧在客栈遇刺,是信王的嫌疑大还是樊氏更大?”谢奂淡淡道:“阿梧一个姑娘,她为什么恨不得她去死?”
“即便真的跟她没关系,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也只能站在阿梧这边了。”谢奂道:“她和奕儿,才是我的亲弟妹。”
父亲不只是他们的父亲,但他却只有这一对嫡亲的弟弟妹妹。
“我答应过母亲,会好好照顾阿梧和奕儿的。”谢奂低声道:“但我没有做到,让阿梧在外面流落了十一年。”
“当年世子也还是个孩子,如何能怪得了你?”侍卫道。
谢奂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大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次日,谢梧一觉睡到了巳时初。
她才在床上坐起身来,六月就从外面蹦蹦跶跶地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一束新摘的花儿。
“小姐,你可醒啦。”六月高兴地笑道。
“什么事这么高兴?”谢梧从床上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问道。
六月将花插进房间里的花瓶中,转身去取来谢梧今天要穿的外衫,一边侍候她穿衣,一边兴高采烈地道:“信王妃来了,还没进樊氏的院子就哭了,哭得可惨了。”
谢梧秀眉微挑,好奇道:“为了什么?”
六月道:“还有什么?信王呗,说是信王打她了。”
谢梧穿衣的手一顿,不由皱了皱眉头。
“信王为什么会打她?”秦牧最近是对谢绾有些不满,但大部分还是因为英国公府。谢胤想要和信王府割席的态度太明显,让秦牧这个一直惦记着英国公府势力的女婿不满。但他还没有对英国公府彻底死心,应该不至于对谢绾动粗才对。
六月耸耸肩,她哪里会知道这些。
“年底的时候,樊家打着信王妃的幌子,在杞县抢了一个举人家里两百亩地,还把人给打死了。是信王妃让身边的人去杞县官府摆平这事儿的,现在被人捅到信王面前了。”九月从外面进来,悠悠然道。
谢梧秀眉微挑,看向九月。
九月摇头道:“不是我们做的,我刚打听来的。”
“为了这个,秦牧不至于对谢绾动手吧?”秦牧的道德水平没有那么高。
九月道:“事情不是直接到信王面前的,是先被人捅到容王面前。容王跟信王一向不对付,这事儿恐怕信王府兜不住了。”
有些事情你若能捂得住,死十个百个也无所谓。但是一旦被人捅出来了,死一个人也是天大的事。
毕竟,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谢梧饶有兴致地道:“秦牧想干什么?”
九月思忖片刻道:“逼国公爷表态,和信王府一起保下信王妃。如果国公爷不肯,就舍弃信王妃,与英国公府彻底决裂。”
毕竟,一个完全指望不上的岳父还不如不要。空着信王妃的位置,还能再换一个姻亲。
谢梧点点头,叹气道:“这事儿不小啊,樊氏搞不定的。”不仅樊氏搞不定,樊氏背后的人也不行。这件事只能看谢胤的态度,谢胤肯向秦牧低头,那谢绾就还是信王妃。如果谢胤不肯,谢绾就完了。
“可惜了。”谢梧轻叹道:“谢绾的路,走到尽头了。”
九月漠然道:“她也不算无辜,樊家每年给她和樊氏送了不少钱,不也是从这些里面来的?”
谢梧笑了笑道:“不,我是说她的路走到尽头,或许会考虑换条路走走了。”
九月秀眉微挑了一下,“她会来找小姐么?”
“她会。”谢梧道。
正好让樊氏尝尝,众叛亲离是什么滋味儿。
第一百七十四章 樊氏吐血
樊氏院子里,谢绾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樊氏望着女儿,也红着眼睛直抹眼泪。
“公爷……”樊氏眼神热切地望着坐在主位上的谢胤,含泪道:“公爷,绾儿是您的亲生女儿啊,难道您就看着信王府如此待她?”
谢胤一手端着茶盏却并没有喝,他垂眸望着跪在跟前的谢绾,神色平静无波。谢绾和樊氏看不到他的眼神,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
“爹……”谢绾期期艾艾地唤道。
谢胤淡淡道:“为父一直以为你胆子小,现在看来倒是小看你了。利用英国公府和信王妃的身份,去替樊家平那些龌龊事,你这些兄弟姐妹恐怕还没有一个有你的胆子大。”
谢绾红着眼睛道:“爹,绾儿知道错了。呜呜,当初舅舅和舅母求到我面前,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才、才一时心软……”
谢胤冷笑道:“不知如何是好,你倒是敢收樊家几万两银子!”
谢绾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怯生生地望着谢胤。
谢胤很快平息了怒火,问道:“信王怎么说?”
谢绾见他神色松动,连忙道:“王爷说,这件事被人捅到了容王跟前,容王殿下又派人送了信给王爷。容王和王爷一向关系不睦,如果他禀告了陛下,我、我……王爷说,如果能让容王殿下别向陛下告状,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胤道:“你认为我能左右容王?”
谢绾道:“父亲近日不是与俞家颇有往来么?绾儿知道,父亲一定有办法的。”
谢胤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我有办法,难道信王就没有?”
谢绾呐呐不敢言,谢胤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自欺欺人,“他有办法,但是他不愿意,所以让你回来逼我。”
“爹爹……”谢绾红着眼睛望着谢胤。
谢胤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冷声道:“你回去告诉他,我没有法子。如果信王府连自己的王妃都保不住,我赌上英国公府几代的颜面,到陛下跟前保你一命。”
“父亲!”谢绾终于忍不住高声叫道。她只是事后帮樊家平事儿,而且并没有亲自去,即便朝廷真的查起来,到她这里也不至于就要命了。
父亲这样说,只是不想帮她而已。
谢绾放声大哭,“父亲,求求你救救绾儿吧,如果这件事被告到陛下跟前,王爷会休了我的!如果被休回家,女儿还不如去死了算了!”
樊氏扑过去将女儿搂入怀中,抬头望着谢胤道:“老爷!你当真如此狠心?你只要请容王殿下高抬贵手即可,为何还要眼睁睁看着绾儿去死!难道只有世子和大小姐三少爷才是你的儿女,奚儿和绾儿就是捡来的不成?”
“樊夫人言重了,阿梧和奕儿可不敢闹出这么大事情来。”谢奂从外面走了进来,冷声道。
樊氏愣了一下,她以为谢奂一早就出门当值去了。
谢胤看向儿子,道:“你怎么来了?羽林卫不当值?”
谢奂走上前去,将一封信递到谢胤跟前。
谢胤接过来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自己好好看看!”他将信往地上一掷,厉声道。
谢绾的哭声一滞,她迟疑了一下才伸手去捡那纸信函,看到上面的内容却是大惊失色,倒进了樊氏的怀中。
“绾儿?这是怎么了!”樊氏吓了一跳,连忙搂着谢绾一边伸手去捡那信纸。
谢胤看向谢奂道:“这是哪里来的?”
谢奂平静地道:“有人昨晚送到羽林卫我的房间里,今早去当值的时候看到的。”谢奂是千户,在羽林卫有自己独立办公的房间。
“二妹妹出嫁时府中的陪嫁不算少,缺钱么?”谢奂在下首的位置坐下,看着地上的谢绾问道。
谢绾软倒在樊氏怀里,哪里还能回答他问题。
樊氏紧紧地搂着女儿,看看主位上神色淡漠的谢胤,再看看坐在一边的谢奂,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半晌她才咬牙道:“绾儿这是被人骗了,她年轻不懂事,犯错也是难免的。世子难道要因此,就丝毫不念及兄妹之情?那些钱,我们退回去就是了,翻倍赔偿给那些人也可以。事情又不是绾儿犯的,难道还不够么?”
谢奂笑声冷淡,“那事情是谁犯的?我吗?”
樊氏瞬间语塞,脸色更加苍白起来。
是樊家,是她的娘家。
“况且,二妹妹还有钱还么?夫人怎么不问问,二妹妹为什么要那么多钱?她一个人,是吃金还是吃玉了?需要那么多银子?”
樊氏看向谢绾,谢绾倚在她怀中垂着头一言不发,身子也微微颤抖着。
“绾儿?”
谢绾呜咽着道:“太、太后年前缺钱,我、我就……呜呜,我就给她了。”樊氏失声道:“你给了她多少?”
谢绾道:“十、十万两。”
樊氏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上。
十万两?谢绾陪嫁一共不过六万两,再加上樊家送的,还有自己补贴一些,这是将所有的身家都给出去了啊?
秦牧还想要休了她女儿?凭什么!
谢胤冷笑道:“真是孝顺的好儿媳妇,你什么时候对你爹有一半的孝心,我就该烧高香了。”
樊氏站起身来,一边拉着谢绾起身,道:“不能就这么算了,娘带你去信王府,找秦牧去!就算他是皇室亲王,也不能做这种不要脸皮的事!”
谢绾挣扎起来,“不、不行……娘,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樊氏被女儿的软弱气得不轻。
谢绾含泪道:“我、我……那些钱,是我……是我孝敬给太后的。舅舅送了我三万多两,我以为、以为十万两,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樊氏终于忍不住,甩了谢绾一个耳光。
“啪!”清脆的耳光声响彻了花厅。
“你、你这个蠢货!”樊氏忍不住骂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蠢货!这么大的事情,你就不知道回来问问你爹娘你弟弟吗?”
十万两怎么会是小数?!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娘在英国公府十多年,也没有攒下这个数!
她以为,那三万多两单只是替樊家平一次事儿的报酬吗?那是樊家想要讨好她这个信王妃,送的厚礼啊!
“娘?”谢绾捂着脸,怔怔地望着樊氏,眼神里多了几分怨怼。
对上女儿怨怼的眼神,樊氏心口一痛,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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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诏狱布防
“小姐,信王妃来了。”六月进来禀告的时候,谢梧正在吩咐秋溟事情。
见小姐正忙着,六月立刻住了口,安静地等在一边。
谢梧瞥了六月一眼道:“让她在外面等着。”六月点点头,连忙出去关上了门。
谢梧坐在敞开的窗边,从窗口斜斜望去,正好能看到谢绾站在院门口的屋檐下黯然神伤。
“天工鬼手几天能设计出潜入诏狱的通道?”只看了一眼,谢梧便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中的册子上,口中问道。
秋溟道:“天工鬼手说,从地下潜入的通道并不难设计。诏狱地面上机关颇多,但地底却平常。只是既然说诏狱第五层有诸多高手防守,恐怕还是需要那些高手的身份实力、分布位置和轮班时间。否则,出口的位置不好确定,万一进去被人堵在里面也麻烦。”
谢梧道:“我们的人最多只能探到第四层,但是按照第四层的眼线观察,第五层由武骧卫和锦衣卫东厂联合驻守,有二十人以上。其中至少有三个一流高手,其余人也都是接近一流的水平。”也就是说,这些人至少都有不逊于秋溟的水平。
只是第五层就有这么多人高手,更不用说诏狱一共有四层,每一层都有守卫。诏狱外面还有锦衣卫诸多护卫,想要从外面强攻可说是痴人说梦,只能从地下攻入。
“如果能确定封六公子的具体位置就好了。”谢梧叹气道。
秋溟道:“天工鬼手也说,位置越接近封六公子越好。”
谢梧思索了半晌,道:“这事儿我不好出面,但可以问问封大公子,他或许有办法。”
“封大公子?”秋溟不解道:“他如今连在京城露面都不行,如何探查诏狱?”
谢梧道:“封家虽然被满门抄斩,但曾经也是底蕴深厚的将门,在京城经营多年,人脉底蕴不是我们短短几年能够相比的。”
秋溟有些担忧,“封家如今也算是树倒猢狲散了,恐怕曾经的人脉未必还用得上。”
谢梧轻抚着手中的册子道:“若是不行,就只能按原本的计划强攻了。封大公子本就在我们计划之内,有他在安全救出封六公子的可能至少也能多三成。我只是……总想要更加十拿九稳一些。”
从诏狱最底层捞人,是要豁出命去的,她们多准备一分或许就能少死几个人。
秋溟道:“天工鬼手已经开始着手诏狱附近的通道,这几天我们会再试试,看能否探知更多的消息。若是不能,就只能按现有的计划动手了。”
谢梧点点头,“传话给封大公子吧,还有天工鬼手那边,千万小心莫要引起注意。”
秋溟笑道:“他是老手,小姐尽管放心便是。”
谢梧翻开手里的册子,上面画着诏狱五层的地形图,和锦衣卫衙门附近的街道以及锦衣卫布防图。
“之前让春寒找的人找到了没有?”谢梧问道。
秋溟点头道:“最近花子巷那边乱得厉害,只要肯花钱,多的是人愿意卖命。”
“让春寒注意,不要暴露身份。”谢梧道:“人越多越厉害越好,让他随时等我的消息。”
“是。”秋溟恭敬地应了,想了想又道:“春寒说,六合会首朱无妄已经在京城六合会总舵下榻,昨晚宫里有人去了六合会与朱无妄见面,疑似是韩昭。今天一早,朱无妄就开始清理六合会上下,死了不少人。”
“让春寒不要轻举妄动,暂时不要引起朱无妄的注意。”谢梧道:“清理六合会需要时间,易安禄应该对六合会也很感兴趣,把朱无妄入京的消息设法传给他。”
“是。”秋溟认真地记了下来。
谢梧思索了片刻,暂时没什么话要说了,方才让秋溟去办事。
秋溟拱手告退,转身出了书房。
院子里,谢绾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净月轩的下人十分无礼,主人没空见客,她们似乎也不知道将客人引到花厅喝茶,就任由谢绾在屋檐下站着。
若是平时谢绾早不耐烦了,但此时她有求于人,只得默默忍了。
院子的另一头,一个褐衣青年推门出来,朝大门的方向走来。谢绾认得,他是跟着谢梧回来的那个有些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据说叫秋溟,是谢梧的护卫。
秋溟神色平静地从谢绾身边走过,往院子外面走去,仿佛没看见屋檐边上站着个人一般。
谢绾暗暗咬牙,忍下了这口气。
半晌后,才看到谢梧慢悠悠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谢绾松了口气,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大姐姐!”
谢梧挥退了想要上前拦住谢绾的侍女,打量着快步走向自己的人。谢绾脸上几个指印又红又肿,眼睛也红通通的,眼皮微肿,看上去着实有些狼狈。
但此时谢绾显然顾不得在意自己的外表,她抓住谢梧的手,殷切地道:“大姐姐,求求你帮帮我!”
谢梧蹙眉道:“你先放开我,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谢绾含泪道:“王爷、王爷要休了我!爹也不肯帮我,呜呜……大姐姐,求你帮帮我,你说过的,你可以帮我的。”
谢梧心中轻叹:你现在来,可就不是从前的价码了。
“樊夫人呢?她也不肯帮你?”谢梧道。
谢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微微的刺痛让她忍不住蹙眉。
“我娘打了我一耳光,还骂我蠢。”谢绾道:“然后就急匆匆带人去了舅舅家。”
谢梧道:“去花厅坐下说罢。”
谢绾跟在谢梧身后,进了花厅坐下。谢绾也顾不得喝茶,等上茶的侍女退下,她就迫不及待地望着谢梧。
“大姐姐……”
谢梧抬手打断了她,道:“说说看,信王为什么要休了你?”
谢绾连忙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谢梧虽然早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却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有几分怜悯樊氏了。
樊氏将谢绾养成这样单蠢的模样,或许只是为了弥补自己曾经的艰辛,想要让女儿幸福快乐。但她若真的一心只想让谢绾幸福,就不该让谢绾嫁给秦牧这样的人。
谢绾若是嫁给一个家世好性格不错的普通勋贵公子,或许真的能幸福顺遂地过一辈子。
“十万两,你说送给太后就送给太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谢梧问道。
谢绾羞愧地低下了头,“大姐姐回来之前。”
那时候她跟秦牧正是新婚燕尔乳胶时期的时候,但太后一向都看不起她,对她说话的时候总是言语刻薄。她迫切地想要讨好太后,听说太后手里不宽裕,被身边人说动,才想出这么个讨好太后的法子。
之后她也后悔过,却不敢跟母亲说。加上秦牧的甜言蜜语,她也就暂且放到一边了。总想着她是信王妃,十万两想要补回来想来也不是一件难事。
“大姐姐,求你帮帮我,我不要被休成弃妇!”谢绾急切地道:“你先前说过的,你可以帮我!”
谢梧道:“当时可没说信王要休了你。”
“可是我……”
谢梧看着她无措的模样,轻笑道:“我帮你也可以,但是你能给我什么?”
谢绾睁大了眼睛,警惕地望着谢梧,她显然还记得那次谢梧说过的话。
“你……你想要什么?”谢绾道。
谢梧道:“我想要樊夫人的秘密。”
谢绾惊恐地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秘密,我娘从来不告诉我她的事情,她也没有什么秘密。”
谢梧朝她笑了笑,道:“拿樊夫人的秘密来跟我交换,我保证让秦牧休不掉你。当然,你们若是母女情深的话,你也可以回去求樊夫人,看她会不会帮你。”
谢绾道:“你不怕我告诉我娘?”
谢梧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没想好就回去考虑考虑,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不过你最好快点,容王随时有可能将事情捅到陛下跟前,到时候……恐怕谁也帮不了你了。”
“或者你也可以去问问二弟,他一向聪明,也许能帮你出出主意。”
谢绾垂下脸,面上满是挣扎犹豫之色。
谢梧站起身来走出花厅,朝外面的六月吩咐道:“送信王妃出去。”
“是,小姐。”
谢梧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花厅里一动不动的谢绾,道:“二妹妹,如果没想好,下次就不用再来了,一个交易我不会跟人谈第四次。”
说罢不再理会谢绾,转身消失在了花厅门口。
第一百七十六章 姐弟摊牌
刚送走了谢绾,谢梧还没来得及决定今天做些什么,外面就有侍女来禀告说二公子求见。
闻言谢梧挑眉笑道,“看来今天很适合会客,请二公子……到院子里坐坐吧。”
谢梧起身出了花厅,走向院中树下的石桌。
净月轩的院子比英国公府别的院子都大,当年本就是卞氏为谢梧这个嫡长女修建的,院中有一个独立的小花园。谢梧平时也喜欢在院子里散步,或者坐在树下的书桌边休息。
侍女刚送了茶点和鲜果上来,谢奚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色儒衫,脸色苍白黯淡,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的虚弱之感,着实不像是一个刚刚经过了殿试,即将登上仕途的少年才俊。
“大姐姐。”谢奚恭敬地躬身行礼。
谢梧抬头看向他,笑道:“都是自家姐弟,二弟不必这般客气,坐下说话吧。”谢奚低声谢过,在谢梧对面坐了下来。
谢梧伸手为他添茶,一边道:“今早我这净月轩倒是热闹,二妹妹前脚刚走,二弟后脚就来了。”
谢奚道:“二姐姐一向有些不谙世事,可是给大姐姐添麻烦了?”
谢梧摇头,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跟前的茶杯,道:“倒也不算什么麻烦,只是因为信王府和樊家的事,二妹妹大约是有些慌了手脚,求我帮她。”
谢梧轻笑了一声,“二弟,你说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谢奚道:“是二姐打扰大姐姐了,我会劝她的。”
谢梧不置可否,问道:“听说二弟昨天回来的时候不太好?这么早来我这里做什么?昨天的殿试二弟发挥得如何?”
谢奚笑容有些苦涩,道:“让大姐姐见笑了,我才疏学浅,这次也是侥幸才能考个还算不错的名次。无论殿试成绩如何,也该心满意足了。至于今天来求见大姐姐……”
谢奚沉默了下来,谢梧也不着急,平静地等待着他的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谢奚才沉声道:“大姐姐,能否饶我母亲一命?待殿试成绩出来,我会请求外放,届时会将母亲也一并带走。我保证……她永远也不会再回到京城。”
树下一片寂静,许久没有人言语。
良久,才响起了女子清悦的笑声。
这笑声并不肆意张扬,也没有什么爱恨情仇,只是单纯的轻笑。
谢梧执起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二弟,你是个聪明人。”谢梧轻叹道:“所以,你不该问这种注定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的问题。”
谢奚垂在膝上的右手紧紧握起,他定定地望着谢梧道:“大姐姐,她是我的母亲,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什么都不做。”
谢梧怜惜地望着他,柔声道:“二弟,我是你姐姐,你这般对我……你觉得公平么?”
谢奚脸色惨白。
谢梧含笑抚掌,道:“看来,二弟已经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了。二弟觉得,这件事能够善了么?”
“我……”
“不如这样,等我杀了樊氏,再来跟二弟赔罪可好?”谢梧轻声道。
谢奚没有血色的唇颤抖着,道:“长姐,只要你肯饶她一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得饶人处且饶人,算我求你了。”
谢梧望着他,脸上的神色未变,眼神却幽冷淡漠,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二弟,我虽流落在外多年,也是读过几本儒家经典的。你们的老夫子都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谢奚闭眼道:“但大姐姐只是想对她处私刑,不是么?”
谢梧笑道:“不,我不会动手杀她的。二弟,我为了我自己,你为了你母亲,咱们谁也怨不了谁。你可以试着阻止我,如果你成功了的话,技不如人我认栽。”
“一定要这样么?”谢奚问道。
谢梧道:“不然还能怎样?”
谢奚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朝谢梧拱手躬身行礼后,转身往外面走去。
谢梧并没有阻拦,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树下平静地看着他离去。
“你这样,就不担心他真的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来?”冬凛从树后出来,皱眉问道。
谢梧托腮道:“他是个聪明人,我就算敷衍糊弄他,你觉得他会相信么?”
冬凛走到谢奚先前的位置坐下,蹙眉道:“他会不会告诉英国公?”
谢梧笑道:“不会,已经晚了。”
冬凛挑眉看着她。
谢梧道:“樊家是个毫无价值的烂摊子,信王府也是我那父亲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的存在,更何况谢绾如今这个信王妃之位也摇摇欲坠。谢奚手里所有的筹码,只有他即将入仕的二甲进士身份而已。”
“十七岁的二甲进士,也算是天才了。”虽然多少跟运气有点关系,但谁说运气不是实力的一部分呢?
谢梧轻笑道:“英国公府为了改换门庭,花费了多少心思和功夫?但区区一个二甲进士,没有二十年的仕途沉浮,能担起什么事儿?这二十年,能出多少事?”
“如今卞家是没了,但你信不信……我那位长兄一封书信,便能让谢奚十年也出不了翰林院一步。”
有些关系人脉,成事难,坏事却容易。甚至受卞氏后人请托的人都不需要付出什么,翰林院里多的是十几二十年的老翰林,怎么就不能多你谢奚一个了?
谢胤当然也能用英国公府的人脉强扶谢奚,堂堂英国公府不至于真的连这点人脉都没有。但谢奚除非有天大的机缘,否则最高的上限也就是三品了。
谢胤愿不愿意为了一个几十年后可能登上三品官职的儿子,和自己的嫡长子翻脸决裂?
谢梧道:“谢奚不敢赌,我这位父亲……没有把握最好谁都别赌他的心思,否则只会输得一塌涂地。”
冬凛打量着她道:“你还没说,还有你这个未来容王妃。只这一点,在英国公的眼里,就足够压过樊氏母子三人了。”
谢梧叹气道:“这个,说起来还真有点对不住大哥,恐怕要给他留下个不小的麻烦。”
不过也不要紧,她会解决掉樊氏母子三人。等到没有选择的时候,无论多大的麻烦,父亲都会替大哥摆平的。
“我要的药准备好了吗?”谢梧暂时抛开了这些事情,问道。
冬凛点头道:“好了,你什么时候需要?”
“先放着,还要一段时间。”
冬凛道:“你确定要用这个,英国公府嫡女这个身份还挺不错的,丢了可惜。”
谢梧道:“也不一定就用得上,有备无患嘛。”说罢谢梧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去。
“你去哪儿?”
谢梧道:“好多天没见阿徽了,去看看她,一起?”
冬凛立刻拒绝,她对京城里这些贵族小姐的聚会毫无兴趣。
第一百七十七章 杜相之思
这段时间京城里虽然乱,但杜明徽的日子却着实轻松自在。大约是因为京城的事情太多了,她和秦瞻那点破事早没什么人议论了。
秦瞻去杜家接过杜明徽,都被杜夫人毫不留情地赶出去了。看杜夫人的态度,杜家大约是真心不想要这个女婿了。
杜明徽也回过蜀王府一次,也真就是回去坐坐,给泰和帝一个面子罢了。蜀王府的大小琐事,都被她丢了出去。据说这段时间,蜀王世子日子过得很不顺当。
杜明徽收到谢梧派秋溟送去的消息也很是欢喜,毫不犹豫就应了谢梧的邀约。
两人约在了清微禅院上香。
清微禅院里香火鼎盛,来来往往的香客倒是女多男少。两人都不想引人注意,难得的戴上了帷帽。
大庆风气算得上开放,并不禁止女眷在外走动。不过贵族女子出门戴帷帽的也不算少,两人如此装扮倒也不算突兀。旁人看了也只当是哪个规矩严些的世家贵女出行。
两人顺大流先去大殿里上了香,添了香油,才出了大殿在清微禅院里漫步,欣赏着这座京城有名的禅院的景致。
谢梧算是头一回来这里,杜明徽却时不时就要陪着杜夫人来上香,于是熟门熟路地带着谢梧挑人少的地方走。
等到没什么人的地方,两人才将帷帽边的薄纱掀起,露出了两张美丽的容颜。
看着对方难得的装扮,两人也忍不住相视一笑。
杜明徽无奈道:“让你去家里玩儿,你偏要来上香,这能怪得了谁?”
谢梧道:“还是算了吧,宫里那位最近脾气恐怕不大好,我这个国公府嫡长女往杜家跑,指不定让人家以为英国公府和杜家要怎么样了呢。”
杜明徽道:“你若真能看得上我那两个弟弟,我们家欢喜都来不及呢。只是我听说,英国公府最近和俞家……”
谢梧望着她笑而不语。
杜明徽握着她的手,轻声道:“阿梧,婚事对女子不是小事,你千万要想清楚了。容王……”
“容王如何?”谢梧问道。
杜明徽道:“也不是说容王有什么不好,只是觉得……你们不太合适。跟安王和福王殿下比起来,容王倒是有些闲云野鹤的感觉,但我祖父说……他看不透容王。”
谢梧轻拍她的手背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对了,你家七公子伤口好了?”
杜明徽叹气道:“看来你是真的对我那弟弟一点想法也没有,他都离京好几天了。”
谢梧有些诧异,无奈地揉揉眉心道:“最近事情多,倒是没注意。”
杜明徽道:“他原本还说要跟你辞别呢,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说算了。六弟跟他一起回去了,想来没有两三年不会回来了。”
“六公子和七公子都还年少,若是在宜州能做出些成绩,再回来参加会试,将来入仕或许更能事半功倍。”谢梧道。
杜明徽耸耸肩,道:“仕途如何如今倒不必多想,我祖父觉得自从他入仕,我们家就鲜少回宜州,也未曾为族亲和乡邻做过多少事。到底宜州才是我们杜家的根,正巧有这个机会,还是要人回去经营着好些。”
杜明徽没有说完杜演的原话:如果将来有什么变故,杜家也还能有个退步抽身之地。
她没说,谢梧却能听出来。
看来杜演也为朝堂和天下的乱象隐隐不安了。
一朝丞相,两朝老臣,到底不是那些关在京城里闭耳塞听的人可比。年初光州盗匪作乱,就到了需要一位亲王亲自出面平乱的地步。才相隔不过一个月,就在皇帝出巡的地方,竟然也有叛乱。更不用说,还有北方的北狄和西凉人虎视眈眈。
这京城依然是花团锦簇,但这歌舞升平的景象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却不好说了。
“杜相思虑周全。”谢梧点头道。
难得出来走走,杜明徽也不想说这些事情,只是低声道:“我祖父说,等京城这茬事儿过去,还想再见见你。”
谢梧笑道:“能听听杜相教诲,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杜明徽瞥了她一眼,道:“难怪祖父喜欢你,我们家无论男女,一听说祖父要召见,那脸色比喝了药汁子还苦,哪里有你这样的?不过比起我们,祖父也更想跟你说话。”
“我可没看出来你怕杜相。”
杜明徽道:“也不是怕,就是……挺有压力的。祖父一派人来召见,我们就立刻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闻言,谢梧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样的心思,在这个年代很多晚辈对长辈都会有。但谢梧不会,比起同龄人,她倒是更喜欢跟年长者说话,当然是杜演这种博闻广记又开明大度的长辈。
两人漫步穿梭在清微禅院后院的游廊里,边走边欣赏着廊边的牡丹和墙壁上文人墨客留下的诗词。
谢梧在诗词方面不如杜明徽精深广博,便听着杜明徽讲解哪些是某位名人留下的名篇,又或者说一些留下墨宝的名人的奇闻轶事。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倒是不知不觉地将清微禅院逛了个大半。
又沿着走廊一路往前,想要去后山看看,却见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沙弥。
“不知这位女施主可是谢施主?”见两人走过来,小沙弥忍不住小脸微红,双手合十恭敬地道。
谢梧含笑道:“我是姓谢,不知小师傅有何指教?”
小沙弥连忙道:“不敢,小僧只是奉命来传话的。有位贵人,说是想请谢施主去禅房喝杯茶。”
谢梧挑眉,好奇道:“什么贵人?怎不派自己人来,却让小师傅来?”
“小僧不知。”小沙弥小声道:“是方丈吩咐小僧来请谢施主的。”
能让清微禅院的方丈亲自招待,可见来人确实是一位贵人。
谢梧思索片刻,对小沙弥笑道:“有劳小师傅了,咱们这便走吧。”那小沙弥有些为难地望了杜明徽一眼,道:“贵人说,只请谢施主一人。”
“阿梧。”杜明徽抓住谢梧的手,有些担心地叫道。
谢梧朝她摇摇头,笑道:“阿徽不用担心,既是贵人总不至于在这佛门重地杀了我。我去去就回,你等我一会儿吧。”
那小沙弥闻言瞪大了眼睛,似不敢相信有人会在这佛门重地说杀人之事。
见她神色自若,眉宇间并没有担忧之色,杜明徽也微微放心了一些。
“我去找秋溟他们,你若是半个时辰不出来,我们就进去找你。”杜明徽道,这话是对谢梧说的,也是对那小沙弥说的。
谢梧含笑应道:“好,辛苦阿徽等我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挟持太后
谢梧跟着小沙弥一路走进了清微禅院专供贵人歇息的院子。
今天这院子里格外清静肃穆,院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寻常布衣的护卫。进了院子,游廊上,院子里,也都站着护卫。
这些护卫虽然穿着普通,但身上的气势却不寻常,显然不是普通的勋贵人家。
这些人显然早得到了命令,见那小沙弥领着谢梧进来也不阻拦。只是许多双眼睛都盯着她,仿佛是在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小沙弥领着谢梧来到院中的一间禅房门口,朝守在门口的妇人行了个礼,便告退离开了。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谢梧一番,才侧身道:“谢小姐请进。”
谢梧微微点头,伸手推开了禅房的门。
寺庙的禅房都十分朴素,这间自然也不会例外。
禅房里檀香袅袅,素帷低垂。一张榻,一张桌子,几个椅子。墙壁上挂着几幅颇有禅意的字画,看上去倒真是个参悟佛法的好地方。
此时那榻上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身藕色锦缎衣衫,美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皱纹。她正坐在榻上闭目养神,身侧还有两个侍女无声侍立着。
看到里面的人,谢梧面色如常没有丝毫惊讶之色。她踏入禅房,走到跟前朝榻上的女人恭敬地行礼,“谢梧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依然闭目倚坐在榻上。
身侧的两名侍女神色漠然地看着谢梧,谢梧并不在意,耐性十足地等着太后的反应。
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一边桌案上供奉的香缓缓燃烧,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良久,太后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幽深地望着谢梧道:“谢小姐,坐吧。”
谢梧含笑应道:“多谢太后娘娘。”
谢梧走到一边坐下,太后对身侧的侍女道:“你们都出去。”
“娘娘,这……”侍女忍不住看了谢梧一眼,有些担忧地道。太后有些不耐烦,沉声道:“出去。”
“是,娘娘。”侍女只得躬身告退出去了。
禅房里只剩下两人,谢梧垂眸看着跟前的地面,不言不语地等待着太后说话。
太后也在打量着谢梧,她只见过谢梧两次。
一次是在慈宁宫里,一次是在皇帝回京的宴会上。后者当时人太多场面太乱,她来不及过多关注她。但前者却让她吃了个闷亏,心中不悦了好些时候。
此时再见到谢梧,跟上次相见时的感觉又大为不同。想到这段时间周家在她手里吃的亏,还有被关在京兆尹衙门的周子柏,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岳开山,如果是在八九年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要她死!
但现在……
太后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来意,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哀家难得出宫,听闻谢小姐也在这清微禅院,便让人去请谢小姐来陪哀家说说话儿。没有打扰谢小姐的游兴吧?”太后缓缓道。
谢梧笑道:“能陪太后娘娘说话,是阿梧的荣幸,何来打扰一说。”
太后轻哼一声,“这话恐怕不尽不实,不然这些日子怎么不见谢小姐进宫陪陪我这个老太婆?”谢梧道:“太后娘娘避居慈宁宫荣养天年,阿梧身份微末,哪里敢随意入宫惊扰娘娘?”
禅房里安静了片刻,太后盯着她,突然悠悠道:“哀家听说,贤妃想要为容王求娶谢小姐为妃?”
谢梧闻言眨了下眼睛,笑道:“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娘娘恐怕得问家父和陛下了。”
太后的手不轻不重地落在身侧的桌案上,她沉声道:“阿梧,当年先帝待你不薄,更是亲自为你和牧儿赐婚。虽然后来出了意外,但在哀家心中,你一直都是信王妃最合适的人选。”
谢梧垂眸听着她的话,有些漫不经心。
信王妃?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吗?
“你可知,当初哀家为何同意让牧儿娶谢绾?”太后问道。
谢梧摇摇头,太后道:“因为她是你的庶妹,哀家总盼着有朝一日你能回来,到时候你依然还是信王妃。可惜牧儿不懂事,你才刚回来你们就闹了误会。”
谢梧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娘娘说笑了,是我和信王无缘。既然二妹妹已经做了信王妃,阿梧自然是希望二妹妹和信王殿下能够携手到老的。”
太后盯着谢梧,打量着她脸上的神色。
谢梧也不避不让,任由她打量。
渐渐地,太后的眼神变得冷漠起来。
她没有从谢梧的眼中看到一丝对秦牧和信王妃这个位置的流连和不舍,显然她确实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个曾经与自己有过婚约的男人。
作为一个母亲,太后因为儿子的不被重视而恼怒。但真正让她眼神阴郁起来的,却另有其事。
“罢了。”太后沉声道:“既然你看不上牧儿,哀家也不好勉强。只是……英国公府既然找陛下退了这桩婚事,有些东西谢小姐是不是该还了?”
谢梧愣了愣,脸上闪现一丝疑惑。
“不知娘娘说的是什么?”这个她是真的不知道,当年先皇赐婚时所赐的东西,无论是礼物还是信物,都随着谢绾顶替婚事嫁入信王府,一并陪嫁去了信王府。
净月轩虽然还是当年的净月轩,但里面的任何一件东西,都跟皇家扯不上关系。
太后目光一瞬也没有移动地落在谢梧脸上,沉声道:“当年先皇赐婚的时候,交给谢小姐的东西,谢小姐难道不该一并交还么?”
谢梧认真地回想了一遍,终于叹了口气道:“我真的不知道娘娘说的是什么,当年先皇赐予我的东西全部都记录在册,二妹妹成婚的时候谢家一件也没有留下,全部送去了信王府,不知太后娘娘还想要什么?”
太后有些恼怒,沉声道:“当年先皇赐婚前,曾经带你在奉贤殿见过妙玄真人,还曾经给过你一件重要的东西!”
谢梧怔住,她有小谢梧的记忆,但当时小谢梧也才八岁,这些记忆并不十分真切。
不过太后说的这个妙玄真人,她倒是还略微记得一些。
当年先帝确实带她进入奉贤殿与妙玄真人论道,但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听懂什么?坐在旁边听了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等她醒来的时候妙玄真人已经告辞离去。
虽然这段记忆不甚清晰,但谢梧记得,从头到尾先帝没有给过她任何东西。
先帝到底跟太后说了什么?为什么太后就认定她手里有先帝给的什么东西?
十一年前谢梧还是个稚子,先帝身体尚且康健,他为什么要将什么重要东西给她?
谢梧抬起头来,对上太后的目光道:“娘娘,无论您信不信,现在我手里与先帝有关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先帝当年赐给我的七宝如意锁。娘娘若是想要,待我禀明父亲,可以交给娘娘。”
太后显然并不相信,盯着谢梧的眼神越发不善起来。
谢梧淡淡道:“娘娘,莫说先帝没给过我什么,便是真的有什么重要东西,您真的认为先帝会告诉当时还只有七岁的我吗?他就不怕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八岁离开京城,回来之后净月轩里没有一件与先帝有关的东西。恐怕就算真有什么,您现在问我我也拿不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英国公府私吞了?”太后冷笑道。
谢梧笑了笑道:“先皇御赐之物,都已经陪嫁,有我二妹妹的嫁妆单子为证。娘娘若是怀疑英国公府暗中吞了什么,尽可以向陛下说明。倒是……今早我二妹妹回来哭诉,才嫁入信王府不过半年,嫁妆就已经十不存一。听闻,信王殿下还想休了她?”
太后脸色一变,目光定定地盯着谢梧。
谢梧悠然道:“二妹妹孝敬婆母,谁也不好多说什么,便是我们英国公府也不能阻拦。只是,娘娘这般缺钱,莫不是陛下怠慢娘娘了?”
“放肆!”太后怒道:“谢梧,你在威胁哀家?”
谢梧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似不解地道:“娘娘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阿梧只是不解罢了,娘娘不愿意说便罢了。”
太后眼神阴郁,“谢梧,你以为哀家拿你没法子是么?”
谢梧微笑不语,毫不退让地与太后对视。
太后道:“既然你不识抬举,就别怪哀家心狠了。进来吧。”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魁梧粗犷的中年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周家二爷周兆诚。
周兆诚一进屋,目光就落到了坐在一边的谢梧身上,眼神中满是阴冷怨毒之色。
“周二爷,别来无恙?”谢梧含笑对周兆诚道,仿佛是再普通不过的寒暄问候。
周兆诚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道:“谢大小姐,你很好。”只要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这话里的怨毒。谢梧却仿佛真的耳朵不好使,依然笑吟吟地应道:“周二爷过奖了。”
周兆诚嗤笑一声,道:“都说谢大小姐聪明绝顶,可惜……聪明人往往自视甚高,太不将旁人放在眼里了。”
谢梧托腮,手肘撑着身侧的桌面,认真听着周兆诚的话。
周兆诚道:“自以为聪明的人,胆子还比寻常人大一些,总以为自己算无遗策。谢小姐,你算过,今天你该如何走出去吗?”
“周二爷想要对我不利?”谢梧面露惊恐之色,只是显得有些虚假,“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周兆诚不屑地嗤笑道:“谢胤?那个胆小如鼠的孬种!你若是好好的,他大概还愿意为了你跟周家作对。但你若是已经没有了价值,他还会为了你跟周家撕破脸吗?你猜他知不知道当年卞家是如何突然没落的?你的母亲又是为何而死的?这些年他说过什么吗?对谢胤那种人来说,失去利用价值的人分文不值。”
谢梧眼神微闪,道:“你别想挑拨离间,我外祖父年事已高寿终正寝,我舅舅也是战死沙场,我母亲、我母亲……身体本就不大好,因为外祖父和舅舅的去世悲痛不已,这才、这才……”
周兆诚闻言放肆地大笑起来,“原本你是这么以为的?看来谢大小姐也不过如此!”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梧恼怒地道。
周兆诚正要再说,却被坐在一边的太后打断了。
“二弟。”太后注视着周兆诚,不悦地道:“做正事。”
周兆诚一笑,道:“太后娘娘说的是。”他侧首再次看向谢梧,眼中满是不怀好意。
“谢大小姐,我唯一的儿子被你害得不轻,如今更是进了京兆衙门,出来只怕也是要废了。”周兆诚道:“你那个爹,上次来周家耍威风倒是耍得得意。既然如此,我让他再得意一些,我认他当岳父如何?”
说罢他便朝谢梧逼了过去。
谢梧微微蹙眉,看着周兆诚不屑地道:“这就是你们周家想出来对付我的法子?”
周兆诚笑道:“原本应该让信王来,不过听说谢小姐有些不简单。信王金尊玉贵,若是伤在你手里实在不值得,就只能委屈谢小姐了。”
“不愧是靠邀宠君王爬起来的,也只能想到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了。”谢梧淡淡道。
这话是将太后也一并骂进去了,坐在榻上的太后脸色阴沉,猛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快一些,莫要耽误时间,仔细英国公府的人找上门来。”
周兆诚笑道:“娘娘放心便是,我……”
话音未落,却见谢梧袖中突然射出一道银光。
周兆诚心中一惊,连忙侧身朝旁边让去。不想那银光根本就不是冲着他去的,而是朝正从谢梧跟前走过的太后而去。
“小心!”
双方距离本就不过几步之遥,那银光瞬间缠上了太后。谢梧手指用力一拉,太后就被迫朝她的方向踉跄而来。
周兆诚上前两步想要拦截,但他不敢碰缠住太后的东西,只能伸手去拉太后。
“啊?!”太后痛吟一声,脸上也现出了痛苦之色。
她养尊处优了几十年,哪里受过这样的痛苦,当下便忍不住叫出声来。
门外的护卫自然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立刻朝禅房而来。
谢梧一把暗器朝周兆诚射了过去,同时用力扣紧缠着太后的线,口中却笑道:“周二爷,我若是今天出不去,是不会在乎谁死在这里的。你猜,我手里的东西,能不能将太后拦腰切断?”
“你敢!”周兆诚飞身避开暗器的同时,太后已经被谢梧拽到了自己身边。
谢梧拈起太后身上的细线,往上一绕直接缠上了太后的脖子。
“让外面的退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谢梧淡淡道。
院子里的护卫已经到了门口,正要推门周兆诚厉声道:“不要进来!”
外面的人迟疑了一下,恭敬地道:“太后娘娘,里面可还安好?”
谢梧紧了紧手里的线,似笑非笑地看着太后。
太后含恨瞪着谢梧,咬牙道:“退下,哀家没事。”
“是,娘娘。”护卫应道。
谢梧有些无奈地道:“周二爷,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呢?”
周兆诚神色阴沉地道:“我不信你敢杀当朝太后。”
谢梧叹气道:“我也不信,但我要是活不了了,谁还管太后怎么样?二爷觉得我这小玩意儿怎么样?岳开山就是死在它手里的。”这是唐门做天罗地网剩下的边角料。
“岳开山果然被你杀了!”
“二爷有空可以在这清微禅院里多替他上柱香。”谢梧道:“现在咱们还是聊聊眼下的情况吧。”
太后咬牙道:“你放了哀家,哀家放你走!”
谢梧摇头道:“我不信。”
“那你想要如何?”太后怒道,“难不成你敢挟持哀家出去?”
谢梧道:“我自然也不敢,所以……恐怕得麻烦周二爷出去,请我爹来接我了。”
“不、可、能!”周兆诚断然拒绝。
请谢胤来接她?这不就是告诉谢胤,周家想要算计谢梧不成,还被谢梧劫持了太后?就如他之前说的,这事成了自然是什么事都不会有。但若不成,谢胤绝对不会就此放过的。
谢梧也不在意,“周二爷,这事儿咱们两家能私下解决的话,还是私下解决比较好。若是闹大了,我挟持太后固然是死路一条,但陛下若是让锦衣卫和东厂来救人,救出去的是死是活可不好说。”
太后神色变了变,显然明白谢梧话里的意思。
“二弟,你去吧。”太后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可是……”
“去,她不会杀了哀家的。”太后沉声道:“哀家死了,她也活不了。”
谢梧赞道:“还是娘娘聪明。”
? ?二合一章哈~(* ̄3)(e ̄*)
第一百七十九章 谢胤出手
周兆诚狠狠地瞪了谢梧一眼,还是转身出去了。
见状谢梧笑了笑,随手将太后推进椅子里,自己转身坐到了另一边。她手里把玩着那根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铁灰色细线,有些无奈地道:“太后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呢?信王殿下先对不住我,我没有找他麻烦,您却一而再的找我麻烦。是不是有点太不厚道了?”
太后轻哼一声,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睨视着谢梧的眼神却依然高傲。
“我儿是先帝嫡子,堂堂亲王之尊。谢梧,是你太不识抬举!”
闻言谢梧嗤笑一声,眉宇间略带几分不屑,“觊觎算计妻子嫁妆,为了申家的银子,想要贬妻再娶还想把锅甩给别人的亲王?”
“谢梧!”太后恼怒地道:“你放肆!”
谢梧轻轻勾了下手里的铁线,太后脖子上立刻传来被勒紧的感觉。那铁灰色的细线看上去很不起眼,但太后此时却仿佛感觉到了刀刃的冰冷。
“都这样了,太后觉得我胆子大不大?”谢梧笑道。
太后咬牙道:“哀家是太后,你当真不怕……”
谢梧耸耸肩道:“这话我先前也说过,太后娘娘如果是陛下的生母,或者跟陛下关系好一些,我自然是害怕的。但是……娘娘觉得如果我们之中只能选一个人去死,陛下更想让谁死呢?”
太后沉默不语。
这个答案两人都心知肚明,皇帝自然恨不得赶紧送这个名义上的母后归天才好。
谢梧不怕太后也正是因此,除非太后当场整死她,或者如他们先前所计划的毁了她。否则只要留下一丝余地,皇帝八成是会站在英国公府这边的。谢梧只要还好好的,当真拼个你死我活,周家未必是谢家的对手。
这世间权力的运作是动态且随时变化的,并不是你是皇帝太后,就真的可以无所不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和利益,即便是皇帝的圣旨,也还有人阳奉阴违呢。
“今天这事儿,闹得可真不好看。”谢梧有些惋惜,“我原本没想要跟周家过不去,闹成现在这样也怪不得我,往后如果有什么不敬之处,还请娘娘海涵。”
太后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太后不想说话了,谢梧却似乎来了兴致。
“娘娘说先帝给了我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谢梧兴致勃勃地问道:“难道先帝给了我什么宝藏?还是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如果真有这样的东西……”她倒是真希望先帝有这么疼爱她,毕竟她是个花钱如流水的穷鬼。若是能有个几百万两的宝藏,她也能安稳睡两年觉。
太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便垂下眼眸不再理会他。
谢梧喃喃道:“不如再回去找找,说不定真能找到呢。”
清微禅院在京城里,谢胤来得也很快。
当谢梧坐在厢房里翻完了小半本经书,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她随手将经书放回原位,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阿梧!”谢胤大步踏入房间里,沉声唤道。
谢梧回头看向门口,笑道:“父亲。”
见谢梧安然无恙,谢胤暗暗松了口气。他的目光从谢梧身上划过,落到了坐在旁边的太后身上。
“阿梧,怎可对太后娘娘如此无礼?还不快放开。”谢胤盯着太后目光幽冷,说出口的话却似乎恭顺有礼。
谢梧顺从地道:“父亲说的是。”她右手轻轻一抖一拉,缠在太后脖子上的铁线就松开,滑落到了地上。谢梧慢条斯理地将铁线收回了掌中,又仔细地放进从绣袋里取出的荷包里。
她做这些花费了不少时间,即便被太后和谢胤盯着,也依然不紧不慢。
等她将那精致的荷包重新放回袖袋中,谁也看不出来她身上带着能瞬间割断别人脖子的凶器。
谢胤走到她跟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沉声道:“阿梧可有什么事?”谢梧浅笑道:“辛苦父亲特意走这一趟了,我没事。”
谢胤看了一眼太后,目光转向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周兆诚。
周兆诚当然不会跟谢胤说,他们想要对谢梧做什么。只说谢梧和太后发生了冲突,请谢胤亲自来清微禅院接谢梧回去。
一路上谢胤考虑了许多种可能,对谢梧的处境心中还是有数的。
如果太后占了上方,来通知他的恐怕就不是周兆诚了。能让周兆诚亲自去英国公府请他,八成是太后栽了。
不过进了禅房之后,看到太后被谢梧挟持,谢胤心中还是忍不住猛跳了几下的。
显然事情比他猜想的更加严重,他这个女儿当真是个不怕事的。
“阿梧不懂事,冒犯太后娘娘了,还请太后娘娘见谅。”谢胤平静地道。太后冷声道:“英国公,你当真生了个好女儿!竟然敢对哀家动手!”
“阿梧年纪小,太后娘娘定会谅解的,不是么?”谢胤道。
太后被气得脸色铁青,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哀家倒要看看,英国公的谋算,能成几分!”
谢胤不为所动,平静地道:“时间不早了,臣这便带阿梧回去好生管教。太后娘娘恐怕也不宜滞留宫外,还请早些回宫,免得陛下担心。”
“滚!”太后厉声道。
谢胤拱手行礼,“臣告退。”说罢便对谢梧道:“阿梧,走吧。”率先迈步往外走去。
谢梧也朝太后笑了笑,匆匆向太后行了个礼,跟上了谢胤的脚步。
周兆诚挡在门口,见这对父女俩走过来也不让开。
谢胤停下了脚步,沉默地注视着周兆诚。
周兆诚却盯着谢梧,冷笑道:“谢小姐,下次你可未必还有今天这般幸运了。”
谢梧淡淡一笑,道:“还请周二爷转告周大公子,那日在春晖别院的约定,作废了。”
周兆诚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冷笑道:“你以为周家怕你。”
“不敢。”谢梧轻声道:“大家各凭本事,生死无怨。”
“滚开。”谢胤冷声道。
虽然两人在朝中都没有官职,但他是英国公,掌握着英国公府和谢家上百年的人脉底蕴。周兆诚却只是周家二爷,周家本就是新兴的家族,他身上没有任何爵位,周家的势力也都掌握在周兆戎手里。
因此,即便是太后的亲弟弟,他也没有什么本钱和谢胤对抗,在外面是他要给谢胤让路行礼。
两人沉默对视了片刻,还是周兆诚往旁边让开了两步。
谢胤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周兆诚察觉到一股极强的力道朝他涌来。
两人只隔了两步远,等他要抵抗或避让时已经来不及了。周兆诚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涨红起来。
谢梧跟在谢胤身侧从他身边经过,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沉默地走了出去。
禅房的门被谢梧关上了,听着父女俩的脚步声远去,禅房里越发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挥手扫落了桌上的茶盏。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禅房里格外清晰,太后恨恨道:“谢胤!谢梧!哀家一定要……”她口中的话还没说完,神色突然就变了。
“你怎么了?”
“噗!”一口血从周兆诚的口中喷出,原本还强撑着站立的人终于忍不住委顿在地上。
第一百八十章 下手太轻了
父女俩出了院门,谢梧才轻轻出了口气。
谢胤也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门。院门口依然站了不少护卫,此时这些人的目光正落在父女俩身上。
谢梧上前笑道:“今天多亏父亲了,不然阿梧还不知道该如何脱身呢。”
谢胤转身继续往前走去,轻哼了一声道:“你这么大的胆子,会不知道该如何脱身?”
谢梧跟在他身后,“到底是当朝太后,撕破了脸不好看,若是陛下想表演孝道不肯替我撑腰,还是得麻烦父亲。”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谢胤回头斜睨了她一眼,“太后和周兆诚想做什么?”
谢梧也不羞涩,耸耸肩坦然道:“周兆诚说想认你做岳父。”
谢胤脸色一沉,有些想转身回去。
方才下手还是太轻了!
周兆诚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肖想他英国公府的嫡女?
“跟你说了出门带人,你当成耳旁风。今天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谢胤没好气地道。谢梧无奈道:“父亲,那是太后,就算我带五百个人出门,难道还能带着他们去见太后?”
谢胤无言以对。
有些事,表面功夫还是得做的。
就算皇帝心里恨不得太后吃饭噎死,当着太后的面也还是要行礼称一声母后。
“罢了,回去再说。”谢胤只得道。
他此时心里满腔对周家的怒火,还没想清楚要跟谢梧说什么。
谢梧点点头,还要说什么,就见不远处杜明徽带着人跑了过来。
“阿梧!”
谢梧含笑迎了上去,“阿徽久等了?”杜明徽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我刚听说找你的人是……”
“英国公好。”看到站在一边的谢胤,杜明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礼数周到地向谢胤问好。
谢胤看了看拉着手的两人,点头道:“杜小姐好,原来今天阿梧是与杜小姐相约在此?”
杜小姐这个称呼让杜明徽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她现在极烦有人称呼自己蜀王世子妃。但即便她跟秦瞻闹掰了,只要一天没有和离,京城的人见了她总还是称呼她为世子妃的,就好像她杜明徽没有自己的姓名一般。
“是我贪玩才约阿梧出来的,劳烦英国公亲自走一趟,还请见谅。”杜明徽道。
谢胤道:“阿梧在京城没什么朋友,难得与杜小姐交好。杜小姐若是能带阿梧熟悉熟悉京城,谢家该感激不尽才是。”
谢胤并没有什么兴趣和杜明徽这样的年轻姑娘寒暄,叮嘱了谢梧两句早些回家,又留下了自己带来的护卫,方才转身往外走去。
目送谢胤远去,杜明徽忍不住长出了口气。
“阿梧,幸好英国公来了,你再不出来我都要去后院放火了。”杜明徽道。
谢梧挑眉道:“放火?”
“不然呢?”杜明徽无奈道:“我刚听说那里面是太后,你进去那么久了还不出来,我们又进不去。不管去你家还是去我家,都要不少时间啊。秋溟也说,可以先放一把火,然后他趁机进去找你。”
跟着杜明徽一起来的秋溟摸了摸鼻子,脸上的表情难得有些窘迫。
他也没办法啊,他武功虽然不错,但太后跟前的护卫也不是废物。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强闯进去,万一太后根本没有恶意,岂不是要害小姐被扣上一个刺杀太后的罪名?
“六月呢?”谢梧问道。
秋溟道:“找人去了。”
谢梧扶额,道:“去叫她回来,直接回府吧。”
秋溟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她,迟迟没有移动脚步。
谢梧道:“放心吧,我既然出来了,太后就不会再出手。再说了,父亲留下的人,不至于连保护我都做不到。”
秋溟这才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被这么一打扰,谢梧和杜明徽也没有了继续游玩的心思。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两人携手往外面走去。
出了清微禅院,谢梧亲自送杜明徽上了杜府的车。看着她的车离去,谢梧才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只是掀开帘子,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正坐在里面看书的谢胤。
“父亲。”谢梧钻进马车里坐了下来。
谢胤放下手中的书,打量了她一番,淡淡道:“还算有些分寸。”
谢梧无奈地吩咐车夫回府,放下帘子才对谢胤道:“今天只是意外,谁知道太后会亲自跑出宫来堵我?”
谢胤道:“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死于意外?”
“……”倒也不至于,就算谢胤不来她也能脱身,只是可能动静大一点而已。不过她上面有人,应该能摆平这事儿。
“太后特意找你,是为了什么?”谢胤不相信单纯只是为了让周兆诚毁了阿梧,这种事用不着太后亲自出面。
谢梧道:“太后似乎笃定先帝曾经给过我什么要命的东西,她想让我把东西交出来。”
“先帝?”谢胤皱眉,道:“你离开京城的时候才八岁,先帝会给你什么?”
谢梧摊手道:“我也是这么跟太后说的,但她看起来并不相信。父亲,先帝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吗?也许跟皇位有关。”
谢胤道:“你认为先帝会告诉我?”
父女俩面面相觑半晌,谢梧才叹了口气道:“那麻烦了,太后若是一直这么不依不饶的……”
“你将太后的话说给我听听。”
谢梧也不隐瞒,将太后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谢胤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沉声道:“当年先帝带你进入奉贤殿之后,说过什么你当真一点也不记得?”
“隐约记得都是些什么道啊,还有大庆江山什么的,是跟妙玄真人说的,我就在旁边听着,没多久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奉贤殿了。”谢梧道:“听说是我一直睡不醒,先帝和妙玄真人论完道,就把我给抱出来了。”
谢胤道:“三天后,先帝就为你和秦牧赐婚了。”
“我虽然不记得先帝和妙玄真人说过什么,但我记得那次先帝并没有给我任何东西。”谢梧认真地道:“赐婚的时候倒是也赐了不少东西,但那些不都给二妹妹陪嫁送到信王府去了么?”
谢胤道:“虽然我也不认为先帝会给你什么,不过太后如此执着也有些奇怪。我会派人去查的,现在倒是有另一个麻烦要解决。”
“什么?”谢梧好奇道。
“你觉得,陛下会不知道太后出宫见你,以及我来清微禅院的事么?”
谢梧思索着道:“陛下该不会怀疑太后亲自出宫,是想要拉拢说服英国公府吧?”
“不无可能。”
“那?”谢梧试探道:“陛下会如何?”
谢胤道:“将英国公府彻底打入信王一脉,将来找到机会跟信王府一起灭了。或者……让英国公府彻底和信王府决裂,比如让英国公府和某位皇子联姻。”
谢梧秀眉微扬,“这么说,今天的事倒也不算坏事了?”
谢胤道:“陛下会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谢梧道:“但总有人能够影响陛下的想法,不过……父亲真的想好了么?”
谢胤抬眼看着她道:“无论将来大庆坐江山的人是谁,都不会是信王,他是在找死。停车!”
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谢胤起身道:“回府好好待着,今天不要出门。”
谢梧好奇地看着谢胤问道:“父亲要去哪儿?”
“进宫!”谢胤沉声道。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以退为进
宫中
泰和帝听到太监禀告英国公求见的时候,正拿着一粒丹药品鉴的手也不由顿了顿。
“谢胤?他来做什么?”
泰和帝自登基以来,与先帝在位时相比最明显的区别就是,他对那些勋贵的厌恶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虽然近期有些松动,但他毕竟还没有真的下定决心重新扶持重用这些武勋世家的人。
谢胤一向都很识趣,怎么会主动往他面前撞?难不成是因为贤妃和俞家想要六皇子娶谢家嫡长女的事,谢胤也坐不住了?
赵端站在旁边看着,自然知道泰和帝的心思。
“陛下,英国公此来,恐怕是因为太后娘娘。”赵端恭敬地道。
“哦?”泰和帝闻言挑眉道:“跟太后有什么关系?”
赵端道:“早前武骧卫来报,太后娘娘带着人悄悄出宫去了。”
大殿里瞬间变得有些冰冷起来,“出宫了?为何没有人来报朕?”
赵端连忙跪下,道:“是老奴自作主张,不敢打扰了陛下修道,想着等陛下出关了再禀告。老奴自作主张揣测上意,请陛下降罪。”
泰和帝盯着赵端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行了,朕知道你是个忠心的。只是太后毕竟是朕的母后,若是摆齐了銮驾出宫也就罢了。私底下微服出宫,若是出了什么事,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回头自己下去,领十板子吧。”
“是老奴愚钝,谢陛下开恩。”赵端连连叩谢。
泰和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问道:“你的意思是,太后出宫去找谢胤了?”
赵端道:“老奴正要禀告陛下,东厂刚传入宫的消息,说太后去了清微禅院,见了谢家嫡长女。之后英国公也去了,却不知道是为什么事。”
泰和帝轻哼一声道:“让谢胤进来吧。”
“是。”
谢胤走进大殿,直接跪倒在了殿中,以额触地道:“臣英国公谢胤,特来向陛下请罪。”
泰和帝有些慵懒地靠着坐榻一边,半垂的帘笼正好遮住了他的脸。
“英国公,这个时候你进宫来,请的是什么罪?”
谢胤额头依然贴着地面,殿中的金砖微冷,一股淡淡的寒意从额头侵入,让他的头脑更加冷静了几分。
谢胤道:“臣女谢梧胆大妄为挟持太后,请陛下降罪。阿梧从小流落在外,疏于管教,皆是臣的过错。臣愿代阿梧受过,求陛下念她年少无知,宽恕她的罪过。”
“嗯?”原本还有些懒洋洋斜靠着的泰和帝坐起身来,透过垂帘目光凌厉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谢胤。
“你说……阿梧挟持了太后?朕上次见阿梧也是个端庄婉约的姑娘,怎会做出这种事?太后现在如何了?”
谢胤沉声道:“启禀陛下,今日阿梧与蜀王世子妃相约共游清微禅院,不想巧遇太后驾临。太后命人召阿梧前往禅房单独说话……”
谢胤将清微禅院发生的事一一禀告,就连周兆诚说想要认他当岳父的话也没有落下。又将前些日子谢梧和周家的冲突说了,只是在岳开山的死上略微含糊了一些。
只说周家没了一个很厉害的人物,周家人不知道为什么咬死了跟他女儿有关。他女儿回京之前只是个普通的商贾之家的养女,谢家也从未对周家人出手,那人定然是周家污蔑嫁祸。
泰和帝自然知道岳开山死了,对谢胤的话不置可否。
他从夏璟臣口中得到的消息,岳开山是死在夏璟臣手里的。至于周家为什么要污蔑谢梧,他并不怎么关心,也不相信谢梧一个小姑娘能杀了岳开山让夏璟臣冒领功劳。
谢胤声音低沉,不疾不徐,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他话语中的不忿。
“阿梧是为求自保迫不得已,才以下犯上冒犯了太后娘娘,请陛下治臣之罪。”
大殿里安静了良久,泰和帝才开口问道:“夏璟臣来了没有?”
赵端上前道:“回陛下,夏督主刚到,正在殿外等候。”
“让他进来。”
片刻后,夏璟臣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也没有看跪在殿中的英国公,径自向泰和帝行礼。
泰和帝挥手示意他起身,道:“今儿下午,清微禅院的事,你可知晓了?”
夏璟臣道:“启禀陛下,臣刚刚得到消息。太后娘娘銮驾已经到了西华门正要回宫,并没见太后娘娘受伤。蜀王世子妃和崇宁县主,也已经各自回府。”
泰和帝道:“太后只带了些许护卫,就微服出宫去了。慈宁宫那边的管事也该敲打敲打了,太后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们有几个九族够诛的?”
夏璟臣躬身称是。
“周家呢?”
夏璟臣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谢胤,道:“周兆诚受了重伤,太后下旨着太医院三位太医前往周家为周兆戎医治。据东厂探子回报,那伤……应该是出自英国公之手。”
谢胤也不推卸责任,只是道:“臣死罪。”
泰和帝轻笑了一声,道:“请了,起来吧。看起来母后慈爱,并不打算追究崇宁县主的罪责。既然如此,朕自然也不会拂了母后的一片慈爱之心。这次的事就算了,让崇宁县主以后仔细一些。”
谢胤连忙叩谢道:“臣多谢陛下隆恩。”
泰和帝收敛了笑容,蹙眉道:“英国公方才说,母后让阿梧交还当年皇考在世时赐给她的什么东西?”
“是。”谢胤眉头紧蹙,满脸为难地道:“请陛下明鉴,当年先帝为阿梧和信王赐婚时,阿梧年不过七岁。先帝所赐之物,一一都有记载,臣着实不知道遗漏了什么。臣入宫前也曾再三问过阿梧,她说先皇从未私底下给过她什么东西,如今她身边唯一剩下先皇所赐之物,乃是阿梧周岁时先帝所赐的七宝如意锁。太后娘娘若有怀疑,谢家愿意献上此物。除此之外,臣实在是……”
泰和帝道:“朕知道你的意思,此事朕会和母后说清楚。先帝当年所赐的东西,不都随着信王妃出嫁一并送去信王府了么?”
说到此处,谢胤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请陛下恕罪,臣那不孝女……信王妃,年前将不少先皇所赐之物……典当了。”
“放肆!”泰和帝声音一冷,沉声道:“那些东西原本就是先帝赐给阿梧的,被你那次女拿去便罢了。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典当先皇御赐之物!”
谢胤道:“臣继室出身微寒,不擅教养之事,对信王妃疏于教导。她手里缺钱,一时糊涂便将一些没有皇室御印的东西偷偷拿去典当了,想着等手里宽裕了再赎回来。”
泰和帝闻言饶有兴致地看着谢胤道:“年前?信王妃才刚成婚不过两月吧?谢爱卿,谢家没给令爱准备嫁妆?”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敢随便典当御赐之物。
谢胤脸上的笑容有些艰难,迟疑片刻也只是无奈地低下了头,道:“是臣之过。”
泰和帝自然看出他没说实话,轻哼一声道:“罢了,朕不管是你们英国公府还是信王府,尽快将东西找回来。若是被那些御史知道了,朕也保不住你们。”
“臣多谢陛下宽恕。”谢胤喜道。
泰和帝不再看他,沉声道:“崇宁县主对太后不敬,罚俸一年。退下吧。”
“臣告退。”
等到谢胤退了出去,泰和帝才起身从垂帘后走了出来。赵端和夏璟臣躬身退开,低垂眼眸不敢去看他。
泰和帝问道:“他方才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赵端迟疑了一下,道:“英国公……想来不敢欺骗陛下?”
“夏璟臣,你说。”泰和帝道。
夏璟臣道:“今天清微禅院之事应是真,至于信王妃典当御赐之物的事……恐怕英国公还有话没说完。”并不是假话,而是隐瞒了一些内情。
泰和帝点点头道:“让人去查查。”
“还有当年先帝赐给崇宁县主的东西,也都查一查。”
夏璟臣微一迟疑,道:“陛下的意思,当年先帝当真给了谢大小姐什么重要东西?”
泰和帝冷笑一声,道:“当年先帝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换了是你,你会将什么重要的东西给一个七岁的孩子吗?若谢梧真有那么重要,他失踪多年先帝岂会不着急?不过是某些人的妄想罢了。”
先帝当年确实派人找过谢梧,但在泰和帝看来不过是为了一个喜欢爱护的晚辈尽一份心而已。
若是哪位公主郡主失踪了,先帝一样会派人去找,但也仅此而已,找不到也就只能作罢。
见夏璟臣面露疑惑之色,泰和帝冷笑道:“既然太后笃定了有那样东西,她想要朕偏不让她得到。”
“臣明白了。”夏璟臣恭敬地道。
“去吧。”泰和帝满意地道,夏璟臣一向聪明。
夏璟臣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道:“还有一事请陛下示下。”
“什么事?”泰和帝有些不耐烦。
“臣不日将要启程前往北境督军,不知……东厂提督之位,应该由谁来接替?”
泰和帝皱了皱眉,这才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这几天事情太多,倒是将这事儿给忘了。镜月湖一案还没有个结果,你要是走了这事该交给谁?”
“是臣无能,还未能查到此案幕后凶手。”夏璟臣道。
泰和帝想了想道:“朕再给你十日时间,十日后你再启程前往北境,这十日朕希望此案能有个结果。至于东厂提督的位置……”
按规矩东厂提督可以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任,但易安禄现在暂代御马监掌印之职,杨清虚去了青州,赵端日常跟在泰和帝身边服侍,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泰和帝思索了良久,沉声道:“先从司礼监随堂里提一个去东厂暂代理事,东厂提督依然由你担任,等你从北境回来再说。”
这就是说东厂提督这个位置给夏璟臣留着,以后如何视他在北境的功绩再论。
如果夏璟臣在北境立下大功,回来之后想来就要进入司礼监或者御马监了。若是进入了司礼监,司礼监秉笔掌握东厂依然是名正言顺的。
夏璟臣恭敬应是,这才退了出去。
看着夏璟臣退了出去,泰和帝漫不经心地思索着对赵端道:“去给贤妃透过底,容王和崇宁县主的婚事,朕同意了。”
赵端有些惊讶,面上却波澜不惊。
“是,陛下。”
谢梧在清微禅院与太后的对峙,并没有惊扰到谢家的其他人。
谢胤从宫中回来,又叫了谢梧到书房里谈话。父女俩一直谈到晚饭都错过了。这消息传到樊氏院子里,自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谢梧回到净月轩,六月和九月连忙让人将早就准备好的晚膳送了上来。
两人站在一边看着谢梧吃饭,六月忍不住道:“公爷也太小气了,连晚饭都不留小姐吃。”
谢梧道:“算了吧,看着他我吃不下晚饭。”
父女俩这一个多时辰的谈话内容,是半点父女亲情的成分也没有。就像是两个老谋深算的阴谋家在互相交流试探,虽然谢梧也不反感这种交流,但对着这种人吃晚饭还是很影响睡眠的。
她猜谢胤应该也是跟她差不多的想法,她离开的时候谢胤看起来分明像是松了口气。
九月有些担心地道:“太后和周家该不会还要对小姐不利吧?”
谢梧道:“只要太后不打算大庭广众之下,不管不顾直接把我推出去砍了,别的都不是问题。”
一力降十会,太后至高无上的身份导致,如果她真的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掉一个人,皇帝也不一定能阻止。
不过她觉得自己应该还没这么大的牌面,毕竟若真是如此,太后也不是一点代价都不用付的。
朝臣勋贵与皇权是依附加博弈的关系,并不单纯是皇权的奴隶。太后想要随随便便杀害朝廷勋贵,也没那么容易。
“难道就这么算了?”九月问道。
谢梧道:“自然不能这么算了,周家自己毁约可怪不得我。”
“小姐有什么……”九月话还没说完,身后窗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三人猛地回头,就见一个人影不知何时突兀的出现在房间里。
“来……”六月一步挡在谢梧跟前,就想要扬声叫人。
“六月,别叫了。”身后谢梧有些无奈地道。六月眨了眨眼睛,等那人转过身来才看清楚来人的身份,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谢梧站起身来,含笑道:“夏督主,这么晚了还亲自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夏璟臣目光从她跟前的桌上扫过,“这么晚才用膳?”
谢梧无奈道:“父亲召我谈话,刚从他书房里出来。”
夏璟臣点点头道:“是该好好谈谈。”
? ?今日二合一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云淡风轻的杀心
谢梧对六月和九月挥挥手,示意她们先退下。六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夏璟臣几眼,才被九月拉着一起出去了。
门被从外面拉上,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宽敞幽静的房间里,只有两人一坐一站,越发显得夜色寂静。
“夏督主,用过晚膳了么?不如一起吃点?”谢梧含笑邀请道。
夏璟臣轻哼一声,淡淡道:“多谢,我用过了,还是等谢小姐用过晚膳我们再谈吧。”说罢他径自走到房间另一头坐下,拿起桌上谢梧没看完的书翻看。
谢梧知道他这是有正事找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等谢梧吃完了晚膳,起身走到夏璟臣对面站定,夏璟臣才从书中抬起眼来。
“谢小姐的喜好很特别。”夏璟臣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淡淡道。
谢梧瞥了一眼,那是她前几天从谢胤书房里借出来的一本兵法书。
这年头书籍价格昂贵,兵书更是属于小众的品类。市面上通行的兵书并不多,但英国公府却有很多。不仅有历朝历代兵法名家的着作,更有谢家祖辈行军打仗的手札笔迹,这是在外面花多少钱也买不到的。
谢梧笑了笑道:“闲来无事,在父亲书房里拿的。”
夏璟臣道:“英国公确实也算的一代人杰,可惜……”
可惜什么夏璟臣没说完,但谢梧却听懂了。
若不是皇家打压英国公府,以谢胤的能力,原本也应该是一代名将的。即便不如已故的封肃,应当也不会差得太远。
谢梧在他对面坐下,浅笑道:“督主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夏璟臣道:“陛下同意英国公府和容王联姻了。”
“哦?”谢梧微微挑眉,却并不十分惊讶。
谢胤今天下午进宫演了那么一出,泰和帝会同意也不算意外。毕竟把英国公府的势力给自己的儿子,总比便宜秦牧和太后要好得多。现在信王一党自己跟谢胤发生了冲突,谢胤进宫请罪就是向泰和帝低头。如果泰和帝还不接受,那谢胤就真的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看来你并不意外,英国公跟你说过了?”夏璟臣问道。
谢梧笑道:“父亲有过猜测,不过到底君心难测,有督主的消息才当真十拿九稳。”
夏璟臣扬眉道:“这么说,我该恭贺谢小姐,即将成为容王妃了?”
谢梧好脾气地朝他笑了笑,道:“还是等真到了那个时候再恭贺吧。”夏璟臣道:“陛下已经下旨,十日之后本官就要启程北上,怕是喝不上谢小姐的喜酒了。”
谢梧并不意外,原本夏璟臣定下的是月初就要启程,往后延迟了十天,想必是为了这段时间的案子。
“夏督主要走了啊。”谢梧有些惋惜地叹气,夏璟臣实在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他要比自己先一步离开京城,她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不过夏璟臣走了也好,后面的事情万一将他牵扯进来可就麻烦了,她不想跟他结仇。
夏璟臣望着她,神色缓和了几分。
“一旦和容王的婚事定下来,你就是信王一脉的眼中钉肉中刺,往后周家和信王府的手段,可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闻言谢梧冷笑道:“督主是说,他们会派人来杀我?”
“小心为上。”
“多谢督主关心。”灯下的女子笑如春花,眸光盈盈地望着夏璟臣道:“督主,先前英国公府助力搞掉张诚,杀了岳开山,陛下可有什么嘉奖?”
夏璟臣看着她不说话,谢梧也不在意,继续道:“督主即将远离京城,时间久了必定圣眷衰微,是不是应该多为陛下分忧,让陛下时时刻刻都记得督主能力卓绝?”
夏璟臣把玩着一张精致的书签,口中道:“谢小姐又有什么主意?”
谢梧道:“陛下特意将督主启程的时间延后,想来也是希望督主能够查到幕后凶手。”
夏璟臣低笑一声,“谢小姐太看得起本官了,这些日子锦衣卫东厂还有御马监都用尽手段,但那幕后凶手却依然渺无音讯。谢小姐觉得,十天时间足够本官查出真相?”
谢梧撑着下巴,打量着夏璟臣把玩书签的手。
那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签,倒是有些赏心悦目之感。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相信督主已经有所猜测。”谢梧道:“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抓住的几个犯人虽然被易安禄带走了,但督主好像留下了一个。一点消息也没有么?”
夏璟臣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谢小姐问这个,是想要助本官抓住幕后凶手?可是……这与谢小姐,又有什么关系?”
“或者,本官该问,谢小姐想要换什么?”
谢梧轻笑出声,笑容绚烂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让对面的人也不由愣了愣。
“还是督主说话痛快。”谢梧笑道:“周兆诚这厮……我原本没打算对他如何,但他今天让我十分不舒服。”
夏璟臣平静地道:“你想杀了周兆诚。”
夏璟臣这些年见过很多女人,有宫中贵人,也有名门淑女寻常宫女民女,甚至还有许多江湖女子和案犯凶手。
但谢梧是他见过的动杀心时最云淡风轻的女人。
这并不代表谢梧有多恶毒或者杀了多少人,而是她不害怕也不介意杀人。
宫里的贵人也不怕杀人,因为她们根本不将人当人。但若说她们没有一点害怕也是不可能的,不然宫中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念佛?
但谢梧不是,她很清楚那些人的身份和价值,知道他们都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无论身份善恶,在她眼里每一个人都确确实实是人,并不比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高贵或低贱。但她也清楚的知道哪些人要杀哪些人要留,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后怕。
因此夏璟臣也知道,谢梧想杀周兆诚,绝不会是因为愤怒和仇恨。
谢梧慢慢收回眼神,问道:“不可以吗?”
夏璟臣道:“这件事,你我做不了。”
他不等谢梧说话,继续道:“杀周兆诚不难,但一旦周兆诚死了,无论有没有证据,太后和周家都会将这件事算到你的身上。我相信你不怕太后和信王府的算计,但以你一人之力,绝对挡不住周家的报复。”
“周兆戎跟周家其他人不一样,他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
谢梧问道:“周兆戎,还能活着回来吗?”
夏璟臣眸光微闪,定定地注视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子。
谢梧含笑不语,静静地与他对视。
良久,才听到夏璟臣道:“陛下不希望他回来,但未必能够如愿。最糟糕的情况或许不是周兆戎回来了,而是他没回来,却也没死。”
第一百八十三章 鼠有鼠道
谢梧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道:“信王想要造反。”
夏璟臣沉默不语,桌上的烛火照在他俊美的面容上,半边光明半边晦暗。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谢梧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才听到夏璟臣道:“或许。”
谢梧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夏璟臣,“夏督主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陛下?”
夏璟臣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污蔑亲王造反,即便我是东厂提督,也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谢梧道:“所以你也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但是以夏督主的能力,既然有所怀疑,即便没有证据也能弄出证据来吧?陛下会相信你的。”
泰和帝恨不得早日肃清太后信王一党,当然会相信夏璟臣的。
夏璟臣不这么做,自然不是因为他道德高尚不愿诬陷别人,单纯只是因为他不想。
谢梧叹了口气道:“好吧,其实我也没打算真的惹毛太后和周兆戎,只是这口气不出了,我心里着实不痛快。你放心,这次我爹会帮我们的。”
对上夏璟臣的眼神,谢梧笑道:“英国公府既然想和信王府割席,自然也要做出个割席的态度来。光靠嘴上说说,陛下又怎么会真的相信?”
夏璟臣微微点头,问道:“你想怎么做?”
谢梧莞尔一笑,“前两次算英国公府助督主,这次请督主助我们。周家暗中豢养死士,督主觉得会不会与镜月湖的案子有关呢?”
夏璟臣摇头道:“周家应该与此案无关,这一条送到三司衙门就过不了。”
谢梧道:“我并不想用这个罪名诬陷周兆诚。”
夏璟臣瞬间明白过来,“你是想以此为切入口,挖出周兆诚背地里做的见不得人的事?或者,谢小姐手里已经有了证据?”
谢梧笑道:“前阵子周家为了银子跟我过不去,甚至不惜以太后的名义骗了谢绾的嫁妆,我就有些好奇,周家这些银子都送到哪儿去了。”
“暂时虽然还没有消息,但周家暗地里的一些银钱和货物往来,却没那么难查。”谢梧道:“周家每过一段时间,就会从西北运送一批货物去南方,其中一半水路一半陆路。在大庆,走水路避不开的只有两家——六合会和九天会。六合会最近乱得很,倒是更方便打探消息。”
夏璟臣微微眯眼,缓缓道:“谢小姐的消息渠道,着实有些超乎本官的预料。”
谢梧笑眼弯弯,眼中星光流转,“蛇有蛇道鼠有鼠道,让夏督主见笑了。”
夏璟臣并不追根究底,道:“所以,谢小姐想要从这些事情入手?”
谢梧道:“查处铜铁矿产走私,对朝廷也是重中之重吧?”
“有什么消息?”
谢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推到夏璟臣跟前,道:“三天后,周家新一批货物将要经过蔡河南下,会短暂停靠在京城外的码头补给。”
“谢小姐是想让我带人去查这批货?”
谢梧摇头道:“不,等他们离开京城再查,我们会设法将周兆诚引过去,到时候……”
夏璟臣道:“周兆诚若是死于乱军之中,周家和太后自然怪不得谁了。”
谢梧微笑道:“辛苦夏督主了,到时候英国公府会助东厂一臂之力。”夏璟臣并不领情,凉凉地道:“是英国公府要推什么人上位吧?”
“督主这么说可就冤枉我们了,这个军功可不好拿。就如督主所说,周家二爷死了,太后和周家的怒火还不全部倾向罪魁祸首?”谢梧道。
夏璟臣对她的话不置可否,思索了片刻道:“三日后本官会派人去蔡河巡视,除此之外……就看谢小姐和英国公府的本事了。”
谢梧笑道:“多谢督主。”
两人这一番谈话转眼就是大半个时辰,夏璟臣站起身来道:“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谢梧也跟着站起身来,跟着夏璟臣往外间走去。
夏璟臣一边走一边道:“易安禄府里那个……”
“玉娘姐姐怎么了?”
夏璟臣侧身看了她一眼,道:“你与她倒是一见如故,怎么不见你对童家手下留情?”
谢梧眨了眨眼睛,干笑道:“督主这是什么话?我跟童家无冤无仇。”
“是么?”
谢梧微笑不语。
夏璟臣并不追问,只是道:“易安禄想要她继续接近你,但她似乎不愿意,昨天又被易安禄打了一顿。你若是真想救她最好快一些,再这样下去她活不了多久。”
谢梧脸色微沉,她没想到易安禄连这几天都忍不了。前些天易安禄才刚打过童玉娘,昨天竟然又逼迫她。
夏璟臣对童玉娘如何并不关心,见她不说话便要走了。
衣袖被人从身后拉住,夏璟臣回头就看到谢梧难得冷漠如霜的神色。
谢梧道:“劳烦督主帮我给易安禄送一封信,就说……后天我想去探望玉娘姐姐。”
“你要去易安禄府上?”夏璟臣皱眉道。
谢梧点头道:“督主怕易安禄对我不利?”
夏璟臣摇头道:“不,我只是……”他将口中未竟的话吞了回去,沉声道:“我知道了,早些休息吧。”
他推门出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幽暗的夜色中,留下谢梧站在原地,满腹疑惑地思索着他原本想说什么。
想了半天她也没想明白,也就只得作罢了。
长长地吐了口气,谢梧忍不住揉了揉额边,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房。
扑倒在床上,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从下午开始,先是跟谢胤聊了一个多时辰,后又跟夏璟臣聊了这么久,现在她感觉自己脑子里已经不剩一滴脑浆了。
简直比在清微禅院应付太后和周兆诚还累。
她恍恍惚惚觉得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但又实在提不起精神来了,干脆将旁边的被子一扯,兜头将自己盖住,缓缓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九月进来就看到她斜躺在床上,连脑袋都没有露出来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地摇摇头。
小姐往日里如果太累了,就总会这样。也只有这个时候,她看起来才像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九月上前将被子拉了下来,小声唤道:“小姐,小姐?”
谢梧睁开眼睛,眼神迷离地望着她。
九月柔声道:“小姐,您还没洗漱更衣呢。”
“哦。”谢梧无精打采地挣扎着坐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寝房后面的洗浴间而去。
看着她游魂一般的身影,九月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小姐还这般年轻,身上背负的担子却比多少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还沉重了。
平日里她总说是她自己乐意的,自己选的路哭着也要走完。
但如果可以,谁不愿意选一条更轻松的路走呢?
第一百八十四章 贤妃召见
“小姐,宫里来人了。”
谢梧早上起来,难得没事便在花园里练了一会儿剑。她在武功方面素来不算上心,天赋和身体条件在那里摆着,再练也成不了什么绝世高手,只当是健身和防身罢了。
听到英国公府的管事来禀告,谢梧随手收了剑,好奇地道:“来找我的?”
管事点头道:“正是,宫里贤妃娘娘召小姐入宫。”
谢梧将手中剑递给旁边的六月,笑道:“贤妃娘娘办事很爽利啊。”
管事只当没听见她这话,恭敬地道:“公爷说让大小姐收拾收拾,一会儿便入宫去陪贤妃娘娘说说话。公爷还说,大小姐是县主,就不让老夫人和夫人陪着大小姐一起进宫了。”
谢梧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是,大小姐。属下告退。”
看着那管事出去,谢梧回头对正在不远处屋檐下站着的九月道:“看来陛下确实同意英国公府和贤妃结盟了。”
九月道:“再怎么说,容王也是皇子,总比信王可靠。陛下这些年一直打压勋贵,现在想要再启用,总要给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不过……”九月看着谢梧,“大小姐当真打算做容王妃?”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容王殿下还是个孩子呢,我觉得我还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她们小姐也只是比容王年长三岁而已。
谢梧转身往自己房间里走去,一边喃喃道:“是得想办法善后,英国公府这么大一座金山,不管是撕破脸还是直接没了,都会亏得我痛彻心扉啊。”
“你觉得,如果没有我,三妹妹和四妹妹谁更有可能与容王殿下联姻?”
九月跟在她后面,道:“三小姐是二房嫡女,四小姐是国公爷的庶女。按说……还是四小姐吧?但四小姐的性格……”
其实谢梧回来这些日子,也没怎么跟府里的其他弟妹来往。少有的几次接触,几个姑娘虽然都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也不是什么内心藏奸的恶人。
只是比起三姑娘性格爽利,四姑娘倒是显得有些怯懦胆小了。
这样的性格嫁入寻常权贵人家尚且免不了要受气,更何况是嫁入皇家。
“而且,以这两位的身份,恐怕都做不了正妃吧?”
谢梧淡淡道:“若真想要结盟,自然有的是法子。你别忘了,大哥还没成婚呢。”
九月思索了片刻,道:“贤妃娘娘虽然没有公主,但俞家有两位未出阁的千金,论身份倒是都配得上世子。只是不知道世子是什么想法?”
谢梧道:“他是英国公世子。”
对于可能会给谢奂未来的婚事上埋雷,谢梧并不怎么愧疚。
想要跟容王结亲的是谢胤不是她,她只是随手推波助澜而已。谢奂身为未来的英国公,他的婚事想来自己也早有觉悟了。
谢梧换了身衣裳,便带着六月和九月去了慈寿堂。
慈寿堂里坐了不少人,看到谢梧进来,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复杂,其中又以樊氏母子三人为最。
昨天谢绾并没有回信王府,而是留在了英国公府。一早听到贤妃召谢梧入宫的消息,直接摔碎了手里的汤匙。
她虽然确实不算聪明,但这些日子父亲想要让谢梧成为容王妃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的。如今贤妃娘娘亲自召见谢梧,就说明这件事已经是七八分把握了。
一旦谢梧真的成为了容王妃,她这个本就地位不稳的信王妃……
樊氏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她比谢绾更了解谢胤的心思,也更清楚一旦这桩婚事成了,对她们母子三人将会是怎样的打击。
此时樊氏再也端不住往日人前的慈爱端庄形象了,看向谢梧的眼里几乎要飞出刀子。
谢胤看着谢梧的眼神却格外和蔼,脸上满满地都是愉悦和骄傲。
“祖母,父亲。”谢梧上前见礼,轻声道。
谢老夫人也颇为满意,难得给了谢梧好脸色。
“快起来吧,我说我带你进宫,你父亲偏要说贤妃娘娘只召见你一个,让你自己去。”谢老夫人笑道:“阿梧,可有什么不明白的,祖母现在跟你说说。”
谢梧很是知情识趣,谢过了谢老夫人,又问了两个入宫需要注意的问题。
见她如此,谢老夫人越发满意了。
“好孩子,宫里不比家里,进宫之后要处处小心,莫要冲撞了宫中的贵人。”谢老夫人道:“还有贤妃娘娘那里,贤妃娘娘性情温和,你礼数周全些,她定不会为难你的。”
谢梧一一应了,谢胤满意地道:“好了,阿梧,莫要让贤妃娘娘等你,这便进宫去吧。”说着谢胤也站起身来,道:“为父送你出门。”
谢梧恭敬应是,向谢老夫人告退,便跟着谢胤往外走去。
樊氏等人也跟着走了出来,谢绾看着谢梧一身素色锦衣风采照人的模样,忍不住生出几分酸涩之感来。
“大姐姐可真是厉害,做不了信王妃,转眼便要成容王妃了。”谢绾道:“说起来……容王殿下还是我们王爷的亲侄儿呢。”
落后她们一步的邹氏闻言,忍不住诧异地看了谢绾一眼。
谢绾这是在嘲讽大小姐,嫁不成叔叔就嫁侄儿么?
这话谢胤自然也听见了,他回头神色严肃地看了谢绾一眼,沉声道:“你若是闲着无事,就回信王府去,赶紧将你典当出去的那些东西赎回来。”
“爹!我……”谢绾忍不住跺脚,她若是有钱将那些东西赎回来,又怎么还会去典当?
还有她插手樊家官司的事现在在容王手里,如果闹出来了……至少还有几万两银子要退回去,上哪儿去找这些钱?
谢胤冷声道:“自己的事情还没料理完,就少关心别人的事!”
“大姐姐也算是别人么?”谢绾忍不住嘟哝道。
“你还知道阿梧是你大姐姐?”谢胤瞥了一眼樊氏道:“赶紧送她回去,御赐之物的事,我不管是你自己出钱还是找信王府和樊家,尽快将东西赎回来,别等到言官御史来弹劾了再找我哭。”
说罢便不再理会众人,带着谢梧径自往大门口走去。
被丢在身后的谢绾气得直抹眼泪,“娘!你看爹……他竟然这么狠心!有了大姐姐,他就不管我的死活了!”
旁边邹氏笑道:“信王妃这是什么话?这事儿本就该信王府解决,怎么就是国公爷狠心了?你自己将嫁妆全全都孝敬婆母了,回头却要娘家给你补上?谁知道你会不会再拿去太后娘娘跟前献殷勤?这岂不是成了个无底洞了?”
“邹氏!”樊氏厉声道:“闭上你的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邹氏却不怕她,掩唇笑道:“大嫂这段时间脾气越发大了,看来是樊家让你很是烦恼啊。您也别对着我发火,咱们家二小姐这般孝敬婆母,也没见她孝敬您啊。”
“这才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只盼我们家纨儿莫要跟她二姐姐学才好。”邹氏笑着道,一边拉着自己的女儿摇摇晃晃地走去。
身后樊氏冷冷地盯着她的背影,眼中也染上了怨毒的血色,只是这怨毒却不是冲着邹氏去的。
谢、梧!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天造地设的一对?
因为是贤妃召见,谢梧带着六月和九月一路进宫都十分顺当。在宫门口就被贤妃特意派来的太监接住,直接朝贤妃所居住的秋宜宫而去。
贤妃俞氏出身将门,却是个性格温和的女子。
她是泰和帝做太子时期的东宫侧妃之一,因为容貌明丽性格温和善解人意,又比泰和帝小了十来岁,当初很是受宠了好几年。泰和帝一继位,就册封她为贤妃。
这两年泰和帝沉迷修道,对后宫嫔妃渐渐淡了,但却总还是有些情分在的,因此贤妃在宫中的日子也过得十分自在。
“臣女谢梧,见过贤妃娘娘。”秋宜殿里,谢梧恭敬地拜道。
贤妃含笑道:“谢家阿梧?快起来,让我瞧瞧。”谢梧这才起身,走到贤妃跟前。贤妃今年三十有四,因为养尊处优保养得宜,自身也不是个多思虑的性子,看上去倒像是二十七八的妙龄女子。
她打量着谢梧,口中连连称赞道:“难怪灏儿成天在我跟前念叨阿梧姐姐呢,果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阿梧跟你娘亲长得很像,只是比你娘更多了几分艳色。”
谢梧有些惊讶,“娘娘认识我母亲?”
贤妃笑道:“当年英国公府可是京城闻名的才女和美人儿,可惜我比她小了几岁,倒是没缘分相交。只是在宫中的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见之令人难忘。便是阿梧,我也是见过的,只是阿梧怕是不记得我了。”
谢梧有些歉意地微笑道:“小时候的事阿梧确实有些模糊了,前些日子容王殿下也问我记不记得他。”
贤妃掩唇笑道:“他那时候就是个话也说不清楚的小孩儿,记得他才奇怪呢。阿梧快坐下,跟我说说你这些年的事儿。”
谢梧在贤妃身边坐了下来,捡了一些能说的趣事说与贤妃听。
贤妃果然听得笑出声来,气氛十分融洽和睦。
“还没进门就听到母妃的笑声,看来母妃今天心情很好。”秦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只见秦灏一袭红衣,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秋宜宫的守门太监跟在他身后,有些徒劳地禀告道:“启禀娘娘,容王殿下……”
贤妃挥手将人遣退,没好气地道:“我正在见客,谁让你莽莽撞撞闯进来的?若是冒犯了贵客,小心你父皇揭了你的皮!”
秦灏朝她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道:“我知道母妃今天要见阿梧姐姐才来的啊,若是别人我才不来呢。”
贤妃指着他点了点,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罢了。”贤妃叹了口气,道:“阿梧,我这个儿子从小就顽劣惯了,你莫要跟他计较。”
谢梧起身笑道:“娘娘言重了,见过容王殿下。”
秦灏笑着凑到谢梧跟前,“阿梧姐姐怎么跟我生分了?说起来咱们也好些日子没见了。我前些日子想去英国公府找你玩儿,英国公却说你出城去了。”
谢梧道:“前几日是有些事情,这才出城小住了几天。”
“我还以为阿梧姐姐故意躲着我呢。”秦灏笑道。
谢梧暗暗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我跟你很熟吗?
贤妃看着两人,很是满意地点头笑了。
虽然谢梧比秦灏年长三岁,但无论家世容貌还是能力,配自己的儿子显然都是绰绰有余的。
最重要的是,秦灏对京城的名门贵女们总是敬而远之的态度,一度让贤妃十分忧愁。但他对谢梧显然不是这个态度,贤妃不是会嫉妒儿子儿媳感情好的人,见秦灏如此自然更加欢喜。
“好了。”贤妃坐在主位上,揉揉眉心道:“你来得正好,我早上起得早了,这会儿倒是有些头晕。你带阿梧在宫里走走,等会儿再一起回来用午膳。”
说罢又对谢梧道:“阿梧过了这么多年,想必也不记得宫里长什么模样了?让灏儿带你四处走走。皇后娘娘近日在礼佛,不见外人,你们就不必去打扰了。”
泰和帝宫中,除了皇后便是贤妃的地位最高。既然皇后都不用拜见,别的后妃自然更不必特意前去拜见了。
“是,多谢娘娘。”
秦灏也来了精神,笑道:“母妃放心,我一定好好将阿梧姐姐带回来。阿梧姐姐,我们走!”
“容王殿下先请。”谢梧轻声道。
两人出了秋宜宫,秦灏便带着谢梧往御花园而去了。
御花园比起十一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这个季节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御花园里繁花似锦彩蝶翻飞。不远处玉液池边垂柳依依,清澈的湖面上还有天鹅鸳鸯双双对对的游来游去。
宫中精致虽然少了些自然,却胜在构思布置精巧,楼台殿阁工艺绝顶,是别处都难得一见的。
“阿梧姐姐讨厌我?”秦灏的声音幽幽从身边传来。
谢梧侧首看向他,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秦灏道:“不是讨厌我,阿梧姐姐怎么就只顾着看风景,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看着眼前红衣少年委屈巴巴的模样,谢梧有些忍不住想要扶额。
“容王殿下……”
“阿梧姐姐叫我阿灏就行了。”秦灏笑道。
谢梧在心中轻叹了口气,坚强地将话说下去,“容王殿下,可知道今天贤妃娘娘召我入宫所为何事?”
“当然知道。”秦灏笑道:“阿梧姐姐要做我的王妃啦。”
谢梧挑眉道:“容王殿下没有意见么?”
“为什么要有意见?能娶阿梧姐姐这样的美人儿做王妃,是我的福气啊。”
谢梧问道:“那在容王殿下的心中,是娶谢梧还是娶英国公府的大小姐呢?”秦灏不解地道:“这有什么区别?阿梧姐姐不就是英国公府的大小姐么?”
他眼睛一转,仿佛明白了谢梧问这话的意思,笑道:“阿梧姐姐放心,阿梧姐姐自然比英国公府大小姐这个身份重要得多。”
这话显然并不走心,像是安抚女子的玩笑。
“封大公子怎么样了?”谢梧突然低声问道。
秦灏脸色微变,原本含笑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冷厉和杀意。但他很快就低垂下眼眸,飞快地敛起了眼中的情绪。
“阿梧姐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谢梧注视着他并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秦灏才低笑了一声道:“阿梧姐姐,这话可不好在宫中说。一不小心,咱们都得倒霉。”
谢梧淡淡道:“这还是拜容王殿下所赐。”
秦灏道:“所以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正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难道阿梧姐姐不喜欢我?不愿意做我的王妃?”
谢梧笑而不答,“容王殿下确实比安王和福王殿下有趣。”
秦灏毫不谦虚,傲然道:“本王也这么认为。”
“……”
“这不是阿灏么?怎么有心情逛御花园?”一个有些尖锐的女声突兀地插入两人之间,两人回头就看到不远处几个宫人抬着一顶软轿正朝这边走去。
坐在软轿里的女子正眼神阴郁地盯着秦灏和谢梧两人,方才的话自然也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正是山阳公主秦若。
第一百八十六章 御花园交锋
山阳公主前些日子伤了腿,原本谢梧以为应该不会再在京城见到她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又再见了。
秦灏对这位小姑姑显然也不甚待见,皱了皱眉靠近谢梧低声道:“今天崔家好像进宫来跟太后商量婚事。”
“那她怎么还在这里逛?”谢梧不解道。
秦灏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谢梧这才反应过来。讨论婚礼的时候新娘本身一般是不在场的,哪怕是公主也一样。
两人说话间,抬着山阳公主的软轿已经到了跟前。
山阳公主坐在软轿里,居高临下地望着路边的两人,落在谢梧身上的眼神更是带着几分轻蔑和不屑。
“崇宁县主,看来过些日子你就该改口唤我一声姑姑了。可惜……本宫不日就要去清河了,恐怕喝不上县主和阿灏的茶,不如你现在就先唤我一声?”
谢梧默默在心中吐槽:别说她不会成为容王妃,就算真成了容王妃,也用不着给山阳公主敬茶。
谢梧淡淡道:“公主说笑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我哪里敢唤公主姑姑。”
山阳公主轻哼一声,眼神挑剔地道:“谢大小姐这是在拿乔?错过了八哥,若是再错过阿灏,你可寻不到更好的人选了。莫不是……想入宫给皇兄做妃子?”
说完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捂着唇咯咯笑了起来。
“山阳公主!”秦灏脸色微沉,冷声道。
他一贯都是面带笑容浪荡不羁的模样,此时突然沉下脸,就连脸上原本还有的几分稚气也消失无踪,看上去竟有几分阴沉和皇子的威仪。
谢梧抬手挡住了想要上前的秦灏,不紧不慢地轻声道:“公主言重了,阿梧尚未婚配,将来无论嫁谁也是国公府和阿梧自己的事。倒是公主……”
谢梧轻笑一声,悠悠道:“恭喜公主,嫁去清河日日都能见到重光公子,想来也是公主心中所愿?却不知,崔家两位公子是如何想的?”
“你!”谢梧这话正戳重了山阳公主的痛处,她扶着软轿的双手骤地收紧。
她当初痴恋崔明洲,之后答应嫁与崔澄,虽说是因为太后和秦牧想要拉拢崔家,但她心中未曾没有“不能嫁给你,就嫁给你弟弟”的想法。此时被谢梧当场戳破,怎能不恼羞成怒?
最让她心中恼恨的是,她其实暗地里也日夜思量,想知道崔明洲是怎么看自己的。
“谢梧,你放肆!”山阳公主咬牙道,“来人!给本宫掌她的嘴!”
谢梧后退了两步,扫了一眼跟在软轿旁的宫人,冷冷道:“山阳公主以为我会站在这里让你打?”
山阳公主冷笑道:“本宫是长公主!本宫要打你,你一个臣女还敢反抗不成?”
秦灏挡在谢梧前面,冷声道:“阿梧姐姐是我母妃的客人,本王倒要看谁敢动她!”
谢梧随手将秦灏拨到一边,抬眼看着山阳公主道:“公主不妨试试,周二爷的伤还没好吧?”
闻言山阳公主神色微变,周兆诚受伤的原因周家对外瞒得紧,但山阳公主是知道事情始末的。
这也是她今天突然来寻谢梧晦气的原因之一。
她倒不是怕谢梧敢在御花园里突然暴起打她,而是她记起了从秦牧那里听来的消息。先前岳开山带着人去找谢梧,从此一去不回,十之八九是已经死了。
岳开山是什么人她心知肚明,连那样的绝顶高手都死在了谢梧手里,她又怎么能不怕?
“你……本宫是公主!你若是敢对本宫不利……”
谢梧轻笑一声,敛眉淡淡笑道:“公主说笑了,我只是好心提醒公主,公主婚期将至,还是好好在家养伤比较好。若是再出什么意外,崔家恐怕会认为公主命数与崔家冲撞。”
山阳公主脸色一阵青一阵紫,旁边秦灏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对峙,眼中满是兴味。
他的阿梧姐姐,果然十分凶悍啊。
就是母妃给他挑了这样一位王妃……秦灏突然打了个寒战,这样真的好么?
“老奴见过容王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众人背后传来,秦灏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猛地回头才看到一个高大魁梧却穿着太监四品太监官服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几步远。
即便宫中高手不少,但有这样实力的人也不多见。
此人自然便是前御马监掌印——韩昭。
“韩公公,你怎么来了?”秦灏连忙转身道。
虽然韩昭被革去了御马监掌印之职,但泰和帝依然将他留在身边侍候,因此秦灏也丝毫不敢怠慢。
旁边山阳公主脸色更是难看,只是阴沉着脸沉默地看着韩昭。
谢梧站在秦灏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号称内廷第一高手的中年人。
除了身形魁梧没有胡须,韩昭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沉默寡言的武将。
但他双眸中精光内敛,周身上下不经意散发出来的气势,却让感官敏锐的人不敢忽视。
韩昭看了一眼在场众人,恭敬道:“陛下召容王殿下前去大庆宫说话。”
秦灏有些为难,回头看了看谢梧道:“能否请韩公公稍等,待本王先送崇宁县主回秋宜宫?”
不等韩昭回答,就听山阳公主道:“既然是皇兄召见,阿灏还是赶紧去吧,别让皇兄久等了。至于崇宁县主,不如本宫替阿灏送她回去?”
见秦灏不答,山阳公主道:“怎么?阿灏这是不相信本宫?”
秦灏正迟疑,旁边谢梧道:“公主说得对,容王殿下莫要让陛下久等了,我自己回秋宜宫就是了。”
听到她的声音,韩昭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谢梧莫名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扫过的感觉。
她垂在衣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的神色却丝毫未变。
“那就有劳姑姑了。”秦灏沉吟片刻才终于道:“母妃说要留阿梧姐姐用午膳,姑姑若是有空,不妨一起去秋宜宫用膳。”
山阳公主轻笑一声,道:“快去吧,别让皇兄久等了。”
秦灏担心地看了谢梧一眼,谢梧朝他笑了笑示意他放心,秦灏这才跟着韩昭走了。
目送韩昭和秦灏远去,谢梧回头瞥了山阳公主一眼,懒懒道:“公主,臣女告退。”
山阳公主扶着软轿的扶手,盯着谢梧道:“谢梧,你说……你若是死在宫里,英国公能不能替你讨个公道?”
谢梧面不改色,指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铁灰色细线,道:“公主,你说……如果你残废了,陛下会不会为了你杀了我?”
“当然会!”山阳公主道。
“是么?”谢梧笑容玩味地看着她,“要不试试?”
“你敢!”山阳公主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靠了靠,跟在一旁的几个宫女太监也连忙挡在她面前。
这个谢梧可是敢对母后动手的人,她也不敢保证谢梧就不敢在宫里对她动手。
若她真的残废了,就算皇兄杀了谢梧又有什么用?更何况……皇兄不一定会杀谢梧!
但让她就这样算了,她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若就这么认输了,她山阳公主的脸往哪里搁?
“公主。”正僵持间,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这是在做什么?”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为敌?
谢梧手中的铁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袖中,抬头看向山阳公主身后,崔明洲兄弟二人在秦牧的引领下走了过来。
三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宫女,到了山阳公主,双方人马合并一起倒是浩浩荡荡好大一群,显得身边只有秋宜宫两个太监宫女的谢梧有些势单力孤之感。
“见过信王殿下。”谢梧微微欠身行礼。
秦牧望着谢梧,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清微禅院发生的事情他自然也是知道的,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用何种眼光看待眼前的女子了。
谢梧会进宫来见贤妃,英国公府的态度已经分明。
无论他如何看待谢梧,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以后只会是敌人了。
秦牧上前,道:“若儿,阿梧,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山阳公主咬牙,恨恨道:“皇兄!谢梧她威胁我!”
秦牧抬头看向谢梧,谢梧微笑道:“山阳公主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山阳公主气结,指着谢梧道:“谢梧,你敢说不敢认?你以为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他们都是证人!”
被山阳公主指着的太监宫女连忙跪下,齐声道:“公主说的是。”
谢梧淡定地道:“公主要污蔑我,我也没有法子。不如咱们去太后娘娘或者陛下跟前分辨一二?”
山阳公主此时有了倚仗,倒是将对谢梧的忌惮抛到了一边。
“谢梧,你现在知道怕了?还想伤本公主?不如本公主先打断你的腿,再划花你的脸,看看容王还要不要你做王妃!”
谢梧点点头,扫了在场众人一眼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出手吧。”
御花园是泰和帝的地方,秦牧和山阳公主哪里可能带什么高手进来?至于跟前这些人,她还不至于对付不了。
至于不能在皇宫里随便动手这种事,哪里有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
“公主,崇宁县主,两位莫不是有什么误会?”站在一边的崔明洲淡淡开口道:“毕竟是在宫中,两位有什么误会不妨都先放一放,免得惹陛下不悦。”
山阳公主自然不愿意就此放过谢梧,但望着崔明洲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谢梧轻笑出声,道:“我倒是忘了,山阳公主是清河崔氏未来的儿媳妇。重光公子,清河崔氏可是要与我英国公府为敌?”
崔明洲深深地望了谢梧一眼,无声地轻叹,道:“崇宁县主说笑了,清河崔氏与英国公府无冤无仇,怎会为敌?”
“那就好。”谢梧点点头道:“清河崔氏世家第一,如今山阳公主驸马又出自崔氏嫡系,我谢家根基浅薄,可真消受不起崔氏的敌意。”
崔明洲无奈苦笑,不等他说话旁边崔澄便冷声道:“谢小姐言重了,山阳公主嫁入崔氏便是崔氏的儿媳妇。崔某也只是崔家次子,绝没有左右崔家事务的意思。”
御花园里空气一时有些凝滞,崔澄这话说的有些太不客气了。
就差摆明了说,山阳公主嫁入崔家就要按崔家的规矩行事。身为嫡次媳,更没有资格左右崔家未来的走向。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泰和帝太后和秦牧说的。
即便是联姻,崔家依然无意掺和京城的权力争夺。
说实话,谢梧也信王一脉与崔氏联姻的效果存疑。
旁边秦牧的脸色有些阴沉,山阳公主脸色也格外难看。
她本就不喜欢崔澄,前些天崔澄为了救她受伤,她才勉强对崔澄有了些好感。但此时听到崔澄如此毫不留情的话,心里那一丝丝好感瞬间荡然一空。
崔明洲瞥了崔澄一眼,开口道:“时间不早了,王爷,既然找到了山阳公主,就先回慈宁宫吧。”
秦牧看向谢梧道:“你们先回去,本王送阿梧去秋宜宫。”
“不必了。”谢梧拒绝了这个提议,笑道:“秋宜宫毕竟是后妃居所,王爷去恐怕有所不便。我识得路,身边也有人跟随,自己回去便是。”
秦牧也不勉强,只得点头道:“也罢。”
“八哥!”山阳公主心有不甘地道。
秦牧沉着脸,道:“够了,若儿。母后和崔夫人还在等我们,先回去吧。”
自己兄长和未来夫家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山阳公主还坐在软轿上,也只得作罢。只能恨恨地瞪了谢梧一眼,才随着秦牧等人一起往慈宁宫而去了。
临去前,崔明洲回头看了谢梧一眼。
谢梧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眼,转身往秋宜宫的方向而去。
傍晚时分,谢梧才从宫中出来。
拒绝了秦灏送回府的提议,谢梧径自上了停在宫门口的英国公府马车。
“小姐。”六月神色有些古怪地望着谢梧,欲言又止。谢梧不解地看向九月,九月笑而不语,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向六月。
六月懊恼地低下了头,将一封信递到谢梧跟前。
不等谢梧接信,六月就道:“小姐,不是我想收的。是、是那个、那个谁的人,突然过来塞进我手里的。当时在宫里,我又不能丢回去给他。”
九月笑眯眯地道:“人家怎么不塞给我呢?”
“……”我也想知道,人家为什么不塞给九月?难道是看她长得小,以为她好欺负吗?
信封上没有字迹,但谢梧却已经猜到是谁的信了。
思索了片刻,她才打开了信封。
将信看完,谢梧吩咐道:“先去一趟澹宁居。”
六月眨巴着眼睛,有些担心地道:“小姐,您真的要去见他啊?万一……”谢梧抬手拍拍她的脑袋道:“今天我不在外面见他,明天恐怕就得在英国公府见他。”
闻言六月不由鼓起了腮帮子。
“他威胁小姐?!”
“谈不上威胁。”谢梧淡淡道:“我去跟他谈谈,有些事情也该做个了断。”九月不赞同地蹙眉道:“小姐还断得不够干净么?他若还是不肯听怎么办?”
谢梧淡淡道:“这次我会彻底断干净。”说罢又看向六月道:“下次再收到这种东西,问问九月该怎么处理。”
六月眼巴巴地看向九月,九月笑眯眯地道:“烧了便是。”
“哦。”
第一百八十八章 斩情缘
澹宁居二楼厢房里,谢梧推门踏入房间,就看到崔明洲果然已经坐在窗边喝酒。
听到开门声,崔明洲才回头看了过来,含笑道:“阿梧,你来了。”只是那笑容却有几分沉郁,不似平时光风霁月的重光公子模样。
谢梧漫步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重光公子找我所为何事?”谢梧问道。
崔明洲苦笑道:“你我竟已经生疏至此了么?”
谢梧道:“先前我与你说过的话,以后也不会改变。”
崔明洲黯然道:“母亲生辰那日你没来,我便知道了。”
谢梧看着他俊美面容上暗淡的神色,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见?”
崔明洲道:“大约是……我不甘心。阿梧,我要怎么做,才能挽回你?”
谢梧定定地望着他,良久才摇头道:“你做不到。”
崔明洲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语气也带了两分急切,“你不说,怎知我做不到?”谢梧沉声道:“我要你离开清河崔氏,有生之年不得再与崔氏有任何瓜葛。”
房间里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崔明洲才似玩笑般道:“阿梧是想要我入赘英国公府么?英国公和世子恐怕不会答应。”
谢梧摇头道:“不,跟英国公府无关,即便你愿意入赘英国公府,也只能以崔明洲的身份,而不是崔家大公子。”
崔明洲脸上的笑意终于消散了,他深深地望着谢梧,轻声道:“阿梧这是故意刁难我?你明知道我……”
谢梧坦然地点头道:“不错,这世间原本就没有那么多破镜重圆的事。你一定要问我,这便是我的要求。重光公子若是愿意为我放弃崔氏,我再放弃坚持陪你赌一次又如何?”
“为何……”
谢梧道:“没有为何,这就是我的底线。”
崔明洲是聪明人,他当然知道谢梧是什么意思。
你坚持一定要挽回这段感情,那我就提出要求,你做不到就不要再提自己情深。
崔明洲沉默良久,终于只剩下了苦笑。
“阿梧,你是我见过最狠心的女子。”崔明洲道。
谢梧望着他,平静地道:“明洲,当年你我相交两月,除了身份我自问并未在你面前隐藏我的性情乃至对将来的期许。你知道崔家不会接受,也知道我和崔家必定合不来。你若提前告知我身份,我未必会随你回清河。你带我回清河的时候,在想什么?”
崔明洲道:“我有信心说服父亲母亲,光明正大地迎娶你入门。阿梧,我从未怀着想要委屈作践你的心思。”
谢梧轻声叹息,道:“崔夫人跟我说了,她也同意了让你娶我入门。但是……我做不了崔家的当家主母。”
崔明洲神情有些苦涩,“阿梧何必妄自菲薄,你不是做不了,你只是不想而已。我以为我将崔家主母的位置捧到你跟前,你我同心定能克服万难……”
“可我为什么一定要克服万难去做崔家主母?”谢梧道:“而不是你放弃崔家未来家主的位置?”
两人都不再说话,望着对方寂然沉默着。
“我明白了。”崔明洲轻叹了口气,道:“可是阿梧,成为容王妃,就比做崔家主母容易吗?如今朝中局势混沌,几位皇子明面上还算和平,暗地里恐怕也都没有闲着。做了容王妃,你这一生恐怕也不得半刻清闲。”
谢梧道:“这是我自己的路。”
崔明洲道:“我早便知道,你下定决心的事是不会回头的。只是听说了英国公府和容王的亲事,还是忍不住想来问问你。”
如果你愿意为了秦灏被卷入这纷繁复杂的权力斗争中,又为什么不愿意为了我试一试呢?
但这些终究也只是妄想,他早该明白,当初她留下书信不告而别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此番再说这些,不过是不甘而已。
谢梧神色温软了几分,轻声道:“重光公子世间无双,何必对过往的事情念念不忘?你我都不是自欺欺人的人,如果当初我留在了清河,或许现在我们也已经分手了。”
“是。”崔明洲道:“但未曾发生的事,总还是忍不住惦记那个如果。”
谢梧摇摇头,端起跟前的茶杯轻抿了口茶。
“二公子已经成婚了,想来重光公子也快了。”谢梧道。
崔明洲微微点头,道:“我入京前已经答应父亲,如果此番入京不能说服你随我回清河,便要同意家中为我挑选的议亲的女子。”
谢梧托腮道:“荥阳郑氏?”
崔明洲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谢梧道:“我与荥阳郑氏的三娘有些交情,去年听说郑家在为她们家七娘与崔氏议亲。”
崔明洲沉吟片刻,方才恍然道:“郑三小姐嫁了王家旁支的公子,听闻那位公子如今在夔州做官,想来郑三小姐也随夫君去了巴蜀。”
谢梧道:“清河崔氏与荥阳郑氏皆是名门世家,听闻那位郑七娘也是个才貌俱佳的好姑娘。阿梧在此祝重光公子婚姻顺遂,百年好合。”
崔明洲闷咳了两声,点头道:“多谢。”
谢梧站起身来,道:“告辞,以后若有缘再见,便当是重新开始吧。”
说罢也不再看崔明洲,转身往门外走去。
崔明洲也没有阻止,目光沉静地望着她的背影走出门去,又顺手带上了厢房的门。
“咳咳!咳……”崔明洲突然一阵剧烈地咳嗽,原本白皙如玉的面容也因为咳嗽染上了一抹潮红。
待到咳嗽平静下来,他才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阿梧,你当真是……”
“这位谢小姐说得对,她确实不适合崔家。”崔礼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脸色苍白的崔言。
崔礼望着崔明洲,了然地道:“九叔,谢姑娘说的没错。如果当初她勉强留下来,嫁入了崔家,或许你们现在已经是一对怨偶了。您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到底是因为这段感情,还是因为当初是她先放弃了你?”
重光公子被女子抛弃,这个刺激不仅对九叔很大,其实对他们崔家人来说也是不小的。
只不过每个人表现出来的态度不一样,有暴怒的,也有欣赏的。
崔明洲并不想跟晚辈讨论自己的感情问题,淡淡道:“你们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崔礼摇头道:“没有,只是带文则出来走走,碰巧在楼下看到九叔身边的人,就想过来看看。”
崔言幽幽地望了崔明洲一眼,道:“九叔,如果我是谢姑娘,也不会跟你回清河的。”
崔礼无奈地拍了堂弟的脑袋一下,“胡说什么呢?”
崔言撇撇嘴道:“九叔又说喜欢谢姑娘,她问你肯不肯放弃崔家的时候却拒绝得那么干脆。可见在九叔眼里崔家比她重要得多。她跟你回去,等着有朝一日你为了崔家委屈她,甚至放弃她么?”
崔礼忍不住额头上青筋乱跳,“难道像你一样为了个女子智乱神昏才是对的?轻诺必寡信知不知道?九叔若是为了骗谢姑娘回去,轻易许诺她做不到的事情,那成什么了?”
“所以说谢姑娘不会选他啊。”崔言道:“他俩就不是一路人。”
崔明洲站起身来,朝着崔言走了过来。
崔言这段时间被崔明洲训得有些心理阴影,见他朝自己走过来立刻戒备起来,“九、九叔……我、我又没瞎说,我……”
崔明洲从他身边走过,径自朝门口走去。
“该回去了。”
“……”崔言无语。
崔明洲出了厢房,下楼的时候面上的神色与平常并无丝毫不同。仿佛他不是刚刚被心爱的女子彻底拒绝了,只是上来喝了杯茶而已。
谢梧从澹宁居后院上了马车,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起来。
六月和九月知她心情不好,也都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吩咐车夫赶车回府。
马车缓缓移动起来,谢梧靠着车厢微闭着眼睛,脸上的神情平静无波却让坐在旁边的六月也莫名感到有些难受。
六月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九月,九月无声地朝她摇了摇头。
六月连忙点点头,学着谢梧也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起来。
她不懂小姐和那位崔公子之间的事,那位崔公子自然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但小姐不愿意与他在一起,总是有小姐自己的原因吧?
谢梧才刚回到府中,宫中的赏赐就来了。不仅有贤妃的赏赐,还有泰和帝的赏赐。如此一来,泰和帝对这门婚事是什么态度,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
面对着众人或欣喜或羡慕或嫉恨的目光,谢梧脸上的神色如常。
谢胤满意地轻抚着短须,笑道:“好,看来咱们英国公府好事将近了。阿梧,这段时间你也莫要再到处跑了,嫁妆也要先准备起来。”
樊氏皮笑肉不笑地道:“公爷,宫中毕竟还没有赐婚的旨意,这嫁妆是不是再等等。也免得旁人说咱们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恨嫁。”
谢胤瞥了她一眼,冷声道:“你懂什么?这京城的权贵世家谁家是等婚事定了才准备嫁妆的?原本家中给阿梧的备下的嫁妆没了,自然要先添上新的,否则等赐婚的旨意下来如何来得及?”
听到这话,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了跟在樊氏身边的谢绾。
当年卞氏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为女儿准备嫁妆了,只是后来谢梧失踪久久也寻不见踪迹,英国公府上下几乎都默认她死了。
后来谢绾和信王定下婚事,当年为谢梧准备的那些嫁妆,除了卞氏自己为女儿置办的被谢奂取走了,剩下的便成了谢绾的嫁妆。
只是如今……这些嫁妆还真是没了。
谢绾躲在樊氏身后低下头默默红了眼睛,她心中对谢梧又恨又妒,却实在不敢多说什么。
谢胤道:“母亲年事已高,夫人这段时间事情也多,这事就辛苦二弟和弟妹了。”闻言邹氏心中一喜,连忙扯了扯丈夫笑道:“大哥尽管放心,我们一定将阿梧的嫁妆办得风风光光的。”
谢璁也跟着应承,谢胤满意地点头道:“照着阿梧她娘当年办嫁妆的例子,另外再加五成吧。当年夫人置办嫁妆的时候太早,想必还有许多东西没办齐。阿梧是县主,宫中也还会再赐一份嫁妆,如此倒也够了。”
何止是够了,简直是太丰厚了。
但其他人也只有羡慕的份儿,国公府嫡长女的嫁妆,嫁的又是当朝皇子,只要国公爷自己乐意,怎么办都不为过。
“阿梧,你随为父来。”谢胤对谢梧说完,便转身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谢梧吩咐九月和六月将宫中的赏赐送回净月轩,快步跟着谢胤去了。
樊氏带着一双儿女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才刚进了房间樊氏就砸了桌上的茶壶茶杯。瓷器落地清脆的声响引来了守在门外的婢女,“夫人……”
“滚出去!”樊氏厉声道。
“是、是夫人。”婢女也吓了一跳,不敢提进来收拾的话,赶紧低着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气氛凝重低沉,谢绾坐在一边默默抹泪。谢奚脸色依然苍白,安静地坐在谢绾身旁默不作声。
“行了!别哭了!”若是往常樊氏看到女儿这样,定然是万分心疼的安抚开解。但此时她着实没有这个心情,看着谢绾这模样,再想到谢梧的模样,她心中越发烦躁起来。
谢绾被吓得呆住了,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樊氏。
樊氏深吸了一口气,没好气地道:“除了哭你还是会点什么?!你就打算一直住在国公府,不回信王府了是么?”
谢绾涨红了脸,委屈地道:“我就这么回去,让王爷还有信王府的人怎么看我?”
樊氏被气笑了,“他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你?我还是头一回知道,竟然有丈夫婆母,在儿媳妇才进门不到半年,就把嫁妆搜刮一空的!皇家这么缺钱?要不我去宫门前击鼓,问问陛下皇家是不是亏待他们母子俩了!”
“娘!”谢绾吓了一跳,生怕樊氏真的跑去宫门前击鼓。
樊氏因为她这没出息的模样心梗,有些无力地跌坐回桌边,挥挥手道:“行了,你赶紧回去!你爹先前的话没听见?赶紧让信王想办法,把先皇御赐的东西赎回来!别的事情再说!”
谢绾委屈地道:“我若是问王爷要钱,以后在信王府的日子怎么过?爹又不是没钱,他给大姐姐办嫁妆一出手就是近十万两,我典当出去的东西里,先皇御赐的最多不过两三万两,他……”
樊氏冷笑道:“谁让你倒霉没投到卞氏的肚子里?你去问你爹,你看看他会不会给你?”
“娘……”
樊氏道:“你也别看我,我也没钱。”
谢绾望着她,眼中满是不信。
樊氏只觉得心口又是一疼,被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旁边沉默着的谢奚开口道:“二姐,你先回去吧。让信王先把先皇御赐之物赎回来,两三万两银子,他会拿出来的。”
谢绾垂着头不说话,谢奚道:“你那些银子去了哪儿不难查,信王若是不想英国公府查那些银子去哪儿了,就不会吝啬这两三万两银子。”
谢绾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道:“二弟!你也如此对我!如今王爷本就对我不满,我若再问他讨要银子,他一定会休了我的!”
谢奚闭了下眼睛,道:“一旦大姐姐和容王的婚事定下来,他休不休你,你这个王妃都做不久了。”
谢绾眼泪盈眶,有些茫然地望着谢奚。
谢奚道:“与英国公府的联姻已经无用,信王或许会想要换个岳家。”
“你是说……”谢绾脸色煞白,“不!王爷不会这么对我的!”
谢奚注视着她道:“即便信王忌惮英国公府不休你,也不对你做什么,你觉得你这个信王妃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吗?”
“那你要我如何?”
谢奚道:“设法与信王和离。”
“和离?!”谢绾的声音尖锐地要划破房间里两人的耳朵,“不!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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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达成交易
“不!我不要!”
谢绾尖锐的声音让谢奚忍不住皱眉,旁边樊氏也惊讶地看向儿子,脸上满是不赞同之色。
谢奚沉声道:“父亲已经打定主意要与信王割席,没有父亲的支持,空守着这个信王妃的位置,对你有什么意义?”
信王若是当真爱谢绾入骨,那自然另说。但现在信王的态度还不够明白吗?他当初愿意娶谢绾这个庶女出身的英国公府二小姐,只是为了得到谢胤的支持而已。
大约是当初先皇驾崩的时候,谢胤袖手旁观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这件事秦牧懊恼了许久,这才重视起了英国公府的势力。
现在谢胤既然不肯支持他,他自然要另做打算。
谢绾含泪道:“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因为大姐姐回来了……他想要大姐姐做容王妃,就宁愿舍弃我?我也是他的女儿啊!”
谢奚沉默无言,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能让谢绾明白。父亲不是因为疼爱大姐姐,为了让她当上容王妃才与信王割席。
而是因为他想要与信王割席才选定了容王,就算大姐姐不回来,也许某一天父亲也会选择四妹妹谢纤或者二房的三妹妹谢纨。
樊氏也道:“奚儿,不要胡说!绾儿怎么能跟信王和离!只要英国公府还在,她就永远都会是信王妃,信王不会休了她的。”
谢奚道:“母亲应该知道,一个男人如果不想要一个女人了,并非只有休了她一条命。”
樊氏心中一跳,厉声道:“他敢!”
“娘,我不要!我不要做下堂妇!”谢绾扯着樊氏的衣袖哭泣道:“如果成为下堂妇,我宁愿去死!”
樊氏连声安慰女儿,见谢奚还想说什么,樊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催着他赶紧回去休息。
谢奚无言,看了一眼靠在樊氏怀中哭泣的谢绾,默默起身走了出去。
谢绾从樊氏的院子里出来,脸上的神色有些阴郁。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眼中幽怨丛生。
母亲是疼爱她,可母亲也帮不了她。她只会说那些安慰她的话,却还是要听从父亲的话赶她回信王府,让她问王爷要钱赎回先帝御赐之物。
谢绾跟在樊氏身边多年,到底有没有钱她是知道的。她也知道她为什么不肯给她,那些钱都是她留着给二弟的。她前些日子还在责怪谢奂迟迟不肯成婚耽误了谢奚的婚事,又念叨着等谢奚金榜题名,要为他寻一个好人家的姑娘为妻。
同是嫡子,父亲明面上不会偏袒任何人。
除了大哥是世子将来的聘礼必定更加丰厚,二弟和三弟都是一样的。但大哥和三弟有卞氏留下的大笔嫁妆还有当年卞老大人过世后卞家的财产,二弟却什么都没有。娘自然恨不得多攒一些钱,补贴给二弟的。
但是,凭什么呢?她也是娘的女儿啊。
“王妃,咱们回府吗?”身后的侍女小声问道。
谢绾沉着脸往前走去,却并不是府门口的方向。
“去净月轩!”
净月轩里,九月正拉着册子指挥小丫头将宫里赏赐的东西一件件归入库房。谢梧心情不大好,懒洋洋地坐在屋檐下的躺椅里,将一本书搭在脸上闭目养神
耳边尽是九月有条不紊的声音,还有小丫头们看到那些东西的惊叹声。
谢梧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事情,渐渐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大小姐,信王妃来了。”一个小丫头匆匆进来禀告。
谢梧将脸上的书拿下来,微微眯眼看向不远处,谢绾独自一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书房门口的热闹,谢绾语气含酸地道:“大姐姐这儿可真热闹。”
谢梧抬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谢绾跟谢梧打了几次交道,倒是对谢梧有了几分近乎直觉的了解。她敏锐地察觉到谢梧现在心情并不大好,也不敢再冷嘲热讽,有些幽怨地道:“大姐姐不欢迎我么?”
谢梧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考虑清楚了?”
谢绾咬牙道:“我不想失去信王妃的位置,你想要什么?”
谢梧抬手示意身边的人退下,九月朝这边笑了笑,收起正拨弄的金算盘,带着几个小丫头离开了。
谢梧坐起身来,看着谢绾道:“我要樊氏的秘密。”
“什么秘密?”谢绾问道。
谢梧微笑道:“我不知道,是你能拿出什么秘密来交换我帮你。”谢绾眸光微闪,道:“我不知道我娘有什么秘密。”
谢梧道:“你走吧,以后都不必来了。事不过三,我不会为了同一件事跟人谈第四次的。”
谢绾咬牙道:“我真的不知道!”
谢梧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又有些慵懒地躺回了躺椅里,并将书重新盖回了脸上。
谢绾站在原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谢梧仿佛真的睡着了,院子里静悄悄地,只有不远处院门口的侍女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谢绾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走动了两步,回过头来再看向谢梧,她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终于,谢绾低声道:“你真的有办法?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谢梧的声音从书底下传来,“那要看你能给我什么样的秘密了。”
谢绾依然犹豫着,她确实想要保住自己的身份地位,虽然对樊氏和谢奚心中有怨,但并不想真的害了自己的母亲。
但是,娘和二弟都不肯帮她,她要怎么办?
难道真的像二弟说的那样,成为一个下堂妇灰溜溜地回到英国公府?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就必须保住自己的王妃之位。
“你想对我娘做什么?”谢绾忐忑地道。
谢梧轻笑了一声道:“我是要做容王妃的人,难道还能杀了你娘污了自己的手?”
谢绾心中稍定了几分,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知道我娘有什么秘密,不过我知道……她有个红木盒子,就藏在她的房间里。我小时候有一次正好撞见了,就想要去看里面装的什么,她一把将我推开,还严令我以后不许随便进她的房间。她的房间时时刻刻都有人在外面守着,没有我娘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去。”
“把盒子给我,被你典当出去的御赐之物,我替你解决。”谢梧坐起身来,打量着她意味深长地道:“你该不会自作聪明地随便弄个盒子糊弄我吧?”
谢绾心中颤了颤,连忙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谢梧朝她微微一笑,道:“乖,你放心,看在你和二弟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杀她的。她受点苦,让我出出气,咱们这事儿就了了。”
谢绾有些慌乱地点头,匆匆转身离开了。
“你在骗她。”夏璟臣低沉地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梧回头看向身后的书房,夏璟臣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的窗边,神色淡漠地注视着谢绾仓皇而去的背影。
谢梧笑道:“你猜她信不信?”
夏璟臣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谢梧叹气道:“她心里未必相信我说的话,但她一定会去做的。”
“为何?”
“因为她觉得我未必一定就是骗她,但如果她不做,信王妃的位置一定保不住。”
“心存侥幸?”夏璟臣嘲讽地道。
谢梧站起身来往书房里走去,口中道:“人皆有私心,不知督主大白天的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 ?(づ ̄ 3 ̄)づ二更稍后
第一百九十章 生辰八字
谢梧踏入书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夏璟臣。
夏璟臣一向不喜欢在大白天来英国公府,毕竟英国公府的护卫不少,即便夏督主武功高强也未必就能十拿九稳不被人发现。
夏璟臣道:“你在宫里跟山阳公主起了冲突?”
“就为了这点小事?”谢梧诧异道。
夏璟臣轻哼一声,道:“闹到陛下跟前的小事?”谢梧眸光微闪,好奇道:“陛下说什么?”
“胆大妄为,不愧是老英国公和卞老太傅的后人。”
谢梧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泰和帝精准地避开了谢胤,看来还是对谢胤有点意见啊。
“我以为陛下应该会对父亲的识趣很满意。”谢梧道。
夏璟臣淡淡道:“陛下不喜欢太聪明的臣子。”谢胤确实算准了泰和帝的心思,但正是这样准确把握帝王心思的能力,让泰和帝心中不悦。
谢梧心中暗道:能在泰和帝身边侍候的,包括夏璟臣在内,哪一个不是聪明人?
“这么说,陛下还是要防着英国公府?”谢梧问道。
夏璟臣摇头道:“不,陛下已经派人将你和容王的生辰八字送去了钦天监。想必不日就会赐婚。”
“生辰八字?”谢梧不甚在意,小谢梧的生辰八字对她来说有用吗?不过……她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应该不是她,这些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生辰八字。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脑海里传来,谢梧连忙捂住脑袋。却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就向前栽去。
身边一缕风拂过,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檀香的怀中。
“你怎么了?”夏璟臣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谢梧等到这一阵刺痛过去,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没事,突然有点头痛。”她站起身来,摇摇头道。
夏璟臣蹙眉看着她,见她站稳了才放开了手,“当真没事?怎么会这么严重?”
谢梧笑了笑,“应该没事,回头我让人看看。可否请督主帮个忙?”
夏璟臣看着她,谢梧道:“劳烦督主帮我看看,钦天监对我八字的看法。”
“你的八字有问题?”夏璟臣问道。
谢梧迟疑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她只是突然记起来,当年在奉贤殿,先帝似乎和妙玄真人说起过她的八字。只是具体说了些什么,她还是记不清楚了。
不过后来先帝为她和秦牧赐婚的时候,也同样让钦天监合过八字,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是真的没问题,还是先帝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又或者是钦天监的人水平不够?
先帝既然肯赐婚,总不会是什么祸国的命格,泰和帝也不至于因此就对她不利吧?
未雨绸缪罢了。
夏璟臣也不多问点头应了,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两人走到桌边坐下,谢梧笑道:“督主还没说完,特意前来所为何事?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提醒我,陛下对我父亲心存不满吧?”
夏璟臣道:“东厂刚刚收到消息,周家的货船今天傍晚就会在城外码头停靠,三个时辰后启程南下。”
谢梧有些诧异,“今天?”
夏璟臣道:“周家的船走得比预计得快,怀疑是一艘空船,至少没有装满。他们或许会在京城装货,再运往南方。”
谢梧思索着,“京城……周家能有什么运往南方的货?”
夏璟臣道:“谁知道。”
“那督主的意思?”谢梧问道。
夏璟臣道:“机不可失,自然是今晚动手。”
“时间有些赶,想要将周兆诚引到船上……”谢梧沉吟了片刻才点头道:“我知道了,就按照督主的意思办吧。”
夏璟臣道:“可需要东厂相助?”
谢梧笑道:“若是东厂出面,这个陷阱未免有些太明显了。周兆诚冲动莽撞,但周子栋却是个聪明人,还是我来吧。”
夏璟臣道:“晚上我让简桐来接你?”
谢梧摇头道:“不,今晚四更,蔡河上三十里铺见。”
夏璟臣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起身走了出去。
谢梧起身朝窗外看去,外面早没了夏璟臣的身影。
谢梧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转身推门出了书房就往外走去,“六月,叫秋溟立刻来见我!”
“是,小姐!”六月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声音清脆响亮,干净的不染丝毫阴暗之感。见谢梧还往外走去,六月连忙问道:“小姐,你去哪儿?”
谢梧道:“去见父亲,让秋溟在书房等我。”
“是!”
深夜,蔡河上一如往常的寂静无声。
三十里铺是蔡河边上,距离京城三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因为靠近河边,村民便做一些水上生意为生。小村子边上还有一家简陋的客栈和酒馆,可以供一些旅客歇脚吃饭。
夜深人静,沿河的酒馆本应该早早关门歇业了。但今晚酒馆里的烛火却还亮着,窗外挂着的酒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夏璟臣坐在窗口,神色平静地望着外面漆黑幽静的河面。
“督主。”简桐从外面匆匆进来,低声道:“周家的船距离我们还有十里,兄弟们已经在前方十里外河道转弯的地方埋伏好了,等他们的船过去就能动手。”
夏璟臣点点头道:“还有半个时辰。”
简桐有些担心地道:“我们盯着那艘船的人说晚上看到周兆戎上船了,船上人好像不少,周家还另外派了两艘船护送。督主……那船上恐怕不是一般的东西,我们这些人是不是不太够?”
“那个……夫人的人还没到,咱们是不是该早做准备?”
夏璟臣瞥了他一眼,“现在还来得及?”
“是有些来不及,可……”简桐还是不太放心,“夫人真的会来么?”这可不是一般的事,这是要杀太后的亲弟弟啊。
不等夏璟臣回答,外面已经传来一声轻笑,“简护卫是担心我言而无信?原来我在简护卫心中,竟是这种人么?”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谢梧站在门口含笑道。
她披着一件暗青色斗篷,连头发也一起被兜帽罩住,兜帽下露出了一双含笑的眼眸。
简桐脸色大变,有些幽怨地望了自家督主一眼。
以督主的精湛内力,人已经到门口了督主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故意不肯提醒他罢了。
夏璟臣放下茶杯,淡淡道:“回去好好练功。”
“……”
谢梧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
除了一个秋溟,剩下的夏璟臣一个都不认识,却能看出每一个实力都不弱,其中一个隐约有些军中之人的气势。
谢梧笑道:“让督主久等了。”
夏璟臣淡淡道:“谢小姐言重了,请坐。”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多事之秋
“谢小姐带了多少人?”等到谢梧坐了下来,夏璟臣才问道。
谢梧道:“五百人。”
夏璟臣剑眉微挑,“英国公好大的手笔。”
京城是天子脚下,无论是多权势赫赫的高官显贵,行事多少都要收敛一些。更不用说英国公府一直被皇帝忌惮,几乎从不主动插手军中事务。
这五百人听起来不多,但大庆除了开国之初封的镇边亲王各有亲卫数千,之后被留在京城的亲王们,明面上拥有的护卫也不过百人。
英国公府能一下子给谢梧五百人,必定跟周家一样,只能是谢胤从军中调的,只是不知道是二十六卫中的哪一卫了。
夏璟臣的目光在那身上带着几分军人肃杀之气的中年男子身上掠过,道:“周兆诚已经在据此不到十里的地方,周家另外派了两艘船护卫,三艘船上的护卫加起来不下数百人,今晚恐怕是一场恶仗。”
谢梧点头道:“我知道,出发之前我们就接到了消息,周兆诚从燕山前卫暗中调了五百人随船护送。加上原本就跟船的护卫,应该有七百人左右。”
夏璟臣皱眉,道:“这么多?那船上到底装了什么?”
谢梧叹气道:“恐怕是些不得了的东西,周兆诚收到有水贼计划劫持蔡河上货物的消息,立刻就点了兵马趁着夜色上船。”
夏璟臣沉默不语,谢梧道:“夏督主可是已经猜出来了是什么东西?”
夏璟臣抬头看向她,沉声道:“能让周家不顾可能会引起别人注意,特意在京城码头停靠装货的东西不多。我猜……恐怕是兵器。”
谢梧微微愣了愣,“周家在京城私铸兵器?这可是谋逆的罪名。”京城附近也并不是适合铸造兵器的地方,铁矿,炭火,工匠,地方,每一样都极其容易引人注意。
夏璟臣摇头道:“在京城附近自己起炉灶铸造兵器太容易引人注意。”
谢梧反应也是极快,有些惊愕地道:“督主的意思是,军器局与周家勾结?若是如此,恐怕工部有人与周家关系极为紧密。”军器局隶属于工部清吏司,若没有上峰的授意,军器局的人恐怕也不敢将朝廷的武器暗地里卖给周家。
“他们这是想要将这些兵器送去青州给周兆戎?”谢梧蹙眉思索着,很快便摇头道:“不对,去青州应该走广济河,从蔡河走要绕好几倍的路了。”
夏璟臣道:“也许他们的目的地本就不是青州。”
谢梧好奇地看着夏璟臣,夏璟臣道:“周兆戎的老家在颍州。”
谢梧脸上的神色有些凝重,“督主怀疑周家在老家私藏兵器,心怀不轨?”夏璟臣不答,但谢梧心知他确实就是这个意思。她眉心微微一跳道:“不久前信王前往光州剿匪……真的是剿匪么?光州距离颍州,可不算远。”
“这就要问容王殿下了,容王殿下跟随信王一起去了光州,回来之后似乎并没有向陛下告知有什么异常。”夏璟臣道:“谢小姐在光州,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谢梧沉默。
她当时匆匆从蜀中前往光州,只想着算计秦牧,还真没注意到有什么异常。思索再三,谢梧才缓缓道:“光州距离淮水主干不远,历来是六合会的势力范围,按理说朱无妄不会任由哪一路水贼发展到需要朝廷出兵剿灭的地步才对。”
“那就要看朱无妄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了。”如果不知道,那就是朱无妄无能。如果知道,那只怕是六合会当真已经对陛下生出了异心。
谢梧幽幽轻叹了口气,“多事之秋啊。”
“确实是多事之秋。”夏璟臣赞同道。
一个杏袍青年快步进来,走到夏璟臣跟前低声道:“督主,周家的船已经在五里外了,一共三艘船,船上的人都带了兵器,确定周兆诚就在船上。”
谢梧和夏璟臣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站起身来。
夏璟臣道:“走吧,我们也该去准备了。”
转眼五更已至,正是夜晚最黑暗的时候。再过不久,天色就会渐渐亮起来。
宽敞的河道上没有半点星火,河水在夜幕中安静地向前流淌着。
谢梧站在河道转弯的山坡上,河边水汽尤重,雾气扑到脸上,白皙细腻的面容也沾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身上的斗篷上也凝结了点点露水。
谢梧手里把玩着夏璟臣送的那把精致华美的匕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河面上。
夏璟臣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同样也望着河面一言不发。
谢梧觉得这样的等待着实有些无聊,开口问道:“督主过些日子就要去北境统兵了,不知这一去要多久?”
夏璟臣道:“快则半年,慢则两三年都是有的。”
谢梧微微偏头,笑道:“督主武功绝顶,留在京城着实是大材小用了。此去北境说不定正是立不世功业的机会。”
闻言夏璟臣冷笑一声,面露嘲讽道:“我们这样的人,谁会指望建功立业?去了旁人也只当我们是陛下的鹰犬爪牙,为了监视掣肘前线将领。谢小姐所说的不世功业,恐怕是高看夏某了。”
谢梧并不在意,仿佛没听到他的嘲讽,道:“督主自然是不同,前几年督主在北境屡立奇功,比起旁的人,北境将士只怕都庆幸是督主前去。”
“谢小姐对北境很有兴趣?”夏璟臣突然问道。
谢梧轻叹道:“我也曾随兄长去过北境,我只是有些担心……听闻新任的北狄王年纪轻轻却隐隐有一代雄主之姿,这些年大庆北方长期面临北狄和西凉人骚扰。如今少了封大将军这样能威震北方的名将,若是北狄大举入侵,京城如今的繁华景象恐怕不保啊。”
“难得谢小姐竟然会想到这些,可笑京城里那些人一个个身居高位,却丝毫不肯往外面看看。若当真有谢小姐所言的那一日,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夏璟臣冷声道。
谢梧打量着他,幽暗的夜色中依然能看清他俊美的面容冷如寒玉。
“督主不担心么?若是北狄人入侵,北方必定生灵涂炭,百姓沦为草芥。”
夏璟臣挑眉道:“谢小姐想发大愿,做那救世之人?”
谢梧缓缓摇头道:“不,我只是个生意人。”
夏璟臣冷笑一声道:“我只是个太监、佞臣。”
“……”一个还不满二十的姑娘,和一个……太监,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讨论这种关系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问题,好像确实是有些奇怪。
宫里那位都没有考虑这些,她们又有什么好说的?
即便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们谁也没有挽狂澜于既倒的本事。
“督主,船来了!”简桐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两人这才朝着远处望去。
河道上依然一片寂静,良久之后才隐约看到前方有水面上有一个庞然大物正缓缓向他们的方向而来。那大船上并没有亮灯,在幽暗的夜色中仿佛是一座黑漆漆的小山,在水面上静静地移动。
“自己小心。”夏璟臣低声道。
谢梧微笑点头道:“多谢督主提醒,我没有自己找死的习惯。”
夏璟臣轻哼一声,转身没入了身后的黑暗中。
第一百九十二章 穷途末路
巨大的货船在河面上航行着,船上除了几个负责放哨的护卫和掌舵的人,只有船工还在兢兢业业地摇桨。
突然,一声吼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随之而起的是两岸上亮起的火光。
“即刻停船!东厂奉命追查逆贼!”岸上有人吼道。
前后三艘船上的人瞬间被惊醒,船上的火光亮起,人影晃动显然是有些慌乱。
船舱里,正在睡梦中的周兆诚突然被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道:“出什么事了?!”
一个侍卫闯入船舱,道:“二爷,大事不好,遇上东厂的人了!”
周兆诚猛地睁大了眼睛,翻身下床就要往外面走去,“东厂的人在这里做什么?”
不等他出门,岸边的声音再次响起。
“东厂奉命捉拿逆贼!即刻停船等候搜查!”
周兆诚停下了脚步,沉吟片刻咬牙道:“传令下去,不用管他们,让船工加快速度,闯过去!”
“是,二爷!”
岸边,秋溟站在谢梧身边,看着突然加快速度的船皱眉道:“他们想要强闯。”谢梧轻笑道:“我们既然要拦路,又怎么会让他们就这么跑了。几艘货船而已,他以为他开的是战船么?”
谢梧话音未落,只见前方河面上几道铁索从水面上腾起,拦在了河道上。只凭几道铁索,未必拦得住一艘巨大货船的冲撞。
只见铁索的两端火光骤起,十来条火龙飞快地朝河道中心蹿去,不过片刻间原本幽暗的河道就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
“即刻停船!否则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岸上的人第三次发出警告。
那船上的人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但前方的熊熊烈火却让人望而却步,船一时慢了下来。
见船上的人不理会警告,岸上的东厂众人也不再客气,一声令下,“放箭!”
周兆戎站在船头上,看着前方江面上的火焰脸色铁青。
他站在船上居高临下,越过烈火看到前方河道上横着七八艘中型船只。这些船虽然远不及他们的货船巨大,若只是一艘只怕当场便能撞碎。但七八艘被铁索串连,横在江面上,却俨然成了一条拦路虎。
最前面一艘船头上站着一个人,铁灰色披风,玉面冰冷,正隔着火焰神色冷漠地望着自己。
夏璟臣!
周兆诚的口腔里染上了铁锈的腥气,他一手抓住船舷,盯着远处的人眼中满是暴虐之色。
“二爷!东厂的人有备而来!咱们快走吧!”一个侍卫冲到周兆诚跟前,拉着他就要往后面走。
带着火光的羽箭射到船舱上,船上立刻四处燃起了火光。
周兆诚咬牙道:“不行!这些东西若是落到夏璟臣手里……”
“二爷!”侍卫急切地劝道:“您若是落到夏璟臣的手里,周家才真是完了!”这船上装的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东西若是落到夏璟臣手里,他们顶多损失些钱财和人手。但二爷如果被夏璟臣抓了,那才真是人赃并获!
周兆诚也明白这个道理,含恨瞪了夏璟臣一眼,转身跟着侍卫往船后面走去。
“让人将船凿沉!”
“恐怕来不及了。”
这片刻间,河面上已经打起来了。
后面两艘船上都是周兆诚带来的燕山卫士兵,此时已经各持兵器与东厂的人缠斗起来。他们显然也很清楚,若是落到东厂手里,他们绝没有好下场。
周兆诚带着几个随身护卫飞身下船,就被涌上来的人围住了。
周兆诚曾经当过锦衣卫指挥使,自身武功也不弱,此时为求脱身更是手段凌厉。只是他才刚受过内伤,一动手胸口就剧烈的疼痛,平时的实力最多也只能发挥出四五成。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猛地退开两步,指着挡在自己跟前的三个人厉声道:“你们不是东厂的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眼前的三人却并不理会他,依然不依不饶地朝他扑了过来。
周兆诚不敢恋战,转身就往岸边的树林中跑去。
船上又扑下来几个侍卫,替他挡住了想要围困他的人,周兆诚被几个人护着遁入了阴暗的树林中。
树林里昏暗无光,几个黑影飞快地往前飞奔,只听到他们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周兆诚在黑暗中狂奔,心中却是一团乱麻,又怒又恨还有一丝茫然无措。
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本他为了防备水贼才亲自带兵护送,竟然会在离开京城不过几十里的地方遇到东厂的人追查犯人。
不对……
周兆诚脚步猛地一停,若真是追查犯人,夏璟臣怎么会深更半夜带着这么多人在这里设伏?这分明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
方才他匆匆看了一眼,夏璟臣至少带了一千多人。如果夏璟臣带那么多东厂的人出京,他怎么会没有收到丝毫的消息?
除非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东厂的!至少不全是。
“二爷?”跟在他身后的护卫不解地道。
不等周兆诚想清楚,前方火光大盛。
周兆诚抬眼望去,就看到十来个人挡住了前面的去路。
这些人当中,站着一个身形纤细窈窕的女子。那女子虽然被斗篷裹住了全身,只有帽沿下露出了精巧的鼻子和微弯的菱唇。但周兆诚还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谢梧!”
他的嘴似乎比脑子更快,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谢梧微微抬头,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眼睑下那一点朱砂在火光下鲜艳欲滴,仿佛是方才不经意间溅上的一滴鲜血。
“周二爷,又见面了。”谢梧微微颔首,含笑道。
周兆诚脸色有些难看,“谢小姐好兴致,竟然深更半夜出现在这种地方。”
谢梧淡然一笑道:“比不得周二爷,才刚受了重伤,竟然不顾伤势如此劳碌,看来那船上的东西果然很重要。”
周兆诚对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如今他们不占上方,只能挟持谢梧闯出一条生路来。
几个护卫显然明白他的意思,两人依然扶持在周兆诚身侧,剩下四人齐齐朝前方的谢梧扑了过去。
谢梧神色如常,只是状似不经意地后退了一步,她身边秋溟和几个中年人上前迎上了那四人。
双方缠斗在一起,打斗声让原本寂静的树林变得喧闹起来。
周兆诚看了一眼正含笑看着自己的谢梧,心中不祥之感更加深重。
他侧身对身边的人道:“走!”
三人也不管还在厮杀中的同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只是他们才刚刚冲出去不过十来步,就猛地停住了脚步。
前方树林里,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独自一人空手漫步而来,但周兆诚却眼睛猛地睁大,再也没有了上前的勇气。
那是……夏璟臣!
周兆诚咬牙,手中的刀指向夏璟臣,怒道:“夏璟臣!我周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勾结英国公府与我过不去!”
夏璟臣漠然道:“谢大小姐寻你报仇,我拿你立功。”
“你!”
第一百九十三章 周兆诚死了
谢梧带着人漫步走了过来,周兆诚前后的路都被人堵住了。两个护卫保护在他左右,见此情形也不敢贸然上前拼命。
周兆诚瞪着夏璟臣,眼中蕴满了怒火。
“是皇上要你来杀我的?”周兆诚咬牙道:“英国公府也投靠了皇帝!谢胤那个软骨头,果然还是去给皇帝当狗了!我早说了他靠不住!”
谢梧走上前来,慢悠悠地道:“周二爷这话奇怪,陛下是大庆君主,英国公府效忠于他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周二爷说这话,难不成承恩侯府想要造反?”
“再说了……”谢梧在夏璟臣身侧站定,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周兆诚的狼狈,“太后娘娘和周家,待我英国公府可算不得厚道。这样的结果,您不是应该早有预料么?”
周兆诚显然并没有预料。
狂妄如他,自然不会认为谢胤会为了一个刚找回来的女儿跟周家翻脸。更不会想到,会有人趁着周兆戎不在京城,对他对周家下手。
就是这份狂妄,让他将会在今晚丢掉性命。
周兆诚阴狠地盯着谢梧,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是为了那日在清微禅院的事报复我?”
谢梧微微点头,笑道:“周二爷似乎忘了那日我跟你说的话。难道你以为,我父亲打了你一掌,这事儿就算完了?我这人胆小怕死,最恨有人威胁我。”
周兆诚环视周围,从后面跟上来的人已经将四周的去路阻断,他被人包围了。
如今想要脱身,唯一的机会便是挟持跟前的谢梧。
但他同样记得,这个谢家大小姐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但为今之计,也只能拼死一搏了。
“杀了夏璟臣!”周兆诚厉声吼道。
守卫在他身侧的两个护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听到他的命令丝毫没有考虑自己和夏璟臣之间的实力差距,毫不犹豫地朝夏璟臣扑了过去。
然而下命令的周兆城却并没有一起扑向夏璟臣,而是侧身扑向了站在一边的谢梧。
谢梧似乎早知道他的打算,也不与他硬抗,飞身向后退去。
周兆诚怎么能容她逃脱,毫不迟疑地扑了上去。
一道冷风如刀般袭来,阻断了周兆诚扑向谢梧的路。却是旁边正与人打斗的夏璟臣,趁着空隙时将身上的披风一扫,披风划出一道劲风阻拦了周兆诚。
只是这瞬间的阻拦,已经足够身后的秋溟赶上前来,一剑拦在了周兆诚的前面。
那两名死士实力不弱,但比起夏璟臣显然还差得太远,不过十来招的功夫,两人便都死在了夏璟臣的软剑之下。
夏璟臣解决了那两人,并没有上前去对付周兆诚,而是提剑走向谢梧,站在她身旁看着秋溟与周兆诚的交手。
周兆诚脾气暴躁,头脑也不太聪明,但武功却不弱。可惜他有伤在身,数十招过后,便有些后继乏力了。
最终被秋溟一脚踢中胸口,伤上加伤狼狈地倒在地上爬不起。
秋溟冷着脸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将剑归入鞘中,转身回到了谢梧身后。
谢梧问道:“夏督主,怎么处理?”
夏璟臣轻哼一声,握着软剑的手一抬,凌厉的剑气洞穿了周兆诚的胸口
“你……”周兆诚眼睛死死地瞪着夏璟臣,口中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胸口的血洞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前襟。
夏督主下手,果真是干脆利落,谢梧在心中暗赞。
“督主,河道上的船已经拿下了。”简桐从外面快步而来,兴匆匆地禀告道。看到地上的周兆诚,他也忍不住脚下一顿,飞快地看了夏璟臣和谢梧两人一眼。
夏璟臣道:“将尸体处理好。”随即又对谢梧道:“去看看?”
谢梧自然点头同意。
河道上的厮杀还没有完全停止,岸边,水上,依然还有一些人负隅顽抗。但那艘巨大的货船上却已经全部都换成了东厂和谢梧带来的人。
两人登上船,被人引着一路进了下面的货仓。果然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木箱,其中几个已经被人打开,里面全部都是明晃晃的兵器。
“难怪这船吃水这么重,整整一船的兵器,周家了不得啊。”谢梧也忍不住叹道。
夏璟臣从木箱里拿起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脸色瞬间有些难看。他冷哼一声道:“这是北境镇边军队的兵器。”
谢梧秀眉微挑,“军器局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两年北方战事严峻,军器局既然敢动给北境边军的兵器。
夏璟臣道:“他们自有他们的法子,世人都说东厂锦衣卫手段酷烈,但再酷烈的手段,大庆立国百年又何曾少了贪官污吏了?”
谢梧点点头,“此番要恭喜督主了。”泰和帝一向视周家为眼中钉肉中刺,这次夏璟臣杀了周兆诚还缴获了这么大一批兵器,泰和帝必然龙颜大悦。
与之相反,周家这次要倒大霉了。
“彼此彼此。”
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两人在距离京城几里外便分了手,谢梧径自带人回府,夏璟臣则是马不停蹄地入宫见驾去了。
今日无需早朝,但泰和帝依然早早地便起身了,正带着赵端和易安禄,在御花园里散步。
听说夏璟臣求见,泰和帝有些意外,“这个时候他进宫来求见,是有什么急事?让他直接过来。”
夏璟臣踏入御花园,就看到泰和帝正坐在玉液池边的假山旁下棋,与他对弈的是赵端。
“臣夏璟臣,叩见陛下。”夏璟臣躬身行礼。
泰和帝缓缓落下一子,方才道:“起来吧,你这一大早进宫来,是为了什么事?”旁边赵端想要起身,却被泰和帝制止了,示意他继续下棋。赵端看了夏璟臣一眼,只得继续看向棋盘思索落子。
夏璟臣垂眸道:“启禀陛下,周兆诚死了。”
“嗯?”泰和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猛地看向夏璟臣道:“周兆诚死了?怎么死的?”
夏璟臣道:“臣昨晚带人追捕疑犯,在蔡河上遇上一艘拒不配合搜查的货船,双方起了冲突。混战之中,周兆诚被流矢所杀。”
泰和帝将棋子丢回旁边的棋盒里,转身正对向夏璟臣。坐在他对面的赵端连忙起身,恭敬地站到了一旁。
“货船?大晚上的周兆诚为什么会在货船上?”泰和帝蹙眉道。
夏璟臣道:“臣在那货船上搜出大批兵器,皆是军器局出去的制式长刀,共计两万件。”
“放肆!”泰和帝勃然大怒,抬手便将桌上的棋盘掀翻了,吓得侍候在周围的小太监们趴在地上簌簌发抖。
就连赵端和易安禄也不由猛抬起头,脸上尽是震惊之色。
泰和帝站起身来,负手来回走动了两圈,才侧首看向夏璟臣道:“确定是周兆诚?可有证据?”
夏璟臣道:“臣亲自查看过,死者确实是周兆诚。臣已经派人连夜抓了码头上的苦力和管事盘问,还有船上的船工为证。那些兵器却是昨天傍晚在京城码头装船的,当时有人看到周兆诚趁着夜色登船。船上的船工也能作证,周兆诚一直都在船上。至于那些兵器是从哪儿来的,臣正要命人前去调查。”
泰和帝冷哼一声,脸上的神色冷酷,“好一个周家!两万件兵器,他们想要运到哪里去?想要做什么?!”
夏璟臣垂眸继续道:“据查,周家这两年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一艘船从西北南下,时而会中途停靠京城装货。目的地……据说是颍州。”
泰和帝脸色越发阴沉起来,很快下令道:“即刻传令锦衣卫,围住周家不许进也不许出!传令五城兵马司,封锁京城各大城门,若有与周家相关人等意图离京,即刻锁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说罢又侧首看向站在一边的易安禄,“太后这两天不见人,包括信王在内。”
易安禄连忙躬身道:“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办。”说罢易安禄转身匆匆而去。
泰和帝再次看向夏璟臣,道:“你手里事情多,工部交给大理寺和都察院去查,东厂从旁监督。”
“是,陛下。”
泰和帝慢慢坐了回去,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道:“周兆戎在青州平叛,该如何处置?”
御花园里一片寂静,无论是赵端还是夏璟臣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都知道,泰和帝并不是在问他们。
泰和帝思索良久,才道:“传令给杨清虚,让他接手兵权,拿下周兆戎回京问罪。”
旁边赵端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陛下,杨清虚恐怕不是周兆戎的对手。”
泰和帝沉默不语,显然是在思考该用什么人接替周兆戎。周兆戎久经战阵,确实不是杨清虚能轻易拿下的。况且还有平叛的事,青州的叛乱也不能不管不顾。
只是如今朝中能对付周兆戎又能让他放心的武将,却是一个也没有。
“夏璟臣,你上过战场也更了解军中之事,你说让谁去接替周兆戎更合适?”泰和帝问道。
夏璟臣道:“启禀陛下,以臣之见……朝中能压制周兆戎还能够平定青州叛乱的人寥寥可数且都不在京城。先前信王殿下在光州剿匪声名赫赫,陛下何不派一位皇室宗亲再携一两员战将前往?如此身份足以压制周兆戎号令青州兵马,有将领随行辅佐,青州的局面想来也能稳住。”
泰和帝微微眯眼,“皇室宗亲?你觉得谁合适?”
夏璟臣道:“陛下自有睿断。”
泰和帝垂眸思索着,“你先退下吧。”
夏璟臣毫不留恋,立刻恭敬地行礼告退,“臣告退。”
看着夏璟臣远去,泰和帝若有所思地道:“几个皇子也确实是该锤炼了,只是安王和福王都不善武事,难不成要让小六去?他才十六岁,恐怕还太小了一些。”
旁边赵端道:“陛下,原本也不是要容王殿下去上阵杀敌,况且老奴听说容王殿下武功不弱,想来自保不难。”
“你的意思是,让小六去?”泰和帝斜眼看他。
赵端连忙道:“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想……只是想,容王殿下倒是有两个比安王和福王殿下更大些的优势。”
“说说看。”
赵端道:“贤妃娘娘娘家俞家,还有……英国公府谢家。”
“这倒是,小六的外族家和未来岳家,倒都是武将之家。俞老将军年事已高,他那次子我记得是龙虎卫的指挥使。谢家……谢胤年轻时候也上过战场,不过他去不合适。谢家还有什么人?”
赵端道:“英国公世子,似在羽林卫担任千户,原本在北境,去年年底才回来的。”
泰和帝点点头,道:“传容王来见朕。”
“是,陛下。”
一大早,京城又出了大事。
皇帝派人围了承恩侯府,整个承恩侯府不许进也不许出。
还不等得知消息的朝臣们反应,宫中已经派人来传旨,召左右丞相,六部和大理寺都察院主事官员入宫见驾。
接到圣旨的官员们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又出事了!
秦牧接到消息匆匆入宫,却在宫门口吃了个闭门羹,只得转身往承恩侯府而去。他到了承恩侯府大门口的时候,门外已经被锦衣卫团团围住。
秦牧快步上前,径自就往大门口而去。
“信王殿下请止步。”沈缺从承恩侯府里走了出来,拦住了秦牧的去路。
秦牧脸色一沉,冷声道:“沈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沈缺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漠,沉声道:“陛下有旨,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承恩侯府。”
“若是本王偏要进去呢?”秦牧道。
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只出鞘了一半的刀架在了秦牧的脖子上。跟在秦牧身后的护卫立刻冲了上来,但旁边的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
沈缺冷冷道:“信王殿下,锦衣卫奉命办差,还请你不要为难。”
秦牧气得脸色铁青,“好!好得很!承恩侯府是太后母族,一向奉公守法。如今承恩侯不在京城,皇兄为何突然围了承恩侯府?”
沈缺道:“此事信王不该问我。”
见沈缺油盐不进,秦牧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
他自然不可能真的和沈缺起冲突,若真闹起来了,沈缺真的敢将他投入诏狱关上几天。偏偏他现在还见不到母后……想起方才在宫门口的情形,秦牧心中更沉了几分。
他冷冷地瞥了沈缺一眼,转身快步朝外面走去。
身后的护卫也连忙跟上,秦牧上了马车,冷声道:“去英国公府!”
“是。王爷。”
? ?二合一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父女对弈
英国公府,谢梧正和谢胤坐在书房里下棋。
谢梧这棋下得有些漫不经心,一不留神就被谢胤吃掉了一大片黑子。谢胤抬头看向她,挑眉道:“怎么?陪为父对弈这么无聊?”
谢梧很诚实地道:“我不爱跟人下棋,太费脑子了。”
她想事情的时候可能会跟自己对弈,但那是随手想到哪儿下到哪儿,跟这种与人对弈是不一样的,特别是跟谢胤这种人。
“父亲怎么想起来找我下棋了?我昨晚一夜没睡呢。”谢梧道。
谢胤打量了她一番,道:“我看你还挺精神,正好一会儿有客人会来,想必你也会有兴趣。”谢梧秀眉微挑,慢吞吞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道:“信王?”
谢胤轻哼一声,沉声道:“这次陛下必不能再容周家,周家不是问题,真正的麻烦是周兆戎。陛下想来会派人去青州接替周兆戎。”
谢梧想起先前谢胤的话,微一迟疑道:“若是去接替的人按不住周兆戎,周兆戎不会直接反了吧?”
谢胤低笑一声,浑不在意地道:“周家敢运兵器回颍州,你觉得是为了玩过家家么?便是现在不反,等他们准备好了也不反么?陛下既然提前知道了,必定会调颍州附近的兵马节制颍州。至于青州……”
谢胤淡淡道:“去平叛的青州军不会听周兆戎的,青州的叛军,更不会听周兆戎的。”
谢梧摩挲着手里的棋子,“周家完了,太后和信王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了,如此陛下也可高枕无忧了。”
谢胤却没有考虑这个,而是道:“如今朝中无人可用,陛下大约会派一名皇子去青州平叛,阿梧觉得陛下会派谁去?”
谢梧迟疑着,谢胤道:“无妨,说说看。”
谢梧道:“陛下一向对皇室宗亲防备得很,恐怕不会想要他们在军中获得影响力。非得派人的话,应当是会派一位皇子去,福王、安王还有容王……”看着谢胤的神色,谢梧皱眉道:“容王才十六岁。”
谢胤笑道:“十六岁又如何?又不是要他真的去领兵杀敌。想必……陛下很快会为你和容王赐婚,你大哥要离开羽林卫了。”
谢梧垂眸不语,谢胤叹息道:“奂儿的运气比我好。”
“陛下年纪还不算大,容王这个时候出头,未必是一件好事。”谢梧道。
谢胤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有些事情由不得你掌控,帝想用你时候,你却刻意推诿或者办不成,下一次他便不会再用你了。局势未明的时候低调一些是对的,但若是低调过头了,只会被人当成是无能。”
谢梧点点头,算是受教了。
祝秦灏好运吧。
“公爷,信王殿下来了。”门外管事进来禀告。
谢胤神色平淡地点点头,道:“请信王进来吧。”
管事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带着秦牧走了进来。看到谢梧也在书房里,秦牧脚下微顿了一下,才道:“国公,谢小姐。”
谢胤脸上笑容和煦,仿佛一个寻常的岳父见到女婿一般。
“信王殿下一大早怎么过来了?快坐下说话。”说罢又吩咐门外的管事上茶。
秦牧哪里还有心思喝茶,挥手道:“不必了,本王有事和国公相商。”谢胤也不勉强,挥挥手示意门口的人退下。
“王爷一大早过来,所为何事?”
秦牧看向坐在一边的谢梧,谢梧却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眼前的棋局。仿佛这盘不久前还让她觉得索然无味的棋局,突然就变成了让她痴迷的珍珑。
谢胤站起身来走向秦牧,笑道:“不必理她,王爷这边坐下说话。”显然是没有让谢梧告退的意思。
秦牧脸色沉了沉,再一次感受到了谢胤对谢梧的重视。
纵容她在书房旁听重要的谈话,恐怕就连身为世子的谢奂也没有这个殊荣吧?他不相信谢胤真的不知道他所为何来。
但谢胤不让谢梧退下,秦牧也没有法子,只得随谢胤走到另一边坐下。
谢胤开门见山地道:“王爷一早过来,是为了周家的事?”
秦牧神情肃然,点头道:“不错,今早皇兄突然下令封锁了周家,国公可知道是为何?”谢胤垂眸道:“倒是有些耳闻。”
“还请岳父指点。”秦牧急切地道。
谢胤注视着秦牧,似在判断他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秦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国公这是何意?”
谢胤问道:“王爷当真不知道陛下是为了什么?我听说……今早天还没亮,锦衣卫和东厂便封锁了城外的码头。”
秦牧脸色微变,他连忙低头掩去了眼底的震惊,然而这细微的动作并没有瞒过谢胤。
谢胤轻叹了口气,摇摇头道:“王爷糊涂啊。”
秦牧猛地站起身来,突兀的动作引来谢胤的注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咬牙道:“岳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胤道:“周家到底在码头做了什么被东厂盯上了我不知道,但陛下既然对周家发难,想来是有足够的证据的。王爷这个时候与其在我面前表演不知情,不如好生想想,自己该怎么脱身。”
秦牧沉着脸不语,谢胤道:“或许这会儿……东厂的人已经去了信王府。王爷回去吧,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还请岳父指点。”秦牧道。
谢胤道:“常言道疏不间亲,我若让王爷先一步入宫请罪,将自己撇干净,王爷定然是不会同意的。王爷若是念在小女刚入门不过数月,对太后素来尽心竭力孝顺的份上,还请给她一纸休书吧。”
这是觉得他信王府要完了,想捞自己的女儿一把?
秦牧心中暗恨,面上却不得不露出一丝强笑,“岳父大人说得太严重了吧?或许只是误会一场,本王稍后便入宫向皇兄解释。”丝毫不提要不要给谢绾休书的事。
谢胤也不阻止,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道:“王爷心里有数,自然是好的。”
秦牧强压下心中的焦躁恼怒,他来英国公府不是陪这老狐狸兜圈子的,但谢胤这态度却让他酝酿了一路的话都不好说出口。
“岳父大人,我……”就在秦牧要将求谢胤相助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公爷,宫里来人了!”
谢胤站起身来,问道:“来的什么人?”
管事面上满是喜色,道:“回公爷,是陛下身边的黄公公,还有三位礼部和宗人府的官员,是来传旨的。”
秦牧心中一沉,他已经知道传的是什么旨意了。
谢胤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朝坐在一边的谢梧道:“阿梧,随为父去接旨吧。”
谢梧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应道:“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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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赐婚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朕惟乾坤合德,阴阳相济,婚姻乃人伦之始。英国公嫡长女崇宁县主谢梧,蕙质兰心,德容兼备,宜为佳妇。今赐婚容王秦灏,为容王正妃。望尔等琴瑟和鸣,共襄家国。着钦天监择吉日完婚,钦赐。”
英国公府大堂外面,谢家上下众人跪了一地。
等礼部官员念完了圣旨,众人才齐声拜谢,“谢陛下隆恩。”宣旨的官员将明黄的绢帛收起,笑道:“英国公,崇宁县主,恭喜啊。”
众人这才起身,谢胤上前接过了圣旨笑道:“辛苦三位大人和赵公公亲自走这一趟。”
“国公客气了,这都是咱们分内之事,还能沾一沾容王殿下和崇宁县主的喜气呢。”
旁边赵端也笑道:“朱大人说的不错,县主,这些都是陛下特意赐下的,说是就当替先帝为县主添妆了。”
谢梧连忙行礼,恭敬地道:“还请公公代阿梧谢过陛下厚爱,不知阿梧可否入宫谢恩?”
赵端笑眯眯地道:“陛下这两日事情多,谢恩这事儿就等到宗人府婚期定下了再一起吧?陛下可是早就盼着容王殿下成婚了,希望钦天监可莫要让陛下久等啊。”
那位朱大人笑道:“钦天监早知道陛下和贤妃娘娘都着急容王殿下的婚事,哪里敢拖延?”众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谢梧微微垂眸露出几分羞涩之意。
宣过了旨意,婉拒了谢胤请众人入内喝茶的邀请就要告辞离去。
谢胤自然是带着谢璁,亲自将人送出府门。
走到府门外,赵端脚下慢了一些。谢胤也自然地放慢了脚步,两人落后了另外几人几步。
赵端低声道:“国公,咱家听说信王殿下也在府上,方才怎么没见着?”
谢胤道:“公公见谅,信王殿下方才确实在舍下。不过听说圣旨到来,他便先一步走了。听闻周家出了些事故,信王殿下这会儿或许入宫求见陛下了吧?”
赵端笑道:“但愿如此,信王殿下毕竟是陛下的亲弟弟。先皇临终前也一再嘱咐陛下善待幼弟,便是有什么行差踏错,只要信王殿下有心认错,陛下总是不忍责备的。国公也是信王殿下的岳父,也该好好规劝才是。”
谢胤拱手道:“多谢公公提醒,在下自当为陛下分忧。”
赵端显然对谢胤的回答很是满意,点点头不再说话,一路走到停在府门前的马车旁,与谢胤告辞上次去了。
目送马车远去,谢胤才转身看了一眼跟在旁边有些神思不属的谢璁,道:“二弟,回去吧。”
谢璁这才回过神来,跟在谢胤身后往府中走去。
“大哥,这……阿梧真的要做容王妃了?”谢璁有些不可置信地道。
谢胤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
谢璁轻嘶了一声,道:“咱们家一下子出了两个亲王妃啊,当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谢家传家也有好几代了,从前权势显赫的时候,可也没有同时出过两位亲王妃啊,更何况如今已经渐渐没落了。
谢胤有些无语地瞥了弟弟一眼,负手往府里走去,不想理会这个有些蠢的弟弟。
皇帝赐婚自然是大事,府中开祠堂祭祖,将圣旨供奉在了祖先灵位前。谢胤又再次嘱咐邹氏仔细采办谢梧的嫁妆,就连谢老夫人也拉着谢梧的手好一通称赞。
不仅看得樊氏脸色阴沉,就连邹氏也忍不住心中含酸。不过她也拎得清,从没奢望过自己的女儿能和大房嫡女比。
谢绾看着是个不中用的,等谢梧做了容王妃,只盼她念着自己这番辛苦,能提携提携自己的纨儿就够了。
一番忙碌下来,等谢梧回到净月轩的时候已经午时了。
谢梧回到房间,直接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梦里迷迷糊糊地仿佛看到眼前一片大红色,仿佛是一间布置的金碧辉煌的新房。她穿着沉重的嫁衣坐在床边,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朝她走了过来。
她不由得屛住了呼吸,一双手轻轻揭开了抬头。
她抬起头看向那人,心中猛地剧烈跳动。
她猛地睁大眼睛,眼前的红色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白光。
谢梧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房间里明亮宁静,地上有几片从不远处敞开的窗户飘进来的花瓣。
正坐在外间摆弄着什么小玩意儿的六月听到里面的动静,一溜烟就跑了进来,看到坐在床上满头大汗的谢梧,担心地道:“小姐,你怎么了?”
谢梧抬手摸了摸额头,松了口气道:“做了个噩梦。”
六月眨了眨眼睛,“陛下赐婚不是喜事么?怎么会做噩梦?”
谢梧瞥了她一眼,道:“就是因为赐婚,所以才做噩梦的。”
六月赶紧去拧了一条帕子来给她擦汗,一边道:“那小姐要不要再休息一下?夏蘼来了,说有事要见小姐呢。”
“什么时候来的?可是急事?”
六月道:“来了一会儿了,应该不是很急。”轻重缓急她还是分得清楚的,若真的是急事,她们也不会等小姐睡醒了再禀告。
谢梧掀开被子起身下床,道:“算了,先让夏蘼去书房等我吧。”
“哦。”六月应了,转身去给谢梧拿衣服。
书房里,夏蘼和秋溟正围着一张图争执着,见谢梧进来才连忙站直了身体,“小姐。”
谢梧挑眉道:“你们在吵什么呢?”
夏蘼将桌上的图往外推了推,道:“这是我和春寒准备在诏狱附近布置人手的图,秋溟非说这样不对。”
“有什么不对?”谢梧问道,也走到了桌边。
秋溟道:“诏狱附近至少有上千锦衣卫,不仅如此……五城兵马司,中军都督府都在左近,一旦诏狱有变,这些人马必定支援。我们应该留出人手,预备阻拦这两路援军。”
夏蘼道:“这个我们自然考虑了,但我们的计划是从诏狱牢底进入直接救人,即便出了意外引起锦衣卫注意,最先需要考虑的也还是锦衣卫。我们人手有限,如果将大量人马用在防备五城兵马司和中军都督府上,说不定先就要栽在锦衣卫手里。”
“那也不能……”
谢梧一边听着两人争执,一边盯着地图看,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桌面引来了两人的目光。
谢梧笑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不过这种事,你们就没考虑过问问更擅长的人吗?”
“谁?”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谢梧微笑道:“一个很会打仗,而且也想要救人的人。我们人手不足,他手里应该也还有些人马。”
两人瞬间了然。
很会打仗,还想要救人的人。
如今这京城里也只有那一个人。
封镜玉。
第一百九十六章 帮你离开易安禄
秋溟有些迟疑地道:“小姐的意思,我们要和封大公子合作?”他们入京之前并没有预料到封镜玉也会回来,是准备自己动手的。如今多了封镜玉自然也多了几分助力,但同时也多了几分风险。
皇帝到现在还关着封怀玉就是因为封镜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果封镜玉的行踪暴露,只怕京畿二十六卫都被调来对付他们。
谢梧道:“有实力,又与我们目标一致,自然是要合作的。更何况,即便不合作封大公子也是要去救人的,若是撞到一块或者提前暴露,恐怕更麻烦。”
秋溟和夏蘼称是,夏蘼指了指桌上的图道:“那小姐,这个……”
谢梧道:“我今天有事,你帮我送一封信去给封大公子,约他明天……满庭芳一唔吧。”
“小姐,这个时候兰歌公子后天就该离京了。”夏蘼道:“明天是要去满庭芳跟花当家辞别么?”
谢梧摇头道:“不用,上次已经跟花当家告别过了。而且……楚兰歌也不适合见封大公子,楚兰歌离京的事情安排好,不要让人看出破绽。”楚兰歌这个身份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不能随便报废了。
夏蘼立刻明白了,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谢梧笑道:“我会写封信给封大公子。”
“是,小姐。”
打发了夏蘼,谢梧吃了午膳才带着秋溟和六月出了门。她今天确实还有事,先前她请夏璟臣帮她给易安禄送了拜帖,要上门探望童玉娘。
易安禄答应得很痛快,不过谢梧猜今天他应该没空留在府里等她了。
易安禄的府邸比夏璟臣的要大许多,位置也在京城达官显贵聚集的地方,距离英国公府其实并不远。但谢梧绕了个弯子又去了一趟夏府,到了易府门口的时候已经是申时初了。
易家的管事显然早得到吩咐,看到落云送上的帖子,立刻殷勤地引谢梧入内了。
一踏入易府,与夏府截然不同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夏璟臣府上如水一般寂静无声,在府中走半天也看不到几个人影。但易府却很热闹,仆婢成群花团锦簇,如果这不是易安禄的府邸,谢梧一定也会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只是这来来往往的仆婢与英国公府并不相同,比起英国公府的下人,他们的腰弯得更低,脸上的表情也是麻木僵硬的,仿佛是只会听人吩咐卑躬屈膝的傀儡。
倒是几个管事的小太监,颐指气使嚣张跋扈,那股骄横之色溢于言表。
“夏夫人,咱们夫人的住处到了,您请吧。”那管事的小太监对谢梧倒是十分客气,但谢梧知道这并不是因为她本人,而是对方忌惮夏璟臣的名声。
谢梧蹙眉道:“不用通禀童姐姐一声么?”方才这小太监直接领着她们进来,并没有让人去禀告童玉娘,这都到院门口了,就这样直接闯进去未免有些无礼。
那小太监有些怪异地低笑了一声,道:“不用,干爹一早就吩咐了,夫人若是来了直接请来见夫人就是了,夫人也不在乎这些虚礼。”
谢梧也不再说什么,点点头走了进去。
房间里,童玉娘正倚坐在床头望着手里的绣布发呆。
不过几天时间,她又消瘦了许多。
因为在家养伤,她并没有化妆,秀美的面容上不见一丝血色。握着绣布的手消瘦苍白,手背上青筋毕露,看着一副瘦骨伶仃的模样。
“童姐姐。”谢梧轻声唤道。
童玉娘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等她反应过来看到站在门口的谢梧时,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练衣……”童玉娘含泪唤道。
谢梧快步走进房间,房间里只有童玉娘一人,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茶壶和茶杯。显然童玉娘受伤卧床,易府竟然连个在跟前照顾的人都没有。
谢梧走到床边坐下,轻声道:“童姐姐,你可还好?”
童玉娘连忙抹了眼泪,连连点头道:“我很好,你怎么来了?我这……来人!”
童玉娘连忙想要唤人来,然而外面却并没有人应答,倒是落云听到声音进来,脸上的神色有些尴尬,“夫人可有什么吩咐?”显然是外面没有易府的人。
童玉娘羞红了脸,歉意地对谢梧道:“我去叫人上茶来。”说着就要从床上起身,
谢梧连忙按住她,道:“不用了,我来看看你,陪你说说话就走,不喝茶。”
童玉娘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谢梧朝落云摆摆手示意她先退下。
落云恭敬地欠了欠身,转身出去重新关上了门。
童玉娘方才一动,宽大的衣袖就敞开露出了底下的手臂。谢梧看到那本该白皙光洁的手臂上,交错着四五道尚未结痂的伤痕。谢梧这些年对外伤也有些了解,一眼就看出来那分明是鞭痕。
再仔细看童玉娘,她脖子下面也隐约有些血痕的痕迹。
谢梧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指,暗暗敛去了眼底的寒光。
“练衣,谢谢你来看我,让你见笑了。”童玉娘轻声道:“先前还说寻你出去玩儿,只是我最近身体不大好,恐怕要让人久等了。”
谢梧摇头道:“无妨,我也没什么事,童姐姐什么时候有空再派人去夏家找我便是。”
童玉娘打量着谢梧,有些放心地道:“看来你这些日子过得还算顺心,那我也就放心了。”
谢梧闻言心中却不由一跳,莫名生出一丝不详的感觉。
她仔细打量着童玉娘,她脸色苍白,一双眼眸更是黯然无光。即便是对她笑着说话,眼底也看不出来丝毫的生气。
谢梧握住童玉娘的手,轻声问道:“童姐姐,前日在城外……永临侯府那位公子没事吧?”
童玉娘笑容苦涩,摇摇头道:“应该没事吧,没听说府上有人出事了。不过就算有……他们也不会告诉我的。”
永临侯府早将她当成了泼出去的水,还是一盆污秽难闻的水,他们生怕她玷污了永临侯府的门庭。
那件事的第二天,大哥就悄悄来了一趟侯府。她当时心中还暗暗藏了几分期盼,然而等到的却是毫不留情的辱骂。
他骂她没用,连个太监都笼络不住,才导致易安禄不愿意为永临侯府出力。害得永临侯损失惨重,如果二哥的官途和永临侯府的声誉有损,童家就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他们不是在将她送给易安禄的那一刻,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认她了吗?
谢梧看着童玉娘愣愣出神的模样,心中难得感到有些心疼。
她轻轻掰开童玉娘的手,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着,口中却道:“我也没听说,那天督主带我离开的时候,那位公子还好好的,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我可以帮你,离开易安禄,离开京城。
童玉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谢梧朝她笑了笑,轻轻点了下头。
童玉娘却黯然地摇了摇头。
谢梧道:“那天离开的匆忙,也没来得及跟童姐姐告别。这几日童姐姐都没有派人找我,我还以为童姐姐生我的气了呢。”
我可以将你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怎、怎么会?”童玉娘垂下眼眸,低声道:“能有练衣作伴,我很开心。只是这几天身体不适,等我好些了,一定去找你。”
“那就好。”谢梧笑道:“那我可就等着姐姐了,想来易大人不会阻拦?”
你还年轻,就打算这样放弃吗?
“嗯。”童玉娘点点头,轻声应道。
我等你的答案。
就算是死,你真的想死在易府吗?
童玉娘眼眸微震,痴痴地望着谢梧半晌没有言语。
谢梧轻轻拍拍她的手,声音柔软轻快含笑,“很好,等童姐姐好了,咱们一起去大相国寺,我还没去过呢。”
童玉娘轻声道:“好。”
谢梧在童玉娘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才起身告退,出了房门就看到不知何时跟落云一起守在门口的易府侍女。
那侍女直勾勾地望着谢梧,笑道:“夏夫人这么快就出来了?怎么不多陪夫人坐一会儿?”
谢梧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们家易大人今天不在?”
那侍女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们大人公务繁忙,自然是不在家的。夫人莫不是有什么事,想要跟我们大人说?不如让奴婢转告?”
谢梧淡淡道:“也没什么,替我转告你们大人,回头得空了我们督主请他喝酒。让他尽管放心,我们夏府待客周全,断然不会让易大人连杯水都喝不上的。”
闻言那侍女脸色顿变,眼中也多了几分仓皇之色。
她望着谢梧讪讪地还想说什么,谢梧却不再看她,带着落云快步往外走去。
英国公府。
樊氏的院子里,听到自己的心腹禀告,樊氏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谢梧又出门去了?”
站在樊氏跟前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中年妇人,她是英国公府后院打理花木的。她每天干活的地方正好就在英国公府后门附近,可以不动声色地将所有出入后门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大小姐身边带着那个叫六月的丫头,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想必是去铺子里了。”府中上下都知道,大小姐手里管着申家在京城的产业。
啪地一声,樊氏将手中的发梳丢到了桌上,冷笑道:“她昨天晚上就出去一夜未归,今天刚吃过午饭又出去?申家有那么多的事情需要她去处理?我看还不知道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呢。”
“夫人、夫人说的是。”那妇人陪笑道。
她看了那妇人一眼,道:“你先回去吧,叫王婆子来见我。”
“是,夫人。”那妇人连连点头,恭敬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王婆子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见樊氏阴沉着脸连忙安抚道:“夫人,您在外面可不能这个表情,让国公爷看见了怎么得了?”
樊氏冷声道:“我不想再等了!”
“什么?”王婆子愣了愣,显然是没听懂樊氏的话。
樊氏盯着她道:“谢梧!不能再让她这么嚣张下去了!”
王婆子叹了口气,无奈道:“夫人,这大小姐已经是圣旨钦点的未来容王妃了,公爷对她寄予了厚望,你对她动手万一事情败露,只怕就是二小姐和二公子也保不住你啊。”
“那就不要败露。”樊氏冷声道:“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的,若是先下手为强,也不会让那个贱人将绾儿和樊家害成那样!她竟然还敢拿奚儿威胁我……”
王婆子搓着手,为难地道:“可是……我们能怎么办?那大小姐看着就不简单,公爷和世子又那么重视,在净月轩外面安排了不少人。夫人您现在……还有花子巷那边,现在乱得很,就算夫人想花钱找人,恐怕也找不到。”
樊氏道:“那就联络他们!”
“谁?”
樊氏看着她不说话,王婆子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道:“不成不成,夫人您忘了,那边先前说了,没有上面的命令,咱们不能联系。万一惹怒了……”
樊氏冷笑道:“我现在还在乎这个?周家若是被清算,信王也要完了。还有樊家……”想起娘家兄嫂对自己的指责和辱骂,樊氏就气得浑身发抖。
她这些年给了樊家多少好处?就因为樊宇断了一只手,他们就翻脸不认人?
“若是等到谢梧真成了容王妃,这谢家还有我们母子容身之处么?你跟上面说,当年谢梧的事可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若是让她知道了真相,对谁都没有好处!”
王婆子还想再劝,大小姐她们惹不起,难道那些人她们就能惹得起了?可惜樊氏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王婆子见劝不动,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老奴知道了,今晚就去传话。”
樊氏咬牙道:“你告诉他们,趁着谢梧现在羽翼未丰斩草除根是最好的时机。若是真等到她成了王妃,恐怕大家都要倒霉。”
王婆子点点头,唉了一声,躬着身告退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樊氏一把将桌上的发梳抓在手里,眼底燃烧着火焰:谢梧,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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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花子巷春风楼
深夜,谢梧已经上床准备休息的时候,六月进来禀告道:“小姐,樊氏院子里那个王婆子去了花子巷。”
谢梧从床上坐起身来,挑眉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六月道:“我们的人这些日子一直盯着那个婆子,她这么晚了才悄悄出府,我们的人立刻就跟了上去,是去花子巷的方向。”
“一个老婆子深夜出外城,她倒是有些本事。”谢梧掀起被子下床,一边挽起已经披散下来的秀发,一边道:“传信给寒春,让她将人盯紧了。”
六月笑道:“一发现那婆子出去,秋溟就去通知春寒了。”
谢梧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喜欢身边的人都聪明一些。吩咐一句才会动一下的话,实在是太累人了。
看到谢梧开始穿衣服,六月惊讶道:“小姐,你这会儿要出去?会不会惊动樊氏?”她们盯着樊氏,樊氏自然也会盯着小姐,只是看谁手段更高明罢了。
谢梧已经换好了一身黑色衣衫,对着不远处的铜镜看了看,道:“给樊氏找点事,我不怕她知道我出去,只要别今晚闹到父亲那里去就行了。”
谢胤一向是不管她做什么,只要没被人抓住错处,绝不事后追究的。
况且即便她晚上出去了,谢胤或许也只当她是去找夏璟臣。只要樊氏今晚不闹,过了这个时间再闹也闹不起来了。
“找什么事?”
谢梧瞥了她一眼,六月眼珠子一转,道:“奴婢明白了!”
“说说看。”
“二公子!”六月斩钉截铁地道:“樊氏最看重的就是二公子,而且二公子离我们最近,也最好搞事!明天就要放榜了,要是二公子今晚出了什么事,樊氏一定要疯了。”
“小姐,我说的对不对?”六月邀功一般地笑道。
谢梧含笑摸摸她的脑袋,轻叹了一声道:“这种事还是交给九月去考虑吧,你不适合做这些。”
“哦。”六月有些蔫蔫地垂下了脑袋。
谢梧道:“樊氏这种人性格不大可控,她确实会为了谢奚着急上火,但更会毫无证据的迁怒于我,然后冲过来找我算账。”
“那……二小姐?怎么做?”
谢梧道:“去问你九月姐姐。”
“好吧。”六月只得去找九月了。
谢梧并没有理会九月要怎么做,她对九月一向都很放心。她只是等了一刻多钟时间,就得到了消息,樊氏悄悄出门了。
谢梧微微勾唇,也站起身来推门出去了。
夜晚的花子巷比白天更加热闹。
这里原本只是外城最寻常不过的居民区,只是居住在这里的三教九流的人太多,原本的居民不胜其扰只得纷纷搬离,这才形成了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奇异地方。
这里的街道自然不如内城的大道宽敞,因此也显得越发拥挤起来。
谢梧穿着一身黑衣,头上还带着一顶黑纱帷帽,这样的打扮若是在别处必定会引起无数人的注意,但在花子巷却没有谁多给她几个眼神。
住在这里的人身份来历五花八门,什么穷凶极恶的人都有,其中性格怪异或者想要隐藏身份的自然也不在少数。
人们都有着自己的生存法则,除了找死的或者底气足的,谁也不会想要上前来找事。
谢梧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花子巷内一处院落,看到谢梧进来春寒连忙将她引入房中。
“这么晚,小姐怎么亲自来了?”
谢梧取下头上的帷帽,“让你盯着的人在哪里?”
春寒道:“秋溟亲自去了,那人现在在巷尾的春风楼。”
“不是在顺风客栈?”
“最近六合会在内部整顿,朱无妄入京之后,这几天顺丰客栈不接待客人,连原本住在里面的客人也被赶了出来。”春寒道:“那婆子在顺丰客栈外面转悠了好一会儿,差点被六合会的人打了,然后她就转身去了春风楼。”
谢梧托腮道:“我记得春风楼背后是周家吧?”
春寒嘿嘿一笑道:“倒也不能这么说,春风楼是京城本土的势力,以前周家势大,他们便靠着给周家上供耀武扬威。这几年周家不太行了,他们也没那么听话。现在周家要完了,他们说不定正急着找下家呢。”
谢梧思索了片刻,道:“去看看。”
春寒看看谢梧,迟疑道:“小姐,春风楼是赌场,里面腌臜得很,您……”花子巷的赌场可不是满庭芳里那样的,这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谢梧并不在意,“又不是没见过,走吧。”
“是。”
夜晚的春风楼门庭若市,即便是大晚上门口也站着八个身形高大的彪形大汉,仿佛是在警告进出的客人不要轻举妄动。
谢梧一行人才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人被人从里面扔了出来。
那人瘸了一条腿,右手五根手指只剩下了一根,其中一个伤口还血淋淋的,显然是刚刚才砍下来的。
他被甩在地上,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立刻爬起来抱住将他丢出来的人的腿,哀求道:“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再借我一千两,我这次一定能翻本!”
这显然是一个输急眼了的赌徒。
被他抱住腿的人却一脚将他踢开,嫌弃地掸了掸衣摆,道:“你那一根手指,可不值一千两。”
那赌徒连忙道:“那、那……一百两?给我一百两就成!求求你,我一定能赢的!”
“可惜了,一百两也没有人要。已经没有贵人愿意为你出钱了,回去吧,好歹还留着一条命。”
赌徒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道:“我赌上我的命!换一千两!”
说话的人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他,仿佛是在打量一件不尽如人意的货物。
好半晌,才缓缓道:“也行,那便压你一千两吧,若是还不起可是要用命来还的。”
那赌徒毫不在意,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喜。
“让他签字画押!”
看着那赌徒一瘸一瘸地跟着人进去,春寒淡淡道:“他要死了。”语气中却没什么同情怜悯的情绪。
谢梧道:“也许他运气好呢?”
春寒笑道:“从他签字画押那一刻开始,他的运气就好不了了。小姐还要进去吗?”
“自然要,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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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去看了南京照相馆,心情有点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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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初入春风楼
要去春风楼谢梧自然没有戴着碍事的帷帽,而是戴了一张有些敷衍的人皮面具。
做工精湛的人皮面具价格昂贵且数量有限,即便是谢梧,加上先前夏璟臣给她的,一共也只有三张。
这种普通的人皮面具并不是用来骗人的,只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真面目罢了。比起普通遮脸的面具没那么惹人注意,但有心人稍微仔细也能看得出来是假的。
春风楼内部着实有些辜负了这个名字,里面不仅不让人如沐春风,反倒让人觉得乌烟瘴气。一踏入其中,空气中就有一股难言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浓烈的酒气,刺鼻的脂粉气,汗水、血腥气、等等混合的味道。让人有些隐隐作呕,但大厅里疯狂的客人们却毫无所觉。
无数人围着七八张桌子,疯狂地叫嚣着下注。输了的人捶胸顿足,赢了的人欣喜若狂。
“两位客人是头一次来?不知想玩些什么?”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笑眯眯地道。
他的眼力极好,明明两人是并肩走进来的,他却直接对着谢梧问话,丝毫不因为谢梧是个女子而轻忽了她。
谢梧随手抛给她两颗龙眼大小的珍珠,那管事眼睛一亮,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珍珠,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这是南海珍珠,这样的品相大小,一颗价值不下三百两。最重要的是,能用这样的珠子当货币的,绝不会是普通的有钱人家。
“姑娘楼上请,这下面人多腌臜得很,不如姑娘到楼上坐坐?”管事笑道。
谢梧微微点头,“也罢。”
那管事殷勤地领着人上了二楼,楼上正好能俯视整个大堂。只见大堂里每张桌子自都摆满了真金白银各种珠翠金银,着实容易让人看着眼红,也更容易让人失去理智。
谢梧也在大厅中看到了方才在门口见到那个赌徒,他涨红了脸,眼睛睁大几乎要凸出来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正一脸激动地跟着人押注,然后死死盯着庄家准备要开启骰盅的手。
那管事见谢梧看得认真,笑道:“这是最简单的赌骰子猜大小,姑娘可要试试?”
谢梧漫不经心地道:“试试也无妨。”她随手弹出一颗珍珠,正好落在了那一桌上,位置却与那赌徒押的相反。
管事见她这一手愣了愣,脸上越发恭敬起来,“姑娘这是押大还是押小?”
谢梧道:“押大押小有什么要紧?随手试试运气罢了。”
楼下的人也看了上来,管事朝下面打了个手势,下面的人会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
庄家揭开骰盅,有人哀嚎有人欢呼。
那赌徒惨白着脸,有些摇摇欲坠。
方才他用自己的命押了一千两,已经输得只剩下一百两了。他此时,终于有了一点自己是在赌命的真实感。
“看来姑娘运气不错,小人一会儿便让人将姑娘赢的送上来。”
谢梧毫不在意,转身往前走去,口中道:“没意思,听说你们春风楼很好玩,我怎么觉得无趣得很了?”
管事丝毫不以为忤,反倒笑得更加殷勤了。
“姑娘既然慕名而来,我们怎能让姑娘失望?”管事笑道:“一会儿咱们楼里确实有个好玩的玩法,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趣?”
“说说看。”
管事陪笑道:“这个……入场需得两千两。”
谢梧嗤笑一声,随手抛出一个绣袋。上好的锦缎做成的袋子,里面装了十来颗和方才一模一样的珍珠。
“若是言过其实了,别怪我不客气。”
管事接在手里,笑道:“姑娘后面请用茶吃点东西,最多再过两刻钟,好戏便要开场了,绝不会让姑娘失望。”
谢梧被安排进了二楼方面的一个厢房,厢房布置得十分雅致,房间一侧有一个伸展出去的凉台,垂下来的珠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站在里面却能看到了外面,四周一整圈都是这样的布置,十来个厢房环绕,下面是一块空旷的场地,场子中央有一座高台。如果谢梧坐在凉台边上,正好可以看清楚那高台上的情形。
楼下还有许多差不多的厢房,但视野和陈设显然都比不上二楼。
此时高台上正有几个曼妙女子在翩翩起舞。
谢梧站在珠帘后面望过去,隐约能看到许多厢房里都有人影,甚至有个人直接将头探出来,正有些意兴阑珊地打量着高台,显然是对台上的舞蹈并没有什么兴趣。
门被人敲开,秋溟从外面一闪而入。
“小姐。”
谢梧微微点头,指了指左右两边。
秋溟道:“小姐放心,春风楼这种厢房为了确保客人的隐私,每个厢房之间都加了三尺宽的夹层。又以石料填实了。只要不高声说话,声音传布出去。”
谢梧看了春寒一眼,春寒立刻上前检查,确定那所谓的夹层里真的没有藏人。
等到春寒朝她点了点头,谢梧才关上了通往凉台的门,走到房间中央的桌边坐下。桌上摆放着刚送来的各种茶点鲜果,谢梧随手拿了个果子在手里把玩。
“王婆子呢?”
秋溟低声道:“我看着她进了那边的厢房。”
春寒挑眉道:“她这样的人,进入这种地方应该很惹眼吧?”比他们小姐还惹眼。
秋溟摇头道:“她是从春风楼后门进去的,有人领着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进来,春风楼的人全程没有过问。我悄悄打听过,二楼甲六号厢房被人长期包了,春风楼的规矩,只收钱,不打听客人的私事,也不打听客人的身份来历。”
“这么有钱?我方才进来花了两千两。”
春寒笑了笑道:“倒是没那么贵,两千两只是为了证明小姐有能力进入这里。这里一个月只要八千两,春风楼提供吃穿住行一切需求,都是最好的。”
“那也很贵,春风楼真会赚钱。”谢梧道。
一个月八千两,就是王孙公子也没几个敢这么花的。没见太后和信王连谢绾几万两的嫁妆都要算计么?
这人长期包下这里的厢房,也就是说即便什么都不做,一年也得近十万两银子。
这绝不会是普通人。
谢梧道:“盯紧,一定要查到里面人的身份。”
秋溟点头道:“是,小姐。只是恐怕需要点时间,春风楼的人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这人进出都带着面具,每隔几天才来一次,进去之后直到离开也不出门玩乐,也不要春风楼的人伺候。”
“当真是神秘。”谢梧饶有兴致地思索了片刻,才笑道:“有了,封大公子就住在这附近吧?你去一趟就说我有事与他相商,请他来一趟。”
秋溟也不问缘由,点头称是转身便出去了。
谢梧推开通向凉台的门,走到外面朝斜对面看去。
秋溟所说的甲六号房间同样低垂着珠帘,不仅如此珠帘里面似乎还隔了一层帘幕,丝毫看不到里面情形。
谢梧有些扫兴,回头问春寒,“你说,那个房间里会是什么人?”
春寒道:“有钱有势,但不想让人知道的人。”
如果是普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即便跟樊氏有什么勾结,也犯不着费尽心思和金钱在这种地方弄一个房间作为接头地点。那些人有的是地方,也有的是能力不让人轻易发现。
像这样,反倒是容易让人觉得奇怪。
除非那人明面上无法随意动用自己的势力,只能靠钱来花子巷这样的地方解决问题。
但是,他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第一百九十九章 血腥赌注
封镜玉到来的时候,底下高台上那所谓的好戏已经开始了。
谢梧坐在凉台边,与外面那些厢房一般,凉台上的珠帘已经被卷起半边。
下面的高台上,一个人被拉了上去。那人谢梧很眼熟,正是不久前用自己的命押了一千两的赌徒。
此时他脸色如土,四肢仿佛都没有了一丝力气,被两个人架着上了高台。
看到他,楼上楼下许多人发出了嘘声,显然是对这个人的出现很是不满。
“谢小姐?”封镜玉从外面进来,他穿了一身并不起眼的寻常布衣,脸上做了一些修饰,带着一张只露出下半张脸的铁灰色面具。
谢梧回头看他,微微点头笑道:“大公子,久见了。”
封镜玉扫了一眼外面,道:“谢小姐让人找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谢梧饶有兴致,“公子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
“早年有过耳闻。”封镜玉皱了皱眉,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屑一顾,“有钱人找刺激的无聊把戏。”
谢梧了然,封大公子少年便征战沙场,人生绝对足够刺激,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会无聊到来这种地方找刺激。
谢梧请他坐下,低声道:“原本莫会首约公子明天相见,不过今晚我有些事情想要请公子帮忙,就顺便在这里替莫会首将事情问了。”
封镜玉道:“谢小姐和莫会首助我良多,不必客气。”
谢梧取出诏狱附近的地图,靠近了封镜玉一些,压低声音将事情说了。
封镜玉有些惊讶地看着手中的地图,“此事太过危险,若是被发现,恐怕要死伤不少人。”
谢梧轻叹了一声,低声道:“封大将军对九天会有恩,更何况……封氏为大庆守护边关数十载,我们也都是受惠之人。若是连封六公子都救不了,我等有何面目自称为人?公子放心,这次来的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当然也有不知道的,但他们本就是拿钱卖命的。
封镜玉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声音有些干涩地道:“请代我谢过莫会首和各位义士。”说罢他不再与谢梧说话,而是拿起放在旁边的炭笔,开始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封镜玉确实不愧是大庆名将,即便只看了几眼地图,思路也比他们清晰得多,地图上很快就被他添上了好几处标记和说明。
外面传来哀嚎求饶的声音,谢梧将目光转向外面,封镜玉却丝毫不受影响,连拿笔的手也没有丝毫停顿。
外面的高台上,那男人被绑上了一个巨大的圆盘。圆盘外围分成了许多格子,每一个格子上都写着一个或两个字。
诸如、左手、右手、左腿、右腿、眼睛、舌头等等,还有两个格子分别写着生死二字,还有两个空白的格子。
看着周围兴奋的宾客,谢梧一瞬间就知道这些人在玩什么了。
一个赌场管事站在圆盘边,高声叫道:“今晚的赌局即将开始,请诸位下注。”
宾客们立刻兴奋的将自己的赌注从凉台边投入心仪的选项,那是和圆盘上的格子相同的颜色组成的一排管道,银钱投入其中之后会直接掉到下面被赌场的人接收记录,不能再做更改。
谢梧随手丢了一颗珍珠进空白的格子。
很快第一轮下注结束,高台上两个彪形大汉扶住圆盘用力推动。等到他们的手离开圆盘的时候,圆盘自行转动起来。
圆形环绕的楼上楼下,呼喊声响亮。
谢梧回头去看靠在珠帘后边书写的封镜玉,他神色微变,写字的速度也毫无变化。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才抬起头来看向谢梧。
谢梧道:“大公子觉得,这人今晚能活下来吗?”
封镜玉道:“最好不要。”
“为什么?”
封镜玉眼中的神情有些意味深长,谢梧很快明白过来。赌场买下这人的命,自然不是为了发善心白送他一千两银子的。
哪怕这人今晚真的侥幸活了下来,那圆盘上写的东西他恐怕也得尝试几个。
“谢小姐想救他?”封镜玉问道。
谢梧摇头,道:“我如果想救他,或许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在他签下押上自己性命的契约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注定了他的命运。谢梧眼看着这件事在眼前发生,确实没有任何动作和救人的想法。
封镜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说话的时间,高台上的圆盘已经停了下来。那赌徒的脑袋对准了写着右腿的格子,对面的厢房里传来一声欢呼。
“赢下本局,有意亲自执行的宾客,请出价。”赌场管事高声道。
楼下立刻传来一个声音,“一百两!”
他很快收到了几声嘲讽的嗤笑,头上一个厢房传来一个男声,“一千两!”这是个听起来很年轻的声音,但他在这里出一千两银子,只为了砍下一个赌徒的一条腿。
“一千二百两!”
“一千五百两!”
“一千八百两!”
经过几轮竞争,最终二楼某个厢房的客人出价一千九百两赢得了这一轮的竞争。
随着管事如同中了大奖的宣布,很快一个带着面具的年轻人走上了高台。
他兴致勃勃地接过旁边大汉递过来的刀,在那赌徒的右腿上比划起来,全然不顾对方眼中的恐惧和拼命挣扎的模样。
房间里,秋溟看得目瞪口呆。
他是江湖出身,古人说侠以武犯禁,江湖中什么样的仇杀阴谋没有?就是他自己会流落在外成为谢梧的侍卫,也是因为一些难言的阴谋。
但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玩法,一千两银子买来一条命,转手间有人出一千九百两,只为了砍掉一条腿。
“啊!”
那年轻人显然不是个习武之人,即便手里是一把上好的钢刀,一刀下去也并没有砍断一条腿。
血花飞溅,那赌徒惨叫出声。
周围围观的人更兴奋了,甚至有人出声为那年轻人助威。
那年轻人也越发激动起来,举起刀就再次砍了下来。
空旷的空间里,尽是那赌徒的惨叫声。
最后,那年轻人足足砍了五六刀也没能成功,因为他根本无法砍到同一个地方,反倒将自己累得不轻。
他有些愤怒地丢下了刀下台去了,一个大汉捡起刀,干脆利落地一刀砍了下去。
“不、不……我不押了!饶了我、饶了我……”
站在旁边的管事看着他笑道,“签字画押了的,哪里能说不押就不押?更何况,一千两银子你都输完了吧?你打算拿什么来还?”
剧烈的痛楚早就让那人失去了清晰的意识,他根本没听见管事的话,只是口中喃喃道:“饶了我、饶了我……”
? ?(* ̄3)(e ̄*)二更稍晚
第二百章 甲字六号房
那赌徒的断腿被匆匆包扎后,新一轮的下注又开始了。
在接下来的赌局中,那赌徒被砍掉了右手,挖掉了左眼,割掉了舌头。
封镜玉早就写完了地图上需要改的东西,他并没有去看楼下,而是坐在房间里,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秋溟和春寒一道去守门了,两人一里一外也不觉得无聊。
他们都不怕杀人,但他们也不是变态,对凌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没什么兴趣。
新一轮下注,那赌徒转到了一个死字。
不知道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他浑身血糊糊的躺在圆盘上,满是血的嘴巴一开一合,意识早已经模糊。
赌场管事满脸笑容的宣布,“这一局,只有甲字六号的贵客一人赢!贵客可一人独得这一局的所有赌注!不知贵客可要下来玩玩?”
听到甲字六号,秋溟立刻从门口离开,来到了谢梧身后。
封镜玉注意到他的异常反应,问道:“谢小姐今晚来此,就是为了这个房间里的人?”
谢梧微微点头道:“不错。”
“那里面是什么人?”
谢梧摇头,沉吟了片刻道:“我的仇人。”
封镜玉挑眉,“如果他不出现呢?谢小姐岂不是空等一晚上?”
谢梧笑了笑道:“这里确实是个鱼龙混杂的好地方,但比这里更安全方便更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地方也不是没有。这人会选择在这种地方长期驻留,总是有一些原因的。我刚才注意到,他每一注都只押了死。”
也就是说,他只想要人死。
喜欢看着人被杀吗?并不需要这么麻烦。以他的财力,就算每天找人杀一个给他看都没问题。
他是想要杀人,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
即便在这样的时代,一个可能有着体面身份的人,想要这样做也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
果然,片刻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颇为高大,只从他行走的姿态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受过严格的权贵教养的年轻人。
但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戴的也不是面具,而是一个从头顶直接罩到脖子下方的黑色头罩。除了一双手和一双眼睛,他浑身上下没有露出一点多余的肌肤。
谢梧问道:“大公子见过的人多,可能看出这人的身份?”
封镜玉有些难言地瞥了她一眼,谢梧也知道自己有点强人所难,这人浑身上下罩得严严实实,说不定连身高都不是真的。
不过她也是随口一问,她又不是叫封镜玉来认人的。
“小姐。”春寒从外面进来,走到谢梧身边低声道:“王婆子走了,要不要让人在路上扣下她?”
谢梧思索了片刻,摇头道:“不用,让她回去。”
“是。”
封镜玉问道:“谢小姐想要我做什么?”
谢梧望着外面正走向高台的人,道:“公子可能看出来,这人武功如何?”封镜玉扫了一眼,道:“一般,顶多三流。”
谢梧点点头,道:“据春风楼的人说,这人每次参与下注杀人之后,就会立刻离开春风楼。我想请公子……一会儿去刺杀他。”
“杀了他?”封镜玉问道。
谢梧道:“不,打断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就够了,能看到他的脸最好,看不到也无所谓。”
“没问题。”封镜玉一口答应下来。
他这样的高手,就算想要刺杀皇帝,也不能说一定就没有机会成功。更何况是在花子巷这样的地方,袭击一个藏头露尾的人。
外面宾客兴奋地叫声再次响起,谢梧已经不想看下面血腥的一幕了。
那个黑衣人握着刀,对圆盘上的人肆意挥舞着。从他挥刀的动作,能看出来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和怨毒。
他自然不可能是仇恨这个素不相识的赌徒,他只是将这个赌徒当成了他仇恨的对象而已。
“我们走吧。”谢梧站起身来,向外面走去。
“大公子,有劳了。”
封镜玉并没有急着走,只是微微点头道:“客气。”
谢梧身边依然只跟着春寒,一路走到入口的大厅前才再次看到引她们进来的管事。那管事殷勤地迎了上来,笑道:“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里面这会儿正精彩呢。”
谢梧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道:“这就是你说的好玩?”
“姑娘不满意?”
谢梧道:“恶心死了!你们京城人当真是野蛮粗俗!不知所谓!”
管事也不生气,弓着腰陪笑道:“倒是在下误会了,姑娘家是不喜欢这些的。不过咱们这儿也有适合姑娘家玩儿的,不如姑娘留下个地址,改日有好玩儿的了,咱们楼里派人去告知姑娘?”
谢梧侧首去看春寒,春寒立刻报了一个地址。
管事笑眯眯地应了,还想要给谢梧介绍其他的赌博玩法,但谢梧已经不想继续待下去了,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
管事依然殷勤地送两人下楼,此时已经将近子时,一楼大堂里却更加热闹也更加乌烟瘴气。
刺鼻的气味加上喧闹的声音,让谢梧脚下一步不停地出了门。
即便整个花子巷晚上的环境都不怎么好,但从春风楼出来,谢梧和春寒还是双双松了口气。
“这种赌局,即便是在签了卖命文书,也是犯法的吧?”谢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春风楼道。
春寒道:“名不告官不究,更何况春风楼背后势力不弱,花子巷本就是官府不怎么管的地方。对官府来说这里的人都是渣滓,死了就死了。”
“还有那些客人,八成都是从内城里出来的。若是官府真的查了,他们十之八九脱不了干系,自然也要明里暗里的护着。”
“之前六合会被锦衣卫打击,倒是让春风楼逃过了。”
春寒道:“这段时间六合会出事,春风楼暗地里吞并了六合会不少产业,等朱无妄腾出手来,未必会放过他们。时间不早了,小姐现在可要回去?”
谢梧道:“内城门早关了,别折腾了,明早再回去。我还想看看六合会的消息,朱无妄到京城好几天了,我还想见见他。”
“姑娘是要……”春寒有些迟疑地道。
谢梧摇头道:“自然不是,在京城我们最好不要和六合会正面对上。”
平时在外面抢生意抢地盘是一回事,但在京城六合会背后的靠山皇帝,她们背后可没有那么大的靠山。
“朱无妄今晚在哪儿?可有什么消息?”谢梧问道。
春寒道:“朱无妄每晚都住在春意阁,春意阁的花魁阮意意,听说是他的相好。他如果没什么事,晚上就会在春意阁。”
谢梧点点头,道:“去春意阁看看。”
“……”春寒无奈,只得跟上。
他自然不会傻到去问小姐,知不知道春意阁是什么地方?
? ?阿梧不是个善良的好人,不会什么人都救哈。可能大概有点残忍,远离赌博哈~~
第二百零一章 娇娇与意意
春意阁是花子巷唯一的一家青楼,因为背后是六合会,寻常也没有人敢来这里惹事。
这段时间六合会内部动乱,就连顺丰客栈这样的地方都被迫暂停了,但春意阁却一切如常。
谢梧并没有带春寒,而是换了一身男装独自一人踏入春意阁。
穿着一身低调却华贵的锦衣的少年,有着一张红唇齿白的俊秀面容。但无论是谁,都能一眼看出她只是一个穿着男装的少女。
谢梧并没有特意易容,只是掩去了眼下的朱砂痣,将长发竖了起来,俨然就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她这样的打扮,自然一踏入春意阁就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只是不等别人行动,一阵香风就朝着她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绿色春衫的美貌女子来到谢梧跟前,笑吟吟地道:“这位小公子可是头一次来咱们春意阁?”
谢梧眨了眨眼睛,点头道:“正是,姑娘是……”
女子掩唇咯咯笑了起来,“奴名唤娇娇,小公子叫我娇娇就是了。小公子不如随我到楼上去坐坐?”
“好呀。”谢梧点头道。
那女子伸手拉上谢梧,就往楼上走去。途中还有人拉住她要她陪着喝酒,都被她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两人一路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迎面而来的男子搂住了娇娇。
“娇娇姑娘说没空陪我,倒是有空陪这个小白脸?”那男子穿着布衣短打,模样看上去有几分落拓,一看就是江湖中人。
娇娇挣扎不脱,便想要撒娇说几句好话,不想那男人并不买账,反倒是搂着娇娇就往她脖颈边凑。
这样的情形在这春意阁里并不罕见,楼上楼下俱是搂着姑娘们放浪形骸的人,看到这一幕倒是有不少人叫起好来。
谢梧蹙眉,见那中年人强搂着娇娇就要将人带走,谢梧挡在了他面前道:“娇娇姑娘不能跟你走。”
那中年男人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谢梧比起寻常女子算高的,但面对这样的中年大汉,却还是要矮上一大截的。
那人原本只当谢梧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但目光落到谢梧脸上时却是一怔。
“嗯?”他有些醉意的眼睛微微眯起,一把推开娇娇朝谢梧这边逼来。
“这是哪家的小娘们?竟敢跑到花子巷来?还跑到这里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中年男子笑道,伸手就往谢梧的脸上抓去,“小美人儿莫不是耐不住寂寞,来这里寻相公的?”
“这位爷,妾……”娇娇连忙靠了过来,伸手挽着中年人的手臂道:“爷何必跟个小孩儿计较?不如妾陪您进去再喝几杯?”
中年人却一把推开了她,盯着谢梧笑道:“还是个美人儿,来,陪爷进去喝一杯!”眼看他的手就要碰到谢梧的脸上了,谢梧抬起手来,衣袖微扬,外人连她做了什么也没看清楚,中年人的惨叫声已经传遍了楼上楼下。
原本还在看热闹嬉笑着的人们也有了片刻的安静。
中年人按着自己右手手腕,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指风间滑落到地上。
会在花子巷混的,都不是什么善茬,什么样的血腥没见过?
只是眼前女扮男装的少女看上去太过漂亮无害,看起来连伪装都做不好,原本以为是个不知何故误闯进来的小白兔,谁知道竟然是个心狠手黑的女罗刹。
许多原本心中蠢蠢欲动的人,也立刻按下了心中的想法。
即便是花子巷的人,大多也不会嫌自己命长。
谢梧看着那中年人微笑道:“你是头一次犯在我手里,就不要你的小命了,以后眼睛睁大一点。”
中年人自诩有些身手,却着实没看清楚谢梧是怎么动手的。原本微醺的醉意也散去了大半,额头上汗珠渗了出来。
“我、我……”
“滚吧。”谢梧道。
中年人不敢说话,一言不发地捂着自己的手腕跑了。
站在一边的娇娇满脸惊讶地看着谢梧,上下打量着她道:“原本以为是哪家不懂事的孩子,倒是没想到……你叫什么名字?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谢梧笑道:“我姓韩,我听说花子巷很好玩,就让人带我进来看看。”
“你一个人?”
谢梧眨了眨眼睛,道:“原本有几个人的,不过被我甩掉了。我就想进来看看,他们不让我来。”
娇娇无语,带着她往二楼的厢房走去,一边问道:“有什么好看的?”
谢梧道:“听说春意阁的花魁意意姑娘容貌绝代,还精通舞蹈,比满庭芳的花大当家还漂亮。”
“原来是为了阮姑娘来的?”娇娇挑眉道:“你见过花大当家?”
谢梧连连点头,“当然见过,花大当家的琵琶可是一绝。不过我也只是远远地听过,花大当家最近不大见客。”
娇娇轻哼一声道:“人家可是满庭芳的当家,比不得我们这些人……”
谢梧道:“娇娇姑娘也很漂亮,还很善良。我知道,娇娇姑娘刚刚拉我上来,是怕我被人欺负。”
娇娇愣了愣,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小丫头倒是有趣,不过你今晚是见不着阮姑娘了。”
“为什么呀。”谢梧有些着急地道:“我好不容易才甩了那些讨厌的人,就想看看意意姑娘长什么模样。我就看一眼,免得回去跟她们说起,她们不信还以为我吹牛呢。”
娇娇看着她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在她眼中,谢梧就是个仗着有些本事不知道天高地厚,只为了跟人打赌就敢一个人跑到花子巷的青楼里来的大小姐。
娇娇瞥了她一眼,有些意兴阑珊地道:“她相好的来了,最近不见客。”
“相好的?”谢梧不解地道:“她要赎身了吗?”
“赎什么身?”娇娇问道。
谢梧道:“不是说她相好的来了么?是不是要给意意姑娘赎身,然后、然后就……”
娇娇嗤笑一声,脸上满是嘲讽之色,似在笑谢梧的天真。
“然后就从良,嫁做人妇?傻姑娘,这世上哪有哪怕好的事?便是真赎了身跟人去了,只怕还不如在青楼里呢。”
谢梧沉默不语,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娇娇却有些不耐烦了,朝谢梧毫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道:“你想见阮姑娘,有钱么?”
谢梧连忙掏出一张银票,一千两。
娇娇顿时睁大了眼睛,瞪着谢梧看了半晌,才咬牙一把扯过银票道:“等着!”说罢便转身出了厢房。
春意阁在京城并不算多么高档的青楼,谢梧端起桌上的水,浇灭了有些刺鼻的熏香。
她推开窗户往下看去,正好能看到楼下的大堂。
大堂里的宾客大多是穿着布衣,模样粗犷潦草的江湖人。有人正抓着姑娘喂酒,有人当众就上下其手,有人却已经醉得睡了过去。
那些姑娘们大都是模样清秀的妙龄女子,有人嬉笑怒骂,有人隐忍承笑,乱糟糟地让人心中无端烦躁。
片刻后,有小丫头送了茶点进来,又无声地出去了。
谢梧靠在窗边等了好一会儿,正要起身往外走去,却见门被人推开了。
娇娇看着她轻哼了一声道:“跟我来吧。”
谢梧有些惊喜地道:“意意姑娘肯见我啦?”
娇娇没好气地撇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看起来比那些公子哥儿还像个小色鬼?”
“……”谢梧无语,她说错什么了吗?
谢梧跟着娇娇出了门,转过了楼角,朝着另一边的走去。两人一路走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门前,娇娇当先一步推开门进去,笑道:“阮姑娘,人来了。”
房间布置得很是雅致,香炉里腾起袅袅清香,也不似外面和厢房里的刺鼻。一闻就知道是上等的香料,有高手特意配置的。
房间里没有桌椅,地上铺着精致的毡子。摆放着一个矮几和几个蒲团。
一道巨大的海棠春睡屏风,将宽敞的房间一分为二。透过屏风,谢梧影影绰绰看到里面有个高大的身影。
被娇娇唤作阮姑娘的女子就坐在外面,她看上去二十四五模样,穿着一袭宽松的薄纱衣衫,一头秀发也只随意挽了个松松的发髻,这显然不是要接客的装扮。
这位阮姑娘果然长得十分美貌,与妩媚秾艳的花溅泪不同,她的相貌清丽脱俗,气质柔弱无害,不带丝毫的烟火气。
若不是在这种地方遇到,几乎要让人以为她是一个养在深闺之中,不沾半点尘俗的娇娇女。
莫说是青楼,便是京城的名门贵女中,谢梧也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姑娘。
“韩……姑娘?”阮意意柔声道,声音果然也如黄莺出谷,清脆婉转,听的人骨头有些酥麻之感。
谢梧道:“阮姑娘。”
阮意意微笑道:“韩姑娘不必客气,娇娇跟我说了你,不如坐下来喝杯茶?”
谢梧有些迟疑道:“会不会打扰姑娘,我……我只是想看看姑娘长什么模样。”说到此处,谢梧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
阮意意轻笑道:“说什么对不起?咱们春意阁是开门做生意的。男客来的,女客自然也来的,何况姑娘只是想要看看我,是我的荣幸。请坐。”
谢梧走进房间,在阮意意对面坐了下来。
娇娇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朝谢梧笑道:“你不是说想看看阮姑娘的容貌吗?这会儿见了怎么又低着头不说话?”
谢梧连忙抬起头来,有些脸红地道:“阮姑娘很好看。”
“比起花大当家如何?”
谢梧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阮意意无奈道:“娇娇,别戏弄小姑娘。姑娘不必紧张,娇娇她没有恶意的。”
谢梧道:“多谢阮姑娘,我没有紧张。我只是觉得……阮姑娘很漂亮,很特别。”
阮意意怔了怔,斟茶的手也顿了一下,淡笑道:“我哪有什么特别的?”她脸上虽然带着笑,那笑容里却有了几分淡淡的忧伤。
“阮姑娘不喜欢在这里?”谢梧突然问道。
阮意意回过神来,才看到茶杯都快要溢出来。她有些歉意地朝谢梧笑了笑,才轻叹道:“谁会喜欢这种地方呢?”
“对不起。”谢梧歉意地道:“我、我只是觉得阮姑娘和娇娇姑娘都是好人,不该待在这里,我可以帮你们赎身。”
阮意意苦笑道:“傻姑娘,即便是风尘之地,又有几个姑娘是坏人?都是苦命人罢了。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多谢你,不必了。”
谢梧道:“阮姐姐是怕我钱不够吗?你放心,我有很多钱。”说着她就往袖袋里掏,果然掏出两张银票,还有一堆金锭,玉璧,珍珠之物。
房间里一时寂静,娇娇突然伸手将那些东西一拢,推到谢梧跟前怒道:“谁要你的钱!人你已经见了,没事就赶紧走,咱们银货两讫!”
谢梧不语,阮意意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娇娇,别这样。”
娇娇轻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阮意意又对谢梧道:“多谢你的好意,不是钱的问题。春意阁的姑娘……是不能赎身的。”
“为、为什么?”
阮意意苦笑,摇摇头没有回答。
谢梧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屏风,道:“阮姐姐,我哥哥跟我说,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去找春意阁的老板,一定能将你们赎出去的!”
不等两人说话,屏风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哦?好大的客气,你愿意出多少钱赎她们?”
阮意意脸色变了变,有些紧张地朝谢梧摇了摇头。
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男人三十出头模样,长得并不十分高大,身上穿着的也只是一身最寻常的深蓝色布衣。但他一走出来,就有一股令人信服不敢违逆的气势。
谢梧知道,这人就是六合会会首朱无妄。
虽然素未谋面,但作为最大的对手,谢梧对朱无妄的了解并不少。朱无妄此人武功不算绝顶,相貌也不算俊美,就连做生意手段也似乎并没有什么高明之处。
但他当年统领六合会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多岁,却能让六合会上下对他唯命是从,自然是有他是自己的本事的。
六合会不同于新建立的九天会,树大根深其中势力盘根错节,一个年轻人想要掌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等谢梧多想,朱无妄已经走到了跟前,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谢梧,问道:“你愿意出多少钱赎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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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六合会首
“你是谁?”谢梧看向男人,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不解。
朱无妄低笑一声,道:“我就是春意阁的老板,你愿意出多少钱?”谢梧问道:“你想要多少钱?我身上只有这些钱了。要是不够的话,我再回去取。”
她将桌上的银票和东西都推了过去,朱无妄只是扫了一眼,道:“你这些东西,最多不过五千两,就想换走春意阁一个花魁和一个当红的姑娘?”谢梧不悦地道:“我都说了,不够我可以回去再拿。你说个价吧。”
朱无妄打量着她,笑出声来。
“你一个小姑娘,跑到青楼里来买姑娘?”朱无妄挑眉道:“你把她们买回去做什么?我看你家也是高门大户,她们连进去做丫鬟的资格只怕也不够。”
谢梧蹙眉,看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神色黯然的阮意意,有点讨厌这个朱无妄了。
“她们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啊。可以做点小买卖,也可以找个人嫁了,就算、就算……也比在你这里强!”谢梧道。
“天真的丫头。”朱无妄嗤笑一声,道:“你既然喜欢做好人,那我便成全你。阮意意要二十万两,至于这个……就当添头送给你便是了。”
“……”朱无妄是最近六合会亏太多,想钱想疯了吧?
阮意意脸色一白,不等谢梧说话,伸手按住她的手背,道:“韩姑娘,谢谢你,我已经习惯待在春意阁了,不会离开这里的。你已经见过我了,你走吧。”
“阮姐姐……”谢梧是真的有些歉疚,即便是青楼女子,当着她的面讨论她的身价,也是一件极其伤人的事。而且阮意意和朱无妄的关系并不单纯,这样的伤害就更重了。
阮意意微笑道:“不要紧,我知道姑娘是好心。让娇娇送你出去吧,以后别来了,这种地方不是你这样的姑娘该来的。”
娇娇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就要将谢梧往外拉。
谢梧看了朱无妄一眼,还是将桌上的东西推了过去道:“那个……今天是我不该来这里,你别为难阮姐姐和娇娇姐姐。”
朱无妄轻哼了一声,看也不看谢梧,道:“收回去,我春意阁不是勒索钱财的地方,也不是小姑娘找刺激寻开心的地方。”
谢梧只得收了东西走了,出了门娇娇才松了口气,道:“你这丫头胆子真大,幸好朱爷没有发怒。”
谢梧偏着头望着她,娇娇被她看得不自在,没好气地道:“你看什么呢?”
谢梧道:“谢谢娇娇姐。”
娇娇轻哼一声,道:“若不是看在你那一千两的份上,鬼才会帮你。走吧,我送你出去,别走前面了,小心被那些色鬼缠上。”
她亲自送了谢梧从后门出去,后门上也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守卫。娇娇只站在门口,将谢梧推了出去,“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谢梧将仅剩的两张银票塞进她手里,道:“姐姐保重,姐姐以后若有什么事,可让人到……”
幽暗的火光中,娇娇的眼睛微红。不等谢梧说完,又推了她一把,声音有些沙哑,“赶紧走。”
看着谢梧的身影走远,娇娇才抹了抹眼睛,转身回去了。
一边走,她一边摊开手看着手里的银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同时眼泪却也落了下来。
楼上的房间里,阮意意坐在地上,乖顺地依靠在朱无妄的腿边。
“你想赎身?”朱无妄问道。
阮意意轻声道:“是爷救了意意的命,意意整个人都是爷的,只愿永远跟随在爷身边。”
朱无妄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着她。阮意意平静地与她对视,目光没有丝毫退避。
朱无妄轻哼一声,推开了她的下巴。
“记住你的话。”
“是。”
“朱爷。”外面有人推门进来,看到跪坐在地上的女子,没有丝毫的意外之色。
朱无妄问道:“那丫头去哪儿了?”
来人道:“走出去不远,就有几个人接住她,然后出了花子巷去了外城最贵的酒楼。听说是从外地来的富商之女,仗着家里有点江湖背景会点拳脚,一时好奇甩开护卫跑进来的。原本住在内城里,这会儿城门关了,才在外城的客栈下榻的。”
朱无妄思索了片刻,道:“最近事情多,让人小心一些。”
“是,爷。”
客栈里,谢梧把玩着手里一片带血的布料,笑问道:“封大公子怎么说的?”
春寒道:“封大公子说,那人左腿挨了一剑,右臂骨折,短时间内好不了。”
谢梧满意地点点头,就着灯火仔细打量着手里的布料,道:“这是去年江南织造府出的雷云暗纹缎,不是外面的织坊仿的,去查查那批料子的去处。”
“是。”春寒应道,看了看谢梧又问道:“小姐可见到朱无妄了?”
谢梧点了点头,春寒看她兴致不高,不解道:“可是发生了冲突?”
其实这个可能性不高,小姐一向沉得住气,不会在自己明显处于劣势的时候,轻易跟人翻脸。
谢梧摇头道:“没有,只是……有点失望罢了。”
旁边的秋溟和春寒一样,不解地看向她。
谢梧道:“从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我还以为朱无妄应该是个很有趣的人?”
“那小姐现在怎么认为?”春寒道。
谢梧道:“心机深沉、控制欲强,自以为是,俗不可耐!”
“……”看来小姐确实不大喜欢朱无妄,不过朱无妄是他们的对手,确实没必要喜欢。
谢梧冷笑一声,撑着额头道:“朱无妄想要修复韩昭和陛下对六合会的信任?我偏不让他得逞!他来京城这么久,还没见过易安禄吧?”
春寒道:“六合会一向是韩昭负责的,应该跟易安禄没什么关系吧?”
谢梧道:“你猜易安禄是不是这么认为的?他若是对六合会没兴趣,先前怎么会往六合会安插人手?现在他是御马监掌印,也许他认为……六合会是属于御马监掌印的职权呢。”
韩昭如今虽说没了差事,但皇帝的圣眷却还在。易安禄怎么会不担心?等这事儿过了,只怕御马监掌印的位置他是怎么得到的,也得怎么还回去。
春寒有些担心,“易安禄会这么容易上当么?”
谢梧摇摇头道:“不是他容易上当,而是易安禄这个人……大约已经有些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若不是先前见那两面,谢梧也不太相信易安禄竟然能膨胀成这样了。
黄泽身为司礼监掌印尚且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赵端从小跟着泰和帝,也是低调勤勉的模样,真不知道易安禄到底是凭什么这么张狂?
连泰和帝想要他去办的差事,都敢装病推脱,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这大约就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吧?
“是,属下明白了。”春寒应道。
第二百零三章 放榜日
今天的京城比起平时似乎多了几分喜庆和兴奋,低调了好些天的读书人们又出现在了宫城附近的大街上。
一大早,宫门前就挤满了人。
午时初,几个官员捧着黄榜从宫门里走了出来。原本围在宫门外的人潮顿时骚动起来,后面的人群推着前面的人往前移动,几乎要将整个宫门给围住了。
很快,几张写满了字的黄榜被贴在了宫门外的宫墙上。一个穿着红衣的年轻官员都打开手中的名册,开始高声唱榜。
“泰和八年甲辰科殿试一甲第一名,京兆洪博文。”
“泰和八年甲辰科殿试一甲第二名,楚州苏良。”
“泰和八年甲辰科殿试一甲第三名……”
唱名的官员并不卖关子,直接从第一名开始念。不过除了前三名,人们也没什么心思听他在念什么了,都纷纷将目光钉到宫墙上的榜单上。
有人在寻找自己的名字,有人在寻找亲友的名字。
片刻后,人群中有人手舞足蹈,有人哭天抢地,宫门前小小的地方,人们的悲欢却大不相同。
距离宫门不远的澹宁居,谢梧有些慵懒地靠着窗户看外面的街道。她对面坐着杜明徽,好奇地打量着她这无精打采的模样,道:“你就不好奇,今年的一甲是哪些人?”
谢梧微抬眼皮瞥了她一眼,“有什么可好奇的?”
杜明徽掩唇笑道:“也对,陛下都给你赐婚了,英国公府也用不着榜下捉婿了。”
谢梧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榜下捉婿是赌这些新科进士的未来,谢胤才没这个耐性呢。
“恭喜京兆洪博文老爷,得了新科一甲头名状元!”楼下,报喜的小吏腰间系着红绸,敲着铜锣从楼下匆匆而过。
澹宁居二楼上立刻喧哗起来,人们纷纷探出头来往外面望去。
“谁是洪博文?”有人忍不住问道。
也有人交游广阔地,连忙道:“是紫云书院观鱼先生座下弟子,不过……”那人话说了一半却止住了。
不过若不是出了前段时间那档子事儿,这个洪博文原本的名次最多在二甲二十名以内。别的不说,观鱼先生座下就有两名弟子比他更出众一些,可惜一死一伤。
只是这些扫兴的话,却不必在这个时候说了。
楼下又接连传来几声报喜的声音,引得楼上的宾客们也有些躁动起来。
“话说,你那位二弟也上榜了吧,不知道名次如何?”杜明徽好奇道:“你不在家里等着,你们那位樊夫人不会说什么?”
谢梧浅笑道:“她自己现在还不在家呢,怎么好意思说我?”
杜明徽立刻来了精神,“出什么事了?”
谢梧道:“昨晚信王府出了点事,她去了信王府一晚上没回来。”
“信王府?最近信王府可真够倒霉的。”杜明徽道。
“谁说不是呢?”
秋溟从外面进来,禀告道:“小姐,谢二公子二甲六十四名。”
谢梧点点头,示意秋溟退下,看向杜明徽道:“杜家是科举大家,评价一下?”
杜明徽道:“以谢二公子的年龄,这个成绩相当不错。在翰林院待三年出来,也才二十岁。就凭这一点,就比大多数人占优势了。不过也是因为他年纪小,谢家在文官里也没什么根基,若是自己不会钻营,谢家不替他活动关系,出头好差事恐怕轮不上他。翰林院这个地方,既可以培养人,也可以磨人,一不小心就磨坏了。”
“你觉得他应该如何?”
杜明徽道:“找个在文官里有影响力的岳父吧?谢家有钱,在京城权贵中也有体面,就是差了在文官里的人脉。”
如果当初的卞家还在,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哪怕谢奚不是卞夫人的亲生儿子,只凭着叫卞夫人一声嫡母,也足够让卞家在官场上为他引路了。
“你在关心你二弟的前程?”杜明徽挑眉道。
谢梧笑道:“没有,我只是在想樊氏会怎么安排谢奚的将来。”不过,她也没这个时间和机会了。
谢梧回到英国公府的时候,整个府中已经张灯结彩,就连下人们一个个也都喜气洋洋的。
见谢梧回来,立刻有小丫头凑上来笑道:“恭喜大小姐,咱们府上出了一位进士老爷,二公子上榜了!”谢梧含笑道:“是好事。”随手给了她一个小荷包,道:“拿去大家分分吧。”
小丫头大喜,连连谢过大小姐。
等谢梧走远了,旁边的人才松了口气。看着还欢喜地低头分钱的小丫头,心中暗叹这丫头运气好。
大小姐和樊夫人势如水火,怎么会高兴二公子上榜?她竟然还敢上前道喜?
谢梧踏入慈寿堂,里面果然已经欢声笑语一片。除了当值的谢奂和在紫云书院的谢奕,谢家人一个不少全都在了。
见谢梧进来,大堂里的笑声倒是有片刻的停滞。
谢梧扫了一眼众人,心中暗笑:没有他们兄弟姐妹三人,这俨然也是和乐融融的一家嘛。倒像是她突然进来,破坏了气氛一般。
很快,谢老夫人笑吟吟地问道:“阿梧这是去哪儿了?可听到你二弟的喜讯?”
谢梧笑道:“回祖母,听到了,我一大早就去了澹宁居等着,只怕比祖母还早一些听到。正想着回来报喜呢,不想祖母和父亲也已经知道了?”
“恭喜二弟。”谢梧含笑看向谢奚道。
谢奚连忙站起身来,躬身朝谢梧一揖,“多谢大姐姐。”
“好好好。”谢老夫人欢喜地看着两人,道:“阿梧是个好姐姐,奚儿也是个出息的,以后你们姐弟要相互扶持才好,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强。”
谢梧和谢奚齐声应是。
坐在旁边的樊氏脸色却有些憔悴,仔细看还有几分疲惫。坐在她身旁的谢绾更是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垂着头沉默不语。若是谢梧刚回来的时候,谢绾多少要明里暗里挑衅她两句。
谢梧走到一边坐下,笑看向谢胤道:“父亲,先前说要为二弟办个宴会,如今也放榜了,该准备起来了。对了,宫中琼林宴是定在哪日?”
谢胤笑道:“三日后。”
谢梧道:“那咱们府上便定在琼林宴后一日吧?”
谢胤点头道:“阿梧思虑周全,确实不好在琼林宴之前便大肆操办,况且给各家送帖子也需要时间准备。这是奚儿的大日子,就由夫人和弟妹操持吧。”
谢胤本想说交给邹氏,但想到樊氏是谢奚的生母,到底不想扫了谢奚的面子,还是让了一步。
樊氏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欢喜之色,只是默默地应了声。
见她这幅神思不属的模样,谢胤不由微微蹙眉,有些不悦地瞥了樊氏一眼。
第二百零四章 交易达成!
从慈寿堂出来,谢梧径自回了净月轩,仿佛没看到身后樊氏阴恻恻的眼神。
谢梧没有看见,但走在樊氏身边的谢绾却看得一清二楚。看到母亲阴郁狠厉的眼神,谢绾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原本扶着樊氏胳膊的手也忍不住缩了回去。
她这番举动却引来了樊氏注意,“怎么了?”
谢绾连忙摇头,“没,没什么。娘,过几天的宴席,不如绾儿留下来帮你吧?”樊氏皱眉道:“信王府……蠢……”谢绾道:“娘,我不想回去,这几天王爷也没空理会我,你就让我留在家里吧。”
樊氏看着她眼圈微红的模样,还是轻叹了口气,也不再拒绝。
昨晚突然接到消息,说谢绾在信王府出事了。她顾不得许多急匆匆赶去信王府,谢绾果然躺在床上一脸虚弱的模样,她吓得不轻,也顾不得是晚上,叫了找了自己信任的大夫去信王府。谁曾想大夫竟然被太后身边的人拦在了府外,偏偏信王还不在府中,又是好一番闹腾。
当初信王成婚,太后就派了不少心腹到信王府侍候谢绾。如今英国公府和信王府闹翻了,这些心腹自然还是想着自己主子的,自然对谢绾百般挑剔刁难。谢绾不是个脾气硬气的,这几天日子着实不好过。
一直闹到四更天,秦牧回府了才结束。樊氏也忍不住对秦牧冷嘲热讽了一番,拉着谢绾回府来找谢胤做主。
但谢胤只有一句话,要谢绾和秦牧和离。
然而谢绾却是王八咬秤砣铁了心了,怎么也不肯答应和离。
樊氏现在实在没力气跟她分说,只是无力地挥挥手,让谢绾先去休息了。
净月轩里,谢梧饶有兴致地看着九月道:“所以,谢绾现在已经落魄到,被信王府的奴仆欺负了?”九月笑容温婉,道:“这位信王妃当初是樊氏按照才女的标准培养的,樊氏似乎没教过她多少管家理事的本事。她跟信王和太后感情好的时候,这些太后赐下的嬷嬷自然是她的好帮手,如今英国公府跟信王府闹翻了,还有那嫁妆的事也让太后丢尽了脸面,这些婆子不折腾她折腾谁?”
“你是怎么做的?”
九月道:“很简单,先让人告诉樊氏谢绾出事了,再先她一步派人赶到信王府,重金收买信王府的人拦住她拖延时间,同时让谢绾出点小问题。等樊氏越过那些人见到谢绾,她自然是躺在床上的。那种时候,樊氏总不能还有心思去跟谢绾对时间吧?”
谢梧点点头,笑道:“做的不错。”
九月蹙眉道:“那个王婆子昨晚半夜就回来了,这会儿樊氏恐怕已经知道小姐昨晚出门了。”谢梧并不在意,笑吟吟地道:“她有证据吗?除非她能当场将我抓个现行,不然父亲不会理会她的。父亲越是不理会她,她就会越着急……”
“我让人查的那批江南织造府的料子下落,可查出来了?”
几月从袖袋里翻出个小册子翻开道:“回小姐,那批料子因为颜色纹样并不是陛下喜欢的,一共只进贡了一百匹,陛下一匹也没留,全赐给了京城的皇室宗亲和权贵,这是名册。”
谢梧接过来扫了一眼,将这些名字都记载了心里。
她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点了几个名字,道:“想法子,让府上把宴请的帖子送给这几家。”九月看了一眼,道:“这些都是皇室宗亲,英国公府邀请他们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因为二公子高中,恐怕……”恐怕谢奚还没有这个资格,人家也未必会来。
谢梧并不在意,道:“来不来不要紧,把帖子送过去就行了。”
九月点点头,道:“那奴婢去找二夫人?”
“去吧。”
九月办事利落,当即收起册子就转身出去了。
谢梧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低头仔细研究起来,这是经过昨晚封镜玉调整之后的诏狱附近的布置图。这是谢梧自己誊抄的,原本自然留给春寒了。
谢梧看着地图,认真盘算到时候的行动规划。劫持诏狱是大事,一旦做成了所有人都得立刻撤出京城。冯玉庭的案子有了之前给夏璟臣的消息,已经开始峰回路转不用她操心了。那么就只有樊氏的事情,必须在这之前解决。
诏狱之后突然消失的话过于突兀,倒是樊氏……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谢梧正想着,六月从外面进来,道:“小姐,二小姐来了。”
“这么快?”谢梧轻笑了一声,道:“让她进来。”
她随手将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拿了一本闲书看着。
谢绾很快从外面走了进来,谢梧的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红木盒子上。谢绾察觉到她的目光,忍不住想要将木盒往背后藏,但对上谢梧似笑非笑地眼神,又硬生生忍住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谢梧道。
“为、为什么?”
“为什么?”谢梧仿佛听到了笑话,“周家眼看着就要完了,信王府没了周家支持,就算陛下不杀他,他以后也休想如从前那般逍遥自在。这样的婚事,你还要强留?”
谢绾轻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谢绾一眼,“你成婚难道只看丈夫是否有权有势么?”
谢梧眨眼道:“不然我看什么?当然……相貌还是要的。”
“……”谢绾有些气结,“你……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谢梧含笑瞥了她一眼,道:“好吧,我也只是怕你后悔。既然你不后悔,将东西给我吧,以后可别说是我坑你。”谢绾还是有些迟疑,“你真的能帮我?”
“不然你来做什么?”
谢绾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手里的盒子放到了谢梧跟前的桌上。
谢梧并没有急着去看那盒子,而是抬头对谢绾道:“你回去吧,跟信王好好过日子,他不会休了你的。”
谢绾一脸茫然,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怒道:“你耍我?!”
谢梧道:“我没有耍你,不过是你运气很好而已。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话?”
谢绾点头。
谢梧道:“第一点你是做不到了,那就只能让他需要你,独一份的需要,如果离开你他真的会死。”谢绾道:“我怎么可能做到?”
谢梧道:“所以我说你的运气很好,他现在深陷困境,陛下必定不会放过周家的,京城也没有谁敢在明面上帮他。即便父亲已经明确拒绝了他,他也不会休了你。只要他还是英国公府的女婿,总会有几分情分的。而你……”
谢梧含笑看着谢绾道:“要做的就是,在这期间让他再也离不开你。”
“怎、怎么做?”谢绾突然觉得有点害怕,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谢梧摇头道:“不要问我这种傻问题,我不信你不知道,如果不知道就回去问问你娘。”
“我……”
谢梧了然道:“其实从我第一次跟你说这句话开始,你就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了,你只是希望我亲口说出来。”谢绾从来不是真的笨,只是樊氏没教好而已。
望着谢绾有些惶然的模样,谢梧忍不住轻叹了口气,“秦牧真的这么重要吗?”
谢绾咬牙道:“你不懂!”
谢梧耸耸肩,好吧,她确实是不懂。
智者不入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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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三封信!
谢绾已经离开,书房里一片宁静。谢梧望着放在自己跟前的盒子,良久才缓缓伸手打开。
这盒子并不大,里面装着的东西自然也不多。
一支素雅简约发簪,一块一看就被摩挲过无数次,表面已经有了油润光泽的羊脂玉佩。
最底下,押着三封已经陈旧变色的信笺。
谢绾将发簪和玉佩拿出来放到一边,打开了其中一封信。
里面的信纸已经泛黄,信上的字迹锋利张扬,明显是个男人的手笔。
卞老太傅已死,将忘忧香送入卞氏房内,三月之内,卞氏必亡。信尾只落下了一个曜字。
这显然是卞老太傅过世之后,卞氏去世之前的。忘忧香……用之嗜睡,易入梦,身体虚弱形容憔悴,无疾而终。
卞氏当初在卞老太傅过世后,忧伤过度,后来身体渐渐消瘦虚弱,睡眠的时间越来越多,最后在睡梦中去世。但从头到尾,大夫也没有查出过她得了什么病,只能给了个忧思过度的含糊病因。
谢梧眼神冷漠,目光落到另一封信函上。
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只有寥寥数语。
若欲掌控英国公府,先设法将谢绾嫁与信王秦牧为妃,铲除谢奂谢奕,得到世子之位,谢胤自在股掌之中。
这封信没有落款,只有相同的字迹能看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谢梧仔细对比了两封信,相差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三年。
也就是说,在谢绾才九岁的时候,樊氏就已经决定要将谢绾嫁入信王府。
难怪樊氏不教谢绾管家理事,反倒着意培养谢绾对秦牧的痴情以及琴棋书画。谢绾身为庶女,谢胤本身又没有再与信王府联姻的意思,若不能另辟蹊径,在京城的贵女中根本就没有什么优势。
当初这桩婚事几乎就是谢绾和秦牧先斩后奏,等谢胤知道的时候,秦牧已经闹着非谢绾不娶了。
当然,现在看来这个非卿不娶,只怕水分也大得很。到底是谁糊弄了谁,还真是不好说。
最后一封,只有七个字。
光州之事,已办妥。
樊、氏。
谢梧眼神淡漠地望着探在桌上的信纸,那短短的几个字映在她的眼中。
脑海中,曾经被她抛开的记忆再次涌了上来。
汹涌污浊的江水,挡在前面被杀的侍卫,抱着她投江的乳娘。还有狼狈饥饿的流民人潮,哀鸿遍野遍地尸体,那些尸体上被啃噬被砍过被烧过的痕迹,还有那些蓬头垢面的人,充满饥饿和食欲的眼神……
脑海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谢梧捂住脑袋,趴在桌上等待着这一波痛楚过去。
良久,脑海中的刺痛才渐渐散去,谢梧长出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水。
“小姐,夏蘼说……”六月从外面进来,看到谢梧满头大汗吓了一跳,连忙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谢梧摇摇头道:“没什么。”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又头疼呢?”
谢梧道:“老毛病,不要紧。夏蘼说什么?”
六月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她,小姐偶尔会有头疼的毛病,并不频繁,但疼起来也很难受。冬凛诊过脉,也请蜀中其他名医看过,都看不出来有什么毛病,只说是心病。
“夏蘼说,兰歌公子已经离开京城了,请小姐放心。”
谢梧起身走向里间,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棉巾抹了额头上的汗,又重新洗了脸。
一边在水盆里洗手,一边道:“如此,杨柳巷那边也没什么事了,让夏蘼先去帮春寒吧。”
“是,小姐。”六月脆声应道,她看了看谢梧,还是小声道:“小姐,要不要让冬凛姐姐来看看?”
谢梧朝她笑了笑,道:“都说了没事。”
“哦。”六月口中虽然应了,眼里却依然满是担忧。谢梧看在眼里,心中感到有淡淡的暖意流过,于是松口道:“回头我去找冬凛聊聊。”
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看看医生就能让人放心,又何必让她们担心呢?
“好!”六月眼睛一亮,声音都显得洪亮了许多。
两人刚从书房里出来,谢胤身边的管事被九月领着走了过来。
“属下见过大小姐。”管事十分恭敬地行礼。
谢梧点点头,微笑道:“可是父亲有什么吩咐?”
管事送上了一封帖子,道:“回小姐,这是容王殿下送来的帖子,邀大小姐明下午去大相国寺游玩。”
“容王?”谢梧有些意外,“只邀我一人?”
管事笑道:“大小姐是未来的容王妃,容王殿下自然只邀请大小姐一人了。公爷说,陛下已经下旨,令容王殿下明天一早启程前往青州平叛。容王殿下想必是想要在出征前见见大小姐,这才有些着急。公爷说,毕竟是未婚夫妻,大小姐还是去见见容王殿下得好。”
谢胤这么说,就是不希望她拒绝了。
谢梧道:“我知道了,怎么这么着急?容王殿下一个人去青州吗?”
管事摇头道:“还有容王殿下的舅舅和咱们世子。”
谢梧一怔,“大哥还在羽林卫没回来?”
“陛下的旨意是刚下的,不过大公子这会儿想必也接到旨意了。”管事见她蹙眉,连忙安慰道:“大小姐,这对世子来说是件好事。若不是……世子如今还在边关呢。世子那样的人,若是一直将他圈在京城才是委屈他了。”
就像公爷一样,只是公爷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但世子还这样年轻。若世子也要像公爷一样熬上几十年才能认命,那也太苦了,如今陛下肯用世子是好事。
谢梧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下午我会去见容王殿下。”
管事点点头,道:“如此,属下就告退了。”
“去吧。”
看着管事走远,谢梧才轻叹了口气,吩咐九月道:“为大哥准备一些行李吧,从冬凛那里多拿些伤药给他。”
九月点头应是,看看谢梧道:“小姐不希望世子上战场么?”
谢梧摇摇头,轻声道:“上战场,是要死人的。”
九月道:“可是,也不只是战场上才会死人。”她外表温婉可人,就像是一个教养极好的闺中少女。但说起生死之事,眼中却有着惊人的淡漠。
谢梧道:“你说得对。”这些年她们也没少见死人,就是自己动手杀掉的,也不在少数。
她早就不是那个生活在法治社会,看到死人都会花容失色的女子了。也不是那个因为第一次动手杀人,吐得搜肠刮肚,事后发高烧险些把脑子烧坏的小姑娘了。
眼前的九月和六月也不是,这世道从来没有给过她们干干净净的活着的机会。
第二百零六章 容王的请托
“阿梧姐姐!”
谢梧的马车在大相国寺外停下来的时候,早已经等候在旁边的秦灏立刻迎了上来。看到谢梧从马车里出来,秦灏立刻伸出手,要去搀扶她下车。
谢梧下了马车,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秦灏。
秦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问道:“阿梧姐姐,我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梧摇摇头,道:“听说容王殿下明天便要出征了?”
秦灏点头道:“不错,母妃担心我,为我在大相国寺求了一道平安符,只是母妃不好出宫,便让我自己来取了。”说到此处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道:“母妃说,阿梧姐姐刚回京城不久,让我也趁机带你出来走走。”
谢梧含笑道:“多谢容王殿下,那我们这便进去吧。”秦灏有些沮丧,“阿梧姐姐,咱们都……也不必这般生疏了吧?”
谢梧偏头微笑道:“那容王殿下说应该如何?”
秦灏道:“你别叫我容王殿下,叫我阿灏如何?”
“……”我觉得不如何。
看着秦灏眼巴巴地模样,谢梧轻笑了一声,还是叫了一声阿灏。秦灏听了顿时笑逐颜开,拉着谢梧就往里走。
谢梧被他拉着往里走,一边打量着秦灏的背影,觉得这位六皇子也很有些神奇。
他分明并不是表面上那样单纯,甚至在她面前都已经露过相了。却依然能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表现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大相国寺是整个京城最大的寺庙,自然是香火鼎盛,来往进出的香客络绎不绝。还在大门外,就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浓浓的香火味。
秦灏并不急着去取平安符,而是先带着谢梧在大相国寺里游玩了一番。这大相国寺比清微禅院大许多,后山还有京城一眼京城有名的清泉。许多文人雅士,便是为了这一眼泉水,也时常会来这里。
秦灏坐在泉水旁边的石头上,笑看着谢梧指挥六月去取水。
“阿梧姐姐也喜欢喝茶?”秦灏问道。
谢梧道:“倒也没什么讲究,只是既然来了,自然也要取一些回去尝尝。”
秦灏若有所思,点头道:“也对,我给母妃也取一些回去。”说着便指挥自己的随从也去取水。
谢梧站在旁边看着,道:“容王殿下明天就要出征了,不早些回去收拾行李么?”秦灏道:“我不过是挂个名,行军打仗自然有别人操心,哪有什么好收拾的?对了,英国公世子也要去,阿梧姐姐是担心你兄长?”
谢梧也不否认,“战场上刀剑无眼,总是有些担心的。”
秦灏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来,笑道:“那不如阿梧姐姐也去替谢世子求一个平安符?”说着就拉着谢梧往前面的大雄宝殿跑,谢梧被他拉得跌跌撞撞很是无奈。
秦灏身份到底特别,两人到了大雄宝殿他随手抓了个小沙弥报了身份,立刻就被人引到了后殿。
不多时,便有一位大相国寺的大师来见两人。
秦灏说了来替母亲取平安符,以及谢梧想求平安符的事情,那高僧毫不迟疑地应了。
哪怕穿越时空重生了一回,谢梧本身也是不大相信这些的。但秦灏好心拉她来,她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
于是便也恭敬地向高僧行了礼,请求大师赐予自己两张护身符。
大师亲手将早就准备好的平安符给了秦灏,又给了谢梧两个封了平安符的黄纸包,才吩咐小沙弥送两人出去。
秦灏有些好奇地看着谢梧手里的东西,“阿梧姐姐求了两个,另一个是给英国公的?”谢梧含笑道:“贤妃娘娘对殿下一片慈爱之心,我也该为家人尽一份心才是。”
秦灏道:“若是如此,方才阿梧姐姐该多请几个才对。”
谢梧摇头道:“那倒不必,我也没那么多需要送的人。”
秦灏自然知道她跟谢府众人的关系,两人走得离大雄宝殿远些了,秦灏看看左右才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谢梧好奇道。
秦灏道:“这是你那个继母娘家做坏事的罪证,还有信王妃替他们平事儿的证据,前些天不知道是谁送到我府上。我留着也没什么用,给阿梧姐姐吧。”
谢梧有些意外,“你不是跟信王不合吗?”
秦灏翻了个白眼道:“我确实看他不太顺眼,但这是他王妃做的,这点事情最多让他丢个脸也没什么用。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够倒霉了,本王宽宏大量放他一马。”
看着他傲然的模样,谢梧不禁失笑,伸手接了过来道:“信王也知道这东西在你手里,我若是用来对付樊氏,信王不会记恨你吗?”
秦灏轻哼一声,“他记恨我还少吗?本王怕他不成?樊家人仗着信王妃为妃为非作歹,本来就该死!”
“多谢你。”谢梧道。
秦灏有些不好意思,瞟了谢梧好几眼,有些欲言又止。
谢梧自然看出来了,“王爷有事尽管说。”
秦灏小声道:“那个……阿梧姐姐,看在我的面子上,等我出征了,如果可以能不能帮我看顾一个人?”
谢梧一怔,挑眉道:“封大公子?他还没走?”
秦灏轻叹了口气,沉默不语。
谢梧也跟着叹了口气,“原来这东西,是要用命拿的。”
“也、也不是……”秦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要不是父皇突然要我去青州,我也不会劳烦你。也不用你做什么,就是……他的事我也不好告诉母妃和外祖父,如果哪天我府上的人来找你,你帮我劝劝他。如果、如果没有,你就当没这回事。”
“你收留过他几天,他或许能听进去你几句话。”
谢梧脸上的笑意微敛,盯着秦灏正色道:“容王殿下隐瞒了他什么事情?”
秦灏撇开了眼睛,“哪、哪有什么?不是怕他按耐不住,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谢梧道:“他在你府上?不然你的人怎么会知道他做什么不做什么?”
秦灏摇摇头,道:“没有,他在查一些事情,偶尔会跟一些我们都认识的人接触。”
谢梧垂眸不语,恐怕不是他们都认识的人,而是封家留在京城的人。只是这些人竟然跟秦灏有关,却不知道是秦灏安插进去的,还是这些人自己投靠了秦灏。
“他想查的事情?”谢梧轻声道:“其实已经查到了,但你没让人告诉他?”
秦灏沉默了许久,方才轻叹了口气,道:“阿梧姐姐,你实在聪明的让人有点害怕。”
“是封家人的身后事。”
秦灏不答,谢梧却知道自己猜对了。
谢梧也不问他底细,只是道:“我知道了,如果你的人来找我,我会试着劝劝他的。但他会不会听我的,我无法保证。”
“谢谢你,阿梧姐姐。”秦灏低声道:“这事儿我着实有些不放心,又实在无人可以托付。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让他别冲动行事,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封镜玉可不是冲动行事的人。
谢梧看着他,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说到底,眼前的少年也不过才十六岁。只比成天傻吃傻玩的谢奕年长一岁而已。
从大相国寺回来已经是傍晚了,谢梧刚踏入净月轩,便将袖中的东西抛给了秋溟,吩咐道:“明天容王启程之后,送到京兆衙门去。”
秋溟看也不看地揣进怀里,应了声是。
“阿梧。”谢奂正站在院子里的屋檐下跟九月说话,听到她的声音这才回过头来笑道:“阿梧回来了?”
谢梧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谢奂一番。谢奂看上去似乎跟平时有些不同,同样的容貌衣着,连表情都没有变多少,却似乎莫名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光芒。
“大哥,你怎么来了?”
谢奂轻声道:“阿梧,大哥明天要随容王殿下出征了。”说到此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歉疚,“这次只是平叛,想来用不了两月便会回来。樊氏的事,你等大哥回来再办可好?”
谢梧微笑道:“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阿梧祝大哥早日凯旋。”
“阿梧……”谢奂还是有些不放心,当初樊氏能不留下丝毫痕迹地害了阿梧和那么多人,背后必定不会简单,他有些担心阿梧会出事。
谢梧道:“大哥尽管放心,我如今是准容王妃,父亲会护着我的,我也不会贸然行事。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谢梧将手送到谢奂跟前摊开,掌心里是一个折好的平安符。
谢梧取下自己随身的香囊,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又将那平安符塞进去,道:“这是我刚刚在大相国寺求的,可以保佑大哥平安。”
谢奂动容地接过了香囊,眼睛忍不住泛起了一点红,“阿梧,等大哥回来。”
谢梧自然点头答应,又看向旁边的九月,问道:“东西可准备好了?”
九月笑道:“早准备好了,奴婢这就去取来。”
片刻后,九月捧着一个包袱出来,送到谢梧手中。
谢梧将包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仔细看了看。里面东西并不多,只有七八瓶药,还有一些能保存好些天的干粮。
这些年谢梧常年各地行走,并不是随时随地都有热食吃的,因此闲暇时对干粮也颇费了些功夫,倒是比寻常军中或普通人赶路的干粮好吃许多。
谢梧拿起那些药瓶看了看,每一瓶上面都贴着介绍用途用量的标签。给谢奂一一说了,才又重新系好包袱,放到了谢奂手里。
“这些大哥记得带上,这些药都是冬凛亲自调配的效果极好,不要随便弄丢了。”
“好。”谢奂郑重地点头,眼中也满是欢喜。
他一直觉得阿梧对他们有些疏远,现在才知道阿梧还是惦记着他这个兄长的。
倒是自己没能为阿梧做些什么,阿梧才刚回来,他又要出征了。
送走了谢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梧没什么胃口吃晚饭,便让六月先去吃饭,自己回房歇会儿。
她才刚踏入房间,就看到里间坐了个人。
吓得她心中一跳,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会这样大摇大摆跑到她这里来的,除非夏璟臣也没有别人了。
走进里间,果然看到夏璟臣正坐在桌边看书,只看那书被翻过的厚度,想来是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谢梧摸了摸袖袋,笑道:“督主这么清闲?还有功夫来英国公府?”
夏璟臣将一封信笺放到桌上,谢梧走上前看了一眼,“谁的信?”
“易安禄府上的。”
“童姐姐?”谢梧有些诧异,连忙拿起信打开,果然是童玉娘清秀婉约的笔迹。信上只有两个字——救我。
“什么时候收到的?怎么送到督主手里的?会不会是易安禄的陷阱?”
夏璟臣道:“昨晚,我手下的人从易府拿出来的。”
“所以,童姐姐一直知道易安禄府上那些是你的人,只是没有告诉易安禄?”
夏璟臣道:“我派人接触过她,她确实从来没有告密过。”
谢梧记得夏璟臣说过这事,童玉娘能这么快想通,她心中也很为她高兴。人如果不愿意自救,别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
“多谢督主特意走这趟。”谢梧含笑谢过。夏璟臣瞥了她一眼,问道:“你想怎么救她?直接跟易安禄抢人?”
谢梧道:“这自然也是个办法,不过毕竟风险有些大。督主,上次在城外我给你的东西,还没查到永临侯府和易安禄身上么?永临侯府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夏璟臣道:“确实查到永临侯府了,岳州知府童麟和永临侯府插手保宁府政务,陷害保宁同知冯玉庭,证据基本已经确凿。但能不能牵扯上易安禄可不好说,易安禄这些年确实帮永临侯府做了不少事,但这件事与他没有直接联系。”
谢梧并不着急,淡淡道:“永临侯府不惜将亲生女儿送给易安禄,连勋贵的名声都不顾了,总不会只是为了跟易安禄攀关系。等抄了永临侯府,总能查出一些东西来。”
“这件事我不能插手。”夏璟臣道。
谢梧愣了下,反应过来笑道:“督主日理万机,马上又要前往北境了,哪里还有那么多时间插手这些事。督主放心,易安禄的事我心里有数。”
夏璟臣挑眉道:“易安禄?我以为你说的是童玉娘。”
谢梧微笑道:“不都是一件事吗?”
夏璟臣轻哼一声,道:“有需要可以去夏府找人。”谢梧含笑应了,换了个话题道:“督主来的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要请教。不知皇室宗亲或者勋贵中,可有名字里有一个曜字的人?”
“这是什么问题?”夏璟臣道:“这个字也不罕见,找一找总能找出三五个来。”
“四十岁上下,应该不低于四十岁。”
夏璟臣注视着她,问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谢梧沉吟片刻,起身走了出去,很快拿着一个东西进来。
她将之前从樊氏的木盒里拿出的信放到夏璟臣面前,道:“这个人。”
夏璟臣拿起信看了一眼,目光骤然冷了几分。
“这人是当初害你的人?”
“应该是。”谢梧道。
夏璟臣盯着信上的字迹看了良久,才慢慢将信放回桌上,摇头道:“没有这个人,皇室宗亲里也没有名字里带曜字,跟这个笔迹相似的人。或者,这个人至少五年内,没有在京城出现过。”
至于五年以前,就不是夏璟臣会知道的了。
第二百零七章 八字不合?
“难道是我猜错了?”谢梧低头看着桌上的信笺,低语道。
夏璟臣道:“也未必,只能说这个人的字迹近五年没有在京城明面上出现过,以及这个曜字,也许不是他的名。只看此人笔迹,即便是有所掩饰或擅长数种笔迹的人,写字的也必定是个上位者。”
谢梧也明白这个道理,这人能隐藏在樊氏背后十几年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必然是心机深沉之辈。他既然敢给樊氏写信,想来也不怎么怕笔迹泄露。
不过不要紧,她还有别的法子。
谢梧收起信笺,对夏璟臣笑道:“劳驾督主帮我查个人如何?”
夏璟臣挑眉,看着她不说话。
谢梧道:“劳驾夏督主帮我查一下,内城的权贵之中,年龄在三十岁以下,三天内受过重伤的人,伤处左腿剑伤,右臂骨折。”
夏璟臣点了点头,起身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说话间,将一张折叠的纸笺放在了桌上,就要转身往外走。
谢梧好奇道:“这是什么?”
“你要的钦天监批的八字。”夏璟臣漫步走了出去。
谢梧怔了怔,这才伸手去取过了那张纸笺。上面写着的果然是她的八字,旁边还有容王的生辰八字,以及钦天监的批语。
谢梧不耐烦看那一堆阴阳五行生辰的推论,只看到了最后一行的总结:天作之合,上吉。
到现在宫中都没有什么反应,所以这八字应该确实没什么问题。
谢梧认真想了想,依然想不起来更多的东西,也只得将纸笺收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天才微亮,谢奂就启程前往青州了。
因为秦灏前往青州是密旨,英国公府一家人也只在府门口送谢奂,看着他远去便转身回府了。
用过了早上,谢梧坐在院子里思索着怎么对付易安禄,外面传来了樊氏尖锐的叫声。
谢梧抬眼看向正在将算盘拨得飞快的九月,九月头也不抬地道:“天刚亮,秋溟就将昨天小姐给他的东西送去京兆衙门了。”
谢梧乐了,“京兆衙门办事倒是挺快的,不过樊氏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秋溟总不会是亲自送去的吧?”
九月终于停手,抬起头来道:“她顺风顺水了十几年,小姐一回来就百事不顺,我若是她也会无论有没有证据都怀疑你。”
谢梧也不在意,“父亲这会儿在么?让人去传个话吧。”
“公爷一早就出门了。”
谢梧这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往院门口走去。
净月轩门口,六月正叉着腰瞪着樊氏。门前台阶下的地上,坐着好几个樊氏带来的婆子嬷嬷。
樊氏气得浑身直发抖,“反了天了!你一个贱婢,竟敢在英国公府如此放肆!”
六月傲然道:“说我是贱婢,夫人又比我好到哪儿去了?当年还不是在老夫人面前端茶递水好多年,才混了个贱妾的身份?我家里穷吃不起饭给人当奴婢自力更生怎么了?夫人你是什么?自甘下贱吗?”
“你、你……”樊氏脸色涨得通红,不仅是因为六月在下人面前揭了她的底,更是因为谢绾和谢奚都在旁边看着。虽然樊氏私底下时常拿自己从前做妾的艰辛,要求谢奚和谢绾听从自己的话,但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说出来还是不一样的。
“来人!给我打!”樊氏怒吼道。
“噫!”六月看着向自己逼来的几个粗壮婆子,毫不客气地用力推了过去。
她资质一般,练了好些年还是武功平平。但她天生神力,便是再强壮的男人也比不过她。几个粗壮婆子,自然也不在话下。
果然,几个朝六月逼来的婆子,再一次七零八落地跌倒在了地上。
“叫护卫来!”樊氏冷声道:“我就不信我收拾不了一个贱婢!”
“略略略。”六月朝她摇头晃脑地做鬼脸。
“樊夫人这是吃错什么药了?在我门外耍威风?”谢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谢梧带着九月出现在了院门口。
“小姐!”六月看到谢梧,立刻跑到她身后躲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谢梧!”樊氏咬牙瞪着谢梧,眼中满是血丝。
樊氏含恨道:“樊家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谢梧挑眉,侧首看向谢奚和谢绾。
谢绾心中对谢梧有气,扭过头去不搭理她。谢奚在心中轻叹了一声,上前道:“大姐姐见谅,方才樊家来传话,说……舅舅和樊家几位族人都被京兆衙门带走了,母亲一时情绪激动失了分寸……”
不等谢奚说话,樊氏就打断了他。
“住口!你跟她说些什么?就是她害了你舅舅一家!”樊氏怒道。
谢梧淡淡道:“就这点事?”
“你说什么?”樊氏咬牙,眼神阴郁地盯着谢梧。
谢梧语气平淡地道:“樊家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不管是谁做的,这不是恶人有恶报么?樊夫人觉得有问题,可以去京兆衙门击鼓鸣冤,在我这里撒什么泼?”
“二弟,带樊夫人回去,有问题去找父亲。”
“是。”谢奚应道,伸手就要去扶樊氏,却被樊氏一把推开了。
“谢梧,我不会放过你的!”
谢梧笑了笑,垂眸不语。
这一幕在周围的丫头婆子们眼中,就是樊夫人无缘无故地找大小姐撒气,大小姐无奈苦笑。
毕竟大小姐除了刚回来的时候一鸣惊人,这些日子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夫人将这种事也怪在大小姐身上,未免有些过分。
不过……大小姐一回来夫人就处处倒霉,这大约是……八字不合吧?
樊氏到底还是被谢奚和谢绾送回了院子里,她不回也不行,因为老夫人派人来警告,如果她再闹事就将她禁足,谢奚的进士及第宴席也不用办了。
回到自己房里,樊氏将谢奚和谢绾赶了出去,独自一人关起门来将房间砸了个细碎。
一直砸到力尽,她才无力地倒在床上,片刻间眼泪便浸湿了床上的锦被。
“谢梧、谢梧!”她用手一遍遍捶着床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坐起身来拉起床上的被褥,露出下面的床板。
打开床板下一个机屉,底下露出一个格子。樊氏只看了一眼,就连脸上的眼泪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格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樊氏脸色大变,一把盖上被褥,厉声道:“来人!来人!”两个婆子立刻走了进来,“夫人。”
“有谁进过我的房间?”樊氏神色阴沉地问道。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迟迟不敢言语。
“说!不说便将你们全家卖到矿上去!”樊氏道。
两个婆子连忙道:“回、回夫人,前两天二小姐来过。二小姐支开了奴婢,奴婢……”
樊氏上前两步,狠狠两个耳光甩在了说话的婆子脸上,“让谢绾立刻来见我!滚!”
两个婆子连连称是,连忙退了出去。
樊氏双腿一软,跌倒在了地上。
她知道谢绾自己是不会想要去拿那个东西的,只能是……被人指使的。
这一刻樊氏掐死谢绾的心都有了,她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女儿!
那东西八成已经落到谢梧手里了,今天的事就是她对自己的报复。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等了……
樊氏在心中想着,眼中露出了阴狠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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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南靖公主
樊氏打了谢绾几个耳光,将她赶回了信王府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净月轩。谢梧听了这个消息,也只是笑了笑继续做着手中的事。
谢胤回来听说樊氏在净月轩前发疯,狠狠训斥了她一顿。这一次樊氏却表现得十分平静,面对谢胤的斥责,她一言不发就连脸上也没有任何不甘与怒意。
谢胤只当她是被怕了,但如果谢梧在场就会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樊家的事英国公府是不会插手的,谢胤最多也只是派人去京兆衙门叮嘱几声,让樊家人不要在里面被屈打成招。但京兆衙门手里证据详实,也着实没有多少翻案的可能。
不仅翻不了案,谢家还要和樊家切割。谢胤上了请罪折子,也吩咐谢奚琼林宴之后进了翰林院需得低调。
虽说这年头舅舅的案子牵扯不到外甥身上,但是在翰林院那样的地方,谢奚又是新人,还是很影响他的名声的。
书房里,谢胤看着谢奚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这个儿子是谢家最会读书的,才十七岁就高中进士,说不出去谁不羡慕嫉妒?
却偏偏摊上这么一个母族,若谢奚是卞氏所生……
谢胤摇摇头,叮嘱道:“罢了,你还年轻,琼林宴之后毕竟是要去翰林院的。在翰林院沉淀几年,为父再为你谋一个好差事。”
谢奚迟疑地看着谢胤,有些欲言又止。
谢胤蹙眉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谢奚道:“母亲这些日子日渐……有些昏聩,与大姐姐之间也多有不睦。父亲,是否可以先送母亲回光州老宅修养一段时间?”
谢胤道:“光州老宅多年没有人居住,更何况……你即将入仕,眼看着也该娶妻了,你母亲怎么走得了?你祖母老迈,兄长又尚未成婚,难道这府中上下当真要交给你二婶来管?”
谢奚道:“但是……”
“你劝劝你母亲,阿梧性子是有些硬,但她最晚明年便要嫁入容王府。她跟个晚辈闹什么?”谢胤道:“我看阿梧平时也不搭理她,让她少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奚知道劝不住谢胤,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无奈地点头应了。
他也知道,其实就算父亲答应将母亲送回光州,恐怕也没什么用。
光州……
生死大仇,哪里是几句话或者将人送走就能了结的?
转过两天,琼林宴后便是谢府为谢奚准备的高中庆贺宴了。
自从卞氏过世后,这些年英国公府鲜少举办宴会。说起来谢梧归来,也没有对外举办宴会。
这次虽然是晚辈的庆贺宴,但因着如今陛下对谢家的微妙态度转变,接到帖子的人们大多还是来了。
这场宴会大家心知肚明,不仅有为谢奚庆功的意思,也还有为谢奚相看未来妻子的意思。也是想让京城的权贵们看看谢奚,若是有意结亲,事后自然更好谈。
宴会上,樊氏荣光满面地周旋在女眷当中,仿佛前两天樊家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邹氏也带着两个女儿,帮着一起接待女眷。
“纨儿,你大姐姐呢?”邹氏含笑别过了一位熟识的夫人,看了一眼不远处正陪着几位高官诰命说笑的樊氏,低声问身边的女儿。
谢纨小声道:“方才南靖公主来了,拉着大姐姐出去说话了。”
邹氏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还是咱们大小姐有人缘,我记得咱们没给南靖公主递帖子吧?”
谢纨摇摇头,她哪里知道这些事。
邹氏没好气地点点她的眉心,“我让你多跟着你大姐姐,你偏不上心。若不然,这会儿不就跟着一起去见公主了?”
谢纨无奈地揉揉眉心,她哪里是不上心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姐姐明明看着温婉和蔼,对她们也都不错,但她就是不太敢随便往她跟前凑。
外面清静的雅室里,南靖公主正含笑和谢梧说话,旁边还坐着和乐郡主沈熙。
南靖公主有些惋惜地看着谢梧,道:“我原本还想着以后咱们能做一家人呢?谁承想还是陛下和贤妃动作快。”
谢梧垂眸微笑,心中暗道:您也没将沈缺当成一家人吧?
沈熙比南靖公主还要遗憾,南靖公主大约只是客套一下,她却是真的希望谢梧能做自己嫂子的。
虽然并未相交,但上次宫宴上远远地看到谢梧,沈熙就觉得很是亲近喜欢。
南靖公主打量着谢梧,笑道:“你这丫头,我先前让你来我府上玩儿,也不见你上门,我今天只得亲自上门了。”
谢梧连忙道:“公主门庭尊贵,阿梧岂敢随意登门?如今既得公主玉旨,以后自然是要时常上门打扰的,只盼公主别嫌弃我。”
南靖公主握着她的手,轻叹道:“虽然你做不成沈家的儿媳妇,却还是我侄媳妇,咱们还是一家人。以后你时常来我府上走走才好,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
谢梧连声应是,沈熙也笑道:“阿梧姐姐,说好了要来找熙儿玩啊。”
谢梧点头应了。
三人正说笑着,门外九月进来恭敬地道:“启禀公主,英国公夫人樊氏求见。”
南靖公主闻言蹙眉道:“樊氏?她来做什么?”
九月道:“樊夫人听闻公主和郡主驾临,想带着二公子前来拜见公主。”
南靖公主毫不客气地道:“拜见就不必了,回头宴席上自有见的时候。本宫要跟阿梧聊聊天,你让她自己忙去吧。”
九月微微欠身,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南靖公主轻哼一声,淡淡道:“阿梧,你这个继母心思可不少,虽然你如今已经是准容王妃了,还是小心一些吧。小心被她算计了去。”
谢梧有些惊讶,这大约还是头一回有外人当面说,让她小心被樊氏算计。
南靖公主笑了笑,有些不屑地道:“她打得什么主意本宫岂会不知?当初为了将谢绾嫁给信王,暗地里使了多少手段?真不愧是妾婢出身。你那个父亲,看上去精明,也不知道怎么被她糊弄了这么些年的。”
谢梧心道,多半是谢胤压根没将樊氏放在眼里。却不知道,有时候最危险的就是那些看着不起眼,无足轻重的人。
“多谢公主提醒,我记着的。”
南靖公主道:“谢什么?你母亲不在,老夫人年纪大了,恐怕也没人跟你说这些。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启禀公主……”门外再次响起九月的声音。南靖公主以为樊氏还没走,有些不悦地道:“又怎么了?”
九月连忙道:“请公主恕罪,前院来人说太后派使者还有清河崔夫人来了,公爷让小姐出去迎接。”
闻言谢梧忍不住挑眉。
一个公主,一个清河崔氏当家夫人,还有太后派来的使者。国公府一个次子的庆贺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么?
第二百零九章 再见崔夫人
谢梧带着人走到外院的时候,樊氏和谢胤已经带着谢奚在门口接住了崔夫人和太后的使者。这使者不是旁人,正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
因为她只是来送礼的,并没有带着太后的懿旨而来。谢家也不用摆香案跪地接旨,只有谢胤和樊氏上前接过了太后赐下的礼物,便告辞了。
谢胤和樊氏留她喝茶,也被她给拒绝了,只收了樊氏亲自送过去的荷包,便匆匆告辞了。
这来去匆匆的模样,看得谢胤也是一头雾水。
如今英国公府跟信王府的关系,太后还有必要在这个时候特意派人出来送礼么?
谢梧走出来的时候,恰好看到那掌事宫女上车离去的背影。
“让崔夫人久等了,实在是失礼。”谢胤有些歉意地对崔夫人道。
也不知道崔夫人怎么会跟太后的掌事宫女一起来,原本如果樊氏迎了崔夫人,谢胤应酬太后的使者也可以。偏偏樊氏最先冲太后的使者去了,倒是让谢胤有些尴尬了。
他身为英国公不可能不搭理太后的使者,身为男子更不可能亲自引崔夫人去后院,只得赶紧派人叫谢梧过来,一时也有些冷落了崔夫人。
崔夫人倒并不在意,她今日并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带着崔言一起来的。
“英国公客气了,太后娘娘的使者驾临,自然该以娘娘为尊。”不管这些世家心里怎么想的,身在京城,在大庭广众之下,谁也不会把自己摆得比太后还高。
哪怕是一个即将彻底失势的太后。
“父亲,崔夫人。”谢梧走上前去,盈盈见礼。
谢胤看到谢梧,神色也放松了几分,笑道:“这是小女阿梧,阿梧,这是清河崔氏的当家夫人,你陪着崔夫人入内吧。”谢梧应了声是,上前两步微笑道:“崔夫人安好。”
崔夫人也正打量着她,眼中的情绪有几分复杂。
上次崔府寿宴的时候,她以为会见到谢梧。不曾想谢梧却没去,而崔家发生的事情也让她无暇多想。原本还想着过些日子忙完了再找谢梧聊聊,谁曾想陛下竟然给她和容王赐了婚。
想起这几日神色黯淡的长子,崔夫人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无奈。
虽然旁人看不出来什么,但自己生的儿子崔夫人怎么会看不出来?明洲分明是对这姑娘情根深种,可惜……
崔夫人心中对自己的丈夫也有几分埋怨,她自己虽然也出身名门,但对儿媳妇的家世看得却并不那么重,至少没有她的儿子重要。
那年在清河第一次看到这姑娘她就知道,这是个配得上明洲的好姑娘,可惜崔家上下一致反对,几天后这姑娘更是留下一封信后不告而别。
这两年看着长子对她的思念,崔夫人也暗暗心疼。得知谢梧就是刚刚回来的英国公府嫡女,她就决定要为了长子的幸福尽力替他争取。
谁曾想,竟然又晚了一步。
这难道就是天生注定的命中无缘么?
虽然知道谢梧已经跟容王定亲,但崔夫人还是决定来见她一次。
她倒并不是想要破坏谢梧和容王的婚事,只是单纯地想要来再见见谢梧,见见这个让她儿子念念不忘的姑娘。
“谢姑娘,许久不见了。”崔夫人轻声道。
旁边谢胤有些诧异,“夫人和阿梧认识?”
崔夫人笑了笑,道:“早两年有过一面之缘。”谢梧了然,道:“阿梧说在申家的时候,时常跟随养父和兄长在外行走,想来是有缘遇见崔夫人了。”
崔夫人和谢梧都是淡淡一笑,并没有反驳他的话。
“夫人里面请。”谢梧轻声道。
崔夫人点点头道:“好,有劳谢姑娘了。”说罢便跟着谢梧往里面走去,从头到尾也没有多看过樊氏一眼,更没有去看谢奚。
樊氏站在谢胤身边脸色铁青,她此时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羞辱。
谢梧那样毫不留情地嘲讽打击甚至都算不了什么,这位崔夫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明明是她登门做客,但在她眼中仿佛樊氏母子是空气里的尘埃,她看不见也不在意。
如此傲慢无礼的行径,在她做来却似乎理所应当。
崔言跟着谢奚去了男宾歇息处,谢梧便带着崔夫人一路往里走去。两人并肩而行,丫头都远远地缀在后面。崔夫人含笑看着谢梧道:“谢姑娘在好奇,我今天为何会来谢家?”
谢梧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崔夫人并不在意,道:“我确实不是为了二公子的庆贺宴来的。我来……是想见一见谢姑娘。”
谢梧道:“见我?为何?”
崔夫人停下脚步,轻叹了一声道:“两年前在清河的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赔个不是。”
谢梧微微挑眉,状似不解地望着她,“夫人言重了,当初也是我年少轻狂有些任性妄为,即便婚嫁之事也讲究个你情我愿,谢家觉得我不合适并不是什么错。更何况,谢家一直对我以礼相待,当不得夫人赔不是。”
“年少轻狂?”崔夫人苦笑,“你竟是这样看你和明洲的事的么?”
谢梧摇头道:“不,我是说当初我以为自己能够让清河崔氏接纳我这件事,发生过的事情,我不会否认的。”
“原本你们也可以的。”崔夫人道。
谢梧道:“那不是我能接受的方式。”看着崔夫人不解的眼神,谢梧轻叹了一声道:“谢梧这个名字并不比别的更高贵,无论我是英国公嫡女还是申家养女,但这是我认定的名字,我就是谢梧。我当然也可以改成张三李四,但我不会因此就变成某个世家的小姐。”
崔夫人沉默了片刻,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这两年我也了解过一些谢姑娘的事,我总觉得失去了你或许是整个清河崔氏的遗憾。但……或许你真的也不适合清河崔氏。”
谢梧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崔夫人问道:“许多年后,姑娘若是再想起当年事,可会后悔?”明明只需要退一步,就能够与心爱的人百年好合。多年后想起当初的错过,可会感到遗憾?
“不会。”谢梧毫不犹豫地道。
崔夫人点点头,郑重地道:“我明白了。”
“夫人里面请。”谢梧笑道。两人不再说话,继续朝内院而去。
第二百一十章 秦牧的质问
谢家今日的宴会也算得上是高朋满座了。
因为有南靖公主和崔夫人的意外出席,更是让所有人看谢家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不过眼睛更敏锐的人却也看得出来,这两位是冲着谢家大小姐来的。
南靖公主是谢大小姐未来的姑母,来给未来侄儿媳妇撑场面不奇怪。崔夫人亲自前来,就有些奇怪了。只看宴席上崔夫人和谢大小姐说话的语气态度,也不像是陌生人,人们只得当成两人不知什么时候结下了缘分。
毕竟如今谢大小姐都被赐婚了,崔夫人总不会是来相看儿媳妇的。
相较之下,明明是自己儿子的庆贺宴,樊氏却显得要黯然许多,哪怕她身边还坐着一个信王妃。
或者应该说,正是因为信王妃的存在,才让宾客们对樊氏敬而远之。
如今周家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但可以肯定是落不着好了,还是离远一些好。
邹氏满面笑容地走到樊氏身后,低声笑道:“大嫂,你瞧咱们阿梧人缘多好?南靖公主,崔夫人都跟她交好。方才杜家的少夫人也跟我问起阿梧,还说杜老夫人和杜夫人都念着要阿梧去府上玩儿呢。”
杜家今天来的宾客只有杜家的大少夫人,杜家和英国公府没什么交情,谢奚的庆贺宴也不至于劳动杜相和老夫人。
杜少夫人会来,还是因为杜家大公子杜明琰如今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很快谢奚也会进入翰林院学习,杜明琰算是他的上官,谢家这才递了帖子。
这也说明了,南靖公主和崔夫人的到来是何等让人意外不解。
“你想说什么?”樊氏侧首看向邹氏,她不愿旁边的客人看到自己失态,只得强自压抑着。
邹氏笑道:“自然是去给公主殿下和崔夫人敬一杯酒啊。人家专程前来,总不能只让阿梧一个姑娘家招待,岂不是显得咱们家不懂规矩?”
樊氏冷笑,压低了声音道:“你想去就自己去,也不看看人家愿不愿意理会你。”樊氏不久前才连碰了两个钉子,这会儿哪里还想去自讨没趣。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南靖公主身边的和乐郡主,心中暗自恼恨。
若是奚儿能娶了和乐郡主……
“娘,你……怎么了?”旁边谢绾见她一直盯着那边,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南靖公主的侍女已经朝这边看了好几眼了,分明是在警告母亲。
樊氏回头瞥了谢绾一眼,想起她做的事情,心中忍不住怒意翻腾。若不是为了奚儿的庆贺宴,她短时间内真的不想再看到这个女儿。
“你看看谢梧,再看看你!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没用的女儿!”
“……”谢绾委屈地低下了头,她知道娘是在生她的气,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如果娘肯帮她,她用得着出此下策么?
而且、而且……不是没什么事吗?
旁边的客人看着这母女两人的眼神有些奇怪。
还是头一回看到有主人家陪客人是这样的,也不招呼客人,只是母子两口低着头小声私语。
回想起当年卞夫人在时英国公府待客是何等周到体贴,这从侍妾扶正的果真是比不上啊。
听说这几日这樊氏的娘家还惹上了官司,说来那谢奚也算是个青年才俊,可惜了。
一些原本还有意结亲的人家,看着樊氏这模样也默默掐灭了心思。
英国公府以后是世子的,谢奚纵然有才华,要成才也是十多年后的事了。联姻这种事跟谁家不是联,实在没必要给自己女儿找樊氏这么一个婆婆。
南靖公主和崔氏是为了给谢梧面子才留下饮宴,自然不会一直坐到最后。略吃了一些东西,两人便起身告辞了。
谢梧亲自将三人送出了谢梧,看着南靖公主和沈熙上车离去,才见谢奚亲自陪着崔言出来。
崔言好奇地打量着谢梧,脸上也没有耽误了科举的沮丧。只是看上去气色还是不太好,大约是还没完全从失恋的痛苦中走出来。
崔家的马车停到了门前,马车帘子被人从里面揭开,崔明洲从里面走了出来。
“明洲,你怎么来了?”崔夫人有些意外。
崔明洲目光从众人身上划过,只在谢梧身上停留了片刻,道:“从这边路过,听说母亲在英国公府赴宴,便等着母亲一起回去。”
“原来如此。”崔夫人笑道:“这便回去吧,谢姑娘,我们先告辞了。将来若有机会,谢姑娘再到清河不妨也来崔家坐坐,就当看看我这个老婆子。”
谢梧嫣然一笑,道:“夫人慢走,以后若有机会,一定上门叨扰。”
看着崔明洲和崔言将崔夫人扶上车,崔言也利落地钻进车里。崔明洲站在马车外面,回头朝谢梧微微点头,“告辞。”
谢梧颔首,轻声道:“崔公子慢走。”
崔家的马车遥遥而去,谢梧才转身看向身边一直沉默的谢奚道:“二弟,回去吧。”谢奚点点头,安静地走在谢梧身边。进了府里又走了一段儿,谢奚才问道:“大姐姐与清河崔氏颇有交情?”
谢梧笑了笑道:“不过是两面之缘罢了,算不得什么交情。清河崔氏,跟咱们也不是一路人。”
谢奚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谢奚是宴席的主人,不能长时间离开,但谢梧却没有再回去的意思了,两人在花园里分开,谢奚依然回宴会上,谢梧径自回净月轩。
谢梧才刚要走出花园,路旁一道人影朝她扑了过来。
谢梧脸色微变,没想到在英国公府竟然有人敢袭击自己,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在来人抓过来的手臂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传来。谢梧不敢放松,趁着对方吃痛补上了一脚,将人踢得跪倒在地上呻吟。
“谢、梧!”秦牧咬牙切齿地叫道,他捧着右手小臂,脸上神情痛楚扭曲。
谢梧这才看清楚来人,也不由得愣了愣。
“信王?”
秦牧咬牙道:“你会武功?!”
谢梧淡定地道:“防身术而已。”
她跟塞北厉家的厉飞霜算是闺蜜,这落叶飞花掌灵巧机变专打要害,且不需要太过高深的内力威力就能不错,很适合她这样的半吊子学习。上次她打不着沈缺,但打秦牧显然还是足够的。
“小姐!”跟在后面的六月看到这边的情况,飞也一般地奔过来,挡在了谢梧身前警惕地等着秦牧,“你想对我家小姐做什么?”
“……”秦牧暗恨:你该问你家小姐对我做了什么!
谢梧淡淡道:“信王殿下不必担心,你这手臂的伤,最多一个月就好。现在我们不如来谈谈,你想要做什么?”
秦牧扶着墙壁站起身来,道:“我有话问你!”
谢梧瞥了他一眼,“如果我方才手里拿着刀,你猜别人是相信你是要问我话,还是对我图谋不轨被我捅了?”
秦牧脸色微变,这确实是他理亏,但是……
不知想到了什么,秦牧脸色阴沉下来,盯着谢梧的眸中有些泛红。他冷冷道:“周家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谢梧眨了眨眼睛,悠悠道:“抱歉,我没听懂信王殿下是什么意思。”
秦牧怒道:“你少装蒜!上次周家派去的人就在蔡河上出了事,之后岳开山死得不明不白,这些都跟你有关系!这次的事……跟上次一模一样,不是你是谁?!周家刚出事,陛下就派了谢奂去青州的差事,不是你干的是谁?”
谢梧眸光微闪,淡淡道:“谁告诉你我大哥去青州的?”
秦牧自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定定地盯着谢梧,冷声道:“谢梧,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是说……这些事都是谢胤让你做的?”
谢梧平静地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谁,我是英国公府嫡长女,崇宁县主,未来的容王妃,以及……信王殿下你的妻姐。”
秦牧将牙齿咬得作响,半晌他才闭了下眼睛,低声道:“你就这么恨我?如果我当初没有想要娶谢绾,一直等着你回来……”
“王爷?!你在说什么!”身后传来谢绾的尖叫声。
第二百一十一章 肃王世子
谢绾站在不远处,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秦牧。
秦牧回头看到谢绾,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尴尬。不等他解释,谢绾已经跌跌撞撞地冲到跟前来了。她一把抓住秦牧的衣袖,叫道:“王爷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你后悔娶我了?你喜欢她?!”
秦牧确实有些后悔了,但却不是因为谢绾说的喜欢谢梧。
他心里很清楚,即便当初没有娶谢绾,他也会娶别的女人,并不会真的等着不知生死的谢梧。
谢绾却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整个人摇摇欲坠,脸上早已经被泪水打湿了。
“你怎么能这样?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怎么能、怎么能……”谢绾抓着秦牧的衣襟,用力拉扯着。秦牧手臂本就受了伤,又挨了谢梧一脚,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被谢绾这么拉扯着,他也忍不住心头火气,一把推开了谢绾。
“你闹够了没有!”
谢绾被她推了一个趔趄,旁边的谢梧伸手扶住了她。谢绾却并不领情,用力甩开谢梧的手,喊恨道:“都是因为你!”
谢梧秀眉微挑,看着哭得妆容狼狈的谢绾。
不识好歹。
她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淡淡道:“两位要闹回家去闹,别败坏我的名声。信王殿下来问我,周家的事情是不是跟我跟英国公府有关。二妹妹,你觉得跟我和父亲有关吗?”
“怎么可能?”谢绾想了不想,脱口而出。
谢梧轻笑一声,伸手拍拍她的肩膀道:“那就好好劝劝信王,如今这个时候还是理智一些得好。另外……”谢梧靠近了谢绾,压低了声音道:“记得先前我跟你说的话吗?现在就是个好时机。”
说罢也不理这对夫妻是什么反应,谢梧带着六月径自离去。
六月看看两人,重重地哼了一声,才快步跟了上去。
身后,秦牧和谢绾二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神色复杂。
“王爷,你……”谢绾含泪望着秦牧,幽幽道:“当年你跟我说的话,还作数么?”秦牧手臂痛得厉害,哪里还有心情去考虑谢绾问的是什么?不耐烦地道:“最近事情多,你就算帮不上忙,就不能安分地待在王府里吗?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还是自己回去。”
谢绾怔怔出神,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秦牧也不等她,转身便往外面走去。
“你忘了。”谢绾望着秦牧远去的背影,低声呢喃道。
当年他明明说过,会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都只爱她一个的。
谢梧回到净月轩,慵懒地将自己歪进了窗边的软榻里。九月从外面端着茶水进来,谢梧问道:“先前我让你发出去的那几张帖子,可有什么消息?”
九月道:“二公子的庆贺宴,来的都是跟英国公府有交情的勋贵大臣家,或者二公子的同窗同年家里。虽然国公府也给那王室宗亲和旧勋贵们递了帖子,但小姐想看到的只有阳泽郡王府的世子来了,他们家老太妃跟先老国公的原配夫人是亲姐妹。虽然先老国公夫人过世了,但他们家跟英国公府的交情也没断,其余的就都没来了。”
谢梧笑道:“什么叫我想看到?那些人来了才奇怪,但是国公府送了帖子,总不会没有丝毫表态吧?”
九月点点头道:“这个么,恭王府和两家郡王府都送了礼,说当天有事来不了,那几位世子也有人看到过,这几天都好好的。蜀王府没回信也没送礼,听说蜀王世子最近……经常流连青楼,恐怕连收了帖子的事都抛到脑后了。宁王世子在病中,我让夏蘼暗地里打探过,确实是受了风寒。肃王府说下个月是肃王的生辰,肃王世子正闭门为父王抄写经文,不见任何人呢。”
“下个月二十五,确实是肃王的寿辰。”九月补充了一句道。
“闭门,不见任何人?”谢梧挑眉道。
九月点点头,“却是如此,肃王府里外表看不出来,但世子居住的院落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根基太浅混不进去,也打探不到消息。”她们在京城的根基太浅了,很多地方根本不可能提前安插探子。现在临时要用,自然没那么顺当了。
谢梧思索了片刻,突然一笑道:“进不去也打探不到消息,放一把火总可以吧?”
九月眨了眨眼睛,“小姐的意思是……”
谢梧笑道:“镜月湖案的幕后凶手不是还没找到吗?借他们的名号用一用。”
九月提醒道:“如果肃王世子是小姐怀疑的那个人,肃王府的高手恐怕也不会少。”谢梧点头道:“没错,所以不能离蜀王世子的院落太近了,也不用多大的火,但动静一定要够大。”
九月眼睛一转,瞬间明白了过来。
“如果肃王府出事,陛下必定会召见肃王世子。”九月笑道:“为父王抄写经书这个理由,可以应付寻常人,却不能用来应付陛下。”
谢梧微笑道:“去吧。”
“是。”九月应道。
夏蘼办事的速度很快,第二天凌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肃王府传来了一声巨响,然后便是冲天的火光。
这段时间,整个京城各处衙门和兵马都绷紧了神经,一听到动静各路人马纷纷朝着肃王府涌去,将整个肃王府围的水泄不通。
起火的地方并不在肃王府的主院,而是在马厩里。因为巨大的声音,马厩里的几匹马儿都被惊了,冲出了马厩在王府里四处冲撞。
最先赶到肃王府的是沈缺和锦衣卫。
沈缺到的时候马厩里的火已经被扑灭了,他站在被烧了大半的马厩里,四下打量着。肃王府的长史站在一边,笑道:“辛苦沈指挥使亲自走这一趟,想来是这打扫的下人不用心,马厩里堆积了太多的草料,这才不小心燃了起来。”
沈缺神色冷峻地瞥了他一眼,虽然没有说话对面的长史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话你自己信吗?
“大人。”高千户拿着一束还未燃尽的干草走了过来,道:“似乎被火油浸染过,而且……还有一股硫磺的味道。属下问过王府的下人了,马厩旁边的屋子里确实堆着很多草料。属下怀疑是有人将……一些东西藏在了草堆里,不知怎么的就炸了。”
“肃王世子何在?”沈缺转身问道。
长史为难地道:“这个……世子今日恐怕不便见沈指挥使。”
沈缺道:“贵府方才的动静不小,宫里未必听不见。这会儿是早朝,世子恐怕得在早朝过后,亲自进宫向陛下解释,王府后院的马厩里,为什么会有火油、硫磺这些东西。”
长史脸色微变,脸上的表情却更加谦卑了一些。
“还请沈指挥使明查,肃王府绝不会有这些东西,恐怕、恐怕是有人想要谋害世子,才将东西藏在了马厩里。世子若是出了什么,在下如何向陛下向肃王殿下交代啊。还望沈指挥使早日抓到凶手,我等才好放心啊。”
沈缺并没有被他带偏,依然平静地道:“肃王世子何在?”
长史沉默了片刻,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道:“沈指挥使请随我来,世子如今身体不便出来见沈指挥使。”
“夏督主到!”外面传来一阵整齐地脚步声,只见夏璟臣带着一群杏袍护卫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但此时让众人侧目的却不是夏璟臣,而是夏璟臣身边跟着的一个纤细窈窕的女子。
女子身上披着一件银灰色披风,兜帽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半张美丽的面容。
只是一瞬间,无论是王府长史还是沈缺和高千户,都已经猜到了那女子的身份。
前些日子陛下赐给了夏督主两个美人儿,但传言夏璟臣只独宠其中一个,夏府上下也都称之为夫人。
只是谁也没想到,夏璟臣竟然会带着对方来这里。
“夏督主。”众人都上前见礼,王府长史和高千户都忍不住朝夏璟臣身边的女子看去,沈缺却是连个眼风都没有给对方,只是神色淡漠地上前向夏璟臣说明情况。
夏璟臣的脸色不太好看,听完沈缺的话,他冷笑一声看向长史道:“肃王府当真让本官刮目相看啊。”
长史脸色大变,连忙道:“督主明察,下官方才正与沈指挥使分说,这分明是有人想刺杀我们世子,才提前预谋藏起这些助燃之物。万幸我们世子有祖先保佑,这才让贼人的诡计提前暴露。”
夏璟臣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道:“陛下有旨,为了世子的安全,整个肃王府都需要仔细检查一番。有劳长史,请世子出来吧。”
王府长史叹了口气,无奈地道:“督主恕罪,我们世子……前日和蜀王世子相约一起喝酒,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如今正卧病在床呢。”
站在夏璟臣身边的谢梧微微抬头,看了那长史一眼。
“本官怎么听说,世子在为肃王抄经?”
长史叹气苦笑道:“这个……世子流连青楼,总归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如何好四处宣扬?”
“去看看吧。”夏璟臣转身就往前院走去。
长史不敢阻拦,只得连忙跟了上去。
肃王世子名唤秦啸,今年二十有七,是一个从小长在北方,看上去有些硬朗的英挺青年。他十八岁来京城,如今无论是说话的口音还是举止习惯,都已经跟从小在京城长大的人毫无二致了。
众人进去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有一道擦伤。
“夏督主,沈指挥使,只是起个火怎么惊动两位了?”秦啸是认识夏璟臣和沈缺的,见两人进来连忙要起身。
长史上前去扶着他坐起身来,秦啸看了一眼夏璟臣身边的谢梧,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让两位见笑了,不知这位是……”
“内子。”夏璟臣淡淡道。
秦啸点头道:“原来是夏夫人,幸会了。”也不问夏璟臣为什么会带着夫人一起来。
长史飞快地将事情说了一遍,秦啸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他沉吟半晌方才叹了口气,道:“此事我也着实是一头雾水,这些年我在京城也都是与人为善,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如此害我。夏督主说得对,这府中上下是该查查了,有劳夏督主。”
夏璟臣不置可否,打量着秦啸道:“世子的伤……”
秦啸无奈地道:“不小心在楼梯上踩空了伤了胳膊,大夫说大约要养伤两个月。”
夏璟臣微微点头,“本官会如实禀告陛下。”
“多谢夏督主。”秦啸感激地道。
锦衣卫和夏璟臣带来的人果然将整个肃王府都翻了一遍,幸好没有再找出什么危险的东西来。等到王府长史将他们送出门的时候,已经将近辰时,围在肃王府外面的兵马已经散了。
沈缺在王府门口与夏璟臣道别,带着锦衣卫回锦衣卫衙门了。谢梧和夏璟臣上了马车,夏璟臣要进宫见驾,谢梧要顺路去易家见童玉娘。
“你好大的胆子,为了查个人就敢放火烧王府。”缓缓前进的马车里,夏璟臣冷声道。
谢梧眨了眨眼睛,微笑道,“督主言重了吧?只是有人随手丢进去一个火折子而已,谁知道动静会这么大啊。再说,这也不是我干的啊。”
夏璟臣冷声道:“我不管你从哪儿弄来的那些东西,也不管是谁教你的,若是跟之前的案子扯上关系,英国公府也保不了你。好自为之。”
谢梧作乖巧状,“督主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你放心,肃王府现在恨不得陛下别注意到他们,不会将这件事闹大的。”
夏璟臣看着她,若有所思,“看来你已经认定是肃王府的人了?”
谢梧道:“八九不离十,不过我还没想明白,肃王府当年为什么要对我动手。我其实一直有些怀疑是……”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夏璟臣自然明白她指的是谁。
他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她不敬君父的不悦。
夏璟臣道:“他虽然只说伤了胳膊,但他的腿上也有伤。外伤,有血腥气。”虽然秦啸房间里熏了很重的香,但夏璟臣对血腥味十分敏锐。
谢梧并不意外,轻笑道:“找到人就好,有了目标什么都好办,就怕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夏璟臣轻哼一声道:“你这横冲直撞的劲头,倒也相差无几。”
这女人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分明一肚子心机,做事却简单粗暴。能杀的绝对不谈判,别人怀疑一个人是跟踪追查,她是伤人放火。
“你说我是苍蝇?”
夏璟臣将头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不再理她。
谢梧耸耸肩,叹气道:“横冲直撞有横冲直撞的好处,阴谋诡计用多了消耗心力容易折寿。”
关键是,没时间啊。
谋划布局不需要时间吗?更何况她又不需要善后,只要保证离开京城前不被人发现就行了。至于以后英国公府大小姐怎么样,跟她谢梧有什么关系?
? ?么么~抱歉今天完了一点哈~二合一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谢奚的选择
马车在易府门外停下,谢梧朝夏璟臣告别下了马车,朝着易府大门口走去。
这次她独自一人,也没有带夏府的随身侍女或护卫。易府门口的守卫与上次来的时候也不是同一人,听了她的话一时有些迟疑。
易公公不在,他们可不敢随便将人放进府中。至于府中还有一位夫人?谁不知道这位夫人做不得主?
正想要找个借口先搪塞过去,一抬头就看到那停在路边的马车还没走。车窗被人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张俊美阴沉的面容和一双正冷漠地盯着他们的眼睛。
那守卫打了个激灵,顾不得多想,一边示意人进去禀告,一边低头请谢梧进去了。
谢梧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跟着守卫走进了易府。
门外的车上,夏璟臣看着谢梧进了易府,方才放下了车窗帘子。
“走。”
“是,督主。”
谢梧再次踏入童玉娘的房间,童玉娘正坐在窗边发呆。听到外面管事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练衣。”
谢梧笑吟吟地道:“几日不见,童姐姐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身体如何了?”童玉娘笑了笑,点头道:“好多了,谢谢你亲自来看我。”
谢梧笑道:“童姐姐客气了,看到姐姐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任由童玉娘拉着自己坐下,谢梧撇向站在一边的易府管事太监,挑眉道:“怎么?易公公让管事监视我和童姐姐说话呢?”
那管事太监陪着笑道:“夏夫人言重了,奴才侍候夫人和夏夫人,免得怠慢了夫人,我们大人回来怪罪。”
“原来如此。”谢梧似笑非笑地道:“上回在童姐姐门口侍候的丫头哪儿去了?怎么没见着?”
“那种惹贵客不快的丫头,自然是不能在夫人跟前侍候了。”管事太监笑道:“被罚去倒夜香了。”
谢梧不置可否,也不坚持要那管事太监退下。
她拉着童玉娘的手,笑道:“童姐姐好好养身体,等你好了咱们找个好玩儿的地方,多带一些人,定然不会像上回那般扫兴。”
童玉娘含笑点头,道:“练衣今天怎么来的这样早?”作为登门拜访,谢梧今天来的确实有些早了。不过最近易安禄也忙得很,这两天压根就没回来,不然恐怕还会遇到。
谢梧大方地道:“今早才刚起,就听说肃王府出事儿了,我想着易府离肃王府也不远,就跟着督主一起去了。童姐姐在府里可听到动静了?”
“是听到一声巨响。”童玉娘有些诧异,“夏督主竟带你去了办差的地方?”谢梧道:“我不过跟在旁边听着看着,他只当带了个木头人便是了。”
话虽然这么说,童玉娘也听得出来她跟夏璟臣的关系不错。也是,如果不是关系好,那位夏督主又怎么会再次让自己安插的眼线联络她呢?
自从她拒绝了夏璟臣派来的人的拉拢,那些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但童玉娘知道这府中必定还有东厂的探子,或者说易安禄自己也知道。
只是……童玉娘望着谢梧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最近京城里也太乱了,姐姐在家里待着也好。”
童玉娘微微点头,道:“练衣也要多加小心。”
谢梧笑道:“自然,我除了来看看姐姐,也是不出门的,就算想出门也没人一起玩儿,一个人多没意思。”
童玉娘安慰道:“等京城太平了,我陪你去玩。”
“正是等着姐姐这句话。”谢梧笑道:“说起来……我都来易府两回了,却一次也没见到主人,易公公如今日理万机,可真是难得能见一面啊。”
站在一边的管事太监笑道:“我们大人初掌御马监,是忙了一些。上回他得知夏夫人来探望夫人,也很是欢喜,吩咐我们夫人若再来,一定要让夫人宾至如归才好。”
谢梧嫣然笑道:“易公公是个好相处的人,不像我们督主整天冷着个脸。”那管事太监倒也不敢说夏璟臣的不好,只是恭敬地道:“夏督主天生威严,也是少有人能及。”
被人时时刻刻盯着,谈话自然也没什么意思。
谢梧陪着童玉娘闲聊了一会儿,又拉着她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就告辞了。
出了易府门外已经有夏府的马车等着,谢梧上了马车缓缓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卷。
这是方才在易府,童玉娘趁着两人牵手塞进她手里的。
谢梧打开纸卷一目十行的看完,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易安禄和肃王府?
易安禄莫不是觉得御马监掌印太监还不够过瘾,想要再混一个从龙之功?
如果易安禄和肃王府私下勾连,那么永临侯府和肃王府,又是什么关系呢?
谢梧刚回到英国公府,还没来得及回净月轩,就被谢胤的人请去了书房。
书房里,谢胤的神色有些凝重。从谢梧进门起就打量着她,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谢梧挑眉道:“父亲,突然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谢胤看着她,问道:“你昨晚去哪儿了?”
谢梧并不意外,扬眉道:“樊夫人跟您告状了?”
“你知道?”谢胤道。
谢梧笑道:“她天天盯着我,我又不是瞎了,怎么会不知道?”谢胤有些不悦道:“既然知道有人盯着你,为何不谨慎一些?你如今身份不同,若是闹出什么风言风语,宫里也不会高兴的。”
谢梧无奈道:“父亲,府中就那几个门,每一个都有樊氏的人守着,就连我净月轩外面都有她的人盯着,您让我翻墙还是飞天?”
谢胤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已经将人都换掉了,你自己也小心一些。”说到此处他还是皱了皱眉道:“你又去见夏璟臣了?”
谢梧微微偏头,脸上的神色似在说:不然还能有谁?
谢胤沉吟了半晌才道:“夏璟臣这个人正邪难辨,跟他来往小心些。”谢梧并不在意,言笑晏晏地道:“父亲,夏督主还是个不错的合作者的,这些日子您想办的事情,哪一件没办成?”
谢胤没好气地道:“我统共也只让他办了两件事,而且我们没出力吗?他没拿好处吗?”
“有来有往,交易才能长久。”谢梧道。
谢胤叹气道:“我又没说别的,只是叮嘱你小心一些。”谢梧笑道:“我知道,父亲放心便是。那樊氏那里?”
谢胤道:“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多谢父亲。”谢梧脆声笑道。
谢胤叹了口气,道:“你二弟说他不想进翰林院。”
谢梧挑眉道:“这是为何?他这个名次,有英国公府的恩荫,应该可以直接进入翰林院的,这不是文官最正经的仕途么?”
谢胤皱着眉头沉声道:“他想参加朝考直接外放做官。”
“若是如此……”谢梧道:“授予的职位恐怕就好不到哪儿去了。若是运气差一些……况且他还未婚,樊夫人恐怕也不会同意外放吧?”
大庆朝每届上榜的进士,一甲三名可以直接进入翰林院任职,二甲和三甲的进士却还需要参加朝考,优秀者成为庶吉士进入庶常馆学习,三年后再次考核优秀者将成为翰林院官员。而没能选上庶吉士的人,会直接外放为各地知县或各部主事,在这些职位上学习,同样是三年后再行考核。
文官体系一般认为走翰林院的路子最为正统清贵,能成为三品以上高官的基本都是先入翰林院再外放历练。当然也有走非常规路线的,但最后能成功的却是凤毛麟角。
谢胤脸色有些难看,他们这样的勋贵人家总有一些特权的,让子女免试进国子监是,让谢奚直接进翰林院也是。如今谢奚自己要挑难的路走,让他怎么能不生气。
“父亲是怎么想的?”谢梧问道。
谢胤道:“他已经报名参加朝考了。”
谢梧挑眉,她这位二弟平时看着沉默寡言,倒是挺有想法,也很敢去干啊。
谢梧思索了片刻道:“二弟今年才十七岁,即便是三年后也不过二十。对寻常人来说,二十中举都要称一声天才,父亲倒也不必太过心急。倒是二弟若当真在朝考后派官外放,去哪儿父亲才是要好生想想了。”
谢胤也知道此事无可转圜,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谢梧出去。
谢梧也不多说什么,起身朝谢胤微微欠身,转身走了出去。
路过谢奚小院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喧闹声,谢梧不由停了停脚步。
“小姐。”六月从不知哪个角落钻了出去,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往院子门口瞟,脸上1抑制不住的兴奋。
谢梧问道:“出什么事了?”
六月道:“樊氏在二公子院子里闹呢,听说二公子要去外地做官樊氏不让,闹得天翻地覆,听说樊氏威胁二公子要自杀。”
谢梧摇摇头,对六月道:“走吧,回去了。”
六月跟在她身后,兴致勃勃地道:“小姐,二公子会不会妥协啊?”
谢梧道:“不好说,朝考肯定改不了,至于是留京还是外放,倒是可以活动一下。”既然谢奚将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就等于英国公府自动放弃了直接进入翰林院的机会。再想要回来?亲自去跟皇帝解释吧。
六月叹气道:“真不知道二公子怎么想的,要是被派去穷山恶水的地方做官,那可就……”那是真的能让这位京城长大的公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穷山恶水出刁民。
“你想多了。”谢梧淡淡道:“就算被派去外地,英国公府给他想办法选个好一些的地方还是没问题的。”
这世道就是这样不公平,出身好的人就算自己想作死,也有人给他兜底。那些真正穷山恶水的地方,都是留给真正寒窗苦读出来的人的。
六月有些失望,幽幽地叹了口气。
两人回到净月轩,将院门一关,外面的嘈杂自然打扰不到她们。
谢梧刚回书房坐下,秋溟就从外面进来了。
“小姐,满庭芳送来的,关于肃王世子和肃王府的消息。”秋溟将一份不算薄的卷宗放到谢梧跟前。
谢梧打翻了翻,速度极快地从中提炼出了重点。
“肃王十一年前在京城?”谢梧挑眉道。
秋溟点头道:“是,十一年前,就是卞家出事前后,肃王曾经应先帝召,在京城住过半年。还有,肃王当年做世子的时候,也曾经在京城待过八年,直到前代肃王过世他才回封地继承爵位的。”
“秦询,年五十,性格端方温雅,擅诗文,工楷书。不喜渔色,府中只一妃二妾。有两子两女,皆出自肃王妃。”
谢梧挑眉道:“这是肃王?”
秋溟道:“这是京城所有人眼中的肃王。”
谢梧继续往下看去,“这个肃王世子,怎么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花老板偷懒,抄错了?”
秋溟笑了笑,他听出谢梧这只是单纯的嘲讽肃王父子俩,并不是对花溅泪的消息不满。
谢梧纤指敲了敲桌上的卷宗,道:“我今儿见了那位肃王世子一面,倒是跟这上面写的有八分相似。可惜……看来肃王府父子俩都是演戏的高手。”
在春风楼她们可是亲眼看到秦啸的残忍,怎么可能是什么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人?
“让人盯紧秦啸,短期内他应该不会再去花子巷了。但是他这种人……”谢梧冷笑道:“无缘无故吃了这么大的亏,他绝对不会自己忍着。或者……他还有除了春风楼以外的地方可以发泄,一旦查出来立刻给他捅出去!”
秋溟躬身应是。
谢梧想了想,道:“永临侯府大约马上要倒大霉了,查查永临侯府和肃王府的关系,如果查不到就制造一点。注意扫尾,不要让人盯上了。”
“另外……跟花老板说一声,让她的人注意一下童玉娘。”
秋溟一一记下,“小姐可还有什么吩咐?”
谢梧思索了片刻,摇摇头道:“先去吧。”
秋溟点头应是,正要走又想起什么,道:“春寒让我转告小姐,天工鬼手已经确定了地道路线,今天将会开始动手,不出七日便可完成。”
谢梧点点头,道:“让他们小心一些,别被人给发现了。”
秋溟笑道:“天工鬼手的手艺小姐还信不过吗?小姐尽管放心便是。春寒说诏狱里这几天也有些新消息,已经确定了两个守在诏狱最底层的高手的身份。想想法子或许还能再套出一些消息来。”
谢梧叮嘱道:“不要急于求成,宁可打探不到消息,也莫要打草惊蛇。”
秋溟正色应了,这才转身出去。
第二百一十三章 偶遇沈缺
谢梧没有忘记,将从童玉娘手里得到的消息告诉夏璟臣。
夏璟臣和易安禄关系一直不好,虽然表面上维持着平静,暗地里却都恨不得弄死对方才好。
特别是夏璟臣即将离开京城很长一段时间,到时候难保易安禄不会在泰和帝面前进谗言。要知道,对他们这样的内廷宦官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帝王的信任。
一旦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就什么都没有了。
夏璟臣当然巴不得早点弄死易安禄,才能安心去北境。
夏璟臣收到消息,挑了挑眉,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之色。
简桐也也看了那刚送来的密信,有些不可置信地道:“易安禄真跟肃王府有关系?这……他到底图什么啊?”身为一个太监,易安禄距离顶峰并不算远了。
黄泽年事已高,赵端无心权势,杨清虚能力平平,早晚有一天他会成为司礼监之首的。就算时间长一点,也比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跟肃王混在一起强啊。
就算真的成功了,肃王能给他的又能比泰和帝多多少?难道还能给他加官封爵?
他凭什么相信肃王一定就能成功?
夏璟臣伸手将整张密信投入了一边的香炉里,淡然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这两年一直上蹿下跳,看来对肃王信心十足。或许肃王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筹码呢?也或许肃王府也给了他足够的好处。”
“那……督主,我们怎么办?”
夏璟臣道:“冯玉庭的案子现在是黄公公手下的人在办,我们不方便插手。大理寺打算什么时候查抄永临侯府?”他相信,谢大小姐既然将消息送到他手里来了,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等大理寺查抄完永临侯府,再趁机添一把火。务必让大理寺注意到永临侯府和肃王府的牵扯。”夏璟臣道:“另外,让人盯着肃王世子,别让他跑了。”
“跑?”简桐有些懵,“他还敢跑?”
藩王世子没有旨意擅自离京都是大罪,他若是跑了就得问罪肃王府。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真要追究的话就此夺了肃王府的爵位都是有可能的
夏璟臣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他若是死了呢?”
“这个……”简桐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夏璟臣道:“他若是跑了,你就不用跟我去北境了。”闻言简桐神色更加肃然起来,正色道:“督主放心,属下保证他走不出肃王府一步!”
谢府因为谢奚突如其来的叛逆闹得不得安生的时候,谢梧却是难得的悠闲。
樊氏这几天为了让谢奚改变主意,使尽了手段办法,闹得府里鸡飞狗跳,倒是暂时没有心思去管谢梧了。等她回过神来,她在府中各处安插的心腹,都被谢胤拔了个干净。
桩桩件件倒霉事情堆在一起,终于将樊氏给压塌了,她在听到谢奚庶吉士落选的消息后,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谢梧坐在天衣坊二楼的厢房里,悠闲地翻着跟前的账册。
天衣坊的掌柜恭敬地站在跟前,等着她看完账册。
谢梧缓缓合上账册,笑道:“辛苦掌柜了,看来今年京城的生意不错。”掌柜笑道:“小姐说的是,无论别处如何,这京城的生意总是不受影响的。京城这些夫人小姐们,哪里有不想要华服美饰的?”
“确实,所以咱们申家最好的货品,都是优先送到京城的。”谢梧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年京城应当无碍。我为咱们申家在北方的生意找了个靠山,这两年尽量将天锦坊的生意往北方拓展。北方好东西多,天宝坊那边也可以去瞧瞧。”
闻言掌柜眼睛不由得一亮,不久前天锦坊被周家暗地里为难的事还在眼前,大小姐这么快就替他们找到新靠山了?
能让大小姐说出口的,自然不会是寻常的靠山。
谢梧将一块玉佩递给掌柜,道:“若有解决不了,又来不及联系家里的事情,就拿着这个去找他。明白了么?”掌柜低头一看那玉佩上刻着的字,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大、大小姐?”
谢梧轻声道:“不必声张。”
掌柜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了起来。
谢梧继续道:“往后一段时间我就不会再来了,无论你们听说了什么都不必理会,照旧做生意便是。如果不是什么大事,也可以去英国公找人。下半年兄长也该回来了,到时候应该会顺路来一趟京城。”
“每季的盈利,依然如往常一般处理。”
掌柜点头应是,他是申家的老人,更是跟着谢梧好多年的心腹,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让掌柜退下,谢梧端着茶杯坐在窗边,一边喝着茶一边往外眺望。
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仿佛无论发生多少事,都无法影响这座皇城的太平景象。
“小姐。”夏蘼推门从外面进来。
谢梧含笑看向他,“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夏蘼摇头道:“属下在附近办事,正好看到英国公府的马车停在楼下,料想是小姐在此便过来看看。”
“这附近?办什么事?”谢梧有些好奇道。
夏蘼低声道:“属下正在查诏狱地下的守卫情况,其中一个高手最是喜好美酒,今天他休沐,在隔壁的千觞楼蠢喝酒。”
“喜好美酒?”谢梧挑眉道。
夏蘼点头道:“是,这人好酒如命,只要休沐就会来千觞楼喝酒。听说他那点俸禄,八成都搭在千觞楼了。毕竟……听说千觞楼的梨花白不便宜。”
谢梧思索了片刻,笑道:只有千觞楼才有好酒么?九月她们入京的时候,带了三瓶碧血桃花,你去城外别院取两瓶交给花溅泪,她知道该怎么做。”
夏蘼有些诧异道:“小姐这可是下了血本了,二十年的碧血桃花,小姐一共也只有三瓶吧?”
谢梧道:“更大的本都花出去了,又何必在乎几瓶酒?当初将这三瓶酒带到京城,原本也是想着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的。”原本她是打算用来送人的,后来认识了夏璟臣后,发现夏督主一个比十个还好用,这好酒自然也就省下了。
“是。”夏蘼点头应道。
“我有事,你自去忙吧。”谢梧看到楼下人流中的一个身影,站起身来对夏蘼道。
夏蘼有些好奇地往楼下看了一眼,却见楼下人来人往并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人物。
“沈指挥使。”
沈缺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突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方才停下脚步转身望去。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越发衬得面色苍白冷峻。
他回头便看到路边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一个清丽少女掀起车帘正含笑看着他。沈缺愣了下,方才道:“崇宁县主。”
谢梧示意马车停在,从车上下来走到沈缺跟前笑道:“沈指挥使今天休沐?”她之前见沈缺几次,他都是穿着官服的,都是头一回事看他穿着常服。
沈缺微微点头,“崇宁县主这是?”
谢梧道:“是有些小事,不过沈指挥使今日既然休沐,不如改日再说?”沈缺并不在意自己的假期被打扰,“崇宁县主不必客气,我本也没什么事。县主可是为了当初在客栈遇刺的案子?”
谢梧笑了笑并不说是,却也没说不是。
沈缺也有些歉意,这桩案子是锦衣卫负责的,但锦衣卫上下却因为别的案子将此事一推再推。虽然事有轻重缓急也是无可奈何,但人家苦主找上门来也是理所当然。
沈缺道:“先前在下派人与县主说起过,那些暗花悬赏的银两来路,锦衣卫一路顺藤摸瓜,线索在凤州断了。”
“凤州?这么远?”谢梧惊讶地道,心中却一派宁静。凤州正是肃王的封地,并不算什么意外。
也不对,她原本以为那些是樊氏攒的私房钱。都这么多年,肃王府还会给樊氏那么多钱,樊氏和肃王府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缺道:“这只是银票的来路,那悬赏的人到底是第几个经手的却不好说。”
谢梧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辛苦各位了,这种事若实在查不到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我今天找沈指挥使,却是为了另一件事。”谢梧取出一张陈旧的信函递给沈缺,道:“这是我前些日子得到的,我想请沈指挥使替我查查这笔迹的主人。”
沈缺接过来一看,正是那封谢绾从樊氏房间里拿来的,写着“光州之事,已办妥。”的信函。
沈缺自然知道光州二字与谢梧的关系,苍白的容色也微微一变,道:“这是……”
谢梧轻叹了一口道:“这是……我设法从樊夫人的房间里拿出来的。”
“……”他们一直怀疑谢梧遇刺的事情和樊氏有关,却一直没有查到线索。没想到谢梧才回府不过月余,竟然连这样的陈年旧案也翻出来。
沈缺道:“谢小姐可有证据证明这是樊氏之物?”
“没有。”谢梧爽快地道:“所以我也不是要沈指挥使拿着这个去抓了樊氏严刑拷打,我只想请沈大人替我查查,写这封信的人是谁。我目前得到的消息,只知道他名字或者别称字号里,可能有个字是曜,十一年前身在京城。还有这纸张墨迹,以及字迹……应当不会是什么草莽之辈,再多的却没有了。”
沈缺仔细看了看那信函,正色道:“沈某一定尽力而为。”
“多谢沈指挥使。”谢梧微微欠身拜谢道。
沈缺摇头道:“崇宁县主不必多礼,这本也是沈某分内之事。”
谢梧淡笑不语,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分内之事?
锦衣卫事务繁忙,只要是不关乎朝堂和陛下的案子,拖一拖谁又敢说什么。
谢梧还是再三谢过了沈缺,方才与他告辞,转身上了马车。
沈缺站在街边看着她弯腰进了马车,车夫架着车缓缓离去。
他跟这位崇宁县主其实不熟,但却不代表他对她完全不了解。单只说谢梧回来这些日子,英国公府的变化,就足以让人知道这位谢小姐的不简单。
沈缺想起前些日子义父还想要自己迎娶这位县主的事情,如今陛下为她和容王殿下赐了婚,义父这才作罢只是每每提起还很是遗憾的样子。
沈缺摇摇头心中失笑:无论这位崇宁县主是什么样的人,与他也不是一路人。
沈缺收起了信函,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他方才莫名想起了那位同样只有数面之缘的兰歌公子。比起崇宁县主,沈缺对楚兰歌的印象要深刻得多。可惜他前几日已经离京,离开之前还派人送了离别礼物和书信给他。
沈缺心中有几分淡淡地惆怅,大约是因为这位兰歌公子是这些年来,第一个主动愿意与他结交的人吧?
“夫人!夫人,不好了!”英国公府樊氏房间里,樊氏正一脸虚弱的躺在床上。她这不是装病,是真的被谢奚气得吐血晕倒元气大伤了。
听到王婆子惊恐的声音,樊氏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却不得不挣扎着坐起身来,咬牙道:“又出什么事了!”
王婆子颤抖着道:“夫人让人跟着、跟着大小姐。今早大小姐又出门了,她、她先去了天衣坊,在里面……”
樊氏不耐烦听她这些,没好气地道:“说重点!”
王婆子双腿有些发抖,颤声道:“我们派去的人看到,大小姐将一封信,交给了锦衣卫的指挥使沈缺。看那封信的样子,像是、像是……夫人丢了的那几封里的。”
樊氏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下床去。她勉强撑住床榻,咽下了口中的腥甜,厉声道:“你确定?”
王婆子道:“说是一个已经变色了的旧信封,看那信封的颜色模样,分明就是……夫人!当初老奴就让你将信烧了,你偏不听!如今、如今可如何是好?!”
樊氏脑子嗡嗡作响,咬牙道:“闭嘴!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定了定神,道:“只要我们不承认,她凭什么说是从我这里拿的?”她话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着实没底。如果锦衣卫来拿人,不管谢梧有没有证据,谢胤都一定会怀疑她,而且绝不会保她的!
想起谢胤的绝情,樊氏心中也是暗恨。
“等天黑了,你悄悄出去。给那边传个话,让他们想办法阻止沈缺追查那封信,不然……若真的查到了,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王婆子早就六神无主,只能连连点头,抹了眼泪转身去了。
樊氏双手撑着床铺,双眸中布满了红血丝。
她狠狠地抓着床上的锦被,仿佛那是某个让她恨之入骨的人。
谢梧、谢梧,你怎么就不肯放过我?
是你不肯放过我的!
第二百一十四章 她凭什么?
肃王府
肃王世子秦啸脸色阴鸷地坐在床上,床前的地上跪了五个人。所有人都低垂头,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畏惧。
他们跟前的地上,躺着一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美貌女子。
她身上衣衫凌乱血痕累累,最让人恐惧的是,她脖子上有一个深深的伤口,那伤口很深,创面并不是利器所致,更像是被人咬出来的。伤口正静静地往外淌着血,如果一直放任不管,即便身上其他伤痕不致命,她恐怕也要流血而死了
秦啸抬手抹去了唇边的血迹,厌恶地道:“拖下去,上点药吧。”
立刻有两个人应是起身,将那女子拖了出去。
这丫头也算是命好,若不是这两天东厂和锦衣卫正盯着肃王府,不好在这个时候死人,这丫头今天绝对活不了。
房间里很快重新安静下来,气氛低沉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还没有查到?”秦啸冷声问道。
“花子巷人流杂乱,三教九流混杂其中,实在是查不到什么线索。请世子恕罪。”一个中年男子连忙道。
秦啸冷笑一声道:“三教九流?你觉得那样的高手会是什么普通江湖草莽吗?”秦啸自己武功只能算是二流,但他出入身边都带着两个一流高手。那天晚上对方只有一人,却能轻而易举地打伤两个一流高手之后再将他重伤,怎么可能会是普通人?
跪在跟前的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秦啸眼神阴冷起来,“如今这京城里,最厉害的高手……可都在宫里了。”
“世子的意思是……是、是陛下?陛下暗中派人监视世子的行踪?!那、那……”陛下是否也知道了他们这些年暗中的所作所为?
“那日那人的身形与韩昭相差甚远,夏璟臣和沈缺……会是哪一个?”
“世子!”跪在最前面的王府长史有些焦急地道:“若真是陛下派去的人,如今恐怕不是关心夏璟臣和沈缺的时候,如果陛下已经知道……”
秦啸冷笑一声道:“如果他真的知道什么,你以为肃王府还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吗?春风楼与肃王府本就没什么关系,本世子便是去玩玩,又如何?这内城里去春风楼的人少吗?”
被传出去了,最多也只是这些年经营的名声毁了而已,倒也算不得什么致命的问题。
“……”话虽如此,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他们早觉得世子总是去春风楼那样的地方不妥,但世子的性子在外人面前温文尔雅,对内却是残忍狠辣,因此谁也不敢真的多劝。
“世子,英国公府那边来人了。”门外有人进来,低声禀告道。
秦啸有些厌烦地皱眉,道:“英国公府?她又来做什么?”
“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世子。”
秦啸轻哼一声,才吩咐将人带进来。
他就是那天在春风楼见王婆子遇袭的,心中自然也记了樊氏和王婆子一笔,这会儿对方自己又送上门来,秦啸心中闪过几许暴戾的杀意。
王婆子小心翼翼地踏入房间,见地上跪着几个人也是愣了愣。身后的侍卫一脚踢中她的膝弯,冷声道:“见到世子,还不跪下。”
王婆子上了年纪,哪里经受得住?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谁让你来王府的?”秦啸盯着王婆子冷声道。
王婆子早见识过这位贵人的心狠毒辣,连忙颤抖着道:“回、回世子,老奴,老奴真的有急事禀告,实在是那边找不到人。不然无论如何,也不敢来打扰世子啊。”
“说说看。”秦啸眯眼道。
王婆子道:“夫人、夫人有几封密信,落到了大小姐手里,她将那些信交给了……锦衣卫指挥使,沈缺。”
“什么信?哪个大小姐?”秦啸不甚在意地按了按眉心,很快反应过来道:“你说的大小姐,是英国公府刚回来那个嫡长女谢梧?”
王婆子称是,“是当年……当年王爷写给夫人的密信,与、与……”王婆子迟疑地看了一眼不远处跪着的几个人。秦啸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了王府长史在跟前。
“是与当年卞氏还有二小姐二公子有关的信。”王婆子道:“谢梧在查当年她在光州遇到劫匪的事,夫人担心她查到王爷身上。”
秦啸不以为意,冷声道:“樊氏连个商户家长大的养女都斗不过?当真是废物!”
王婆子连忙道:“世子明鉴,这个谢梧心机叵测,不仅夫人在她手里吃了许多亏,就连信王府和周家也未能幸免。前些日子周家得罪了谢梧,才没几天周家的公子就被弄进了京兆衙门大牢,还死了一个绝顶高手,如今更是……前两天信王还来府中质问,似是怀疑这些事……都跟谢梧有关。”
秦啸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说这些都跟谢梧有关?她凭什么?”
王婆子讪讪说不出话来,她其实也不知道。
她是樊氏的乳母,从小跟着樊氏。如果不是樊氏当年跟肃王扯上关系,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仆而已。
那些年因为樊氏的事她也是过得战战兢兢,好不容易安生了这些年,谁曾想谢大小姐一回来,当年的事情又要被翻出来了。
好半晌,王婆子才低声道:“这个……老奴实在是不知,只是如今夫人那边,二小姐与信王殿下婚姻只怕有变,二公子更是不听夫人的话,一心要外放。谢梧又成了容王妃,恐怕对王爷的大事不利。”
说到这个秦啸神色倒是多了几分肃然,他目光幽冷地瞥了王婆子一眼道:“真不知道父王当初看中樊氏什么了?一点小事也办不好,如今倒是会给本世子惹麻烦。还有那个谢绾谢奚姐弟俩……”他嗤笑一声,“妾生的就是不如正出的,樊氏还妄想跟谢奂争夺世子之位?真是不自量力!”
王婆子低下头不敢言语。
秦啸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方才道:“泰和帝将谢梧赐婚给容王的消息,本世子已经传信回肃州了。肃王府这些年花费在英国公府的心思也不能白费,想必父王很快就会来消息了。谢梧这个容王妃,做不成的。”
闻言王婆子心中一喜,只听秦啸继续道:“说起来,上次宫宴错过了,本世子倒是还没见过这位谢大小姐。听闻,这谢大小姐与当年那位名满京城的卞夫人长得极为相似?”
王婆子道:“回世子,这谢梧长得确实是一副勾人的狐狸精样貌,只是以老奴之见,她眼下一滴泪痣,恐怕是克夫不祥之相。”
“克夫?那不是更有意思是?”秦啸道:“如果秦灏这次去青州回不来了,是不是正好就坐实了谢大小姐克夫?”
秦啸看看自己,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忙得很,如今本世子又多有不便,不然还当真应该见一见这位谢大小姐。”他抬眼瞥了王婆子一眼,冷声道:“你回去吧,此事本世子会处理。”
“是,世子。”王婆子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应了躬身退了出去。
等到王婆子出了门,站在一边的王府长史才道:“世子,此事不可小视。”
秦啸脸色阴沉,冷声道:“父王怎么会落下手迹在樊氏手里?”
长史叹气道:“这个……当年王爷在京城的时候暗中与这个樊氏多有书信来往,那樊氏暗中藏起一两张也不奇怪。”
“我当初便跟父王说,樊氏那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想要英国公府多的是办法,何必从她下手?”秦啸冷声道。
长史不敢搭话,只在心中暗暗摇头。
英国公府若当真那么好下手,何至于两代皇帝都没有办法,王爷更是无处下手。
那英国公谢胤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滴水不漏。樊氏成为英国公府当家主母好几年了,英国公府真正的权力一点边也没有摸到,也只能在后院耍耍威风。
若不是当初正巧碰上卞家父子俩突然出事,王爷当机立断弄死了卞夫人,只怕樊氏母子三人如今还窝在后院里无人问津呢。
“世子,沈缺那里……该如何是好?”
秦啸冷声道:“自然是将信拿回来,还有那位谢大小姐……先给她个教训,本世子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厉害。”
“是,世子。”
肃王府里,秦啸正谋划着如何对付谢梧。另一边王婆子出了肃王府不远,就觉得脖子后面一疼,瞬间倒地不省人事了。
王婆子昏昏沉沉的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
她连忙坐起身来,却见自己是在一间陈设古朴幽雅的小厅内。一张绣着山间幽兰的屏风隔开了内外,透过屏风隐约看到里间一个女子正坐在梳妆镜前揽镜自照。
王婆子心中狂跳,慌忙地打量着四周。
厅门敞开着,外面夜色幽暗,月色下是小小的庭院里幽香阵阵袭来。这是……王婆子心中一惊,这是……谢大小姐的净月轩!
王婆子连忙爬起来就想要往外跑,里间传来女子幽幽地声音,“醒了?”
谢梧从里间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淡青色薄衫,一头秀发随意用发带拢起垂在胸前。淡淡的灯光下脂粉未施,越发显得那一点朱砂鲜艳欲滴。
王婆子只觉得背心渗出了冷汗,连连后退几步陪笑道:“大、大小姐?老奴、老奴……”
“你想问,你怎么在这里?”谢梧走到一边坐了下来,替她说道。
王婆子佝偻着身子不敢言,谢梧道:“你算是我见过的婆子里胆子最大的,花子巷,顺风楼,春风楼,肃王府,还有什么地方是你不敢去的?”
王婆子脸色大变,“什、什么花子巷?老奴听不明白!”说罢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口中大声嚷道:“大小姐带老奴来净月轩作甚?老奴要回去了,夫人会……”
她的脚还没迈出门,一柄明晃晃的剑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秋溟不知何时出现门口,眼神幽冷地看着她。
冷汗瞬间从王婆子额边滑落。
身后谢梧轻声笑道:“我这净月轩虽然不大,倒也不至于让人叫两声就将人引来。樊夫人安排在外面的人都被调走了,你可以再叫几声试试。”
王婆子哪里还敢叫?脖子上的剑让她心中生寒。
王婆子颤巍巍地转身,赔笑道:“大小姐,不知……大小姐要老奴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谢梧道:“樊氏跟肃王是什么关系?”
王婆子立刻闭上了嘴。
谢梧轻笑一声,道:“我这个人素来是不喜欢牵连无辜的,但……你的家里人算不上无辜吧?就跟樊家人一样。”
王婆子心中一颤,惊恐地看向谢梧。
樊家人果然是她动的手!
“老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王婆子想要抵赖。
谢梧站起身来,往里面走去,“把她交给冬凛,天亮之前我要她开口。”
“是,小姐。”
看着谢梧重新走进屏风后面,再看看朝自己伸手抓来的秋溟,王婆子心中涌起阵阵不安。
冬凛她知道,是申家跟过来的几个侍女旨意。但平时在府中只见过六月和九月,却不知道这个冬凛是做什么的。
但无论是做什么的,对她来说恐怕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大小姐……”王婆子还想要狡辩。
却被秋溟伸手制住了穴道,一把提起就往外面走去。
王婆子浑身动弹不得,就连想叫唤也叫不出来。她这才明白谢梧敢将她抓到净月轩来,根本就不怕她大吵大闹引来府中的人。
秋溟拎着她走到净月轩的另一头,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将她丢在了地上。
房间里坐着一个女子,容貌很是美丽,但脸上的神色却极其冷漠。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地上的人一眼,眼中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那不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而是路边的一块石头般。
秋溟道:“小姐说,天亮前要她开口。”沉吟了片刻,秋溟补上了一句,“动静小一些,别吵到人休息。”
冬凛不答,看向跟前桌上摆放着几个瓷瓶。
她伸手拿起一个琉璃瓶,隔着灯火轻轻晃了晃。那瓶子里装着一种紫色的液体,透过琉璃瓶在火光下看着格外绚丽夺目。
冬凛站起身来,走到王婆子跟前,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抬,将小半瓶紫色液体倒了进去。
“想开口了就点点头。”她声音冷淡地道,说完又转身坐了回去,继续研究自己跟前的药。
秋溟站在一边看着,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留下来看着,免得冬凛一个不小心将人弄死了。
这王婆子一把年纪了,恐怕没有年轻人耐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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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国公府血脉
第二天一早,谢梧去慈寿堂给老夫人请安。
自从皇帝赐婚的旨意下来,谢老夫人对谢梧越发的和蔼可亲起来,仿佛不久前对谢梧挑三拣四横竖看不顺眼的人不是她一般。她这样识趣,谢梧自然也乐得投桃报李。
从谢老夫人院里出来,谢梧侧首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樊氏。
樊氏脸上化了妆,肤色白得有些不自然。脂粉掩盖了她脸上的憔悴,却无法掩盖她眼中的疲惫。那双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看上去仿佛一夜没有合眼。
见谢梧看过去,跟在谢梧身边的邹氏也看了过去。
看到樊氏这副模样,邹氏心中早就乐开了花。
“大嫂这是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邹氏笑道:“哟,这一大早的没看到奚儿,听说今儿是吏部的朝考?大嫂未免太过担心了,以奚儿的本事,考个庶吉士想来还是不难的。”
谁不知道靠庶吉士不必殿试简单,能考中的人更少,谢奚自己要放弃英国公府的恩荫,能怪得了谁?
她这话一出,樊氏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但这次樊氏却没有回怼邹氏,只是阴恻恻地瞥了她一眼,便扶着身边侍女的手走了。
邹氏愣了愣,不由看向谢梧,“阿梧,大嫂这是……”
谢梧微笑道:“樊夫人大概是心情不好吧,二婶不必在意。”邹氏呵呵笑了两声,看向远去的樊氏的背影,眼底还是散不去的疑惑。
她跟樊氏相处了这么多年,对樊氏的脾气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樊氏今天这样,着实是不太正常。
谢梧告别了邹氏回到净月轩,一间四面封闭的小房间里,王婆子缩在墙角嘴里含糊不清的呜咽着。她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双手环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多给自己几分温暖和安全感一般。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走到墙角拎起王婆子就往外面走去,王婆子毫无抵抗之力地被他拎在手里,仿佛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谢梧坐在书房里,平静地看着被秋溟拎进来的王婆子。
“看来你昨晚过得不错。”谢梧道。
王婆子忍不住抖了抖,瘫软在地上,声音嘶哑低声,“求大小姐饶了老奴吧。老奴知道错了,求大小姐饶命……”
谢梧道:“知道该说什么了吗?”
王婆子连连点头,道:“老奴说,老奴什么都说。”回想起昨晚的经历,王婆子脸色又是一白,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谢梧微微点头,问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忘忧香,是怎么送到我母亲房间里的?”
王婆子颤抖着道:“当初、当初……卞老大人和卞大爷突然先后离世,卞……夫人因此一病不起。老奴也不知夫人从哪儿弄来的那药,她给了卞夫人院子里洒扫的丫头不少银子,让她趁着每日打扫的时候,将那药放进了卞夫人房间里的香炉之中。前后有两个月,然后、然后卞夫人就……就死了。”
谢梧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那丫头呢?”
“老奴不知。”
见谢梧挑眉,王婆子连忙道:“老奴真的不知,卞夫人过世之后,大公子又突然病了,又发生了大小姐……的事情,府中很乱了一段时间,老夫人和公爷将许多不尽心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府里这才消停了。夫人说给了那丫头一大笔银两,趁机将她也放出去了,说是……说是回老家了。”
“只是……那丫头,是从小被人牙子卖进公府的,早就没有家人也记不得老家在哪里,从那以后老奴确实没有再见过她了。”
谢梧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樊氏和肃王,是怎么认识的?”
“老奴不知。”
“又不知?”谢梧笑道:“感情这一晚上下来,你成了个一问三不知?”
王婆子连连摇头道:“老奴万万不敢欺骗大小姐,老奴从前是夫人的奶娘,从夫人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跟着她了。唯独夫人来公府陪伴老夫人的那几年,夫人进府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两个小丫头,老奴也回去照顾刚出生的孙儿了。后来夫人生下了二公子,才又让老奴跟着来照顾二公子。就是、就是在卞夫人过世之前,老奴才知道……”
说到此处,王婆子眼中也不由得流出了几分侥幸和恐惧。
在那之前她真的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奶娘,甚至都不是高门显贵家的奶娘。
刚进了国公府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一步。最多也不过是给自家主子出点主意,让她抓牢了国公爷。谁知道有一天就突然发现,自己从小带大的小主子,竟然背着国公爷跟一个王爷搞在了一起,甚至还谋划着要杀害当家主母。
那段时间她夜夜噩梦缠身,却又无可奈何。
她劝不住樊氏,更不可能去告发樊氏。樊氏好她不一定能跟着好,但樊氏若是倒霉,她绝对会跟着倒霉。
樊氏的运气很好,所有的谋划都成功了。
卞氏死了,樊氏虽然没能立刻成为国公夫人,但谢胤显然也没有再续弦的意思。因为有着谢老夫人这层关系,樊氏虽然不是国公夫人,但在英国公府里也与国公夫人无异了。
再过了几年,二小姐被赐婚给信王,樊氏成了真正的国公夫人。
她也渐渐忘记了最初的恐惧,这些年她得到了当个普通奶娘十辈子也得不到的财富。她虽然在国公府是个奴才,但她的丈夫儿孙在外面过的,却比许多地主乡绅老爷还要富贵。
而且近几年樊氏也没有再和肃王联系,她也不需要做太多额外的事,她都要以为一辈子就会这么太平顺遂的过了。
直到……大小姐回来。
王婆子抬起头来,畏惧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
眼前的女子和当年的卞氏长得很像气质也有些像,她第一次见到卞氏的时候也忍不住惊为天人,那才是的名门贵女公府主母风范。即便这么多年下来,樊氏学出来的也不过三成。
但若仔细去看,其实又不那么像。
两人都是外表看起来娴静清贵的模样,但卞氏是风雅端庄的,举手抬足间都是书香门第的独特气韵。而谢梧却更多了几分清冷妩媚,她举手抬足间优雅带着几分随性,却又有一种谈笑间会要人性命的冷漠。
谢梧漫不经心地轻叩着桌面,道:“这些事情看起来,都是樊氏得利。肃王为什么要成帮樊氏?他想要樊氏做什么?这个……你总不会也不知道吧?”
王婆子急切地道:“老奴记得……肃王、肃王要二公子成为英国公世子。然后……”谢梧轻笑道:“然后杀了父亲,让二弟成为英国公。”
王婆子讪讪地点了点头。
谢梧垂眸思索着,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王婆子跪在地上,心中忐忑不安,只能用满是皱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摆。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谢梧缓缓问道:“谢奚,是谢家的血脉吗?”
王婆子脸色大变,身体一软险些栽倒回地上。
谢梧微微倾身注视着她,“我猜,肃王不是为了做好人好事,才帮樊氏和谢奚上位的。即便谢奚顺利成了英国公,他又如何保证谢奚会听他的?比起跟着个心怀叵测的藩王混得朝不保夕,在京城安安分分当个闲散国公,显然才是大多数人会选择的路。”
王婆子脸色灰败,颤抖着道:“老奴、老奴趁机听夫人说过,说若不是做了公爷的妾,二公子本该是王府公子的。说……国公夫人的位置,是英国公府欠她的。”
谢梧翻了翻手里的册子,点头道:“二弟出生前一年,肃王确实以为先皇后贺寿为由,在京城待了三个月。樊氏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做妾是英国公府逼她的?”
王婆子摇头道:“这个,夫人没说过。”
“小姐。”秋溟从外面进来,看了地上的王婆子一眼,走到谢梧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梧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秀眉,看向王婆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
王婆子心中一颤,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带她下去吧。”
“是,小姐。”秋溟恭敬地应道。
王婆子很快被带了出去,不多时秋溟重新走了进来。
谢梧道:“肃王世子动作够快啊,腿瘸了躺在床上还不安分。”
秋溟道:“这些年肃王府一直在监视着王婆子一家,早上樊氏刚将王婆子失踪的消息送去肃王府,不过两刻钟王婆子家里就失火了。说是一个都没有跑出来,不过……属下觉得肃王府若是为了以防万一,应该不会这么快杀人。”这显然不会是意外失火。
“无妨。”谢梧淡淡道:“我原本也没打算跟樊氏对簿公堂,王婆子已经没用了。”
“小姐,那王婆子怎么处理?”秋溟问道。
谢梧道:“喂点药,扔到国公府后门口。”
“是。”
见秋溟依然站着,谢梧抬眼道:“还有什么事?”
秋溟道:“昨晚永临侯府被抄了,冯玉庭已经从牢房里出来,他说想见小姐一面。”谢梧思索了片刻,问道:“他往后有什么打算?”
秋溟道:“冯玉庭说,司礼监那边给他透了信,蜀中他回不去了。他给上面递了话,说想去广西任职,司礼监还没有回复,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广西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愿意去没道理不同意。”
谢梧沉吟了片刻,道:“这次他算是受了无妄之灾,朝廷必定要安抚一二的。他又主动请调去广西,也算是给了各方面一个台阶下。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还能再升一级。见面就不必了,你让春寒送一万两银票过去,就说我祝他往后仕途顺遂步步高升。”
秋溟有些诧异,“小姐当真要与他切割?我们在他身上花费了不少功夫。”
“花再多的功夫,这颗棋子短时间内也不能再用了。”谢梧叹气道:“让春寒告诉他,山高路远让他自己保重。在广西若有什么为难之处,派人往蜀中传个信吧。”
“是。”秋溟恭敬地应道。
谢梧道:“永临侯府抄了,肃王府可有什么动静?”
秋溟道:“秦啸房间里今早抬出来两个血糊糊的人,明面上还没牵扯到肃王府,但关于肃王府和永临侯府暗中来往的证据,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司礼监的桌案上了。”
谢梧道:“盯紧易安禄。”
“属下明白。”秋溟恭敬地应道,确定谢梧没有别的吩咐,这才告退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谢梧目光落在跟前摊开的册子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写满了字迹的纸张。
辰时末,六月蹦蹦跶跶地走进书房,笑道:“小姐,樊氏那院子里又有热闹看啦。”
谢梧从正在看的书中抬起头来,含笑道:“什么热闹?”
六月道:“樊氏身边有老婆子,被人打晕了丢在后门口。嘻嘻……小姐你没瞧见,樊氏当时的脸色好奇怪啊。”
谢梧无奈地瞥了她一眼,道:“你少凑点热闹,小心让人看出端倪。”
六月道:“我才没那么笨呢,我在后院帮小姐摘花儿,碰巧看见的。”谢梧睨了她一眼,问道:“那花儿呢。”
六月看看空空如也手,露出个无辜的笑容。
谢梧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才越过她往外走去。六月摸摸额头,连忙跟了上去,“小姐您去哪儿?也要去看热闹吗?”
谢梧轻声道:“我没你那么闲,去前院书房找父亲。”
六月立刻停下了脚步,小声道:“找英国公府干嘛?”小姐一向不爱跟谢胤打交道,除非万不得已。
谢梧也没有带六月的意思,独自一人出了净月轩往前院谢胤的书房而去。
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要只会英国公府的主人一声啊。
谢胤也听说了后院发生的事,坐在书房里的谢胤皱了皱眉,脸上满是不悦。
樊氏这段时间是越来越荒唐了,一点小事也闹得满府皆知。
“公爷,大小姐来了。”门外管事禀告道。
谢胤有些意外,“阿梧?她怎么来了?让她进来。”
片刻后谢梧从外面走了进来,向谢胤见了礼才走到一边坐了下来。谢胤望着她闻声道:“阿梧这会儿来见为父,可是有什么事?”
谢梧眼眸微垂,轻声道:“父亲可听说昨晚永临侯府被抄了的事?”
谢胤愣了愣,随即轻叹了口气道:“一大早就传遍了,怎么没听说?”英国公府和永临侯府没什么交情,但同样是旧日勋爵之家,还是难免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谢梧道:“父亲可知是为了什么?”
谢胤点了下头沉声道:“永临侯府暗中插手绵州地方政务,诬陷地方官员。陛下只怕是怀疑永临侯府跟蜀王府有联系。”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如果皇帝不深究,永临侯弃车保帅推一个人出来顶下所有罪名也是可以的。但直接抄家,可见是碰到皇帝的逆鳞了。
谢梧秀眉微挑,“蜀王府?”
“怎么?”谢胤问道。
谢梧道:“我得到的消息,跟永临侯府有联系的,是肃王府。”
第二百一十六章 冤与不冤?
“肃王府?”谢胤愣了一下,显然对此很是意外。但他很快想到了什么,蹙眉道:“是……夏璟臣告诉你的?”这夏璟臣和阿梧的关系是不是太好了一些?算起来两人也该没认识多久,竟然连这样隐秘的消息都告诉她么?
谢梧并没有反驳,只是垂眸道:“肃王府和永临侯府暗中来往的证据,今早已经送到司礼监的桌案上去了。”
谢胤沉吟了良久,才道:“若是如此,恐怕有些麻烦了。”
“父亲这话怎么说?”
谢胤沉声道:“肃王的封地西临西凉北向北狄,自大庆开国之时便是重兵驻守之地。当年肃王麾下的定武军也是大庆数一数二的精兵悍将。虽然近二三十年,藩王手中的兵权已经渐渐收归朝廷,但肃王府在肃州军中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视。原本还好……去年陛下杀了封家满门,封家驻守的地方就在肃州。新派过去的将领压不住人,如今肃州到底是谁说了算,恐怕还不好说。”
谢梧了然,“难怪肃王府突然嚣张起来,原来是没了封家人的压制么?若是如此,陛下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谢胤摇摇头,他其实也没弄明白泰和帝为什么突然就要杀封家满门。别说什么封家通敌叛国,就那点所谓的证据,傻子都不会相信。
最初朝堂上其实也没人觉得泰和帝真的会对封家下手,最多是以为泰和帝想要借机敲打敲打封家。因此朝中许多官员都看着时机替封家求情,其实也是给泰和帝台阶下的意思。
泰和帝敲打了封家,再借机责罚一番,收回点权力也就罢了。
谁知道泰和帝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封肃死?
不仅封肃要死,封家满门都没能逃脱。
谢胤蹙眉道:“若肃王府当真有了反心,恐怕……天下将乱啊。”
谢梧倒是不以为意,平静地道:“现在还不算乱么?”单只是今年,闹得大的就有光州和青州两地叛乱。光州说是剿匪,但什么样的匪患,需要一明一暗两位亲王出马?
谢胤摇头道:“你还小,还不懂。真正的天下大乱……可不是区区几地叛乱能比的。一旦肃王真的举兵造反,西凉和北狄必定不会安生。还有中原各地……到时候,恐怕就连京城也安生不了。”
谢梧微微眨了下眼睛,问道:“若当真如此,我们该如何是好?”
谢胤打量着谢梧,好一会儿才笑了笑,摇头道:“不过是咱们父女俩在这里瞎说罢了,这么多年了肃王府都没反,又怎么会如今突然反了?这些话到了外面不要说。”
不等谢梧反驳,谢胤又沉声道:“阿梧,不用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为父总是能护得住咱们一家子平安的。”
“真的么?”谢梧道:“封大将军功盖天下,却也逃不过满门抄斩的命运。”
谢胤半晌才叹息道:“封家人……都是君子,可惜了。”
父女俩又闲聊了好一会儿,谢梧才起身告退。
临走时,她将一封陈旧的信函放到了谢胤的桌上。
直到谢梧出去,谢胤才拿起那封信打开,一看信上的内容,谢胤儒雅的面容瞬间变得阴沉狠厉起来。
——若欲掌控英国公府,先设法将谢绾嫁与信王秦牧为妃,铲除谢奂谢奕,得到世子之位,谢胤自在股掌之中。
掌控英国公府?好大的口气!
皇宫
垂拱殿内气氛低迷凝重,夏璟臣垂眸站在殿中。站在他前面的分别是黄泽和韩昭,赵端正端着茶站在泰和帝跟前,小心地劝着泰和帝息怒。
易安禄有些狼狈地跪在殿中,连连叩头求陛下明鉴。
泰和帝喝了一口茶,推开了赵端端着茶杯的手。目光阴沉地盯着易安禄,冷笑道:“明鉴?说说看,你想让朕怎么明鉴?”
易安禄哭天抢地地道:“主子,老奴冤枉啊!老奴对主子忠心耿耿,万万不敢有那样该天打雷劈的心思!老奴……老奴一时糊涂,娶了永临侯的庶女,除此之外,再不敢有什么瓜葛,更不敢与藩王暗中来往啊。”
泰和帝冷笑一声道:“永临侯可不是什么硬骨头的人。”
易安禄汗如雨下,急切地道:“是有人故意陷害老奴!求陛下明鉴!”
“你说是谁陷害你?”
易安禄脑子里转得飞快,他忍不住看向站在一边的夏璟臣,心中又有些怀疑是不是韩昭。
此事按理说应该是夏璟臣的东厂办理,而且夏璟臣和他关系不好也是众所周知的。但韩昭……自己如今占了韩昭的位置。
泰和帝自然看到了易安禄的动作,冷声道:“此事东厂可没有插手。”
夏璟臣微微欠身,道:“东厂事务挤压颇多,陛下体恤臣无能,未能为陛下分忧。”
易安禄暗道不好,扭头去看韩昭。
韩昭淡淡瞥了他一眼,并不言语,仿佛根本不将他看在眼里。
站在守卫的黄泽叹了口气,道:“易公公,此事是我亲自督办的,这些证据……也都是锦衣卫和司礼监堂官会同三司衙门一起从永临侯府搜出来的。”
易安禄跟前的地上丢着几本册子和信函,上面记录的都是易安禄和永临侯府私下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其中甚至还有一封易安禄给永临侯的密信,其中提到了肃王。
泰和帝最恨的便是自己身边的人与藩王扯上干系,摊上这桩事易安禄若是解释不清楚,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易安禄瞪着黄泽,咬牙道:“这些都是污蔑!求陛下明察!”易安禄这话说得很是理直气壮,地上那些东西他都看过,八成都是假的。
“启禀陛下,锦衣卫沈指挥使求见。”门外一个小太监禀告道。
泰和帝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沈缺一身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过礼之后,沈缺取出一个木盒道:“启禀陛下,臣奉命前往城外清凉庵,从清凉庵中的神像底下挖出了这些东西,请陛下过目。”
赵端上前从沈缺手中接过了木盒,恭敬地送到泰和帝跟前。
“清凉庵?那是什么地方?”泰和帝问道。
“回陛下,清凉庵原本是一座普通的庵堂,几年前到了易公公手里,庵中原本的女尼皆被驱逐,成了易公公的家庙。庵堂里供奉的是易公公的父母的塑像还有祖宗牌位。另外……”
沈缺侧首看了易安禄一眼,易安禄早在看到那个盒子的时候,脸色已经灰败起来,额边汗水淋漓。
沈缺继续道:“臣等挖掘清凉内塑像的时候,在塑像下面发现了几具尸体,应该是几年前修建塑像的时候,一起封进去的。一共三男两女,身份不详还待详查。”
泰和帝眼神幽冷地瞥了易安禄一眼,伸手打开了放在跟前的木盒。
站在旁边的赵端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眼神一缩连忙道:“陛下,此物腌臜,还是老奴来拿吧。”
泰和帝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反驳。
他对赵端的信任显然高于在场所有人,即便赵端在众人面前突然插话,他也没有什么不悦的表情。
赵端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如丢脏东西一般丢给旁边的小太监,俯身在泰和帝耳边低语了两句。
泰和帝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只是在赵端开口的同时,黄泽和易安禄就低下了头,仿佛地上突然生出了花儿来。
他们没有抬头看上面,自然也看不到泰和帝的脸色。
易安禄的脸色却是变了又变,对上泰和帝蕴含着杀气的眼神,终于撑不住跌倒在地上。
赵端又从里面拿出了两封信,检查了确定没什么问题,才恭敬地放到泰和帝跟前自己退到了一边。
泰和帝看过了信,半晌才抬起头来。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怒色,但大殿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迸发的杀意。
易安禄颤抖着道:“陛下,老奴冤枉……老奴冤枉,求陛下明察!”
泰和帝道:“这么说,这些东西都不是你的,有人提前几年藏在里面陷害你?”
易安禄讷讷说不出话来,他此时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冤枉吗?不冤枉,这些事情大多都是真的。
他不冤枉吗?也冤枉,因为眼前的这些证据多半都是假的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在害他!
易安禄能混到这个地步,即便这些年膨胀了,却也不是傻子。
他从来不会留下会危害到自己的密信,与永临侯府来往更不会留下任何跟肃王府有关的只言片语。
他很清楚皇帝的底线在哪里。
私娶永临侯的女儿,暗中关照永临侯府,给永临侯府一些方便,这些都在皇帝能容忍的范围内。
但如果跟藩王扯上关系,那就完全越过了皇帝的底线了。
“肃王登基后,加封你为国公?”泰和帝嗤笑道:“看来当真是朕这些年薄待你了啊。”
易安禄直接四肢发软,无力地趴在了地上。
“老奴、老奴冤枉……”
“韩昭,查查这两封信的来历。”泰和帝冷声道。
韩昭沉着脸,恭敬地应了声是。
泰和帝站起身来,瞥了易安禄一眼,转身往殿内走去,“打入诏狱,着锦衣卫审吧。”
沈缺躬身应是。
按理说易安禄这样的人应该是由东厂审理的,但泰和帝既然特意提了锦衣卫,便是暗示夏璟臣避嫌了。
显然泰和帝即便此时恼怒异常,也还记得易安禄和夏璟臣关系恶劣,并不打算让易安禄落到夏璟臣手里。
夏璟臣也不在意,神色平淡无波,与其他人一般躬身恭送泰和帝离开。
“你们、你们……”易安禄脸色惨白,指着众人的手指哆嗦不停,他咬牙道:“是你们……你们谁陷害我?!夏璟臣!是不是你?!”
殿中几人神色漠然,显然对他都没有丝毫同情之感。
黄泽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落到如今的地步,也是我管教不力。去了诏狱好好想想,你当初对陛下也是有功的,只要诚心悔过,想来陛下也会法外开恩的。”
易安禄哪里听得进去?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们这位陛下实际上比谁都记仇,怎么可能因为他诚心悔过就法外开恩?
“我是被冤枉的!”易安禄咬牙道。
黄泽摇摇头,转身往外走去。
夏璟臣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望着易安禄。
易安禄神色已经有些癫狂,他扑到夏璟臣面前,扯着他的衣摆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陷害我?!夏璟臣,你不得好死!”
夏璟臣神色淡漠,低垂眼眸望着易安禄,“本官不日即将启程前往北境,或许当真不得好死,可惜易公公未必看得到那一天。”
说罢夏璟臣转身走了出去,易安禄瞪着他的背影目眦欲裂,“夏、璟、臣!”
后殿里,泰和帝脸色依然阴郁冷森。
韩昭和赵端安静地侍立在一边,听着刚刚进来的小太监将方才易安禄和夏璟臣对话禀告给泰和帝。
泰和帝挑眉道:“夏璟臣当真这么说?”
小太监道:“不敢欺瞒陛下,一字不差。”
泰和帝轻哼一声,淡淡道:“易安禄和夏璟臣关系一向不好,他会有此怀疑也不足为奇。你们怎么看?”
韩昭沉默了片刻道:“臣驽钝,陛下自有决断。”
赵端迟疑了片刻道:“易安禄这两年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便是一死也不算冤枉。只是勾结肃王之事事关重大,恐怕还需仔细查证。若他当真如此忘恩负义,那便是该千刀万剐了。”
泰和帝垂眸思索了片刻,道:“让人盯着肃王府,秦啸不是受了伤吗?那最近就别出门了。”
“是,陛下。”韩昭恭敬应道。
泰和帝叹了口气,挥挥手道:“都下去吧,朕想自己待一会儿。”
赵端和韩昭恭敬地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泰和帝独自一人坐在软榻上,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渐渐扭曲狰狞起来。
殿中一片寂静,仿佛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瓷器碎裂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宁静。
泰和帝低沉阴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仿佛带着刻骨的怨恨,“秦、询!”
第二百一十七章 童玉娘离京
易府依然一如往常的宁静,童玉娘在床上睁开眼睛,望着外面早已经大亮的天色,眼神中毫无波澜。
昨晚永临侯府被抄了的消息传来,易安禄便满脸阴沉地出去了。
她一直到将近五更才睡,再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易府的下人并不将她这个夫人看在眼里,自然也不会有人来管她有没有起来吃早膳的事。
想起昨晚听到的消息,童玉娘眼中有片刻的黯然,却没有什么着急担忧,更没有对自己未来的忐忑不安。
砰砰。
门外传来两声轻响,童玉娘以为是侍候自己的侍女,坐起身来淡淡道:“进来吧。”
一个模样稚嫩肤色微黑的少女走了进来,童玉娘愣了愣,蹙眉道:“你怎么还在府中?”
这少女正是上次她被易安禄打了之后,偷偷跑来看她的那个叫娣儿的姑娘。从那以后她就没有再见过她了,她还以为她已经听话走了。
娣儿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也不多说,只是从旁边的衣架上扯过衣服道:“童姑娘,快穿上,跟我走!”
“什么?”童玉娘不由愣了愣,娣儿焦急地直跺脚,道:“啊呀,快点呀童姑娘!易安禄被陛下下狱了,很快锦衣卫就会来封锁易府,花姐姐派人来接我们了。”
童玉娘心中一跳,忍不住抓紧了手中的衣服。但她却没有急着跟娣儿离开,而是道:“什么花姐姐?我不认识姓花的姑娘。”
娣儿道:“花姐姐说,是罗姑娘请她来接您的,罗姑娘说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跟姑娘去大相国寺玩儿。”
“练衣?”
娣儿摇摇头,道:“奴婢不知道,花姐姐就是这么吩咐的。童姑娘,我们快走吧!再不走锦衣卫来了就走不了了。”
“好!”童玉娘不再多想,飞快地起身穿好了衣服。
她虽然在易府已经住了许久,却并没有太多属于自己的东西。扯了一块不起眼的棉布,将房间里的一些不扎眼的金银首饰统统装了进去,便跟着娣儿匆匆推门出去了。
易府后院的下人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童玉娘一路带着娣儿往后门走去,竟然也没有遇到什么阻拦。偶尔遇到一两个下人,也都是些不起眼做粗活的。这些人却不敢去过问童玉娘的事情,任由她们一路畅通无阻。
出了后门,果然有一辆看起来不甚起眼的马车等着了。两人上了马车,车夫一言不发地催动马儿朝前方而去。
马车刚离开易府不过片刻,锦衣卫就将整个易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易府被锦衣卫翻了个底朝天的时候,童玉娘已经改头换面出了京城。
往日有些老气的妇人发髻被放了下来,为了掩饰气色在人前总是抹得厚厚的妆容也都变成了素净面容。童玉娘穿着一身朴素的棉布衣衫,看上去比往常的模样小了四五岁。倒像是一个十七八岁,容貌清秀,大病初愈的苍白少女。
毫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童玉娘有些迟疑地从马车里出来,望着空旷幽静的四周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就出来了。
“童姐姐。”路边站着一个人,童玉娘目光落到她身上不由得眼眶微红。
“练衣,真的是你!”童玉娘跳下车来,拉住谢梧的手急切地道,“多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我恐怕一辈子也走不出京城了。”
谢梧摇摇头,仔细看了看她轻声道:“出来了就好,以后一切都会好的。你瞧,走出来并没有那么难。是不是?”
童玉娘轻轻摇头,她知道今天这一切看似容易,其实都是练衣暗地里费了功夫的。若是她自己,哪里会有这样顺利?只怕是连内城的城门都走不出去。
谢梧道:“永临侯府和易安禄都被打入了诏狱,我问过督主,如果罪证属实,永临侯府的男丁恐怕……至于女眷,或许可以逃过一死,但多半都会发配充军。抱歉,我……”
童玉娘按住她的手背,道:“练衣说这些做什么?我便是再蠢笨,也知道你为我做的都是天大的恩德。我与他们……”童玉娘苦笑道:“从我踏入易府那天起,就跟他们再无瓜葛了。”
曾经她也奢望过,甚至不久之前她都还暗暗奢望过家人的关心。但一次次的打击,终究让她的心彻底死了。
她原本并没有奢求真的会有人救自己,她以为自己迟早是要给易安禄陪葬的。
练衣虽然待她好,但毕竟是夏璟臣的人,事事都得夏璟臣同意才行。她太了解这些宫里出来的太监了,没有利益的人他们连看一眼都嫌费事。即便上次她给了夏璟臣易安禄的消息,却也没觉得夏璟臣就会因此而出手救自己。
她没想到练衣竟然真的派人去救她了,那一刻童玉娘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至少,这世上还是有人希望她活着的。
谢梧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两张纸笺递给她。
“这是两张户帖,你姓罗,名玉含。今年十八岁,京城附**县人氏。两个月前父母双亡,要去蜀中投靠舅舅。这个丫头叫罗珠儿,十五岁,是你的随身丫头。”
两人说话间,娣儿从马车里探出个头来,朝两人咧嘴笑得开怀。
谢梧将两张户帖放在童玉娘手中,叮嘱道:“珠儿会一些拳脚功夫,一路上可以保护你安危。这辆马车会送你们去五十里外的渡口,你们从那里上船。一路上都会有人照顾你们,等到了蜀中自会有人为你们安排妥当。”
虽然是第一次离开京城,还要去蜀中那样遥远的地方,但童玉娘却并不怎么害怕。
她原本连死都不怕了,又怎么会怕去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呢?甚至对她来说,越是遥远的地方越好,即便是京城她也称不上熟悉不是吗?
只是……
“娣……珠儿跟着我去蜀中?岂不是要她远离家人?”童玉娘道。
罗珠儿趴在马车边上,笑道:“姑娘,我没有家人啦,我从易府逃出来,本来就不能在京城待啦,求求姑娘带上我吧。花姐姐说蜀中可好玩儿了,我也想去看看。”
童玉娘望着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来。
她知道珠儿在易府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也没人真的会追根究底的查她的去向,只要等风头一过也就罢了。
这是练衣不放心自己,特意安排她跟自己一路去蜀中的。但看珠儿并不勉强反而一脸期待的模样,显然对京城也没什么留恋之意。
“好。”童玉娘轻轻点头道:“那一路上就要辛苦珠儿了。我如今也不是什么姑娘小姐了,你若是不嫌弃,我便托大叫你一声珠儿妹妹。”
珠儿有些黑的小脸笑容明朗,她爽快地道:“姐姐!”
见两人如此,谢梧也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
“看来现在是没办法跟姐姐同游了,姐姐一路顺风。”谢梧转身从跟在身边的春寒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道:“这是我让人准备的一些盘缠和衣物,你们路上用。”
童玉娘……现在是罗玉含拉着谢梧,有些戒备地看了春寒一眼,压低了声音道:“练衣,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谢梧笑了笑,摇头道:“我还有些事情,暂时走不了。姐姐先去蜀中安顿下来,说不定以后我还要来投靠你呢。”
“你……”
“你放心。”谢梧轻轻拍拍她的手背道:“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
罗玉含轻叹了口气,咬了咬牙从袖袋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荷包塞在谢梧手里,道:“这是我刚进易府不久的时候,从易安禄那里偷出来的。你看看有没有用,能不能……能不能求夏督主放你早些离开京城。我看夏督主跟易安禄不太一样,或许可以试试。”
谢梧看了看手里的锦囊,也不着急打开,只是道:“多谢姐姐,你放心。时候不早了,启程吧。锦衣卫和东厂如今事情多,只要离开了京城,他们不会为了一个你大肆搜捕的。车夫会送你们商船,珠儿知道该上哪艘船,船上有我们的人,不用担心。”
“好,你保重。”罗玉含微红着眼睛轻声道。
“保重。”
罗玉含上了马车,马车缓缓朝前方驶去。谢梧站在路边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直到马车转过弯消失在了视线中。
“小姐,该回去了。”春寒道:“小姐放心便是,车夫是花老板的心腹护卫,船上一路到蜀中都有我们的人,罗姑娘不会有事的。”
谢梧点点头,转身道:“走吧。”
谢梧坐在回城的马车上,才打开罗玉含塞给她的荷包。荷包看上去有些老旧,上面的花色和绣线都有些起毛脱落了。荷包里塞着几两碎银子和几个铜板。
谢梧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将荷包拿在手里仔细地捏过一遍。她从发间抽出一支发簪,轻轻一转簪尾探出一根尖锐的短针。谢梧用那短针将荷包边缘的线挑断,果然发现是一个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张薄薄的信笺,信笺已经有些泛黄。或许是那荷包经常被人磋磨揉捏,信纸也已经变得柔软皱褶。
这是一封密信,信是肃王写给易安禄的。跟樊氏手里那三封或落了个化名,或根本不署名的信笺不同,这封信不仅有署名,而且还盖着肃王府的印章。
目前司礼监手里关于易安禄勾结肃王府的证据,多半都是假的,可见易安禄并不是个处事不谨慎的人。
谢梧不知道罗玉含是怎么偷到这封信的,易安禄显然并不知道这件事。
让谢梧震惊的并不是肃王的署名和印记,而是信里的内容。
这封信里,肃王说泰和帝谋害先帝伪造遗继位,有朝一日若是能拨乱反正匡扶社稷,易安禄便是大庆的中兴之臣。
看着手里的信函,饶是谢梧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她只是想搞死易安禄,没想到玩儿这么大啊。
谢梧回到府中还有些神思不属,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沉思着。九月等人见她如此,便知道她是有要紧的事情想不明白,也不敢打扰她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谢梧靠着窗户,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荷包。
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就是说当年先帝真的想要废太子?那么先帝意属的继承人是谁呢?总不可能是肃王吧?
信王、秦牧。
谢梧在心中轻叹了一声,这是什么品种的倒霉蛋?
虽然这么想着,她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同情之色。
这么大的事情,京城里的人都不知道,远在肃州的肃王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他又为什么唯独找易安禄说这件事?
谢梧摇摇头,这么大的事情,她不相信肃王会去将泰和帝身边的人都试探一遍。只有十拿九稳,百分之百确定了易安禄不会出卖他,双方才有可能勾搭到一起。
又或者……不是肃王勾搭易安禄,而是易安禄得知了这个秘密,去勾搭的肃王?
他又是为什么选择肃王呢?
谢梧忍不住敲了敲额头,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
“小姐。”九月从外面进来,道:“小姐,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召见。”
谢梧眨了眨眼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太后娘娘召见?见我?”
九月点了点头,谢梧蹙眉道:“太后现在还这么闲么?”
九月笑道:“就是因为现在这样,太后才格外闲啊。陛下不让她出宫,她什么也做不了。但她毕竟还是太后,想要召见一个臣女还是可以的。”
谢梧站起身来,“陛下就不担心她趁机召见信王党羽,再给他添什么麻烦么?”
九月想了想,道:“也许,陛下就是在等着呢。”
谢梧只得叹了口气,起身更衣去了。
落魄的太后依然还是太后,只要她一天没被废,皇帝没真的软禁她,明面上就没有人能违逆她。
谢梧可以当面顶撞太后,皇帝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但她不能让所有人知道,自己顶撞了太后。
走出净月轩,果然看到太后宫中的管事太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到谢梧那太监立刻皮笑肉不笑地道:“崇宁县主,请吧。”
谢梧秀眉微挑,“太后她老人家近日可好?”
“托县主的福,太后娘娘甚好。”那太监道。
“是么。”谢梧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看向站在旁边的谢胤。谢胤沉声道:“为父要去觐见陛下,正好与你同行。”
谢梧点点头,笑道:“那倒是巧了,多谢父亲。”
“走吧,莫要让太后娘娘久等。”谢胤沉声道。
“是。”
第二百一十八章 谶言——凤升龙潜
谢梧再次踏入慈宁宫中,发现宫中的气氛比上一次更加低沉凝重了。偌大的慈宁宫里几乎看不到人影,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清扫的落叶,整个慈宁宫里透着一股淡淡的萧瑟之意。
谢梧踏入殿中时,一眼便看到了高坐在主位上正盯着她的太后。
比起前些天的见面,她看起来消瘦憔悴了许多。
太后身上依然穿着华贵精美的凤袍,看上去却莫名有一种僵硬的不协调之感。谢梧再仔细看她的面容,发现她眼角的细纹已经清晰可见,就连鬓边似乎也多了几缕白发。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太后竟肉眼可见地老了。
“见过太后娘娘。”谢梧微微欠身行礼。
太后定定地望着她,半晌才道:“起来吧。”
谢梧声音平淡地谢过,太后挥手示意殿中的太监退下,片刻间殿中就只剩下两人了。
谢梧神态如常,轻声道:“不知太后娘娘召阿梧前来,有何吩咐?”
太后的眼眸中含着怨恨,却并没有对谢梧大发雷霆。
“周家的事,是你所为?”太后问道。
谢梧眨了下眼睛,无辜地叹气道:“太后娘娘冤枉阿梧了,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还是娘娘认为,我父亲会为了我亲自下场与周家撕破脸?”
太后冷哼一声,道:“你不用狡辩,自从你入京之后,牧儿便事事不顺,周家也接连出事!”
谢梧微微偏头,笑道:“这应该是巧合吧?或许……当年先帝和钦天监都看错了,我跟信王殿下就是天生不对付。所以,十一年前才会出了那样的事,我一回来信王殿下就诸事不顺。”
太后高高在上地打量着谢梧,冷声道:“你不必跟我玩这些花样,我在宫中这么多年屹立不倒,你以为我是那些容易被你的外表欺骗的蠢男人?无论有没有证据,我都知道……就是你做的。谢胤确实不可能为了你就贸然对周家出手,我猜……你是勾搭上了什么人。”
“这些日子发生的这些事,最有可能跟你勾结的……除了黄泽父子,就是夏璟臣。”太后目光一瞬也不移动地盯着谢梧,缓缓道。
谢梧面带微笑,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抬手轻触眼下的朱砂,柔声道:“娘娘太高估我了,我与夏督主不过几面之缘。与黄掌印……更是从未接触过。”
太后冷笑道:“你确实没接触过黄泽,但你接触过沈缺。哀家听说,前些日子南靖长公主还在陛下耳边吹风,想要将你嫁给沈缺?”
谢梧道:“可我现在是准容王妃。”
提起这件事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道:“你说,若是皇帝知道了这些,会不会查出什么来?”
谢梧微笑道:“娘娘请便。”
谢梧转身走到一边坐了下来,望着太后心平气和地道:“娘娘不必吓唬我,没做过的事我不怕到御前对峙。娘娘不如还是说一些现实一点的事情吧。”
太后扶着旁边锦绣引枕的手用力一抓,修长精致的指甲陷入了锦缎之中。
“我要你帮周家脱罪。”
谢梧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娘娘您在开玩笑么?我若有这样的本事……”太后冷声打断了她的话,沉声道:“你没有,但是谢家还有俞家有。”
谢梧摇了摇头,无奈笑道:“娘娘还是不要开玩笑了,我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但陛下既然让人围困了周家,恐怕不是普通的事情。我与容王不过刚刚被赐婚,既无情分也无利益,哪里说得动俞家?至于我父亲,谢家这些年谨小慎微,好容易看到了一些出路,娘娘认为我父亲会忤逆陛下吗?”
太后冷声道:“你不想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么?”
谢梧微垂着眼眸,并没有立刻回话。
若是几天前,太后这话她还会有些兴趣。但是现在嘛……
有些迟了。
太后冷声道:“当年卞家父子俩是怎么没的,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你又是怎么在光州遇到匪徒的,这些你都不想知道?”
谢梧抬起头来,笑道:“我怎么知道太后娘娘说的就是真话?十一年前的事,连我父亲都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您又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是跟娘娘和周家有关?”
“放肆!”太后怒斥道。
太后怒瞪着眼前的少女,深吸了一口气才咬牙道:“看来你对卞家和已故的卞氏一点儿也不在意。”
谢梧叹气道:“过世的人总要为活人让路,周家的事情非同小可,我若因此就将谢家甚至是俞家拉下水,那才真是罪该万死。娘娘,我虽然年少却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您的这些消息就算是真的,也不值这个价码。”
“价码?”太后面露不屑,冷声道:“不愧是在低贱的商户家里长大的,口口声声都是生意。”
谢梧垂眸,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大殿里陷入了沉默,许久没有人说话,安静地仿佛能听到太后指甲磨擦锦缎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才终于开口道:“好,换一个条件!我要你帮我将牧儿送离京城。”
谢梧有些惊讶地抬头,有些诚恳地劝说道:“娘娘,陛下不会杀信王的。”
太后冷笑一声,道:“你懂什么?你只要答应了,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一半的消息。”
谢梧沉吟半晌,才缓缓道:“我若答应你,回头你便会拿这件事要挟我。陛下眼中容不得沙子,断然不会允许谢家左右逢源的。到时候娘娘既将信王送走了,还能报了谢家袖手旁观的仇。娘娘好打算。”
太后气结,怒道:“那你要如何?”
谢梧摇头道:“我说过了,我无能为力,娘娘为何总是认为,我有这样的能力呢?”
太后脸上的怒气突然散去,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笑意。
“谢梧,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必须帮我,不然……咱们便同归于尽!”
谢梧挑眉道:“同归于尽?”
太后笑道:“你以为我拿你没有法子?前些日子我派人去青阳山玉清宫寻人,巧了去的人这两天终于赶回来了。当年的妙玄真人已经羽化,但我的人寻到了当时妙玄真人身边的童子。你可知,他说了什么?”
谢梧并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太后目光阴沉地盯着她道:“天倾西北,乾坤倒悬,东曦既殁,凤升龙潜。”
“天倾西北,乾坤倒悬?”谢梧垂眸道:“听起来,跟我没什么关系。”
太后冷笑道:“有没有关系,不如咱们交给皇帝来判断?”
这几句话听起来确实都跟谢梧没有什么关系,至少前面三句没有。真正有关系的是最后那句凤升龙潜。
但是这要怎么理解?将来谢梧嫁入皇室,会压在皇帝头上擅权专政?
若是如此,先帝又为何要将谢梧指婚给秦牧?先帝会这样做,说明这桩婚事对大庆皇室并没有什么坏处。
但现在,这句话要怎么解释,就要看当权者的想法了。
看着谢梧沉默的模样,太后终于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皇帝是个什么德行,我想你也知道,他只会比我更相信这些道士的谶言。你觉得,他会怎么对待一个……被玄妙真人亲口预言,有凤升龙潜之相的女子?是将你纳入后宫看看谶言是真是假?还是杀了你以绝后患?这个,应该足够让谢胤替哀家办事了吧?”
“太后想靠几句话威胁我?”谢梧淡淡道。
太后冷声道:“泰和帝要将周家赶尽杀绝,我也没有法子。谢家必须将我儿救出京城,否则十天后便等着这谶言出现在皇帝的御前吧。”
谢梧目光落在自己垂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指尖上。
纤细的手指白皙如玉,指甲长短恰到好处,被打磨的圆润漂亮。指甲上染了浅浅的红色,既不过分张扬尖锐,也不显得过于素净苍白。
谢绾微微抬手,左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右手食指上精致的宝石镶嵌的扳指。
“我祖父和舅舅,是怎么死的?”殿中突然响起谢梧轻柔的声音。
太后一愣,很快松了口气。
她知道,谢梧这是妥协了。
“你不怕哀家骗你?”太后挑眉问道。
谢梧淡淡一笑,“这重要吗?太后去寻的那个童子,现在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吧?那所谓的谶言到底是什么样的,还不是太后娘娘说了算?差别只是……陛下信不信而已。”
而他们都知道,泰和帝会信。
对皇帝来说,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
最可怕的不是那所谓的凤升之命,对泰和帝来说真正可怕的是,当年先帝为什么要把有凤命的谢梧指婚给秦牧。
“你果然聪明。”太后点头道:“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你莫要以为我威胁你便是你的敌人。你真正的仇人,正是坐在大庆宫里的那位。十一年前你那位舅舅代先帝巡查边境,发现当时还是太子的泰和帝命人在边关掳掠良家少女,送入京城供他淫乐以及结交拉拢京城的权贵。当时的边关守将是泰和帝的亲舅舅,未免他将消息传入京城,泰和帝命人暗中将卞大公子杀了,对外说是巡查边境的时候不慎遇到北狄人侵扰,战死沙场尸骨不全。听说……有人将卞大公子的尸体分割成块,用盐腌制后送回了京城,就送到了卞太傅面前。卞太傅只看了一眼,就当场病发,没几日就死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谢梧问道。
太后笑道:“因为……泰和帝百密一疏,卞大公子有一封密折,被送到了陛下手里。陛下派人去查了,只可惜已经晚了。卞大公子已经尸骨无存,卞太傅也已经死了,这件事自然也就……”
“也就不了了之了。”谢梧冷声接口道。
太后叹气道:“陛下当时还不想废太子,自然不能让这些消息传出去。更何况卞家人都已经死了,无可挽回,难道大庆还要因此赔上一个太子和皇室的名声?”
谢梧微微蹙眉道:“我母亲……”
太后道:“你母亲?自然是樊氏动的手,这难道还需要哀家提醒你?”谢梧道:“樊氏出身平平,不敢也没这个能耐对我母亲出手。太后娘娘认为,她背后的人是谁?”
太后道:“自然是大庆宫里那位,不然还有谁?我吗?还是先帝?”
谢梧心中暗道:“泰和帝确实更合理一些,但跟樊氏有牵扯的却是肃王,这又是为何?而且按王婆子所言,樊氏当年的所作所为分明是肃王的谋划。肃王又是怎么知道泰和帝伪造遗诏的?”
谢梧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如此说来,当年光州之事也是与樊氏有关了?”
太后道:“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剩下的还是等你办完了事再说吧。”
谢梧对剩下的并没有那么感兴趣,但她确实需要一个理由拖住太后。
“信王可未必愿意离开京城,听闻陛下不许信王殿下入宫见太后,他要如何相信我?”
太后从头上取下一支并不起眼的小巧的发簪,道:“你将这个给牧儿,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谢梧接了过来仔细看看,这发簪平平无奇,没有丝毫宫中的印记标识。在太后华贵的装扮中,甚至朴素的有些突兀。
她随手将发簪插入自己发间,隐在了一朵簪花后面毫不起眼。
谢梧站起身来道:“十天之后,我会再来听娘娘剩下的消息。”
太后满意地点头道:“很好,相信谢家不会让哀家失望的。”
谢梧并没有行礼,转身径自往殿外走去,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和不满。
太后却并不在意,她眼神幽深地望着谢梧,轻声道:“谢梧,是你自己不识好歹。你是先帝赐给我儿的,就该为我儿效死。既然我儿得不到你,那谁也别想得到!”
谢梧刚走出慈宁宫外,就看到一个太监站在门外等着。
见谢梧出来,立刻上前来笑道:“崇宁县主,陛下有请。”
谢梧毫不意外,点点头道:“有劳公公久等,请前面带路吧。”
“不敢,县主请。”
第二百一十九章 卞氏真相
谢梧跟着小太监一路走到了大庆宫外,那小太监不敢再往里进,只是恭敬地对谢梧笑道:“县主请进。”
殿里也有人出来,看到门口的谢梧并不意外,只是道:“县主请进吧。”
谢梧这才踏入了大庆宫的偏殿。
偏殿里,泰和帝穿着一身常服,正悠然地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殿中除了一个赵端还有两个宫女,都低着头一言不发地伫立着,仿佛没有看到谢梧进来一般。
“臣女谢梧叩见陛下。”谢梧上前行礼。
殿中依然宁静,泰和帝仿佛已经入定。
谢梧也不在意,从容地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好过好一会儿,泰和帝才缓缓睁开眼睛打量着谢梧,淡淡道:“平身吧。”
“谢陛下。”谢梧谢恩起身。
泰和帝目光落在谢梧身上,缓缓道:“母后可还安好?”谢梧垂眸道:“启禀陛下,太后娘娘一切安好,只是看着清减了一些。”
泰和帝道:“周家人不争气,惹出天大的祸事,难怪母后心中不悦。她愿意召你说说话也是好事,你也替朕劝劝她老人家。好生颐养天年,将来朕也好向父皇交代。”
谢梧点头称是。
“母后可跟你说了什么?”泰和帝道。
谢梧面上有片刻的迟疑,道:“太后娘娘……想要臣女和家父,为周家疏通求情。”
“你是怎么说的?”泰和帝挑眉道。
谢梧道:“臣女说臣女无能为力,家父……家父自来不掺和这些事情,更是帮不上忙了。更何况,臣女也不知周家所犯何事,实在不敢贸然应承太后娘娘。”
泰和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母后生气了?”
谢梧黯然道:“太后娘娘确实有些不悦,说臣女忘恩负义,忘了先帝对臣女的恩典。”
泰和帝脸上的笑容一敛,目光定定地盯着谢梧,“你怎么看?”
谢梧低声道:“臣女自恢复过往记忆,不敢有一刻忘却先帝对臣女的恩德。但臣女人微言轻见识浅薄,实在不敢随意插手朝廷事务。”
泰和地点点头,显然对谢梧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
“母后可还跟你说了什么?”
谢梧迟疑了一下,道:“太后娘娘,很担心信王殿下。信王殿下与臣女曾有过婚约,如今又是……臣女的妹夫,太后娘娘说了一些关切信王殿下的话。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了。”
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泰和帝方才道:“罢了,母后担心信王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亲王与周家的事情无关,朕必不会迁怒于他的。”
闻言谢梧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道:“臣女也是这样安慰太后娘娘的。”
泰和帝嗯了一声,挥挥手道:“退下吧。”
“是,臣女告退。”谢梧恭敬地行礼,一直退到殿门口方才转身出去。
刚出了门就看到夏璟臣正站在殿外,两人对视了一眼,无声地错身而过。
身后传来赵端的声音,“夏督主,陛下宣你进去。”
谢梧离开了大庆宫,一路走到清宁殿正前方的清宁门,才看到谢胤正站在门口等着她。见谢梧过来,谢胤也松了口气。
“父亲。”谢梧轻声唤道。
谢胤扫了一眼四周,道:“出去再说。”于是两人便一路沉默地穿过清宁门,又转过向西,从西华门出了宫。
直到坐上英国公府的马车,谢梧才暗暗在心中松了口气。
谢胤看着她的模样,问道:“太后找你做什么?”谢梧无奈地苦笑道:“太后要我们帮她救周家。”
谢胤愣了愣,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痴心妄想。”
这压根不是谢家肯不肯救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救不了。泰和帝好不容易抓住周家的错处,怎么可能半途而废?任何敢在这个时候跟他对着干的人,都会被他视为敌人,给予毫不留情的打击。
谢梧也叹气道:“是啊,痴心妄想。”
“太后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还说了什么?”谢胤问道。
谢梧垂眸不语,谢胤皱眉道:“还有什么是连为父都不能知道的?”
谢梧望着他平静地道:“太后告诉了我,当年外祖父舅舅还有母亲之死的真相。她说……如果我帮她,她还会告诉我当年光州之事幕后凶手的身份。”
谢胤脸色微变,咬牙道:“不管她告诉了你什么,全部忘掉!陛下面前,你说了什么?”
谢梧偏着头打量着谢胤,好半晌才缓缓道:“父亲……你知道外祖父和舅舅是为什么死的。”
“我说住口。”谢胤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冷冽的怒火,望着谢梧的眼中也仿佛燃烧着幽冷的火焰。
“阿梧,这些不是现在的你应该去关心的。忘掉他!”
谢梧望着他,轻叹了口气道:“你果然知道。”
谢胤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回去再说。”
一路上,父女俩都没有再说话。马车直接驶进了府中后院,谢胤下了马车一言不发地朝前院书房而去。
谢梧也不多话,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进了书房,谢胤在自己书桌底下摩挲着,不知道启动了哪一处机关,谢梧敏锐的听到房间里某处有机关响动的声音。
谢胤又起身进了内室,片刻后才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封陈旧的信封。
他将信封递到谢梧跟前,道:“这是你舅舅生前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谢梧接过信封,从里面取出泛黄的信笺。
信笺上的字迹挺拔隽秀,带着几分文人的洒脱不羁。
信中写到他出巡边境期间,发现太子党羽掳掠良家妇女,私自贮藏兵器,所行多有不法。因不慎被太子党羽发现,恐怕凶多吉少。仓促之间只能写信告知妹夫,若自己不幸遇害,恳请妹夫照顾家中老父和妹妹。
最后落款卞乘风三字显得有些仓促,显然是在忙乱之中写就的。
谢胤坐在桌案后面,微闭着眼睛似乎陷入了某段记忆之中。
谢梧拿着手中的信,又重新看了一遍才将信笺折好放回了信封内。
“这件事……我母亲知道吗?”谢梧问道。
谢胤睁开眼睛,平静地望着她道:“不知道,这封信除了我只有你看过。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看这封信?”
谢梧摇头,她确实不知道。
谢胤道:“当年卞家和英国公府奈何不得太子,如今英国公更奈何不得陛下。你如果不想让整个英国公府的人陪葬,那就忘掉这件事。我不希望你为了所谓的仇恨或者好奇心,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吗?”谢梧垂眸淡淡地问道。
谢胤道:“你是未来的容王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梧不答,谢胤盯着她目光热烈,“这意味着,你有机会成为未来的皇后。我们不能为了卞家的仇赌上整个英国公府,但是……你、可以得到秦家至高无上的权力。到时候……”
“到时候也不可能将真相公之于众。”谢梧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即便一切如父亲所愿,但登上高位的人真的会将曾经的罪恶昭告天下,败坏皇室的名声吗?父亲不是只想要让我成为皇后,父亲是想要……架空皇帝。”
谢梧幽幽地望着谢胤,轻声道:“当年卞家的事,宫里那位心中真的会没有芥蒂,他真的会让卞家的外孙女登上后位吗?”
谢胤道:“既然陛下将你赐婚给容王,这至少是一个机会,而且这个机会成功的可能并不低。”
谢梧闭眼道:“所以,我外公和舅舅,就这么白死了?那我母亲呢?”
谢胤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道:“阿梧,你是我所有的孩子中最聪明的。你应该知道,有时候为了达成某些目的,人是必须要忍耐的。”
“只有你处在高位的时候,才能随心所欲地做你想要做的事。”谢胤道:“在这之前,只有两个字……忍耐。”
谢梧似乎没听见他的话,执着地问道:“所以,父亲到底知不知道我母亲的死是谁动的手?”
谢胤沉默不语,书房里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方才轻轻点了下头起身道:“我知道了。”
看着谢梧向外走去的背影,谢胤突然开口道:“原本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最近我知道了。你一直在针对樊氏,从你回来开始你的目标就一直都是她,是不是?前些天,奚儿跟我说想要将樊氏送回老家去,是想要借此求你饶过樊氏。”
谢梧脚下一顿,却并没有回答。
谢胤叹息道:“阿梧,你比我以为的更聪明,也更狠心。”也更适合嫁入皇室。
谢梧轻声道:“我只想替……讨一个公道。”
说罢,她拉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回到净月轩的时候,谢梧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坐在自己房间里的夏璟臣。
谢梧嫣然笑道:“夏督主来的好快,陛下那么容易应付吗?”夏璟臣望着他,剑眉微蹙,脸上的神色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凝重冷漠。
谢梧走到他对面坐下,笑吟吟地道:“督主看起来心情不好。”
夏璟臣沉声道:“你可知陛下召见我所为何事?”
谢梧道:“问太后到底跟我说了什么吧?”
“你倒是不怕。”夏璟臣语带讥诮。
谢梧笑道:“若是太后私下说几句话都能传到陛下耳中,只怕早就被陛下送去陪先皇了吧?看来今天让夏督主受累了。”
夏璟臣冷笑一声,注视着她道:“东曦既殁,凤升龙潜。”
谢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夏璟臣却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谢梧这样的表情,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
夏璟臣道:“两天前,太后的心腹见了一个从外地秘密回京的人,这个人给了太后一个盒子,盒子里只装了一张信笺和十六个字。”
谢梧问道:“这个人现在在哪里?那张信笺有多少人看过?”
夏璟臣笑道:“死了,除了死人只有两个人看过。”
谢梧微微松了口气,原本没什么表情的面容上重新泛起了笑意。
她笑容明媚,眸光如星,“信笺上那十六个字是什么?”
夏璟臣挑眉。
“我不太相信太后娘娘的话,想听督主亲口所言。”
夏璟臣短促地笑了一声,缓缓道:“天倾西北,乾坤倒悬。东曦既驾,凤升龙腾。”
两个字的改变,意思却是大相径庭。
谢梧失笑,叹息道:“从某方面来说,太后娘娘也算是天才。”
夏璟臣道:“谢小姐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救世凤命,难怪当年先帝急匆匆为你和信王指婚。”
谢梧道:“很显然,那位妙玄真人的谶言并不准。”
“人定胜天。”谢梧道:“有人已经亲自印证了这一点,否则你我也不会坐在这里说话了。不是么?”
夏璟臣移开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道:“太后想要你做什么?”
谢梧道:“先是要我替周家脱罪,我告诉她我做不到。她退而求其次,要求我帮信王离开京城。”
“她倒是看得起你。”夏璟臣道:“信王府已经被锦衣卫和东厂暗中围困住了,信王府看似无恙,实则谁都出不去也进不去,否则太后也不必找你了。”
谢梧并不在意,“无妨,我又没打算真的帮她救人。”
夏璟臣挑眉道:“你不怕她将那谶言交给陛下?无论真假陛下都会当成真的来处理的。他也不会允许有人知道,先皇曾经想要将有凤命的女子,赐婚给信王。”
泰和帝绝不会允许有人威胁到他的皇权,哪怕是一个看起来无害的少女。
谢梧道:“十天之内,我猜她应该不会。至于十天后……”谢梧沉吟了片刻道:“最好当然是让她无法去陛下跟前污蔑我,若实在不行……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夏璟臣有些意外地看了谢梧一眼,他从不觉得听天由命这个词会从她的口中说出来。
“我以为你会想要拿到那纸谶言。”夏璟臣道:“妙玄真人当年亲手写下的谶言,据说写完之后便口吐鲜血,从此重伤难愈数十年修为毁于一旦。”
谢梧道:“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不然还不知道那位太后娘娘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随你。”夏璟臣并不在意,平静地道:“还有五天,我便要启程离京了。”
“这么快?”谢梧一愣,有些诧异地道。
夏璟臣摇头道:“不算快,已经是有些拖延了。易安禄已经关进诏狱,想必是出不来了。短时间内我不必担心宫中的事,至于肃王和周家的事,原本与我也没什么关系。北境之行不可更改,东厂会由赵公公代为执掌,具体事务由司礼监几位随堂官员负责。至于你……”
“我自然祝夏督主早日凯旋。”谢梧微笑道。
夏璟臣望着她良久,方才缓缓道:“多谢。”
第二百二十章 易安禄之死
夏璟臣并没有久留,临走之前谢梧将之前童玉娘给她的那封信给了夏璟臣。她并没有插手皇家这些权力争斗的意思,这东西留在她手里也不好处置,自然是给能让它发挥作用的人。
夏璟臣看完神色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倒是让谢梧多了几分兴味。
“夏督主看起来并不意外?”谢梧托腮打量着夏璟臣道。
夏璟臣收起信函,淡然道:“有些事情没有人提起,并不表示就真的没有人知道。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什么非得杀了封家满门?”
谢梧闻言一怔,“是为了这个?封家也知道……”
夏璟臣并不回答,而是淡淡道:“封家先前镇守的地方,就是肃王的封地。”说罢夏璟臣转身往外走去,只留下谢梧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陷入了沉思。
肃王府里
秦啸满脸阴沉地坐在软榻上,他左腿受的剑伤还没好,右臂上了夹板吊在胸前,看上去既阴沉又有几分滑稽。
“出不了门?什么意思?!”秦啸冷声道。
王府长史恭敬地站在他跟前,低声道:“陛下派人来说,世子既然受了伤,就在府中好好养着,最近就不要出去走动了。外面都是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咱们府上的人……都出不去了。”
闻言秦啸脸上却并没有惊恐之色,反倒是充满了怒气。
他冷笑道:“这是想要软禁本世子?”
长史叹了口气,道:“世子息怒,因为永临侯府的事,咱们恐怕是被泰和帝盯上了。”秦啸习惯性地想要砸东西,只是才稍微一动,右臂就一阵钻心的痛楚让他瞬间面容扭曲起来。
好半晌他才吸着气缓和了痛楚,咬牙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永临侯和易安禄是怎么办事的?竟让人抓住这么多的把柄!”
长史道:“易安禄入诏狱之前让人传了话,有人故意伪造证据,将肃王府推到了台前。永临侯府那边也说,锦衣卫搜出来的消息是假的,但是……”
但是那些伪造的书信只是个引子,证据是假的事情却是真的。肃王府想要完全从这其中脱身,也是不易的。
“永临侯那边……永临侯已经咬死了是永临侯觊觎蜀中的盐锦巨利,才想要在蜀中官场安插人手。拉拢冯玉庭的时候被拒绝,恼羞成怒才陷害冯玉庭的。”
秦啸皱眉道:“泰和帝会信?”
“大概不会。”长史叹气道:“但这件事咱们确实未曾插手,泰和帝也扯不到咱们身上。至于肃王府和永临侯府的来往,恐怕还要王爷……”
秦啸冷笑道:“他想要过河拆桥,没那么容易!只要父王还在肃州一日,他就不敢动肃王府。谁让他当初要着急忙慌的杀了封肃自毁长城的?”
长史赞同地点了点头,只是还有些忧虑,低声道:“话虽如此,世子还是要小心一些。王爷膝下……可并非只有世子一位子嗣。”
秦啸闻言脸色一变,眼中露出几分阴鸷的杀意。
长史心中一跳,连忙跪倒在地上请罪,“属下绝无挑拨世子与王爷父子关系之心,实在是一心为世子着想,求世子恕罪。”
秦啸盯着他打量了良久,突然轻笑一声道:“行了,本世子知道你的忠心,起来吧。”长史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只听秦啸淡淡道:“你说得对,只是死了一个儿子,父王也未必就会和泰和帝翻脸。毕竟……你说,当初父王请封我为世子,是真心想要将爵位传给我,还是不想让二弟来京城?”
长史不敢言语。
镇边藩王世子历来是个高危的身份,因为一旦被册封为世子,就要入京居住直到继承爵位。而这期间会发生一些什么事,谁也预料不到。
大庆这些年,最后能顺利继承爵位的世子并不多。
秦啸也不为难他,只是轻哼了一声道:“罢了,便当给泰和帝一点面子,人出不去消息总能传出去吧?”
“这是自然。”长史恭敬地道。
秦啸冷声道:“锦衣卫那边,还没有消息?还有那位谢家大小姐,也没有消息?”
长史道:“沈缺武功高强,身边随时都有锦衣卫随行,想要对付他并不容易。至于那谢大小姐,这几日鲜少离开英国公府,一时间倒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废物!”秦啸不悦地斥道,“沈缺也不会将东西随身带着,近不了他的身,趁他不在一把火烧了锦衣卫衙门不行?”
长史连连称是,心中却暗暗叫苦。
锦衣卫镇抚衙门里外都是锦衣卫精镇守,又能比近沈缺的身容易到哪儿去?即便成功放了火,谁又能保证就一定能杀掉那封信呢?
这显然不是肃王世子会考虑的事情,长史只能连忙应了,打算回头再仔细谋划。
“至于那个谢梧……”肃王世子沉声道:“想必父王也不会想要看到她成为容王妃的那一天,不管用什么法子,毁了她。”
“是,世子。”长史应道,迟疑了一下又忍不住问道:“世子,易安禄那里……”
肃王世子冷声道:“他若是不懂得什么时候该闭嘴,就帮他闭嘴。”
“属下明白了。”
诏狱深处,一个幽暗的房间里浓烈的血腥味让人隐隐想要作呕。
沈缺神色冷漠地看着被挂在刑架上的人,沉声道:“易公公,陛下的问话,你可想明白了?”
易安禄缓缓抬起头来,没有了权力的修饰,他脸上多了许多皱纹,杂乱花白的头发更是衬得他苍老了许多。
他身上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囚衣,此时那囚衣上已经血迹斑斑,可见是受了不少刑了。
易安禄朝沈缺露出个怪异的笑,慢悠悠地道:“沈指挥使……咱家已经说过了,那些……都是污蔑,咱家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咱家贪图美色钱财,与童家有些来往,陛下要如何惩罚咱家都认罪。但若说咱家勾结肃王,那是污蔑!咱家冤枉!”
沈缺朝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朝旁边的锦衣卫绮缇打了个手势。
立刻有两个锦衣卫上前,将易安禄从架子上拉了下来,拖着他往旁边一门之隔的刑房走去。
高千户跟在旁边,笑呵呵地道:“易公公,失礼了。那些文官武将都对咱们锦衣卫诏狱畏之如虎,往常易公公想必也见识过不少。只是不知道,易公公亲自体会过没有?”
易安禄神色微变,奋力挣扎着道:“你们想要做什么?!”他当然见识过诏狱的手段,锦衣卫声名狼藉,大约有七成都是因为诏狱的存在。
高千户道:“自然是该让易公公亲自品鉴品鉴,不然岂不是白走了一趟诏狱?易公公莫不是以为,进了诏狱抽一顿鞭子就算是了了?”
“你们敢?!”易安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高亢起来,听得高千户耳朵刺痛。
高千户强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虽说大家名声都不好,但他们锦衣卫跟这种阉人可是不一样的。
往日里被易安禄骑在头上耍威风的新仇旧恨涌上来,高千户皮笑肉不笑地吩咐道:“好好招呼易公公,可别让他小瞧了咱们的手段。”
“你们敢!等咱家出去不会放过你们的!”
高千户闻言一乐,“哟,您还以为自己还能出去呢?”就这么让你出去了,岂不是让人以为他们锦衣卫名不副实?
易安禄终究是无力反抗,被人拽着去了隔壁。
片刻后,隔壁房间里传来了撕心裂肺地哀嚎
高千户啧啧有声,“还以为是个硬骨头呢,还不如那些文官儿。”那些文官好歹还能嘴硬骂几句,偶尔还真能出几个硬骨头。
“大人。”门外一个锦衣卫缇骑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信封,“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一定要大人亲自查看。”
沈缺伸手接过了信,问道:“送信的人呢?”
那锦衣卫绮缇道:“那人将信送到就走了。”
沈缺打开信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将信往手心一收,看向那绮缇道:“送信的是什么人?”
“就……就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人,大概三十出头不高不矮,长相也普通,脸上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个见过就忘的普通中年人。
沈缺也不再说话,快步走进刑房。
这刑房比方才的牢房宽大了三倍不止,易安禄正躺在一张铁床上,四肢都被锁了起来。身上的衣服被拔了个一干二净,一个壮实的彪形大汉正拿着一把铁刷,一下一下从他背上往下刷。
每一下刷过,易安禄后背就渗出血迹,才不过片刻功夫,整个背后上已经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了。
即便如此,那铁刷依然毫不留情地继续在满是伤痕的皮肤上刷着。
易安禄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沈缺眼神冷漠平静,只是看了那大汉一眼。那人立刻会意,起身从旁边的桶里舀出一瓢水,朝着易安禄的身上泼了下去。
“啊!!”易安禄惨叫,痛得浑身发抖。
沈缺踩着地上的水迹,走到易安禄跟前,微微俯身道:“这个,认识吗?”他手里是一封满是褶皱的陈旧信函。
易安禄脸色一变,抬手就想要去抓。
但他四肢都被锁在铁床上,哪里抬得起来?
他神色惊恐地望着沈缺,“不、不可能!这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他明明已经烧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易安禄脑海中一片混乱,身上的痛楚和心中的惊恐都让他无法集中精力回想事情的始末。他越是着急就越是慌乱,只能在口中喃喃道:“假的,都是假的……”
沈缺站起身来,沉声道:“是真是假,自有陛下分辨。易公公,本官回来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想明白了。虽说都是个死,但怎么死还是不一样的。”
说罢沈缺转身往外走去,易安禄慌乱地道:“沈缺!你回来了!那是假的,你休想污蔑我!你休想!”
“继续。”门外传来沈缺冷漠地声音,“让易公公好好想想陛下的问题。”
“嗷!”疼痛再次传来,易安禄双手紧紧扣着铁床的边缘,因为疼痛无法控制力道,原本保养的极好的修长指甲折断了几根,手指上鲜血淋漓。
无边的痛苦中,一个纤细的影子从他脑海中闪过。
“童……童、玉、娘!”易安禄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他想起来,那是他刚得到童玉娘的时候,很是新鲜了一段时间。有一次他刚刚狠狠地折磨了童玉娘一番,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收到了那封信。看完之后他照例将信丢进房间里的炭盆里烧了。只是那日他喝了一些酒,丢得偏了一些落到了地上。他当即便踢了跪在地上的童玉娘一脚,命她过去捡起来丢进火盆里。
他分明看见她确实丢了一团纸进去,却没想到她竟敢……
这个贱人!贱人!
他若是能出去,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他一定能出去的,肃王府手里有泰和帝的把柄,肃王世子一定会救他的!
等他出去了……
易安禄颤抖着,眼中似乎充满了仇恨和信心,但眼底深处却又满是惶恐和绝望。
谢梧收到易安禄死讯的时候的,正在看杜明徽派人送来的帖子。
听到秋溟的话,正翻看帖子的手微顿了一下,挑眉道:“这么快?”秋溟笑道:“想要易安禄死的人还是挺多的,他既然进了诏狱,再想要出来本就不大可能。这是花老板送给小姐的谢礼。”
秋溟将一个精致的酒瓶放到谢梧跟前,道:“花老板说,虽然没能亲眼看到易安禄死,但此生也算是圆满了。先前小姐让人送过去的碧血桃花已经喝了,这是她送给小姐的,一共就两瓶,不比碧血桃花差。”
谢梧打开瓶子,一股清冽浓郁的酒香顿时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谢梧仔细看了看,挑眉道:“金风玉液,确实是极其少有的佳酿。”秋溟道:“花老板说一共两瓶,一瓶今晚开来庆祝,小姐想来是去不了了,这一瓶给小姐,算是替她庆祝。”
谢梧笑道:“看来她确实很高兴,回头你将那对碧玉钏送去给她,告诉她既然人已经死了,就早些放下吧。”
秋溟点头应是,谢梧低头闻了闻那金风玉液酒,却并没有喝而是小心的重新封好放到了一边。
“易安禄是怎么死的?”谢梧好奇问道。
秋溟道:“听说是在诏狱里用刑过重,一个不小心就死了。宫里那位倒也没有怪罪,只是下令将易安禄挫骨扬灰,丢到城外乱葬岗去了。”
谢梧挑眉,她不觉得易安禄会死得这么容易。诏狱里确实是经常死人,但诏狱里那些动刑的人也不是真的没有分寸。易安禄那样的人,没有上面的命令谁敢真的弄死他?
只可能是有人想要他死。
“罢了,死了也好,也算是了了一桩事儿。”谢梧道。
她事务繁多,时间也紧,没工夫去为一个易安禄耗费心力。他现在能死了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她也打算在离京前设法解决了他。
至于他背后还有什么利害关系,谁在乎呢?那是泰和帝和肃王府的事。
谢梧将金风玉液酒放好,才拿着杜明徽的帖子出门了。
距离她离京也没有几天了,是该提前再见一见明徽。不过明徽突然派人送帖子来,又是为了什么事呢?
第二百二十一章 杀了谢梧!
“大小姐这是又要出门?”
谢梧带着六月出了净月轩,才刚穿过花园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樊氏。樊氏看上去消瘦了许多,脸上是脂粉也掩盖不了的憔悴。她一只手被婢女搀扶着,看着有几分摇摇欲坠的模样。
但即便如此,她看向谢梧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谢梧秀眉微挑,“夫人这是刚从父亲那里回来?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你!”樊氏咬牙,骤然收紧的手指抓得扶着她的丫头吃痛不已,却不敢叫出来。
谢梧神态悠然,缓步走到樊氏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樊姨娘,你这个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十多年前。不……那时候,你可没有这么落魄。听说……二妹妹跟信王殿下一起,被陛下软禁了?你还看不明白吗?父亲早就放弃她了。”
樊氏瞪着谢梧,从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狼狈。
这世上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谢梧嘲讽,这会让她想起十多年前在卞氏面前卑躬屈膝的自己。因为谢梧是卞氏的女儿,更因为谢梧长得太像卞氏了。
她终于忍不住,抬手就想要一巴掌打向谢梧。
然而她的手才刚举起来就动不了了,谢梧纤细的手指捂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明明纤细如玉,却让她使尽了力气也动弹不得。
“你!你……你放开我!”
谢梧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樊氏,“当年母亲竟然被你骗过去了,你恨我母亲?你凭什么恨?你还恨父亲?可是……当年不是你自己主动爬床的吗?母亲没有怪罪你,你竟然还恨她?”
“你、你胡说什么?放开我!”樊氏怒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梧微微靠近了她,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当年爬父亲的床,该不会是为了掩盖谢绾的身份吧?秦询不肯娶你,连个妾都不肯给你,是不是?”
“你胡说!”
谢梧挑眉道:“哦?二妹妹竟然是父亲的种吗?那你是心甘情愿为了情郎献身?”
樊氏脸色瞬间惨白,看向谢梧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只厉鬼。
“你、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开我!你放开我!”樊氏颤抖着,奋力挣扎着。
旁边的婢女有些为难,想要上前帮忙却又被六月拉住。她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娇小的少女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她用尽了全力竟然也挣扎不开。
“大姐姐!”不远处传来谢奚的声音,谢奚穿着一身素色锦衣,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远远地看到这边的情形,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奚、奚儿!”樊氏见到谢奚也是大喜。
谢梧却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瞥了谢奚一眼,柔声在樊氏耳边道:“二妹妹是,那二弟是不是?你说如果我将那三封信交给父亲,他会怎么想?”
说罢也不理会樊氏的反应,她轻轻放开了樊氏的手腕。
“对了,王婆子还好吧?”
樊氏颤抖了一下,震惊地望着谢梧。
谢梧朝她笑了笑,“别想再联系肃王府了,我保证无论你写多少封信,都会一封也不少的落到父亲的书桌上。”
“你、你……你不是谢梧!你是恶鬼!”
谢梧低笑道:“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大姐姐。”谢奚走到了跟前,上前扶住脸色惨白的樊氏,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不悦之色。
谢梧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轻声道:“二弟回来了,樊夫人看起来身体不大好,给她请个大夫看看吧。”
谢奚道:“多谢大姐姐关心。”
谢梧点点头,似笑非笑地对樊氏道:“樊姨娘,好好养着吧,别让二弟和二妹妹担心。我还有事,先出门了。”说罢带着六月扬长而去。
樊氏依靠着谢奚,浑身颤抖个不停。
谢奚低头看着母亲这幅模样,也忍不住皱眉道:“母亲,你怎么了?可是大姐姐说了什么?”
樊氏一把抓住谢奚的衣襟,望着他的眼睛里仿佛有火在烧。
“奚儿!”樊氏咬牙道:“杀了谢梧!一定要杀了谢梧!”
谢奚一愣,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婢女,道:“母亲,你在说什么胡话?”
樊氏抓着他衣襟的指节泛白,她一字一顿地道:“她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望着樊氏状似疯魔的模样,谢奚的心沉入了深渊。
谢梧并不在意自己给樊氏带去了多大的冲击,她带着六月去了杜明徽邀约的地方——清微禅院。杜明徽说上次在清微禅院被人打扰了,今天闲着没事便想约她再一起去走走。
谢梧进了清微禅院,立刻有人迎了上来。
“谢小姐。”一个穿着杜府侍女服饰的少女远远地迎上来,笑道:“我们小姐在后院等谢小姐。”谢梧点点头,跟在那少女身后往清微禅院后面走去,一边好奇道:“后面是清微禅院的精舍吧?你家小姐在那里?”
少女道:“我家小姐蜀王世子总是来骚扰,让她不得安宁,想要来白微清舍静修一段时间。正好如今白微清舍有两间空院子,她一时难以取舍,想请谢小姐来看看。”
“原来如此。”谢梧笑道:“我说呢,她怎么又想起来逛清微禅院了。走吧,我也久闻白微清舍之名,正好可以瞧瞧。”
少女含笑带着两人一路往后山走去,不多时就看到了白微清舍的大门。
即便是大白天,这边也十分幽静,与前面的香火鼎盛宛如两个世界。
进了大门,里面是一个极大的园子,面积丝毫不逊色于前面的清微禅院。园中繁花如锦,亭台楼榭,假山水池,布置精巧环境优美,俨然是一座幽静压制的庄园模样。
几座院子错落有致的散布在园中各处,每一处都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这样的园子若是在城外,并不算多么特别。谢梧城外那座春晖别院虽然比不上这里,却也差不太多。但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若不是皇室中人,谁敢修建这样一座园子?
这清微禅院原本也确实是皇家公主修行之所,才能有这样的规模。
那少女带着谢梧一路朝西南角落的一座小院走去,笑道:“那就是我们小姐看中的院子。”
谢梧望着她,嫣然笑道:“你家小姐倒是会享受,远远地看着就觉得十分不错。”
“那谢小姐请吧。”少女笑道:“还有东北角那一座也很不错,谢小姐正好帮我们小姐参详一二。”
“好。”谢梧点头道。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那小院门前,这院子里一共六座小院,但因为园子面积大,又有许多造景相隔,实则每一座距离都不算近。
踏入院中,院子里也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少女在院子里莳花弄草,看到谢梧几人进来时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那少女将谢梧引到花厅里,笑道:“小姐想必是去寻这清舍的管事了,谢小姐稍坐,奴婢这就去请小姐回来。”
谢梧好奇地道:“这清舍还有管事?”
少女道:“这是自然,这清舍毕竟还是清微禅院的产业,咱们也只能算是租住罢了。自然得找管事商量,不过一旦住下来了,只要不搬走清微禅院是不会管的。”
谢梧点点头道:“你去吧。”
“谢小姐歇一歇吧,奴婢这就去找人给您上茶。”少女笑着告退了。
谢梧看着她的背影在门外消失,抬头环视了整个花厅一番,轻笑道:“白微清舍,果然是个好地方。”
第二百二十二章 你伤不了我
“姑娘请用茶。”侍女送上了茶水,恭敬地退了出去。
谢梧摩挲着跟前的茶杯,不愧是京城最顶级的贵族静修的地方,哪怕是一个茶杯也金贵地足够让普通人家用十年。
“小姐。”六月站在旁边,忍不住朝谢梧身边贴了贴,小声道:“这里……杜小姐真的在这里吗?”
谢梧含笑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别担心。”
她端起茶水浅酌了一口,赞道:“纳溪梅岭,京城倒是少见有人喝。”
“谢小姐果真见多识广,让人佩服。”一个轻柔的声音从里间传出,六月目光警惕地射向屏风后面。谢梧放下了茶杯,挑眉道:“于少夫人,久仰大名,何不出来一见?”
里间安静了片刻,才有一个白衣身影走了出来。来人穿着一袭白衣,梳着一个堕马髻,钗环首饰一概不用,只在发间簪了一支淡粉色的海棠花。她脸上脂粉未施,看上去似乎才二十多岁模样,步履轻盈举止优雅,令人一见便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谢小姐竟然知道妾身,当真好生厉害,妾身佩服。”白衣女人柔声道。
谢梧浅笑道:“于少夫人客气了,不知少夫人假借明徽的名义请我来此,所为何事?”
白衣女人道:“谢小姐似乎并不意外?”她并未否认自己的身份,正是于家二少夫人,姚氏。
谢梧摇头道:“那帖子确实是明徽常用的,但却是出自蜀王府。于少夫人大约不太了解明徽,如今她便是送我一张白纸,也不会用蜀王府的帖子的。”
闻言姚氏有些懊恼地叹气道:“原来如此,杜家的帖子不好拿,伪造一来没那个时间,二来也容易被人看破。我只听说谢小姐聪慧过人,便想着要谨慎一些莫要让人看出破绽,却不想是弄巧成拙了。”
谢梧道:“于少夫人还没说,骗我来此所为何事?”
姚氏轻声道:“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前些日子我有一位朋友丢了一个红木盒子,听说被谢小姐捡到了,我想请谢小姐交还。”
“朋友?”谢梧挑眉道:“我竟然不知道,于家的少夫人竟然和英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是朋友。”
姚氏神色如常,没有丝毫的变化。
谢梧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淡淡问道:“我若是不还,于少夫人打算如何?”
姚氏神色淡然地望着谢梧道:“谢小姐应该想想,你该如何走出我这小院。我听说谢小姐很聪明,聪明的人也一惯胆大。但是在京城这种地方,胆子太大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于二夫人想要杀了我?”谢梧问道。
姚氏但笑不语。
“你做了什么?!”谢梧脸色微变,身体有些发软地靠进了椅子里。
旁边的六月也是脸色一变,软倒在了地上。
姚氏有些怜悯地望着谢梧,柔声道:“谢小姐,不是我要对付你,要怪只能怪你太过张扬了。”
谢梧冷笑道:“我既然早就知道这是个陷阱,少夫人觉得我会没有准备吗?”
姚氏却摇头叹息道:“谢小姐,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是……你现在出得了这个院子么?”门外的庭院里,悄无声息地多了几个人。
都是些正值壮年的中年男子,穿着长相毫不起眼,但谢梧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实力都不俗。
一个人从里间走了出来,站在姚氏身侧,显然是护卫之意。
姚氏道:“你放心,我是礼佛之人,不会杀你的。但是有人不想让你做容王妃,我也不得不做些对不住你的事了。皇家最重女子贞洁,虽然会受些伤害,总比没命好。是不是?”
“你看起来并不怕自己的名声败坏,也不怕官府的人。”
姚氏笑出声来,“名声?我为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人,守了十年还不够么?至于官府的人……锦衣卫这段时间日日派人在外面蹲守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谢梧点点头,道:“你要走了。”
“不错,我要走了。”姚氏赞赏地望着谢梧,抬手轻抚自己秀美的面容,道:“在这里虚度十年光景,我也该走了。谢小姐,想必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实在是有些可惜。”
姚氏站起身来,神色冷淡地吩咐道:“她给你们了,记得留条命,丢到院门外去,然后放把火烧了这里。”
说罢她转身就要往后面走去,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于少夫人,我敢来不是因为我赌你不敢伤害我,而是我赌你……伤不了我!”
话音未落,一道冷风射向站在姚氏身侧的男人。
同时,原本倒在地上的六月就地一滚,嘿地一声一拳砸在了想要往后跑的姚氏腿上。
姚氏惨叫一声,立时倒在了地上。
六月嘻嘻一笑,将一个东西塞进了姚氏的衣襟里。
“别动哟。”
旁边谢梧已经与那中年人过了七八招,门外的几人见事情有变也立刻往里面冲来。六月手指间绕着一根丝线,笑眯眯地看着姚氏道:“这要是弄断了,咱俩都要被炸成渣渣了。”
一股刺鼻的味道传入鼻息间,姚氏脸色微变,失声道:“这是什么?!”
旁边谢梧笑道:“我以为于少夫人很熟悉呢,霹雳雷火弹啊。”
“谢梧,你这个疯子!”一直保持着端庄仪态的于少夫人终于忍不住失声尖叫道。
谢梧一把暗器逼开了跟前的中年男子,退到两人身边道:“我不是疯子,我准备这个只是为了防备疯子,比如于少夫人这样的。于少夫人,你不怕名声败坏,怕不怕缺胳膊少腿?怕不怕容貌尽毁?”
姚氏被六月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咬牙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脱险么?即便我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
谢梧并不惊慌,看着进来的几个人,叹气道:“沈指挥使,您再不出手我可真真的撑不住了。”
房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碎裂的瓦片从房顶落下的同时,一个修长的身影也落入了花厅里。
沈缺穿着一身黑底金纹的衣袍,手扶绣春刀,单手一掌拍出,正要扑向谢梧的中年人立刻被掀飞了出去。
同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随着整齐急促地脚步声,无数锦衣卫从外面涌了进来。
谢梧笑眯眯地看向姚氏,笑道:“看来吩咐你办事的人没有告诉你,我跟沈指挥使交情也不错。而且,你想要的东西有一部分就在他手里,不如你直接问他要?”
沈缺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似乎默认了与她交情不错这个说法。
姚氏脸色变幻不定,好一会儿她才冷笑一声道:“那又如何?我做了什么?锦衣卫又能奈我何?”
她可不是普通人,谢梧没有受到半点伤害,谁能说她做了什么?
至于沈缺的证词,于家和姚家不想名声受损,自然会替他解决的。
然而沈缺显然并不这么认为,他侧身冷冷道:“于大人,薛大人,两位还不现身?”
两个人出现在了门口,其中一个姚氏很熟悉,是于家的嫡长子,她已故丈夫的大哥。
另一个虽然不认识,但对方身上穿着三品官服,又姓薛,显然正是如今的京兆尹薛怀慎。
见到这两人,姚氏脸色瞬间变得灰败起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 母债子尝?
“二弟妹……”于家大公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如今是正四品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不久前他和京兆尹突然被锦衣卫请来此处,他还没放在心上只当锦衣卫有什么案子需要都察院和京兆衙门做见证。
毕竟男女有别,他与姚氏接触的时间并不多,虽然记得姚氏是在白微清舍静修,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如今……
锦衣卫的人在侧,旁边还有京兆尹,他即便想要为她掩饰也是不行的了。
另一方面,于大公子心中也满是怒火。于家并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家,当年他二弟过世姚家要来接女儿回去,于家并未阻拦。甚至因为对姚氏心存愧疚,于夫人还想要多准备一些财物给她带回去,将来她若是再嫁多一些嫁妆也是好的。
当时姚氏自己坚决不肯,一心一意要为二弟守节。这些年于夫人也再三暗示过,于家并不介意姚氏再嫁,也都被姚氏严词拒绝了。也是因此于家上下越发对她敬重有加,于家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她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姚氏看着于大公子脸色变了变,终究恢复了往常惯有的冷傲从容。
显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之感。
沈缺挥手示意锦衣卫将那几个男人拿下,那几人虽然身手不弱却架不住锦衣卫人多势众,还有一个武功高强一出手就将人打飞了出去的沈缺。其中一人想要挟持于大公子逃跑,还没碰到于大公子的衣袖,就被沈缺弹出的刀鞘打断了腿,几个锦衣卫一拥而上将人按住。
“于大人,薛大人,此女不仅意图谋害崇宁县主,更是与前些日子京城众多学子遇害案有关,本官要将她带回诏狱审讯,两位可有意见?”沈缺问道。
京兆尹连连摇头,如果只是崇宁县主的案子,自然是该归京兆衙门处置。但既然牵扯上了先前京城那桩大案子,他哪里敢跟锦衣卫抢?
更何况方才他们在外面听得明白,这位于家少夫人分明还牵扯上了什么厉害人物。
于大公子心中发苦,他更没有立场说什么。
听到诏狱二字,姚氏也终于变了脸色。
诏狱不仅朝中文武官员闻风丧胆,在京城百姓中更是传得如魔似鬼,简直是可止小儿夜啼的地步。
姚氏再如此高傲,再如何不将旁人放在眼里,也只是个养尊处优的闺中女子,哪里受得了这个?
“不!”姚氏咬牙道:“沈缺,你敢!我、我是……”
沈缺却并不想给她胡乱说话的机会,扶刀的手指微弹,一缕劲风掠过,姚氏到了嘴边的话立刻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朝她走来的锦衣卫。
这些腌臜的朝廷鹰犬怎么配碰她?!
她想要挣扎,又想起自己身上的霹雳雷火弹,顿时僵硬了身体。
六月笑嘻嘻地将东西从姚氏的衣襟里拉了出来,哪里是什么霹雳雷火弹?不过是一个镂空的缠枝花鸟纹银香囊球罢了,只是不知道六月往里面塞了什么,才散发出有些刺鼻的味道。
“小姐!”六月蹦到谢梧面前,乖巧地道。
谢梧摸摸她的脑袋,笑道:“做的不错。”
“那是自然。”六月得意地道:“小姐说的,擒贼先擒王。虽然有人不怕死,但没有漂亮女人不怕缺胳膊少腿毁容的。”
姚氏狼狈地被人带了出去,于大公子和京兆尹也匆匆走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于大公子还要立刻回去禀告父亲,他们于家需要提前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
“今天多谢沈大人了。”谢梧对沈缺微微欠身行礼。
沈缺侧身避过,道:“县主不必客气,我们也盯了姚氏许久,算来还是在下要谢过县主才是。不过……”沈缺看了看谢梧,道:“县主是怎么知道姚氏会对县主不利的?”
谢梧摇头道:“我不知道是于少夫人要对我不利,但我知道有人借明徽的名义骗我出来,总不会是单纯想请我吃饭。”
见沈缺挑眉,谢梧笑道:“难道这两天没有人找沈大人的麻烦吗?”
沈缺眸光一闪,盯着谢梧道:“那日你是故意的?”故意在大街上将那封信给他。
“情非得已,还请沈大人见谅。”谢梧再次致歉,“我已经与那人彻底翻牌,他们必定会不顾一切地对付我。谢梧势单力薄,一事不烦二主,只得麻烦沈大人了。”
“县主何须如此麻烦?”沈缺道:“以县主如今的身份,只需要将真相告知英国公,英国公必会为县主做主的。”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父亲已经知道了。”
沈缺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英国公包庇她?”
谢梧摇摇头道:“不,父亲只是……想要两全而已。他固然是我的父亲,可也是别人的父亲。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可我不想等也等不了了。”
至于谢奚可能不是谢胤的亲骨肉这件事,说到底是她猜的并没有十拿九稳的证据。她也并不打算拿这件事要求谢胤无条件地站在自己这边。
樊氏她可以对付,并不想让谢胤掺和进来,更不想听谢胤的所谓意见和规劝。
“姚氏扛不住诏狱的刑法,谢小姐若是还有什么想做的,不妨尽快。”沈缺说罢,朝谢梧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谢梧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无言。
“小姐,他……是什么意思?”六月忍不住问道。
谢梧微笑道:“他说想要报仇的话要尽快,不然就没机会了。沈大人真是个深明大义的好人。”
六月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好人……吗?
“既然沈指挥使这么说,只该跟樊氏有个了结了。至于肃王府……”肃王府暂时是动不了了,只能等以后了。不过动不了肃王府,不代表动不了肃王世子。
英国公府里,樊氏正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听到婢女匆匆进来禀告说大小姐来了,樊氏猛地从站了起来,“她……她回来了?!”她怎么会回来?她怎么会那么好命?
“母亲。”谢奚沉声道:“镇定,不可乱了方寸。”
樊氏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隐隐有些畏惧之色,“你说,她来做什么?”自从回到府中,谢梧几乎从未主动来过她的院子。
谢奚望了樊氏一眼,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樊姨娘。”不等樊氏想出对策,谢梧已经从外面款步走了进来。她含笑打量着布置的富丽堂皇的花厅,走到一边坐了下来,笑道:“这里看起来倒是变了很多。”
九月和六月跟在她身后进来,安静地站在了她身后。
樊氏见她如此无礼,不由气结道:“大小姐未免太过无礼!”
谢梧轻笑道:“无礼?那又如何?”
樊氏脸色微沉,咬牙道:“我是管不了大小姐的,不妨请公爷来做主。”
谢梧摊手道:“父亲啊,他出门了。我方才在清微禅院遇到点事儿,父亲这会儿大概去锦衣卫了。”樊氏脸色有些发白,却紧咬着嘴唇不肯开口,生怕被谢梧抓住什么把柄。
谢梧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笺,道:“樊姨娘,咱们该算算账了。”
樊氏看到了信函,顾不得多想就朝着谢梧扑了过去。站在谢梧身后的六月上前一步,一把将樊氏推了出去。
樊氏有些狼狈地跌落在地上,谢奚连忙起身去扶她,“母亲!”
樊氏指着谢梧道:“快!将东西抢过来!”
谢梧手指轻弹信笺,笑道:“明知道没有用,何必呢?你那三封信,一封我给了锦衣卫指挥使沈缺,另一封给了父亲,这是最后一封。你猜,这是哪一封?”
樊氏咬牙,含恨道:“谢梧,你不得好死!”
谢梧俯身打量着她,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该你了。”
对上谢梧幽冷的眼神,樊氏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谢奚挡在了她跟前,沉声道:“大姐姐,求你饶过我母亲,我愿意代替承担一切罪过。”
“奚儿?!”樊氏惊叫道。
“好啊。”谢梧平静地道,抬手将一把匕首丢到地上。
谢奚抬头望着她,谢梧道:“拿起这把匕首,亲手挑断自己的右手手筋,挖出自己的左眼。听说你出生的时候四斤十三两,再割下五斤肉给我,十三两算我给你打折。樊氏与我之间的仇怨,一笔勾销。”
谢奚眼睛猛地一缩,震惊地望着谢梧。
谢梧靠着扶手轻笑道:“二弟,你该不会以为你说一句你一力承担,我就该轻拿轻放,当这件事过了吧?只要你敢照做,即便念你一片孝心,我也留樊氏一命。”
谢奚低头看向地上那明晃晃地匕首沉默良久,谢梧坐着一时也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
“不行!”樊氏连忙抱住谢奚的双臂,惊恐地道:“谢梧,你休想!你敢动奚儿,公爷不会放过你的!”
谢梧嗤笑,有些慵懒地道:“抱那么紧做什么?你还真以为他会为了你自毁么?樊姨娘,你们母女俩加起来,也没他一半儿聪明。二弟,你现在让开我不跟你计较。”
谢奚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
“大姐姐,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又何必骗我?”谢奚沉声道:“母亲若是死在你手里,你当真会相信我不会有报仇之心么?你当真会放过我么?”
“奚儿!”樊氏尖叫道:“你疯了么?!她不敢杀我!她不敢的!”
谢梧打量着谢奚,慢慢笑出声来,“二弟,这些日子你没有得罪过我,我原本也没想对你如何。”谢奚苦笑,抬起自己还没有好全的手腕,道:“这个,是拜大姐姐所赐吧?”
谢梧瞥了他的手腕一眼,道:“跟樊姨娘开个小玩笑罢了。”
“果然是你!”樊氏目眦欲裂。
谢梧道:“你以为只有你知道是我吗?父亲也知道,你看他可说了什么?父亲也知道,当年的事跟你有关,他也没说什么。”
樊氏瞬间没了声音,脸上满是戒备惶恐之色。
谢梧道:“我知道,父亲打算等二弟外放做官了,再悄悄将你给收拾了。既不影响二弟和二妹妹,也不影响英国公府的名声,还能给我一个交代。可惜,我不喜欢这样。当年你为我花费了那么多心思,我若不同样费心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一番苦心?”
“说起来肃王府也算是对你不薄了,为了你连于少夫人这颗棋子都舍得抛出来。可惜……于少夫人现在在诏狱,你猜她能撑住几个时辰才把你供出来?”谢梧问道。
“还有二弟,父亲还会相信他是英国公府的血脉吗?”谢梧托腮问道:“有了这些线索,锦衣卫到底能不能查出来当年你跟肃王的那些过往?其实就算查出来了,陛下大概也不会对肃王如何,也就只能用你们给朝堂上下,给英国公府一个交代了吧?真是好没意思。”
“谢梧,我杀了你!”樊氏怒吼一声,一把抓起地上的匕首,朝谢梧冲了过来。
“母亲,不要!”谢奚大惊,连忙伸手要去拉樊氏。只是忙乱之中他伸出去的是受伤的那只手,哪里用得上力?樊氏的衣服从他指尖划过,整个人朝着谢梧冲了过去。
“混账!你在干什么?!”院门外传来一声怒吼。
谢梧朝樊氏淡淡一笑,伸手捂住了樊氏的手腕,微微用力匕首方向瞬间调转,刺进了樊氏腹部。
“别怕,你不会死的。”谢梧靠近她,柔声道:“樊姨娘,有个进诏狱的母亲,二弟被你毁了。”
她话音刚落,谢胤已经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一把抓住樊氏的一只胳膊拽开,樊氏却已经失去了理智,她不顾自己腹部的伤,奋力捶打着谢胤,“你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贱人!我要杀了她!”
“英国公夫人好生特别,真是让本官大开眼界。”跟在谢胤身后进来了两人,俱是身形高挑修长,模样俊美不凡。
一个黑衣冷峻,一个白衣却带笑,正是沈缺和夏璟臣。
谢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染血的匕首,随手丢在了地上。
匕首落地叮当作响,引得其他人将目光看了过来。
谢胤本就心烦气躁,抬手给了樊氏一个耳光怒道:“还没发够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刺杀准容王妃,不想要命了不成?”
樊氏摔倒在地上,一手捂住腹部,鲜血从她指缝间渗出。
谢梧看向谢胤,面无表情地道:“父亲,我杀了樊姨娘。”
谢胤一窒,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外人,咬牙道:“阿梧莫怕,她伤得不算重死不了。为父和夏督主沈指挥使都看到了,是樊氏失心疯了想要杀你,你只是想要自保!”
谢梧看向两口的两人,夏璟臣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沈缺倒是神情冷肃,沉声道:“姚氏已经招供,是樊氏为了掩盖当年谋杀前英国公夫人,命人在光州谋害崇宁县主的罪过,要挟她在白微清舍对崇宁县主下手。此事已陈奏陛下,本官奉旨前来拿人。”
谢梧挑眉,樊氏要挟指使姚氏?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泰和帝自己也不干净,又不想和肃王撕破脸的话,恐怕也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了。
真不知道肃王府到底捏住了泰和帝多大的把柄,干脆把皇位让给肃王算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拜访紫云山
樊氏很快被沈缺招来的锦衣卫带走了,或许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樊氏一边挣扎着,口中不断地辱骂着谢梧。听得谢胤脸色黑沉僵硬,若不是樊氏已经被锦衣卫拖着往外走去,他只怕恨不得一脚踹死她了事。
“母亲!”谢奚终于回过神来,起身想要去追,却被谢胤拦住了去路。
“奚儿,回你自己的院子去!”谢胤沉声道。
谢奚咬牙道:“父亲,母亲她……”
“住口!”谢胤冷声道:“回你自己的院子去,今天就不要出门了,不要让我说第三遍。”谢奚愣了愣,好一会儿才低下了头,沉默地走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四人,沈缺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了那把染血的匕首。
匕首朴素无华,跟任何一把最普通的匕首没有什么差别。匕首在沈缺手里转了一圈,他问道:“这是樊氏的刀?”
谢梧摇头道:“不,这是我带来的。”
沈缺挑眉看向谢梧,谢梧朝在场三人笑了笑道:“我原本打算……用这把刀杀了她的。”
沈缺沉默不语,夏璟臣显然也不打算开口说话,谢胤脸色有些难看,望着谢梧良久才长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若是方才让樊氏得手,让你大哥和三弟如何想?”
谢梧目光锋利地望着谢胤,冷声道:“父亲去过诏狱了,樊氏和姚氏想对我做什么,父亲应当也是知道的吧?当年她害死了我母亲,光州之事让我流落在外,护卫奶娘全都死于非命,难道我不该找她报仇么?我知道,几封信算不了什么证据,即便上了公堂她也可以不认,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干脆杀了她一了百了!”
“胡闹!”谢胤气得掷袖。
事已至此,他自然不是为了樊氏,而是因为谢梧在沈缺和夏璟臣面前胡说八道。这些话沈缺二人必然都是要禀告泰和帝的,势必会影响到泰和帝对谢梧和英国公府的看法。
谢梧眼眸微垂,淡淡道:“我若是不这么做,父亲打算如何处置樊氏?”
谢胤愣了片刻,方才叹气道:“姚氏在诏狱里已经招了,我怎么处置樊氏还重要吗?阿梧,你要相信父亲,我从未打算将此事轻轻揭过。你母亲和十一年前的事,为父势必要给你一个交代的。”
谢梧当然知道,谢胤确实没打算将这件事轻轻揭过,他只是想私底下悄悄处置罢了。
旁边听着的沈缺沉声道:“当初谢小姐刚回京便遇刺之事,也是锦衣卫办事不利迟迟未能结案,才导致谢小姐有今日之危。所幸并未造成什么伤害,谢小姐年纪尚小遇到危险难免行事冲动,陛下那里想必是能够体谅的。夏督主,你看如何?”
夏璟臣扬眉看着谢梧,似笑非笑地道:“沈指挥使言之有理,陛下素来对崇宁县主宠爱有加,不会计较这点小事的。”
闻言谢胤也松了口气,点头道:“如此,有劳两位走这一趟了。”
夏璟臣道:“本官不过是奉命陪沈指挥使走一趟罢了,倒是谢小姐今天看来是受了惊吓,还是喝些安神汤早些歇了吧。”
谢梧微微点头道:“多谢督主关心。”她总觉得夏璟臣是在嘲讽她。
谢胤亲自送夏璟臣和沈缺出门,谢梧就从善如流地回净月轩去了。
樊氏被锦衣卫登门抓走的消息,片刻间就传遍了整个英国公府。
谢老夫人当场被气得撅了过去,府中上下又是延医请药又是安抚劝慰,一时间倒是没人来烦谢梧了。
踏入净月轩的院门,九月才开口道:“樊氏入了诏狱,想来是出不来了。”谢梧轻笑一声道:“除非肃王当真对她情根深种,否则谁也救不了她。”
肃王可能对她情根深种吗?自然是不可能的。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让自己真心爱着的女人,陪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十几年。
更何况,远水解不了近火,就算肃王想救人,肃王世子可不想。
秦啸将这件事办得这么急切又粗糙,真的是因为那几封信很重要吗?他心里很清楚,只凭那几封信还扳不倒他父王。但樊氏和姚氏已经是无用的弃子了,樊氏被谢梧折腾得天昏地暗,姚氏早就被锦衣卫盯上了,与其费心为她们周旋善后,不如直接推出去,明面上也算是给了泰和帝一个交代。
九月看了看谢梧,有些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谢梧道。
九月道:“那位谢二公子不简单,小姐还是小心一些吧。”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自然是要小心的。”
她跟谢奚原本确实是无冤无仇,谢奚也没得罪过她。但她既然要弄死谢奚的亲娘,间接也毁了他的前程,自然不会还天真的以为能跟谢奚和睦相处。
这些年,她但凡少想一点,早就被人给阴死了。
“小姐心里有数就好。”九月也松了口气,她就怕小姐被所谓的姐弟亲缘蒙蔽,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谢梧笑了笑,走到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道:“诏狱那边让人盯着樊氏,她应当起不了什么风浪了,我们后面的事情才是要紧的。冬凛明日便离开英国公府,对外就说蜀中有事要回去。九月你自己准备着,事成之后由你善后,然后带其他人返回蜀中。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九天会立刻隐藏身份化整为零,放弃蜀中的总部,一切事务暂时由你和疏白处理。”
九月听她这么说忍不住微微变色,道:“小姐,属下胆子小,您可别吓唬我。您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自己回蜀中,我还不被孟管事给吃了?”
谢梧笑道:“跟你说这些只是为了以防意外,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我也死不了。最多只是要在京城多耗费一些时间而已,到时候可能就顾不上蜀中了。”
九月这才松了口气,道:“小姐放心,我们准备周全,定会一切顺利的。属下也会妥善打理后面的事情,不会让人看出破绽的。”
谢梧点点头,“你做事我一向都放心,时间也差不多了,明天该去见见封大公子了。”
樊氏突然出事,英国公府少了一位当家主母,府中上下的气氛都显得有些凝重。府中的下人靠近谢奚的院子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看到谢梧更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虽然府中众人并不知道谢梧做了什么,但结果对比却是如此鲜明刺眼。
樊氏在英国公府风光了这么多年,大小姐回京还不到两个月,樊家惹上官司。二小姐被夫家厌弃如今更是跟信王一起被软禁在府中,二公子先是莫名其妙受伤,后又放弃进入翰林院的机会将樊氏气得吐血,如今连樊氏自己都被抓进了诏狱。
反观原配一房,大公子虽然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但总归是在为朝廷效力。三公子去了读书人心向往之的紫云书院读书,大小姐更是被指婚给容王为正妃。
人们看向谢梧的眼神怪异,这大小姐果真是和樊氏一房犯冲吧?
谢梧亲自去跟谢胤说,要去紫云山探望谢奕。谢胤望着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沉默了良久也只是轻叹了一声,挥挥手示意她自便。
谢梧也不多说什么,转身便带着人出府去了。
紫云书院几乎算得上是一所全封闭的书院了,每月只有两天的假期,其余时间学生不能擅自下山。即便是学生的家人想要来探望,也必须是直系亲长或者有重要事宜,而且需要书院山长的同意。
“阿梧回京多时,未曾亲自来拜见先生,还请先生见谅。”山长书房里,谢梧将一个长条的锦盒双手奉送到褚游跟前,恭敬地道。
褚游伸手接过了送到自己跟前的锦盒,一边打量着眼前端庄清冷的青衣少女,一边笑道:“时隔多年,老夫还以为阿梧不记得老夫了。”
谢梧有些赧然一笑,“阿梧早年有幸随外祖父拜见过先生,只是如今……”
褚游摇摇头道:“倒是跟你大哥都是一般脾气,若不是为了谢奕,只怕老夫这辈子也等不到你们登门了。”
“晚辈行事无章法,还请先生不要见怪。”谢梧道。
褚游轻叹了口气,道:“自从你外祖父去世,这些年你兄长也不容易。你更是……老夫虽然早已经退出朝堂,但庇护一个孩子还是可以的,谢奕既然进了紫云书院,你们尽管放心便是。还有你们兄妹,若有什么事需要我这个老头子相助,尽管让人来说一声,不必那般见外。”
谢梧点头谢过,这才问起谢奕,“阿奕这些日子如何?”
闻言褚游倒是笑出声来,叹气道:“看来你外祖父学富五车的能耐没能传给你两个兄弟,倒是随你母亲传给你了。当年我想收你兄长为弟子,被他以不善此道拒绝了,你这个弟弟,比他还不如。”
“让先生受累了。”谢梧也只能叹气。谢奂是真的对习文不感兴趣,也看得清楚自己。谢奕就是纯粹被养废了,原本资质也没好到哪儿去,一直耽误到十五岁,能好得了才怪。
“受累倒是不至于,你上次让阿奕带来的礼物,还有今天的……这幅画,便是他再愚钝十倍,老夫也教了。”
褚游笑过之后,才又正色道:“阿奕看着是顽劣了一些,天性却是纯善,好好管教几年,纵然不成大才却也不会走偏路。还有你们这般为他操心的兄姐,是他的福分。”
谢梧含笑再三谢过了褚游,又和褚游闲聊了一会儿。褚游因为开办了紫云书院,加上年事已高,已经多年未曾在外面行走了。听谢梧说起这些年在外行走的趣事,倒也是兴致勃勃。
直到外面传来学生下课的钟声,方才打发谢梧去看谢奕。
谢梧也不多打扰,起身行礼告辞。
褚游望着她出去的背影,轻叹了一声。
“故人相见,观鱼先生何故叹气?”里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崔明洲一袭素衣走了出来。
褚游回头看了他一眼,道:“这孩子与她母亲有七成像,但性子却是外柔内刚,颇有些杀伐决断之气。”
“如此不好么?”崔明洲问道。
褚游道:“没什么不好,太过清醒,只怕是要一生辛劳。”
“清醒着挣扎,好过懵懂着沉沦。”崔明洲轻声道。
“重光说什么?”褚游没听清楚,不解地问道。
崔明洲摇摇头道:“没什么,突然想起从前有人跟我说起的一句话。对崇宁县主来说,清醒一些或许是好事。”
褚游也想起了不久前泰和帝的指婚,不由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今天倒是不巧,你来辞行却遇上我有故人来访,让重光久等了。”
崔明洲淡笑道:“先生言重了。”
谢梧站在学堂门外,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谢奕,面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谢奕也看到了她,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连忙挤开身边的人飞快地跑了过来。
“大姐姐!你来看我?”
谢梧点点头,含笑道:“看来你这段时间过得还不错。”
谢奕摸摸自己的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就……还成吧。”
谢梧道:“我问过观鱼先生了,先生说你这段时间很努力。”
谢奕闻言立刻露出了一口大白牙,“不就是读书么,又没什么难的。”其实还是挺难的,只是谢奕不肯在谢梧面前露怯罢了。
“那就好。”谢梧问道:“在书院可有什么不习惯的?有缺什么东西吗?”
谢奕摇头,书院不许带丫头小厮,事事都要自己亲自动手。刚开始谢奕还挺不习惯的,但在这里也没人惯着他,过了一段日子倒是渐渐习惯了。
谢梧微笑着从六月手中接过一个包袱道:“这些是你喜欢吃的点心,还有两套衣服。”谢奕连忙接了过来,有些羞涩地道:“谢谢大姐姐。”
谢梧抬手拍拍他的脑袋,笑道:“大哥出门办差去了,你在书院好好学习,这个月放假就不要回去了。等大哥回来了,我跟他一起来接你。”
“啊?”谢奕有些失望,“不能回去吗?大哥去哪儿了?”
“大哥奉命办差,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谢梧道:“最近京城里有些乱,父亲让我叮嘱你,好好在书院待着。除了我和父亲,谁来找你都不见。明白么?”
谢奕有些迟疑,谢梧微微眯眼,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来。
谢奕连忙将脑袋往包袱后面一躲,连连点头道:“明白了!”
“这才乖。”谢梧柔声道:“你也知道这一个多月京城出了多少事,别让我和大哥担心。”
“知道了。”谢奕这才道:“大姐姐,你也……你也要小心,还有父亲。”
姐弟俩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上课的钟声响起,谢奕才匆匆挥别了谢梧,抱着包袱往学堂的方向冲去。
看着他匆匆忙忙的背影,谢梧轻笑了一声转身道:“咱们也走吧。”
出了紫云书院,坐上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六月坐在前面和赶车的秋溟说话,谢梧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离开紫云山一段距离之后,外面传来两声轻轻的敲击声。
谢梧方才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
“封大公子,请进来吧。”
第二百二十五章 实力高低
马车的帘子飞快地被掀起又落下,转眼间马车里已经多了一个人。封镜玉安静地坐在谢梧对面,带着面具的面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谢梧打量着他,只觉得不过短短几日不见,封镜玉周身的气息似乎又变得沉郁了一些。
“封大公子近日可还好?”谢梧开口问道。
封镜玉微微点头,沉声道:“多谢谢小姐关心,尚可。”谢梧在心中暗叹了一声,封镜玉这模样可不像是尚可。
谢梧定了定神,道:“今日邀大公子前来,是想要告知公子一声,动手的时间已经定了,就在七日之后。这是行动之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公子看看可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地方?”
谢梧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放到跟前的小几上,封镜玉拿过来打开看了,良久才叹息道:“九天会为了小弟费尽心思,封某无以为报。”
谢梧摇摇头,“封大将军对九天会有恩,救出封家的血脉是九天会分内之事。如今既已到了这个地步,旁的就不必再说,不如还是说说正事吧。”
封镜玉目光落到手中的纸笺上,道:“计划很是周全,诏狱最底层驻守的几个高手,封某能够解决。从地下离开也可避开与锦衣卫正面交手,只有一个问题……沈缺和韩昭这二人,他们若是出手……”
谢梧嫣然笑道:“这两人确实是个大麻烦,但除非朝廷提前知道我们的计划,否则韩昭必然赶不上与我们为难。而且一旦京城大乱,陛下不会让韩昭离开他身边的。至于沈缺……”
“将沈缺调离诏狱便是,沈缺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公务繁忙,多的是事情需要他处理,他怎会日日守在诏狱?”谢梧道:“我们从驻守诏狱底层的高手那里探知的情况,已经大半年了完全没有人意图救出凤六公子,那些驻守的人也已经有些松懈了。”
封镜玉点头,“东厂呢?”
谢梧道:“据我所知,东厂督主夏璟臣,两日后便会离京北上,东厂诸多高手也会随他一起。如今夏璟臣已经开始将东厂事务移交给司礼监一位堂官,此人不擅武功,之前也没有在宫外办差的经验,却是黄泽的心腹。以我之见,夏璟臣回来之前,东厂恐怕要归沈缺节制了。”
一般来说东厂的地位是略高于锦衣卫的,但如果东厂的督主能力不行,锦衣卫指挥使也未必不能压东厂一头。
特别是,以后东厂真正的掌管者是黄泽,那暂代执事的堂官不过是个傀儡而已。而黄泽,是沈缺的义父。
封镜玉点头道:“既然夏璟臣不在,东厂便不足为虑。”
谢梧有些好奇,挑眉道:“大公子应当与夏璟臣和沈缺都相识吧?这二人的实力与公子相比如何?”
封镜玉坦然道:“若是一年前,我略胜夏璟臣和沈缺。若是现在……我能与沈缺战平,只怕要略逊夏璟臣一筹。”
谢梧有些诧异,“据我所知,夏璟臣并非从小习武,至今应当不超过十年?”
封镜玉有些意外地瞥了谢梧一眼,似没想到她会对夏璟臣的事感兴趣。
沉吟片刻,封镜玉才道:“不错,不过宫中有一些特别的炼体之法和秘籍,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人的武功修为。”见谢梧一脸意动,封镜玉打破了她的希望,“那不是寻常人能用的法子,用了那种法子炼体以及修炼秘籍的内侍,可谓是九死一生。我虽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法秘籍,但记得当年父亲提过,修炼这种秘籍有损寿数。”
谢梧心中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惋惜地叹气道:“原来如此,那大公子觉得韩昭如何?”
封镜玉道:“我不是他的对手。”
谢梧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封镜玉和夏璟臣的势力,正色道:“那么……无论如何那天都不能让韩昭出宫了。”
封镜玉道:“京城水深,到底隐藏了多少高手,即便封家在京城经营几代也不能全知。封某手中还有一些人手,到时候会布置在诏狱附近接应。诏狱一旦出事,必定会封锁四门,还请九天会的各位尽快撤退,由封某的人断后。”
谢梧微微蹙眉,她知道封镜玉这是不想连累他们。一旦内城四门被封锁,带着个受伤的封怀玉,想要混出城去并不容易。到时候皇帝必定勃然大怒,让人将整个京城一寸一寸地翻一遍也不奇怪。
很多事情朝廷未必是做不到,只是不想做或者不值得大动干戈而已。
谢梧沉声道:“九天会当初决定救封六公子,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其中也包括时候撤退。除非大公子有更加万无一失的法子,不然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吧,以免功亏一篑。”
封镜玉望着她良久,方才低低地道了声多谢。
马车距离城门还有五六里的时候,封镜玉提前下了马车,消失在路边的丛林中。谢梧微微掀开窗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将心中的担忧说出来。
秦灏请她照看封镜玉的异样,现在看来封镜玉还算平静,想来封大公子现在的情绪还算得上稳定?
马车进了城门,外面的六月问道:“小姐,回府么?”
谢梧摇摇头道:“不,去诏狱。”
“是。”
诏狱与前几次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沈缺听闻谢梧想进诏狱看看樊氏,脸上的表情平淡如常,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还亲自陪着谢梧进了诏狱。
樊氏跟上次的庄融阳不同,她被关在了诏狱的第三层。
比起最上层,诏狱的第三层更加安静,也更加幽暗。建在地下的牢狱,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透进来,照明的只有每隔一段路挂在墙壁上的油灯里豆大的火苗。
踏入其中,里面一片寂静。
谢梧微微顿了一下,才适应了里面晦暗的光线。沈缺带着她一路往里走去,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沈缺沉声道。
樊氏所在的牢房和第三层所有的牢房一样,都是四面墙围起来的独立房间。牢房的墙壁十分厚实,除了一扇狭窄的小门,连个窗户都没有。
沈缺打开房门看向谢梧问道:“县主自己进去?”
谢梧微笑道:“多谢沈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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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樊氏与姚氏
谢梧踏入关着樊氏的牢房,静静地环视了一圈。
整个牢房十分狭小,床桌一概没有,只有房间的一角铺着干草。才刚踏入其中,一股怪异刺鼻的味道就传来,让谢梧忍不住屛住了呼吸。
等到适应了一些,谢梧悄悄出了口气,这才看清楚牢房里并不是只有樊氏一个人,沈缺竟然将樊氏和姚氏关在了一起。
此时两人正缩在角落里的干草铺上睡觉,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谢梧,樊氏原本混沌的眼眸中瞬间迸射出狠厉的光芒,她怒吼一声朝着谢梧扑了过来。
“贱人!你竟然还敢来!”
谢梧也不留情,抬脚便将她踹了回去。
樊氏重重地跌回了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姚氏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但看向谢梧的目光同样充满了怨毒。
谢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人,两人都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衣服上血痕累累显然都已经用过刑了。但除此之外,两人的脸上脖子上还有一些尖锐的划痕以及手指留下的印记,这显然更像是两个女人互殴,不是动刑的结果。
樊氏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她昨天被谢梧捅了一刀,虽然不深也没有伤到要害,但被谢梧一脚踹飞出去,伤口还是毫不意外的裂开了。
殷红的鲜血瞬间浸湿了她腹部的衣衫,她面露痛苦,强撑着地面坐起身来,却再也爬不起来。
“谢梧!”樊氏咬牙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谢梧淡淡笑道:“你觉得我这么闲吗?”
“听沈指挥使说,你将所有的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了?”谢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轻声问道。
樊氏瞪着她,冷笑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落到你手里算我倒霉!”谢梧摇摇头,轻声叹气道:“你真是让我失望,你以为我是想要从你口中知道些什么?”
“不是么?”樊氏根本不信。
谢梧道:“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你就算说得再多,现在也伤不了他。我之所以没有在外面弄死你,而是让你进诏狱,只是因为……我想让你好好活着,让你知道人活着到底会有多痛苦。”
说罢她将一个东西丢到了樊氏面前,樊氏低头去看,却见是一张染血的帕子。再仔细一看,那帕子里包裹着什么东西。
樊氏忍不住颤了颤,伸手拨开了那被卷起来的帕子,才看到帕子里包裹着的竟然是一截血淋淋的手指。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拇指。
“啊?!”樊氏忍不住惊呼出声,一挥手将那帕子甩了出去,那手指也滚落到了墙角沾满了灰尘。
“谢梧!你这个心狠手辣的贱人!你敢!你竟敢……”樊氏瞪着谢梧目眦欲裂。
谢梧轻笑道:“你尽管骂,你猜今天早上你的早饭里有什么?今晚你想不想吃香煎舌头?”
樊氏脸色瞬间煞白,仿佛想起了什么,她忍不住抬手掐住自己的喉咙,隐隐干呕起来。
“你……不,不可能……你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先前谢奚受伤父亲没什么说,难道现在父亲还会为了他跟我翻脸?”谢梧幽幽道:“还有我那可爱又愚蠢的二妹妹,周家完了,信王殿下恐怕也不能长久,你说我如果想对她做点什么,她会怎么样?”
樊氏浑身发抖,却再也不敢骂出声来。
她十指用力的抠着地面,那眼神仿佛恨不得将谢梧给撕碎了。
“崇宁县主何必吓唬她?”角落里,姚氏突然幽幽道:“以县主的心计,若真做了这种事,恐怕会等上十几天再来。到时候……樊氏听了这些话,说不定会一头撞死在这里。”
樊氏猛地回头去看姚氏,又去看谢梧,眼神惊疑不定,仿佛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的话。
谢梧秀眉微挑,“于二夫人。”
姚氏声音一冷,咬牙道:“我不是于二夫人!”
谢梧从善如流,微笑道:“姚姑娘,你是不是以为我已经忘了你想要对我做什么了?”姚氏冷笑道:“你能如何?杀了我?以牙还牙?你以为我会怕?”
谢梧微微偏头打量着暗影里的女人,不解地道:“你看起来确实像是什么都不怕,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这么快就出卖樊氏?”
姚氏瞥了樊氏一眼,淡淡道:“我凭什么要为她受那皮肉之苦?反正就算我招了,陛下也不会对他如何,我也未必就一定会死,不是么?”
“不错。”谢梧点点头,道:“无论是于家还是姚氏,都不会想要有个被朝廷处死的儿媳和女儿,定会设法为你转圜。你至少明面上不会戴罪而死,再有姚家和肃王府为你周旋,自然能将你救出去。真正会死的,只有樊氏。”
“你确实很聪明。”姚氏冷声道:“栽在你手里,我认了。”
谢梧摇摇头道:“你不是栽在我手里的,利用明徽的名义骗我,那封蜀王府的帖子我查过,是真的。我猜那不是你自己拿到的。你觉得,我是有多傻,才会连这么明显的破绽都看不出来?”
姚氏不语。
谢梧道:“你是栽在给你那封帖子的人手里了,他确实是想害我,但他更想让你死啊。”
“姚姑娘,你现在还觉得,他会捞你吗?”谢梧悠悠问道:“你说的很对,陛下现在或许不会对付他,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有事。但是,你呢?”
见姚氏久久不语,谢梧也不再理会她,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到了樊氏身上。
“她说得对,刚刚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谢梧笑容温婉轻柔,但她越是这样笑,樊氏心中却越是惊恐。因为她知道,谢梧是真的做得出来那些事的。
谢梧道:“二弟现在正被父亲关在院子里呢,我听说他已经开始派人查二弟的身世了。对了,那个王婆子死了没有?”
樊氏心中一颤。
谢梧叹气道:“若是没死就麻烦了,我之前给她喂了一颗药,她可能有点疯疯傻傻的。不过这么多天都过去了,药效好像快要没了,应该快好了吧?”
“不过就算死了也不要紧,樊家的人不是还在京兆衙门吗?他们知不知道二弟的身世?”谢梧问道。
樊氏脸色灰败如土,咬牙道:“你敢伤害他……你敢伤害他,曜郎不会放过你的!”
“曜郎?”谢梧饶有兴致地念了一遍,道:“可是,不是我伤害他啊。樊姨娘,我除了上次不小心伤了二弟的手,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们,以后应该也不会。”
樊氏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忍不住又吐出一口鲜血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樊氏怒吼道:“你只要肯放过他们,我现在就去死!可以了么?欠你的我都还给你!”
谢梧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美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我劝你最好别急着死。”谢梧淡淡道:“我要你在菜市口当众问斩,到时候也许二弟和二妹妹会来看你的。”
等着谢梧半晌说不出话来,终于眼前一黑昏死在了地上。
谢梧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樊氏,目光再次看向角落里的姚氏,“姚姑娘,你比她聪明。到底是你那所谓的情郎重要,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相信你自有抉择。相信我,你的价值比你想象中的大。”
说罢谢梧不再理会姚氏的反应,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外,沈缺望着从里面出来的谢梧,眼神难得有些微的复杂。
第二百二十七章 诏狱囚徒
“沈指挥使,见笑了。”谢梧神情自若,朝沈缺微微颔首道。
沈缺沉默地打量着她,道:“先前听闻谢小姐在蜀中时,与申青阳共掌申氏,短短数年间便令申氏如日中天。今天在下方知,先前倒是轻看了谢小姐。”
先前的几次见面,他也知晓这位谢大小姐不是寻常大家闺秀,但直到此时此地才明白,自己早先确实是小看了她。
谢梧摇头道:“沈指挥使谬赞了,不过是有备而来,自然比旁人准备的充足一些。”显然锦衣卫暗中调查过她,不过毕竟山高路远时间也不长,也只能调查到一些浅显的消息了。
沈缺剑眉微挑,这位谢大小姐倒是直言不讳,她就是为了报仇才回京的么?
沈缺侧身对谢梧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往外面走去。
阴暗的诏狱里,深长狭窄的过道一片寂静,两人的脚步声在过道中格外清晰。
“这么说,谢小姐也是知道樊氏和姚氏背后的人是谁?”幽暗中,沈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谢梧脚下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步伐,微笑道:“自然,沈指挥使难道不知道?”
沈缺自然也是知道的,但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不肯处置肃王世子。
目前锦衣卫掌握的线索,想要对肃王本人动手有些难度,但肃王世子绝对脱不了关系。他将折子呈到宫中,陛下却压下了此事,只让他查姚氏和樊氏,这让沈缺心中有些烦闷。
“谢小姐如何肯定,陛下不会处置肃王府?”沈缺问道。
谢梧眨了下眼睛,平静地道:“说到底,樊氏和姚氏想要对付的也不过是我而已。一个国公府嫡女,不久前刚册封的县主,或者未来的容王妃?这些身份……也不足以让陛下为了我处置肃王吧?”
不等沈缺说话,谢梧继续道:“自封大将军死后,西北边境就不大安宁,如今若是动了肃王府,西北剧变恐怕就在眼前。谢梧一介女流,怎配让陛下如此兴师动众?”
听到封大将军几个字,沈缺的神色也变了几变。只是过道里光线晦暗,谢梧与她并肩而行,也并没有看清。
“这种话……谢小姐还是不要在外面说起为好。”半晌,沈缺方才沉声道。
谢梧侧首看向他,“沈指挥使说的是?”
沈缺沉声道:“陛下不喜人提起封家。”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多谢指挥使提点。”这话是真心的,在京城这样的地方,不是有一定的交情,寻常人是不敢提这样敏感的话题的。
沈缺并不答这话,而是问道:“谢小姐最后与姚氏所言,有何深意?”
谢梧轻笑一声,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有些胡乱的猜测。姚氏想要对我不利,我自然也不能让她好过。”
“怎么说?”
谢梧道:“先前我寻沈指挥使帮忙的时候,指挥使说锦衣卫有人暗中监视姚氏许久。而且姚氏那般轻易便答应帮樊氏对付我,想来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我猜其实我算是帮了沈指挥使一个忙,让锦衣卫有理由光明正大的拿下了姚氏?”
沈缺微微点头,谢梧笑道:“姚氏被她的情郎当弃子抛弃了,或许她现在还心存侥幸,但我想以锦衣卫的手段,有的是法子让她死心。她若是聪明人,就该明白想要活命到底该跟谁做交易。”
于家和姚氏确实可能会救她,但她人毕竟是在锦衣卫手里。诏狱这种地方,随随便便死个把人也不是什么怪事。说到底,姚氏想要活着出去,还是必须要过沈缺这关。
只看沈缺想不想从她身上榨取更多的价值罢了。
“多谢县主提点。”沈缺沉声道。
牢房的门打开,两人拾阶而上走到了第二层,依然是幽暗而狭窄的过道。只是这里与下面不同,牢房都是用铁栏栅隔开的。
看到两人过来,立刻有人扑到铁栏栅前,还有人坐起身来靠着墙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看。
“这不是沈指挥使么?竟然有闲心带着个俏娘们逛诏狱?这莫不是你媳妇儿?你个短命鬼怎么好意思娶媳妇儿的?不是诚心让人家姑娘守寡么?”
一个满身横肉,身上血迹已经斑驳的男人靠着墙壁嘿嘿笑道。
茂密的大胡子将他大半张脸都遮盖起来了,只露出一双凶狠阴森的眼睛。
听到他的话,旁边牢房的犯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缺面不改色,隔着那铁栏栅抬手轻轻一掌拍了出去。那男人的笑声瞬间变成了闷哼,他吐了口血,抬起头来咬牙道:“沈缺,算你狠!等老子出去了……”
谢梧这才看到,有两个铁钩从背后洞穿了他的肩胛骨,再由两条铁链锁在了墙上。他所有的活动范围,便只有那两条铁链的长度。
会用上这种手段的,显然不会是什么普通人。但既然是关在第二层,那重要程度还不及姚氏和樊氏,应当是锦衣卫不知从哪儿抓来的土匪恶徒一类的人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以锦衣卫的行事手段竟然没杀了而是关在这里。
那男人对上谢梧好奇的目光,朝她露出个狰狞的笑容,“小娘皮,长得倒是不错,看什么?沈缺那短命鬼没什么用,等老子出去一定好好……”
“嗖。”一道细微的劲风掠过,男人只觉得脖子上仿佛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
下一刻,一股酥痒的感觉就从喉咙处向下蔓延。他忍不住扭动起身子,但他的肩胛骨被铁钩勾着,只要一动就会剧痛。然而那痛竟然都无法抵消仿佛从骨子里带来的痒意。明明是一座小山一般的汉子,竟然在地上墙上磨蹭起来,全然不顾肩膀上的伤已经鲜血淋漓。
旁边原本还在跟着笑的众人看到这一幕,瞬间都闭上了嘴。
只觉得眼前的情形惊恐又辣眼。
“你、你……”男人喘着气,“你对我……做了什么?”
谢梧朝他笑了笑,道:“你不是想等出去了来找我么?我这人也喜欢交朋友,咱们先认识认识,这是我的见面礼。”说罢又对沈缺道:“沈指挥使,若是不想他死了,最好点了他的穴道。”
“有用?”沈缺问道。
谢梧道:“看起来有用。”
沈缺不置可否,弹指凌空点住了那人的穴道,原本快要扭成麻花的人瞬间静止不动了。但从他狰狞扭曲的神情看,显然真的只是看起来有用。
身体不能动,男人只能努力地看向谢梧,眼中已经满是哀求之色。
谢梧朝他笑了笑,柔声道:“再会,有下辈子的话好好学学怎么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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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谢奚遇刺
谢梧才刚踏入英国公府,就被人请去了谢奚的院子。
“出什么事了?”一边往前走,谢梧有些好奇地问道。奉命在大门口等着谢梧的是谢胤身边的心腹管事,小心地看了谢梧一眼也没有隐瞒,“回大小姐,二公子……方才被人刺杀了。”
谢梧有些诧异地挑眉,“父亲怀疑是我干的?”
管事连忙赔笑道:“哪里,公爷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大小姐啊。只是……如今大公子不在,府中又没有当家夫人,公爷又不敢惊动了老夫人,也是无人可以商量。这才让老奴等小姐回来,就赶紧让小姐过去看看。”
谢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别人或许不会怀疑她,但谢胤可未必。
踏入谢奚的院子里,里面忙忙碌碌乱成一团。
只见丫头端着一盆盆血水从里面出来,邹氏带着几个孩子在外间等着,见到谢梧进来众人神色变了变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谢梧也不与他们多言,径自走进了里间。
里间谢奚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透了。旁边桌上的托盘里丢了一把染血的匕首,两个大夫正在床边忙着为他止血处理伤口。
谢璁最先看到谢梧进来,他神色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却在犹豫过后闭上了嘴。
谢胤站在一边眉头深锁,盯着谢奚的目光有些复杂。
“父亲。”谢梧轻声唤道。
谢胤侧首看了她一眼,低低地应了一声,显然注意力都还在谢奚身上。
谢梧道:“父亲,我让冬凛过来看看。”
“冬凛?你从蜀中带来那个医女?不是说要回蜀中了吗?”谢胤问道。
他记得昨天傍晚净月轩的人就来禀告过,说冬凛有事要回蜀中。虽然净月轩的人都是谢梧自己的,英国公府并不插手,但府中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却还是需要告知一声的。
谢梧道:“万幸,还没走。”
两人说话间,冬凛已经走了进来。
“让开。”她生得十分美貌,却气质冷凝,说话也十分不客气。
两个正在忙碌着的大夫被她气得眉心乱跳,正要发火一扭头却见是个美貌女子,一口气顿时堵在了喉咙里。
“小丫头添什么乱?”
冬凛也不废话,一把将旁边站着的大夫推开。又一把拽起坐在床边的大夫,见他要朝自己伸手,一枚银针迅疾如风地刺入那大夫手腕。
那大夫顿时大惊失色,只觉整条手臂酸软无力。
冬凛已经在床边坐了下来,头也不抬地道:“将针抽了,按揉一刻钟即可。”
“……”想要大声质问的大夫。
冬凛低头擦看了谢奚胸口的伤,回头问谢梧,“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谢梧眉心微跳,皮笑肉不笑地道:“自然是看冬凛姑娘的手段了”
冬凛轻哼一声,出手如风地封住了谢奚伤口附近的几处穴道。然后手法利落地开始清理缝合伤口,然后上药,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看得两个大夫有些目瞪口呆。
这姑娘看着还不满双十的模样,处理起这种外伤来怎么比他们这种上过战场的老大夫还熟练?
前后不过一刻钟时间,冬凛站起身来在丫头端来的清水中洗了手,扯出一方帕子一边擦拭一边道:“没事了,躺上半个月,好好调理不会留下后患。”
谢胤点头道:“辛苦冬姑娘了。”
冬凛并不答话,而是看向桌上那把染血的刀道:“下手的人手法不错,是个用刀的高手。”
“怎么说?”谢梧问道。
冬凛道:“再差一寸神仙也救不了他。”说罢她随手将帕子往那托盘里一丢,漫步走了出去。
旁边谢璁长长地出了口气,道:“没事就好,阿梧身边的人……还挺有趣的。”
谢璁之前只见过六月九月和秋溟。秋溟自不必说,沉默寡言生人勿进。六月看着就是个傻乎乎的,在他们这样的人家这种丫头是绝当不了近侍的。至于那个九月,看着不像个丫头倒像是个千金小姐,整天算盘不离手,又精明得像是个商人。
谢梧朝谢璁笑了笑,才抬头问道:“父亲,二弟这是怎么回事?”
谢胤脸色有些阴沉,道:“方才你祖母找你二弟过去说话,从慈寿堂出来走在花园里的时候撞着个丫头,那丫头捅了他一刀。”
“人呢?”
“死了。”谢璁心有余悸地道:“那丫头……捅了人之后,就自己抹脖子了。”
谢梧挑眉道:“那丫头……该不会是樊氏院子里的人吧?”
谢胤和谢璁齐齐看向她,谢璁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
谢梧耸耸肩,道:“我院子里短时间没人能安插人手,冬凛说这是个高手,死得那么干脆显然是个死士。这种人……安插在别处浪费,不是父亲那里就只能是樊氏那里了。”
谢璁叹了口气,道:“樊氏被锦衣卫带走之后,府上便将她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管起来了,谁知道那丫头是怎么跑出来的?对了,那丫头还杀了樊氏院子里的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婆子。”谢璁道:“听说是樊氏的奶娘,这些年在府中也没怎么见着她。听说前些日子突然有些疯癫,被樊氏关在了后院里,那丫头不知怎么的杀了她才跑出来的。”
谢梧若有所思,谢胤望着她问道:“阿梧想到了什么?”
谢梧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那丫头为什么要杀二弟,又为什么要杀樊氏的奶娘。”
谢胤道:“听说你去了诏狱?樊氏可说了什么?”
谢梧笑道:“父亲,樊氏怎么可能跟我说什么?”
“那你去作甚?”谢胤皱眉道。
谢梧道:“自然是去幸灾乐祸一番。”
谢胤看着她半晌不语,似乎不太相信自己寄予厚望的女儿,会有如此低级的恶趣味。
谢梧叹了口气,靠近了谢胤低声道:“樊氏说,我如果敢伤害谢奚,曜郎不会放过我的。父亲,现在二弟伤成这样,你说这个曜郎会将帐算到谁的头上?”
谢胤闻言脸色瞬间阴沉起来,上次谢梧给他的那封信函,虽然没有直指谢奚的身世,但到底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丝阴影。
无论谢胤对樊氏有没有感情,没有男人能忍受被戴绿帽子,更不用说是替别人养儿子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示弱
谢胤阴沉着脸走了出去,谢璁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谢梧。
谢梧微笑道:“二叔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怀疑我会趁机对二弟下手?”谢璁干笑一声,也连忙跟着谢胤出去了。
谢梧却没有急着出去,而是慢条斯理走到床边,仔细打量着躺在床上的谢奚。良久方才轻叹了口气,道:“二弟对自己当真是狠绝,就不怕再也醒不来么?”
昏迷不醒的谢奚自然不能回答她这个问题,谢梧伸手替他拉了拉只盖了半边的被子,转身走了出去。
谢梧回到净月轩,有些懒懒地歪在窗边的软榻上休息,旁边的桌上还摆着一局没下完的残局。
秋溟从外面进来,走到她跟前低声禀告道:“刺杀谢二公子那丫头的身份查清楚了,是樊氏院子里日常洒扫的丫头。在樊氏院子里已经五年了,平时并不冒头平平无奇,就连樊氏院子里的人对她都没有太多的印象。”
谢梧微微睁开眼睛,道:“是肃王府的人?”
秋溟道:“或许是肃王给樊氏的人,樊氏自己……应该收服不了那样的高手。冬凛说,那刀法非常干净利落,没有十年的苦工练不出来。”
谢梧托腮若有所思,“那你觉得,这是肃王府的意思,还是谢奚自己的意思?”
秋溟沉默不语。
谢梧轻笑道:“如果是肃王府,现在能做决定的只有肃王世子。但若是秦啸,他已经知道谢奚的身份了,是不会对谢奚手下留情的。”秦啸心理很不正常,压根不会有所谓的骨肉之情,甚至会因此对谢奚充满敌意。
“小姐的意思是,是谢奚?他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秋溟忍不住道:“这个时候身受重伤,对他恐怕不利。”
谢梧道:“或许,是他们两个人的意思。秦啸自然是想要他死,但谢奚却让那刺客对他手下留情了。谢奚是个聪明人,这么多年他当真不知道自己母亲院子里那些人的底细么?现在重伤对他确实没有好处,但如果他现在好好的,处境只会更难。父亲一旦查证他的身份,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的。而秦啸……不会认他这个弟弟的。他手里既没有人也没权,无论谁想对他下手,他都阻挡不了。”
“他……在示弱?”秋溟道。
谢梧道:“只要没有实证,父亲不会对他下杀手。但他若是好好的,父亲的手段未必会像现在这样软和,秦啸同样也不会放过他的。现在重伤既可以让父亲心软,也能暂时避开秦啸的手段。至于将来……”
“他若是想活命,应该不会留在京城了。”谢梧淡淡道。
随手抹掉了旁边桌上下了一半的残棋,谢梧慢条斯理地将棋子一颗一颗地捡回棋盒中。
“英国公府我们该做的事情做完了。”谢梧沉声道:“春寒和夏蘼那边准备的也差不多了,待会儿你送冬凛出城,回来的时候去见一趟天工鬼手,与他和春寒再确定一下计划。”
秋溟恭敬地应声,谢梧从身侧桌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函,道:“这个找人送去锦衣卫,给高千户。”
秋溟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那没有字迹的信封,谢梧也不隐瞒他,淡淡道:“肃王世子在春风楼的事迹,以及他这些年虐杀无辜男女的罪证。别替他隐瞒,让外面也传扬出去。”
泰和帝不想跟肃王撕破脸,但处理一个肃王世子,也算不上彻底撕破脸。特别是,秦啸自己作死朝野上下的舆论逼得泰和帝不得不处置的时候,即便是肃王也不会替这个儿子求情。
“是。”
无名的密信悄无声息地送到锦衣卫手中,当天傍晚本就被锦衣包围的肃王府再次迎来了锦衣卫登门。
同时,肃王世子暴戾残忍,短短数年间虐杀数十男女的事情传遍了整个京城。肃王世子专门用来虐杀人的死人院落也被查了出来,锦衣卫从院落中以及肃王府后院挖出了数十具尸体。
众目睽睽之下,一时间朝野震动。
朝中的言官们甚至等不及明日早朝,弹劾的折子如飞雪一般落到了泰和帝的桌案前。
泰和帝心中如何想无人得知,面上自然是震怒不已,下令将肃王府上下众人押入牢房审问。肃王世子本人,虽然没有立刻下狱,却也被软禁了起来。只等锦衣卫查证罪证确凿,交由三司议罪。
这个决定自然不能让朝野上下满意,早朝上言官将秦啸连带着肃王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纷纷上书要求泰和帝立刻赐秦啸死罪,更提及了应当废黜肃王府爵位。
若是先帝时候,肃王府被抓住了这么大的把柄,别说是刺死秦啸废黜爵位了,只怕肃王府全家都得倒霉。蚕食藩王的权力进而削除藩王爵位,本来就是大庆皇室这几十年来执行的政策。
然而泰和帝却并未表态,明显是只打算追责秦啸一个人。
对此有人失望,也有人理解。认为陛下这个时候轻拿轻放,是因为肃王府在西北素有威名,如今北方本就不稳,陛下不想在这个时候处理肃王府造成西北动荡。
然而,对于泰和帝的轻拿轻放,秦啸却并不领情。或者应该说,他并不打算为了肃王府牺牲自己,哪怕这本就是他惹出来的事情。
被软禁的当天晚上,秦啸从被锦衣卫冲冲包围的肃王府中逃了出去。
闻讯泰和帝终于勃然大怒,下令整个京城内外通缉捉拿秦啸,若是负隅顽抗格杀勿论。又另派了一路人马前往西北,俨然是要找肃王问罪的模样。
听了秋溟的禀告,正闲坐在花园里喂鱼谢梧含笑将鱼食丢入水中,引得水中锦鲤纷纷从水中冒出头来,贪婪地吞吃着从天而降的鱼食。
“二弟行了么?”谢梧淡然问道。
“昨晚就醒了。”秋溟道。
谢梧轻笑了一声,拍拍自己沾着鱼食的手站起身来,轻声道:“让人盯着他”
“小姐觉得二公子会和肃王世子联系?”
“不,是秦啸会找上他。”谢梧道:“他现在不敢回肃州,必定也不甘心如丧家之犬一般流落在外,现在谢奚是他唯一自以为能控制得住的人了。”
“且看谢奚会不会见他吧。”谢梧道。
第二百三十章 深夜送别
深夜,夏府一片寂静。
夏璟臣独自坐在院子里,就着头顶幽深月空中一弯明月自斟自酌。
桌上也没有酒菜,只是一人一壶一杯。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夏督主好兴致。”女子清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夏璟臣抬头看去,却见谢梧手中提着一个酒瓶,踏着月色朝院子里走来。她并没有带着罗练衣的面具,只是披着一件暗青色披风,一头青丝也只用发带挽着,脸上脂粉未施,却也是冰肌玉骨灵秀清绝。
夏璟臣平静地望着谢梧,待她走近了才淡淡道:“谢小姐好文采。”
“我若是这般好文采,还苦心算计这些做什么?当个天下第一才女岂不美哉?”谢梧走到桌边,将手中的酒瓶放到桌上,“我从别处听来的,方才觉得很合适,就顺口卖弄两句,让督主见笑了。”
“方才突然想起,督主明日便要启程了,恐怕不便相送,特来为督主饯行。”谢梧笑道。
夏璟臣看向她放在桌上的酒,谢梧笑道:“前日朋友赠我一瓶金风玉液,正好借花献佛。”
夏璟臣剑眉微挑,“金风玉液?便是宫中也难得一见,谢小姐好阔气,是夏某的福分。”
这话自然是半玩笑的,金风玉液纵然难得,但以夏璟臣的身份,真想要还是能找到的。
谢梧将酒瓶打开,浓郁却清冽的酒香瞬间在院中弥漫。夏璟臣原本喝的并不是什么名酒,只是街上最普通的烈酒罢了,只胜在一个烈字。
但这金风玉液一打开,清冽的酒香竟硬生生将那烈酒的味道压了下去。
谢梧抬手为他倒了一杯,却没能从桌上找到第二个杯子。
“来人。”夏璟臣开口唤道。
片刻后,简桐将一个酒杯放到了谢梧跟前,朝她笑了笑飞快的飞身越墙而去。
谢梧不由笑了笑,也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敬督主,祝督主此去早日凯旋。”谢梧端起酒杯道。
夏璟臣沉吟片刻,方才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色泽金黄纯澈,入口却极其辛辣清冽,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饶是夏璟臣这样的人,一杯饮下玉色面容也染上了一抹红。
只是他内力精湛,稍一运功,立刻就压了下去。
谢梧看在眼里,却是低笑出声。
月光下,她笑颜如花,眸中似有星光闪烁。
谢梧浅酌了一口,笑道:“督主觉得我这酒如何?”
“好酒。”夏璟臣道。
谢梧道:“我还有一瓶碧血桃花,改日将它埋在这院中的树下。等督主得胜还朝,可作督主庆功之酒。”
“好。”夏璟臣沉声道,也不去问谢梧这两种整个京城权贵都难得的美酒从何而来。
虽然与夏璟臣相识并不久,若真说深交也是没有的,但谢梧还是感到一丝淡淡的离别惆怅。
夜沉如水,院子里的气氛也有些淡淡的低沉和怅然。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夏璟臣不紧不慢,一杯一杯地喝着那瓶千金难买的金风玉液酒。谢梧没有那样的酒量,只是淡淡浅酌了两杯。
夏璟臣不开口,谢梧也没有多说话,她隐约觉得夏璟臣现在并不太想说话。
月渐西沉,外面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谢梧拢了拢身上的衣袖,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祝督主一路顺风。”
她将一个折叠的小巧的黄纸包放在桌上,“战场凶险还望督主珍重,这是我前些日子去大相国寺顺道求来的,督主若是不嫌弃便带着吧。”
“夏督主,珍重。”留下最后一句话,谢梧转身往外走去。
夏璟臣并未言语,只是沉默地目送她出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方才将目光缓缓落到那小巧的黄纸包上。
不到他掌心大小,折叠成薄薄的一片,上面用红绳系着。
夏璟臣握在掌中,只觉隐隐有些发烫。
“谢、梧。”良久,他才低低地唤出两个字来。
清晨,谢梧醒来的时候揉了揉额头,没什么精神地拥着被子坐起。金风玉液酒果然名不虚传,她不过喝了两杯,回来的时候竟然有些昏昏然了。
早上起来虽然不头痛,但还是略微有些宿醉之感的。
“小姐,您醒啦?”六月捧着东西从外面进来,看到谢梧已经坐了起来,不由笑道。
谢梧问道:“什么时辰了?”
六月道:“已经辰时末了。”
辰时末,那夏璟臣一行人也早就离京了。
“对了小姐,这是方才那个姓简的家伙送来的。”六月将手中的东西送到谢梧跟前,道:“说是送给小姐的谢礼。”
“谢礼?”谢梧秀眉微挑,伸手接了过来。
打开那不过巴掌大的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方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古朴简约,雕刻的却是极其少见的缠枝桃花纹。玉佩背面有鎏金勾勒的精巧凤纹,谢梧看着有几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玉佩质地绝佳,整体莹润光泽,触手还有淡淡的暖意。这显然是一块暖玉,而且应该是一个老物件。
“这可算是我赚了。”谢梧很是喜欢的把玩着手中玉佩,轻声道:“早知道夏督主这般大方,应该再多送他一些礼物才是。”
上次送药,夏督主回了一把价值不菲的匕首。这次送一瓶酒,夏督主回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谢梧有些担心,夏督主这样大方将来会不会穷困潦倒。
“小姐……”六月望着谢梧,眨巴了一下眼睛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梧将玉佩在手中转了个圈儿,收进了袖袋中。
六月默默将话吞了回去,摇头道:“没、没什么,六月只是觉得这个玉佩很好看。”
谢梧笑道:“这是别人送的,可不能给你,喜欢玉佩的话等回去了自己去库房挑吧。”
六月连连摇头,夏督主的东西她可不敢要。
她只是觉得夏督主又不是小姐的长辈亲友,送小姐玉佩……好像有点怪怪的。
不等六月多想,谢梧已经从床上下来,走到后面洗漱去了。
里间传来谢梧的声音,“去瞧瞧秋溟在不在,在的话让他一会儿来见我。”
六月立刻应了一声,将方才的一丝疑惑抛在脑后,转身出门找人去了。
里间,谢梧一边捧起清水洗脸,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夏璟臣走了,这京城也该彻底热闹起来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爆炸与烈火
之后几天英国公府表面上倒是一派宁静如常,只是谢奚院子外面的人明显多了一些。因为樊氏被抓和谢奚遇刺的事,府中众人也十分安分,就连平日里最喜欢私底下串连嚼舌的丫头下人也都规矩了起来。
这日,谢梧一如往常的带着秋溟出门。在二门内遇到了谢纨。
“大姐姐,你这是要去逛街么?”看到谢梧,谢纨眼睛一亮,连忙提着裙摆小跑了过来。
谢梧微笑道:“有些事出去一趟,纨儿有事找我?”
谢纨摇摇头道:“没有,只是娘不许我出门,我还以为大姐姐要出去玩耍呢。”谢梧含笑摸摸她的脑袋道:“今儿有事不能带你出去了,改日若是有空,大姐姐带你出去玩儿。”
谢纨顿时来了精神,眼巴巴地道:“那大姐姐你可别忘了。”
谢梧含笑应了,朝谢纨挥挥手转身走了。
身后谢纨看着她出去的背影,忍不住露出羡慕之色。大姐姐一回来就得了大伯的允许,可以随意出门,不像她们几个好容易想出去买点胭脂水粉,也要央求母亲半晌。
谢纨又忍不住想起了二姐谢绾,在大姐姐回来之前,谢绾就是她最羡慕和极力讨好的对象了。
如今听说她和信王一道被软禁在府中,也不知道如何了?
谢梧坐着马车一路到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偏僻巷子外。这里距离外城的西门极近,为了抓捕潜逃的秦啸,锦衣卫在内城四门都设置了盘查的卡哨,街上五城兵马司巡逻的人也多了不少。
谢梧下了马车看了看四周,对跟在身边的秋溟道:“就是这里了?”
秋溟点了点头,道:“他就在这里。”
谢梧轻笑了一声,道:“胆子倒是不小,这地方一旦闹起来,城门周围的兵马都得涌过来。”
秋溟道:“或许他打的正是这个主意呢?”
“进去看看吧。”
主仆二人进了巷子,一路往里面而去。这小巷子幽深曲折,两人走了好一阵,才在靠近巷底的一处门口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秋溟上前敲了敲门,很快就有人来开了门。
来人是一个四五十岁形容消瘦阴沉的中年男人,他阴恻恻地瞥了两人一眼,侧身让开道:“进来吧。”
两人跟着那中年男人,被他一路引到了后院,就看到后院里坐着一个人。
二十多岁的青年男人,相貌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的戾气却破坏了这英俊的相貌。他一只手臂还吊在胸前,正阴沉沉地盯着谢梧。
“崇宁县主,英国公府大小姐,谢梧?”他缓缓念道。
谢梧微微点头,道:“肃王世子,幸会。”
秦啸的目光落在谢梧美丽的面容上,眸中闪过一丝晦暗,眼神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秋溟看在眼里,脸色一沉挡在了谢梧跟前。
谢梧抬手拍拍他的肩头,秋溟这才冷冷瞪了秦啸一眼,侧身站在了一边。
秦啸低低地笑道:“谢大小姐,看到本世子,你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谢梧慢悠悠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卷,轻声念道:“欲知当年卞氏败亡真相,明日午时末城西永和巷一唔。”
谢梧抬起头来,朝他笑道:“知道当年卞氏之事的,如今京城里想要悄悄见我的,除了肃王世子还能有谁?”
秦啸神情微变,警惕地盯着她,冷冷道:“我与谢小姐素味平生,谢小姐怎么知道是我想见你?”
谢梧笑道:“自然是有人告诉你,你之所以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因为我。更何况,抓了英国公府嫡女未来的容王妃,要挟英国公府帮你离开京城,岂不是比你自己拖着伤病容易许多?”
谢梧走到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秋溟依然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谢梧望着秦啸道:“我那二弟是不是告诉你,我是专门回来报仇的,将樊氏和姚氏送入诏狱尚嫌不够,又从樊氏那里得知了当年的事与肃王府有关,所以又勾结锦衣害你至此?”
秦啸冷声道:“你是想说他污蔑你?”
谢梧摇头道:“不,他说的都没错。世子,春风楼好玩儿么?左腿上的剑伤还疼不疼?”
“是你?!”秦啸的脸色瞬间阴沉扭曲起来,他手臂上的伤很明显,但腿上的却谁也看不到。从谢梧进来他一动也没有动过,谢梧却能准确的说出他是左腿受伤,而且还是剑伤。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那晚从春风楼出来被人刺杀,幕后凶手就是眼前的女人!
“来人!”秦啸怒道。
他身后关闭的房门被打开,七八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身高体壮,气息沉稳,显然实力也都不弱。
其中三人站在秦啸身后,另外四人却从两侧包抄,与先前领他们进来的中年人一起,堵住了出去的路。
秦啸盯着谢梧,咬牙道:“谢梧,没想到本世子竟然会栽在你的手里!你最好祈祷谢胤那老东西识相,否则……本世子一定要你被万人践踏生不如死!”
谢梧却不为所动,平静地低头把玩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
“这些年对我放狠话的人,没有几百也有数十了,现在我还好好的,他们却大都不怎么好。”谢梧淡淡道。
秦啸冷笑一声,“本世子现在看出来了,你的胆子确实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大得多。可惜,以为在商贾之家学了一些计谋,就可以任意妄为了?这里可是京城!”
谢梧微笑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的人,是世子你。我若是不知道对方的底细,是绝不敢告诉别人我的落脚之处的,特别是当自己还是个丧家之犬的时候。”
“你什么意思?”秦啸脸色微变,警惕地盯着谢梧。
几个人影从隔壁跃起,落到了两侧的墙头上。
“怎么回事?旁边的院子不是已经清理干净了吗?”秦啸厉声责问道。他身边的人自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谢梧却好心地回答了他,“从昨天你派人给我送信到现在,已经十个时辰了。你觉得我什么都不做,就会来这里么?”
旁边两个院子主人早就被秦啸杀了,但他现在人手不足,只各自派了一个人守在隔壁。
这条巷子里的院子都不小,只是一个人守着,足够让人悄无声息地拿下。
“先拿下谢梧!”秦啸也不傻,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立刻想到了擒贼先擒王。
除了一个人依然护在秦啸身边,其余几人都齐齐朝谢梧扑了过去。
秋溟手中的剑豁然出鞘,迎向了朝他们扑来的人。墙头上几个黑衣人也没有闲着,同时跃起直扑那些想要围攻谢梧的人。
夏蘼站在墙头看了看,飞身扑向了秦啸。
留在秦啸身边的男子实力丝毫不逊于夏蘼,他上前一步就挡下了夏蘼的攻击。秦啸的腿伤未愈,一只手臂还吊着更不适合打斗,又忧心响动太大引来了附近的五城兵马司官兵。
“速战速决!先拿下谢梧!”他退到柱子后面,厉声叫道。
说完转身就要往屋里去,却闻到身后一缕淡淡的香风袭来,谢梧带笑的轻柔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世子这是急着走么?不如咱们再聊聊如何?”
他猛地回身,左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首朝谢梧刺了过去。
谢梧仿佛早有预料,一缕细线绕过他的匕首,她微微用力一抖,秦啸手中的匕首就险些脱手。
秦啸惊诧地瞪着眼前的美丽女子,没想到她竟然还会武功。如果他没有受伤,或许还能与她有一战之力,但他现在右手不能动弹左腿的伤也还未痊愈,实力比起往常连三成都不到。
谢梧轻笑一声,手中丝线一端射向秦啸的脖子。秦啸连忙撇开了匕首,踉跄着朝旁边躲去。谢梧随手将匕首掷开,再次封住了秦啸想要进门的路。
一边秦啸的护卫见他遇险,立刻就想要来相救,却被秋溟和夏蘼联手拦住了去路。
谢梧笑道:“世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帮你提前通知了锦衣卫,运气好的话,你或许不用死在我的手里。”
秦啸被她逼得左支右绌,恼怒地道:“谢梧,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别欺人太甚!”
“无冤无仇?世子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谢梧道。
秦啸道:“我先前是有些恼恨,但那都是因为谢奚那个野种说了你的坏话。他说你对肃王府有深仇大恨,一旦容王和谢奂从青州立功回来,你再成了容王妃。将来这大庆的皇位非容王莫属,你若是成了皇后,就是肃王府覆灭之时。”
谢梧若有所思,“这话倒是有些像我那二弟会说的。”
“他还说……你背后一定有不简单的势力。”秦啸道:“他说你回京之后做的那些事,不是区区一个申家能做到的,背后一定有什么势力在给你提供情报和助力。”
谢梧笑道:“这话你应该听他的。”
秦啸心中暗恨,他确实应该听谢奚的,可惜现在悔之晚矣。
秦啸道:“不管你跟肃王府有什么仇怨,都与我无关。我如今已经落到如此地步,父王也不会为了我就跟泰和帝撕破脸。我告诉你当年卞氏的事,咱们就当今天谁也没有见过谁。你应该也不想让人知道,未来的容王妃手下还有这么一批来历不明的人吧?”
谢梧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道:“你来晚了,这件事已经有人跟我交易过了。”
落叶飞花掌骤变为爪,直抓向秦啸的左肩头。
秦啸左肩一沉,避开了她的攻击。但他最常用的右臂动弹不得,左臂才刚抬起就被谢梧双手抓住,微一用力秦啸闷哼一声,眼眸充血咬牙道:“谢梧!”
这时院外传来一声不甚清晰的鸟鸣,谢梧将秦啸甩到屋檐下,冷声道:“快一点,锦衣卫要到了。”
一队锦衣卫飞快地策马出现在了永和巷外面,这样的排场自然惊动了附近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官兵。
领队的人见沈缺翻身下马,连忙迎了上去道:“沈大人,不知可是有什么?”
沈缺扫视了一眼四周,问道:“附近可有什么异样?”
“小的不敢偷懒,一直在附近巡视,不曾有什么异样啊。”
沈缺指向身后的巷子,问道:“那里面呢?”
“这……”领队之人有些为难,道:“大人明鉴,城西这一片遍布着大大小小数十条巷子,咱们这个……”搜查罪犯的事自有人去做,他们只负责巡视主要的大小街道。那些偏僻狭窄的巷子,本就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
沈缺也不跟他啰嗦,吩咐道:“进去。”
“是,大人。”锦衣卫众人领命,快步朝永和巷里走去。
一群穿着黑金飞鱼服的人沉默地在巷子里飞快地穿梭,刚听到动静的人家慌忙闭门落锁,生怕被锦衣卫闯进来将自己一家都抓进诏狱。
众人即将走到巷尾,突然听到一阵巨大的爆炸声从巷尾传来,然后便是接二连三的爆炸。那动静之大,就连地面仿佛都抖了抖。
“大人小心!”众人也顾不得前进,纷纷避到墙壁底下。
几声爆炸声之后,巷尾那院子里燃起了熊熊火焰。
巷尾住的人本就不多,如此巨大的爆炸声之后,就连前面的住户都纷纷出门奔逃,巷尾这边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院门被打开,有一家老小从里面匆匆跑了出来。
一出门就看到一群锦衣卫,吓得险些想要退回去关门。
不等他动作就被一个锦衣卫抓住了,“前面那个院子住的是什么人?”
这家几口老小本就被吓到了,再看到锦衣卫更是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能回答他问题?只是仓皇地摇头,几个女人孩子更是抱在一起惊惧交加。
沈缺沉声道:“放他们走,去叫人来灭火。几个人跟我来,其他人将附近的出路拦住。”
“是,大人。”众人齐声应是。
沈缺不再说话,飞身朝前方的院子掠去,吓得几个锦衣卫连忙跟了上去。
失火的地方是在后院,但沈缺才刚落到前面,就闻到里面传来淡淡的火药味。
等他走到后院门口,院子里的房屋已经被烈火包围了。沈缺看到院中的地上落了一支发簪和一张被尘土掩盖只露出半边的纸条。
他飞快地上前捡起了发簪和那纸条,再想要往里进时,熊熊烈火令他的身上也有了被烧灼一般的痛感,他只得握紧了手中的东西退了出去。
退出院门的瞬间,他隐约看到被烈火包围的大堂里,有一个窈窕的女子依靠在堂中的桌脚边一动不动。
沈缺看惯了死人,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只看那女子的姿势他就知道,那是一具尸体。
“指挥使,火太大了,咱们快撤吧!”从后面赶上来的属下顶着炙人的热浪,焦急地道。
沈缺扫了一眼四周,沉声道:“撤!”
第二百三十二章 诏狱之乱
永和巷外面的的街道入口处围满了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匆匆从里面逃出来的百姓和附近看热闹的人,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围观。人们一边看热闹,一边侧过头与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那几声巨响他们都是听到了的,显然这巷子里并不只是普通的起火。
沈缺冷着脸站在巷口,任由五城兵马司的人进进出
周氏非常的自豪,谁家的孩子五岁了就能够赚这么多钱要知道自从孙子上次生病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了,大半年的时间自家孙子可是赚了两三百块钱了。
陈奎脸色难看,抬起头,他能够感受得到空间之中所残留出来的气的流向,流向通向了安全通道的下方。
隐藏在桥底下的萧昆,听到潜艇的入口舱打开的声音,他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的盯了过去。
“原来如此!”西门追雪恍然大悟,有了这个前提条件,不仅圣元国很安全,连带着白家也过得很安稳。
王可欣轻笑的摇了摇头,漂亮的眼睛之中露出来的是复杂的神色。
傲娇又闷骚的大祭司终于开窍了,要是寒香姐听到这句话,可定会激动得晕过去。
白天,在草街转悠了那么久,入夜,吃饱喝足之后,慕容九便感到有些困倦,挑了一张草床躺着休息。
它不断的向湖中丢炎精石,为的就是在算时间,在想如何才能将火鳞鱼一击拿下。
龙儿满脸震惊的看着这条‘三首墨蛟’,她没有想到会遇到这头凶兽,这和她之前想的并不一样。
这样的技术,若是融入机甲之中,自然是有希望帮助机甲师进入到太空的。
因为声音并不尖锐,耳膜也没有被影响,但就是让身体各处忍不住的惊颤。
戴云儿眼巴巴看着徐渊右手手掌上空灵活打转的龙云,嘴里又有大量口水分泌,再次咽了一大口。
只见那鸟已经睁开眼了,眼睛是金黄色的,在灰蒙蒙的环境下显得格外亮眼。
沈南月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周遇深英俊的脸上,姿态随意地问道。
“洪大全,你老实说,你弟弟洪秀全在天上的那个老子到底是谁”赛尚阿这时突然打断了洪大全,又加重语气问了一句。
脑海中略过刚刚白游微落下的那滴泪,以及她毫无征兆地注意到安安后颈的胎记。
一声“谢谢”他还是不吝啬的,冲萧清川说了句清冷的“谢谢”后,他就进去了自己的屋子里。
“卧槽!他疯了”赤炎第一时间反映过来想去阻止陈-云但却为时已晚。
“这么变态,我刚武者初阶”枫叶不禁有些惊叹起来,难怪这么嚣张。
这一系列足足弄了半个时辰,而台下的跪着的那些人纷纷磕头祷告。
阮馨如听得萧然声音渐近,也不转身应他,反而更是恼火,又扯了一把花草扔地上,兀自又踩又碾,仿佛是在踩萧然一般。
“凝儿,你在说些什么”百里彦希张了张嘴,却终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一到酒店大堂她就见到了齐然希,面无表情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平常的她,芊芊也没空理会她了,开始自己忙自己的事情。
“我给谭叔打个电话吧!”马勇皱眉想了一下,开口说道,随即就按出一组号码就拨了过去。
陈婉儿吓了一跳,自家老爸有多欣赏雷克已,曾经不止一次说过,生子当如雷克已,把他儿子嫉妒的要死。
第二百三十三章 封家三小姐
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别院里,谢梧已经换上了一身浅紫色衣裙,头上依然戴着薄纱帷帽,带着人快步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坐着早已经等在那里的冬凛和秋溟,见谢梧进来两人也都松了口气,连忙站起身来道:“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谢梧沉默地取下了头上帷帽放到一边,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
冬凛看了看跟着谢梧
张洛想起前世老师的话:“……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本来在地下飞速打出的雷击,跟随泰鎏和十三飞窜到半空,即将触碰到十三脚尖时,那名雷系高阶异能者没撑住,雷击迅速下降。
黑暗中,张洛猛地睁眼,卧室内灯光居然熄灭了,周围黑乎乎的。
大概是唐七与一般人不同,丁点没有表现出对神兽的好奇和贪欲,朱雀对这个实力低弱的可怜的人类竟然产生了一丝别样的想法。
就擅自做主,原以为可以将莫拾欢一剑毙命,然后伪造成蛮夷暗杀她的现场,谁想到,被发现了。
她几乎不懂亲情的味道,但却无比渴望,父亲那边的白眼,让她的世界只有妈妈的位置。
昆悟将江傻子丢给李叔交代了几句,正要走,又听他讲了村民来府门口探消息的事儿。
而通过系统精灵的信息和政府的科学家们的计算,人们计算出了世界吞噬者将要打开缝隙的位置在神农架。
张洛倒是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这个东西就这么遗失在了学园中。在没有本事自保的情况下,他不打算再进去了。
万分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弄出这一种类似于充气娃娃的东西,陈逸凡安安静静的等待着萤蜂的解释。
沐清风推门进来,就看到里面乱糟糟像是刚打了仗似的房间,脸色更难看了。
这时,就听一声哨响,黑衣刺客们突然不再恋战,齐刷刷往天上飞,沐清风一剑横出拦住其中一个,剑尖一挑,将那刺客胳膊划伤一道血口。
叶宇左手挡住叶开挥来的巨爪,右手握拳,一拳将叶开轰飞数十里。
白洁口上这么说,眼睛却时不时瞄那边那家翡翠店,看的出,她是想过去,也看得出她喜欢翡翠。
而看向耿宰庚,他的双眸也迸射出一抹寒意,这个耿宰庚做了什么得罪了曹世荣
要么她闭口不言,明日里她仗势欺人,脚踩二婶娘吓坏二叔,逼的叔子妹下跪,就会传遍。
苏琼并没有就此停下脚步,此刻城外天寒地冻,就地扎营本就不是好的选择,既然他之前已经成功诱导穆顺出城交战,此刻就更要趁热打铁,一举攻下长子,攻占这个上党治所。
来时的路上,慕容诺已经把引出风薙的计划告诉给老爹,但按照沐清风的吩咐,没透露关于真假风薙的事情。
坐在一旁的林妧也忍不住在想这件事,上辈子她就知道周钧与淮阳王,与许拓之关系好,却没想到能好到这个地步,如此看来,上辈子淮阳王妃来扬州也是抱着同样的打算和目的,只是后来无功而返。
她将手里的烛台向下移动,照亮那一隅碎片和飘扬的灰尘,光晕覆盖着的地方除了碎块,居然还多了一张纸条。
粥里的粮食都没有多少,他们最多只能吃到二分饱到三分饱,可是在征北军之内,他们居然可以吃到五分饱。
从发布会离开之后,刘天宇带着须佐直接登上了自己的飞船,然后开启隐形迅速消失不见。
只她上次来提便被她爹拒了回去,还让那继母来劝她。那老道姑说什么她爹也不容易的话,还让她男人踏踏实实地做些功绩出来。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芝麻大点的判官,能做下什么功绩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不过吃大户她可就不心疼了,罗力是什么身价她心里倍儿清,吃他,心里没负担,根本不用担心把这货吃穷了。
对于刘天宇瞒着她在外搞七搞八,然后自己竟然还是通过外人才知道,周若兰有怨气了。
叶知秋也不敢分心,继续施法祭炼鬼童子,直到一炷香以后,才祭炼结束。
当大客车重新发动,陈涯也在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看着神农架的原始风景,心中却燃起一股熊熊的火焰。
但是要想和海中妖兽谈合作,还需要借助交游广阔的鹰尊之力,只有等到鹰尊可以正式宣布复出的时候,才有可能改变局面。
但遇上一头巨型高原狼,陈涯不得不改换线路,现在只能忍受着寒风的侵蚀,继续向着山顶前进。
“那就好,只要人还在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芊芊丝语说道。
沉默片刻,洪三发一行人面面相觑后给了彼此一个会心的眼神,他们均是撒腿就跑,由于巷子是一条东西方向的直胡同,洪三发和候四一起往巷子的西方跑了,殷顺慌张之下则跑向了巷子的东方。
她绝对不允许,在莫甘娜那一方出现韩毅这样杰出的天才,必要时刻,她有必要将之毁掉。
他的300手下原本都以为豪情万纵很容易就能碰到陆阳,可看到这里,他们全都惊呆了。
他是不太害怕对方手中的枪口的。从这个劫匪拿枪的姿势就能看出来,他不太会用手枪,搞不好今天还是他第一次拿枪对着人。
“哥!你就这么不信任自己妹妹的魅力吗难不成真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听着白啸一而再再而三的否认自己,白敏心里也是来了气,脸色有些暗沉的看向了白啸。
第二百三十四 封六公子之死
大厅里,封镜玉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哥!”封漱玉抽泣着扑倒在他腿边,封镜玉微微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又看向从外面走进来的谢梧,微微点头道:“多谢。”
这次救人虽然还算顺利,但谢梧麾下也是有牺牲的。
这份恩情,封家永不能忘。
谢梧摇摇头,道:“大公子无事便好,有些事情……不
就从这一点,就完全可以看出,司马弘耀就算是想要利用徐不凡。但是,在与萧霖对比起来,那还是萧霖要重要得多。当然司马弘耀的一系列计划,如今的徐不凡他都还不知晓。
可就在此刻,徐不凡猛地抬起手来,一把就掐住了另外的一名天尊大圆满修士。手猛地一用力,碰的一声便响了起来。不用多想,这另外的一名天尊大圆满修为,便横死当场。
“要不是你让我带你去看电影,我都不会去那地方,电影里演的那些东西简直是太无聊,所以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何师叔说这话的时候,露出一脸痛苦的表情。
夜里不用找,只要杀上一个曹兵,一丁点的的动静,就能把飞虎营的兄弟给惊动。
可是她越是拍打,陆一琛却抱的越紧,最终,程海安妥协在他的怀里。
那岂不是说,他牧元就以后相当于随身携带了个火炽池,自己想什么时候修炼,就什么时候修炼了
“刘守,我不能再陪着你了”夏婉婷对我说完这话后,她的魂魄之身化为点点星光向夜空中飘散。
这一剑飞出,天地元气急速汇聚而去,令得它身形飞速膨胀,几乎要遮蔽天穹。轰隆隆,强横的剑气碾落,逼得人全身血液都要炸开,心脏嘭嘭直跳。
马奇知道中了刘修的算计后,就已经不打算再反抗了,因为再反抗刘修已经失去了意义。刘修都已经是筹划完全了,而且进行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可能再生出变故。
不过终究徐不凡还是凡夫俗子一个,众人的示好,徐不凡也一一回应了起来。就外宗宗门前,徐不凡走到属于自己洞府的时间,就是足足花费了两个时辰之久。
集、灭督天冷哼一声,也是同时爆发出了浑身真元,他们的气机飞腾入九霄,潜伏下九地,与天机地场交融,融合为一。
可没过一会儿,情报人员又传来新的情报,正规军并没有向巴利亚哈特推进,而是封锁了凯尔迪克附近的露娜莉亚自然公园。
李天王的宝塔,应该是唯一能够克制哪吒大神的强悍法宝。或者说是在修为不如哪吒大神时能够反制哪吒的法宝,李天王就是靠着这个宝塔,才能把哪吒镇压的服服帖帖不敢忤逆,否则的话李天王早就被干掉了。
王猛大笑,真爽,让老马整天鼻孔朝天,这次可被狠狠的侮辱了。
其实本来还有另外一种手段,可以爆发加速,以超额的透支为代价,短时间内获得超强的速度……但是可惜,与之相关的特质竟然被封禁了,暂时用不出来。
看到照片的人都笑到狂喷,老爷子无论姿势,表情,以及暴露出的东西,全都戳中人们的笑点。
梁绍明的话,却是让几位长老们心中都是一话。杨晨闭关炼药,是为了驭兽门的黑虎前辈,据说黑虎前辈说了欠杨晨一人情。加上青云宗的花婉婷,再加上挂山友的话,这可就是三位大乘期高手。
第二百三十四章 辨认遗体
英国公府大厅里,一个锦衣卫百户带着两个属下站着,看到从外面快步进来的谢胤,脸上忍不住闪过一丝不忍。
谢胤却没有功夫看他的表情,才刚踏进大门就几步上前,一把抓住那百户的手臂道:“阿梧出什么事了”
“那个……英国公……”百户连忙道:“还请,还请节哀。”
谢胤脸色一变,身体也忍不住一个
人尊的记忆在刘爽的脑海中翻滚,不断的冲刷着他在凡间浸淫了几十年的身体和大脑,荡去凡尘方可立地成神,眼界多宽,实力就有多宽。
“现在这情况,静的有些不同寻常,我知道老大处死了西北狼老大的儿子。按理说他应该报复才对的。”吴俊的心里隐隐有些担心,西北狼的情况现在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两眼一抹黑,压根不清楚。
子芪不经意回头一笑,翠绿色的眼睛被照得通透,映着在阳光下变成金色的头发,生机勃勃而富有朝气。樱桃似的脸颊和半月牙的柔笑,使赤红这样的木梗子,心底也泛过一丝温情。
就在众人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时,这时被干的昏头转向的桑益壮又醒了过来。
忽的这时,身后的城门好像被一股巨力攻击,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顿时将田永成等人的意识拉了回来。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这些凡人!”人胄怒吼着,身上的尸气像一块黑幕裹住楚念慈几人。
然而,骐达,阿奇洱两人却被溅了一脸的内脏鲜血碎片。让的两人不由得愣了愣。
几人沉默了下来,柏母浑浊的双眼忽然闪过一道隐晦的精光,一闪而逝,他们都没有发现。
凌洛顿时双目一凝,这能量竟然与玉珏上的一模一样,同出一源,看源头,就是玉珏上散发出来的。
莫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发现邹美晴的眼角流出了两行泪水,泪水顺着脸颊吧嗒吧嗒的滴落,在这凝重而安静的气氛中,几乎让莫默心疼的无法喘息。
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腿软的贺雨珊此时腿也不软了,走进院子,推门进入屋中。
听到王彦发问,关平的脸色顿时阴沉下去,不光是他,跟在他身后的关家军都是同样的脸色。
“别急,玉萱,我有一道我祖父给我的战意,在危急时刻可以保护我三次,我们先找找看有没有跟主空间的连接口,如果找不到,我就用我祖父的无上战意强行破开这个次元空间。”寇玉龙说道。
“一定是蒋将军的指引吧。”柳亚说完后便蹲了下来,上了一炷香。
身后的秦夫人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就听她轻柔的声音,带着幽远的味道。
“新兵嘛……虽然帝国施行兵役制,每个成年人都在军队待过,但是……战斗力的话……”马凯忧心忡忡溢于言表。
“韦老如今谁也不见,陛下若再与朝中大臣僵持,于他也无甚好处。”霍成君将自己的意思与许平君言,希望许平君的话,刘病已能听得进去。
“谢通天至尊,我不会让关爱我的人失望的,仇恨只是我成长路上的一阵尘烟,不会影响我的道心。”我行礼道。
她就躺在‘床’榻上,苍白的容颜是病态的模样,不似以往的淡漠和灵动。
霍家刘病已也不想去,不过是因霍成君的提及,而现在霍成君说不了,刘病已也不会坚持,“既然如此,也该午膳了,人已出来,你就这么急着回去”自幼长在民间,即便入宫五六年,还是忘不了这片淳朴之地。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太后的决定
京城外几十里处,一队士兵风驰电掣地从路上奔驰而过。马蹄带起的灰尘,扑了路边的行人一身一脸。
奔出十几丈远,领头的人突然勒住了缰绳,重新调转马头朝来路而去。跟在他身后的属下自然也只得跟着一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跟在上司身后。
领头之人腰间挂着一块牌子,上面镌刻着府军左卫小旗张富字样。
他策马停到正在路边缓缓前行的马车前,赶车的是一个二十出头肤色略深的年轻人。年轻人见他策马过来,连忙停了下来,恭敬地道:不知军爷有什么吩咐?”
张富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道:“什么人?去哪儿的?马车里坐的是谁?”年轻人道:“回官员,我家公子是今年入京赶考的举子,因先前遇到些意外没能……那个赶上考试,如今正要回家呢。”
“路引呢?”
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从里面探出一个看起来满脸病容的清瘦少年。那少年轻咳了两声,将两张帖子递了过来,道:“请军爷过目。”
那小旗接过来看了几眼,皱眉道:“你是江西人?”
“正是,在下是江西抚州人。”
“说句江西话听听?”
少年果真用江西话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张富这才将路引还给了两人。其实他只是略微识得几个字,就连那路引上的字也看不全,更不知道江西话是什么样的。但面上却丝毫不懂声色,只是点点头有些同情地道:“行了,你还年轻,至少还有一条命在,三年后再来吧。”今年的会试,江西可是倒了大霉了,他只当这少年也是其中之一。
“多谢军爷。”少年收回了路引谢过张富,看着他重新调转马头,这才轻轻放下了马车帘子。
“走吧。”
“是。”马车很快重新向前驶去,却远不及骑兵的速度,不过片刻间就只能看到前方的烟尘了。
“看来京卫已经开始向周边搜查了。”马车里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
赶车的年轻人点头道:“是,这一路走来,我们已经遇到三拨朝廷的兵马了。”
“希望宫里那位不要让我失望。”
慈宁宫中,周太后冷眼看着一大早突然过来,对自己一阵阴阳怪气后拂袖而去的泰和帝的背影。
直到泰和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宫门外,太后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才塌了下来。她有些疲惫地歪向旁边的引枕,长长地出了口气,被衣袖遮掩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牧儿……牧儿真的出去了。
但愿,一切顺利。
周家眼看着是救不回来了,只要牧儿能够顺利离开京城,她留在外面的人自然会接应他,等他找到了大哥,一切都还有可能。
太后知道泰和帝派了秦灏去青州,但她并不担心,她不相信自己的兄长会对付不了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只要兄长和牧儿能够平安到达楚州,周家今天付出的一切,总有一天能够讨回来。
同时,谢梧也让太后有些惊讶。
她要挟谢梧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真的指望谢梧能够办到,谢胤那个老滑头并不是那么好说服的,只怕还要和她讨价还价。她却没想到,谢梧竟然真的将牧儿救出去了。
想到泰和帝方才的无能狂怒,太后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意。
但是她毕竟被半软禁在了慈宁宫许久,消息并不那么灵通。
所以她也不知道,谢家大小姐……已经死了。
一个宫女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她旁边的桌上。太后此时哪里有心情喝茶,冷冷道:“端下去。”
那宫女却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太后不由恼怒,猛地抬头却见那宫女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太后心中一惊,连忙往后仰去,警惕地道:“你是……你是扫花园的宫女?哀家见过你!你是皇帝的人?”
那宫女轻声道:“有人要我给娘娘带句话。”
“什么话?”太后眼中的警惕丝毫不减。
“想要信王殿下活命的话,还请太后娘娘阻止陛下对京城内外的大搜查。否则……”
太后心惊道:“你是英国公府的人?”
那宫女笑了笑,道:“这就与娘娘无关了,但是如果明天这个时候京城内外还到处都是京卫的话,娘娘恐怕就得收到信王殿下的死讯了,这是敝上给太后娘娘的见面礼。”
宫女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送到太后跟前,那荷包太后十分眼熟,是秦牧身上常用的。
太后紧紧抓着荷包,“就凭一个荷包……”
“娘娘何不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宫女道。
太后这才颤抖着手打开荷包,里面装着的却是一块染血的印章。那印章太后也十分眼熟,是秦牧最重要的私人印章。拿着这印章几乎可以取得秦牧暗地里所有的产物,进出秦牧的私人产业,甚至调动少量周家的势力。
这么重要的东西,若不是出了意外,秦牧是绝不会让它离身的。
“娘娘现在信了?”
太后抓紧了手中的印章,厉声道:“你们将牧儿如何了?你们敢伤他、你们敢伤他……英国公府莫要忘了,谢梧还有秘密掌握在哀家手里。”
那宫女并不在意,笑吟吟地道:“什么秘密?太后想说尽管说便是了,与我们有何干系?”
“你们不是英国公府的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太后问道。
那宫女却朝她盈盈一拜道:“话奴婢已经带到了,这便告退。”
“你不怕哀家杀了你?”太后咬牙道。
那宫女微笑道:“有信王殿下陪葬,是奴婢的荣幸。”说罢也不理会太后的反应,径自走了出去。
太后用力打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杯落地碎裂成片。太后脸色铁青地盯着地上的碎片和水渍,手里紧紧握着那染血的印章,咬牙道:“到底是谁!哀家的牧儿、牧儿……”
她盯着那印章良久,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朝着后殿走去。
转入了后殿,她一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外面看了看,又缓缓关上了窗户。
“来人!”
片刻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后殿的一角。
黑影单膝跪地,恭敬地道:“娘娘。”
太后冷声道:“替哀家送一封信出宫,出去之后你不必回来了。哀家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信王,保护他去见大哥。”
黑影并不多花,只是恭敬地应道:“属下领命。”
太后看着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她静静地坐在殿中的踏上,望着地面久久不曾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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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宫楼对峙
大庆宫中,气氛更加紧绷凝重。
地上各种瓷器玉器碎了一地,就连香炉都翻倒在了地上。
往日里,几个在人前威风八面的人此时都跪了一地。
“混账!”泰和帝怒道:“朕将京城的安危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短短一天,诏狱被劫!信王失踪!未来的容王妃遇害!混账!一群废物!”
“陛下息怒!”众人齐齐以头抢地,口中念道。
泰和帝冷笑道:“息怒?朕还没被气死,就算是运气了。沈缺,你说!”
沈缺垂眸道:“臣无能,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泰和帝冷声道:“你确实该死,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让那些逆贼耍得团团转,朕还能指望你什么?”
旁边黄泽连忙膝行两步,上前道:“启禀陛下,昨天的事只怕是封氏余孽筹谋良久,沈缺虽然失职,却也竭力维持住了京城安稳,处置并无不当,还请陛下明察。”
泰和帝眼神幽冷地望着黄泽,昨天的事情他早就已经仔细看过卷宗,自然知道对方有备而来,确实怪不得沈缺。
但黄泽此时替沈缺求情,却也让他心中不悦。无论如何,让人悄无声息在诏狱地下挖了跳地道,就是沈缺天大的罪过。
但其实,如果黄泽一言不发,他同样不会高兴。
这就是帝王心,反复莫测。
“你倒是疼他,到底是父子。”泰和帝有些阴阳怪气地道。
黄泽连忙俯身道:“是老奴的私心,也是为陛下尽忠。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沈缺虽然年轻能力尚有不足,却对陛下忠心耿耿,求陛下开恩。”
泰和帝轻哼一声,转过身去道:“劫诏狱的是封氏余孽,信王失踪又是所为?周氏?他们是怎么选在同一天动手的?难不成周氏和封氏勾结到一起了?”
如此,便算是暂时放过了。
黄泽低声道:“虽然匪夷所思,却也……未尝不可能。”
“那秦啸呢?现在还没抓到?”
沈缺道:“启禀陛下,锦衣卫有线索,认为秦啸已经逃出京城往西北而去了。臣已经派人往西北方向追查。”
秦啸到底是逃了还是死了其实不重要,对他本就只是需要一个明面上处理的态度罢了。回头弄个替死鬼杀了也是一样的,秦啸如果够聪明,近几年自然不会再露面,真让秦啸跑回西北对他来说也不算坏事。
只是他临走前杀了谢梧,却是麻烦不小,一大早谢胤弹劾肃王府和请求觐见的折子就送到他案头上了。
说到底还是肃王府太嚣张!等他腾出手来……
泰和帝冷声道:“秦啸暂且不必去管,集中兵力,决不能让封氏余孽和信王跑了!青州可有消息传来?”
站在旁边的赵端躬身道:“启禀陛下,暂时还没有。”
泰和帝有些不满,却也没有说什么,看向沈缺道:“昨天袭击你的那个人,是不是封镜玉?”
沈缺垂眸道:“那人武功极高,年龄应该不大,有七成的可能是封镜玉。”
泰和帝垂眸道:“他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肯定还在京城里,把封家人的葬身之地的消息放出去。”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封镜玉,叫上夏璟臣……”
“陛下。”赵端低声道:“夏璟臣几天前已经前往北境了。”
泰和帝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这事儿。
“叫上韩昭,务必将封镜玉给朕拿下!”泰和帝改口道。
心中却有些恼怒身边的人不中用,交给夏璟臣的事情几乎从无纰漏,甚至还能超额完成。原本沈缺也让他很满意,但沈缺毕竟隔着一层黄泽的关系,再加上昨天的事,倒是让他有些不满了。
“臣领命。”沈缺垂眸应道。
这时门外一个小太监弓着腰急匆匆地进来,看也不敢看跪了一地的众人,快步走到泰和帝跟前低声道:“启禀陛下,慈宁宫外的守卫来报,太后闯出了慈宁宫,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什么?”泰和帝一愣,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小太监连忙重复了一遍,“太后提着剑闯出了慈宁宫,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混账!”泰和帝大怒,“为何不拦住她!”
小太监不敢回答,只在心中暗暗叫苦。
若是寻常时候自然是要拦的,但今天太后手里拿着剑抵着自己的脖子。太后毕竟是太后,若是死了谁承担得起这个罪责?
即便是陛下面对朝野上下,难道敢说太后是自杀的,不关守卫的事?
泰和帝站起身来,快步朝外走去,“立刻传朕的旨意,给朕拦住她!”
他一脚刚踏出殿门,不远处就有宫人匆匆而来,“启禀陛下,太后娘娘上了西华门宫墙楼。”
泰和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脚下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只是慈宁宫就在西华门旁边,但大庆宫却在整个宫城的中央,即便再快走过去也要不少时间,显然是赶不及了。
西华门外聚集着京城大量的官府衙署和各国驿馆,再往后半条街居住的大都是各国在大庆京城定居的人。平日里朝中命妇入宫觐见,也都是走这里。
唯一能够庆幸的便是,这里不是靠近闹市的东华门,但即便如此太后一登上西华门,依然引来了许多人注意。
西华门今日值守的武骧卫千户此时脸上如丧考妣,他极力想劝太后下去,但面对着太后架在脖子上的剑,却着实不敢动弹。
他此时心中一片绝望,已经在心里盘算自己该怎么死才不会连累家人了。
一国太后将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站在西华门的宫墙楼上,这消息着实足够震惊整个京城。
等泰和帝赶到西华门的时候,西华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和百姓。
朝臣们纷纷出声劝太后不要做傻事,太后却丝毫不予理会,只让闻讯赶来的左右丞相和两位年老的翰林上去。
于鼎寒和杜演脸色也不好看,丞相办公的衙署不在西华门外,而是在西华门内的外廷,但距离西华门也没多远。
太后要自戕,还是在宫城楼上自戕,容不得他们假装听不见。
“娘娘三思啊。”于鼎寒道:“娘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要臣等有何面目见先帝?若是信王殿下平安归来,又该如何心痛?”
太后握着手中剑,面向于鼎寒等人垂泪道:“先帝当年丢下哀家和牧儿孤儿寡母之时,哀家便早该带着牧儿追随先帝而去,也不至被逼到如此地步。”
“娘娘慎言啊。”太后这不是摆明了说陛下不孝么?虽然陛下确实也没有孝顺太后的意思就是了。
泰和帝也快步上来,正好听到太后的话,冷声道:“母后慎言!”
“慎言?”太后放声大笑起来,“秦放!你敢说不是你构陷周家,迫害兄弟?可怜牧儿如今生死未卜……失踪,好一个失踪!在锦衣卫重重包围的王府中失踪么?”
“方才你趾高气昂地来哀家宫中,说牧儿重伤被人救走,三天内必死无疑!”太后哭泣道:“锦衣卫和东厂那些鹰犬,难道不是为了搜捕牧儿?牧儿到底犯了什么罪?你竟然如此不肯放过他?”
泰和帝大怒,“朕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太后抹了一把眼泪,笑道:“如今这宫里宫外都是你的人,哀家这先帝的继后算得了什么?只怕陛下早就在心中记恨哀家了。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哀家如今救不了牧儿,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罢当真提起剑就往自己脖子上抹去,众人大惊失色,“娘娘不可!”
嗖地一声,一缕指风打在了太后的手腕上。
太后握剑的手一麻,长剑哐当落地。
在场众人松了口气,站在一边的两位老翰林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
若真的发生皇帝光天化日之下逼死太后的事,那可真就完了。
? ?太后开大~
第二百三十七章 退让
“别过来!”泰和帝身边的人想要上前,却被太后厉声喝止了。
太后并不是孤身一人上来的,身边还跟着两个人,这两人如果阻拦,他们未必能在第一时间拦下太后。
太后一手扶着身后的墙垛,厉声道:“秦放!哀家的牧儿如今生死不明,哀家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大不了就是豁出这一条命去!我倒要看看,天下人会如何看你!”
泰和帝扫了一眼底下正眼巴巴望着城楼上的人们,脸色阴沉地咬牙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太后惨笑道:“哀家不过是一个无用的老寡妇,还能如何?只求陛下放我儿一条生路。求陛下莫要再派兵追杀他了,让他有个地方去治伤,以后……以后,陛下既然看他不顺眼,就削了他的爵位,只当皇家没这个人吧。”
泰和帝眼神一沉,目光定定地盯着眼前的太后。
无论是封镜玉还是秦牧,他都不会放过。信王一党果真是和封家余孽混到一起去了么?若是如此封镜玉有没有告诉秦牧……
泰和帝身上的杀气越发凝重起来,太后自然也看在眼里,长叹了口气转身就往墙外倒去,吓得楼上楼下一片惊呼。
“陛下!陛下三思啊。”
“太后娘娘切勿冲动!”
西华门外,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跪了一地。
对于千百年来,一直受忠孝节义熏陶的大庆人来说,皇帝当众逼死太后,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了。
特别是,谁也不知道信王到底犯了什么罪。
周家出事朝中的重臣们是知道的,即便其中有陛下想要趁机料理周家的原因在,但那些罪证是铁板钉钉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陛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信王也参与其中,信王这些年在京城的名声并不坏,最大污点大概就是英国公嫡女回京那一段事了。
这种情况下,皇帝将信王和太后逼得活不下去,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大臣们也很为难,如果皇帝私底下弄死了太后和信王,他们只当看不见就是了。但闹到这种地步,也就由不得他们选择了。
他们若是眼看着太后就这么死了,皇帝怎么样不知道,他们会被天下人骂得遗臭万年。
站在太后身边的人也连忙抓住太后,太后一把推开其中一人,就朝着墙垛撞了过去。另一人虽然拽住了她的衣袖用力拉了一把,但太后的额头依然撞到了墙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陛下!”旁边杜演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劝道:“无论如何,太后娘娘不能在这里出事,还请陛下三思。”
泰和帝阴沉着脸,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是没想到太后竟然能玩这么一出,但让自己就这么屈服于太后的算计,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旁边于鼎寒和两位老翰林也跟着劝说,其中一位还曾经是泰和帝的老师。
所有人的意见都很一致,无论如何陛下也不能背上逼死母后的名声。如今天下本就不太平,若是太后真的死了,这天下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打着皇帝无道的名号闹事。
就连西北的西凉人,这些年也一直号称自己才是中原正统,到时候皇帝恐怕会沦为诸国笑谈。
泰和帝冷哼一声,终于咬牙道:“传朕旨意,令京中诸亲卫即刻回营!锦衣卫继续追捕昨日诏狱中逃出的囚犯!信王在京城内外来去自由,任何人不得阻拦……朕对信王绝无恶意,只要信王回京,一切待遇一如既往!”
这话是当着众臣和百姓的面亲口所言,自然不能再轻易更改。
泰和帝盯着太后,冷声道:“母后现在,满意了么?”
太后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朝着泰和帝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哀家拜谢陛下。”显然,这位太后能够在先帝朝称霸后宫十多年,也并非只靠美貌的。
泰和帝忍下了心中的怒气,转身拂袖下楼去了。
太后目送泰和帝离去,身子一软靠着身后的墙垛支撑才没有滑坐到地上。
“娘娘……”两个侍卫连忙扶住她,低声道:“娘娘,此番过后,陛下那里恐怕……”
娘娘做了这样的事情,陛下明面上不敢如何,但私底下却未必。
娘娘为了周家和信王,这些日子早将身边能用的人都遣出去了,身边早没了人手。陛下若是再想要对娘娘动手,他们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太后靠着墙垛闭了闭眼,道:“无妨,他不会杀哀家,至少……暂时不会。”
她敢玩这么一出,就是算定了秦牧这个人。他太在乎自己的名声了,绝对不敢真的当众逼死她。如果这件事之后没多久她就死了,那跟直接宣告是他杀的也没什么差别。
至于别的手段……
忍着吧,到了这个地步也没别的法子了,只希望兄长和牧儿能早些回来。
她这一生父兄丈夫娇宠,享尽了荣华富贵,谁曾想后半生却……
“真没想到,这位太后娘娘竟当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啊。”距离宫城不远的一个小院子里,夏蘼忍不住叹道。
他说话的对象是一个正坐在屋檐下摆弄着一个纺线车的消瘦老者,他手里的纺线车十分陈旧,甚至有几处已经断了。他几下就将之拆成了一堆木料,又开始重新拼装起来。只是看他拼装的东西形状,着实不太像是纺线车。
听了夏蘼的唠叨,他头也不抬地道:“父母能为孩子做什么,你们这种小年轻怎么会懂?”闻言夏蘼嗤笑道:“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呢,咱们小秋还有六月的父母难道不是父母?还有咱们小姐,她那位父亲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吧?”
至于他自己,他没有父母。
老者这才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道:“小孩子,跟你说不通。你有这个功夫在我这里啰嗦,不如去看看其他人。那皇帝明面上是撤回了人,但锦衣卫可还没撤呢,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
夏蘼道:“小姐说,只要明面上没人挡路就行了,至于锦衣卫……最近京城这么多事,锦衣卫那点人够查谁的?”
“封家那个小子呢?”
“这个……”夏蘼有些蔫了,道:“还没找到。”
老者道:“谢丫头千里迢迢把老朽弄过来,若是救出一个又搭进去一个,还不如不走这一趟。可怜那封家……”
夏蘼叹气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这种事谁能忍?”
谁都知道遇事要保持理智,但这种破家灭族的事情,谁又真的能保持理智?
“罢了,我还是再出去找找吧。您老人家暂且在这里住着,等京城太平下来了,再跟九月她们一块儿回蜀中吧。”
老者头也不抬地翻了个白眼,“谁要回蜀中了?老夫要去江南逛逛。”
“那您老保重啊。”夏蘼耸耸肩,他可管不了这位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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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秦牧的买命钱
京城六十里外,云溪镇。
“公子,云溪镇附近的兵马撤了。”
小镇上,一家不起眼的看着里,秋溟站在谢梧身后低声禀告道。
谢梧有些诧异,挑眉道:“这么快?”
确实挺快的,他们都以为至少需要两三天。秋溟将一封信函递到谢梧跟前,谢梧接过来打开看了,良久才低笑出声。
秋溟好奇地看着她,“可是夏蘼说了什么有趣的事?”
谢梧将信函递给他道:“宫里那位玩儿了个大的,我都有些佩服她了。”
秋溟看完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一言难尽,他都可以想见,那位泰和帝是何等的暴怒了。
不过这跟他们没关系,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收拾善后,然后尽快离开京城。
谢梧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往外走去,“走吧,也该去见见信王殿下了。”
秦牧此时被关在一个昏暗的地窖里,这地窖面积不算小,地面平整,床铺桌椅俱全。这显然不是普通农家用来储存东西的地窖,但京城的权贵应该也不会用这样粗糙的密室。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面待了多久,从醒来之后就一直被关在这个地窖里。既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他只知道从他醒来之后,已经吃过五次饭了。
吃得只有一些粗面馒头素菜包子,连带着一皮囊水,被人从上面丢下来,然后上面的出口又被人盖上了。
他从最初的愤怒恐惧到现在,已经只剩下疲惫和无能为力了。
他分明记得自己那天晚上在书房里看书,却突然昏了过去,醒来就到了这个地方。
到底是谁敢如此对他?
他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上面的出口再次被人打开。
要吃饭了么?秦牧有些昏昏沉沉地想着,他隐约记得刚吃过饭没多久。
一根绳子从上方抛了下来,准确无误地套在了秦牧身上。不等他挣扎,巨大的力道将他直接拽了上去。秦牧生怕自己撞到地窖顶上,吓得连忙闭上了眼睛,不想那人控制力道很是精准,他才刚到洞口下面就停下了,然后被人用力抓住衣服拽了上去。
外面的光线幽暗并不刺眼,秦牧连忙抬起头来看向四周。
房间里,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青年男人,正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信王殿下,这几天过得如何?”
秦牧警惕地盯着他,“你是什么人?为何劫持本王?”
男人用下巴点了点另一边,道:“我家公子要见你。”
秦牧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那人身形并不高大,正侧身坐在窗边的炕头。这显然是一处普通的民房,纸糊的窗户关闭着,阻挡了外面的光线。即便是大白天,房间里也不怎么明亮。
那人背对着他,手里不知在忙着什么。
“你是什么人?”
谢梧低头一边不紧不慢地编着莎草叶,一边淡淡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信王殿下打算用什么换你的命?”
“你们想要什么?”秦牧道:“只要你们放了本王,无论想要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们。”
谢梧轻笑一声,“我若是现在放了王爷,恐怕过不了半天就要被朝廷的兵马包围了。也不对……王爷现在跟我们一样,都是逃犯,朝廷的兵马到底先抓谁,还不好说呢。”
秦牧脸色微变,咬牙道:“什么意思?你们做了什么?本王怎么会……”
谢梧道:“现在全京城都知道,陛下想要对信王殿下不利,信王殿下重伤出逃。太后娘娘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陛下收回四处搜捕信王殿下的旨意。陛下还说……只要信王殿下回去,一切照旧。”
“信王殿下,你相信么?”谢梧含笑问道。
秦牧的脸色已经铁青,若不是身边站着的男人,他已经忍不住要冲过去质问了。
“你们到底做什么?!本王为什么会、会……”
“这个啊。”谢梧道:“前几天京城里诏狱发生暴动,听说逃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犯人。我们就趁机请了信王殿下出城,想换一点好处。现在……陛下也许将王爷当成劫诏狱的人一伙儿的了。”
“……”秦牧当然知道诏狱里关的是什么人,也正是因为知道,他的脸色才越发难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秦牧在心中默念着,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来看向谢梧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谢梧道:“人生在世,不为求名便是求利。名是指望不了信王殿下了,我们自然只是为了求财。”
秦牧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好,你放了我,要多少钱尽管说便是。”
“据我所知,信王殿下没什么钱了。”谢梧淡淡道:“劳烦王爷,把这些签了吧。”春寒接过谢梧手里的东西,转身交给秦牧。
秦牧打开一看,不由抬起头来盯着谢梧厉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些都是他暗地里的产业,为了防止被锦衣卫和东厂盯上,全部都是用的化名,而且都在外地。
这些人能清楚得查出他哪些产业可以动,哪些产业不能动,一瞬间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谢梧淡然道:“这个就不必王爷操心了,这些算是王爷的买命钱,给不给王爷自便。”
秦牧咬牙道:“我怎么知道你们会遵守诺言?若是我签了你们却出尔反尔杀了我呢?”
谢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含笑道:“王爷除了相信我们,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秦牧沉默不语。
谢梧起身道:“把他丢回去。”
“是。”春寒朝秦牧咧嘴一笑,朝着他走了过去。秦牧见她往外走去,连忙道:“等等!我、我签!希望公子遵守诺言,否则……信王府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谢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脚步却停了下来。
秦牧很快在那一叠写满了字迹的纸上签字画押,谢梧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道:“送信王殿下回去。”
丢回去和送回去,指的却是同一个地方。
“你!”
谢梧拍拍手里的东西,笑道:“放心,我说话算数,但是……信王殿下总得给我时间去处理这些东西吧?”
说罢也不管秦牧是什么反应,春寒再次将他丢回了地窖里。
重新合上地窖的入口,两人推门出去。
外面是青山绿水,背靠着山脚下几间农家小屋,屋外种着一片森森竹林,竹林中有一只黄狗正追着鸡到处跑。竹林外面是一条土路,几个人正坐在路边一边吃东西一边放马儿吃草。
“公子。”穿着最寻常的农家布衣,相貌憨厚的一对兄弟恭敬地道。
谢梧道:“一天给他送一次饭,半个月后你们就离开这里。”
“是,公子尽管放心。”其中一人应道。
“保重,自己小心些。”谢梧与两人道别,带着春寒往竹林外走去。
第二百三十九章 大姐姐,你赢了
英国公府里,谢绾正坐在书房里掩面哭泣。
这段时间她过得浑浑噩噩,她和秦牧突然被软禁在信王府,秦牧的性格也变得很是暴躁易怒。她每日在信王府过得战战兢兢,也不敢轻易去招惹秦牧。谁曾想前几天信王府突然大乱,等到锦衣卫冲进来她才知道秦牧不见了。
她心中越发惶恐不安,不知道秦牧是被人害了,还是丢下她逃走了。
直到今天早上,府中的下人来禀告说信王府外面的官兵全部撤走了。她这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走出信王府,见没有人拦她,便顾不得多想匆匆跑回了英国公府。
回到英国公府她才知道,这些天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母亲死了,弟弟受了重伤如今还卧病在床。
还有谢梧,竟然也死了?!
想起谢梧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模样,谢绾心中忍不住涌起一阵快意。
你不是自以为厉害么?还不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就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终究还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但谢绾也欢喜不起来,谢梧死了固然是一件让人畅快的事,但她的母亲也死了。
虽然这段时间她对樊氏心中有些怨怼,却绝没有希望自己的母亲去死。她不知道樊氏的死,跟自己当初与谢梧的交易有没有关系,她只能在希望期盼着没有,她无法承担害死自己母亲的罪责。
说起交易,谢绾心中更恨了。
她被谢梧耍了!谢梧说能帮她永远留在王爷身边,现在她却连王爷在哪里都不知道。
“够了!”谢胤被她嘤嘤的哭声弄得心烦气躁,没好气地斥道。谢绾的哭声一噎,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着谢胤,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她能够看出来,谢胤看她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不管谢胤是烦躁不悦还是恨铁不成钢,终究多少都带着几分温度和无奈的。但这次她回来,谢胤的眼底更多的却是冰冷的审视和探究。
这不像是看一个女儿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爹……”谢绾忍着哭腔,道:“如今王爷不知所终,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啊。”
谢胤沉声道:“陛下暂时不会对信王府如何,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回去好好待着,哪儿也不要去。”
“可是……”谢绾还想说什么,谢胤却已经不想听下去了,沉声打断了她的话,“没有可是,出去!”
谢绾只得住了口,站起身来看了看谢胤,还是有些迟疑地问道:“爹,娘她……她的墓地在何处?”
英国公府没有为樊氏办葬礼她是知道的,心中盘算着还是想要去给樊氏扫墓。
谢胤脸色一沉,冷声道:“出去!”
谢绾有些失魂落魄地出了书房,转身往谢奚的院子走去。一路上碰到的下人都纷纷避开了她,仿佛她是什么不可接触地东西一般。
这样的态度,谢绾在刚刚回府的时候就已经遇到过。心知这是樊氏死得不名誉,弟弟受了重伤还因为母亲被除去了功名,信王府又成了如今这样,这些下人都是捧高踩低自然要避着自己了。
谢绾面上不动声色,只在心中暗恨。若有朝一日她的日子好起来了,一定不会放过这些人!
踏入谢奚的院子,谢绾敏锐地发现院子里冷清了许多,一路走进去竟然连个下人都没有看见。
谢绾踏入谢奚的房间里,谢奚正躺在床上沉睡着。他脸色看上去十分苍白,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二弟!”谢绾扑到床边,望着谢奚苍白的面容,谢绾忍不住哭出声来。
床上的谢奚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床边哭泣的谢绾,他有些无奈地露出一丝苦笑,“二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听到谢奚的问话,谢绾再也克制不住,方才的低声哭泣也变成了嚎啕大哭。
一边痛哭,她一边断断续续地向谢奚诉说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
谢奚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了,才开口问道:“你是说……大姐姐死了?”
谢绾愣了愣,“你还不知道么?”谢梧已经死了三日了,她以为谢奚在英国公府里,应该早就知道了。
谢奚摇摇头,自从他重伤在床上,院子里侍候的下人就全部都被替换了。前几天有人暗中潜入见了他一面,从那以后就连每次来送饭的人也仿佛哑巴了一般,再也不肯多跟他说半个字。他心中清楚,父亲必定是发现了,如果让父亲认为那些人跟谢梧的死有关,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肃王府呢?”谢奚问道。
谢绾一脸茫然,“肃王府?”
谢奚垂眸道:“没什么,随便问问,我先前隐约听说,大姐姐出事和肃王府有些关系。”谢绾也没有怀疑,思索了片刻才道:“我好像听说了一些,对了……回来的路上听说的,肃王府世子失踪了,锦衣卫正在四处搜捕捉拿他。”
一确定信王府的圈禁被解除,她就连忙出门往英国公府跑,还当真不知道谢梧的具体死因。
谢奚垂眸不语,谢绾坐在床边焦急地道:“二弟,现在娘不在了,王爷也失踪了,咱们该怎么办啊?”谢奚平静地道:“回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什么?”谢绾愣住,她没想到谢奚竟然是跟谢胤一样的说法。如今这样,她要怎么好好过日子?
谢奚道:“信王失踪了,信王府只有你一人,陛下暂时不会对你一介女流如何的。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就是了。”
“可是……”谢绾有些不甘,谢奚道:“现在这样的局面,谁也做不了什么了。府里是怎么处置母亲的身后事的?”
谢绾抹着泪摇头说不知道,谢奚眸光更沉了几分。
沉默了良久他方才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道:“二姐姐,回去吧,我累了。”
谢绾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谢奚比死人好不了多少的面容,终究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望着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你好好歇着,过几天我再回来看你。”
谢奚并没有应答,谢绾只得起身走了出去。
直到谢绾的脚步声消失在外间,谢奚才缓缓睁开眼睛,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深深地陷入了床褥之间。
肃王世子,信王,太后,周家,樊家,姚氏,还有……自己。
这么多的人和事,竟然都在短短两个月间天翻地覆。
这些人都和谢梧有关,现在他们都毁了,但是谢梧自己也死了。
她当真只是为了回来报仇的么?甚至不惜一死,不惜放弃已经到手的容王妃的尊荣?
或者……她的死只是个意外?
还是,她根本没死?
可惜,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现在的他能管的。
无论他的身世如何,恐怕都已经在父亲心中留下了芥蒂。只是父亲不想错手杀了亲生骨肉,所以不会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时候动他,但从此他也将会彻底远离谢家的核心了。
无论他是不是英国公府的血脉,父亲都不会再信任他了。
大姐姐,你赢了。
深夜,雨声淅沥。
京城郊外某处不知名的山间里,一群人正冒大雨在一个大坑里挖掘着。这地方是两座山之间的狭小山沟深处的一小块平地,地上的大坑足足有三四丈方圆,一人多深。
此时依然有七八个人在里面努力的挖掘着,因为雨势有些大,坑里已经积了有一尺多深的水。
“头儿,咱们这到底是挖什么啊?都挖了两天了。”有人忍不住抱怨道。
就算要挖什么,也犯不着连下大雨都不停啊。如果真的是什么重要东西,现在挖出来不是被泥水给泡了么?
“闭嘴!”站坑边监工的男人厉声道:“做你该做的,少问不该问的,省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人顿时不敢再说话了,但脸上依然满是不甘不愿的神色。
不仅是他,其他正冒雨挖掘的人也是一样的表情。毕竟谁会喜欢冒着这么大的雨,还是在这深更半夜地干这种活儿?
监工的男人看看四周,也叹了口气,侧首看向一边山脚下。山脚下搭了一个棚子,一个道士装扮的中年人正坐在棚子里闭目养神。他快步走过去,微微躬身恭敬地道:“清风道长,您看这还得挖多深?”
那清风道长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捋着胡须道:“快了,再挖六尺深,就差不多了。”
男人忍不住想在心中骂娘,什么东西得埋在地上三个人深?面上却依然一派恭敬,“这个……雨越来越大了,是不是让兄弟们歇歇,等天亮了雨停了再挖?”
清风道长斜眼看他,轻哼一声道:“这地下镇着的是会冲撞大庆国运的妖邪,正是要这个时候以天上无根之水洗刷阴戾之气,再趁着明日早起的第一缕至阳之气蠢照射,至正午时暴晒,方可消除阴气。误了时间,你有几条命?”
那万一明早还下雨呢?男人在心中暗道。
既然是镇着妖邪,又为什么非要挖出来?
这些疑问他自然是不敢问的,只得懦懦地躬身行礼,重新走回那大坑边上。
众人一直挖到五更天,突然有人叫道:“挖到东西了!”一个男子俯身从污水里摸出一个东西举起来,待看清楚手里的东西却吓得“啊呀”一声惨叫,将那东西又丢回了水里。
那竟然是一条断臂。
即便一边挖掘一边不停往外面倒水,此时那大坑里的水依然还有一尺多深。那断臂一落入水中,立刻消失不见了。
其他人都看清楚了,顿时都站在水里身体僵硬不敢动弹。
他们挖的……竟然是尸体么?
不远处的清风道长听到这边的动静,立刻撑着伞走了过来。他指着众人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挖!挖出来重重有赏!”
“这……这里面,有尸体!”有人颤声道。
清风道长轻哼一声,道:“没有尸体还让你们挖什么?赶紧的,全部捞上来,一块也不能缺了!”
众人依然不敢动弹,世人多信鬼神,这深更半夜在这水坑里挖尸体,实在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清风道长见状冷哼了一声,一挥手一群穿着黑衣披着蓑笠手持兵器的人出现在了四周。
“还不动手,是想要留在里面陪葬?”清风道长冷声道。
众人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哪里还敢再说什么?片刻后,方才扔下那断臂的男子俯身重新捞起了断臂丢到了坑边。
其他人见状,也只得继续动手。
很快,有更多的尸体被捞了上来,或者应该说是尸块。
随着尸体被挖出来,怪异难闻的味道也随之散发出来,即便隔着一尺多深的水也无法阻隔。
或许是因为埋得太深,或许是因为埋下去的时间还不长久,那些尸体还没有完全化为白骨。许多骨头上面还有腐肉,从水中捞出来后,只让人看一眼都想要作呕。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来人一身黑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斗笠上,却被四周的雨声掩盖了。
黑衣人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众人,目光幽冷无情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的目光。他微微抬手,将手中的包袱往前方一扔,正好落在那清风道长的脚边。
里面滚出两个血淋淋的人头,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眼睛圆鼓鼓地瞪着清风道长,仿佛死不瞑目。
“啊?!”清风道长那一丝仙风道骨终于维持不住,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那两个人头他很眼熟,正是他的两个师弟,今晚本该正在别处做着跟他一样的事情。
“来人!”清风道长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急忙呼叫护卫来保护自己。
一道黑影飞快地掠过,站在坑边的黑衣人才刚有人转身举起刀,就觉喉咙一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人这才看清楚,不知何时距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头上戴着斗笠,雨水从斗笠边缘滑落,形成的雨帘挡住了他的面容。
但清风道长却颤声叫道:“封、封镜玉?!快!快杀了这个逆贼!陛下一定重重有赏!”
杀封镜玉?
还活着的人对视了几眼,谁也没有先动手。
封家少将军十多岁便驰骋沙场所向睥睨,武功之高不下封大将军当年。他们跟他动手,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但不动手显然也不行,若是清风道长回去告状,他们谁也活不了。
就在众人犹豫时,封镜玉已经替他们做出了选择。
他身形一闪,头上的斗笠飞了出去。
旋转的斗笠射出雨珠,仿佛暗器一般射向了众人。
封镜玉一提手中长枪,朝着清风道长刺了过去。清风道长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只是他才刚爬出去一步,长枪就钉在了他伸出去的手背上。
一声惨叫,封镜玉飞身上前一把抽出长枪,枪身横扫出去,拍飞了两个扑上来的黑衣人。
不过片刻时间,雨中的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多个人。
水坑里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懵了,此时方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望着上方,只是这坑挖得太深了,他们更多的只是能听到一些,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是看不到的。
封……封镜玉?封少将军?
有头脑灵活的人已经脸色惨白,望着眼前的污浊恶臭的水坑双目无神。
他们挖的……难道是封家人的遗体?
? ?(* ̄3)(e ̄*)本章没有阿梧哈~
第二百四十章 先皇遗诏?
“封少将军饶命啊!”清风道长终于反应过来,顾不得自己身为皇帝信任的道长的体面,爬跪在雨中高声求饶。
雨水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仰着脖子望着跟前的杀神,颤声道:“封少将军饶命!贫道、贫道都是奉命行事,不曾……不曾害过封家人性命啊。”
“你们在做什么?”封镜玉垂眸问道。
清风道长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坑边堆着的那些尸块,“奉、奉陛下之命,将这些尸……遗体启出,剔尽腐肉,清洗暴晒后……碾碎成土,铺填、铺填……”
“铺填什么?”封镜玉沉吟低哑地问道。他自然也看到了那些尸块,那些完全看不出到底是谁,一块一块地堆在地上的尸体。在雨水的冲刷下露出森然白骨,封镜玉一眼就能看出那些白骨是用什么利刃造成的。
他只看了一眼,便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落到眼前的道士身上。
清风道长闭上眼睛,飞快地道:“铺填骡马市的地面。”
骡马市是外城专门交易牛马牲畜的地方,不仅恶臭冲天,出入那里的都是些最底层的人。泰和帝不仅要将封家人挫骨成灰,还要他们永世受这些人和牲畜的践踏。
封镜玉眼底闪过一丝血色,手中的长枪往前一送。眼看着就要送命,清风道长连连后退,口中叫道:“少将军饶命!不关贫道的事啊?!我、我……”
“我知道陛下为何要灭封家满门!”
长枪锋利的枪尖在他脖子上停了下来,枪尖刺入皮肤,冒出一点血色,很快被雨水冲走
“说!”
清风道长看了一眼四周,小心翼翼地道:“少、少将军,不如……咱们换个地方再说?这里、这里不方便。不如让他们……继续为您的家人收殓遗骸?您放心,贫道保证守口如瓶,绝不会告诉告诉任何人……”
不等他说完,封镜玉冷笑一声道:“你若是以为拖延时间有用,不妨想想你那两个师弟是怎么死的。泰和帝想要设伏引我入套?”
清风道长神色顿变,他也只是心存侥幸。
按理说,封镜玉应该根本走不进来才对,即便进来了外面也绝不会这么安静。封镜玉会出现在这里,说明所有的埋伏都被他解决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会大半夜在这里挖掘封家人的尸骨,自然不会只是泰和帝的突发奇想。
一方面泰和帝是愤怒于封镜玉闯入诏狱救人,以及和信王勾搭到了一起,想要发泄报复在封家人的遗体身上。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设伏引诱封镜玉自投罗网,如果这几天封镜玉没有动静,封家人的遗骸将会遭遇什么自然也会暗地里传出去。
寻常百姓不会听说这些消息,但那些暗地里有消息渠道的人却不会错过。
若非实在气急了,泰和帝不会这样做。
正如同朝野上下都不知道泰和帝是怎么处理封家人的尸体一般,即便是朝中官员大多也都以为,泰和帝只是砍了封家人然后将尸体随便埋了。
他们却不知道,泰和帝特意命清风道长选了京城附近一处阴煞之地,将封家人的尸骸打散后埋葬,又在埋葬地埋了镇压魂魄的符咒和法器。
封肃叛国的案子本就不明不白的,如果传出泰和帝如此对待封家人的遗骸,只怕朝野上下也不能安宁。
“封少将军,虽说伏兵已经被引走了,但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由远而近的传来。
谢梧穿着一身墨色的男子劲装,撑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来的油纸伞从外面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带着斗笠的秋溟和夏蘼。
封镜玉点点头,沉声道:“你说得对。”
他目光重新落到清风道长身上,沉声道:“说吧。”
清风道长颤抖着,心中隐隐有些绝望。
一个封镜玉走进来,还能说是因为他武功高强避开了伏兵。但眼前这三个人,他看得清楚,分明是从山口一步一步走进来的,绝不可能不惊动外面的伏兵。
“我……我……”清风道长牙齿打颤。
“你不知道。”封镜玉冷声道。
清风道长对上他冷漠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连连摇头道:“不不不!我、我知道!”
他只是害怕承担出卖泰和帝的后果而已,这几年泰和帝对他十分尊崇,他也因此而过得风光得意。但他也同样知道,一旦泰和帝翻脸,他将会面对什么,眼前的封家人的遗骸就是前车之鉴。
但对泰和帝的恐惧到底比不上眼前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
“是、是因为……因为先帝驾崩之前,见过封大将军。”清风道长道:“有人告诉陛下,封……封大将军手里,有一封先帝传、传位给信王的遗诏。只是陛下继位之时……正值西凉犯境,封大将军无暇插手京城的事。等到战事停歇,已经……已经尘埃落地了。”
“陛下曾经三番四次派人前去,暗示封大将军交出遗诏,但……封大将军都不予理会。陛下认为是因为信王当时年纪尚幼,封大将军是在等信王长成。去年、信王即将与英国公府嫡女成婚,陛下不愿再等,就……就趁着西凉细作想要里间封家和朝廷,假戏真做将、将封家……封少将军,这真的与贫道无关,贫道从未参与过这些分毫啊。”说到最后,清风道长几乎是要哭出声来。
雨已经渐渐小了,细细的雨飘落在众人身上,山沟里一片寂静。
就连那些还在水坑里泡着的人,听到这些话也都吓得呆住了。
“陛下杀了封氏满门,心中十分不安日夜噩梦缠身。这才召贫道入宫作法,镇、镇压封家的冤魂。两天前,陛下又突然改变主意,命贫道将封家人的尸骨挖出来,除此之外,贫道什么也没做过。”
“先皇遗诏?”封镜玉的声音有些沙哑而怪异,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古怪,不知是哭是笑。
他侧首看向坑边那成堆的尸骨,仿佛是在看什么荒谬无比的东西。
“他是怎么知道父亲手里有遗诏的?”封镜玉问道。
清风道长摇头,他也不知道。
这些都是他在作法或者为泰和帝诵经驱邪的时候,断断续续听泰和帝说的。
下一刻,锋利冰冷的枪尖划破了他的喉咙。
第二百四十一章 狭路相逢
清风道长睁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往后面倒去。
封镜玉却不再看他,也不去理会旁边显然被吓住了的黑衣人。他有些踉跄地走到那一堆尸骸旁,随手将枪插到地上,缓缓跪倒在了泥水里。
眼前成堆的尸骸,看不出男女老幼,甚至分不出来是身份部位的。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良久,他仿佛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伸手拿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截白骨,那是一只手骨,只是看上去比寻常男女的手骨都要小得多。他知道这是一个孩子的手骨,跟随封家一起被杀的孩子有四个。一个是他最小的堂弟,年方十岁。还有两男一女,是他的堂弟的孩子,最大的八岁最小的六岁,他甚至分不出来,这只手骨到底是谁的。
“遗诏……哈哈,传位遗诏?!”他忍不住笑道,脸上却已经泪流满面。
谢梧看着眼前死气沉沉的男人,心中轻叹了口气。
她撑着伞走了过去,才刚走到跟前,就见封镜玉一口血喷了出来。殷红的血迹落到了他跟前的尸骸上,将那白骨染上了血色。
“封将军!”谢梧一只手按住封镜玉的肩膀,沉声道:“你的人拖不了锦衣卫多久,我们必须马上处理好这些遗骸离开这里!别忘了,你还有人要照顾!还有公道要讨回!”
谢梧心中其实有些为难,眼前的尸骸太多了,很明显下面还有没有完全挖出来的。
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将这些尸骸一一收殓,但如果放任不管,这些遗骸最后会遭遇什么不言而喻。
封镜玉握着手中那一截手骨,另一只紧紧握着手中的长枪,鲜血从他唇角缓缓落下。他仿佛丝毫不曾察觉,郑重其事地朝着前面磕了三个头,才扶着枪身站起身来。
“走。”封镜玉沉声道。
他提枪,朝着剩下的几个黑衣人挥去,几人并没有什么反抗能力,不过片刻间就躺了一地。
谢梧愣住,有些惊讶地看向封镜玉。她身后,秋溟和夏蘼也同样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他们已经做好了为了收殓封家人遗骸,与锦衣卫遭遇后一场恶战的准备。无论是早已经与家中决裂的秋溟,还是没有家人父母的夏蘼,依然还是明白世人对家人最朴素的感情的。
但封镜玉却显然出乎他们意料,他干脆的放弃了为家人收殓。
封镜玉道:“我的人最多只能拖住沈缺,城内一旦收到消息,韩昭很快便会出城来。”
谢梧沉默地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成堆的尸骨,道:“走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发呆的监工,沉声道:“不想死的就逃命去吧。”
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山口处,水坑里早就被吓呆了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唯一一个在上面的监工双腿发软地坐在一地尸体中间,回头颤声对底下的人道:“快、快上来!离开这里!”
他们完了!
被带来这里的时候,他们压根就不知道挖的是什么,还以为运气好接到了一笔报酬丰厚的大活。但是现在他们知道了,同样也知道即便今晚封少将军不来,事后他们恐怕也活不成。
底下众人闻声,连忙七手八脚地蠢抓着绳索爬了上去。等爬上去看到地上的尸体,再次手脚发软地倒在了地上。
“头儿,怎、怎么办?”有人惶恐地问道:“咱们、咱们快逃命吧!”
监工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逃?逃得掉吗?”
“那、那怎么办?”
监工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咬牙道:“逃!若是被抓住了就当命该如此!能逃得了一个是一个!”或许是为了方便事后灭口,他们这些人都是码头附近外地来的干苦力的,大都是孤家寡人,死了自然也没人去寻去报官。
众人纷纷响应,他们虽然都是些大字也不识的平头百姓,却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逃了或许还能活下来,不逃就只有死路一条。
天色已经微微亮起,几匹马飞快地朝着与京城相反的方向奔驰而去。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远远地一个身形魁梧的锦衣男子端坐在马背上,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同样穿着锦衣的骑士。
“御马监掌印,韩昭。”封镜玉沉声道:“你们从西边走,前面有人接应。”
谢梧皱眉道:“不行,你一个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封镜玉道:“我们四个人加起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放心,我不会死,我或许打不过他,但要走他们也拦不住。这次多番蒙各位相助,不能再连累你们了。公子见到漱玉请替我告诉她,让她在江南等我。”
谢梧望着他,沉声道:“少将军莫要让漱玉失望,她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放心,我绝不会死在这里。”封镜玉唇边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他手中的长枪轻轻在谢梧的马屁股上一拍,马儿嘶鸣一声调转方向载着谢梧朝西而去。
封镜玉却丝毫不停,朝前方拦路的人冲了过去。
“公子,封大公子不会有事吧?”三匹马飞驰在道路上,秋溟忍不住问道。
谢梧沉声道:“不知道。”
“他一个人从韩昭手里走脱,比带着我们三个容易。”不仅是韩昭,跟在韩昭身边那些人也都不是寻常人物,可见泰和帝想要杀封镜玉的心有多强烈。
秋溟忍不住皱眉,他觉得封大公子满身死气沉沉,根本不像是想要逃脱的样子。
仿佛猜到他的想法,谢梧道:“他不会死的,至少不会现在死。”
前方的树林边站着一个人,黑衣金纹,腰扶绣春刀,面容苍白俊美。
他身后的地上,躺着十来具尸体。
沈缺。
三人勒住了缰绳,秋溟和夏蘼上前,挡在了谢梧身前。
“公子,你先走。”
谢梧有些无奈地苦笑道:“恐怕走不了了。”
他们身后不远处,树林里出来几个人,同样的飞鱼服绣春刀。
锦衣卫。
锦衣卫身为皇帝最锋利的刀,也不是废物,怎么可能任由他们随意戏弄?
他们看起来衣服有些凌乱,身上还沾染着血迹,衣服头发都湿漉漉的,脸上满是疲惫。
谢梧的人只负责在封镜玉调开沈缺后帮他解决那山口外面的伏兵,并不知道封镜玉是怎么甩掉沈缺,他麾下的人又是如何与沈缺周旋,让他一直没有带人重新返回去的。
只看沈缺此时身边寥寥数人,还如此狼狈的模样,显然昨晚也过得不轻松。
谢梧轻轻吐了口气,道:“躲不过,动手吧。”她话音未落,人在马背上就已经凌空转身朝那几个锦衣卫掠去。
她身边秋溟和夏蘼同时出手,扑向了前方的沈缺。
谢梧手中银灰色的网撒出。
几个锦衣卫立刻提刀砍了过去,却不想朝廷精工打造的绣春刀,竟然划不破那网。
巨大的网兜头罩下,将几个锦衣卫都网在了里面。
谢梧没有手下留情,哪怕她不久前还曾经于锦衣卫中人谈笑风生。
袖中暗器激射而出,正中那几人的心口。
谢梧飞身落地,看着几人在自己跟前倒下,面色冷如冰霜。
她想要活下去,就只能让别人死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狼狈逃窜
解决了几个锦衣卫,谢梧毫不迟疑地回身向沈缺的方向掠去。
沈缺是大庆皇城中一等一的高手,秋溟的武功刚能跻身一流高手,夏蘼只是比她强得有限,这两人联手也不是沈缺的对手。
“公子,你先走!”秋溟见谢梧过来,立刻道。
谢梧一言不发,一把短刀从袖中滑落到了掌心。
沈缺见她过来也并不担心,方才的交手他已经察觉到了眼前这两人的实力。其中一个用剑的略有些威胁,另外一个他丝毫不看在眼里。
新来的这个,更是不堪一击。
方才谢梧瞬间杀死几个锦衣卫,沈缺自然也看见了。
但那并非谢梧本人实力高强,而是那奇怪的网状暗器建了大功,沈缺自然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
沈缺手中绣春刀划出凛冽的寒芒,夏蘼有些狼狈地后仰,幸好秋溟及时上前一剑挡开了沈缺的刀,否则那刀尖恐怕要从他的喉咙上划过了。
谢梧伸手扶了夏蘼一把,同时腕间暗器射向了沈缺。
沈缺手中刀光出一片银网,将那十几枚细小的暗器全部挡了出去。
他身后,秋溟再次袭来。
谢梧低声对受了内伤的夏蘼道:“你先走。”不等夏蘼反驳她又加了一句,“这是命令。”
“是。”夏蘼立刻吞下了到了口中的话,转身朝着不远处停着的马儿而去。
沈缺并不管他,只是挥刀攻向跟前的两个人。谢梧和秋溟饶是使尽了全力,还是被他打得节节败退。
眼看着秋溟就伤在沈缺手下,谢梧袖中弹出几个鸽子蛋大小的黑色圆球,同时将身上的暗器全部射向了沈缺。
“快走!”
那几个黑色圆球撞在了沈缺身后的树干上,地面上,其中一颗更是被沈缺的刀挥开,落地的瞬间腾起浓烈而刺鼻的烟雾。那烟雾来得又快又浓烈,周围的大片树林都笼罩在了烟雾里。
沈缺只觉双眼有些微刺痛,他屏息闭眼,只靠耳朵便能分辨出烟雾中两人逃离的方向。
他立刻追了上去,以他的轻功只需瞬息就能摆脱在烟雾。
“嗖!嗖!”身侧不远处,几道细小的声音传来,沈缺毫不犹豫地一刀劈了过去。
黑暗中听到一声闷哼,沈缺飞身朝那个方向掠去。
突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手中刀往前一探,只听叮的一声,刀锋显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沈缺手中用力,又是叮地一声,那东西竟然纹丝不动。
沈缺睁开眼睛,浓烟已经散了许多,原本隐隐刺痛的双眼也好了许多。
他低头去看,在他附近的几棵树之间缠一根极细的铁灰色细线,这些铁灰色细线就在他脖子的高度。
如果他方才没有停下,以他的速度和这刀砍不断的韧性,即便不被削掉脑袋,脖子上恐怕也免不了留下一道血口子。
沈缺从树上解下那细线,拿在手里打量了片刻,方才收入了袖中朝中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谢梧脸色有些苍白的在山间穿梭着,方才沈缺那一刀虽然没直接砍到她身上,但溢出的劲力却结结实实撞到了她身上。
此时她心口一阵阵的疼,但脚下却丝毫不能停下,只能飞快地往前方奔去。
她忍不住在心中苦笑,这就是实力不济的下场。
虽然大多数时候她都能安慰自己,比起练成绝世武功,她还有更多更重要也更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
但真到了这种时候,也只有自身实力才是硬道理。
一缕血丝从她唇边溢出,她抬手抹了一把,看也不看就继续往前方而去。
突然,她猛地刹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身形修长清瘦,一身黑衣,抱刀而立。
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谢梧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道:“沈指挥使,你的任务应该是抓捕封少将军吧?紧盯着我做什么?”沈缺并不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打量着眼前看不清面目的少年,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谢梧抬起头,却只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你猜?”
沈缺轻哼一声,手中刀锵然出鞘,直指谢梧道:“你自己束手就擒,还是我将你打残了带回去?”
谢梧叹气道:“若真的被你带回诏狱,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你让我怎么束手就擒?”
沈缺不再说话,他本就不是喜欢跟人言语争锋的人。
谢梧警惕地后退了一步,道:“沈指挥使,带我回去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吧?若是进了诏狱,我可保不准会说些什么。不如咱们谈谈,或许我有能帮到你的东西呢?”
沈缺依然沉默不语。
谢梧不动声色地又往后退了一步,口中继续道:“沈指挥使肯帮小漱玉,我相信你不是外传的毫无良知之徒。我也不是封家人,只是路见不平帮封少将军一个忙而已。陛下想要的应该是封家人,沈指挥使抓我回去也没什么用处。你说是不是?”
“你是谁?”沈缺望着他,沉声问道。
“……”谢梧一时沉默不语。
沈缺冷笑一声,身形一闪瞬间到了谢梧跟前,抬手就朝她脸上抓去,谢梧手中匕首向上朝他手腕划去。沈缺手势一变,转了个方向在谢梧的匕首上轻轻一弹。
谢梧只觉得虎口一震,仿佛裂开了一般的疼痛,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匕首。
沈缺再次伸手朝她脸上抓去,正在此时一道冷风从谢梧身后袭来。
沈缺瞬间察觉到了这道冷风的凶险,连忙飞身后退。然而他的手指已经勾住了谢梧脸上的面具,连带着将面具一起扯了下来。
沈缺抬眼看去,却见一道黑影将眼前的少年裹了进去。
再看时,谢梧身边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带着面具的黑衣男子。他用一件黑色披风将她兜头罩住,那披风的长度几乎将谢梧整个人包住了。
“走。”黑衣人低声道。
他也不去看谢梧,说完便提剑便朝沈缺劈了过去,沈缺立刻提刀相迎,两人在山坡上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谢梧将披风从头上取下来,眼神有些复杂地望了那黑衣人一眼,转身抱着披风快步离开。
? ?(* ̄3)(e ̄*)二更晚一点哈~
第二百四十三章 君向潇湘我向秦
谢梧从另一边下了山,这次一路上没有再遇到追兵。只是在山间走了大半天,再到山脚下时她有些分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了。
希望秋溟夏蘼他们都没事。
谢梧将自己藏进了一处避风的山坳里,几块山石之间的缝隙间,外面有茂盛的野草和灌木遮盖着。
她实在有些累了,从昨天下中午开始为帮封镜玉料理伏兵做准备,一直到现在已经快傍晚了,她连眼睛都没合过,更是连一粒米也没有进过。
心口的伤还隐隐作痛,谢梧也没有功夫去管,应该暂时还死不了。
她靠着身后的山石,有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一片混乱,似乎什么也没有,又似乎有很多东西。就连思想也变得浑浑噩噩,什么也想不清楚,只感觉到刻骨的疲惫无力。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谢梧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简陋低矮的房顶。
她躺在一张土炕上,床边不远处桌边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桌上只有一盏老旧的油灯,油灯里豆大的火苗微微摇曳着。
“醒了?”男人淡淡开口道。
谢梧坐起身来,轻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地道:“夏督主,你不是去北方了么?”
男人回身看向他,逆着光他半边脸隐入了黑暗中,另外半张脸在被的黯淡的火光染上了暗色。
不是夏璟臣是谁?
夏璟臣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半晌才道:“你好大的胆子。”
谢梧有些尴尬地笑道:“一般,夏督主过奖了。”
夏璟臣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这房间本就狭小,他一起身整个人显得更加高大了。火光下,阴影变得越发高大,占据了大半个房间。
夏璟臣道:“利用秦啸假死,与封镜玉联手攻破诏狱,再利用罗练衣的身份将犯人带出城。谢小姐好算计,好能耐,好算计。”
这话很有些阴阳怪气。
谢梧忍不住摸摸鼻子,道:“能这么顺利,还要多谢督主。”
夏璟臣冷哼一声道:“便是没有本官,区区京城想必也难不住谢小姐。想来今天也是本官多管闲事了。”
“怎么会?如果督主不来,我大概就要把命搭上了。”谢梧眨了下眼睛,连忙道。
死倒是不至于,但肯定会很麻烦。
不等夏璟臣说话,谢梧又开口道:“这是什么地方?夏督主不是应该已经去北境了么?怎么会还在京城?”夏璟臣去北境是奉旨巡边,出发和达到都是有时间规定的。迟到三两天还好说,迟到的太久了朝廷不会不闻不问的。
夏璟臣冷声道:“走到半路听说谢小姐的壮举,本官总得回来确定一下,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命都被人搭进去了。”
谢梧干笑道:“怎么会?督主尽管放心,我就是……借罗练衣的身份用了一下,保证不留丝毫破绽,绝不会给督主添麻烦的。”
夏璟臣不再理会她,转身走了出去,“换衣服,出来吃饭。”
“……”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啊。
看着眼前简陋狭小的房间,谢梧盘算着这应该是山脚下某个农户家里,也不知道夏璟臣是怎么找到她的。
不远处的桌上还放着一些零碎的小东西,那是谢梧随身带着防身的袖箭机扩和几瓶药。
谢梧四下看看,在枕头边看到了自己那把匕首,床尾还放着一身干净的衣裳。
等谢梧换了衣服出去,夏璟臣正负手立在屋外的篱笆边上。旁边的一间堂屋里,桌上的饭菜正冒着热气。
“夏……呃,不一起吃么?”
夏璟臣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
谢梧只得耸耸肩,自己进屋去吃饭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饥肠辘辘的感觉却不陌生。她难得有些狼吞虎咽地喝了一小碗粥,感觉胃里舒服一些了,方才将速度慢下来。
乡野农家自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是菜叶粥和两个乡间小菜,味道也算不得好,但谢梧却吃得津津有味。
夏璟臣走进来,将一碗药放在桌上。
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谢梧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苦了起来。
谢梧忍不住往后靠了靠,恨不得离那碗药远一些。一抬头就对上夏璟臣意味深长地眼神,仿佛是在说:等我喂你?
谢梧苦着脸,端起药碗一口闷了。
下一刻,那苦味深入骨髓,仿佛侵入了四肢百骸,谢梧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些麻木了。
看着她的表情,夏璟臣的脸色倒是缓和了几分。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夏璟臣问道。
谢梧道:“自然是回蜀中。”
夏璟臣挑眉道:“回蜀中?据我所知,谢家大小姐已经死了,你用什么身份回去?”
谢梧眨了眨眼睛,并没有搭话。
夏璟臣也不在意,淡然道:“看来你跟九天会的关系确实匪浅,这次要救封家人的也不是申家,是九天会。”
有九天会做后盾,蜀中远离京城,倒是当真不至于有什么麻烦,只除了不能再以谢梧的身份在外面行走。
“本官听说,三年前九天会的商队路过西北一座小城的时候,正好遇到西凉边军打草谷。九天会不仅货物被抢,更是大批人马被西凉人抓住,险些沦为奴隶。那里本不是封家驻守的辖区,但封大将军收到消息之后,还是派出兵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截住了西凉人的后路,将被掳走的百姓和商旅都救了回来。”夏璟臣慢悠悠地道。
谢梧一手扶着药碗,一手托腮轻声道:“夏督主果然消息灵通。”
“为了报答封家的恩情,你不惜放弃谢家大小姐和未来容王妃的身份?”夏璟臣望着她道。
谢梧道:“这是关系九天会生死的大恩,当年九天会初立,每一笔生意都极其慎重。那一次更是……那个商队若是不能顺利回来,九天会哪有今日?如此恩情形同再造,怎么能不报?更何况……”
谢梧垂眸沉吟了片刻,低声道:“那是封家唯一的血脉了,封家三代镇守西北,为国为民,却落得这个么下场。若是连这唯一的血脉都保不住,这世道……未免太无情了。”当时她们并不知道封镜玉是否还活着,被关在诏狱里的封六公子就是封家唯一的血脉了。
夏璟臣沉默不语,良久才道:“有谢小姐和九天会这般知恩图报,封肃九泉之下想必也不会后悔。”
谢梧摇摇头,封肃若当真泉下有知,知晓自己全家被灭门的真相,只怕一颗心也要冻结成冰了。
就如同封少将军一般,也不知……他是否已经从韩昭手中逃脱。但她知道,只要有一丝机会,封镜玉就不会放弃的。
因为她从他死寂的眼眸中看到了滔天的仇恨,这不是普通的生死之仇,当封镜玉放弃自己家人遗骸的同时,或许他也已经放弃了属于曾经的封镜玉的一部分。
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死去的。
“在想什么?”
谢梧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我睡了多久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夏璟臣瞥了她一眼,道:“距离你摆脱沈缺,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这里是黄县西北十里。”
谢梧一怔,她就算在山里跑糊涂了也还是知道,这里距离自己跑出去的那座山有一段距离。
“夏督主,谢谢你。”谢梧真心实意地道。
夏璟臣不仅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从沈缺手里救了她,更是带着她远离了危险区域,到了最方便离开京城的地方。
夏璟臣只是淡淡斜了她一眼,起身道:“若是没事便启程吧,本官还要赶路。”
谢梧也不多言,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来,道:“好,是该走了。”
夏璟臣并没有多送谢梧,他这番回来身边只带了两个人,那两个护卫远远地缀着,只有两人并肩而行。
一路行到黄县遥遥在望的地方,夏璟臣勒住了缰绳不再前行。
谢梧知道该到了分别的时候,她坐在马背上朝夏璟臣拱手道:“这段时间多谢夏督主照拂,后会有期。”
夏璟臣看着她,问道:“下次再见姑娘,该如何称呼?”
谢梧莞尔一笑,道:“莫玉忱。”
夏璟臣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好。”他点点头,调转了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不远处两个侍卫已经勒住缰绳正等着他。
谢梧望着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轻笑一声,马儿哒哒地向前方跑去。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1】
? ?【1】:出自唐代诗人郑谷《淮上与友人别》。全文如下: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第二百四十四章 我姓莫
宽阔的河道上,一艘船正缓缓向前方驶去。两岸的青山和岸边的人家缓缓后退,渐渐地远去。
谢梧坐在窗边,单手撑着额边闭目养神,手边还握着一本只翻了几页的书卷。
一股浓郁的药味突然传了过来,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抬起头来就看到冬凛端着药碗从外面推门进来。
“又要喝药?”谢梧忍不住往窗边靠了靠。
冬凛将药碗摆在她面前,道:“还有半个月的量。”闻言谢梧的表情更加苦涩起来,“其实我伤得也没那么重。”
冬凛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大夫说了才算。”
谢梧轻叹了一口气,还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汁入口的一瞬间,她美丽的面容就皱成了苦瓜,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将药吐出来。但看着冬凛的表情,她再三忍耐之后,还是艰难地咽了下去。
“水!”她一把抓起旁边的茶碗,不管不顾地用茶水漱口。但那苦到极点的味道,却久久难以消散。
冬凛轻哼了一声,挑眉道:“小姐是我见过喝药最果断的人。”
谢梧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无力地摆摆手表示谬赞了。
不果断又如何?该喝还不是得喝?
冬凛收起药碗转身就走,与从外面进来的秋溟擦身而过。秋溟看着她手里的药碗,再看看谢梧苦涩地表情,也忍不住了然一笑。
“小姐,京城的消息,封少将军应该已经脱险了,不过我们的人没有找到他。”秋溟将一封信送到谢梧跟前,道:“那日韩昭带去的宫中高手死了六个,重伤三个,韩昭也受了轻伤,锦衣卫还在暗中搜捕封少将军。”
谢梧有些惊讶,“这么厉害?”
秋溟脸上也满是不可思议,道:“看来我们都低估了这位封少将军,原本以为他能脱险就是万幸了。”
谢梧点点头,低头去拆信封,口中道:“安全脱身就好。”看了手中的信函,谢梧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小姐先前给京中各处送的密信起效了?”秋溟脸上也多了几分愉悦。
谢梧点头道:“原本也只是侥幸一试,倒是没想到能行。”
秋溟摇头道:“封氏一门含冤而死,是朝野皆知的事。小姐将泰和帝侮辱封氏遗骸的事情传了出去,无论如何泰和帝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即便封肃当真通敌,只凭着封家三代驻守边疆的功绩,皇家也不该如此侮辱人身后事。更何况当初那案子不明不白,许多人心中本就憋着一口气。
那些密信一入京城,顿时犹如一盆冰水倒进了滚热的油锅里。
朝臣们简直无法想象,他们这位天天修道的皇帝陛下,心量竟然如此狭小恶毒。封家尚且如此,那他们呢?
泰和帝自然是恼羞成怒,然而他又不是那种心性坚韧,即便杀得人头滚滚也要坚持自己的决定的铁腕帝王。他大多数时候杀人,与其说是坚持自己的决策,不如说是被逼得恼羞成怒失去理智狗急跳墙了。
当初杀封家满门他勉强还能拿封肃叛国说事,但这次却没有任何的借口可以说服任何人了。
因为清风道长和他的两位师弟被杀,泰和帝还没来得及找和尚道士做法事,封家人的遗骸虽然在外面暴露了几天,最后还是被重新收殓,另择了一处地方下葬。
至于以后如何,就不是谢梧能左右的了,她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也不知六月和九月她们如何了。”谢梧放下信,轻声道。
“小姐尽管放心,九月办事一向稳妥。”秋溟道:“等处理完英国公府的事,她们也就该启程回蜀中了。她们本就是申家的人,英国公府不会强留的。春寒传来的消息,说英国公府已经为小姐……办了丧事。那个……谢家三少爷,听说哭得很惨,险些把英国公府给闹翻天了。”
秋溟原本对谢奕并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听说了这事儿倒是对他印象好了几分。总算还有几分良心,不算辜负小姐对他的一片苦心。
谢梧想起谢奕的模样,几乎能想象他听到自己的“死讯”是什么模样了。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很快又只剩下了一抹淡淡的苦涩。
“英国公府和容王的婚事,我那位父亲打算怎么处理?”谢梧问道。
秋溟瞥了谢梧一眼,有些迟疑地没有开口。谢梧微微挑眉,示意他有话直说。
秋溟道:“英国公,似乎有意将三小姐或者四小姐嫁给容王为侧妃。”
谢梧轻笑道:“不愧是他。”
“容王殿下和宫里那位,应该都不会答应吧?”秋溟道。
“为什么不答应?”谢梧道:“以父亲的年龄,英国公府也不可能再出现能与皇子适龄的嫡女了。如今英国公府死了一个嫡长女,凶手直指肃王府,但皇帝却不能给英国公府一个交代。别说是侧妃,便是正妃也未必不可以争取一下。”
“至于容王和俞家……”谢梧思量道:“只要英国公府支持容王,娶的是嫡女还是庶女,有那么重要吗?”
秋溟默然,只是面上有些微的不平之色。
小姐才刚刚没了,英国公就开始谋划和容王府的婚事,可见对小姐所谓的父女之情不过是表面上的罢了。
谢梧倒是没什么不忿,如果她是谢胤,也会是差不多的决定。
人都已经死了,余下的人难道不活了?自然是要抓紧时机争取最大的利益。
“小玉,在看什么?”
谢梧走上船尾,就看到封漱玉独自一人站在船舷边上,正望着远处出神。谢梧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头,轻声道:“你身体还没好,小心着凉。”
已经过了这些天,封漱玉看上去依然消瘦,气色倒是好了一些。
她拢了拢披风,侧首朝谢梧道:“谢姐姐,除了去年和六哥一起去西北,这还是我头一回看到京城以外的地方,从前最多也只是在郊外走走。”
“觉得如何?”
封漱玉道:“当初只顾着逃命没敢多想,如今……我才知道京城外面的寻常百姓,过得有多难。先前我跟冬凛姐姐一路去黄县,就看到许多百姓衣衫褴褛生计艰难。”
谢梧道:“那些倒不全是本地的百姓,如今青州正在叛乱,许多人都是从青州逃过来的。”封漱玉点点头道:“我听说过,在码头的时候,还看到好多卖儿卖女的人,他们都说家乡遭了兵乱,只能逃离家乡。”
“谢姐姐,我爹爹二叔还有哥哥们,他们守卫边疆,让许多百姓免于外族肆虐能够安居乐业,他们不是做的好事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死?”封漱玉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他们做错了吗?”
谢梧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没有,他们没有错,他们是英雄,是害他们的人错了。”
“真的吗?”
谢梧点头道:“自然是真的,难道你也认为他们做错了吗?”
封漱玉沉默了良久,才摇头道:“不,他们没有错,他们是英雄。”
只是……英雄为什么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有些问题,谢梧也无法回答。
她只能轻轻揉揉她的脑袋,低声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刚刚收到消息,你大哥应该已经脱险了。也许我们到了光州,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真的?”封漱玉蓄满了泪水的眼睛亮了一些,连忙问道。
谢梧点头道:“自然是真的,所以你要好好养身体,等见到你大哥才能让他放心。”
封漱玉用力抹了眼泪,重重点头道:“我知道了,谢姐姐,谢谢你。”
谢梧摇摇头,含笑不语。
船一路南下,数日之后便到了光州。
光州是淮河边的一座古城,也是江淮上的战略要地,自古便有“河洛重镇,吴楚上游”之称。
谢梧要走水路回蜀中,原本应该直接去淮南,南下入长江,再沿江西去。但她在光州有些事情要处理,蜀中还有诸多事务,无暇在江南停留。她便打算在光州办完了事,走陆路前往江城,再从江城乘船入蜀。
另一方面,她既答应了将封漱玉送到光州,自然也不会失言。
这日夜间,船在光州码头停了下来,果然才刚下船就有人来接封漱玉了。双方交换过信物,谢梧才放心将封漱玉交给了对方。
封漱玉含泪拜别了谢梧,跟着来接她的人走了。这些天的相处,让她对谢梧很是不舍,但她更知道,如今这个时候她必须要尽快去往兄长身边。
谢梧并没有去问封镜玉的消息,封镜玉被朝廷暗中通缉是肯定的,对他们来说或许知道封镜玉下落的人越少越安全。
直到踏入码头附近属于九天会的产业,谢梧才彻底松了口气,放下了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着的心弦。
次日一觉睡到了将近中午,谢梧再次踏出房间的时候已经神清气爽。
她穿了一身浅紫色衣衫,梳着蜀中女子喜好的简约发髻,只将眼下的朱砂痣遮去,换了个妆容,看上去与谢梧有六分相似却又有四分不同。
“小姐。”看到她出来,正坐在大厅里的秋溟和夏蘼立刻起身见礼。
谢梧微微点头,笑道:“过两天就启程去江城,今天秋溟陪我出去,夏蘼你和冬凛随便逛逛吧。”
夏蘼叹气道:“冬凛哪里是想要出门逛逛的样子?”
“那你就自己逛逛吗。”
夏蘼不解,“小姐特意在光州停留是有什么要事?横竖也没什么事,不如带属下一起去?”
谢梧笑道:“去打架,你的伤好了么?”
夏蘼顿时有些萎了,前些日子他和小姐都挨了沈缺一记,原本以为是小姐伤得更重一些,没曾想小姐都好了,他却还没好全。
谢梧朝他笑了笑,拿起放在一边的帷帽,带着秋溟慢悠悠地出门去了。
光州城池虽然不大,却很是热闹繁华,码头附近更是每日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这里三教九流聚集,鱼龙混杂,也是各种商号帮会聚集的地方。
两人沿江一路走来,在路边一座院外停了下来。
这是整个江边最阔气的一个院落,门上的匾额上书“钱宅”二字,匾额的上方有一个特殊的印记,这是只有道上的人才能看懂的,独属于六合会高层的印记。
“两位是什么人?”两人才刚踏上台阶,门口就有守卫拦住了去路。
谢梧淡淡道:“我找钱舵主,谈一笔生意。”
闻言,两个守卫都不由得乐了。
上下打量了谢梧一番,其中一人才笑道:“你一个小姑娘,能找咱们钱爷谈什么生意?小姑娘,还是赶紧回去绣花吧,莫要让你爹娘担心。”
谢梧挑眉道:“多谢两位指教,劳烦告诉钱洪山,我姓莫,从蜀中来。”
“谁管你姓……”那守卫上前两步,就想要来推谢梧。只是他才还没伸出手,一柄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剑并没有出鞘,仿佛只是随意搭在他脖子上一般。但他却感觉到了深深的压迫感,他竟然被那看似轻巧的剑压得动弹不得。
“你、你们是什么人?”见他如此,另一人也变了脸色,伸手就想要去摸腰间的刀。
谢梧抬手将他的刀推回鞘中道:“告诉钱洪山,我姓莫。”
“你等着!”见自己明显不是这一男一女的对手,那人撂下一句狠话,匆匆转身进去报信了。
片刻后,谢梧两人被人请进了院子。
大厅里早有人等着了,那人四十五六模样,身形富态,满面笑容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隐隐透着一丝精明和锐利。
此时,这双眼睛正盯着踏入大厅里的谢梧。
“这位……莫姑娘,听说你有生意要跟在下谈?却不知姑娘是什么来路?钱某素来是不跟来历不明的人谈生意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打量着谢梧道。
“哦?”谢梧抬手取下了头上的帷帽,淡淡道:“据我所知,六合会号称只要有钱赚,没有不做的生意。”
看到那帷帽下露出半张姣好的面容,精致的淡金色面具遮住了谢梧右半边脸,只露出左脸和菱唇下巴。
她一袭浅紫金纹衣衫,配上那精致的淡金色面具,确实有几分神秘矜贵之感。
中年男人愣了愣。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神情,笑道:“姑娘这话……倒也不错,只是咱们做生意也是诚信为本,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谢梧径自走到一边坐下,微笑道:“钱舵主客气,我姓莫,蜀中人氏。”
中年男人眸光一闪,瞬间微微变色道:“莫?九天会?”
? ?么么哒~二合一章哈~
第二百四十五章 青鸢娘子
“你是九天会的人?”钱洪山盯着谢梧,沉声问道。
虽然来的是一男一女,但很明显眼前这个女子才是能够做主的人。
最重要的是,她姓莫。
“姑娘是莫会首的什么人?”
谢梧含笑不语,钱洪山精明的眼珠子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真诚起来。他唤来了下人,为谢梧和自己送上了茶水。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才道:“莫姑娘亲自前来,不知要和在下谈什么生意?”
谢梧道:“钱舵主应当知道,我们九天会主要做的是丝绸,茶叶,矿产,粮食这些生意,而这些……最依赖的便是货运通道。”
钱洪山点点头道:“自然知道,说起来咱们六合会与九天会也有颇多合作,今年过年的时候,咱们在扬州聚会,会首还说贵会的莫会首是近年来异军突起的天之骄子,只恨不曾见过面呢。”
谢梧微笑道:“朱会首才是人中俊杰,若是能与之相交,莫会首想来也会三生有幸。”
两人你来我往的寒暄了片刻,钱洪山还是选择直入正题,“不知姑娘今日前来,可是莫会首的意思?”
“自然。”谢梧毫不心虚地道:“九天会这些年多蒙六合会照顾,只是如今局势不大稳定,但咱们做生意的却是一天也耽误不得的。”
钱洪山不以为意,道:“这个莫姑娘尽管放心,别的不说,咱们六合帮在江上的实力还是有口皆碑的。别说如今这样,便是真的天下大乱,咱也敢保证,只要钱给够了,货物该十天到咱们绝不会九天半。”
谢梧莞尔一笑,“这个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我也不跟钱舵主绕弯子,我们年下有不少货物需要运往北方,但是钱舵主也知道,历来都是从蜀中直下扬州,然后沿渠水北上,或者直接出海从海路北上,这就要绕上一个大圈子了。不仅时间花费不少,这沿途需要经过的地方,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却是谁也不知道啊。”
闻言钱洪山蹙眉道:“既如此,九天会有什么想法?据某所知,蜀中还有一条水道,可以出关中入渭河,欲往北方岂不是更加方便?”
谢梧摇头,无奈笑道:“钱舵主说笑了,陈仓古水道早在前朝时期就已经几近断绝,每年能通行的时间不过数月,水流湍急处却又难以行船。加之近年水道失于维护,九天会出川的货物每年能从那里过的一成都不到,还不如走蜀道。”
若不是运输不便,始终被六合会卡着,九天会在北方的势力怎么会迟迟铺不开?
钱洪山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此时提起不过是在展示六合会的重要性。
“如此说来……这个,在下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啊。”钱洪山做出为难的模样,“货船想要北上,便只有从扬州沿渠水而上或者直接入海两条路,在下这光州地处偏僻,无论哪一条都够不上,着实是无法为九天会解忧啊。”
谢梧嫣然笑道:“钱舵主不必如此,我既然前来拜见,自然是真的有生意要与舵主做。”
“如此,在下洗耳恭听。”
谢梧道:“不知光州码头每月能从有多少船只北上?”
钱洪山有些怀疑地看着她,谢梧道:“如果九天会每月有十艘船的货从光州往来,钱舵主可能吃得下?”
钱洪山神色微变,“每月十艘船?”
谢梧点头,钱洪山迟疑道:“若是突然改道,别处的兄弟恐怕心里不大舒服,更何况……将货物运到光州来再换船,恐怕更加麻烦吧?”
谢梧道:“这个我们自然不会让钱舵主为难,九天会先前与六合会的生意不变,这是额外多出来的。”
钱洪山乐呵呵地道:“看来九天会的生意果真是蒸蒸日盛啊,只是……不知谢姑娘这货从何而来?”
谢梧道:“九天会在随州置办了一些产业,以后每年都有大批货物需要运转。比起南下江城登船绕一圈前往北方,自然是直接北上到光州,直接上船走蔡河更方便一些,钱舵主觉得呢?”
钱洪山眸光微闪,“没想到,九天会的势力竟然已经到了淮南。”
谢梧浅笑道:“钱舵主客气了,不过是些小生意罢了,淮南自然还是六合会的地盘。”
钱洪山也不相信九天会能在淮南威胁到六合会的地位,六合会盘踞淮南已经上百年,岂是区区一个九天会能够撼动的?
因此他看着眼前只露出了半边姣美面容的女子,倒是生出了一些别的心思。
“莫姑娘能做主么?”
谢梧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笑道:“钱舵主可知这是什么?”
钱洪山盯着那刻着祥云图案和一个莫字的墨玉珏,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双玉为珏,这姑娘手里的一半墨玉珏,代表的是九天会最高的权限。
只要拿着它,几乎就可以等于是莫玉忱本人亲临。当然,这必然还有一些别的用法才能真正见效,但这也足够说明持有这块玉珏的人身份的重要性。
再加上这姑娘自称姓莫,钱洪山已经相信,她必定是莫玉忱的血亲心腹。
至于她是个女子的事,钱洪山反倒不怎么在意。
蜀中的女子自来都有些强硬,出来走动理事并不少见。六合会也算是一只脚踩在江湖里,会中同样也是有女主事的。
钱洪山沉吟良久,方才抬眼道:“钱某也是个生意人,生意送上门自然没有推出去的道理,不过……”
“钱舵主请说。”
“这也算是一笔大生意,更何况是九天会的生意,按理说应该禀告会首再行定夺……”钱洪山试探着道。
谢梧垂眸道:“钱舵主也知道,这两年朱会首与我们九天会……大约有些小误会,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经过朱会首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我担心……万一有人从中作梗,想要为难我们,故意让我们绕路,着实是让人苦恼。”
钱洪山眯眼笑道:“这话倒也不错,毕竟……从随州去江城和来光州,倒也差不多。只是如此一来……”
谢梧道:“我们自然也不能让钱舵主白担了被朱会首责罚的风险,这十艘船的费用,各增加一成。”
钱洪山眼睛一亮,这么大的利润着实让他有些不好拒绝。
不说这每月十艘船的生意,哪怕这些都全部入公帐,单只是每船各增加的一成收益,就是一笔不小的买卖。
“莫姑娘果真豪爽。”钱洪山笑道。
谢梧道:“头一回跟钱舵主打交道,就当大家交个朋友。若是顺利,往后自然多的是合作。”
钱洪山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双方又就各方面的细节聊了好一阵。眼看着时间不早了,谢梧才起身告辞。
双方还要各自准备一番,过两日再正式签订契约。
钱洪山满脸笑容,连连留谢梧用饭。
谢梧玩笑婉拒了,只是临走时玩笑般的表示自己有意买一艘私用的船,只是官府码头需要登记信息,自己一个尚未出嫁的姑娘家不大方便,又不想让人知道跟九天会有关,想找个地方挂靠。
钱洪山瞬间闻弦歌而知雅意,表示自己名下有一艘船一直闲着,可以便宜卖给莫姑娘。直接就能用,连找挂靠的人都免了。
一老一少相视一笑,显然都十分满意。
出了钱宅,两人在河边漫步。这里距离光州码头很近,附近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方才的谈话秋溟听了全场,出来之后却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或者疑问。他对于这些其实并不怎么懂,他一向都是习惯于听从命令然后去执行的。
至于小姐为什么要突然找六合会光州分会的舵主谈生意,又为什么要买船还不挂在自己名下,这些都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谢梧带着秋溟,踏上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画舫。
这画舫并不大,装饰的却十分雅致。画舫中小几上香炉里轻烟袅袅,里间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正隔着珠帘抚琴。
谢梧等她一曲奏完,才走了进去。
女子按住琴弦,抬起头来含笑望着谢梧道:“看来会首此行顺利,比预计的早了五日。”
谢梧走到桌边,与她一般直接坐到了地毯上,懒洋洋地道:“勉强还算顺利,就是太累了。”说着她已经慵懒地趴到了桌边,拿一只眼睛瞟那女子,“倒是你在这里悠闲得很。”
女子二十七八的模样,一身黑衣,挽着一个抛家髻,但身上发间却没有任何首饰,只在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一个年轻的寡妇。
但女子脸上却没有寡妇的愁苦忧伤,笑吟吟地模样,倒真是应了谢梧悠闲的评价。
“不是小姐让我在这里等着的么?怎么现在又怪起人家悠闲来了?”女子嫣然笑道。
谢梧叹了口气,摇摇头道:“罢了,我方才初步跟钱洪山谈好了,过两天由你出面去和他签订契约。”
女子神色也瞬间郑重起来,她坐直了身体看着谢梧道:“姓钱的也不是善茬,朱无妄上位之后,将他排挤到了光州来。他时常背着朱无妄搞些小动作,但……他也未必会真心和我们合作,恐怕还寻思着吞并我们在随州的产业,将咱们逐出淮南呢。”
谢梧轻笑一声,“他想逐就逐?朱无妄可不是宽宏大量的人,他既然敢背着朱无妄搞事,难道还能自己去自首不成?若是他自己……”
谢梧笑吟吟地道:“我不信你搞不定一个钱洪山。”
女子撇撇嘴,不再多说。
谢梧继续道:“更何况……我们的目的也不是跟钱洪山争个你死我活,现在还不到时候。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将人安插到光州来,能在光州立稳脚跟就足够了。”
女子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梧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两人各自倒了一杯茶,将茶杯放到女子跟前笑道:“辛苦你了。”
女子嫣然道:“会首客气了,说起来也该是我谢会首才是。当初若非会首出手相救,如今我恐怕……”
谢梧摇摇头道:“过去的事就不必说了,你放心,以后无论是刑家还是王家柳家都也不会再找你了。你若是想开了,过两年再回蜀中也是可以的。”
女子轻哼一声,眼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倦色,“那里又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我还回去做什么?还是在外面待着好,自在。”
谢梧道:“若当真没有留恋,你还穿着这一身黑衣,戴着这白花做什么?既然出来了,何不彻底抛开过去?”
房间里瞬间沉默了下来,女子垂眸望着自己跟前的七弦琴,半晌才幽幽道:“我不知,也许他真的死了我才能抛开。”
“那你当初何不干脆一刀捅死她?”
女子抬眼看了她一眼,幽幽道:“会首,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女子道:“年少不知情滋味,我只盼着你永远都不知才好。”
“……”别说的我跟木头人似的,跟谁没谈过恋爱一样。
谢梧叹了口气,道:“罢了。邢青鸢,你当初自己告诉我,你想要好好活下去。那么,就让我看看曾经名动嘉定府的青鸢娘子的真本事吧。”
女子眉梢微扬,方才眉宇间的郁色瞬间散去了大半,眉宇间多了几分傲气。
“这是自然。”
黑衣女子女唤邢青鸢,是两年前谢梧去嘉定府巡视产业的时候意外救下的。她本是嘉定一个富户家的姑娘,十八岁嫁给了本地另一个书香门第王家的公子为妻。本该是顺遂的人生,却在两年前起了变化。两年前她的丈夫中举之后,被蓉城同知的女儿看中了。
他们本是少年夫妻,一向感情极好,原本邢青鸢的丈夫也是极力反对的。只是后来不知是抵不住同知施压,还是被同知千金的少女娇憨柔情蜜意感动,男人一改先前态度想要休妻再娶。
邢青鸢恨丈夫背信弃义,又恨同知千金以权势压人,最后心灰意冷与男人和离。
谁知那同知千金仍然不放心,竟然伙同她娘家,要将邢青鸢卖给蓉城一个六十多岁致仕回乡的老翰林做妾。
但邢青鸢岂是寻常人?她在娘家时帮着父母料理家中产业,出嫁之后更是一力扶持起夫家摇摇欲坠的家业,让丈夫能够专心读书,是嘉定府出了名的钱耙子。她带着自己的嫁妆离开娘家,短短两个月就将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夫家产业打了个七零八落。
然而,这世道有句话叫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
邢青鸢不计后果的作为遭到了同知的猛烈打击。谢梧遇到她的时候,她刚刚捅了她前夫一刀,即将被打入牢房,已经无路可走了。
谢梧救了她,待她养好了伤便留下她在九天会做事。从那以后,她便穿着一身黑衣戴着白花,旁人问起只说是死了男人。期间前夫家和娘家也来找过几回事,都被谢梧让人解决了。谢梧很快发现,她确实不愧是人人称赞的钱耙子,商业上的天赋堪称一绝。
当初若不是有来自官府的压力,她自身的人脉身份有限,只怕十个前夫娘家都不够她玩儿的。
年初谢梧要去京城办事,顺便安排外面的一些规划。邢青鸢便主动请求出来负责光州的事务,谢梧也顺了她的意将她带了出来。
前几天谢梧还在船上,就已经看过一些光州方面的消息了。对于邢青鸢这段时间在光州的作为,也还算是满意。
她的能力在九天会内部几位高层也商量过,独自支撑光州的事务问题不大。或许等到真正有了需要投入全部心力的事情,她也能渐渐真正抛开当初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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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我从京城来
谢梧有些慵懒地靠着画舫的窗边,珠帘后邢青鸢再次抚起了琴。
她的琴技很不错,但对听过花溅泪的琵琶、鸿音先生以及崔明洲的琴的谢梧来说,却算不上十分好。
她原本也是不会弹琴的,也是嫁入柳家之后,因为丈夫是个风雅的读书人,这才夫唱妇随跟着学的。她生性好强,即便还要操持家业,依然在短短数年间将学得有了几分火候。
如今丈夫不要了,这琴艺却留了下来。
江面上的商船来来往往,偶尔也有几艘渔船或画舫在江上慢悠悠地行驶着。谢梧靠在窗边,不知何时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江面的船上都亮起了火光,两岸沿江的房屋的灯笼也都亮了起来,温暖的光亮从窗户里透出,好似一副令人向往的人间烟火。
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邢青鸢拖着一些饭食走了进来,笑道:“看来京城一趟确实劳神,小姐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呢。”谢梧坐起身来,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披上的披风,笑道:“青鸢这里太舒服了,倒是让我不知不觉睡沉了。”
邢青鸢将饭食一样样摆到谢梧跟前的桌上,是两个清淡爽口的小菜,还有一碗香味扑鼻的面条。
“我这船上不大方便,小姐将就用些吧。”
谢梧并不嫌弃,一边接过筷子一边问道:“你们都吃了?”
“秋溟上岸去了。”邢青鸢道:“我还不饿,中午吃多了,这会儿吃不下东西。”
谢梧瞥了她一眼,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看着谢梧吃东西,邢青鸢便坐在她对面托腮望向江面。
前方不远处,有一条更大的画舫缓缓而来。那画舫上面张灯结彩,人声鼎沸。远远地就能听到嘈杂喧闹的丝竹声,和女子的欢笑声。
谢梧好奇地往外看了一眼,邢青鸢道:“那是这河上的花船,不过听说是六合会的生意。”
“六合会还真是什么都做。”谢梧道。
她想起了京城的春意阁,和春意阁那位娇娇姑娘和花魁意意姑娘。
邢青鸢道:“不然呢?自古本钱低又赚钱的,不都是这些?更何况,六合会经营这些,可不单单只是赚钱而已。”
谢梧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转念问道:“我只在光州待两天,关于光州的事情你计划得如何了?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邢青鸢起身去了里间,片刻后才拿着一份卷宗出来,放到谢梧旁边道:“别的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你既然找上钱洪山,想必知道他在光州还有个对头?”
谢梧点点头:“黄云帮帮主,黄秉安,传言他是朱无妄安插在光州的眼线?”黄云帮只是光州本地的一个帮派,势力覆盖范围也只在光州附近,别说整个大庆,就是在整个两淮地区也排不上号。
邢青鸢摇头道:“我这些日子查过了,他明面上是朱无妄的眼线,但私底下可不好说。”
“哦?”谢梧挑眉道:“朱无妄在两淮地盘上都管不住自己的人?”
邢青鸢笑道:“你当这是咱们蜀中那穷乡僻壤之地?这地方哪方势力不想插一手?六合会再厉害到底也只是半商半江湖,真有人要插手,他们又能如何?”
“那他到底是谁的人?”
邢青鸢道:“听说是北边的。”
谢梧垂眸思索着,连吃面的速度也慢了下来。邢青鸢也不着急,慢悠悠地侧首欣赏江上的景致。
等到谢梧吃完了晚膳,将碗碟都推到一边,取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才道:“是信王府和周家的人。”
邢青鸢有些诧异地看向她,谢梧道:“若是宫里那位,应当不至于这种手笔。除此之外……我记得周家的原籍在颍州?距离这里不远吧?”
邢青鸢笑道:“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结果倒是八九不离十。最近周家不是倒大霉了吗?黄秉安想彻底投靠朱无妄,正在愁投名状呢,钱洪山也想要趁机干掉他。”
谢梧挑眉,若有所思。
“这样啊……朱无妄目前还在京城,黄秉安想要倒向他恐怕不容易,更何况……周家是倒霉了,但周兆戎和秦牧还没死呢,他未免有些太着急了。”
话说回来,这会儿秦牧应该已经被人从地窖里救出来了吧?
邢青鸢笑道:“小姐有什么……”她话还没说完,画舫突然猛地一震,整个船都偏了个方向,外面传来船工的惊呼声。
谢梧看了一眼洒满了茶水的桌面,一把扶住因为剧烈震动险些撞出窗户的邢青鸢,沉声道:“有人撞船。”
外面已经传来一阵喧哗声,有醉酒男子的嬉笑声,也有女子轻柔婉转的调笑声,以及不少人看热闹起哄的声音。
邢青鸢摊手笑道:“你看,麻烦来了吧?”
两人走出船舱时,谢梧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和帷帽。
对面船上起哄的人只看到两个窈窕女子从里面出来,江面上灯火通明,两个女子一个一身黑衣容色姣姣,一个身形纤丽却带着帷帽看不清面容。
“哟?哪家楼里的姑娘,不如过来陪本公子喝一杯?”一个年轻人依靠着画舫边上的栏杆,醉醺醺地笑道。
他身后跟着一群男男女女,闻言一个个都望着两人咯咯直笑,还有人帮着他一起朝两人喊话。
邢青鸢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谢梧拉住了。
谢梧上前两步,站在船头打量着对面的人,“公子哪位?”
那年轻人听她声音清越动人,眼睛瞬间亮了亮,“本公子姓黄,乃是黄云帮的少帮主。姑娘,不如过来说话?”
“黄云帮?”谢梧低笑了一声,道:“这么说来,还真是冲着我来的?”
两艘船还隔着一段距离,谢梧声音又小,对面吵吵嚷嚷并没有听清楚她的话。
见谢梧站着不动,那黄少帮主也耐不住性子,一挥手笑道:“来,去帮本公子请两位姑娘过来喝酒。”
“不用了。”谢梧轻笑一声,足下轻轻一点便从船头一跃而起落在了对面船上。不等对面船上的人反应,她袖底银光一闪,一把极其精致华美的短刀已经朝着那青年人刺了过去。
那年轻人见状往后一扬,避开了谢梧这突如其来的一刀。
显然他也不是丝毫不懂武功的纨绔,同样他也并没有他表现的那样醉醺醺的。
谢梧一击未中,短刀一横朝着那年轻人扫了过去。
两人瞬间交手七八招,终究还是谢梧技高一筹,一指点在了对方手臂上的同时,短刀也架在了对方脖子上。
两人打起来的瞬间众人纷纷退开,此时见黄少帮主被一个姑娘挟持,一时竟是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儿才有人焦急地道:“你……你赶紧放开黄公子,否则、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对面船上的邢青鸢低笑了一声,她身侧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名护卫。
她一个女子,从蜀中远到光州来还要安身立命,怎么会不为自己的安全考虑?即便秋溟离开了,这画舫上也从来就不缺护卫。
谢梧将刀尖顶在那年轻人喉咙上,问道:“你爹让你来的?”
“什、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年轻人道:“在下方才喝多了,一时……出言轻狂,还请姑娘见谅。”
谢梧嗤笑一声,“黄云帮的少帮主,胆子这么小?你爹还让你来挑衅我?你该不会不是亲生的吧?”
“你!”年轻人瞬间气红了脸。
谢梧顶着他喉咙的刀更用力了几分,“黄秉安在哪儿?你若是不想说,就自己跳下去游一圈儿?”年轻人含恨瞪了谢梧一眼,方才抬手指向不远处江面上高大的画舫,“在那里。”
谢梧满意地点点头,轻声道:“以后出门带着眼睛。”说罢她一脚将人踹下了船,扑通一声那年轻人已经落入了黑沉沉的水中,船上顿时一片惊呼。
众人慌忙招呼人下水找人,谢梧却已经跃回了自己的船上。
另一边张灯结彩的画舫上,铺满了金红地毯的二楼上,妖娆的舞姬正翩翩起舞。几个容貌美丽的少女正端着酒壶穿梭在几位贵宾之间,殷勤地为客人斟酒布菜。
旁边不远处,还有一群乐师弹奏着靡靡之音,整个二楼上轻歌曼舞酒香肆意。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谢梧今天白天才刚见过的钱洪山,他下手还是四位客人,其中坐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个子不高,身形也不算结实,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
男子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就像是会在大街上遇到的任何人,或者是一些店铺酒楼的掌柜。
但他此时怀中搂着一个美女,一手握着酒杯,微微眯眼打量着钱洪山的眼神,却让人知道他绝不会是个易于之辈。
“黄帮主这是怎么了?”钱洪山眯眼笑道:“难道是今儿的酒菜不合胃口?”
中年男子正是黄云帮的帮主黄秉安,他打量着钱洪山笑道:“听闻钱舵主家中今儿有贵客,怎么还有功夫出来与咱们饮酒作乐?”
钱洪山笑道:“什么贵客?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人家坐了坐便走了,难不成我还能带人家来这种地方?”
黄秉安还要再说,钱洪山却已经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黄兄消息好生灵通,倒是让钱某受宠若惊啊。”其余三人纷纷低头喝酒,仿佛没听见这两人的对话。
他们都是钱洪山的心腹,自然也知道黄秉安是会首安插在光州的眼线。他们虽然也是六合会的人,却是偏向钱洪山的,自然看黄秉安十分怎么顺眼。
“说起来……”钱洪山悠悠道:“听闻黄兄这两年在京城有了些门路?若是有好处,可莫要忘了咱们这些兄弟老友啊。”
闻言黄秉安神色微变,不等他说话,一个男子进来禀告,“楼下有位自称姓莫的姑娘求见,说是来找黄帮主的。”
众人齐齐看向黄秉安,黄秉安眼神闪了闪,道:“我不认识什么莫姑娘。”
“可是……她是带着贵公子一起来的。”禀告的人有些为难地道,他没说的是,令郎看起来有点狼狈。
钱洪山笑道:“既然是黄兄的朋友,就请上来见见吧。”
黄秉安的脸色有些难看,却到底没有说出,对方不是他的朋友的话来。
那人领命去了,钱洪山挥手遣退了歌舞,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楼下的喧闹声顿时毫无掩饰地传了上来。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敢来这种地方的姑娘,倒不知是何方神圣?”钱洪山笑吟吟地道。
说话间,谢梧带着人漫步走了进来。她走在最前面,邢青鸢跟在她身侧,后面还跟着两个护卫。其中一人随手将提在手中的黄公子丢到了花厅中央。
“磊儿?!”黄秉安大惊,猛地站起身来。
邢青鸢轻笑道:“黄帮主不必担心,贵公子不过是去江里游了一圈儿,喝了两口水,死不了的。”
黄秉安眼神一厉,冷冷地看向谢梧等人,道:“两位姑娘好胆色,不知犬子什么地方得罪了姑娘?”
邢青鸢道:“原来黄帮主不知道么?那他今天这一朝是当真不亏了。他指使自己的画舫撞击我们的船,还要我们姑娘陪他喝酒,这事儿……不知黄帮主打算如何了结?”
黄秉安还不知道几人底细,却也知道敢这么嚣张的,绝不会是没有来历的人。他瞥了坐在主位上的钱洪山一眼,有些疑心是不是他使诡计谋害自己。
他忍了一口气,拱手道:“还不知姑娘高兴大名?”
谢梧径自走到一边坐下,平静地道:“我姓莫。”
莫?莫什么?
因为谢梧和邢青鸢都是女子,说的也是标准的官话,没有丝毫的蜀中口音,一时间黄秉安倒也没有想到九天会身上。
谢梧也不给他解答,而是看向钱洪山道:“钱舵主,我有些事情要与黄帮主私下了结,不知能否请这几位暂时回避?”
钱洪山好脾气地笑道:“自然没问题,如果需要在下也可以回避。”
谢梧道:“那倒是不必,钱舵主留下做个见证也好。”
钱洪山立刻示意其他人退下,很快楼上又少了几个人。
四面窗户敞开着,远处是隐藏在夜色中的两岸山峦和沿河人家,以及河上的行船渔火。
黄秉安微微蹙眉,谨慎地望着谢梧道:“这位莫姑娘,到底是什么人?黄某从前应当没见过姑娘吧?”
谢梧放下帷帽,抬头望着她,含笑道:“我从京城来,有人让我给黄帮主带句话。”
第二百四十七章 会被乱棍打死
“有人让我给黄帮主带句话。”这话一出,黄秉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凝固起来。不仅是他,就连坐在主位上的钱洪山,看向谢梧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大厅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楼下传来的喧哗声。
好半晌,黄秉文才勉强一笑道:“姑娘说笑了,在下见识短浅,一向只在光州这一亩三分地打转,哪里能认识什么京城的人物?”
“是么?”谢梧含笑道:“可是,我离京的时候,偶然跟大公子见过一面。他请我给黄帮主带一句话呢,原来是我找错人了?光州还有别的姓黄的帮主?”
黄秉文沉默不语。
谢梧只说了大公子,但京城有权有势的人何其多?到底是哪家的大公子?却是个彼此心知肚明,却又未必当真心有灵犀的答案。
黄秉文飞快地看了一眼钱洪山。
钱洪山哈哈一笑,很是识趣地站起身来道:“看来在下还是得回避,黄兄不必在意,这酒咱们回头再喝也不迟。”
黄秉文额头上隐隐渗出冷汗来,显然是陷入了挣扎中。
他是朱无妄放在光州监视钱洪山的眼线,却又暗中投靠了周家。
这两件事,前者钱洪山心知肚明,后者朱无妄也未必不知道。只是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都不想撕破脸维持着一个平衡罢了。
但现在周家倒霉了,朱无妄不会再容忍自己。如果他不能先一步证明自己的价值,等待他的将会是朱无妄的抛弃和钱洪山的打压。但如果……周家没有倒,自己此时的背叛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最可怕的是,他并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持他做出十拿九稳的决定。他收到的消息是周家已经被下狱了,就连信王似乎都失踪了。
但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
黄秉文忍不住看向谢梧,眼底隐隐透露出几分杀意。
谢梧将他的眼神变化看在眼里,她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道:“黄帮主,大公子让我告诉您一声,这人一旦做了狗,再想要反口咬主人,是会被乱棍打死的。”
黄秉文眼神一缩,只听谢梧低声道:“听闻朱会首如今正在京城,短时间恐怕脱不开身,不知他来不来得及救你?啊,他会救你吗?”
一个不忠却因为周家而不得不暂时容忍的眼线而已,没了黄秉安还会有蓝秉安白秉安。
只要周兆戎没死,秦牧没死,周家在颍州的势力还没彻底断绝,朱无妄不会主动和周家过不去的。但如果周家知道了黄秉安的心思,又会怎么对待他呢?
黄秉安表情僵硬,他一手抓住椅子的扶手,咬牙道:“多谢姑娘,黄某记下了。”
谢梧微笑道:“客气,我也只是顺路带一句话而已。现在可以说说咱们的事了。”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黄公子已经醒了只是趴在地上不敢动弹。他此时的脸色比刚从水里被人捞起来还要惨白,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
黄秉安站起身来,咬牙道:“是犬子有眼无珠,黄某愿意赔偿两位姑娘三千两白银,只当为两位姑娘压惊。”
站在谢梧身后的邢青鸢挑眉,拉长了声音道:“以钱压人呀,小姐,黄帮主怕是觉得咱们手里拮据,是专程来打秋风的呢。”
黄秉安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在下绝无此意,只是……听闻邢娘子这些日子都歇在船上,黄某在城中还有一处宅子,不如送给娘子如何?”
果然是地头蛇,连邢青鸢的姓名都知道。
邢青鸢去看谢梧,谢梧示意她自己决定。邢青鸢这才含笑收了,黄秉安不想再留在这里,也不理还站在一边看戏的钱洪山,快步下楼去了。
他身边的人连忙扶起黄公子,匆匆跟了下去。
等到黄秉安下楼,钱洪山才笑道:“莫姑娘好能耐,几句话就从姓黄的手里敲出一座宅子和三千两银子。”
谢梧道:“钱舵主客气,听说钱舵主跟黄帮主有些不对付?”
钱洪山嘿笑一声,道:“这不是光州人尽皆知的事么?姑娘问这话……”
“巧了,他与我也有过节,此人心量狭小,往后青鸢在光州恐怕受他滋扰,我和会首心中都甚是担忧。”谢梧轻声道:“何况……这光州到底是有些小,还是太拥挤了些。”
钱洪山看了邢青鸢一眼,邢青鸢也不闪不避,朝他嫣然一笑。
“姑娘所言甚是。”钱洪山道:“只是,京城……”
谢梧道:“两面三刀的人,总是遭人唾弃的。谁知道哪天就被哪个主子给打死了呢?”
钱洪山沉默了片刻,方才哈哈大笑起来,“姑娘说的是,姑娘尽管放心,只要钱某在光州一天,定保邢娘子平安无事。”
谢梧莞尔一笑,端起桌上的茶杯道:“如此,我以茶代酒,谢过钱舵主。”
“姑娘客气了。”钱洪山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天后,谢梧带着人策马离开了光州。
再一天后,光州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黄云帮帮主黄秉安,在江上与一个路过的江湖中人起了冲突,被人打落江中,捞起来的时候人都泡发了。之后黄云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瓦解,大部分势力被钱洪山接手,剩下的极小部分被本地其他势力吸收。
邢青鸢只拿了黄秉安承诺的一座宅子和三千两白银。
同时,在光州城中悄悄地多了一家名叫鸿云的商行,商行的老板是个二十七八姓邢的寡妇。
传闻这邢娘子与六合会的钱洪山颇有交情,虽不知道是真是假,一时却也没人敢欺她外地人初来乍到。
宽阔的河面上,封镜玉沉默地站在船尾眺望着渐渐远去的光州码头。他看上去比在京城的时候更加消瘦了,唇色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眸幽冷得仿佛燃烧着寒焰。
“大哥。”封漱玉披着一件披风,走了过来有些担心地道:“大哥,你还有伤在身,该在船舱里好好歇息才是。若是受了寒可怎么是好?”
封镜玉侧首看向她,沉默地抬手拍拍她的头顶,道:“大哥没事,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但她却劝不住大哥,封漱玉心中十分沮丧无力,却又无可奈何。
“公子。”一个船工模样的男子从另一边走了过来,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封镜玉,低声道:“已经查出来了,黄秉安的死应该是钱洪山背地里下的手,但有人暗中帮了他。”
封镜玉声音淡漠,“钱洪山一向与朱无妄不对付,再替钱洪山添一把火。六合会和朱无妄,对我们来说都是障碍。”
“钱洪山恐怕不是朱无妄的对手。”那男子迟疑道。
钱洪山如果是朱无妄的对手,也就不会被挤兑到光州来了。
封镜玉道:“以前不是,现在未必。不用担心,两淮很快就会热闹起来,朱无妄未必还有心思管钱洪山。”
“属下明白了。”男子恭敬地道。
封镜玉侧身看向那边,远离了码头,两岸的房屋人家也渐渐稀少起来。
“让我们的人即刻前往江南。”封镜玉沉声道:“一旦颍州乱起,我们立刻攻占扬州。”
“是!”
第二百四十八章 重回蜀中
一艘船安静地行驶在江面上,两岸连山,青岩怪柏,猿啸鹤鸣,不胜幽静。
谢梧坐在甲板上,悠然地欣赏着两岸的风景。
这一路沿江都不乏青山美景,但若真论景色之绝,还要数三峡。虽然已经不是头一次路过了,但谢梧每次都还是愿意坐在这里一个人静静地欣赏的。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谢梧回头便看到夏蘼从船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小姐。”夏蘼将一封信送到谢梧手中,道:“刚刚收到信鹰传来的。”
谢梧接过来打开,看了几眼便轻笑出声,眉宇间也更多了几分轻松。
夏蘼见状也笑道:“看来九月她们那边很顺利。”
谢梧点点头道:“九月办事一向熟练老道,处理完京城的事情,她们已经要准备回蜀中了。”一边说谢梧一边继续往下看去,眉头却又微微皱了起来。
等她将信看完,重新折好收入了袖中,方才起身道:“青州的叛乱被暂时按下来了,但周兆戎跑了,往后……恐怕麻烦不少。”
“小姐担心周兆戎会造反?”夏蘼问道。
谢梧道:“周兆戎执掌兵权的时候是在西北,除非他投靠肃王或宁王,如今的北方他插不进手。即便是他那些旧部,愿意为他效力不代表愿意跟着他造反。颍州是周家的地盘,但若说要造反,恐怕还差点。我说的是青州。”
“青州叛乱不是按下去了么?”夏蘼不解地道。
谢梧摇头冷声道:“今年青州叛乱,起因是去年水灾粮食歉收,到了今春去年储备的粮食基本都已经消耗殆尽。官府不仅不肯开仓放粮,连粮种也不肯出借。去年秋冬许多地方小麦就未曾播种,今春也没有粮种,今年的大饥荒是可以预见的。甚至……很多地方已经出现饥荒了。”
夏蘼点头道:“是,叛乱最初发生的地方,就是去年水灾最严重的地方。”
谢梧道:“朝廷赈灾不利,就是再有一百万大军,这叛乱也压不下去。且等着吧,到了今夏恐怕……”
谢梧后面的话没有再说,夏蘼却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沉默半晌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到时候恐怕还有大批灾民四处逃荒,到时候……宫里那位有功夫修宫殿修道观,怎么却不肯赈灾?这天下不是他的么?”
谢梧道:“国库里掏不出银子了,泰和帝是万万不肯为了青州百姓节衣缩食的,朝中那些官员权贵们,更是丝毫动不得他们的利益。更何况……若是让人知道青州百姓是因为饿肚子造反,咱们这位圣明天子的脸往哪儿搁?”
夏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幸好咱们蜀中远离中原,那些流民也跑不到蜀中来。”
不是他没有同情心,只是如今这个世道,流民固然可怜,但对于当地的秩序和百姓的生活,同样也是个巨大的冲击。
如果当地官员有作为,能够好生安置这些流民还好。若是不能,大规模的流民甚至会直接冲垮当地的秩序,席卷出更多的流民。
而以他这些年所见,靠谱的官员实在是凤毛麟角。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若朝廷能够大力安抚青州还好,若是再……这场大乱,恐怕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不比八年前她遇到的那次,那次是淮水泛滥,虽然一时间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但两淮和附近的江南地区自来富庶,能够消化掉那些跑过去的流民。当地富户为了自己的安稳,也会尽力施粥赈济百姓。当时朝廷赈灾也还算及时,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动荡。
但去年黄河决堤,虽不至于改道那么可怕,却也是多少年一次的大决堤。青州虽然距离京城更近,周围却都算不得多么富庶。往北一带更是常年受北狄人侵扰,百姓本就过得艰难。一旦朝廷不作为,想要赈灾自然是更难。
夏蘼道:“这天下是姓秦的,他们自己都不在乎,谁还替他们在乎?只是……”只是可怜了那些百姓。
谢梧站起身来,走到船舷旁边,扶手而立。
江风吹拂过她的面容,带来飒飒凉爽,也刮起了她的发丝。
“将我们在青州明面上的人,都撤出来吧,先撤往楚州和徐州。”谢梧道:“青州的局势恐怕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去年他们也曾经放粮救助过青州百姓,但那种情况朝廷不作为,他们那点力量只能说是杯水车,甚至还要被层层克扣。
夏蘼低声应是。
几日后,船在叙州广南码头靠岸,这里是蜀中最大的码头之一,也是大多数从外地走水路入蜀的之人的终点。
码头上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商旅和码头的工人来来往往的忙碌着,与谢梧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两年蜀地还算风调雨顺,百姓的生活未必比得上江南,却也不差什么。
谢梧戴上帷帽,先一步下了船。码头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多看他们两眼,却也并不怎么在意。
一行人才刚走出码头,就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那马车外表并不起眼,谢梧只看了一眼便径自走了过去,踩着凳子登上了马车。
“阿梧。”揭开马车帘子,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浅褐色衣衫的妇人,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看到谢梧,那妇人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
她伸手一把将谢梧抱进怀里,哭着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娘险些被你吓死!”
谢梧任由妇人抱着,无奈地道:“娘,我没事。我不是让孟疏白跟你们说了真相吗?他没将话带到?”
夫人忍不住拍了她一下,一边抹着泪道:“你还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谢梧连忙举手投降,道:“都是我不对,下次不敢了,行不行?”夫人被她扮乖卖巧的模样噎住,一时也不知该笑还是该怒,只得叹气道:“纵然是作假,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该怎么办?你啊……娘知道你本事大,可是先生难道没教过你,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谢梧连连点头,坐在旁边的青年低头闷笑道:“娘,你说了也白说,瞧瞧她敷衍你多熟练?”
谢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道:“二哥,如今大哥不在,大姐娘家也忙得很,以后申家只能靠你了。”
青年正是蜀中申家二公子申青明。
闻言,申二公子立刻垮下了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谢梧,“小妹,我……”
谢梧朝他微笑道:“恐怕不行,你忘了么?谢梧已经……留在京城了,我现在是莫玉忱。”
“……”
第二百四十九章 绵州
离开蜀中数月,再次回来谢梧也觉得倍感亲切,隐隐有一种游子归乡的感觉。
申家是蜀中丝绸大户,祖宅在蓉城,而九天会的所在地却是在绵州。两地相隔虽说不远,却也有大半天路程。
申夫人和申青明并没有回蓉城,而是跟着谢梧一起回了绵州城。
如今明面上的谢梧已经死在了京城,自然不好再在申家露面,虽然这个消息如今蜀中知道的人并不多。
绵州城依涪水而建,故而又名涪城。
这里是通往蓉城的金牛道在蓉城前面的最后一座大城,也是出入蓉城的必经之地,自古便是极其重要的战略位置。又有涪江支流芙蓉溪绕城而过,在蜀地水路也极其通畅便利,因此商业颇为发达。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了芙蓉溪边一处宅邸。
谢梧扶着申夫人从马车里出来,早已经有人在外面等着了。
为首的是一个未满而立的蓝衣青年,模样俊秀斯文,看上去跟申青明有些相似,都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模样。不同的是,他的眉宇间更多了几分锋利的锐气。
“属下孟疏白恭迎小姐归来。”青年微微躬身恭敬地道,只是谢梧觉得这语气有些略微的阴阳怪气。
申夫人显然对他也是很是熟悉,只是对他这般郑重其事有些诧异,不由笑道:“疏白这是做什么?”
孟疏白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谢梧一眼,对申夫人道:“听闻小姐在京城遇险,我等日夜忧心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小姐总算是平安归来,自然是要郑重相迎的。”
他这话一出,申夫人又想起谢梧在京城的那些事了。
回头看看谢梧想说什么,但又想到毕竟有外人在,不好多教训女儿,便抬手朝她点了点。
意思也很明显,回头再说你。
谢梧心中十分苦涩,暗暗瞪了孟疏白一眼。
孟疏白却已经含笑看向了申夫人,“老夫人难得来涪城,在下已经命人备好了院子,夫人舟车劳顿,不如先回去歇歇?”
马车一路从叙州回到绵州,申夫人确实有些累了。也知道孟疏白等人必定有不少事情要跟谢梧说,便点了点头先去孟疏白为自己准备的院子休息了。
谢梧亲自将申夫人送回了院落安顿好,方才转身回了自己的主院。
书房里,还有两个人坐在里面等着。见谢梧和孟疏白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见礼,“属下见过会首。”
谢梧摆摆手,道:“不必多礼,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一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妇人笑道:“会首言重了,都是属下分内之事,倒是会首京城一行,才当真是辛苦了。”
谢梧有些无奈,叹气道:“我真的没事,离开的时候不是事先都跟你们交代过么?”
妇人不赞同地道:“话虽如此,但九天会上下皆系于会首一身,您这番入京……也还是太过冒险了。另外,舍弃了申家大小姐的身份,往后在蜀中行事恐怕也多有不便。”
另一个男子看着三十出头模样,身形高大魁梧,不像是个生意人,倒更像是个江湖草莽。
他听了那妇人的话也赞同地点头道:“桑娘子所言甚是,若会首出了什么意外,九天会恐怕会分崩离析。”说罢他还瞥了一眼刚在自己身旁坐下的孟疏白一眼,显然是有些不对付的意思。
孟疏白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对他的挑衅并不理会。
谢梧蠢揉了揉眉心,笑道:“让大家担心了,这次也实在是事出突然无可奈何,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所幸这次入京,虽然冒了一些险,却还是值得的。与宜州杜氏的合作,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孟疏白正色道:“杜氏在宜州声望颇佳,势力也不小,杜演又是当朝丞相位高权重,与他们合作有百利而无一害,我们的势力也能顺理成章的进入宜州。收到会首的信,我们便已经派了擅长种桑养蚕的老手前往宜州,前些天传回的消息,已经顺利与杜家七公子接洽上,一切都还算顺利。只是……”
孟疏白看了谢梧一眼,道:“这些都是以申家和谢大小姐的名义进行的,如今谢大小姐亡故,和杜家的生意……”
谢梧笑道:“能与杜家搭上线固然是因为谢梧,但杜家想要合作的对象始终是申家,只要申家不倒合作自然不变。我将九月留在京城处理后续事宜,杜家那边她也会安抚打点妥当的。等过几个月,兄长从西域回来会去一趟京城,届时他会再登门与杜相详谈。”
孟疏白点头道:“如此甚好。”
桑娘子道:“会首,您入京之后,布政使大人命原保宁府通判暂代了冯玉庭的位置。不过近日听闻,朝廷已经下旨,从京城另调了一人来顶替冯玉庭的位置。”
这显然是个新消息,谢梧这些天都在路上,并没有收到这个消息。
“什么人?”
桑娘子道:“说是原翰林院侍读学士廖闻。”
那中年男子扬眉道:“翰林院侍读学士被调到蜀中来当个同知?虽说也是升了半级,但这也还是……莫不是这姓廖的在京城得罪人了?”
翰林院侍读学士从五品,保宁府同知正五品,但一个是清贵的京官翰林,一个是远离京城的外放小官,看起来着实不像是被提拔了。
桑娘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这粗人哪里懂这些门道?保宁府那个老头儿最多撑到今年年底,那人来接替冯玉庭的位置,回头八成会顺理成章的升上去。半年时间从正五品到正四品,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说到此处,桑娘子看向谢梧道:“会首在京城,可听说过廖闻这人?”
谢梧道:“略有耳闻,但所知却不多。这人应该是泰和帝登基后首届科举的二甲头名,这些年一直在翰林院,并没有什么别的政绩,我们对他的了解也不多。”
大庆上下官员何止千百?一个埋头在翰林院里数年的五品官员,确实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不过……朝廷既然能派他来蜀中,想必不会是死读书的人。”谢梧道:“等他就任之后让人盯着一些,先看看到底是什么路数再说。”
桑娘子点头应是,有些惋惜地道:“咱们费了那么多功夫,差一点就将冯玉庭送上保宁知府之位。可惜……功亏一篑。”
谢梧倒是已经想开了,“人有旦夕祸福,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在座几人对视一眼,也只得将这惋惜收起来了。
官场上风云突变本就寻常,事已至此再惋惜也是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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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九天会三杰
“我离开这些日子,家里可有什么事?”谢梧斜靠着扶手,有些慵懒地问道。
她这一路水路陆路的颠簸,也是有些疲倦的,不过该问的事情也还是要问清楚了才能安心。
孟疏白道:“上个月,蜀王府二公子来过一次。”
“为了什么?”谢梧挑眉问道。
孟疏白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这个么……下个月蜀王妃生辰,想请莫会首和莫小姐出席。”
“就这?用得着堂堂蜀王府二公子亲自来?”
旁边桑娘子掩唇笑道:“会首这还不明白?那位二公子今年年方二十一,尚未婚配。据说……王妃有意为次子择一位才貌双全的贤妻。”
谢梧有些无语,“才貌双全?他们就不怕我貌若无盐么?”九天会有一位小姐,这是整个蜀中的人都知道的。但这位莫小姐到底长什么模样,却是谁也不知道的。
那中年男子嘿嘿一笑道:“恐怕蜀王府在乎的不是咱们小姐是不是才貌双全,而是咱们九天会到底财力几何,能有多少陪嫁。会首未曾婚配也无子嗣,若是……”
桑娘子斜了他一眼,道:“你可算聪明了一回。”
谢梧撑着额头思索着,“蜀王府一向自诩皇室宗亲镇边亲王,怎么突然想起来和九天会结亲?”
孟疏白道:“蜀王世子如今陷在京城回不来,蜀地的官员没几个有胆子跟蜀王府结亲,若是再从京城娶……恐怕娶回来一个细作。更何况,如今蜀王府……缺钱。”
谢梧嗤笑出声,这话倒是没错。
皇家这些年极力打压这硕果仅存的几个藩王,无论是王府亲卫还是俸禄都是削了又削。虽然蜀王府在蜀中经营数代,但这些年却着实不太好过。
桑娘子眼睛一转,笑道:“会首刚失了容王妃之位,不如弄个蜀王妃来玩玩?我瞧那蜀王世子恐怕回不来了,这蜀王之位以后到底落在谁身上,还不好说呢。”
“你当真以为蜀王府会娶一个商户女为嫡子正妻?”谢梧悠悠问道。
桑娘子脸色微沉,道:“蜀王府是想要小姐做侧室?”
“不然呢?”谢梧叹气道:“九天会这两年发展太快,招来旁人觊觎也是早晚的事,我只是没想到先出手的竟然会是蜀王府。”
孟疏白道:“我们与蜀中各地官员的关系都不错,区区一个蜀王府,倒也不必放在心上。”
若是几十年前,一个蜀王府确实足以压得他们在蜀中没有立足之处。但如今的蜀王府,却是脖子上套了锁链的狼狗,看着威风却咬不了人。
谢梧道:“蜀王府这些年一贯低调,不会无缘无故想要和九天会结亲。让蓉城的人盯着蜀王府和布政使衙门还有蜀中都司衙门的动向。”
“会首怀疑朝廷要对蜀王府下手?”孟疏白敏锐地道。
谢梧微微颔首道:“不得不防,蜀王府在蜀中经营这么多年,恐怕不会轻易俯首。若是双方当真撕破脸,蜀中大乱就在眼前……钟朗,南中那边如何?”
那中年男子正色道:“会首请放心,南中各部对我们都很是友好。我们在南中各地的人马大约有两万左右,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其中不乏南中各族的青年精壮,他们对会首和九天会都很是感激,愿听从会首号令。”
谢梧点点头道:“你是南中人,他们对你的信任远胜于外来者,南中的事务依然要辛苦你。你告诉南中那几位头人,明年我们要的茶叶数量再加两成。”
钟朗笑道:“是,多谢会首。他们听了这个消息,定会欢喜不已。”
南中地区多丘陵山地,适合茶树生长。但这些地方地处偏远,许多不同的民族部落分居各地,朝廷无法做到真正的有效治理,只能封几个土官,授予宣慰使宣抚使之类的官职。
但和朝廷命官不同,这些官职都是世袭的,说白了就是土皇帝,名义上归属于大庆。
这里的百姓自古过得都是看天吃饭的日子。商业并不发达,有些地方甚至还是以物易物。也有商人来收购一些茶叶药材,但数量却都不多。
一来各部族分散而居,距离遥远交通不便,路上更有山贼土匪出没,南中可说是大庆最危险的商道了。二来除了一两个大部族,其他也都是零散种植,数量不多收成不定,有时候商人千里迢迢而来却收不到足够的货,只能空手而归。
直到多年前谢梧亲自深入南中,与各部落的头人谈好了条件。又率领九天会组成的商队打通了南中各地的商路。也是直到这一两年,情况才渐渐稳定下来,勉强算是走上了正轨。
九天会得到了优质的货源,南中各部落百姓也得到了更多的粮食布匹和各种物资。日子过得更好了,自然对九天会很是感激遵从。
钟朗看看谢梧,道:“属下还有一事禀告,今年九月是若且部的圣母祭,我阿爹想邀请会首出席,不知会首意下如何?”
闻言桑娘子和孟疏白齐齐看向他,桑娘子挑眉道:“是你想请会首去吧?”
钟朗正是出自若且部,他的父亲就是如今若且部的首领,朝廷正式册封的从三品宣慰使。当年九天会进入南中能这么顺利,也有钟朗的原因在。毕竟南中各部落一向排外,若没有自己人引见,是不会轻易理会外来者的。
钟朗笑了笑,摸摸脑袋道:“我阿爹让我回去成婚,我这不是想请大家一起去热闹热闹么?”
谢梧失笑道:“你成亲我们自然是要去的,不过若且部圣母祭一向只能族人参加,我们去当真不会冒犯族人么?”
闻言钟朗顿时大喜,道:“我阿爹既然邀请,自然是真心欢迎的,多谢会首赏光!”
“该我们恭喜你才是。”谢梧道:“说起来也是我们耽误了你,若是留在若且部,你如今恐怕孩子都满地跑了。钟禹族长让我去,不会想打我出气吧?”
若且部的人成婚都早,钟朗这种年过三十才成婚的算是奇葩中的奇葩。
钟朗浑不在意,“我当年跑出来便是不愿一直留在族中过那一成不变的日子,我还有几个弟弟留在阿爹身边,阿爹想抱孙儿也不指望我了。”
当年他从南中跑出来,却不知道该怎么赚钱,若不知遇到还是个孩子的会首,说不定已经饿死了。
“确实指望不上你了,可怜人家姑娘等你这么些年。若是我,早将你给踹了。”桑娘子笑吟吟地看看孟疏白,笑道:“说起来,小孟年龄也不小了,等钟朗成了亲,可就你一个孤家寡人了。”
孟疏白瞥了她一眼,道:“你以为你成婚了就有资格说我了么?你在我这个年纪,也是孤家寡人。”
“……”
看着桑娘子无言以对的模样,谢梧忍不住笑出声来。
正互相瞪视地两人立刻齐齐扭头看了过来,异口同声地道:“会首,您呢?”
钟朗闻言也笑道:“对啊,会首您也快二十了。先前听说您被皇帝赐婚,我们还以为以后要去京城投奔您呢。”
“……”
第二百五十一章 京城局势
与几个属下闲谈了半晌,知道她离开这段时间蜀中没出什么大事,谢梧才放心的回房休息。
只是回到房间里,却反而迟迟睡不着了。
从广南码头踏下船的那一刻,这一趟出蜀的旅程在谢梧这里才算是彻底告一段落。回来的马车上,她也一路将这段时间的事情在脑海里细细复盘了一遍。
虽说也有不少不尽人意之处,但大体上与事先的计划还是相符的。至于京城里那些人和事,将来或许还有再见的一日,却也不是如今需要考虑的了。
谢梧坐在窗边,有些懒懒地望着窗外的庭院。
这座府邸是她三年前置办的,与九天会真正的驻地隔了一条街。整个涪城的百姓都知道,这是九天会莫公子的私邸。平时若有什么生意上的正事,却还是要去另一边的九天会的。
这宅邸面积不大,却胜在环境清幽。府中的侍从下人也不多,都是从九天会中遴选的可信之人。这里是除了蓉城的申宅以外,谢梧在这个世上的第二个真正的家,也是真正能让她安心放松的地方。
曾经兄长申青阳问过谢梧,为什么要建立九天会?建立九天会这样一个组织,又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
这个问题,即便是到了现在,谢梧也并不能完全回答。
或许是因为十一年前的遭遇,谢梧在许多事情上其实都有着超过常人的控制欲。申家待她极好,是真正将她当成家人的。即便她不认回英国公府,即便什么也不做,只作为申家的女儿也必定能够风风光光地成婚生子平淡富有的度过一生。
但谢梧从最初的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立刻就开始适应这个世道。与父兄学着做生意,十三岁改换姓名离开蜀中,拜入天问先生门下。之后脱离申家化名独立经营产业,建立九天会。
兄长总说她身上有一种莫名的急迫和忙碌,仿佛停下来歇息是什么要命的大事一般。
谢梧也这么觉得,这两年还略微好些。早些年她总是时时刻刻觉得这个世道不安全,总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又会沦落到刚醒来的时候那样的处境。她总觉得必须实实在在抓住一些东西,心里才能觉得安稳。
一晃这么多年,她已经有些忘记自己曾经有过前世了。仿佛她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生来就这样有着不安于室的野心。
“二公子来了。”园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谢梧坐起身来,从窗口看到申青明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立刻起身迎了上去,笑道:“二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申青明笑道:“我猜你就还没休息,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谢梧将他让进来坐下,亲自倒了茶水放到他跟前,道:“二哥想说什么?”
申青明皱眉道:“大哥去西域之前,让我注意着蓉城的情况。年初你去了京城不久,蜀王府便有人登门,说是想要替他们家二公子求娶你。”
闻言谢梧秀眉微挑,“我在蜀中这么些年,蜀王府可没这个意思过。”
申家是蜀中首富,虽然是商户人家却也不时出入蜀王府等一些高官权贵的宅邸,甚至她跟蜀王妃都有不错的交情。
但交情归交情,蜀王府若真有意娶谢梧,就不会等到她十九岁了。从谢梧过了十五岁,蜀中这些年也是有不少人家想要上门提亲,这其中却从没有蜀王府。
“我想说的也是这个,大概是你入京半个月之后的事。阿梧可明白,蜀王府是什么意思?”申青明道。
哪里还能不明白?
申家的养女自然是做不了王府公子的正妻的,但申家疼爱养女,若说做侧室恐怕就是要和申家闹翻,因此蜀王府这些年从不提这茬儿。
但如果是英国公府大小姐,配蜀王府二公子自然是绰绰有余。那时候信王已经成婚,皇帝也还没有赐婚容王,确实是个可以争取的空档。
“蜀王世子在京城,蜀王府的消息自然灵通,恐怕蜀王府比咱们府上还先知道谢梧死在京城的消息吧?”谢梧微笑道。
申青明蹙眉道:“确实,也是半个月前,蜀王妃开始为那位二公子选妻子了。另外,蜀王妃曾经暗示母亲,愿意将王府庶出的小姐嫁入申家。不知为何,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对这些官场乃至生意上的事情并不精通,只是直觉让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在暗地里悄悄改变了。
谢梧安慰道:“二哥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大哥还要两个月才能回来,这段时间申家恐怕要辛苦二哥和母亲了。”
申青明也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谢梧的意思,“阿梧是说,蜀王府想打申家的主意?”
谢梧道:“未必只有蜀王府。”
申青明神色肃然,点了点头正色道:“你放心,我会小心的,定不会让那些人得逞。”
谢梧轻叹了口气,幽幽道:“冯玉庭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头,往后蜀中只怕也不得安宁。”
府中当天晚上举办了一个为谢梧洗尘的家宴,出席的只有申夫人母子,谢梧和孟疏白三人以及秋溟等人。
第二天一早,申夫人便带着申青明登上了返回蓉城的马车。
送走了母亲和兄长,谢梧也没有闲着。离开蜀中好几个月,有大把的事情需要她处置。等她从堆积如山的事务中抬起头来,已经是半个月后,九月等人也已经回到了涪城。
“小姐!小姐!”六月一见到谢梧,便欢喜地围着她打转,“小姐好狠心,把六月丢在京城不管了。”谢梧好笑地揉揉她的脑袋,笑道:“说的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在京城似的,九月不也跟你一起留在京城?”
九月坐在一边撇了六月一眼,道:“小姐别看她装可怜,要不是我按着,还不知道她怎么到处撒欢呢。”
六月委屈巴巴地道:“小姐明明好好的,我还要在外人面前装得伤心欲绝的样子,都快要憋屈死我了。”谢梧轻叹了口气,笑道:“好了,知道你们都辛苦了。”
“后面的事情处理的如何了?”谢梧坐下来看向九月问道。
九月道:“英国公府办完了葬礼之后,我便跟国公提了要回蜀中的事。英国公也没有挽留,只是叮嘱我们小心,还派了人送我们上船。按照小姐先前的吩咐,原本英国公府的东西,都留给世子和三公子,小姐用掉的东西也都归账交给英国公了。我们离开的前一天,英国公世子才回来。听说青州的叛乱暂时压下去了,世子受了些轻伤,宫里应当会予以嘉奖。”
说到这里,九月看了看谢梧,低声道:“英国公世子和三公子,都很伤心。三公子回来打了谢奚一顿,将樊氏原本住的院子给烧了。之后看着倒是安静了不少,依旧回书院念书,只有我们离京那天,三公子和英国公世子都来送我们了。”
旁边的六月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我先前瞧见三公子偷偷在净月轩外面哭来着。”闻言九月眼神有些凌厉地看向她,六月立刻道:“我什么都没说!我才没那么不靠谱呢。”
谢梧轻声叹息,道:“应该过段时间就好了,英国公府还有什么事?”
九月道:“容王殿下来了一趟,只在净月轩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国公府和俞家私底下议定,将二房的三姑娘许配给容王殿下做侧妃。”
“怎么不是四妹?”谢梧挑眉问道。
九月摇摇头道:“大约是觉得四小姐性格不大合适,进了容王妃也没什么用。二房老爷是个白身,即便三小姐做了容王侧妃,也还是要靠国公府撑腰的。”
谢梧点点头,“也是我那位父亲会做的事,大哥和容王有了同袍之情,英国公府也算是陛下亲自绑在容王身上的了。只要这个关系不变,嫁的到底是亲女还是侄女,差别也不大。”
九月点头道:“正是,另外属下遵从小姐吩咐,临去前也去京城各处产业巡视过一回,各处管事都恪尽职守并没有出什么乱子。杜府那边也送了信,杜相回信说静候大公子前去,杜家和申家的交易不变。就是……”
“蜀王世子妃……很难过。”九月道:“属下见到蜀王世子妃的时候,看着她瘦了一圈儿,神色也很是憔悴。一提起小姐,她眼睛就红了,直说早知道这样,小姐还不如不回这一趟京城,在申家也是锦衣玉食还比在京城自在。”
提起杜明徽,谢梧心中既是感动也是无奈。她相信明徽,但有些事情也无论如何都不能向她透露。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她的安危。
谢梧有些头疼地抚额道:“也不知下次再见到她,得陪多少不是才能好了。”
闻言六月和九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显然也是想到了将来蜀王世子妃跟小姐闹脾气的情景。
“京城里可还有什么事?”谢梧摇摇头抛开这些念头,继续问道。
九月道:“还有就是朝中有不少人上表弹劾肃王府教子无方,宫里已经下旨,召肃王回京自辩。因为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肃王世子,很多人都认定肃王世子逃回了西北,是被肃王给藏起来了。这里面,英国公府应该出了不少力。”
“封家呢?”谢梧问道:“宫里对封家的事可有什么表态?”
九月疑惑地摇头道:“没有,先前京城里突然到处都在传,封家人死后被碎尸镇压,以及皇家要将封家尸骨挫骨扬灰。宫里那位亲自下旨,封家虽然通敌叛国,但既然已经伏诛,念及封家几代人为国戍边的功劳,不再追究其身后事,下令将封家尸骨葬入封氏墓地。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消息了,至少明面上没有什么消息了。至于暗地里如何,属下就不知道了。”
谢梧点头道:“只要明面上不再追究便足够了,至于暗地里……”谢梧并不觉得如今已经远遁江南的封镜玉会怕锦衣卫和东厂。
谢梧又细问了一些她离开京城后的事情,九月都一一作答。九月果真不负她一贯的信任,将她吩咐的事情都处理的十分妥帖,没有一丝纰漏之处。
谢梧满意地点头,笑道:“好,这一路辛苦你们了。这几天你们不用当值,先好好休息几天吧。”
六月欢呼出声,九月脸上也多了几分浅浅的笑意,含笑起身告退。
正要出之时,九月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对了,小姐。谢家那位二公子……”
谢梧挑眉道:“他怎么了?”
九月道:“他被世子打断了一条腿。”
听九月说起这个,六月也立刻来了精神,凑到谢梧身边连连点头道:“对对,可惨了。世子回来那天,连老夫人都没见就直接去了那个谢二公子的院子。国公爷赶到的时候,谢二公子的腿已经断了。”
说到此处,六月有些遗憾,小声道:“要不是小姐非得留着他,我就用冬凛姐姐给我的药毒死他了!”
谢梧敲了敲她的头顶道:“小姑娘家家,别整天打打杀杀的。”
六月摸着脑袋睁大眼睛:整天打打杀杀的是我吗?
九月瞥了傻乎乎的六月一眼,看向谢梧道:“小姐,世子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谢梧托腮道:“应该是吧,他这个世子也不是白当的。如果不是他远在青州,我们的计划恐怕还没那么容易成功。如此也好……我虽然想留着谢奚的命,却也不想他哪天真的反咬大哥和谢奕一口。大哥对他有防备,他在大哥手里定然讨不了什么好。”
九月皱眉道:“小姐一贯下手果决,这次为何对谢奚手下留情?他唆使肃王世子对小姐下手,无论如何也算不得无辜。”
“手下留情?”谢梧摇头笑道:“我杀了肃王一个儿子,还一个给他罢了。”
九月无言,显然实在无法理解小姐的想法。
谢梧悠悠道:“肃王膝下只有两子,秦啸已经死了,如果剩下那个也出了什么事……谢奚可就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九月道:“小姐如何确定,他没有别的私生子?”
“那是谢奚需要操心的事。”谢梧浑不在意地道:“你觉得如今这样的情况,他是更想去争取肃王世子的位置,还是留在京城跟大哥争他永远也争不到的英国公世子之位?事已至此,就算他原本不是肃王的儿子,以后也得是了。”
“正好,肃王快要进京了,还有的热闹呢。”谢梧轻声笑道。
九月有些疑惑,“他跟英国公府的仇……”
“什么仇?大哥打断了他的腿?”
九月哑口无言。
谢奂确实打断了他的腿,但他如果是肃王的私生子,就算杀了他都不算大过。樊氏死在诏狱,樊家人自己犯法被送进了京兆衙门监狱,谢绾好好地待在信王府,他的功名是被樊氏连累的。
最重要的是,谢梧死了。
在世人眼里,英国公府不欠谢奚的。恰恰相反,是谢奚母子三人欠了英国公府的。
至于私底下如何,就看个人的手段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织坊与少女
转眼间便到了蜀王妃寿辰的日子,谢梧提前两天带着秋溟和六月九月来了蓉城。比起涪城,蓉城作为西南的经济文化和政治中心,自然要更大也更加繁华热闹。
九天会在蓉城权贵富人聚居的地方也有宅邸,或许是因为蜀王妃的生辰,几乎整个蜀中有权有势的人这几天都聚集到了蓉城,城里比平常更热闹了几分。
谢梧并没有急着去拜会这些人,而是带着人策马出了城,往蓉城南郊而去。
城南四十里外,是一大片的桑园。背靠着两座小山包,足足有五六千亩地的桑园,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碧绿。
谢梧只带了秋溟和九月出城,一路策马进了桑园,早早地就有人等在那里了。看到三人立刻欢喜地迎了上去,“公子,您可算是来了,属下恭迎公子。”
谢梧并没有下马,坐在马背上对等候在路边的人笑道:“祝管事,不必多礼,上马说话吧。”
祝管事是个三十五六的中年男子,身后的路边也拴着一匹马,闻言朝谢梧作揖行礼,才转身去解开绳子翻身上马。他虽然一身农户装扮,上马的动作却极其利落。
祝管事在旁边引路,四人沿着种满了桑树的道路,一路往桑园深处而去。
“公子来的正巧。”一边走祝管事一边道:“今年的春蚕已经结茧,这几日就差不多可以收获了。”
谢梧握着缰绳,任由马儿慢悠悠地走着,一边问道:“今年春蚕如何?”
祝管事笑道:“今年的桑叶长得好,下面的人都遵从公子和各位先生的教导,并不敢疏忽大意,蚕茧结得也好。今年新出来的绸缎,想来也会比去年的更好一些。”
谢梧点头笑道:“那就好。”
两人说着话,不多时马儿便绕到了山后面。
山的另一边,靠近桑园的地方,是一排排的房舍,还有采桑人用独轮小车,拉着一车一车的桑叶往里面走。
如今已经是春蚕收获的时节,需要的桑叶已经少了许多。若是早一个月来,便能看到这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情景。
祝管事带着谢梧两人往养蚕的地方转了一圈,看过了今年新结的蚕茧。出来之后又上马,往东走了将近十来里,才看到另一片房屋聚集的地方。
这里显得更加热闹一些,许多人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即便看到四人也只是好奇的看了几眼,便各自去忙自己手中的事情了。
祝管事熟门熟路地带着谢梧三人从另一边的大门进去,才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里面围着一群人,有些吵吵嚷嚷的十分热闹。
祝管事见状,脸立刻有些黑了。
公子好容易来一趟,才刚到门口就看到这一幕,实在是让他觉得有些丢脸。
他看了看站在一边含笑不语的谢梧,只得自己轻咳了两声上前去,“这是在做什么?”
围在一起的众人纷纷回头,其中一人看到他们仿佛松了口气,上前一把扯住祝管事的衣袖道:“管事,这几个人是来闹事的。”
“闹事?”祝管事气乐了,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来九天会的地盘闹事的,这得是有多厉害的后台?
他侧目看去,却见是一对四五十岁的夫妇,和几个精壮青年。看着都是寻常人家的布衣装扮,着实看不出有什么厉害的背景。
“咱们织坊上月末不是招工么?这个丫头就是那时候招来的。今天这几个人跑来,说是咱们拐卖人口,要我们赔五百两银子,不然就去告官府!”那人指着正跪在地上哭的少女道,说罢又恨恨地瞪了那对夫妇一眼。
不等祝管事说话,那妇人已经推开身边的人上前来,尖声道:“你就是这什么织坊的东家?你们织坊拐了我家丫头,不给个说法这事儿没完!”
祝管事冷笑道:“我们织坊每季只在蓉城闹市和周边各个县镇的闹市设摊位招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拐你家丫头了?”
那妇人上前一步,扯起跪在地上的少女道:“就是这个死丫头,家里已经给她许了亲,待地里忙完了就成婚。不是被你们拐跑的,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如今被你们拐了,谁知道出过什么事?便是回去婆家也不肯要她了,你们必须赔偿我们损失!”
祝管事看向方才对自己说话的人,问道:“这姑娘聘用的文书呢?”
那人连忙掏出一张薄薄的文书,委屈地道:“我们绝对没有胡乱来,这文书是她家里签了同意的。更何况,想进咱们织坊的人多了去了,咱们也犯不着去拐人啊。”
“什么文书?我们没签过!”那妇人脸色微变,立刻高声道:“我们都是不识字的老实人,被你们哄骗了,谁知道你们写的是什么?”
祝管事仔细看过了文书,脸色沉了下来,看向那红着眼睛脸上还有几个红肿的巴掌印的少女,问道:“王小月,你可还要留在织坊做工?”
“当然不留!”不等少女说话,那妇人已经断然道:“谁知道你们这里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少女涨红了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终于鼓起勇气,道:“我要留下!管事,我是自愿来的,当初也是家里同意签了文书的!求求您让我留下,我不想回去!”
“你这死丫头!你胡说什么!”妇人大怒,抬手就想要一个耳光甩过去。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妇人回头一看,却见是一个身形高大俊朗的年轻人,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矮了几分的少年和一个美貌少女。
“你……你干什么?”
见妇人被人抓住手腕,一直在旁边装哑巴的男人和几个精壮青年立刻也涌了上来。祝管事一挥手,旁边的织坊护卫也上前,毫不客气地拦住了几个人。
“你们想干什么?!”
谢梧打量着眼前的妇人,轻笑了一声道:“这织坊距离附近最近的镇子也有二十里,你觉得我们拐了你女儿,只带了几个人就敢跑来要人?活得不耐烦了?”
那妇人见他脸嫩,强撑着道:“你、你……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难不成你们还敢杀人不成?”
谢梧指了指外面,那里除了一条河,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和远处的山坡。
“你猜如果你们被埋在那外面,官府要多久才能找到?”谢梧悠悠问道。
妇人脸色大变,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你……你敢!”
“谁让你们来的?”谢梧问道。
妇人不答,那几个男人也都缩着脑袋不敢说话。谢梧看向那少女,声音放低了几分问道:“既然是家里人签了文书,她们为何又反悔了?”
少女红着眼睛,迟疑了一下才道:“我、我娘说,城里的杨老爷……想要纳我做妾。”
说到此处,少女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哭腔,“那个杨老爷,今年都六十了。听说他生不出来儿子,家里打死了好多小妾丫鬟。呜呜……求公子留下我,我纺线织布都会,这几天管事也都说我学得好,我一定会好好干活儿的。”
谢梧看向祝管事,问道:“哪个杨老爷这么嚣张?”
祝管事思索了片刻,道:“应该是蓉城城南瑶香织坊的杨吉庆吧?前段时间他倒是来过,说是想买下咱们织坊。”
谢梧侧首看向跟在自己身边的九月,九月道:“这个杨吉庆今年六十二了,膝下有五女一子。儿子今年才八岁,听说身体很差恐怕活不过十岁。他的四女儿嫁给了蜀中都指挥使吕雄做妾,五女儿是蓉城同知王思远的继室。”
“吕雄和王思远?”谢梧挑眉道:“难怪这么嚣张。”
吕雄暂且不说,这个王思远还真是熟人。当初看上邢青鸢丈夫的那位同知千金,就是王思远的女儿。
那妇人虽然不知道都指挥使和同知是多大的官,却也听出了杨家是有后台的,而且还都是当官的,而即便寻常百姓也知道自古做生意的都是不敢和官斗的。
她脸上的惧怕顿时又都散去了,得意地道:“你们知道就好,咱们可是杨老爷的亲家,识相地就赶紧放了我们姑娘,再拿出一千两银子来好好送咱们出去。不然……一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梧轻笑了一声,有些意兴阑珊地吩咐道:“将他们绑了,连同这文书一起,送去给杨吉庆。”
“公子,这……”祝管事有些忧心,九天会在蜀中势力不小,但他们毕竟是商人。杨吉庆背后可是蜀中都指挥使,那是正二品的高官,比蜀中布政使还要高半级,正经是整个蜀中品级最高的朝廷大员了。
谢梧道:“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说罢她又看向那惊慌不定的少女,问道:“你当真要留下?不惜跟父母决裂?”
那少女噗通一声跪下,道:“求公子留下我,我不想给杨老爷做妾。我先前订过婚,爹娘先前答应过我,只要我将在这里做工的钱给家里八成,留我到十八岁就让我和小谦哥成婚,我、我……”
她今年才十四,还能在这里做四年。听说这里的织工每月能有二两银子,哪怕自己只留下两成,四年后也能存下近二十两。而且成婚后依然能在这里做工,也许等到她技艺精湛,收入还更多一些。
她和小谦哥是从小一起长大,只是他们家这几年落魄了,爹娘就想要悔婚。他也说这几年他会努力赚钱攒聘礼,等她十八岁就来娶她过门。
她见过村里的姐姐被送去镇上和城里做丫头做侍妾的,实在不愿过那样的日子,更何况是嫁给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头子?因此去年听同村的嫂子说起这里就留了心,上个月在镇上看到招工,就说服了爹娘兄嫂同意让自己来做工。
谁曾想,来了还不到一个月,爹娘就又反悔了。
谢梧轻声道:“你父母既然与杨家有关系,想来也不差几两银子的钱。虽然先前签了文书,但毕竟不是卖身契。如果他们愿意赔偿,这里也未必能留得住你。”
少女顿时失望地低下了头。
那妇人见状立刻得意起来,瞪着那少女道:“死丫头!你等着!等回去了老娘再收拾你!”
少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看向自己的亲人。
母亲一边挣扎着,一边朝她破口大骂。父兄虽然没骂人,但看向她的眼神也仿佛要吃了她一般。
她无助地四处张望着,突然盯着某处怔怔出神。
就在祝管事开口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那少女突然起身扑向站在谢梧身边的九月。她一把扯过九月拿在手里把玩的系着玉珏的丝绦,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力朝地上甩去。
那玉珏被摔在地上,瞬间碎成了几块。
九月挑眉,笑吟吟地道:“呀,小姑娘好眼力,这是公子去年生日赏赐给我的,价值三千两。你们……谁赔?”
她目光落到已经被织坊护卫押住的妇人身上。
“你……你少讹人了!这么一个破东西怎么会值三千两?”
九月拍拍手道:“辛苦各位了,带着这个和这一家人一起先去一趟县衙。这东西对我很有纪念意义,按理说应该能再多争取一点赔偿吧?”
“这、这……这是她摔的!你凭什么找我们?”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一个精壮青年终于忍不住道。
九月道:“她不是你们的女儿妹妹吗?她发疯摔了我的东西,你们不赔谁赔?”
“你休想!”其他几个青年也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有说九月讹人,也有怒骂那少女的,还有推卸责任的。仿佛刚才哑巴一样的人不存在一般,一个个口齿十分伶俐。
谢梧淡淡道:“别废话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先去衙门备个案,免得回头真成讹人了。王姑娘,你怎么说?”
那少女朝谢梧和九月的方向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含泪道:“是我摔了姑娘的东西,我认罪。便是被衙门的老爷打死,我也认了。”
“死丫头!”那妇人气得要吐血,若不是被人押着,恐怕就要冲过来将她给撕了。
谢梧吩咐旁边的人,“派个人跟着去,要么让他们当场赔三千两,要么让那丫头签五十年长契。不然……就让这家抵债吧,一家子五六个精壮男子,去矿上干个二十年也够了。”
祝管事闻言笑道:“五十年也才一千多两,还是九月姑娘亏了,属下这便让人跟着去。只是这一家子恐怕也卖不上一千两,还是指望那杨老爷肯出这笔钱吧。”
说罢便招来一个看着像是读书人模样的男子,朝他吩咐了几句。那人看了看众人,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那少女再次向谢梧和九月磕了头,才抹了眼泪跟着一起走了。
看着众人离去,祝管事又挥手遣退了其他人,才看向九月笑道:“九月姑娘菩萨心肠。”
九月摇摇头,道:“也是那姑娘聪明,能狠得下心来,不然谁也救不了她。”
这世道就是这样,父母对儿女有着绝对的生杀大权,有时候甚至连官府都管不了。
那姑娘若是对父母还有一丝留恋,她们插手也是吃力不讨好。
如今她自己下了狠心断了自己的后路,她们自然也好插手。有这样决绝的勇气,这姑娘以后应当也差不了。
四人朝里面走去,谢梧问道:“我怎么不记得我赏过你这么个东西?”
秋溟也问道:“真值三千两?”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让人家背上三千两的债,也是有点惨了。
九月笑眯眯地道:“前段时间在京城买的,三百两。但是玉这个东西……谁说得准呢?人家标价就是三千两呢。”
谢梧点点头,微笑道:“干得不错,喜欢什么玉回头自己去选一块吧。”
九月欢喜地应道:“多谢公子。”
第二百五十三章 王府贺寿
众人暂且将此事抛到脑后,一行人跟着祝管事进了织坊。
这一大片地方,包括先前的桑园和养蚕的地方,都是九天会下属的产业。
蜀锦名满天下,蓉城附近也是蜀锦最重要的产地。如他们这样规模的桑园和织坊虽然不算多,却也不算少。申家在蓉城东边,就有两座比这里更大的织坊。
不过别家一般养蚕是养蚕,缫丝是缫丝,纺线是纺线,织锦是织锦。如九天会这样从种桑到最后丝绸销售一条龙却是没有的。毕竟普通商户没有这个财力人力去折腾,就算有也会被卡在运输和销售上。
九天会则完全不同,丝绸也并不是他们唯一的产业。
织坊中宽敞的房间里,工人们正在将今年最早收获的一批蚕茧缫成丝。另一边的工坊里,则有女工将这些丝纺成线,再往里面才是真正的蜀锦织坊。
织坊的女工按照丝线的粗细质量,分别将它们织成不同的锦缎。
谢梧还不到十岁就在申家的织坊里打转,对这些流程也可以说是极其熟悉,听祝管事说话时不时也会说上两句。
祝管事并不知道谢梧和申家的关系,只觉得自家公子年纪轻轻说起这些事情却都是驾轻就熟,心中更是暗暗敬服。
从工坊出来,祝管事又引着他们往另一边去了。
穿过一道门,进了一个宽敞的园子。院子里稀稀落落地分布着七八座小院子。花园里环境清幽,只是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走了大半的路才看到一座院子门敞开着,院子里几个人正围着一个做了一半的木制织机争论着什么。
听到门口有人进来,院子里的人才回身看过来。
祝管事看着那纺车,立刻就笑了出来,“先前石先生说要改进织机,这是要完成了?”
“还差得远呢,好像失败了,这个没什么用。”其中一个正盯着那织机头也不抬的中年男人答道。
他正一门心思地盯着跟前的织机,也不管外面进来的是谁,说话的又是谁。
“差哪儿了?”谢梧问道。
中年男人挠了挠下巴,有些苦恼地道:“我一直觉得织布需要不停地手动投梭,不仅织工很累,速度也不快,锦缎的幅宽也十分受限。所以我想弄一个可以用机关自动投梭的织机,但是……”
“不行?”谢梧来了兴趣。
她对纺织机器的了解十分有限,只知道前世织布机已经完全机械化甚至电子化了,但如何机械化却是一问三不知。
越是精密的织机就越是复杂,她在这方面也着实没有什么天赋,但不妨碍她能察觉到这个方向应该是没错的。
中年男人道:“行倒是行,但只能用在普通的素缎上,蜀锦以花样繁复纹理质地紧密着称,这玩意儿……不行。”他嫌弃地看着眼前的织机,脸上满是沮丧和失望。
谢梧倒是不在意,笑道:“有用就行,这世上又不是只需要那些华贵的锦缎,普通的布料才是大多数人需要的。更何况,现在不行你怎么知道以后也不行?”
闻言中年男人瞥了她一眼,这才发现跟自己说话的人是谁。连忙侧身朝她行了礼,“见过公子!在下失礼了。”
谢梧笑道:“先生不必客气,先生这织机能否再造一架给我?”
中年男子道:“若非公子收容,在下哪里有心思研究这些奇巧淫技的东西?自然都是任由公子处置。”
谢梧点点头笑道:“先生既然对织机的改良研究有兴趣,不妨继续下去,或许终有一天能达到先生的设想呢?可惜朱老先生不肯回来,对这些东西也不感兴趣,不然让他来帮你一起瞧瞧了。”
中年男子无奈笑道:“老先生对我这些东西自然是不屑一顾的,哪里敢劳动他老人家?若什么时候有机会,能聆听他老人家几句教诲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那位老先生研究的都是杀人之器,随便一辆纺车都能让他改造成弩车。对他这样的大男人一心扑在这些纺车,农具上的行为,向来都是嗤之以鼻的。
谢梧道:“倒不能这么说,或许对大多数人来说,你研究的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谢梧安抚了因为进展不及预期有些沮丧的中年男子一番,见他重新振作起来才带着人出了院子。
“这里每个月的供给都不能少,他们有什么需要也尽量满足。”一边走,谢梧一边吩咐祝管事。
祝管事连声称是,他从前也不理解公子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多银钱,养着这些整日无所事事的怪人。直到这些人有的为织坊改造了器械,有人教会了桑农更好的种桑养蚕的办法,还有人设计出了最时新最受人追捧的新花纹样式,祝管事这才明白这些人的价值和公子的深谋远虑。
“许先生在不在?”
祝管事道:“许先生一大早就出门去了隔壁镇的老桑园,前几天他说先前公子跟他说的在桑林里套种别的作物,已经有些眉目了。去年公子让人从北边带回来的已经长出来了,入秋应该会有不少收获。只是公子说用这个制糖,许先生要等收成的时候试验过才知道效果如何。只要能达到甘蔗的七八成,就可以继续扩大种植,毕竟甘蔗还要占大片的土地。”
谢梧道:“你让他放手去做吧,不过还是要以桑园为主,不能损害到桑树的生长和桑叶的产量。”
祝管事点头称是。
谢梧在织坊里一直待到下午,方才带着秋溟和九月离开,从另一边的大路往蓉城的方向赶去。
回城的路上,九月才开口问道:“公子,那姓杨的是想要吞并咱们的桑园和织坊?”
谢梧漫不经心地道:“他自己恐怕没那么大的胆量。”
九月眼睛一转,“吕雄?这几年咱们和他一向都是河水不犯井水,逢年过节也没少给他孝敬,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谢梧淡淡道:“什么意思……想必很快就会知道了。吕雄镇守蜀中七八年,如今的左右布政使资历都比他轻,他说不定是觉得被那两位踩在头上心里不爽呢。”
九月蹙眉道:“他是个武将,还想踩在左右布政使头上不成?”
大庆算不得多么重文轻武,但对手握重兵的将领多少还是有几分提防的。体现在朝政和地方上的,就是以文御武的局面。
吕雄这个正二品都指挥使确实比左右布政使都高了半级,但论在蜀中的权势却比不得布政使。
而九天会素来与左右布政使关系都不错,莫玉忱本人与左布政使更是颇有私交。
今天这事儿对九天会来说算不上发难,但多少是有些试探的成分在里面了。
谢梧笑道:“若是他自己,自然是不敢,但如果他背后有人呢?”
谢梧没说,如今世道看着就不安稳,肃王和宁王不说,就连蜀王隐约也有些蠢蠢欲动,谁知道吕雄背后又是谁?
九月闻言不由思索起来,秋溟却只是看看两人并不说话,只是专心地策马赶路。
他对这些没什么兴趣,说得太深了他听着也头晕。
次日傍晚,蜀王府门前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谢梧并没有带九月和秋溟,而是带了刚赶到蓉城的孟疏白和桑娘子登门贺寿。
马车到了蜀王府门外,桑娘子拿着巴掌大的铜镜仔细观察了自己的妆容,娇笑道:“托公子的福,这还是我头一次参加王妃的寿宴呢。”
谢梧穿着一身浅紫色锦衣,面容清俊,眼眸如星,微微挑眉一笑倒是带着十分的风流写意。这模样看起来与谢梧没有丝毫的相同之处,哪怕是申家人站在跟前,只怕也认不出她的本来面目。
这才是九天会首莫玉忱,对外的真面目。
“一会儿小心点,如果有事就自己找个角落躲起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谢梧似笑非笑地提醒道。
桑娘子立刻就收起了戏谑的表情,脸上露出几分夸张的惊恐,“公子莫不是说,今晚会出事?”
谢梧起身往外面去,只留下一句,“随口一说,谁知道呢?”
看着谢梧掀起帘子出去,桑娘子看向孟疏白。
孟疏白把玩着手中折扇,一派读书人温文尔雅的模样,“我说让钟朗来,你偏要自己来,现在做这幅模样给谁看?”
桑娘子轻哼一声,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裳,秀眉轻挑笑道:“这话孟管事应该对自己说吧,咱们三人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好像是孟管事。”
“区区蓉城,还没有能让我桑嫣然怕的人。”说罢桑娘子朝孟疏白挑衅地一笑,“如果遇到危险,可以求我救你哟。”
外面谢梧敲了敲车厢,“两位,需要我等你们聊完吗?”
桑娘子这才应了一声,低头出去脸上又是一派端方大气的模样,整个蜀中的商户见了也要恭敬地称一声桑管事。
九天会在蜀中颇负盛名,会首莫玉忱以下最有名的便是孟疏白桑嫣然和钟朗三人了。
孟疏白原本是蜀中有名的才子,身上有着举人的功名,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放弃科举跑到九天会去当个管事。
钟朗是南中人,当年遇到谢梧的时候还是个只会打架卖苦力,连饭都吃不饱的年轻人,如今管着九天会各地产业的护卫和商队,但整个蜀中知道他真正来历的却寥寥可数。
至于桑嫣然,她有着一个极其温柔美丽的名字,若只听名字恐怕都要因为她是哪个富家小姐或者读书人家的姑娘。
但实际上她是个江湖中人。
不仅她是江湖中人,她的夫家也是江湖中人,她的丈夫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唐门的管事。因此,桑嫣然不仅是九天会的管事,同时还要在秋溟等人不便出席的场合兼任谢梧的护卫。蜀中知道她身份的人不少,寻常人也不怎么愿意惹这样一个背景复杂的女煞星。
桑嫣然和孟疏白跟在谢梧身后,走向了蜀王府大门口。
正在门前迎客的王府总管看到三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莫会首,快里面请。”
谢梧拱手笑道:“长史辛苦了。”
总管笑道:“哪里,我们二公子上月特意去涪城,不想正巧会首出门了,今天会首能拨冗前来,王爷王妃还有公子想来都很是欢喜。会首快里面请。”
谢梧侧首朝桑嫣然点了下头,桑嫣然已经将捧在手里的锦盒送了过去。
“恭贺王妃芳辰,不成敬意,还望不要嫌弃。”
总管连忙亲手接过,又转手递给身后的侍从,亲自引了三人入府。
今天的蜀王府满是喜庆之色,一进去谢梧就看到好些面熟的人,蜀王府恐怕是将整个蓉城的权贵富户都请来了。谢梧更注意到,许多宾客身边都带着未婚的少女,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方才这位王府总管看到谢梧身边只跟了桑嫣然和孟疏白两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她也没有错过。
“玉忱兄。”一个爽朗的声音突然响起,谢梧抬头去看,就看到一个锦袍玉带看上去不足二十的年轻人正快步朝他们走来。
“二公子。”总管连忙恭敬地行礼,这人正是蜀王府的二公子秦睦。
谢梧挑眉看着走向自己的青年,他们有这么熟吗?
片刻间秦睦已经到了跟前,十分自来熟地朝谢梧笑道:“玉忱兄,前段时间我去涪城,他们说你去了夔州?”
谢梧微微点头道:“正是,夔州那边出了点小事,我便过去瞧瞧。让二公子白走一趟,着实是抱歉。”
秦睦爽快地笑道:“些许小事何必放在心上?只是去年年底在左布政使府上的宴席上见了玉枕兄一面,在下便心向往之想要与兄结交,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上个月府上要往各处送请柬,我才抢下了这个差事,还望玉忱兄不要笑话。”
谢梧道:“二公子天潢贵胄,能得公子青眼是在下之幸。若还说什么笑话,岂不是莫某不识抬举?”谢梧现在看出来,这位一向存在感不高的二公子,是真的打算和她攀交情。
秦睦欢喜地道:“既然如此,玉枕兄就别唤我什么二公子了,我字仲温。”
“仲温兄。”谢梧从善如流地道。
秦睦满意地笑了起来,朝总管挥挥手,拉着谢梧就往里走,“我带你去见父王母妃。”
谢梧也不反对,不着痕迹地朝身后两人打了个手势,任由他拉着走了。
被留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显然总管是头一次见识自家公子如此热情的模样。当下对被留下来的孟桑二人也更客气了几分,笑道:“让两位见笑了,两位请随在下往后面喝茶。”
孟疏白点点头,笑道:“总管客气了,请。”
“请。”
第二百五十四章 拉拢联姻?
蜀王府后院
比起前面的喧闹嘈杂,花园里显得安静了许多。谢梧淡定地走在秦睦身旁,听着秦睦介绍蜀王府各处的景致。
曾经作为申家二小姐的谢梧,来过蜀王府好几次,因此她对蜀王府的花园并不陌生。她此时面上带笑,仿佛是在认真地聆听秦睦的介绍,心思却早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才离开蜀中不过几个月,蜀中的局势似乎暗地里开始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低调了这么些年的蜀王府突然大肆举办寿宴,显然不只是为了给王妃贺寿或者为二公子选妻子那么简单。
“玉忱兄,不如咱们去前面坐坐?”秦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谢梧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湖边伫立着一座凉亭。
谢梧自然没有意见,对秦睦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走进凉亭坐了下来,很快便有王府的侍女进来送上了茶水和点心。秦睦挥手示意人退下,笑道:“听闻九天会的茶叶生意做的极大,想来是不缺好茶的,不知王府这茶水可还合玉忱兄的意?”
谢梧端起茶杯看了看,浅酌了一口又将茶杯放回了桌上,淡笑道:“仲温兄抛下这么多贵宾单独与莫某相谈,想必是有要事,不妨直说如何?”
闻言秦睦眼神一凛,心中瞬间升起几分不悦。
莫玉忱这样说法,显然对他的折节下交并不十分买账。这样的态度,自然让自以为纡尊降贵的蜀王府公子心中不快。
但秦睦眼中的厉色瞬间便消失了,他轻笑出声摇头道:“蜀中商场都说莫会首快人快语,今日一见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谢梧垂下眼眸但笑不语,蜀中商场可不是这么说她的。
她抬起头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实则却有几分油盐不进的味道。
秦睦轻咳了一声,道:“玉忱兄,贵会这几年独霸蜀中商界,但在下听闻,这两年九天会在江上与六合会颇有些冲突,往北方发展的进度,也不大乐观?”
“确实如此。”谢梧点头,叹气道:“六合会毕竟是盘踞大庆上百年的势力,如何是区区九天会这样的后起者能比的?更何况……蜀中尚有首富申家在,又如何称得上是独霸?”
秦睦哈哈一笑,摇头道:“在下听闻,莫会首与申家大公子申青阳是至交,若非如此恐怕申家也早就被九天会吞并了吧?”
谢梧道:“话不是这么说,至交自然是至交,但……公子难道未曾听说,申家与右布政使有意结为姻亲?自古民不与官斗,若是布政使大人震怒,九天会可是无力抵挡啊。”
秦睦眸光微转,定定地打量着谢梧,似在探究他这话的真实性。
良久,才听到秦睦笑道:“区区一个布政使,从二品罢了。玉忱兄若是有意,在下和蜀王府愿意助你一臂之力。”谢梧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他,眼眸中带着几分惊疑和不可置信。
秦睦道:“玉忱兄不必如此看我,我既然请了玉忱兄来,自然不会是为了跟你开玩笑的。蜀中右布政使谷鸿之来蜀中任职也有六年了吧?按理说……也该挪个地方了。”
谢梧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目光注视着清澈的茶水,口中道:“古鸿之,听闻是京城那位的心腹,想要让他挪地儿,恐怕没那么容易。”
秦睦眼神缓和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一些。
“只要玉忱兄有意,蜀王府自然是有办法的。”秦睦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诱惑之意,“只要谷鸿之走了,新来的布政使根基浅薄,另一位左布政使康源听闻和玉忱兄相交莫逆,如此……蜀中商场岂不就是九天会一家独大了?”
谢梧沉默不语,秦睦也不催促,似乎笃定了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还慢悠悠地加了一句,“玉忱兄或许不知,蜀王府在六合会,也是有些手段和人脉的。但六合会到底是外人,六合会会首朱无妄更是京城那位的走狗,自然还是咱们蜀中自己人更让人放心一些。”
谢梧沉吟半晌,终于抬起头来问道:“蜀王府想要什么?”
九天会是做生意的,蜀王府当然也不是做慈善的。
“玉忱兄果然爽快!”秦睦朗声笑道:“我虽然与玉忱兄一见如故,却也不至于任性妄为至此,合作……自然是要双方得利才行。实不相瞒,蜀王府想要入股九天会,另外……必要时候借九天会的商道一用。”
谢梧并不意外,微微挑眉看着对面的锦袍青年,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说:就这?
当然不仅是如此,但有些事情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秦睦微笑道:“眼下,就这些。将来如何,自然是要等将来再说。听闻玉忱兄已经二十有二,家中尚未有妻室?”秦睦话锋一转,关心起了谢梧的婚姻大事。
谢梧扬眉不语,秦睦笑道:“在下四妹妹年方十七,容貌秀丽,才情上佳,性情也娴静守礼,堪为玉忱兄良配,不知玉忱兄以为如何?”
谢梧蹙眉道:“一介商贾,如何配得上王府千金?”
秦睦摇头笑道:“蜀中谁不知道玉忱兄年少有为堪称少年英杰?四妹妹若是能嫁玉忱兄这样的人物,岂不是比嫁给那些仰仗祖辈余荫却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要强得多?蜀王府和九天会若能结为姻亲,往后自然也就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得说不得?”
谢梧心中失笑,先前秦睦去涪城,暗示想要娶莫家姑娘,结果他今天没带人来也算是表明了态度。结果蜀王府立刻改变主意,想要将王府千金嫁入九天会,倒真是会临机应变啊。
“这个……”谢梧迟疑着,秦睦笑容微敛,“玉忱兄有什么顾虑?”
谢梧摇头道:“不,只是此事过于仓促,莫某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更何况……婚姻大事关系重大,在下恐怕无法立时作答,更怕误了四小姐的终身。”
秦睦不以为意,却也不想逼得太急,笑道:“无妨,今天宴席四妹妹也会出席,到时候玉忱兄不妨先看看,莫兄不如在蓉城多留几天,等母妃的寿辰过后咱们再谈?”
谢梧自然不能拒绝,端起茶杯朝秦睦微微一举,算是应下了。
不多时,王府的管事过来说有贵客到了,王爷和王妃请二公子过去。
谢梧会意起身,与秦睦告别要往前面去了。秦睦亲自起身送了他一段路,才让管事送他出去。
但秦睦却并没有出去迎接贵客,而是转身重新回到了凉亭外。
方才空下来的凉亭里,此时又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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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肃王府来客
秦睦重新走进凉亭,坐在凉亭里的人也转过身来看向他。
此人不过二十五六年纪,一身湛蓝色布衣,眉目硬挺俊朗,带着几分军人的铁血气息。
“那便是九天会的莫玉忱?”
秦睦点头道:“不错,此人是个经商的奇才,九天城建立至今还不到十年,财力之盛恐怕还要胜过申家几分。明面上说申家才是蜀中首富,但九天会暗地里产业可不是申家能比的。”
来人皱眉道:“此人的来历,蜀王府可有数?”
秦睦在他对面坐下,道:“早几年就查过,但具体来历却不甚清楚。最早查到关于九天会的踪迹,是七八年前从海外来的一艘船,船上携带了大量的货物。之后这些货物随江入蜀来,这些应该是九天会发迹的源头。但是这个莫玉忱……”
“早些年九天会还不成气候,自然也没人关注,也是这两年九天会崛起了,关注他的人才多了起来。而且此人并不喜在外面抛头露面,除了一些极重要的场合,几乎不怎么在外面行走。便是我,今天也是头一回见他。”
秦睦悠然道:“我们安插在九天会内部的人听说过一些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说这人是南洋某个神秘家族的子弟,先祖在前朝改朝换代的时候远走海外落地生根。他在家族继承的斗争中落败,被迫带着一部分财物逃回中原的。我们的人也发现,九天会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些东西从泉州港出海,也做一些南洋的贸易,说是从海外来的也未必不可信。”
蓝衣青年皱了皱眉,显然对莫玉忱这复杂又模糊的来历有些不满。思索片刻他才道:“他是不是南洋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最好莫要是京城里的人。”
闻言秦睦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摇头道:“秦二哥,京城那位……手握着东厂锦衣卫这些鹰犬,在外有六合会为他揽财,你觉得他还会费力搞出个九天会来跟六合会打擂台么?我刚得到一个消息,不久前九天会在光州跟钱洪山合作,拔掉了朱无妄安插在光州的钉子。九天会和六合会为了争夺长江的水路,这几年没少明争暗斗,就差直接火拼了。更何况,你我两家在京城也不是没人,你可听说过九天会只言片语的消息?”
蓝衣青年似乎被他说服了,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若是如此,能拉拢此人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我看这人眉宇间颇有几分傲气,恐怕未必能让你如愿。”
秦睦轻哼一声,眉宇间多了几分不屑,“他方才有一句话说对了,民不与官争。九天再有钱,终究只是商人。大家若能体体面面自然一切都好,但他若是不识抬举……就莫怪我蜀王府无情了。”
蓝衣青年点点头,不再言语。
秦睦看看他,含笑举起刚刚换上的酒杯,笑道:“说来,小弟还要恭贺二哥。”
蓝衣青年扬眉看着他,“恭贺什么?”
“听闻秦啸大哥失踪好些日子了,将来就算回来……恐怕也,无济于事了吧?伯父此番入京,应当是要为二哥请封世子之位了?”秦睦笑道。
原来这蓝衣青年不是旁人,正是肃王府二公子秦召。
秦召端起自己跟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秦睦看着脸上露出了笑意,也跟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父王此番入京,恐怕麻烦不少。”
秦睦不以为意,“应当是有惊无险吧?若当真有危险,秦二哥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离开肃州,千里迢迢来蜀中?”
秦召垂眸道:“话虽如此,但这次短短不过一月时间,肃王府在京城便折损颇多。若不是……我们恐怕还要以为这一切都是宫里那位自己策划的。”
秦睦握着酒杯的手也微微一顿,蹙眉道:“此事父王也与我讨论过,只是兄长在京城也未曾传回什么有用的消息。父王只说恐怕有别的势力介入京城,但却又着实看不出来的到底是哪一路人。”
秦睦没说的是,他们原本也怀疑京城的事要么是泰和帝故意为之,要么是肃王府的手笔。但从结果看来,显然都不是。
“秦啸当真失踪了?”秦睦问道。
秦召道:“肃王府没有任何消息,恐怕……”凶多吉少。
凉亭里一时沉默,虽然他们对秦啸的遇害并没有什么伤感,但堂堂肃王府世子就这么凭空失踪了,未免让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秦睦并没有跟秦召谈起不久前蜀王府还有心想要娶为妇的谢梧,一个死人没什么可谈的。
看过许多关于京城消息的秦召也没有在意,一个有些小聪明的死人,相比起谢梧肃王府更关注已经视他们为仇敌的谢胤。
谢梧回到前面大堂的时候,堂中已经坐满了宾客。
一眼望过去,皆是蜀中声名赫赫的大人物。蜀中官场的官员,武将,名士,豪商,当真高朋满座济济一堂。
“公子。”谢梧被安排的位置不远不近,九天会纵然在蜀中商场称雄,但毕竟是商人。坐在他们前面的都是蜀中官场的高官和几位名声显赫的大儒。
孟疏白和桑嫣然见谢梧回来,立刻起身见礼。
谢梧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两人算是谢梧带来的,自然是与她同坐。
谢梧扫了一眼整个大堂,饶有兴致地看向对面的位置,问道:“你们谁得罪那位了?”那里坐着一个衣着华美的妙龄少妇,正神色不善地盯着他们这边。
桑嫣然靠近了谢梧,掩唇低笑道:“那个啊,可不是我们得罪了人家,恐怕是公子您得罪了人家。”
“我没见过她。”
桑嫣然道:“人家亲爹想要纳一房小的,被您给破坏了,您说是不是您得罪了她?”
谢梧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道:“王思远的继室?”因为蓉城同知王思远并没有坐在旁边,谢梧自然也不知道那女子的身份。
桑嫣然嗯哼一声,笑吟吟地道:“可不是,从我俩坐在这里她就开始瞪眼睛了,看来姓杨的没少告状。公子,怕不怕?”
谢梧悠然道:“刚好,我也刚刚找了个新靠山。”
桑嫣然和孟疏白齐齐看向她,谢梧但笑不语。
这自然是玩笑话,一个蓉城同知,谢梧还不至于害怕。
不过那位蜀中都指挥使杨雄,就需要她略微慎重对待了,先一步得搞清楚,杨雄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杨指挥使到!”
“谷大人到!康大人到了!”谢梧正思索间,外面传来一连串的通报声,原本热闹的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看向外面。
外面正走进来的三人,虽然都是穿着寻常便服,气势却远非大堂中其他人可比。
正是如今蜀中官场权势最盛的三位大人物。
蜀中都指挥使杨雄、蜀中右布政使谷鸿之,左布政使康源。
第二百五十六章 寿宴上的圣旨
杨雄是一个五十出头身形高大却并不魁梧的男人,他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的皱纹,看向旁人时眼神锐利中带着一抹让人心惊的煞气。传闻此人沉默寡言,喜怒不定,因此整个蜀中官场上与他相交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是敬而远之。
与之相反,蜀中右布政使谷鸿之是个谦谦君子,他今年也才刚到天命之年,今天穿了一身儒衫,白面短须,看上去倒像是个风雅文士而不是一方封疆大吏。他性格和善,为官为人都算不错,因此在蜀中的名声极好。
比起杨雄和谷鸿之,康源显得有些过于年轻。
他来蜀中任职还不到三年,今年也不过刚四十出头,这个年纪和这个品级,也说得上是朝堂上的新起之秀了。康源是先帝朝的榜眼,出身虽不是崔谢王郑这些大世家,祖上却也是一方望族。只是康家在大庆开国之前就已经没落了,因此后代都是以科举入仕,至今康氏一门出过一位状元一位榜眼,十几位进士,也算是真正的官宦世家了。
康源曾经据说是最有可能接替于鼎寒或者杜演位置的人,可惜三年前因劝谏皇帝修道之事惹怒了泰和帝,被派到蜀中来任职,明升暗降成了蜀中左布政使。
比起温文儒雅的谷鸿之,康源相貌显得平庸许多,人也冷漠寡言。他在蜀中官场以不近人情出名,人缘着实算不上多好。谢梧会与他相交,也是纯属意外。两年前,康源前往雅州巡视地方的时候遇险,被谢梧所救,因此两人才渐渐结交的。
走进大堂,康源立刻就看到了谢梧,朝她微微点了下头,谢梧也含笑对他点头致意。
“蜀王殿下到!王妃到!”后殿传来通报声,正看向门口的众人又纷纷回头过来,就看到蜀王携着王妃从殿后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秦睦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
众人连忙恭迎王爷。
“各位都是贵宾,不必多礼。”蜀王爽朗地笑道:“诸位前来为王妃贺寿,便是给本王的面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诸位勿怪。”众人连声道王爷客气。
蜀王放开王妃的手,快步朝门口迎了上去。
“杨将军,谷大人,康大人,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啊。”
三人中品级最高的杨雄拱手道:“王爷客气了,王妃寿辰我等前来道贺是应有之义,只怕王爷嫌弃某是个粗人”蜀王大笑道:“我蜀王府当年也是以武功立足,嫌弃的话从何说起?杨将军请上座,谷大人,康大人请。”
谷鸿之和康源也朝蜀王拱手谢过,随着蜀王的亲自引领往前方走去。
因为朝廷官员和藩王之间尴尬的关系,往年蜀王府鲜少大操大办的宴客,即便宴客这几位也多半只会派人送礼,或者其中某一人象征性的来坐一坐。上一次蜀王府如此大张旗鼓,还是几年前秦瞻和杜明徽成婚之时。
今年成蜀王府突然大宴宾客,杨雄三人又都同时出席,自然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宴会很快便开始了,美酒佳肴,丝竹歌舞,大堂里众宾客向王妃道过贺之后,便纷纷推杯换盏起来。一时间偌大的大堂里,曲声伴酒香,畅谈欢笑好不热闹。
谢梧的位置在中间,只能看到前面蜀王和杨雄谷鸿之等人推杯换盏的模样,倒是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公子,那位是肃王府的哪位小姐吧?”坐在谢梧身边的桑嫣然低声问道。
谢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巧与坐在蜀王妃身侧的少女眼眸对上。两人都是一愣,那少女立刻错开了眼神,面上流露出一丝羞涩。
谢梧瞬间觉得头皮有些麻,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道:“蜀王妃膝下两位郡主都已经出嫁,三小姐早逝,这位应该是四小姐。”
桑嫣然掩唇笑道:“公子年少有为,俊美风流,果真是好福气。”
“……”谢梧无语,没好气地道:“少瞎说。”
桑嫣然道:“我可没有瞎说,便是没有这位四小姐,公子你这个年纪……只要一天不娶妻,这样的事可不会少。”谢梧有些头疼,道:“是该考虑这件事了,不过……眼下还不行。”
她自然不可能娶蜀王府四小姐,但如果她拒绝了蜀王府马上娶了别人,那就是故意和蜀王府过不去了。
坐在另一侧的孟疏白淡淡道:“看来蜀王府真的想拉拢公子。”连王府小姐都不惜舍出来了。
这位四小姐虽然是庶出,却也是实实在在的王府千金,往后朝廷少不了封个县主什么的。前面两位郡主一位嫁到了京城,一位嫁给了广西左布政使家的公子。相比之下四小姐嫁给个商人,说起来还算是委屈了人家。
谢梧道:“疏白回去好好想想吧,咱们要怎么办?”
孟疏白端起酒杯,凑到了唇边却没有喝,只是低声道:“那就要看公子想要如何了。”
谢梧扫了一眼前方,轻叹道:“蜀中也要起风了。”
正在一片热闹的时候,先前见过的那位王府总管匆匆从外面进来,脚下片刻也不停地朝殿上蜀王所在的地方而去。
这有些失礼的举动,自然也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但这位总管却丝毫没有理会,径自走到了蜀王跟前,凑到蜀王耳边低语了几句。蜀王闻言立刻放下了酒杯,脸色也瞬间变了变。
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外面已经传来了某些地方的人特有的,有些尖锐的声音。
“圣旨到!”
原本还喧喧嚷嚷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在座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一个穿着绯红金纹飞鱼服,白面无须的中年人走了进。跟在他身侧的是一个苍白却俊美的青年,黑底金纹袍服,腰佩象牙牌,手扶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沈缺。
这两人身后还跟着两队锦衣卫缇骑,只是这些人并未进来,都安静地站在殿外。
即便远在蜀中,看到锦衣卫在座也有不少人不由得手抖倾倒了酒水,撞翻了座椅。甚至有人面带恐惧地看向殿上的蜀王,生怕这是一道抄家的旨意。
不过片刻间,蜀王倒是已经镇定了下来。他起身整理了衣冠,走入堂中朝两位拱手笑道:“上差驾临,本王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那红袍中年人捧着明黄的卷轴,似笑非笑地道:“咱家和沈指挥使刚入蜀就听闻王妃寿辰将近,想来王府上下都忙得很,也不好惊扰王爷,便自己过来了。王爷,请接旨吧。”
蜀王目光扫过站在一边的沈缺神色微变,一掀衣摆跪在了地上,“臣接旨。”
蜀王妃也连忙在秦睦和四小姐的搀扶下走下堂来,跪倒在蜀王身后。
蜀王一家都跪了,其他人自然也得跪。
那中年人扫了一眼整个大堂,将手中绢帛一展,高声念叨:“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朕闻蜀王妃华诞,特赐绢二百匹、珍珠一斛,赤金如意一柄,以表庆贺。蜀王克勤王事,朕甚嘉之,兹命尔即日启程入觐,面承机务。钦此。”
念完了圣旨,中年男子挥挥手,门外已经有人捧着一个个锦盒走了进来。
原本就宾客满堂的大堂,瞬间因为这些人的涌入变得更加拥挤了。
此时跪在地上的蜀王面色如常,但站得近的沈缺却看到他瞬间紧绷的身体。中年人笑眯眯地道:“蜀王殿下,请接旨吧。”
众目睽睽之下,蜀王自然不敢抗旨。
他伸出手,从那中年人手中接过了明黄的绢帛。
“臣叩谢隆恩。”蜀王俯身道。他身后蜀王府众人也齐声道:“臣等叩谢隆恩。”
中年人俯身扶起了蜀王,道:“陛下体恤王爷王妃,虚礼就不必了。咱家来的不是时候,惊扰了王妃寿辰,还请王爷莫怪。如今圣旨既然已经传到,咱家就不打扰了。还请王爷回头准备准备,沈指挥使在蜀中还有些公务,咱们三天后启程如何?”
蜀王连忙道:“公公客气了,陛下赐下恩泽,是蜀王府上下的福分。还未请教,公公是……”
中年人道:“咱家姓杨,如今忝居司礼监秉笔之位。”
“原来是杨公公。”蜀王笑道:“今晚内子寿辰小宴,还望公公和沈指挥使给本王一个薄面,留下喝杯水酒如何?”
杨清虚侧首去看沈缺,沈缺并不在意,杨清虚便也顺势应了下来。
蜀王府的下人很快在前面重新布置了席面,蜀王亲自请两人坐了下来,示意歌舞乐曲继续,寿宴又重新热闹起来。
只是这份热闹里,更多了几分紧张的气息,再不复先前的欢快喜庆。更有不少人心不在焉,若不是不想引人注意,许多人恐怕恨不得先一步告辞了。
转眼间酒席过半,一个蜀王府的侍女走到谢梧身后,恭敬地低声道:“莫会首,二公子有请。”
谢梧微微蹙眉,抬头去看前方,原本坐在蜀王身侧陪客的秦睦果然已经不见了踪影。
桑嫣然看了那侍女一眼,低声道:“公子,我陪你去?”那侍女恭敬地垂手而立,并没有说“公子只见莫会首一人”的话。
谢梧朝她点点头,对孟疏白道:“闲着没事去跟申二公子聊聊下半年的货。”
孟疏白点头,申家大公子不在家,今晚来的是申青明,座位比他们还靠后几个位次。
谢梧这才起身,带着桑嫣然跟着那侍女往另一侧往殿外走去。
这殿中宾客数百,自然没人关心他们去了哪里。但谢梧却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他们,直到他们走出大殿方才消失。
两人跟着那侍女一路往王府后院而去,这一次却是一直穿过了花园,走进了后院的一处院落。
谢梧没有来过此处,却很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莫会首请。”侍女领着他们在一间房门前停下,恭敬地道。谢梧点点头道了声谢,伸手推开了门。里面是一间书房,书房里坐着的正是秦睦。
谢梧挑眉:京城来了个司礼监秉笔和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这个时候秦睦身为王府公子,不在宴会上作陪,却邀请她来书房里密谈?
“仲温兄,你这是?”谢梧踏入书房,桑嫣然紧跟在她身后。
秦睦目光在桑嫣然身上划过,没有立刻回答谢梧的问题,而是笑道:“这位便是桑娘子?久闻大名。”
桑嫣然笑道:“二公子客气了,妾身不过一个小管事罢了,哪里当得起公子的称赞。”
秦睦笑了笑,对谢梧道:“玉忱兄,请坐。”
谢梧也不在意,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桑嫣然却没有跟着落座,而是退到了谢梧身后不远处的窗边。
“仲温兄这个时候不在堂上作陪,不怕京城来的那两位贵客不悦?”谢梧问道。
秦睦叹气道:“在下从小长在蜀中,未曾见过什么世面,一时不慎在贵客面前失了礼数。父王唯恐我再得罪了贵客,这才将我斥退的。”
谢梧不想引起沈缺的注意,并没有一直盯着前面,倒是真没注意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面上露出个恰到好处的诧异之色,安慰道:“一时不慎,仲温兄不必放在心上,想来贵人大量也不至计较此事。”
秦睦笑了笑,显然并不在意贵人是否计较此事。
他摆摆手道:“罢了,左右客人都有我父王招待,与其坐在那里束手束脚,还不如与玉忱兄谈笑几句,我看玉忱兄也有些百无聊赖,可是府中招待不周?”
谢梧摇头道:“我一向不惯这些热闹场合,让仲温兄见笑了。”
秦睦已经伸手为两人各自倒了一杯酒,笑道:“那正好,我这里清静。”
两人相对共饮了一杯酒,秦睦放下酒杯才轻叹了口气道:“请玉忱兄前来,还有就是想要向玉忱兄致歉。先前我说的事……如今陛下突然召父亲入京,恐怕还需要往后再议了。”
谢梧暗道:往后再议自然是好,越往后越好。
“自然是以王爷为重。”谢梧道。
秦睦苦笑道:“陛下的旨意突然,兄长在京城多年,这次竟然也没有传回丝毫的消息。我只怕……父王此番进京凶多吉少。”
“仲温兄慎言。”谢梧立刻阻止道。
秦睦一怔,似乎这才回过神来,苦笑道:“是我失言了,还请玉忱兄见谅。”
谢梧摇头表示无妨,目光平静温和地望着眼前的青年,眼底却隐含着一抹探究。
“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能与玉忱兄成为一家人的。”秦睦望着谢梧道:“方才玉忱兄也见过四妹妹了,觉得如何?”
谢梧摇头道:“王府贵女自然是金尊玉贵,在下若私下随意评判未免不敬。”
秦睦闻言轻叹了口气,道:“看来玉忱兄是看不上我四妹妹了。”
谢梧并不答这话,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第二百五十七章 当街行凶
和秦睦一直在书房里坐到王府寿宴结束,听到外面管事进来禀告,谢梧方才起身告辞。
秦睦也没有再阻拦,亲自将两人送回前院方才告别。
谢梧见已经有不少宾客开始往外走,也没有再回大堂,径自带着桑嫣然走了出去。今晚宾客云集,九天会首也不是多重要的人物,谢梧也就没有必要再亲自去向蜀王和蜀王妃道别了。
蜀王府门口依然十分热闹,谢梧和门口送客的管事道别,登上停在外面的马车,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已经坐在里面的孟疏白。
等到马车缓缓前行,孟疏白才把玩着手中折扇,一边打量着谢梧的神色道:“看来公子和蜀王那位二公子谈得不太愉快?”
谢梧靠着马车,“倒也没什么不愉快的,就是感觉要有大麻烦了。”
“大麻烦?”孟疏白挑眉,“蜀王府对咱们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麻烦吧?杨雄?”
明面上的蜀王府确实对九天会造不成什么大麻烦,蜀王府的身份再高,既没有兵权也没有管理地方事务的权力,甚至还不被京城的皇帝待见。
关起门来在蜀王府里可以当土皇帝,欺负欺负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也不难,但要为难九天会这样组织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九天会来说,真正的威胁是杨雄这样手握大权的高官。
谢梧摇摇头道:“不,是锦衣卫。”
提起锦衣卫,孟疏白和桑嫣然脸上都多了几分肃然。他们担心的并不是锦衣卫本身,而是锦衣卫背后所代表的含义。皇帝突然将锦衣卫指挥使派到蜀地来,显然不是一桩小事。
谢梧微闭着眼眸,道:“锦衣卫指挥使突然入蜀,不可能只是为了给蜀王送一封圣旨。”
桑嫣然不由有些担心起来,“公子,该不会是你们在京城有什么事没处理干净,让人追到蜀中来了吧?”
谢梧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若真是为了这个,沈缺现在该追的也不是我。京城有人盯着,如果当初京城的事情露馅了,不至于现在还没有人回报。我们完全没有收到消息,那就证明沈缺此来与我与九天会都无关。”
“那公子担心什么?”
谢梧轻哼一声道:“原本确实无关,但耐不住有人想将我们拖进来啊。”
“蜀王府。”孟疏白垂眸道:“方才蜀王府那位二公子是故意的?”
“不然呢?他心血来潮突然抛下王妃的寿辰,就想单独跟我喝酒?”谢梧淡淡道。
这时桑嫣然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公子,方才你和秦睦在书房里喝酒的时候,书房里间有个人。”
谢梧神色如常,似乎对桑嫣然的话并不意外,只是问道:“你觉得是什么人?”桑嫣然蹙眉道:“是个年轻男人,武功……应该不错,但算不上绝顶。否则我也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如果换成那位沈指挥使,我肯定就察觉不了。”
“沈缺那样的实力……”谢梧轻笑道:“也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
她垂眸沉默了半晌,才道:“疏白,辛苦了你,今晚就赶回涪城。我还要在蓉城待一段时间,近期九天会的事务依然由你处置。嫣然,帮我传信给唐家,劳烦他们暗中注意锦衣卫在蜀中的动向。另外,叫唐棠回来见我。”
两人齐声应是,孟疏白蹙眉道:“不如让钟朗调一些人来蓉城?”
谢梧想了想,点点头道:“春寒去了夔州,夏蘼去了雅州,冬凛回申家了,让钟朗调几个高手过来吧,我总觉得最近蜀中要出事。”
“好。”孟疏白点点头应了。
马车拐进一个街道,穿过街头的牌楼,渐渐将喧闹抛在了身后。
今晚喝了不少酒,谢梧正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外面传来充当车夫的秋溟的声音,“公子,前面有人挡道。”
谢梧立刻清醒过来,掀开身侧的窗帘朝外面看去,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空荡荡的街道上站着三个人。
这三人都穿着黑色窄袖劲装,头上还带着一顶斗笠,微微低头斗笠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出是三个男人。
深更半夜,这样的装扮,显然是来找事的了。
“什么人?”外面秋溟沉声问道。
站在中间那人声音低哑,在夜幕中带着几分阴沉沉的味道。
“我家主人有一件宝物落到了莫会首手里,还请交还。”那人沉声道。
谢梧挑起这门的竹帘,看向那人道:“贵上何人?所谓的宝物又是什么?”
那人轻哼一声道:“上月二十七,夔州。”
闻言,谢梧轻啧了一声,笑道:“夔州的长风船行是常老板自愿卖给九天会的,六合会为了这个来找我麻烦,未免有些好笑。再说了……要谈,就让朱无妄亲自来,找几个人来拦我路是什么意思?威胁我?”
那人手中的刀一凛,月色下映出一片寒光。
“区区长风船行,哪里值得会首过问?我家主人让人给莫会首带一句话,年轻人行事还是不要过于张狂为好。常有赢是六合会的人,想倒戈……也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命!”
谢梧微微偏头,“年轻人不张狂,还叫什么年轻人?你家主人既然敢当街来警告我,想来也做好了让你们有去无回的准备?”
她话音未落,一抹红衣从马车里飘出,那几个人后退了两步就要拔刀。
左侧一人只觉得脖子一疼,瞬间失去了知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那红色的倩影飞转,几道寒光闪过,又一人倒了下去。
先前说话那人显然是三人中实力最强,眼力也最好的。他退得最远,避开了这凌厉迅捷的几刀之后,提起自己的刀迎了上去。
桑嫣然纤细的手指轻轻抚上了他的刀背,那看似柔弱无骨的素手却仿佛铁钳一般,被她捉住的刀身一动不动。她抬起头来,朝那人嫣然一笑,另一只手的刀已经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看着眼前的男人轰然倒地,桑嫣然不屑地撇撇嘴道:“就这点本事还敢来学人放狠话?”
这几人看起来气势汹汹,武功却着实只能算平庸,确实不大像是朱无妄的人。
“咱们上月底刚收了长风船行,六合会这就找上门来了?”桑嫣然随手丢下手中的刀,转身走向马车。
谢梧平静地看着,淡淡道:“常有赢虽然是被逼无奈才投靠九天会,但毕竟是六合会的丑事,六合会的人不闻不问才奇怪。”
桑嫣然蹙眉道:“春寒一个人在那边,应付得了么?”
谢梧思索了片刻,道:“秋溟,你和九月一起去夔州处理此事。疏白今晚走的时候,把六月也带走。”
众人齐齐看向她,谢梧道:“沈缺见过他们,以防万一。”
秋溟点了点头,只是有些担心,“如此,公子身边就没人了。”谢梧笑道:“唐棠很快就会回来,不必担心。”
说话间,街道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是蓉城内的巡夜的官兵听到动静,正朝这边赶来。谢梧并不理会,径自放下了珠帘,任由桑嫣然应付这些官兵。
在城中杀人自然是不对的,但这不包括杀持刀拦路截杀的人。
夜深人静,蓉城某处院子里,朱无妄正独自坐在房间里喝着酒。他穿着一袭深蓝布衣,看着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是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但只要有人站在他面前,就会感受到他身上慑人的气势,绝不会将他当成一个普通人。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六合会的会首竟然悄然进入了蓉城。
“会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匆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地说道:“黄舵主派去的人死了。”
“都死了?”朱无妄抬起头来,沉声问道。
年轻人点头道:“是,一个活口都没留,尸体已经被蓉城府衙带走了,出手的人是个三十多岁,长得很漂亮的中年妇人,用刀手法很利落。”
朱无妄淡淡道:“是桑嫣然,莫玉忱手下三个管事之一,她的夫家是蜀中唐门的人。”
“所以,九天会和唐门也有关系?”年轻人道:“唐门一向在西南称王称霸,早年我们也曾经与他们接触过。这些江湖人狂妄霸道,看不起商人,对我们派去的人也是爱答不理,不曾想竟然会跟莫玉忱交好。”
“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黄建吧。”朱无妄道:“告诉他,长风船行的事情解决不了,他这个舵主也不用做了,该怎么办他自己清楚。”
“是。”年轻人应道,迟疑了一下又忍不住道:“会首,常有赢背叛六合会证据确凿,何必如此麻烦?若是不能以儆效尤,往后六合会上下恐怕……”
会首年少便接掌六合会,这些年虽然看着太平,私底下实则暗流汹涌。
这一年多更是诸事不顺,如果不能将常有赢杀鸡儆猴,往后恐怕刹不住这歪风邪气。
朱无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常有赢叛会确实该死,但他也是被人所迫,此事如今夔州上下早已经人尽皆知。杀了他,只会让会中上下更加人心浮动。”
“那……”
朱无妄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年轻人知道会首不想再说,只得恭敬地躬身告退。
房间里很快安静了下来,片刻后朱无妄回头看向身后。他身后不远处有两扇窗户,不知什么时候窗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朱无妄笑道:“沈指挥使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沈缺的面容昏黄的烛火下越发显得苍白,他一手扶刀漫步走到朱无妄跟前。朱无妄笑道:“指挥使请坐。”
沈缺沉默地坐下,开口道:“韩掌印让你与我同来蜀中,应当不是为了和九天会争锋的。”
朱无妄失笑,似无奈地道:“沈指挥使,朱某是个商人。纵然受命于韩掌印,但吃饭的家伙却也不能丢啊。还请放心,与九天会的恩怨是六合会的私事,绝不会影响陛下吩咐的正事的。”
“如此最好。”沈缺冷声道。
朱无妄看着沈缺,叹气道:“说起来,这位九天会首与沈指挥使也有几分相似,都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若非……实在是双方利益之争难以调和,不然在下倒是当真想要与他结交。”
沈缺道:“蜀王府有意拉拢莫玉忱。”
“这不意外。”朱无妄道:“九天会豪富不亚于蜀中首富,莫玉忱又如此年轻。虽然与左布政使交好,双方却没有什么利益联系。如今想要拉拢他的,恐怕不止蜀王府一家。”
沈缺显然对莫玉忱和九天会的兴趣并不很大,很快就转变了话题。
“朱会首,蜀王府私铸兵器,意图不轨的消息是你六合会献上的。如果我们此行找不到蜀王府谋反的证据,后果……你应当知道。”
沈缺右手的手指轻轻拂过放在桌上的刀,刀鞘上精致华美的纹路却让人隐约感到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朱无妄脸上的笑容微僵,他沉吟片刻才道:“这是自然,沈指挥使若是不信,不咱们不妨打个赌。”
沈缺眉梢微微扬,朱无妄道:“杨公公说三日后启程,我赌……你们三日后,走不了。”
沈缺不再说话,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去。
“沈指挥使不留下再喝一杯?”朱无妄在身后道。
沈缺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朱会首既有喝酒的闲情,不如尽快找到蜀王府铸兵器的地方。离京之前韩掌印想必跟你说过,陛下这两年对六合会多有不满。”
不等朱无妄说话,他又缓缓补上了一句。
“谁说九天会,不能是下一个六合会?”
门被打开又很快被关上,朱无妄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没有言语。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低低地笑出声来。片刻后,又缓缓地叹了口气。
九天会……
说起来他倒是有些羡慕莫玉忱了,九天会的势力财力虽然都不及六合会,却让他看到了一股新生的鲜活气息。而不像六合会,从上到下的散发着一种老朽的气息。
这样一个老朽的庞然大物,从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压在了他的身上。
挣不脱,甩不掉,也无力改变。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陪着它一起艰难地向前走,却不知道前方将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第二百五十八章 唐家唐棠
清晨,谢梧用过早膳走出自己住的院子,就看到迎面而来的蓝衣少女。
少女长了一张相当漂亮的脸蛋儿,衣着打扮却与蓉城的未婚少女们截然不同。她穿着深蓝色绣金的窄袖短打,脚上蹬着一双小皮靴。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戴着一圈错落有致的宝石璎珞。右耳侧几缕宝石缀成的流苏从头上垂下,随着她的动作在耳畔轻轻摇曳。
这样的打扮既不像蜀地女子,南中和湘黔一带的各部落少女也没见过这样的打扮,自然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但这宅子里的下人们却仿佛早就习惯了,过往的人也只是朝她恭敬地行礼,没有露出丝毫怪异的眼神。
“玉忱哥哥!”看到谢梧走出来,少女立刻欢呼一声,朝她扑了过来。
谢梧有些无奈地伸手,在她扑进自己怀里之前一只手抵住了她的额头。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谢梧问道。
少女笑眯眯地道:“因为嫣然嫂嫂通知我的时候,我就在蓉城呀。玉忱哥哥一点儿也不关心人家,回来这么久了也不找人家。”
“我回来的时候,嫣然说你去了西夷。”谢梧道。
“谁让你不带人家去京城的。”少女小声嘟哝道。
谢梧懒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带你去京城,不出三天我们都得完蛋。”
“才没有。”少女跺脚道:“你交代我的事情,我什么时候出过茬子?”
谢梧点点头,道:“好,那你能把你身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先换下来吗?”
少女立刻后退了几步,连双手都藏到了身后。仿佛生怕谢梧会亲自上手,去拔掉她身上的东西一般。
“你以为京城的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你的来历?”就秋溟那样的人,还能被人一眼看出来历,更何况她这样连遮都遮不住的。
蜀中的人都知道九天会跟唐门交好,但申家养女谢梧却不可能和唐门来往密切。
这少女不是旁人,正是蜀中唐门嫡系的小小姐唐棠。
桑嫣然的丈夫唐峣是她的堂兄,因此她也要叫桑嫣然一声嫂子。
唐棠轻哼一声,上前扯着谢梧的衣袖摇了摇,道:“好嘛,我不说这事儿了。你瞧,这是我从西夷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她伸手将一个东西送到谢梧跟前,谢梧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迟疑道:“这是……”
唐棠得意地笑道:“嘿嘿,这是我跟西夷一个小和尚赢来的,听说这玩意儿叫墨玉舍利。”
“……”谢梧险些将东西丢出去。
仔细看了看,是一个用西夷特有的镶嵌工艺嵌进镂空莲花香囊里的黑色玉质的珠子。因为经过镶嵌,避免了珠子在香囊里来回滚动,整体看上去像是一朵精致的黑心银莲。
谢梧莫名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迟疑了一下问道:“我能问问,你是怎么赢了他吗?”
唐棠道:“我跟他打了个赌,他赌输了,就把这个给我了。”
“赌什么?”
“他说他一天就能走到飞岩寺,我赌他不能。”唐棠乐呵呵地笑道:“然后我就赏了他一发龙须针,他睡了一天,然后我就取走这个啦。”
谢梧轻轻吐了口气,望着眼前的蓝衣少女声音柔和,“唐棠,你知道飞岩寺是西夷第一佛门圣地吧?”
唐棠点头,不解地看着她。
“那你觉得,跟飞岩寺有关,身上带着墨玉舍利的年轻和尚,会是什么人?”
唐棠托腮道:“这个……我好像听谁说起过,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谢梧怜悯地看着她,“回去跟你爹说,准备准备去西夷和亲吧。”
“什么鬼?!”
谢梧将那墨玉银莲翻了个面,背面镂空的底座形成了一个特殊的花纹。
“西夷王族婚前大都会在飞岩寺修行,你遇到的那个小和尚,十之八九是哪个西夷王子。而你,抢了人家的王族信物。”谢梧面无表情地道,“听说这是他们成婚的时候,要送给妻子的。”
唐棠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他什么都没说啊。而且,这是我赢的不是抢的,我们说好了的!”
是啊,这怎么可能?
谢梧也想问,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就闯出这么大的祸?
唐棠最好祈祷这个王子在西夷王室无足轻重,不然说不定要引起两国纠纷。
“我……我去还给他。”唐棠哭丧着脸道。
“西夷皇室目前成年未婚的王子有八位,你知道他是谁吗?”
唐棠摇头,谢梧翻了个白眼,抬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道:“好好在蓉城待着,这事儿我先让人去西夷打听一下,争取在人家踏入蜀地之前解决掉。对了,你不想当西夷王妃吧?”
唐棠更猛烈地摇头,“不不不,我听说他们西夷王族吃人肉,用人的头盖骨做酒杯,我们唐家还没那么变态。”
“……”以讹传讹,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谢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会让西夷那边的人设法找找这个人,试着和他接触看能不能解决这件事。你也跟你爹说一声,以防万一。”
唐棠满怀希冀,“咱们就不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吗?”
谢梧道:“如果干这件事的是冬凛或九月,或许可以试试。你?你觉得人家会找不到你吗?”
唐棠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梧看着她摇摇头,那个和尚到底是意外还是早有预谋,只怕还不好说。
“公子。”府中的管事快步从外面进来,恭敬地道:“公子,六合会夔州分舵黄建求见。”
“求见?”谢梧闻言饶有兴致地挑眉道。
唐棠将那墨玉银莲一收,道:“我听说这姓黄的昨晚还派人来刺杀玉忱哥哥,这会儿就来求见了?”
管事道:“这个……听说这位黄舵主,一向是以能屈能伸闻名的。”
谢梧点点头道:“请他去花厅喝茶吧。”
“是。”管事恭敬地退下。
唐棠道:“玉忱哥哥,这姓黄的在夔州就是出了名的两面三刀不要脸。遇到比他弱的就肆无忌惮的欺压凌辱,遇到比他强的,跪得比谁都快,你可要小心一些。”
谢梧点头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按理说只是为了长风船行,他不至于亲自跑到蓉城来,这恐怕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唐棠眼睛眨了下,道:“我得到消息,朱无妄离开京城之后并没有回扬州,似乎失踪了。”
“你怀疑,朱无妄来蜀中了?”
唐棠道:“没人见过他,如果真的来了,肯定是改头换面了。”
谢梧道:“让我们的人盯紧黄建。”
“好的。”唐棠爽快地应道。
? ?唐棠知道阿梧是姑娘哈~~
第二百五十九章 是六合会负他
两人走进前院会客的花厅,里面果然已经坐了一个人了。
九天会和六合会一向不太对付,这也是谢梧第一次见到黄建。
这人长得胖墩墩的,因为养尊处优,肤色比大多数人白皙,脸上也没什么皱纹。看向从外面进来的两人,脸上满是笑容,乍一看倒像是个和善的富家翁。
但这个人却是掌握着六合会在巴蜀地区三成产业的人,就如唐棠所言,出了名的两面三刀且阴狠暴戾。
“莫会首。”黄建先一步起身,满脸笑容地道:“早就听闻莫会首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才知道……会首果真是少年英才,失敬失敬。”
谢梧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黄舵主客气了,请坐。”
黄建看向跟在谢梧身边的唐棠,明知故问地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唐棠把玩着胸前的宝石流苏,笑眯眯地道:“黄舵主不认识我么?咱俩还是同乡呢,我姓唐,唐棠。”
黄建恍然大悟,“原来是唐姑娘,幸会幸会。”他又看向谢梧,有些意味深长地道:“听闻莫会首与唐门颇有交情,这……莫不是好事将近?”
唐棠闻言俏脸一红,娇嗔道:“黄舵主胡说什么,我和玉忱哥哥才不是那种关系。”
听她这么说,黄建脸上的笑意越发意味深长了。
谢梧端起侍女刚送上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才缓缓道:“黄舵主贵人事忙,特意从夔州赶来蓉城,想来是有什么要事?”
闻言黄建的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望着谢梧轻叹了口气道:“昨晚的事,实在是个误会,还请莫会首恕罪。”
谢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听黄建道:“底下的人不懂事,想必是言语上冒犯了莫会首,得了那样的教训也是他们活该。黄某也是生意人,再如何也不敢在蓉城当街做那杀人之事。会首说是不是?”
谢梧抬眼道:“黄舵主的意思是,九天会枉杀好人?”
黄建笑道:“他们仗着六合会的势力,行事张扬冲撞了莫会首,自然是该死的。”
谢梧笑了笑,“黄舵主还是直说来意吧,至于那几个人……六合会有什么意见,不妨去衙门说。”
“罢了。”黄建叹了口气道:“如此,在下就直言不讳了。常有赢是六合会的人,大家同在夔州商场这些年也都和和睦睦的,何必为了一个他伤了和气?只要莫会首将人交给黄某,有什么条件会首尽管提。”
这就显然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夔州正好卡在入蜀的水路要道上,也是九天会和六合会斗争最激烈的地方。这些年两家不说刀光剑影,暗地里勾心斗角却也不少。
谢梧垂眸不语,黄建有些急切地道:“莫会首,只要九天会将常有赢交出来,今年夔州码头的份额,黄某做主让出一成给九天会,如何?”
谢梧捧着茶杯,慢悠悠地道:“倒不是我不给黄舵主面子,而是……常有赢举家投奔九天会,如果不能保下他,你让我如何跟九天会下属的诸位兄弟交代?”
黄建眼眸微沉,“没有谈判的余地了?”
谢梧沉默地摇摇头,黄建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莫会首莫要忘了,你九天会的七成货物都要从江上走的,出了夔州便是六合会的地盘。如果将来九天会的货物无法在江上行走,恐怕你才是真的无法向九天会的兄弟交代吧?”
他话音刚落,谢梧抬头朝他看了过来,黄建只觉得背脊一凉。
他看到这九天会的会首如此年轻,原本已经升起了几分轻视之心。但此时对上对方如刀锋的眸光,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心跳加速,就连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也有些僵硬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暗地里搓了搓。
谢梧轻笑一声,“黄舵主这话夸张了吧?至少以岳州为界,六合会当真敢说能稳压九天会一头?再说这江上……九天会的船走不了,六合会就一定能走吗?沿江各处的分舵,当真愿意为了夔州跟自己的生意过不去?”
黄建猛地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盯着谢梧道:“莫会首的意思是,不惜和六合会鱼死网破?”
“是黄舵主非要逼迫莫某。”谢梧淡淡道:“我既然收下了常有赢,但凡让他死了六合会手里,我莫玉忱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再说了……”
谢梧沉吟片刻,“黄舵主以常有赢一家老小逼迫他,以市价五成不到的价钱将长风船行卖给你。他拒绝,你便派人暗杀他一家。他向周边各分舵求助无果,向扬州总舵求救也无果。是六合会负他,不是他负六合会。他投靠九天会实属求生,朱会首还咬着不放,未免有失道义。”
黄建脸上的表情微僵,“什么朱会首?此事是我夔州分舵的事,莫会首不必牵扯朱会首。”
谢梧嗤笑一声,摇摇头道:“黄舵主请回吧,若要谈还请朱会首亲自来与我谈。”
黄建猛地站起身来,有些阴恻恻地看着谢梧,“莫会首,你还年轻。有些事……太过固执了不是什么好事。常有赢与你本无关系,你九天会的损失我也可以照价赔偿,撕破了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谢梧不答,只是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黄建脸色几度变幻,终究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一直坐在一边的唐棠托腮道:“看来朱无妄真的来了蜀中。”谢梧道:“若不是上面有人施压,黄建怎么会这么急切地跟我谈条件?我们虽然收了长风船行,但真要完全掌握至少还需要几个月,这其中还有的是时间拉扯。”
唐棠道:“六合会内部不和许久,朱无妄这次来蜀中,难道就是为了借这个机会敲打黄建?”
“黄建这人色厉胆薄,面对朱无妄即便有些小心思,一向也不敢违逆。按理说,只是长风船行的事情,还用不着朱无妄亲自走这一趟。”
唐棠嘻嘻笑道:“玉忱哥哥你忘啦,这才几年九天会的势力都扩展到岳州了。在朱无妄眼里,这黄建恐怕也是难辞其咎。”
“这么说,朱无妄是想要趁机换掉黄建?这是拿我们当筏子,削藩来了啊。”谢梧挑眉道。
唐棠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谢梧道:“尽快查清楚,朱无妄在哪里。另外,小心一些锦衣卫,别跟他们撞上了。”
唐棠爽快地应了,还有些惋惜地道:“听说那个锦衣卫指挥使长得很俊俏,武功也很厉害,不能见识一下实在是可惜了。”
谢梧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三个你捏一块儿也打不过他,别自寻死路给唐家惹麻烦。”
“哦。”唐棠眼睛转了转,乖巧地答应了下来。
第二百六十章 沈缺的要求
“他拒绝了”
六合会在蓉城的一处别院里,朱无妄正独自一人坐在桌边下棋。他双眸专注地盯着跟前的棋盘,右手拈起一颗棋子思索着,头也不抬地问道。
刚刚从莫府出来的黄建忍不住抬手擦了一把额边的汗水,小心翼翼地道:“会首,那姓莫的小子不识抬举,请会首给属下一些时间,属下一定将他料理妥当。”
杨逍当机立断,翻手取出了两把微冲,在闪身的同时一梭梭子弹打了过去。
是哪个地方露出了马脚白天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行踪吗还是说从他们一到芦花村,就已经触动了蜘蛛的网如果对手真的强到这种地步,那么还要继续行动下去吗
冉闵抬头一看,正是他昨日派回去的信使,冉闵心中一喜,策马迎了过去。
咔咔和笨笨非常老实地做着dj,不再嬉皮士而是庄严礼乐,要不然老龙王的拐杖可不是吃素的。
结束了和魏菩提的通话,石磊也明确了摆渡人现在就在华夏,甚至有可能已经来到了吴东,他要开始对石磊有所行动了。
三位长老,也是担心叶浩,太过轻视暗影一族,连忙开口叮嘱道。
偶像介入的话不需要像拍摄动画电影那样全程参与,只需要拍摄一些固定的动作,跟制作偶像写真差不多。
也就是三、两天的功夫,便把一众即将加入华宇科技芯片的高水平技术人员待遇全部敲定,毕竟秦宇给出的待遇还是挺有吸引力的。
“米儿今年多大了”杨妃在旁边有意无意的问了起来,她的声音绵软甜美。
彻骨的寒意侵透全身,甚至连灵魂都无法避免,一刹那间,夜寒仿佛所有的力量都被禁锢了,原本凌空的身形摇摇欲坠,竟一头栽倒下来。
“省事为了你的省事,就可以践踏别人的尊严”沐阳冷笑了一声。
“蓝衣!紫衣!”揉了揉自己刚刚被敲的有些发红的手掌,云浅轻轻的叫了两声。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脸上的泪水流了多久,沐阳突然发现她脸上的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是冰凉,她抬起头来,想要将还在不断涌出的泪给咽回去。
所以,张钟伟一方面托人寻找神天行的下落,一方面又从国外找关系找了一个医生来给张德天看病。
掏出了匕首,用衣服裹住了头,然后轻轻的将枪口探了出去,对着外面轻轻的扣动了扳机。
邱晨晨的父亲他怎么会找上自己沐阳好看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这是在和刚才那个训练场完全相反的方向,真的如同他们说的那样,密密麻麻的地道纵横交错,如果记错了路就很难找到回来的地方,有可能永远被关在里面。
要不这么说老爷子人不错呢你看现在,孙元起给他行礼,老爷子一大把年纪还认真地答谢。就冲这一点,孙元起就尊敬他。
“队长,晚上我…我也还要跟你住在一个帐篷里!”跟在赵柽身边的赵信忽然低声说道。
那声好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哪怕他话音落下,那道声音还在空中回荡,层层叠响,竟比之前更加震耳欲聋。修为稍弱的弟子,被这道声音一震。都脸色发白,头晕耳鸣了。
炼器之时,不仅要讲究个五行相生相克,更要讲究阴阳,哪一点错了,炼利出来的法宝就会留有瑕疵,陈长生此时不仅有五行,而且也都分了阴阳,此时用来炼器可说是恰到好处。
第二百六十一章 清和矿场
沈缺并没有久留,跟谢梧说定了明日再来拜访便下了车。
他下去,唐棠立刻又钻了进来。透过窗户看着沈缺站在街边被马车远远地落在身后,才松了口气道:“这个姓沈的……”
“怎么”谢梧饶有兴致地问道。
唐棠捉摸了半天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朝廷鹰犬!”
谢梧轻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尚未稳住身形的沼王直接被力壮鸡一头撞飞,全靠柔软、充满了水分的身躯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上继续翻滚着,直到背部狠狠的撞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欧巴!我已经基本能够控制了,不过我不敢加速!”金泰妍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不远处骑着马正在追逐的李欣和张逸,还有其他一些同样正在骑着马的人,然后转过头,有些失落的嘟着嘴说道。
呼吸管装好了,治疗液开始被放了出来,大家透过玻璃盖子都能清晰看到一种绿色液体将丹妮丝包裹起来,不禁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伊凡听到此言,心如刀割,就知道会是这样,但是,自己又不能再撒谎了,他看着唐贝贝怀里的乌黑转动眸子的夏明珠,缓缓的闭上眼睛,轻启嘴唇,吐出两个字,“好吧,”然后脚步飘忽的走向银白色的飞行器。
实际上她们虽然一直在抱怨金泰妍不敢迈出那一步,也在吐槽夏哲的情商那么低,但在她们看来,实际上这种情况还是最好的,毕竟如果金泰妍真的迈出那一步又或者夏哲察觉了金泰妍的心意。
这时,不远处干净的甬道上传来有力的脚步声,声音到达欧阳家的大门口嘎然而停,传来转动门锁的声音。
差不多一个斜左右,他们的车队到了胡博所下榻酒店的位置,但是他们进不去,胡博的警卫部队,已经把这里封锁了,不但有胡博的警卫部队,还有当地的驻军部队。
如今皇室里,辈分比元帝高的也只有晋阳大长公主了。所以,元帝为了表示对长辈的尊崇,是下令晋阳大长公主觐见时免跪。
【靠!好痛】黑十三捂着脚连忙蹲了下来,感觉今天连石头都在和自己作对。
跟洛奇亚一样,这一次凤王也使出了神通力。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技能还真是方便,不似念力那般多变,但是无形有质的形态仿佛为神奇宝贝增添了两只手,这对于没手的神奇宝贝还是非常有用的。
就在此时,山本武的口中亦是发出了一阵嘶哑的笑声来,感受着自己体内这一股恐怖力量,那狰狞丑陋的脸庞上也显现出了欣悦之色。
可以说,自打隋朝灭亡之后,突厥与中原的历次冲突,百分之九十都是义成公主怂恿的,目的是为隋朝报仇,为他的哥哥隋炀帝杨广报仇。
他们又不是强队,遇到一些厉害的角色,也要禁选,也要进行针对,这罚ban位敲打ug战队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一根箭矢从眉心没入,穿过他的脑袋,重重的扎在了后面的青石砖内。
其气息强横至绝,应该有二尸准圣的修为,但就其肉体来说,他也决然不止二尸准圣的实力。
“什么你要交权”刘顺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秦超所说的话。
在数不清的目光注视下,席浣衣一脚脚踏在地面上,尘埃弥漫,一个凹槽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
第二百六十二章 前往南中
摔断了腿,那自然是不可能启程入京了。
蜀王府到底是开国就存在的镇边藩王,人家腿都断了还强要人启程入京,未免显得皇帝过于刻薄。
更何况,是只摔断了腿,还是还摔了别处,可不好说。
谢梧也饶有兴致地看向沈缺和朱无妄,“看来沈大人这趟差事不顺当啊,朱先生竟是早有预料?”
朱无妄笑道:“不敢,不过是前日和沈大人信口一说罢了。”
沈缺垂眸不语,脸上既没有怒意也没有烦恼,似乎蜀王不能如期启程,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朱无妄问道:“杨公公还在蜀王府吧?大人不过去看看?”
沈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看向对面的谢梧道:“既然暂时回不了京城,本官欲亲自往南中走一趟,还要劳烦莫会首了。”
谢梧眸光微闪,“好说,在下这便让人为大人安排向导。”
沈缺望着谢梧,半晌没有言语。
见他这模样,谢梧心中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果然,片刻后便听到沈缺道:“劳烦莫会首亲自陪沈某走一趟。”
“……”
不等谢梧搭话,唐棠先就忍不住了,“那怎么行?南中那种地方穷山恶水的,玉忱哥哥怎么受得了?”
对面朱无妄笑道:“听闻莫会首从前也是时常四处走商的,南中毗邻蜀中,也算不得远吧?”
谢梧看了他一眼,突然淡淡一笑道:“倒不是我不给沈指挥使面子,实在是最近会中有些事情,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何事?”沈缺问道。
谢梧道:“九天会和六合会在夔州有些冲突,昨日我刚拒绝了六合会夔州分舵的黄建的要求,他临走时放下了狠话恐怕不能善了。南中地处偏僻通讯不便,若是出了什么我恐怕来不及处置。沈指挥使,莫某是听闻六合会与京城关系匪浅,但您也不能这样拉偏架啊。我九天会……也有无数人等着吃饭呢。”
她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面上还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
沈缺微微蹙眉,他莫名觉得这样先发制人倒打一耙的说话方式有些耳熟。
朱无妄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看向谢梧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
沈缺道:“沈某保证,莫会首离开期间,六合会不会做任何事。”
谢梧眉梢轻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当真?”
“沈某的话不可信?”沈缺问道。
谢梧笑道:“谁敢质疑锦衣卫指挥使的话?既然沈指挥使作保,莫某少不得要陪大人走一趟了。如果我们离开期间,六合会对九天会动手了,我不找六合会只找沈指挥使。”
沈缺不想再说话,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明早出发。”
朱无妄也跟着起身,看了看谢梧有些意味深长地道:“莫会首,好能耐。”
“朱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谢梧不解地道。
朱无妄笑了笑,跟着出了花厅。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唐棠才满脸都是不高兴地道:“这个姓沈的太过分了,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谢梧靠着椅背,幽幽道:“这就是官与民的区别啊,人家手握大权,咱们寻常百姓自然是只能任人摆布。”
唐棠恨恨道:“我找人挖个坑把他俩埋了!南中那鬼地方,死个把人很正常吧?”
谢梧瞥了她一眼道:“且不说你的人能不能对付沈缺和朱无妄,你以为麻烦的是沈缺这个人吗?”
“那是谁?”
“是锦衣卫指挥使。”谢梧站起身来道:“就算沈缺真被埋在南中了,朝廷还会派来张缺,王缺,李缺。去收拾收拾,咱们去南中一趟。一会儿派人给孟疏白送封信回去。”
“玉忱哥哥要让他做什么?”
谢梧道:“等我们去了南中,让他抓紧时间搞定夔州的事。”
“唉?”唐棠眨了眨眼睛,明亮地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谢梧。谢梧淡定地出了门,“沈大人不让六合会动,又没说九天会也不能动。”
“……”很有道理的样子。
才刚回来又要出远门,虽然南中距离蜀中不算远,但论路途艰辛却丝毫不比先前的京城之行,甚至犹有胜之。
谢梧并没有多带人,身边只跟了唐棠和钟朗刚派来的两名护卫。沈缺手带着六个锦衣卫缇骑,朱无妄身边则只跟了一个青年护卫。一行十来个人,都是轻装简行,悄然离开了蓉城。
他们出城的消息并没有惊动蓉城官场和蜀王府,毕竟跟一直住在蜀王府的杨清虚相比,沈缺这个指挥使从进入蓉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都是行踪莫测的。
除非他自己现身,否则蓉城的官员们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这几天整个蜀中官场都是一片风声鹤唳,生怕沈缺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查他们的底。有心想要去沈缺面前表表忠心,偏偏又找不到人,这才是最让人感到不安的地方。
蜀王府
蜀王躺在床上,额头上包着沁血的纱布。一条腿更是上了夹板,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他脸色也有些白,六月的蜀中已经很是炎热了,即便蜀王只穿了一件宽大的单衣,也依然冒出了满头的大汗。
“还是没找到沈缺的下落?”蜀王面色不渝地道。
秦睦摇摇头道:“昨天沈缺去了几个蓉城的官员,但却没人知道他在哪儿落脚,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带了多少人来蓉城。”
蜀王皱眉道:“杨清虚那里,也问不出来?”
秦睦无奈苦笑,“那位杨公公……一问三不知,这两天在府中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诵经。”
蜀王闻言冷笑一声,“装傻呢,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秦睦也点头称是,“前两个月他和周兆戎奉命去青州镇压叛乱,结果周兆戎失踪,他却和六皇子顺利平叛立功而回。如今司礼监易安禄死了,赵端不大管事,他便是黄泽以下第一人了。”
蜀王思索了片刻,道:“让人盯着锦衣卫在蜀中的各处据点,沈缺的下落也继续查,还有南中那里……”蜀王的话未说完,秦睦的脸色也有些凝重,他沉声道:“父王放心,孩儿会让人小心戒备的。”
说罢,秦睦看了看蜀王,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蜀王道:“有话直说。”
秦睦叹了口气道:“父王,沈缺是冲着咱们来的,这是八九不离十的事。若真让他查出什么……”
蜀王的脸色有些阴沉,他有些焦躁地摩挲着锦被,咬牙切齿了半晌才缓缓道:“若当真刀要落下来了,咱们也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那些坐以待毙的藩王,如今连坟头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父王说的是。”秦睦点头道:“只是兄长……”
蜀王轻哼一声,没好气地道:“且不管他!他早就被皇家养废了,这些年除了跟杜家那丫头斗气,什么有用的事情都干不了!”
“是,孩儿明白了。”秦睦垂眸道。
秦睦从蜀王房里出来,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抬手再来心腹问道:“客人呢?”
心腹恭敬禀道:“回二公子,那位公子说有些急事,要出门几天,让二公子不用管他。”
秦睦蹙眉,面上有些不悦,却还是压着脾气问道:“他可还说了什么?”
心腹道:“那位公子还说,要保蜀王府平安,需得注意都司府那位杨将军。”
秦睦垂下眼眸,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二公子。”
清和矿场是蜀中七八年前刚开始开采的一处铁矿,位于南中地区。这里古称越嶲,嶲州,曾属益州。如今这里归蜀中都司府管辖,本地设建昌卫。
但这一带自古就是各部族杂居,朝廷难以管制。纵然在大些的城里也派遣了官员,却是形同摆设。
这些部落贫穷而彪悍,千百年来都在反叛和归附之间反复横跳。朝廷想要征讨他们,不仅代价极高且收益极低,因此渐渐形成了惯例。这些部落名义上向大庆俯首称臣,大庆在这里派驻兵马,除此之外朝廷既不掺和当地事务也不向这些地区征税。
这里的人们对外面来的人,特别是朝廷的人普遍怀抱着戒备和敌意,沈缺说锦衣卫在南中行事不便并不是谦虚或托词。
一行人策马走了四五天,才终于进入了南中地区。
谢梧坐在马背上,即便已经不是头一回走这条路了,也依然觉得腰酸背疼。
这个时代即便是中原,也不是处处都有平坦官道的,更不用说是偏远的南中了。沈缺又要避开蜀王府和蜀中官场的眼线,就更是只能挑选人少的小路行走。
能跑马,就能算是好路了,更多的路是连马都骑不了,只能下地步行的。
沈缺和朱无妄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南中的道路之艰辛显然也出乎他们的意料。
不过两人都是习武之人,虽然被这山路折腾的不轻,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莫会首,这还有多远?”好不容易找到一次可以暂时歇息的地方,朱无妄坐在河边看着手里的地图,脸上是难得的茫然。
谢梧正靠着一棵树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道:“顺利的话,还有五天路程。”
“五天?”朱无妄有些诧异,不远处的沈缺和几个锦衣卫绮缇也忍不住回头看了过来。
不是他们多疑,实在是从地图上看,应该没这么远的路程啊。
“朱先生没听说过吗?望山跑死马。”唐棠拎着一串鱼从走了回来,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若是走官道,自然用不了这么久。但咱们天天在山里钻来钻去,五天能到都是不错了。如今这季节,要是来一场暴雨……”
朱无妄叹了口气,看向沈缺道:“沈大人,你确定你留在蓉城的人能拖得住那些人么?”
沈缺并不答话,朱无妄显然也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站起身来走到谢梧跟前不远处。
谢梧正看着唐棠在小溪边清理鱼,察觉到朱无妄的目光,侧首看过去淡笑道:“朱先生,有什么指教?”
朱无妄道:“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些好奇……莫会首如今年轻,便一手创建了九天会,着实是让人佩服。”
谢梧不以为然,笑道:“这有什么?旁的不说,沈大人也不过比我年长一两岁,已经是三品大员。远一些的,据闻清河崔家的长公子十五六岁就高中状元,还有那位……六合会的会首,据说也是二十出头就接掌六合会。”
“说起来,六合会的那位朱会首,倒是跟朱先生同姓呢。”
对上谢梧含笑的眼眸,朱无妄道:“确实是巧了,或许几百年前是一家呢。”
谢梧笑了笑,并没有对这个问题追根究底,而是站起身来朝唐棠走去。
唐棠正蹲在溪边熟练的刮着鱼鳞,身为唐家小小姐,她虽然也是娇生惯养的。但身为一个才十多岁就敢独自往雅州甚至西夷跑的姑娘,对这些活儿她也是驾轻就熟的。
谢梧在她旁边蹲下,伸手要去帮忙却被她拒绝了,“玉忱哥哥你别动,我马上就好啦。”
谢梧道:“真的不用帮忙?”
唐棠道:“就这几条鱼,哪里需要那么麻烦,别弄脏了你的手……”她一边说着,一边兴高采烈地向谢梧展示自己处理鱼的速度。正说的高兴,她眸光突然一闪,将手中的鱼抛了出去。
“小心!”
嗖!
一支羽箭从对面的山林中射来,正好射在了唐棠抛出去的鱼上,瞬间将一条七八寸长的鱼儿射穿。
在唐棠将鱼抛出去的同时,谢梧就从地上一跃而起,闪到了不远处的树后。
唐棠袖中射出一支袖箭,只听噗通一声,一个人从对面山坡上滚了下来。
下一刻,二十来个黑衣蒙面的人出现在山林里,朝着这边冲了过来。同时,小溪的上下游,也有人围了过来。
谢梧轻叹了一声,道:“沈大人,看来您的保密措施并不如你所说的那么好啊。”
沈缺身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道:“莫会首怎么知道是我们锦衣卫出了问题?”
唐棠已经飞身掠上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一边朝逼近的黑衣人射暗器,一边道:“因为我们想杀你们的话,用不着这么麻烦啊,下毒就好啦。”
沈缺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将脑袋一缩,消失在了大树上。
原本宁静的山林间突然变得喧闹起来,他们这一行都是习武之人,突然遇到刺客倒也没有人慌了手脚。
这些人显然目标明确,大多数人都是冲着沈缺和几个锦衣卫去的,分给谢梧和朱无妄几人的不过区区数人。
谢梧拿着一把轻薄的短刀,片刻间便划破了一个黑衣人的喉咙。不等她喘口气,身后冷风袭来。谢梧连忙侧身让过,提刀向上削去。这人武功也不差,抬手避开了她这一刀,另一只手一拳打向谢梧腰侧。
谢梧勾住身侧的树,脚下一转整个人已经到了树后。等她再一刀刺出的时候,刚刚冲到跟前的人眉心多了一支细小的短箭。
那人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谢梧,谢梧干脆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他眉心滑落一抹黑血,与脖子上的鲜红的血线截然不同。
谢梧回头,她身后不远处唐棠一只手挂在树枝上,正笑嘻嘻地朝她挥手。
第二百六十三章 北方口音的外来人
一场厮杀过后,原本安静清幽的溪边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所幸他们这一行人实力都十分不弱,除了两个锦衣卫绮缇受了轻伤,其他人都完好无损。
只是这片地方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腥,显然不再适合继续停留下来。而且这种深山老林之中,这样浓郁的血腥味极其容易引来野兽。
众人只得匆匆熄灭了篝火,收拾好东西重新上路。
牵着马行走在山林中,一边往前走谢梧一边吃着粗糙得有些难以下咽的干粮。看看走走在前面的人,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走在她身后的朱无妄闻言笑道:“莫会首心情不好?”
谢梧翻了个白眼,“朱先生难道心情很好么?”
“是我们连累了莫会首。”朱无妄语带歉疚地道。
唐棠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不怪你们怪谁?原本我们好好的在蓉城享受大屋高床锦衣美食,又不赚钱谁想来这种鬼地方啊。”
朱无妄摸摸鼻子没法接话。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就是这样。
若不是因为沈缺是锦衣卫指挥使,那必定得是生死之交才够请动九天会首亲自走这一趟了。
谢梧喝了口水,将水囊挂回马背上,才开口问道:“我绝对能保证消息不是从九天会泄露的,所以两位……这些刺客到底是从何而来,两位心里可有数了?”
山林里瞬间沉寂了下来,众人只是安静地往前走着。
好半晌,才听到走在前面的人沉声道:“或许从一开始,就还有我们没发现的另一方人马。”
谢梧挑了挑眉,这个答案像是说了又像是没说。但谢梧略微有些明白沈缺的意思,问题恐怕还是出在锦衣卫。
跟着沈缺来蜀中的锦衣卫或许没问题,但那些常年驻扎在蜀中的锦衣卫,沈缺就未必能保证了。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说罢了。
谢梧也识趣地不再多问了,反正她也只是负责当向导,至于任务能不能完成,跟她可没有关系。
经过了几天的跋山涉水,几人终于到达了距离清和矿场不远的地方。
这一路上倒是没有再遇到刺客,就南中这恶劣的环境,那些刺杀主子这会儿也未必知道他派去的人如何了。
清和矿场附近有一座小镇,镇上只有一条街,总共也不到一百户人家。这里原本是没有这个小镇的,只是几年前朝廷在这里开矿之后,才形成了一个小镇。
镇上住着一些做小买卖的外地人,还有这附近驻扎着建昌卫的一个百户所,其中一些人的家眷也住在这里,最后就是少数的南中本地人。
谢梧并没有带着众人直接去镇上,而是去了小镇周围的百姓家里落脚。
沈缺吩咐了属下一些事情,便将他们遣散,谢梧也吩咐了跟随自己的两个侍卫去办事。
最后跟着谢梧一起去借宿的便只有沈缺和一个属下,朱无妄主仆两人,以及谢梧唐棠一共六个人,倒是比浩浩荡荡十几个人的队伍看上去低调了许多。
他们借宿的主人家是一个六七十岁身形佝偻的老者,他身形不高,肤色黝黑,因为佝偻下身形看上去几乎有些瘦骨嶙峋的弱小。
家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谢梧用本地话和老者说了几句,老者看了看他们一行人,很快便同意了他们的借宿,代价是谢梧从马背上拿下来的一袋盐一包糖和一个银锭子。
老者朝那妇人吩咐了两句,妇人才带着少年过来,引他们去安置。因为语言不通,一路上只有谢梧和那妇人交谈。妇人显然对外来者十分警惕,只是偶尔答上几句。
跟在她身边的少年,更是一路上都用戒备警惕的目光盯着他们。
这样的人家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地方供客人居住,几间竹子和木头搭建的吊脚楼,看上去十分简陋朴素。
站在吊脚楼外,谢梧回头对众人道:“她说家里只能腾出三间空房给我们,让我们挤一挤。如果不愿意挤的话,离她们这最近的人家在三里外,她可以去跟人家说,借两间空房。或者去二十里外的镇上,镇上有一家客栈。”
沈缺表示没有意见,朱无妄也含笑点头道:“自然是客随主便。”
谢梧正要说怎么分房间,唐棠扑到她身上道:“我要和玉忱哥哥住一间!”
闻言,对面四个人齐齐看向两人。那对母子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跟着看了过来。
朱无妄朝两人露出个意味深长地笑意,道:“我跟阿正住一间。”阿正是他的护卫。
谢梧伸手摸摸唐棠的脑袋,看向沈缺道:“那两位住一间?”
沈缺自然没有意见,于是谢梧转身跟那妇人说了他们的安排。妇人并没有露出诧异之色,只是点点头引着他们往楼上走去。
等众人在房间里收拾好,又吃过了主人家准备的简单的晚膳,天就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在这样的地方,无论是蜡烛还是灯油都是很贵的,因此人们晚饭吃的很早,吃完饭后天黑便睡觉了,绝不会有人晚上还在外面到处晃悠的。
沈缺的房间里,三人都毫不在意地席地而坐。两个护卫在门外守着,唐棠不知道跑哪儿去。
房间里没有凳子,只有一张小小的矮木桌。此时桌上放着一张地图,谢梧指着地图道:“清河矿场距离距离我们这儿只有十多里。这附近驻扎着建昌卫的一个百户所,另外大约五六十里外还有两个百户所,总兵力大约就是三百多人左右。还要更多的兵马的话,就需要去上百里外调动了。”
朱无妄笑道:“莫会首,我们只是来查案,不是来打劫矿场的。”
“是么?”谢梧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道:“矿场都是归蜀中盐铁转运使管的,但是两位也知道南中这地方的环境,而且蜀中也不是只有这一个矿场。所以盐铁转运使一般都待在蓉城,矿场只有派驻的知事,甚至普通吏员。清河矿场驻守的人叫谭名,从八品知事,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年了。”
沈缺若有所思,道:“所以,清和矿场真正的账目,就在他的手里?”
谢梧道:“理论上应该是这样,毕竟他管着整个矿场,到底开采了多少又运出了多少,只有他是最清楚的。”
“莫会首跟此人打过交道?”
谢梧失笑摇头道:“我怎么会跟这种人打交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头一次来清河矿场。沈指挥使若是需要和当地的百姓打交道,我可以帮忙协调。甚至建昌卫和矿场内部的消息,我也可以派人去打听,但关于这个谭名和他手里的账册有没有什么猫腻,目前我确实不比沈指挥使知道的多。”
沈缺微微点头道:“多谢,在下想见一见矿场内部的人,最好是个管事的。”
谢梧思索了片刻,道:“没问题,想来明天就会有消息。”
“多谢。”沈缺道:“我有些事情要亲自去办,明天两位自便。朱先生……”朱无妄点头笑道:“我明白,我明天去镇上看看。”
“好。”沈缺点点头,“时间不早了,这几天两位都辛苦了,请先回房休息吧。”
谢梧和朱无妄起身告辞,回到自己的房间,谢梧刚在简陋的床铺上躺下,唐棠就从窗口灵巧地翻了进来。
“那个姓沈的出去了。”唐棠小声道。
谢梧并不意外,淡淡道:“不用管他,早点休息吧。”
唐棠摸到床边了,透过床边的小窗,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玉忱哥哥不怕他做出什么事么?”
谢梧翻了个身笑道:“唐棠,清河矿场的事跟我们无关,我们只是被迫来凑热闹了。”
唐棠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很快爬到了谢梧身边,将碍事的被子踢到床脚直接和衣而眠了。
“离我远一点。”谢梧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为什么?”
“热。”
“……”哪里热了?虽然是三伏天,但南中比蓉城可是凉快了不止一点点。就是有点闷,湿气有点重。
谢梧是被压醒的,胸口沉闷闷的压力让她梦到自己被巨石压在地下。
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唐棠不仅将一只手搭过了自己身上,就连头脸都趴在自己心口了。
小心翼翼地将人搬开,谢梧翻身下床整理了仪容。推门出去天色已经大亮了,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绿意。
楼下,主人家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用削好的竹篾编框子。朱无妄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正站在一边试图跟那少年聊天。但显然语言不通,那少年只是偶尔看他一眼,其余时候都一言不发。
谢梧俯身靠着跟前的栏杆,含笑道:“他编这些框子是为了拿去卖给矿场的,他父亲和两个叔叔都在矿场做工,知道矿场需要很多框子运送东西,算是补贴家用。”
朱无妄有些诧异地转身看向谢梧,“莫会首这么早?”
“没有朱先生早。”谢梧翻身从吊脚楼上一跃而下,引来少年的注目。
少年惊讶地看向她,谢梧含笑朝他说了句话,少年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竹篾起身跑了。
“莫会首跟他说什么?”朱无妄好奇道。
谢梧道:“我跟他说请他母亲帮我们准备四个人的早餐。”
“四个人?”朱无妄挑眉道:“看来莫会首也知道。”
谢梧耸耸肩,“沈大人昨晚不是说了么?让我们自便。朱先生吃过早饭打算去镇上?”朱无妄点头道:“去打探打探消息,莫会首呢?”
谢梧笑道:“巧了,我也去镇上,不过我们应该不同路。对了,提醒朱先生一声,在南中不要随便接别人给你的东西,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饿了的话吃干粮或者去饭馆里吃,要不忍着回来再吃。”
朱无妄愣了愣,很快点头应道:“多谢莫会首提点。”
吃过了早饭,谢梧便带唐棠往镇上去了。不过二十里的小镇,策马不过看,两刻钟就到了。
这小镇果真是十分小,一条街一眼就能望到头。街道两旁的房屋看上去都不算陈旧,街上既有穿着大庆服饰的人,也有穿着各个部族服饰就连相貌都不尽相同的人。
这不足一百户的小镇上,今天倒是有些热闹。
唐棠兴致勃勃地穿梭在人群中,手腕上几个银手环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玉忱哥哥,今天好像正好碰到赶集唉。”
谢梧早就听借宿的主人家说过了,并不感到意外。伸出一根手指勾住她的衣领,将人拉了回来,谢梧道:“先去办正事儿。”
“哦。”唐棠这才乖乖地在前面带路,领着谢梧一路走进了街尾的一个小铺子里。
这是这镇上唯一的一家银匠铺子,铺子里只有一个掌柜和一个伙计。铺面很小,里面有些昏暗,伙计正坐里面专心致志地崭刻着手里的银饰,就连她们进来也没有抬头多看一眼。
那掌柜看到唐棠,立刻将她们引到了后院。
“属下见过公子,见过唐小姐。”
唐棠笑眯眯地道:“我们没见过吧,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掌柜笑道:“昨晚公子的护卫已经来通知过属下了。”
唐棠扫兴地转身,飞身跃上了房顶,在房顶上坐了下来。
谢梧朝那掌柜道:“不必多礼,我要的东西可准备妥当了?”
掌柜连忙道:“公子放心,早就准备妥当了,公子请稍等。”
说罢他转身进了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纸笺,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
谢梧在院子里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一边翻看着手里的东西,一边问道:“这里百户所主事的是谁?”
掌柜道:“回公子,是个姓孙的,听说是蓉城人。这人属下见过几次,看着有些五大三粗,不过粗中有细,不是个普通莽夫。他在镇上有一处屋子,有两个女人和三个孩子。听说,那两个女人都不是他的正经媳妇,他媳妇在蓉城老家侍候父母,这两个是来了南中之后纳的。”
“咱们在清和矿场有几个得力的人?能不能出来?”谢梧问道。
“有三个,两个是矿工的头儿,一个是叙州人一个是南中本地人。另一个是管运输的,他们负责将挖出来的矿运往叙州,在广南码头装船。前些日子正运送矿石出去,这两天就要回来了。回来之后他们会有一天的休沐,到时候他会来镇上。至于矿场里面那两人,最近没有休沐的日子,如果要出来就得告假,属下能让人将信送进去。”
谢梧翻了一页纸笺,思索了片刻才继续道:“最近这镇上还有清河矿场,有没有来过什么外地人?”
掌柜想了想,点头道:“有。大概五六天之前,来了七八个外地人,他们去了孙百户家里,现在住在镇外面距离清和矿场不远的地方,那也是孙百户的房子。”
“这些人可有什么特征?”
掌柜道:“这些人都不是南中人,应该也不是蜀中人。他们官话说得很好,看模样听口音,都是北方人。”
“我知道了。”谢梧点头道:“最近这边可能会有些事,让我们的人都小心一些。这次的争端与我们无关,不要被卷进去了。”
掌柜恭敬地应是。
第二百六十四章 百户千金?
从银匠铺子里出来,唐棠便彻底撒欢了。
谢梧示意她可以自己去玩儿,唐棠倒是难得记起了自己的职责,“玉忱哥哥不要我陪着吗?我可以保护你哟。”
谢梧忍不住朝她翻了个白眼,“我在南中闯荡的时候,你还在家里磨暗器呢。”唐棠朝她做了个鬼脸,这才颠颠儿地走了。
“别闯祸。”谢梧在后面叮嘱道。
“人家才不会闯祸呢。”唐棠小声嘀咕道。
看着唐棠的身影渐渐远去,谢梧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谢梧慢悠悠地在并不算宽敞的街道上漫步,她模样本就十分俊俏,穿着一身浅色锦衣长衫,看着便是个外来翩翩公子。
这样风流俊俏的公子哥儿,在这一句话不用一刻钟就能传遍整个小镇的地方,还是相当引人注意的。
这小小的一条街一眼就能望到底,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谢梧只是沿着街道一路走到头,就打算离开。
她正要侧首去看街边的铺子,前方突然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谢梧警惕地往旁边一闪,就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往地上扑去。她到底还有几分良心,不想看到一个姑娘家扑到地上摔掉牙,于是伸手捞了一把将人拉了回来。
“啊呀……”那女子显然也吓了一跳,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摔定了,不想转眼间又被拉了回来。
站稳了脚她才抬头看到站在自己跟前的锦衣公子,不由得俏脸一红。
“谢谢你啊。”
谢梧微微点头,放开了女子就要转身离开。
那女子见状连忙跟了上来,“这位公子……你叫什么名字?你不是本地人吧?”
谢梧侧首看了她一眼,女子虽然穿着南中本地的衣裳,但容貌却更像是蜀中人,而且官话说得很溜。
她点了下头,道:“我从涪城来,做点小生意。”
女子好奇道:“你是头一次来这里?”
谢梧依然点头,女子叹气道:“那可不太好,这里的人都很排外,而且这里除了个矿场,也没什么生意可做。公子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谢梧道:“药材,南中多山林,药材应该不错。”
“原来如此,确实每隔一段都会有药材商人来这里收药材,不过你跟他们不太一样,看着不像啊。”
女子偏着头打量着谢梧,摇头道:“会进山里采药的都是本地人,他们都有固定认识的药材商,跟你不认识,他们是不会将药材卖给你的。”
谢梧并不在意,“我只是先过来看看,也未必就非得在这里收。”
女子眼睛转了转,道:“你刚才救了我,我可以帮你。”
“你?”谢梧有些怀疑地看了她两眼,缓缓摇了摇头。女子有些不高兴地皱眉道:“你不相信我能帮你?”
谢梧淡笑道:“姑娘也不是本地人吧?应该是跟着家中长辈来这里办事或游玩的?”
女子轻哼一声道:“我虽然不是本地人,但即便是本地人也要听我爹的。”
“哦?”谢梧挑眉注视着她。
女子气鼓鼓地道:“我爹是孙恺!”
谢梧眨了下眼睛,眼中带着几分茫然无知。
“你刚来的啊?”女子有些不悦地道:“连我爹都不认识!”
谢梧好脾气地道:“确实是今天刚到的,在下还有事要办,先告辞了。”
见她转身就要走,那女子气红了脸。她愤愤地拦在谢梧跟前,咬牙道:“我爹是驻守这里的建昌卫百户,现在你可知道了。”
谢梧啊了一声,仿佛这才恍然大悟,拱手道:“原来是百户大人家的千金,幸会。”女子轻哼一声,有些得意地道:“现在你知道我可以帮你了吧?”
谢梧笑了笑,并不言语。
“你这个人看着好看,怎么这么闷?”女子有些小声嘟哝了一句,才又对谢梧道:“你救了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你跟我回去见我爹爹吧,有什么事跟我爹爹说,他一定会帮你的。”
谢梧沉吟片刻,方才道:“如此,就劳烦姑娘了。”
“这还差不多。”女子傲然道,“跟我来。”说罢便领着谢梧往小镇外面走去。
女子说百户府就在小镇外面不远处,谢梧也就不提去取马,跟在女子身后往镇外而去。
出了小镇走不到一二里路,就看不到什么人烟了。再往前走了两三里,连身后的小镇也早已经消失在了视野里。
谢梧忍不住道:“孙姑娘,孙百户怎么不住在镇上?这好像也不近,来往镇上不大方便吧?”
女子不在意地道:“有什么要紧?平时有什么事自然有人跑腿,我今天只是出来玩玩,正好碰到你罢了。”
谢梧苦笑道:“早知道这么远,不如骑马。”
“可是我不会骑马啊,公子要带我吗?那咱们回去吧?”女子兴致勃勃地笑道。
“……”谢梧只得闭嘴。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些,谢梧看看四周渺无人烟,停下了脚步。女子走在前面,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消失才回头看了过来,“怎么不走了?”
谢梧微笑道:“有点累了,姑娘有什么话不如就在这里说吧?”
女子闻言神色微变,“说什么?我听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谢梧淡淡道:“孙恺的年纪确实该有你这么大的女儿,但很可惜……他早年上战场之前只有一个儿子,除了这个儿子,最大的孩子也才不到十岁。”
女子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你早就知道……”不等她的话出口,谢梧手中就多了一把短刀。
女子后退了一步,转身就想跑。
她的任务是将谢梧带到预定的地方去,谁知道对方早就看穿了她的身份,半路上就发难?
身后一阵风声下来,女子感到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脖子,瞬间被勒得疼痛不已,再也不敢挣扎。
“再跑,喉咙断了可别怪我。”身后的人悠悠道。
女子伸手去抓那勒着自己脖子的东西,却只碰到一根极细的铁线。她用力想要将那铁线拽过来,但无论她怎么使劲,那铁线依然纹丝不动。
谢梧缓缓走到她身后,问道:“你主子在哪儿?”
女子艰难地道:“前面两里外有一座宅子,就在那里。”
“那就走吧。”
“……”你要去你半路拆穿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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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杀人利器
跟着那女子的指引走了两里,果然看到了一处宅子。
这是一座典型的蜀中风格的院落,跟南中本地的房屋截然不同。
宅邸门口并没有人,大门紧闭完全看不清里面的底细。
谢梧示意女子上前敲门,片刻后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开门的人看到女子难看的脸色,再看看跟在后面悠闲负手的谢梧,脸上立刻多了几分警惕之色。
谢梧挑眉笑道:“怎么?贵上费尽心思邀我相见,我人到了却要被拒之门外么?”开门的人沉默了片刻,方才彻底放开了门,侧身道:“公子请。”
谢梧含笑点头道:“多谢。”
这是一个不大的四合院,整个院子依山而建,显得有些阴暗。
园子里的一棵大树下,一个青年男子正坐在树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雪亮窄长的刀。这刀看起来和沈缺的绣春刀有些相似,但谢梧看得出来其中的差别,这是一把西北军中惯用的腰刀。
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青年头也不抬,淡淡道:“露馅了?”
跟在谢梧身后进来的女子羞愧地低下了头,“奴婢无能。”
青年这才抬起头来,看向谢梧笑道:“莫会首,幸会,请坐。”
谢梧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他并未见过此人,但对方显然是见过他的。青年年纪并不大,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但谢梧却清楚地从他身上察觉到几分肃杀之气。
这不是寻常人会有的气息,这是一个上过战场的人。
谢梧缓步走过去,在青年对面坐了下来。
很快有人送上了茶水,谢梧并不去碰,青年也不在意。反而拿起自己跟前的腰刀,问道:“莫会首觉得这把刀如何?”
谢梧瞥了一眼,道:“不错。”
“如何不错?”
“杀人利器。”谢梧道。
青年有些爱惜地轻抚着自己手中的刀,点头道:“确实是杀人利器。”
刀在他手中一转,刀锋向着谢梧而来,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锋利的刀锋正好抵着她的脖子。
谢梧低头看了一眼,抬手轻轻将刀移开。
青年朗笑出声,很快将刀回收了鞘中。
“莫会首不愧是蜀中声名赫赫的年少英才,果真是艺高人胆大,在下佩服。”青年道。
谢梧微笑道:“比不上公子,莫某家里不过一个小妹,便是满门抄斩,撑死了也就两个人。”
青年脸上的笑容一敛,打量着谢梧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探究和深思。
“莫会首知道我是谁?”青年沉声问道。
谢梧摇了摇头,道:“还没请教公子尊名?”
青年哼笑一声道:“我倒是险些让莫会首唬住了,在下的姓名……眼下不便告知。莫会首生意遍布西南,说是日进斗金好不为过,为何要掺和进这些不该你掺和的事情里?”
谢梧抬眼看他,“公子指的是?”
青年并不想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道:“莫会首是跟着沈缺来的南中吧?”
谢梧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公子既然神通广大,就该知道民不与官斗的道理。沈缺点名要我跟他一起来,我难道能说我不来?”
青年有些感同身受地道:“锦衣卫确实素来霸道惯了,不过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惧怕锦衣卫的。”
谢梧有些遗憾地道:“可惜,那些不怕的人里面,不包括在下。公子有什么事还是直说吧,再过一会儿或许又有人要上门求见了。”
“好。”青年沉声道:“莫会首爽快,本公子也不拖沓。我有一笔买卖想跟莫会首做,莫会首觉得如何?”
谢梧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
“为何?”青年道:“莫会首还没听我说是什么买卖,或许这其中的利益超乎你的想象。”
谢梧摇头道:“无论是什么买卖,又有多大的利益。我只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赚多少钱,都得有命花才行。”
青年注视着谢梧,缓缓道:“莫会首可以再考虑考虑,如今蜀中还算安稳,但未必会一直这么安稳。莫会首便当真这么有信心,九天会能在风雨中安稳如山?”
谢梧沉默不语。
“公子。”一个护卫快步从外面进来,恭敬地道:“外面有人来了,说是来找莫公子的。”
青年看了谢梧一眼,谢梧微笑道:“公子应该知道,我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南中。”
那护卫看了谢梧一眼道:“不是个姑娘,是个中年男人,还带着个护卫。”
“是他啊,公子认识他么?”谢梧好奇地问道。
青年看着他,平静地道:“朱无妄。”
朱无妄站在门口,显然这院子的主人并没有邀请他进去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院门重新打开,谢梧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朱无妄打量着谢梧,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谢梧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也不管身后重新关上的院门,似笑非笑地看着朱无妄道:“有劳朱会首亲自来接莫某。”
“……”身份突然被拆穿,朱无妄身边的青年护卫脸上有些尴尬之色。
朱无妄却毫不在意,坦然道:“莫会首客气了,莫会首不是早就怀疑了么?”谢梧摇头道:“朱会首说笑了,在下怎么会想到,堂堂六合会首会隐姓埋名微服来蜀中呢?朱会首若是早些表明身份,莫某一定请会首喝杯茶。”
朱无妄道:“莫会首客气了,此行并非为了六合会之事,不敢大张旗鼓,还请见谅。”
“自然。”两人态度平和地扯完了淡。
三人转身往外面走去,朱无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宅院,目光深沉地道:“这宅子里的主人是谁,莫会首能否见告?”
谢梧道:“这宅子的主人是建昌卫驻守此地的百户孙恺。但……方才在下所见的是什么人,说来惭愧,在下不知。”
“原来如此。”朱无妄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从他平静的脸上,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相信还是不信。
谢梧并不在意,一行人沉默地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
仿佛谢梧只是平平常常的来见个人,朱无妄也只是顺道来接她一般。
第二百六十六章 明暗账册
三人回到借住的地方时,沈缺已经回来了。看到谢梧身边少了一个人,他也没有并没有多问。
倒是朱无妄笑道:“沈大人回来了?可有什么线索?”
此时已经是傍晚,太阳早已经落山,眼看着天色将要暗下来了。
沈缺道:“我拿到了去年清河矿场的出货记录,但不知道有没有问题,想请两位看看。”
谢梧和朱无妄对视了一眼,朱无妄有些惊讶,道:“沈大人去找谭名?他肯将账册交给你?”
沈缺瞥了他一眼,道:“自然不是,我用别的法子拿出来的。”
谢梧和朱无妄也不问是什么法子,两人颇有几分默契地转身往吊脚楼上的房间走去。这会儿外面天色已经灰蒙蒙的,也看不太清楚账册上的字迹了。
回到房间里点上了油灯,谢梧和朱无妄便各自拿了一本账册来翻看。两人都是惯于看账册算账的人,即便手里没有算盘,看起来速度也不慢。
沈缺也拿了一本来看,只是他在这方面显然没什么天赋,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这一看就足足一个多时辰,谢梧抬起头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将手中的账册往桌上一放,谢梧道:“沈大人拿回来的应该确实是清河矿场的账册。”
沈缺问道:“莫会首客看出什么问题来?”
谢梧摇头道:“没有,账册做得十分完美。”
沈缺也不是未经世事的愣头青,自然听出了她这句话的意思。
旁边朱无妄也抬起头来,道:“确实,只看这些账册的话,恐怕就是请户部的大人们亲自来核算,也找不出什么漏洞。出入数字,时间,画押,印章,一应俱全,做账的人是个高手。不过……”
朱无妄笑了笑,道:“六合会底下有些人,做账的时候喜欢同时做两本账册。一本用来应付上面,另一本才是真正的账目。沈大人拿到的这些……恐怕只是明账。”
谢梧饶有兴致地问道:“蜀中矿场不少,两位什么证据都没,怎么就认定了清和矿场?”
朱无妄看向沈缺,似在征求他的意见。
见沈缺没有阻止的意思,他才道:“实不相瞒,前两个月,六合会地下的人暗地里买了一批兵器。莫会首应该知道,大庆虽然并不绝对禁止百姓佩戴持有兵器,但都必须要从朝廷经营的匠作铺子里购买,还需要登记,有的地方甚至需要保人。而像咱们这样需要购买大批兵器的,规矩就更严苛了。不仅得提前提出申请说明用途,便是兵器坏了都需得将残骸回收。但是这些人私底下买了一批没有任何标记,也非出自官府匠作铺子的兵器。”
谢梧有些惊讶,“六合会有人想造朱会首的反?”
朱无妄因为她的直爽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沈缺听到她戳破朱无妄的身份也并不意外。
朱无妄选择略过这个问题,继续道:“这批兵器被我们查到之后就送到了军器局,经过那里面大人的对比,能确认用的是清和矿场的铁矿。我们先去了负责清和矿场铁矿的锻造处,但那些兵器不是从他们手里出来的,炼制出来的铁质量完全不一样。而且他们的纪录并无出入,所以一定有一部分矿石被运到了别的地方。”
谢梧道:“你们可以查查负责运输的人。”
“查过。”沈缺道:“那些矿石没有出南中。”
谢梧点点头,叹气道:“那么,两位可知道……到底有多少矿石下落不明?”
朱无妄举起手里的账册道:“如果我们只能拿到这些账册的话,那么一块矿石都没少。但若是如此,六合会查到的那批兵器是怎么出来的?”
谢梧道:“所以,还是得搞定谭名。九天会有三个管事在清和矿场,过两天便能见一见。但他们到底知道多少,我也说不好。另外……”
谢梧正色道:“沈指挥使,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朱无妄将下午谢梧遇到的事情快速地跟沈缺说了一遍,沈缺剑眉微蹙,沉吟片刻才问道:“莫会首可知此人是谁?”
谢梧摇头道:“我未曾见过,不过此人绝不是蜀中本地人,他手里那把刀……是一把上过战场饮过血的腰刀,和锦衣卫的绣春刀有几分相似,但那不是制式的刀,那应该是一把巧匠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战刀,其锋利不逊于沈大人的佩刀。”
沈缺的绣春刀虽然也是锦衣卫制式兵器,但刀与刀是不一样的。沈缺这一把便是泰和帝特意命人打造的,比起普通锦衣卫的刀更加锋利,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宝刀。
朱无妄诧异道:“莫会首的意思是,他是个军士?”
谢梧道:“我是这么想过的,但无法确定,也有可能他只是单纯用那把刀杀过很多人?”
“……”你不觉得这样说更可怕吗?
“不是蜀中人,腰刀,上过战场的年轻人。”沈缺沉声道:“这样的人,虽然不少却也不会太多,更何况是会千里迢迢而来,与清和矿场扯上关系的人。多谢莫会首。”
谢梧摇摇头,只是有些好奇地道:“两位先前是怀疑蜀王府吧?”
“我现在依然怀疑蜀王府。”沈缺道:“这个神秘人不是蜀中人,不代表清和矿场以及私下铸造售卖兵器的事与蜀王府无关。”
“那现如今该怎么办?”谢梧问道:“对方比我们来得早,如果清和矿场的幕后之人真的是蜀王,对方蜀王府的关系显然不坏,说不定就是蜀王府的人。如今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对方手里。”
“何不擒贼先擒王?”朱无妄道。
谢梧道:“如今那座宅子恐怕已经人去楼空了,他敢明目张胆地现身,是笃定了自己的身份不会被认出来么?倒是矿场的那位……谭知事,不会被他们灭口吧?”
沈缺道:“我让人盯着。”
朱无妄神色也有些凝重,“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带了多少人来,最关键是……驻扎在这附近的建昌卫,到底是站哪头的?”
谢梧悠悠道:“今天那座宅子就是孙恺的,朱会首觉得呢?”
朱无妄沉默。
夜深人静,偌大的矿场已经陷入了黑暗和寂静之中。
只有偶尔路过的巡夜人手中的灯火,让这一方黑暗的天地里多了一点亮光。
矿场外面距离不远的地方,坐落着一个有些简陋的小院子,小院周围还零星分布着七八间木屋。
这里是矿场的管事们暂住的地方,他们大多在镇上还有房子,因此不用当值的时候一般都住在镇上。这会儿这些木屋,倒是也一大半都空着。
小院子里,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房间里的床边,一边吸着一杆旱烟。他眉头紧锁显然是被什么烦心事困扰着,以至于大半夜了还不睡觉,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抽旱烟。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烟锅在旁边的小几上磕了几下,然后仔细地收了起来准备睡觉。
“谭知事这般心烦?何不将东西交出来一了百了?”一个怪异的声音在窗外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本就难听,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响起,就更让人毛骨悚然了。
“谁?!”谭名厉声吼道,手中紧紧抓着烟杆,仿佛这小小的东西能给他安全感一般。
窗户被人从外面拉开,窗外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一身黑衣,相貌身形都平平无奇,这是一个极为平凡的人。但不知道是不是谭名的错觉,他只觉得这人一双眼睛盯着他的时候仿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谭名厉声问道。
男人有些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谭知事是想要惊动周围的人?不过是几个只会卖苦力的莽汉,来了又如何?”
谭名咽了口口水,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有些狼狈地跌到了床上。
“前几日敝上请谭知事将东西交出来,谭知事没考虑好,不知道现在考虑好了没有?”男人问道。
谭名定了定神,咬牙道:“是你们,你们想要矿场的账本?”
“不错。”
“休想!”谭名毫不犹豫地一口拒绝,“你当我傻么?我若是将账册交给你们,恐怕今晚就是我的死期。”男人诧异地打量着他,“你以为……你不肯交,就行了么?我倒是有些好奇,谭知事的骨头能有多硬。”
淡淡的火光下,谭名的脸色显得蜡黄。
“你们休想。”谭名道:“那些账册现在不在我手中,你们就算翻遍了整个矿场也休想找到。只要我出了事,立刻就会有人将它誊抄无数份,发往京城和各地衙门!”
男人冷笑一声,从窗口一跃而入,漫步朝谭名走了过来。
谭名被吓得直往床里面缩,这个举动实在不太好看,但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吏,这会儿也顾不得好不好看了。
“想威胁我们?”
谭名颤抖着道:“我说的是真的!帐……账册我不会泄露出去,那些事若是泄露出去了,我也逃不了!但、但我也不可能交给你们!”
他一个从八品的小吏,敢干这种事自然不会胆小如鼠,此时还是没有放弃说服眼前的人。
男人摇头道:“可惜了,主子说这种东西……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放心。要怪你就怪自己,为什么偏要自作聪明记什么暗账,还偏偏让主子知道了。”
谭名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涩,如果他不记暗账,恐怕几天前他就已经被灭口了。怪只怪自己当初经不起诱惑,一步踏错,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男人也不再跟他啰嗦,伸手就朝着谭名抓了出去。谭名的挣扎对他来说无异于蚍蜉撼树,他一把拉起人就往外拖去,“你还有一家老小吧?我不信你丝毫不顾及他们。消息泄露出去,我们如何不好说,但是你全家都得死。”
“何必挣扎?死你一个人保全你全家不好么?”男人有些怜悯地道。
哪里会好?他还没活够呢!
谭名挣扎不脱,眼看着就要被拖下床去,混乱中他一把抓住了被丢在床头的烟杆。
“簌簌”两声轻响,抓着他的手蓦地收紧,谭名挣扎地更加厉害了。他虽然不会武功,到底是个四十多岁的壮年男子,力气还是有一些的,竟真的让他挣脱了。
他抓着手里的烟杆,连滚带爬地躲回床里面。
那男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平庸的脸上满是错愕。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黑色的衣服遮住了一切,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却感觉到心口剧烈的刺痛,一缕暗红的血迹从他唇边缓缓溢出。
天色未亮的时候,谢梧被吵醒了。
起身推门出去,就看到另一边同样正推门出来的朱无妄。小楼下的院子里,两个锦衣卫正跪倒在沈缺跟前。沈缺微垂眼眸,外面天色黯淡,只能隐约看清楚人影却是看不清沈缺此时的表情的。
单只是这气氛,沈缺此时的心情想必不会好。
谢梧和朱无妄下了小楼,走到沈缺三人跟前。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个锦衣卫绮缇,谢梧低声道:“出什么事了?”
沈缺道:“谭名失踪了?”
“失踪?”谢梧有些诧异,“难道是被那些人抓走了?”
沈缺目光看向跪着的两人,其中一人道:“我们奉命监视那姓谭的,二更天的时候,被人给放倒了。等我们醒来,谭名就不见了。他房间里确实有被人闯入的痕迹,但……无法确定他是被人抓走还是自愿跟人走的。”
朱无妄挑眉道:“如果是蜀王府的人,为何只是放倒了两位而不是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谢梧道:“或许蜀王府的人还不想和锦衣卫翻脸,只要带走掌握着矿场账册的人,沈指挥使找不到证据,怀疑就只是怀疑。”
“确有这种可能。”朱无妄思索片刻,有些无奈地叹气道:“现在只能依靠莫会首了,希望莫会首的人能让我们有所收获。”
谢梧道:“希望如此,不过……那些人会不会对他们下手?还有清和矿场的其他管事甚至旷工?这些人久在矿场,就算不知道内部,总也可能会知道一些只鳞片爪吧?”
“这个……要保护他们,我们人也不够啊?”
沈缺沉声道:“够。”
两人齐齐看向他,沈缺道:“来南中之前,我已经命锦衣卫分批潜入,同时令叙南卫暗中调了人入南中。”这样的调兵目前蜀中只有一个人能做到,那就是蜀中都指挥使杨雄。但沈缺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是皇帝的钦差,想必身上有一些能够调动叙南卫的信物。
“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谢梧问道。
沈缺道:“等叙南卫到了,直接接管清和矿场。”
第二百六十七章 杀了沈缺!
“出什么事了?”同样是天色微亮的时候,刚刚被惊醒的青年推门出来,身上的外衣还随意地披着。
“回……回公子,派去找谭名的那三个人,被送回来了。”站在跟前的属下将头低低地压下,不敢去看主上此时脸上的表情。
“被人送回来?看来是横着回来的?”青年冷笑一声,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谭名,派了最精锐的三个人前去,竟然还能失手?人呢?”
下属低着头,硬着头皮道:“死了,刚刚……尸体被人丢在镇外不远的地方,幸好我们的人发现得早,不过最先发现的是一个在矿上做工的人,昨天他告了假,今早天还没亮就要赶回去上工,结果在路边发现……”
青年穿好了衣服,快步往外面走去。
外院的院子里躺着三具尸体,其中一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外伤,另外两人却是一个被捅了心口,一个被抹了脖子。
三人显然已经死了好一会儿了,尸体虽然还没有完全僵硬,却也没什么鲜活气了。
特别是那两个外伤的,脸色更是惨白地没有一丝血色。
“派人去清和矿场看看。”青年冷声道。
属下低声道:“已经派人去了,不过恐怕……已经晚了。”只凭谭名自己,肯定是做不到这些的。明显是有人相助,这会儿他们再想要找谭名……
青年垂眸沉吟了片刻,淡淡道:“如果找不到谭名,就去找孙恺,告诉他谭名恐怕是被锦衣卫抓走了。”
属下闻言有些犹豫地道:“公子,若谭名真的落到锦衣卫手里,孙恺那里……还靠得住么?”孙恺或许不介意帮他们一些忙,但要他正面跟锦衣卫冲突,恐怕……
青年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他现在还能逃脱干系?若是谭名真的落入了沈缺的手里,认证物证送到御前,大家都得死。”
“是。”属下连忙应道。
青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尸体,沉声道:“找个人检查一下,这三个人身上可还有什么线索。”
“属下明白。”
天亮之后不久,一队兵马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将谢梧等人借宿的人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等他们闯入的时候才发现,几座房子都已经人去楼空。莫说是借宿的人,就连主人家都不知所踪。若不是房间打扫的十分干净,灶膛里的草木灰还有余温,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本就是一座空房子。
空手而回的孙恺脸色阴沉地闯进了院子,在门口被人拦了下来。
“孙大人,我们公子还在休息。”门口的守卫沉声道。孙凯长了一副莽夫模样,说话行事也很像是莽夫。
“都要火烧眉毛了,还休息个屁!”他没好气地道:“叫你家公子赶紧起来,十万火急!”
一个女子走了近出来,吩咐道:“孙大人,公子有请。”
孙恺没好气地瞪了拦他的护卫一眼,快步走了进来。踏入书房就看到那刚认识不过数日的年轻人正坐在桌案后翻看着东西。
孙恺忍不住嘲讽道:“二公子倒是自在。”
青年抬头看向他,笑道:“看来孙大人扑了个空。”
孙恺脸色阴沉地道:“晚了一步,那些人全都跑了。”
青年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出口的话却像是在安慰孙凯,“也罢,锦衣卫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听说那沈缺武功绝顶,孙兄,你那百十号人,未必是他的对手。”
孙恺脸色更加难看了,定定地盯着青年沉默不语。
青年道:“不是我们想给孙兄添麻烦,实在是……事关重大,沈缺找上门来了,这事儿若是不能平过去,大家都讨不了好。孙兄还是想想看,要如何是好吧?”
孙恺沉默了良久,方才阴恻恻地道:“锦衣卫是厉害,但这里可不是蓉城更不是京城。南中这地方穷山恶水,死几个人多正常?就算朝廷要怪罪,也只能怪到那些刁民头上!”
“正是这话。”青年抚掌笑道:“孙兄,眼下也算是生死存亡的时候了,你可千万莫要吝惜人手,过了眼下这一关才是要紧的。若是在北方,此事自然有在下来解决,倒是不必劳烦孙兄了。可惜如今……先前为了拦住沈缺,我带来的人已经死了不少,如今也只能劳烦各位了。”
孙恺轻哼了一声,道:“蓉城那边如何说?”
青年道:“蜀王被杨清虚牵制在府中,一步也离不开。不过孙兄放心,这几天秦睦便会带人过来,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这样大的压力的。”
孙恺沉声道:“也罢,这些年好处也不是我一人得了,我给他们传信,他们不想死就都得出手相助。”
青年满意地点头道:“这就是了,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齐心协力还怕弄不死一个沈缺?还有跟着沈缺来的那两位,孙大人可知道是谁?”
孙恺摇头,“是谁?”
“六合会首朱无妄,九天会首莫玉忱。”青年道:“这两位,可都是富可敌国的主儿。”
孙恺眼底闪过一道精芒,点头道:“不错,既然要做,不妨就做一笔大的!”
看着孙恺眼中的火热和贪婪,青年微垂的眸中掠过一抹轻蔑,面上却依然带着几分笑意,似乎对他的话十分赞同。
“公子。”一个中年男子从外面进来,恭敬地躬身禀告。
青年沉声道:“如何?”
中年男子道:“从南中到蜀中各条出蜀中的路,还有我们在锦衣卫中的暗线,入京的各条路线,乃至……宫中,都已经将消息传出去了,他们会竭力拦截从蜀中送入京城的可疑信函。”
“蜀王府呢?”
“也让人传消息给睦二公子了,想来他此时已经在来南中的路上,或许很快便会收到消息。”
中年男子道:“就算姓谭的真的落到锦衣卫手里,他们必定不敢走大路,脚程应该快不了。”
这会儿,谭名的通缉令已经贴满了附近的大小道路,虽然南中人对朝廷的通缉令没什么敬畏感,但却没有人会嫌银子多。若是走大路被人发现了,必定会有人为了悬赏报信的。
“好。”青年声音有些冷淡,“一定要在他们离开南中之前找到谭名和账册。若是不行……就杀了沈缺。”只要沈缺死了,就算账册到了御前,也还会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让我知道,到底是谁泄露了秘密……”青年声音低沉地道,声音带着丝丝缕缕的杀气。
坐在一边的孙恺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见的抖了下。
他连忙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低头喝了一口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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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挑拨矿工的敌意?
某处不知名的小屋里,沈缺和谢梧正坐在屋子里喝茶。
不是他们平常喝的各种名茶,而是最普通的农家粗茶。就连装茶水的碗,也是黑黝黝的陶碗。
沈缺看看四周,透过竹墙上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外面是一大片茂密的树林,到处都是一片幽深的绿色。
“九天会果真人脉通达。”沈缺道。
谢梧摇头笑道:“沈指挥使夸张了,这个么……不过是有钱好使鬼推磨罢了。九天会再闲,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布置据点。沈指挥使放心,这地方的主人进山采药去了,半个月内不会回来。”
沈缺不置可否。
片刻后屋外传来了脚步声,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三个样貌各异的男子鱼贯而入。看到房间里坐着的两个俊美非凡的年轻人也不由愣了愣,但很快就朝着谢梧拱手道:“见过公子。”
他们其实并未见过莫玉忱,甚至也不知道跟前的人就是九天会首。只是接到了上面的消息,让他们来这里见佩戴着信物的公子罢了。
谢梧微笑道:“辛苦三位了,请坐下说话吧。”说罢她伸手从旁边拿了三个碗,为三人倒了茶。
三人谢过,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其中年纪最轻的是个南中本地人,看上去才刚刚三十出头的模样。
“不知,公子找我们来,是为了什么事?”他的官话说的有些生硬,但完全没有走调。清和矿场毕竟是朝廷开采的矿场,里面的矿工不一定都会说官话,但身为管事领头的人却是一定会的。
谢梧看了沈缺一眼,沈缺示意由她来问。
谢梧便不再客气,道:“谭名是不是不见了?这两天矿场是谁在管?”
旁边年长一些的男子道:“昨天确实一整天都没见过谭名,百户所孙大人那边派了个总旗过来,说是会上报蓉城那边,等那边再派人过来。那过来的人,一到了矿上,就挑刺将好几个管事的人给赶了出来。”
“也包括你们?”男子同伴对视了一眼,两人齐齐点头。
旁边另一个肤色黝黑的男子道:“我是负责运送矿石的,昨晚刚回来,本来该先去矿上回话,但今早我过去却被拦在了门外,说是让我先回去休息,等过几天再说。一起回来的兄弟们,也都没能进门。”
谢梧蹙眉道:“才刚上任就将管事赶出来,他们想做什么?建昌卫想彻底接管矿场?”
“我暗中打定了一些,听说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让下矿了。但是也不许人出去,只能待在矿场里面的工坊里。”
谢梧微微吸了口气,“我没记错的话,清和矿场有两三千矿工吧?”
男子点头道:“大约有两千四百人。”
“不让上工,也不让出门,百户所统共也不过百来人,他们不怕那些矿工闹事?”两千多个精壮男子,无所事事地被限制在一个小地方,着实不是什么好事。
男子蹙眉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那南中男子用生硬的官话道:“我兄弟……从里面传了话给我,那些人跟他们说……矿上出了差错,谭名已经畏罪潜逃。朝廷、朝廷派了人来……要杀了他们问罪。”
谢梧和沈缺脸色微变,他们已经明白那些人想要做什么了,他们要激起那些矿工对朝廷的敌意。而在这片地方,除了孙恺这些建昌卫,还有谁最能代表朝廷?
自然是锦衣卫指挥使,沈缺。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请两位继续注意矿上的情况,若有什么异动即刻传信。另外,这几年矿场到底开采了多少矿石,几位可有数?”
两位矿工管事都说只有个大概,毕竟他们都是各管各的,并不能得到精确的数字。
负责运输的黝黑男子:“所有的矿都要从矿场出去,但这些并非全部由我们负责。还有南中本地人,和其他一些从外面来的人。我们负责大概占了六成左右,剩下的我跟那些领头的也相识,或许可以帮公子打听,只是需要些时间。毕竟有好些人如今还在外面没回来。”
谢梧摇头道:“太危险了,如果有刻意隐藏的部分,是绝不会交给你们这些外来者押运的。一旦你找上那些人,恐怕会打草惊蛇。”
黝黑男子思索了良久,眼睛一亮道:“矿场负责修理打造工具的铁匠是我的同乡,他的工坊对着往外运矿石的大门,而且矿上的人都会找他修理器具,他认识很多人,或许可以找他打探打探消息。如果出入较大的话,或许可以估算出来。”
谢梧问道:“可靠么?”
男子点头道:“可靠,我们是同乡,还有些亲戚关系。他先前还总说,他年纪不小了,过两年矿场恐怕就不会要他了,想求我引荐在外面找个营生。”
谢梧点点头,叮嘱道:“千万小心。”
接着谢梧又问了一些零碎的事情,方才送走了三人。刚一转身,沈缺也已经从屋子里出来了。
谢梧有些歉疚地道:“沈指挥使,对不住,看来我们暂时拿不到详细的账册。”沈缺道:“不,莫会首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
谢梧知道他说的是孙恺的人意图挑动矿工的事,也不由蹙眉道:“此事非同小可,沈指挥使有何打算?若是真让这些人挑动了那些矿工,叙南卫能派多少人?恐怕也未必能压得住吧?”
叙南卫的职责是镇守叙州,除非真的有谋逆大事,否则不可能将整个叙南卫都调过来。即便整个叙南卫都愿意配合,大批兵马进入建昌卫的地盘,会不会被拦也不好说。
大庆这样的驻军设置,极大的避免了将领拥兵自重的可能,但同样调兵程序之复杂繁琐,也让人十分头疼。
沈缺眼神冷厉,沉声道:“鼓动矿工对抗朝廷,也是死罪。既然他们活得不耐烦了,我便先送他一程。”
谢梧对沈缺的行事不予置评,只是提醒道:“这些人如此胆大妄为,恐怕是已经起了杀心,沈指挥使千万小心。”
沈缺望着他,道:“说来是我们对不住莫会首,将你牵扯进这些事情里。眼下这里恐怕会很危险,沈某要去处理矿场的事,莫会首不如先回蓉城?”
谢梧挑眉道:“我同沈指挥使一起来的南中,若是沈指挥使在南中出了事,我却自己毫发无伤地回去了,要我如何面对朝廷的质询?”
沈缺不答,谢梧笑道:“沈指挥使不必在意,莫某既然来了自然不能白走这一趟。您自去忙您的,我也有些事情要做。”
见沈缺目露疑惑,谢梧叹气道:“南中民风彪悍,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替沈指挥使往周围两个部族走一趟吧。矿上有不少青壮都是他们的人,九天也能找到人跟他们说上话。如果真出事了,他们的族长头人肯出面,情况也会好得多。”
“多谢。”沈缺正色道。
谢梧微笑道:“客气,如今咱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应该同舟共济。当然,若是事后锦衣卫能给九天会行些方便,就更好了。”
沈缺一向冷漠的面容上隐隐露出一丝笑意,片刻后才微微点头道:“好。”
谢梧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好?意思是往后锦衣卫会给九天会行方便?
沈缺却已经转身往外走去,谢梧也不再追问,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第二百六十九章 初到峒溪
谢梧与沈缺告别之后,径自策马往清和矿场西南方向而去了。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两匹马跟上了她,正是几天前被他遣去办事的两名护卫。
“公子。”两名护卫在马背上拱手道。
谢梧微微点头,“如何?”
一人道:“公子请放心,后面没有尾巴。”谢梧点点头,“那就好,虽然他们这会儿应该也没有空闲跟踪我,不过还是小心为上。走吧。”
“是。”两名护卫齐声应道,其中一人在前面引路,三人熟门熟路地在山林中飞快往前。
傍晚时分,一行三人顺利地达到了目的地。
“玉忱哥哥!”刚刚踏入坐落着许多竹楼的山谷,就听到唐棠甜腻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三人抬头,就看到谷口一颗巨大的古树上,唐棠正悠闲地坐在横出的树枝上,慢悠悠地晃悠着小腿。见谢梧抬头望上来,她立刻从树枝上跃了下来,轻巧地落到谢梧跟前。
“玉忱哥哥,你可算来了。”唐棠道:“我都等了你好久了。”
谢梧微笑道:“辛苦了,这里如何?”
唐棠得意地道:“自然是搞定啦,我跟这里的族长说了我的来意,他们的年轻人都很乐意跟我们合作。不过族长那里需要你亲自谈,那老头现在都还没把我赶出去,说明他也没有那么顽固不化。”
谢梧点点头,道:“那就先去见族长。”说罢谢梧又压低了声音问道:“人呢?”
唐棠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放心,带过来了,没人发现。他已经招了,这世上没有多少能扛得住唐门的手段。”
“很好。”
谢梧由唐棠引着,去见了这个部族的族长。
这个部族唤作峒溪族,是越嶲一带比较大的一支部族。说大也只是相对于越嶲错综繁杂的各个大小部落来的,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如北境西凉西夷南诏那样强大到能统一一方的部族了。
整个部族一共也不过几千人,但在这种地方已经是很大一股势力了。如今的建昌卫,总共也不过才五千多人。
这个部族原本是穴居的,他们世代居住的领地内有很多天然的山洞和一个不算小的溶洞。大约六七百年前,中原王朝的势力渐渐延伸到这里,也来了很多外来者,是他们将房子带来了这里。
如今这里的人,有大半都住在这山谷以及附近相隔不远的几处聚居地,但也还有一小部分人依然居住在山洞里。
谢梧跟着唐棠踏入谷底深处的一个山洞前,从外面就能一眼看到山洞里面,显得十分简陋。
这并不是如谢梧曾经在西北见过的窑洞,看得出来这是一处在天然山洞的基础上开凿而成的。
粗犷,简陋,幽暗,更不算宽敞。
山洞里坐着一个头发已经全白的老者,他穿着族中自己染指的土布,古铜色的脸上满是皱纹。看上去似乎已经年过古稀了,但谢梧得到的资料显示,他才五十多岁。艰苦的环境和稀缺的物质,让这里的老人们比起外面更加苍老。
“族长,幸会。”谢梧微微欠身朝老人行了个礼。
老者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他微微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然后看了看唐棠,又重新将目光落到谢梧身上。
“年轻人,你跟夔州唐家是什么关系?”老者问道。
谢梧笑道:“我与唐门有些生意来往,在唐门也有几位朋友。听说峒溪族和唐门也颇有来往?”
老者微微眯眼,道:“既然能让唐门的人领你来此,想必你也知道,唐门所用的毒物材料,有半数都是我族提供的。”
谢梧点头道:“是,在下也听唐家主提起过,他对峒溪族的各种药材也是赞不绝口。”
“那你就应该知道,峒溪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老者阴沉沉地道。
“这是自然。”谢梧当然知道峒溪族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否则她也不会第一个就选择来这里了。
能提供大量剧毒材料的部族,自然也是擅长用毒的。在越嶲这样的地方,这些东西的威胁性比外面更强。对于她们这些人生地不熟的外人来说,更是防不胜防。
谢梧正色道:“在下让唐棠带来的诚意,想必族长也没有异议?峒溪族和唐家是生意伙伴,在下与唐家也同样有生意往来,在下犯不着冒着得罪唐家主的风险来消遣族长。族长您说是么?”
老者轻哼了一声,方才松口道:“坐下说话吧。”
谢梧这才走到旁边的充作凳子的木墩旁坐了下来,老者看着她道:“九天会的名声,我也听人说起过,听说你们在雅州乌蒙黔滇两地,都有很大的势力。”
闻言谢梧微微挑眉,笑道:“族长谬赞了,没想到族长消息竟如此灵通,真是让晚辈佩服。”
老者冷哼了一声,定定地盯着谢梧道:“越嶲千百年来都是自成一体,我们怎么知道你九天会的势力进入,不是别有目的?”
谢梧摇摇头道:“族长,莫某只是个生意人,最大的期望自然是将生意做大,别的事情……目前我并没有什么兴趣。至于说别的目的……族长是担心朝廷的势力更加深入的渗透进南中,乃至彻底掌控南中?但是……早在一千年前,南中人就承认自己与中原王朝是一体了。外面的世界总是会变的,族长希望族中一直过着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么?”
“有何不可?”老者道:“外面的人为了权力,金银,奴隶,女人,厮杀的血流成河。若南中被朝廷彻底控制,我们也会过上那样的日子。”
谢梧失笑道:“族长,这话您骗骗族中那些年轻人还行,从古至今南中乃至整个西南个部族,什么时候少过血腥厮杀了?当年南诏势大的时候,便是你们也要受他们奴役吧?峒溪族原本的祖地也不在这里,这里原本……也是有主的吧?南中气候环境恶劣,即便这几十年没有发生过什么争斗,我若是记得不错,即便不算夭折和意外,族人寿命也普遍只在四十左右?”
这个数字实在不算高,如今大庆虽然时不时有些边境战乱和叛乱,但总体来说还算稳定。比如蜀中地区,六旬老人并不算少见。
“这些年,往外面去的道路更加通畅了。愿意来南中做买卖的外地人也更多了一些,年轻人自然有很多途径可以听说外面的事情。”谢梧悠悠道:“族长何不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呢?总比他们偷偷跑出去要好得多。如今,便有不少年轻人在清和的矿场做工吧?”
老者沉默不语,眼前的年轻人说的是事实。
他虽然没去过,却也听回来的年轻人说过。矿工的生活绝不比族中轻松,但依然有很多年轻人愿意去。
因为在那里能够赚到更多的钱,可以用来换更多的粮食,布匹,食盐,还有各种各样族中完全没有的东西。他知道年轻人向往外面的世界,但他却担心,这或许会导致在若干年后峒溪部族彻底消失。
谢梧并不催促,而是道:“族长不妨再考虑一下,具体的唐棠想必已经跟族长说过了。当然,族长有什么疑问也可以随时问晚辈。峒溪族擅长培植药材,唐门只需要毒药和少量的普通药材,而我……你们有多少药材,我就能吃下多少。甚至不愿意外出的人可以不用离开这里,南中也是个适合药材生长的好地方。至于那些愿意出去闯荡的年轻人,正好可以负责峒溪族的事务,族长也不用担心我们让你们吃亏,不是么?”
老者道:“唐门购买药材,需得先付定金。”
谢梧莞尔一笑,大方地道:“没问题,我可以先付三千石大米,两千石小麦和五百斤盐,当然粮食你要换成高粱也可以。”
老者再次沉默了,因为眼前青年的爽快,这些东西无论对谁来说都不是一笔小数。
“你不怕我收了东西再反悔么?”
谢梧笑了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老者却明白她的意思了,如果他们出尔反尔,她自然有法子将给出去的东西再拿回来。
老者道:“我还要再跟族中长老商议,你们先在族中住两天吧。”
对这个答案谢梧并不意外,点头道:“多谢族长,那就打扰了。”
从族长的山洞出来,谢梧跟着唐棠去了峒溪族人为她安排的住处。在谷中最安静的地方,附近也没什么人家,这是唐门的人每次过来收药材的时候的住处。
一路上引来了许多年轻男女的注目,唐棠显然早就习惯了,挽着谢梧的手臂连头也靠上去,走得歪歪斜斜地,倒是让不少年轻男女们颇为扼腕。
两个护卫留在了外面,谢梧和唐棠踏入房间,房间的一角放在一个很大的箱子。唐棠走过去,俯身打开箱子,里面蜷曲着一个人。唐棠伸手朝他身上点了两下,那人轻轻动了动,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
谭名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两张漂亮的脸蛋,他先是愣了愣,恐怖的记忆瞬间回到了脑海中。他忍不住放声尖叫起来,挣扎着想要从箱子里爬起来。
然而,无论他用了多大的力气尖叫挣扎,却始终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没能从箱子里爬出去。
他有些惶恐,不知道是自己哑巴了还是聋了。但看眼前这两人平静的神色,显然是他的嗓子出了问题。
唐棠回头看向谢梧,笑道:“瞧,人还没死呢,好好的。谁也不知道他会被藏在峒溪族的地方。”
谢梧点点头,赞赏地道:“干得不错,这里的人没发现吧?”
唐棠道:“他说不了话也动不了,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我将他装在大箱子里,说是我的行李和送给他们的礼物,就给抬进来啦。这附近一百丈内都没有人家,不会被人发现的。等他没用了,咱们就在这小楼地下挖个坑,把他埋了。”
谭名更加惊恐起来,死命想要挣扎。
然而唐棠说的一点儿也不夸张,他以为自己已经用尽了全力,但实际上他只是微微地动了动而已,连那巨大的实木箱子都没有碰响。
“东西呢?”谢梧不再看谭名,走到旁边坐了下来。大约因为是给财神爷住的地方,这小楼还是经过了一番精心布置的,比族长那山洞强得多。桌椅虽然粗糙,却已经是外面人习惯用的高脚桌椅了。
唐棠转身从床头取出一个密封的油纸包,递到了谢梧跟前。
谢梧拆开油纸包,里面果然是厚厚的两个账本。
谢梧翻看一目十行地看过,这个账册远没有之前沈缺带回来的那样完美,有些细微地地方甚至有涂鸦和错误。
谢梧并没有看完,只翻了不到一刻钟,便合上了账册。她看向箱子里的谭名问道:“多出来的铁矿,运到哪儿去了?”
谭名艰难地摇头,谢梧道:“这个你可以知道,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再想要硬抗就没什么意思了。你能想到偷偷做暗账,我不信你会不去查那些矿石去了哪里。”
谭名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谢梧朝唐棠示意,唐棠笑嘻嘻地道:“我劝你不要妄图大喊大叫引人过来,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吗?”然后俯身解开了他的哑穴。
谭名脸色灰败,表情颓然。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地道:“是,我知道,多出来的矿石,被运去了下游一百多里外安宁河边一个叫野木寨的地方。顺水而下很方便,那个寨子距离水边也不远,我……偷偷去过一次。”
谢梧摩挲着手中的账册,思索了片刻才缓缓道:“这个野木寨……是蜀王府的人?”
谭名摇摇头道:“我不知道,那里面的都不是中原人,像是本地的人。但是我听他们的口音,有点像……南诏那边的人。不过……这里本就与南诏相邻,两地部族杂居,我也无法确定。”
谢梧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之意。
“蜀王殿下倒真算得上是苦心孤诣,他倒是胆子挺大。南诏虽然名义上归宿大庆,但历来都是对朝廷口服心服的。他大概忘了当年他祖先花费了多少心思又付出了多少血泪,才将南诏打到俯首称臣。”
谭名低下头,不敢言语。
第二百七十章 仗义的莫会首
房间里的气氛正有些凝重时,外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唐棠走到窗口往下望去,就看到一个峒溪族的青年被护卫拦在了楼下。
唐棠越过窗户,朝下面问道:“有什么事么?”
那青年看到唐棠,立刻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唐小姐,在下奉族长和长老们之命,想求见莫会首。”
闻言唐棠不由小声嘟哝道:“这么快?”回头去看谢梧,见谢梧点点头她才道:“你上来吧。”
说罢飞快地转身,重新点了谭名的穴道,盖上了箱子,还将床上的两件衣服丢在了上面。
那青年很快走上楼来,朝坐在房间里的谢梧和唐棠微微颔首,道:“在下珂桑,见过莫会首。”
谢梧也点头淡笑道:“少族长不必客气,请坐。”
听到这个名字他就知道,这年轻人是峒溪族下一任族长。他是那位老族长的三子,只是老族长前面两个儿子都英年早逝,因此他这个三子才成为了峒溪族的少族长。
珂桑谢过了谢梧,才坐在了唐棠刚搬来的凳子上。
谢梧道:“少族长这个时候前来,可是老族长和各位长老已经考虑好了。”
珂桑有些歉意地道:“父亲和长老们还在商议,还要请会首稍等一些时候。”
“事关阖族大事,自然是要仔细些的。”谢梧挑了挑,看着眼前的青年表情平静,但珂桑却从她眼中看到了疑惑不解。
珂桑道:“是有些事情想要求教莫会首。”
谢梧觉得这个珂桑不仅官话说得好,用词遣句也很有意思,显然是下过苦工夫去学的。
“请说。”
珂桑道:“不知……九天会对清和矿场可有了解?”
“清和矿场?”不等谢梧开口,唐棠开口惊道:“那可是朝廷开的矿场,你们惹上朝廷的人了?”
珂桑以为她害怕得罪朝廷,连忙道:“不,不是。莫会首和唐姑娘应该知道,我们峒溪族也有很多族人在矿场做工。只是……昨天那矿场突然被封锁了,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其中有几位族人的家眷住在镇上,见不着人心里害怕,就回来报了信。听闻九天会人脉通达,因此在下才想求教会首。”
谢梧沉吟片刻,轻声道:“实不相瞒,我正是从那边过来的,听闻那边确实是出了些事。驻守在那边的百户所已经接手了整个矿场,封锁矿场也是他们做的。”
“他们想做什么?里面的人……”
谢梧摇头道:“暂时应该不会有问题,但往后如何就不好说了。我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消息,建昌卫百户所派去的人对里面的人说,矿上的管事出了事已经潜逃失踪了,朝廷怪罪下来要拿他们问罪,等朝廷派来的兵马到了,他们或许……都要问斩。”
珂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能成为少族长自然也不是傻子。
“建昌卫的人说的……那、实际上呢?”
谢梧微笑道:“那位管事出事距今也不过两天,朝廷去哪儿知道这些事?但若朝廷的人真的来了,那些矿工又信以为真,他们会束手就擒吗?”
珂桑的脸色有些苍白,他不安地站起身来道:“不行,我要去将他们都带回来。”
谢梧看着他转身的背影,淡淡道:“你想怎么将他们带回来?闯进去和建昌卫兵戎相见?”
珂桑不语。
“少族长若是信任在下,不妨听在下说两句如何?”谢梧轻声道。
片刻后珂桑才转过头来看向谢梧,只听谢梧道:“事到如今,少族长若是有路子,最好暗中传些消息进去,安抚住那些族人。等到朝廷的人来了,他们或是出手相助,或是明哲保身都是一条路子。另外,少族长可以试试与朝廷派来的人合作,提前为峒溪族撇清关系。少族长总不会以为,区区建昌卫或许还不是全部的建昌卫,真的能抵挡住朝廷的兵马吧?螳臂当车,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珂桑道:“我等并无与朝廷联系的路子,最近的土司府距离这里也有两百多里的路,而且……那位土司这几年跟朝廷关系不大好,结果如何恐怕……”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谢梧垂眸不语仿佛是在思考什么。
珂桑有些迟疑,正想着自己是否该就此离开,却见不远处的唐棠朝使了个眼色。他瞬间福至心灵,耐着性子站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谢梧才缓缓道:“联系朝廷的路子,在下倒是有一些。峒溪族若是能信得过莫某,不如就由莫某代为牵线?”
珂桑闻言大喜,显然是没想到这位九天会首会如此仗义。
他连忙抱拳道:“多谢莫会首,如果能顺利救出族人,我峒溪族上下都会感念莫会首恩德。”谢梧笑道:“举手之劳,我既然想跟峒溪族做生意,自然是希望你们能够太平安稳的。”
“多谢。”珂桑再次拜谢道。
珂桑很快告辞了,他要立即将这些消息禀告给父亲和长老们。
唐棠透过窗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道:“这里的人还挺好骗的。”
谢梧瞥了她一眼,道:“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故意试探我们?”
“试探?试探我们什么?”唐棠不解道。
谢梧道:“那可就多了,九天会的实力,愿意为了和峒溪族合作付出多少诚意,还有……清河矿场的事,跟我们有没有关系。你不觉得我们来的这个时机太巧了么?”
唐棠耸耸肩,“玉忱哥哥,你确定人家有你想的这么多?”
谢梧道:“拭目以待。”
当天晚上,老族长就带着珂桑和两位长老再次来求见谢梧,双方很快就合作事宜达成了协议。
当然,前提是峒溪族的族人能够从这次清和矿场的麻烦中脱身,而谢梧要负责为他们引荐朝廷的人脉。
谢梧也爽快地答应了,这本就是她这次来峒溪族的原因之一。
谈完了这些,谢梧也没有在峒溪族过多的滞留,依然留下了唐棠负责峒溪族和她的联系。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谢梧便带着两个护卫悄然离开了峒溪族聚居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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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调兵相助
另一边,与谢梧分开之后的沈缺,三天之内已经遭遇了两次截杀。
虽然他武功高强,这些截杀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但沈缺的心情却还是日渐阴沉了起来。
方才他们又遭遇了新一轮的刺杀,这次对方换成了下毒。南中各族混居,擅长用毒的不在少数,毒物的种类和下毒手法更是层出不穷。沈缺和朱无妄虽然没事,但身边锦衣卫却有一个中毒身亡。
沈缺不好杀,虽然身在锦衣卫但一般时候他都愿意依照律法行事,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好脾气的人。
“大人,叙南卫密信。”
沈缺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过,紧锁的眉间微微舒展了一些。
见他如此朱无妄问道:“叙南卫到了?”
沈缺点头道:“距离不远了,叙南卫副指挥使亲自率领,大约两千人左右。但……建昌卫也出动了,建昌卫两个千户所正在朝这边集结,恐怕会遇上。”
朱无妄不由吸了口气,“建昌卫指挥使什么态度?”
沈缺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这么大的事情,你觉得他会不知道么?”
这个时候还没有动作,就是不想插手了。
也许是想坐山观虎斗,也许是打算到了关键时候再出手,但恐怕不会是想要帮他们的。
“若真打起来……”朱无妄有些担心。
他是个商人,虽然六合会里流血的事也不少。不久前京城六合会就死了不少人,但这始终跟朝廷的正规兵马之间的厮杀是不一样的。
沈缺并没有惊慌失措,“建昌卫想要谋逆,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蜀王府现在不敢公然起兵,建昌卫上下也未必全都一条心。叙南卫不够用,更近的还有越嶲卫和会川卫,还有清和矿场那三千矿工。”
朱无妄有些无奈地苦笑,他倒是忘了这位手里有陛下调兵的令符。
他原本也只是想要提前洗脱六合会和私铸兵器的嫌疑,以及在韩掌印那里挽回一些六合会的形象,才赶紧将这件事禀告朝廷的。
谁曾想竟然被韩掌印传令,要求他和沈缺一起来蜀中查案。虽说他原本也想来蜀中一趟,却着实不想掺和这种事,他真的只是个商人而已啊。
而且他对蜀中不熟,对南中更是陌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那三千人如今可是扣在建昌卫手里呢。”朱无妄提醒道。
沈缺道:“那里面的人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择。”朱无妄有些诧异,“沈大人派人去接触清和矿场里的人了?”
沈缺并没有回答他,朱无妄叹道:“锦衣卫果真了得。”
两人说话的时候,一个锦衣卫绮缇进来禀告,“大人,莫会首身边哪位唐棠姑娘,带了一个年轻人来,说是有要事要见您。”
沈缺点点头,“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唐棠果真带着珂桑走了进来。
“沈大人,朱先生,好久不见。”唐棠笑吟吟地朝两人打招呼,笑得眉眼弯弯着实是十分乖巧可爱。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可是一朵长着毒刺的花儿。
朱无妄笑道:“确实好几天没见了,唐姑娘这几天忙什么呢?”
唐棠耸耸肩气鼓鼓地道:“前几天玉忱哥哥说让我自己去逛逛,然后他就被个坏女人勾搭跑了。我就在附近相熟的朋友族中玩了玩。三天前玉忱哥哥来了又走了,昨天我收到他的信,他让我带珂桑来见沈指挥使。”
说着她从身边绣着华丽花纹的精致布袋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缺,“诺,这是玉忱哥哥给沈指挥使的信。”
沈缺接过信来看了,抬头看了站在唐棠身边的珂桑一眼,“原来是峒溪族少族长,幸会。”
珂桑头一次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加之沈缺生性冷漠气势慑人,让他有些微的不自在,“沈大人,幸会。”
沈缺朝他道:“还请稍等,待沈某将信看完。”
珂桑自然表示不介意,等沈缺继续低头去看信,唐棠将珂桑拉到一边小声道:“你别怕,我先前跟你说过,他就是那副死样子。”
“……”虽然声音很小,但房间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缺看信的神色越发冷肃起来,就连唐棠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藏在了珂桑的身后。
沈缺很快收起了谢梧的信函,看向珂桑道:“峒溪族的事,莫会首在信中已经跟在下说清楚了。少族长尽管放心,只要峒溪族未曾掺和清和矿场之事,沈某可以保证绝不会牵连到峒溪族。”
珂桑松了口气,连声谢过沈缺。
“少族长若有消息需要递送,也可告知沈某。”
珂桑虽然是第一次和沈缺这样的朝廷官员打交道,待出来之前就已经跟父亲和长老们商量过该如何行事,谢梧传回的信里也交代了他需要注意些什么,倒是并不慌乱。他有条不紊地和沈缺说了需要锦衣卫带的消息,又给了沈缺一件自己的信物。
沈缺仔细的收好,才命锦衣卫绮缇先带两人出去休息。
等到两人离去,房间里只剩下沈缺和朱无妄二人了。朱无妄察言观色,问道:“莫会首的信中,还有别的事情交代?”
如果没有别的事,这会儿也不会是唐棠带珂桑来见他们了。朱无妄有些好奇,这位过于年轻的九天会首,这会儿到底去哪儿了。
沈缺道:“莫会首的消息门路比我们广,她或许找到那些矿石的踪迹了。”
朱无妄有些诧异,“这么快?”
沈缺沉声道:“她手里没有人,要我派人去相助,眼下这里我离不开……”
“在下愿意带人前往。”朱无妄爽快地应道。
沈缺点头道:“我派两个锦衣卫缇骑给你,他们会带你去就近的会川卫千户所调兵,到时候一切听莫会首的。”
朱无妄失笑道:“沈大人与莫会首相识也不过半月,似乎对他颇为信任。”
沈缺一怔,面上却平静无波,淡然道:“他费尽心思跋山涉水,总不会是想骗几个卫所人马去杀。九天会如今正如日中天,附逆蜀王府对他没有好处。”
朱无妄点头道:“沈大人说的是。”
目送朱无妄出门,沈缺也跟着走了出去,站在门外的屋檐下招来两个锦衣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个锦衣卫恭敬地点头应是,接过了沈缺递过来的信物,快步朝朱无妄的方向走去。
身后沈缺依然站在屋檐下,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他脑海中想起了朱无妄方才的话:沈大人与莫会首相识也不过半月,似乎对他颇为信任。
沈缺摇摇头,不是信任,他只是隐隐对莫玉忱有些莫名的熟悉之感罢了。直觉告诉他,至少在这件事上莫玉忱不会坑他。
这似乎也不是个好现象,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对莫玉忱确实有些放松警惕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初游野木寨
谭名所说野木寨距离清和矿场不过一百多里,这里驻扎着建昌卫的一个千户所。
不过野木寨建在安宁河边不远的一处山坳下,周围几十里都没什么人烟,与千户所也相隔甚远。
这样的情况在南中很常见,除了如清和矿场这样要紧的地方,朝廷驻扎的卫所多半都在人口聚集的城镇或者大的土司府附近。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几乎没有人会去管。
谢梧坐着一艘小船沿江而下,船夫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南中夫妇。他们是在安宁河边靠摆渡为生的,只当谢梧三人是从外面来南中游历的读书人公子哥儿。谢梧出手大方,他们自然也是欢喜的。
小船在河边上漂流着,谢梧坐在船舱外面,悠闲的煮茶赏景。虽说南中基础条件恶劣,但自然环境却十分优美。当然在这个时代,这样优美的环境也并不少见。
只是谢梧过了年就一直在为了各种事情忙碌不休,此时置身这样清幽到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身边只有聊聊熟人,还都是与那些烦心事无关的人,心情倒是难免更加松快起来。
她浅浅地喝了一口茶,轻轻舒了一口气。
“公子,前面要小心了。”后面划船的中年男子高声提醒道。
谢梧回头看过来,问道:“前面的水险?”
男子摇头道:“那倒不是,前面是野木寨的地盘,那里的人……素来有些不讲理。公子你……当真要从那里过去?”
谢梧有些歉意地道:“我需得前往会川,若不能从河上过,这翻山越岭的,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他们如何不讲理,若是花些钱能解决倒也不妨事。”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点头道:“也罢,那就去看看吧,也许咱们运气好他们今天不没在水上拦路呢。”
谢梧惊讶,“他们还在水上拦路?这上下游难道都没人管?”
“怎么没人管?左右不过是打一架罢了,有什么用?”旁边帮忙的妇人也忍不住开口道:“打完了人家刚还干什么还干什么?这些年那野木寨不知怎么的渐渐厉害起来,附近的人也都打不过他们。咱们这些在水上讨生活的,也只得凭运气了。这两年,安宁河上的船都少了。”
谢梧点点头,“难怪我在上游,半天没找到载客的船。”
今天他们的运气显然不够,船才刚进入野木寨的范围就被前面迎面而来的小船给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站在船上的是一个身形矮壮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这些人倒是更符合谢梧对部族中人的刻板印象。
他们身上没穿多少衣裳,只是穿了齐膝的短裤,上身罩着无袖敞开的小褂,露出了坚实的胸膛和腹。若是让外面的姑娘看到了,只怕当即就要吓得花容失色。
谢梧一眼就看到他们手里的兵器,都是精铁打造的。难怪那对夫妇说周围部落的人打不过他们,在南中这块地方,有不少部落还在用最原始的木棍和铜器呢。
会拥有铁器的必然都是跟外面有所接触的,更不用说还是上好的精铁。
船夫连忙道:“我们是上游的船家,送这位公子去会川的,还请行个方便。”
那为首的青年看了一眼坐在船头的谢梧,面上露出一丝轻蔑之色,显然是对这样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感到鄙夷。
谢梧在有些摇晃的船上站起身来,她的身高比起夏璟臣沈缺这些人确实矮了一头,但却比绝大多数女子都要高不少,现在看起来竟然比对面那几个男子也略微高了一些。
两艘船离得近,就越发明显的,为首的青年脸色有些不好看。
谢梧道:“各位,在下从楚州来,特意来南中游历,顺便去会川办些事情,事情通融。”他说的是官话,毫无口音。就算有这几个人恐怕也是连官话和方言也分不清楚的。
船夫为他转达,那几个青年对视一眼,冷声道:“今天此处不通航,你们回吧。”
谢梧蹙眉道:“这安宁河好好的,凭什么不通航?”
这话不用翻译,只看她的表情就能够看出来。
几个青年放声大笑,指着谢梧道:“滚回去,说了今天不通就不通,再不滚小心你们的小命。”
他身边几个人立刻举起手中兵器示威,吓得船夫夫妇俩有些战战兢兢地望着谢梧,“公、公子……这……”
这时,正在船舱里休息的两名护卫钻了出来,神色不善地看了对面一眼,走到谢梧跟前微微躬身道:“公子。”
谢梧示意他们免礼,方才看向对面平静地道:“在下有要事必须去会川,诸位有什么条件随便开的。”说罢又示意船夫转达。
对面的青年戒备地看了两个护卫一眼,眼睛一转道:“这两天此处确实不通航,你们想过去也行,你们过来我们带你过去。不过,你们需要付一些船资。”
谢梧很是大方,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抛了过去。
那青年接在手里,发现竟是一块金裸子。他放在嘴里咬了咬,朝谢梧这边一偏头道:“过来!”
谢梧朝船夫夫妇道了别,在他们担忧的眼神下上了对面的船。目送这对夫妇的船远去,才转身在船上坐了下来。
“有劳诸位。”她朝为首的青年微微点头道。
青年嗤笑了一声,转身朝身后众人一挥手,四五艘小船便集体掉头朝着下游而去了。
几艘船一路往下游而去,谢梧坐在船上欣赏着两岸的风景。船路过疑似野木寨的地段时并没有停下,谢梧面不改色,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仿佛这只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河段一般。
一个时辰后,载着谢梧的船终于靠岸了,另外几艘船显然还有事,并没有跟着一起停靠,依然朝前方而去。
谢梧下了船,看看四周道:“这里不是会川码头。”
那青年也跟着跳下了船,笑道:“这里当然不是会川码头,不过从这里上岸,可以直接走陆路的去往会川。你们跟我走吧,我给你们指路。”
“你会官话?”谢梧有些诧异道。
青年显然很不耐烦,并不回答谢梧的问题,只是道:“你到底走不走?”
这里有一个能靠船的小码头,岸边必然能是有人居住的。
谢梧思索了片刻,才道:“那就走吧,听闻南中人讲信义,你既然收了我的钱,还望不要出尔反尔。”
青年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谢梧三人走在中间,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距离河边不远处果然有个小村落,错落的分布在山脚下,远远地便能看到一些木屋的房顶。
这村子并不大,总共也不过十来户人家。村子里的人显然并不常与外人来往,有几个妇人和孩子,见到青年带着几个外人进来,立刻就远远地躲开了。
谢梧三人进了村子,立刻就被青年一声呼喝,从角落里又冲出来几个青年围住了。两个护卫在谢梧的示意下并没有抵抗,只是挡在了谢梧跟前。
“你们想干什么?”
那青年打量着谢梧,不屑地道:“哪儿来的不懂事的公子哥儿?上面有吩咐,最近无论是从上面来的,还是从下面来的,统统都不准走!带下去,关起来!这小子看着像是有钱人,等这事儿过来,看看还能不能从他身上多榨一些金银出来。”
众人欢呼着夺下了两名护卫的兵器和谢梧身上的钱袋。将三人丢进了村子最后面的一间空屋子,很快就锁上了门。
门外还有一个人守着,显然是知道两个护卫是练家子,担心他们逃脱了。
虽然在这地方,逃脱了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谢梧在房间里坐了下来,低声对两个护卫说道:“坐下休息吧,不用担心。”两人这才点点头,也捡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外面的守卫正竖着耳朵听里面的人的声音,不想只说了一句话就再也不出声了。他透过窗户往里看,就看到三个割据一方都在闭目养神,顿时觉得无趣。
就在距此不过几里外的山林中,钟朗有些悠闲地咬着草根,看向跟前的属下问道:“探清楚了?会首就在前面。”
属下点头道:“钟管事放心,咱们一路盯着会首的船,亲眼看到他被人带进去的。”
钟朗低笑了一声,挑眉道:“还是咱们会首会玩儿。”
身后不远处,挎着个药篓的冬凛走了出来,道:“还是小心点吧,这些南中人不讲道理,要是让他们伤了公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钟朗笑道:“不用担心,咱们今晚就能端了这里。而且咱们会首一向出手大方,那些人未必舍得伤她。”
冬凛蹙眉道:“听说这个野木寨人不少,端了一个小村落容易,回头几千号人围上来,咱们可应付不来。”
钟朗道:“会首先前留下消息,沈指挥使会调会川千户所的兵马相助?”
“靠得住?”冬凛不大相信朝廷的人。
“应该……吧?”钟朗有些不确定,他其实也不太相信朝廷的人。不过会首既然相信,那他们选择相信应该也没什么问题。而且……
“就算不派兵,咱们全身而退还是不难的。野木寨说是有几千号人,真正能派出来的最多几百人。”
那些人暗地里干了什么勾当他们自己知道,如果发现这边出事,除了来这边抓人,最重要的是守好野木寨,还要封锁安宁河上下游,再派人搜山。
在这样到处都是深山密林的地方,几百上千人散下去跟水滴进大江大河里没什么区别。
夜晚,小村子早早的陷入了黑暗,只有村中最大的一个房间里还亮着灯火。
几个年轻人正围坐在房间里喝酒吃肉,他们喝的是烈酒,吃的也是烤得喷香的野味,野味上洒了不少香料和调味料,站在屋外就能闻到浓浓的香味。
这个远离外面的世界的小小村落,生活水平显然是十分不凡。
“老大,咱们从那小白脸身上搜了不少金银,不如就别留着人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上面怪罪下来……”
那为首的青年道:“才不过半袋子金珠你们就满意了?”
“也……也不少了吧?听说那些金珠,都够咱们去南诏的城里买个房子了?”
青年斜了说话的人一眼,道:“你们倒是爱听那些外来人瞎说,买个房子就够了?如果去了南诏人生地不熟的,以后吃什么喝什么?我看那小子是个肥羊,等这事儿过去了,咱们就带着他一起去南诏,然后让他家人拿钱来赎他。他一个中原来的,到了南诏更是人生地不熟,也不怕他作怪。”
“也行,反正我是要去城里的!这破地方我早就呆够了!”
如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年轻人或许还不会多想。然而一旦知道了,很多年轻人的向往就拦不住了。
这几年经常有一些南诏人和大庆人进出野木寨,他们这些人自然就免不了跟这些人交流。一来二去说的对了,自然会有一部分人动心。
这几个青年便是其中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极有节奏的敲门声,显得十分礼貌。
但房间里的人却瞬间变了脸色,其中一人反应最快朝一边的窗口抢去。然而他人还没到窗口,外面便有一支箭射了进来。一箭正中那人心口,那人睁大了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
窗户外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
其他人连忙往墙壁靠去,却突然觉得四肢发软。
“不好!有人下毒!”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进来。
谢梧身后跟着钟朗和冬凛,漫步踏入了房间。她走到桌边扫了一眼那一桌的烤肉和饭食,拿起酒坛闻了闻,挑眉道:“好酒。”
钟朗笑道:“南诏药酒,价值不菲。”
为首那青年瞪大了眼睛盯着谢梧,脸上满是愤怒和懊恼。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梧在桌边坐下,微笑道:“我原本是个路人,现在……可能是你们的大麻烦了。”
青年自然不会相信他的话,咬牙道:“你是故意的!”故意被他们抓到这里来。
先前这小白脸身边根本没有这两人,安宁河上下游都被他们封了,这两个人只能是从岸上过来的。
山路比不得水上,说不定这些人是早就安插在附近的。
“你们是大庆朝廷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青年顿时变了脸色。
谢梧摇头道:“我不是朝廷的人。”
“你以为我会信?”
谢梧有些无奈,说真话怎么还没人信呢?不过……
“你信不信有什么要紧?”谢梧淡淡道:“你们现在落在我手中,该怎么做自己心里有数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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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强迫合作
谢梧含笑看着眼前的青年,朝身后的钟朗打了个手势。钟朗低笑一声,上前去将房间里剩下几个人都打晕了,只剩下那领头的青年。
谢梧道:“现在没有外人了,咱们可以好好说说了。”
青年警惕地看着他,谢梧也在意他眼中的戒备,道:“我要野木寨的内部消息。”
青年立刻断然拒绝,“我没有!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头目,平时连内部进都进不去,怎么可能会有这些消息?”
他话才刚说完就察觉不对,猛地睁大了眼睛道:“你是……你、你……”
谢梧没有跟他浪费时间,爽快地点头道:“我是为了清和矿场那些东西来的,所以,你现在还打算欺骗我吗?”
青年沉默不语。
“钟朗。”
钟朗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念叨:“野戈,今年二十三岁。野木手里野日聱最小的儿子,母亲是当年野日聱从别的部落俘虏的女奴,生下孩子后血崩去世。因为身份的原因,常年遭受兄弟欺负,被野日聱的长子和三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直到三年前野日聱命你驻守此地,才终于摆脱了他们的欺凌。但也因此……更加远离了野木寨的权力中心。”
青年脸色变了变,看向钟朗的目光里有几分阴郁。但这阴郁并不是冲着钟朗和眼前几人而去的,而是冲着他埋藏在心中的仇人。
钟朗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野日聱的长子和三子都是原配所生,这个原配……是南诏国奚城节度使白朔之妹白凤。因此野日聱与南诏,尤其是与奚城联系紧密。”
青年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他以为自己是在河上抓住了一只肥羊,原来人家是早有预谋就是冲着他来的。
否则又怎么会提前将他的事情打探的如此清楚?
谢梧悠悠道:“你想离开野木寨?不如跟我合作?”
野戈沉默不语,谢梧笑道:“你莫不是对你的父兄还存着什么幻想?你说如果这几天野木寨出了什么事,今晚的事情又恰巧传了出去,他们会怎么对你?”
“卑鄙!”野戈从小在兄弟的欺压和算计中长大,自然不会明白谢梧是什么意思。
谢梧挑眉道:“拦路打劫,还想要继续勒索钱财,难道便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吗?”
野戈黝黑的脸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起了,他瞪着谢梧不停地喘着粗气。然而身上却没有丝毫的力气,就连想要站起身来都难,更不必说扑上去给眼前的小白脸一个教训了。
“我若是不肯呢?”野戈恶狠狠地问道。
谢梧微微挑眉,回头对身后的钟朗道:“杀了,换另一个能谈的。”
说罢便要转身往外走去。钟朗朝地上的青年哼笑了一声,“小子,想跟咱们谈条件?那你可就打错主意了。”
说罢漫步上前,俯身就要去抓地上的人。
钟朗本就长得身形高大,对上比谢梧还要略矮一些的野戈,更是压迫力明显。他一只手拎起野戈的衣襟,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抬手抽出绑在腿上的刀,就朝着野戈的脖子上划去。
“等等!”野戈终于有些撑不住了,不仅是钟朗到了他脖子边的刀,也是因为已经拉开门准备往外走去的谢梧。
看那人走得干脆利落,显然是真的没想到跟他谈条件。
门口的谢梧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野戈。
野戈吞了口口水,道:“我……我可以和你们合作。”
谢梧转身看着他,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野戈道:“你们不是调查过我了吗?我只想拿一笔钱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你们还是……野木寨的人怎么样,我不在乎。”
谢梧慢慢在房间里踱步,似在思考着什么。野戈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他知道,自己能否活命就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一念之间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才唤了声,“冬凛。”
冬凛冷着脸上前,抬手捏住野戈的下巴,将一颗药丸塞了进去。
钟朗立刻配合地放手,任由野戈跌落回了地上。
“你、你们给我吃了什么?”他的话音未落,就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这痛楚来的迅速又激烈,饶是他此时浑身无力,也几乎想要抱着肚子满地打滚了。只是他确实没有什么力气去翻滚,只能颓然地趴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了一团,浑身大汗不停地颤抖着。
“可以了。”
冬凛再次上前,将另一颗药丸塞进了他嘴里。野戈艰难地吞下了药丸,很快那痛楚就开始渐渐减轻,不过片刻间就消失无踪了,仿佛方才那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痛楚都是自己的幻想。
冬凛将一个精致的药瓶放在旁边的桌上,淡淡道:“每过六个时辰吃一次,里面有六颗药丸。如果超过六个时辰没吃,你会开始吐血。如果十二个时辰没吃,你的肠胃会开始被渐渐腐蚀,然后从你的喉咙里被吐出来。”
野戈听着她平淡无波的声音,心中却升起一股恶心之感。仿佛真的感受到自己的肠胃被化作了一滩血水,从喉咙里被吐了出来。
“你、你们……”野戈咬牙道:“我说过了,我会和你们合作的!你们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
谢梧道:“你不是和我们合作,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最重要的是,我不相信你。”
野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落到别人手里,他也没什么可说得了。
谢梧走到一边坐了下来,神色平静地看着他道:“现在,可以好好说说野木寨的情况了吗?”
野木寨在几十年前,还只是南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寨子。整个宅子依水而建,寨中上下一共也不过才五六百人。直到三十年前,野木寨曾经的少族长,如今的寨主野日聱外出游历了两年,回来的时候从南诏带回来了一位妻子。从此之后野木寨才渐渐发展起来。并且吞并了周围临近的两个小部族,才形成了如今足足有三千多人的野木寨。
而在几年前,野木寨和南中的某些人又搭上了关系,他们将寨子迁入了更加隐秘的山中。外面那些依水而建的寨子,如今只是个幌子罢了,住在那里的都是一些老弱妇孺和外围人员。
野日聱膝下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其中四个儿子都娶了周围大部族的女儿或者族中长老的女儿,女儿也都嫁给了有权有势的人家,其中一个甚至嫁去了南诏。
但最小的儿子野戈却一直未婚,因为他已故的母亲是个女奴,而他是个被寨主无视,被夫人和两位少主厌恶的存在,寨子里的人自然不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野戈十几岁的时候曾经想要逃离野木寨,但他显然没有钟朗幸运,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
这些年的遭遇让他心中充满了怨恨,但他没读过什么书,也没有习过什么高深的武功,只能凭着一身力气和跟寨子里的人学的粗浅功夫吃饭。
便也只能将这些仇恨强行压制起来,想着攒下一笔钱然后再离开野木寨。
不过野戈也是有些号召力的,几年前野日聱将他丢到这里来驻守,他竟然能蛊惑跟着他的这些年轻人一起想要离开。
谢梧对这些事情兴趣并不大,她听完了自己想听的内容,便起身走了出去。
“野木寨上下单只是青壮年兵丁就有三千,恐怕不好办啊。”
村落后山的树下,钟朗忍不住开口道:“这南中是不是有些太厉害了,那峒溪族已经有上半年了也就罢了,这个野木寨……区区三十年竟然也有这么多人?”三千壮丁,再加上老幼妇孺,只怕已经不下万人了。
谢梧并不意外,淡淡道:“这些年朝廷对边域疏于监管,南中这样的地方就更是想管也管不了了。更不用说这里与南诏近在咫尺,那些人里面有多少是原本野木寨的人,只怕难说得很。”
钟朗点点头,“南诏一直对南中虎视眈眈,号称是想要恢复先祖时候的荣耀,会暗中在此地培植势力倒也不奇怪。”
南中乃至南诏现在的土地,早在千年前其实都曾经归属于中原王朝。只是中原朝代更迭战乱不断,中心区域都尚且不能太平,就更顾不得边疆了。南诏就是在那个时候崛起的,最鼎盛时期,如今大半个南中地区都是属于南诏的。
直到大庆开国,第一代蜀王带兵南征,兵锋直逼当时的南诏王城。南诏王这才上表向朝廷臣服,当时又是刚刚开国百废待兴之时,因此朝廷便收了南诏王的降表,从此南诏归附于大庆。依然保留南诏王号,历代受朝廷册封。
只是很显然,南诏王是口服心不服。
或者说,如今看到大庆渐渐衰弱,曾经的野心又开始膨胀了。
只是,蜀王府和南诏人勾搭到一起,这未免太过荒谬了一些。
谢梧道:“这些年我们的人时常在南中行走,不也没有发现这些?”钟朗耸耸肩道:“咱们毕竟是做生意的,走的都是正经商路。南中虽然有不少河,但各处都是断断续续的天然河道,一条路不过几百里说不定要卸货装货好几次,还不如走陆路。”
“会首打算怎么办?”钟朗问道。
谢梧道:“既然与南诏勾结,又暗中帮助蜀王府私铸兵器,自然是要灭掉他们为朝廷除害。”
钟朗觉得,最后那几个字他可以当做没听过。
“那些兵器,只怕还不知道有多少是流入了蜀王府手里,又有多少流入了南诏。”钟朗叹气道,他觉得在这件事里,蜀王府说不定是个冤大头。
“咱们这点人是无论如何也干不掉野木寨的,那就只能等朝廷的兵马来了。”
谢梧道:“这本就是朝廷的事,我们若是能将野木寨灭掉,下一个该被灭的就是我们。不过……”
站在山坡上放目远眺,谢梧道:“这地儿不错,等野木寨没了这里也就算是无主之地了吧?”
钟朗看向谢梧,谢梧微笑道:“我们要了,这里交通确实不便,暂时也没人有功夫在这里修河道。但是这附近的河道还算通畅,即便不往外发展,这里依山傍水,什么都不缺,方圆二三百里内还是很不错的。”
钟朗好奇道:“会首刚与峒溪族谈了药材交易,想在这里做什么?”
谢梧思索了片刻才道:“尚未有具体的设想,且先看看吧。”
朱无妄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双方约在了距离野木寨还有一段距离的山上相见,听到谢梧说明的情况,莫说是朱无妄和两个锦衣卫,随同他们而来的会川卫两个千户所的千户也吓了一跳。
“莫会首,你此话当真?”
谢梧将一张有些简陋的地图往地上一铺,道:“这是野木寨的内部的地图,几位不妨先看看。”
众人低头去看,却都纷纷吸了口凉气。这地图看似简略,却将整座寨子画的十分清楚,什么地方有暗道,什么地方有守卫,哪里屯兵,哪里屯粮都一清二楚。
这绝不是一个刚到这里几天人生地不熟的人能够办到的,必然是有内幕消息。
朱无妄看向谢梧,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莫会首这几日辛苦了,朱某佩服。”朱无妄道。
谢梧摇头笑道:“朱会首言重了,莫某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他指了指自己身后,道:“这位是野木寨寨主野日聱最小的儿子,野戈。他愿意弃暗投明,协助我们破除野木寨。”
朱无妄等人早就对谢梧身后出现的两个人好奇了,只是谢梧没开口他们便也没问。
“这位是九天会的管事,钟朗。”谢梧也不隐瞒钟朗的身份,“先前我发现南中情况不太对,就立刻让人传信让他前来相助,正好他本也是南中人。”
钟朗朝众人抱拳见礼,众人自然也跟着回礼,然后纷纷将视线落到了野戈身上。
朱无妄好奇道:“莫会首与这位认识?”
谢梧笑道:“前几日,不打不相识。”
另外两位千户却心急如焚,没有心情听他们这些机锋。其中一人忍不住道:“莫公子,这地图可属实?若是……”说话间忍不住看了野戈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怀疑。若是这人故意欺骗他们,将他们引进去再杀,可就麻烦了。
野戈抱胸而立,朝对方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谢梧微微点头,正色道:“两位尽管放心,莫某岂敢拿朝廷官兵的性命当做儿戏?这些地图都是钟朗亲自带人进去探查过,不说百分之百,至少百分之九十没问题。只是……”
谢梧迟疑了片刻,道:“里面至少有三千以上精壮,还有不少老幼妇孺,南中民风彪悍,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这些人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两位只带了不到两千人……”
两名千户道:“莫公子尽管放心,我等定然不会冒然出手。如此大事,只怕还要禀告指挥使,请他再派援兵。”
朱无妄迟疑道:“时间会不会来不及?咱们这么多人躲在山里,吃喝都是问题,若是被人发现……”
“确实是个不小的问题。”谢梧沉声道:“南诏人必定会盯着这附近的驻军,会川卫连番大规模调兵,他们未必不会发现。而且,这一来一回……至少又要五六天天,恐怕……”
“那莫公子有何高见?”
谢梧沉吟片刻,方才道:“既然不能强攻,就只能智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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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朱无妄的拉拢
智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别是在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深山老林里。
所幸谢梧既然提出了这个建议,自然不会全无准备,她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野戈。
野戈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才短短三天的相处,他对眼前这个小白脸已经有了深刻地了解。
更是已经知道,他是蜀中一个很有名的商会的主人,即便是在野木寨这样的地方,他偶尔也是听过九天会的名字的,只是没想到这人竟然这样年轻。
现在看到他还能与这些大庆朝廷的官兵来往,野戈心中对她羡慕嫉妒的时候也更多了几分敬畏。
“我可没办法将你们这么多人带进野木寨里。”野戈道:“寨子里那么多人,眼睛又不是瞎了。而且野木寨上下游三十里内,每隔十里就有一处据点,我那里只是其中一处。”
谢梧道:“这个我们自然知道,当然也不会指望这些。”
“那你想要作甚?”野戈问道,其他人也不解地看向谢梧。
谢梧道:“调虎离山,先设法将寨子里的人调出去一部分,然后拔掉附近的据点,再趁机攻入寨子里。”
朱无妄若有所思,问道:“莫会首打算如何调虎离山?”
谢梧微微勾唇道:“放出消息,叙南卫和越嶲卫已经南下往野木寨而来了。另外,还要劳烦两位千户。”她看向两名会川卫千户,两人早得知了沈缺的命令,态度也很好,“公子请吩咐。”
谢梧道:“不需要会川卫再派人前来,两位只要传讯给指挥使,请他封锁南下通往南诏的道路即可。”
会川卫正好卡在通往南诏奚城的路上,封锁道路自然不会是什么难事。北边有朝廷的兵马逼来,南下又被断了退路,她倒要看看野木寨的人会怎么做。
“没问题。”一位千户爽快地道:“我们立刻快马加鞭派人传信回去,不出一天就能到。”
“多谢。”谢梧点头道。
众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方才分头离开。
朱无妄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谢梧。谢梧微微偏头,不解地道:“朱会首还有什么事?”朱无妄摇头道:“不,只是没想到莫会首年纪轻轻,竟然还精通兵法。”
“精通兵法?”谢梧有些无奈地摇头苦笑,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权宜之计罢了,哪里来的兵法?若此时真有一位精通用兵之道的高手在侧,你我何须如此……”
兵法谢梧是学过一些的,天问先生号称全才,其中自然也包括兵家。但若说谢梧学的有多好,就纯属扯淡了,大约就是比寻常人好一点的程度。
“若是野木寨的人狗急跳墙,莫会首觉得我们这些人能行么?”
谢梧道:“叙南卫和越嶲卫的消息虽然现在是假的,但过几天未必还是假的。有了这几天的时间缓冲,沈指挥使总不至于还搞不定清和矿场那些人吧?若是如此……说不得我只能先逃命了。”
朱无妄闻言大笑,“此番若是能顺利平定野木寨,莫会首也算是立下了大功。”
谢梧莞尔笑道:“朱会首这莫不是羡慕莫某?”
她有些无奈地摊手道:“咱们行商的人到底比不上朝廷的大员,沈指挥使一声令下,我九天会上下除了拼命效力还能如何?莫说什么功劳,真要让沈指挥使折在了南中,只怕九天会也是在劫难逃。还望朱会首体谅。”
朱无妄半晌没有言语,好一会儿才轻叹了一声道:“若我六合会有莫会首这样的人才,何至于此。难怪这几年他们在蜀中处处落于下风了。只是……莫会首可有考虑过,此事过后九天会要如何在蜀中立足?”
谢梧状似不解地挑了挑眉,朱无妄道:“若此事能完全落到蜀王府头上,蜀王府自然难逃一劫,但……九天会恐怕也难免落得个跟朝廷来往过密的名声。蜀王府这些年……在蜀中的名声还是不错的。若是让蜀王府逃过一劫,往后蜀中恐怕是……”
谢梧微微思索了片刻,突然笑道:“看来陛下是真的很想弄死蜀王府了。”
朱无妄脸上的神色微僵,定定地望着谢梧。谢梧眨了下眼睛,“这话……应该不是沈指挥使让朱会首说的吧?是韩掌印?”韩昭的意思,自然就是泰和帝本人的意思了。
朱无妄沉声道:“莫会首的消息果然灵通。”
谢梧摇头道:“朱会首,九天会与六合会不同。九天会成立不过数年,与朝廷更没有什么关系,此番……南中一行虽是迫不得已,莫某自问也为朝廷竭诚效力了。除此之外,更多的事情恐怕就非在下能力所及了。”
朱无妄道:“正是因为九天会根基薄弱,莫会首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么?”
“契机?”
朱无妄道:“九天会正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投效朝廷,以后有朝廷撑腰,自然用不着担心蜀中官场的烦心事,莫会首以为如何?”
“朝廷……朱会首说的是谁?锦衣卫?东厂?还是御马监?总不会说陛下还能看得上我这一点小打小闹吧?”
谢梧叹息道:“原来,朱会首是想将九天会收编入六合会?”
六合会效忠于御马监,九天会若是被归入六合会,自然也算是投效朝廷了。只不过是跟最顶层隔了十万八千里,她要是真答应了,朱无妄能让她一辈子都见不到泰和帝和韩昭这样的顶层人物。
被人戳破心思,朱无妄脸上也没什么尴尬之色。
“你我两家相斗并没有什么好处,若是能合二为一取长补短岂不是更好?六合占据东南,九天会于西南西北门路颇广,若是咱们能合作……朱某愿意以六合会副会首和整个西南西北总舵主之位相待。”
这个诱饵不可谓不大,在蜀中九天会和六合会相比是略占胜场的。但如果放到整个天下比,两家却还相差甚远。六合会副会首能得到的名望和权势,谢梧如今这个九天会首还真就未必比得上。
但……谢梧对这个提议不感兴趣。
谢梧摇摇头,“多谢朱会首看重,只是……在下只想守着九天会这一亩三分地,着实不敢肖想别的。”这是拒绝了,但朱无妄却没从中听出什么诚意,所以这只是单纯的拒绝。
莫玉忱若真没有肖想别的,这几年九天会又怎么会跟六合会频繁起冲突呢?
不过眼下朱无妄也不愿为了此事跟她计较,野木寨的事情必须解决,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给谢梧使绊子。
至于六合会和九天会的事情,既然莫玉忱不愿意低头,那就只能将来再见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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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野日聱
目送朱无妄离开,抱臂靠着树干的钟朗才轻哼了一声道:“这个朱无妄倒是脸大,是想要空手套白狼?”
谢梧悠悠道:“人家有这个底气。”
“什么底气?”钟朗不以为然,“不就是仗着跟朝廷关系好么?狗腿子罢了。”谢梧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钟朗虽然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但他的出身和来历,注定让他深刻体会朝廷对普通人的压力。九天会这些年在商场官场游刃有余,是在缝隙间穿梭,而不是真的有能力与朝廷硬刚。
如果朝廷真的决定要覆灭他们,区区一个九天会又算什么呢?
即便不甘心,却也不得不认清现实。
“那现在会首拒绝了他,不怕他回头搞事情?”钟朗问道。
谢梧笑道:“他不会轻易动用朝廷的势力对付我们,且不说御马监在西南的势力有限,你觉得他敢让韩昭知道他对付不了一个商场上的对头,还需要御马监来施压么?如果是这样……那他在韩昭眼中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钟朗点点头,这才恍然大悟,“所以他方才是想讹咱们?”
谢梧笑道:“这么说也行。”试探罢了。
傍晚天色暗了下来,一艘小船带着几个人在河边一处码头停靠。
这个码头与先前只有几块木板支撑,只能停靠一艘小船的码头不同,这里至少能一次停靠一两艘中小型货船。如果不是安宁河的河道容不下太大的船,或许这里还能够修得更大一些。
不远处的山脚下,是连片的木屋房舍,此时里面已经燃起了袅袅炊烟。
野戈从船上跳到了岸边,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沉默地下了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这些人的,这几个人这几天都十分安分。
当然,冬凛还是做了一些预防意外的措施。
“等等!”岸边的人突然拦住了野戈,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道:“怎么少了一个人?”
野戈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道:“昨晚吃坏了肚子,还在屋子里躺尸呢,不相信就自己派人去看。滚开,我有重要的事情禀告阿父!”
拦路的人问道:“什么事?”
野戈一脚踢开了他,“滚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路!”
那人是野戈兄长的心腹,被他这么踢了一脚自然心有不甘。但如今也不是当年野戈还是个孩子,能够任由他们欺负的时候了。他见野戈阴沉着脸,一时也不敢再去招惹他,只是在心中恨恨地记下了。
回头一定要跟少主狠狠地告一状,给野戈一个大大的教训!
野戈带着人一路熟门熟路地踏入了寨子里。外面的寨子依然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各家各户都燃起了炊烟,孩子们在外面奔跑打闹,看着这一幕野戈的眼神有些软了。
一块石头不知从什么地方砸了过来,正好砸在他的小腿上。尖锐的刺痛让他脸色顿变,猛地朝那石头来处看去。
果然看到不远处,几个小孩子正从草丛里爬起来,指着他又蹦又跳地嘲笑着。
那些嘲笑的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麻木了。甚至这些小孩子都可能并不完全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们只是当成一段专门用来笑话他的歌谣罢了。
“野哥……”跟在他身边的人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想要安慰他,还有人去将那些孩子赶走。
野戈冷笑一声,转身道:“走吧。”
这些人确实是岁月静好,但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如今野木寨真正的重要人物都住在寨子的后山里,这里更加隐蔽,还修筑了各种牢固的防御。
在后山更深一点的地方,那里守卫森严却时常有外人进进出出,那便是如今野木寨最重要的地方。
野戈走进一个布置华丽,摆满了各种金银器具和象牙玉器的房间,房间里野木寨寨主野日聱与妻子白凤正坐着说。白凤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美貌妇人,与野木寨这些肤色较深的人不同,她生了一张雪肤花貌,即便年纪已经不小却依然风韵犹存。
看到野戈进来,她冷笑了一声起身走进了内室,显然是不想跟这个继子相处。
野日聱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方才看向野戈问道:“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野戈垂眸道:“刚刚收到消息,清和矿场那边好像出事了,有人发现越嶲卫和叙南卫有往这边移动的趋势。”
“哦?”野日聱微微眯眼,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野戈漫不经心地道:“前两天在河上拦了两个人,听他们说起的,我派人往清和去查了,那边好像确实出事了。”
野日聱自然知道清和矿场出事的消息,只是他还没有收到叙南卫和越嶲卫有动作的消息。
“你抓的人呢?”
野戈朝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道:“沉了。”
“……”野日聱一时无言,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才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守好你自己的地方,莫要胡乱跑。”
野戈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往外走去。
看着他出去,白凤才从里间走了出来,语气冷漠地道:“他倒是越来越嚣张了。”见状野日聱连忙安慰道:“夫人息怒,一个狗崽子罢了,你理会他做什么?”
白凤冷笑道:“我只怕他是条会咬人的狼。”
野日聱道:“他的事回头再说,还是先说说正事吧,如果大庆朝廷真的派了兵马来,咱们这小小的地方恐怕支撑不住啊。时不时先给大舅兄那里送一封信,请他……”
白凤白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今早我就派人传信回去了。你放心,这里不比外面,那些朝廷的官兵一向只敢龟缩在城镇里,这种地方他们来过几回?”
“夫人说的是。”野日聱连连点头,“不过咱们也得谨慎一些,咱们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一桩大生意,若是就这么没了,实在是可惜啊。”
自从娶了白凤,借助白家的力量他消灭了附近的势力扩大了地盘。几年前也是白家兄长牵线,他们才能够得上清和矿场的生意,如今的日子自然是富得流油。
他可不想再过从前那样的苦日子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挑拨离间
野戈走出野日聱的住处,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野日聱的三儿子野恣。
他是野日聱和白凤的小儿子。只比野戈年长了三岁,性格却比他的兄长更加顽劣,对野戈的态度自然也是最差的。从小打大,野戈在野木寨中受到的欺凌,有大半倒都是因他而起。
这会儿他听说野戈回来,就急匆匆地赶来。一是这些日子野戈不在他无人可找茬倍觉无趣,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找点乐子。二是方才听到寨子里的人告状,更是想要趁机寻衅教训羞辱野戈一顿。
“站住!”野恣傲然地挡住了野戈的去路,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跟前的几个人。那几个跟着野戈一起的几个年轻人,自然也不满自家老大被人如此对待,纷纷围了上去。
但跟在野恣身边的人显然更加骄横,立刻挺着胸膛顶了上来,眼看着双方就要干起仗来了。
野戈几把拉开纠缠在一起的众人,冷冷注视着眼前的青年道:“你想做什么?”
野恣冷笑一声道:“应该问你要干什么才对吧?阿父已经把你赶出去了,你还回来做什么?狗杂种!”最后三个字他靠近野戈耳边低声念出的,声音里满是轻蔑和嘲弄。
野戈眼中闪过一丝猩红,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狠戾起来。他一把抓住眼前人的衣襟,抬起另一只手一拳揍了上去。
野恣立刻被他打得后退了好几步,捂着鼻子的手指缝间溢出了鲜血。
众人吓了一跳,刚刚才拉开的人又围了上来,“野戈!你干什么?!”
“你好大的胆子!小心我们禀告寨主和夫人……”
野戈这次却似乎全然无所顾忌了,他上前两步几脚踢开周围的人。
一把抓住野恣的衣襟,低声道:“你一个被养废了的废物,有什么好的得意的?你给我等着!等我为阿父立下了大功,再看看咱们到底谁才是狗杂种!”
野恣显然也被他激怒了,抹了一把鼻子上的血迹,往衣服上一擦不屑地道:“就凭你?你就你手底下这几个身份底下的虾兵蟹将?”会跟着野戈混的,都是在野木寨中最不受待见的一群的年轻人。要么跟野戈一样是奴隶的后代,要么就是无依无靠的孤儿。
“总比你强。”野戈轻哼一声,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得意地笑容,“我至少还能做点事,你却只能成天在寨子里无所事事的晃荡。你以为老大是对你好?我听说外面的人喜欢养猪,你知道猪是怎么养的吗?你见过猪吗?就跟你一样。”
“你说什么?!”野恣脸色阴沉,咬牙道。
“难道不是?”野戈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朗起来,“咱们的好大哥,这些年对你可真不错。什么都不让你做,什么都不让你操心。听说年初你想要去奚城送节礼,老大跟阿父说你年纪小怕你行事不周帮你拒绝了?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野戈低低地道:“因为你们那位好舅舅,说想要再嫁个女儿来野木寨,老大已经有三房妻子了,你猜这个大小姐是嫁给谁的?”
野恣沉默地盯着野戈,并没有开口说话。
他知道野戈是在挑拨离间,但有些矛盾和心事能被人一言挑起,就说明他存在心里已经很久了。
他和大哥从小到大关系都很好,毕竟是一起欺负野戈的交情。但等到大家渐渐年长,他依然还是除了欺负野戈无所事事,大哥却已经担起了寨子里的大小事务。
他也曾经想要帮大哥分担这些事情,但大哥总是说他还小,渐渐地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也就习惯了。
如果不是野戈今天提起,他或许依然没觉得有什么。虽然心里偶尔会觉得不舒服,但毕竟阿父阿母大哥都对他很好,这寨子里也没有人敢对他不敬。
但!什么时候野戈这个狗崽子也能看不起他了?
“你给我等着!”他阴狠地瞪了野戈一眼,转身就往回走去。
身后野戈悠悠道:“你该不会是想回去让阿父也给你一点事情做吧?我劝你还是算了,如今寨子里事情正多着呢,还是别去给你的亲亲好大哥添麻烦了,不然他可又要为你发愁了。”
野恣的身形顿了一下,只是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再停下来。
看着野恣一群人远去,野戈身边的人才忍不住小声道:“野哥,您理会他做什么?回头一准儿又来找您麻烦!”
幽暗的夜色掩映下,野戈的脸上露出狰狞地笑意,他声音低头却带着几分恶狠狠地味道,“没关系,他以后也没多少找我麻烦的机会了。”
与野木寨相对的一处山林里,谢梧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眺望着山下河对面隐约可见的野木寨。
钟朗从另一侧走过来,道:“野戈已经将消息传给野日聱了,野日聱紧急派去南诏传信的人被我们拦了下来。看来他背后真正的人确实是南诏人,蜀王府才是意外。”
说话间,钟朗将一封信递到了谢梧跟前。
谢梧伸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信里的内容让人感到索然无味。她了然地道:“野日聱二十多年前就娶了南诏节度使的亲妹妹,白家人总不会平白无故将女儿嫁到这样穷乡僻壤的地方来,自然是有所图的。南诏人从二三十年前就开始布局,可见对南中是蓄谋已久了。野戈怎么样?还安分吧?”
钟朗轻笑了一声,道:“那小子有点意思?”
谢梧不解地回头看向他,钟朗道:“那小子似乎想趁机对他的兄弟做点什么?昨天刚在寨子里挑衅了野日聱的三儿子,挑拨离间起来倒是不像从小生活在山里的人,比外面那些老油条也不差什么了。而且似乎还真让他成功了,今早那个野恣竟然悄悄跑出来找他了。两人关在屋子里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倒是没人知道。”
谢梧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道:“野日聱和白凤的第二个儿子?野日聱夫妇重视长子,溺爱小儿子,但人都是有野心的,这个野恣会被野戈几句话挑起不满,必然是心里早就有了芥蒂。”
野戈不过是凑巧遇上了罢了,如果真的毫无想法,就算说破了嘴也没用。
钟朗点头道:“听说这个儿子十分受白凤宠爱,性格有些骄横。我看……野戈恐怕是想趁机弄死他。”
“他这些年在野木寨中受了不少气,其中大部分恐怕就是来自这位三哥,不奇怪。”谢梧叮嘱道:“别让他坏了我们的事就行了。”
钟朗道:“公子放心便是,我们让人盯着他呢。”
“沈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谢梧不再看山下,转身往山的另一头走去。钟朗跟在她身后,道:“刚刚收到消息,叙南卫和建昌卫起了一点冲突。”
“打起来了?”谢梧脚下微顿,钟朗摇头道:“差一点打起来了,被沈缺控制住了。不过沈缺那里情况恐怕也不太乐观,清和矿场的事情就摆在那里,一旦这边的消息走露了,那边恐怕要狗急跳墙。蜀王府还好说,好歹是明面上的。还有那躲在暗地里的人……”
谢梧漫步走在山林中,许久没有言语。
钟朗见她迟迟不语,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方才停了下来,轻叹了口气道:“还是给沈缺传个信吧,让他小心……西北的人。”
钟朗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只听谢梧道:“希望他能赶紧解决掉那边的事情,带着叙南卫南下。这样咱们这边也能顺利一些,我们吃下野木寨的地盘,也不算亏心。”
听着她的话,钟朗不知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出声来。谢梧侧首去看他,他立刻收敛了笑容竭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他刚认识公子的时候,公子比现在年纪更小,但给他的感觉却比现在更可怕。
即便他救了他还给了他饭吃,他依然觉得这个少年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人。
直到这几年相处久了,他才渐渐知道,她也并不是真的时时刻刻都在算计人,甚至有时候她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仗义。
无论如何,身为属下总不会希望自己的上司真的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谢梧回到野戈的小村子时,已经是深夜了。野戈刚刚送走了突然到访的野恣,前脚送走了人,后脚他原本还有几分笑意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这两天野恣经常带人来他这里,带着他自以为是的聪明和一如既往的愚蠢傲慢。想必是那天回去后,又在他那位阿父和大哥面前遇到了挫折。
野戈其实并不知道野恣到底是被真心疼爱保护还是被养废的那个,但他不在意,野恣自己也相信了不是吗?这让他感到几分兴奋。
但野恣总往他这里来,也隐隐让他有些不安,毕竟他这里还藏着几个人呢。他猜想自己的打算那个小白脸是知道的,只是他并没有阻止,只有那个长得很漂亮却没什么表情的女人,时不时从他跟前一晃而过,仿佛是警告也是威胁。
刚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就看到站在屋檐下的谢梧。野戈眼眸一沉,一言不发地从谢梧跟前走过径自进屋去了。谢梧也不在意,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屋子。
“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不怕被人看见?”野戈不喜欢这个小白脸,他的一切都不喜欢,都让他嫉妒。偏偏他无法反抗他,这就更加让他讨厌他了。
谢梧负手笑道:“身为合谋,我觉得我还是应该相信一下你的能力的。我来提醒你一下,时间快到了。”
野戈一怔,脸上的表情立刻肃然起来,就连原本歪斜的身体也坐得挺直。
“你要出兵攻打野木寨了?”野戈问道。
谢梧失笑道:“不然我这几天都是在准备着玩儿吗?还是说你舍不得?”
野戈冷笑一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咬牙道:“我只是想提醒你,野木寨的人很多,里面还有不少很厉害的人,小心阴沟里翻船!”
谢梧点头道:“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你的那个三哥,需要我帮你处理吗?”
“谁需要你帮忙?!”野戈怒道:“一个废物而已,若不是为了……我早将他丢进水里了!”
谢梧也不在意,点头道:“很好,那么,明晚天黑之前,把消息带给野日聱,只要确定你那位大哥带着人离开野木寨,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我会给你你想要的钱,送你和你的兄弟离开这里。”
野戈不放心地道:“如果他不上当呢?”
谢梧微微偏过头,微笑道:“有两种可能,一是你露出破绽了,那你就只能自求多福了。二是他没有怀疑你,但依然没有上当,那我依然会履行承诺送你离开。至于后面的事情,无论成败都不用你理会了。”
野戈道:“我后面想做什么你们也不会管?”
谢梧道:“我不是爱管闲事的老妈子,只要没有耽误我的事,我什么都不想管。”
“好!一言为定!”野戈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点头道。
谢梧对他的爽快也很满意,点点头道:“一言为定。”
谢梧走出小屋,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冬凛。冬凛朝她微微点头,缓步走了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朝后山走去。
谢梧低声道:“一切小心。”冬凛难得地低笑了一声,道:“公子尽管放心,难道我还对付不了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吗?”
谢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也没比别人大啊。嘴上却说道:“好好好,冬凛姑娘的毒术医术都是独步天下,哪里会怕这样一个毛头小子?那就有劳冬凛姑娘了。”
冬凛撇了她一眼,“这话你留着哄唐棠那个傻丫头吧。”
谢梧无奈地耸耸肩,慢悠悠地踏入了丛林深处。
再回头看向山下,远处安宁河静静地在夜色中流淌着,水绵氤氲着淡淡的水烟。
此时天地幽静,但她知道过了今天,这片幽静的山水也终将会染上无边血色。
第二百七十七章 调虎离山?
一大早,野恣略带了几分兴奋地踏入野戈的屋子。
野戈从两年前就被阿父赶到这个村子的小屋子里来居住,从前他是绝不会亲自来这样的地方的,但最近几天他却经常瞒着阿父阿母和大哥悄悄过来。
这村子和他第一天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依然只有寥寥的几个老妇和孩子,也只敢远远地看着他。平时野恣对这些毫不在意,但此时心中却多了一股莫名的激动和兴奋,为了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那日得知野戈所说的将要为阿父立下大功的话之后就上了心,回到寨子里他找到阿父和大哥,想要他们交一些事情给自己做。但和以往每一次没什么不同,不等阿父说什么,大哥就连将他挡了回来。
大哥说,这几天事情杂乱得很,他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事情。为免中间出什么差错,还是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再另外给他安排事情就是了。
若是以往,野恣郁闷一时半刻也就过了。
但这一次他心里却十分郁结,当天晚上睡梦中都是野戈满是嘲讽和得意的脸。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就悄悄出了寨子去找了野戈。他这才知道原来野木寨已经被大庆朝廷的人盯上了,大庆朝廷即将派人来围剿野木寨,野戈正是因为打探到了朝廷已经出兵的消息,才那般志得意满的。
他逼问野戈的手下,知道了野戈这几天正带着人探查朝廷具体的出兵路线,而且已经有了一些消息。只要能得到确凿消息,只要他们能击败朝廷的兵马,野戈确实能为野木寨立下巨大的功劳。
到时候别说是他和大哥,就算是阿父和阿母也不能再对野戈不闻不问。
一个女奴生的狗崽子,怎么配得上这样的功劳?野恣心中嫉妒万分,他带着人跑到野戈的屋子里,用他最在乎的东西威胁他。
野戈果然一如往常的好欺负,前几天的爆发不过是突然地得意忘形罢了。他很快就收服了野戈,看着他憋屈又愤怒的眼神,终于又体会到了当初时时刻刻将他踩在脚下的快乐。
“野戈!出来!”野恣用力去拍木门,只是才拍了一下门就从里面开了,第二下险些拍在野戈的胸口。
野戈冷冷地看着他,野恣傲然道:“时间不早了,还不出发?你该不会是骗我的?”
野戈冷冷道:“你觉得我骗你,你可以不去!”
野恣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朝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我偏不!野戈,我告诉你……你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我就将你那死鬼娘的骨灰倒进马棚里,跟马粪合在一起,看你分不分得清楚哪个是你娘哪个是马粪!”
野戈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野恣却并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从小到大,野戈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不知道多少次了,又有什么用呢?生得卑贱就要认命!
“走吧。”野戈越过他,当先一步往外走去。
野恣立刻跟了过去,口中还念念有词,“你确定消息没错?大庆人的兵马会从那个方向来?如果没来的话别怪我……”
兄弟俩各自带着几个人一路往北而去,坐了船又翻过了一座山,足足走了大半天路,才终于到了一处居高临下的山坡边上。
山下是静静淌过的安宁河,举目向北眺望,远处一条小路隐没入了山林之中。
野戈趴在地上,指了指远处道:“看见那条路了么?那条路是越嶲卫通往野木寨的必经之处。”
“没人啊。”野恣皱眉道。
野戈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径自趴在山坡上,静静地注视着山对面的路口。
一直等到将近傍晚,眼看着野恣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远处放哨的人突然低声道:“对面有人!”众人抬头看过去,果然看到对面的山林中影影绰绰似有人影移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一行人出现在了山林出口的小道上。
那小道十分狭窄,只能容得下一个人通过。于是那队伍排成了长长的一队,前面的已经走出老远,后面的还依然在山林中没有出来,后面也不知还有多少。
显露在外面的道路只有那么一小段,很快那些人又拐进了丛林之中。
野恣兴奋地道:“太好了!就是这些人!”
他旁边的手下也很是兴奋,连连点头道:“对,那个……那些人旗子上好像就是大庆字。”只是那写的是什么,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中认字的人都少之又少,更不用说认识大庆文字了。
“这、这是多少人?”
野戈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至少两三千人。”
“这么多?这……咱们该怎么办?”有人忍不住咂舌。
野恣用力拍了说话的人一巴掌,“蠢货!当然是派人回去报信!难道我们这几个人一起上?”说罢他起身就要回去报信,只是看了一眼趴在一边一动不动的野戈,他眼睛一转道:“你们几个人,回去报信!你们走水路,比他们快得多,一定能赶到这些人前面将消息传给阿父和大哥的。我和野戈在这里等着,免得他向大庆人通风报信!”
“……”众人都习惯了他的无理取闹,并没有人觉得野戈会给大庆人通风报信,却也没有人反驳他的话。
就连苦主都没有开口,其他人自然也就听命行事了。
几个野恣的手下飞快地从另一边下山,坐上停在水边的小船往下游而去了。
野木寨接到消息已经是两个时辰多之后了。
此时天色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整个野木寨都笼罩在夜色之中。
听了回来报信之人的话,野日聱的长子野束先就忍不住质疑,“阿恣莫不是又在胡闹?他怎么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他什么时候出去的,为什么没有禀告?”
报信的人急得手舞足蹈地比划了半天,终于将事情的经过说清楚了,其中也包括野恣威胁野戈的事情。
野日聱夫妻俩对野恣用野戈母亲的骨灰威胁他的事,并没有任何表示,仿佛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
白凤蹙眉看向长子,“阿束,你怎么看?”
野束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皱眉道:“前几日阿恣找父亲说想要帮忙,我当时怕他又胡闹耽误了事,就说等这件事过去了再说。他想必是心里不服气,这才跑去找野戈的……”
野日聱叹气道:“现在没功夫管这些,最要紧的是这个消息到底可不可靠?”
“你们当真看到了朝廷的军队?”野束看向报信的人问道。
那人自然连连点头,道:“好多人呢,长长的走得跟一条长龙似的。我们在对面山上看到的,前面都走得不见人影了,后面还没出来。那些人还撑着旗子,上面写是大庆人的字,听说是什么什么卫。”
野束点头道:“知道了,你们先下去休息。”
一个报信的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领命下去休息了。
房间里只剩下一家三口,气氛有些凝重起来。
野束看向白凤问道:“阿母,舅舅可有回信?”
白凤凝眉摇头道:“还没有,我用的是咱们南诏特有的信鹰,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会不会……信鹰被人拦截了?”
白凤有些怀疑,“信鹰的路线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在南中这地方更是尤其难以寻觅,大庆人若真能拦截恐怕咱们秘密也隐藏不到现在。”
可以传信的鹰并不是随便一个地点就可以飞,而是需要长期严格的针对特定的路线进行训练。南中本就到处都是渺无人烟的山林,他们当初更是特意选了格外偏僻难行的路线。这些路线人无法通行,却挡不住会飞的鹰。
野束摇头道:“不得不防,舅舅的信晚了多久了?”
白凤算算时间道:“一天多,不算久,以往偶尔也有过这样的情况。或许是耽搁了?”
野日聱站起身来,阴沉着脸道:“没那么多巧合,平时信鹰都能够准时往返,怎么就恰巧在这个时候出问题了?还有北边来的那些……越嶲卫是吧?我要他们有去无回!”
野束和白凤都没有反驳,无论信有没有被人拦截,朝廷的兵马朝他们这里来了是事实,也是必须要立刻解决的问题。
野日聱沉声道:“按照那些越嶲卫的脚程,他们赶到野木寨应当也要到明早五更时分,这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偷袭?”
野束道:“他们远道而来,又是趁夜赶路。我们就在野木寨附近设伏,以逸待劳岂不是更加方便?”
不等野日聱搭话,外面就匆忙传来了脚步声,外面的人尚未进门就在门外急促地道:“启禀寨主,下游传来消息,有人看到会川卫向安宁河上游而来。”
“什么?!”
野束转身拉开房门,让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让了进来。那汉子踏入房间里,口中急促地道:“有人看到会川卫出现在了安宁河下游的怀宁镇,那里距离咱们这儿,不到一百里,那里还驻扎着一个会川卫的千户所,听说也有些异动。”
“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刚刚收到,但……”靠人传递消息自然是需要时间的,他们的眼线从怀宁镇乘船来这里,至少也需要大半天时间,所以这至少也是今天上午的消息了。
如果是真的,这会儿那些兵马……
“那些大庆兵马没有那么多船。他们只能走陆路。”野束沉声道:“如此算来,他们到达的时间,倒是跟也越嶲卫差不多。”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才又重新响起了野束的声音,“阿父,不能让他们同时围堵住野木寨,至少得提前想办法解决掉一路。”
如果只是二三千人的越嶲卫或会川卫,他们或许还可以以逸待劳。但如果南北两方兵马同时围了过来,对方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以上,未必会急着下令强攻。
这些大庆人如果不能第一时间将他们打痛,后面就会源源不断得来。
而南诏……
野束很清楚,南诏现在还没有彻底和大庆撕破脸,舅舅未必会公开出兵相助他们,最多只能暗地里派人相助。但那样的兵马,与数千正规兵马想必杯水车薪。
只能在第一时间,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们感到畏惧,后面自然就知道三思而后行了。
必须先让他们知道,野木寨不是好惹的。
野日聱看向年轻气盛的长子,沉声问道:“阿束,你有什么看法?”
野束道:“儿子愿亲带一支兵马,拦截住从北边来的越嶲卫,必不会让他们靠近野木寨的范围一步!”
野日聱慎重地望着儿子,“你有信心?”白凤也望着儿子,眼中带着几分担忧。野束坚定地点头道:“大庆的兵马长期龟缩于城镇中,几乎没怎么打过仗,早已经不是当年蜀王平定南中时的大庆兵马了。儿子只需一千五人,定能让那些大庆人有去无回!”
野日聱想起这个儿子这些年的累累功绩,原本凝重的面容也多了几分笑意。他抬手捶了两下野束的胸膛,点头道:“好,阿父和你阿母等着你回来!”
野束重重地点头,又道:“阿父,下游……”
野日聱道:“你放心,有阿父在。你只要能截住上游的兵马,咱们寨中还有一千多精壮,还有能战的妇人也有一千余人,未必会怕会川卫。”普通妇人自然是不如训练有素的精兵的,但如今这个时候却也顾不得这些了。
野束这才点了点头,放心下来与父母告别。
白凤拉着儿子柔声道:“千万小心,要和阿恣一起平安回来。你放心,阿母立刻就让人再送信回南诏,就算……咱们也能守一些时日,你舅舅定会派人来相助的。”
“是,阿母保重。”
野束走出房间,几声尖锐的哨声在夜色响起。
原本已经陷入黑暗的野木寨很快便重新亮了起来,一点点火光次第燃起,一个个精壮的男人拿着武器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整个野木寨瞬间开始喧闹起来。
幽暗的树荫下,谢梧正静静地注视着远处仿佛遍山星火的地方。
“公子,他们动了。”钟朗站在她身后,低声道。
谢梧微微点头,似想起黑暗中看不见她的动作,她很快开口道:“一个时辰之后,传令会川卫王千户动手。等他们动手之后,我们的人要立刻夺下野木寨前后山之间的防御工事,引兵马入后山,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钟朗点头道:“公子放心,会川卫都是朝廷的兵马,他们知道如何处置这些与南诏人勾结的叛逆。只是,前山那些妇孺……”
谢梧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今晚没人顾不得上她们,今晚之后她们不归我们管。”
“是。”钟朗应道。
第二百七十八章 攻入野木寨
时间一点点过去,野木寨里从黑暗寂静到明亮喧闹,在接到会川卫踪迹已经出现在野木寨三十多里外的消息后,野日聱亲自率领一支人马出去了。
寨子里渐渐恢复了原本的宁静,但那股凝重肃穆的气氛却始终没有退去。
寨子里的女人们因为男人的深夜离开不敢安眠,只能无措地看着床上早已经睡去的孩子。有些年轻力壮的女人被召集起来,男人们都出去了,她们就需要担负起巡视守卫寨子的责任。
夜色渐深,天空的月亮已经西移
夜幕中一道暗影飞快地从偏僻处掠入了野木寨中。他们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身形灵活熟练地从各处越过,攀爬,停留,翻越障碍,再向前,熟练地仿佛已经走过了百十次一般。
他们目标明确地直奔野木寨的后山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幽暗的夜色中。
后山最高处的一大片屋子,比别处都更加精致华丽,许多甚至有着明显的南诏风格。
这里便是野日聱一家四口居住的地方,若是往常即便是夜深人静,这里也依然灯火通明,来回巡视和侍候的人都不少。但今晚这里却十分安静,灯火早早的熄灭了,往日里来往穿梭的奴婢也不见踪影。
四周静悄悄的,仿佛这是一片空置的房屋一般。
转眼便已经快要到五更天了,白凤却依然还没有睡。她让人熄灭了外面所有的灯火,只留下了房间里的一盏孤灯。独自一人坐在窗边,从窗口可以眺望到大半个野木寨后山和小部分前山寨子的情况。她沉默地守着一盏孤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自从嫁给野日聱,已经有快三十年了,她从未如此不安过。
当年她也是南诏的贵女,奚城最尊贵的大小姐。兄长将她嫁给一个穷山僻壤名不见经传的小寨子的少主,她心中自然也是不满的。
但是为了兄长和南诏王的雄心壮志,她还是强迫自己嫁了。
索性野日聱对她还不错,这些年她虽然不像其他南诏贵女一般享受着光鲜亮丽的贵族生活,但在野木寨她就是最尊贵的女人。无论她想要什么珍奇宝物还是锦衣珠宝,野日聱都会毫不吝惜的满足她。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甚至比留在南诏的姐妹更加圆满,她不想让这样的生活消失。
“咚咚。”外面传来了两声轻轻地敲门声,白凤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不悦地道:“我不是说了,阿束和寨主回来之前不要打扰我么?”
外面一片寂静,片刻后又传来了两声敲门声。
白凤正要发怒,心中突然猛地一跳,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凌厉地看向门口,手却已经重重地拍在了窗边一个凸起的机关把手上。
那机关纹丝未动,什么也没有发生,白凤的汗水却已经从额头上沁了出来。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建造的机关,一旦发生什么突发意外,只要扳下这个机关,整个寨子里的警报便都会立刻响起。窗外还会放下一条索梯,让他们可以直接从窗外离开。
但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仿佛方才只是白凤自己突然手抽筋,用力拍了一下窗边的把手。
“咚咚。”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白凤握紧了手中的短刀,暗恨自己当年贪图高处风景,非要将房屋建在山崖边上。
这一次门外的人没有再维持礼貌,轻轻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容貌俊秀无匹的年轻人,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抬手间却露出了底下浅色的衣裳。他看上去十分年轻,淡淡的火光下甚至有几分羸弱的女子气。
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高大的黑衣青年,他踏入房间那两人却一左一右沉默地守在门口。
“白凤夫人,幸会。”谢梧开口轻声道。
白凤目光凌厉,咬牙道:“你是谁!”
谢梧把玩着手中的香囊,道:“我姓莫,想来即便说了夫人也是不认识的。倒是白家也算是南诏大族,堂堂白家大小姐竟然在这样的地方一住便是三十年,真是让人佩服。”
“你是大庆朝廷的走狗!”白凤冷声道。
谢梧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并没有因为她的辱骂而动气。
这在白凤的眼里,没有否认就是承认了。
白凤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道:“不知道莫公子深夜前来有什么指教?如果有什么是咱们能够解决的,咱们定不会拒绝。莫公子,你觉得呢?”
谢梧道:“后山那些矿石,工匠,兵器,白凤夫人也能够解决吗?”
白凤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望着谢梧柔声道:“公子,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您这般年轻却被派到这样的地方来,想来……仕途上也并不如人意吧?只要你能够高抬贵手,咱们自然有厚礼相报。便是将来……公子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或许公子的仕途,我南诏也能够助力呢。”
谢梧摇头笑道:“夫人说的未免轻巧,这趟差事若是做不好,我连现在都没有又何谈将来?”
白凤以为她有所动摇,巧笑道:“南中地形复杂又地广人稀,中原自来都是管不到这里的。这里到底是如何的,还不是看公子怎么说?”
她虽然已经四十多岁,却生得肤白貌美,此时在昏黄的灯火下巧笑倩兮,确实有着不下芳龄少女的风姿。
谢梧叹气道:“夫人的美意在下心领,只可惜……”
不等她的话说完,却见一道寒光已经朝她射了过来。白凤素来机巧,听到谢梧叹气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或者说她早便知道结果,只是不死心还是想要试一试罢了。
眼前的人虽然年轻,但却是气度沉稳姿态风流,着实不像是个会被蝇头小利打动的人。
既然利益无法打动,那就只能动手了。
白凤抢先出手,一道暗器射向谢梧。
却不想谢梧同样早有准备,她一掀身上黑色的披风,腾起的披风卷起暗器的同时,守在门口的一个黑衣青年已经朝白凤攻去。
他们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周围的护卫都已经被拿下了。
因为野束和野日聱先后带走了大批人马,白凤不得不减少了守卫,这会儿房间里已经打起来了,外面却依然一片宁静。
谢梧走到方才白凤站立的窗前,从窗口往下眺望,依然可见寨子里零星的火光。
白凤的武功一般,不过三十多招就被人拿住了。她心有不甘地想要挣扎,那黑衣青年干脆点了她的穴道。
谢梧看着外面的天色,轻声道:“时辰到了。”
不等白凤说什么,只听远处传来一声轰隆巨响,白凤瞬间变了脸色。
是后山与前山之间的防御机关。
为了保护后山的兵器坊,野日聱花费了极大的力气将前山和后山彻底隔开。平时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一旦机关落下除非知道方法的亲自进行极其繁琐的操作,否则那条路便彻底封死了。
即便是精兵悍将,也需要最好的攻城器具花费不少时间才能将之打开。而野木寨的道路崎岖,即便是大庆兵马的攻城器具也运不进来。
但知道关闭和开启机关方法的人这世间只有三个。
她,野日聱,野束。
就连野恣都是不知道的。
如今野日聱和野束都带兵出去了,她更没有去碰过那机关,那是谁落下了机关?
野木寨出了叛徒!
一个念头在白凤脑海中闪过,她有些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厉声道:“是野戈!是野戈那个贱种!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知道这些……”按理说野戈是不会知道这些的,但野戈毕竟在野木寨生活了二十多年,他真的不知道么?
没有时间再给她多想,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野木寨再次喧闹起来。
这一次从远处传来的是各种示警声,厮杀声和呼喊声。
但此时野木寨能做主的人,两个领兵在外,一个却已经受制于人。白凤终于再也按耐不住,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旁边的黑衣青年见状,又点了她的哑穴。
谢梧回头看向白凤,道:“白凤夫人,与其在这里骂我,您不如想想别的……您既然认定了是野戈背叛了野木寨,怎么不想想昨天跟野戈在一起的人是谁?”
白凤脸色瞬间煞白,她自然想到了,只是不敢也来不及去深想。
野恣跟着野戈一起出去的,现在野恣在哪儿?野束又会在哪里?
野恣这会儿的情况不太妙,他被人像捆祭祀用的野物一般,捆住了四肢吊在树上。他已经被吊在树上一个多时辰了,被绳子捆着的手脚早已经仿佛没有了知觉。
他的声音也早已经沙哑,就算想呼喊求救也喊不出来了。
白天的时候他将自己的几个手下派回去报信,不过一个时辰野戈就突然翻脸。出手狠辣地杀了他身边仅剩的手下,然后便让人将他捆起来带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儿,他被蒙上了眼睛一路上山下河,船和马匹轮番折腾,他甚至都怀疑自己已经离开野木寨很远了。
他怒骂威胁野戈,换来的只有无声地殴打。
直到一个时辰前,他被吊在了这个不知名的山林中的树上。
野戈依然还是白天的装扮,手里提着一把刀从树林里走了过来。野恣用力挣扎了几下,声音沙哑无力,“野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立刻放了我!我……我保证,我会告诉大哥和阿父阿母。”最后一句却是带着几分祈求和服软了。
野戈轻笑了一声,语气古怪地道:“大哥?你白天不是亲自送你大哥去死了么?你还有大哥?”
“什……什么?”野恣被吊在空中,只要一挣扎就剧烈晃动,脑子有些懵。
野戈抬手将他转了个方向,笑道:“不然你以为,我带你出去就是为了把你绑起来打一顿?野恣,你害死你的大哥了,或许还有你阿父阿母,你开不开心?”
野恣更加慌乱起来,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野戈的声音有些阴冷,手中的短刀劈到野恣身旁的树干上,冷笑道:“我想要你们死!”
“你……”野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你、你疯了?!”
野戈冷笑,用力拔出入木三分的短刀,在野恣身上比划起来。
“我疯了?我确实是疯了。”他一刀缓缓在野恣身上划过,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刀锋。一片薄薄的血肉掉落在地上,野恣也发出了惨叫声。
野戈道:“我原本也没指望能报复你们,只是想要找机会离开这里便是了。但谁让老天爷给了我这个机会,若是……我不好好把握,岂不是枉费了你们这些年的照顾?还有我阿娘,当初用阿娘的骨灰威胁我的时候,开心吗?”
说话间,野戈又用力割了一刀,换来野恣更加惨烈的叫声。
“野日聱灭了我阿娘的部落,让她沦为女奴,却跟白凤说是我阿娘勾引他?”野戈眼神阴狠暴戾,“他也配!白凤那个女人……日日折磨我阿娘,将她丢给寨子里那些光棍,害她受尽折辱而死。你们一家四口倒是和睦融融,凭什么?”
“嗷!”野恣惨叫声连连,“野戈你这个疯子!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娘是女奴,本来就下贱!死了也是活该,你凭什么恨我!你等着,阿父不会放过你的!”
野戈嗤笑一声,刺啦一声之后惨叫声越发凄厉起来。
“你尽管叫,尽管骂。”野戈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我会打断你腿和手,戳瞎你一只眼睛,割掉你的舌头,再把你卖到最偏僻的部落里去当奴隶。你说得对,奴隶就是下贱,你就是奴隶!”
说话间,他手起刀落,竟然在野恣的脸上刻了一个占据半张脸的符号。
那是个南中乃至南诏等地通用的奴隶符号,打上那样符号的人,便是最低等的奴隶,无论是谁都有权力奴役他。
他做这些的时候,不远处正有两双眼睛看着。
“冬凛姑娘,这小子……”跟在冬凛身边的青年低声道:“这小子是个狠角色,要小心。”别看野戈没有一刀捅死野恣,也没有直接就断手断脚。
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零碎的苦才是真正的折磨人。
在中原,这个叫凌迟。
冬凛道:“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公子说只要他不破坏我们的计划,不用管他想做什么,我们走吧。”
“是。”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居功的莫公子
野束脸色阴沉地穿梭在丛林中,他前后几步内空无一人,即便是平时最信任的心腹此时也不敢在他面前触霉头。
昨晚野束带着一千多人出动了野木寨几乎所有的船,跟着野恣派回来报信的人一路赶去拦截朝廷兵马。
野束这些年跟着野日聱也打过大大小小不少的部落,还跟着远在奚城的舅舅学过兵法。他估摸着时间寻了个适合埋伏的地方,想要等在那里以逸待劳。
却不想等了半天,连朝廷兵马的一根汗毛都没有看到。等他察觉不对再派出探子去前面打探,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朝廷兵马,统共也不过百十来。
那些人表面上弄得声势浩大,却只是在山林里打转,压根就没有往野木寨走的意思。
野束警觉上当,根本来不及细想野恣的下落,立刻便要带人往回赶。却不想被人一把火将船烧了个一干二净,无奈他们只能靠脚走陆地回去。
一路紧赶慢赶,赶回野木寨附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少主!少主!不好了!”远远地,几个狼狈的族人连跪带爬地跑来,看到野束也高声呼叫起来。
野束脸色阴沉,他当然知道不好了,只是还不知道不好到什么程度了。
“闭嘴!”野束冷声道:“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少主!昨晚您带人走了之后不久,寨主也带着人走了。谁曾想,后半夜不知怎么的,通往后山的机关突然启动,将前后山完全切断了。咱们只隐约听到里面有厮杀声,但却是谁也……谁也进不去啊。还有……还有今早传来消息,寨主在下游遭遇了会川卫的伏击,这会儿……生死不知!”
说罢,那人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不仅野日聱生死不知,后山情况不明,昨晚前山的寨子也遭到了袭击,虽然敌人不多,却也死了不少人,寨子更是被烧了大半。
这几年因为兵器坊的生意,野木寨的人日子过得十分富足,哪里能想到竟会有这样的飞来横祸?
想起被寨主带出去的人以及后山如今还毫无消息的人,更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野束问道:“我母亲呢?”
几人齐齐摇头,道:“夫人也没有丝毫消息。”
野束心中一沉,后山有能够避开大门直通前山的暗道。从昨晚到现在,母亲都毫无消息,只能是根本来不及打开暗道,就已经落入了敌手。
到底是什么人?朝廷竟然派了这么厉害的人来南中,是早就已经得知了他们的嫡底细有备而来么?
“少主!”前面去打探消息的探子急匆匆回来,道:“少主,寨子里升起了一面旗帜,是中原人!”
野束快步向前走去,走到一处视野辽阔的高处,远远地果然看到野木寨最高处不知何时竖起了一面白底金边的旗帜。
那旗帜正中央是硕大的会川两个红字。
“是会川卫!”野束咬牙道。
跟在他身边的人一时茫然无措,“少主,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野木寨明明是他们的家,如今却被别人占了地方竖起了旗帜,他们却只能在外面干看着不成?
野束沉声道:“让人盯着寨子里的一举一动,先找到阿父!”
他身边的人有些欲言又止,寨主昨晚带兵出去遇伏,这会儿还没有消息。
说不定已经……
那些大庆兵马可以躲在寨子里不出来,只要有吃有喝他们守上十天半个月也没关系,但对他们来说却是大大的不利。
朝廷肯定还会源源不断的派兵来支援,到时候那些人可以再杀出来和援兵汇合。但野木寨是他们的家,他们没有援兵,时间拖得越久只会对他们越不利。
然而看着野束阴沉得吓人的表情,终究还是没有人说什么。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就算现在带兵回去攻打野木寨,他们这一千多人想要打开后山也不是一件易事。
野木寨后山里,谢梧正跟着钟朗穿行在兵器坊里。
兵器坊在后山的一处山坳里,无论冶炼还是锻造都需要大量的水,而这山坳里正巧有一条安宁河的支流流过,倒是十分方便。
原本野木寨的人都已经换成了会川卫,各处要道也都布置了兵马防守。
即便南中人再怎么鄙薄朝廷兵马,这些经过正规训练的将士在布置防御的时候也远比野路子要强得多。才不过几个时辰,一切看起来就已经井井有条了。
“莫公子。”迎面而来的会川卫千户满面笑容,朝谢梧拱手道:“此番多亏了莫公子运筹帷幄,才让咱们这般轻易攻下了这野木寨。”
谢梧拱手还礼,笑道:“全赖邓千户和王千户还有麾下兄弟们骁勇才是,此番两位立下大功,高升之时莫忘了请在下一杯喜酒。”
邓千户豪爽地放声大笑,对谢梧的好感成倍增加。
原本他们也是无奈奉命而来,只是给锦衣卫指挥使一个面子罢了,压根没奢望能有什么作为。却不想竟然遇上了这么大的功劳,还有这位毫不居功的莫公子。
驻守南中这样穷山恶水的地方,平时捞不着什么功劳,想要晋升也是十分艰难。这回让他们好运遇上了,自然是万千欢喜。
谢梧看看四周,道:“这两天还要辛苦邓千户了,这后山虽然还算安稳,咱们毕竟是外来者,难说这些人是暗地里还有没有什么底牌。还有前山,虽然都是些老幼妇孺,却也不得不防。”
邓千户点头道:“公子尽管放心,某昨晚便已经修书回会川,请指挥使派援兵相助。”
谢梧并不意外,这些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先前都只是表面功夫,这会儿见到军功,自然就开始卖力了。
“如此甚好,王指挥使那里也十分顺利。”谢梧点头道:“只可惜让野日聱给跑了,他若是带着残兵和野束汇合,只怕很快就会回来反攻。”
邓千户眼看着功劳即将到手,并不想临阵翻车,当下正色道:“公子放心,某定会让人认真防守,不叫人钻了空子。”
“在下对领兵之事一窍不通,一切都有劳邓千户了。”谢梧含笑道。
送走了邓千户,站在谢梧身后的钟朗才忍不住啧了一声,道:“这些朝廷的人,倒是一个个都会装模作样。”
谢梧有些好笑地回头看他道:“都这些年了,你也跟他们打过不少交道,还没习惯么?”
“我永远也不想习惯。”钟朗喃喃道。
两人一路走出兵器坊,往日里火热喧闹的地方今天一片寂静。
只有许多铸造好的或者尚未铸造好的兵器凌乱地对堆放着,看着这成堆的兵器,钟朗忍不住心生羡慕。
如今朝廷虽然不至于完全禁绝民间铸造铁器,但想要大批的兵器却还是极其艰难的。过了明路的兵器,有时候用起来也不甚方便,因此其实很多人也都曾经走暗路子买过兵器。
那些兵器有些便是如野木寨这样私铸的,有些是从军中流出来被挫去了印记或者重新锻造的。
这种事其实各地多少都有,大概谁也没想到朱无妄会突然将这事儿捅给朝廷,才闹出了这么大的案子。
“公子说的不错,这野木寨可真是个好地方。”钟朗忍不住低声道:“要是咱们能占了这地方,以后……”
现成的冶炼炉,现成的锻造坊,只要解决了矿的事,很快就可以重新再铸造兵器了。而整个南中,未被朝廷发现的矿并不在少数。不说别的,他们公子手里就有几处已经探明的矿产位置。
谢梧失笑道:“想什么好事呢?野木寨位置太偏了,朝廷是肯定看不上的。回头一准儿给你拆得干干净净,能多留一个火炉都算我输。”
钟朗也知道这个道理,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两人一路走到前山与后山相连的大门前。两座绝壁之间,数丈的高墙完全隔绝了前后。就连下面流过的小河,河底也是用精钢铸造了数层铁网阻拦,别说是人就连小猫小狗也难以进入。
此时是大白天,站在高墙上上下眺望,前面的寨子里隐隐有人影走动。
因为昨晚的混乱,许多地方还在冒着袅袅青烟。谢梧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正悄悄盯着这上面,只是大约因为高墙之上披甲持械严阵以待的会川卫将士,却并没有人往这边靠近。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钟朗问道。
谢梧道:“等,等野束来反攻,等沈指挥使来支援。”
清和矿场
“沈缺!沈缺!”唐棠的声音由远而近地响起,“沈指挥使!”
正低头看着桌上卷宗的沈缺抬头看向身边的属下,那锦衣卫绮缇被他看得神色一僵,有些窘迫地道:“指挥使,这个……唐姑娘不是莫会首的人么?兄弟们拦不住啊。”
不等沈缺说话,唐棠已经风一般的刮了进来,将一封信啪地一声拍在了桌上。
“沈指挥使,你到底什么时候出兵去帮我玉忱哥哥?”
沈缺神色平淡,道:“这是军务,不便告知唐姑娘。”
唐棠轻哼一声,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沈缺道:“锦衣卫指挥使也不过如此,连个小小建昌卫都搞不定。玉忱哥哥可是已经拿下那个什么野木寨了,让你赶紧派兵过去善后。”
沈缺拿起那封信来看,片刻后才道:“昨晚的事,唐姑娘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唐棠得意地道:“本姑娘自有妙法,再说了那什么野木寨距这里也没多远啊,要不是玉忱哥哥不让我去,本姑娘自己就过去了。”
沈缺点点头,“知道了,多谢。”
“喂!”唐棠不悦地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派兵去接应玉忱哥哥啊?”
沈缺思索了片刻,道:“明天。”
“为什么一定要等明天?今天不行吗?”
沈缺瞥了她一眼,并没有搭话。
谢梧等人这几天在野木寨过得十分充实,沈缺也没有闲着。
谢梧和朱无妄离开后,沈缺立刻强硬接管了清和矿场并控制住了包括百户孙恺在内所有的建昌卫。
锦衣卫进入清和矿场之后果然发现,孙恺让麾下在清和矿场内散播对朝廷不利的消息,并且已经蛊惑了一部分人。若不是锦衣卫行动迅速,再过几天说不定这些人就真的要跟着孙恺反抗朝廷了。
有峒溪族少族长和九天会在矿场的几个管事相助,沈缺很快镇住了整个矿场的人。周围那些与这些矿工有关系的部落,也因为及时收到了消息,并没有发生什么动乱。
只是建昌卫勾结蜀王府和南诏人,吞没矿产私铸兵器实在是大罪,大到整个建昌卫都承担不起。
如今事情败落,建昌卫指挥使明面上与沈缺虚与委蛇,暗地里却是寻衅阻拦叙南卫进入建昌地区,派人刺杀沈缺,灭口相关人员等无所不为。
蜀王府也派了不少人进入南中,这些天针对沈缺的刺杀威胁诱惑就没有停止过。
只是如今明面上还没有蜀王府的罪证,蜀王府的人也没有出现在明面上,沈缺一时倒是不好对蜀王府动手。
这几日他指挥锦衣卫配合叙南卫行动,终于清除了阻路的建昌卫。又调动越嶲卫配合,昨天已经将建昌卫指挥使拿下,正被押往清和矿场而来。
如今建昌卫已经彻底不堪用,叙南卫和越嶲卫接替了建昌卫的职责。
这些他都已经派人传讯入京,在陛下的旨意到来之前,他必须要拿到此事与蜀王府有关的铁证。
沈缺收起桌上卷宗,起身往外走去。
唐棠见他对自己爱答不理,顿时气得鼓起了腮帮子,藏在袖子里的手蠢蠢欲动。
拽什么?真想毒死他!
“沈大人。”
才刚走出大门,一个锦衣卫就快步而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十分精致华美的帖子。
在这样的地方,这样一张精致的帖子,显得有些突兀且不合时宜。
锦衣卫恭敬地将帖子双手呈上,道:“大人,刚刚收到的帖子,送帖子的人自称其主人姓黄,说是有要事想与大人详谈,请大人务必拨冗。”
沈缺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冷冷地一眼扫过,道:“走吧。”
那锦衣卫愣了愣,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帖子。
帖子上并没有落款,自然也就不知道主人是谁。
难道是指挥使认识的人?
唐棠从后面跟了出来,轻轻拍了一下那锦衣卫,笑眯眯地道:“你家指挥使不要,能跟我瞧瞧么?”
那锦衣卫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帖子递给了唐棠。
指挥使连看也不看,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帖子十分精致,写得也都是些文绉绉的邀请词。
唐棠只看了两眼就没有兴趣了,随手丢回给那锦衣卫。
“没劲,还给你。”
第二百八十章 明修栈道
沈缺带着人来到帖子上写明的地方,是小镇上唯一的一家高档酒楼。
这几日局势骤变,小镇上也变得安静了许多。往日里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偶尔有一两个人蹑手蹑脚地经过,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沈缺带着人穿过半条街,站在了大门敞开却空无一人的酒楼前。
周围隐约有许多目光在暗中盯着他们,但抬头去看时周围却又空旷无人。
沈缺径自踏入酒楼,酒楼的掌柜颤颤巍巍地上前请他上楼。
二楼上同样十分安静,十来张桌子都空着,只有靠着窗户的一张桌边坐着青年男子。青年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两个中年男子,皆是精芒内气势不凡,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青年听到脚步声,含笑看向了楼梯口。
看到出现在楼梯口的沈缺,剑眉微挑笑道:“沈指挥使,幸会。”
沈缺神色冷漠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肃王府二公子,秦召。”
青年并不否认,而是道:“请坐。”
沈缺漫步走到他跟前,却并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眼前的青年,冷声道:“肃王府好大的胆子。”
秦召笑道:“沈指挥使何必如此作色,这几日在下也见过沈指挥使的手段了。只是……沈指挥使对皇帝陛下忠心耿耿,却不知道值不值得?”
“放肆。”沈缺斥道,淡淡的两个字却似夹带着千钧之力。
秦召本身武功也不弱,但这两个字听在他耳朵里却也忍不住心中一凛,一时间只觉得气血沸腾心神俱震。
站在他身后的中年身后在他背上拍了一掌,秦召身子一颤,脸上红白交错了半晌方才恢复过来。
“沈指挥使好内力,在下佩服。”秦召道。
沈缺看着他,“看来野木寨偷运矿产私铸兵器,也有肃王府的一份,肃王府这是想要反了?”
秦召却并不害怕,笑道:“不愧是锦衣卫指挥使,一开口就想要人命啊。在下不过是偶然游历南中,碰巧遇到沈指挥使在此,想要请你喝杯酒而已。沈指挥使如此这般,是否太不讲理么?”
“偶然?碰巧?”
“不然呢?”秦召似笑非笑地道:“沈指挥使有秦某参与这什么……私铸兵器的证据?”
沈缺道:“有没有证据,等二公子随我回京见过陛下便知。”
秦召沉默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像是听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几乎趴在了桌子上。
一边笑他一边抬头看向沈缺道:“沈指挥使,你该不会是以为将我带回京城,皇帝陛下就会将我当成共犯处置了吧?先前在京城发生的事情,还不足以让你明白么?”
他目光定定地盯着沈缺,一字一顿地道:“莫说你没有证据,便是你将证据拿到皇帝面前,他也不敢处置我。”
这话说的实在是嚣张至极。
沈缺平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随手将手中绣春刀放到跟前桌上。他抬脚轻轻踢开桌边的凳子,走过去坐下与秦召平视,定定地道:“二公子若当真如此有恃无恐,又怎会来见本官?”
“南中僻静,死个把人谁也没法子。”沈缺缓缓道:“便是肃王殿下,也只能怪二公子自己喜好游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放肆!”秦召身后的中年人闻言变色,厉声斥道。
两人正要上前,却见沈缺已经拿起桌上的刀,修长的刀身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搭在了秦召的肩膀上。
秦召并不惊慌,抬手阻止了身后的护卫。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尚未出鞘的刀,笑道:“沈指挥使何必如此,在下既然出面相请,要说的事自然是对你我都有利的。”
沈缺轻哼一声,道:“这几日二公子花招出尽,如今不过是无计可施,想要弃卒保车罢了。”
秦召叹气道:“我也未曾想到,建昌卫身为地头蛇,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他日沈指挥使若是有空,不如去西北走走,届时在下再领教沈指挥使的高明。”
沈缺平静地道:“放你走可以,你能给本官什么?”
秦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折子,轻轻推到沈缺面前。
沈缺垂眸看着那折子,并没有伸手去碰。
秦召叹气道:“清和矿场的账册我没有,这里面是蜀王府和南诏王来往的证据,真假一查便知。”
沈缺这才翻开了那折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正是蜀王府和南诏王这几年来往的记录,时间地点以合作方式来往,甚至是每次来往的内容都写得一清二楚。
沈缺将折子一收,冷声道:“本官以为,二公子和秦睦关系不错。”
秦召无奈道:“锦衣卫消息果然灵通,我跟秦睦关系确实还不错,但……朋友再重要,也没有自己重要,不是么?在下还有要事在身,目前不想往京城走一趟,还请指挥使行个方便。”
“这些……虽然还不足以按死蜀王府,但也足够让沈指挥使在陛下面前交差了吧?”秦召道。
沈缺微微点头道:“不错。”
秦召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如此,咱们便后会有期了。”
说罢秦召站起身来,口中道:“另外再送给沈指挥使一个消息,秦睦已经暗中返回蓉城了。”
沈缺毫无触动,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显然对这个并不意外。
秦召看在眼里自然心中有数,也不再多说什么带着人径自往楼下走去。
沈缺并没有跟着起身下楼,而是坐在窗边看着秦召一行出了酒楼,往小镇外走去。
显然秦召说要走,就真的立刻就走了。
“大人。”方才跟着沈缺上来,只是站在楼梯口戒备的锦衣卫绮缇上前来,有些不甘地道:“当真就这么放他们走?”
沈缺道:“陛下不想见到他。”
沈缺回想着前两日收到京城的急信,自从在蜀中发现有肃王府的影子,他就立刻传讯回了京城,前两日才刚刚收到义父的回信。
义父的回信内容很简单:陛下现在不想跟肃王撕破脸,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能牵扯到肃王府。他这次蜀中之行,要对付的是蜀王。
肃王正因为前段时间的事情引得朝野上下不满,陛下召了肃王入京自辩。说是自辩实则是朝臣们想要打压肃王,陛下却要保肃王。
陛下这样的态度,让朝臣们既是不满又是不解。
打压藩王几乎是大庆几代皇帝的国策,如今好不容易抓住肃王的错处,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肃王救过皇帝的命吗?
这个时候,肃王府万万不能再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入京城了。否则只怕陛下那里也无法再强行为肃王府转圜了。
看来,肃王确实是抓住了陛下很大的把柄,让他连这样的事情都可以容忍。
沈缺垂眸慢条斯理地喝着酒,一边在心中思量着。
“将这个送回蓉城给杨公公。”半晌,沈缺方才将方才秦召给他的折子递了出去,道:“他知道该怎么办。”
“是,大人。”
野木寨
谢梧站在高墙边向下眺望,一群人正有些狼狈地退去。
今早天还没亮,野日聱和野束父子俩便带兵马前来攻打后山。只是连续进攻了几次都无功而返,防守的邓千户对野木寨的防御工事赞不绝口。
野日聱果然没死,没花费多少时间就和野束会合了。野日聱的残兵加上野束的一千五百兵马,合在一处大约不足两千人。两人又集合前山寨子里剩下的一些青壮男女,凑了三千人左右,在这样狭窄的地方看起来倒是有些声势浩荡。
可惜再如何声势浩荡,这地方也施展不开。
“白费力气!”邓千户志得意满地道:“也不知野日聱在这工事上花费了多少财力物力,可惜如今却是白白给我们做嫁衣。”
谢梧望着依然在不远处徘徊不去的野木寨众人若有所思。
邓千户没听到他的反应,侧过头来看他。
“莫公子,可是有什么想法?”
谢梧摇摇头道:“我只是有些奇怪。”
“怎么说?”
谢梧指着不远处的人群道:“如今局势已经明晰,无论我们能否守住,野木寨的覆灭都已经在眼前。野日聱和野束不趁着我们如今人手不足无暇顾及赶紧跑,却非要在这里攻打这几乎难以攻克的堡垒,是为了什么?”
邓千户也是一愣,道:“这……许是他们不死心?”
“但即便我们抵挡不住让他们夺回了后山,朝廷既然已经知道野木寨私铸兵器,定然要派兵围剿的。这几日野木寨损兵折将,绝对顶不住朝廷的进攻。一时让他们夺回来,又有什么用?”谢梧道。
“若我是野日聱,便立刻带着族人潜入深山,只需要躲上一年半载,朝廷的兵马自然会退了。”谢梧道:“即便朝廷不肯退走,继续派兵驻扎在这里。但只要人还在,大不了另外找个地方重新再来便是,总比和朝廷硬碰硬好。”
这也是朝廷拿南中没什么办法的原因,西南群山绵延千里,人一旦躲进去就如大海捞针。
邓千户也皱眉思索起来,好一会儿才道:“莫不是为了那个姓白的娘们?她是南诏节度使的亲妹妹,这对父子若是想要去投靠南诏人,总不能将人家的妹子给丢下吧?”
谢梧摇头,“今天他们一直都没有提起白凤。”今天野日聱父子俩在下面几次叫阵,都绝口不提白凤,着实不像是为了白凤的样子。
邓千户道:“那就是这后山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但他们又如何笃定能够拿到?若是拖得久了,莫说叙南卫和越嶲卫,等会川卫援兵赶到,他们恐怕也都走不了了。”
说到此处两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谢梧缓缓道:“除非他们已经有办法了。”
“而且……花费不了多少时间。”邓千户补充道。
两人再看向不远处,已经重新整修好再次蠢蠢欲动的野木寨众人,齐声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谢梧很快再一次见到了白凤,不过一两天时间,白凤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她依然穿着前天晚上的衣服,因为两日没有梳洗更衣,看上去有些狼狈。脸上的脂粉早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与她如今的年纪相符合的模样。
“白夫人,又见面了。”谢梧朝她含笑道。
白凤冷眼看着他,淡淡道:“我既然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梧轻叹了一声,摇摇头道:“成王败寇,原本也是如此,白夫人的气节在下佩服。不过,中原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夫人可听说过?”
“你想说什么?”白凤警惕地盯着她。
谢梧道:“野日聱和野束正在攻打后山,他们想要什么?”
“哈?”白凤冷笑一声,面带嘲讽地看着谢梧道:“他们攻打后山自然是为了夺回自己的家,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教你么?”
谢梧摇头道:“不,他们攻打后山只是为了给自己的真实意图打掩护,野木寨里一定有更重要的东西。比白凤夫人你,比整个野木寨都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白凤道。
谢梧道:“你知道,你是野木寨的当家夫人,还是南诏节度使的亲妹妹,是你的到来让野木寨从一个普通的寨子,成为了这一带最强大也最富足的部落。野木寨的秘密,绝瞒不过你。”
白凤干脆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地当谢梧不存在。
谢梧眉梢微挑了一下,轻声道:“白夫人这是打算为了丈夫和儿子,牺牲自己吗?”
白凤依然不语,仿佛没听见她说话。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我一向不大喜欢太血腥的手段,如今却只能对不住白夫人了。”
她轻轻拍手,有人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那包袱里散了出来。
那人将包裹放在桌上打开,朝谢梧微微欠身行礼后便无声地告退了。
谢梧道:“白夫人不看看么?”
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白凤忍不住侧首去看。只看了一眼,她脸色瞬间就变了,一股想要呕吐的感觉涌了上来。
那打开的包裹里一摊零碎的血肉,血糊糊的,一片一片的肉片。中间还夹杂着两根手指和几块分辨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白凤怔怔地望着那两根手指,突然惨叫一声,“恣儿!”
她也顾不得血污,扑到了桌边伸手去抓起那手指。将那手指拿在手里仔细地看着,满是血污的手颤抖个不停。
她猛然回头看向谢梧,已经是满脸泪水,怒骂道:“你们对恣儿做了什么?!畜生!”
谢梧微微蹙眉,轻声问道:“白夫人,只有我们是畜生,你的恣儿便不是么?”
白凤颤抖着,咬牙道:“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
“可是这个孩子早就已经会凌辱女子,虐杀奴隶了啊。”谢梧道:“据说,按照你们南中的规矩,俘虏和奴隶都不算人,他现在也不算人。”
“而且,我可没有动他一根汗毛。”谢梧道:“他现在所遭受的一切,不如说是报应?”
白凤眼神一凛,含恨咬牙道:“野戈!”
“不错,原来白凤夫人还记得我。”野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手里拎着一个血糊糊的人站在门口,面带嘲讽地看着白凤,抬手将那人扔了进来。
“恣儿!”白凤看到那人,立刻扑了过去。
第二百八十一章 野戈的报复
“你怎么来了?”谢梧看向野戈,有些意外地问道。
她还以为野戈现在应该已经弄死野恣,然后拿着她让冬凛给他的钱,带着他的兄弟们离开这里了。
野戈并不答话,而是朝白凤的方向挑了下下巴,道:“若是不让她知道自己的宝贝儿的下落,岂不是太过残忍了?”
“……”你以为现在就不残忍吗?
白凤狼狈地跪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野恣,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她只能颤抖着手望着地上的儿子,丝毫不敢伸手去触碰他。
除了脸上只有一个大大的印记,野恣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一寸是完好的。鲜血几乎已经染红了他的衣服,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不时微微地抽搐昭示着他还活着。
“恣儿!恣儿……”
野恣听到母亲的声音,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张开嘴想要说话,血水从他口中溢出。
“恣儿!”
野戈冷漠地看着这母子情深的戏码,眼神冷酷而阴郁。
看了好一会儿,他似乎终于无法忍受这一幕,阴沉着脸朝野恣走了过去。
野恣看到他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满脸恐惧地努力想要移动身体与野戈拉开距离。
“你想做什么?!”白凤惊怒交加,尖声叫道。
野戈一把抓起地上的野恣就往往外走去,白凤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谢梧朝守在门口的人打了个手势,门口的护卫便放下了想要阻拦的手,任由白凤跟了出去。
门外,野戈慢条斯理地将野恣捆在了一棵树下。野恣早就已经站不起来了,完全是被绳子捆在了树干上才能勉强有个立着的模样。
见白凤追了出去,野戈手里拿着一把刀慢慢比划着。
“白凤,记得这棵树么?”
白凤猛地刹住了脚步,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野戈朝她露出一个狰狞地笑意,“看来你想起来了,当年你在这里,当着我阿母的面,让人一刀一刀将她唯一的弟弟的肉割了下来,以此逼迫她自愿去让寨子里那些男人糟蹋。然后你骗了她,我阿母的弟弟还是被杀了。你跟野日聱说,是我阿母想要带着弟弟逃走,故意用身体引诱寨子里的男人。”
“野日聱信以为真,将我阿母丢给你处置,你对她做了什么?”
白凤眼神怨恨,咬牙道:“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你那时候才四五岁,竟然记了这么多年!我当初就说,就该将你丢去喂狼,也不会有今天的养虎为患!”
野戈朝她笑了笑,道:“可惜,你现在后悔也晚了。为了你的宝贝儿子,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你想做什么?”白凤戒备地道。
野戈道:“我阿母经历过的,你也逃不了。野日聱和野束就在下面,现在……脱光自己的衣服走到高墙上去,让他们看看尊贵的白凤夫人是怎么自甘下贱伺候男人的。”
“野戈!”谢梧从房间里出来,就听到了这句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道。
野戈看向谢梧,扬眉道:“我在帮你。”
谢梧冷冷道:“你想报仇我不管,但是……你若是敢在我面前用这种法子凌辱女子,我就杀了你。”
野戈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了,咬牙道:“凌辱?这算是凌辱的话,那我阿母遭受的一切算什么?这话你怎么不跟她说?她不是女人吗?同为女人她为什么要用那种法子折辱我阿母?”
谢梧望着他通红的眼睛,“她是畜生,你就也要当畜生吗?你阿母若是在天有灵,会希望她的儿子也成为跟她的仇人一样的人吗?”
野戈半晌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盯着眼前的白凤。
白凤脸色变了又变,却再也没有勇气怒骂出声。
她着实是被野戈的话吓到了,若是真让她当着自己丈夫儿子的面做那样的事,比杀了她还让她恐惧。
被绑在树干上的野恣艰难地挣扎着,他显然也听到了野戈的话。
“好!”野戈突然冷笑一声,手中的匕首闪过一道银光。野恣发出呜呜的惨叫声,一片薄薄的血肉被野戈用匕首挑了下来。
他挑着匕首上的血肉走到白凤跟前,朝她冷笑一声,将那肉片丢到了白凤跟前的地上。
白凤骤然睁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青年。
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她尖叫一声朝着野戈扑了过去。
野戈一把抓住她,将匕首顶在她的喉咙上,声音轻柔地道:“白凤,当年你欺辱我阿母的时候,想到过今天吗?”
白凤被他眼神中的冷酷震住,“你、你……疯子!畜生!他是你的亲兄弟!”
野戈冷笑道:“兄弟?不……他是你和野日聱生得小畜生,你放心,我一定当着你的面,将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若不是为了让你亲眼看到这一幕,他说不定还活不到现在呢。是你让他多活了两天,高兴么?”
高兴什么?高兴野恣被多折磨了两天吗?
野戈微微低头打量着白凤,若有所思地道:“对了,只是看着你一定不知道他有多痛苦,既然是母子,当然要感同身受才行。还有野日聱和野束,等抓到他们,我一定让你们一家四口好好团聚。现在……你先试试野恣的这两天享受到的待遇吧。”
说罢他竟然当真伸出手,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白凤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她肩头的血肉连带着衣服被削下来一小片,钟朗闻讯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钟朗忍不住变色微变,侧首看向站在一边的谢梧:之前没觉得这小子这么疯啊。
谢梧淡淡瞥了他一眼,站在一边并不言语。
野戈随手丢开捂着伤口痛得倒在地上颤抖的白凤,起身走到野恣跟前,兴致勃勃地挑选起他身上能下刀的地方。一边挑选他一边还有心情跟白凤闲聊,“对了,白凤夫人。你猜我知不知道野木寨的秘密?”
话音刚落,他便又削下了野恣的一片肉。
白凤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野戈脸色煞白,野戈对谢梧道:“莫公子,将这个女人交给我,你想知道的东西我可以告诉你。”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我保证不犯你忌讳。”
谢梧挑眉,“你当真知道?”
野戈朝她笑了笑,谢梧道:“如果你把她弄死了,却说不出我想知道的东西,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他们想拿走的是野木寨这些年积累的钱财,还有这些年跟大庆人、南诏人做买卖的账册。有了这些无论去了哪儿,他们都可以东山再起。”野戈道。
钟朗不以为然,道:“这种地方,即便是私铸兵器,又能积累多少钱?”
钟朗的部族是南中最强大的几个部族之一,父亲是朝廷正式册封的从三品宣慰使。若且部语气说是一个部落,实际是一座小城外加周围大大小小十几个村落组成的。
他自然不会将野木寨这点规模看在眼里,也能算明白野木寨的家底极限是多少。
野戈摸着下巴道:“我没记错的话,去年年底野束就从外面带回来了至少一万两金票,还有好几箱子的珍珠玉璧。哦,野木寨的主要营生不是铸造兵器,是帮南诏人在南中探查矿脉,然后伙同南诏人秘密开采。目前在南中,有两个铜铁矿和一个银矿正在开采中,另外……我听说野日聱手里还有几个已经探明的矿脉,没有告诉南诏人。”
谢梧和钟朗齐齐看向白凤,白凤的脸色格外难看,比方才被人削下了肩头一块肉还难看。
如果不是她实在不是野戈的对手,这会儿说不定会扑上来一口咬死野戈。
她的眼中也满是悔恨,当然不是悔恨她当初害了野戈的阿母,而是当年为什么没有连野戈一起杀了。
“莫公子觉得我的提议如何?”野戈问道。
谢梧看着他道:“看来你确实很恨野日聱。”
野戈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一声,仿佛是在笑谢梧明知故问。
谢梧微微点头道:“如果是钱财珠宝,存放这些东西需要的地方不会小。野日聱绝不会将这些东西藏在离自己太远的地方,他在前面闹出那些动静想要掩人耳目,那些东西……在他不必越过山门就能到达的地方。但前山的寨子太远了,而且人多口杂,不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野戈点头道:“没错,每次运回来的东西都被运进了后山,然后就不见了。我不能在后山久留,试着找过几次都没找到。”
谢梧侧首对钟朗道:“从野日聱和白凤的住处开始查,里面一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机关。另外,让人盯着野日聱和野束,既然这些东西这么重要,他们不可能不亲自出马。”
钟朗点点头,转身去办事了。
谢梧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白凤,对野戈道:“问问那些东西的下落。”
这就是同意了野戈的交易。
野戈很是满意,笑道:“没问题。”
谢梧转身正要走,地上的白凤终于回过神来,咬牙道:“等等!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谢梧眉梢微挑,回头看向她。
白凤指着野戈,冷声道:“杀了他,我就告诉你。”
野戈一愣,也跟着看向谢梧。
他跟这个小白脸也不过才认识几天,并不清楚他的性格品性,但只看他这几天就将野木寨折腾成这样,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为了达到目的,过河拆桥也不是不可能。
谢梧略一思索,摇头道:“我不相信你。”
“你!”白凤咬牙道:“没有我引路,你就是找十天也未必找得到!只要你杀了野戈,放了恣儿,我可以任由你处置。我若是撒谎,你可以将我碎尸万段。”
谢梧还是摇头,道:“做生意讲究诚信,我既然先答应了他,便不会轻易失言。白凤夫人,你开口得太晚了。”说罢她也不再看野戈和白凤,带着人转身离去。
钟朗带着人将野日聱和白凤的居住在此翻了个底朝天,却依然没什么结果。
钟朗忍不住叹气,“若是朱老先生在就好了。”
谢梧从外面进来,闻言笑道:“上次请朱老先生去京城一趟就没少被他念叨,若再让他来南中这样的地方,还不被他给骂死。”
钟朗道:“几间屋子都翻遍了,没什么线索。又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若是惊动了会川卫的人,不好办啊。”
如果这里只有他们,当然可以大肆搜寻,但这后山现在守卫都是会川卫的人。不到万不得已,能吃独食谁想要和人分享呢?
谢梧指了指窗外,道:“这个索梯是通向哪儿的?”
钟朗道:“已经下去查看过了,山崖下面有个密道,可以直通前山寨子侧门不远的一间屋子。那旁边是马厩,出门不远就是一个小码头,应该是这家人为了遇到意外情况准备随时逃跑准备的。我们第一时间就将密道堵住了,仔细查过下面没有其他出路。”
谢梧思索着,道:“如果都是金票银票,那藏起来不需要多大的地方,野日聱必然会藏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但野戈说还有很多珍珠玉璧之类的东西,说不定还有黄金白银,这些东西又大又重,想要搬运起来没那么容易。东西既然进了后山,现在野日聱和野束都在外面,却似乎很有信心能避开我们的将东西弄出去。那就只能丝是这后山还有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
“这个路不需要进入山门,但却一定也能从这里到达。”
钟朗不解,“为什么?”
谢梧道:“如果你有那么多的钱财珠宝,放心将它放在需要绕过半座山才能到达的地方吗?”
“所以,这屋子里还有个暗道?”
谢梧点头道:“而且,就在野日聱和白凤卧室或者书房里。”
钟朗打起精神道:“我再找找。”想想那据说很多很多的钱财和珠宝,钟朗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努力努力。
谢梧走到窗边,一个翻身到了窗外。
钟朗吓了一跳,连忙扑了过来,“公子,你做什么?下面是……”悬崖。
谢梧一只手攀着窗棂,稳稳地站在窗外。
这山崖不过三四十丈,站在窗边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崖底是一道深深的沟渠,满地的野草,嶙峋乱石和矮小的灌木。
谢梧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个开窗的位置选得十分巧妙。站在窗边往下眺望,能看到前山的寨子大半都收入眼底。但只要微微往旁边侧一些,前山是绝对看不到山崖这一侧的人在做什么的。
谢梧按下机关,一条索梯很快出现在了面前。
“公子要下去?”钟朗站在窗口问道。
谢梧点头道:“你继续,我下去看看。”不等钟朗回话,她已经拉住索梯飞快地降了下去。
其实这样的高度,这样的山崖,身怀轻功的人即便不用索梯想要下去也不难。但谢梧并不只是想要下到底部去,因此便踩在索梯上,慢悠悠地往下而去。
一边往下移动,她一边仔细观察着眼前崖壁的每一处,不愿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终于,在落到三分之一的位置时,谢梧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 ?(╥╯^╰╥)~好像写得有点过,被要修修改了,不影响剧情。
第二百八十二章 地底宝藏
谢梧将自己挂在索梯上,仔细打量着跟前的山崖石壁,却并没有贸然出手去触动。看了好一会儿,她又向上爬了上去。
钟朗见她这么快上来有些诧异,谢梧撑着窗台跳了回来,问道:“如何?”
钟朗道:“刚刚将几个房间都重新敲了一遍,这个位置……似乎有点问题。但找不到机关,想要弄开恐怕得大动干戈。”
钟朗指向距离窗户不到一丈远地方,道:“下面可能有密室或者暗道,但……整个地面都是用非常厚实的花岗岩铺成的,我们找不到机关,想要打开只能将整个地板挖了。看这厚度……恐怕要费不少事儿。”
这样的厚度和材质,想要悄无声息地打开显然是不可能的。
谢梧道:“让人下去看看,小心一点别触动了机关陷阱。”将自己发现有异常的位置说了,钟朗眼睛一亮,也不唤人干脆自己亲自下去了。
钟朗在下面折腾了两刻钟,谢梧突然听到地面传来轰隆隆地响声。
片刻后,方才钟朗指的那块地方,整块花岗岩地板突然朝下面陷去,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长方形黑洞。
谢梧走到洞口探勘,只见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入口处却有一个滑轮绳索相连的机关。下方传来砰砰砰的敲击声,还有钟朗带着嗡嗡回声的声音,“公子,有个缆车。”
大约是钟朗在下面用力,那滑轮开始转动。
片刻后,一个铁筐升了上来。
谢梧吩咐护卫看守住门口,自己站到了那框子里,然后轻轻敲了两下。
滑轮再次转动,那铁筐带着谢梧缓缓降了下去。
这黑洞足足有三十多丈深,谢梧算了算几乎已经快要到山底了。洞底亮着昏黄的油灯,钟朗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公子,这个野日聱有点厉害啊,在山里修建这么个机关,可是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的。”钟朗道。
别看这只有一个洞和一个滑轮升降缆车,但这高度位置大小即便在中原也算得上是大手笔。
谢梧走出了缆车,一边打量着周围环境,一边问道:“入口在山崖上?”
钟朗点头道:“没错,上面根本就没有机关。必须从山崖上的入口进入,然后才能到这里来启动机关。野戈说的那些财宝,应该就是通过这个缆车送到了地底下。如果寨子外面还有另一个出口的话,确实可以很方便让他们随时随地悄无声息地将东西运走。”
谢梧思索了一下,道:“先去看看,为了以防万一,另一个出口的机关应该内外都有。”
“公子想要?”
谢梧道:“先把门封了。”东西他们一时半刻是拿不走的,那就谁都别想拿走。
钟朗兴致高昂,摩拳擦掌地往前走去。
或许是野日聱太过自信,这地底下并没有更多的机关陷阱。地底的空间也并不大,两人很快就走进了藏宝的地方。
一间不算大的房间里,零零散散堆放着二十来个木箱子。钟朗打开一看,一片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他的眼睛。
硕大的明珠装满了几个箱子,未经雕琢的极品美玉仿佛不值钱的砖头一般放在箱子里。
这种珍珠和玉璧,在很多地方都可以直接当钱用的。另外还有几箱子各种做工精巧华丽的珠宝首饰,最后还有几箱子装得全都是金砖。
钟朗看着这些,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趟南中之行,就算最后什么也得不着,有了这些也就不算亏本了。
谢梧走到墙角,打开了一个单独放着的略小一些的箱子。
里面放着一个檀木盒子,盒子里是满满一盒的金票银票,有大庆的也有南诏的。另外还有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盒子,盒子里却是各种书信,零零总总十来封。
谢梧顾不得多看,直接将两个盒子里的东西装在了一起,拿起那盒子示意钟朗可以走了。
两人又搜寻了一番,找到了通往外面的入口。
那入口看上去积了不少的灰尘,显然是野日聱准备以防万一逃走的路线,平常并不会启用。
两人并没有去开启入口,谢梧本想直接暴力破坏。沉吟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公子,就这么放着不管?若是让野日聱父子先一步进来……”
谢梧不在意地道:“若是他们有这个本事,让他们带走也无妨。几十箱东西,在这种地方想要带走也没那么容易吧?”
两人清理了所有他们来过的痕迹之后自原路返回,重新合上了机关,房间里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谢梧踏出房间,走向不远处的树下。
野戈已经将白凤母子俩折磨的奄奄一息,“她还是不肯开口?”
野戈有些不好意思,“这女人看起来确实嘴硬。”
谢梧道:“话还没问出来,别弄死了。”
白凤艰难地抬起头来,朝谢梧笑道:“我说了……你找不到的,除非、除非你杀了他!否则……你休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谢梧微微偏头,打量着白凤若有所思。
野戈见状瞪着谢梧道:“你想过河拆桥?”
谢梧似乎略微有些迟疑,片刻后还是摇摇头道:“我是生意人,以诚信为本,自然不会过河拆桥。但此事事关重大,你不能再对她下重手了。”
“你答应过……”
谢梧道:“事成之后,她交给你处置。”
野戈眼底闪过一道暗芒,点头道:“好,我不会要她性命的。”
谢梧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
不远处,一个会川卫的小旗匆匆而来,“莫公子,我们发现了野日聱和野束暗地里的动向,邓千户请您过去议事。”
谢梧点点头,跟着那来传话的小旗快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谢梧从与邓千户议事的地方出来,手下护卫上前来低声道:“公子,野戈把白凤给杀了,尸体丢下了高墙。”
谢梧眉梢微扬,面色却平淡无波。
“白凤死之前,他们可有说什么?”
护卫摇摇头道:“白凤口中只是怒骂野戈,并没有再吐露什么。”
谢梧点头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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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杀母之仇
白凤的尸体被丢下高墙之后,很快就被野木寨的人抢了回去。
野束看到母亲浑身上下没有几块好肉的尸体,瞬间红了眼睛。
他是亲眼看到野戈将母亲拖到墙头抛下来的,身为人子心中的仇恨可想而知。
野日聱脸色也十分难看,他对白凤的感情或许并没有平时表现出来的那般真挚,否则当年就不会有野戈以及另一个儿子。但将近三十年下来,也是夫妻和睦的。如今看到妻子落得这么个下场,心中又怎能毫无波动?
“野、戈!”野束将指骨捏的咔咔作响,几乎咬碎了一口牙齿。
空旷的房间里沉默了良久,野日聱侧过脸不再去看地上的尸体,沉声道:“你母亲死了,恣儿恐怕也……咱们不能再等了,再拖下去恐怕大庆朝廷的兵马也该来了。”
他起身拍拍长子的肩膀,沉声道:“阿束,大庆人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要为你母亲和弟弟报仇,我们先得自己活下去。”
野束抬起头来看向父亲,半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父亲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办。”
野日聱轻叹了口气,环视着眼前有些陈旧空旷的屋子,就仿佛是在看自己这些年打下来的基业。
这里是野木寨还未发迹之前他的居所,即便身为少主,野日聱曾经的居住也是肉眼可见的寻常普通,与后山上富丽堂皇的屋子更是云泥之别。
兜兜转转这些年,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得这么个结局。
不过幸好,他们还有东山再起的本钱。
“准备一下吧,今晚就动手。”野日聱沉声道。
野束点头应是,目光落在地上躺着的白凤的遗体上,眼中闪过凌厉的寒光。
野戈,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野戈杀了白凤,让谢梧很是不悦。
面对谢梧的质问,野戈却十分的滚刀肉,只说自己是不小心失手。人死都死了,干脆就扔下去还给野日聱和野束了。
谢梧冷着脸让野戈滚蛋,野戈也不在意,慢悠悠地走了,连绑在树上只剩下一口气的野恣也不在意了。
出了房间他神色瞬间冷凝起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不杀白凤,说不定一会儿死的就是他了。他可不相信这些外来人,特别是这个姓莫的小白脸。
房间里,看着野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钟朗皱眉道:“这个野戈太过狂妄了,公子不该如此放任他。”
谢梧淡淡道:“确实狂妄,不过狂妄有狂妄的好处。”
他若是不狂妄,谁帮她杀了白凤?若是能连野日聱和野束一起杀了,就更好了。
可惜,野戈的能力恐怕还杀不了这两个人,还得另外想想办法。
“邓千户的人已经摸到野日聱和野束的行踪了。”谢梧看向钟朗道:“我刚刚也收到唐棠的消息,沈缺那里已经差不多了,很快就会带着援兵到来。他们的时间也不多,最大的可能他们今晚就会行动。”
钟朗道:“我们攻守后山,如果他们行动,我们便是出去也会被外面那些野木寨的人阻拦。”
谢梧笑道:“你忘了么?王千户还有一支兵马在外面。还有那位朱会首,他总不能一点作用也不起吧?”
“所以,咱们不参与?”
谢梧道:“我们就这几个人,参与什么?不过你若是好奇,可以跟着去看看。”
钟朗思索片刻,还是摇头道:“那还是算了,我也不是那么爱凑热闹。我就是担心,如果野日聱和野束落到会川卫或者朱无妄手里,恐怕……”那野木寨还藏有大批钱财的事情不就曝光了么?
谢梧微笑道:“野木寨折腾了这么多年,若说一点儿钱也没有,你相信吗?”
“这世上的钱是赚不完的,更不能只想着自己赚钱,不让别人喝汤。”她取过放在旁边的檀木盒子,轻轻打开笑道:“有了这些,对我们来说就不亏了。至于剩下的那些,如果他们找不到以后自然好处理。如果他们找出来了,我们也还能再分一杯羹。”
钟朗凑上来,看到里面厚厚的一叠金票,也笑了起来。
这些金票大大小小加起来,至少也有七八万两,其实已经不比底下那些珠宝的价值低了,更不用说还有几张南中的矿脉图。
至于那些信函,钟朗不太感兴趣。
这天夜里十分热闹,前山野木寨的人疯了一般的攻击进攻山门,仿佛不打开那高耸的山门誓不罢休一般。
山的另一侧,夜色中一群人悄无声息地摸黑前进着。
这些人显然对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一路上曲折蜿蜒的崎岖小路丝毫不能阻挡他们,不多时他们便摸进了两座山之间的山谷中。
野日聱当先一步带着人来到山脚下一个隐蔽的洞口,这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山洞。因为平时少有人来,洞口长满了野草藤蔓和灌木,几乎要将整个洞口淹没了。
跟在野日聱身后的众人中,也有人知道这个洞口。这是一个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山洞,他们小时候顽皮甚至来这里玩耍过,里面并不大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溶洞地道之类的东西。
后来因为有豺狼出没,还死了两个孩子,寨子里的大人渐渐不许孩子们来这里玩,这才渐渐变成了这幅荒废的模样。
野日聱拨开灌木和野草走进了洞里,其他人都只在外面等着。
片刻后里面传来沉重的轰隆声。
“都进来!”野日聱沉声道。
众人正要进洞,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一道火光纵然亮起。
“大胆逆贼!还不束手就擒!”一个洪亮的男声在夜幕中响起,随后是更多的声音传来,“大胆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这声音仿佛波涛狂涌而来,打破了沉静的夜晚。
“不好!是大庆人!”有人忍不住惊慌地想要往洞里钻。
嗖嗖嗖!
一阵箭雨从对面射了过来,野束心中暗骂了一声,连忙拔刀格挡射来的羽箭,急促地道:“阿父,快出来!”
这山洞狭小,即便算上里面的密室也很小。后山也早就被大庆人占据了,一旦进去了就等于自寻死路。
里面的野日聱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才刚进洞里,此时本就不大的洞口被七八个人堵住了。
而且,他还有东西要拿。
“你先走!”野日聱高声道,言罢也不再理会冲进洞里来的人,径自跨入了密室入口。
他熟门熟路的闯入藏宝室,看也不看那一箱箱的珠宝,径自走到墙角那口箱子前。
打开箱子的瞬间,他的目光却是一凝。
里面少了一个盒子,再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怎么回事?是白凤提前转移了那些东西?还是……有外人进来过?!
第二百八十四章 野日聱死了
野日聱没有时间多想,因为外面的喊杀声已经逼到洞口了。
他再顾不得许多,快步穿过密室外的走廊,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几个属下先是被眼前一箱箱珠宝晃花了眼,反应过来也连忙跟了上去。有贪心的跑过去想要拿一些金砖,被后面冲进来的朝廷兵马撞了个正着。
野日聱熟练地找到另一侧出口的机关,发现机关一切正常暗暗松了口气。
他跑过来的途中落下了通道里的一扇门,将后面的人连同追兵一起挡在了后面。对此他并不感到愧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时候自然是自己逃命最重要。
轰隆一声闷响,幽暗沉默的通道里突然吹进来一阵冷风。墙壁上打开了一个能容两个人通过的洞,洞外面夜色幽暗隐约能看到天空的星辰。
野日聱连忙奔到洞口,他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发现没有人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探出洞口打量了一番,才将洞边的绳索抛了出去,然后拉着绳索跳了下去。
“嗖!”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传来,野日聱心中暗道不好。
他竭力想要避开朝自己激射而来的羽箭,然而身在半空本就不便改变身形,同时另一边也有一道羽箭射了过来。
即便他用尽了全力,肩膀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和骨头碎裂的声音还是让他瞬间脸色苍白,抓着绳索的手无力地脱落了。
野日聱重重地摔了下去,落在地上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
“邓千户,好箭法。”上方传来年轻人含笑地称赞声,同时四周火光亮起照亮了夜晚。
野日聱躺在地上,隐约看到山崖上有个身影从窗口弹出来。
随后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雕虫小技,莫公子过誉了。没想到这些贼人这般狡猾,竟然山崖上还藏有暗道,不知下面是什么人?”
谢梧笑道:“我下去瞧瞧。”
纤细的身影顺着索梯一路滑到地上,野日聱借着暗淡的光线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个极年轻俊秀青年,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看着就像中原那些读书人家的公子哥儿。
“你……”
谢梧打量着他,含笑点头道:“野寨主,幸会,在下莫玉忱。”
“莫、莫玉忱……”身为野木寨寨主,他不似普通人孤陋寡闻,自然是听过这个名字的,“你怎会……”
谢梧并没有理会他,而是仰头对上面的人道:“邓千户,是野日聱。劳驾再派两个人上来,将他弄出去。”
上面的邓千户大喜,立刻指派了两个身手利落的人下来。
两个会川卫很快就落到了压低,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道:“莫公子,这人……”
谢梧道:“摔下来的时候恐怕位置有些寸了,小心一些,先弄上去再说。”两个会川卫看着野日聱身上的两支羽箭,再看看他身下已经染红了地面的血迹,一时也有些不敢动手。
邓千户只得又派了两个人下来,众人合力重新打开了先前被堵住了的通往前山的出口,方才将人送了出去。
只是耽误了将近一个时辰,野日聱还是在出去之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因是流血过多。
他摔下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地上一块突起的石头尖,后心破了一个大洞,原本也是活不长的。
谢梧走出与出口相连的房间,前山已经安静下来了,刚出了门就看到从远处走来的沈缺。沈缺身后跟着一群持刀披甲的士兵,看身上的衣服和腰牌,这些人都是叙南卫。
“沈指挥使。”谢梧面带笑容快步走了过去,道:“指挥使来得好快,野束可抓到了?”
沈缺点头道:“此番辛苦莫会首了。”他一抬手,一个有些狼狈的青年被人押了过来,正是野木寨的少主野束。
野束看起来有些狼狈,唇边还有溢出的血迹,脸色也十分难看,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他被人押着依然有些桀骜不驯的模样,看向谢梧的眼神也是恶狠狠的。
谢梧这是头一次见到野束,对这位野木寨的少主也没什么想法。她只看了一眼,就抬头看向沈缺道:“野日聱死了。”
她身后,两个会川卫将野日聱的尸体抬了出来。
“阿父!”野束看到野日聱的尸体,顿时目眦欲裂嘶声叫道。
他奋力想要挣扎,却被身后两个人死死地按着动弹不得。
沈缺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野日聱,方才对两个会川卫挥挥手,示意他们将人带走。
此时还不到五更时分,夜色依然幽暗,天空月朗星稀。
前后山之间的高墙山门已经打开,谢梧和沈缺并肩走向山门,才刚到近前就看到朱无妄已经带着人等在那里。
看到他们过来,朱无妄含笑道:“莫会首,此番野木寨能竞全功,都仰赖莫会首运筹帷幄,朱某佩服。”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前几日那隐含威胁的邀请。
谢梧淡笑摇头道:“朱会首谬赞了,此番全赖邓王两位千户和会川卫的将士们出力,在下对军事一窍不通哪里敢居功?”
说罢她又笑道:“也要多亏沈指挥使和朱会首今晚及时赶到,不然咱们也只得困守后山,哪里能对付得了野木寨几千青壮?”
朱无妄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梧一眼,沈缺对两人之间这些言语机锋不感兴趣,只是问道:“莫会首,野木寨铸造兵器的工坊在后山?”
谢梧点头道:“证据确凿,前两日邓千户已经派人控制住了兵器工坊和里面的工匠,还有许多铸造完成的兵器。只是人手不足,尚未登记造册,这些还要辛苦沈指挥使了。”
沈缺点点头,朝身后一挥手,一群锦衣卫越众而出径自往山门里走去。
次日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整个野木寨都已经在朝廷兵马的控制之中了。
谢梧站在山崖边往远处眺望,山下一片寂静,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炊烟和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只有肃然而立的守卫和一队队巡逻的士兵不时走过。
钟朗从不远处走来,低声道:“公子,沈指挥使有请。”
谢梧闻言转身,一边往不远处的房舍走去,一边道:“这里的事情差不多该结束了。”
钟朗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那密室里的东西被起出来了,刚刚送进寨子里。公子,野束那里……”
谢梧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沈缺不是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就算真让他知道我们私吞了一些东西,他也不会说什么的。更何况……野束未必会说。”
钟朗挑眉,“公子觉得野束会死扛?”
谢梧摇头道:“倒不一定是死扛,但招了对他有什么好处?你别忘了,我们拿走的可不只是金票,还有野木寨勾结蜀王府和南诏的罪证。”他们拿走了那些东西,对野束来说也未必会坏事。
钟朗道:“私铸兵器,无论有没有那些罪证,野束都难逃一死。”
“未必”谢梧淡淡道:“你别忘了他娘舅的身份,白家和南诏王室关系密切。如果南诏王室出手捞人,泰和帝现在未必愿意和南诏撕破脸。”
钟朗轻啧了一声,对泰和帝对外的软弱有些不屑。南诏有异心也算得上是个路人皆知的事情了,但只要没有明面上反了,泰和帝就可以假装不知道,就连派人敲打都没有。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守在门外的锦衣卫绮缇见到谢梧立刻请她进去。
大厅里沈缺端坐在主位上,邓千户和朱无妄分别坐在左右两边。见谢梧和钟朗进来,朱无妄含笑朝她点头致意。谢梧也面带微笑朝众人问了好,方才走到朱无妄旁边坐了下来,钟朗站在了谢梧身后。
沈缺道:“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此次能够这么快拿下野木寨,几位都功不可没,本官回京后定会陈奏陛下,予以嘉奖。”
邓千户自然是欣喜若狂,面上却还要做出谦逊的模样,再三说自己不过一些微末功劳云云。
谢梧心中却暗道:陈奏陛下嘉奖就免了,别让朝廷注意到九天会就是对她最大的嘉奖了。但话显然不能这么说,她也只能跟着谦逊几句。
沈缺道:“此间事了,本官需要尽快返回蓉城与杨公公汇合,护送蜀王和此次所得的证据回京复命。野木寨本属建昌卫管辖,只是如今建昌卫……此处便有劳邓千户善后。本官回蓉城之后会请蜀中都指挥使尽快派人过来接手,至于后续建昌卫如何,便要等陛下圣裁了。”
这次建昌卫上到指挥使,下到百户,几乎是全军覆没。少数没有参与的将领,结果恐怕也不会多好。建昌卫多半要被打散了重组,不过这些都得泰和帝做决定。沈缺只办事,不会插手地方军务。
邓千户连忙应是。
沈缺又看向朱无妄和谢梧,道:“本官明早便要启程回蓉城,两位如何打算?”
朱无妄道:“在下自然与沈指挥使一道。”说罢又看向谢梧,谢梧微微点头,含笑道:“在下与两位一路到叙州,便先不回蓉城了。这一趟出来的突然,直接从叙州回涪城吧。”
沈缺一向不爱啰嗦,几句话说完了正事,便示意可以散了。
邓千户先一步起身告退,他身上还有军务,比不得谢梧和朱无妄两个闲人。
朱无妄看看沈缺,再看看谢梧,也含笑起身告退了。
花厅里只剩下三人,谢梧看了钟朗一眼,钟朗也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沈缺对他这番举动并不惊讶,望着谢梧道:“莫会首有什么话要说?”谢梧道:“沈指挥使这番所得的证据,足够定蜀王府的罪么?”
沈缺眉梢微扬,看着谢梧并不回答。
谢梧无奈地摸摸鼻子,道:“这次在下可算是将蜀王府得罪透了,若是蜀王殿下全身而退,我九天会以后在蜀中如何立足?”
沈缺道:“蜀王……约莫是回不来了。但……”
谢梧看向他,等着他后面的话。
沈缺道:“蜀王府有一道铁券丹书,所以……蜀王大概也死不了。”
“蜀王府呢?”谢梧问道。
对于蜀王府有铁券丹书这种事情并没有用太过惊诧,虽然先前确实没听说过,但当年第一二代蜀王平定西南,确实有大功于朝廷,皇帝会赐予铁券丹书也不算意外。
沈缺道:“看朝中众臣和陛下如何议罪,废黜蜀王府爵位到让世子降爵承袭爵位都有可能。蜀王府在西南影响力不弱,这些年名声也不坏,陛下未必会赶尽杀绝。”
谢梧了然,那就是有可能只是将蜀王软禁在京城,让蜀王世子降等继承爵位了。
蜀王府虽然私铸兵器,但毕竟还没真的造反。有铁券丹书作保,泰和帝还是要给历代蜀王一点面子的。
谢梧思索了片刻,从袖中取出几封信递给了沈缺。
沈缺接过来看了,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隐隐有些怒气。
这几封是南诏奚城节度使写给野日聱的信,但内容却是关于蜀王府的。虽然沈缺早知道野日聱的底细,之前秦召也给了他线索,对蜀王府和南诏勾连早就心中有数,但当真看到证据脸色还是有些难看。
“莫会首尽管放心,无论陛下如何处置蜀王府,他们以后都不会对九天会造成威胁了。”沈缺沉声道。
谢梧点头,微笑道:“如此甚好。”
谢梧从花厅里出来,回到自己暂住的地方,刚进门就看到房间里多了两个箱子,那箱子还十分眼熟。
钟朗正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查看箱子里的东西。
谢梧挑眉道:“这是?”
钟朗道:“锦衣卫送来的,公子和朱会首一人两箱,还有那位邓千户,听说也得了两箱。”不过邓千户那两箱却不是给他的,而是给会川卫的。
谢梧并不意外,朝廷官员在外面办差,得到的财物一部分可以截留作己用,这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了。
沈缺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然也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人物。便是他自己不看重钱财,身边办差的人也不可能不看重。
那二十多箱的财物,最后能带回去十五箱给泰和帝就算是沈缺清廉了。
谢梧扫了一眼,一箱明珠一箱金砖,倒是十分朴实无华。
谢梧道:“明天我跟沈缺一道走,你留下善后。这两箱东西,一箱你们拿去分了,另一箱等我们走了之后,你送去给邓千户。”
钟朗道:“公子不是说想要这野木寨么?”
谢梧道:“所以才让你留下,这里不清理完朝廷的人不会撤的。你私下跟邓千户谈谈,建昌卫恐怕要重组,对他来说是个机会。他此番立了功,设法活动活动,一个建昌卫副指挥使的位置,想来还是不难的。若是能够拿下指挥使的位置,我们也可助他一臂之力。”
钟朗瞬间明白过来,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九族命太长
次日一早,谢梧便只带了两个护卫跟随沈缺一起上了船,离开野木寨往清和的方向而去。
他们需得乘船回到清和,然后再从陆路回蜀中。
如今不用避开蜀王府的追踪,他们可以从大路离开南中,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唐棠早早地在清和小镇等着了,跟他一起的还有那位峒溪族的少主珂桑,他带了几个族中的青年,要
白逸马上朝岩壁上看过去,面色微微一变,他们进来后真的没有留意过,那洞里面左右的岩壁上,都倒挂着很多只蝙蝠,此时是白天,所以它们并不活跃,只是若是动静大了,想要不惊动它们也挺难的。
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又是一阵的狼吞虎咽,龙云马上宣布进入格斗靶场。
树木、花草、土壤、岩石全部气化,包括那无数骨刺,以及距离最近的三百多头怪兽全都消失了,地面硬是被熔掉十多米厚的一层。
李慕的内心是很纠结的,就算他自己想去尝试,但他也没这个魄力,他不能把所有人的未来都押上去。
“谁是你的主子你忘了当年是谁把你从胡三手里救出来的”明月冷眼看着她的丫鬟梅香。
司徒彦此刻也明白了他必须要解释清楚才可以,不然到时候真的会后悔的。
郑治点了点头,谭亮推事儿的作风他早就清楚,确没想到这么大的事情也敢推,不过又一想,很多事情他都敢瞒着自己,还有什么不敢做。
夜雪举目望云,东方蓝天白云之中确实有一颗闪烁的星星。在这广阔的天空,不是很显眼,但绝对的怪异。
这家酒店档次可不低,要不是有杨定参加,宁向也不会大出血,这一顿不知道会损失他多少双袜子多少条内裤。
捂着空空的肚子,轩辕傲哲瞄了落兰一眼,又瞄了夜雪和轩辕傲天一眼,最后尴尬的低下了头,脖子红了一片。
卢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她记得那个黄美鑫,就是在上次宴会中见过的。
而乔西最近身体原本就不好,加上这些日子受的折腾,她哪儿能比得过孙哥的力气。
夜,微凉,平静的海面上,翻起了浪花,一只只锦鲤排着队,从远处赶来,嘴里衔着一颗白色的珠子,在黑夜里闪闪发光。
黎如堇在帮黎幼枫洗完澡后,照常来看黎知,这才发现黎知已经睡着了,睡得还挺香。
“县主,那现在我们怎么办,二殿下可是等不了多久了。”魏清皱了皱眉头,他看着周歆芷犯了难。
在场人当中,就张叔和李爷资历最老,尤妮卡虽然来自国外,不讲究资历,但是她终究是个正经历史学家,以前也没干过盗墓的活,经验不足,所以也听这二位指挥。
唐泽言原本还想乐,被封霆川一瞪,顿时一个激灵,不敢再笑了。
丹药的效果很不错,暂时稳定住了他的伤势,可是正半阳很清楚,此次受到了重创,已至伤了根基,没有白年的光景别想养好伤。
随后,她便退出微信,将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睛开始休息,这两天的事情有些乱,晚上躺在床上的时间才是她感觉到最惬意的时候。
馨姨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馋极了,她笑吟吟道:“你吃吧!吃饱后就偷偷离开”。
没有办法去指责一个重点中学在教育环节上的一些缺失,在追求市场经济的大背景下,就算是教学问的地方,也不是在全部做学问。
眉头,她们也想不到这件事会对理想集团带来怎样的后果,毕竟双方并不搭边,在生意上没有冲突的地方。
带着探仔和阿强的华哥回到住所开门就见到了阿信、李昂他们正在吃火锅,立刻拿起碗筷坐下和他们一起吃了起来。
单膝下跪的仪卫身着半旧罩甲,年纪轻轻,却身材高大,声音洪亮。仪卫司是个有官无兵的空架子,仪卫一般从蜀王府唯一的直辖部队成都左护卫中抽调,大概两三百人。平时入值守府城,外出举旗当仪卫。
“沉沦在光的力量下吧!卫宫士郎!”青叶原枫身上爆发出一股极强的能量,全部注入到了天空中的九勾玉轮回眼之中。
被敌人低估的浅井长政也乐得如此,他不仅自己主动收敛了力量,甚至让阿秀也跟着他一起摸鱼,刚刚那些鼠妖出现让他意识到这场战斗绝不简单,他有必要掌握更多的情报。
这个时候,刘玄还在不断的劈砍符纹阵,可是一连劈了一百多剑,仍旧破不开。
比比东知道,要做到这些她还任重道远。但是一想到迦尔纳将她放在心底第一位无所不从的样子,她就一阵兴奋,充满干劲。
周围的老鼠在黎胖子靠近后,主动退到一侧,仿佛在朝拜它们的国王。
只是她的到来并没有引起萧博翰和蒋局长的注意,这两人正在畅笑之中,没有听到包间的开门声。
乔尔斯一阵呐喊,一把巨剑砸在了他的肩膀之上,尽管他拥有着坚固的铠甲,但是巨剑的主人强大的力道还是将他的剑刃砍进了他肩膀当中的血肉之上,他的右肩如同被火灼烧一般,鲜血从伤口处不断涌出。
如今他与司马烈可以说是被绑在了一条绳子上,若是司马烈一旦落败,苏牧也难以在真武强者手下逃脱,因此他哪怕为了自己那一线生机,也不能在风行帆上坐以待毙。
第二百八十六章 望月楼
“他是这么说的”六合会一处秘密宅邸里,黄建听完属下的汇报,脸色冰冷地道。
属下低着头不敢看他,口中回道:“是,舵主,是九天会那个叫春寒的亲口说的。”
“碰!”黄建暴怒地将桌面上的东西扫落了一地。
“舵主,咱们……”属下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是忍不住劝道:“要不……咱们算了吧。姓莫的这
“李少爷,我问你一件事儿,刚刚你是不是约了王虎,在不夜城见面”胡非问道。
雷瑶直接出了夜总会,本来想上自己豪车的他,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搂住。从后面突然伸出来的手在雷瑶身上胡乱捣鼓着,让雷瑶心里一阵恐慌。
兰贵妃给慕容若准备了许多男子的衣物,还有大量的碎银子以及银票,还有从太医院搜刮来的许多药膏,上至九转回魂丹,下至驱虫药膏,样样具备,一应俱全,收拾了有整整三四个大包裹。
林峰此时此刻埋伏在别墅的周围他已经掏出了自己的手枪做好了瞄准的姿势。
品易想了想,看娘娘一眼,见娘娘神色温和,定然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的。
不过说话理直气壮,当看着闻人君复的脸色一点一点的变黑时,闻人君乔心里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正大光明,霸道十足的欣赏着这幅曼妙之躯,仅仅属于他的绝美。
若是有心人眼睛亮一些,便可发现整座行宫,有一半都是在地底之下的,建造森严,进可攻退可守,绝非普通平凡之地。
楚存安浑身仿佛被冰水泼过一样,原来,那天抓走她的人竟是墨澈
这话虽然的确是废话,但也就是用来打个招呼罢了,被泰桑直接说破,就只剩尴尬了。
“大家还是别摸为好!你们根本就碰不到的!”紫涵自信一笑,看来她还真是不怕这东西被偷。
甚至x战警里最出名的金刚狼,就算他来了,李灵一也有把握将其一下秒杀。毕竟后者知名度虽高,然而实力却一般般,也就有个自愈分子能长生不死,然而漫威世界中能长生不死的也太多了。
“张伯伯,您别一口一个长公主叫了!好像我有多老似的!”紫涵嘟起了嘴,甚是可爱。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将如何处置吕本中的事情交给王慎,这事就让他抓脑壳去吧。
“二哥,这可是失传的广播体操耶!你不知道吗”紫涵故作惊讶,其实早就想笑了。
“去去,速走速走,不然一会真君怪罪下来,定要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可!”守门天将不愿多事,不由挥手驱赶孙悟空言道。
“我毕竟也是部级干部,对您老说的话,自然是不会反悔的。”听到武思元不打算敲竹杠了,段可也是松了口气,连忙回过头,对着武思元笑呵呵的说道。
的确,人家幽冥教的尚飞堂主和百花宫的兰花绣衣堂主老早就走没了人影,那位黑衣少年也懒洋洋拖着脚步离开了,似乎丝毫没看到这边的闹剧。
而在他坐过的地方,旁边的土地湿了一大片。他竟是用内力将喝下去的酒全部逼出了体内。
泥水飞溅而起,落到路边的士卒头上脸上,再顺着铁甲滑落,让这次撤军显得更是狼狈。
现在呼延长寿脸上金光又多了起来,嗜血金蚕数量真是在短时间大量增多,让他气血衰竭,再无力行动,就算想自杀都很费劲,嗜血金蚕在呼延长乐的控制下,确实能够掌握他的生死。
第二百八十七章 夔州百事通
听到谢梧的问题,荀公子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这个……”
谢梧挑眉道:“荀公子号称夔州百事通,如今这是不通了”
荀公子靠着身后的椅背,懒洋洋地道:“莫姑娘这是激我你问这个问题,莫不是黄建想要利用猛火油和火药做什么没听说啊。”
“看来荀公子的消息也没那么灵通。”谢梧淡淡道:“他传
“你们这里的武器对付那种虚幻的魂体没问题吧”李乘看了看柜台里摆放的那些武器,直接问道。
百里登风点了点头,对此他倒并不是很担心,毕竟无极宫的弟子一向和谐,并没有出现过不团结的情况,他这么说,也是为了给她们提个醒,让她们时刻注意一下罢了。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白衣,须发皆白的威严老者,从远处阔步走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下跪,给我滚。”就在这时,萧羿陡然间发出了一声冷喝,那股恐怖的精神威压,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乔展鹏狂吼,力量凝聚到极限,足以崩灭一般化劲武者的劲力炸开,在半空中发出嘭嘭爆响。
一道阴风吹过,陈铮站在城墙的拐角处,避过火光的照耀。看着漆黑的泾阳城,寥寥数处灯光,好像一片无人鬼域,隐藏着大危险。
一壶茉莉茶,六道素菜,再加一道青菜豆腐汤,色颜艳丽,清香扑鼻。
“你以为躲在大世界之中,就没事了吗毁灭法则。”萧羿的眼中,却是有可怕的杀机迸射而出。
可是想要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研究第二金丹,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想到婉儿之前跟自己说的那些话,秦冥忽然坐了起来,露出了坚定的眼神。
玄凛的那些灵兽,最起码要十天左右,如雪办的这些就是这几日的事情,并不冲突,所以也没有什么好不答应的。
“……”叶潇怎么突然发现,这老东西是巴不得自己用掉呢还是说他给那里面故意搞了三万仙石,就是让自己用的
但是说来也奇怪,每当这蒋德芳越过自己去攻击那孟宝山时,孟宝山却总能及时地摔倒或躲在这孙灵明的身后从而避过这蒋德芳的攻击。
“说起来,本座到是觉得,这个宓星河,有点蠢得可以。竟然把化骨粉直接放在身上,而不是收在空间里。太蠢了,难怪会是这么个下场。”死尸族堂主说道。
对唱时,林东阳与夏雅两人不时相互对望一眼,不得不说,夏雅那张校花级别的娇容很让人心动,不过林东阳的定力还算不错,虽然夏雅近在咫尺,但是他的心中也几乎没有什么波澜,脸上也始终保持平静自如的神态。
林东阳微微点了点,眼眸微微露出一丝狡猾,然后收集齐众人身前的纸牌,紧接着开始洗牌。
吹尽黄沙始到金。当你落难时,很多朋友都会人间蒸发掉的,最后留下来陪伴你的,一定是你的至友。对友情不要奢望过高,当你春风得意时,围你转的人自然多,若你以为这都是你的人缘好,那大错而特错了。
野猪见苏阳突然消失,准备追击苏阳的时候,发现中间有一根大树在阻挠着。
“所以说这种白团子的外表到底哪里跟我像啦!”月倾欢终于忍不住吐槽。
得到圣徒的命令,风鹰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很显然,圣徒的实力,是已经得到了这一众队长级强者的认可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 荀公子的选择
看到从厢房里走出来的谢梧,那几人的眼睛更亮了几分。
方才被荀公子绊倒的那中年汉子脸上更是忍不住露出几分痴迷之色,伸手就想要去摸谢梧的脸。
荀公子脸色微沉,手中的折扇一合,啪的一声打在了那中年汉子的手腕上。
“干什么呢本公子的妹妹也是你这种穷酸能碰的”
那中年汉子眼底闪过一
这情景,不禁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在三只的演唱会的时候,演唱会还没开始,四叶草就忍不住的喊了。
远远看过去,桥的尽头似乎直通向蓝天,可可看着这么远的距离,加上上午运动过度,不禁觉得有些发晕发虚。虽然没那么晒了,可热度还是有的。
这样的感觉真好,我知道,时间无法为我停留在这一时刻,但是,这一时刻,会永远永远的停留在我的脑海。
为何明明只有真仙后期的修为,竟是可以释放出如此强大的威压
“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你打架的姿势如此丑陋,之前在家里和黑柴过招,都是隐藏这这些绝技,拿着正常人的招式却和动物打。今天和正常人打,你却拿动物的招式去对付正常人。”吴敌把王大锤拉到一旁教训到。
当然了,电影的盈利是不能这样算的,作为出品和制片方,环球、坏机器人和天空之舞,只能拿到总票房的三分之一多一点,其它的大部分票房要被院线分走的。
“十万神阵”吴磊吓了一跳,他感觉这些大阵比起真武诛仙阵都丝毫不差。
他们不像其他家族只有一个姓氏或者几个姓氏,而是由一个个部落组成的大家族,每一个部落姓氏都不一样,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都有。
风若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眼汪汪,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说道。
眼见同伴受到如此可怕的创伤,黑豹、黑虎两人不约而同停止了进攻,跑到黑狮身旁为他做救护工作。
灵灵急了,拳头紧握。一副要动手的架势,我急忙拉住了灵灵的胳膊,这些人只是普通老百姓而已,何况现场来了我和灵灵两个陌生人,怀疑我们也是正常。
不过,虽然躲过了宣花板斧,但却没有躲过萨獒挥来的腰间战刀。
虽然只是走马观花,但逛完燕园校区、医学部校区、昌平校区、大兴校区、无锡校区和深圳研究生院校区六个校区后,也已经是中午了,观光车这才带着学生们去了食堂。
“不错,那老人参精前段时间飞升了,不过我得到消息,他留下了本命灵根,吃了本命灵根也是一样的。”姑获鸟接着说道。
接着。王佐带郭美美和叶茗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之后,王佐一屁股坐在了商务套间的沙发上。满头都是冷汗。
的确,正如叶灵所说,即便是化尘段强者这五个字,都足以让任何人冒险。
瞒了这么久,是时候说一说了,她觉得,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此时不讲清楚,怕没什么机会了,总不能让白溏一辈子不知亲姐早就离世。
按说霸王寨的土匪只抢财物不伤人命,也算不得多穷凶恶极,为什么官府会突然来剿匪
车子在距离华影娱乐的前一站停了下来,佳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车去买一颗避孕药。
古塔外,林重还守在那里,见三人出来了,他脸色一变,赶紧拿出了一块冰递给秦无名。
第二百八十九章 唐门叛徒
半个时辰后,谢梧依旧从后门出了荀公子的宅子。她从巷子的另一头出去,果然便看到了不远处的春风桥。
“小姐。”才刚踏出巷子,两个护卫就出现在了她面前。他们是一路看到小姐进去的,如果再过一刻钟小姐还不出来,他们就要进去了。
谢梧含笑摇摇头道:“没什么事,回去吧。”
“是,小姐。”
回到九天会在夔州城的宅子,谢梧便让人叫来了春寒和唐棠。
唐棠先一步过来,依然是一副乐呵呵地模样,看到谢梧穿着女装也毫无异色,十分顺溜改口叫道:“莫姐姐,有什么事吗?”
谢梧将荀公子所说的关于唐断的消息跟她说了,唐棠原本笑嘻嘻的小脸也瞬间阴沉起来,咬牙道:“那个老东西不是投靠了湘西的什么门派还是什么寨子么?竟然又想回来搞事情!不行!我得给我爹传个消息,这次绝不能让他跑了!”
说着就要起身去给自家老爹相信,被谢梧拉住了,“急什么?唐断是十年前叛出唐家的,那你应当见过他,对他可有什么印象?”
说起这位堂叔,唐棠的小脸也绷了起来,沉声道:“我们唐家子嗣繁多,他是我爹的堂弟。当年最早其实是叔公跟我祖父争夺家主之位,但那时候还只是正常的竞争,叔公输了也并未如何。但他心中却一直不服气,他从小跟我爹关系就不好,我爹成了少主他心里一直都很是不满。我小时候除了逢年过节,极少见到他。后来叔公过世了,他连过年也不回来了。”
“十年前,我还是个小孩子,隐约记得是过年那天,他突然带了几个穿着打扮还有口音都很奇怪的人回来,说是他的朋友。”
唐棠看了看谢梧道:“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双方就打起来了。我那时候太小,就记得乱哄哄的。那几个怪人打伤了很多人,但最后还是被我爹和几个叔伯打死了,唐断带伤逃了出去,就是从那天开始唐家对外宣布他已经叛出唐家的。”
“后来听我大哥说起那晚的事,说他带回来那几个人是湘西的一些旁门左道,他们想要趁着过节大家都聚在一起给大家下毒,被家里的人撞破就想要杀人灭口。那些人会驱使毒蛇,还会用一些奇怪的毒,为了杀了他们我父亲和几个叔伯也受了伤,这才让唐断跑了。”
谢梧点点头,道:“那八年前那次呢?”
唐棠道:“那次是我一位堂姐嫁到了江津,他潜入婚宴上,下了一种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毒。当场就毒死许多人,就连几位去送亲的长辈和族兄也都……不仅如此,新郎也死了。新郎家里因为这件事也和唐家决裂,我那位堂姐回到唐家为亡夫守节到如今。事后我爹亲自出马追杀,将他打断了一只手瞎了一只眼睛,但他还是逃去了湘西。那边的人十分排外,唐家的人去过几次都无功而返。”
谢梧若有所思,沉吟道:“如此……他应当是非常怨恨唐家主了。”
原本就有争夺家主之位的恩怨,后来又被打断了一只手瞎了一只眼睛,更有这些年被迫隐居湘西的仇怨。
唐棠点头道:“不错,这些年他私底下也没少搞小动作,只是自己却不敢再亲自回夔州了。这次……”
唐棠有些迟疑,她也不确定唐断是不是会来,但提前跟老爹提醒一下总是没错的。
谢梧揉了揉眉心,“让底下的人都小心一些,这种用毒的高手确实很麻烦。”
唐棠点点头道:“你放心,这些年我们唐家也一直都盯着湘西的,如果唐断踏入夔州,唐家应该会有消息的。”
“好,荀公子那边也会盯着的。”谢梧道。
春寒从外面进来,剑眉微锁显然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那个唐断若当真如此厉害,那公子这几天还是不要出现在人前为好。”春寒道。
谢梧看向他道:“这两天能不出现,但三天后总是要露面的。如果我是黄建,当真能请动这个唐断的话,我应该会将好刚用在刀刃上。”
毒杀一百个九天会的普通人,都不如毒杀一个莫玉忱管用,何况黄建的目标本来就是他。
唐棠摆弄着自己身上的璎珞宝石手链,一边道:“可是,唐断未必会听他的话,听说这个人自从被我爹打伤就有些疯癫,他好不容易回夔州,未必就会冲着九天会来,说不定是想搞个大事。”
谢梧和春寒对视了一眼。
什么叫做搞个大事?对唐断这样的人来说自然是杀人。
黄建想要杀的是莫玉忱,但唐断应该更想要杀唐家人,尤其是唐家主。
但唐断如今恐怕连唐家附近都无法靠近,想要杀唐家的人也不见得就容易。
这就要看对唐断来说,到底是黄建给出的利益重要,还是自己的仇恨更重要了。
“唐棠,唐家在夔州城里有多少人呢?”谢梧问道。
唐棠想了想道:“不多,就一个唐家的据点,还有几个喜欢热闹的族人住在城里。”
“唐断可知道这些?”
“唐家据点是公开的,至于族人……”唐棠一怔,道:“莫姐姐,你的意思是……”
谢梧道:“唐断如果听黄建的是冲着我来的,这两天应当不会动手。但如果真如你所说有些疯癫又执着于仇恨,说不定帮黄建只是个利用他偷渡进夔州的借口,他会先对夔州城里的唐家人下手,甚至挟持这些人要挟唐家。不过这些暂时都是我们的猜测,我们需要先确定,黄建到底能不能请动唐断。”
花厅里三人的表情都不轻松,他们心知肚明,以唐断对唐家的恨意,有机会报复恐怕是不会放弃的。
谢梧思索了片刻,对春寒道:“让人注意着这两天从湘西一带来的人,唐断就算回来也不会是孤身一人。另外也要特别注意肢体有异常的人,湘西人很容易辨认,但唐断是唐家人,小心他易容伪装。”
春寒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梧又侧首对唐棠道:“暗地里通知在城里的唐家人,实力弱一些的最好先回唐家避一避。”
唐棠点头道:“莫姐姐放心,我一会儿要去给我爹送信,顺道就通知他们。”
谢梧含笑点头,温声道:“去吧。”
关系到自家的大事,唐棠也坐不住,立刻就起身出去了。
花厅里只剩下春寒和谢梧两人,春寒蹙眉道:“黄建这是打算赔上全部的家底跟咱们死磕?”
谢梧微笑道:“输急眼了,难免的。”
春寒道:“公子,咱们何不先下手为强?”
谢梧摇头道:“这个时候动手杀了黄建,就真成了九天会和六合会争斗过激,以至于波及到寻常百姓乃至官府了。你以为过后官府会查清楚谁是谁非,为咱们做主么?”
春寒沉默地摇了摇头,官府想要的是稳定而不是是非对错。
他们双方相争到闹出血案甚至影响整个夔州城,黄建更是胆大妄为到绑架地方官员。事后朝廷追究起来,八成是双方一起镇压。
固然六合会会更惨一点,但六合会背后有韩昭撑腰,最多是拿夔州分舵祭天,给当地官府一个交代。
夔州分舵本来就已经被折腾得快没了,如此一来反倒是他们亏得多。
“但是就这么放任黄建,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谢梧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况且,这个时候即便是杀了黄建,你觉得那些被黄建引来的人会心甘情愿地就这么退了么?”
春寒默然,半晌才叹气道:“属下去一趟夔州卫指挥使衙门,这些江湖中人单只是咱们九天会在夔州的人手恐怕应付不来。”
谢梧点点头,取出那块黑色的令牌递给他。
“过了这次六合会在夔州以西再没有能力与咱们争锋了,趁着这次机会,也给蜀中内外的各路人马提个醒,让他们看看……我们九天会欢迎公平竞争,但如果想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不妨看看这些人的下场。”谢梧淡淡道。
春寒肃然拱手,“属下明白。”
当天夜里,谢梧便收到了荀公子派人送来的消息。
有几个湘西人赶在天黑之前进了夔州城,荀公子推测那几人应该是湘西一带的绿林高手,正是这些年与唐断交情颇好的人。
湘西一带历来神秘又排外,那里的人对外人不友善但大多也不喜欢插手外面的事情。
会跟唐断这样的唐门败类混到一起的,自然不会是普通的湘西部落居民,只会是那些臭味相投的败类。
谢梧低头看着送到手中的信函,半晌才抬起头来看向站在跟前的秋溟,“荀公子可还说了什么?”
秋溟道:“荀公子说,没有看到唐断,但他有七成的把握,唐断应该已经进城了。他让人盯着那些湘西人,唐断一定会去与他们汇合的。”
谢梧道:“湘西人手段素来莫测,让下面的人都小心一些。”
“小姐放心,下午春寒已经让普通人先撤了,这两天城中的铺子都不开张。”秋溟道:“小姐这趟应该让冬凛跟着一起来。”
谢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谁知道黄建玩得这么大?而且唐门就在左近,专程带着冬凛倒像是不信任他们。另外,我也想让冬凛尽早回蓉城,有她照看着申家,我也放心一些。”
秋溟蹙眉道:“小姐担心申家的安危?”
谢梧垂眸道:“蓉城那位杨将军既然能对九天会出手,又如何不会对申家出手?九天会的银子和申家的银子不都是银子?”
“也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二哥一个人撑着申家,我实在是有些不放心。”
申青明本就对商场上的事情不大感兴趣,先前也是碍于兄长和妹妹都不在,才不得不出面操持申家的事务。若是太平无事还好,若真的出了什么事申青明八成应付不来。
秋溟算了算时间,道:“大公子恐怕要十月初才能回来。”
谢梧正要开口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间里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等秋溟转身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春寒站在门口,飞快地道:“小姐,唐家的据点出事了!”
谢梧站起身往外走去,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唐棠去哪儿了?”
春寒道:“刚刚收到消息,唐家在城里的据点被人放了火。唐棠这会儿往城东赶去了,她有一位族叔在那里开了家医馆。”
“不是让他们避一避吗?”谢梧蹙眉道。
春寒无奈地道:“大约就是唐家人都避了,据点才会被人纵火。那位唐大夫……说是店里还有两个重伤的病人。而且他说他是孤家寡人,不怕死。”
春寒想了想又补充道:“唐棠说,那位唐大夫的儿子,八年前被唐断给毒死了。”
谢梧走到了院子里,抬头看看天空闪烁的星辰,道:“通知官府和夔州卫了?”春寒道:“刚收到消息就通知了,说有人看到纵火的人往城东去了,这会儿府衙的官差和夔州卫应该已经被引过去了。”
谢梧快步往外走去,“你带人过去看着,别让唐棠出什么事。”
闻言从房间里出来的秋溟不由皱眉,有些担心地道:“小姐,你要出门?”
春寒也不赞成地道:“属下带人过去看看便是了,让秋溟跟着您吧。”
谢梧笑道:“不用,我去一趟夔州府衙,让九月跟我去。”
“……”九月又不会武功,跟着有什么用?
不等两人说话,谢梧已经走出了院门。
深夜的夔州府衙依然灯火通明,此时府衙中主事的自然不是夔州最高官员夔州知府,而是夔州同知。
已经过了天命之年的同知大人从今天凌晨一直忙到现在,别说是休息了连吃饭喝水的空闲都没有。如果可以他着实不想守在这府衙里,更想直接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堂堂夔州知府和夔州卫正副指挥使,竟然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不见了,这种荒谬的事情说出去谁能相信?
作为如今事实上的夔州一把手,同知大人只能一面竭力按下了消息,一面派人搜寻知府和两位指挥使的消息。
如果明天早上还没有消息,他就不得不将这个消息报给蓉城的布政使衙门了。
还有这两天突然出现在夔州的那些江湖草莽,也让他心中担忧不已。
同知大人是正统科举出身的读书人,最是厌恶这些喜欢以武犯禁的江湖人,恨不得找个理由将他们全都抓起来下狱才好。
但他也知道这些江湖人并不好得罪,这些人或许畏惧朝廷的威势,却大都并不将朝廷的官员放在眼里。若是真的逼急了他们,说不定哪天自己就被人给刺杀了。
“大人,外面有一位公子求见。”
闻言同知皱了皱眉,不耐烦地道:“这都什么时候来了?不见!”
进来禀告的差役迟疑了一下,道:“那位公子说……他姓莫,从涪城来,是来为大人排忧解难的。”
“莫?涪城?”同知脚下一顿,脸色微沉道:“莫玉忱?九天会那个会首?”
这些日子九天会和六合会的矛盾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如今夔州城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跟这件事关系也不小。
前些日子他还曾进言给知府大人,希望他能出面调停双方的矛盾,知府大人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只说是商场上的事官府不好插手。
如今闹成这样,哪里像是普通的商场争斗?
沉吟了半晌,他才冷声道:“让他进来。”
“是,大人。”
第二百九十章 借力打力
此时夜色已深,偌大的府衙花厅里清静无声,隐隐透着几分沉默和压抑。
谢梧带着九月踏入花厅,就看到还穿着一身官服的夔州府同知大人正沉着脸端坐在主位上注视着自己。
谢梧微微一笑,上前恭敬地一揖,“草民莫玉忱,见过周大人。”
这位同知大人姓周,曾经是先帝朝的二甲进士,只是仕途不大顺利,如今已经年过五十却依然还只是一个五品同知。反倒是高他一级的夔州知府,今年才不过刚四十出头。
周大人轻哼了一声,淡淡道:“莫会首年少有为,难怪能将六合会逼得在夔州一败涂地。”
谢梧听着他这语气,心知这位周大人果然是对九天会有所不满。
她淡然笑道:“大人谬赞了,草民一届商贾,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罢了。这些日子让大人费心,还望大人海涵。”
周大人见她如此态度,心中的不满倒是消退了几分。这次九天会和六合会之间的争斗起因他也是了解一些的,确实怪不得九天会。
他神色缓和了几分,低头喝了口茶道:“莫会首深夜到访,所为何事?方才底下的人说,莫会首说是为本官分忧?不知本官有何忧愁需要莫会首分解?”
谢梧道:“在下听……夔州知府和两位指挥使大人失踪了。”
周大人端着茶水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谢梧,杯中的茶水洒了一些在桌上。
“你知道什么?”这个消息如今还瞒着外面,并没有对外公。
谢梧道:“九天会做生意,自然是有些消息渠道的。三人大人同时失踪并非小事,想来知道这个消息的也不只莫某一人。”
“但只有你在本官面前说出来了。”周大人眼神深沉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道:“你说是来为本官分忧的,难不成……你知道三人大人的下落?”
谢梧道:“大人,三位大人都不是寻常百姓,青天白日的怎么会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如今这夔州城里,有这个能耐的人恐怕并不多。”
周大人冷声道:“不是不多,是根本没有!纵然知府大人是一介文人,但两位指挥使却都是武将,身边更是有不少夔州卫将士护卫,岂能让人随意挟持绑架?”
谢梧道:“或许并不是有人闯入府衙绑走了他们,而是他们自己去了什么地方一去不回呢?”
“莫会首这是什么意思?”
谢梧悠悠道:“在下听闻,夔州卫指挥使与六合会的黄舵主颇有交情?如果指挥使以自己的名义邀请知府大人和副指挥使赴私人宴会,他们会去么?”
周大人神色变了变,看向谢梧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和探究。
谢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大人若是怀疑莫某故意构陷六合会,今晚的话可以当莫某没说过。莫某号特意来这一趟,确实是想要借助夔州府和夔州卫的力量,实在是因为黄建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过了商场争斗的范围。就在方才……唐家在夔州城里的据点被人纵火,不仅如此还有人意图谋杀唐家在夔州城里的族人。大人应当也听说过,莫某与唐家关系一直不错,这些年唐家的小姐一在九天会做事。”
“另外……莫某与蜀中左布政使康大人也有些交情,康大人曾言知府大人与他师出同门,莫某也着实不愿看到知府大人身陷险地。”谢梧语重深长,说得十分恳切。
“黄建到底想做什么?”周大人问道。
谢梧苦笑道:“早前因为长风船行之事,黄建对九天会心存怨怼。他大约是想趁着在下和朱会首去了南中的机会,将九天会在夔州的势力一网打尽,却不想……如今他输得一败涂地,既是心有不甘,也是惧怕朱会首追责,因此想要在下的性命。”
谢梧抬起手,站在她身后的九月上前,将一封帖子送到周大人面前。
谢梧道:“在下收到的消息,黄建悬赏三十万要在下的性命,另外还放出消息,若是九天会垮了他愿意与所有参与此事之人共分九天会的产业。他邀在下两天后的晚上赴宴,还说……他在夔州城里和夔州码头埋了两百桶猛火油和一千斤火药,如果在下不肯赴约或者提前离开夔州,他就会放火点燃整个夔州城。”
“放肆!狂妄!”周大人勃然大怒,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跳。
他当官二十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之徒。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在下和九天会只想做些本分生意,这些年也一直约束手下遵纪守法未曾有丝毫逾越律法之处。此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无论谁对谁错九天会都难辞其咎。在下也只能希望能略尽绵薄之力尽快平息此次事端,若是黄舵主肯就此罢手,我九天会愿意从此退出夔州。”
周大人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望着谢梧道:“我听说,今天白天有人拿着锦衣卫指挥使的牌子去夔州卫指挥使衙门,与莫大人可有关系?”
谢梧坦然点头道:“今早在下听闻夔州城里突然出现了许多来历不明的江湖中人,心中便有些不安。因此便让人去夔州卫指挥使衙门传了个话。只是商户人微言轻,这才不得不打着沈指挥使的名头。”
周大人眉头微皱,脸上的神情更多了几分郑重。
他只是个五品同知,并不知道沈缺的行踪。但这个莫玉忱能拿的出锦衣卫指挥使的令牌,自然跟沈缺关系不浅。
果然,只听谢梧接着道:“在下也命人传信给沈指挥使和锦衣卫了。只是前些天沈指挥使和朱会首往蓉城去了,却不知道何时能够赶到夔州。”
蓉城到夔州有官道也有水路,如果快马加鞭日夜不停,倒也不用多少时间。但周大人也不确定,夔州这区区小事能否劳动锦衣卫指挥使。
“莫会首打算如何为本官分忧?”周大人沉声问道。
谢梧道:“眼下最重要的便是三位大人的安危和那些危险的猛火油和火药。莫某不才或许可以为大人找到三位大人的下落,但……那些猛火油和火药,在下却是无能为力。”
周大人冷笑一声,道:“黄建,当真以为六合会背靠御马监就能够为所欲为了么?本官这便下令,将此人抓了问话。”
谢梧摇头叹气道:“大人或许不知,黄建的宅邸早在几天前就已经人去楼空了,这会儿想要找到他恐怕不容易。”
周大人道:“那你说该如何?”
谢梧道:“先将那些江湖人逐出夔州吧?就以……今晚城中起火和城东的骚乱为借口。”
周大人微微眯眼,怀疑眼前的年轻人是借自己的手对付那些江湖中人。
不过他很快就移开了眼睛,无论莫玉忱是不是想要利用他,那些江湖中人都必须处理。
若当真让他们在夔州城里为所欲为,朝廷和官府的威严何在?
“好,猛火油和火药的事本官会让人去查,那些江湖中人也可以驱逐,希望莫会首莫要让本官失望。”周大人道。
谢梧起身朝他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大人,莫某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最好是如此。”周大人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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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下落
这一晚夔州城里十分热闹,唐棠等人直到天亮才回来。
昨晚虽然没看到唐断本人,但确实有两个湘西人去袭击了唐大夫的医馆。所幸因为唐棠事先提醒唐大夫早有准备,唐棠等人和官府的人赶去及时,唐大夫并没有出事。
天亮之后,唐棠回来跟谢梧说了一声,便要亲自带人护送唐大夫回唐家。唐家就在夔州城外几十里的地方,骑马一来一回一天也足够了。
清晨城门刚打开,夔州城大小街道上就多了不少带着持械披甲的夔州卫将士和衙门的差役。城门口和大小街道上都贴出了官府的告示,严令夔州城里的江湖中人即刻出城,有在城中闹事的人,一律按乱党处置。
这个消息自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看着街道上那些神色肃穆的朝廷官兵,有人畏惧退缩,也有人不屑一顾。
但无论如何,也没有多少人敢明目张胆地挑衅朝廷。
无论再厉害的绝顶高手,面对着朝廷的精兵也都是不占优势的。个人或许能够凭借高强的实力逃离,但被朝廷四处通缉只能改头换面东躲西藏的日子总是不那么愉快的。真正的高手多半心高气傲,也不乐意过隐姓埋名的日子,更何况这世上也不是每个高手都是孤家寡人的。
“看来这一招还是有些用处的,城里的江湖人少了不少。”依然是望月楼里,荀公子靠着窗户往外张望,一边摇着折扇悠然笑道:“不过,真正的硬茬可不会因为官府的一张告示就退却。”
谢梧坐在房间里喝着茶,淡淡道:“原本也没指望能吓退那些人,只要能限制住他们的手脚就足够了。”
“夔州府那位周大人可是个老顽固,九天会竟然能说动他,佩服。”
谢梧放下茶杯,微笑道:“荀公子消息果然灵通,连府衙里都有眼线么?”荀公子摸摸鼻子但笑不语。
谢梧也不追究,别人吃饭的营生哪里是那么好随便透露的?
“那三位大人的行踪,荀公子可有消息了?”谢梧换了个话题问道。
荀公子道:“前天晚上戌时中,知府大人在府中收到一张帖子,亥时末只带了一个人出门。这几天知府夫人带着家眷去城外的寺庙斋戒去了,所以府中并没有人过问知府大人。直到昨天早上也不见知府大人回来,上午衙门有公事需要他处理,久等不至这才发现知府大人失踪了。”
这些谢梧自然也早就知道了,微微点了下头并未发表意见。
荀公子接着道:“至于两位指挥使,副指挥使夫人说丈夫去找指挥使大人喝酒去了。男人喝醉了不归家是常事,因此她并没有在意。指挥使衙门的人说,当天晚上指挥使和副指挥使确实是一起出门的,但他们没带人,当时天色已晚,确实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着荀公子,“这便是荀公子跟我的全部消息?”
荀公子背靠着身后的窗棂,悠然笑道:“自然不是,在下总得跟莫姑娘说说我们都做了哪些事,免得让姑娘以为银子白花了。三个成年男人,只要是活物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失踪。昨天虽然官府明面上没说什么,暗地里却将城中可疑的地方都搜过了。我手下的人,也往一些官差不方便或者没顾及到的地方查过了。除非黄建在这夔州城地底下到处打洞,然后找了个不起眼的洞将人塞了进去,不然……那三位八成是被送出城了。”
“我昨晚找人问过,昨天早上城门刚打开,就有人运送了几口大箱子出城。”荀公子正色道:“城门口的守卫检查过,箱子里装的是名贵绸缎,那种东西公子也知道,娇贵得很,一般守卫也不会去胡乱翻。看那箱子的大小,底下未必不可能塞着一个人。”
“另外,这种名贵的绸缎自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荀公子笑道:“姑娘不妨猜猜,是从哪儿来的?”
“六合会?”谢梧道。
荀公子点头笑道:“不错,正是曾经六合会的产业。”
谢梧蹙眉道:“人若是被送出了城,可就难找了。”
荀公子不以为然,“三个臭男人,又不能卖钱,难不成黄建还能将人运到千里之外不成?姑娘觉得,什么地方最方便藏人?”
谢梧凝眉思索着,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船上,大型货船,最好是只来往夔州附近的货船。”
货船体积庞大,若是自己的船暗地里隐藏可以藏东西藏人的暗室更是轻而易举。若是这船还随时来往夔州附近的码头,时时都飘在水上,自然更不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谢梧瞬间了然,道:“查昨天早上前往渝州和荆州的货船。”
荀公子击掌笑道:“不劳烦莫姑娘,在下已经派人去查了。昨天早上往这两个方向去的大型货船约莫有二十多艘,跟黄建……或者说跟六合会有关的,有七艘。”
谢梧问道:“荀公子何时能有消息?”
荀公子一脸肉疼地道:“这次在下可是下了血本了,为了不漏了消息,所有的船我都派人去查了。只是这船都走了一天一夜了,若要确切消息恐怕要不少时间。”
谢梧摇头道:“不对,如果人真的在船上,黄建不会让人走远。所以,只会在那几艘走短途的船上,以便他需要利用的时候随时能有人在手里。若是那船带着人一路跑到扬州去了,还不如直接杀了沉江底,反正对他来说都没什么用处。另外,公子既然能问到城门口,又怎么会问不到那些箱子到底上了哪条船?”
荀公子笑吟吟地道:“我怎么觉得莫姑娘比黄建还心狠手辣呢?说不定人家只是想要暂时调开官府和夔州卫的主事者,并没有想着要杀人呢。”
谢梧瞥了他一眼,“官府和夔州卫并没有因为少了知府和指挥使就不能运转。”
“好吧。”荀公子点头道:“未免错过,我命人将昨天上午来往渝州和荆州之间的船都查了,明天就会有消息。倒是那个黄建……”
“公子知道他的行踪?”谢梧挑眉道。
荀公子道:“这人跟老鼠似乎,从几天前开始就没有在城里城外路过头。所有跟六合会以及他个人有关的地方也没有人,他肯定还有其他秘密的落脚点。”
谢梧道:“既然如此,我给公子一个消息。”
“洗耳恭听。”
“昨晚在城东闹事的人,唐棠在他们身上下了追踪香,那香气最后在城西的铜鼓巷消失了。”谢梧道。
荀公子有些迟疑,“我听说唐断也是用毒的高手,不会有诈吧?”
谢梧笑道:“公子才是地头蛇,你问我?”
荀公子失笑,点头道:“行,这年头钱难赚,就算要卖命也没法子,我会派人去查。”
“有劳。”谢梧淡淡道。
第二百九十二章 鸿门宴
转眼两天过去,和黄建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眼前。
书房里气氛有些凝重,唐棠和春寒秋溟都定定地望着谢梧,脸上满是不赞同之色。
谢梧手里拿着一封华丽精美的帖子当扇子扇风,口中道:“怎么都这幅表情?我就是去赴个宴,又不是去赴死。”
唐棠努力将到了嘴边的一句“你这跟赴死有什么区别?”给咽了回去,娇声道:“玉忱哥哥,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去吧。”
谢梧朝她安抚地笑了笑,道:“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唐棠忍不住跺脚,“你能有什么数?那姓黄的摆明了就是冲着要你命来的,还有那些江湖中人,还有唐断!这两天我们唐家收拾了几个他的帮手,但还是让唐断逃走了。他对付不了唐家,肯定会跟黄建狼狈为奸对付你的。”
谢梧叹气道:“黄建帖子上说了,只能我一个人去。”
唐棠眼睛一转,“咱们就不去,他有本事冲到这里来杀人啊。”
谢梧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春寒无奈地对唐棠道:“公子既然主动与官府合作,就不能出尔反尔,不然以后九天会别想在夔州混了。”
唐棠烦闷地轻哼一声,“这个黄建是属老鼠的么?这么能藏!”
这两天九天会唐门官府还有荀公子都在竭力排查,确实从城中找出了一些猛火油和火药,但数量却远不及黄建所说的。而无论是官府还是谢梧,都不能去赌黄建是不是吹牛故意夸大了数量。
正是因为找出了一部分东西,所以才更加让人担心,因为这证明了黄建不是信口开河。
谢梧轻声道:“你放心,我也不是不要命的人,我既然会去,自然有把握他杀不了我。”
房间里三个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她,脸上都带着几分怀疑。
黄建显然已经疯了,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梧道:“他还没疯彻底,他还想活。若真是个疯子,他不会等这三天,也不会相信我肯去赴宴。”黄建显然还是有理智的。
唐棠还是满脸担心,谢梧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道:“我也不是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我另有安排,你放心吧。”
唐棠眨了眨眼睛,“玉忱哥哥还有什么安排?”
谢梧道:“现在不能告诉你,你今晚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跟唐家主一起干掉唐断,不要让他再有机会走出夔州城了。”
唐棠立刻精神起来,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放心,我爹说了这次绝对不会让他活着离开夔州!”
“那就好。”谢梧浅笑道。
唐断这种人太危险也太不可控,还是死了比较好。
黄建约见谢梧的地方在望月楼。
望月楼是在城外,夔州城因为是个靠水运为生的地方,晚上宵禁和关城门的时间都很晚。
谢梧天黑之后才出门,一路走到城外的时候,不远处的码头上依然还很是热闹。
望月楼就在城门口不远处,此时望月楼却并不似平时那般客似云来。望月楼前的街道上只有寥寥数人,门口更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谢梧漫步送走过去,出来迎接她的却不是望月楼的伙计,而是一个穿着藏蓝布衣的陌生中年。
“九天会莫会首?”那人看着谢梧上下打量了几眼,眼中闪过几分怀疑。莫玉忱并不常驻夔州,夔州城里认识莫玉忱的人自然也更少。
谢梧把玩着手中折扇,笑吟吟道:“不久前莫某才刚与黄舵主在蓉城见过,是不是问问黄舵主不就知道了?”
那人一怔也反应过来,连忙后退了一步让开身后的门道:“莫会首请,舵主在二楼等候您。”
谢梧眉梢微挑,点点头走进了望月楼里。
望月楼的二楼已经跟两天前截然不同,原本摆满了整层楼的桌椅不知去了哪儿,只在最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圆桌边上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好些日子不见的黄建。
黄建这段时间过得显然不太好,跟上次在蓉城比起来,他明显消瘦了不少,眼皮耷拉着,眼周还有着深深的阴影。他脸上面无表情,但眼中却隐隐透露出焦躁和忧虑。看到谢梧上来,眼中瞬间迸射出仇恨。
“莫玉忱,你竟当真敢来!”黄建咬牙道。
谢梧微笑道:“我若是不来,黄舵主今天这戏台岂不是白摆了?不过话说回来,黄舵主要我一个人来,您这儿却是……”她的目光扫过坐在黄建身边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周围站着的七八个人,悠悠道:“摆鸿门宴呢?是不是有点晚了?”
黄建冷笑道:“好饭不怕晚,黄某可不是那沽名钓誉的楚霸王。”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成么?
谢梧走到桌边,在三人对面坐了下来。
“还没请教,这两位是?”谢梧问道。
黄建嗤笑一声,侧首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两人,声音里略带了几分傲慢,“这位是湘西左家的家主左公明,至于这位……是枯号山的山主,枯松先生。听说莫会首与江湖中人也交往甚密,大家同在西南,该不会没听说过吧?”
谢梧确实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字,湘西多为部族聚,极为排外,中原人能够在那地方立稳脚跟进而发展成势力的少之又少。而且那些地方偏远落后,大多数人也不大愿意去定居,会去那里的大多都是些或穷凶极恶或得罪了人混不下去的。
左家原本是北方一个小有名声的江湖势力,几十年前被人发现这家人暗中和山贼勾结,打劫从周围路过肥羊。真相败露之后被官府缉拿,族中几个厉害的人逃了出来,又被江湖中人追杀,最后不得不逃入湘西。
左公明已经是左家立足湘西的第二代了,他的生母据说是湘西某个小部落族长的女儿。只是左家不愧是能跟山贼合谋的人,在湘西立足之后收容了许多从外面逃过去的江湖败类,最后竟然直接占了自己岳父的部落,将自己的妻子岳父和舅兄全部杀了。
因为当年被朝廷和江湖追杀的无处容身,左家在湘西做大之后更是彻底将身上的人皮撕了下来,他们专门打劫过往商旅,谋杀进入湘西的江湖中人,甚至连路过的朝廷官员也敢杀,胆子不可谓不大。
至于另一位枯松先生,倒是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历。这人居住于蜀南的枯号山,自称枯松居士。据闻这人武功奇高,沉默寡言性格喜怒无常。但因为他长期隐居枯号山并不在外走动,倒也没什么恶名声。
谢梧微微点头道:“原来是枯松先生和左家主,幸会。”
左公明冷哼一声,显然是不满谢梧将枯松先生排在他的前面。但又似乎忌惮枯松先生的实力,并没有多说什么。
谢梧也不去理会他,而是看向黄建笑道:“黄舵主现在可以说了,约莫某来此,所为何事?”
黄建看着她,阴恻恻地道:“所为何事?自然是要你的命!”
谢梧却面色平静,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黄建眯眼打量着她,“你不怕?”
谢梧道:“黄舵主都不怕,我怕什么?”
“什么意思?”
谢梧悠悠道:“三天前我就让人跟黄舵主说过了,我死了算你赢,杀不了我我杀你全家。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死了也会杀你全家。有黄舵主全家二十多口陪着上路,也不算寂寞。”
黄建冷声道:“就凭你?”
谢梧低眉微笑,“黄舵主,你会打洞这三天我找不着你,但你可没本事将你全家都藏得妥妥帖帖。”
她抬起右手,指尖多了一支镶嵌着宝石的金簪。那并不是女子用的金簪,而是一支男子挽发的金簪。
黄建眼睛猛地一缩,目光定定地盯着谢梧手中的金簪沉默不语。
坐在他旁边的左公明突然开口道:“莫会首这话恐怕是想要讹人吧?这种簪子夔州城里的富家公子说是人手一支恐怕也不为过,到底是谁的可不好说。”
谢梧也不着急,只是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簪子,悠悠道:“黄舵主在大宁县郊外三十里的那个庄子不错。”
黄建眼中染上了几许血丝,厉声道:“姓莫的,你别忘了你妹子还在夔州城!”
谢梧莞尔一笑道:“黄舵主可以试试,是你先杀了我妹妹,还是你的儿孙先人头落地?”
黄建猛地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盯着谢梧。
同时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几个人也纷纷拔出了刀剑。黄建盯着他冷声道:“我不相信你这样的人不怕死!”
谢梧摇摇头道:“我自然也是怕死的,我既然来了自然也不是来找死的。”
黄建冷声道:“我一定要你死。”
谢梧道:“若是如此,你就不该跟我废话。若是我一踏上望月楼,你就让人将我乱刀砍死,我就相信你的话。或者你直接点燃你所谓的那些猛火油和火药,也足以证明你想要跟我同归于尽的决心。可惜……你放出那些消息,不过是想要让那些江湖中人杀了我,自己从中获利。如果我死了,九天会自然土崩瓦解,到时候朱会首非但不能责怪你毁了夔州分舵,还得嘉奖你,为你摆平你在夔州惹出的麻烦。”
“所以,你没有勇气跟我同归于尽。”谢梧平静地道。
“我自然不会跟你同归于尽,我只要你死!”黄建看了一眼左公明和枯松先生,往后退了两步厉声道:“杀了他!”
左公明长笑而起,“黄舵主,可别忘了你的承诺。”话音未落,他已经飞身跃过圆桌朝谢梧扑了过来。
谢梧起身往后击退,手中的折扇朝着左公明射了过去。左公明却是不闪不避,抬手随意一拍折扇就飞了出去。他抬起的右手上戴银灰色的手套,那手套不知是什么制成的,银灰色中还隐约泛着暗青。
他右手径自抓向谢梧的喉咙,显然是想要一招将她置于死地。
谢梧一连退了十来步,再往后就要撞上墙壁了,她猛地刹住了脚步。
左公明冷笑一声,眼中带着残忍的恶意,然而他跟前的谢梧脸上也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左公明不由得一怔,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小心!”
脑后一阵阴风袭来,强劲的劲力铺天盖地而来。左公明甚至来不及理距离自己仅有三步之遥的谢梧,立刻就想要往左侧闪去。
对危险的直觉让他知道,哪怕是片刻的耽搁都足以要了他的命。他前面是谢梧,右侧是墙壁,后面有强敌,他只能往左闪。
然而下一刻,他就感觉到自己右肩挨了重重的一击,整个肩膀瞬间塌了下去。同时腰间一阵尖锐的剧痛,他反手一摸,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因为他及时避让,原本应该在背心的一掌落到了右肩上。但这一掌的威力却丝毫不弱,左公明不仅肩膀塌了,整个胸口也剧痛不已,他只伸出左手去探腰间的伤,就牵动了心脉痛得几乎背过气去,当场吐了口血。
他有些踉跄地转身,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
谢梧已经飞身退到了距离他更远的临街窗口,她正一边整理着袖摆,一边道:“黄舵主,你可以试试是跳楼快,还是夔州卫的弓箭手的箭快。”
黄建已经站在了另一边临江的窗口,跟前还挡着三个人。就在方才谢梧引开左公明的片刻间,原本的七个护卫已经只剩下三个。
但这三人若是拼死拦截,他此时从窗口一跃而下,谢梧也是拦不住他。
黄建朝窗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脸色阴沉地看向谢梧,“你是怎么说服官府的人的?他们不想要他们的指挥使和知府的命了?”
谢梧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忍不住摇头叹息道:“黄舵主,我没想到你一把年纪了竟然还如此幼稚,六合会竟然没有人教过你吗?挑衅朝廷权威,别说一个指挥使和知府,你便是抓十个八个布政使,朝廷也不会放过你的。”
黄建道:“我不信姓周的敢这么快做出决断!”
朝廷确实不会放过他,但朝廷的决策需要时间。区区一个夔州同知,姓周的不敢拿两个上官的命冒险。
“还有……”黄建指着站在左公明跟前的人,“你是怎么收买他的?枯松!你竟敢出尔反尔,你收了我两万两!”
杀死几个护卫,出手偷袭左公明的,正是枯松先生。
枯松先生淡淡地瞥黄建一眼,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脸上更没有半分羞愧之色。
谢梧微笑道:“性命攸关的事儿,怎么能叫收买呢?我这人怕死,所以……蜀中境内但凡有本事的大人物,能交好的我都会尽力搞好关系的,我跟枯松先生算是老相识。”
枯松先生终于轻哼了一声,淡淡道:“莫会首客气了,枯号山贫瘠,老夫这几年多蒙会首照拂。”
黄建气得浑身发抖,瞪着谢梧的脸色铁青。
他满脸怨毒地盯着谢梧道:“莫玉忱,只要我一声令下,整个夔州城都会化为一片火海!”
谢梧无所谓地道:“请便。”
“什么?”黄建不由得愣住。
谢梧轻笑道:“黄舵主,你还不明白么?我来只是为了向朝廷表明一个尽忠的态度,至于夔州城到底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夔州知府。只要你死了,我也就能给周大人交代了。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我这也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黄建咬牙道:“朝廷不会放过九天会的。”
“这桩事,既非九天会挑起,也非九天会所为,我竭力配合官府不惜以身犯险,还救了夔州知府和夔州卫指挥使,朝廷还要怎样?”
谢梧悠悠道:“就算朝廷真要怪罪,我最近刚结识了一位好友呢。锦衣卫指挥使沈缺,你看这位够不够保下九天会?”
“倒是你……黄舵主。”谢梧道:“我说杀你全家或许是吓唬你,但锦衣卫可未必。再说了,你真有本事点燃整个夔州么?有人告诉我,你没有那么多火油,更不会有那么多火药呢。”
“你可以试试!”黄建道,声音里却已经透着几分虚弱。
谢梧靠着身后的窗户,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那你请吧。”
黄建紧握着藏着袖底的手,脸色变幻不定。
时间仿佛一瞬间凝固了,楼上的气氛压得黄建喘不过气来,只有额边的汗水不断地滑落。
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楼上几人忍不住将目光看向楼梯口,显然也想知道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
片刻后,一个人出现在了楼梯口。
来人黑底金绣,手扶刀柄,长身玉立。
正是沈缺。
? ?(づ ̄ 3 ̄)づ亲爱的们,我肥来啦~亲亲们久等了~(* ̄3)(e ̄*)
第二百九十三章 淮南将乱
在场众人除了谢梧,其他人并不认识沈缺,但他们认识他身上那一身锦衣卫指挥使的衣服和腰间的腰牌。
黄建瞬间变了脸色,一瞬间他心中甚至懊悔起自己刚才没有直接跳下去。
谢梧含笑朝沈缺点点头,“沈大人,你可算是来了。”
沈缺目光从枯松先生身上扫过,看向谢梧沉声道:“沈某来迟一步,请莫会首见谅。”
枯松先生无声地一笑,退到了谢梧身后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谢梧笑道:“沈大人客气了,这么短的时间大人能赶到夔州,应该是大人辛苦了才是。”
沈缺环视了楼上众人一圈,目光在左公明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到了黄建身上。
注视着黄建的目光冷漠的没有丝毫暖意,他冷声道:“你再敢妄动一下,莫怪本官手下无情。”
黄建看了一眼他扶在刀柄上的手,再对上他冷漠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是个商人,并不知道沈缺的武功有多厉害,但他却知道锦衣卫的手段有多么残忍,更是近乎本能的恐惧着眼前的人。
楼下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谢梧越过窗户朝楼下望去,只见一群锦衣卫已经到了望月楼跟前,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许多夔州卫的将士。他们很快站满了整个街道,更是将整个望月楼团团围住。
朱无妄带着一个护卫从楼下上来,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黄建,叹了口气道:“黄建,够了。束手就擒吧,不要一错再错。”
看到朱无妄,黄建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血色,他双腿一软有些踉跄地滑坐到了地上。
“朱、朱无妄……”黄建颤声道,不知道是因为眼前的败局彻底失了分寸,还是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他连会首也不肯叫了。
见他如此,挡在黄建跟前的三个护卫哪里还能沉得住气,连忙抛下了手中的刀剑,跪倒在了地上。
沈缺沉声道:“带走。”
两个人从黄建身后的窗口跃入,落到了黄建身侧恭敬地道:“是,大人。”
正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猛地扑向了不远处的楼梯口,正是自从被枯松先生和谢梧重伤,就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左公明。
可惜他本就身受重伤,实力不足原本的十之三四。
他刚到楼梯口,站的最近的朱无妄只是含笑看着,全然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左公明还来不及心中暗喜,一把刀已经从身后贯穿了他整个身体。他怔怔地低头,只看到露出一小段的雪亮刀尖和从自己口中溢出滴落到刀尖上的血液。
沈缺抽刀回鞘,左公明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有了生息。
锦衣卫从楼下上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也不需要沈缺下令就有人上前将黄建和几个护卫押下楼去。沈缺走到谢梧跟前,道:“这次也要多谢莫会首了。”
谢梧含笑道:“沈大人客气了,我这也是无可奈何自保罢了。毕竟……闹出这样的事,九天会也难辞其咎。”
沈缺道:“莫会首救了夔州知府和夔州卫指挥使,又为了夔州百姓甘心涉险,有功无过。此事与九天会无关,我与夔州府衙交涉。”
谢梧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拱手道:“如此便多谢沈指挥使了,在下还有另一件事要禀告沈大人。”
“公子请说。”
谢梧道:“这几日江湖各路人马齐聚夔州城,其中更有不少绿林甚至黑道的人物,让夔州同知周大人也很是头疼。只是衙门差役和夔州卫将士毕竟大都是寻常人出身,对上那些武艺高强又精通各种奇门的江湖人着实胜算不大。在下不过是一介商贾,虽然有些防身之术,九天会麾下却大都是些普通百姓,更是招惹不起这些江湖中人。还请大人明鉴,为九天会也为夔州百姓们做主。”
沈缺望着谢梧,沉默了片刻方才点头道:“本官知道了,莫会首放心。”
“多谢大人。”谢梧深深一揖,恭敬地道。
沈缺很快便带着锦衣卫押解黄建进城了,夔州卫的将士却依然还留在城外,城外的码头和江边依然是灯火通明。
沈缺刚到夔州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自然也没有功夫和谢梧寒暄。谢梧站在望月楼下目送沈缺一行人离去,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几步外的朱无妄。
四目相对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一时间气氛却是有些尴尬。
“莫会首,好厉害的手段。”半晌,朱无妄方才开口道。
谢梧闻言微微偏过头,玉白的面容上似乎有一丝疑惑,竟似乎带着几分天真的模样,“朱会首这话实在过誉了,在下可是什么都没做。”
朱无妄笑道:“正是什么都没做,才更厉害不是么?”
莫玉忱看起来确实是什么都没做,但六合会却在夔州一带彻底无法立足了。就算官府不追究,出了这么大的事,夔州百姓和当地商贾也容不下六合会了。或许不只是夔州,而是整个蜀中。
朱无妄轻笑一声道:“眼下左右无事,莫会首不如一起上去再喝一杯?”
谢梧摇摇头道:“还是罢了,我出来时间也不短了,家里人该担心了。朱会首若是有兴致,不如明天在下摆酒请会首?”
朱无妄不置可否,谢梧却只当他同意了。抬手朝他拱手道别,转身便往城门的方向而去。
站在朱无妄身后的护卫正想上前,却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正盯着自己。他循着那目光的方向望去,就看到枯松先生正站在路边眼神冰冷地盯着自己。
朱无妄抬手按下了他握住剑鞘的手,道:“走吧。”
“会首,就这么算了?”这次六合会和九天会的交手,六合会可谓是一败涂地了。从此他们不得不退出巴蜀,退守荆州了。
朱无妄淡淡道:“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分明是姓黄的……”护卫有些不服,忍不住道。
朱无妄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是黄建还是他有什么区别?终究还是六合会输了,而且这个结果他们还不得不认。
“罢了,九天会要走出蜀中,往后交手的机会还多得是。”
谢梧回到府中时,府中只有九月在,春寒秋溟和唐棠都出去了。
见谢梧回来,九月明显也松了口气,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放松的微笑,“恭喜公子,看来此行十分顺利。”
谢梧坐下来喝了口茶,才点头道:“确实还算顺利,无论结果如何应当都牵扯不到咱们。”
九月笑道:“不仅如此,此次过后六合会想来会退出夔州,如此……蜀中其他各地六合会的势力都势必会收缩。咱们在夔州和渝州两地从此根基稳固,荆州的发展想必也会更加顺利。”
谢梧思索了片刻,道:“让荆州那边的人低调一些,近期内先不要和六合会的人起冲突。”
九月眼眸微闪,不解地道:“如今六合会倒霉,我们正该乘胜追击才是,公子为何反而犹豫?”
谢梧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递给她,道:“你看看吧,下午刚收到的。”
九月接过来打开,信笺上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却是让九月怔住了。
淮南将乱。
只有四个字,却是惊心动魄。
九月抬起头来看向谢梧,好一会儿才出声道:“消息可靠么?”
谢梧道:“邢青鸾派人送回来的密信。”
九月忍不住蹙眉,道:“淮南……淮南,这会儿淮南有谁?什么样的人能动得了淮南?”
谢梧垂眸道:“你忘了,有一个人这会儿十之八九就在淮南,或许不只一个。”
九月是几乎全程参与和旁观过京城的事的,听她这么一说脑海中灵光一闪,“周兆戎?或许……还有信王?他们想造反?”
“难说。”谢梧道:“既然邢青鸾这么判断,就绝不会是小事。”
九月点点头,道:“若是如此……六合会是皇帝的人,一旦周兆戎和信王起兵,六合会岂不是……”
想到此处九月倒是有些懂了谢梧为什么要让他们的人克制。一旦周兆戎和信王起兵,必定不会放过朱无妄和六合会的。到了那个时候,才是他们出手接手六合会留下的地盘的时机。
九月迟疑了片刻,问道:“朱无妄会不会投靠信王?”
谢梧摇头道:“他不敢,就算他真的投靠了信王,对我们来说也不算坏事。”如果信王真的在淮南起兵,对朱无妄来说就是左右为难。背叛泰和帝自然是不行的,但不肯归附就意味着六合会在淮南的生意必定做不下去。
除非朝廷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剿灭叛乱,但只看朝廷对年初青州叛乱的处置,谢梧对此并不抱什么希望。
对此谢梧是有些理解和同情朱无妄的,如果蜀王府足够强势,一旦蜀王府起兵叛乱,该做选择的就是九天会了。
谢梧吩咐道:“夔州的事还是由春寒善后,你先梳理一下淮南各地的情况,看看后面要怎么做。”
九月点头称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半夜春寒和秋溟才回来。
这一整晚秋溟先是暗中带人等候望月楼不远处以防万一,看到谢梧和枯松先生从望月楼出来,秋溟才带着人去与春寒汇合。
两人合力灭掉了几个被谢梧点名的人,瞬间探查接收了几处黄建在夔州城里的秘密产业。至于唐棠则是跟着唐家的人一道,满夔州城的追杀唐断。
春寒和秋溟带回来的消息,唐家人已经找到唐断的下落了,唐家主正亲自带着人前去追杀,唐棠也跟着去了。
有唐家家主和那么多族人在,谢梧倒是不担心唐棠的安全,起身回房休息了。
明天恐怕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她处理,彻夜不眠会影响到时候的应对。
果然不出谢梧所料,第二天一早谢梧就接到了夔州知府衙门的消息,请莫会首到衙门议事。
谢梧让人打发了来送信的差役,用过早饭换了身衣服,便带着春寒往夔州府衙门而去了。
刚到了衙门大门口,就有人迎了上来,十分恭敬殷勤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谢梧踏入府衙内待客的花厅,就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了。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正四品官服的中年男子,这人自然便是如今的夔州知府。大约是因为这几天的经历,他脸上看着有几分憔悴。
他下首坐着的除了周大人还有一个穿着三品武官服饰的男人,这便是夔州卫指挥使。
谢梧朝三人一一见礼,“在下来迟,有劳三位大人久等,还请恕罪。”
大约是因为知道是谢梧的人将他们从黄建手里救出,知府大人的语气倒是和善,“莫会首言重了,本官和两位大人也是刚刚小坐片刻。莫会首请坐,沈大人尚未到来,我们还要略等片刻。”
谢梧谢过走到一边坐下,笑道:“今早就听说,沈指挥使昨晚亲自出手,驱逐了城中那些不安分的江湖人。想来沈指挥使也甚是辛劳,我等略等一会儿也是应该的。”
说是驱逐,不如说是灭杀。
那些江湖中人若是有眼色看到锦衣卫来了先一步跑了的,锦衣卫自然也不会去追杀。但若还留在城中甚至想要纠缠一二的,锦衣卫也不会留情。
有沈缺这样一个武功绝顶的大杀器在,如今夔州城里还真没什么人是他的对手。
夔州知府对锦衣卫在自己的辖区内大开杀戒毫不在意,甚至是有些欢喜的。
身为朝廷命官,注定了他绝不会喜欢那些自称侠客以武犯禁的人。更不用说他才刚刚经历的事情,更是让他对于挑战朝威严和秩序的人厌恨到了极点。
沈缺和锦衣卫帮他清理了这些人,他自然是高兴的。
“这次本官能够安全脱身,还要多亏了莫会首。”夔州知府笑道。
谢梧连忙道:“大人言重了,其实即便没有在下黄建想来也没那个胆子当真伤害两位大人。他那么作为,想来只是想令夔州暂时失去能做主的人好让他方便行事。”
夔州知府冷哼一声,手忍不住重重一拍桌案,脸色阴郁地道:“胆敢劫持朝廷命官,单只是这一条就足够他满门抄斩了!”
夔州卫指挥使脸色也不好看,他平时跟黄建关系不错,若非如此也不会如此毫无防备的赴了黄建的邀约,甚至还搭上了夔州知府。夔州知府因为他遭了这无妄之灾,往后同僚之间关系都不知道要如何处了。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府衙中的差役匆匆进来禀告。
“启禀大人,锦衣卫沈指挥使来了。”
夔州知府立刻收敛了怒容,含笑起身道:“快请沈大人进来。”
第二百九十四章 请罪
沈缺踏入大堂,目光扫过大堂里起身问候的众人微微点了下头,走到谢梧旁边坐了下来。
这让正准备请他上座的知府大人的动作略微僵了一下,迟疑片刻夔州知府还是道:“此次多亏了沈指挥使平息夔州骚乱,还请大人上座。”
沈缺神色淡漠,“沈某来迟只赶上个收尾,当不起大人的赞许。”
旁边的夔州卫指挥使连忙笑道:“沈大人过谦了,若不是沈大人和锦衣卫的兄弟骁勇,城里那么些江湖中人哪里能一夜之间就全部肃清?”
沈缺皱了下眉,道:“下午杨公公和蜀王殿下的船路过夔州,沈某奉命随同护送蜀王殿下回京,不能在夔州久留。几位大人若有什么事,还请直言。”
他说话如此直截了当,倒是让两位大人一时有些尴尬了。
锦衣卫毕竟不同于别的卫所,若昨晚参与夔州事务的是别的碰巧路过的卫所指挥使,他们最多是私底下致谢便罢了。
但锦衣卫是陛下最看重信任的鹰犬,沈缺回到京城在陛下跟前随口说上一字半句,对他们来说都是天大的事情。如今夔州的事情弄成这样,他们自然也不能指望沈缺替他们说好话,只求他不要在陛下跟前告状就好了。
知府大人轻咳了一声,道:“既如此,大人请坐。”
谢梧安静地坐在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大厅里几个人脸上的表情。
夔州卫指挥使的脸色最难看,知府的脸色也不好,倒是周大人看起来颇为平静。这次的事情本就与他关系不大,知府大人失踪之后他也算处置得当,自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众人各自落座,夔州知府看看沈缺轻叹了口气道:“此次夔州之乱的起因,想来沈大人也知道了。实乃六合会黄建不忿与九天会争斗失败所致,下官身为一方父母官,未能及时察觉制止,乃是下官失察。稍后下官定会上书陈奏陛下请罪。”
闻言谢梧立刻起身道:“此事说到底是六合会和九天会的矛盾所致,于知府大人而言实乃无妄之灾。是在下年少气盛,商场争斗一时失了分寸,还请知府大人恕罪才是。这几日夔州城中百姓商旅所受损,九天会愿意一力承担。还求沈大人能在陛下面前说明利害,莫要让知府大人无辜蒙冤。”
夔州知府闻言也不由一怔,他没想到莫玉忱竟然如此识大体,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虽然他身为夔州知府,夔州出了这么大事必定脱不了干系,但毕竟也没有真正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自然也是有转圜的余地。
他也听说了,这莫玉忱和沈缺是有几分交情的。
沈缺瞥了谢梧一眼,淡然道:“知府虽有失察之责,但在夔州素来官声极佳,本官自会奏明陛下。”沈缺说这话倒不是给谢梧面子,锦衣卫监察天下官员,夔州知府的名声确实不错。
“莫会首。”
谢梧应道:“莫玉忱在。”
沈缺沉声道:“商场纷朝廷素来是不管的,但底线是不能影响地方安稳和百姓民生。此次夔州之乱错确实不在九天会,但往后……还望莫会首引以为鉴。这种事若是闹得多了,朝堂上也是容不了的。”
谢梧恭敬地道:“草民一定引以为鉴,往后万事皆会留下一份余地。”
沈缺点了下头,道:“万幸此次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昨晚朱会首也跟本官说,六合会愿意承担此次夔州的损伤。过后两位可以与知府衙门再细谈,陛下和朝中诸位大人以及司礼监,总是希望地方上能够太平的。”
众人齐声称是,心知沈缺这一关算是过了。只要他不在皇帝面前告状,知府大人上奏的折子该怎么写自然也就心中有数了。
说完沈缺的目光落到了夔州卫指挥使身上。
夔州卫指挥使连忙起身想要请罪,他跟沈缺其实是平级,沈缺的年龄还比他小了十多岁。若是平时他此时心中定然不快,但这会儿他却没有心思想那些了。
沈缺抬手阻止了他想要请罪的话,平静地道:“夔州之事本官已命人告知蜀中都司衙门和布政使衙门。本官路过夔州,也不好过多插手夔州事务,后面的事情还看杨将军和谷康两位大人如何处置吧?”
夔州的事情自然也是绕不过都司衙门和布政使衙门的。不过对此知府大人并不担心,他跟康源是同门,跟谷大人的关系也不差。
指挥使心中却有些忧心起来,杨雄行事素来霸道,偏偏背后的人跟杨雄不是一路人。这一次若是不能谨慎处理,只怕要脱掉一层皮。
只是这些事情也不好当着沈缺的面说什么,他也只能跟知府一起表示沈大说得有理。
说完了这些,知府方才说起了已经被关在知府衙门大牢里的黄建以及昨晚的事情。
昨晚锦衣卫配合夔州卫,又有沈缺亲自动手,夔州城里那些江湖中人都已经尽数离去。当然死了的也不少,方才谢梧一路过来,就在路上看到了不少正在清洗地上血迹的人。
黄建自从被关进大牢,就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知府大人早得到了谢梧让人送去的消息,已经将黄建的家人抓了回来。黄建如今除了死也没什么别的出路了,后面只看知府大人能不能从他嘴里再挖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沈缺显然对黄建不感兴趣,六合会也没有要捞黄建的意思,知府心中暗暗给黄建下了死亡判决。
谢梧从府衙出来已经将近中午了,和她一起出门的还有沈缺。
夔州知府也带着周大人和指挥使一起送沈缺出门,看到两人边走边交谈,一直消失在前方的街角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这位莫会首……看来跟沈指挥使的交情当真不错。”夔州卫指挥使道。
知府大人道:“听说沈大人在南中立了大功,这功劳……多少也有这位莫会首一份,交情能差么?”
“这么说,九天会往后是要攀上司礼监了?”谁不知道沈缺背后的靠山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泽?
知府大人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味深长地道:“这个么,不管是不是……这位莫会首年少有为,终归是不好得罪的。”
“这话倒是不错。”这莫玉忱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基业,不仅与蜀中布政使交好,如今又攀上了沈缺,自然是不好得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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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结交与疏离
城中一处茶楼里,沈缺和谢梧坐在临窗的桌边。跟前桌上摆放着几个小菜,简单朴素得着实不像是招待锦衣卫指挥使的样子。
即便此时已经到了中午的饭点,外面的喧闹声掩盖不住,传入厢房里。谢梧想起方才两人上楼来时楼上客人惊惧的神色,隐隐有些想笑。
显然锦衣卫的大名,不仅在京城能止小儿夜啼,在外面也不遑多让。
“沈大人拒绝了知府大人设宴,在下这般酒菜简薄,倒是委屈大人了。”谢梧含笑道。
沈缺道:“莫会首客气了,沈某稍后便要出城与杨公公汇合,着实无暇消受夔州知府衙门的宴席。连日赶路也没甚胃口,清淡些甚好。”
谢梧莞尔一笑,有些好奇地道:“沈大人莫不是晕船?”
沈缺冷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谢梧顿时明白了,沈缺只怕是当真有些晕船。只是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然晕船,说出去只怕沈缺脸上无光。
有些事情若是假的自然可以开玩笑,但若是真的……
谢梧只当没看见,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在下还以为沈大人还要两日才能赶到,不想竟然这么快,蜀王府那边不知如何了?”
沈缺道:“我和杨公公都急着回京,并未在蓉城久留。收到莫会首传信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路上了。蜀王府……蜀王妃和那位二公子跟随蜀王一并入京,也好照料蜀王殿下。我们还在南中的时候,杨公公就已经命人快马传信回京,陛下应当会让蜀王世子先回蜀中主持蜀王府大局。至于最后会如何,却不是我等能左右的了。”
谢梧微微点头,“如此,想来蜀王殿下和那位二公子总要在京城多留一段时间?”
沈缺道:“这是自然。”
谢梧端起酒杯,朝沈缺微微举起,道:“此番夔州之事,莫某还要多谢沈大人。能结识沈大人,也是在下的荣幸。在下敬大人一杯,便当是为大人送行了。”
沈缺打量着他,片刻后方才端起酒杯和谢梧碰了一下,两人仰头饮尽了整杯的酒。
“沈某以为,在莫会首眼中,沈某是个不得不应付的瘟神才是。”
“……”如果唐棠在面前,她一定要给她狠狠地拧一拧脑子里的水。正想要解释,却见沈缺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显然并没有真的生气。
谢梧立刻做出茫然不解的模样,“若不是有沈大人作保,这次夔州之事九天会只怕难以全身而退。大人怎么会是瘟神?应当是我九天会的保护神才是。”
沈缺扬眉道:“我何曾为几天会作保?”
谢梧笑道:“大人的存在,便是九天会的保障。九天会根基薄弱,这些年在下虽然尽力与官府结交,但到底也只限蜀中一地,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卖这个面子的。能结识沈大人,是在下的荣幸,这话绝非虚言奉承。”
沈缺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九天会想要投靠司礼监?”沈缺只是沉默寡言,并不是不通世情。
谢梧微笑道:“六合会效忠陛下和韩掌印多年,九天会和六合会往后恐怕也平静不了。在下不敢让黄公公与韩掌印因为九天会而生出龃龉。只求沈大人照拂一二,当然……沈大人和黄公公若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在下也定当尽力。”
沈缺望着她,“你想要什么?”
谢梧摇头道:“商贾身份低微,在下只想为九天会求一个依靠罢了。九天会每年愿意孝敬黄公公这个数……”谢梧伸手在桌面上划出了一个数字。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沈缺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我,我应了。”
谢梧拱手笑道:“多谢大人。”
这时门外传来了两声敲门声,谢梧开口道:“进来。”
唐棠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看着不起眼的木盒子。
她将盒子放到谢梧跟前,也不多话一溜烟跑了出去。
谢梧将盒子往沈缺跟前一推,微笑道:“先前在南中意外得到一些东西,算是送给沈大人的礼物。”
沈缺微微蹙眉,抬手挑开了盒子,里面放着几本看起来有些陈旧的账册。
沈缺没有去翻那账册,抬头看向谢梧,“清河矿场的账册?”
谢梧微笑道:“希望对沈大人有用。”
沈缺脸上的表情更淡了几分,他将盒子盖上,手指轻轻从盒盖上拂过,微微点头道:“很好,那便多谢莫会首了。”
他并没有问谢梧是怎么得到账册的,也没有问谭名在哪里。
沈缺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沈某告辞了。”
谢梧也跟着起身,道:“恭送沈大人,有缘再见。”
沈缺没有再说什么,拿着那盒子走了出去。
谢梧也没有出门去送,只是目送沈缺出去,又看着他走出酒楼,与等候在外面的两个锦衣卫缇骑一道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片刻后,唐棠从外面推门进来。
她趴在窗口看着渐行渐远的沈缺的背影,叹了口气道:“我看那沈缺出门的时候有点不高兴呢。”
谢梧坐了下来,浅浅喝了一口酒,清冽的酒液带着几分辛辣。
“大概是发现我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有点失望了吧。”谢梧靠着窗户,有些懒怠地道。
唐棠俏丽的脸上有些茫然,很快又变得不满起来,“他凭什么对玉忱哥哥失望?”
谢梧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笑而不语。
从南中一路到叙州的路上,还有昨天和今天的两次接触,她能察觉到沈缺对她很有些好感。
当然不是男女之情的好感,在沈缺心中或许将她当成了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锦衣卫指挥使位高权重,却显然并没有什么朋友。
如果谢梧愿意用心,她或许能够成为沈缺最好的朋友。
但已经骗过沈缺一次的谢梧,并不想再骗他第二次,也不愿意占据他少有的好友这样重要的身份。
相比之下,一个因为有所求所以结交的商人,更符合谢梧的心意。
九天会需要在司礼监掌印跟前挂名,但是却不能跟司礼监和锦衣卫关系太过紧密。
眼下这样便足够了。
“他不会给咱们使绊子吧?”唐棠有些担心地问道。
谢梧摇摇头道:“不会,沈缺不是这样的人。”
第二百九十六章 今月曾经照古人
夔州城外的水面上,一艘大船正缓缓朝前方驶去。
沈缺站在船舷边上,神色淡漠地注视着身后渐渐远离的夔州城。
“沈大人。”杨清虚从船舱里走出来笑容可掬地望着眼前冷漠的年轻人,道:“此番沈大人立下大功,陛下和黄公公想必会十分欢喜。咱家提前给沈大人道喜了。”
沈缺道:“还要多亏杨公公牵制住蜀王府,沈缺在南中行事才会如此顺利,陛下和义父那里,自然也是杨公公当居首功。”
杨清虚脸上的笑意越发真诚起来,他是个极有自知之明的人,自然不会自大的以为自己真的该居首功。
但沈缺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欢喜的。
“沈大人过谦了。”杨清虚道:“此番差事顺当,没有辜负陛下和黄公公的期望,咱家也就心满意足了。只盼着,这趟回京之后能安稳一段时间。”
沈缺微微点头,“杨公公刚从青州回京又领了来蜀中的差事,确实是辛苦了。”如今易安禄死了,夏璟臣去了北方。陛下面前离不得赵端,司礼监离不得黄泽,能外出公务的倒是只有一个杨清虚了。虽然司礼监里也还有不少人,但泰和帝用不着不顺手,蜀王府这样的事情还是得杨清虚亲自来。
杨清虚也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青州的叛乱虽然勉强压下去了,但周兆戎却跑了。因此这差事办得不算漂亮,所幸陛下也没有怪罪。
杨清虚在心中把将这差事推给自己的易安禄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鉴于易安禄如今已经一命呜呼,他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蜀中这趟差事他是不指望什么功劳了,只求陛下忘了自己在青州的失误就好了。
杨清虚也看出来沈缺兴致不高,也不多打扰他了,只是道:“沈大人这段时间也辛苦了,只是这一路上还是要辛苦大人和锦衣卫的弟兄们,总要将蜀王殿下一家子平安送回京城才是。”
沈缺了然,杨清虚应该是听说了他昨晚在夔州城杀了不少江湖中人,担心那些江湖中人的亲友沿途找麻烦。
他点头道:“公公放心,沈某已经传令沿途各地的锦衣卫协助护送,定然能让蜀王殿下一家平安回京。”
“那就好。”杨清虚点头道。又说了几句寒暄的话,才转身回了船舱里。
两人说话这一会儿功夫,船转过了一个弯儿,夔州城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缺独自在船上站了许久,方才漠然转身往船舱里走去。
转身时他还是想起了那位年轻俊美的九天会首,唇边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
也罢,他这样的人,原本也不该奢望什么至交好友。说到底他与莫玉忱相识还不到一月,想要结交也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送走了沈缺之后,谢梧又在夔州城里待了几日。与朱无妄商议了善后事宜,最后九天会和六合会各自拿出了五万两白银,作为赔偿夔州城里百姓损失以及修建各处损毁建筑的钱。
这次的事情看似闹得不小,但因为处置得快,损失其实并不大,十万两银子绰绰有余。
之后六合会暂时退出夔州,六合会在夔州的生意六成落入了九天会手中,其余四成被夔州其他商户瓜分。一时间倒也没人不满,大家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
因为这次的事,夔州的江湖中人少了许多。夔州城里的江湖人一时间更是几乎绝迹,对此无论是官府还是普通百姓都很是欢喜。
虽然许多江湖中人也是行侠仗义的,却也不乏肆意妄为之辈。对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来说,这些随时带着兵器,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人并不受他们待见。
送走了朱无妄,谢梧又拜访过一次夔州知府和同知,确定九天会往后在夔州的生意不会受官府影响,方才留下了春寒善后,带着秋溟九月等人返回涪城。
只有唐棠因为追杀唐断的时候受了点伤,再加上她招惹上西夷王子的事儿被唐家家主知道了,被揪回唐门养伤以及接受教育去了。
谢梧一路视察了几个地方的产业,回到涪城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了。
谢梧回到涪城难得让自己放松休息了几日,只是偶尔与找上门来的商人会面或听听各处送来的消息。其余时间不是待在府中看书听琴,便是在城里城外景色优美处赏景泛舟,倒是颇有几分富贵闲人之感。
锦衣卫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用不着谢梧做什么,不久前还出手试探九天会的杨雄也没了消息。
谢梧现在也不想招惹杨雄这样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员,他既然不动谢梧自然也不会轻举妄动。
八月十五本是中秋月圆夜,但谢梧如今也不方便回申家,九天会众人大多也是有家眷的,也不好让人家连个中秋都不能团圆。谢梧只得和留在莫府的几个人吃了个团圆饭,便趁着夜色带着六月和九月去了城外的芙蓉溪上游船赏月。
今晚的河边很是热闹,河面上也有许多游船画舫,无数花灯远远看去色彩缤纷绚丽,将天上的圆月也衬得暗淡了几分。
谢梧的船在这些特意妆点过的船之中看上去并不出众,河边和水上欢声笑语的人们也并不知道这看似平平无奇地画舫上的人是大名鼎鼎的九天会首。
甲板上放着一张躺椅,谢梧便躺在躺椅里,望着天空的圆月双眸悠远却又空洞。
六月捧着一盘月饼和鲜果走了过来,将东西放在谢梧身边的小几上,抬头看了看天空道:“公子在看月亮么?”
谢梧抬手盖住了眼睛,道:“是啊。”
六月耸耸肩道:“每个月不都有这么这几天吗?有什么好看的?今天是中秋,最重要的是吃月饼。”
在六月眼中,中秋八月的月亮和七月九月并没有什么不同,让她觉得八月不同的是可以看花灯吃月饼。
至于团圆?她无父无母,只要跟在小姐身边,时时刻刻都是团圆了。
谢梧道:“是没什么不同,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六月眨了眨眼睛,“公子想吟诗?我去叫九月姐姐来?”
谢梧放下盖住眼睛的手,另一只手指轻弹,一颗珍珠弹到了六月的脑门上。她没有用力倒也不痛,六月一把抓住立刻笑弯了眼睛。
“之前不是说想去看花灯么?带上两个人自己去吧。”谢梧朝她挥挥手道。
六月欢喜地应了声,蹦蹦跶跶地走了。
谢梧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重新躺了回去。
目光扫过不远处岸边喧闹的人群,有孩童在追逐玩耍,有一家人携手同游,还有许多姑娘们在水边放灯。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如今……我算是古人还是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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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颍州乱起
谢梧靠在躺椅里,不知何时渐渐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仿佛回到了曾经的来处。林立的钢铁森林,绚丽夺目的霓虹灯光,衬得天空星辰仿佛永远都黯淡无光。
她独自一人躺在城市的最高处,仰望头顶的天空,俯视脚下绚烂喧嚣的城市和车水马龙。也有孤单,有寂寞,但却有一种仿佛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心安,和一往无前勇攀高峰的激情。
但很快,这些感觉就消失无踪了。
她陷入了无序的混乱之中,眼前是无边无际衣衫褴褛的人们,她骤然发现原本身形高挑的自己变得无比渺小,她只能努力仰起头才能看清楚那一张张充满了饥饿的面容。
她觉得荒谬,却又难掩恐惧。
她先前的人生中从未有过恐惧,她素来坚定自己是人生的强者,但此时她却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弱小无力,仿佛有什么束缚住了自己的手脚。那种恐惧和无力从心底升起,迅速裹挟了她整个人。
不,这是噩梦。
只要她醒过来……
“公子,公子……”熟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谢梧努力挣扎着。
“公子,有急事!”
谢梧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幽幽的夜色。画舫不知何时朝前方驶去,河边的彩灯和喧闹离他们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头顶的天空幽暗,圆月如一只玉盘静静地悬挂在空中。
九月站在一边,有些担心地望着谢梧,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公子,您被梦魇着了?
谢梧抬手摸了一把额头,果然已经浸出了细细的汗珠。
她微微摇头道:“没事,出什么事了?”
九月将信递到谢梧手中,道:“邢娘子刚刚派人送到的。”说罢她转身从身后不远处的桌上取过烛台,放到了谢梧身边的小几上。
谢梧拆开信封,就着烛台的火光仔细看了。
信并不算长,谢梧却看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才问道:“你怎么看?”
九月已经提前看过信了,自然也知道那信里写的是什么。听到谢梧问话,她迟疑了片刻才道:“邢娘子信中说,周兆戎和秦牧在颍州,以“泰和帝得位不正、谋害先帝”为由起兵造反。以我之见,周家的祖籍虽然在颍州,但周兆戎真正的根基却在北方,颍州百姓或许会有一些被他们蛊惑,但却未必真的都愿意陪着他们干这掉头的买卖。”
谢梧点点头,将信函缓缓折叠起来,重新放回了信封里。
“得位不正,谋害先帝……这个,周兆戎和秦牧是怎么知道的?”
秦牧和太后或许怀疑过,但这种怀疑更多的是结果不如意的不甘。如果真有证据,秦牧和太后这些年绝不会什么都不做。如今秦牧和周兆戎突然起兵造反,还是这样的理由……
“或许,是有人告诉他们的?”九月迟疑道。
谢梧眉梢微挑,半晌才缓缓道:“确实有这个可能,不久前确实有个知情人,可能去了颍州。”肃王府那位二公子秦召,离开南中之后去了哪儿?
九月并没有问这人是谁,而是道:“公子觉得这场叛乱,多久能平息?”
九月并不认为秦牧和周兆戎能成功,如今大庆确实已经大不如前,但秦牧和周兆戎手里也未必有多少兵马。泰和帝不是个明君,但也算不上什么会被千古唾骂的昏君暴君。
如果秦牧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服世人,或者以绝对的实力碾压朝廷,那他就是个图谋造反污蔑君主的逆贼。
谢梧叹了口气道:“不好说啊。”
九月有些意外。
谢梧淡淡道:“先前青州的叛乱只是暂时压下去的,但依然有大部分叛军逃入了山中。月初收到消息,今夏冀南豫北一带先是大旱后又连日暴雨,多处河口决堤。以朝廷如今的德行,过不了多久,青州叛军恐怕又要复苏。”
到时候就不只是青州了,冀豫两地受了灾的百姓只怕要和青州叛军合流。还有这些地方的百姓,如果流民南下冲垮了淮南当地的秩序,就是给颍州之乱火上浇油。
另外,谢梧想到了一个人。
封镜玉。
封镜玉带着封漱玉去了江南,但是他难道会忘却仇恨,从此隐姓埋名和妹妹过安稳日子么?如果大庆叛乱四起,这些乱军中再出现一个能征善战的将领,将会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这些日子九天会在江南的人并没有收集到封镜玉的消息,谢梧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什么。
九月仔细想了想,也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若是如此,整个中原地区都要乱了啊。”
谢梧低头看看手中信,道:“确实太平不了了,也不知京城那位皇帝陛下现在在想什么?”
“公子,咱们该怎么办呢?”九月问道。
谢梧平静地道:“让邢青鸾稳住光州的局面,只要不出意外,短时间内秦牧和周兆戎打不到光州。淮南和中原地区的商户先分别撤去江南,冀北和京畿,只留下收集消息的探子即可。”
九月郑重地点头,将谢梧的话一一记下。
谢梧垂眸思索着,一边道:“另外去信给钟朗,让他派人尽量在南中收购各种药材,价格再提两成。还有峒溪族那边,今秋的药材交接之后直接送到夔州待命。明年的药材数量我要再加一倍,如果峒溪族人手土地不够,我们可以派人去帮忙。我们在泉州建的粮仓也准备着,如果流民冲到淮南,就开始往江南运粮吧。”
九月点头,“钟朗前几日来信,说野木寨那边已经谈妥了会川卫将野木寨里的兵器都运走了,打造兵器的工坊也被拆了个干净,他们对野木寨没什么兴趣,已经答应让我们接手了。钟朗说公子看重野木寨附近的山林和河道,适合种植草药和茶叶。只是……这两年我们虽然从南洋买了不少粮食囤积在泉州,但……想要救所有的流民恐怕……”
他们并不是没有做过,但比起十数万甚至数十万流民,一家之力太过薄弱了。甚至他们本身,都会成为流民和叛军的目标。
谢梧对钟朗办事能力也很是满意,“让他跟那会川卫那位邓千户维持好关系,最好能助他成为建昌卫新任指挥使。至于泉州那边……粮食不要过江,尽力稳住江南局面。江南富庶,岭南等地尚未完全开发。那些流民如果能活着到江南,有口饭吃不至于冲垮江南。只要江南不乱,这世道总还不至于彻底乱了。”说罢她轻叹了口气,道:“说到底,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九月应是。
谢梧抛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先前听说朝廷往保宁府空降了一个知府,人到任了没有?”
“月底已经到任了,孟管事去拜访过,说那位……背后似乎有人,有些油盐不进的样,他正在查那人背后的靠山是谁。”九月道。
谢梧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躺椅的扶手,叹了口气道:“蜀中是九天会的根本所在,无论外面怎么样,我总是希望蜀中始终安稳。如此……至少我们能没有后顾之忧。”
九月笑道:“公子放心便是,蜀中这几年也算得上是风调雨顺,可见上天厚待。百姓们能吃饱穿暖,蜀中自然也就太平无事了。”
九月也不希望真的天下大乱,一旦真的乱了起来,将会有无数流民涌入蜀中,到时候蜀中即便不乱,日子也不会好过。
谢梧道:“但愿如此。”
第二百九十八章 泰和帝破防
这个中秋谢梧过得有些扫兴,远在京城的人们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每年中秋佳节宫中总是要举办盛宴的,今年自然也不例外。然而,今年的中秋夜宴却是半途而废草草收场。
宴会举办到中途,泰和帝高坐主位上,瞥了一眼坐在底下默默喝着酒的蜀王,心中颇有几分志得意满。
几天前沈缺和杨清虚带着蜀王府一家子回京,同时还带回了蜀王府私底下铸造兵器勾结南诏人的证据。虽然有些事情还不便公开,但仅是能够公开的部分就足够将蜀王府压得抬不起头来了。
泰和帝干脆利落地褫夺了蜀王的爵位,命原蜀王世子秦瞻返回蜀中继承家业。蜀王的爵位没了,他也不曾赶尽杀绝,封了秦瞻为安阳郡王。封地在安阳,因念历代蜀王府邸都在蓉城,依然赐蜀王府为安阳王府。
泰和帝对这样的结果很是满意,且不说秦瞻这些年鲜少在蜀中,早就被养得半废。一个不在自己封地的藩王,跟被禁锢在京城的王爷们也没什么差别了。
如果继承爵位的是常年留在蜀中的蜀王二公子,泰和帝还要担心一些。但如今这秦睦既然跟南中的事沾染上了关系,自然也只能留在京城了。
大庆仅剩的三个藩王去了其一,还有便是……宁王和肃王了。
想起不久前刚刚离京的肃王,泰和帝心情又稍微暗沉了几分。虽然肃王被朝中那些大臣逼着脱了层皮,但到底没有伤筋动骨。想起肃王在自己面前猖狂的模样,泰和帝目光扫过座下众人,最后落到了沈缺的身上。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的声音打破了宴会的和乐。
“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信王秦牧在颍州起兵叛乱,已经攻占了阜南和沈丘二县,如今正围攻颍州城!”
“什么?!”原本还歌舞升平的大殿里瞬间一片哗然,殿上的乐器声一滞,正翩翩起舞的舞姬也僵在了原地。
几个胆子小一些的官员勋贵吓得手一抖,跟前的杯盘更是一片狼藉。
泰和帝的脸色瞬间阴沉起来,起身太快让他眼前发昏险些栽倒。旁边的赵端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才没让皇帝陛下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出丑。
泰和帝扶着赵端的手臂站稳,阴沉着脸道:“信王秦牧?造反?他有几个人凭什么造反?颍州卫还有周边那么多兵马,都是废物么?!”
一身风尘仆仆的信使跪倒在地上,颤声道:“回、回陛下,颍州卫和亳州卫有半数兵马都、都……附逆信王,跟着反了!”
泰和帝勃然大怒,“什么信王?!他是逆贼!逆贼!亏得朕还因为他失踪日日担忧,他竟敢谋逆!既然如此,朕也不必再留着周家了!传朕旨意,周氏谋逆,给朕满门抄斩!”
殿中众人默然不语,陛下到底有没有日日担忧信王,他们自然是心知肚明的。至于在周兆戎失踪之后没有杀了周家满门,不过是想要用来牵制周兆戎以防万一罢了。
“起兵造反也要有个理由吧?不知这秦牧是为何造反?”一直沉默不语的蜀王突然开口。
他腿上的伤还没好,被人从蜀中折腾到京城,今晚还被迫参加这所谓的中秋夜宴,正满肚子的火气没地儿撒。这会儿总算来了一件有趣的事,哪怕凭着泰和帝事后找他麻烦,他也忍不住要开这个口。
那信使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言语。
泰和帝心中更沉了,他知道那理由必然不是自己想听的,但这种事瞒必然是瞒不住的。
“说!”
信使惨白着脸,道:“秦、秦牧说……说陛下得位不正,谋逆弑君。”
“碰!”泰和帝一把掀翻了跟前桌案上的东西,厉声吼道:“放肆!大逆不道的畜生!”
大殿中众人再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泰和帝哪里能息得了怒?
他终于抛下了一贯的高深莫测和仙风道骨,当众对此时根本不在场的秦牧破口大骂。在跪了满地的朝臣们看不见的地方,他眼中除了滔天怒火,隐藏在最深处的还有着几分恐惧和惊慌。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中秋夜宴自然是办不下去了。
左右丞相和几位文武重臣被泰和帝召见议事,其余人只能匆匆出宫去了。下午入宫的时候还一派与有荣焉之相,这会儿出宫的时候却是一个个如丧考妣。
信王谋逆还是其次,他们今晚听到了什么?陛下得位不正,谋逆弑君?那陛下弑的是哪个君?
众人忍不住抖了抖,在心中连连摇头将这可怕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这一定是信王为了谋逆胡诌来污蔑陛下的,都谋逆了还能是什么好人?
“英国公。”谢胤带着谢奂正要登上马车回府,身后传来了蜀王的声音。谢胤剑眉微皱,到底没有直接登车离去,而是转身看向正一瘸一拐朝自己走来的蜀王和跟在他身后的秦睦。
“南安侯,不知有何指教?”泰和帝褫夺了蜀王府世袭的爵位,让曾经的蜀王世子成了安阳郡王,又册封了蜀王为南安侯。
看起来也算得上是皇恩浩荡,但这个南安侯可不好当。就如同今晚,即便伤还没好全,一瘸一拐也得进宫赴宴,皇帝连个软轿都不肯赏赐,就任由他这幅模样让众人笑话。
曾经的蜀王,如今的南安侯眸光微沉,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脸上却笑容可掬,“本侯常年在蜀中,对京城不甚熟悉。听闻那信王……是英国公的女婿?若是有朝一日信王得势,想来英国公府还当更上一楼啊。”
不等谢胤说话,站在他身侧的谢奂淡淡道:“南安侯这话是什么意思?秦牧既然起兵谋逆,便是大庆的罪人,也是我英国公府的仇人。若当真如南安侯所盼的那一日,英国公府上下自当死战殉国。怎么?南安侯这是想等着秦牧兵临京城,好重新夺回蜀王爵位?”
南安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阴恻恻地盯着谢奂,“英国公世子好口才。”
谢奂冷笑一声,并不答他的话。
谢胤这才悠悠道:“南安侯,我英国公府世代忠于大庆忠于陛下,我那逆女既然已经出嫁,便是夫家的人了。她若知孝道,便知道该如何与逆贼割席。若不然,谢某便只当没有这个女儿。”
南安侯意味深长地道:“英国公果真是忠君爱国,让本侯佩服。”
谢胤神色淡然,“南安侯过奖了,历代蜀王为大庆镇守西南,护得一方安宁,才让谢某佩服。陛下不也是因此,才饶恕了侯爷的过错么?”
南安侯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谢胤却不再理会他,转身上了马车。
英国公府的马车缓缓而去,将南安侯父子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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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沈缺的身世
回府的马车里,气氛有些凝重。
谢奂望着眼前正闭目养神的谢胤,心情很是沉重。自从三个月前阿梧……想起自己得而复失的小妹,谢奂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肃王府……
还有他那位不知到底是不是该姓谢的二弟,阿梧的死跟他们都脱不了关系。
“父亲,谢奚不能留了。”谢奂沉声道。
谢胤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定定地望着谢奂。谢奂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冷声道:“肃王在京城这些日子,谢奚几次试图与外面联系,父亲不是不知道。难不成,父亲现在还认为他是谢氏血脉?”
谢胤平静地道:“我知道,秦询曾经问我要过他。”
谢奂有些惊讶,这件事他却是不知道的。
父亲既然已经知道了,却不肯将谢奚交给肃王,也不肯杀他,又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因为这些年的父子情吧?
谢胤道:“你非得要他的命?他也叫了你十多年的大哥。”
谢奂冷笑一声,俊美的面容上满是冰霜。
“大哥?他娘害死了母亲,害得阿梧流落在外十多年。如今更是……父亲别告诉我,你当真相信他说的,阿梧出事与他无关!”
谢奂看向谢胤的目光有些失望和心寒,他确实没有十足十的证据可以证明阿梧被害的事与谢奚有关。但这世上原本也不是什么事都必须有十拿九稳的铁证的。
他只恨第一次对谢奚下手不够狠,才让他逃过了一劫。之后父亲便将谢奚彻底囚禁起来了,丝毫不许他的人接近。
但可笑的是,他不能接近谢奚,谢奚却能往外传信,虽然都被他给拦截了。
谢胤淡淡道:“你也不小了,身为英国公世子,不要整天想着打打杀杀。你要为阿梧报仇,我不阻拦你。但是……你觉得只是杀一个谢奚,有什么用吗?”
谢奂沉声道:“陛下不会放过肃王府的,我自然会有彻底为母亲和阿梧报仇的一天。”
谢胤轻哼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与其做别人手里的刀,不如自己去执刀。”
马车里重新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马车已经拐入了英国公府所在的街道。
谢胤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听说秦询那个二儿子还在外面到处乱晃,他大约不知道,这年头外面到底有多危险。”
“秦询那个大儿子八成是没了,如果剩下这个也折在外面……”
宫中垂拱殿里,几位文武重臣垂首伫立在殿中,听着泰和帝喋喋不休地怒骂。
泰和帝一贯愿意在朝臣面前表演自己的仁君风范,和修道之人高深莫测的模样。鲜少会在人前这样毫无顾忌地破口大骂,可见今晚确实是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只是却不知道这其中有几分是怒火,又有几分是心虚?
杜演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陛下难道不知道,他越是这样表现越是容易让人怀疑信王那些话的真假?
杜演和站在自己对面的于鼎寒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对未来的担忧。
好不容易等泰和帝终于控制住了情绪,他才走回主位上坐下,目光阴沉地看向在场众人,“诸位爱卿,秦牧谋逆之事,诸位如何想?”
众人自然纷纷开口表示,秦牧谋逆罪该万死,请陛下立刻派兵征讨。两位在场的武将也主动请缨,表示自己愿意带兵平定秦牧叛乱。
泰和帝仔细盯着所有人的脸,将他们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
只是能够出现在这里的,无一不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每一个脸上都写满了对逆贼愤恨和对皇帝陛下的忠心。
泰和帝心中终于略微满意了一些,点头道:“几位回去再想想,如何出兵的事明日大朝上再议。”
众人齐声称是。
泰和帝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等众人退了出去,泰和帝才看向站在一边的黄泽,问道:“沈缺来了么?”
黄泽恭敬地躬身道:“启禀陛下,沈指挥使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让他进来。”
“是。”
沈缺踏入殿中时整个大殿空荡荡,莫说是侍候的宫女太监,就连平时跟在泰和帝身边寸步不离的赵端都不在。
泰和帝端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缺。
沈缺并不知道泰和帝这么晚了召见自己是为什么,但猜想应该是和秦牧造反有关。但泰和帝既然不开口,沈缺也就只能单膝跪在殿中。
不知过了多久,泰和帝方才叹了口气道:“听说这些年南靖待你不甚好?”
沈缺心中一沉。
南靖长公主待他如何,泰和帝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的。这个时候突然召见他却说起这个,自然不会是随口问起。
沈缺平静地道:“长公主是君,也是臣的嫡母,并无待臣不好之处。”
泰和帝轻笑了一声,摇头道:“南靖的脾气朕是知道的,虐待庶子这种事她是不屑于去做的,但她也不是肯受气的人,你当初早早搬出公主府想来也是受了不少委屈。”
沈缺沉默不语,心中却隐隐升起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侧,刀被留在了殿外。
泰和帝轻叹了口气,道:“黄泽和沈郁这些年,为了你也是辛苦了。沈郁和南靖,原本也该是一对璧人,这些年却险些过成了怨侣。”
“是臣的错。”沈缺低头道。
泰和帝摇头道:“不是你的错,是朕的错。缺儿,你不是沈郁的儿子,你……是朕的儿子。”
沈缺蓦地攥紧了拳头,他性子一贯淡漠,但此时却也仿佛有滔天的怒火涌上了心头。
如果眼前的人不是皇帝,不是大庆的君主,他或许会一掌拍过去。
见沈缺迟迟不抬头也不说话,泰和帝微微蹙眉,“你可是在怨恨朕?当年……朕也想接你母亲和你入王府,只是……朕也是无可奈何。这些年朕一直都在看着你,你很优秀让朕很是欣慰。若非如此,你以为朕会只是因为你是黄泽的义子,便将锦衣卫指挥使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你么?”
“义父……黄掌印……”沈缺声音有些艰涩。
泰和帝温声道:“你放心,朕不会怪罪他,他做的很好。”
“多谢陛下。”
泰和帝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不肯叫朕一声父皇,是不相信还是怨恨朕?”
沈缺沉默不语。
泰和帝道:“罢了,缺儿,朕虽然暂时不能将你认回皇家,但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父皇都会给你的。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权势虽然不错,但品级却不高,对你的名声也不大好。右军都督府最近空出来一个正二品佥事的位置,朕有意提拔你,你觉得如何?”
二十三岁正二品,在大庆一朝也算得上是前无古人了。
沈缺道:“臣能力平庸功劳微薄,不敢妄想高位,还请陛下三思。”
泰和帝笑道:“你的能力谁敢不服?至于功劳……这还不容易?眼下朕便有一件差事要你去办,朕也只放心让你去办。等你这次回来,自然就该是名正言顺的正二品了,便是封个爵位给你也是可以的。”
沈缺听了这话心情竟是出奇的平静。
“来了。”他在心中淡淡想道。
第三百章 投桃报李
大殿里一片寂静。
沈缺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眸光落在跟前的地面上。
泰和帝的声音前方传来,“秦牧起兵叛乱,这背后必定脱不了肃王府的关系。朕不想看到秦询和秦牧联手的一天。缺儿,你带人去一趟肃州,杀了秦询!”
泰和帝的话语里充满了杀气,但沈缺心中却满是嘲讽。
泰和帝若是想杀了肃王,最好的机会就是不久前肃王来京城的时候。当时满朝文武都上奏请陛下严惩肃王,他却偏要做出宽宏大量的模样将人放回去。肃王这会儿恐怕人都还没回到肃王府,他又改变主意要求他去杀人?甚至不惜拿出他那所谓的身世来说事了么?
只听泰和帝继续道:“杀了秦询之前,你还需要从他手里拿到一件东西。”
果然……
沈缺毫不意外,或许杀秦询还是其次,那所谓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沈缺沉默了片刻,方才道:“臣领旨。”
沈缺从垂拱殿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整个皇宫都陷入了寂静。沈缺沿着垂拱殿的墙边一路往另一侧的庑房而去。毫不意外的看到了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的黄泽。
“缺儿,陛下……”黄泽有些担心地看着沈缺,他虽然跟随了泰和帝多年,有时候却也依然拿不准这位皇帝的心思。今晚陛下突然召见沈缺他不意外,但陛下召见的时间超出了他的预料,而且陛下还将所有人都赶了出来,这表明了陛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跟沈缺说了什么。
黄泽心知,陛下恐怕是吩咐沈缺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义父。”沈缺平静地道:“孩儿要离京一段时间。”
黄泽应了一声,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做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回来。只是道:“什么时候走?”
“今晚就走。”沈缺道。
黄泽点点头,叮嘱道:“千万小心。”
沈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与黄泽擦身而过的之后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黄泽微垂的眼睛猛地一缩,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方才有些蹒跚地朝着垂拱殿走去。
虽然陛下没说,但有些事情他也需要去陛下跟前给一个交代了。
涪城
中秋过后,谢梧的生活重新恢复了忙碌。外间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入莫府,又有无数的消息从莫府传向大庆各处。
谢梧早早收到了杜明徽和秦瞻将要回蜀中的消息,但她并没有见到杜明徽。当杜明徽和秦瞻回到已经更名为安王王府的原蜀王府的时候,谢梧已经去了若且部参加若且部三年一度的圣母祭。
若且部位于黔西南地区,是黔西一带最大的部落。若且部首领名唤钟垚,是朝廷正式册封的从三品宣慰使。黔西与南诏和广西接壤,钟垚是个开明且颇有远见的首领,无论是当初接受朝廷的册封还是与同意长子留在九天会,都表明了他并不想封闭整个部落。
这些年他也利用与九天会的关系,与南诏和蜀中广西等地做一些生意,若且部的日子比从前富裕了许多。
也是因此,若且部的族人才不排斥邀请谢梧这样一个外人来参加族中的祭典。
宽阔平坦的广场上,一堆巨大的篝火正熊熊燃烧着。距离篝火不远的高台上,竖立着一座高高的圣母像。
无数的男男女女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姑娘们更是装扮的娇艳美丽,一个个手牵手围着篝火跳舞。
周围是连绵成片的房屋,这些仿佛虽然不及涪城和蓉城那样高大坚固,却连绵了五六里远。街道和房屋错落有致,有溪水从中蜿蜒而过,几座石桥联通了溪水两岸。
与其说这是一个寨子,不如说是一座面积不小的县城。
谢梧并没有参与到这些热闹里,而是坐在广场边上的台阶边笑看着,身边还放着一个酒壶。
钟朗从另一侧走过来,笑道:“公子怎么不下去一起玩儿?”
谢梧抬头朝他翻了个白眼,钟朗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咱们寨子里姑娘们的热情吓到公子了。你放心,我们若且部不像别的地方,我们这儿的姑娘不抓男人逼着成婚。不过……”
他打量了谢梧一番,又道:“公子这样的,倒是不好说。我阿爹方才还向我打听呢,说是想将四妹妹嫁给你。”
谢梧有些无语,“你家四妹妹才十三岁吧?”
钟朗道:“公子你也才刚满二十啊。”
见谢梧抓起了身边的酒壶,钟朗立刻警觉地闪到一边,道:“放心,我跟我阿爹说了,公子你的未婚妻是唐门小姐,最擅长用毒用暗器,四妹妹打不过她。”
“唐家家主知道你这么编排他女儿么?”
钟朗不在意地道:“我阿爹又不会见到唐家主,他怎么会知道?”
谢梧懒得跟他扯这些闲话,拿着手里的酒壶喝了一口,道:“我们昨天来的时候你还没回来,我还以为你赶不回来,正愁怎么跟钟垚族长交代呢。钟族长没责怪你吧?”
钟朗摇头道:“路上遇到大雨,耽搁了两天。我原本也以为公子今年没功夫来了呢。”
谢梧挑眉看着他,钟朗笑道:“听说信王秦牧在颍州起兵造反,动静闹得不小呢,公子应该也很忙才是?”
“有孟疏白和桑嫣然在,我倒不至于抽不出这点时间。既然答应了的事,自然不好失约。”谢梧道:“看来你跟会川卫的关系果然不错,连这种消息他们都肯透露给你。”南中消息闭塞,更不用说钟朗是在野木寨那样的地方了。谢梧也没有拿这些消息去打扰他,就只能是从会川卫的人那里得知的了。
钟朗道:“不负公子所望,我回来之前已经确定了,邓千户即将接任建昌卫的新任指挥使。”
谢梧微笑道:“连跳两级,不错。”
钟朗道:“邓指挥使托我给公子带话,谢过公子仗义相助,往后九天会在南中生意上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尽可以派人通知他。”
谢梧点点头,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
“南诏可有来找麻烦?”
钟朗道:“前段时间倒是有些来历不明的人在野木寨附近打探消息,不过很快就撤了。因为野木寨的事,蜀中都司衙门狠狠申饬了会川卫一番,虽然将功折罪没有降罪给会川指挥使,但也足够他打起精神提防南诏了。短期内可以不必担心南诏人。”
“很好,往后南中的事务还是交给你了。”谢梧道。
钟朗点头应了,看了看谢梧又道:“我方才去见阿爹,阿爹跟我说,他有几个好友,也有些生意想要跟九天会合作,不知公子可有意见一见他们?”
谢梧垂眸思索了片刻,道:“你替我跟钟垚族长说,近日蜀中事务繁忙,我恐怕不能在南中久留。他的朋友愿意与九天会合作,自然是我们的荣幸,还请钟垚族长代为接洽。”
说罢她抬头看着钟朗道:“南中的事情由你处理,具体如何与桑嫣然对接。你可明白?”
钟朗朝谢梧拱手一拜道:“属下代阿爹和若且部,谢过会首。”
谢梧如此安排,自然不是真的没空见那些想要合作的人,而是将九天会在黔西的生意交给了若且部代理。这固然能减少许多繁琐的交流问题,却也必定会大大提升若且部在黔西的威望。
谢梧笑道:“当初九天会初入南中,钟垚族长给了我们不少帮助。如今投桃报李,也是应当的。”
钟朗也不再说感谢的话,只是再次朝谢梧行了个若且部的礼。
谢梧见过,这是若且部表示效忠的礼仪。
第三百零一章 屠城
“玉忱哥哥,一起来玩儿啊。”唐棠穿着一身若且部少女的服饰,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笑意,伸手要去拉坐在地上的谢梧。
谢梧无奈地道:“我不会跳舞,你自己去玩儿吧。”
“我才不信,六月说你什么都会!”
谢梧没好气地道:“你听她瞎说。”在六月眼里,大概她真的什么都会。
唐棠拉着她的衣袖道:“不管,不管,刚才有人问我,你是不是讨厌我,所以宁愿坐在一边喝酒也不肯跟我一起跳舞。”
钟朗闻言噗嗤笑出声来。
“公子你还是去吧,不然一会儿来的说不定就是别的姑娘了,她们在试探你们俩到底是不是真未婚夫妻呢。”
谢梧被拉着站起身来,“所以,这才一会儿功夫,整个若且部的人都知道我和唐棠的关系了?”
“这可不怪我。”钟朗道:“我才刚回来,这消息……好像在我回来之前就传出去了吧?”
谢梧扭头看向唐棠,唐棠立刻放开她的衣袖连连后退,抬手捂住了嘴朝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这…这也不怪我啊,谁让她们都在争着说要嫁给玉忱哥哥呢?我当然要先告诉她们,玉忱哥哥是我的啊。”
钟朗抬头望天,虽然他们若且部的姑娘不会强抢民男,但是遇到喜欢的男子还是会勇于表白的。
谢梧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走吧。”
唐棠大喜,立刻眉开眼笑地上前抓着她的衣袖。
两人正要往广场中走去,不远处秋溟如疾风一般快步而来。
“公子,光州急信。”
秋溟将一封信送到谢梧跟前,信封封口的火漆是红色的火焰形状,这代表着最紧急的情况。
谢梧眉梢微蹙,飞快地拆开了信函。
这封信是从光州用信鹰传到夔州,再由夔州由人快马送到这里来的。即便速度再快,也已经过去好些天了。
信上的内容是以密码的形式写的,谢梧边译边看,眉梢也皱得更紧了。
钟朗和秋溟对视一眼,邢青鸾他们都是认识的,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不会动用这样的急信。
看来光州那边真的出大事了。
片刻后,谢梧抬起头来脸色阴沉,冷声道:“十四天前,秦牧的叛军打下了蒙城之后,叛军为了抢劫蒙城百姓的财物将蒙城给屠了。朝廷放出了叛军屠城的消息,淮南百姓闻讯已经开始逃难。最麻烦的是……青州叛军再起,似乎有南下与秦牧合流之势。”
钟朗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他虽然从来没有去过淮南,更没有见过真正的战乱。但只听谢梧寥寥数语,也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副场景。
屠城,这是钟朗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想象中一座如涪城那样大的城池被人屠了,那是怎样一副惨状?
“那姓周的不是大庆名将么?这才刚造反就开始屠城,往后谁跟着他们干?”那些士兵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还有那些百姓,知道叛军要屠城,谁还会相信秦牧传出去的那些关于泰和帝的传言?
但这显然只是钟朗的想法,他从小到大见过最大的战乱就是两个部落之间的争斗,能有上千人就算是大规模了。
普通百姓在战争中实在是太过弱小,弱小的没有任何人在意他们的想法,他们也难以影响到上层决策者的意志。直到这股微弱的力量不断汇聚,有一天汇聚成汪洋大海。但这其中要死多少人,却是谁也不知道的。
至于那些叛军,自古以来便有“匪来如梳兵来如篦”的说法。指望古代寻常士兵的个人道德,这显然是不现实。
当一个普通人被群体裹挟时,往往会做出一些超乎寻常的事情。
谢梧收起了信函,久久没有言语。
直到一阵清风拂面,夜风带来了凉意,也让谢梧心中渐渐平静了下来。
谢梧道:“秦牧和周兆戎向东打,青州叛军突然死灰复燃又开始南下,恐怕这双方早就已经暗中媾和。有周兆戎在,朝廷短时间内未必守得住淮南。”
钟朗迟疑道:“朝廷在淮南的兵马不少吧?”
谢梧摇头道:“兵马是不少,却缺一个足以统帅大军的主帅。自从封大将军被杀,朝中将领再无人愿意出头,仅有的几个还在北边。如今这个时候……皇帝未必能从北边将人调回来。”
“公子的意思是,朝廷对付不了秦牧?”
谢梧摇摇头道:“我只是不知道,这场战火到底会烧到什么地步,所幸我们的人已经撤出淮南了。只是如果秦牧占据了淮南,朝廷又不能尽快平叛,江南也未必能安稳。”
江南自古富庶,如果也反了,或者只是脱离掌控,都是一个极大的麻烦。
最让谢梧忧心的事,一旦淮南叛乱的消息传到北方,本来就已经蠢蠢欲动的北狄人会如何?
唐棠不在意地道:“反正那些人一时半刻也打不到蜀中来,咱们看着不就好了?”
谢梧轻叹了口气,伸手拍拍她的脑袋道:“等真的打过来就晚了,你以为蜀中就安稳么?一旦中原动荡,南诏,西夷,西凉,都不会安分的。”
“可是我们也没办法啊。”唐棠道:“我们又没有兵马,就算那些人打到蜀中来,也是朝廷的事。”
“你说得对。”谢梧轻声道。
唐棠撅着小嘴,玉忱哥哥分明不赞同她的话,敷衍她!
谢梧并没有敷衍唐棠,她说的确实是现实。
钟朗望着谢梧若有所思,“公子有何打算?”
谢梧垂眸思索了片刻,才道:“我要去一趟光州。”
“公子自己去?”他参加完圣母祭,处理完之前跟谢梧说的事情就要回南中,自然不能陪着一起去光州。
“我只是去看看,又不是要去冲锋陷阵。”
钟朗道:“我只怕公子看了又心生不忍。”
谢梧摇头苦笑道:“你当我是救世圣母么?再不忍又能如何?是能立刻平息战事,还是能收容养活所有流离失所的百姓?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只希望这场战事不会影响到咱们。”
钟朗也不多劝,只是道:“公子千万小心。”
谢梧道:“放心吧,邢青鸾信上写不清楚,我总要亲自看看局势到底如何了才能放心。”
听她如此说,唐棠立刻道:“我陪玉忱哥哥去。”
谢梧看着她微笑道:“那就有劳唐棠姑娘了。”
第三百零二章 再见邢青鸾
距离上一次离开光州也不过四个多月,但光州却已经与四个月前截然不同。
谢梧一行人依然是从江城登岸,然后快马赶往光州。
光州城外的码头边,往日里繁华喧闹却太平的景象荡然无存。码头上多了许多拖家带口的外地人,光州城外也有无数衣衫褴褛的人们排着队想要进城。
不知是因为这些逃难的百姓,还是为了抵防秦牧的叛军,光州城楼上的守卫比从前多了一倍,城门口也都伫立着披甲持械的守卫。
水面上一艘外观素雅的画舫静静地飘着,不远处一艘小船飞快地驶来,船头站着两个妙龄女子。
为首的女子脸上带着一张精致的淡金色面具,一袭紫衣衬得身形纤细绰约。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只看那身形就让人觉得这少女非同凡响。
她身后跟着的少女则一身藏蓝色绣花衣衫,头上戴着宝石璎珞额饰,胸前腕间都带着崭刻华丽花纹的银质项圈手镯。脚踩皮靴,腰间还挂着一串银铃,举手投足之间便叮当作响十分悦耳。这样的装扮,一看便知道不是中原人,四周投来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谨慎。
在码头讨生活的人消息都广,乱七八糟不知真假的传闻听过不少。自然也听说过湘西及南中南诏一带那些所谓的蛊女,毒婆,巫师的传闻。
这样装扮异常的女子,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小船在画舫旁边停下,两个少女飞身登上了画舫。
画舫里,邢青鸾笑吟吟地迎了出来。
“属下邢青鸾,见过小姐。”
谢梧取下脸上的面具,含笑看向邢青鸾道:“青鸾,许久不见,这段时间辛苦了。”
邢青鸾眉宇间有几分疲惫之色,却少了几分原本的郁气。她笑道:“不过是属下分内之事,说什么辛苦?倒是小姐今年各地来去奔波,才是当真辛苦了。”
唐棠从谢梧身后探出头来,朝邢青鸾做了个鬼脸,“邢姐姐,你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邢青鸾故作惊讶地道:“这个……唐棠你怎么来了?你被小姐挡住了我没瞧见,实在是对不住。”
唐棠气得直跺脚,“你又说我矮!”
邢青鸾和谢梧对视一眼,两人齐齐笑出声来。
唐棠在蜀中的女子里其实不算矮,但谢梧和邢青鸾,包括还在蜀中的桑嫣然九月冬凛都是属于身形高挑纤细的。能跟她比身高的,也就只剩下六月了。
唐棠轻哼一声,邢青鸾上前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啦,我向唐棠姑娘赔礼好不好?我让人准备了你光州最有名的糕点,要不要去尝尝?”
唐棠闻言立刻将方才的事情抛到脑后,欢呼一声朝邢青鸾指的临窗隔间而去了。
身后两人看着她笑了笑,邢青鸾才回头对谢梧道:“小姐,咱们楼上说话。”
谢梧点点头,跟着邢青鸾一道上了画舫二楼。
这艘画舫不大,二楼便只有一个房间。房间四面有窗,外面还有一片甲板露台可以作为赏景透气之处。
谢梧在靠码头一侧的窗口坐了下来,邢青鸾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摞卷宗和几封信过来,放到了谢梧跟前。
“这些都是这几日颍州方面送来的消息。”邢青鸾道:“京城那边朝廷派了定国将军为主帅,英国公府世子谢奂为副将,率领十万兵马前来颍州平叛。大军十日前夺回了沈丘,正与叛军对峙。”
谢梧翻看着桌上的卷宗和信函,一边问道:“我看往光州而来的难民依然络绎不绝,朝廷的攻势不顺利?”
邢青鸾有些无奈地苦笑道:“小姐这些天想必一直在赶路,书信接收不便,有些消息错过了。今秋冀南、鲁中一带几乎绝收,青州的叛军再起,发展得比年初更快隐隐有燎原之势。不久前传闻他们已经与秦牧结盟,甚至传出青州叛军有意奉秦牧为主的消息。”
谢梧皱眉道:“如今青州叛军的首领是谁?这是也想要博一份从龙之功?”
邢青鸾道:“年初的时候叛军首领被朝廷斩杀,如今这个首领好像是原本首领的麾下的将领,姓徐,叫徐克安。但这人之前的消息查不到,只知道他跟起兵之后才跟前任首领结义为兄弟。大约三十出头模样,念过书,颇有几分智谋。”
谢梧也翻到了关于青州叛军首领的卷宗,跟邢青鸾所说的相差无几。
“一个横空出世的人物,却能够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掌握近近十万青州叛军,这样的人……当真是被埋没的草莽英雄么?”谢梧沉吟着道:“他有如此实力,却甘愿奉秦牧为主。是当真看好秦牧的未来想要博一份从龙之功,还是……”
谢梧突然顿住,良久没有说话。
邢青鸾不解地看向她,“小姐?”
谢梧回过神来,手指摩挲着卷宗的纸张,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冀南……清河崔氏便在冀州,距离受灾的地方并不遥远,距离叛乱的青州也不远。年初时还可说叛乱规模尚小不足为惧,但如今……清河崔氏也全无反应么?”
邢青鸾轻叹了口气道:“这些世家俱是修筑着高堡深墙,家中的仆役护卫还有名下的民夫,只怕也不输朝廷的一个正经卫所了。即便是叛军,也未必敢招惹他们。”
“我们得到的消息,崔家与当地官府合作,加强了清河本地的护卫。也收留了一些逃难过去的百姓,别的就没有什么消息了。”
清河崔氏内部的消息并不容易打听,他们能得到的大都也只是一些公开的消息。
邢青鸾看向谢梧,“小姐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谢梧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罢了。崔家也算是冀州的地头蛇,如果青州叛乱蔓延到冀州,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只是有些奇怪,他们竟然能如此淡定。”
邢青鸾道:“崔家历经数朝绵延千年,也就是在本朝才渐渐有些衰落的迹象,但即便如此太祖开国之时也不敢对他们如何。就算真的天下大乱,他们还不是该怎么过怎么过?他们有什么可着急的?”
谢梧道:“你说得对,眼下我们还是要关注淮南的情况。九天会可是已经全部撤出了?”
邢青鸾正色道:“接到小姐的命令,我便传信让各处都撤了,只留下了探听消息的线人。小姐放心,此番我们损失都在可控范围内。”
“那就好。”谢梧点点头很是满意,“此番战乱必定会截断江南往北方运送粮草的路线,今年冬天北方的粮价恐怕不会低。”
邢青鸾眉梢微挑,道:“听闻小姐从南洋运回了不少粮食存放在泉州,咱们若是能将这些粮食运到北方,想来也是可以大赚一笔的。”
谢梧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只是这点乱象,还不足以扰乱整个北方的粮价。即便真的运过去,也赚不了多少钱。更何况,这批粮食我另有用处。”
邢青鸾有些遗憾,轻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小姐定是又心软,想要将那些粮食给那些难民吃。”
谢梧笑睨着她,道:“少阴阳怪气,那些粮食无论走淮河北上还是直接走海路,一路上都是别人眼中的肉,就算不被强扣也得大出血。若为了赚钱强行拔高价格,不过是平白被人扣上个奸商的名声,何苦为了那点钱让人咒骂九天会?”
“我们在江南的生意不是一直被六合会压着么?有了这批粮食说不定正好可以打开局面。”谢梧道。
邢青鸾转念一想,觉得谢梧所说也不是全无道理。
“也对,还是小姐深谋远虑,早早从南洋买了那么多粮食回来。”南洋许多地方粮食一年三熟,而且地广人稀。小姐不仅去那里买粮食,还在那里买了许多土地自己种植粮食。若不是中间隔着个南诏又路途崎岖,那些粮食被运回蜀中更方便。
不过蜀中素来有天府之称,这几年风调雨顺,倒也用不着外来的粮食。
太多的外来粮食冲击,对普通农民并非什么好事,甚至有可能会彻底冲垮蜀中的农业。
虽然九天会和申家都是以蚕桑丝绸起家,但谢梧却并没有竭力发展种桑养蚕。这不仅是为了维持丝绸的价格,也是为了稳定住蜀中的农业,毕竟桑叶和丝绸是填不饱肚子的。
这个时代天气,运输,时局,每一项都会对百姓民生造成致命的打击。谢梧不想某一天突然发现,整个蜀中满地桑树丝绸,结果拿着银子却买不来米。
谢梧揉了揉眉心,道:“什么深谋远虑,前两年在吕宋开荒的地方出来的粮食。那边用不了那么多粮食,若是再运往更远一些的地方也没什么意思。去年听老人说这两年中原的气候恐怕不太好,正好有回来的空船就让人运回来了,以备不时之需。年初青州各地放的就是这些粮食,可惜……这种大范围的灾祸,没有官府配合也只是杯水车薪。”
没有官府配合,不仅粮食是杯水车薪,就连想要安稳放粮都难。
邢青鸾也轻叹了口气,她并非真的铁石心肠,这段时间她也看到不少从颍州跑过来的难民,也曾暗地里让人施粥救急。
但面对着那么多汹涌而来的百姓,她只感觉到深深地无力。
谢梧道:“让撤到江南的人准备着,这段时间六合会恐怕日子不好过,也没有功夫跟咱们钩心斗角。若是灾民到了江南,尽量设法安置。”
邢青鸾明白谢梧的意思,这不仅是救灾民,更是趁机扩张九天会在江南的势力和名声。
“尽量不要与本地势力起冲突,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避让一些,江南那些繁华地区一时挤不进去不必勉强,尽量离泉州近一些。”
邢青鸾轻声应是,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笑道:“说起六合会,他们最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小姐想必还没收到消息,几天前秦牧抄了九天会在淮南的好些据点。就连光州这边……”
邢青鸾低声道:“钱洪山身边的消息,秦牧派人来找了钱洪山,被他给暂时应付过去了。如今六合会内部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想要投靠秦牧,一派依然跟随朱无妄效忠朝廷。”
“几个月不见,秦牧倒是出息了。”谢梧淡淡道:“对了,天问先生可有消息?”
邢青鸾道:“属下听从小姐的吩咐,一直让人暗中注意着天问先生的动向。天问先生这几个月在江南各地游历,上个月又去了江西,如今在黎阳书院。”
谢梧心中稍安,老师没有回青州就好。
算起来她也有许久没有见过老师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谢梧没有再说话,侧首看向窗外依然很是喧闹的河边。
一个青年走到门口,恭敬地道:“邢管事,刚刚收到消息,昨天上午沈丘再次被叛军夺回,朝廷兵马被迫后撤二十里。驻守阜南的叛军已经渡河夺取蓼城,往光州而来了!”
邢青鸾闻言也不由得一惊,道:“叛军不是一路往东吗?怎么突然就回头要打光州了?还有朝廷……朝廷十万大军在干什么?竟然就这么败了?”
旁边谢梧回头道:“看来,青州叛军确实已经投靠秦牧了,至少……双方已经联合了。秦牧和周兆戎暂时不用担心东边,自然是要回头攻打光州了。光州虽小,但一旦拿下,南下可取江城,往西可夺取信阳,然后一路北上直入京城。”
邢青鸾有些担忧,“若当真被叛军攻下光州,咱们该如何是好?”
谢梧问道:“叛军现在在哪里?”
门口的青年回道:“刚出蓼城,路上若是顺利最多四五天便可到达光州。”
谢梧想了想道:“没那么快,叛军既然选择渡河打下蓼城,下一步就应该攻打商城,然后才是光州。”
“朝廷十几万兵马都输了,地方那些驻军能有什么用?”邢青鸾道:“恐怕也挡不了多久。”
谢梧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别担心,再看看。让人打探清楚沈丘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定国将军麾下十多万兵马,怎么会那么快就输了。即便输了沈丘这一仗,重振兵马之后定然还要继续平定叛军的。”
邢青鸾对门口的人打了个手势,那青年这才微微躬身领命而去。
谢梧柔声道:“青鸾,咱们是商人。若是战事当真不好,大不了先撤回蜀中便是。”
邢青鸾有些郁闷,“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想到这几个月辛苦白费,就……”
谢梧也只得轻叹了口气,“世事无常,我们又能如何?”
邢青鸾也只得跟着叹气。
是啊,世事无常,她们又能如何?
第三百零三章 挖祖坟?
光州的官府和驻军想来也收到了叛军的消息,城内外的气氛都显得更加紧绷了一些。
谢梧并没有住进城内,而是住在光州码头外面,沿河而建的一处小楼里。
这是九天会暗地里的产业,却与邢青鸾没什么关系,旁人自然也不知晓。
如今邢青鸾事务繁忙,与谢梧谈过之后便回城里去了,谢梧和唐棠暂时留在城外探听消息
两天后,谢梧再次收到邢青鸾的消息。
之前谢梧的推测并没有出错,攻占蓼城之后叛军往商城的方向去了。显然是准备攻占商城之后,再北上拿下光州。
谢梧换了一身简单朴素的衣衫,独自一人坐在河边一个小酒肆里喝酒。
这种靠近码头的小酒肆都是招待过往的旅客或者在码头做工的人,不是什么高雅的地方。大堂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还有满堂客人高谈阔论闹哄哄的声音,让初次进来的人忍不住蹙眉。
谢梧连续三天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开始人们还对这样一个看起来文雅矜贵的少年出现在这种地方有些诧异,但见她神色自若地坐在窗边,丝毫不被酒肆里的喧嚷影响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另眼相看的意思了。
一般正经人也不会贸然去打扰这种一看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的少年,直到偶有一两个不长眼的上前寻衅,人们这才知道这看似文弱的少年也不是好惹的。
这消息一传出去,谢梧倒是当真安静了。
唐棠蹦蹦跶跶地从外面进来,才刚进了门她就忍不住嫌弃地皱了皱眉。
她站在门口往大堂里扫了一眼,立刻锁定了谢梧所在的位置朝她走了过去。
才刚走了几步,就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姑娘,这儿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啊。”挡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汉子,看模样大半倒是码头的船工头子一类的人物。光州码头是六合帮的地盘,这人八成也跟六合帮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唐棠换了一身浅蓝色的中原少女衣裳,一头秀发也挽了两个小髻,发髻上簪着珠花绑着浅蓝色发带,看着格外的乖巧可爱。
这样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比谢梧还要另类。
只是唐棠外表虽然漂亮可爱,脾气却不大好。
她抬头仰望着眼前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男人,气鼓鼓地道:“本姑娘来什么地方,关你什么事?”
那中年汉子闻言一乐,见她还伸着脖子往谢梧的方向的看,便道:“小姑娘是在看那个小白脸?怎么,莫不是看上了?那样的小白脸有什么好的?还不如跟我。”他虽然听说过那白衣少年不好惹,却并没有亲眼看过谢梧出手,因此也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若是平时他也未必会去招惹谢梧,但此时见这小姑娘一门心思地盯着那少年看,一股无名火便不知从哪儿升了起来。
唐棠双手叉腰,傲然道:“你算什么东西?让开!”说着就伸手去拨挡在眼前的男人。
那中年汉子闻言大怒,但看着唐棠那精致可爱的脸蛋却着实有些舍不得打下去,便转身朝谢梧走了过去。
遭此无妄之灾,谢梧也只能无奈地扶额。
“小子!”中年汉子双手重重地砸在谢梧的桌面上,谢梧先一步端起了桌上的酒杯,才没有让杯中的酒水洒出来。
谢梧平静地问道:“有何指教?”
“小子,你跟这小姑娘什么关系?”
谢梧看了一眼在男人身后朝自己做鬼脸的唐棠,道:“这是舍妹,有事?”
“……”中年汉子原本怒气勃发的的表情突然呆滞了片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她……你们是兄妹?”
“不像么?”谢梧不答反问。
倒也不是完全不像,至少都很白净漂亮。
谢梧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位壮士,还有事么?”
中年汉子回头看了唐棠一眼,很快找回了自己作为地头蛇的感觉。
“你既然是这位姑娘的兄长,想来她的婚姻大事你也能做主了?我叫严大钟,光州的人都叫我严老大,我想娶你妹子。你放心,聘礼绝亏待不了你。”
男子道:“你若是不能做主,就告诉我你们家在哪儿?我带人去提亲。”
听了他这话,大堂里不少人都跟着起哄起来。
谢梧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向唐棠道:“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唐棠早就气得小脸铁青了,她嫌弃地瞥了那中年汉子一眼,咬牙道:“想娶本姑娘?拿你的命当聘礼吧!”话音未落,一道冷风就袭向了那男子的后脖颈。
那汉子看着显然也会些拳脚功夫,听到风声连忙往旁边闪去,却不想那暗器竟然中途拐弯再次朝着他面门而去。
原来那是一枚弯月形的暗器,虽是弯月但朝外的边缘却锋利无比。暗器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线,这大堂里光线本就不怎么明亮,看上去倒像是暗器自己会拐弯一般。
那汉子终于变了脸色,连连朝后退去。但他身后就是酒肆的墙壁,眼看着那暗器已经要射向自己心口,男子一咬牙伸手便去抓了下去。拼着一只手受伤,总比被扎到心口强。
不想唐棠纤指一动,一根细线缠上了他的手腕,同时袖中又有两支暗器朝着他射了过去。
“老大小心!”众人惊呼出声。
“别杀人。”谢梧轻声道。
唐棠轻哼了一声,手一抖缠着男子的细线脱落,她又轻轻一挥,那系着暗器的细线卷住了刚刚射过去的两枚暗器,被唐棠收了回来。
唐棠拎着缠着三支暗器的细线轻轻晃动,笑吟吟地看着那靠着墙壁惊魂未定的中年汉子。众人这才看清楚,那几支暗器上泛着蓝盈盈的光,显然都是有毒的。
“怎么样?还想要娶我吗?”
那汉子抹了一把汗,连忙朝两人拱手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姑娘恕罪。”
唐棠这才满意,微抬下巴朝门口看了看,示意他滚蛋。
那人又连连下拜,方才带着几个与自己同来的兄弟,狼狈地跑了出去。
唐棠见状嘻嘻一笑,目光环视大堂里的众人。
众人一见她看过来,连忙都低下了头假装忙自己的,显然是不想招惹这个小煞星。
唐棠走到谢梧对面坐了下来,有些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你都在这儿坐了三天了,到底在等什么啊?”
谢梧笑道:“早跟你说了这里很无聊,让你去找青鸾玩儿。”
唐棠轻哼道:“不要,我偏要跟着你。”
谢梧不解地看着她,唐棠小声道:“钟朗说让我一步不离的跟着你,不然你说不定就把我甩掉自己去玩儿了。”
谢梧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现在还有什么可玩儿的。”
“那我不管。”
谢梧只得道:“那你就乖乖待着吧。”
“哦。”
方才的热闹过去,酒肆里渐渐恢复了原本的热闹。一群大男子聚在一起喝酒,自然也难免要聊些闲话,聊得起劲了也就渐渐将谢梧和唐棠抛到了脑后。
如今这个时候,酒肆里的人们聊得最多的也就是颍州叛乱的事。
有人担忧,有人不以为然,有人事不关己。
还有人说起这几天光州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傍晚时分,秋溟从外面走了进来,走到谢梧跟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梧眉梢微挑,问道:“确定?”
秋溟点点头,道:“邢娘子早就派人盯着了,今天上午那边发现了动静,立刻就传信回来了。”
谢梧轻笑一声,淡淡道:“秦牧这一招可不大高明,不对……这招恐怕也不是秦牧出的。”
“今晚应该没什么事,那就去看看吧。”谢梧对唐棠笑道:“不是觉得无聊么?有好玩儿的了。”
唐棠立刻眼睛一亮,腾起站起身来。
秋溟道:“船就在门外,一个半时辰可到。”
谢梧点点头,略有些感慨地道:“说起来,这么多年我还没有回去看过,也该去看看了。”
三人出了酒肆,酒肆外面不远处的河边果然停着一艘船。
三人直接从岸边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船上。船夫也不多话,摇动船桨朝着前方而去,不多一会儿小船便已经远去。
一个多时辰后,小船悄无声息地在一处寂静无人的河边停了下来。船上的三人上了岸,船夫便摇着船走了。
夜色静谧,只有船桨划动水面的声音。
谢梧站在岸边眺望四周,问道:“还有多远?”
秋溟看了谢梧一眼,道:“这里距离谢家祖宅有五六里,距离谢家祖坟大约有十来里。谢家先祖跟随大庆开国皇帝起家,至今已有上百年。虽然历代英国公府都久居京城,但谢家的祖宅也修缮的颇为可观,算得上是光州一带最显赫的人家。”
只是谢家跟崔氏这样的世家不一样,虽然谢家祖宅在这里,但实际上真正的谢家在京城的英国公府。
而崔家那样的世家,无论在朝中有多大的权势,清河都是他们最用心掌控经营的地方,清河崔家祖宅才是他们的根基。
秋溟在前面带路,谢梧和唐棠跟在他身后,三人一路毫无阻碍地往前方走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一处山脚下。
远远地就能看到高大的门墙,和门外伫立着的几座雕刻华美的牌坊。
其中最为高大宏伟的一座牌坊上雕刻着“定国安民”四个字,上方还有两个小字“御制”,牌楼上还雕刻着云龙图样。
这显然是高祖皇帝赐给第一代英国公的牌坊,规格远高于其他。
这里,是英国公府的祖坟所在地。
原本十一年前谢梧扶回光州,便是要将卞氏下葬在这里的。但因为路上出事,最后便是没能顺利入葬祖坟,谢梧也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此时已经是晚上,这祖坟外面却并不黑暗。门口的灯笼都已经点亮,时不时还有巡逻的人经过。显然虽然谢胤这一脉长期不在光州,留在这里的旁支依然将祖坟照料的十分尽心。
唐棠一路上早就听谢梧和秋溟说过这里的事了,有些不解地道:“阿梧姐姐,你们说那些叛军要来挖谢家的祖坟?为什么呀。人都死了不知道多年了,难不成还能用死人来要挟英国公府?还不如抓几个活人有用吧?”
谢梧道:“秦牧应该没傻到这个地步,我猜挖谢家祖坟这个事情应该不是他的主意。”
秋溟也很是赞同,点头道:“是周兆戎,他想要让信王和英国公府彻底决裂?信王现在造反正需要兵马和支持,英国公府也算是秦牧的岳家,若是能拉拢英国公府……”
谢梧摇头道:“秦牧确实需要支持,却未必什么样的支持周兆戎都能接受的。且不说周家和谢家的恩怨,单单只说……信王身边既然已经有了舅舅,还要什么岳父?”
“周兆戎把秦牧当傀儡?”
谢梧道:“那得看秦牧的本事了,以及他们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了。”当傀儡也是需要能耐的,若是他们撑不了几个月就被朝廷扑灭了,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如果秦牧能力超群,能够反过来驾驭周兆戎,那这个舅舅就是他手下最忠诚的猛将。
唐棠偏着脑袋道:“啊,所以说就是那个姓周的,不想让那个秦牧和谢家关系好,就干脆用秦牧的名义挖了谢家的祖坟?”
“阿梧姐姐,你们家的祖坟要被人挖了。”虽然唐棠一贯不大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但祖坟还是很重要的。谁要是敢动唐家的祖坟,她一定灭了他全家。
谢梧警告地往她头顶拍了一下。
秋溟突然问道:“谢奂现在在颍州附近,周兆戎会不会是想要趁机调虎离山?”
谢梧沉吟了片刻,摇头道:“如今在周兆戎眼里,谢奂还算不上虎。谢奂知道轻重,不会轻易上当的。况且,谢奂只是个副将,左右不了战场局势。周兆戎就算要对付,也该对付定国将军。”
秋溟点点头,这么看周兆戎当真只是单纯的想要破坏谢家和秦牧联合的可能性了。
不得不说,这个法子着实有些下作,但确实有效。
两人正说话间,山上突然传来几声鸟鸣。在这样的夜色中,这样的鸟鸣声并不十分突兀,但秋溟却微微侧首朝山上望了一眼。
“有人来了。”秋溟低声道。
他话音刚落,果然看到一群人策马朝这边而来。这些人足有三十多个,丝毫没有遮掩自己身份的意思,身上都穿着一色的颍州卫官兵服饰。
颍州卫是最早投靠秦牧的兵马之一,不愿意跟着造反的颍州卫要么被杀了,要么败退到了别处。如今秦牧的叛军自称颍州信王军,穿得便是颍州军的服饰。
这些人策马疾驰,一路冲到谢家墓园外面的牌楼前才勒住缰绳。
这样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墓园的守卫,很快就有两个守卫从里面冲了出来,看向来人厉声道:“什么人?!”
马背上的人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两个守卫,一挥手冷声道:“杀了!”
谢梧眸光微沉,对秋溟道:“动手。”
“是。”秋溟应道。
一道焰火夹着破空声冲上天空,在夜色中绽出红色的花朵。
第三百零四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两个陵墓护卫只是会些功夫的普通人,谢家又是这一带首屈一指的人家,朝中还有英国公府做靠山,便是光州知府也要对谢家人客客气气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到谢家来闹事,两人哪里见过这样穷凶极恶之徒?
见那其中一人举起刀朝自己策马奔来,两人吓得连连后退,狼狈地跌倒在了地上。
奔到跟前的人举起刀毫不留情地朝两人挥下,两人以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一瞬间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抬手捂住脑袋闭目等死。
却不想心中恐惧的痛苦并没有到来,倒是马背上的人突然扑通一声跌了下来。
两人抬头看去,这才看到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人此时仰面躺在地上,鲜血正从他口中源源不断的溢出。
只见一支羽箭正中那人心口,他痛苦的抽搐了两下,终于躺在地上不动了。一双眼睛还用力的瞪着,俨然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什么人?!”深更半夜的,即便是谢家的墓园里也不可能常备着这样的弓箭手。
马背上为首的男人警惕地看向方才羽箭射来的地方,警惕地道。
他身边众人立刻变换了位置,将他挡在了中间,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兵马。
“嗖嗖嗖!”几道羽箭再次朝他们射了过来,众人连忙挥刀格挡。
但这羽箭仿佛只是个信号,很快另外两个方向也有无数羽箭射来过来。一时间他们竟有些看不出周围到底有多少人,为首男子心中一紧,当机立断地道:“中计了!谢家提前设了埋伏,先撤!”
说罢众人立刻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这群人来群如风,倒是让那两个还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墓园守卫有些回不过神来。
望着已经消失在黑暗中的马队,两人震惊地看向对方。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不管怎么说,赶紧回去禀告老爷!”两人说完也顾不得墓园无人看守,或者那些人会不会去而复返,跌跌撞撞地朝着谢家祖宅的方向跑去了。
另一边,正在夜色中狂奔的马队最前方,远门正向前疾驰的马儿突然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嘶鸣着朝地上栽去。
“绊马索!”有人叫道。
只是不等他们反应,路边的山坡上又传来一阵石头滚落和羽箭破空的声音。
本就不甚宽敞的道路上瞬间一片混乱,马队众人好容易下马站定,躲过了山坡上滚落的石头和第一轮羽箭,就见道路前方和后方同时出现在了几个人影。
“什么人?!”
根本没有人回答他们,前后两侧的人沉默地朝他们围了过来,一场混战瞬间开启。
谢梧三人到达的时候,山坡下的混战已经结束了。
三十多匹马和人,除了死伤还有二十多匹马和十来个人。为首的男子受了些轻伤,被人押到了谢梧跟前。
“跪下!”
那人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谢梧,坚持不肯下跪。
谢梧倒是并不在意,只是押着他过来的人已经一脚踹到了那男子的膝弯。男子再也撑不住,腿一弯跪倒在了地上。
但饶是如此,他依然昂着头,恶狠狠地瞪着谢梧。
谢梧有些好笑,低头就着昏暗的火光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模样,典型的淮南本地人模样,别的倒是看不出什特别之处了。
“你们是什么人?今晚跑到谢氏墓地杀人,是想要做什么?谁指使你们的?”谢梧问道。
男子咬牙道:“关你什么事?你又是什么人?没听说谢家有你这么一号人,你是想要巴结英国公府的人?”
谢梧并不否认,微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人冷笑一声,有些轻蔑地看谢梧一眼道:“想要巴结英国公府,在光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用?英国公府的人多少年也不见得回来一次。如今光州眼看着就要改名换姓了,你若是聪明的话立刻就放了我们,否则……后果你恐怕承担不起!”
“改名换姓?”谢梧微微偏头道:“你们是颍州的叛军?我记得叛军领头的是信王秦牧,是他让你们来挖自己岳父家的祖坟的?就算光州当真被秦牧给占了,也还是姓秦啊,还是说你们其实不是秦牧的人?”
那人恼怒地瞪了谢梧一眼,挣扎着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劝你识相得最好立刻放了我们,否则……”
“否则又如何?”谢梧慢条斯理地道。
“否则,坏了我们将军的事,将军不会放过你的!”
“将军。”谢梧笑道:“是周兆戎吩咐你们来毁了英国公府的祖坟的?”
那人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闪烁不定,却迟迟不肯作答。
谢梧已经不需要他答了,淡然道:“果然是他,周兆戎是怎么处置办砸了差事的属下的?”
那人脸色更加难看起来,瞪着谢梧的眼神仿佛恨不得扑过来掐死她。
旁边唐棠打量着被迫跪在地上的男子,朝谢梧问道:“这些人要怎么处理?不能放回去让他们报信吧?”
谢梧道:“你看着处理吧,看看他们还知不知什么有用的消息,若是不肯说……就杀了吧。”
唐棠欢喜地应了一声,兴致勃勃地转身去折腾那些人去了。谢梧懒得理会这些,转身走向前方不远处。山脚下的树林下,二十多匹马被缰绳被系在树上,马儿正低着头静静地吃着草。
谢梧走过去仔细打量那些马儿,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马儿都是上等的军马,每一匹都身高体健,身上的毛色也光滑漂亮,显然平时都是有人细心饲养的。
大庆好马难得,越往南方就越是难得。
三十匹军马对谢梧来说虽然不算什么事,但此时在光州一时半刻却也不好找。
谢梧牵出一匹马儿来,翻身上马跑了一圈儿,看向这些马儿的眼神更加满意了。
“公子。”秋溟从另一边过来,拱手道:“那人招了。”
“哦?这么快?”谢梧有些意外。秋溟脸上带着几分忍不住的笑意,道:“大约是头一次见识唐棠的手段吧。”只是来扬了谢家的祖坟,算不上什么难办的事,自然也不会派什么厉害的高手暗卫来。
那人只是投靠秦牧的原颍州卫麾下一个小小的总旗罢了,因为他们的上峰本就与周家关系密切,所以他们一开始就被归入了周兆戎麾下颇受重用,也是因此他才能得到这样一个特殊的任务。
原本以为只是个寻常简单的任务,谁曾想竟然会遇到埋伏?
那人心中也是万分纳闷,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栽在这里。
但面对着唐棠的手段和威胁,那人也不是什么忠贞死节的硬骨头,很快便如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一一交代了。
这些人确实都是周兆戎的麾下的人马,如今秦牧驻扎在颍州府城,他并不擅长战事,兵权几乎都交给了周兆戎。
秦牧对谢家是个什么态度,他这样身份的人是探听不到的。但从周兆戎私底下下令,让他们连夜悄悄出发的情况来看,这件事应该是瞒着秦牧的。
还有就是一些他们离开之前叛军的动向和军中的传闻,再多的他也就不知道了。
谢梧看着跪在眼前的中年男子若有所思,良久才缓缓问道:“想死还是想活?”那人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谢梧,反应过来才连忙道:“自然是想活,我……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求公子……求公子饶命。”
他先前还敢用叛军威胁谢梧,但发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又见识过唐棠的手段之后,立刻就改变了态度。
显然也是个八面玲珑,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
谢梧含笑扫了一眼不远处他的同党,道:“事情你看来是办不成了,我若是就这么将你放回去,难保不会有人口松,若是将今晚的事情说出去了,我岂不是自找麻烦?”
那中年男子连忙道:“公子放心,兄弟们也都是为了活命才奉命办差的,不然这好好的谁愿意三更半夜来挖别人家祖坟啊?缺不缺德?只要公子愿意高抬贵手,我等回去之后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牵连到公子的。”
谢梧偏着头打量着他,仿佛是在判断他的话的可信度。
中年男子抬头望着谢梧,不闪不避地与他对对视,生怕稍有不对就被对方认为是不可信之人,从而丢了性命。
“你当真如此有信心?这些人都不会出卖你?”谢梧道:“反正到时候我是山高水长,周兆戎未必找得到我,但是你……办事不利,回去你也无法交代吧?如果我再将周兆戎想要挖谢家祖坟的事情宣扬出去,你说……周兆戎会不会认下这件事?”
中年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侧首朝自己被俘虏的同伴看去,脸上露出了几分挣扎之色。
过了好半晌,他才抬起头来咬牙道:“那些人里……有几个是在下的兄弟,绝对信得过!至于其他人……只要公子饶我等一命,在下自会处理掉!”
一阵夜风吹来,谢梧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她低头望着眼前的中年男子,道:“放了你们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你们的任务砸了,你回去又要如何交代?”
“这……这个……”中年男子迟疑了片刻,对上谢梧有些清冷的眼神,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连忙道:“在下回去就告诉上面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如今、如今上面的大人们事务繁忙,又、又隔着老远的距离,想来也不会有人专门跑来这里查证。”
谢梧轻笑一声,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我可以再教你一个办法。”
“公子、公子请赐教。”那人陪着笑脸道。
不远处,秋溟提着一个包袱走了过来。
谢梧笑道:“这些是从谢家的墓园里弄出来的,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是一罐骨灰。你拿回去交差,就说这是上一代英国公,被你们挖出来烧成灰了。”
中年男子盯着秋溟手里的包袱,迟迟不敢伸手去接,“这个公子……这……”
谢梧笑道:“你放心,这里面只是普通的草木灰,掺了点动物的碎骨头渣,没有别的东西。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自己打开检查。”
“不、不必了。”那中年男子连忙摇头道:“在下,在下自然是相信公子的。多谢公子想得周全,上面、上面确实交代了,命我们带、带一些东西回去。”
谢梧点点头,道:“行,拿上这些东西,你们可以走了。”
中年男子眼睛一亮,心中也是一松,只是一时有些不大相信,眼前这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竟然这么轻易就放了自己。
谢梧盯着他,淡淡道:“你最好不要打着去而复返的主意,真想要动谢家祖坟,我劝你下次至少带上五百人过来。”
“不、不敢。”
“死了的那些人,你回去打算怎么交代?”
“路上,路上遇到了朝廷的官兵。”
谢梧满意地点点头,道:“走吧。”
中年男子生怕谢梧反悔,听了这话连忙拎起秋溟放在地上的包袱,匆匆朝着另一边走去。
看守的人看到秋溟的手势,很爽快地将人给放了。
那领头的中年男子朝手下人低语了几句,那些人显然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脱身。也不敢多说什么,跟着一起处理了自己同伴的尸体,才在那中年男子的带领下上马离去。
秋溟站在谢梧身边看着这一幕,皱眉道:“公子,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若是那人回去之后……”
谢梧摇摇头道:“不用担心,他不敢的。他是个聪明人,他这样的身份,任务完不成还泄露了周兆戎的底细,便是死路一条。让人盯着他们,伺机潜入周兆戎军中看看。”这个时候想要潜入叛军中其实不难,毕竟秦牧如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叛军正在四处征召百姓入军中,想混进去太容易了。
秋溟点头应是。
唐棠把玩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小辫儿,好奇道:“你让我往骨灰里的是什么?难道那个周兆戎还会专门打开罐子检查里面的骨灰?”
谢梧笑道:“谁知道呢?他或许不会特意去检查,也许会将那罐子草木灰送给别人,说不定别人会检查呢?不管是谁看到了,都无妨。”
唐棠摇摇头道:“不懂。”
谢梧微笑道:“也不用懂,就是刚刚突然想起,顺手为之罢了。我也不是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思虑周全谋算什么的。”
唐棠眨了眨眼睛,“真的吗?我不信。”
谢梧无奈叹气道:“不信就算了。”
这次她真的就是顺手为之,也许有人看了会被气到,但也有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看到里面有什么。
第三百零五章 路遇水匪
谢梧三人并没有多待,只留下几个人善后,三人便一路回到了先前上岸的地方。
先前摇船离去的船夫早已经等在那里,听到秋溟吹出的鸟鸣声,片刻后一艘船就无声地从不远处的芦苇荡中划了出来。
三人跳上了船,船夫划动船桨,被掀起的河水在月色下泛起波光粼粼。
船回到光州码头,正是天色蒙蒙亮的时候。
谢梧和唐棠在船舱里睡着,听到外面码头上的嘈杂声谢梧才起身出了船舱。秋溟盘膝端坐在船头,听到身后的响动方才回头看了过来,“公子。”
谢梧点点头,活动了一下身体,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
此时天色才微亮,码头各处还挂着灯笼。码头上的工人们却已经忙碌起来了,码头外面路边已经蹲了许多沿路摆摊的小贩,还有不少没能进城的流民聚集在外面,盼着能找些活儿干或是讨一口吃食。
不起眼的小船从码头外面划过,被一艘艘大船遮掩,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船在谢梧暂住的小楼外面停下,谢梧方才转身叫醒了船舱里的唐棠。
三人下了船,不过几步路就到了小楼门前。
还没进门走在前面的秋溟神色微变,低声道:“有人开过门。”
谢梧略一思索,道:“应该是青鸾。”
秋溟并没有放松戒备,仔细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方才伸手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悄无声息,秋溟的目光看向楼梯口。
谢梧会意,朝他点了点头。
秋溟这才朝着楼梯口走去,他才刚走上第一阶,就看到上面楼梯口探出来一张美丽的容颜。
邢青鸾看到他显然也松了口气,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等了半夜,昨晚你们去哪儿了?”
谢梧上前来,朝楼上走去,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邢青鸾道:“麻烦事。”
谢梧带着秋溟上楼,唐棠留在了底下。
她一向是只听谢梧的吩咐办事,不大理会那些弯弯绕绕的麻烦。
走上二楼坐下,谢梧才问道:“出什么事了?”
邢青鸾眉梢微蹙,沉声道:“昨晚刚刚接到的消息,淮南都指挥使司指挥使杨忠明,都指挥同知赵阚叛变,投靠了秦牧。”
谢梧正提着茶壶倒茶的手不由顿住,眼看着杯中茶水要溢出来了,才连忙抬起茶壶放到一边。
她摩挲着茶杯,杯身的热度传到她微凉的指尖。
半晌,谢梧才轻轻吐了口气道:“淮南都指挥使叛变,这乐子可就大了。”
淮南都指挥使掌控着整个淮南地区的卫所兵马,他一旦叛变整个淮南都将失去掌控。虽然未必所有的卫所指挥使和将士都会遵从他的命令,但愿意遵从的人恐怕也不会少。
“光州情况如何?”谢梧问道。
邢青鸾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光州卫指挥使还没有明确表态,但如果叛军攻下商城,只怕不好说。我从六合会得到的消息,秦牧这些日子一直在对六合会施压,如果光州落入秦牧手里,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谢梧道:“钱洪山想投靠秦牧?”
邢青鸾道:“钱洪山跟朱无妄不对付,朱无妄这两年一直在收拢六合会的权力,他想要投靠秦牧不奇怪。只是……如果钱洪山投靠了秦牧,对他们来说就有些麻烦了。
谢梧自然知道邢青鸾的担忧,朝她安抚地笑了笑道:“不用着急,我们跟钱洪山合作本也是为了对付六合会,跟他投不投靠秦牧没有关系。”
邢青鸾皱眉道:“但如果钱洪山投靠了秦牧,难保不会将与我们的合作告诉秦牧。到时候……”
“那又如何?”谢梧挑眉道:“九天会只是做生意,根基还在蜀中,我们也没有得罪过秦牧。说不定……秦牧还得求着跟我们合作呢。”
闻言邢青鸾忍不住抬头看了谢梧几眼,九天会莫玉忱跟秦牧确实没有恩怨,但谢梧跟秦牧的恩怨,可就不是一点半点了。公子若是身份泄露,不被秦牧大卸八块都是好的。
谢梧托腮笑道:“谢梧都死了这么久了,信王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会这般小肚鸡肠记恨这点事情呢?青鸾这段时间小心一些,盯着钱洪山一些。按理说钱洪山不会做对九天会不利的事,最多便是将九天会引荐给秦牧为自己捞些功劳。但俗话说……人心隔肚皮,难保他不会觉得往后九天会会成为他在秦牧面前的竞争对手,察觉不对立刻撤退。”
想了想,谢梧又道:“你可以设法提醒他,朱无妄对叛徒是个什么态度,我们不是他的敌人。”
邢青鸾点点头,望着谢梧道:“公子要离开光州?”
谢梧点头道:“这天下当真要乱了,我总要亲眼看看,乱世到底是什么样的。如果可以,我还想去见几个人。”
“好,如今时局乱,公子当心。”
谢梧道:“你才要当心,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就撤,不必惋惜光州的产业,我九天会赔得起。”
闻言邢青鸾轻笑出声,“知道,听说前段时间公子在南中做了一笔好买卖。”
谢梧也笑了起来,“看来桑嫣然让人送来的礼物你很满意。”
邢青鸾朝她微微欠身,笑道:“还要多谢公子出手大方。”
在南中得了一大箱明珠,谢梧手下的高层管事人人有份,就连远在光州的邢青鸾也没有落下。
说完了要说的话,邢青鸾很快便告辞下去了。
谢梧坐在桌边,静静地喝完了剩下的半杯茶,才抬头对抱剑站在窗口的秋溟道:“秋溟,准备一下,用过早膳咱们就离开光州。”
秋溟回头道:“公子打算去哪儿?”
谢梧眼神悠远,轻声道:“去颍州。”
淮南水路发达,从光州到颍州可以一路都走水路。但如今淮南都指挥使投敌叛变,整个淮南都处于一片混乱之中。有的地方追随杨忠明支持秦牧,有的地方依然效忠朝廷,于是双方就先打起来了。
各地官府衙门根本无法对抗手握兵马的武将,除了一封封的求援折子往京城送也是无能为力。有人或被迫或主动投靠,有人宁死不降丢了性命,整个淮南几乎都处在了一种失序的状态中。
这种时候,地方上自然也不会平静,再加上青州和冀州的流民冲击,淮南地区已经较为少见山贼水匪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又冒了出来。
谢梧的运气显然就不太好,客船行至距离颍州城一百多里时便遇到了水匪。
谢梧正坐在床舱里,撑着额头闭目养神。唐棠兴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扒着狭小的房门道:“公子,有好戏看!外面有水匪!”
谢梧睁开眼睛,无奈地扶额。
有水匪算什么好戏?他们也在船上好不好?一不小心也要跟着倒霉的。
唐家小小姐显然不将这些水匪看在眼里,兴致勃勃地要拉谢梧去看热闹。
船上的旅客早就吓坏了,有人想要躲进船舱里,有人想要往外逃,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让船舱里一片混乱。
唐棠拉着谢梧走到靠窗的地方,船舱里的人都畏惧水匪,倒是没人跟她们抢这个位置。
从窗口往外看,果然看到他们的船被七八条小船围着。每艘船上都有七八个青年男子,手持武器正朝着船上的人发出威胁。其中还有几个人带着弓箭,他们肆无忌惮地朝船上射箭,威胁船老板将船停下。
谢梧发现这些人都是身强体健的青壮男子,虽然穿着跟流民差不多,但手里的兵器却不差。特别是那几个弓箭手,手里的并非普通猎户打猎自制的弓箭,而是军中制式的强弓。
并且这几人的箭法都不差,看射箭的姿势明显也是训练有素的。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水匪。”谢梧低声道。
“嗯?”唐棠仔细看了看,不解地道:“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
谢梧道:“我不是说他们会武功,我是说……他们是从军中出来的,应该是颍州附近的溃军。”
唐棠趴着窗户好奇地道:“军中出来的?怎么会当水匪?”
谢梧无奈道:“现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大约是唐棠太过毫不遮掩,终于让地底下小船上的人发现了他们。
一支羽箭不偏不倚地朝着窗口激射而来,唐棠轻哼一声,袖中一枚暗器射出,那羽箭瞬间偏移了方向。不仅如此,那打偏了的暗器力道依然不减,朝着那射箭的人而去。
那人哪里想到一艘普通的客船上竟然还会有高手,闪避不及痛叫一声栽进了水里。
“嘻嘻!”唐棠幸灾乐祸地拍手叫好。
谢梧无奈地揪着她的衣领将人拉走,唐棠手脚并用地挣扎,“做什么啊,有水匪啊,我们不是应该去行侠仗义么?”
谢梧道:“家里放你出来行走,就没教过你双拳难敌四手?”
唐棠道:“我才不怕四手,而且我们自己就有四手啊,不对,是六手。秋溟去哪儿了?”
“带你出来是我的错。”谢梧叹气道:“早知道还是带着冬凛比较好。”
西南道上有多少人敢得罪唐家小小姐,至于寻常有眼不识泰山的小毛贼,唐棠确实有资格不放在眼里。
听她这么说唐棠立刻蔫了,“好嘛,我听话。我比冬凛姐姐厉害多了,她只会看病和制毒,我还会武功和暗器呢。”
两人说话间,船已经彻底停了下来。
下面已经传来一片求饶和哀嚎声。
谢梧在唐棠耳边低语了几句,唐棠立刻认真地点了下头,飞快地朝着船舱另一头走去。
谢梧朝着船舱门口而去,她才刚下到一楼,就看到三个水匪冲了过来。因为她先一步站在了隐蔽处,那三人并没有看到她,而是径自朝楼上而去了。
方才谢梧细数过,这一群水匪大约有五十人左右。这些人并没有全部上来而是留了两艘船十几个人在下面,上来的有三十多个人。
这些人正一个舱房一个舱房的搜刮旅客的财物,不肯给的一阵暴打,敢反抗的直接就杀了。
船上已经有了淡淡的血腥味,显然已经死人了。
“救命啊!救命啊!”前面一个舱房里传来女子凄厉的求救声,还有男人的嬉笑和怒骂声。声音传来的地方跟谢梧和唐棠先前的单独隔间不同,那是几十个人共用的一个船舱。
有些昏暗的舱房里,七八个水匪正拿着刀要挟船舱里的客人交出身上值钱的东西,其中一个男子正抓着一个年轻女子欲行不轨之事。
这年头会出远门的女子并不多,那年轻女子显然是跟随家人一起的。旁边一个青年男子正被人扣押着,他一边挣扎一边怒骂着想要去救那女子,却被旁边的人狠狠地砸了两下脑袋倒在了地上。
船舱里还有二十多个旅客,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谁也不敢说话。
“夫君!”女子惨叫一声,见倒在地上的男人不省人事,自己更无力挣脱眼前的水匪。当下心一狠,一口狠狠咬在了男人的手腕上。趁着男人吃痛防守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朝墙壁上撞去。
谢梧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顾不得多想她掷出了手中折扇。折扇打在那女子腿弯上,那女子腿弯一软倒在了地上。
“什么人?!”船舱里的水匪先是一惊,立刻警戒起来看向门口。
谢梧叫道:“唐棠!”
“来嘞!”另一边的窗口传来唐棠的声音,只见一个冒着烟的东西被人从窗口丢了进来。
谢梧后退一步用衣袖挡住了口鼻,同时另一只手中匕首射向了朝门口扑来的人。
那人躲避不及,匕首正中心口。
整个舱房瞬间被烟雾弥漫,唐棠清脆的笑声在舱房里回荡。只听扑通扑几声,待烟雾散去了一些,再往里面看那几个水匪都已经倒了下去。
不仅是水匪,就连那些旅客也倒了大半。
唐棠踢了一脚地上的水匪,拍拍手得意地道:“搞定,区区几个小毛贼,怎么难得住本姑娘?”
谢梧站在门口问道:“另一边呢?”
唐棠道:“搞定啦,就是没时间,下的药有点重,一时半会儿大概都动不了,这边就有点不够了。”
唐棠忍不住叹气,她从蜀中带来的软筋散,才用了一次就耗尽了。再要动手,就只能用毒死人的药了。
谢梧道:“小心点,船上还有不少人,还有船下面也有人。”
唐棠点点头,身手利落地从那窗户又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了外面。
谢梧看向船舱里的人,沉声道:“这药下的不重,透透气很快就会恢复。”
那年轻女子顾不得许多,挣扎着爬到自己丈夫身边,用力将他翻过来。
地上留下了一摊血迹,虽然还有气息但人却已经昏迷不醒。
“夫君!夫君!”
谢梧走过去俯身检查了一下,又探了探男子的脉搏,轻声道:“他头部受了伤,如果能醒的话或许没事。”
但如果醒不来,就麻烦了。
谢梧并不精通医术,着实不知道会如何。
年轻女子抬起头来,清秀的脸上满是泪痕。
“多谢公子相救……”她话未说完,外面便传来了急促地脚步声,显然是船上的其他水匪发现这边情况有变赶了过来。
谢梧扫了一眼船舱里的众人和地上的兵器,沉声道:“不想死,又不敢出去拼命,就守好舱门。”说罢她便转身走了出去。
第三百零六章 颍州叛军
谢梧走出舱门就看到三个水匪迎面而来,来人看到谢梧也是一怔,很快就反应过来举起手里的兵器朝谢梧冲了过来。
一柄雪亮的短刀滑落到谢梧手中,她微微朝后一仰,手中的刀锋划破了冲在最前面一个人的脖子。
后面慢了一步的人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俊美少年,出手竟然如此狠辣。有些慌乱地扶了一把前面倒下的同伴,很快又反应过来,将尸体往旁边一推朝着谢梧冲了过来。
他吸取了同伴的教训,并不与谢梧太过接近,一刀猛地挥了过来。他用的是长刀,谢梧用的是匕首,他又比谢梧高了一大截,手也更长一些,谢梧的匕首自然伤不到他。
谢梧侧身避过长刀,手中匕首寒光一闪,揉身上前欺近那人。
跟在最后的一人见状也冲了过来,谢梧却不予理会。手中匕首直取跟前人的喉咙,那人连忙闪开手中刀狂挥不像是想要杀谢梧,倒像是想要逼开她。
冲过来那人见谢梧一心都在另一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只是他才刚举起刀,背后就传来一阵剧痛。他手中的刀怦然落地,整个人也倒了下去。
谢梧的匕首在那人手腕上一挑,那人方才狂舞的刀也瞬间落地,捂着流血的手腕往后退。
但他身后就是船舷,他靠着船舷无处可退。
谢梧的匕首顶住了他的脖子,他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有人来了,似乎是颍州的兵马。”谢梧身后不远处,秋溟靠在墙壁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低声道。
谢梧朝他点点头,又对他打了个手势。
秋溟微一点头,飞快地消失了。
谢梧低头打量着眼前人,还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上的衣服看着有些落魄,但方才落到地上的那把刀却绝不是如此落魄的人能有的。
“你们是颍州卫的人?”谢梧问道。
那青年猛地抬起头来,惊疑不定地看向谢梧,显然是在惊讶她为什么会如此想?
“朝廷正规兵马,不守土护民,在这里假扮水匪抢劫过路的百姓?”谢梧面带嘲讽地问道。
那青年脸色变了变,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抵着自己脖子的刀道:“公子……我们、我们也不是故意的,颍州被、被叛军占了,我们这些人…被迫流散在外,也是迫不得已才……”
谢梧蹙眉道:“你们既不愿投降叛军,为什么不退守别处?”
青年苦着脸道:“城破的时候我们被冲散了,也没有上官指挥,我们不知道该去哪儿。至于投、投靠叛军,我们原本的千户跟如今信王跟前的红人有仇。颍州卫……一开始就跟随信王起兵的才算,其余人……都得死。”
“公子,我们也是为了吃饭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求公子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青年听到水面上传来的响动,也知道是颍州的兵马来了,当下有些急了,连连向谢梧求饶。
谢梧垂眸思索了片刻,问道:“你杀过百姓?”
“没、没有!”那青年连忙道:“我……我今天是头一次。”
谢梧顶着他脖子的匕首微微后撤了一些,他暗暗松了口气。
看着眼前白皙如玉的少年,目光落在他腰间精致香囊上。那系着香囊的丝绦上还系着一块精致小巧的玉坠。虽然不大,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暗芒,他不动声色地移动了身形,在谢梧看不见的地方手刚刚摸到地上的刀柄,就感到脖子上一凉。
青年错愕地望着眼前的白衣少年,“你……”
谢梧手中雪亮的刀锋滴下了一滴鲜红的血迹,“我不相信你。”
青年轰然倒地,刚刚握着刀柄的手也重新松开。他眼睛依然睁着,脖子上一道血痕迅速展开,鲜血滑落进衣襟,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公子,有人来了。”唐棠从一头过来,看到地上躺着的三个人脸上没有丝毫的异色。
谢梧问道:“是颍州叛军?”
唐棠点头道:“好像是,船上的旗帜写着一个信字呢。”
谢梧从袖中抽出一张帕子,仔细擦拭着刀身。刀身上的凤纹沾染了血迹,隐隐有些泛红,仿佛振翅欲飞。
“好些日子不见,不知道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如何了。”谢梧淡淡笑道。
很快船下的水匪就被剿灭了,一个穿着百户服饰的中年人带着人走上船来。他身后的士兵径自去搜查各个舱房里的剩余的水匪,他却带着两个人走向了站在船舷边上的谢梧两人。
“船上那些水匪,是你们杀的?”中年人问道。
谢梧朝他拱手行礼,道:“有一些是,不过方才还有一位用剑的壮士相助。”她指了指倒在不远处的一人,那人背后的伤显然是剑伤,而眼前这一个少年一个少女身上都没有带剑。
“不是跟你们一路的?”中年人微微眯眼问道。
谢梧摇头道:“方才我遇上这三个人,正要不敌那位壮士突然出现杀了这人为我解围。”
中年人点点头,打量着谢梧道:“公子不像是寻常人,不知公子贵姓?”眼前的少年面容俊美出尘,身上的衣饰俨然都不俗,身边只带着一个妙龄少女,还有能力击杀两个水匪,显然不会是寻常读书人。
谢梧拱手道:“在下楚兰歌,见过这位军爷。”她转身朝唐棠伸手,唐棠从随身搭着的布袋中取出两张户籍文书递给谢梧。
谢梧转手将文书递给了那中年人,中年人接过来一看:楚兰歌,字陵光,楚州人世。另一个少女的户籍叫楚棠,也是楚州人士。
中年人不由得皱眉,总觉得楚兰歌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楚州人,你现在来颍州做什么?”中年人问道。
谢梧道:“在下年初会试失利,原本在淮南游历散心。近日……淮南有些不安稳,在下有意居家前往江南,只是……途径颍州有些事情要去办。”
“什么事?”中年人问道。
谢梧平静地答道:“在下在颍州城里有两处产业,如今打算居家搬迁去江南,就准备将这些产业都变卖了。”
“哦?”闻言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谢梧两眼,问道:“公子看着是个读书人,没想到在颍州还有产业?不知是什么样的产业?”
谢梧道:“是颍州城里白云街上的一处带后院的铺子,还有一间距离颍州府衙门不远的书肆。”
“不知公子打算卖多少银子?”
谢梧看了看那中年人,挑眉道:“这位官爷家中的家眷要买?”
中年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笑道:“这就要看公子作价几何了?”
谢梧笑道:“那两处产业原本价值也只在六千两左右,官爷若是能尽快交接,便作价五千五百两。那书肆官爷若是另有他用,不要里面书,还可再降一千两。”
那中年人是颍州本地人,自然知道这两处产业绝不只这个价。他倒是没有兴起直接黑了谢梧的产业的想法,能在颍州城这两个地方置办产业,这白衣少年绝不是普通人。再加上他方才隐约觉得听过楚兰歌这个名字,就更不想贸然得罪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了。
如果真能以五千五百两银子买下两处产业,他已经能赚不少了,刚好最近他赚了一笔,掏得起这笔银子。
“如此,不如等回了颍州城,在下再去白云街寻公子?”
谢梧笑道:“如此甚好,只是在下急着回楚州,还望官爷能够快些。若是无意购买,也请让人带个话过去。”
“这是自然。”如此便宜的买卖,他怎么会不买?
中年人心情甚好,也不再盘问谢梧两人,将户籍文书还了,便先放过他们了。
谢梧想了想,还是跟中年人说了船舱里有个年轻人伤了脑子,请他回头派两个人帮忙送去医馆。
中年人想到即将到手的便宜,自然满口答应。
因为谢梧三人插手,以及这些颍州兵马来的及时,船上的伤亡并不算严重。有两个船东的护卫和两个客人被杀,还有七八个受了重伤。其他人都是有惊无险地躲过了这一劫。
只是这些人在船上搜了个遍,也没找到谢梧说的那个带剑的壮士。但船上其他人的说辞也佐证了谢梧并没有说谎,确实有一个用剑的青年救了他们,还杀了几个水匪,只是他们都没能看清楚那青年的模样。
因此也只能将之归为是某个江湖侠客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了,江湖中人事了拂衣去也是很寻常的事。
有了这些官兵护送,船一路顺利的到了颍州。
谢梧和唐棠进了颍州城,颍州城里一切如常,只是看上去萧条了许多。城里城外还有街道上到处都是巡逻守卫的兵马,街上的人们也是来去匆匆鲜少有人高谈阔论,说话的时候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着什么似的。
唐棠一边咬着刚从街边买的烧饼,一边皱眉道:“这城里人好少啊。”
谢梧道:“有些人提前跑了,还有一些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街上的人自然也少了。”
如今颍州成了叛军的驻扎地,敢来往颍州的旅客自然也少了。谢梧不是第一次来颍州,这种今非昔比感觉自然更加深刻。
唐棠叹了口气,道:“这些人真可怜,还是咱们家里好。”
唐棠也不是真的没心没肺,这一路走来也见到不少流离失所的流民,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这场叛乱造成的,心中对秦牧很是厌恶。
谢梧摇摇头,道:“走吧,先去歇着,想必明天就会有人来寻我们了。”
颍州城中央曾经的颍州府衙,如今变成了临时的信王府。
秦牧听到属下的禀告,有些意外地扬眉道:“楚兰歌?陵光公子,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是那位百户惦记着觉得楚兰歌的名字耳熟,又找人打听城中那两处产业,消息传到他上司的耳朵里。那位千户倒是比自己的属下有见识一些,自然知道楚兰歌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当下便命人来信王府禀告了。
“说是最近在淮南各地游历,最近想居家搬迁去江南,来颍州处置一些产业。”奉命来禀告的人一字不漏地说道。
秦牧闻言冷哼了一声,“搬迁去江南?这是觉得本王不配治理淮南了?陵光公子,好大的名头!来人,去将他给本王……”
秦牧想起自己在京城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向楚兰歌示好过,但这位陵光公子傲气非常,皇子王爷都不放在眼里。
“王爷。”坐在旁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连忙道:“王爷,不可啊。”
秦牧有些不悦地看向他,道:“先生有什么指教?”
中年男人道:“王爷,陵光公子是天问先生的亲传弟子,在天下读书人中声望不低。王爷如今正是需要广纳人才的时候,万万不可因小失大,让天下人以为王爷轻视才子名士。”
秦牧道:“先生的意思,本王还得捧着这个楚兰歌?”
中年男子笑道:“听闻陵光公子才华卓着,又与崔家大公子崔明洲关系极好。若是能将他收归麾下,以天问先生弟子的名声想必也能吸引不少人才来归。即便是不能……千金买骨的名声传出去,对王爷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秦牧倒也不是脾气暴躁一意孤行的人,经历了京城那一番挫折,多少也是有些长进的。
他低眉思索了片刻,还是点头道:“先生言之有理,是本王冲动了。既然如此,本王名字亲自下帖,请陵光公子入王府一叙。”
中年男子闻言欣慰地点点头,笑道:“王爷英明。陵光公子本人如何并没有那么重要,王爷对天下有才之人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秦牧道:“本王明白先生的意思,先生放心吧。”
秦牧办事果然爽利,第二天一早,一张帖子就送到了谢梧在白云街上的暂居之处。
第三百零七章 再见秦牧
白云街一家铺子的后院里,谢梧拿着刚刚送到手里的帖子,饶有兴致地念着。
“……素闻公子雅达,特备薄酒一席,望公子不吝相见。信王、秦牧。”谢梧悠悠念完,笑道:“这个时候秦牧的王位还在么?”
正蹲在角落里为自己的暗器淬毒的唐棠抬起头来,道:“怎么可能?肯定他一造反皇帝就把他的王位给撸掉了啊。要是我,连秦这个姓都不给他。”
谢梧摇摇头道,“未必,京城里那位一向就爱演个明君圣主宽厚待人的形象,说不准还得派人来劝降呢。”
唐棠诧异地道:“劝降?要劝不该先派人来劝,然后再派兵围剿?这是不是搞反了?”
谢梧挑眉道:“如果先派人来,万一秦牧真的降了怎么办?之前秦牧被人绑架失踪的事儿,大半都栽给了皇帝。秦牧若是说他是因为被绑架的事,被人挑唆对皇帝哥哥起了误会才一时糊涂,你说皇帝这刀还砍得下去吗?”
“为什么砍不下去?造反不是死罪吗?”
谢梧道:“皇帝陛下若有这个魄力,肃王都活不到现在。”谢梧一直觉得泰和帝性格有些奇怪,说他懦弱仁慈吧,他登基之后也制造过血流成河的大案。说他手腕铁血吧,有时候该出手偏偏又退缩。汲汲营营几十年好不容易才登上皇位,还没几年又开始沉迷修道,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唐棠不解地耸耸肩,“那现在呢?”
谢梧道:“现在……已经不是秦牧想如何了,这颍州到底是谁做主,可还不好说呢。”
唐棠站起身来拍拍衣摆,指了指她手里的帖子,“那这个……还去吗?”
谢梧笑道:“若是不去,我们来颍州做什么?”
唐棠撅着小嘴看她,“你们总说我爱胡闹,我觉得你才是胆大包天。”
谢梧站起身来,漫步朝屋里走去,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唐棠,我冒险是因为,就算秦牧当场揭破我的身份,我也能保证他不会杀我。你冒险是因为,你压根就不知道前面危险。”
唐棠在身后朝她做了个鬼脸,谢梧头也不回,手一扬手里的帖子如飞镖一般朝着唐棠射了过来。
唐棠连忙接在手中,只听谢梧道:“我先前给楚平传了信,他今天也应该到了,你留下等他不用跟我去了。”
“好吧。”唐棠点头,反正她也不想见信王那个讨厌鬼。
谢梧站在城中原本的府衙门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上方崭新的信王府匾额。
“可是陵光公子到了?”一个读书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看到谢梧立刻满脸堆笑地拱手道:“久闻陵光公子大名,今日一见当真荣幸之至。”
谢梧抬手回礼,“在下楚兰歌,不知先生贵姓?”
中年男子笑道:“山野之人,贱名不足挂齿,在下姓魏名哲。”
“魏哲?”谢梧眉梢微挑,拱手道:“原来是阳湖先生,晚辈失礼了。”
中年男子似乎有些意外,“陵光公子竟听说过在下的薄名?”
谢梧道:“先生是淮南名士,诗文俱佳,如何不曾听说?晚辈也曾听老师说起过,阳湖先生是先帝朝的一甲榜眼,当年名动京城的青年才子。”
谢梧没说的是,天问先生同样告诉过她,这位阳湖先生跟他有点私人恩怨。曾经的一甲榜眼,如今还正当年却蜗居在淮南自称山野之人,自然是有些缘故的。
魏哲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侧身笑道:“公子里面请。”
“先生请。”
两人并肩往里面走去,一边走魏哲一边打量着谢梧,口中道:“天问先生好眼光,在下早年曾见过重光公子一面,当真称得上举世无双。如今再见陵光公子,竟也丝毫不逊于重光公子。假以时日,公子必定名动天下不下于令师兄。”
谢梧浅笑道:“先生过誉了,晚辈年少无知,学识上也不大上心,每每惹得老师叹气,哪里敢跟师兄相比?”
魏哲摇头道:“是公子过谦了,以在下之见,公子与重光公子所差者,不过是家世罢了。重光公子出身显贵,天生便是要名扬天下。陵光公子生于寻常人家却能被天问先生看中,更见公子天资不凡。如今公子所缺者,乃是一个名动天下的机会。”
谢梧但笑不语,魏哲也不再多说什么,两人一路走进了王府宴客的花厅。
花厅里十分安静,只有几个美貌侍女垂眸侍立着。
主位上,好些日子不见的秦牧正等着他们。
谢梧扫了一眼座上的人,大约是这些日子事务繁忙,秦牧看上去有些消瘦,眉宇间还隐隐有几分疲惫,并没有多少割据一方的枭雄的豪气。
不过从第一次见面起,秦牧在谢梧眼中也没有留下过什么霸气豪迈的印象,倒也并不在意。
“草民楚兰歌,见过信王殿下。”谢梧躬身行礼道。
秦牧坐在主位上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微微眯眼沉默了片刻才道:“陵光公子不必多礼,京城一别倒是没想到会在颍州再见到公子。”
谢梧淡笑道:“在下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再见到信王殿下了。只是……”
“只是什么?”秦牧问道。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只是,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秦牧放在扶手处的手一紧,目光冷冷地盯着谢梧道:“陵光公子是在指责本王?”
谢梧面色如常,淡淡道:“不敢,在下只是觉得……民生多艰,王爷何苦再给他们添上战乱之苦?数月之前兰歌返回南方时尚且是太平景象,如今短短不到两月便已经流民遍地匪患横行,王爷……”
“太平景象?”秦牧嘲讽地笑道:“听闻兰歌公子这几年游历各地,真是难为还能说出太平景象这几个字。旁的不说,年初时本王尚且奉命以剿匪为名前往光州平叛,青州叛乱至今未歇。公子说本王搅乱淮南,那不知青州之乱又是何人挑起的?”
谢梧沉默不语,秦牧只当她被自己堵得哑口无言了,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什么陵光公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不过是仗着天问先生弟子的身份,才博得一些虚名罢了。
花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旁边的魏哲轻咳了一声,道:“王爷,陵光公子虽是年轻气盛一时想得不周到些,却也是一片悯恤百姓之心,还请王爷息怒。”
秦牧扫了谢梧一眼,轻哼了一声道:“魏先生说的是,陵光公子年纪轻轻便有体恤爱民之心,倒是本王过于苛责了。”
魏哲又看向谢梧,语重心长地道:“陵光公子,非是王爷无事生非挑起天下战乱,实则是泰和帝得位不正,杀父弑君,谋害兄弟,囚禁母后,不配为人君。信王殿下此番,乃是为了匡扶社稷,扶正大庆皇室宗庙啊。”
谢梧抬头看向秦牧,道:“王爷的檄文……兰歌看过。但请恕兰歌直言,杀父弑君之事……王爷若是拿不出证据,恐怕难堵天下悠悠之口。王爷应当也知道……这些日子居家南迁或北上的士人,兰歌并非特例。”
魏哲朝秦牧使了个眼色,秦牧沉声道:“证据……本王自然有,父皇生前留下过两道诏书,一道是废黜秦放太子之位,另一道是立本王为太子。只是消息泄露,秦放因此才恼羞成怒杀父皇。”
谢梧道:“请问王爷,如今……诏书何在?”
秦牧沉声道:“诏书在一个秘密所在,到了合适的时候,本王自然会昭告天下。”
谢梧摇头,轻声道:“王爷可知可为先声夺人?王爷若在起兵之时便公布诏书,或许此时的局面不止如此。况且……世事无常,如果诏书出了什么意外,王爷此举……便是谋逆。”
“砰!”秦牧一掌拍在跟前的桌案上,他目光冷厉地盯着谢梧,冷声道:“兰歌公子这是在教本王做事?”
谢梧叹气道:“不过是在下的肺腑之言罢了。”
“你当真不怕本王杀了你?”
谢梧淡淡一笑道:“兰歌相信王爷不是个听不进谏言的人。”
秦牧在心中冷笑一声,对眼前少年的话嗤之以鼻。
他现在确实不会杀掉他,这个少年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对他来说却还是有些用处的。等将他利用殆尽……
“罢了。”秦牧淡淡道,“兰歌公子请坐。来人,上酒菜!”
谢梧微微欠身,拱手谢过后在魏哲的指引下走到一边坐了下来。
酒菜上的很快,酒席上秦牧并没有怎么说话,只是独自坐在主位上喝着酒,眉眼微垂不知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倒是坐在谢梧对面的魏哲频频敬酒,言语间都是替秦牧拉拢楚兰歌的话。又说起当年和天问先生的交情,仿佛两人真的是多年未见的挚友,他此举是在关照老友的弟子一般
如果谢梧单纯一些,只怕就要当真信了。
只是无论魏哲怎么说,谢梧就是不肯松口加入秦牧的叛军。
她表现的就像是一个有些固执己见的读书人,坚定地认为信王起兵名不正言不顺不符合君臣之道,又对百姓有害。时不时还要劝说秦牧几句,听得秦牧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大将军到!”门外传来一声有些刺耳地通传声。也不等秦牧说话,周兆戎身负铠甲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和魁梧粗犷的周兆诚不一样,周兆戎身形高大却丝毫不显得壮硕。虽然已经过了天命之年,却依然相貌英朗气宇非凡。只是与在京城宫宴上的所见不同,如今周兆戎的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戾气。
说起来谢梧去京城一趟,折腾得周家近乎灭门,但却着实没有和这位周大将军打过交道。
比起有勇无谋的周兆诚,周兆戎显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舅舅。”秦牧站起身来,道:“舅舅不是在军中么?怎么回来了?”
周兆戎扫了一眼大厅中众人,目光在谢梧身上停留了片刻。
谢梧只觉得仿佛有一把刀从自己身上掠过,后背不由得沁出了点点冷汗。
“见过大将军。”谢梧跟着魏哲一起站起身来,朝周兆戎躬身行礼。
周兆戎打量着谢梧道:“听说你今日宴请陵光公子,便回来看看。这位便是天问先生的亲传弟子?”
谢梧道:“草民楚兰歌,见过大将军。”
周兆戎嗤笑一声,道:“我还以为,陵光公子应当直斥周某是乱臣贼子才是。”
谢梧垂眸道:“起兵的内幕方才信王殿下和魏先生已经跟在下说过了,只是其中真假和是非曲直,都非在下能够判断。在下斗胆,还请将军看在淮南百姓的份上,千万三思。颍州乃是周氏祖地,想来将军也不愿将来淮南百姓提起周氏便只有怨言。”
周兆戎扬眉道:“听公子的意思,是不看好信王和本将军?”
谢梧道:“以卵击石,何苦来哉。”
“你倒是不怕死。”周兆戎盯着谢梧看了半晌,方才冷冷地道:“迂腐书生之见,天问先生的弟子也不过如此!”
说罢他似乎对谢梧失去了兴趣,回头对秦牧道:“我军中还有事,牧儿既然邀请了陵光公子,便好好招待吧。毕竟是天问先生的弟子,重光公子的师弟,莫要失了待客之道。”
秦牧沉默地点了点头,目送周兆戎离去。
谢梧在心中玩味着周兆戎最后一句话,这是在提醒秦牧,虽然她楚兰歌不算什么玩意儿,但看在崔家未来家主和天问先生的面子上,还是要宽待几分的?
再看看秦牧的脸色,这对舅甥看起来关系似乎也并不太亲密啊。
可惜谢梧没有时间,而且秦牧好糊弄但周兆戎却不见得,不然她还真有兴趣在秦牧身边多待一段时间,看看这对舅甥的底细。
不知是因为周兆戎的突然到来,还是秦牧确实对招揽楚兰歌没什么兴趣,后面的酒席草草便结束了。
依然是由魏哲将谢梧送出了门,不仅如此魏哲还特意派了两个人,捧着信王府赠送的厚礼,跟随谢梧回到了住处。
谢梧这一趟空手而去,倒是满载而归了。
第三百零八章 周兆戎的谈判条件
谢梧回到小院里,好些日子不见的楚平已经在等着了。
谢梧看到他也不多话,十分顺畅地指使楚平和唐棠接过信王府属下手里的礼物。
打发了信王府的人,唐棠抱着手里的盒子好奇地问道:“楚哥哥,这是什么?”
谢梧走到一边树下的石桌边坐下,笑道:“信王府送我的礼物。”
“礼物?”唐棠眨了眨眼睛,“你答应替信王府卖命了?”
“当然没有。”谢梧淡定地道:“你真以为秦牧想要我归顺他啊。”
“为什么不要?”唐棠理所当然地道:“你可是名动青州的陵光公子啊,他还敢嫌弃?”
谢梧把玩着手中折扇,道:“大概是因为之前在京城的时候,我扫了他的面子吧?还有今天,我又小小的得罪了他一下。秦牧这种人……你觉得他会喜欢把一个看不顺眼,还时时会跟他唱反调的人留在身边吗?”
“扫他面子?”
旁边楚平低声道:“信王府派人送过两次帖子,公子都给退回去了。”
“就这?真小气。”唐棠一点儿不觉得她的楚哥哥两次拒绝一位王爷的邀请有什么不对。
谢梧却已经看向楚平了,问道:“京城有什么消息?”
楚平恭敬地道:“沈丘战事不利的消息被传回了京城,泰和帝大怒,但朝中着实没有太多的将领可用,有人提议启用英国公或定远侯,被泰和帝压下来了。”
谢梧有些不解,“如今朝中将领确实不多,但也不至于一个都调不出来啊。”
楚平道:“一个月前,北狄大举进攻北境,被北境守军击退了。但听说北狄今年夏天遭了旱灾,入秋后攻势极其猛烈,泰和帝将朝中几位将军都派去了北狄,剩下的……还要驻守京畿。”
谢梧一只手搭着石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另一只手把玩着手中折扇,垂眸思索着,“北境战事具体如何?可有消息传回来?”
楚平道:“我们的人传回来的消息,说北境边陲稳固,朝廷兵马和北狄人几次交手都赢了。”
谢梧微微偏过头,“这就有趣了,那些将领……该不会都被派到西线去了吧?”北狄人的主要攻击目标是北境中部和东线。西线更多是为了防备西凉人。
楚平点头表示公子猜得没错。
谢梧低笑一声,“看来皇帝陛下确实是有些急了,倒也不算错。如今信王起兵,如果能够占据淮南,恐怕肃王和宁王也坐不住了。”
毕竟蜀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可还有什么消息?”
楚平道:“泰和帝派了于鼎寒来颍州,看来是想要劝信王回头。我跟于相是差不多同时出发的,于相的队伍里还带着信王妃,我的脚程比他们快一些。不过他们这几天应该也会到了。”
谢梧微微点头,垂眸思索起来。
旁边唐棠已经打开了自己手中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两幅字画。
唐棠对这些毫无了解,只得送到谢梧跟前。
谢梧扫了两眼,挑眉道:“前朝张希的《春晖贴》和本朝云镜先生的《秋日山溪图》,都是好东西,收着吧。”
“楚哥哥说是好东西,那肯定是好东西。没想到这个信王还挺大方的?”
谢梧笑道:“他要表现千金买骨,总得付出点代价吧,说不定明天还会派人来。”
唐棠眨眨眼睛,“那回头我们真把这些东西拿走了,他不会翻脸吧?”
“他不仅不会翻脸,说不定还会礼送我们离开。”谢梧淡笑道:“这才是天下文人梦寐以求的宽厚君主啊。”
这主意八成是魏哲出的,文人的可笑幻想。
唐棠忍不住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唐棠道:“楚哥哥你这样……传出去影响名声吧?说不定你那位老师会打你哦。”
谢梧轻摇着折扇,道:“我这是随机应变,回头找地方把这些东西换成钱,再买了粮食赈济流民,我的名声回来了。”
唐棠半晌无言,好一会儿才小声道:“你们这些读书人真讨厌。”
谢梧笑出声来,“是挺讨厌的。不说这些了,今天可还有什么事儿?”
唐棠连忙道:“哦,那个……昨天遇到的那个百户来过了,不过他不是来买铺子的,他是来送礼的。说昨天冒犯了陵光公子,请公子不要介意。还有你救的那个姑娘,也来过一趟,她是颍州本地人,来谢过你昨天让那些官兵送她和她丈夫回家,她丈夫已经醒了没有生命危险。那个百户的礼我收了,那位姑娘的我只收了两盒糕点,其他的让她带回去了。”
谢梧微微点头,略有些欣慰地道:“处理的很好,回头楚平你去一趟那个百户家里,跟他说如果他愿意,昨天的约定依然有效。”
楚平点头称是。
说完了这些,谢梧又问了一些京城的琐事。
提起沈缺的时候,楚平微微蹙眉,面上露出一丝疑惑之色道:“锦衣卫指挥使似乎很久没有在京城出现了。”
谢梧一怔,“很久没有出现?有多久?”
楚平道:“应该是……信王起兵的消息传到京城之后,如今锦衣卫主事的是两位锦衣卫同知。公子,沈缺会不会……也被泰和帝派到颍州来了?”
谢梧蹙眉思索着,“不无可能,若真是如此倒是要小心一些了。”
在京城的时候她跟沈缺打了不少交道,不久前在蜀中也相处不少。虽然莫玉忱和楚兰歌无论从外貌还是身份背景性格年龄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谢梧也不太想去赌沈缺的洞察力。
如果可以,她希望短时间内都不要再见到沈缺了。
谢梧道:“让颍州附近的人注意锦衣卫的动向。”
“是。”
唐棠趴在桌边偏着脑袋看她,道:“咱们在颍州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的话咱们早早离开颍州,不就不用担心了?”
谢梧笑道:“既然于相要来,近日颍州城应该会有不小的热闹,看完了再走。”
一听有热闹,唐棠立刻就催了。
她先前就十分怨念谢梧去京城只带六月九月和冬凛却不肯带她,这次好不容易那三个都不方便,她还委屈自己换上了不喜欢的装扮,当然要看足了热闹才行。
信王府款待陵光公子的消息在颍州城里传得十分迅捷,都不用等到明天,当天下午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颍州。
楚兰歌在淮南的名声远不如在青州,但如果再加上天问先生的名头,就十分热闹了。
虽然陵光公子没有答应为信王效力,但信王殿下依然将他礼送出府的消息一传出去。颍州城里原本还有些拿不准秦牧做派的读书人,倒是都有了一点信王殿下礼贤下士胸襟广阔的印象。
甚至有一些原本就不得志的读书人,立刻就往信王府自荐去了。
信王府自然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如此一来消息传得更广了。
不过真正有能力有背景的人却依然还在观望着,对他们来说秦牧是否礼贤下士自然重要,但秦牧掀起的叛乱到底能到什么程度,才是最要紧的。
三天后,谢梧坐在城中一处茶楼的窗边,看着一队人马在全副武装的士兵的护送下缓缓进城。为首的人端坐在马背上,身穿穿着的却是正一品文官朝服,正是当朝右相于鼎寒。
于鼎寒身边跟着几个年轻的护卫,谢梧在这些人里面看到了谢奂。
再往后是一辆马车,马车的窗帘被拉了下来,将马车里的人遮盖的严严实实。
但谢梧知道,那里面的人是谢绾。
队伍很快从楼下经过,朝着前方的信王府而去。
等队伍过去了,原本还趴在床边看热闹的人们才纷纷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你们说,这信王会不会接受朝廷的劝降?”有人压低了声音低声问道。
“这谁知道?应该不会吧……若是接受了这一番不是白折腾了?谁知道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也是。而且就算信王愿意,周大将军恐怕也不会同意。”
“可不是,听说周大将军家里都被……啧啧,这可是血海深仇啊。”有人感叹道。
“公子。”楚平从楼下上来,走到谢梧身边将一封帖子送到他跟前。
谢梧接过来道:“这是要做什么?”
楚平低声道:“信王邀请了颍州城里的官员和名士,一起为于相接风,请公子也去。”说完楚平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道:“信王府的护卫在楼下。”
谢梧看看手里的帖子,笑了笑将帖子递了回去,站起身来道:“那就去吧。”
于鼎寒带着人踏入了信王府大堂,看着高坐在主位上的秦牧,再看看坐在一侧的周兆戎,轻笑了一声道:“老臣见过信王殿下。”
秦牧盯着眼前的于鼎寒,冷笑一声道:“本王还以为,在于相眼中本王如今应当是乱臣贼子才是。”
于鼎寒道:“陛下既然尚未下旨废黜王爷爵位,那王爷便依然是大庆的信王。陛下念着兄弟血脉之情,不愿同室操戈,还望王爷明鉴。”
“血脉之情?”秦牧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他的血脉之情,就是让锦衣卫和东厂谋杀本王,就是囚禁母后杀我舅舅家满门么?事已至此,于相不必粉饰太平,本王起兵的原因,檄文上俱已经写的明白。秦放不敢出声自辩,于相便也跟着装糊涂么?”
于鼎寒轻叹了口气,摇头道:“王爷此言谬矣,如此无凭无据的荒唐指控,陛下若是出声自辩才是荒谬。王爷认为……您那些空口无凭的话能取信于天下人么?”
“于鼎寒!”秦牧语气森然,“你当真不怕死么?”
于鼎寒肃然道:“老臣年事已高,死与不死已经没什么区别了。若是能以老臣一死,换王爷回头,令淮南重回太平,老臣也算是死得其所。”
秦牧被气得脸色铁青,“果真是秦放的忠臣。”
坐在旁边的周兆戎看了一眼秦牧,剑眉微皱开口道:“于相此来……不会是只带了一张嘴吧?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若是回头了,谁敢保证皇帝不会出尔反尔?”
于鼎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只要王爷和承恩侯愿意息兵止戈,陛下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两位。为表诚意,陛下命老臣先将信王妃送来颍州与王爷团聚,以示陛下绝无扣押王妃为人质之心。”
说这话的时候,于鼎寒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泰和帝的这份诚意实在是很没有诚意。
周兆戎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嗤笑一声道:“信王妃?一个被谢胤舍弃的女儿?”说罢他的目光落到了谢奂身上,微微眯眼道:“英国公世子,好胆量。”
他显然也知道,周家在京城遭遇的一切,与英国公府也脱不了关系。此时见到谢奂,眼中杀意弥漫。
谢奂上前一步,神色自若地拱手道:“谢奂见过信王殿下,见过承恩侯。”
说完便又退回了于鼎寒身侧,他此行是作为于鼎寒的护卫来的,自然不能喧宾夺主。
周兆戎脸上露出一个狰狞地笑意,他指着谢奂道:“于相想要谈?可以。先将他的命给我。”
于鼎寒摇头道:“谢将军如今是从二品的平南军副将,他的性命本官无权决定。但……斩杀朝廷从二品官员,显然不是谈判的诚意。承恩侯,还请三思。王爷,您觉得呢?”
信王冷着脸沉默不语。
周兆戎盯着于鼎寒一言不发,他征战多年身上煞气颇重。此时刻意施压若是普通人只怕早已经吓得腿软,但于鼎寒却直挺挺地立在堂中,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仿佛丝毫不受他的影响。
良久,周兆戎突然拍案而起,长笑一声才道:“好,既然于相想谈,那便谈。信王府的条件很简单,陛下册封信王殿下为楚王,封地为东南四州五十三城,世袭罔替。如此……我等即刻休兵!”
大堂里瞬间一片寂静。
大堂另一侧,谢梧在王府管事的引领下刚踏入旁边的偏厅。周兆戎的声音极为洪亮,毫无阻碍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谢梧脚下也是一顿,唇边勾起了一丝笑意。
这样的条件……周兆戎倒是真敢提啊。
第三百零九章 老狐狸
大庆自开国初代几个镇边亲王以后,便没有了有封地的藩王,更没有世袭罔替的藩王。
即便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只要没有登上皇位,就只能看着爵位一代代的跌落。
周兆戎不仅提出这样的要求,封地更是要大庆最富庶的地方,这跟要求割据一方也没什么差别了。
于鼎寒若是敢同意这样的要求,回京之后他就该人头落地。
谢梧挑了挑眉,看向引自己进来的王府管事。那管事倒是淡定,仿佛没听见一样,依然恭敬地引着谢梧入座。
谢梧也不多话,径自走到此时还空无一人的偏厅坐了下来。管事朝他微微躬身行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另一侧的大堂里也陷入了沉默。
于鼎寒沉默不语,周兆戎显然也不着急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于鼎寒。
秦牧看了看周兆戎,也沉默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于鼎寒才轻笑了一声,摇摇头道:“看来承恩侯是想要老夫的命了,如此……那便请吧。”
周兆戎也笑了起来,“我知道……于相不怕死,今日于相一死,成全你千古美名。倒是周某,便真成了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了。”
于鼎寒扬眉看着周兆戎,脸上的神色似在说:难道你不是乱臣贼子?
周兆戎冷哼一声,道:“看来于相暂时不想谈了,于相远道而来不如先歇歇,稍后王爷和在下为于相接风?”
于鼎寒拱手道:“多谢侯爷。”说罢他又抬头看向秦牧,笑道:“今天王爷似乎有些寡言,倒是与从前在京城截然不同。我记得民间有句话,娘舅大如天。不知方才的条件,是王爷的,还是侯爷的?”
秦牧脸色变了变,半晌才沉声道:“舅舅的意思,便是本王的意思。”
于鼎寒轻笑了一声,“果真是舅甥情深,令人感动啊。”
这话多少有些意味不明,说罢他便朝秦牧一拱手,带着人转身往大堂外面走去。
周兆戎注视着于鼎寒的背影,冷笑一声也跟着起身走了出去。
“公子,王爷请您去书房一叙。”偏厅里,谢梧正靠在桌边扶着额头闭目养神。旁边大堂里安静了许久,也没有人来招呼她,于是谢梧只得坐在偏厅里休息了。
对于自己受到如今冷待,她倒是也不着急。如今这颍州城里,秦牧急,于鼎寒急,或许周兆戎也急,但她确实没什么可急的。
谢梧起身跟着管事往后院书房走去,刚踏入小院门口,便看到谢绾迎面走了过来。
谢绾身上穿着华丽的王妃服饰,但整个人看上去却很是苍白憔悴,看上去不像是个刚成婚不到一年正当妙龄的女子,倒像是已经熬了许多年辛苦媳妇。
她身边只跟着一个谢梧从未见过的侍女,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那侍女也只是冷眼跟在她身边,见她走路有些踉跄也不肯伸手扶一把。
谢梧伸出手中的折扇,展开的扇面托住谢绾的手肘,“王妃,还请小心。”
谢绾连忙站稳,一抬头就看到站在自己跟前眉目清俊面带微笑的白衣少年。
她连忙后退了一步,道:“你……这位公子是?”
谢梧道:“在下楚兰歌,信王妃安好。”
谢绾看看眼前的少年,再低头看看自己,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原来是兰歌公子,幸会。公子是去见王爷的吧?公子请便。”
“王妃先请。”
谢绾也不跟她客套,点点头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看着从自己跟前走过的谢绾,谢梧微微蹙眉,指尖微动状似不经意地勾起了谢绾的一根发丝。
只是错身而过的瞬间,无论是引路的管事,谢绾还是跟在谢绾身后的侍女,都没有看到这一幕。
谢梧并没有多看谢绾,继续往前走去。
书房里只开了一扇窗户,又没有点灯,即便是白天也显得有些昏暗。不知是因为这昏暗的光线,还是因为书房里人的心情,谢梧一踏入其中便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气息。
“信王殿下。”谢梧淡淡道。
秦牧这才抬头看过来,“怠慢陵光公子了,请坐。”
谢梧谢过,又跟坐在一边的魏哲问了好,才走到一边坐下。
秦牧注视着谢梧,沉声道:“陵光公子可知道,本王为何请你来此?”
谢梧略作思索状,方才道:“方才大堂中的事在下也听见了,王爷此时召见兰歌,想来也不会有旁的事。只是……兰歌不过一介草民,年少无知,人微言轻,恐怕无法为王爷解忧。”
秦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本王记得,天问先生跟于相爷曾同朝为官,更是至交好友。天问先生的弟子,拜访于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谢梧摇头道:“老师对官场并无什么兴趣,早早便退出官场专于学问,与于相在官场上……却是未曾有过多少来往。至于至交……却是有些交情,但老师素来不喜我们打着他的名号去寻朝中的大人们。重光师兄自然是用不着,另外两位……便是连我也不知道身份,这条规矩想来是为我定的。”
旁边魏哲见秦牧脸色有些沉,连忙笑道:“陵光公子此言差矣。”
谢梧微微偏头,展现出了几分他这个年龄的少年该有的天真。
魏哲道:“公子此举并非为了利用天问先生的名号攀附右相谋求富贵权力,而是为了淮南甚至天下的百姓啊。”
“王爷的意思是?”谢梧看向秦牧。
魏哲笑道:“周将军脾气有些冲,方才在大堂上与于相是话不投机。”
谢梧眨了下眼睛,似乎有些明白了,“难道王爷还愿意退步?”
周兆戎提的那些条件,想要朝中官员和泰和帝同意,除非周兆戎有本事立刻就兵临皇城底下。
周兆戎态度强硬,明显是不接受招降。但秦牧这个态度,这对舅甥的想法竟然已经南辕北辙至此了么?
谢梧问道:“王爷愿意如何与朝廷商谈?”
秦牧垂眸道:“本王可以不要东南三州的封地,也不要世袭罔替的爵位。本王要蜀地,另外……让秦放将母后送出来。”
谢梧垂眸道:“请恕兰歌不解。”
秦牧沉声道:“本王要蜀王爵位,即刻就藩,降袭即刻。但秦放必须放了母后,本王要带母后一同前往蜀中。”
谢梧微微点头,道:“在下明白了,只是这个条件恐怕也并不好谈,但兰歌会为王爷转达。”
“有劳陵光公子。”
谢梧站起身来,朝秦牧一揖,道:“王爷客气了,不过……有一件事不知王爷是否考虑过?”
“什么?”
谢梧微微勾唇,“王爷一旦接受了蜀王的封号,可就等于自己推翻了您之前对陛下的指控。将来……”
秦牧眸光一闪,冷声道:“本王自有打算。”
谢梧也不再多言,再次一揖只是告退出去了。
出了书房所在的院落,方才引路的管事立刻迎了上来。
“陵光公子。”
谢梧含笑点了点头,问道:“你们周大将军去哪儿了?”
管事笑道:“大将军军务繁忙,方才见过于相便去了城外军营。接风宴在晚上,到时候大将军定然会准时回来。”
谢梧挑眉道:“这么说,今天信王府邀请在下的帖子,是信王殿下的意思?”
管事笑道:“王爷看重公子,不知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谢梧道:“劳烦管事引路,我要去拜见于相。”
“公子请。”
于鼎寒一行人被安排在王府的客院里,谢梧踏入院子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于鼎寒而是谢奂。
短短数月不见,谢奂眉宇间的神态更加冷漠锋利了几分。或许是在担任于鼎寒的护卫之前,他还在战场上与人厮杀,此时身上隐隐还有些没散去的杀气。
“兰歌公子?看着谢梧,谢奂微微蹙眉道。
“正是,还请谢将军代为通传。”
不等谢奂回答,里面已经传来了于鼎寒的话,“不必通传了。”于鼎寒换了一身常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于相。”
于鼎寒摆摆手,示意院子里的一众护卫退下,只留下了谢奂。
那引着谢梧来的王府管事也很是识趣,朝于鼎寒躬身拜了拜,便也告退出去了。
“你便是郑玄之的徒弟,陵光公子楚兰歌?”
谢梧含笑一揖,“晚辈楚兰歌,见过于相。”
于鼎寒也笑着打量着他,道:“不必多礼,年初听闻陵光公子也去了京城,看来是老夫面子不够,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公子登门啊。”
谢梧连忙道:“于相可错怪晚辈了,年初兰歌本是想要参加今年会试的,哪里敢去拜见几位大人,老师若是知道了还不打死我?”
闻言于鼎寒不由放声大笑起来,走到一边石桌旁坐下,又抬手示意谢梧坐下说话。
谢梧拱手谢过,规规矩矩地在于鼎寒对面坐了下来。
“今年不是个好年头,那会试错过了也无妨,你还年轻等下一届便是。”于鼎寒道:“你那位老师……少年时期便名扬天下,却年过四十才肯收徒。重光公子我见过了,自然是人中龙凤。如今又见了你,看起来也是个灵秀不凡的,他的眼光比我好啊。”
这话倒不是于鼎寒自谦,他身为朝廷重臣同时也是一代大儒。天问先生早早看破官场,但有这么两个出色的弟子,自己的才华学识自然不愁传人。
杜演跟他同朝为官多年,儿孙皆是俊杰,听说这几年也在专心栽培杜七公子杜明玦。
唯独他,长子学问上只能算一般,次子早逝,膝下儿孙不是资质寻常就是年纪尚小。
平时尚且不觉得如何,但此时看到眼前少年灵秀的模样,心中难免升起几分不足之感。
谢梧笑道:“于相谬赞了,老师对兰歌的功课素有不满。若不是有重光师兄为老师光耀门庭,兰歌恐怕要坏了老师的名声。”
于鼎寒闻言,反倒是笑得越发爽朗起来。
“若真是如此,你那老师恐怕是看走眼了,不如投入我的门下如何?”于鼎寒笑吟吟地注视着谢梧道:“而且,我看比起跟着他做学问,你跟着我倒是更合适一些。”
谢梧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片刻,她望着眼前的老者陪笑道:“于相说笑了,师恩如海,晚辈哪里敢……”
“只是不敢?”于鼎寒挑眉道:“这么说,陵光公子还是更喜欢老夫?”
“于相唤晚辈兰歌便是。”谢梧苦着脸,无奈地叹气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晚辈纵然不肖,却是不敢,不能,不愿。”
老狐狸果然不好惹,所以她一向不轻易去过多接触这些老狐狸。
于鼎寒点点头,道:“倒是可惜了。也罢,信王让你来见老夫,所为何事?”
谢梧认真地将秦牧的话转告了,于鼎寒并没有立刻回答,低眉思索了片刻才抬头看向不远处正靠着柱子的谢奂。
“谢世子,你怎么看?”
谢奂道:“异想天开。”
于鼎寒转向谢梧,“兰歌,你怎么看?”
谢梧微微睁大了眼睛望着于鼎寒:您问我?
于鼎寒含笑看着他,显然是在等她的答案。
谢梧在心中叹了口气,道:“周兆戎要东南三州,秦牧却想要蜀中,这舅甥俩显然是面和心不和。或许……他们心里都有着各自的打算,且这个打算并不一致。”
“所以?”
“所以,如果朝廷真想谈的话,可以继续压价。”谢梧道:“秦牧或许会答应,但……于相恐怕要小心周兆戎了。”
“如果朝廷真想谈……”于鼎寒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谢梧道。
“……”谢梧觉得应该抽自己一个耳光。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机会难得,很多事情与其天天自己想,还不如听听真正站在高处的人的想法。
她并不比别人聪明多少,纵是想得再多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于鼎寒道:“老夫说的没错,比起天问先生你还是更适合当老夫的弟子,可惜啊。”
谢梧眨了眨眼睛,露出几分无辜的模样,“于相愿意指点晚辈,是晚辈的福分。”
“你不是已经想到了么?”
谢梧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道:“所以,陛下其实并没有……那如今……”泰和帝压根不想招降秦牧,那派于鼎寒来做什么?万一于鼎寒死在颍州城……
谢梧突然怔住,忍不住轻轻抽了口凉气。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于鼎寒,从于鼎寒眼中看到了几分坦然。
泰和帝想要于鼎寒死?!
为什么?
因为年初于家二少夫人的事?
于家二少夫人确实和肃王府有关,但这件事足以让泰和帝牺牲掉于鼎寒这个右相么?
那于鼎寒呢?
明知道是送死,他又为什么要来?
第三百一十章 凤帷香
谢梧自认为,自己虽然算不上全天下最聪明的人,却也不算是笨人,但她确实从来没有明白过泰和帝的脑回路。
送自己的重臣去死,借此挑起战事的逻辑她自然是能想明白的。前提是想要挑起战事的一方有足够的实力,但现在的大庆朝廷有吗?
北方边患不休,西北肃王宁王也不安分,西凉暗地里蠢蠢欲动。还有年初的青州叛乱,和私底下小动作不断的南诏。说大庆如今的局面有末世之兆或许有些过分了,但摊上一个操作奇葩的皇帝,弄折了大庆这一百多年的江山也未必不可能。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谢梧双手捧着茶杯,仿佛是想要借着茶杯的暖意驱走心底的寒意。
谢奂靠着柱子站在一边,低头垂眸不语,仿佛没听见谢梧方才的话,也没想到谢梧未竟的话语。
倒是于鼎寒显得很是从容淡定,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含笑道:“小兰歌,太聪明了不好。你老师没教过你?慧极必伤。你这个时候出现在颍州城……不是为了来玩儿的吧?”
谢梧垂眸,捧在手里的茶杯中,水面平静无波。
“让于相见笑了,我从光州一路行来……见到许多流民,战乱不过月余,各地已经有不少盗匪横行,其中更有不少是原本朝廷的兵马流落成寇。我就想……来见见信王殿下,或许能够劝说一二。”
于鼎寒道:“但是,信王显然将你当成了千金买骨里的那个马骨。我们还没进城,就听闻信王殿下对陵光公子极尽礼遇,到处都在传说信王殿下礼贤下士。”
当然,这个传说有几分是真的,还有几分是信王的人自己散播的就要再议了
谢梧面露羞愧,“是晚辈托大了。”
“你有这份心,便是好的。”于鼎寒摇摇头道:“颍州城不是该久留之处,早些离开吧。”
“可是于相您……”谢梧蹙眉道。
于鼎寒摆摆手道:“老夫心里有数,信王要你传的话你传了,回去吧。”
于鼎寒端茶送客,谢梧自然不能再留。只得轻叹了口气,起身朝于鼎寒深深地一揖,道:“于相保重。”
于鼎寒点了点头,不再抬眼看谢梧,谢梧朝旁边的谢奂微微点头示意后,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王府的夜宴谢梧一直提着心,她在心中怀疑着会不会有人在宴会上行刺于鼎寒。但事情并没有如她所想,整个宴会平静无波。
秦牧请来了颍州城所有的官员和有名望的人,一场宴会下来倒是有些宾主尽欢的意思。许多人见此情形,心中也不由升起了几分期望。
或许这场战事很快就会结束,当朝右相亲自来颍州劝降,信王殿下又如此周到的招待,显然并不是全无和平解决的可能的。
但另外一些人却又是心中一沉,颍州既然已经起兵叛变,想要兵不血刃的结束是不可能的。
即便朝廷愿意一时放过信王和周兆戎,他们这些跟着起兵的小喽啰也逃不了一死。
既然信王已经带他们走上了这条路,那就必须走到底!
清晨天还没亮,谢梧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唐棠就从外面闯了进来,“阿梧姐姐,出事了!”
唐棠显然是真的着急了,直接就叫出了阿梧姐姐四个字。
躺在床上的谢梧猛地睁开眼睛,定了定神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唐棠道:“你昨晚让我们注意朝廷来招降的人,不久前有人袭击了城中那位右相住的院子,听说那位右相受了重伤。”
谢梧从床上坐起身来,揉了揉眉心问道:“楚平回来了么?”
唐棠摇头道:“还没有,昨晚走的时候说辰时回来。”
谢梧飞快地起身更衣洗漱,不过一刻钟功夫,白衣翩翩的陵光公子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唐棠正坐在外间的桌边把玩着手中的暗器,听见她的脚步声才回头道:“今早凌晨,有十来个高手闯入信王府的客院,那位于相……伤得不轻,和信王的招降谈判恐怕要延后了。”
谢梧冷笑了一声,“十几个高手,就能闯入信王府?什么样的高手?”
如今秦牧在造反,生怕朝廷派锦衣卫或者东厂来暗杀他,王府里高手如云。
即便是昨天谢梧去书房见秦牧的时候,谢梧如果想不开敢在书房里对秦牧下手,恐怕也得立刻死在那里。
唐棠耸耸肩,道:“刚刚送王府里丢出来十几具尸体,我偷偷去看了一下。实力应该确实都不弱,但是……像是军中的人。”
谢梧沉吟片刻道:“于相没死就好,等楚平回来再说。昨晚我给你的东西,可有线索了?”
唐棠从身侧的锦袋中取出一方白色素帕打开,里面放着一根青丝。
唐棠道:“这个香味儿很特别,普通人闻起来只会以为是凤帷香,主要配方是郁金香,沉香还有苏合香等。但这些应该都不会引起你的注意,真正特别的是这里面有一味罂粟。”
谢梧道:“罂粟应该没有香味。”至少是味道很淡,也许有人能够分辨,但谢梧自己是肯定分辨不出来的。
“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时并未多想,只是突然晃了下神。当时也来不及做别的,只能勾了她衣服上的一根发丝。”
她当时也并不确定是不是有问题,又或者即便有问题一根头发有没有用,只是当时也做不了其他。
唐棠双手托着下巴,道:“罂粟本身确实没什么味道,但与凤帷香里的两样配料相合,就会产生一种清冽的气味。这其实是一种单独的醒神香的配方,但这种香方……”
唐棠看了看谢梧道:“这种香开始没什么感觉,而且对提升醒脑极具功效,但时间久了却会上瘾,一旦断了……”
“如何?”
“比用阿芙蓉上瘾还惨。”唐棠道:“至于楚哥哥为什么会因此晃神,应该是你比较敏感,而且你本身常用的香跟这个相冲。”
谢梧确实常用香料,但她用的所有香方都是大姐姐亲自调配的,因为她经常失眠就连冬凛都没法子。
大姐姐在调香一道上天赋异禀,调出来的香比冬凛这个神医的药还管用。
谢梧扯下腰间的香囊丢给唐棠,“这是这次回蜀中后大姐姐派人送来的,我平时用着很好。”
唐棠打开闻了闻,道:“这里面有冰山之巅特有的日照莲,跟罂粟相冲,如果你带着这香囊和那位信王妃相处久了,不仅会晃神说不定还会头晕头痛。当然,她也一样。”
谢梧挑了挑眉,将香囊收了回来挂好,“还有这好处?”
唐棠不解,“这算什么好处?又不能解毒。我唐家能解百毒的清心散才是真的好。”
谢梧摇摇头,走到唐棠对面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道:“凤帷香,这可是宫中后妃和宗室命妇才有资格用的。谢绾在京城恐怕日子过得也不自由,这香……自然是宫里送去的,她自己知道自己被人下了药吗?”
唐棠摇头,这不是她擅长的东西。
“这是想要控制她,还是想要借机对秦牧下毒?”
唐棠道:“这个毒……也算是毒吧,除非那个秦牧日日跟她相处,至少半个月才有可能成瘾。不过一般人闻到那香味只会觉得很舒服,说不定会主动延长和她相处的时间,确实有可能染上毒瘾。”
“可是……这个发作起来虽然比阿芙蓉成瘾还惨,但只要不断对身体的危害却没有那么大。秦牧是信王,这玩意儿对他来说不难找,想要靠这个药死他,不用十年也要八年。”
唐棠不解地道:“皇宫那种地方,不至于没有更好用的毒药吧?”
谢梧笑道:“那就是为了控制谢绾了。”
唐棠耸耸肩,“谁知道呢?”
辰时初,出去了一整晚的楚平准时回来了。
小院里,谢梧正在看书,唐棠坐在一边的树上自得其乐地玩儿。
见楚平回来,谢梧放下书抬头笑道:“如何?”
楚平恭敬地道:“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于鼎寒离开京城一天后,韩昭也离开了皇宫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谢梧有些玩味地低喃着,好一会儿才问道:“于家呢?”
楚平摇头道:“没有于家的消息。”
没有消息就说明一切正常,至少泰和帝不是以于家人为要挟,让于鼎寒主动来赴死的。
不过也不好说,皇帝真要对于家动手,也就是转眼间的事,未必会事先表现出来。
谢梧叹了口气道:“辛苦你了,先去休息吧。”
楚平躬身告退,转身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谢梧靠着桌边回眸思索着,韩昭……该不是来了颍州城吧?
泰和帝身边有名的高手,夏璟臣去了北境,沈缺和韩昭都离开京城下落不明,总有一个会来颍州。
按照时间算,韩昭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若韩昭来了颍州,那么沈缺又去了哪里呢?
谢梧低垂的眸光微闪,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西、北。
还有秦牧……他想当蜀王。如果秦牧真的成了蜀王,蜀中,肃州,宁州,大庆西南西北还能好么?
当然了,好不容易少了一个蜀王,谢梧也绝不希望蜀中再多一个王。
真是多事之秋啊,想好好的当个富甲天下的有钱人怎么那么难呢?
用过了午膳,谢梧正要出门逛逛,前面的管事来禀告,有位姓谢的将军求见。
谢梧闻言挑了挑眉,命人将人请进来。
片刻后,毫不意外地看到谢奂。
谢奂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血痕,气色精神倒是不错,看来于鼎寒的伤应该不要紧。
谢梧起身相迎,笑容如春风拂面。
“谢世子怎么有空大驾光临?”谢梧笑道:“昨天兰歌有些失礼,还请世子见谅。”
谢奂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微微点头道:“陵光公子客气了,在下是奉于相之命而来,打扰公子了。”
“世子客气,请坐。”
两人进了花厅坐下,这小院里没有侍女仆从,唐棠只得亲自端茶上来。放下茶壶茶杯,临走时还忍不住多看了谢奂几眼。她是知道谢奂和谢梧的关系的,因此对这位阿梧姐姐的亲哥哥,自然也是有几分好奇的。
谢奂被她盯着看了好几眼,有些不解地蹙眉,以为自己仪容有什么不妥。
谢梧笑道:“棠儿年纪小,头一回见到将军有些好奇,还请世子见谅。”
谢奂自然不能跟个小姑娘计较,干脆撇开了这个话题,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谢梧。
“这是于相的亲笔信,请公子过目。”
谢梧道了声谢,接过信来打开。
于鼎寒不仅是位极人臣的高官,更是一代大儒,一手字迹不逊于当世任何书法大家。但此时谢梧却没有心思欣赏于鼎寒的字,她的心思都落到了信上的内容里。
花厅里陷入了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才抬起头来,轻轻将手中的信放到桌上。
“昨天,于相还叮嘱我早些离开颍州。”谢梧蹙眉道。
谢奂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事在下问过于相,于相说……此事事关颍州城数万百姓的生死。如果公子要离开颍州……还请尽快,最好在两日之内远离淮南,近期……几年内都不要回来。”
谢梧忍不住苦笑,叹了口气道:“看来,这次确实是摊上大事了。”
“我在颍州城的消息早已经人尽皆知,现在离开有用吗?”谢梧问道。
谢奂摇头道:“在下不知。”
谢梧打量着谢奂,好奇道:“谢世子不走?你是英国公世子,就算看在英国公的面子上,宫里那位也会对你睁只眼闭只眼吧?”
谢奂望着他,平静地道:“我如今是平南军副将,于相的随身护卫。”
谢梧微微偏头,很快明白了谢奂的意思。
她一时没有言语,心中倒是对这位大哥生出了几分钦佩。
母亲早逝,父亲也不算什么好人,这位英国公世子倒是长成了一个正直有担当的人。
谢梧轻叹了一声道:“请谢将军转告于相,此事楚兰歌会尽力而为。”
送走了谢奂,谢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将那封信拿起来再看了一遍,然后收入掌中揉成了一团。
“唐棠!”
“来啦!”唐棠飞快地从外面探出一个脑袋来。
谢梧沉声道:“传令下去,我们在颍州城里的人明天傍晚之前全部撤出去,换甲字组的人进来,三天内我要看到人。告诉他们,此次任务危险程度……天字级。”
唐棠忍不住抽了口凉气,“玩这么大?”
甲字组都是九天会内最厉害的高手,分散在各地帮助解决一些极其危险的麻烦,但平时极少动用。因为这些人与其说是九天会的下属,不如说是九天会的供奉,九天会每年花费极大的价钱养着他们,每次通用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平时也不限制他们的行为和去向,只在需要的时候召唤。
比如先前在夔州的时候,那位枯号山的枯松先生以及那位天工鬼手朱老先生。而天字级任务,更是等级最高最危险的任务。
上次谢梧去京城劫诏狱,也就动用了一位天工鬼手,任务等级是乙等。
这次是要动用颍州附近所有的高手?据她所知颍州附近三天内能收到信息并赶到的,至少有五位。
当然,也未必所有人都会愿意接这个任务。
九天会并不强迫他们接危险任务,但连续两次召唤不应,以后也就不会再有供奉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散播瘟疫?
唐棠听了谢梧的吩咐,也不多耽搁一溜烟地出门去了。
谢梧正要起身出门,楚平已经走了出来跟在她身后。
谢梧回头看向他,“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楚平道:“我随公子出门。”唐棠出门前就叫醒了他,如今颍州城中没什么人能用,他自然要跟着公子的。
谢梧看看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径自走了出去。
街道上的行人比起从前依然不多,但市井间的气氛似乎多了几分轻松。
城中的百姓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了些昨天王府大宴朝廷使者的消息,以为这场叛乱即将要结束,他们也将要重新过上太平日子了。
谢梧带着楚平踏入颍州城中最大的茶楼,如今这个时候这里依然照常营业,茶楼里的客人也依然不少。
他一袭白衣,清俊温雅的模样自然引起了茶楼里不少人注意。更不必说这其中还有一两个,是参加过昨晚信王府夜宴的人。
几个年轻一些的人凑在一起低语了几句,便一起朝谢梧走了过来。
“陵光公子,久仰大名。”
谢梧朝众人回礼,笑道:“几位客气了,兰歌年轻识浅,学业未成,不过是仗着师长博得两分虚名,不敢当。”
几个年轻人见她神态谦和没有丝毫的傲气,脸上的神色越加亲近了几分。
为首的青年拱手道:“昨晚在信王的府的宴会上见过公子风采,只可惜未能结识,着实是遗憾。没想到今天在此看到公子,可见有缘。不知公子可否赏脸,一起小酌两杯?”
谢梧看向说话的人,昨天的宴会上确实有这个人,似乎是跟在长辈身边去赴宴的。
谢梧垂眸微一思索,道:“程公子客气了,荣幸之至。”
那青年诧异地道:“公子认识我?”
谢梧笑道:“程家是颍州大户,在下自然也是听说过程公子的名声的。”
眼前这青年姓程名澈,是颍州首富程家的幺子。秦牧起兵一需要人,二需要钱,程家自然也是他想要拉拢的对象。只是程家似乎有些顾虑,虽然被迫捐赠了不少钱粮,却始终不肯表明立场的支持秦牧。
只是程家在颍州势力不小,秦牧也不想一来就得罪颍州所有的地头蛇,这才没有对程家动手。
程澈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笑道:“陵光公子请坐。”
谢梧跟着几人到他们的桌边坐下,立刻就有人上前来倒酒。谢梧跟着喝了两杯,众人见她行事干脆利落,气氛越发亲近热络起来。
酒过三旬,谢梧才放下酒杯看向众人,道:“如今颍州城里局势不明,几位兄台怎么还有心情在此饮酒作乐?”
其中一个人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咱们除了饮酒作乐还能如何?难不成跟城西吴家那个谁一样,跑去从军?说什么要博一个不世之功,嘿嘿……”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嘴巴,但显然后面不会有什么好话。
捂着他嘴巴的人朝谢梧赔笑道:“他喝多了胡言乱语,陵光公子不要在意。”
谢梧笑了笑,端起酒杯又浅酌了一口,“少年人畅快直言,有什么可在意的?”
“公子说的是。”程澈也笑道:“让陵光公子见笑了,咱们这几个……都是些没什么出息的纨绔,若论本事是没有的,整日里吃喝玩乐,不给家里惹麻烦就算是出息得了。如今颍州这样……咱们也不知道往后会如何,倒不如今宵有酒今宵醉啊。”
众人齐声附和,显然对他的话十分赞同。
这些年轻人大都是颍州城中有影响力的人家的公子哥儿,他们的家族有的是不愿,有的是没来得及,总之都没有在秦牧叛军拿下颍州城之前离开这里。
他们背后的家族有的还在死撑,有的早已经投靠秦牧,还有的想要继续观望,但这些都跟他们这些平均年龄还不满十八的少年没什么关系。真正有雄心壮志的,如先前他们所说的那位吴家公子,也不会跟他们玩到一处。
谢梧跟这些少年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基本上搞清楚他们背后各自家族的立场和态度了。
这些纨绔少年对眼前这颇有些名气的天问先生的亲传弟子很有些仰慕之意,又见眼前的少年白衣翩翩俊美出尘言谈爽快洒脱,更是对她毫不设防。哪里能想到,这陵光公子霁月风光的皮囊下,是在京城和蜀中都能搅弄风云的人物?
众人吃喝嬉闹了一阵,直到家里的仆从来催促,方才齐声告辞。
离去之前还有些念念不舍之意,与谢梧约好了明天上午去城外游湖。
谢梧含笑看着众人离去,楼上才渐渐恢复了宁静。
她有些疲惫地靠在窗边闭目养神,楼上其他人见她难掩疲惫的模样,一时倒也不好意思再上前打扰了。
“楚哥哥。”唐棠迈着轻快的脚步从楼下上来,一袭浅蓝衣衫的娇俏少女,脸上还带着明媚天真的笑容,总是让人忍不住心中松快一些。
谢梧一动不动地靠着窗棂,只是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唐棠走到他身侧坐下,笑嘻嘻地道:“你喝酒了?”
谢梧垂眸往她跟前的桌上扫了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问道:“去哪儿了?”
唐棠道:“出城去看了看,城门口好多官兵,我差点都进不来了。幸好我说是陵光公子的小丫头,那些人才让我进来的。”
谢梧伸手轻轻拍拍她的头顶,道:“如今时局乱,别到处乱跑。”
唐棠对着手指道:“那两处产业明早就能交接完毕,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谢梧笑道:“刚刚跟几个朋友约了明天去游湖,后天早上再启程。”
“好吧。”唐棠有些遗憾地点点头,“我可真不喜欢这个地方,没几个人也没什么好玩的,倒是都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
谢梧摇摇头,含笑不语。
谢梧三人回到小院不久,就收到一个不算意外的消息。
因为战乱的原因,之前颍州府衙门也死了不少人。专门负责各种买卖文书的官员受了重伤,衙门里的文书档案库房也被波及毁了大半,如今正在加紧清理。谢梧名下的两处产业暂时不能办交接,需要等上几日。
即便谢梧表示不介意,私下交接也可以,等以后太平了再补上官方文书。先前那位百户却连连摇头,表示一定要官府的程序,以免将来产生纠纷。甚至表示为了赔偿陵光公子耽误的时间,他愿意在原本的价格上再加一些。
送走了来传信的人,看着楚平关上门,谢梧悠悠道:“看来,周兆戎真的很想将我们都留在颍州城里啊。”
唐棠坐在屋檐下,托腮道:“可是为什么呀?咱们又不是朝廷的人,那姓周的和朝廷的人较劲就算了,怎么还有功夫专门来关照我们呢?”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事情闹得越大,秦牧就越没有退路。秦牧还顾及着自己的名声,想要以怀柔手段收服人心,或者……给自己留条后路,周兆戎显然没这个意思。”
谢梧从袖中取出那张已经被她揉皱了的信笺,上面是于鼎寒俊逸中带着锋芒的字迹。
“周兆戎想要在颍州散播瘟疫,借机杀死于鼎寒一行人,甚至……击溃沈丘的平南军?”谢梧揉了揉眉心,“总觉得的不对劲,周兆戎当真有这个胆量?不……周兆戎当真有这么疯吗?”
这两天两次见到周兆戎,虽然他身上戾气重了很多,但神志都还算正常。
瘟疫,历朝历代都是最可怕也最不可控的东西,没有人敢轻易操控。因为一不小心,就会祸及自身。
除非周兆戎有绝对的把握,能够自己决定瘟疫什么时候起又什么时候止,甚至能感染哪些人。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唐棠道:“我今儿在颍州各处查了,也看了颍州附近传来的消息,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颍州会发生厉害的瘟疫。”
谢梧问道:“有什么可控的瘟疫吗?比如提前服用什么药,就可以完全避免的。”
唐棠眨了眨眼睛,道:“有是有,但……那种病一般也杀不死人啊。大概比普通的风寒还要轻一些,身体好的人不吃药也能撑过去。就算很严重,寻常百姓或许无法,军中必然是有大夫能够处理的。”
军中本就是人员聚集之处,最怕的就是各种传染病,军中的大夫对这些多少有些研究的。
“利用这个杀几个人还行,但要说危及颍州数万百姓的性命……”唐棠思索着,“是不是那位于相想要骗我们替他办事?”
谢梧摇头道:“没有把握于相不会这样说的,只是不知道他这个消息是从哪儿来的,看来还是得再见一见于相。”
唐棠耸耸肩道:“我还是觉得瘟疫不太靠谱,如果那个姓周的想要利用这个杀很多人,那肯定是非常危险的病,即便是最厉害的神医也未必控制得住。如果是我们唐家的话……”
谢梧看向她,问道:“唐家如何?”
唐棠道:“当然是用毒啊。有一些类似于厉害瘟疫的毒,只要施用得当同样能够小面积传播。但这个其实需要有人携带毒混入人群中散播毒性,看起来好像跟散播瘟疫差不多,但瘟疫散播之后会不停地继续扩散,但这种毒不会。染上这种毒的人,本身并不能传播毒性,自然就能够控制散播面积和对象啦。最最重要的是,这个……真的会死人,死很多很多的人,而且提前吃解药也确实可以避免。”
谢梧蹙眉道:“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这是什么毒?”
唐棠朝她吐了吐舌头,道:“这种东西对唐家来说没什么用,想要杀人我们办法多得是,这个毒致死的效果也就一般。我们又不是想要杀人屠城的疯子,当然没人会提这个啦。而且我们是暗器世家,研究毒只是顺带的。”
“这个毒……好像叫阎王引魂香,是前朝一个想要颠覆天下的邪教发明的。”唐棠道。
谢梧问道:“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能达到差不多效果的吗?”
唐棠道:“能大面积杀人的毒很多,但这个最像是得病死的。其他的毒要么中毒的人七窍流血或者剧痛暴毙,又或者很容易被大夫看出来是中毒,只有这个……别看它叫香,其实味道极其清淡,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在人群中说是无色无味也不为过。最重要的是,中毒的人会严重呕吐,腹泻,直到脱水,神智失常,直到死亡。看起来很像霍乱,大夫把脉看也像。但如果按照霍乱去医治,只会死得更快。”
谢梧点点头,思索着道:“这个毒应该没有很多人知道吧?”
唐棠摊手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是在唐家的一本古籍里看到的,里面记载说前朝的时候有人利用这个引起了很大的骚乱,事后这个药方被朝廷销毁了。如果有人用这种毒害人,就会被朝廷通缉绞杀,与它有关的势力都会被朝廷围剿。但是阿梧姐姐你知道的,不管是学医的还是玩毒的,总是会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唐家有收藏这个药方,谁知道别的什么人家有没有呢?”
这种毒对普通江湖人来说没什么意义,它与其说是杀人不如说是引起骚乱更有用。正如唐棠所说,唐家要用毒杀人,多得是选择,甚至可以精确控制毒发时间,毒发状态既可以毫无征兆也可以死状凄惨,犯不着用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
“这只是我的猜测啦,也不一定就是这个。”唐棠笑道:“说不定那个姓周的就是疯了,想要拉着大家一起死呢。毕竟……他的家人不是都要死光了吗?”
说到这个唐棠觑了谢梧一眼,周家快要死光了这件事,好像跟阿梧姐姐也脱不了关系。
谢梧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们在这里瞎猜也没用,我再去见一见于相。你照旧盯着城中各处,特别是各种药材流通渠道,如果周兆戎真想玩一把大的,总要不少药材吧?”
“这倒是,那玩意儿还挺费药的。如果真是瘟疫,周兆戎自己不想死的话,肯定也提前准备了不少药材。如果查到,说不定我们可以根据药材逆推出到底是什么病。”
见谢梧要往外走,唐棠从地上跳了下来,“周兆戎会让你见那位于相么?”
“为什么不让?”谢梧笑道:“于相遇刺的消息既然没有封锁,我这个天问先生的弟子知道了却不去问候,岂不是不合情理?”
“也对。”唐棠道。
第三百一十二章 舅甥关系
谢梧带着楚平去了信王府,果然毫无阻碍地被领进了于鼎寒的院子。
于鼎寒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虽然身上的衣服掩盖了伤处,但谢梧一眼便看出他伤在了胸口,可见那些刺客确实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看到谢梧于鼎寒毫不意外,示意旁边的谢奂扶自己起来。
“于相您这……”谢梧开口却被于鼎寒打断了,“无妨,我伤得不重。”
于鼎寒靠着床头坐着,抬头对谢奂道:“谢世子,老夫有些话想单独跟兰歌谈谈。”
谢奂脸上也没有什么异样之色,只是点了下头退了出去。
谢梧在于鼎寒的示意下走到放在床边的凳子前坐下,饶有兴致地问道:“是方才有人来探望过于相,还是于相知道我要来?”口中说着话,他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于鼎寒低咳了两声道:“不用担心,这院子里……没有外人的眼线。你比我以为的……来的晚了些。”
谢梧道:“我收到谢世子的消息后出门逛了几圈,又跟人喝了几杯酒。”说罢她提起自己的衣袖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晚辈失礼了。”她身上还有些酒气,也忘了换身衣裳,不过她相信于鼎寒现在是不会在意的。
于鼎寒低笑了两声,笑声被一阵咳嗽打断,“咳咳……那你出门……看到了什么?”
“一切如常,看不出来有于相信上所说的迹象。”谢梧道。
于鼎寒叹了口气,道:“你是想知道……我哪儿来的消息?”
谢梧不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于鼎寒。
于鼎寒叹了口气,道:“这院子里虽然没有眼线,但出了这院子之后却到处都是眼线。这个消息……是今天凌晨送来的。”
“那些刺客?”
于鼎寒道:“是那些刺客中的一个。”
见谢梧疑惑地蹙眉,于鼎寒道:“是东厂夏璟臣手下传来的消息。”
“夏璟臣?”谢梧一时有些恍然,片刻后才道:“我听闻……东厂那位夏督主如今在北境监军,东厂现在不归他管。”
于鼎寒道:“严格的说,他现在依然是提督东厂太监。我不知道这人是他什么时候安插在颍州的,但……”
于鼎寒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黑色坠子递了过来。
谢梧接过来一看,这是用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木料雕琢而成的,看上去朴素无华仿佛就是个寻常的坠子。
但谢梧一入手就察觉到里面是空的,她轻轻摩挲了一会儿,终于将那坠子拆成了两半。里面果然是中空的,其中一半上面刻着个熟悉的夏字。
于鼎寒笑道:“你老师号称全才,看来也教了你不少东西。”
谢梧道:“这是夏督主的信物?”
于鼎寒道:“这个东西四年前我见过一次,它救了我的命。旁人若是拿着东厂提督的腰牌来,我未必机会信,但这个我信。而且……我还有另一处消息来源,同样也印证了这个消息。”
谢梧闻言若有所思,“于相跟夏督主关系不错?”在京城的时候,她好像不是这么听说的。朝中这些高官权贵们,除了表面的平和大都对夏璟臣避而远之。
于鼎寒笑而不语,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于鼎寒不想说,谢梧自然也不能强迫。她思索了片刻,才道:“于相所说的另一处消息来源,莫不是信王妃身边?”
于鼎寒轻叹了口气,道:“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所以我也知道,你知道的比我以为的更多。”
谢梧笑了笑,有些无辜地道:“晚辈自然是相信于相的人品的,但如今这颍州城局势动荡,还是小心为上。”
于鼎寒失笑,摇了摇头道:“这话倒是不错,但你既然来见我而不是直接离开颍州城,想来是已经有了决定了?”
“如今只怕不是我想要离开颍州城,而是有人不想让我走了。”谢梧道:“还请于相说说具体的情况,以及……需要晚辈做什么。”
于鼎寒正要开口,外面院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关着的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谢奂沉声道:“于相,信王殿下来了。”
于鼎寒道:“请信王进来。”说罢,于鼎寒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的虚弱起来,仿佛方才跟谢梧谈笑自若的模样从未存在过一般。
谢梧挑了挑眉,站起身来。
秦牧从外面进来,看到站在一边的谢梧脸上并没有意外之色,显然是早就知道谢梧来了。
“王爷。”
“陵光公子不必多礼。”秦牧抬手道,又看向正半倚半躺着,脸色惨白一脸虚弱模样的于鼎寒,道:“于相感觉可好些了?”
于鼎寒“艰难”地笑了笑,微微点头道:“让王爷……费心了,老夫还好,只是需得休养几天,恐怕要耽误不少事情。”
秦牧微微蹙眉,半晌才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是信王府没能保护好于相,还望于相见谅。”
于鼎寒摇头道:“事发突然……王爷不必自责,王爷请坐。”
谢梧看着落座的秦牧,显然是有事情要和于鼎寒谈,“王爷有事要和于相谈,晚辈先告辞了。”
于鼎寒朝她笑道:“我和王爷说几句话,小兰歌你在外面等等,方才……说你老师的事儿,还没说完呢。我这……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天问先生,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是。”谢梧躬身告退。
谢梧踏出房门先看到了守在外面的谢奂,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谢奂。她也没见过几个于鼎寒身边的随身护卫,谢奂这个临时调来的平南军副将,倒像是于鼎寒的随身护卫了。
“谢世子出身不凡,如今又是平南军的副将,跟在于相身边做个小小的护卫,不觉得委屈么?”谢梧问道。
谢奂这半年升职极快,如今已经是从二品了。说起来比沈缺和夏璟臣的品级还要高,当然论实权和在朝中的身份地位是远不如的。
但这样的品级,来做个随身侍卫也着实是委屈了,哪怕对象是当朝丞相,这应该不是泰和帝的安排。
谢奂道:“于相的安危关系着颍州之乱能否早日平定,谢某既是平南军副将,何来的委屈?”
谢梧微微偏头道:“我以为,谢世子应该更愿意在征战沙场,以自己的能力平定颍州之乱。”
谢奂道:“我征战沙场可立战功,但颍州之乱一日不平,淮南百姓就要受一日战乱之苦。”
谢梧望着他半晌没有言语,直到谢奂疑惑的目光看过来,谢梧才低笑道:“谢世子说的不错,是我狭隘了。比起平定叛乱,想来……谢世子更愿意去北境效力?”
谢奂目光有些悠远地望向前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房屋,看向了遥远的背景。
半晌才听到他低声道:“陛下不会让我去北境的。”
“听闻陛下素来忌旧日勋贵……”谢梧悠悠道,在谢奂有些凌厉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却又立刻住了口。
她朝谢奂笑了笑,两人都各自沉默下来不再开口。
约莫一刻钟后,秦牧拉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人,却并没有在身为他大舅兄的谢奂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落到了谢梧的身上。
“本王方才有些急事跟于相商谈,看来是耽误陵光公子的时间了?”
谢梧笑道:“王爷言重了,兰歌如今在颍州城里也是无所事事,蒙于相不嫌弃,过来陪他老人家聊些日常琐事罢了。”
秦牧有些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谢梧,“看来于相和天问先生的交情果然不错。”
谢梧笑而不语,秦牧也不再多说,径自往院门口走去。
“于相受了重伤,恐怕要卧床休养好些日子。陵光公子若不急着离开,不妨多来陪于相说说话。”
“是,多谢王爷。”谢梧含笑看着秦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等到谢梧重新踏入于鼎寒的房间时,于鼎寒已经再次坐起身来。看着他一扫方才虚弱的模样,谢梧忍不住笑出声来。
于鼎寒瞥了她一眼,道:“你笑什么?”
谢梧连忙摇头。
于鼎寒也不追究,只是道:“你可知道信王方才来跟我说什么?”
“请于相赐教。”
于鼎寒沉声道:“秦牧告诉我,今天凌晨的刺客,是周兆戎派来的。”
谢梧蹙眉道:“这对舅甥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即便是从秦牧离开京城算起,到现在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五个月,起兵更是不过月余。谢梧先前是看出来了这对舅甥关系可能不大和睦,但这么快就闹崩了,这两人还起什么兵叛什么乱?
难怪秦牧跟周兆戎的诉求完全不同。
周兆戎想要东南,更是想要逼着朝廷拒绝谈判,而秦牧想要蜀中。除了想要依靠蜀中地利,以及将来可以图谋与肃王宁王联手,恐怕也是想要摆脱周兆戎。
于鼎寒道:“虽说颍州叛乱是打着信王的名义起兵的,但谢世子告诉我,他发现秦牧完全接触不到兵权,就连这王府的守卫,大都也是周兆戎的人。秦牧身边虽然还有些心腹,但这些人……不足以控制王府,更不必说颍州城了。”
谢梧思索着,半晌才缓缓道:“所以,这所谓的信王叛乱……其实信王是被裹挟的,他只是周兆戎的傀儡?”
于鼎寒笑了笑,“叛乱之心……信王未必没有,恐怕是起兵之后才发现,他根本控制不了周兆戎。”
“挟信王以令天下?”谢梧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之色,“以信王的名义起兵确实比他自己更师出有名,但他这野心暴露的是不是太早了?这才刚开始信王就开始企图反抗他了,他不可能一直控制住信王,让他心甘情愿地当这个傀儡。”
于鼎寒揉了揉额边,脸上露出了几分疲惫之色,“我也觉得奇怪,周兆戎这个人……同朝为官几十年我也有些了解。野心他是有的,但若说他有占地为王,称霸一方的野心……”
“而且,这人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在朝堂上也有几分本事,这些年周家全靠他支撑。”于鼎寒道:“但起兵颍州,占据淮南,连同青州叛军,进而图天下……这不像是他能做到的。而且,青州叛军死灰复燃之后声势不小,突然宣布臣服于信王,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利了吗?”
谢梧摸摸鼻子,干笑道:“于相,这种关系着江山兴亡的大事,您跟我说……晚辈也不大明白,更帮不上忙啊。”
于鼎寒瞥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他将头往后靠着床头,闭眼道:“罢了,既然如此就说说眼前吧。刚刚信王告诉我,前段时间周兆戎军中死了不少人,死因不明死状很像是某种疫病。另外,在这之前周兆戎身边多了一名很厉害的医者,这人来历信王也不知道,他只见过这人两次,他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军中。”
“就是这人出现之后,军中才开始死人的。”
谢梧若有所思地道:“如果真的是疫病,周兆戎是怎么处理尸体的?为何如今军中还有颍州城里都没有消息?这种事情……想瞒也瞒不住吧?”
于鼎寒一愣,这个他倒是还没来得及细想。
谢梧道:“于相可能拿到周兆戎军中采购药材的单子?”
“你的意思是?”
谢梧道:“有人跟我说,或许不是瘟疫,而是毒。于相饱览书籍,可曾听说过阎王引魂香?”
于鼎寒思索了片刻,道:“倒是隐约记得当年在翰林院的藏书阁里的一本古籍上看过,似乎是前朝时候一个想要谋反的邪教弄出来,可散播瘟疫的邪物。在当时就被前朝禁了,之后再没见传播的,似乎已经绝迹两百多年了。”
于鼎寒瞬间明白了谢梧的意思,点头道:“我会让人去查。”
谢梧道:“这个引魂香虽然也能引起不小的动乱,但毕竟不是真的瘟疫,总不至于失控。但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如果周兆戎真的丧心病狂……”
于鼎寒倒是因为谢梧的猜测显得轻松了几分,“周兆戎不像是想死的人,要么他打算放弃颍州,要么他已经有了能控制瘟疫的手段。不然……”
如果前两者都不是,那么谢梧的猜测可能性就很大了。
于鼎寒长长地出了口气,道:“还是尽快查明,将这个消息传给定国将军。若是晚了,哪怕不是瘟疫,平南军一旦中招恐怕也要遭受不小的冲击。”
谢梧点头道:“如此就劳烦于相了,若有了结果还望尽快给兰歌一个消息。既然是毒,总会有解毒之法的。”
于鼎寒欣慰地笑道:“好,你放心,今晚便能有消息。”
谢梧挑眉微笑,看来如今这信王府里热闹啊。
秦牧、周兆戎、东厂、锦衣卫说不定还有御马监的人,几方人马勾心斗角就够演一场大戏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平平无奇
“陵光公子,我们将军有请。”谢梧还没走出信王府,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看着眼前身形高大魁梧,满身精悍之气的男子,谢梧微微偏头道:“将军?承恩侯?”男子冷哼了一声,显然是对承恩侯这个称呼十分不满。
但他却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侧身对谢梧道:“请。”
谢梧笑了笑,道:“请这位将军前面带路。”
男子倒也不怕她跑了,当真先行一步在前面带路。
两人一路走到了王府另一侧的一处院子,这院子内外都有人守卫着,暗处还有人隐藏着,这守卫说是比王府其他地方森严了十倍也不为过。
谢梧袖底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这看起来可真像是个龙潭虎穴,一个不小心想出来不得被拔掉一层皮?
“公子,请。”
谢梧微微点头,朝眼前的男子笑道:“多谢。”
谢梧被引入了周兆戎的书房,大约是因为今天不去军中,周兆戎穿了一身常服。褐色的锦缎长袍,看上去比穿着铠甲少了几分肃杀之气。
“见过承恩侯。”谢梧躬身道。
周兆戎冷笑一声,道:“如今太后被囚,我周家满门几乎死绝,我还是大庆的承恩侯吗?”
谢梧垂眸道:“侯爷若是想要是,自然就还能是的。”
“哦?”周兆戎打量了谢梧半晌,才道:“于鼎寒那个老东西,总不会让你来劝我和信王吧?”
谢梧含笑摇头道:“自然不会,兰歌这样的小人物,侯爷怎会放在眼里?于相又怎能不清楚我有几斤几两?怎么会让我来说客?”
周兆戎眼神一沉,冷声道:“既然如此,今早谢奂去找你,说了什么?还有方才你去见于鼎寒,又说了什么?”
谢梧坦然道:“谢世子说了于相遇刺的事,并替于相给兰歌带了话,要兰歌早些离开颍州。至于于相……方才兰歌去探望于相的伤势,于相说……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家师,让兰歌为他给家师带几句话。余下的……便只是一些长辈的教诲了。”
“当真如此?”周兆戎显然并不相信。
谢梧浅笑道:“承恩侯还想听什么?”
“你不怕我杀了你?”周兆戎沉声问道。
谢梧道:“自然是怕的,但……我觉得侯爷不会杀我。”
“哦?”周兆戎微微眯眼,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狂妄!”
谢梧摇头道:“杀一个楚兰歌,对侯爷没有任何好处。小子虽然无能,好歹还有几分微薄名声,师门……也还算有些名望。侯爷如今正是举大事的时候,不会自找麻烦的。况且……晚辈自问也还没有讨人厌到,侯爷一见就想杀之而后快的地步吧?”
周兆戎冷笑道:“你先前替牧儿给于鼎寒传话,你以为我不知道?”
谢梧神色如常,“可是,即便我不为信王殿下传话,信王殿下想跟于相说什么,难道侯爷还能阻拦么?方才信王殿下也去单独见了于相,侯爷不也没有阻拦?如果我拒绝信王,说不定这会儿也见不到侯爷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周兆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盯着谢梧,好一会儿才道:“陵光公子果然有趣,如果我说……要你归顺本侯,否则本侯就杀了你呢?”
谢梧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道:“那侯爷还是杀了我吧。”
“你不怕死?”
“怕。”
“看着不像。”
谢梧道:“有些事情比死还可怕,我老师是当世大儒,我师兄是崔家大公子,我若是投了……侯爷和信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被清理门户了。人生在世,功名未立便罢了,总不能留下个叛逆的名声遗臭万年吧。”
“你觉得我会输?”周兆戎道。
谢梧反问,“侯爷觉得您能赢吗?”
周兆戎不答,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会赢。”
谢梧笑了笑,这笑容既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对,似乎毫无意思只是随意地笑了笑。
“罢了,看在天问先生和崔大公子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周兆戎道:“你走吧,我希望陵光公子这几天能好好待在颍州城里,哪儿都别去。否则,若是出了什么是意外,我也没有法子。”
谢梧问道:“我何时能离开颍州?”
周兆戎意味不明地道:“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多谢。”谢梧拱手告退。
等到谢梧离开,一个穿着朴素甚至有几分落魄的中年男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这就是那位天问先生的小弟子,崔大公子的师弟?”中年男子道。
周兆戎侧首看向他问道:“如何?”
中年男子皱眉道:“除了相貌有几分出众,嘴皮子有几分利索,其余的……平平无奇。重光公子在他这个年龄早已经金榜题名,诗词文章也已经名扬天下,将军可曾听过这位陵光公子有什么建树?”
周兆戎道:“文章倒是看过几篇,比寻常这个年纪的人扎实许多,比起那些金榜题名的才子也不差什么。至于诗词……”周兆戎摇摇头道:“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倒是没听说过。”
中年男子轻哼一声道:“若是连文章都写不好,那天问先生还真是瞎了眼了。这位陵光公子……据说不擅诗词,琴棋书画虽然都有涉猎,但也没听说过哪一样能名扬天下的。”
“我听说陵光公子拜入天问先生门下是六年前的事,他又不同于崔家家学渊源,短短六年能有如今的学识,也可算得上是天才了。”周兆戎道。
中年男子道:“这世上天才多的是,可不是每个都有他这样的运气的。”
周兆戎笑了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虽然是个武人,却多少有些明白读书人之间那点酸涩的心结的。
楚兰歌出身平平,却小小年纪就能被天问先生收入门下,不仅拥有了全天下最好的老师,还有了全天下最厉害的人脉,如何能不让人羡慕嫉妒恨?
“盯着楚兰歌的人可以撤回来了,他这次确实只带了两个人来颍州城。”周兆戎道:“也没查到他暗地里为谁做事,他那样的身份,若真想找个靠山依附,崔家不就是最好的选择?不要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你也说了,他除了容貌和嘴皮子,别的都平平无奇。”
“我们现在……没那么多功夫花费在无关的人身上。”周兆戎盯着那中年男子沉声道:“于鼎寒和平南军,才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还有……”
周兆戎眼中闪过一丝戾气,“还有牧儿……”
提起秦牧,中年男子神色也严肃起来,正色道:“将军,您这位外甥……恐怕是生出了别的心思,不得不防啊。”
咔嚓一声响,周兆戎握在手里的茶杯应声而碎。
“牧儿……他到底还是皇家的人。”
中年男子微微皱眉,一时没明白他这句话里的含义。
但很快他便明白了过来,笑道:“将军说的不错,信王毕竟是皇家的人,他有退路,将军您可没有。”
谢梧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如今已经是十月初,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许多。
踏入房间里,他看到房间里有三个人。
唐棠,楚平和秋溟。
“公子。”楚平和秋溟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行礼。唐棠站起身来,一溜烟到了她跟前,“楚哥哥,你回来啦。”
谢梧抬手拨开她甩到前面来的发带,问道:“先前让你查的事,可有什么线索?”唐棠撇撇小嘴,转身走回去坐了下来。她懒洋洋地将自己瘫在椅子里,道:“本姑娘是谁?当然有啦。”
谢梧抬手示意楚平和秋溟落座,自己走到主位上坐下才问道:“有什么消息?”
唐棠道:“我照着瘟疫的线索去查,城里没查到什么消息。倒是城外……有人先前一个村子里的人得过一些类似的病死了不少人。不过之后并没有人再传染,就被当成吃坏东西中毒死的给埋了。我去把坟给挖了……”
说着她嫌弃地挥手扇扇鼻前的风,仿佛还能闻到那难闻的味道一般。
另一只手弹出一个纸团落到谢梧跟前的桌面上,“是中毒,主要的药材写在上面了,跟我之前说的阎王引魂香的药方有七成重合。啊……我可真是个天才。”
谢梧没有理会她的自我陶醉,打开来看了,将药方记载了心里。
“阎王引魂香?”秋溟好奇道。
他是江湖出身,但这个名字即便是对江湖中人来说也是有点装腔作势了。
唐棠托腮看着他,“秋溟哥哥也听说过?”
秋溟连忙摇头,“虽然江湖上有些黑道上的人也会取一些神神鬼鬼的名字,但这个倒是没听说过。”
唐棠点头道:“很正常,这本就不是江湖中的东西。”
前朝那个弄出这东西的邪教,也并不是如今江湖中人眼中的所谓邪魔外道那种邪教。那是一个以教派名义吸引普通百姓,想要造反的势力,里面也有武功高强的江湖人,但总体跟江湖教派关系不大。
谢梧道:“于相跟我说,先前周兆戎军中也出现过类似的死亡。看来他们是先用普通百姓做实验,又用军中的将士做实验了,他们是在调试药方?”
“有可能,毕竟是两百年前的古方,还被禁了这么多年,不一定完整。”唐棠道:“就算完整,那些古籍里肯定也没记载具体的用法和用量。”
谢梧微微松了口气,“若是这样……倒还不算最坏的结果。唐棠,可能配制出解药?”
唐棠摊开手道:“要完整的药方,我当年看那本古籍也是草草扫过,只记得个大概,我要想想。而且如果那姓周的真打算用这种药,肯定不是为了毒倒几个人几十个人。一点解药是没有用的,需要很多很多的药材。”
谢梧道:“你先试试看吧,药材我会想办法。”
“没问题。”唐棠爽快地答道。
谢梧这才看向秋溟,“让你查的事情如何?”
秋溟道:“属下这两日暗中查了信王起兵之后信王府内的事,周兆戎和秦牧如今看似表面上和谐,但私底下已经各自生出了怨怼。颍州军完全掌握在周兆戎手中,信王插不上手心中不悦。不过真正让秦牧对周兆戎生出嫌隙的,是不久前青州叛军徐克安归附信王一事。”
谢梧闻言有些意外,“怎么说?”
秋溟道:“这件事,信王似乎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既不知道周兆戎是什么时候和徐克安联系的,也不知道周兆戎是怎么说服徐克安的,他知道的时候这件事都已经定了,只有正式会见徐克安走个过场这件事需要他做。”
唐棠歪歪脑袋道:“这还不好?舅舅什么事都帮他做好了,什么都不用操心,多好。”
秋溟无奈地瞥了唐棠一眼,道:“我收到的消息,与徐克安会面的时候似乎不太愉快,徐克安对信王也不太尊重。信王当天晚上就连夜回了颍州城,从那天之后这舅甥俩的关系就有些微妙。”
谢梧问道:“那周兆戎到底是怎么说服徐克安的?这个徐克安能在短短时间内整合青州叛军,必定不会是无能之辈。他凭什么要选择归顺信王?即便加上青州叛军,如果朝廷不管不顾地派大军镇压,他们也未必能坚持多久。他竟然这么看好周兆戎?”
以大庆如今的国力,倒还不至于真的让两股叛军夺了天下。如果徐克安只是想要求高官厚禄,他用不着投靠周兆戎,只需要等着朝廷招安就行了。
如果他野心勃勃想要图谋天下或者谋一个从龙之功,现在做选择还太早了。
秋溟摇头道:“青州太远,目前还没收到这方面的消息,包括徐克安这个人,来历也还是有些模糊不清。属下听说公子传令召颍州附近各位供奉前来,担心出什么事,才想先过来看看的。”
“你不要在颍州露面了,继续追查周兆戎和青州叛军的事,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说到这里,谢梧就不由想起了夏督主的东厂。
在夏璟臣远在北境的情况下,还能这么快将消息准确的传给于鼎寒,真是让人羡慕。
可惜夏督主不在,她不敢随意动用东厂的探子。
还是算了。
“是,公子。”
第三百一十四章 再见韩昭
于鼎寒果真说话算话,当天晚上还没过子时,就有人悄无声息地将谢梧想要的消息送来了。
谢梧接过信函,看着眼前黑衣蒙面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的男子,略带好奇地问道:“这位……是东厂的人?”
黑衣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飞身掠出了墙外。
谢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还想请他替我给于相带句话呢,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秋溟和唐棠从另一边出来,唐棠好奇地道:“这人真的是东厂的?看着不像啊。”锦衣卫她见过,但东厂还是头一回见。听说东厂是锦衣卫的顶头上司,那岂不是比锦衣卫还厉害?
唐棠一向有点怵沈缺,于是更好奇沈缺的顶头上司了。
谢梧回头看她,“你知道东厂是什么样的?”
唐棠眨了眨眼睛,道:“就是……很神秘、很厉害、很威风的吧?”那人除了一身黑衣蒙面,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一点儿也不威风。
谢梧摇头笑道:“东厂提督衙门就在京城大街上,有什么神秘的?至于厉害威风……除了少部分精锐,大部分东厂厂卫其实是锦衣卫充任的。如果东厂人手不足,也会从锦衣卫调人。”
说罢谢梧举起手里的信函晃了晃,道:“希望于相能给我们一个确定的答案,说实话我不喜欢待在危险的地方。”
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爆发瘟疫的地方。
瘟疫这玩意儿可不看人,也不是你巧舌如簧就能够说动它不传染你的。
唐棠扑过去拿过她手里的信函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傲然地道:“果然,毫无新意!本姑娘果然天才。”
谢梧挑眉道:“看来能确定了?”
唐棠点头道:“姓周的前段时间从江南和北方采购了大批药物,这些药都不是军中常用的伤药或者防疫药物,而且正好可以配置出那阎王引魂香。只是……”
唐棠抬头看向谢梧,脸色有些难看,“这么大的量……如果顺利真的能弄死几万人。他将药方分拆成了几部分,分别从不同的地方购买的,即便其中有几位本身就有毒,恐怕也没多少人会往这方面想。”
谢梧负手在花厅里踱步,来回走了一圈才道:“所以,现在……要么让他用不成药,要么……就得准备相应数量的解药?”
“差不多是这样。”唐棠点头道:“要么提前毁了那些毒,要么就得提前配置出大量的解药,还得及时送到中毒的人手中。这个毒从中毒到死亡最多三四天,如果大夫下错了药,甚至不到一天就会死人。”
谢梧思索了片刻,看向两人道:“还是前者更简单一些吧。”
秋溟蹙眉道:“话虽是这么说,但谁也无法保重一定能能毁掉那些毒,我们现在连那些东西在哪里都不知道。公子不是说,于相透露的消息是三天后吗?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
谢梧也忍不住啧了一声,她微微偏头思索了片刻,道:“这件事……说到底也是朝廷的事,于相那边暂时是没法子,但……御马监那位韩掌印现在应该已经到颍州了吧?”
唐棠晃动着手里的信笺,道:“这些我是不懂啦,我现在就负责先将解药配出来,至于到时候能不能找到足够的解药药材,就不关我的事咯。”
谢梧伸手摸摸唐棠的脑袋,微笑道:“那就辛苦唐棠了,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吧。”
说罢她侧首看向秋溟,道:“秋溟,传信给于相,我要见韩掌印。”
于鼎寒就是再厉害,现在躺在信王府也是有力气无处使,还是直接找能办事的人比较好。
信王府
于鼎寒听了喜欢亲自传的话,有些意外地挑眉道:“他说,他要见韩昭?”
谢奂点头,将一张折叠的纸笺递了过去,道:“是,这是那人给于相的信物。只是那人浑身上下包裹的很严实,看不出容貌长相,但可以确定不是陵光公子身边那个楚平。”
于鼎寒接过来,那张纸笺上只写了“兰歌”两个字。墨迹虽然已经干了,却依然看得出来是今天新落下的笔迹,确实是那陵光公子的亲笔。
于鼎寒将手中的纸笺一合,“那人还说了什么?楚兰歌怎么会知道韩掌印的行踪?”
韩昭久居大内,却比执掌司礼监的黄泽和执掌东厂的夏璟臣低调许多。
虽然京城有很多人可能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推测出韩昭不在京城,但这其中不应该包括远在淮南的楚兰歌。
除非,他还有别的消息渠道。
谢奂问道:“于相,怎么回他?”
于鼎寒闭眼沉思着,谢奂也不去打扰,安静地站下一边。
良久,于鼎寒方才低低地吐出了一个地名。
第二天一早谢梧便应邀准备与程澈等几个纨绔子弟去城外游湖。但他们要出城的时候,却被守城的官兵拦了下来。
开始那些守城的官兵还想用一些借口敷衍他们,但这些纨绔公子平日里都被家里娇养惯了,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到最后干脆连借口也不给了,强硬地拒绝了让他们出门的要求。
对上守卫明晃晃的刀,这些纨绔公子毫无例外的怂了。
“那个……陵光公子,不如……今儿就算了吧?咱们还是改天再约?”程澈溜到谢梧身边小声道:“这些当兵的不好惹,咱们犯不着跟他们硬碰硬不是?”
谢梧笑了笑,并不在意,“程兄说的是,如今局势不好,还是待在家里安稳,游湖这种事什么时候不能去?”
“对对对。”程澈干笑道:“那……咱们走?”
几个纨绔公子听了程澈一声招呼,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事儿显然让他们都觉得很没面子,兰歌公子是客人,他们好不容易做一回东道主,没想到却是这么个结果。
若是往常这些公子们少不得要闹一场,但如今手里拿刀的人,就是比他们这些人厉害,这点自知之明他们还是有的。
于是一行人又转身回城里,大约是觉得没面子,走出去不远就都各自散了,只有程澈一路陪着谢梧往回走。
“今天,真是让陵光公子见笑了,不知公子还要在颍州城待几天?”程澈问道。
谢梧道:“程兄客气了,不过是些意外罢了。我还要在颍州城里待几天,想来还会有机会的。只是……”
谢梧微微停顿了片刻,程澈连忙道:“只是什么?”
谢梧疑惑道:“方才我看有寻常一些寻常百姓出入城并未被阻拦,为何各位……”
程澈苦笑道:“如今城里这些富户,还有一些稍有名望的人家,哪个不是在信王府的监视之下?只是我们都是些不成器的纨绔,才没有那么严格。今日看来,这信王府恐怕又不知道想要做什么了。”
谢梧点点头,“如此,程兄日常还是少出门好些,自己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程澈叹了口气,“公子说的是,如今连城门都不让出了,城里也没什么意思。我便在家里待几天吧,免得给家里惹麻烦。”
谢梧面带微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如今城中百业萧条,倒是想请问程兄,城中哪出高明的大夫还在坐堂?”
“陵光公子何处不适?”如今城里的名医大都被征召去了军中,药店倒是有两家开在,只是大夫恐怕一般。公子若有不适,在下家中有一位良医。”程澈认真地道。
谢梧摆摆手道:“这倒不用,只是在下时常有些头疼之症,只是手里的药所剩无几,需要现配。那药有些特殊,寻常药店和医者恐怕未必能处理好。”
“这样啊。”程澈想了想,道:“如果只是配药的话倒是不难,我们程家就做药材生意,麾下最不缺炮制药材的高手,有现成的方子就就行,无论什么样的药材我们都能找到。”
谢梧挑眉道:“信王府竟然没有对程家的药材下手?”药材粮食这些东西在平日里就是极其重要的民生物资,到了战时就更是重中之重了。
程澈露出一丝得意地笑容,“公子是读书人,想来不曾关心过这些铜臭之事。这生意……要流通下去才能长久,信王府便是真的强抢了程家的物资,又能有多少?只有让程家的生意做得下去,才会有源源不断的药材流入颍州。否则,这些事情都得信王府自己去外地接洽,买卖,运输,除了药材还有粮食布帛参油盐酱醋茶等等。信王府就算富甲天下,人人都有五个脑袋十双手,也是不够的。”
“原来如此。”谢梧笑道:“这个我倒是当真不太懂。”
程澈笑道:“公子将药方给我,我回去便找人帮公子配药。”
谢梧连忙谢过,取出一张药方递给了程澈,道:“程兄着实帮了我大忙,过后在下必有厚报。”
程澈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程家做的就是这个生意,帮着配一副药只是小事。能让陵光公子就此欠下一个人情,可是难得一见的好机会啊。
“公子客气了,等药配好了,在下立刻亲自送过来。”
谢梧再次谢过,两人方才道别各自离去。
谢梧走出一段,方才回头看向身后。程澈的身影已经渐渐走远,却依然能看出他兴致昂扬的模样,显然是对接到陵光公子的请托很是兴奋。
谢梧轻笑了一声,转身走进了路边一座还开着的茶楼。
一处看似不起眼的幽静小院里,坐着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
在小院的几处角落、屋檐下,都站着几个人。这些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布衣,模样看着也平庸地让人过目即忘。他们此时都无声地垂眸伫立着,仿佛是七八个石像般一动不动。
“掌印,人来了。”门口有人低声道。
中年男子回头看向门口,便看到一袭白衣的少年正漫步走了进来。
韩昭这是第一次见谢梧,但谢梧却不是头一次见到韩昭了,但韩昭给她的感觉却从来没有变。
身形高大魁梧,气势逼人,若不是熟识他的人,绝不会相信他是个内宦。
或许是为了掩盖身份,他如今在脸上做了些易容,贴上了胡须,看上去更像是个悍勇的猛将了。
他的目光一投过来,谢梧就感觉到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头顶压了下来。
谢梧脚下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了。
她微微吸了口气,维持着脸上的笑意,脚步从容地走了过去。
“陵光公子,楚兰歌?”韩昭开口问道,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
谢梧微微躬身,拱手道:“楚兰歌见过韩掌印。”
韩昭打量着他,冷声道:“于鼎寒莫不是老糊涂了,竟然会将我们的行踪告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谢梧勉强笑道:“在下还是会些拳脚功夫的。”
“有什么区别?”
好吧,在韩昭这样的绝顶高手眼里,楚兰歌会得那点功夫大概跟不会确实没多大差别。
谢梧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让韩掌印失望了,实在是抱歉得很。至于于相为何将如此大事托付给在下,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哦?”韩昭扬眉道:“怎么说?”
谢梧道:“于相昨日受了重伤,如今只能卧床修养。但于相身边的人出入都被人监视着,想要找一个不那么引人怀疑,又能办事,还能让于相放心的人,如今这颍州城里大约并不多。”
“若韩掌印实在看在下不顺眼,在下传完于相的话自当告辞。”谢梧笑道:“后面,就有劳韩掌印亲自去与于相沟通了,听闻韩掌印武功高强,区区信王府想来不在话下。”
“……”韩昭无语,区区信王府他确实不放在眼里,但让他每天来来去去的潜入信王府和于鼎寒传递消息,却也大可不必。
韩昭打量着谢梧,半晌才道:“陵光公子……胆子倒是不小。”
“韩掌印客气了。”谢梧拱手道。
韩昭轻哼一声,“坐。”
“多谢。”
第三百一十五章 韩昭受伤
谢梧走到韩昭对面坐了下来,顶过了最初的压力,在韩昭不再刻意施加压迫力的情况下,谢梧显得很是自在。
韩昭一贯没有太多表情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兴味,他见多了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人。即便是皇子王爷面对他也会多几分谨慎,如眼前这少年这般自在的倒是当真少见。
有人送来了茶水后又无声地退了下去,谢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茶杯放回跟前的桌上,抬头注视着眼前的御马监掌印。
韩昭道:“于鼎寒要你来跟我说什么?”
谢梧道:“周兆戎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些很危险的毒,使用对象大概率是沈丘的平南军,也有可能波及颍州城里的百姓。于相请韩掌印设法,尽快找出这些东西来毁掉。”
“毒?”韩昭蹙眉:“什么毒?”
谢梧心中微动,看来东厂和御马监并不互通消息啊。
“韩掌印久居内廷,或许听说过……阎王引魂香。”
韩昭眉头皱得更紧了,垂眸沉思不语。
只看他的表情谢梧就知道,他确实听说过这个东西。
有很多被禁的东西,普通人甚至朝廷高官或许都不会知道,但这些皇室的亲信心腹却未必。他们可以获取的情报,有时候比当朝丞相还要多,因为他们才是离皇权最近的人。
韩昭眉宇间闪过一缕杀气,“前朝时候的邪教死灰复燃了?”
谢梧摇头道:“目前……于相并未查到这方面的迹象,听说周兆戎身边前段时间多了一个神秘的大夫,或许只是从哪儿得到了药方。此事关系甚大,不仅是平南军的安危,一旦淮南发生瘟疫的消息传来,只怕如今还在坚守的地方也会扛不住的。”
韩昭点头道:“本官知道了,本官会立刻派人去查。另外……也向京城请调太医院的太医前来相助。”
谢梧道:“恐怕来不及了。”
“怎么说?”
谢梧道:“于相说,周兆戎动手的时间,就在后天。按照那药的用法,或许现在他们已经行动了。于相已经传信给定国将军了,但之前此事并未证实,定国将军恐怕是想要防范也不得其法。”
其实现在也很难防范,这种除非极厉害的名医或者专精毒术的人,否则根本查不出来的毒,想要散播实在是太容易了。
而军中的大夫多数都是精通外伤的,对毒物大都是只懂皮毛。真正厉害的名医不是去太医院就是自己开堂坐诊,谁愿意去吃那从军的苦?
“那你说该如何?”韩昭沉声道。
谢梧道:“太医自然还是要请的,只是掌印恐怕要做两手准备,立刻寻一些民间名医应急。今天在下已经问过了,颍州城里的名医,全部被周兆戎征调走了。”
韩昭冷哼一声,“周兆戎!看来他当真不想走回头路了。”
谢梧微微偏头,“掌印,在下有一个疑问……不知能不能问?”
“你想问什么?”
谢梧道:“传闻掌印武功绝顶,乃是京城第一高手。自此来颍州带来的想必也都是宫中的高手,韩掌印何不……干脆解决掉周兆戎?”
韩昭低笑了一声,打量着谢梧道:“天问先生的弟子,竟然会想用这种走偏门的法子?朝廷里那些腐儒,可是最恨东厂和锦衣卫用这种法子办事的。”
谢梧眨了眨眼睛道:“这个……事急从权,有时候解决不了问题,解决制造问题的人,也是可以的吧?”
韩昭冷笑一声,道:“不错,我确实想过这个法子。只是……”
“只是?”谢梧不解地看着他。
韩昭伸出左手,谢梧这才看到他左手小臂上缠着纱布,纱布上还渗出了一抹红。最重要的是,纱布周围的一片皮肤却是乌青的。这不是外力所致的乌青,韩昭内外兼修,寻常外力伤不了他,这是中毒了。
谢梧诧异地道:“周兆戎身边的用毒高手……难道就是那个神秘大夫?”
韩昭道:“不仅是用毒的高手,还有武功很厉害的高手,周兆戎本身也是个高手。”
虽然都比不过韩昭,但韩昭想要刺杀周兆戎就只能潜入,周兆戎附近不只有高手,还有无数的精锐护卫和兵马。
谢梧沉默不语,她在思索周兆戎身边还有什么高手。
据九天会的调查,周家隐藏的高手最厉害的就只有岳开山一个。如今已经被她埋在桃花树下当花肥了,怎么还能有能伤到韩昭的高手?
“韩掌印可知道是什么人?”
韩昭道:“虽然外人称我一声大庆第一高手,但那是因为我在明面上。大庆,乃至北狄西凉西夷,暗地里到底还有多少高手,谁也不知道。”
这话谢梧倒是认同的,九天会的供奉里就有几位高手。大约是没有韩昭厉害,但他们如果出名,如今的高手排名肯定是要改写的。
更不用说……或许某些势力暗地里培养的,那种真正不为人所知的高手。
谢梧有些愁眉苦脸地叹气,“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高手确实不少,但也不是遍地皆是。”韩昭冷声道:“周兆戎现在怕死得很,绝不敢让那两个人离开他身边半步。既然暂时杀不了他,就先办正事。”
说到此处,韩昭也有些烦躁,“若是夏璟臣在,此事原本应该由他来办的。”
这倒不是韩昭想推卸责任,而是他本来就不擅长这种事。
御马监的职责是守卫宫廷和皇帝的安危,锦衣卫和东厂才是对外执行任务的。偏偏现在沈缺和夏璟臣都不在,暂代的东厂提督能力不足,就只能由他来了。
谢梧漫不经心地听着,突然想到:现在夏璟臣沈缺韩昭都不在,如果有人想刺杀泰和帝,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谢梧拎着一盒糕点,慢悠悠地回到了住处。站在门口的街道边左右看看,有些敏锐地发现附近前两天一直若有若无的目光消失了。
她轻笑了一声,转身踏入大门。
穿过已经停业的店铺,走进了店铺后面的院子。
唐棠正蹲在屋檐下摆动药材,听见谢梧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楚平正在院子里练功,见谢梧回来连忙收势,“公子。”
谢梧将手里的糕点放在旁边的石桌上,问道:“可有什么消息?”
楚平道:“有四位供奉应召前来,已经到了颍州城外。”
“没应的是谁?”谢梧问道。
楚平道:“南天一剑,薛长空。他不仅没应,而是完全没有回复消息。”
九天会并不是那么苛刻的,毕竟人都有为难的时候。如果能够说明理由,他们也不会勉强。如果他们遇到什么麻烦,向九天会求援,九天会也是不吝相助的。毕竟是合作,自然是大家都愉快最好。
谢梧思索了片刻,道:“切断和薛长空所有的联络渠道。”
楚平一怔,“公子的意思是?”
谢梧冷笑一声道:“最近没听说薛长空出什么事,如今这个态度显然是找到更好的买家了。”
闻言楚平神色一凛,道:“姓薛的每年拿咱们那么多银两,如今这样背信弃义……”
谢梧打断了他的义愤填膺,摇头道:“当初本就说好了,来去自愿不强求,不必放在心上。”
楚平道:“他在这个时候与咱们切断联系,若是帮助别人与公子作对……”
谢梧纤细的手指在石桌上飞快地敲了两下,垂眸道:“那就杀了吧。”
薛长空的事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影响,最多就是少了一个顶级战力罢了。
原本他们联系这些各怀绝艺的高手就是暗中行事,人和人之间也没有交集,或许淮南一带的江湖人中有些隐隐知道有这样的事,但大都不会知道具体有什么人,而背后出钱的又是什么人。
如朱老先生和枯松先生那样跟莫玉忱直接接触是极少数的,且枯松先生也只以为他自己跟莫玉忱有交易,并不知道或许他的某些江湖朋友也同样跟他一样。
“来的人里有精通医术的吗?”谢梧问道。
楚平点头道:“有,淮南道上有名的银针先生,据说他的医术不输冬姑娘。”
正埋头忙碌的唐棠闻言立刻扭头,“那我是不是不用再忙这些了?”她唐家是玩暗器和毒药的,但她对解毒其实没什么兴趣,有人来接手当然是最好了。
看着唐棠一脸解脱的表情,谢梧失笑道:“还没配出解药来?”
唐棠叹气道:“快了吧?”
谢梧道:“反正解药也得靠银针先生送出去,你若实在不耐烦就把药方给楚平吧。原本也是担心找不到合适的人,或者时间来不及才辛苦你的。”
唐棠扭头看看自己身后的药材,再看看站在一边的楚平。
“算了,再给我一个时辰,肯定能确定药方。”唐棠挥挥手道:“只是需要试药,让那个什么银针先生去吧。”
“也好。”谢梧点头应道,她凝眉思索了片刻,道:“另外三人都是什么人?”
楚平道:“红娘子叶胭脂,一苇渡江司空飞,还有千面员外杜富贵。叶胭脂武功最高,司空飞轻功绝顶,杜富贵精通易容术。”
谢梧点点头,“我记得,冬凛做人皮面具的技术就是跟杜富贵学的。”
楚平笑道:“不仅如此,杜富贵还极擅长模仿和口技,他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据说他易容成绝色女子曾经骗倒过江湖中最厉害的采花贼。”
这就相当厉害了,比谢梧强了十万八千里。
谢梧是自己设定好几个人设,自己演。演好演坏都没人质疑,只要人设统一不被熟人认出来就行。但杜富贵这个却是模仿本就存在,或者和自己相去十万八千里的人,一颦一笑都要毫无瑕疵。
谢梧能够扮演莫玉忱,是因为原本没有莫玉忱这个人,莫玉忱的年纪,性格,外表,都是根据谢梧最舒适的状态设计的。说白了就是男装的谢梧,即便如此见过莫玉忱的外人也并不多。
楚兰歌要略微复杂一些,但也差不太多,谢梧绝不会去扮演唐棠或者沈缺这样的人。
“让杜富贵去信王府看着信王妃,红娘子进城待命,司空飞……请他去周兆戎军中,帮我偷一样东西。”谢梧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楚平点头应是。
谢梧又吩咐了楚平一些事,才小小的打了个呵欠,起身准备回屋里休息一会儿。这两天她休息的不多,方才应付韩昭也费了不少精力,这会儿倒是有些精神不振了。
谢梧才刚起身,就在外面看门的人就进来禀告,说程家公子求见。
谢梧微微挑眉,这才不过一个多时辰,程澈就来了?
虽然有些累了,谢梧还是吩咐道:“请他进来。”
谢梧是在院中的花厅里接待的程澈,程澈匆匆从外面进来,看也没看蹲在门口屋檐下的唐棠和与他擦身而过正要出门的楚平,飞快地冲进了花厅里。
“陵光公子!”
见对方朝自己扑来,谢梧连忙起身掠向了旁边。
程澈有些茫然地跪在空荡荡的椅子前,整个人险些扑进了椅子里。
“陵……陵光公子?”
谢梧无语地看着眼前的人,“程兄,不知你这是……”
程澈也不起身,满脸激动地望着她道:“陵光公子,救命啊!”
谢梧坐了下来,微笑道:“这话从何说起?程兄不如起来再说?”
程澈这才站起身来,有些期期艾艾地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纸笺,正是一个多时辰前谢梧给他的那张药方。
谢梧接过来一看,原本平平无奇的药方背面多了许多字。
谢梧笑了笑,将药方放到了旁边桌上。
程澈道:“那个……陵光公子,还求……公子指条明路啊。”
程澈心中满是忧伤,他以为是自己爽朗不羁的人格吸引了名声在外的陵光公子结交,却不想人家只是当他是个跑腿的信使。
他想药方拿回家中请兄长帮忙,毕竟陵光公子要的药定然要用最好的师傅炮制。没想到大哥一入手,就说这写药方的纸有问题。
兄弟俩折腾了好一会儿,这纸笺背后的字迹才显露出来,上面的内容却让程家家主和大公子都大惊失色。
上面是告诫程家附逆信王的后果,以及颍州即将有大难的消息。
最重要的是,落款盖着的是当朝右相于鼎寒以及锦衣卫的印记。
程家本就不看好信王,这段时间一直都在虚与委蛇,但也确实被迫给了信王府不少好处。
如果让朝廷误会,进而让锦衣卫盯上了他们……
后果不堪设想。
另外,其中所言颍州即将有大难,也同样让他们担心。毕竟程家的根基就在颍州,无论如何他们也不希望颍州发生什么灭顶的灾祸的。
程澈哭丧着脸道:“陵光公子,我们程家对朝廷忠心耿耿,求你救命啊。”
第三百一十六章 谢绾的抉择
谢梧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年轻人,叹了口气道:“程兄,你这一趟……是程家哪位的意思?”
程澈呆了呆,似乎没明白谢梧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梧却打破了他的伪装,“程家老爷还是程大公子?”
程澈哽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道:“如果……是我自己呢?”
“那就请回吧。”谢梧无情地道。
程澈幽怨地叹了口气,耷拉下了脑袋道:“是我爹和我大哥的意思。”
程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恭敬地送到谢梧手中,道:“我爹说,程家对大庆忠心耿耿,绝无附逆信王之心,还请……公子在于相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程家上下感激不尽。”
谢梧接过信来打开,慢条斯理地阅览起来。
程家这样的家族在大庆有很多,别看他们的势力几乎都只盘踞在一城一地,仿佛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但正是这样的家族,才真正掌握着地方上最细微的势力和资源。
他们似乎很难壮大成六合会九天会那样的庞然大物,也成不了崔郑王谢那样的世家大族,但他们却往往能盘踞一个地方上百甚至数百年。靠的就是不强出风头,以及对局势精准的判断,他们是真正的地头蛇。
谢梧对信上的内容并不意外,别看信王起兵在淮南闹得轰轰烈烈,但看好他们的人其实并不多。程家既然已经看到了代表朝廷的印记,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否则信王会怎么样不好说,程家就得先一步祭天。
谢梧将信放到旁边的桌上,平静地道:“程家和颍州一众大户并未声援信王谋逆,于相自然知道该如何禀告朝廷。只是于相命我联络程家,却并不是为了此事,而是关系颍州百姓命运的危机就在眼前。朝廷平叛可以等三五个月,但颍州的百姓等不了三五个月。”
程澈道:“不知我程家能帮上什么忙?”
谢梧将周兆戎的密谋跟他说了,程澈登时也吓得脸色白惨。他分不清楚瘟疫和状似瘟疫的毒哪个危害更严重,但他听明白这两者都是要死人的,死很多很多的人。
他忍不住问道:“投毒……给平南军也就罢了,投、投给颍州城里是为了什么?”
谢梧微微一笑道:“如果你全家都中了这种毒,你是选择投靠周兆戎换取解药还是全家殉国?”
程澈道:“但是……这样,他不怕我们心存怨恨吗?”
谢梧轻叹道:“这世上有些事……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叛国谋逆了,程家还想要回头吗?”
程澈立刻闭上了嘴。
好一会儿他才抬眼偷窥了谢梧一眼,小声道:“我爹说……无论于相有什么吩咐,程家……都会鼎力相助的。”
谢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程澈,道:“有劳程家按照这个数量准备药材,事后朝廷会按市支付银两。”
程澈连忙接过来,满口保证完成她的要求,不要银两也可以。
“公子……早就知道我会来?”他现在觉得面前这个看起俊雅漂亮的少年,比周兆戎那个想在颍州投毒的疯子还可怕。
“……”谢梧沉默,她只是顺手把唐棠拟好的药方收进袖袋里了而已。不过她也没有反驳程的话,只是淡淡一笑,程澈心中越发觉得她深不可测。
信王府
秦牧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脸上的神色在有些幽暗的书房里越发显得阴沉。
他面前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信封上并没有名字,他甚至不知道这封突然出现在书房里的信是谁的手笔。但信上的内容,却是实实在在地刺痛了他。
因为这封信,这段时间被他强行压制的的不满和愤怒再次翻腾了起来。
他的亲舅舅……周兆戎,并不是真心辅佐他。而是将他当成了一面起兵谋逆的旗帜,打着他的这个先皇嫡子当朝亲王的名义,自然远比周兆戎自己的谋逆的影响力大得多,也更容易招揽到追随者。
这些日子周兆戎打着为他好的名号,独揽了军权。他心中早有不悦,却总是念着周家这些年的扶持,以及周家因为他被抄家的情分隐忍着。
然而……周兆戎何止是权欲熏心?!他根本早就已经计划好了,等到在淮南立稳了脚跟,就将他取而代之。为了控制他,甚至不惜对自己下毒!
“碰!”秦牧狠狠地将桌上的砚台往地上掀去,原本寂静的书房里发出突兀的响动。
“王爷……”门外的护卫闻声,连忙上前来问道。
“滚!”秦牧厉声道。
外面的人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是,王爷。”
“咚咚咚。”片刻后,书房的门再次被人敲响。
一股怒火从秦牧心头直冲脑门,他抓起旁边的纸镇就朝着门口砸去。
“滚!”
敲门声瞬间停下,门外响起了轻柔的女声,“王……王爷?”
是谢绾。
秦牧沉默了片刻,才冷声道:“进来!”
谢绾推开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她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地面,柔声道:“听说王爷还没有用膳,我特意准备了一些王爷从前爱吃的东西,王爷尝尝看味道可有变了?”
秦牧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眼前的谢绾。算起来他和谢绾也有几个月没见了,当初突发意外之前两人的关系其实就已经很僵硬了,时隔几个月再见,竟然有些诡异的陌生感。
仿佛眼前的女子,不是他多年前就下定决心要娶,几个月前还新婚燕尔浓情蜜意的妻子一般。
“你为什么要来颍州?”秦牧冷声问道。
谢绾正往桌上摆放餐食的手一顿,沉默了半晌才苦笑了一声,道:“王爷觉得……来与不来,是我能决定的么?”
秦牧眼神微冷,谢绾却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轻声道:“自从王爷失踪了,信王府虽然还在……王府中的众人却已经与囚徒无异。大姐姐死了,我母亲也死了。大哥和三弟恨死了我和二哥,父亲更是……早当没有我这个女儿了。我原本以为,大约就要这样一辈子被囚禁在王府之中,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去。倒是没想到,此生竟然还能再见到王爷。只是王爷,看起来并不想再见妾身。”
看着谢绾眼角无声滑落的泪水,秦牧冷漠的眼神缓和了几分。这几个月他虽然不在京城,但信王府的事情他却是大概知道的,自然也知道她受了不少委屈。
“秦放不可能单纯放你来颍州与我团聚,他想要做什么?”秦牧问道。
谢绾抹了脸上的泪痕,低声道:“陛下……让我劝劝王爷,只要您肯回头认错,所有的罪责都可以推到周兆戎身上。您……依然是信王。我们离京之前,父亲……私下见过我,他让我跟您说……周兆戎不可信。”
秦牧冷笑道:“英国公?当初他不肯出手相助,难不成如今本王走到这个地步,他倒是顾念起翁婿情分来了?”
谢绾摇摇头道:“父亲只说了这话,他说这是他最后的告诫。他已经不当我是女儿了,王爷自然……也不是他的女婿。”
“那你怎么说?”秦牧问道。
谢绾垂下眼眸,幽幽道:“出嫁从夫……自然是王爷去哪里,妾身便去哪里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秦牧沉声道。
谢绾也不多说什么,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正好与一个中年人相遇。那人顿了一顿,躬身行礼,“见过王妃。”
谢绾不在意地点点头,从他跟前走过出门去了。
目送谢绾的背影消失,站在门口的中年人才进了书房。
“王爷。”
秦牧问道:“如何?”
中年人摇头道:“一切正常,王妃身上用的是普通的鸾雾香,和凤帷香有几分相似,但并不是凤帷香,更没有添加罂粟。”
秦牧皱眉道:“会不会是她今天换了?”
那中年人道:“这种毒毒性轻微,需要长时间不间断的施用才行。王妃到颍州才不过三日,王爷每日也只见王妃一次,但观王爷的症状……不像是这两三日才染上的。”
秦牧闭上了眼睛,靠坐在椅子里,身上散发着森森寒气。
半晌他才睁开眼睛指了指桌上的菜肴,道:“检查一下这些饭菜。”
那中年人应了声是,上前仔细检查了饭菜,恭敬地禀告道:“里面放了些滋补身体的药材,并无对身体不利之物。”
“知道了,退下吧。”秦牧沉声道:“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属下告退。”中年人恭敬地道。
另一边谢绾一路沉默地回到自己院子里,挥退了身边的侍女,只留下了一个来到颍州后信王府管事派来侍候她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相貌只能算清秀,身形有些丰腴,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圆润可爱的讨喜模样。
“怎么样?王妃现在总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小丫头站在窗口往外看了两眼,方才走回谢绾身边笑道。
谢绾瞪着他,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丫头这两天一直毫不起眼,谢绾对她甚至没有太深的印象。但昨晚她突然出现在自己床边,告诉自己泰和帝在她身上下了毒,想要利用她害秦牧。还告诉她,秦牧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如果不想办法,她活不过今天。
那小丫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方才在信王殿下院子里,王妃遇到的那个人……您也察觉到了吧?他是个医者,而且是个擅长香道的医者。如果今早王妃没有听我的话换了身上的香,您这会儿恐怕……”
谢绾脸色苍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方才她确实注意到了,那个中年人虽然看着像个读书人,但身上有一股药香味。
那是长期浸淫于草药之中的人才会有的,甚至有可能就在今天不久之前,他还在接触药材。
小丫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不仅是信王,您也中毒了,甚至您中毒比信王殿下还要深一些。只是这些天你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毒香,所以并没有什么感觉,这会儿我猜王妃已经有点感觉了。”
看着谢绾有些焦躁不停喝水的模样,小丫头有些了然地望着她。
“王妃中毒还不算深,只要能够忍耐,还是不难戒除的。”小丫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的瓷瓶放在桌上,“这个药在王妃觉得难受的时候可以帮你,让您不那么难受,但想要彻底解毒,还是需要您自己克制。”
“陛下……想要害我和王爷,你们……又是什么人?”谢绾咬牙道:“你们为什么帮我?”
小丫头嘻嘻笑道:“这个……王妃就不需要操心了,你只要知道,我们可以帮你就好了。当然,这也是需要回报的,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王妃需要做什么。”
“你们也想害王爷!”谢绾早已经明白,自己早就是个对任何人都没有价值的废人了。这些人接近她,帮助她,只能是因为秦牧。
小丫头叹气道:“王妃觉得这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么?你或许应该考虑一下,谋逆之罪是要累及妻儿的。有朝一日信王兵败,您该如何自处?”
“难道你们能帮我?”谢绾怀疑地看着她。
“当然,我们不仅能帮你,甚至可以帮你和秦牧脱身。”小丫头道:“不过从此以后,你们只得隐姓埋名,再也当不了王爷王妃了。”
谢绾垂眸低声呢喃着:“隐姓埋名……王爷王妃……”
她苦笑,信王妃这个身份对于曾经的她来说或许是无比荣耀的事,但实际上这个身份带给她的痛苦远比欢乐要多。
自从母亲去世,秦牧失踪,她才渐渐明白……难怪父亲那般嫌弃她,比起谢梧她确实不够聪明,她当不起这个王妃。
即便秦牧起兵成功了,身为英国公府弃女,毫无用处的她能坐稳王妃甚至皇后的位置么?
如果秦牧兵败,她只会跟着她万劫不复。
她什么都没有了,只能无能为力地成为别人随手操控的棋子。无论是泰和帝还是眼前的人,抑或者是秦牧,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当初有个人也承诺过帮我,但是她失言了。”谢绾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小丫头挑眉道:“哦?她为什么失言?”
“她死了。”谢绾面无表情地道。
或许跟谢梧比起来,她还是赢了。
至少她还活着,而谢梧已经死了。
“这个……你放心,我不会死。”小丫头笑道,见她脸色难看起来,才连忙道:“好吧,我确实没办法让你相信我,但如果你不相信我……谁帮你调换那掺了毒的凤帷香?谁帮你对付皇帝在你身边放的眼线?你觉得你去跟秦牧坦白,他就会相信你么?他会怎么对你?”
谢绾沉默不语。
那小丫头见状轻声道:“放心,你对我们来说没那么重要,没有人想要杀你或陷害你。只要我们将事情办完,帮你不过是顺手之劳,就当是积德吧。”
不知过了多久,谢绾方才缓缓抬起头来,伸手握住了桌上那个药瓶。
“好。”
第三百一十七章 红娘子
“公子,她答应了。”楚平握着一封信进来,走到谢梧身边低声道。
谢梧从手中的书卷里抬起头来,伸手接过楚平手里的信拆开来看了,轻声道:“不算意外,泰和帝选择利用她……想来也是看中了她没有反抗的能力,背后的英国公府又放弃了她。只是……这样的人最好控制,又是最容易成为不稳定因素的。”
谢绾本人确实很难反抗泰和帝的控制,她甚至都没有能力看穿泰和帝对她的利用。
但一旦有人介入,她又会毫不迟疑地反抗,甚至都未必能算清楚其中的利弊。
谢梧低眉思索了片刻,道:“告诉杜富贵,将谢绾撇得越干净越好,务必将这件事栽到周周兆戎身上。”
“可是,如果秦牧去向周兆戎确认?”
谢梧看着他,问道:“如果你是秦牧,你会去问周兆戎吗?就算问了,你相信周兆戎的回答吗?”
楚平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秦牧对周兆戎早有不满,他会背着周兆戎和于鼎寒谈判,就足以说明他对周兆戎的不信任,以及想要摆脱周兆戎的心理。
如果不是察觉到危险,他在如今这个孤立无援的处境下,怎么会想要摆脱一直扶持帮助自己的亲舅舅呢。
谢梧笑道:“所以,我们只是替他们添一把火而已。”
楚平点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谢梧将手里的信笺放到旁边桌上,问道:“秋溟可有消息?”楚平摇头,谢梧轻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先去吧。”
“是,公子。”楚平收起桌上的信笺,躬身告退出去。
谢梧起身往里间走去,才刚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她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穿着墨绿色衣衫的窈窕女子出现在窗外。如今这个季节,衣服已经不是夏季的薄衫了,但修身的衣衫依然勾勒出那女子纤细窈窕的身姿。
本就白皙的肌肤,在墨绿色的映衬下更显的如雪似玉。
她眼尾微长,站在窗口朝谢梧盈盈一笑,竟更添了十分的风情。
谢梧不由地想起了花溅泪。
但只要再多看一眼,就会知道她跟花溅泪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私底下花溅泪眼底总会有几分散不去的郁气和仇恨。而眼前的女子,会亲手将所有让她生怨的人斩杀,她的风情显得更加肆意。
她就是红娘子叶胭脂。
外人叫她红娘子并不是因为她喜欢穿红色,而是因为她出名的一战就是一身大红嫁衣血洗了未婚夫一家。
当她走出门的时候,已经没人能分清楚到底是因为那衣裳本就是红的,还是染上的血太多被染红的了。
“真没想到,这次的事主竟然是这般俊俏的小郎君。”叶胭脂倚窗望着里面的谢梧巧笑倩兮,“小郎君与九天会是什么关系?”
谢梧挑眉道:“你怎么不猜我就是九天会的人呢?”
女子微微倾身,托腮打量着她,“倒也猜过,不过九天会如果有如小郎君这般俊美不凡的少年郎,应当不会如此默默无人才对啊。”
谢梧笑了笑道:“事情紧急,借九天会一些人手。幸会了,叶姑娘。”
叶胭脂一闪身进了房间,“好久没听到有人叫我叶姑娘了,真是个讨人喜欢的额小郎君。”
她走到一边坐下,将一个东西丢到桌上道:“罢了,我也是拿钱办事,颍州城已经封城了,这是九天会的人要我送来给公子的。”
谢梧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东西,朝叶胭脂微微点头道:“多谢,在下姓楚,楚兰歌。”
叶胭脂嫣然一笑,“楚兰歌,好名字。”
谢梧拿起叶胭脂抛在桌上的不到巴掌大的木盒,轻轻打开了机关,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来。
这是秋溟传来的密信,上面的内容都是用的密语。
谢梧一目十行的扫过,半晌没有言语。
叶胭脂也不着急,悠然地坐在一边等着她。
好半晌,谢梧才侧首看过去,问道:“叶姑娘,如今城外如何?”叶胭脂悠悠道:“城外啊,我是从码头那边过来的,好像看到有很多官兵往这边来了。城楼上到处都是官兵守卫,街上也是如此,我费了不少功夫才进城呢。”
谢梧蹙眉思索着,“码头那边?颍州卫的大营在北门,那些兵马……周兆戎将驻守阜南或者攻打商城的兵马撤回来了?他想做什么?”
“这个公子可为难我了。”叶胭脂笑道:“我是个粗人,可不懂这些。”
谢梧摇摇头,她原本也没问叶胭脂。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只听声音就知道是唐棠。
“楚哥哥!”唐棠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先传进来了,“出事儿了,城南有几家大户,家里发生了类似瘟疫的症状。”
唐棠一只脚踏进书房门,才看到坐在一边的叶胭脂。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扭头去看看谢梧。
谢梧朝她微微摇头,示意不要紧,唐棠脸上的表情这才恢复如常。
她们不要紧,叶胭脂却吓了一跳。
“瘟疫?”叶胭脂突然出声道:“楚公子,这事儿你们事先可没有说明。”即便是武功高强的人,对瘟疫这种东西也是避而远之的。
谢梧微笑道:“叶姑娘放心,我们也不至于故意诓骗人来送死。不用担心,不是瘟疫。”
叶胭脂看着她没说话,显然并不太相信她的话。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是毒。”
她朝唐棠示意,唐棠从斜跨的锦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抛过去,道:“一天一粒,保证安全无虞。”
叶胭脂接在手里,从锦囊中取出一颗药丸放在鼻下闻了闻,才放进了口中。
“所以,楚公子找我前来,就是为了这个毒?”
谢梧微微点头道:“不错,有人想要向颍州城中的人和平南军投毒。这虽然不是瘟疫,但症状和后果都极其相似,一旦传开不仅会死伤无数,更可能引起整个淮南骚动。我奉当朝右相之命,协助解决此事。”
叶胭脂点点头,把玩着手里的锦囊道:“什么朝廷局势我不懂,但收钱办事的道理我还是懂得,此事过后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谢梧道:“规矩我懂,如果叶姑娘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此事过后,朝廷会取消对你的通缉,你在大理寺和锦衣卫的案底都会一并消除。”
“当真?”叶胭脂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谢梧道:“自然,你当年犯的案子不小,但这些年朝廷的通缉令虽然没撤,却始终也没有派什么高手对付你。你不会以为是锦衣卫和东厂没有高手吧?”
叶胭脂自然知道锦衣卫和东厂有高手,她这些年偶尔也跟这些人打过交道。
虽然说锦衣卫和东厂一般不管不涉及朝廷的案子,但她那种一口气灭门几十口人的案子,还是会逐层报上去由上面派人来解决的。
但这些年确实没听说过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通缉她,相比之下江湖中人找她麻烦的更多。
谢梧道:“那位被你杀掉的未婚夫一家,本就是暗地里盘踞当地的土匪,他们闲时扮演寻常富户,有肥羊的时候就扮演强盗土匪。路过的商旅对他们不设防,官府找不到土匪的踪迹。叶姑娘会杀他们,应该是为了替家人报仇吧?”
叶胭脂沉默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
她笑颜如花,笑着笑着却掉下了泪来,“原来……朝廷早就知道了啊?”
当年她的家人外出办事遭遇横祸惨死,她并不相信是普通土匪所为。她家里虽然不是什么江湖名门,但家中父母兄姐的武功都不差,寻常土匪怎么可能轻易杀得了她们?他们的尸体上甚至都没有多少反抗的痕迹。
后来她费劲了心思终于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但当地官员根本不信她的说辞。不仅如此,过后不久她就遭到了追杀。她知道指望不上官府,只能改头换面花了两年功夫接近那家的次子,在成婚当天将那一家子从上到下全部杀了。
她没有心思去分辨里面到底有没有无辜的人,这些年被江湖中人斥为心狠手辣的妖女她也并不后悔。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那场灭门案惊动了上层官府衙门,一路报到了锦衣卫。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查的,之后不久与那些人勾结的官员就被以贪墨的罪名打入了诏狱,你的案子被锦衣卫压下了。当年这件案子的卷宗,也可以交给你。有了这些足可以证明你并没有滥杀无辜,那些江湖人也不会再与你为难了。”
叶胭脂嗤笑一声道:“这么说起来,我还得谢谢锦衣卫放我一马了。”
谢梧摇头道:“倒也不必,他们不抓你也未必就是因为同情你的遭遇。”
更大的可能是,锦衣卫高层觉得花费那么多功夫去抓一个红娘子不划算,反正她也不是真的胡乱杀人的疯子。杀的也不是无辜百姓或什么影响力深厚的大家族,一群土匪而已。
红娘子能单枪匹马灭掉几十口人,她的武功天赋是非常出众的。即便是如今的锦衣卫,想要抓她也得沈缺亲自出手,或者数个略逊于沈缺的高手才行。
而且她行踪缥缈不定,相貌只能靠一张最多五六分像的画像,锦衣卫多半是不想费那个力气。至于地方衙门虽然有通缉令,却也找不到人,找到了也抓不住。
“此事我会亲自跟于相和御马监掌印谈,有他们作保锦衣卫不会为难你,以后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于世间了。”
叶胭脂轻笑了一声,叹息道:“也罢,官府不与我为难,总也算是一件好事。”她侧首看向谢梧,道:“楚公子想要我做什么?”
谢梧道:“我想请姑娘保护一个人。”
“时间呢?”
谢梧道:“七天。”
“好。”叶胭脂一口应了下来,“杀人的事情我做惯了,保护人还是头一次。不过楚公子放心,只要不是江湖上最厉害的那几个怪物来,我保证你要保护的人安然无恙。”
谢梧微笑道:“那就辛苦林姑娘了。”
叶胭脂很快便离开了,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院里,唐棠才好奇地问道:“这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红娘子?”
谢梧瞥了她一眼,道:“不像吗?”
唐棠道:“以前在蜀中听说过她的名字,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红娘子肯定是个穿着红衣红鞋气焰嚣张的女罗刹。
这个红娘子除了美貌这一点满足,简直毫无相似之处。
谢梧轻叹了一声,道:“她这些年多半的时间都在被江湖中人追杀,隐藏身份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是你想象中那样的?”
“也对。”她想象中那种更像是话本里的江湖邪道魔女,整个江湖都为之变色的那种。
谢梧敲了敲她的脑门,将话题转向了正事,“方才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哦。”唐棠摸摸脑袋,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话没说完,“程家紧急调集的药材明天能到城外,只是现在颍州城被封闭恐怕进不来。城里也还有一些药,但是可能数量不够。程家那个小子让我给你带话,毒发的几家都是对信王府最强硬不肯合作的。他们暗地里已经找了个几个散播毒药的人,暂时还没有打草惊蛇。”
“周兆戎收买了那些人家的人?”
唐棠道:“收买,要挟,欺骗,手段花样百出。程家问,什么时候可以给那些人解药?”
谢梧道:“程家能确定那些人的立场的话,就可以给。但是不能让周兆戎知道,所以那几家还是要稍微掩饰一下。”
唐棠皱眉道:“可是中了那种毒最多就三四天,如果四天之内一个人都没死,肯定会露馅的。”
谢梧道:“三天就足够了。”
唐棠道:“引起城里百姓骚动怎么办?”
谢梧垂眸道:“周兆戎没有那么多功夫给整个颍州城的百姓下毒,他不怕百姓骚动,怕不怕军中骚动?颍州军中的将士多半都是颍州本地人。我猜他主要还是为了对付平南军。”
“这话说的不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谢梧抬手揉了揉眉心,她真讨厌这些绝顶高手。
抬头转向窗外,脸上却露出了得体的微笑。
窗外的院子中间站着身形高大的人,无论是唐棠还是谢梧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仿佛他原本就一直站在那里一般。
“韩掌印。”谢梧微笑道。
第三百一十八章 刺杀?
韩昭站在院子里,越过窗户注视着房间里的谢梧。
谢梧淡然一笑,从容道:“韩掌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进来喝杯茶?”韩昭沉默不语,片刻后抬脚朝书房门口走来。
谢梧朝唐棠使了个眼色,等韩昭进门后,唐棠一溜烟便出去倒茶了。
“小姑娘轻功不错。”韩昭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淡淡道。
谢梧笑了笑,请韩昭入座,口中回道:“若不是她有些身手,如今这个时候在下哪敢带她一个小姑娘来颍州?韩掌印亲自亲临,可是有什么要事?”
韩昭沉声道:“平南军中发生了疑似瘟疫的病情,短短不过半天,便有不少人发病。”
谢梧微微蹙眉,道:“在下昨天傍晚便收到了一张药方,据说是淮南神医银针先生的手笔,也已经按照药方请托颍州的朋友调集药材,难道那药方没用?”
韩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道:“有用。”
谢梧仿佛松了口气,看向韩昭不解道:“难道是药材不够?沈丘以北俱在朝廷的控制之中,应该不难调集药材才是。”
韩昭沉声道:“定国将军已经传信给本官,军中药材纵然一时不够却也很快就能解决。但周兆戎制造这些毒药的地方却迟迟没有消息,谁也不知道周兆戎到底有多少药。如果他发现这药对平南军无效,是否会大肆往别的地方散播?一旦淮南发生瘟疫的消息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谢梧沉默不语,她当然明白韩昭的意思。
瘟疫这东西太过可怕,而朝廷又着实没有能只靠发一纸告示就让百姓相信没有发生瘟疫的能力。
特别是这个毒,是真的会死人的。
一旦某个地方出现大面积普通百姓死亡,就算原本相信朝廷的人也不会再信了,人们只会认为朝廷是想要隐瞒真相。
到时候,又会制造出大批的流民。而一波一波的流民不仅会导致淮南地区大乱,更会冲击淮南以外的地方秩序。
谢梧轻叹了口气,问道:“不知韩掌印和定国将军有什么计划?”
韩昭沉声道:“擒贼先擒王。”
谢梧蹙眉道:“杀周兆戎?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韩掌印不是已经尝试过了么?”能杀周兆戎,韩昭早就杀了。
虽然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事实是至少在颍州,韩昭才是势单力孤的那个。
韩昭道:“我要再试一次。”
谢梧微微偏头,有些不解地望着韩昭。
韩昭沉默不语,刚毅的脸上表情默然,即便谢梧善于察言观色一时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谢梧凝眉略一思索,倒是很快明白了韩昭的为难之处。
御马监掌印再如何厉害,说到底也只是皇家的家奴,在这方面甚至不比得朝廷官员。皇帝信任他们的时候可以给予远高于朝廷官员的权限,但想要收拾他们的时候也比收拾朝廷命官容易得多。
泰和帝派了于鼎寒和韩昭同时来颍州,可见对秦牧叛乱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如果一位当朝右相,一位御马监掌印坐镇,还能发生瘟疫和百姓骚动逃亡的事情。于鼎寒怎么样暂且难说,韩昭却绝对是难辞其咎。
谢梧轻叹了口气,问道:“韩掌印亲自来寻我,却不知有何吩咐?兰歌不过是一介书生,会的那点功夫在韩掌印眼中想来也是上不得台面,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
韩昭道:“兰歌公子可以进出信王府,我需要公子替我说服信王。”
“说服信王?”
“不错。”韩昭道:“周兆戎行此事不仅背主叛国,更是丧尽天良。信王若还自认是秦氏子孙,便当助我们阻止他。”
“如果信王拒绝呢?”
谢梧有些无奈,秦牧都起兵叛乱了,靠这种空洞的大义说辞怎么可能说服他?这位韩掌印,好像确实不太适合处理这种事。如果是夏璟臣,想必早就想明白该如何做了。
韩昭剑眉紧锁,眼中泛起一丝冷意。
谢梧连忙打断了他即将要出口的话,叹气道:“韩掌印,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起兵叛乱是死罪,若是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危,秦牧现在相助我们对付周兆戎,就是自寻死路。”
韩昭道:“据我所知,秦牧和周兆戎早已经面和心不和。”
“即便如此,晚死总比早死好。”
韩昭常年在泰和帝身边侍候,倒也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他凝眉道:“但我们没有时间去请示京城,信王想要的条件我知道,但无论是我还是于相都做不了主。”
谢梧道:“韩掌印临去之前……陛下总该给出了您能做主的底线吧?”如果一点儿表示都没有,那还谈什么呢?泰和帝就笃定了谢绾一定能弄死秦牧?
韩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才道:“可以留他一命,保留王位,入皇陵思过五年。前提是,秦王向天下承认是他受人挑唆听信谗言才起兵造反,周兆戎死。”
这个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但她猜秦牧肯定接受不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出去倒茶的唐棠没有再回来,楚平端着茶水进来,放下了茶水又躬身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才轻叹了口气道:“在下可以尝试说服信王,也会将此事面呈于相,或许于相会有办法。但……到底不能十拿九稳,若是此事不成……”
韩昭道:“本官也会同时准备别的计划,若信王实在不肯合作,便只能请定国将军强攻颍州,同时调集各地的卫所驻军和分散各地的锦衣卫困死颍州城了。”
谢梧有些惊讶,“定国将军可以调集各地卫所?”
韩昭道:“北境、青州都战事不休,其余各地都在看着淮南和青州,若是能不调……还是不调得好。”
谢梧了然,一旦青州和淮南局势彻底失控,别的地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定就不好说了。万一将驻军调来颍州,别的地方又乱起来了,那才真是按下葫芦起了瓢。
谢梧点点头,“在下明白了,一定尽力而为。”
韩昭道:“如此有劳公子了,天问先生的弟子果真名不虚传。此间事了,便当本官欠公子一个人情。公子的功劳,本官也会如数禀告陛下的。”
谢梧心道:御马监掌印的人情可不好要,至于禀告泰和帝自己的功劳,大可不必。
送走了韩昭,谢梧有些疲惫地歪在椅子里揉了揉眉心。
唐棠从外面进来,小声道:“他走了,楚平在外面盯着呢。”
谢梧笑了笑,道:“他现在比我们还着急上火,想必不会再杀个回马枪。”
唐棠松了口气,也一屁股歪进了旁边的椅子里,“这人好可怕,我都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京城第一高手,能不可怕么?”
“他来找咱们做什么?”唐棠不解道。他们现在就是颍州城里毫不起眼的小猫三两只,总不能是身份泄露了吧?
谢梧不答,只是道:“送一份拜帖给信王府,就说……我有要事想要与他相谈。”说罢谢梧又叮嘱道:“一定要确定帖子送到信王手里。”
唐棠见她神色肃然,也不多话干脆地应道:“是!”
信王府的消息回复的很快,不过一个时辰谢梧就踏入了王府里。
谢梧被一路引入秦牧的书房,坐在书房里的人看上去比之前憔悴了许多。望着谢梧的眼睛里还有不少红血丝,眼神也更加多了几分阴鸷,看上去有些吓人。
秦牧盯着眼前的少年,冷声道:“楚兰歌,你在帮秦放做事。”
这显然是个陈述句,而非疑问。
谢梧面色如常,微微摇头道:“楚兰歌如今并非朝廷官员,自然也谈不上为陛下做事。”
秦牧冷笑一声,脸上多了几分嘲讽,“哦?那你这般殷勤地在本王府上来去,莫不是为了跟本王闲聊?”
谢梧道:“我是为了淮南的百姓,也是为了我自己。”
秦牧眼眸微垂,整个人往后一靠几乎没入了阴影中
“你想说什么?”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不知王爷这两日可听说过什么消息?”
秦牧抬眼看向她,谢梧道:“城中有几户不太配合周将军的人家,突发瘟疫。”
“瘟疫?”秦牧的表情终于动容,定定地盯着眼前的少年,“你是想说,舅舅在城中散播瘟疫?他疯了?”
谢梧并不搭话,只是垂眸看着跟前的地面,仿佛那地面上有什么传世珍宝一般。
“来人!”秦牧沉声唤道。
片刻后,书房大门被人打开,一个年轻的护卫出现在门口,恭敬地道:“王爷。”
秦牧冷声道:“去查,这两日城中可有人得了什么怪病?”
那年轻人领命而去,谢梧方才抬起头来看向秦牧,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秦牧冷冷地道:“想说什么就说。”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这事虽然还瞒着城中百姓,但对有些消息渠道的人家来说并非秘闻,王爷竟然也不曾关注么?今早……有两家之前还硬扛着的人家,已经向信王府投诚。”
秦牧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有人向信王府投诚,他这个信王却不知道。那这到底是投向了谁,自然不言而喻。
谢梧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一刻钟过后,方才离去的年轻人去而复返,给秦牧带来的消息与谢梧所言并无二致。
秦牧挥退了护卫之后,终于忍不住砸了跟前的茶杯。
谢梧看着满地的碎片挑了下眉。
不知过了多久,秦牧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他望着谢梧冷声道:“楚兰歌,本王不是傻子。周兆戎日日都在颍州城中,散布瘟疫……他自己不想活了?”
谢梧轻声笑道:“王爷英明。”
秦牧并没有因为她这句吹捧而高兴,因为他听出了其中的敷衍和不以为然。
谢梧也没打算真的激怒秦牧,很快便言归正传,道:“确实不是瘟疫,是一种毒。但……对如果无法遏制,跟瘟疫也没什么区别。甚至……比瘟疫更加可怕。这种毒既然能为周兆戎所控,就表示他可以随时随地,在他想要的地方散播这种毒,造成跟瘟疫一样的后果和影响。”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制造瘟疫。”谢梧叹气道:“王爷不觉得这比真正的瘟疫还可怕吗?”因为可以掌控,所以没有畏惧心,所以可以更加的肆无忌惮。
秦牧道:“那又如何?你觉得他会对本王用这种毒吗?”
谢梧低眉微笑,“王爷,这件事既然我已经知道了,您觉得朝廷知不知道?朝廷既然知道破解这毒便是早晚的事,周兆戎最多在初期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而已。但散播瘟疫,枉顾淮南百姓性命的罪名,可是需要您跟他一起承担的。”
“所以你是来劝本王向秦放投降的。”秦牧脸上闪过一丝杀意。
谢梧道:“这是王爷最好的机会,戴罪立功……让京城里那位,不得不宽恕您之前的错误。”
秦牧瞬间明白了谢梧的意思,是错误而不是罪过。人都是会犯错的,他尽力弥补了,泰和帝自然得宽恕原谅他。为了洗刷他弑父篡位的罪名,也得在天下人面前跟他表演一出兄友弟恭。
但秦牧并不甘心这样,这只会显得他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像是一场笑话,更是断绝了他未来的一切可能。
谢梧观察着他的表情,悠悠道:“王爷觉得……你还有更好的选择么?御马监几天前曾经出手刺杀过周兆戎,周兆戎毫发未伤,亲自去动手的御马监掌印韩昭却受了重伤。王爷,您知道周兆戎身边的那些高手,还有那个会制毒的高人,是从哪里来的吗?”
秦牧自然不知道,他只是想起了自己身上的毒。
今天早上在他的寝房和书房里,都发现了那种毒。虽然被及时清理了,但依然让秦牧感到惶惶不安。
身为周兆戎的亲外甥,周家曾经全力扶持的人,秦牧知道那些人绝不是周家的。
也就是说……周兆戎背后有人。
或许在他被劫持出京城开始,周兆戎就已经彻底放弃了他。这段时间的一切,都只是将他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傀儡而已。
傀儡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抬头看向谢梧,眼前的少年说的没错,他确实已经没有了更好的选择。
只是想到要向秦放低头,从此一辈子在他的掌控下苟且度日,秦牧又怎么都说不出服软的话来。
第三百一十九章 认命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秦牧渐渐粗重的喘息声。
谢梧安静地坐在旁边,旁观着秦牧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狰狞,眼中也满是仇恨,愤怒和挣扎。这样的表情太过复杂,就如同秦牧现在的心情。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秦牧脸上的表情终于渐渐变得平静起来,最后变成了麻木和僵硬。
他抬起头看向谢梧,冷声道:“现在颍州城里是韩昭做主?”
于鼎寒在信王府,又受了伤需要卧床,显然并不方便随时处理这些事情,更没办法跟楚兰歌频繁接触定计,必然还有一个能做主的人在外面。
谢梧并不接话,只是平静地回望他。
秦牧冷笑一声,道:“空口无凭的话谁都能说,你拿什么保证秦放会兑现承诺?”
谢梧知道他已经认命了。
秦牧这个人,其实更适合当一个富贵王爷。
“如果信王殿下同意,韩掌印自然会将东西送来。”谢梧道。
秦牧不答,反问道:“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一刻钟后,谢梧从秦牧的书房里出来,去了于鼎寒的院子里。
于鼎寒并没有卧床休息,而是坐在屋檐下的走廊上看着院中地面的落叶。初冬的庭院里绿意了了,即便有人每天打扫,地上依然掉落了许多枯叶,显得很是萧瑟寂寥。
“天气寒凉,于相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坐着?”谢梧踏入院子里,含笑看向于鼎寒道。
于鼎寒见他到来也并不意外,朝她笑了笑道:“陛下委托的公事尚未有寸进,哪里能安心在屋里躺着?更何况,屋子里也闷得很,还不如在外面坐着。”
谢梧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子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于鼎寒笑道:“谢世子出门办事去了。”
谢梧挑眉道:“谢世子竟然还能出门办事么?我还以为……”
“我们是朝廷的使者,不是囚犯,谢世子自然是可以随时出门办事的。”于鼎寒指了指旁边的靠座,道:“坐吧,别担心,这会儿这院子里没人。”
谢梧点点头,走到于鼎寒旁边坐了下来。
她将一张纸笺和被纸笺裹着的药品放到于鼎寒手中,于鼎寒将药瓶收入袖袋中,展开纸笺一眼扫过,不由得皱了皱眉。
“你要的东西,应该是在我这里,不在韩昭那。”于鼎寒道:“临出京之前,陛下给了我一道圣旨。只要信王愿意出面认错,指认是周兆戎误导引诱他的,再杀了周兆戎,这道圣旨就可以给他。”
谢梧望着于鼎寒,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不解。
于鼎寒看着她淡笑道:“你想问……陛下到底想让我死,还是想让信王死?”
谢梧哑然失笑,摇头道:“不,我其实更想知道……于相是哪里得罪了陛下?”
于鼎寒叹气道:“有时候皇帝想要杀人,未必是因为你得罪了他,而是他认为你有可能会得罪他。”
“可您是当朝右相,不是大事陛下应该会容忍一二。”谢梧其实更想问,难道是因为于二少夫人,所以泰和帝怀疑于鼎寒与肃王勾结?但这不是她如今这个身份该知道的事情,她自然也不能问。
于鼎寒道:“所以,等待我的并不是问罪,诏狱,抄家,流放。如果颍州的事情顺利解决,于陛下来说自然是一桩喜事,我再多活一段时间也不算碍眼。如果我死在颍州,对陛下来说也没有坏处。”
谢梧也只能无奈地叹气了,于鼎寒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自己说这些话,谢梧由衷地佩服。
“外面的事情就辛苦你和韩掌印了,我如今也帮不上什么忙。”于鼎寒道:“至于信王那边,便交给我吧。你放心,我会将东西交给他的。”
谢梧想了想,由于鼎寒转交自然比他们另外再派人去见秦牧方便多了。有于鼎寒盯着,也不用担心秦牧这边出什么问题或是出尔反尔。
“那就有劳于相了。”
于鼎寒摇头道:“辛苦的是你们,去吧,你也别在我这里久留,小心被周兆戎盯上。”
“是,兰歌先行告辞。”谢梧含笑站起身来,又慢慢补了一句,“周兆戎现在恐怕没那么多功夫盯着我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了。”
于鼎寒也有些感慨,“说起来……周兆戎曾经也是一员名将,却不知他现在……”
于鼎寒并没有再说下去,但谢梧却明白他的未竟之意。
周兆戎突然起兵叛乱,却对自己起兵的活招牌和亲外甥这个态度,要么是自己野心滔天,要么就是背后有人。
前者之前已经被于鼎寒否决了,只是不知道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谢梧从信王府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前两天刚去过的茶楼。
茶楼里显得十分寂寥,掌柜和伙计都有些无精打采的,看到谢梧进来伙计才打起精神将她迎上了二楼。
楼上的大厅也是空荡荡,谢梧这次却并没有坐在大厅,而是进了一间最靠里间的厢房。
等到伙计送上了她点的茶水退下,一个身影从外面一闪而入然后飞快地关上了门。
“公子。”秋溟恭敬地道。
谢梧微微点头,问道:“如何?”
秋溟取出一包东西送到谢梧跟前的桌上,道:“司空飞顺利潜入了周兆戎军中,这是公子要的东西。”
谢梧打开那被仔细包好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包药材。谢梧仔细看了看那些药材,挑眉道:“我请他去找周兆戎身边那个医者的线索,他给我一包药材?这也不是阎王引魂香的配药啊。”
秋溟也有些无奈,道:“他说看到这些药材,就知道那人的身份了。”
“……”谢梧无语,她虽然知道的消息不少,但也不是随时随地都无所不知。除了当初收罗对九天会有用的人,她对江湖上的了解其实并不多。毕竟她这辈子也成不了绝世高手,实在没有混江湖的打算。
秋溟难得看到她这幅模样,连忙忍不住笑道:“他说,每个医术毒术超群的人都有自己的用药习惯,这是一副制作毒丹的配方,会这样配药的人应该是五毒门掌门舒无难。”
“五毒门?湘黔还是南诏的?”
秋溟摇头道:“都不是,是沧州沿海一个不算大的门派。司空飞说昨晚没遇到舒无难本人,我们又催得急只能随便拿了点不容易引起注意的药材,但他跟舒无难打过交道,有七成的把握是他。如果需要的话,他会再去一趟,想办法拿到证据。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谢梧揉了揉眉心,摇头道:“周兆戎军中不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即便是一点药材也未必就不会引起注意,而且这个舒无难应该跟在周兆戎身边,想要确定他的身份不难。你那边可有什么线索?”
秋溟凝眉道:“周兆戎回颍州之前曾经去过一趟青州,提前见过如今青州叛军的首领徐克安,但没人知道他们谈过什么,目前也不知道他除了去见徐克安,还有没有见过别的什么人。另外,周兆戎身边有几个人,不是从前周家的人,也不是颍州人,听口音有些像是北方人。”
“北方?”谢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蹙眉道。
秋溟沉默地点了点头。
半晌,谢梧才缓缓道:“北方……这个范围可就大了。”
北方幅员辽阔,因为临近京城,而且语言相近,大多数人都说得一口官话。但同样的,每个地方之间的口音也是有细微差别的。
秋溟道:“都不太一样,像是冀鲁一带的口音,或许便是徐克安给他的人。”
谢梧道:“可是,这个徐克安又是什么人?一个这几个月才突然冒出来的人,轻轻松松就统领了青州叛军,周兆戎就那么容易相信他吗?”
秋溟也想不明白。
谢梧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罢了,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把这些消息露给御马监的人吧。”
秋溟点头应是,谢梧还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谢梧起身从窗口探出头去,就看到许多人从街道的另一头冲了出来,正喧喧嚷嚷地往这边跑来。
这些人一个个都携带着包裹,携老扶幼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
不仅如此,他们一边往前跑还一边高声嚷嚷着什么,很快便有人也跑了出来跟着他们一起跑,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这样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城中巡逻的士兵的注意,很快有巡城的兵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些百姓显然也是急了,和阻拦他们的士兵起了冲突。
谢梧蹙眉,“城中发生瘟疫的消息泄露了。”
秋溟同样也看到了,挑眉道:“这种消息很难瞒得住,不过这么快就闹起来了,不像是周兆戎的手笔。”
谢梧道:“城里的百姓闹起来,对周兆戎不利,自然不会是他散播出去的。”
秦牧。谢梧在心中暗道。
“城中有多少兵马?”
秋溟道:“守城的兵马加上城中巡逻的,还有信王府的护卫,应该不下于两万人。”
谢梧不由蹙眉,“秦牧想要把这些百姓当枪使,周兆戎若是疲于应付城中百姓骚乱,自然就没有功夫管别的了。甚至……如果闹得够大,直接冲破颍州城守军的防御打开城门……”
说到此处,谢梧慢慢闭上了眼睛。
“公子?”秋溟有些不解,这不是好事么?
谢梧道:“秦牧太异想天开了,用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对付那些守城的将士……已经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你以为周兆戎不敢屠城吗?另外……还不知道城里有多少阎王引魂香,那毒发作很快,这些百姓无人指挥毫无章法,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冲破城门,不过是白白送命而已。”
闻言秋溟脸色也有些难看起来,迟疑了片刻才忍不住道:“颍州军大都是颍州本地人,怎么会……”
谢梧摇头道:“周兆戎都敢在颍州散播疑似瘟疫的毒了,你觉得他会不考虑颍州军可能倒戈的事么?”
秋溟脑海中灵光一闪,冲口道:“守卫颍州城的不是颍州本地招募的兵马?颍州军都在城外军中?”
谢梧叹息道:“所以,如今城中的百姓还是人质,城外的颍州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秋溟暗暗吸了口气,城内的守军为了活命不会顾惜城中的百姓,而城外的颍州军成为了城里的亲友父老,也不得不受制于周兆戎,不顾一切地抵抗平南军。
“周兆戎到底想做什么?”秋溟有些苦恼地道:“如此一来,就算一时半刻挡住了平南军,事情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颍州立足?而且,这个法子也不可能永远管用,如果平南军拿不下他,朝廷的援兵一定会源源不断地涌来。难道他也在等青州叛军的援军?”
谢梧凝眉不语,她心知或许他们都错估了周兆戎的想法,又或者是他们都算漏了什么。
两人沉默的时候,不远处的街道上百姓和巡逻的兵马已经冲撞起来。
手持兵器的士兵粗暴地推攘着那些百姓,举起手中的刀威胁他们立刻回家去。远处的街头,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几队兵马正从各个方向朝着这边而来。
“统统滚回家去!若再在外面闹事,别怪咱们刀不长眼睛!”
“城里发瘟疫了!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放肆!瞎说什么……”挡在他们前面的人挥舞着手中的刀,但面上却多了几分犹豫。显然他们也风闻了一些消息,此时见这些百姓闹起来了,心中也有些忐忑不安。
趁着他犹豫,一个壮年男子已经抱着手中的女儿,一手牵着妻子冲了出去。
“放箭!”一声厉吼传来,一队已经快到跟前的士兵在上司的命令下开弓搭箭,几支羽箭毫不留情地射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家三口。
谢梧脸色微沉,从窗口一跃而下。
他们所在的茶楼正好在这两拨人的中间,听到放箭二字,谢梧便已经飞身跃了下去。
她手中暗器打飞了三支羽箭,拦在了那一家三口前面。右手持匕首斩落了一箭,另一只手袖袍一翻卷住了另一支箭。饶是如此,羽箭向前的冲力依然将她的衣袖射穿,射到了街边的墙壁上。
楼上的秋溟吓了一跳,险些将窗棂给掰下来一块。
只是谢梧跳下去之前抛下了一句别动,他也只得强忍着站在蠢窗户后面,双眸紧紧地盯着楼下。
谢梧背后那一家三口也是惊魂未定,那中年女子吓得腿软直接坐到了地上。男人怀里的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依然被这样的气氛吓得放声大哭起来,后面原本喧闹的街道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那队兵马中走出来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盯着谢梧冷声道。
第三百二十章 一个路人
“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谢梧将匕首收回袖中,抬头看向那中年男子,温声道:“在下姓楚,路过的。”那中年男子闻言冷笑一声,道:“路过的?我看你是来找茬的!”
谢梧摇摇头,平静地道:“大人,此刻若是激起城中民愤,想必不是信王殿下和周将军愿意看到的,还望三思。”
那中年男子显然并不领情,他扫了一眼显然已经被吓住了的一众颍州百姓,面带轻蔑地道:“本官的任务便是维护颍州城安宁,这些刁民意图闹事,杀无赦!”
几句话的功夫,谢梧便已经听出了这人确实不是颍州人,甚至都不是淮南人。确如秋溟所说,他虽然说的是官话,却带着几分鲁地的口音。
“还有你这小子!本官一看你就不是好东西!”那中年男子瞬间将话锋转向谢梧,厉声道:“给我拿下!”
“是!”
左右两侧的士兵听命,立刻朝谢梧冲了过来。
谢梧蹙眉,微微侧首对身后的一家三口道:“让开。”
那丈夫此时也回过神来,顾不得多说连忙拉着妻子往后退去。、
谢梧手中寒光一闪,她纤细的身形从那两个朝自己扑来的士兵中间穿了过去。
那中年男子大怒,待要再喊放箭,谢梧已经到了他跟前。
眼见一把匕首朝自己刺来,他连忙提刀格挡,不想那看似小巧的匕首竟然锋利无匹。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他那看似宽大的刀竟断成了两截。
下一刻,沁出寒意的匕首在他脖子上激出了一片鸡皮疙瘩。
“你……你好大的胆子!”
谢梧平静地道:“没有大人胆子大,信王殿下是想要屠杀颍州百姓吗?”
“你……”那中年男子脸色微变,咬牙道:“你少危言耸听,分明是这些刁民意图作乱,本官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谢梧问道:“信王殿下?还是周将军?这些百姓分明是被谣言所惑,受到惊吓方才出城避难。他们手无寸铁,作什么乱?”
中年男子咬牙道:“你到底是谁?”
谢梧笑道:“我说了,一个过路的人。”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道:“过路的人恐怕没有公子这么大的胆子,公子现在想要如何?你以为挟持我一人,便能救这些刁民的命?”
谢梧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你让人杀了他们,我杀了你替他们报仇,也不算对不起他们。”
“你也逃不了!”
谢梧微笑道:“我觉得,无论是信王还是周将军,应该还是会给我家中长辈一点面子,至少暂时不会杀我。”
中年男子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问道:“你认识信王殿下和大将军?”
谢梧含笑不语。
中年男子半晌无言,心中忍不住暗骂:认识信王和大将军你不早说?
“公子想要如何?”中年男子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这城中并非只有在下,这里若是闹大了,恐怕还要引不少的人过来。这种小事,何必闹到王爷面前?”
谢梧道:“那就麻烦大人高抬贵手,放这些人回去。”
中年男子目光看向那些百姓,冷声道:“他们恐怕不想回去。”
谢梧轻叹了口气,回头对那些百姓道:“诸位,各处城门有重兵把守,你们出不去的。城中并没有瘟疫,大家还是先回去吧。”
人群中有些骚动,但却并没有什么人听话离开。
谢梧道:“信王殿下,还有周将军,当朝右相于老大人如今都在城中,还有这些人……他们也都是肉体凡胎。如果真的有瘟疫,他们怎么敢闭城不出?”
这回人群中的骚动更大了,显然是有不少人被谢梧的话说动了。
再看看那些拦在跟前的士兵手里明晃晃的刀,更多的人忍不住退缩了。
“我相信公子!”一边抱着孩子的丈夫突然开口高声道:“方才公子救了我一家三口,我们相信公子,这就回去!”
谢梧看向那中年男子,“大人?”
那中年男子一抬手,沉声道:“放人!”
他又扫了一眼街上的百姓,冷声道:“一刻钟内,全部回去。否则……一刻钟后,别怪本官杀人了!”
后面堵上来的士兵立刻领命让开了路,有许多人陆陆续续转身往回走去。
谢梧道:“家里有粮食的话,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有许多人都听到了她的话,跑得更快了一些。
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怎么敢与这些有兵器的兵马对抗?既然不能出城,也就只能躲在家里了。即便真有瘟疫,或许运气好就不会被染上呢?
不到半刻钟,原本挤了不少人的街道已经空了大半,只留下那些士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谢梧。
谢梧朝那中年男子笑了笑,放下了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
那中年男子也松了口气,飞快地后退了两步,脸色阴沉地看着谢梧,“公子好胆色。”
谢梧平静地道:“大人客气了,我猜这件事如果闹大了,或者闹到一些不该知道这件事的人耳朵里,大人也不好交代。”
“你到底是什么人?”中年男子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谢梧拱手道:“在下楚兰歌。”
中年男子闻言神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冷哼一声道:“原来是楚公子,难怪胆子这么大,公子好自为之。”
谢梧微笑着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
“我们走!”那中年男子不再理会谢梧,转身带着自己麾下的士兵离去。
谢梧站在原地目送众人远去,很快街道上便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两边街道上才有人或悄悄开窗或探出头来,对上谢梧看过去的目光,又连忙缩了回去。
谢梧松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往方才的茶楼走去。
回到厢房里,秋溟已经不见了踪影。
谢梧依然坐在窗口喝茶,街道上静悄悄地空无一人,仿佛眼前是一座空城。
茶楼的伙计重新送了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偷觑着谢梧,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谢梧侧首看了他一眼,笑道:“跟你们掌柜说,这几天少出门,实在害怕就先将茶楼关上几日吧。”
伙计一愣,回过神来才连连应声,感激地看谢梧一眼,躬着身出去了。
天色微暗的时候,周兆戎才阴沉着脸带着人踏入了信王府。
才刚进入王府,就有人迎了上来,低声禀告了今天信王府以及颍州城里发生的事。
听说楚兰歌来见秦牧和于鼎寒的时候,周兆戎只是微微皱眉,却在听到颍州城里险些发生冲突时停了下脚步。
“怎么会这么快泄露?”周兆戎沉声道。
他只是想用那些药恐吓控制城中那些大户,并不打算用来对付那些普通百姓,除了引起恐慌混乱,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属下不知,或许是从哪几家人家中传出来的?”
周兆戎冷声道:“不对,我已经派人暗示过,有药可解毒,他们不会不知道那不是瘟疫。”
“这……”显然属下人也并不明白这其中关系,只得道:“或许是底下人以讹传讹,不过幸好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周兆戎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往里走去。
“牧儿那里可知道这个消息?”
“王爷这几日都没有出门,今天除了见那楚兰歌,又去见了于鼎寒,一直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并未有什么反应。想来……应该还不知道此事。”
周兆戎不再说话,径自走进了自己的书房里。
回到书房落座,一直跟在周兆戎身边没说话的中年人才突然道:“将军,如今看来事情恐怕不大好办呐。”
这中年人三十五六模样,看着似乎有几分落魄。他穿着一身浅褐色儒生长衫,相貌干瘦双眸却十分锐利,正是那日谢梧见周兆戎时在里间旁听的人。
周兆戎看向他,问道:“张先生这话怎么说?”
中年人道:“信王殿下那里,恐怕已经和将军离心了。颍州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信王殿下毫无所觉,这事儿……您信么?”
周兆戎自然也是不信的。
“信王殿下毫无反应,并非他无所觉,而是不想让将军您知道他已经发现了此事。”中年人道:“将军觉得,他想做什么?”
不等周兆戎回答,外面传来了通报声,“信王殿下到!”
书房里两人对视一眼,那中年人才刚起身就见书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秦牧快步跨入房间里,看也不看那中年人,沉声道:“舅舅,听说你封锁了颍州城,不许百姓出入?”
周兆戎看向他,平静地道:“平南军正虎视眈眈,我也是为了防止意外。”
秦牧道:“平南军还在沈丘!”
周兆戎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秦牧迟疑了一下,道:“我听于相说,城中疑似发生了瘟疫?”
“于鼎寒?”周兆戎定定地打量着秦牧,片刻后才冷声道:“于鼎寒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他说的话可信?”
见秦牧似还不相信,周兆戎又道:“若真有瘟疫,我还回来作甚?又怎会让你留在城中?”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牧儿,如今你母后还不知道如何了,周家只有你我舅甥相依为命。舅舅不会害你的。”
秦牧也望着他半晌,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低声道:“我相信舅舅,只是如今舅舅让人封锁了颍州城,又传出这样的消息,难免让城中百姓惊慌,恐怕不是长久之策。”
周兆戎道:“这本就不是长久之策,这几日正是对付平南军的关键,你只需要坐镇王府中,让颍州城百姓安定,战场上的事都交给舅舅便是。你放心,过不了多久平南军便会败退,咱们也才算真正在颍州站稳了脚跟。”
秦牧似乎无话可说,又跟周兆戎说了几句闲话,这才起身出门去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外面,一直站在旁边仿佛不存在的中年人才看向周兆戎问道:“这番作态倒是有些刻意了,将军相信信王的话?”
周兆戎冷笑一声,既不答相信,也不答不信。
秦牧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人才刚踏入院中,脸色瞬间阴沉地仿佛要滴出水来。
“王爷。”谢绾站在屋檐下,听见脚步声连忙转身看过来了,欢喜地迎了上来。
秦牧脚步一顿,“你怎么来了?”
谢绾眼眸微垂,低声道:“听说王爷身体不适,我便想来看看。”
秦牧的目光扫过她,落到了跟在她身后的圆脸小丫头身上,片刻后才淡淡道:“进来吧。”
谢绾低低地应了一声,带着那小丫头跟在秦牧身后走了进去。
房间里依然有些阴暗,进了房间之后谢绾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半点也不像是来探望自己丈夫的模样。
秦牧也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她身侧的小丫头,冷声道:“你是于鼎寒的人?”
那小丫头脸上露出一个天真的笑,但房间里的两人却丝毫感觉不到她的天真可爱。
她从腰带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道:“这是那位周将军最新的消息,我们大人刚收到就命我送来给王爷了。”
秦牧伸手接了过来,皱眉道:“于鼎寒在王府到底有多少人?还是说……你根本不是于鼎寒的人?”
小丫头嫣然一笑,道:“谁说如今这颍州城中,只有于相一位大人呢?于相堂堂当朝右相,又怎么会用我这样的人?”
秦牧眼神微闪,“锦衣卫还是东厂?或者……御马监?”
小丫头笑而不语,秦牧也不再问,低头去看手里的纸笺。
越看秦牧的脸色越难看,就连站在旁边的谢绾都忍不住悄悄后退了两步。
那小丫头却始终盈盈浅笑,仿佛秦牧的怒火丝毫影响不到她一般。
秦牧用力将纸笺攥在掌心,那力道像是恨不得将它碾碎一般。
“这些都是真的?”秦牧脸色阴沉地问道。
“童叟无欺。”小丫头笑道:“王爷今天难道没有派人去查?周将军身边现在根本没有几个周家的旧人和颍州人。他身边的谋士,得用的将领,还有如今颍州城的驻军……都是青州人。”
“王爷说……如今这颍州到底是姓秦,姓周还是……姓别的什么呢?”
“他到底想做什么?!”秦牧忍不住低声怒吼道。
给他下毒,用疑似瘟疫的毒控制颍州城的大户,让外来的兵马封锁颍州城,却将本地的颍州军放在城外。这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想要以颍州为基础,在淮南壮大的样子。
小丫头有些同情地看着秦牧,道:“我只是个传信的,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不过现在看来,无论周将军有什么计划,他的计划里似乎都没有王爷。”
秦牧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咬牙道:“用不着你挑拨离间,本王知道该怎么做!”
小丫头耸耸肩,显然是对他的怒火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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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中计了!
平南军出现大规模瘟疫,周兆戎已定下明晨寅时末分三路进攻沈丘平南军大营。
落款一个牧字。
谢梧低头将手中刚刚收到的消息折叠好,递给了站在旁边的红娘子叶胭脂,道:“劳烦叶姑娘,将这个送给南街巷第五个门里的人。”
叶胭脂接过她递过来的纸笺,挑眉道:“然后呢?”
谢梧微笑道:“然后回去继续守着于相。”
闻言叶胭脂忍不住皱了皱眉道:“那位丞相大人身边的人不少,这次的差事这么简单?”
谢梧笑道:“这次姑娘的酬劳大部分都是于相付的,自然是他的性命要紧。”
叶胭脂纤指轻弹了她手中的纸笺,“既然公子都如此说了,那胭脂自当遵命。以后有这么好的差事,公子可别忘了奴家。”说罢叶胭脂身形一晃,已经消失在了小院中。
谢梧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失笑,摇摇头道:“叶姑娘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身后唐棠坐在屋檐下的栏杆上,慢悠悠地摇晃着双腿道:“只要守着个老头子几天,就能拿到大笔银钱还有关系自己身家清白的东西,换了我心情也不错呀。”
别以为高手就不缺钱,那些名门大派的高手自有门派产业,各大势力的高手也各有供奉。但还有很多江湖独行客,他们或是拉不下脸去给人差遣,或者不喜欢被人约束,或者是身份不便,即便武功高强手头却也并不宽裕。
这些人也并非人人都甘愿过着朴素的日子的,自然也是要想法子赚钱的。
暗地里偷鸡摸狗行凶作恶也不是没有,九天会能与之合作的,都是相对来说有些底线的人。一方要钱一方要人,又互不约束,自然是两利之事。
谢梧回头笑看着她,“我亏待你了?”
唐棠嘻嘻一笑,朝她扮了个鬼脸,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怎么样?是不是有大事发生了?”
“你怎么知道?”
唐棠笑道:“看楚哥哥的表情就知道了啊,楚哥哥看起来像是想杀人。”
谢梧道:“不是我想杀人,是要杀人,今晚早点睡。”
唐棠了然地点头,“明白了。”
早睡早起好去杀人么。
初冬的深夜,寒风习习。
一支兵马在夜色中无声地前进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刮得人脸上微微作痛。将士们并不将这点寒气放在眼里,一双双眼眸仿佛是这幽暗夜色中唯一的光亮。他们沉默着,无声地扑向目的地。
寅时初,一路急行军中的兵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所有的将士无声地靠坐在山脚下休息,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将会迎来一场新的厮杀。
对此有人已经麻木不仁,有人雄心勃勃,有人忐忑不安。
周兆戎站在山坡上,眺望远处的平南军大营,沉声道:“平南军大营里,可有什么新的消息传来?
站在周兆戎身侧有两个人,一个是那张姓的中年书生,另一人披着黑色的斗篷,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在夜色里仿佛一抹黑色的影子。
张先生摇头道:“没有,最新的消息是昨晚亥时传来的,平南军中有三成的将士发病,定国将军这两天已经紧急从各地调拨了治疗瘟疫的药。昨天平南军中死了不少人,但是都被定国将军压了下来。”
听到瘟疫二字,那披着斗篷的黑影低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
张先生说罢沉吟了片刻,又道:“其实……若是能晚两天,定国将军恐怕也压不下这个消息,平南军不攻自破……”
周兆戎摇头道:“这两天我隐隐总觉得有些不安,而且我们能等两天,徐克安那里也等不了。另外……吴畅已经传令向周边各地调兵了,等各地的兵马围过来……”
张先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道:“将军说的是,是在下思虑不周了。平南军这边不算什么,还是徐将军那里更要紧一些,他若能一举成功,于咱们也是大功一件。”
周兆戎沉默不语。
张先生看了看他,夜色幽暗自然看不清楚周兆戎的表情,但他知道他此时心情只怕并不怎么好。
不管怎么说,颍州城里那位也是周兆戎的亲外甥。
只可惜,自古以来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信王虽然是先皇嫡子,但着实没什么足以让人相信他能称霸一方甚至登临九五之位的实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初冬的五更天,正是夜色最暗的时候。
远处平南军大营里的人都还在睡梦中,远远地只能看到零星的火光和巡逻守夜的士兵。颍州军的士兵悄无声息地靠近平南军大营,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只等着最后的讯号。
终于,一阵尖锐的金号声划破长夜,接着是震天的战鼓声。
匍匐在地上的士兵听到不远处上司的命令,“冲!”
被寒夜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从地上一跃而起,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冲向了前方的军营。
原本寂静的凌晨,终于被彻底打破。
周兆戎并没有靠近战场,他依然站在远离战场的山坡上,遥遥地望着前方已经被火光照亮的战场。
“不对。”周兆戎突然道。
“什么不对?”张先生不解地问道。
周兆戎冷声道:“平南军的人不对。”
张先生并不是惯于征战的将领,但被周兆戎提醒他也看出来了。平南军有十万之众,即便这些日子折损了一些,又有小部分兵马驻扎在别处,还有人已经发病,至少也还有三四万人,战场绝不该是现在这样的规模。
“这……莫不是舒门主的毒太厉害,所以……”
他话还没说完,下一刻就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东南方向的天空突然升起一朵炫目的火焰,那是沈丘城守军求援的信号。
张先生变色道:“沈丘遇袭!我们中计了,平南军去进攻沈丘城了!”
为了一举挫败平南军,他们调集了沈丘城中的守军配合他们一起围攻平南军。如果此时有人攻打沈丘,没有多少守军的沈丘城顷刻可破。
“这怎么可能?”张先生忍不住看向那黑影,“舒门主,你这毒当真没问题吗?”如果平南军真的有三成将士发病,定国将军此时怎么还会有心思攻打沈丘?如果不是……
这不仅是那毒有没有效果的问题,是他们的情报就有很大的问题,毕竟他们得到的情报就是有三成将士发病。
简言之……平南军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谋划,故意等他们将沈丘守军调出,再出兵攻城。
沈丘,正好横在他们回颍州的路上。一旦沈丘被平南军占据,就等于断了颍州军的后路。
“将军,不能让他们拿下沈丘!”张先生提醒道。
夜色里周兆戎脸色阴沉,冷声道:“来不及了,沈丘距离这里足有二十里,这路上必定还有阻碍,等援兵赶到……”
沈丘是一座小城,城墙城门都不算坚固,此时城中几乎没有什么守军,平南军想要夺取沈丘只怕连半个小时都用不到。闻言张先生忍不住焦急地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周兆戎垂眸思索了片刻,沉声道:“传令收兵,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后,向沈丘进军。传讯给颍州驻军,即刻往沈丘方向移动,配合我们攻打沈丘。”
张先生有些迟疑,“能行么?”
周兆戎锐利的目光扫向他,在夜幕中那目光依然煞气逼人。
张先生还是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颍州城里……那位信王殿下,现在还靠得住么?我们今晚出兵的消息按说是绝密,也未曾调动颍州城外的兵马,平南军……是怎么提前知晓的?还有那毒……”他侧身看了一眼那黑影,没有将话继续说下去。
那黑影冷笑了一声,道:“我的毒有没有效果,两位都是亲眼见过的。如果平南军没有中毒,那只有一个可能。去投毒的人出了问题,或则……平南军已经研究出了解药。”
张先生皱眉道:“解药这么容易研究出来?”
“自然不是。”黑影道:“如果是后者,那么平南军中必定有用毒的高手。”
张先生暗暗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让他心口阵阵发疼。
原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情,竟然会如此不顺?
同样的夜色下,颍州城内外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驻守颍州城的兵马从将领到普通士兵都是外来人,进了颍州城后住进了几处城中大户们献出的宅子里。这些宅子分散在城中各处,这些将领也就着自己负责的区域就近选了宅子居住。
临近五更天,宅邸内的人都还在沉睡中。
几道暗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并没有惊动宅子里的守卫和仆从。
来人显然目标明确且对地形也十分熟悉,毫不迟疑地朝着内院而去。一直到了内宅主院的门外,才终于引来了守卫的注意。
“什么人?!”
一声怒吼声起,房间里正搂着美貌女子沉睡的男人从床上一跃而起。
等他飞快地穿上衣服,潜入者已经突破了守卫的防线闯入了院子里。
男人提刀出门,目光冷厉地注视着院子里的四个黑衣人,“你们是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其中一人冷声道:“乱臣贼子,当诛!”
四人显然是训练有素,两人一左一右封住了他左右两侧,剩下两人从正面朝男人攻来。男人怒吼一声,提刀便迎了上去。
男人也经历过大小战场,实力自然不弱。但这四个黑衣人却俨然是为了杀人而生的,招式狠辣,招招皆是要害。双拳难敌四手,不到半刻钟,男人便已经失手,被一刀砍中了左腿,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刀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背后,他身体忍不住前倾,吐出一口血来。
“调兵的令牌在哪里?”黑衣人将刀架在男人的脖子上,冷声道。
“呸!”男人吐了口中的血沫,冷笑道:“朝廷的走狗!”
又一刀砍在了他的右腿上,男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冬夜里冷汗涔涔。
“御马监各位,办事未免有些太糙了。”一个清凉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看去,就看到一个白衣少年从外面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美貌的少女。
其中一个黑衣人看向进来的少年,“楚公子已经办完了?”
谢梧抬起手,一块黄铜令牌正挂在她指间轻轻晃动着。
院门口,楚平一手提着剑,一手拎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他将人丢到地上,沉默地站回了谢梧身后。
为首的黑衣人笑道:“还是楚公子办事利落,难怪我们掌印对公子大加称赞。掌印说,我们只管拿令牌杀人,旁的事有劳楚公子。”说着便要提刀抹那男人的脖子。
闻言,谢梧只能无奈苦笑,“韩掌印的人情,果真是不好拿。”
那黑衣人嘿嘿一笑,抬手一挥,手中刀光一闪,那倒在地上的男人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
“我们御马监……一向只会杀人。”
“……”这话倒也不算错。
御马监除了管事的太监,手下的武力都是武骧等四卫的兵马。比起一般的京畿守卫,他们肩负守卫皇宫的职责,自然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论战力说是诸多京卫之首也不为过,如果皇帝御驾亲征,他们也是要随同上战场的。
比起锦衣卫精通诸般探听情报审讯查案乃至罗织罪名等等技能,他们确实可以说只会杀人。
谢梧叹了口气道:“如今城中可是有近两万的兵马,一旦被他们发现情况不对……”
黑衣人道:“掌印已经护送信王殿下前往城外调兵,我们只需要按时将城门打开即可。”
信王调不动城中的守军,但对城外的颍州军却还是有些影响力的。平时周兆戎在军中他插不了手,但现在周兆戎不在,颍州军自然是奉信王殿下之命了。
当然,前提是解决掉周兆戎留在军中的心腹。
谢梧点点头,无奈地道:“希望韩掌印和信王殿下能够顺利回来,不然咱们就要自求多福了。”
如果被两万兵马围攻,那他们可就真要担心能不能看到天亮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颍州不眠夜
夜色依旧,只是天边微微泛起了几分鱼肚白。
城楼上驻守了一夜的士兵正有些昏昏欲睡,突然被身边的同伴推醒。
“怎、怎么了?”
“有人来了!”
他抬头看向城外,果然看到一路兵马正朝着城门口而来。看队伍最前头的旗帜,是驻守在城外大营的颍州军。
这个时候,颍州军进城做什么?
正在疑惑间,一把刀突如其来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只觉得脖子一凉,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旁边的同伴正倒下的身影。
下一刻,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几个穿着守城将士衣着的男子无声地顶替了他们的位置。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同样站着几个守夜的士兵。明明不过才两丈远,对方却仿佛没看到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一般。
若再仔细看,他们脚下不远处,也或坐或卧着一个人。
等到那队兵马到近前,城楼上立刻有人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紧闭的城门轰然打开。
谢梧站在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处高楼上,看着城门缓缓打开,城外的兵马悄无声息地涌入了城中。
“军营那边如何了?”谢梧问道。
秋溟提着剑从楼下上来,身上还带着尚未被夜风吹散的血腥味。
“有令牌,还有人相助,已经传令给守城的四营,无令不得擅出。”秋溟道,“不过这么多兵马入城的消息瞒不住,到时候或许会有人发现不对。”
谢梧笑了笑道:“只要颍州军顺利入城,别的便都晚了。谁也没指望只靠几块令牌和几个傀儡,就能控制住将近两万的兵马。”
秋溟忍不住蹙眉道:“若是双方在城里打起来……恐怕死伤不会少。”
颍州在淮南不算小城,但是几万人在城中发生巷战,却也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谢梧摇头道:“那些兵马此时群龙无首,如果还能发生几万人厮杀的巷战,那就只能说信王和那位韩掌印太过无能了。”
两人说话间,城中央王府所在的地方亮起了火光。
谢梧转身往楼下走去,道:“军中的事我们插不上手,还是去看看于相吧。”秋溟并没有跟上去,而是道:“属下先一步去盯着周兆戎。”
谢梧停下脚步,转身叮嘱道:“离远一些,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是。”秋溟笑着应道。
信王府
于鼎寒站在屋檐下,神色平静地听着外面的喧闹声。谢奂从外面快步进来,顶着一身的露气。
“于相。”谢奂恭敬地道。
于鼎寒问道:“外面开始动手了?”
谢奂摇头道:“还没有,是府中动手了。”
于鼎寒轻叹了口气,“那也快了。”府中这么大的动静,外面不可能毫无察觉。不等谢奂说话,院外就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一群黑衣人围住了整个院落,负责守卫小院的护卫立刻上前阻拦,双方短兵相接瞬间战在了一起。
谢奂和几个护卫守在于鼎寒身边,谢奂望着房顶上不停想要突破守卫防线冲进来的黑衣人微微蹙眉。
“于相,小心。情况似乎有些不对。”谢奂低声道,一手握紧了已经出鞘的长剑,目光警惕地看向四周。
“怎么了?”于鼎寒问道。
谢奂道:“这里面……似乎有京城的人。”
这些黑衣人都穿着黑衣用黑色的布巾蒙着脸,从外面看几乎没什么区别。但只要动起手来,很快就能看出其中的区别。
其中一部分一看就是江湖散人,而即便是经受过统一训练的,其中也会有差异。这些人里面,至少有一半明显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
谢奂出身将门,又在军中混迹多年,对京城诸卫再了解不过了。这些人虽然换了装扮和兵器,但他还是很快认了出来。
“是锦衣卫。”谢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此时混乱的院落里,只有与他离的最近的于鼎寒才能听清楚。
于鼎寒闻言愣了愣,很快面上露出一丝有些无奈地苦笑,然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几个黑衣人从房顶跃下,直奔于鼎寒而来。
周围的几个护卫连忙迎了上去,厮杀从院外蔓延到了院内。
谢奂一剑杀了一个冲到跟前来的黑衣人,上前两步将于鼎寒挡在自己身后。很快又有两个黑衣人冲了过来,谢奂以一敌二倒也不落下风。
只是如此一来,却让于鼎寒身边出现了真空。
这些疑似锦衣卫的黑衣人趁着谢奂被两人缠住,另一边的两个黑衣人竟不顾原本与自己缠斗的护卫,反身就朝着于鼎寒冲了过去。
其中一人被身后追上来的护卫刺中了后背,另一人却更快一步,一刀砍向了于鼎寒的脖子。
他们看起来竟然比跟他们同来的另一批人更着急要于鼎寒的命。
“小心!”谢奂见状大惊,用力一剑劈开挡在跟前的人,同时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匕首朝那人掷了过去。那人砍向于鼎寒的刀被匕首打偏,但下一刻谢奂再次被三个黑衣人挡住。
冲到于鼎寒跟前的黑衣人丝毫不管自己身后有没有危险,被匕首打偏了刀锋也不在意,重新提起刀反手就再次砍向于鼎寒。
只是他的刀才刚举起来,一道冷风迎面而来。
他看到于鼎寒身后出现了一个纤细的人影,那人一手抓住于鼎寒的肩头将他往后一拉,另一只手中一支细长尖锐的银刺朝着他刺了过来。
心口一阵剧痛,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心口涌出,那人影已经抓着于鼎寒退到了走廊外面的院子里。
见于鼎寒脱险,谢奂也松了口气,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划过黑衣人的喉咙。
剑锋连带着将那人脸上的黑巾一起划落,露出了一张看似平凡却隐隐有些眼熟的脸。谢奂并没有功夫琢磨在哪里见过这张脸,逼开跟前的人就朝着于鼎寒的方向而去。
此时院子里的黑衣人已经有十来个了,三个挡住了护卫,三个纠缠谢奂,其余人全都围向了于鼎寒和那突然出现的纤细女子。
叶胭脂一手抓着于鼎寒,手中的银刺刺入了一个黑衣人的喉咙。那人临死前死死握住了银刺,一时间竟不好拔出来。她也不强求,果断放弃了银刺,抬手扯下腰间的长鞭一抖,长鞭立刻如毒蛇一般卷向了跟前的人。
比起近身的断刺,叶胭脂明显更擅长鞭法。长鞭舞的滴水不漏,一时间七八个黑衣人竟然都无法近身。
外面再次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同时信王府外的天空上绽放出了幽绿的焰火。谢奂抬头一看,顿时大喜,心中也瞬间放松了几分。
“于相,援兵来了!”
于鼎寒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此时被好几个黑衣人围攻,跟前只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他竟然也毫不惊慌失措。闻言也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笑道:“来得倒是不慢。”
很快援兵便到了院外,有了援兵的加入,很快院内院外的黑衣人都被清理干净了。
叶胭脂将鞭子从最后一个黑衣人脖子上扯了回来,方才回头看向于鼎寒,巧笑道:“丞相大人,没吓着吧?”
于鼎寒勉强笑了笑,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还不知这位姑娘是……”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院墙的斜角处突然抢出一人,直奔他而来。
这人和之前的黑衣人不同,只论速度就比他们快了不知道多少。正朝这边走来的谢奂只看到一团黑影从于鼎寒身后扑来,连发声提醒都来不及,那人便已经到了于鼎寒跟前。
叶胭脂微微侧首,一把将于鼎寒推了出去,瞬间只觉得左肩一阵剧痛。
她将于鼎寒推出去,自己却暴露在了那黑影的掌风之下,虽然只被扫到了一点却也痛得她直皱眉头。
那人见一掌失手,毫不犹豫地朝叶胭脂又拍出了一掌,逼得叶胭脂不得不连退数步,然后才转身再次打向于鼎寒。
有这片刻的空隙,谢奂已经提剑挡在了于鼎寒的前面。
但那人却显然并不将谢奂放在眼里,两人交手不过三五招,谢奂便被他一掌拍飞出去。
谢奂心惊不已,他的武功跟那些绝顶高手比起来算不得,在京城大约也排不上号。但能在三五招之内将他拍飞出去的,也绝不可能是寻常高手可以做到的。
“于相!”
周围众人想要围攻,却都不是那人的对手。于鼎寒看着逼向自己的黑衣人,轻叹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料之中的掌风并没有到来,一条长鞭的鞭稍缠住了那人的手腕。
叶胭脂一手拉着长鞭,看向那人冷笑道:“哪儿来的无名鼠辈,就敢在淮南放肆?就这么让你把人杀了,本姑娘以后还怎么混?”
那人似乎也没料到,方才被自己一掌逼退的女人竟然还敢挑衅自己。
他冷哼一声,抬起被鞭稍缠住的手腕看了一眼。微微提起一阵,一股劲力顺着长鞭袭向叶胭脂,叶胭脂冷笑一声,后退一步握着长鞭的手微微一震,长鞭发出一声怪异的闷响,那朝她袭来的劲力荡然无存。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并不认识叶胭脂,更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似乎还不满三十的女子竟然会有如此实力。
有这片刻的功夫,外面院子里已经涌进了更多的人,将于鼎寒团团围在了中央。
于鼎寒轻叹了口气道:“看来我这条命暂时还取不走,想来你也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身份。你走吧。”
那黑衣人回头看了于鼎寒一眼,一言不发地飞身离去了。
见那黑衣人消失在夜色里,叶胭脂才微微松了口气,收起了自己的鞭子,又从地上的死人脖子上拔下了银刺。
她虽然不怕那黑衣人,但真要是打起来多半是要两败俱伤的。叶胭脂孤身混迹江湖多年,最要紧的便是保全自身。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可不想跟人拼的你死我活。
“丞相大人认识那个人?”叶胭脂好奇问道,“那好像不是淮南人,从外地来的高手。”
于鼎寒笑了笑道:“确实是从外地来的,今晚多亏姑娘出手相助,老夫感激不尽。”
叶胭脂笑道:“我答应一个人保护丞相几天,也只有这几天。过了这几天如果那个人再来,可就不关我的事。那人真的很厉害,丞相大人还是小心一些吧。”
于鼎寒却并不怎么担心,笑道:“多谢姑娘提醒,不过……我猜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他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叶胭脂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多问。
站在于鼎寒身边的谢奂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于鼎寒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和血腥,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信王殿下那边也还算顺利。”
“看来于相这里今晚很热闹。”谢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回头就看到谢梧带着楚平和唐棠从外面走了进来。
少年一袭白衣如雪,身上还披着一件浅色的斗篷,干净素雅的与这满地血腥格格不入。
于鼎寒看着她笑道:“你倒是清闲。”
谢梧微微偏头,莞尔笑道:“我本就是个闲人,让于相见笑了。”
于鼎寒朝她招招手,谢梧乖巧地走到他跟前。
于鼎寒仔细打量了她一番,道:“韩掌印说,今晚王府外的事情都交给你了,我看你可不闲啊。”
谢梧道:“承蒙韩掌印厚爱,晚辈不过是动动唇舌罢了,辛苦的还是御马监和新信王殿下麾下的兄弟们。”
于鼎寒对她这番说辞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道:“罢了,你先随我去迎一迎信王殿下和韩掌印吧。”
谢梧眨了下眼睛,“我去?恐怕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于鼎寒道:“半途而废,是你老师教你的?”
谢梧只得无奈地苦笑,于鼎寒伸手拍拍她的头顶,仿佛一个和蔼的长辈对待不听话的晚辈。
“你放心。”于鼎寒平静地道:“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自然没有人会知道的。”
谢梧立刻乖巧地笑道:“晚辈年少无知,自然一切都听于相的吩咐。”
于鼎寒抬手点了点她,笑道:“我就说,比起你那老师,你更适合跟着我。”
“……”怎么又提起这茬?她有这么招人喜欢吗?当初在青州的时候,老师对她的学习态度可不怎么满意,成天说她心思太杂不适合做学问。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距离产生美?
第三百二十三章 法不外乎人情
那近两万的兵马并没有在颍州城里引起太大的骚乱。
虽然韩昭和秦牧回来的时候,城中还没有彻底安定下来,但只看两人的表情就知道,一些小小的骚乱不足为惧。
“于相。”韩昭主动向于鼎寒问好,锋利的目光同时从跟在于鼎寒身边的谢梧身上扫过。
于鼎寒笑容可掬地点点头,道:“今晚辛苦韩掌印和信王殿下了。”
秦牧神色有些恍惚,听到于鼎寒的话也没什么反应,仿佛还没有从今晚这么多的事情里回过神来一般。
韩昭只得自己上前和于鼎寒寒暄,众人一起踏入了王府的大厅。
王府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大厅外的院子里也还有一些尚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迹。
谢绾有些焦急地等候在大厅里,见众人进来方才松了口气,连忙迎了上去,“王爷,您回来了?可有哪里受伤了?”
她这样急切的关心,到底还是让秦牧心中升起了几分暖意。秦牧伸手拍拍她的手背道:“我没事,不必担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谢绾这才看向其他人,“于相,韩掌印。”
“见过王妃。”于鼎寒和韩昭也跟着回礼。
众人各自落座,于鼎寒看看秦牧,又看看韩昭,问道:“城中那些兵马,不知信王殿下和韩掌印有什么打算?”
韩昭冷哼一声,道:“于相可知道,那些兵马周兆戎是从何而来?”
于鼎寒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表明了自己并不知道。
韩昭看向站在于鼎寒身后的谢梧,“陵光公子没跟于相说?”
谢梧摸摸鼻子,有些无奈地道:“在下只是快了两位一步进王府,还没来得及禀告于相。”
于鼎寒也笑道:韩掌印莫要怪他,方才我那小院里来了不少高手,老夫这会儿都还有些惊魂未定,着实没来得及问兰歌这些。”
就一个刚遭遇刺杀的读书人而言,于鼎寒的表现称得上冷静得过分了,惊魂未定这四个字着实无从谈起。
韩昭注视着于鼎寒,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
于鼎寒也同样望着韩昭,脸上神色平静自若。
一时间,大厅里的气氛有些莫名的古怪。
很快,两人又都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
韩昭沉声道:“这些人,都是青州叛军!很显然,周兆戎和青州叛军的关系,比我们想象中的深。”
说罢,大厅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秦牧。
众所周知,不久前青州叛军才刚刚宣布归附信王殿下。但城里这些兵马,显然是在这件事之前就已经入了颍州城。
秦牧的脸色很是阴沉,咬牙道:“我不知道,这些兵马都是最初跟着周兆戎的。我以为……是周家私底下豢养的私兵。”
对这话韩昭和于鼎寒都不置可否。
青州兵和颍州兵无论是口音还是生活习惯甚至外形都有一定的差距,普通人不敢近距离探查这些兵马也就罢了,信王这个造反最重要的人物竟然也不知道。
着实不知道该说他对周兆戎过于信任,还是他自己太过无能。
又或者,是装傻充愣。
但这些都不重要,既然秦牧配合他们完成了颍州的任务。他们只需要负责将人带回去就行了,信不信他说的话,是陛下和朝中众臣的事情。
于鼎寒皱眉道:“若是如此……青州局势恐怕不妙。周兆戎与青州叛军早有勾结,这段时间朝廷的注意力都在颍州,青州那边……”
韩昭道:“先前青州叛军首领已死,颍州乱起之后虽然青州叛军死灰复燃且有南下之势,但各地卫所回报都伤尚在掌控之中。陛下的意思是,先平颍州,再由定国将军挟平定颍州之胜,连同各地卫所围剿青州叛军,但如今……”
显然他也察觉到不对,如今青州叛军的那个首领他们还没摸清楚底细,这人白白送给周兆戎两万青州兵马,又做出一副投靠颍州的模样,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他们从信王身边得到的消息,这个徐克安对信王可称不上恭敬。
于鼎寒垂眸思索了片刻道:“青州的事一时半会儿我们也无可奈何,还请韩掌印尽快将颍州这边的内情禀告陛下吧。还有定国将军那边,恐怕要让他警惕青州叛军了。如今咱们这边……颍州城暂时算是安定了,却不知韩掌印后面有什么打算?”
韩掌印抬眼道:“陛下有命,周兆戎、必死。”
于鼎寒微微点头,对他这番话并不意外。
“如此,韩掌印便要带人去往沈丘了?”于鼎寒问道。
韩昭点头道:“不错,有劳于相先坐镇颍州。沈丘的叛军由韩某和定国将军负责,另一路阜南的叛军,恐怕还要有劳于相和谢将军了。”
于鼎寒笑道:“上半年谢将军随六皇子前往青州平叛战功卓着,区区阜南一地,定然不在话下。韩掌印尽快放心便是。”
一直沉默地坐在下首的谢奂闻言,也站起身来朝两人拱手道:“末将领命,必不敢让陛下失望。”
韩昭看了看谢奂,也笑道:“英国公世子是陛下看重的军中英才,本官自然是相信的。如此,本官用过早膳便要赶往沈丘,静候谢将军捷报了。”
于鼎寒道:“也盼韩掌印此行顺利。”
至于秦牧的意见如何,韩昭和于鼎寒都没有过问。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秦牧的想法已经不重要了。
他先前既然起兵叛乱,如今又这么快的反水认输,未来如何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了。于鼎寒和韩昭都是久经官场臣服的人,谁也不会同情他的遭遇。
秦牧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一直沉默地坐着,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韩昭跟于鼎寒交代了一些事情,便起身准备离开了。
临走之前,韩昭看了看站在于鼎寒身边的谢梧,道:“这几日多亏了陵光公子从走周旋,为本官和于相省却了许多麻烦。我御马监中尽是些粗人,昨晚更是多亏了公子坐镇方能如此顺利。此次颍州之乱公子居功甚伟,本官回宫后定然禀告陛下,为公子请功。”
谢梧连忙躬身行礼,道:“小子年轻识浅,也不过是做些传话的微末小事,昨晚更是御马监诸位大人的功劳,怎敢居功至此?颍州之乱若不能止,也将危及己身,小子不过自救而已。”
韩昭挑眉正要再说,旁边于鼎寒笑道:“他跟崔重光不同,他老师说他还需得沉淀几年再入朝方妙。如今这个年纪,便扬名天下未见的是什么好事。韩掌印若真是怜恤晚辈,随便送他些什么,请功什么的便罢了。将来他入朝为官,韩掌印照拂一二也来得及。”
韩昭道:“如此,倒是本官占了晚辈便宜?”
于鼎寒道:“那便要看掌印的心意了,反正老夫没觉得占他便宜,便是占了想来他也不敢说什么。”说罢他还瞥了谢梧一眼,谢梧朝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乖巧无辜的笑容。
韩昭点点头道:“本官知道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他们谁也没提之前还计划着要一起杀周兆戎的事。世事变化无常,如今周兆戎既然已经离开颍州,那就不关谢梧的事了。
想要周兆戎死的是泰和帝,执行这个任务的人是韩昭,楚兰歌只是个意外闯入的路人。
送走了韩昭,于鼎寒跟秦牧寒暄了几句,便带着谢梧和谢奂回了自己住的小院里。
如今城中还没有彻底安定下来,谢奂很快就被于鼎寒打发去接手军务去了。
谢奂一个三品的将军,英国公世子,当真一天到晚跟个侍卫一般跟于鼎寒也是浪费。
谢奂对于鼎寒的安危很不放心,又调了不少守卫过来,重新布置了小院的防御方才离开。
叶胭脂还没走,就只是坐在屋檐上看着下面众人忙碌。
“那个姑娘,是你找来的?”书房里,于鼎寒和谢梧坐在窗边对弈。于鼎寒抬头就看到正坐在对面屋檐上,正把玩着银刺的女子。
谢梧有些诧异地挑眉看着他。
于鼎寒轻笑一声,道:“这次随我来的护卫都是些什么,我多少还是知道的。平南军中更没有这样的高手,更不用说她还是个女子。她看着……也不像是东厂的人。”
谢梧也不隐瞒,关于叶胭脂的事她还要麻烦于鼎寒呢。
“她是淮南有名的高手。前些天我发现颍州的情况不对,就想找人帮忙。碰巧我这两年结识了一些朋友,也有些关系。有他们牵线,才联系到了她和另外两位朋友,这次倒是有多亏他们了。”谢梧一边看着棋盘,一边慢悠悠地道。
说罢她又抬眼笑看着于鼎寒道:“说起来她也救了于相的命,于相是不是应该略表些心意?”
于鼎寒瞬间明白她的意思,莞尔笑道:“说说看。”
谢梧将叶胭脂的事情跟于鼎寒说了。
坐在对面屋檐上的叶胭脂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扭头去摆弄自己手中的兵器了。
听完谢梧的话,于鼎寒也轻叹了一声,道:“当年这案子倒是闹得不小,我也曾经在刑部看到过这件案子的卷宗。她当时还是个不满双十的姑娘吧?这些年倒也是不易。”
谢梧道:“于相怎么说?”
于鼎寒笑道:“若是放在我年轻时候,必然要跟你说人情是人情,国法不可逆。”
谢梧撇嘴道:“我可听说人,法不外乎人情。”
于鼎寒道:“这话倒也不错,算起来这位叶姑娘也算是为民除害,就连锦衣卫都不愿意派人拿她,我这老头子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锦衣卫不抓叶胭脂,固然是有叶胭脂实力高,抓起来费人费劲的原因。但也同样是因为他们认为叶胭脂并不是会四处作恶的人,不去动她也不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和麻烦。
堂堂锦衣卫,出动大批人马抓一个为家人报仇,为百姓除恶的女子。抓到了或者抓不到,脸上都没有光。
“这么说,于相同意帮忙了?”谢梧笑道。
于鼎寒道:“回京后我给锦衣卫和大理寺那边递个话便是,我这边麻烦些,你若要方便该找韩昭才是。他正想还你人情呢,不会拒绝的。”
谢梧道:“我跟韩掌印说过,他说直接派人去锦衣卫和大理寺把卷宗要过来销毁就行了。我既答应了叶姑娘,自然还是想要将事情办的妥帖一些,到时候还是要有劳大理寺走程序。”
于鼎寒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我看你们也不熟,倒是为她想得周全。”
谢梧含笑不语,只是殷勤地为他旁边的茶杯里添上了热水。
于鼎寒落下一子,才道:“难为你一番心意,回头我写两封信,你让人带她去京城找锦衣卫副指挥使,和大理寺少卿,此事我便不出面了。回头我跟韩昭提一句,韩昭那边只需要在向陛下禀告的时候提上她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谢梧微微点头,有些担心地望着于鼎寒,“于相,陛下那里……叶姑娘跟我说起先前的刺杀,那人……是御马监的吧?你跟韩掌印……”
“他也是奉命办差。”于鼎寒头也不抬,淡淡道:“你不用担心,陛下是想让我死在外面,但我真死不了他也不会非得追着我杀。今早那是想要顺水推舟,我若是死了正好推到周兆戎身上。现在韩昭心里也有数了,回京之前他都不会再动手了。”
谢梧蹙眉道:“陛下……为何?”
于鼎寒道:“你既然不想随我回京城,这些事情就不必知道了,知道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他不想说谢梧自然也不强求,轻轻落下一子,再看看眼前的棋盘无奈叹气道:“我输了。”
于鼎寒笑了笑,他自然比谢梧更早看出来这盘棋局的胜负。
“你不愿意入京倒也不算错,如今朝中看着还算平稳,但暗地里……”于鼎寒摇摇头,叹息道:“往后恐怕不得安稳,颍州的事我跟韩昭不提,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既然还无意出头,就去你老师那里待一段时间,少在外面乱跑。”
谢梧道:“我这不是运气不好么?谁知道来一趟颍州竟然会遇到这种事?”
于鼎寒轻哼了一声,悠悠道:“今年的会试,你该不会是故意错过的吧?”
谢梧垂在桌边的手指微微一僵,面上却丝毫不变,无奈地苦笑道:“下一次会试必定难度大增,我这是嫌自己考得太好了么?我可不是于相和老师那样的天纵奇才。”
于鼎寒挑眉道:“你说没有便没有吧,记住我的话,既然不想沾染朝堂事,就离得远一些。”
谢梧暗暗在心里为自己捏了把汗,口中道:“多谢于相指点,兰歌记下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道谢
谢梧带着唐棠和楚平走出信王府,已经是辰时中了。初冬的暖阳已经升起,街道上除了来回巡逻的士兵,依然没什么人。
街道两侧的房屋也都一个个门户紧闭,静悄悄地仿佛一座空城。
谢梧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楚平道:“楚平,你去一趟程家,告诉程家家主,城里没事了。往后一段时间颍州城由于相照管,可以去信王府,问问于相有什么可以效劳的。他们既然想摆脱跟信王的关系,殷勤一些总是没错的。”
楚平点头应是,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唐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意兴阑珊地道:“这样就结束了啊?我还以为会有多难呢。”
谢梧有些无奈地敲敲她的脑门道:“这种事,自然是越快结束越好。”
“也对。”唐棠思索着点头道:“不然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离开颍州了?”
谢梧道:“将后面的事情料理干净,咱们就走吧。这地方,确实不宜久留。”
唐棠脚步轻快地跟在她身后,问道:“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回光州,还是直接回蜀中?”
谢梧想了想道:“老师如今在黎阳书院,咱们绕道去一趟江西,然后便回蜀中吧。算算日子,大哥也该回来了。”
“好耶。”唐棠欢喜地道。
虽然在外面也很有趣,但离开蜀中好些日子,她还是有些想念家里的人了。而且从离开光州后一路看了不少百姓流离失所的模样,她便格外想念蜀中的安稳。
两人沿着路边一路往回走去,谢梧身上带着信王府的令牌,那些巡逻的士兵看到了也没有上前盘问。
只是因为城中的商户都没有开门,两人连买个早点也找不到地儿,只能一路饥肠辘辘地回去了。
回到住处用过了早膳,唐棠出门去办事去了,谢梧一时也还睡不着,便坐在书房里梳理这两天收到的情报。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谢梧抬头就看到叶胭脂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谢梧含笑点头道:“叶姑娘,你怎么来了?”
叶胭脂道:“那位于丞相已经跟我说过了,多谢楚公子。”这话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真诚和谢意,是为了谢梧为她花费的心思。
其实只要能让官府撤掉对她的通缉以及留在官府的案底,她就已经很满意了。
但谢梧不仅为她恢复名誉,甚至连办事流程都考虑周到了。同样一件事,不同的做法带来的结果也是不一样的。
谢梧摇摇头道:“原本就是先说好的,只是于相那里如今不便亲自出面,略微要麻烦一些。我会留下楚平,等你准备好了他会陪你入京。跟官府打交道的事情,他都很熟悉,可以帮你办好后面的事。”
“多谢。”叶胭脂道:“原本我答应你保护那位丞相七日,既然要去京城,我可以一路保护他回京。”
谢梧笑道:“有你保护,于相的安危自然无虞。不过于相恐怕要在颍州待不少日子,恐怕要耽误你不少时间。”
叶胭脂笑道:“那位韩掌印不也一样要护送信王和于相回京么?也要等到他回京了,我的事情才好办吧?”
谢梧点点头,“如此便有劳叶姑娘了。”
叶胭脂取出一封信,手中劲力微吐,信便轻飘飘地被送到了谢梧跟前的书桌上。
“信王妃身边的人请我带给公子的。”说罢她微微勾唇笑道:“放心,我不会告诉于相的。”
谢梧莞尔一笑,摇摇头不再说话。
叶胭脂原本也只是过来道谢的,该说的话说完了也不多留,便飘然而去了。
等她离开后,谢梧方才打开桌上的信函来仔细阅读。
正午时分,唐棠哼着小曲儿回来,踏入书房便看到谢梧不知何时伏在桌案上睡着了。她正要上前就听到谢梧的声音响起,“回来了?事情办完了么?”
原来唐棠才刚踏入院子,谢梧就已经醒了。只是刚刚睡醒,知道是唐棠回来了也就懒得坐起身来。
“怎么在这里睡着?屋里连个火也没有,小心冻着了。”唐棠蹙眉,关心地道。
谢梧慢慢坐起身来,揉了揉眉心,道:“想事情不小心睡着了。”
唐棠走过去将她从椅子里拽起身来,拉着她就往外走,“你昨晚就没睡,这会儿不好好回房休息,想什么事情呢?”
谢梧慢悠悠地被她拖着往前走,“原本是睡不着,谁知道坐了一会儿反而来了睡意。”
唐棠哼唧道:“你们这样的人不好,老得快。”
“那是没有唐棠姑娘芳华正茂。谢梧哭笑不得。
唐棠道:“我已经把这两处产业的交割办妥啦,先前说什么不能办果然是有人故意的,这不是一会儿就办好了吗?等咱们离开颍州,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谢梧的房门口,唐棠将人推了进去,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赶紧休息吧,你要是累病了,回去我会被她们骂死。”唐棠在外面拍拍手道。
门里的谢梧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也去休息吧,今晚去一趟信王府,把我放在桌上那封信交给杜富贵。然后告诉他,办妥这件事他就可以撤了。”
“知道了。”唐棠脆声应道。
谢梧躺回床上,许多纷纷扰扰的事情在脑海中闪过,渐渐地陷入了睡梦中。
半睡半醒间,她有些迷迷糊糊地想着:好像……似乎,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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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沂州急报
谢梧一觉醒来就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了。
她是被人从睡梦中唤醒的,起身穿衣出门,就看到秋溟脸色凝重地站在门外。
“公子,淮南出事了。”秋溟道。
谢梧沉默了片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叹气道:“我猜到了。算了,这种事也不是咱们这样的人能管的,想来于相那里也早就心里有数了。”
“说说看吧。”谢梧走到屋檐下的栏杆旁坐下道。
秋溟道:“刚刚收到消息,驻扎沂州的青州叛军南下有攻打彭城之意。”
谢梧道:“如今从沂州到颍州,快马加鞭也至少需要两天,也就是说……如果消没出错的话,恐怕这会儿叛军已经兵临彭城了?”
秋溟神色肃然,道:“不止,原本彭城附近驻扎了不少朝廷的兵马,但年初青州叛变,还有最近颍州叛乱,陆续抽调了不少兵力。如今彭城兵力空虚,而青州……青州叛军,据说有十五万之众。”
谢梧把玩着腰间香囊的手一顿,“是青州叛军一共十五万,还是……”
秋溟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是十五万可战的兵马。”
院子里一时寂然无声,好半晌谢梧才缓缓道:“徐克安哪里来那么多兵马?”
青州叛军几个月前才刚刚遭遇过朝廷重创,竟然能够这么快再次集结起十五万兵马?
别看很多历史典籍乃至野史演义里,动不动就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大军。其实这其中水分有多大,大家各自心知肚明。
特别是一些起义或叛乱的,为了显得声势浩大,往往将民夫甚至老弱妇孺都算作战力。
但她知道,九天会麾下的探子不会虚报兵马的。
也就是说,这个徐克安手里真的有十五万实打实能上战场的兵马,或许还不止这个数。
这样的实力,只要不被一击即溃,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方霸主了。
秋溟将手中的信函送到谢梧手中,道:“如今,青州、齐州、沂州都在徐克安手里,这些地方去年遭遇水灾,今年又遇战乱,今年天气也不大好,流民遍地……只要有饭吃,徐克安想要招募十五万人,并不是难事。”
谢梧道:“问题就在这里,之前他们在山里窝了几个月,一出来就连夺齐州和沂州,想来就是那段时间扩大的兵马。徐克安哪里来的那么多粮食?抢的?”
秋溟也有些奇怪,“除了几处官府粮仓,似乎没收到什么当地豪强被抢掠的消息,有了年初那一场战事,富商大户也跑了一大半。今年青州各地应该也没多少粮食才对。”
谢梧叹了口气,道:“把这个消息传给于相吧,再多的咱们也管不了了。”
秋溟点头应是,道:“看来这叛乱一时半刻平息不了,外面着实不大安全,公子还是早些回蜀中吧。”
谢梧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原本也只是想出来看看局势到底如何,如今看来只怕当真是安稳不了了。只希望……这混乱不要波及到蜀中。去吧,把消息送给于相,咱们收拾收拾这两天就启程。”
“是。”
深夜,信王府。
谢绾踏入自己的房间,脸上带着满满的倦意。
“都退下吧。”她淡淡道。
跟在她身后的侍女纷纷应是告退,随着众人的退出,她原本还算温婉的面容变成了冷漠。
她关上门,漫步走进了里间。
里间的灯火还亮着,一个圆脸的少女正坐在灯下喝茶,显然是在等人。
她分明是一身丫头的装扮,但神色却坦然地仿佛自己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见谢绾进来他也没有起身,而是道:“信王妃,上面吩咐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如今你也没有危险了,我便要告辞了。”
闻言谢绾脸色变了变,咬牙道:“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少女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吧?我奉命来保你一命,你帮我们挑拨信王和周兆戎的关系,如今也算是银货两讫。说来……王妃不过是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还是我们辛苦一些,王妃也不亏。不是么?”
谢绾道:“你也说了,给秦牧下药的是皇帝!一旦回到京城,皇帝必定会知道信王府发生的事,我……你之前说了,你们会帮我!帮我和王爷脱身!你想反悔?!”
少女道:“自然不是,若是想反悔我直接走了便是,何必在这里等着王妃?”
谢绾并不信任她,目光里满是警惕。
“只是……王妃真的决定了么?信王回到京城未必没有活路,皇帝念着兄弟之情,或许不会杀他。而且,信王既然敢背弃周兆戎,总还是有些底牌的吧?”少女幽幽道:“王妃真的想好了,放弃一切当个普通人吗?”
谢绾苦笑,“陛下或许一时半刻不会杀王爷,但是我呢?”
泰和帝给秦牧下毒是隐秘之事,不管为什么下毒的人变成了周兆戎,对皇帝来说她都必定是个不该继续活着的人。
还有这几个月被软禁在信王府的日子她也过够了,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会没命的日子,有时候甚至比真的要没命了还折磨人。
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自己被泰和帝杀了。
一觉醒来面对着空荡荡的王府,以及王府里无处不在的监视眼线,等待着天黑后继续做噩梦。
她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但她又不甘心就这么自己一个人从此隐姓埋名的活着。
她才不过十岁出头的时候,人生就开始围绕着秦牧转。
学他喜欢的东西,做他喜欢的打扮,将自己变成他喜欢的性格。好不容易心想事成成为信王妃,她以为他们从此就会两情相悦鹣鲽情深。谁曾想幸福的日子还没过上两月,她的人生就仿佛遭遇暴风雨一般被摧垮。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她不能再没有他。
少女叹了口气,摇头道:“执迷不悟啊。”
这语气带着几分沧桑暮气,绝不是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
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谢绾并没有察觉到,她语气急切地道:“我绝不会后悔!你们也不能出尔反尔,不然……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说些什么!”
闻言少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你能说些什么?你知道什么?”
谢绾哑口无言。
“罢了。”少女将一个药瓶和一封信放到桌上,道:“看看吧。”
谢绾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信看了看,略微迟疑了一下道:“秦牧身边现在恐怕全是于鼎寒和韩昭的人,我们要怎么离开?”
少女道:“很快,于鼎寒和韩昭都会变得很忙。你若是决定了,五天后的晚上,就可以离开。这五天你可以继续考虑,如果到时候你才反悔……”
少女望着她,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容,“会死的哦。”
谢绾握紧了手中的药瓶,咬牙道:“我绝不会后悔!”
“很好。”少女悠悠道:“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后悔。”
第三百二十六章 攻占扬州
谢梧没有在颍州城久留,第二天一早去向于鼎寒告别后,便带着唐棠出城去了。
等到程家那位大公子带着程澈登门谢恩的时候,那小小的院落连带着前面的店铺都已经人去楼空了。
程澈对此很是失落,虽然那位兰歌公子接近他可能大概有些别有用心,但毕竟还是真的帮了他们程家大忙。最重要的是他还是对兰歌公子很是仰慕,没想到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离开颍州后谢梧和唐棠依然乘船,却不是往光州而是朝东往江南而去了。
船在江面上行走的第四天,便收到了新消息。
青州叛军夺取了彭城,正准备往西夺取商丘,向南威胁淮安。谢梧已经可以预料,这个消息一出,将会是如何的震动朝野。
想必朝廷里那些大人们也没有想到,几个月前才刚刚被重创只能龟缩深山的叛军残部,竟然能在短短数月内重新壮大,甚至比之前更加可怕。
他们以为真正的威胁是颍州的信王叛军,却不知道青州叛军才是真正可怕的敌人。那一场颍州叛乱,倒更像是给青州叛军打掩护的。
谢梧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站在船尾依然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寒意扑面而来。她轻轻将手中的纸笺撕碎,随手一扬无数的白蝶飞散在空中,缓缓落到了江面上。
“可还有什么消息?”谢梧问道。
秋溟沉声道:“平南军已经夺回沈丘,但韩昭截杀周兆戎似乎失败了。周兆戎重伤逃走,下落不明。”
谢梧微微点头,沉吟了片刻道:“还是失败了?看来周兆戎果真命不该绝。”秋溟道:“周兆戎不死,只怕会记恨上公子。”
谢梧无所谓地笑了笑,道:“周兆戎要记恨,也是记恨楚兰歌。这位承恩侯下一次再出现,恐怕就该是别人的下属了,到时候或许能知道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公子觉得周兆戎不是投靠了徐克安?”
谢梧回头问道:“徐克安背后又是谁?”
秋溟不答,他们依然查不到徐克安的来历。仿佛这个人就是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这样的情况秋溟也见过,便是他眼前这位。
九天会首,陵光公子。
莫玉忱,楚兰歌。
但他知道,莫玉忱和楚兰歌都是蜀中申家的谢梧。
那么,徐克安又是谁?
“楚哥哥!”唐棠快步从船舱另一头过来,脚步有些急促,声音也带着几分焦急。
谢梧和秋溟同时扭身看向她,“出什么事了?”
唐棠小脸有些泛白,急促地道:“刚刚收到消息……扬州、扬州发生叛乱了,叛军昨天晚上占领了扬州城!”
“什么?”饶是谢梧也因为这个消息而愣住了。
他们此次并没有坐大客船,而是买了一艘只有三个舱房的小船。船上都是自己人,倒也不用担心人多眼杂。
她们此时距离扬州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此时才刚过辰时,也就是说最晚今天凌晨扬州城才被攻占。
扬州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城。
古时有扬一益二的说法,这里曾经是中原王朝经济最繁荣的地方。即便到了大庆朝,扬州也是大庆排行前五的繁华地区。
这样的地方,驻守的兵马自然也不会少。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在一夜之间占领整座扬州城?
最要紧的,这里地处江北要地,与江南不过一江之隔。这个人此时突然发难拿下扬州,到底是想要北上与青州叛军呼应,还是南下侵占江南?
谢梧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一时有些心烦。
她对行军打仗并没有太多的研究,说纸上谈兵都嫌托大。一时也想不明白在扬州起兵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但她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真正的天下大乱,来临了。
“把送信的人叫上来。”
唐棠也不废话,立刻转身传话去了。
谢梧回到船舱里坐定,一个披着灰色披风,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跟着唐棠走了进来。
“见过公子。”
谢梧示意他起身,倒了一杯热茶慢慢推了过去。
中年男子连忙谢过,捧起来喝了一口,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如今这个季节,夜里着实有些寒冷,江面上就更是如此了。他连夜乘船而来,着实是有些冻着了。
“扬州是怎么回事?”谢梧问道。
中年男子道:“昨晚子时左右,城里突然就喧闹起来。属下住在城外的码头边上,被惊醒的时候就看到许多兵马进了扬州城。大约才两个多时辰,城楼上的旗帜就换了。”
谢梧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没有攻城?”
中年男子摇头道:“没有,城里大约是打了一阵子,但没持续多久,平时驻守在城里的兵马本就不多,想必……也打不了多久。”
“扬州附近的兵马呢?”扬州是大城,也是军事重镇。除了扬州卫,方圆百里内至少还驻扎了三万人马。
中年男子也是一脸茫然,道:“属下是寅时末,看着扬州城楼上换了旗帜才走的,沿途也没看到有兵马往扬州去。而且……”
他迟疑了一下,才道:“属下看着……那些进城的兵马,身上穿的好像也是朝廷兵马的衣裳。”
谢梧心中微沉,也就是说扬州附近的兵马有可能就是攻占扬州的主力。更远一些的地方,收到消息自然也要更晚一些,有些说不定这会儿还没收到消息呢。
“可知道……领兵的人是谁?”谢梧问道。
中年男子摇头,显然他也不知道。
谢梧又问了一些问题,才吩咐他先去休息。
房间里一片寂静,燃烧的炭火让人隐隐有些胸闷。谢梧起身推开了舱房的窗户,寒风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公子,我们是不是绕开扬州?”秋溟问道。
谢梧道:“恐怕绕不开了,这人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拉下扬州,不会连这些都想不到。扬州附近的水陆通道,必定都会控制在手中。”
“那咱们走回头路?”唐棠问道。
他们要去江西,原本是打算顺道往江南看看,谁知道遇到这种事?
那就只能掉头往回走一段,离扬州远一些再弃船走陆路过去了。
谢梧低头思索了片刻,方才道:“不,继续往前走。”
秋溟和唐棠齐齐看向她,谢梧轻声道:“我想到有个故人应该在江南,或许应该去看看他。”
能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拿下扬州城的人,或许跟她想的是同一个人。
船刻意放慢了速度,原本两个时辰的水陆他们晃晃悠悠走了四个时辰,一直到傍晚时分才遥遥看到远处的扬州城。
这一路上,他们也遇到了不少往扬州而去的船。显然扬州被攻占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路上也没见什么从扬州方向逃出来的流民。不知是那攻占了扬州的人手段高明未曾扰民,还是那些百姓都没能逃出来。
按照她收到的消息,扬州城里并没有发生屠城的事情,想来应当是前者?
再者,如今整个淮南都不安宁,流民要逃也是往江南逃,应该不会有人北上。
毫不意外的,船在靠近码头的地方被拦住了。
几个官兵模样的人商船检查,看了看谢梧三人皱眉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扬州做什么?”
谢梧温声道:“路过,去江西拜访师长。”说话间从唐棠手中接过了三人的名帖和路引,转手递给问话的人。
其实如今淮南流民遍地,路引什么的已经没什么用了。但那领头的人还是仔细地看了,目光如炬地盯着谢梧,“楚兰歌,楚州人士,从颍州来的?”
谢梧点头称是。
那人目光越发锐利起来,沉声道:“颍州近来可不安稳。”
谢梧无奈地道:“在下原本在淮南各地游历,正欲前往江西拜见老师,不想遇到颍州……之事。在颍州滞留了几天,好不容易等到平稳了,才得登船想要从江南往江西而去。”
那人仔细将三人打量了一阵,沉声道:“近日扬州有大事,江面已经封锁,寻常船只不得入江。你们想要去江西,恐怕要等着上面放行。”
闻言谢梧皱眉道:“每日来往扬州的船只不计其数,官府若是封锁江面不让通行,这些船只岂不都要聚集在城外?不到一日便会将水面堵塞得无法通行。”
那人指了指他们身后,谢梧转身望去,他们后面已经陆陆续续多了七八艘船。
“不用担心,最多两日便可放行。”那领头的人道。
谢梧道:“如果我们现在掉头,也是不能了?”
那人只是朝他笑了笑并不言语,但意思却已经清楚明白。既然已经来了,自然是不可能走了。
“公子看着是个金贵人,若是在船上待不惯,也可以去城里歇两天。”那人道:“等能够放行了,再回来便是。”
谢梧面露迟疑,唐棠躲在谢梧身后,探出个头来小声道:“官府的人还封了江面不让人走,不会是想将我们骗进城里杀了吧?”
“唉?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听到唐棠的话,有人不满地道,就要上前与她理会。
谢梧连忙将唐棠按回自己身后,笑道:“小姑娘不懂事,还请几位见谅。”
那领头的男子轻哼了一声,示意自己身边的人稍安勿躁,又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冷声道:“咱们可不是那些欺压百姓的恶霸兵痞,公子也别怪咱们为难你,只是上锋有命,不得不为。公子既然不想入城,便在这船上等着。若是胆敢闹事,别怪咱们不客气!”
谢梧点点头,道:“在下明白了,多谢官爷。”
说完那人便领着手下要走,这时旁边船上一个人跳了过来,沉声道:“等等。”
那是一个二十七八的高瘦青年,穿着一身湛蓝色箭袖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他显然并不是军中之人,但那领头的男子却对他很是热络熟悉。
“陈三爷,您怎么来了?”
那青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谢梧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梧拱手道:“在下楚兰歌。”
“楚兰歌……”那陈三爷眯眼道:“我听过你的名字。”
谢梧淡然笑道:“在下纵是略有两分薄名,想来也传不到扬州,或许是同名吧?”
那青年似笑非笑地道:“同名?青州才子,天问先生的弟子,陵光公子?”
谢梧苦笑:“正是在下,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那青年道:“我叫陈觉,别人叫我陈三,乡野草莽。”
乡野草莽可不会知道她的名字。
“你来扬州做什么?”叫陈觉的青年问道。
谢梧道:“去江西,黎阳书院,拜访老师。”
陈觉微微眯眼,思索了片刻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楚公子若是着急,跟我去我大哥那里拿一份通行令,便可以先行离开。”
谢梧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过了陈觉又问道:“不知令兄是?”
站在旁边的男子道:“陈三爷的两位兄长,都是我们将军的心腹。公子能遇上陈三爷,可是天大的运气了。”
谢梧思索了片刻,便再次谢过了陈觉,跟着陈觉一起上岸去了。
将船安置好,留下船夫看守,谢梧三人才跟着陈觉一起上岸。
陈觉对谢梧很是热情周到,很快就找来了几匹马,带着三人一起策马往扬州城而去。
扬州城楼高耸,城楼上伫立着守卫,城头上旗帜猎猎飘扬。若不是那旗帜不对,一眼望过去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谢梧并不是第一次来扬州,但如今却和以往的每一次都截然不同。
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城门口十分安静,只有手持兵器的士兵伫立着,还没走近就隐隐感到一阵肃杀之气。
见一行四人过来,城门口的守卫立刻侧首看了过来,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来者何人?”
陈觉抬手,掌中是一块令牌。
守卫一见那令牌,立刻朝他恭敬地行了礼,让开了城门口的通道。
陈觉收起令牌,回头对谢梧笑道:“楚公子,请吧。”
“多谢。”谢梧点头笑道。
跟着陈觉进了城,扬州城里比起从前也很是安静,但街道上却并非空无一人,依然有百姓在街走动,虽然看起来都有些神色紧绷来去匆匆的模样。
谢梧面上不动声色,将这些都一一收进了眼底。
陈觉领着他们一路往城中走去,终于在一处大门前停了下来。
谢梧对扬州并不算陌生,即便不看大门上的匾额,她也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原本的扬州府衙,如今恐怕已经是这叛军首领的居所。
先前在城外,那人说陈觉的两位兄长都是那什么将军的心腹,恐怕还当真不是虚言。
“楚公子,请吧。”陈觉翻身下马,笑嘻嘻地对谢梧道。
第三百二十七章 陈氏兄弟
跟着陈觉踏入府衙,迎面而来便遇到一个三十出头相貌硬朗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身形高大,模样与陈觉有几分相似,但气势却是截然不同。
陈觉看着像个仗剑四处浪荡的游侠,这人身上却有几分肃杀之气。这不是普通江湖人或者山贼土匪会有的气势,甚至都不像是大庆腹地那些驻守的官兵身上会有的。看到他谢梧想起了当初在边关遇见过的那些边军将领。
那人看到陈觉先是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却在看到跟在陈觉身后的谢梧三人时闭上了嘴。
他打量了谢梧一眼,才望着陈觉冷声道:“你又出城了?让你跟着你二哥学些正事,你这又是做什么去了?”
陈觉笑嘻嘻地道:“大哥,我也是去干正事啊。你瞧,我带了什么人回来?”
那人沉默地盯着他。
陈觉丝毫不觉得尴尬,笑道:“要不是我正好出城去,咱们可就错过了一个人才。二哥不是说咱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招揽人才吗?喏,这就是。”
“……”谢梧眸光幽幽地望着陈觉。
中年人满是无语地看着弟弟,那眼神仿佛是在说:这就是你找到的人才?
陈觉显然也看懂了兄长的眼神,拉着谢梧的衣袖到兄长跟前,骄傲地道:“这可是天问先生的弟子,大名鼎鼎的陵光公子。”
“……”谢梧莫名觉得脸上隐隐发烫。
先不说陵光公子实在还称不上大名鼎鼎,她都这个年纪了,还要顶着老师的名头在外面混,着实有些丢脸。
虽然她自己也会拿老师的名号来糊弄人,但自己说和别人当着她的面说,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陈觉是个武人,虽然没听过陵光公子的名号,但天问先生却是听说过的。
他仔细打量着谢梧,挑眉道:“公子是天问先生的弟子?”显然对谢梧的身份有些怀疑。
谢梧苦笑拱手道:“在下楚兰歌,见过……陈将军。”
中年人微微眯眼道:“陈某是个粗人,若有怠慢之处还望见谅,楚公子里面请。”
“多谢。”
谢梧跟着陈家兄弟俩一路进了府衙中待客的花厅,在进门之前那中年人还招来一个路过的下人,命人去请他二弟前来。
三人进了花厅坐下,谢梧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搞清楚如今这扬州城中的情况。
陈家三兄弟原本是长江边一个帮派的首领,这帮派虽然创立时间不长,但手下人马却也有数千之众。
他们平时以在江上为过往商船护航拉纤,或在各处码头装卸搬运货物,乃至在一些小地方收保护费度日。
前些日子才被一位姓郁的将军收服,陈大陈二很快成为了郁将军的心腹臂膀。老三陈觉平日就行事散漫,一心向往江湖生活,因此并不在郁将军手下任职。
只是这段时间他们在谋划攻占扬州之事,陈大陈二担心弟弟在外面出事,这才将他拘在了身边,不许他四处游荡。
谢梧试探着问是否需要拜见那位郁将军,却被陈大拒绝了。
理由是,郁将军这两天不得空闲。
谢梧微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的怀疑之色。
陈家三兄弟是长江边的某个帮派首领她相信,虽然提起跟江上有关的组织人们只记得六合会,漕帮这类的大帮会。但靠这条江吃饭的人从来都不在少数,沿江的各种大小帮派组织行会,没有上百也有数十。
但若说这陈大就只是个帮会首领,她却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扬州被攻占的事情传出去,必定震动天下。这三兄弟不久前才被那位郁将军收服,就敢跟着一起来攻打扬州?
一个能悄无声息拿下扬州的人,会如此轻易的信任重用两个刚刚收服的帮会首领么?
只他们进来这一会儿功夫谢梧也看出来了,如今这府衙里陈家兄弟的分量和权力都不轻。
“楚公子说要去江西拜见师长,莫不是天问先生如今在江西?”陈大问道。
谢梧微微点头道:“前些日子在下收到老师的信函,他老人家正在黎阳书院拜访樵隐先生。因青州和淮南之乱,恐怕要滞留江西一段时间。在下有些不放心,如今楚州和青州又不安稳,便想去江西看看。”
陈大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谢梧脸上,问道:“扬州的事,楚公子怎么看?”
谢梧沉默不语。
花厅里气氛有些凝重起来,陈觉有些不安地看看兄长又看看谢梧,轻咳了一声道:“大哥……”
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他们如今干的是造反的事。这陵光公子是个读书人,万一来一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岂不是大家都很尴尬?
若是大哥一时火起将人砍了……
陈大瞪了他一眼,陈觉立刻闭上了嘴,只能在心里期盼着这位陵光公子识时务一些,说话不要太直接了。
谢梧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个问题……在颍州的时候信王殿下也问过在下。”
陈大似来了兴趣,饶有兴致地道:“陵光公子是怎么回答的?”
谢梧道:“且不论真假,信王殿下也算是师出有名,不知……郁将军又是为了什么?又想要做什么?”
“这似乎并不是在下的问题。”陈大冷声道。
谢梧垂眸道:“兰歌不过是凡体肉胎,挡不住将军麾下数万精兵,我的回答有什么意义吗?”
“郁将军趁淮南之乱攻占扬州,要么是想自立为王,要么是想和朝廷谈条件。”谢梧悠悠道:“天下大乱已经在眼前,只盼望诸位将军愿体恤民生多艰。”
陈大闻言放声大笑起来,略带嘲讽地道:“民生多艰?难道我们不起兵,民生就不艰难了?年初青州那些人……原本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他们难道不是被朝廷逼出来的?这几年各地又何曾真的安宁过?朝廷既然不闻不问,那还要这个朝廷做什么?”
谢梧道:“或许将军说得对,书生之见让将军见笑了。”
陈大望着谢梧道:“陵光公子果真是个读书人,年纪也轻,若是再过十年,想来心肠便不会这么软了。”
谢梧并不觉得自己心软,她也不是个能够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活菩萨。
正如她没有开口劝秦牧,她也没有劝陈大。
无论是如今的天下局势,还是陈家兄弟和那位郁将军,都不是靠某个人的几句话就能化解的了。
当时代的洪流到来的时候,个体只会被裹挟着向前,毫无挣扎的余地。
谢梧不想做个无力挣扎的人,更做不了逆流而上力挽狂澜的人。
谢梧笑了笑道:“想来郁将军和陈将军既然决定起兵,必定对未来也早有计划了。在下若再多言,倒是显得交浅言深,自视甚高了。”
“陵光公子过谦了。”一个温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陵光公子师从天问先生,若是能得公子相助,才是我们将军和扬州百姓的福气。”
一个青衣男子出现在了门口,他看起来跟陈觉年岁相当,容貌也有六七分像,但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他踏入花厅,看向谢梧拱手笑道:“在下陈观,现下任郁将军麾下主簿。陵光公子,久仰大名。”
谢梧起身回礼道:“陈先生过誉了,在下年轻识浅毫无建树,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陈观摇头笑道:“是公子过谦了,在下虽然久居扬州,却也听说过公子在颍州助于相平定信王叛乱之事。”
旁边陈觉忍不住使劲儿拿眼睛瞄自家二哥。
二哥,你还记得我们也是叛乱吗?
谢梧却笑道:“不过是碰巧于相与家师是至交,因此从中为于相传过两回话罢了。于相爱惜抬举晚辈,在下又岂敢居功?”
陈观笑而不语。
两人各自落座,陈大对陈观道:“这位陵光公子要去江西,从扬州路过。这事儿是你负责,你看着办吧。”
陈观来之前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闻言也不推诿,看向谢梧道:“我们昨晚才刚刚攻下扬州,诸事未完。并非在下信不过陵光公子,只是还是要有劳公子在扬州多留两日,还请公子见谅。”
谢梧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沉吟了片刻道:“扬州被攻占的消息一旦传出必定震动天下,到时候……恐怕扬州附近的各地兵马都会朝此处集结,却不知到时候在下还能不能走得了?”
陈观笑道:“只需两天,公子要走我等绝不多留。若到时候扬州附近被朝廷兵马封锁,我们派人护送公子离开。不过,公子若是愿意襄助我们将军,将军必不会薄待公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也没什么可再说了。
谢梧谢过了陈观的邀请,道:“如此,在下便不打扰各位了。在下会在城中客栈落脚,两日后再来打扰。”
陈观知道他这是婉拒,也不生气只是道:“如今城中的客栈只怕不好找,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在府中暂住两日?”
谢梧摇头笑道:“军中事务多涉机密,在下到底是外人,不敢打扰。”
见她如此坚持,陈观倒也不勉强,只是吩咐陈觉送他去城中最好的客栈。
谢梧三人跟着陈觉出了府衙,谢梧还没如何,倒是陈觉长长的舒了口气。
看到谢梧不解的目光,陈觉叹了口气道:“公子不懂,我那两位兄长……自己整天忙的昏天暗地不说,恨不得我也跟着他们一块儿忙。我只是个会点功夫的浪荡子,哪里有他们那些雄心壮志?更对他们那位郁将军不感兴趣。我还以为你们这样的读书人会对这个……感兴趣呢,原来你也没兴趣啊。”
有没有可能,大多数读书人还是想考科举走所谓的正途,而不是捧着脑袋造反?
谢梧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不以为然,有些好奇地道:“陈公子……不看好那位郁将军还有两位令兄?”
陈觉抓了抓脑袋,思索着道:“我就是个武夫,哪里知道什么看不看好的?我就是……觉得我们原来日子过得挺好的,现在突然这样……我大哥也就算了,二哥还是个读书人,我真怕他哪天被人给杀了。”
“……”所以你骗我进来,想拉我入伙就不怕我被人给杀了么?
“公子……”陈觉看着谢梧,道:“都说天问先生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您还是他的弟子,肯定也很厉害。你别看我二哥那样,他现在肯定在想办法招揽你。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谢梧看着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陈觉叹气道:“我再傻也知道我们现在是在造反,万一要是……我得带着大哥二哥逃命啊。”
看着他满脸苦恼的模样,谢梧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看两位令兄也不是寻常人物,他们既然敢跟着那位郁将军起兵,想来那位郁将军也是个难得一见的英豪,陈公子多虑了。”谢梧道。
陈觉喃喃道:“但愿如此吧。”
陈觉找了一家距离府衙最近的客栈,因为扬州城被攻占的突然,城中许多来往的商旅都不等出城,另一边又有人进来,城中的客栈自然很是拥挤。
但有陈觉在,谢梧三人很顺利的住进了一间天字号房和两间普通客房。
陈觉再三叮嘱了谢梧有什么事可以去府衙找他,方才告辞离去。
目送陈觉离去,谢梧看了一眼唐棠。唐棠利落地检查了房间各处角落,确定了左右两旁的房间也无人监视偷听,方才朝谢梧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去了。
房间里只留下了谢梧和秋溟,谢梧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个陈觉,身手如何?”
秋溟同样低声道:“不弱,应当不在我之下,之前没听说过江上有这三兄弟。”
“这兄弟三个是北方人。”谢梧揉了揉眉心,道:“如果在扬州城里遇到熟人,就说你是莫玉忱派去颍州办事,顺道护送我去江西的。”
秋溟有些诧异,“熟人?”扬州城里自然有不少他们的熟人,但秋溟一时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熟人。
谢梧叹气道:“等你遇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希望不会遇到吧。”
秋溟虽然不解,却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谢梧觉得有些疲惫,一时也没什么话说,便吩咐秋溟去一趟九天会在扬州城里的暗桩。总要弄清楚这段时间扬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大一座城,即便再守卫空虚,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下的。
秋溟领命出去了,唐棠端着刚从客栈伙计手里接过来的茶点进来,放到谢梧跟前的桌上。
“楚哥哥,楼下有热闹看哦。”唐棠在她耳边低声道。
谢梧挑眉道:“什么热闹?”
唐棠耸耸肩道:“不知道啊,一群当兵的押着好多人过去,我看了一眼,那些人都穿金戴银的,好像都是些大人物。”
谢梧沉吟了片刻,起身道:“去看看。”
第三百二十八章 庆功宴的邀请
一群衣着华丽的人被押着走过长街。
过往的商旅或许不认识他们,但扬州城里的百姓对他们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虽然街道两侧的人不及平时的三成,但此时两边楼上的窗口还是有不少人探出头来围观这一幕。
“这些都是什么人?”有人悄声问道。
“是扬州知府和知府大人的家眷。”
“还有城中另外几位大人和家眷,这是要做什么?要押着他们往哪儿去?”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是不知道,也或许是不敢。
这些人被一路押到了城中的闹市口,这里原本是城中各种小商贩聚集的地方,平日里是整个扬州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各地来往的商人,扬州附近的小商贩和百姓都会来这里摆摊交易。
旁边还挨着个骡马市,平日里便是人头攒动,若是遇到个节日就更是人山人海了。
但今天这里却十分安静,一眼望去只有一大片空荡荡的土地。
人们见一大群官兵将这些衣着华贵的人押了过来也不敢靠近,只有附近的房屋里,有胆子大的人悄悄透过窗缝往外看。
只见那些官兵将人带进了市场中央,然后将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绑在了一根木桩上。两个官兵拽着绳子用力拉扯,那中年男子就被扯了上前,整个人双脚离地挂在半空中。
那中年男子破口大骂起来,底下那些衣着华丽的妇孺老幼都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
谢梧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虽然没见过那中年男子,却也猜出了这人的身份。
这人是扬州知府。
如今落得这么个下场,显然是这人不愿意顺从那位郁将军了。
将那中年男子挂上去之后,那些官兵又将其他人都绑在了周围的木桩上。
这片地方原本是交易骡马牲畜的,周围有许多用来拴牲口的木桩子,即便已经一日夜没有人来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牲口的屎尿味儿。
为首的人走到扬州知府下面,仰起头朝他说了两句什么。
扬州知府挣扎着破口大骂起来,他的身体也随着挣扎剧烈晃动起来。
那说话的人见状也只是冷笑了一声,朝周围的属下抛下一句话,径自转身走了出去。
往日里热闹拥挤的市场此时空荡得吓人,只有那扬州知府的叫骂声,和底下众人的哭泣声。
“楚哥哥,这些人想要做什么?”回客栈的路上,唐棠跟在谢梧身边小声问道:“他们想冻死那些人吗?”
如今这个季节,那些人虽然穿着华丽,或许也比寻常百姓穿得暖和,但就那么被绑在空地里一动不动,就算不冻死恐怕也要冻病了。
而且眼看着就要天黑了,到时候温度肯定会更低。
谢梧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扬州知府虽然是文官,但如今扬州城被攻占,即便回头朝廷再夺回来了,他只怕也要落个失职之罪。
那位郁将军若是明智,便会尝试着收服这样的人。有扬州知府相助,他想要掌握扬州城也会容易很多。
即便那位扬州知府坚贞不屈誓死效忠朝廷,也没有必要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折辱对方,直接杀了就是。除非……他是想要立威,想要杀鸡儆猴。又或者,是这个扬州知府跟他有仇。
谢梧虽然还无法确定这位郁将军到底是什么人,但就她今天见过的那位陈观,也不像是会做蠢事的人。
想来这其中是真的有什么内情了。
两人回到客栈,并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从大堂里的楼梯上去,坐到了二楼大堂中用晚饭。
大堂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就连同桌的人交谈的声音都比平时压低了许多。
堂中大都是被迫滞留在城里的外地人,因为如今扬州城里的情况,显然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
见谢梧两人上来,也都只是默默地看了两眼,谁也没有心情去关注旁人。
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唐棠利落地点了菜,趁着等上菜的功夫打量着周围的客人,很快便状似无聊地放弃了。
“楚哥哥,有人盯着我们。”唐棠仿佛没有骨头一般,歪到了谢梧的肩膀上,低声道。
谢梧坐在靠角落的位置,被一根柱子挡住了向外的视线。她不方便看别人,别人自然也看不见她。
“什么人?”谢梧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
唐棠歪着脑袋往外面飘了一眼,笑容明媚灿烂,“不是江湖人,好像是军中的人。”
“知道了,无妨。”谢梧心中有数,抬手推了推她示意她坐正。
唐棠哼唧了两声,还想要说什么时伙计已经捧着菜肴上来了。
两人安静地用完了这有些简单的晚餐,起身下楼的时候,谢梧路过唐棠所说的位置,目光平静地从坐在那里的两人身上扫过,脚步平稳地越过他们下楼去了。
两人回到房间里,秋溟已经回来了。
“公子。”秋溟将一封信送到谢梧跟前,低声道:“这是目前所有能查到的消息。”
谢梧坐在桌边,接过信函打开来仔细看了起来。
信里的信息并不算多,显然即便一直在扬州的九天会探子对这件事也没什么头绪。
九天会毕竟是做生意的,收集这些消息原本就是顺便,比起官府他们更关注六合会的消息,毕竟扬州城是六合会的总舵所在地。
昨天之前扬州城内外都没什么明显异常,昨晚那些攻打扬州城的兵马仿佛是一夜之间突然长出来的一般。
要知道,扬州不是地广人稀的北方,想要悄无声息地聚集起数万训练有素的兵马并不容易。
而这些人之所以能这么迅速的攻占扬州,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驻守扬州城内的扬州卫指挥使投敌了。
是扬州卫指挥使亲自下令让人打开扬州城城门,因此叛军入城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即便有少数扬州卫将士奋起抵抗,也失了先机又寡不敌众,因此不到两个时辰叛军就控制住了整个扬州城。
再下面是原扬州知府和扬州卫几个将领的姓名和身份来历。
这些谢梧都是草草看过,她的目光落到了最后一张信笺的最后一行。
今早天还未亮,有一队兵马大约万余人出城了。
见谢梧久久不语,唐棠好奇地探过头来,“楚哥哥,怎么啦?”
谢梧沉默了片刻,方才轻笑一声摇头道:“没什么。”
“真的吗?”唐棠有些怀疑,阿梧姐姐的神情可不像是没什么啊。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就算有什么我们也无能为力,更何况……这会儿恐怕也来不及了。”
唐棠歪歪头表示不解。
谢梧道:“那位郁将军,这会儿恐怕已经不在城中了。”
闻言秋溟也忍不住看了过来,唐棠好奇道:“他才刚占领了扬州城,不留在城中主持大局,会去哪儿?”
谢梧垂眸思索了片刻,道:“或许去了……镇江还是金陵?金陵恐怕不太好打,又有些距离,应该是镇江。”
唐棠是个在蜀中长大的土包子,虽然知道金陵的大名,却着实不知道这两个地方在哪儿。
但秋溟这些年却跟着谢梧大江南北的跑,他有些迟疑地道:“公子的意思是,这个郁将军刚刚下扬州,又想要攻打金陵或者镇江?他想要江南?为什么要先打扬州?”直接在江南起兵不是更好?
谢梧道:“或许他的目标原本就是江南呢?但……有时候先打谁,也不是自己可以随意挑选的。”
这位郁将军能够策反扬州卫指挥使,可未必就能策反镇江或者金陵的守将。况且,在江北占下一个据点,未必没有好处。
扬州城防坚固,如果不是有内应,即便再厉害的将领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拿下。有了扬州作为依托,如果想要渡江至少不用担心身后,而且说不定还能够调动江南的兵马。
至于那位郁将军到底是怎么想的,谢梧也不是领兵打仗的将领,自然也猜不到了。
谢梧叹气道:“原本以为江南会安稳一些,现在看来……当初的打算要白费了。传令下去,九天会麾下所有人先按兵不动。”
秋溟应是,谢梧一边思索着一边问道:“六合会如今什么情况?”
秋溟道:“这段时间朱无妄在扬州,但昨晚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我们的人怀疑他已经悄悄离开扬州了。”扬州的城门城墙是阻挡普通人的,如朱无妄那样的高手是拦不住的。
“六合会总舵的长老和管事一大早就被叛军带走了,目前下落不明死活不知。”
“我们的人呢?”谢梧问道。
秋溟道:“我们在扬州只有两个明面上的铺子,目前都安稳无事。”
谢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房间里静悄悄的半晌没有人言语。
第二天一早,谢梧独自一人在客栈大堂二楼的窗边喝茶。
早上的街道上寥寥几个行人匆忙走过,不远处一队巡逻的官兵正朝着这边走来。这些官兵依然穿着扬州卫的服饰,步履整齐神色肃然,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听说了吗?昨天被绑在闹市口的那些人,冻死了几个。”身后不远处,有人正窃窃私语。
“如今这天气……就能冻死人了?”另一人不信地问道。
最先开口的人嘿了一声,“你以为那是咱们这样整日里风吹日晒的?都是些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公子小姐的,被绑那儿吹了一晚上冷风,再加上先前的惊吓,还能不生病么?这不,天刚亮的时候我过去,正巧见几个人被抬出来。”
“这也太狠了。”同伴忍不住道:“不是说这郁将军不扰民么?听着不像是个心狠手辣的啊。”
“人家说不扰民,那些算是民么?”那人事不关己地道。
一时间没人说话了,那些大人们的家眷自然也不能算是平民百姓。但几天前还养尊处优的贵人,突然落得这么个下场,即便是旁观者也难免唏嘘。
况且这扬州知府虽然算不得什么清官,但在扬州的名声也不算坏。
扬州富饶,官员不作大恶稍微尽职两分,百姓的日子就能过得还算不错,对官员和权贵的怨念自然也没那么重。
最近几个月虽然从北边来了不少流民,但扬州百姓的日子依然能过。倒是如今突然被来历不明的人攻占,不知未来会如何的日子才更让人心焦。
过了良久,才有人忍不住叹气道:“年初青州叛乱,如今整个淮南都不安稳,现在扬州也……也不知道往后要如何了。”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往后要如何了,还是早些回老家去吧。”有人接口道。
“楚公子。”昨天才刚见过的那位郁将军麾下主簿陈观从楼下走了上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副散漫模样的陈觉。
陈观径自走到谢梧跟前站定,“不知在下可是打扰了楚公子?”
陈觉笑嘻嘻地朝谢梧招了招手,谢梧也含笑朝他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陈大人公务繁忙,怎么有空来这里喝茶?”谢梧看向陈观笑道:“大人请坐。”
“多谢。”陈观在谢梧对面坐了下来,陈觉连忙也坐了下来,回头扬声道:“伙计,上茶!”
两人都穿着寻常布衣,伙计自然不会知道他们的身份。只是殷勤地应了一声,很快便又上了一壶热茶。
挥退了伙计,陈观才含笑问道:“公子昨晚睡得可还安好?”
谢梧微笑道:“在下时常在外行走,倒也习惯了,多谢陈大人关心。”
闻言陈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谢梧道:“如今的扬州城,楚公子也能习惯么?真是好心性,好胆量,在下佩服。”
“如今扬州城安静祥和,郁将军麾下对百姓秋毫无犯,在下不过是个路人,有什么好担心的?”谢梧道。
陈观点点头,“公子言之有理。”
谢梧端起茶杯,浅酌了一口茶水,“陈大人公务繁忙,想必不是专程来与在下闲聊的。不知大人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陈观从袖中取出一份帖子放到谢梧跟前道:“确实有些小事,明晚府衙将会举办一场庆功宴,不知公子是否能拨冗参加?”
谢梧没有去碰那帖子,而是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陈觉。
“在下没记错的话……昨天那位登船的大人说,只需要两日江上边可放行。”
谢梧缓缓道:“在下恐怕无暇参加扬州城的盛会。”
陈观被她拒绝也不发怒,反倒是轻笑出声道:“今天,明天。不正好是两天么?后天一早公子要走,在下绝不阻拦。明晚的庆功宴郁将军也会出席,或许公子见了郁将军便会改变主意呢?”
谢梧平静地打量着陈观,陈观神色自若地喝着茶任由她打量。
良久,谢梧方才悠悠道:“陈大人便如此笃定,郁将军明天就会凯旋而归么?”
第三百二十九章 离开扬州
“陈大人便如此笃定,郁将军明天就会凯旋而归么?”
少年清淡的话音未落,对面的陈观脸已经在瞬间冷了下来。他目光冷厉地扫向谢梧,眼中尽是在读书人身上极少见的杀意。
坐在旁边的陈觉吓了一跳,他并不知道陈观是为什么冷了脸,只当谢梧这话是在诅咒郁将军,才惹得自家二哥生气。
“陵、陵光公子……”陈觉连忙开口提醒道。
谢梧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是低垂下眼眸慢慢喝着茶。
陈觉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自家二哥的视线后,很是乖觉地闭上了嘴。
一时间,谁也没有言语。
不远处还有客人在小声的议论着扬州城里的事,倒是显得他们这边越发的寂静压抑。
冬天的茶水冷得很快,谢梧跟前的茶杯里已经没有丝毫的热气了。
“在下没记错的话,陵光公子入了扬州城之后并没有再出去过。”陈观终于缓缓开口道。
谢梧抬眼看向他,似在问:那又如何?
陈观道:“公子怎么会说出郁将军明天凯旋的话来?在下昨天似乎并没有说过郁将军不在扬州。”
他侧首看向旁边的陈觉,陈觉连忙疯狂摇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郁将军不在城里,更不可能告诉别人了。他虽然这位陵光公子很有好感,但毕竟还不熟,怎么可能跟他说什么秘密?
谢梧轻笑一声,淡淡道:“这种事情很难猜么?”
陈观冷声道:“公子认为,这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
“或许?”谢梧道。
她当然不是真的这么这么想的,但她现在并不想让陈观称心如意,自然也不会老实回答他问题。
陈观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不如请楚公子随在下往府衙一叙?或许到时候,楚公子就愿意好好说话了。”
谢梧平静地注视着他,淡淡道:“陈大人是怀疑在下是朝廷的细作,想要扣押审问?”
陈观不答,只是脸上的神情已经表明了他的想法。
谢梧轻叹了口气,悠然道:“我虽然不精通兵法,但总也不好太给老师丢脸。陈大人昨天将扬州知府一家老少绑到闹市口去,引得整个扬州城的人议论纷纷,不就是为了让人因为这是郁将军所为么?为了让人以为……郁将军还在城中。”
对上陈观探究的目光,谢梧继续微笑道:“这个时候如果郁将军不在城中,又会去哪儿呢?在下从北边来,一路上倒是没听说过有兵马北上的消息。更何况……过不了多久,淮南就要乱成一锅粥了吧,这个时候比起北上淮南跟青州叛军互相消耗……或许渡江占据江南,是个更好的选择?”
陈观沉默良久,方才道:“天问先生的弟子,果真名不虚传。”
谢梧道:“陈大人谬赞了,在下也不过信口一猜罢了。”
陈观打量着她问道:“陵光公子当真不愿留在扬州辅佐郁将军?”
谢梧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陈觉,陈观会意也扭头看向自己的弟弟。陈觉被两人盯着,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抬手指着自己。
陈观眼神冷地瞥了他一眼,陈觉叹了口气,有些嘟嘟哝哝地换到离他们远一些的座位上去了。
谢梧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只听陈观道:“看来陵光公子和阿觉很投缘?”
谢梧这才收敛了笑容,平静地道:“陈觉兄确实是个很有趣,很值得交往的人。”
陈观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继续等着她的回答。
谢梧微微偏头,笑道:“陈大人当真希望楚某留下吗?”
“什么意思?”陈观紧盯着她道。
谢梧道:“我是不知道那位郁将军是何方高人,但单从你们这么快能拿下扬州进而转攻江南,陈大人还如此信心十足来看,恐怕是一位丝毫不逊色于承恩侯周兆戎的将才。这样的人物……手下自然是不会缺将领的,或许他确实很需要一些文人辅佐。”
“所以陈某才代郁将军邀请楚公子。”陈观道。
“陈大人。”谢梧低笑道:“楚某纵然不才,但也是天问先生的弟子。即便真逢乱世,天问先生的弟子也不会随意选择辅佐谁。因为一旦我选择了,或许……在外人眼中某种程度也能代表老师的态度。”
“如此一来……或许某一天在下和陈大人,会成为对手。”
陈观不语。
他知道眼前的少年说的是事实,这甚至都不是楚兰歌本人是否野心勃勃能决定的。
天问先生的弟子,即便尚未出仕也天生带着许多旁人没有的光环,更何况楚兰歌本人并不是庸才。不久前他才在颍州助于鼎寒平定颍州城。即便对外并没有更多的消息表明他做了什么,陈观却直觉地认为这个少年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如果楚兰歌公开表示愿意辅佐郁将军,对他们来说是个极大的帮助,许多仰慕天问先生的读书人或许会因此改变对他们的态度。毕竟除了远在清河的崔明洲,楚兰歌是天问先生唯一在外面行走且为世人所知的弟子。
如果这些人多了,就会围绕楚兰歌形成一股极大的势力。这对郁将军来说不是坏事,但对陈观来说却未必是好事。
如今却是不是招揽楚兰歌最好的时候,他自己如今的地位尚且不稳,楚兰歌这个时候加入绝不会甘于他之下,倒是他有极大的可能被对方反客为主。
看着陈观眼中隐隐泛起的杀气,谢梧轻叹了一声,提起旁边的茶壶为自己续上了热茶。
她低眉注视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轻声道:“陈大人志向高远楚某佩服,但楚某如今学业未成,倒还不急着择良木而栖。陈大人的好意,在下便只能谢过了。楚某此去江西,祝陈大人前程似锦,心想事成。”
说罢她抬起头来,隔着一张桌子与对面的陈观对视。
陈观脸上的神色一时有些复杂,似怒似喜,又似乎带着更多更复杂的情绪。
良久,陈观端起跟前的茶杯,一仰头将那杯留些微余温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转身下楼去了。
另一边的陈觉见状有些茫然地看向谢梧,谢梧朝他笑了笑,却没有解答他的疑惑。
陈觉无奈,只得朝谢梧拱手告别,匆匆追了上去。
噔噔噔的下楼声过后,二楼上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清早的太阳渐渐升起,冬日的朝阳没什么温度,却扫去了昨夜的幽暗和阴冷。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楼上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住在客栈里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上来吃早餐。
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青年从楼下上来,走到谢梧跟前恭敬地递上了一张帖子,道:“陈大人命属下将这帖子送给楚公子,公子凭借此帖,随时可以离开扬州。”
谢梧朝那青年微微颔首,抬手接了过来道:“替我谢过陈大人。”陈观此人虽然有些私心,倒还不是心狠手辣不知轻重的人,倒也省了她许多麻烦。
一个时辰后,三人重新坐回了昨天的船里。
唐棠趴在船舷边,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扬州城,不解地道:“我们这就走啦?”
谢梧挑眉道:“不走留在城里做什么?”
唐棠道:“先前在颍州,您不是……”
谢梧轻笑一声,摇头道:“颍州那是碰巧了,可不是什么闲事都能管的。”
“不懂。”唐棠摇头道。
谢梧道:“颍州无论有没有我们,平南军早晚都能收回的。但是扬州这里……”谢梧望着江水轻声叹息道:“朝廷恐怕一时半会儿收不回了。”
“为什么?”唐棠不解地道:“扬州比颍州重要吧?”
“鞭长莫及,,只要朝廷一天无法平定青州叛军和淮南叛乱,就一天腾不出功夫来收服扬州。只靠江南的驻军……”
虽然江南的驻军也不少,但谢梧着实不太看好。
江南距离京城太远了,中间还有徐克安的青州叛军阻隔,很难获得朝廷的及时支援和指令。
若只靠江南本地的力量,那些官员和本地豪族,对朝廷有那么忠心吗?
“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秋溟站在船头问道。
谢梧道:“渡江登岸,绕过镇江和金陵,去江西。”
“是。”
半个月
南昌府城外不远处山脚下的茶铺外,三个风尘仆仆的客人牵着马走了过来。茶铺门口迎客的伙计见状,连忙迎了上去接过客人手里的缰绳去安置马匹。
这三位客人两男一女,俱是年轻俊美的模样,其中一男一女犹是少年模样。三人不仅是相貌不俗,身上的衣服还有那三匹骏马,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
茶铺的老板娘亲自迎了出来,年仅四十风韵犹存的妇人笑吟吟地请三人入内。
“这位公子也是来黎阳书院求学的?”老板娘眼光老辣,一眼便看出谢梧才是三人之中做主的那一个。
谢梧扫了一眼茶铺里的客人,他们这一路行来陆路水路换着走,自然也遇到过不少这种摆在路边的茶铺。
但这里与别处却是大为不同,这茶铺里坐着的十之八九都是斯文干净的读书人,谢梧跟他们一比都显得有些满面风霜了。
听到老板娘的话,茶铺里的交谈声突然都安静了许多。众人纷纷侧首看向跟在老板娘身后进来的三人,打量的目光让秋溟和唐棠都有些莫名的不适。
面对这些探究戒备的目光,谢梧神色自若地笑道:“不,在下是来拜访书院中的一位长辈。在下记得黎阳书院是每年秋季招收学生,如今便是想要求学怕是也晚了吧?”
老板娘回头打量了她两眼,掩唇笑道:“看来公子当真是远道而来的。黎阳书院确实是每年九月招收新学子,今年的时间也早就过了。不过前段时间樵隐先生突然放出消息,说收两名入室弟子。因此江西各地甚至更远一些的地方,收到消息又有心想要拜师的人都来了。”
谢梧这才恍然大悟。
按说这个时候应该是读书的时间,这山下的茶铺里坐着这么多读书人本就不合理,原来这些人也都是从外地来的。
“公子是头一次来?”老板娘将他们引到靠角落的空座坐下,含笑问道。
谢梧点头道:“正是,黎阳书院名动天下,在下却是今天才有幸前来。”
“我在这儿做了十多年生意,公子长得这般俊俏,若是来过我一定记得。”老板娘掩唇笑道。
说话间三人已经点了茶水和吃食,老板娘记了下来便转身往后厨去了。
刚刚因为谢梧三人而安静了片刻的茶铺已经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众人听到谢梧说不是来拜师的,便也不再关注了。
唐棠还是头一次坐在这么多的读书人中间,听了一会儿不远处几个人讨论学问,整个人都无精打采起来,蔫蔫地趴在了桌上。
伙计很快送上了热茶,谢梧端起来喝了一口,只觉得身上的寒气都消散了几分。
她们半个月前过江东岸,绕过了镇江和金陵策马赶到丹阳,又登船走水路到了吴城,再策马赶来南昌府。一路折腾下来,即便三人都是习武之人也累得不轻。
但想想如今的江南,这点疲惫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谢梧的猜测并没有错,他们绕过镇江的时候那里战事正烈。当他们在丹阳登船的时候,最后收到的消息便是镇江城破,叛军正向金陵而去。
即便是谢梧心中也震惊不已。
短短不过几天,这位郁将军连续攻占扬州,镇江,兵临金陵。这样的速度和实力,如何不让人心惊?
比起他来,周兆戎和那位同样神秘的徐克安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谢梧很庆幸自己早早离开了扬州,无论那位郁将军是不是她猜测的那个人,她如今都不能卷入江南的战乱之中。
谢梧一边喝着茶,一边垂眸思索着。
如果天下大乱的局面无法遏制,他们也该早做准备了。
她心中有许多问题想要请教老师,先上山请老师解惑,然后便返回蜀中吧。
“这位公子,打扰了。”一个二十出头穿着颇为富贵的年轻人上前来,朝着谢梧微微拱手行礼。
谢梧抬头看向对方,还礼道:“公子客气,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那年轻人这才看清眼前少年的容貌,不由得愣了愣。回过神来才连忙道歉道:“方才听说公子是要上山拜访书院长辈?不知……公子要拜访的是哪位先生?”
谢梧微微蹙眉,那年轻人有些窘迫,连忙道:“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下,也是来拜访书院的先生的,因此才想问问公子,不知……能否同行上山?”
谢梧有些诧异,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茶铺里的客人大都是三五成群的,也有两人结伴的,唯独这年轻人是孤身一人,倒像是被人给排斥了一般。
只是这年轻人外貌气质并没有什么让人厌烦之处,却不知道又是什么缘故?
谢梧正要答应,就听到背后有人嗤笑一声道:“薛淮之,人家是远道而来拜访长辈故交的,可不是来走后门的。好端端地连累人家小公子的名声,你也好意思?”
这话音未落,谢梧就看到那站在自己跟前的年轻人瞬间涨红了脸。
第三百三十章 拜见老师
茶铺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古怪,众人纷纷朝着这边看了过来,目光自然都是落在那还站在谢梧跟前,涨红了脸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人身上。
被众人这么一看,他的脸涨得更红了。
谢梧觉得地上如果有一个洞的话,他说不定会立刻一头钻进去。
“你……你、黄天宇,你……你别胡说!我、我才没有……”
那说破薛淮之走后门的也是个年轻人,二十四五模样,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衣,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骄横之意。
与他同桌的还有三个人,此时看向那叫薛淮之的年轻人的目光里也满是轻蔑和不屑。
那锦衣青年耻笑一声,道:“我胡说?咱们临江府来的谁不知道?你父亲跟黎阳书院里的先生有交情,又特意请书院山长和临江府学政为你写了举荐帖,好教你能顺利拜在樵隐先生门下?你那位弟弟可是到处传说,你拜师的事情已经十拿九稳了,只等消息传回临江府,薛家就要为你大摆宴席庆贺。”
听了那黄天宇的话,铺子里众人看向薛淮之的眼神也都变了。
如果说原本大家还只是普通的竞争关系的话,薛淮之这样的行为就当真是走后门了。天下的读书人,想要拜樵隐先生为师的何其多?如果不是时间短有些地方还没收到消息,还有些地方即便收到消息也来不及赶到,只怕前来黎阳书院的学生还要再多几倍。
大家风尘仆仆赶来就为了那区区两个名额,心中既忐忑又期盼,如今看到一个走后门的已经提前锁定一个名额,又如何能不厌恶痛恨?
“我……我真的没有!”薛淮之忍不住争辩道,眼睛也有些红了。
他父亲确实跟黎阳书院的一位先生有些交情,临江府书院的山长也确实为他写了举荐信,但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
与他父亲有交情的只是黎阳书院一个普通教习先生,根本不可能影响樵隐先生的决定。
至于山长为他写举荐信,这本就是不成文的惯例。樵隐先生那样的名宿要收弟子,各地书院的山长都会举荐自己看好的学生。即便只是他们临江书院,山长也不是只为他写了举荐信。
他在临江书院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平日也未曾有过什么劣迹,山长为他写举荐信有什么问题?
“我……”薛淮之红着眼睛看向那黄天宇背后一桌,道:“吴兄,王兄,你们说!山长并不是只给我一个写了举荐信,你们说是不是?”
他点名的两人同样来自临江府,同样也得到了临江书院山长的举荐信。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看向薛淮之的目光却有几分躲闪。
“这个……山长此次确实一共写了三张举荐信。”其中一人道:“薛兄也是其中一人。”
这话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那黄天宇冷笑一声道:“吴兄和王兄的举荐信自然是应得的,但另外一封可就不好说了。毕竟……这可是你的亲弟弟说的。”
听了这话,众人原本有些缓和的目光又变得不同了。
这世上大多数人或许会怀疑从别处传来的谣言,却不会怀疑从当事人身边的亲人口中得知的消息。
况且这种消息,若不是亲人说出去的,寻常人又怎么会知晓?
“我……”薛淮之想要为自己争辩,却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众人怀疑轻蔑的目光更是让他浑身难受,几乎想要转身冲出茶铺去。
谢梧取过桌上的空杯,倒了一杯热茶放到薛淮之跟前,道:“薛公子请坐吧,我们三人远道而来还未用午膳,还请稍等片刻,我们一起上山。”
薛淮之闻言不由得愣了愣,望着谢梧的眼睛更红了。
他在谢梧旁边坐了下来,捧着茶杯小声倒了声谢。
茶铺里的气氛越发古怪起来,那黄天宇想要起身过来理论,却被身旁的人拉了一把。
拉他的人示意他看那边,黄天宇这才看到那一桌除了俊雅少女,剩下一男一女身边都带着武器。特别是那神色冷漠的青年,随身将剑竖立在身旁的墙边,但冷冷看过来的眼神却如刀剑一般锋利。
黄天宇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轻哼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茶铺的伙计很快送上了饭菜,谢梧邀请薛淮之一起吃,薛淮之连忙以自己吃过了婉拒。谢梧也不多劝,径自跟秋溟唐棠二人一起吃起今天的午饭来。
薛淮之坐在一边看着,脸上原本的窘迫和不安渐渐褪去,倒是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文质彬彬。
他这一路都被同行同窗排斥,前两天到了南昌城,他也试图和别处的学子结伴。但一来与人不相熟,大家也都是潜在的对手,二来黄天宇只要看到他和别人在一处,就会上前来散播谣言败坏他的名声。因此这几天薛淮之一个朋友也没有交到不说,反倒是受了不少白眼。
所幸也就只是这几天,若是时间长了别说考试,他心理恐怕都要崩溃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了这黄天宇,让他这么孜孜不倦地找自己麻烦败坏自己的名声。
有心想要与黄天宇理论,但黄天宇家世比他好,如今身边更是人多势众,薛淮之即便心中不忿也只能默默忍了。
等谢梧吃好了午饭,茶铺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半儿了。先前找薛淮之麻烦的黄天宇也先一步走了,茶铺里倒是显得安静也宽敞了许多。
吃过饭谢梧并不着急上山,而是又坐了一会儿,看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起身结账走人。
“薛公子不是来考试拜师的么?不怕迟到?”从茶铺出来,谢梧问薛淮之道。
薛淮之小声道:“我小时候来过一次黎阳书院,从这儿上去两刻钟即可到。现在距离黎阳书院颁布的考试时间,还有一个半时辰。”
因为这一路的气氛都不好,他担心在路上再被黄天宇刁难。如果不是遇到谢梧三人,他是打算等到快要考试了再上去的。
谢梧也听出来的他的意思,忍不住侧首认真打量了他几眼。
这薛淮之虽然已经二十出头,但行事却还有些稚嫩,倒是显得有些不谙世事,难怪会被人欺负。
趁着秋溟和唐棠去牵马,谢梧问道:“那位黄公子跟你有仇?”
薛淮之苦着脸摇头道:“没有,大家都在临江书院读书,原本……关系虽然不算好,但也没发生过什么冲突。前几天山长让我去他的书房取举荐信,正好碰到黄天宇从山长的书房里出来,当时……”
薛淮之有些迟疑,不太确定地道:“我当时走得有些快,和他撞到了一起。许是我当时有些忘形……没有认真向他致歉的缘故?他当时看起来就很生气。”还推了他一把,只是他当时很高兴也没有在意,只当黄天宇心情不好。
谢梧看着他,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
都这样了,薛淮之还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黄天宇?
显然,这也是一位被养得有些天真的公子了。
一行四人一路步行上山,果然才刚两刻钟左右便看到了前方黎阳书院的山门。
此时山门外已经有不少读书人了,比方才他们在山下见到的还多得多,显然还有比他们来得更早的。
众人在山门口的空地周围等候着,有人聚在一起说话,有人还拿着书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默默攻读。
谢梧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黄天宇正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们,她微微挑眉对薛淮之道:“薛兄,那位黄公子……小心一些啊。
薛淮之自然也看到了,他朝谢梧笑了笑低声道:“楚公子放心,这里是黎阳书院门口,黄天宇他……不会轻举妄动的。”
谢梧点点头,“那就好,我要先去求见长辈,不能奉陪了。”
薛淮之笑着朝她拱手道:“有三位一路同行,我心情好了许多,不敢再耽误公子的时间。若是回头有缘再见,淮之请公子喝酒。”
谢梧笑道:“好啊,祝薛公子此行顺利。”
“多谢。”
与薛淮之告别后,谢梧带着秋溟和唐棠径自走向了书院门口。黎阳书院是江西最有名的书院,也是天下五大书院之一,即便门口只有一个正在看书的老者守着,这些读书人也不敢擅自闯入。
见谢梧往门口走去,不少人都停下了自己的事,不着痕迹地关注着谢梧的一举一动。
“老先生,打扰了。”谢梧走到那门口的老者跟前,恭敬地道。
那老者已经年过古稀,脸上满是皱纹,须发也早已经雪白。他抬起头来看向谢梧,有些浑浊地眼眸微微眯起,道:“入院时间还未到,且先等着吧。”
谢梧笑道:“晚辈不是来应考的,晚辈求见樵隐先生的。”
“你不是江西人?”老者蹙眉道:“这样俊秀的小公子,老朽从前似没有见过啊。”
谢梧将一封帖子双手送到老者跟前,道:“还请老先生过目。”
老者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抬起头来打量着谢梧道:“你是郑玄之的弟子?”
谢梧道:“家师名讳正是上玄下之。”
“有趣。”老者笑眯眯地合上帖子道:“郑玄之竟然会收你这么个有趣的徒弟,你是来找到他的?”
“正是。”
“进去吧,他在后山跟小庄一起下棋。”
“……”小庄?是指樵隐先生?
老者拉了拉身后的绳索,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引来了一个穿着棉袍的年轻人。老者指了指谢梧三人道:“来找小庄的,你引他们过去。”
年轻人对老者很是恭敬,丝毫没有被一个看门老者指使的不悦,“是,三位请。”
“多谢前辈。”谢梧朝老者行礼过后,方才跟在那年轻人身后走进了书院。
见谢梧顺利进去,等候在那里多时的众人一时有些按捺不住了。有胆子大的试探着上前来询问,却不想那老者又低下头看书,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
众人虽然心中不爽,但到底心有顾忌,倒也没有人敢出言不逊。
此时已经是十月底,冬日本应萧瑟苍凉,但黎阳书院的后山却依然是一片苍绿。
森森竹林后有一座雅致的两层木楼,楼外是几处水池,水池中白烟袅袅,隐隐闻到点点花香和硫磺的味道,这显然是一处温泉。
一片竹林,一座小楼,几眼温泉,再没有更多的装饰,更显出一片静谧悠然的世外出尘之感。
那年轻人将三人引到小楼下,低声道:“公子稍等,容我进去禀告一声。”
“多谢。”谢梧回道。
片刻后,年轻人从里面出来,道:“先生请公子进去。”
谢梧再次谢过了年轻人,示意唐棠和秋溟留在楼下,自己独自踏入了小楼。
二楼上,临窗的位置有一盘棋正在下着。
棋盘跟前分别坐着两个人。
一个须发花白,容貌清癯的褐衣老者。
他对面是个看上去四十出头,容貌俊逸神态洒脱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青衣,面容毫无苍老之相,但头发却已经是黑白参半的灰色,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落拓和疏懒之意。不像是名动天下的大儒,倒像是哪出名山的隐士。
棋桌旁边还跪坐着一个年轻人,他既没有看棋盘,也没有看楼梯口,正低着头专心的煮茶。
褐衣老者笑道:“说起来你门下的弟子,除了崔重光,我是一个也没见过。如今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英才能让你看上眼。”
青衣男人不似他一般端坐,只是随意地坐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上,道:“说起来我那徒儿对你家孙儿还有恩呢,见面礼备了么?”
坐在一边煮茶的年轻人连忙抬起头来,有些惊惶又羞愧的模样,白皙的面上染上了一抹薄红。
褐衣老者也不生气,笑道:“这话倒是不错,若不是陵光公子,我这不成器的孙儿只怕就要折在京城了。融阳,去书房将我放在架子上那个盒子拿过来。”
“是,祖父。”庄融阳连忙应是,起身往另一头走去。
谢梧踏上二楼,看到的便只有棋桌前依然在对弈的两人,以及旁边轻烟袅袅的茶炉。
“兰歌拜见老师。”谢梧恭敬地下拜道。
青衣男人侧首看向她,挑眉道:“难得你这么孝顺,还记得来看看我这个老师?”
谢梧也不怕他,展颜笑道:“老师洒脱自在,行踪难定。能见到老师,也是十分不易啊。徒儿在光州听说老师在黎阳书院,就巴巴地赶来了。”
“是么?正巧从颍州,扬州路过?那倒真是辛苦你了。”
谢梧笑得乖巧,“探望老师是应该的,徒儿不辛苦。”
这青衣男子正是名动天下的大庆第一全才天问先生——郑玄之。
他哼笑一声,道:“还不见过樵隐先生。”
谢梧连忙整肃神色,恭敬地拜道:“晚辈楚兰歌,见过樵隐先生。兰歌失仪,还请先生见谅。”
褐衣老者笑眯眯地道:“陵光公子不必多礼,先前融阳在京城惹出的事情,还多亏了陵光公子从中周旋才能安然脱身,该是老朽谢过公子才对。”
谢梧道:“樵隐先生言重了,兰歌不过是跑跑腿罢了,都是先生和重光师兄的面子。更何况……融阳兄本也是无辜的,便是没有兰歌也不会有事的。”
樵隐先生看着眼前的俊秀少年,再想想自己那还年长好几岁的孙儿,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第三百三十一章 师徒对谈
说了几句话樵隐先生便起身走了,将空间留给了许久不见的师徒二人。
谢梧抬头看看坐在窗边的郑玄之,起身端起红泥小炉上的水壶,乖巧地凑到旁边给师父添茶。
郑玄之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盯着眼前的棋盘,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微抬下颚道:“陪我将这盘棋下完。”
“是。”谢梧只得起身走到他对面坐下,仔细观察着刚刚下了一半的棋局。
谢梧的棋艺并不算很好,郑玄之是个琴棋书画诗词文章地理星象无所不通无所不精的奇才,但当初拜在他门下的谢梧却是个实用主义者。
她对这些风雅的东西并没极致的追求,基本都是抱着够用就好的心思去学的。更何况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也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和心思研究这些东西。
因此郑玄之一向对这个小徒弟有些恨铁不成钢,明明看着是个聪明的,但学问上就是得过且过。
樵隐先生和天问先生的残局并不好下,谢梧才落了七八子就忍不住愁眉苦脸起来,心中暗恨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一边思索棋局,一边抬头偷觑对面的老师,暗暗思忖自己能不能直接认输。
郑玄之哪里看不出来她的心思?顿时气得笑了出来。
“说说吧,这趟来黎阳书院寻我,是为了什么?”郑玄之悠然道。
谢梧立刻松了口气,干脆也不下棋了,抬头道:“自然是来给老师请安的,兰歌都一年多没见过老师了,您老人家不想念我么?”
郑玄之呵呵冷笑两声,道:“我这个糟老头子,哪里配让陵光公子惦记?难得你这两年忙得团团转,还能记得起我这个老师。”
“老师这话说的。”谢梧露出个乖巧的笑容,“您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哪儿老了?”
这话倒不算是溜须拍马,世人都知道天问先生四十出头才开山收亲传弟子,其中第一个弟子便是清河崔家的崔明洲。算算时间,天问先生如今至少也该六十岁了。
但眼前这位俊逸洒脱有隐士之风的男人,除了那一头灰白的头发,还真没有哪一处能看得出来已经是花甲之年。
郑玄之轻哼一声,端起旁边的茶杯饮了一口茶,淡淡道:“如今外面乱得很,在这里待几天,就回蜀中去吧。”
谢梧脸上的笑容淡去,神色肃然地跪坐着,轻声道:“如今青州已经落入叛军之手,淮南和江南也不得安稳。兰歌想请老师随徒儿回蜀中,蜀地虽然偏远,到底安稳一些。”
郑玄之望着她,良久才轻叹了一声,道:“年初我在青阳山见过玉清宫的现任掌教玉阳真人,他跟我说上元日他在玉清宫中卜卦问天,卦象显示……天下将乱。”
谢梧微微偏头,青阳山玉清宫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在京城的一些事情。
她好奇地问道:“老师,卜卦还有星象这些……真的准么?”
郑玄之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你相信就准。”
谢梧不以为然,“我算哪根葱啊?这种事情我信不信也都没用啊。”
郑玄之侧首看向窗外,道:“昨晚我夜观星象,有赤星入东海。”
陨石流星?
“东边有什么大人物要死了?”谢梧问道。
郑玄之抬手往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忍耐道:“东边将有大战,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啊。”
若是往常谢梧说不定还要皮一下,但此时也歇了心思,忍不住问道:“老师是说,朝廷平定不了江南的叛军?”
郑玄之垂眸道:“其势如火,又岂是凡水可灭?”
谢梧也忍不住轻叹道:“我从扬州路过,正好遇到扬州被攻占。虽然没见过那位郁将军,但……徒儿看他拿下扬州之后直取镇江,短短不过数日兵锋便直指金陵,恐怕是一位不世出的名将。如今大庆北境不宁,青州淮南动乱,偏偏又出了这么一位将才,还是与朝廷作对的……”
让人不得不说一句,天不佑大庆啊。
“其势如火,却恐怕不能长久。”郑玄之淡淡道。
“这话怎么说?”谢梧问道。
郑玄之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道:“你很关心这些事情?”
谢梧连忙陪笑道:“倒也不是,只是……有些好奇么。正好有老师您在跟前,兰歌自然是要多多请教了。”
郑玄之微垂下眼眸,仿佛是在闭目养神一般。
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杀心如火,但若无旁的助力,只靠仇恨和杀意,这火焰又能烧多久?”
谢梧心中一跳,忍不住抬头去看郑玄之的神情。
然而对面的人依然半闭着双眸,脸上的神情淡漠却又隐隐带着几分悲悯,不知怎么的谢梧突然觉得喉咙被哽住了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
郑玄之伸手在棋盘上一抹,慢慢将棋子收回棋盒里。
“我还有事情要做,就不跟你回蜀中了。”郑玄之道。
谢梧看着他的神情,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安,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可有什么是徒儿能为老师效劳的?”
郑玄之摇头,轻声道:“你帮不上忙,需得我自己去解决。”
听他这么一说,谢梧更加忐忑起来。
“老师,您……”
郑玄之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当年遇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有趣也最大胆的弟子。这些年你也做得很好,看到你……为师很是欣慰。”
谢梧有些不好意思,“兰歌学业不精,让老师失望了。”
郑玄之摇头道:“若论学问,樵隐先生座下状元进士不知凡几,又有什么意思?我若想教出一个跟我一般的人,只收下重光便可。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为师希望你将来走的路也跟他们不一样。”
谢梧微微倾身,托腮靠着桌面道:“说起来,除了重光师兄,我还不知道另外两位师兄弟是谁呢。”
郑玄之道:“以后若是有缘,你自然会知道的。”
“真是神秘。”谢梧小声嘟哝道,但声音却是彼此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郑玄之笑出声来,抬手点了点头摇头道:“少作怪,前日我收到于鼎寒的信,信里对你大加褒赞,还说想收你当弟子。”
谢梧连忙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徒儿绝没有另投师门的想法。”
郑玄之轻哼一声,眉宇间略带几分傲然,“你自然不会,这世上还有我更厉害的老师么?”
“老师英明。”
郑玄之话锋一转道:“于鼎寒这老家伙最精通的便是官场上那些门道,你若有意入仕,拜在他门下倒也是个不错的起点。”
谢梧连连摇头,“我怎么会入仕?于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不过是随口夸徒儿几句,跟老师开个玩笑罢了。”
“罢了。”郑玄之也不在意,“我琢磨你也不会想入朝,只是这么多年我也没看明白,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谢梧沉吟了片刻,方才抬头看向郑玄之,恭敬地道:“其实……很长的时间里,我也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我只是……想学更多有用的知识,赚更多的钱,积累更多更大的势力。”
见郑玄之想说什么,谢梧难得截住了老师将要出口的话,有些无奈地苦笑道:“我也知道……这些东西总是没有个尽头,到底要学多少东西,赚多少钱,又多大的势力才算够?这两年我才渐渐想明白了,我想要在这个世上,好好的活着,再也不要经历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
“但如今兰歌从光州一路行来,有无数人遭受着我当初经历过的一切,甚至以后也许还会有更多人被卷入其中。我却……并没有兼济天下之心,只希望这些苦难不要波及到自己。”
“老师教授兰歌圣贤之道,兰歌却没有济世安民之心,给您丢脸了。”谢梧低低地道。
楼上一片宁静,外面的竹林同样幽深静雅,令人见之忘俗。
良久,郑玄之方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世人称我为天下第一全才,但我这一生做过什么足以名垂千秋的事吗?”郑玄之道。
“徒儿怎么能与老师比?老师少年时便已经名动天下了,也曾经救人无数受万民爱戴。”
郑玄之淡淡道:“你若愿意让世人看清你,也早就名动天下了。”
两人的目光朝窗外望去,不远处的竹林里,庄融阳正朝着这边走来。
郑玄之起身走到谢梧身边,柔声道:“阿梧,兼济天下是大贤,但并非人人都愿成为大贤,这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至少我门下并未如此要求弟子。更何况,如果当真乱世到来,那些兼济天下的大贤脚下,也将会匍匐着数不清的尸体。你觉得,他们是无辜的受难者,还是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些挥斥方遒的英雄豪杰是救世的大贤,还是杀人的屠夫?”
谢梧沉默不语。
郑玄之也不等她的答案,只是抬手轻轻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道:“人生在世,能看清楚自己想要走的路,坚定地走下去就足够了。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楼梯上传来了咚咚地脚步声。
庄融阳捧着一个盒子上来,恭敬地道:“天问先生。”
郑玄之挑眉道:“这是你祖父让你拿来的?”
庄融阳看了看跟在郑玄之身后的谢梧,朝她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道:“正是,原本祖父要亲自过来的,不过方才书院的先生有事请祖父过去了。这是祖父送给陵光公子的见面礼,还有……在下的谢礼,还请陵光公子不要嫌弃。”
郑玄之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递给了身后的谢梧,道:“你祖父这次倒是大方,回头去谢过庄老。”后面一句是对谢梧说的。
庄融阳显然跟郑玄之也很是熟稔了,见状也只是站在一边笑着。
谢梧捧着盒子微笑点头道:“是,老师。”
郑玄之朝两人摆摆手道:“行了,你一路上山来也辛苦了,先去歇歇,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庄融阳看看郑玄之又看看谢梧道:“融阳已经为陵光公子准备好了厢房,还有公子的两位同伴也都去安置了,融阳送公子去客房?”
谢梧点头谢过,又向郑玄之告退,才跟着庄融阳一道下楼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竹林中的青石小道,谢梧回头便看到老师正站在二楼的窗边望着他们。山风拂起他灰败的发丝和衣摆,隐隐仿佛有一种飘然欲仙之感。
谢梧微微蹙眉,这次相见她觉得老师似乎变了很多。虽然举手抬足间依然如往常一般洒脱随意,但眉间眼底却似有什么在深深地困扰着他。
老师虽是名动天下的全才名宿,却到底不是超脱世外的仙人。
“陵光公子?”庄融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梧回过神来,才注意到庄融阳已经走在了自己身边。
谢梧笑道:“融阳兄不必客气,若不嫌弃唤我兰歌便是。”
庄融阳有些不好意思,道:“先前在京城,多亏了兰歌出手相助。我……说来我还虚长兰歌几岁,却……真是愧当一个兄字,让兰歌见笑了。”
谢梧摇头道:“融阳兄心性纯良才中了奸人的算计罢了,何必放在心上?我看融阳兄眉宇间气息清朗圆融,想来那些事情也不会影响到你了。”
庄融阳道:“多谢兰歌关心,这些日子幸得祖父还有天问先生指点,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谢梧道。
庄融阳看看谢梧,道:“我看兰歌眉宇间似有愁绪,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谢梧道:“倒是没有,只是……一年多没见到老师,总觉得这次再见,老师心情似乎不怎么好,不知是不是怪我四处晃荡耽误了学业。”
庄融阳对此很是理解,楚兰歌拜在天问先生名下,他从小跟随祖父学习。都是闻名天下的大儒的弟子,怕老师的心情自然也都是一样的。
庄融阳安慰道:“我时常听天问先生和祖父提起兰歌,言语间多是赞誉并无什么不满。兰歌觉得天问先生与往常不同,想来也是因为近期江南和淮南的战事。不仅是天问先生,便是我祖父也时常长吁短叹忧愁不已。”
“原来如此。”谢梧点头道:“如今各地叛军四起,确实让人担心。”
“谁说不是呢。”庄融阳也忍不住叹道:“江南离南昌府也不远,也不知那战乱会不会波及到我们。若是战火烧到了江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如果江南的叛军一路打到江西,那恐怕大半个江南都已经沦陷了。
到时候,便是真正的天下大乱了。
? ?(づ ̄3 ̄)づ╭~抱歉亲爱的们,之前天问先生的名字取名叫郑玄之,因为只有一处提到给忘记了。我考虑了一下,还是这个名字更适合一点。这边天问先生的名字统一从宫应闲更改为郑玄之哈。ps:感谢读者宝宝的提醒。
第三百三十二章 师徒缘尽
黎阳书院是个好地方,山色秀美,人杰地灵。
谢梧这一路从流民遍地战事纷扰的地方过来,到了这静谧祥和的地方,也忍不住有些沉迷。只觉得若是能一辈子待在这样的地方,也是很不错的。
清晨,谢梧是被读书声吵醒的。
她被安排在了书院的学生宿舍旁边的一座小院里,这里是专门安置上山访友的客人的,平常学生晨读的声音传不到这里来。但今天却不同,今天这小院旁边的一排房舍里也都住满了人,正是昨天下午上山拜师的人。
这些人昨天下午已经经过了一轮考核,其中一多半的人都被筛选了下去。
留下的人被安置在了书院里,准备接受接下来的考核。
这些人对这次的考核都十分看重,自然不愿意浪费光阴,因此不少人一大早便跟书院的学生一般起身晨读,倒是吵醒了住在旁边的谢梧。
谢梧刚要往院外走去,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庄融阳。
庄融阳看到她也很是高兴,快步迎了上来笑道:“兰歌,昨晚睡得可好?可是被吵醒了?”
谢梧笑道:“多谢融阳兄关心,这山上清静安宁,我昨晚睡得很好。你这是……”
庄融阳道:“我来带兰歌去用早膳,然后再去看今天的考核。”
谢梧迟疑道:“是否该先去给樵隐先生请安?”还有她那老师在,当弟子的总不能太过不成样子。
庄融阳笑道:“用不着,一会儿我们直接过去就是了。祖父一大早就去学堂了,天问先生也去了。”
谢梧有些诧异,“樵隐先生还亲自监督早课?”
庄融阳道:“祖父这些年一贯如此,倒是天问先生,刚来的时候还没有,是祖父每日拉着他去的。”
老师当然不会有这样作息,她在浮云山的时候,都是什么时候有空或者什么时候心情好才上课,从来没有固定的时间。
谢梧想象着老师每天一大早被樵隐先生强拉起来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庄融阳有些不解地看着她,谢梧连忙摇头道:“没什么,早睡早起身体好。”
“……”他祖父其实比樵隐先生大不了两岁,但是两个人看起来都快要差辈儿了。
庄融阳最近也在怀疑,到底应该早睡早起,还是应该睡到自然醒更有利于身体。
谢梧跟着庄融阳去书院的饭堂吃了饭,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一起往前面学堂的方向走去。
路上谢梧后知后觉的想起,一大早都没看到唐棠和秋溟两个的身影。
庄融阳找人来问起,才知道唐棠和秋溟一大早就下山去了,留下了话说是下午回来。
唐棠和秋溟都有自保之力,谢梧倒也不担心他们的安全,便将这事儿放到了脑后。
“兰歌给老师请安,樵隐先生安好。”
“孙儿给祖父请安,天问先生安好。”
郑玄之正和樵隐先生坐着喝茶,见两个小辈进来樵隐先生笑吟吟地说了免礼。又看着谢梧道:“兰歌在山上住的可还习惯?”
谢梧笑道:“劳先生过问,晚辈一切都好。”
郑玄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他一年到头到处乱跑,哪里会不习惯?”
樵隐先生笑呵呵地点头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兰歌小小年纪就能游历四方增长见闻是好事儿啊。我这不成器的孙儿,往后恐怕还要公子多多提点。”
“他倒是行了万里路,但这万卷书……呵。”
“……”这一大早的,老师心情不太好啊。
“老师教训的是,兰歌往后一定好生读书,绝不让老师丢脸。”谢梧笑眯眯地道,丝毫没有被自家老师训斥的畏惧和窘迫。
庄融阳在一边看着,眼底闪过几分羡慕。
他跟祖父关系也是极好的,但终究是崇敬爱戴胜过了亲昵。他从六岁以后,就再也不曾在祖父面前亲昵撒娇了。祖父若有训,他无不是恭敬听训诚恳认错,哪里敢如此嬉笑应付?
郑玄之轻哼了一声,道:“我不指望你做什么学问了,别哪天被人在学问上迫得哑口无言丢我的脸就够了。”
“徒儿一定努力不让老师丢脸。”谢梧笑道。
樵隐先生看了好友一眼,笑道:“兰歌如此年少,你的要求未免太多了一些。都坐下说话吧,站着做什么。”
两个晚辈这才恭敬地谢过,各自走到下首坐下。
郑玄之也不再管两个小辈,看向樵隐先生捡起了之前的对话,“昨天那留下来的人的文章我都替你看过了,才学倒是都不错。但要收为亲传弟子,是不是还差了一些?”
樵隐先生叹了口气道:“你以为这世上天才那么多?都跟你似的……一个崔重光,一个兰歌,都是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你另外两个弟子,我虽不知道是谁,但是能让你看上眼的,想来也不会差了。”
郑玄之默然,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半晌才有些怅然地道:“或许你是对的。”
坐在下首的谢梧睫羽微动,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郑玄之。只见他脸上的神色依然如故,但眼眸深处却蕴藏着几分郁色。
显然,门下弟子皆是天纵奇才这件事,并不能让他感到高兴。
或许……这正是他如今眉宇间隐藏郁气的源头。
樵隐先生也觉得郑玄之这话有些奇怪,也侧首看了过来。
郑玄之沉声道:“都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可惜我这人无道可传,授业解惑也是随性而为,说不得到头来也是误人子弟。还是你们这样……桃李满天下,才真当得起一个师字。”
樵隐先生摇头笑道:“你这样说话,也不怕重光公子和兰歌听了伤心。”
谢梧故作委屈地道:“老师,是兰歌惹你生气了么?”
郑玄之看看她,笑谈道:“少在人前装模作样,你还算是省心的。”
那就是另外三个有事了,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个。
一个穿着儒衫的中年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恭敬地对樵隐先生和郑玄之行了礼,道:“山长,外面的考试准备好了。”
樵隐先生点点头,起身对郑玄之道:“一起去看看?”
郑玄之摆手道:“你选学生,我去看什么?那些文章我不都替你批了么?”
“也罢。”樵隐先生抽了抽嘴角,道:“真要让你去了,我还怕那些年轻人被你骂得一头撞死在我书院大门口。”
想起昨晚看完郑玄之批阅过的文章后面写的考语,樵隐先生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幸好当初没有求到他来黎阳书院授课,郑玄之这种天才根本就理解不了普通人,所以他也确实不适合当教书育人的老师。
无论什么学问,他教你一遍你若是不能自己掌握理解并触类旁通,你就是无药可救的蠢货。
什么循循善诱,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
樵隐先生要去考核学生,庄融阳自然也要跟着祖父一起去,谢梧却留下来侍奉老师。
郑玄之也不想空坐着打发时间,便带着谢梧出门去看看黎阳书院的景致。
师徒俩一前一后漫步在书院左侧的梅林里。
这个季节梅花尚未到花期,只能看到一棵棵无花也无也叶的梅树。比起四周的苍翠,倒是越发显得梅林里萧瑟凋零。
一阵寒风吹过,谢梧忍不住拢紧了身上的披风。
“老师,您……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谢梧望着站在梅林边上,眺望着山下景致的郑玄之低声问道。
郑玄之并没有回头,灰败的长发在风中翻飞。
“原本我前几日就该下山了,只是收到于鼎寒的信,担心与你错过了,这才在山上等了你几天。”郑玄之道。
谢梧有些歉意,“徒儿在路上耽搁了几天,老师可是急着要去哪儿?”
郑玄之不答反问,“你这一路从颍州而来,可有什么感悟?”
谢梧怔住,半晌才道:“百姓流离失所很是可怜,如果战事继续扩大,还有更多的人会成为流民,到时候……”
郑玄之并没有等她后面的话,淡淡道:“阿梧可知道为师出身?”
谢梧迟疑了一下,道:“隐约听说过,老师出身荥阳郑氏。”
这确实是道听途说,世人并不知道郑玄之具体出身,郑氏也并没有听说有这么一个人。如果郑玄之真的出身郑氏,应当也不是嫡系。
果然,只听过郑玄之道:“我出身荥阳郑氏的旁支,虽然从我祖父那一代就早已经离开了荥阳。不过……有些关系是断不了的。我记得你跟郑氏主家的三娘是好友?”
谢梧轻笑道:“原来老师竟如此关心阿梧。”跟郑三娘交好的是谢梧,而不是楚兰歌。
“若是按辈分算,郑三娘应该称呼我堂叔祖。”郑玄之道。
谢梧眨了眨眼睛,笑道:“老师,我可不会改口叫你师祖,咱们还是各论各的吧?”
郑玄之回头往她头顶敲了一记,才又转身道:“若是放在前朝的时候,你便是再怎么天纵奇才,也做不了我的弟子。”
谢梧了然,点头道:“徒儿明白,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徒儿这样的身份是怎么也拜不到郑氏门下的。不过……老师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难道是郑家来找你了?”
也不是不可能,跟崔氏不一样,这些年郑氏也没出过什么大才,在朝中也没什么实权。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名动天下的天问先生,却又是早就迁离了荥阳的旁支。当年郑玄之最声名鹊起的时候,正是或许也动过心思,只可惜很快他就辞官归因了。
郑玄之道:“自前朝末年,世家大族与皇族共掌天下,历经数朝而不倒,历时五百七十年。”
“大庆太祖皇帝真是个了不起的枭雄。”谢梧道。
郑玄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倒是敢说。”
“我知道老师不会为这个生气的。”谢梧笑道。
郑玄之道:“大庆刚开国的时候,这些世家还存着几分侥幸,只当大庆的太祖皇帝跟之前每一个改朝换代的皇帝都一样。只是皇城里龙椅上换一个姓氏,其他人日子照过。等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负隅顽抗的都死了,委曲求全的……这一忍,便是一百多年。”
谢梧心有所感,只觉得凉风直往披风底下钻。
“他们不愿再忍了?”谢梧道。
“再忍,他们就该死了。”郑玄之道。
谢梧垂眸道:“他们想要回到前朝的时候,可是……青州叛乱,是那些世家的手笔。”
郑玄之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姑娘,或许是我见过的最聪慧的姑娘。”
谢梧苦笑道:“您都提醒的这么明显了,我若还明白,岂不是白受您教诲了?我不是聪明,我只是比别人更敢想而已。”
“老师近日心情郁郁,便是因此?”
郑玄之抬头望向有些灰蒙蒙的天空,道:“他们想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但是……这当真值得么?”
“不值得。”谢梧斩钉截铁地道。
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谢梧道:“大庆终有一日会灭亡,或许是因为皇帝昏庸,也或许是因为外族入侵,权臣当道。但……绝不会是因为没有与世家分权。老师,您不看好他们,也是因为您知道,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想要回到前朝。所以,一旦他们的心思暴露,他们会成为全天下人的敌人。”
“连你都能想明白的事情,为什么那么多自诩聪明的人却要执迷不悟呢?”郑玄之问道。
谢梧道:“因为,我不在局中。”
说到底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又不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更没见过他们曾经的辉煌。
郑玄之道:“罢了,你这段时间想必也累着了,在山上休息几天就回蜀中吧。从此以后,不要再用楚兰歌这个身份了。你我师徒……大约要缘尽源于此了。”
“老师?!”谢梧惊诧出声,望着眼前的人眼中也满是惊异。
郑玄之转身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很是温和。
“阿梧,昨天你说你只想在这世上好好活着。”郑玄之轻声道:“既然如此,为师便最后再教你一次。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十年之内,不要离开蜀中。”
谢梧低头不语,郑玄之也不多话劝她。
好半晌,谢梧才抬起头来道:“如果天下大乱,蜀中当真会安稳么?老师可听过一句话?”
“什么?”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
郑玄之道:“蜀王已经被调入京城,听说这事儿和你还有些关系?做的不错,蜀中眼下应当还乱不起来。”
谢梧道:“如果中原大乱,南诏西凉和西夷会放过蜀中吗?”
“阿梧啊。”郑玄之长叹了一声,道:“你想的太多了,想得多的人,永远也不会感到安心的。为师先前说,你是最省心的,如今却着实有些放心不下。”
“老师跟我去蜀中。”谢梧道:“有老师随时在身边指点,阿梧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郑玄之摇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为师有自己的因果要去了结。”
谢梧笑出声来,眼睛里却泛起了泪花,“老师您什么时候又去参禅了?”
郑玄之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去吧,回蜀中去,那里有你的家人。往后会如何谁也不知道,但老师知道以你的能力,定能保自己安全无虞。浮云山那些年,就忘了吧。你没有老师,也没有师兄弟,记住。”
谢梧心中发苦,她一路从颍州走来,心中其实有些迷茫。
她以为来黎阳书院是探望老师,顺便请老师解惑的。
却不想,真正的迎头痛击是在这里。
师徒俩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郑玄之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外面走去。
身后,谢梧幽幽道:“老师,青州的事……跟崔家有关系?”
郑玄之脚下一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谢梧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第三百三十三章 送行
这一夜,谢梧辗转反侧。
天色未亮的时候,她终于坐起身来穿上衣服推门出去了。
山上的清晨越发寒冷,刚走出院门一阵寒风迎面而来,谢梧忍不住压低声音轻咳了两声。
这个时候书院最早值日的人也尚未起身,一座座院落隐没在寂静的黑暗中,只有几盏灯笼在夜色中轻轻摇曳,泛着微弱的光芒。
谢梧左右看了看,朝着右侧的书院山门的方向而去。
她也不惊动书院门口的守门人,悄无声息地从一侧的围墙翻了出去。
一刻钟后,书院的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身边还牵着一匹马。
夜幕中隐约只能看到那人修长挺拔的身影,他回头对门里的人说了句什么,便转身牵着马往山门外走来。
“出来吧。”郑玄之走出山门,突然停下了脚步看向路旁的大石,似有些无奈地叹道。
片刻后,谢梧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夜色幽暗,即便离得极近,她也看不太清老师脸上的神情。
郑玄之叹了口气道:“这么早在这里守着做什么?”谢梧道:“我若不在这里守着,只怕一早起来就不见老师的踪影了。”
郑玄之道:“你在浮云山多年,何时也学得这般矫情无趣的繁文缛节?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谢梧习惯性地想回嘴,但心中一酸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次一别,还不知道何时能再见老师。”
郑玄之道:“等为师办完了事,便去蜀中看你。”这话说的十分敷衍,像是哄不懂事小娃娃一般。
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郑玄之昨天那样交代谢梧,几乎就是宣告了楚兰歌这个人将长时间消失,必然不会是去做什么简单的事情。
今日一别,只怕当真就是永别了。
“老师。”谢梧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郑玄之叹了口气,道:“都是个大姑娘了,莫作这小儿女情态。人生在世,有些事情是无法逃避的。你有你的路要走,为师也有为师必须去面对的人和事。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谢梧双膝一弯,跪倒在了地上。
“阿梧,拜别老师。”
郑玄之一怔,很快便俯身将她拉了起来,叹气道:“我这一生大约只有四个弟子了,那三个……不说也罢。浮云山我也不会回去了,就留给你吧。”
谢梧抹了脸上冰冷的泪水,道:“您忘了么?楚兰歌很快就不能再行走于世了。”
郑玄之的眼眸在夜幕中熠熠生辉,他淡淡瞥了眼前的弟子一眼,“那山上也不过是几座破房子,一些书卷字画罢了,什么时候方便回去看看便是,没人要你去守着。”
“你回去吧,我走了。”郑玄之说罢,便当真转身牵着马儿,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谢梧望着他的背影,开口道:“传信的方法您知道,如果有需要就传个信给我,徒儿去救您!”
夜色里传来郑玄之的低笑声,“盼我点儿好吧。”
谢梧知道他听见了,也不回嘴,只是站在路边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了黑夜中。
谢梧回到书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了。清晨的露水将她身上的披风浸得潮湿冰冷,头发也沾上了露气。
她踏入书院大门,就看到前方不远处樵隐先生正慢悠悠地打拳。
同为天下闻名的大儒,樵隐先生虽然不似郑玄之一般文武皆精,但年事已高也学了些养生的拳脚功夫。
谢梧听庄融阳说起过,每日这个时候樵隐先生都会起来练拳,然后去监督学生的早课。
但平日里樵隐先生只在自己住所的外面练,今天却突然出现在这里,显然是正在等她。
谢梧站在一边看着,直到樵隐先生将一套拳法打完才走了过去。
“樵隐先生。”
樵隐先生收势,看向谢梧道:“你老师下山了?”
谢梧点了点头,樵隐轻叹了口气道:“你昨天才来,他今天就走,想来是有急事。原本他前些天就说要走的,也是为了等你才多留了几日,你莫要怪他。”
谢梧摇头道:“老师昨天跟我细说过缘由了。”
“我跟他相交也有四十载了,对他说不得知之甚详却也有些了解。这次他上山来心情就似有些郁结,问他也不肯多说。”樵隐先生带着谢梧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话。
“我猜测,应该是跟荥阳郑氏有关。”樵隐先生道,“这些事你不好插手,相信你老师的本事,他能自己解决的。”
谢梧受教地点头,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从前隐约听说过老师出身荥阳郑氏,但却从未见老师和郑氏的人来往,我还以为是谣传呢。”
樵隐先生笑道:“你看他现在脾气好,但三十年前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和郑氏本家不合闹得朝野皆知,郑家丢了好大的脸,哪里还好意思再跟他攀关系?这些年大家念着他和郑氏的颜面,自然没人会提起这事儿了。”
谢梧蹙眉,眉宇间满是忧虑。
樵隐先生道:“你且放心,郑氏在他那里占不到便宜。他既然走得这样急,又将你留在山上,想来就是不想让你卷入这些事情里,照着你老师的吩咐做便是了。”
“正好,这段时间你老师对融阳指点颇多。我虽然比不上他,但指点你一二想来还是可以的。”樵隐先生笑吟吟地道:“今天就跟融阳一起来上课吧。”
谢梧眨了眨眼睛,还想说什么,却听樵隐先生道:“你那老师昨晚跟我说,去年你下山的时候他留了功课给你,这次没空查你的功课,请我替你看看。”
“那份功课没过,就别下山了。”说罢也不管谢梧是什么反应,便背着手悠悠然地走了。
“……”去年?功课?
谢梧拍了拍脑袋,一时忍不住想要掩面。
难怪她总觉得有什么忘记了,原来只是她忘了,老师还没忘啊。
去年下山的时候她跟老师说要去西凉,老师让她回来写一篇西凉与大庆关系的策论。西凉她是去了,但却远没有对外告知的那么久。
不过写一篇策论是足够了,就是这一年多她忙得团团转,哪儿还记得这事儿?
望着不远处一个个出门准备去上早课的学生,谢梧幽幽叹了口气,一步一步往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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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金陵易主
庄融阳早已经是举人了,若不是今年的科举出了意外,中进士也在情理之中。因此他并不跟书院的其他学生一起上课,而是由樵隐先生私下授课。
与他一起听课的,还有昨天选出来的两个弟子。
谢梧有些惊讶地发现,其中之一便是前天与她们一同上山的薛淮之。另一位则是来自赣州府、看着才十六七岁的黎姓书生。
两人看到谢梧也很是诧异,只是谢梧才刚坐定樵隐先生便进来了。于是刚刚成为同窗的四人也不敢交流,纷纷正襟危坐地听着樵隐先生授课。
樵隐先生的授课方式跟郑玄之不同,更接近谢梧从前理解的老师。谆谆教诲循循善诱,加上樵隐先生学识渊博,讲起课来也是旁征博引,十分引人入胜。
相比之下,郑玄之授课就显得十分随意了。时间随意,内容随意,心情好就多解释几句,心情不好就丢一堆书让你自己悟。时不时还要受到他的毒舌洗礼,总之十分考验学生的自学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
这世上绝大多数学生在经受过郑玄之的毒打之后,都会对拥有樵隐先生这样的老师感动得痛哭流涕。
樵隐先生每天只为他们授课一个时辰,其他时间要么自学,要么可以去别的先生处旁听。
谢梧自然无暇去旁听,哪怕黎阳书院的其他先生也都是学识渊博之人。她要尽快将策论写完,然后下山回蜀中去。
“楚公子。”谢梧刚起身要出门,薛淮之就过来了。
谢梧看着他笑道:“恭喜薛兄。”
薛淮之有些不好意思,道:“多谢楚公子,我也是侥幸……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见到楚公子。”
谢梧道:“我要在书院暂住几日,樵隐先生怕我耽误了学业,这才让我和庄兄一道来听课。”
正在一边收拾书册的庄融阳闻言抬头笑道:“祖父说郑先生让你留下写策论,写不完不许下山?”
谢梧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分明是在幸灾乐祸。
旁边另一个人听到郑先生三个字,才抬起头来看了谢梧一眼。
“听闻……天问先生近日在黎阳书院?”那少年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
对他的话庄融阳并不惊讶,虽然天问先生在黎阳书院的消息并没有大肆张扬,但这些读书人之间总会有些消息渠道的。
“你若是想见天问先生可就晚了。”庄融阳笑道:“天问先生已经下山了。”
那少年显然有些失望,又看了谢梧一眼,道:“这位公子……可是天问先生门下,陵光公子?”
谢梧点头道:“正是,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那少年道:“赣州,黎烁。”
两人互相见过礼,谢梧又和薛淮之闲聊了几句,才被庄融阳拉着出门了。
出了门,谢梧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叫黎烁的少年正站在门口望着他们。
“我怎么觉得……这位黎公子对我有点敌意?”谢梧忍不住问道。
庄融阳笑道:“你没听过他的名字?”
谢梧摇头。
庄融阳道:“黎烁是江西有名的少年才子,十二岁中秀才,去年中举人,名列第三。要不是他父亲认为他年纪尚小,学识还该更扎实一些,今年会试他也会是其中一员。名气恐怕不亚于唐迁。”提及唐迁的名字,庄融阳的神色有些黯然,显然他也并没有完全摆脱年初京城那些事情的影响。
“听说,四年前他考中秀才后,曾经前往青州浮云山拜师求学,可惜……被天问先生拒绝了。”庄融阳接着道:“你不知道这事儿?”
谢梧摇头道:“大概当时我不在浮云山吧?”
每年去浮云山拜师的人很多,但这么多年郑玄之也只收了四个亲传弟子,其中两个还是匿名。
某种程度上说,楚兰歌确实是天下读书人羡慕嫉妒的对象。
庄融阳含笑拍拍她肩膀道:“少年英才难免心高气傲,兰歌这几天小心啊。”
谢梧无奈笑道:“我可没功夫应付这少年英才,还是回去写文章吧。”
“放心吧,我祖父再怎么也不会比天问先生严苛的。”庄融阳安慰道。
“但愿如此。”
告别了庄融阳,谢梧回到自己住的客院里。秋溟正在树下练剑,唐棠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屋檐下玩自己的辫梢。
见谢梧进来,唐棠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
秋溟也停了手,收起剑走了过来。
“公子。”
谢梧微微点头,转身往房间里走去,两人也立刻跟了上去。
“昨天你们去城里一趟,可有什么消息?”谢梧问道。
秋溟点头道:“颍州传来消息,信王府失火,信王和信王妃身亡了。”
谢梧微微点头,她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兴趣,“还有呢?”
“谢世子已经带兵收复阜南,定国将军也已经拿沈丘,颍州叛乱算是平定了。但是……”
谢梧端着茶杯道:“彭城情况不好?”
秋溟点头道:“二十万大军正围困彭城,定国将军尚未得到朝廷的命令,无法调动平南军前往彭城,只靠彭城附近的驻军,恐怕……”
谢梧沉默不语,朝廷兵马调动的章程她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平南将军手握十万大军,但朝廷给他的旨意是平定颍州叛乱,那么在新的命令到达之前除非青州叛军打到颍州,否则他是不能擅自出兵彭城的。
或许曾经有过所谓的事急从权,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话。但封家满门的鲜血尚未干透,哪个将领还敢擅作主张?
多做多错,不做就不错。
“金陵呢?”谢梧问道。
秋溟沉默了片刻,道:“昨天收到江南急报,金陵五日前已经易主。”
“这么快?”谢梧惊诧道。
秋溟也无话可说,就是这么快。
江南重镇,数朝古都,短短不过十日竟然就能够易主。
这不仅是那位郁将军用兵如神,更显示出了如今江南驻军的武备松弛。江南安稳太久了,恐怕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温柔富贵乡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煞星。
谢梧幽幽轻叹了口气,“这下子……京城恐怕要热闹了。”
不知道坐在皇城里那位皇帝陛下,收到这个消息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第三百三十五章 启用与调任
皇城内的宫殿里,奏折和笔墨瓷器撒了一地。落在地上的砚台里墨汁四溅,将地面染上了一点点墨色,
殿中的内侍宫女们纷纷跪倒在地上,只敢将头触碰着地面,丝毫不敢仰视前方帝王的暴怒的面容。
垂拱殿外,杜演低垂着眼眸神色平静地听着里面传来的摔砸声音。
他身旁站着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南靖公主驸马沈郁还有许久未曾入宫的英国公谢胤。
兵部尚书听着里面的声音,忍不住抖了抖,小声问旁边的杜演,“杜相,您说这……”
杜演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方才早朝上的事,黄大人心里趁早有个章程吧。”
兵部尚书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都是官场上混迹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哪里会不知道陛下召见他们所为何事,只是这事儿他就是难办啊。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兵部尚书忍不住低声道。
这些年虽然一直都不算安稳,但也都是些小打小闹,并没有掀起什么大风大浪。只要不遇到大的天灾人祸,谁不是这么过的呢?
可今年从年初开始就没个好消息,先是光州骚乱,刚被以剿匪之名压下去,青州又起了大乱。然后是京城发生的一连串血案,至今也没个正经的说法。到了下半年,先是信王叛乱,然后青州的叛军死灰复燃,如今就连江南都……
“这哪里忙得过来啊。”
站在他身边的户部尚书也跟着叹气,低声道:“年初的时候,钦天监说今年年景不好,还真给说中了。如今国库空虚,哪里来的钱粮平叛?”
谢胤站在一边,沉默地听着两人低声交谈,脸上的神色淡定无波,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但此时在场的人中,只有他的嫡长子正身在战场。
兵部尚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想起几个月前英国公府的一连串事情,心中对这位英国公有几分同情。
“几位大人,陛下请几位入内。”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出来,低声道。
众人踏入殿中,泰和帝已经坐回了书案后面,冷言看着进来的几人。
几个在外面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此时却都低着头垂着眼,神态恭敬无比的行礼,对地上的杂乱视若无睹。
“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吧。”泰和帝冷声道,他阴冷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杜演身上,“杜相,于鼎寒还没回来?”
杜演躬身道:“启禀陛下,前日刚收到于相的折子,沈丘和阜南两地都已经收复,颍州城中也渐渐恢复了秩序。于相请旨就近提拔任命新的颍州知府,只等新官上任便启程回京。如今算来……回复的折子应该已经到颍州了,于相许是已经启程了。”
只是于鼎寒年纪不轻了,必然不可能快马疾驰回京,便是走水路也要十来天。
泰和帝轻哼一声,道:“颍州叛乱刚压下去,淮南又闹大了,那个徐克安,到底是什么来路?如今还没有消息?”
众人低下头不敢搭话,泰和帝站起身来,在殿阶上来回走动,目光却紧紧盯着地下众人,“还有江南……哼!不到半月功夫,被人连续拿下扬州镇江,金陵也岌岌可危……江南那么多驻军,都是干什么吃的!”
大殿里一片寂静。
“怎么都不说话了?平时不是挺能说的么?现在都哑巴了?”
这话着实是冤枉了,在场的谢胤和沈郁除非皇帝召见几乎不上朝,杜演和两位尚书也都不是喜欢多话的人。
杜演在心里叹了口气,道:“陛下,如今最要紧的自然是出兵平叛,只是……这领兵的人选,却还要陛下圣裁。”
泰和帝低眉沉思了片刻,沉声道:“吴畅不是在颍州吗?传令让他立刻率军前往彭城平叛!淮南各地驻军,都归他节制!”
众人应声称是,兵部尚书看了看身边的同僚,在心中叫了声苦,还是不得不上前道:“陛下,彭城有定国将军,想必安稳无忧。但江南……金陵是江南重镇,若是被叛军拿下后果不堪设想,只怕整个江南都会失去控制。这江南叛军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拿下三座重镇,只怕实力不容小觑,这平叛的人……”
江南占了大庆大半赋税,却是万万不能落入叛贼之手的。
大殿里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半晌泰和帝才沉声道:“英国公谢胤接旨。”
谢胤上前,跪地接旨。
“命谢胤为左军都督同知,授镇南将军印,统帅二十万镇南军,前往江南平定叛乱!”泰和帝沉着脸道。
谢胤面不改色,恭敬地领旨谢恩。
对于泰和帝突然启用被闲置多年的谢胤,在场众人都毫不意外。
方才在垂拱殿外看到谢胤,他们其实就已经心里有数了。如今北边还在打仗,各地边陲也不能缺人,着实是再也调不出来什么厉害的将领了。
谢胤当年也曾经是战功赫赫的青年将军,若不是被闲置多年,战功不说与封大将军相比,想来不会低于定国将军。
更何况,谢家在军中颇有底蕴,这是定国将军比不了的,同时也是泰和帝忌惮的。
果然,只听泰和帝沉声道:“另外,再传令容王秦灏安王秦淙,前往节制浙闽,湖广两地兵马,与英国公分三路围剿江南叛军!”
“臣等领命。”众人齐声应道。
泰和帝目光扫过众人,这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他摆摆手道:“具体的细节,兵马粮草调度,你们下去再议吧。朕要看到,大军五日之内启程!”
户部尚书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泰和帝,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国库有没有钱粮,平叛都不可能耽误。
“都退下,驸马留下。”
“臣等告退。”众人躬身告退,只留下了南靖公主的驸马沈郁。
直到众人的脚步声在殿外消失,殿中重新恢复了平静。泰和帝才看向一直在旁边伫立着仿佛自己不存在的黄泽,问道:“沈缺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黄泽连忙道:“启禀陛下,沈指挥使近日没有消息传回来,上次传回消息还是十天前。”
泰和帝皱眉道:“这个朕知道,以他的能力这些日子还没有消息,恐怕是遇到了什么阻碍。”
“驸马。”
“臣在。”沈郁恭敬地道。
泰和帝道:“你带人去西北看看,另外替朕带一道密旨去给缺儿。”
“臣领旨。”
泰和帝从桌上的匣子里取出一道密封的圣旨,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泰和帝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在那圣旨上划过,道:“先前朕让他做的事,实在做不到就算了。这上面的……务必要尽快完成,让他不要让朕失望。”
沈郁上前接过了密旨,再次躬身称是。
泰和帝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等到沈郁出了门,泰和帝才看向黄泽道:“韩昭在颍州的差事办砸了。”
黄泽低头没有言语,他知道泰和帝并不是想听他发表对韩昭的意见。
果然泰和帝只是叹了口气,道:“韩昭忠心是有的,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但论办事的手段,却是远不及夏璟臣。”
黄泽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另一边的赵端,赵端不着痕迹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黄泽心中有数,斟酌了片刻道:“陛下说的是,韩掌印素来负责宫闱拱卫,那些繁琐的杂事原不是他擅长的。莫说是陛下,便是老奴这里……自从夏璟臣去了北边,东厂的事务也是诸多纰漏。”
“如今淮南江南诸事繁杂,若有他坐镇江南,想来可为陛下解忧。”黄泽道。
泰和帝思索着,“他若是去了江南,北境又该派何人去?”
黄泽道:“近期北境战事颇顺,如今北方已入严冬,北狄人也该退兵了。不若从京中另派一人为北方镇守太监,将夏璟臣换回来?”
泰和帝沉吟片刻,方才点头道:“也罢,到底打仗是镇边将军的事,京中派去的人也是监军之用,倒也未必非得要夏璟臣。”
原本派太监去军中就是为了监军的,泰和帝喜欢派夏璟臣是因为夏璟臣真的能打仗。毕竟皇帝任用太监监视将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派夏璟臣这样有本事的人去,不容易引起军中将领的抗拒,也能给他脸上增光。
但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夏璟臣去办,也就只能再另外派人去北方了。
“拟旨吧,升夏璟臣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总管江南事务,依然兼领东厂提督之职。让他不用回京城述职,直接去江南吧。”
“是,老奴领旨。”黄泽俯身道。
黎阳书院
谢梧并不知道朝中有这一番人事变动,她正乖巧地端坐在樵隐先生面前,准备迎接樵隐先生对她策论的点评。
樵隐先生拿着手里的策论,花白的眉毛微皱,半晌没有言语。
庄融阳坐在一边,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家祖父。
祖父拿着这篇策论已经看了两刻多钟了,这情形着实是有些少见。他悄悄伸手戳了戳旁边的谢梧,以眼神示意:你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谢梧无辜地轻轻摇头,她也不知道写了什么让老人家皱眉的东西。连忙在心中回想了一下自己花了三天功夫写的文章,也没什么大逆不道或者蠢出升天的东西啊。
可能,大概,跟从前在浮云山的时候写的东西有点差距,但也没差到不堪入目的地步吧?
又过了半晌,樵隐先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策论,看向谢梧问道:“这是你这三天写出来的?”
谢梧乖巧地笑道:“回先生,正是。兰歌在西凉只顾着游玩,未能深入观摩研究西凉朝廷局势,只有这些浅见,让先生见笑了。”
樵隐先生微微眯眼,很快又笑出声来。
“这可算不得浅见了,虽然文采略平实了些,但……这般见地,恐怕就是那些在朝中混迹十多年的人,也没有几个能写得出来。”
谢梧暗暗抹了一把汗,干笑道:“先生高看晚辈了。”
“玄之果真是眼光独到啊。”樵隐先生望着谢梧,有些感慨地道。
这篇策论若论文采辞藻,着实只能算中上,当不得什么惊才绝艳的赞美。但文章里所蕴含的见地,却更像是对这方面研究多年的老成官员,偶尔甚至有一些令人惊艳深思的观点。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少年还不满二十。
樵隐先生已经看出,这少年或许成不了以诗文名传后世的才子。但若入朝为官,只要不在官场勾心斗角中落败,将来的成就定然不会差。
“前些日子于鼎寒来信说想收你做弟子,如今看来当朝丞相的眼光果真不错。”樵隐先生笑道。
“于相说笑罢了,樵隐先生怎么也拿这个打趣晚辈。”谢梧无奈道。
樵隐先生摇头道:“不是打趣。你老师一时半刻恐怕也没工夫管你,不如这两年你就留在黎阳书院读书?”
谢梧道:“多谢先生厚爱,只是晚辈还有些事情要办,无福在先生跟前受教。”
樵隐先生有些惋惜,“也罢,你既跟了他求学多年,想来也待不惯黎阳书院这样拘束的地方。”
“祖父!”坐在旁边的庄融阳等得心焦,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看樵隐先生手里的策论。
樵隐先生伸手将策论递给了他,道:“看看吧,看看人家写的是什么,你一把年纪又在写些什么?”
“……”您老这不是在挑拨我俩关系吧?
樵隐先生站起身来,望着谢梧叹了口气道:“你既听了我几天课,我便也算是你的半个老师,往后若有什么我这个老头子帮得上忙的,写封信过来。”
谢梧连忙起身,恭敬地一揖,“兰歌多谢先生教诲。”
她听得出来樵隐先生是真心实意想要照拂自己这个只上了几天课的学生,只是楚兰歌往后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在外行走了,心中一时有几分歉疚。
目送樵隐先生出去,谢梧站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神,直到被庄融阳一掌拍醒过来。
一抬头就对上了庄融阳复杂的眼神,谢梧眨了眨眼睛,“庄兄?”
庄融阳叹气道:“看了你的文章我才知道,这几年不能参加科举也不算什么大事。我的文章……果然还需要细细打磨几年啊。”
谢梧笑了笑,“庄兄,我方才是怕庄老挑我刺儿,这文章我琢磨了快一年了。我说三天写完的,万一庄老不满意我也有个台阶好下啊。若是参加会试,殿试策论可给不了我三天时间,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庄融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以为我傻?”说罢他又叹了口气,“就算给我一年功夫,我也写不出来。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个你还有那个黎烁……我莫不是要被拍死在岸边上?可怎么得了啊。”
谢梧见他眉宇舒朗,并无愤懑之色,忍不住失笑道:“庄兄,夸张了。”
无论是她还是黎烁,跟庄融阳的学识差距都远没有到那个地步。真比学识渊博精深她是比不过庄融阳的,她比庄融阳多的其实是眼界思想和历练。
她这算是作弊,倒也没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祖父那里过了,你就要走了?”庄融阳有些不舍地问道。
谢梧点头道:“是,打扰庄老这些天,也该告辞了。”
庄融阳叹了口气道:“有空记得回来看看,也要写封信报个平安。”
谢梧郑重地点头,淡笑道:“好,我会记得的。”
第三百三十六章 申家青阳
谢梧辞别了樵隐先生和庄融阳,便不再耽搁,一路乘船西行往蜀中而去。
淮南和江南的战乱还没有波及到西南,但一路上她也隐约能察觉到前往蜀中的船只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些。
回到蜀中谢梧并没有回涪城,而是直接去了蓉城。
转眼已经是十一月下旬,还有一个月就该过年了。蓉城依然是谢梧离去之前的蓉城,丝毫没有受到外面的战乱影响。
一整年的劳作几乎已经宣告完结,农人们进入冬季之后也渐渐闲了下来。城中的百姓也渐渐清闲起来,只是天气渐冷许多人都猫在家里越发不爱出门了,城里倒是显出了几分冬日的寂寥。
城中莫府里,谢梧正坐在书房里听着孟疏白汇报这段时间蜀中的各种事务。
等到孟疏白说完,谢梧才道:“钟朗如今在哪儿?”
孟疏白道:“钟朗月初才处理完黔西的事情回来,前几天又去南中了。听说那边有些事情需要他处理,他们若且部不过我们的年,他年前应该会回来。”
谢梧点点头,“杨雄那里呢?蜀王被圈在了京城回不来,他可有什么动作?”
孟疏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沉吟不语。
谢梧挑眉道:“直说便是。”
孟疏白叹了口气道:“会首刚离开那段时间杨雄消停了一阵儿,不过……上个月中开始,他又派人找上门来了。”
“他想做什么?”
孟疏白朝她笑了笑道:“会首在南中的事瞒不过他,他知道您和锦衣卫指挥使交情不错,自然不敢再打着强抢的想法。好像是……想要拉拢您。另外……他对申家似乎也很有兴趣。”
谢梧垂眸道:“先是蜀王府,后又是杨雄。看来咱们这位蜀中都指挥使大人,很缺钱。”
在外人看来九天会和申家都只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有钱,很有钱。
孟疏白点头道:“申大公子才刚回来,杨家就派人上门去请了,似乎是想要将女儿嫁入申家。还有会首这里……年后杨府宴会的帖子,也早就已经送到了。”
“安阳王府呢?”谢梧转念问道。
“不久前安阳郡王带着王妃回来,依然住在原本的蜀王府,只是将门上的匾额改成了安阳王府。”孟疏白答道,看了看谢梧,略一迟疑才道:“听说,安阳郡王和王妃的关系不太好。”
谢梧在京城时候见到杜明徽的模样,不由轻叹了一声。
即便杜明徽强硬地与秦瞻分居,但泰和帝不点头他们依然斩不断这层关系。秦瞻成为了安阳郡王回到蓉城,杜明徽也就只能抛下父母家人再次来到蜀中。
这会儿却不好跟孟疏白聊杜明徽的事,谢梧继续问道:“秦瞻和蓉城官场的人可有什么接触?”
“安阳郡王回来之后一直闭门不出,眼线还没有发现他与什么人联络。”孟疏白道。
“公子,申夫人和两位公子来了。”门外,六月蹦蹦跳跳地进来禀告道。
闻言谢梧脸上不由露出了欢喜地笑容,与孟疏白交代了两句明日再细谈,便快步迎了出去。
如今谢梧“已死”,她自然不好再光明正大地登上申家的门,也只能暗地里悄悄去探望母亲。便是母亲也不好轻易往莫府跑,这会儿听说母亲和两位兄长来了,谢梧心中自然满是惊喜。
“娘!大哥,二哥!”谢梧跨入花厅,看到正坐着喝茶的三人,欢喜地叫道。
“阿梧。”申夫人看到她从外面进来,也欢喜地起身拉着她看了又看。见她还穿着一身男装,忍不住念叨道:“好好一个娇娇女,成天弄得跟个小子似的,我都快要弄不清楚我是有个姑娘,还是有个小子了!”
谢梧拉着申夫人衣摆轻摇,“娘……这样更方便嘛,难道我穿男装就不好看?”
申夫人抬手点点她的眉心道:“好看是好看,但你也得让我见见我的阿梧啊。”莫玉忱和谢梧,就不是同一张脸。感觉她这一趟像是白来了,连自己女儿都没见着。
谢梧靠着她的手臂笑道:“这不是刚回来么。”
“娘,咱们阿梧如今出息了,你就别管她了。”一个三分笑意中又带着三分阴阳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谢梧连忙回头看看过去,乖巧地叫道:“大哥,二哥。”
申青阳是个容貌俊朗的青年,跟带着书卷气的申青明不同,申青阳眉宇间更多了几分锋利和精明。因为常年在外行走,他的肤色更深了几分,一眼望去就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不可小觑之感。
此时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梧,道:“不敢,这一年我们家阿梧可是了不得了。崇宁县主?谢大小姐?”
谢梧顿时觉得头皮一紧,“大哥……”
旁边申青明看看两人,忍不住小声道:“大哥,阿梧……”
“你闭嘴。”申青阳淡淡道,“让你看着家里,你就是这么看的?让她天南地北的胡闹?”
申青明将脖子一缩,蔫头耷脑地小声道:“我哪儿看得住她啊。”
“娘……”谢梧可怜巴巴地望着申夫人。
申夫人立刻瞪了长子一眼,道:“你好好说话,阿梧才刚回来!再说了,咱们阿梧多厉害啊,你阴阳怪气地做什么?”
申青阳看看母亲,再看看站在一边笑容乖巧无辜的妹妹,半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点了点头谢梧,意思是回头再跟你算账。
谢梧暂时逃过一劫,倚着申夫人朝申青阳做了个鬼脸。
一家四口在一起吃过了晚膳,申青明便陪同母亲回家了。临去前,申夫人再三叮嘱谢梧,除夕夜一定要回家吃团圆饭。又感叹如今没了谢梧的身份,初三长女回来也不好露面。
谢梧再三保证一定会去,往后也有机会和长姐相见,才亲自送了母亲上车。看着马车从后院驶了出去,方才和留下来的申青阳去了书房。
书房里上好的银丝炭静静地燃烧着,让踏入书房的人丝毫察觉不到冬夜的寒意。
兄妹俩一前一后进了书房坐下,谢梧主动开口道:“大哥这一趟可还顺利?方才饭桌上母亲在,我也不好多问。”
他们兄妹常年在外面行走,面对母亲总是报喜不报忧的。
虽然申夫人年轻时候也时常随丈夫四处行商,但自从父亲去世母亲的身体和精神就大不如前,他们都不愿意让她担心。
申青阳微微点头道:“还好,这一趟一直走到了喀尔汗国的国都,带去的货物都卖了个不错的价格,也带回来了不少货物。最重要的是,我与喀尔汗国王后的哥哥签下了一大笔订单。”
谢梧有些惊讶,“喀尔汗国?那是走的够远的。”那已经远超人们认知中的西域了,绝大多数大庆人恐怕听都没听说过。
从西北边境算起,先后要经过西凉,高昌,西勒等国才能一路到达喀尔汗国。这个国家幅员辽阔不输大庆,国都更是在靠近西边的地方,申青阳能够一年就走个回来,已经算是神速了,可见这一路确实还算顺利。
“若是如此,往后蜀中的丝绸倒是不愁销路了,恭喜大哥。”
申青阳瞥了她一眼道:“蜀中的丝绸什么时候都不愁销路,先别说这些了,还是说说你吧。我回蜀中之前先去了一趟京城,阿梧,你真是给了大哥好大一个惊喜啊。”
谢梧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心虚地低下了头,“大哥……”
申青阳看着她半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想要回去为你母亲报仇,也知道你手下有不少能人。只是京城那地方……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们怎么办?”
谢梧连忙道:“大哥,我知道错了,我该提前和你商量。”
申青阳也没想揪着她不放,摇摇头道:“你将京城的事,说给我听听。”
谢梧点点头,将年初去京城后发生的事情都一一跟申青阳说了。
两人做了十多年兄妹,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谢梧最信任的人,那必然便是申青阳这个大哥了。
书房里,随着谢梧的诉说,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等将经过都讲了一遍,谢梧喉咙也有些冒烟了。
申青阳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旁边的茶壶为她跟前的茶杯添了一些水。
谢梧连忙端起来一口饮尽。
“你啊,当真是……”申青阳无奈地指着谢梧,半晌才吐出几个字,“胆大包天。”
谢梧眨了眨眼睛,笑道:“总算一切都还算顺利,是不是?这一趟走得也不亏么。”
申青阳道:“跟杜家合作是个不错的主意,特别是如今这个时候,杜家祖籍在宜州,不容易被战事波及,九天会势力渗入黔西后,也更容易与他们来往。”
谢梧也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笑道:“如果北方和江南乱起来了,说不定通往西域的商路也会暂时中断。如此一来南中的商路就越发重要了。但南中地形复杂,山路难行,还容易被南诏人截断,若是能打通广西路自然是好的。”
“你这几年一直极重视黔滇和两广地区,又将不少精力都放在海上,是担心若是北方大乱会影响西域商路?”
谢梧道:“有一些这方面的原因,不过更多的是我有些好奇海外,若有机会想自己去看看。”
申青阳忍不住抬手往她脑门上敲了一下,谢梧捂着脑门瞪着他说不出来。往常都是她去敲别人,除了老师还没人敢敲她呢。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申青阳忍不住闷笑了一声,道:“也罢,宜州杜家那边你自己心里有数便是。再说另一件事吧。”
谢梧眼中露出疑问:还有什么事?
申青阳道:“你跟清河崔氏那个崔明洲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闻言谢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哥,当初我就跟你说过了,我跟崔明洲已经结束了,你怎么还提?”
申青阳点点头,“你这个性子,我也不希望你真的嫁到崔家去。既然你这么说,崔家以后我就不提了,但是……过完年你就二十了吧?”
提起这个谢梧比他更理直气壮,“大哥,如果说婚事就免谈吧,你有这个空闲,不如想想你自己吧,你快三十了吧?”
申青阳被她噎住,半晌才没好气地道:“我离三十还有好几年呢。”
谢梧懒洋洋地靠着椅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反正你比我大,你和二哥两个做兄长的都不做好表率,怎么好意思管我这个最小的?”
“你我能一样么?我三十岁成婚也不算晚。”申青阳道。
谢梧啧啧轻叹,幽幽道:“听听你说的这话,多么的酸腐恶臭。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我那不知道在哪儿的未来相公才年方十六呢,我怎么好意思辣手摧花?等他三十了再说吧。”
申青阳觉得再跟她说这些话,自己会先一步被气死,忍不住抚着胸口喝茶顺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冷笑道:“你在我跟前倒是敢说,有本事你去娘跟前也这么说。等着吧,除夕夜回去娘还有的说呢。”
谢梧悠悠笑道:“大哥,你这段时间是不是被娘念叨烦了?”
申青阳一时无语,兄妹俩对视一眼,双双无奈苦笑。
笑过了之后,谢梧才正色道:“如今眼看着局势越发混乱,我哪儿有那个心思想什么婚事?大哥从京城回来,一路上想必也见了不少?”
听了她的话,申青阳神色也凝重了几分,他沉声道:“不只是一路上看了,最近蓉城也收到不少消息。江南那位郁将军占据了三座重镇,正在往外扩张。朝廷已经下旨,命……英国公谢胤为镇南将军,率军平叛。淮南那边……徐克安的大军也已经拿下了彭城,定国将军率军支援去晚了一步,还不知道要怎么着呢。”
“还有……东厂那位夏璟臣,被皇帝升为司礼监秉笔,调去了江南总管江南和淮南事务。”申青阳对夏璟臣并没有什么好恶,只是有些感慨,“如今那边恐怕是热闹得很。”
谢梧低垂眼眸,轻声道:“我回来的路上也听说了,没想到徐克安竟然能这么快攻下彭城。如此一来,青州叛军也算是在淮南真正站稳脚跟了。朝廷想要平定叛乱,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了。”
谢梧没有说自己的猜测,徐克安背后恐怕有那些世家豪族的支持。
申青阳道:“我下午刚去了一趟康大人府上,康大人说这几天有不少江南和淮南的富户入蜀安家,还有一些人虽然未曾居家搬迁,也派了人来打探,等过了年蜀中只怕也要热闹起来了。”
谢梧眉梢微蹙,久久不语。
申青阳看着她,问道:“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
谢梧问道:“大哥,你觉得……蜀中真的能安稳吗?”
“你在担心谁?”申青阳直截了当地问道。
谢梧也不隐瞒,沉吟道:“杨雄。”
第三百三十七章 加征赋税
“杨雄”申青阳闻言也是半晌没有言语,他对杨雄并不怎么熟悉。
杨雄在蜀中做官也有好几年了,但申家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按例送些节礼上门,私下的交情却并不多。
原本这些年杨雄在蜀中也还算低调,虽然背地里军中有人传说他为人颇为骄横,但他没有找过申家的麻烦,也没听说他倚仗权势恃强凌弱,申家对他的
而此时,那两条触手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一条瞄准头部,一条瞄准心脏,若是被任意一条击中,他都将必死无疑。
在摇身一变变为警察后,众人在曼弗雷德的带领下,大摇大摆的顺着大街走向第三第四区的交界处。
且,那些被法阵控制住的黑色人魔挣脱而出,那杀气腾腾的太古杀阵根本无法伤及半分。
怀斯曼说着说着,进入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热——此时此刻的他,彻底抛却了那层伪装出来的和蔼睿智的外壳,把自己内心里最真实的一面展现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假如成功之后,整个九天仙域,还有那个天尊敢在自己面前放肆
柳风刚才的治疗,也算让他避免剑伤被撕裂过大了,不然,作为防御能力极强的他,被一个加速飞行弄成重伤,就太搞笑了。
秋月不知道他们父子俩在说什么,只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似乎不错。
徐州、南阳、上蔡、虎牢关、这些地方都可以进攻兖州,这种四处走火的感觉让曹操很不舒服,刘璋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招式让曹操头疼。现在曹操不怕对手强大,而是害怕对手不按照套路出牌。
想早点写完,但状态不好,看了一下,推荐票也要到一千了,大伙投一下票,破了一千加更。虽然是欠着,但我还感觉有些动力。可能很晚补上这个月月票破百的更新,但也可能没有。看状态。谢谢了。
都说修行无日月,外边不过过去短短三个时辰,甚至于云惜浅进去到出来,天都还没亮呢,可是空间里的三个月就过去了。
不过疑惑归疑惑,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去找到那地,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再说。
“没人能拒绝我开出的丰厚条件。”说着财神又掏出了一把钱,然后挥手一扬。
看来真如梓瑶所言,此人虽有才学但未免有些自大,虽有一腔热血但过于功利。
鉴于她的脸色太可怕,一部分人灰溜溜地走了,其他人没敢开口,却也僵着脖子不肯走。
早餐精致的有些过分,完全不像路边摊,倒像是五星级酒店做出来的。
“反正我饭送到了,歉也道了,你想怎么样随便你。”宝贝转身便跑了出去。
沈惜惜的脑回路终于回归到正常人的水准,但换容律开始抽风了,时不时就要逗弄一下顾浅羽。
欧阳凡紧跟着梓瑶的脚步,她身边不乏优秀的和忠心的人,一下子发现自己在梓瑶的面前竟然毫无优势而言,那所谓的巴林国首富,也是父亲的头衔和自己毫无关系。
看来这次的比赛确实很吸引人,天气如此炎热,却宁愿顶着太阳毒辣的炙烤,也不愿在寝室里观看直播。
周围还是毫无动静,郑也脸色一沉,当即不再多言,猛地一跺脚。
“也不怪那张老头动心,我们初见那头神俊非常的大蛮牛时,不还懊恼不已自己迟了一步让张老头抢先一步了吗
离得近的客人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里面到底有哪些魔兽。
第三百三十八章 宴无好宴
杨哪个杨杨雄的杨,还是杨吉庆的样
“杨小姐。”谢梧微微点头,神色平淡地看向眼前的少女。
少女见她这神情,不由皱起了眉头。
她双手抱胸,又上下打量了谢梧一番,嗤笑道:“我当莫玉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原来是个年轻的小白脸啊。”
“……”有病谢梧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的的少女
夏凡的话一出,最为难受的,自然是那九头蛇宗的大块头了,他现在已经站在了夏凡的跟前,听到夏凡的话,完全恼羞成怒。
“呀,我想起她来了”!林颖看着舒芳,当舒芳说自己也曾经从事过舞蹈表演的时候,林颖对周云说道。
可两人没注意,他们已经彼此隔开了至少有一百米的距离,虽然这距离对于圣阶强者并不算什么,可他们两人的周围却已经各自围上了五名奥金族战士。
这么想着,秦舞便去买止吐药,然后好好的休息一天,养足精神,明天的比赛绝不能出任何问题。
尽管尤一天极力呐喊,但是,所有的滑翔翼仍然摆脱不了坠毁的命运。
“你报的人物当中,只有两位弟子,你可以用地弟子还真少。”共工言道。
“那就不客气了!”心凌郡主话音刚落,便向阿式结界发起了冲锋。水魔法、电魔法、火魔法一个个绚丽无比又具有杀伤力的魔法纷纷在结界出现,它们接连不断地朝着阿式结界猛烈地轰击着。
众弟子齐呼天尊法号,乃拜过武王,誓师伐商,点齐三十万兵马。杀奔水关而来。
萧墨知道她是在耍脾气,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就陪着她玩,于是他又换了另一枚戒指。
相处几天,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位唐家传承者的情绪有过太大的起伏,即便当初悍然登台,那也只是出于面的原因,直到最后击败了百战不败萨默尔。卡莱斯也没见他脸上有什么兴奋的神色。
离开机场后,他就直接赶到了霍尔克斯的海岸别墅。霍尔克斯的愤怒,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此刻他的内心懊丧至极,无论霍尔克斯怎么愤怒他都能够承受,但他却无法接受自己不能为弟弟报仇的事实。
“我说,我说!”黄三看到我问他银行卡密码,提起的心放了下来,只要不是寻仇,就不会要他的命。
就在距离魅影他们这里不足百里的一处洞穴中,一只山猫一闪而入,正是此前在魅影他们山洞外出现的那只山猫。此时它甫一进入到洞穴之后,瞬间人立而起,一个转身化作一个身形瘦弱的青年男子模样的人。
我去了一趟医院,本来想接葛兵出院,没想到他早就自己出院了,我问了一下医院他的情况,医生说没有大碍了,就是胸口和脑门上留下了疤。
“不想,指定不想了。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在招惹靠山村了。”假村长说道。
贺东风只想一脚踩在她那张无欲又无知的苹果脸上,元宝见他不说话,嘟囔一句“神经病,我老公不就是你吗,睡傻了你……”然后又爬回被窝里,包饺子似得的把自己包起来。
“ok,我有一个妹妹,在南城人民医院,她叫顾秋,得了肾衰竭,半个月要做一次透析,我所有的钱都用在妹妹身上,若是找到合适的肾的话,医药费和康复费至少需要百万以上,所以我需要钱,大量的钱。”顾初夏说道。
第三百三十九章 绸缎vs粮食
谢梧听着秦瞻的话,面上不动声色,脑海中却已经转得飞快。
秦瞻虽然是蜀王世子,但从小在京城长大,按理说对蜀中官场的人事应当不熟。但方才他这番话,听起来却也不是信口胡言。
对于秦瞻这个人,谢梧并不熟悉。
只是从不算多的几次交往来说,这人的心计是远不如他那位弟弟的。但这事却也不好说,知人
东王公、西王母两人在顶层天中过夫妻生活,两人耳面摩擦,相拥享受安静时光。
他的手臂再次恢复光滑,不要说是伤口了,就连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就在杰森中尉将“准备”说出口,“开火”这个关键词刚才舌尖形成,第二发85mm破甲弹,那细长的弹头便轰然砸向刚才那辆躲过致命一击的654号m26重型坦克的炮塔与车体的结合部。
所以与宁鹿鸣交谈的时候,整个天下至今还没有明白王明的目的能,更到现在还不清楚吴越勾与神道之间的关系。
柳白穆脖子上的伤口瞬间变大,最后他的脖子一晃,脑袋便不由的掉落了下来,落在了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一路滚落了下来。
“司君昊,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明知道……”郭芷瞳捂着嘴哽咽到说不出话,她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司君昊,再看看跪在地上卓宇峰,忍不住扑了上去,不停的捶打卓宇峰。
王选民拿着人皮面具,走到厕所,将人皮面具扔进浴缸之中,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
李阳虽然觉得自己现在实力不错,可是却非常清楚,自己绝对没有能影响到重启的能力。
在场的朝臣,单宏,单聪,单景炎,云冲,向飞,戈风都不是外人,其他人也都原本是晋王党,只有韦正卿是个例外吧。
自从李越实力大涨,他的恐怖程度就已经非常高,收割一般的厉鬼对他的提升已经极其有限。
九儿循声走到床边,掀开床单,在床下的缝隙中看见了一抹粉色。
九儿听得很认真,很认真,当他讲完她已经人忍不住跃跃欲试了。
“她跟去干什么庆功宴上全是武夫,喝醉了酒,吆五喝六的不成体统,她在那儿也会也难堪的。”他向夫人解释道。
“学长,你怎么了”看着庚浩世的眼泪从眼角边缘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李诗诗不解地问道。
与此同时,原本背对着吉恩的拉斐尔优雅的一个转身,原本收束在身后的那对洁白翅膀微微张开,空着的左手虚空划过,三道由光明力量组成的光明刃飞射向空中的吉恩。
坐在李徽夜旁边的,也是一个年轻人,不过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儿子,李贤。
马重英见红线总是围着天遁神剑转,害怕一不留神红线就会夺走那把剑。他吩咐身边的吐蕃传令兵吹牛角传达他的命令。
受到这些时之沙的影响,本来就处于即将破壳阶段的虚空龙蛋立刻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强大的时间力量将里面的幼龙生生催化成了一头成年巨龙,这才有了刚才那震撼人心的绝地反击。
可现在再看起来,其实她骨子里还是个孩子,她所做的一切还是像个孩子似的,凡事只凭心情,根本就不计后果,难道那个时候的她只是在意气用事吗
萧战领着苏西进来后,不少人就把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实在是两人长得太出色。
第三百四十章 福王与杨雄
谢梧从康源府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微暗了。
冬日天黑得早亮得晚,一整天好像没做什么事就过去了。
莫府和康府隔了一条街,谢梧拒绝了康源派人送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街上此时已经行人寥落,偶尔一两个人擦肩而过也是步履匆匆。
走着走着,谢梧感到有更加冰冷的东西落在脸上。她抬起头伸出手,点点细碎的雪沫落在了掌心。
下雪了啊。
谢梧心中轻叹。
“莫会首?”一辆马车从身后过来,在谢梧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谢梧侧身看过去,就着马车檐角上挂着的灯笼,看清了秦瞻那张苍白阴冷的脸。
谢梧后退了一步,微微点头道:“见过安阳郡王……见过王妃。”从掀起帘子的窗口看到坐在里面的杜明徽,谢梧又补了一句。
秦瞻道:“天都要黑了,莫会首怎么一个人在街上走?”
谢梧笑了笑道:“刚去康大人府上坐了坐,一时忘了时间。我府上离这里也不远,就走着回去了。”
秦瞻道:“莫会首请上车,我们带你一程?”
谢梧摇头道:“多谢王爷,只是在下跟王爷不同路,几步路的事儿,就不麻烦王爷了。”
秦瞻定定地盯着她,好一会儿才缓缓笑道:“莫会首这是想要避开本王?”
谢梧微笑道:“王爷说笑了,如此……就麻烦王爷了。”
谢梧只得上了马车,马车里秦瞻和杜明徽夫妻俩一人一边坐得泾渭分明。谢梧只得与秦瞻坐在同一边,靠着马车门口位置。
今天在汇云楼的宴会上,以及此时的片刻交锋,都让谢梧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秦瞻真的变了。
从前的秦瞻在谢梧看来,是一个有些郁气却不失坚毅英武的年轻人。因为常年在京城为质,无法决定自己人生的不安全感,以及远离父母亲情疏远无人教导的原因,他身上还有着几分年轻人的暴躁感。
但此次再见,秦瞻身上那种在杜明徽的事情上一点就炸的暴躁感完全消失了。
他看上去更加阴郁森冷,却又更多了几分掌握权力的成熟男子的从容。
短短几个月,这变化是不是有些大?
谢梧上了车,和杜明徽打过招呼便坐在马车的一角不再说话。
杜明徽也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就重新低垂下眼眸,她似乎对所有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于是马车里陷入了寂静,三个人就各自占据一个角落沉默着。
马车走出了这条大街,拐进了另一条街。
谢梧说跟秦瞻不同路并不是敷衍,如果秦瞻不是坚持送她的话,此时郡王府的马车就该走另一个方向了。
秦瞻终于开口道:“朝廷突然加税,九天会这次想必也要破费不少?”
这话有些太直白粗糙了。
谢梧抬头看向秦瞻,秦瞻却丝毫没有自己交浅言深的感觉,依然靠着马车微微仰头看着她。
他明明是仰起头的,但看向谢梧的目光却是居高临下的睥睨。
谢梧微笑道:“王爷言重了,朝廷加税也是为了平定叛乱,九天会虽然有些艰难,但既身为大庆子民,为君父分忧也是分内之事。”
秦瞻低笑了一声,淡淡道:“本王不久前接到一位故人的信,大庆的赋税蜀中历年都是名列前茅的,这其中自然免不了莫会首这样的大商贾的贡献。如今朝廷虽然有需要,但对于诸位这样每年大量纳税的人,自然也是该照顾一些的。”
谢梧微微一怔,抬眼对上秦瞻的视线。
秦瞻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笑看着查谢梧道:“多了或许不成,但减免个一成半成的还是不成问题的。”
谢梧有些惊讶,要知道即便只是减免半成,对九天会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谢梧微微倾身,道:“不知王爷说的是哪位故人?”
秦瞻道:“能够管得了蜀中粮税之事,从京城来的故人,莫会首认为是谁?”
“福王殿下?”谢梧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秦瞻看着她,悠悠道:“莫会首觉得如何?”
谢梧拱手道:“若能得王爷和朝廷恩典,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不知道福王殿下那里……”
秦瞻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话一块点心落到了他的衣服上。
原来是杜明徽正低头拿了块点心要吃,马车不知是不是遇到了坑竟震了一下,杜明徽手里那块只咬了一口的点心就落到了秦瞻大腿上。
秦瞻脸色一变,猛地看向杜明徽。
杜明徽微微蹙眉看了一眼那点心,脸上的表情似惋惜。
她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便向后靠着马车闭目养神去了。
秦瞻气息一顿,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有些粗暴地将那块点心拿起来,丢进跟前小几上的盘子里,才再次看向坐在一边的谢梧。
“王爷,莫会首府上到了。”门外传来车夫的声音,马车也已经停了下来。
谢梧便也跟着起身,笑道:“多谢王爷送在下这一程,耽误了王爷和王妃的时间,还请见谅。”
秦瞻见他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口中淡淡道:“莫会首可客气了,如今天气冷快些回去吧。”
谢梧再次向他致谢,然后才转身掀开帘子出去了。
“莫会首。”
谢梧才刚下了马车站定,就看到秦瞻的面容从窗口露出来。
灯笼在寒风中摇曳,越发衬得秦瞻脸上阴气森森。
“不知王爷还有何吩咐?”
秦瞻道:“福王殿下七日后到蜀中,第一件事要是便是蜀中的钱粮税收。”
谢梧拱手道:“多谢王爷提点,莫某明白了。”
秦瞻不再多说什么,缓缓放下了车窗的帘子。
安阳王府的马车调转了方向,缓缓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而去。
谢梧站在街边目送那马车远去,渐渐隐入了暗夜和雾气中。只有那几点灯笼还亮着若有若无的微光,仿佛几点鬼火在空中飘着。
谢梧轻轻吸了口气,一股寒气侵入肺腑让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第二天谢梧才刚起身,申青阳就来了。
一大早起来,房顶和院子里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天空还在洋洋洒洒地飘着小雪。
申大公子在门口脱下了披风递给下人,走进暖意浓浓的室内眼中满是疲惫,和昨天宴会上的风度翩翩判若两人。
谢梧慵懒地看着他,“大哥,一大早怎么有有空过来看我?”
申青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你昨天走得倒是快。”
谢梧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为什么这副模样,毫无愧疚之色地笑道:“谁让你那么受欢迎呢?我想跟你说几句话都找不到人。”
申青阳一年多不在蜀中,如今回来还不过月余,自然有不少人想要找他说话。
更何况他这一趟回来收获颇丰,对西域商路有兴趣的商人更是一个个恨不得住到申家去。
昨天谢梧可以悄悄溜走,申青阳却着实没这个机会。
谢梧走到一边坐下,托腮兴致勃勃地笑道:“说说看吧,什么事情把我们申家大公子难为成这样?”
申青阳沉声皱眉道:“昨天宴会过后,杨雄找我私下谈了谈。”
“说了什么?”
申青阳道:“杨雄想将他的女儿嫁给我,最重要的是……他想要利用申家对付九天会?”
谢梧挑眉,半晌才缓缓道:“别告诉我是那位杨三小姐?杨家这个事儿……办得不太体面吧?”
昨天杨家那位杨琦小姐才在大庭广众同他闹了一场,同一场宴会上杨雄就想要把她嫁给申青阳?
申青阳冷笑一声,“人家是正二品的高官,肯把自家嫡女嫁入商户人家,就已经是给我们天大的体面了。”
昨天宴会之前的事情,申青阳虽然没看见,事后却也是听人说起过的。
若不是杨雄在蜀中位高权重,他早直接将茶杯砸杨雄脸上了。
但杨雄显然不这么看,即便他的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了莫玉忱难堪,但莫玉忱不愿意娶他女儿依然让杨雄震怒。
在杨雄心中别说杨琦只是给莫玉忱难堪,就算杨琦貌若无盐,粗鲁蛮狠,甚至嫁过人了,莫玉忱也只能感恩戴德。
“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重点?”申青阳瞪了谢梧一眼,道:“杨雄要对付九天会。”
谢梧点点头,并不怎么意外,“看来是这段时间九天会的冷淡和拒绝惹毛他了。”昨天算是最后的试探,结果她不上道不肯接茬儿,杨雄自然也丧失了耐性转向申家了。
申家是蜀中本地人,跟九天会这么见势不好可以一走了之的外来者不同。虽然申家发家的时间并不长,但蜀中首富的名声和实力确实实打实的。
九天会明里暗里的财力是要胜过申家的,但申家才是蜀中首富。因为九天会并不是谢梧一个人的,而申家却实打实是姓申的。
因此九天会和申家确实很有当死对头的潜质,虽然这几年双方都还算和平融洽。但在杨雄眼里,从前没有撕破脸,不代表以后也不会。
“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着急。”申青阳挑眉看着谢梧道。
谢梧笑眯眯地道:“也不是不急,只是这种事着急也没什么用处。而且……大哥你说巧不巧,我刚好又要有个新靠山了。”
“新靠山?”申青阳有些不解,“你说的是谁?”
谢梧道:“当然是福王殿下。”
“你在京城见过福王,对他有什么了解?”
谢梧道:“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了解倒是有一些。我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行了,福王来蜀中显然是想要做些事情的,杨将军最近兴致这么高,看起来也不打算闲着。只要他们俩不对付,自然方便我们从中取利。”
申青阳道:“我倒是听说过,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谢梧莞尔一笑,“在大哥眼中,谁是神仙谁是小鬼?”
申青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是神仙,行了吧?说说吧,你是怎么打算的?”
谢梧将昨天秦瞻说的话跟申青阳说了一遍,申青阳听完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要帮着福王跟杨雄打擂台?”申青阳道。
谢梧道:“福王殿下刚到蜀中,说是奉旨巡抚蜀中,可蜀中民政有左右布政使,军事有都司指挥使,他说是哪儿都能插手,实则更有可能处处插不上手。谷鸿之和康源都不是高调的人,第一时间和福王对上的可能不大。倒是这个杨雄……”
杨雄这段时间过于活跃了,莫说是福王,就是康源和谷鸿之心里恐怕也不太舒服。
申青阳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俩可能勾结在一起。”
谢梧摸摸鼻子,半晌才摇头道:“确实有这个可能性,毕竟一个是王爷,一个有兵权,真想做点什么也算是天作之合。所以,我们要让他们勾结不成,就算原本有点丝丝缕缕的关系,也要给他们斩断了!”
“我会好好查查福王和杨雄私底下的关系的。”谢梧微笑道:“不然万一真让大哥你说中了,可就麻烦了。”
申青阳打量着谢梧,道:“虽然我知道是杨雄先找你麻烦的,但我总觉得你对杨雄的恶意也不小。”
谢梧叹气道:“我对这种手握重兵又对我有敌意的人很敏感,总是想趁着他没对我下手之前先弄死他。偏偏这种人,又很难对付。”
申青阳摇摇头,对她这样的毛病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这个胆子……罢了,你这些年没私底下养兵,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申青阳是了解谢梧的,毕竟当年父亲救下她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亲眼看着。
他也了解谢梧内心深处对这个世道的警惕和不安,她对人对事总是过度防御,有时候表现出来的就是极具攻击性。
所幸她还会掩饰自己,面对外人的时候总是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因此即便她私底下手段狠辣,外人也不会过度的警惕。
谢梧抿唇微笑,并不作答。
她确实没有私下养兵,毕竟太平世道这种事情被发现了那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但如果真的需要,她也不是弄不出来。
看看坐在旁边一脸欣慰的申青阳,算了,就不吓唬大哥了。
“杨家的婚事,大哥打算怎么办?”谢梧将公事抛到一边,关心地问道。
申青阳冷笑道:“还能怎么办?杨将军亲自出面,我若是不答应岂不是不识抬举?”
谢梧道:“这毕竟是大哥的婚事,还是要慎重一些。另外,那位杨三小姐……”
谢梧心里升起几分愧疚,这事儿大哥也算是替她接锅了。
申青阳淡淡道:“我知道,杨家先前跟崔家议过亲,那位杨小姐八成是看上崔明洲了。”商人行走天下,消息自然灵通。更何况因为阿梧,他这几年也对清河格外关心一些。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谢梧一眼,却见谢梧朝他翻了个白眼,皱眉道:“娘知道你的婚事成这样,一定会难过的。”
原本申青阳几年前就该议亲了,只是因为父亲生病忙着操持家业,后来父亲过世又守孝三年才耽搁了。
去年才刚出孝,申青阳又去了西域,一来二去就耽误到了如今。
申青阳浑不在意,淡定地道:“只是答应而已,能不能成婚还不好说呢。”
第三百四十一章 再见夏璟臣
杨雄对申青阳这个未来女婿显然很看重,没两天蓉城便传出了申家和杨家议亲的事儿。
因为这个,康源还派人来明里暗里打探了几句。
言语间有些担心九天会和申家关系的意思。毕竟身为蜀中布政使,他最希望的便是蜀中安稳。如果蜀中最大的商会和首富掐起来,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时期着实不是什么好事。
谢梧含笑安抚了康源派来的心腹几句,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然后顺口提了两句福王的事,来人心知肚明,笑吟吟地回去了。
申家和杨家定亲的事无需谢梧出面,无论是作为已经“故去”的谢家大小姐,还是已经得罪了杨雄的九天会会首,她都不得不离这些事情越远越好。
于是谢梧宣布要外出盘账,趁机悄悄回了一趟涪城。
虽然说要在蓉城过年,但从外面回来还没有回过涪城也是说不过去的。一回到涪城,谢梧便毫不意外地被桑嫣然等人抓住,陷入了年终盘点总结的痛苦之中。
因为朝廷突如其来的旨意,九天会不仅要损失大笔的利润,整个年尾和过年期间都要忙得脚不沾地。
书房里,谢梧从账册里抬起头来,幽幽地望了一眼不远处正坐着拨弄算盘的桑嫣然。
桑嫣然巧笑倩兮,莞尔道:“小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这多出来的事情又不是我弄的?我还没抱怨,临近过年了还不能回家呢。”
谢梧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手里的毛笔,道:“放心,不会耽误你过年的,不是要一月底才交钱么?就是年前辛苦一点儿,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我就是有点后悔,应该把孟疏白带回来才是。”
“得了吧。”桑嫣然道:“蓉城那边如今不得有人看着?”
谢梧只得叹气,“也是。”
九月端着夜宵从外面进来,在门外正好听到两人的对话,于是也笑道:“说不定孟管事恨不得自己回来算账呢。”
谢梧和桑嫣然对视一眼,双双笑出声来。
这话倒也没错,如今蓉城可没有涪城这么安生。谢梧又在这个时候跑了,孟疏白还不知道怎么烦躁呢。
九月将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放在谢梧跟前,又取出一封信来放在旁边,“汉中那边送过来的,前两天福王已经过了汉中。我们的人比福王的队伍快一步,明后天福王应该就会经过涪城。”
谢梧问道:“路上安排好了吗?”
九月微笑道:“小姐将消息传回来之后,我们就派人去沿途安排了。”
谢梧满意地点点头,侧首看向放在桌角的一个黑金缎面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信封封口的位置印着火漆状似蛇形,看上去有些狰狞吓人。
九月见谢梧望着那盒子里的信封出神,开口劝道:“小姐,你今晚没怎么吃东西,还是先趁热吃一点儿吧,一会儿又凉了。”
谢梧点点头,这才重新将盒子盖起来,拿起汤匙开始吃夜宵。
热腾腾甜滋滋的酒酿圆子入口,整个人也仿佛暖和了许多。
谢梧吃着东西,脑子里却半点没有闲着。
她已经通过特殊方式查过福王和杨雄了,这两人从前确实没有什么交集。不仅是福王和杨雄两人,就是他们的家族和亲友也没什么交集。
泰和帝派容王安王平叛,派福王来蜀中都是临时决定的,应该也不存在有人在背后运作算计的可能。
这对她们来说是一件好事,既然之前没有交集,那以后也不要有什么过深的交情比较好。
涪城作为从陆路入蜀的必经要道,以及蓉城最后的屏障,即便是严冬里也很是热闹。
将近正午时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涪城最繁华的大街,在大街正中央的流云客栈停了下来。
流云客栈是涪城最有名的客栈,它有名的地方就在于一个字,贵!
当然这客栈敢这么贵,自然也是有它的道理的。
它就坐落在芙蓉溪边一片河滩上。客栈后面背靠芙蓉溪,客栈的老板在后面修了一个偌大的园子。里面不仅景色优美,坐在花园里的小阁楼里,更是可以直接临河欣赏对岸和江上的景致。
不仅如此,与客栈一起的流云坊里还聘请了各地的名厨,更有各种新奇的杂耍歌舞,时不时还会邀请一些名声显赫的大家前来献艺。说这是一家客栈,不如说这是个略小一些的京城满庭芳。
因此流云客栈开了不过五六年,就已经闻名蜀中。不仅过往的达官显贵文人雅士都会来此落脚,就连蓉城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饶是流云客栈的掌柜见惯了大场面,但今天来的客人却还是让他有些惊讶了。
这一行人足足有两百来人,一进来瞬间就引起了这条街上的人们的注意。
若只是人便也罢了,光是马车就有七八辆,还有二百多匹马。为首的一辆马车更是几乎要占了半个街道,说是马车不如说是一栋移动的小房子。
若不是有人在前面一路开道,这样热闹繁华的街道这样的马车哪里进得来?
如此这般,连人带马几乎将客栈前好一段路都堵得水泄不通了。
掌柜早早接到消息,站在客栈门口等候着了。见到这阵仗还是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看向最前面那辆马车。
马车用的是极好的木材所造,车身上的帷幔也是价值不菲的锦缎,但车身上却没有任何可以辨别身份的标志。
掌柜看看前面拉车的四匹马,心中对来人的身份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恭敬地躬身行礼,“贵人远来,下人已命人准备了热水茶点,还请贵人先入内稍事休息。”
前面马车里却并不回应,倒是后面一辆马车里一个中年男子下车走了过来。
“我们主子不喜欢吵闹,将客栈里的人都清出去,你这客栈我们包了。”中年男子毫不客气地道。
掌柜一愣,有些为难地道:“这……”
“这什么这?”中年男子不满地道:“惊扰了我家主子,便是你背后的主人只怕也吃罪不起!”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女声。
“古掌柜,按这位大人的意思办吧。”
谢梧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今日披着一件浅紫色绣着梅花的披风,脸上带着那浅金色的精致面具,只露出左边小半张脸。
“姑娘,这……”
“去吧,客栈里的客人,如果愿意请他们暂时移居旁边的苍月楼,费用全部由我们负责。另外,为每位客人准备一份赔礼外加流云坊明年的金笺。”
“是,姑娘。”
古掌柜又朝那马车行了礼,才转身去办事了。
那中年男子上下打量着谢梧,皱眉道:“你是莫玉忱的什么人?”
谢梧平静地道:“正是家兄。”
中年男子轻哼一声,有些意味深长地道:“我们主子驾临,莫会首竟然不亲自出面迎接,这是不将咱们放在眼里么?”
谢梧垂眸道:“大人言重了,家兄自上月从南中回来便留在了蓉城,前日家兄倒是来信,说是今年年底蓉城事务繁忙,他近日去各处盘账,一时半刻还回不来。”
中年男子闻言眯起了眼睛,只听谢梧继续道:“家兄信中说,今日或许有贵客经过涪城。若是贵客在流云客栈下榻,命我等好生招待。想来……贵上便是家兄所言的贵人了。”
那中年男子还想说什么,马车里却传来了一声轻笑,“莫姑娘不必多礼,小王确实是途径涪城,听闻流云坊声名远播,一时好奇才想要多留一日。若有打扰,还请姑娘见谅。”
谢梧微微欠身,道:“原来是福王殿下,草民见过福王殿下。殿下言重了,只是蜀中偏僻不比京城繁华,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马车里的人似乎对她这番言语很是满意,马车门被人打开,从里面出来两个年轻美貌的少女。
两个少女站在马车外面,躬身掀开了马车里的锦绣帘帐。
福王秦沣今年才二十岁,跟秦灏比起来他的容貌并不算出色,但身上却也有几分皇室养尊处优的贵气。他并没有穿着亲王朝服,而是披着一件雀羽织金大氅,外面只露出了一片银红色的衣袖和衣摆。
秦沣下了马车,看到谢梧脸上的面具先是愣了愣,蹙眉道:“蜀中的姑娘,如今竟然时新用面具遮脸么?”
谢梧垂眸淡淡一笑道:“王爷说笑了,民女少时遭遇了火灾,面容有损唯恐吓着旁人,这才以面具遮脸。”
“原来如此。”秦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又似乎有些不信,扬眉道:“我看姑娘脸上其他地方都完好无瑕,想来被火伤着也只是些微地方,哪里就到了需要戴面具的程度?”
谢梧不答。
秦沣眼神微沉,道:“本王不喜有人带着面具说话。”他这话说的理所当然,身为王爷之尊,即便是有心拉拢莫玉忱,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多么的谦和。
“福王殿下,此次蜀中之行事关重大,何苦为难一个姑娘?”一个轻柔低沉的声音从秦沣后面的马车里传出来。
这声音里有几分阴柔,却又给人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对谢梧而言又有着几分熟悉的味道。
谢梧眼皮一跳,目光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秦沣闻言也是一怔,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略带嘲讽地道:“想不到,夏督主也有怜香惜玉的时候。”
一阵冷风拂起马车的帘子,下一瞬一个修长高大的白色身影已经站在了不远处。
来人披着一件银灰色大氅,修眉凤眸,肤色苍白如冷玉。他静静地站在马车旁,身形挺直,凤眸冰凉如水,唇色苍白,却气势逼人。
方才还看着满身皇室矜贵骄气的秦沣,此时跟他比起来倒像是穿着华丽袍服硬撑气势小孩子。
不是夏璟臣是谁?
夏璟臣目光淡漠地从谢梧身上扫过,淡淡道:“本官是想提醒王爷,莫要误了正事。”
秦沣颇有些不以为然地道:“夏督主的意思是,本王得罪了莫玉忱的妹妹,莫玉忱便要为难本王?”
谢梧上前一步,道:“王爷说笑了,九天会一介商贾,何敢为难王爷?这位大人……也是心善,担心民女无颜见人。”
说罢她朝夏璟臣的方向微微欠身,才又道:“王爷,请恕民女失礼了。”
说罢她抬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摘下的瞬间,站在秦沣身边的中年男人也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那原本是一张颇为美貌的容颜,然而右边的脸上并不似左边的白皙如玉。被火烧过后痊愈的痕迹占据了右边大半张脸,甚至蔓延到了挺秀的鼻梁和左边的额头上。
美丽的左脸和狰狞恐怖的右脸,极美和极丑形成的冲击远比任何美貌或丑陋都更强烈。
秦沣只看了一眼就转过了脸去,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失望,淡淡道:“罢了,本王也不强人所难,你还是将面具戴上吧。”
谢梧神色平静,不愠不怒,“是,多谢王爷。”她又重新将面具戴了起来。
秦沣似乎完全失去了和她交谈的兴趣,大步朝着里面客栈里面走去。
谢梧看向夏璟臣,恭敬地道:“这位大人,里面请。”
秦沣听到这话,脚下一顿转身嗤笑一声道:“大人?莫小姐恐怕还不认识这位吧?”
他的笑声里带着几分恶毒的意味,“这位……可是陛下跟前的亲信心腹,不久前才新上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夏……公、公。”
说罢他仰天大笑一声,也不看身后众人的表情,快步走进了客栈里。
“……”
谢梧抬头看向夏璟臣,夏璟臣依然站在那里,眼眸微垂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倒是他身后跟上来的几个人脸上隐隐带着怒气,只是夏璟臣不发话他们也不敢出声。
看来秦沣对于夏璟臣出现在蜀中的事情很是不满,两人的关系也十分的恶劣。
“大人,里面请。”谢梧微微躬身道。
“多谢。”夏璟臣淡淡道,举步踏入了客栈。
谢梧又招来人,吩咐他们安置门口街道上那些随从,方才快步跟了上去。
第三百四十二章 肉烂在锅里
流云客栈自然住不下那么多人,高傲的福王殿下也不屑与一群护卫侍从住在一起。
因此只留下了二三十个护卫和侍候的侍从,剩下的人都被安置到了附近别的地方。
秦沣对只有半张美人面孔的谢梧毫无兴趣,甚至觉得有些恶心。被请进客栈后园最好的小院后,匆匆几句话就将谢梧给打发了出来。
“姑娘。”谢梧从小院里出来,漫步向外面走去,古掌柜从外面迎面而来,见了她立刻恭敬地行礼。
谢梧问道:“如何了?”
古掌柜道:“都安置妥当了,宾客们也都很理解,有几位熟客还让属下代谢姑娘送的金笺。”
能住在流云客栈的都不会是什么没眼色的人,不提那二百多人的队伍,只是那四匹马拉的马车,就足以让人对来人的身份有个大致的了解了。
谢梧点头道:“那就好,园子里你让人看着些。那位夏大人安排在何处?”
古掌柜道:“那位夏大人还有他的几位随从,都安置在外楼。如今客栈里也没有别的客人,外楼整个二三层都清空了。”
古掌柜也已经知道夏璟臣的身份了,言语间更多了几分谨慎。
即便是远在蜀中也没怎么听过夏璟臣的名字,但东厂提督的名号却也是如雷贯耳的。
谢梧吩咐道:“好生照看,有什么吩咐都照办就是,我们的人就不要踏足三楼了。”
“是,姑娘。”古掌柜恭敬地应道。
福王殿下来了涪城,下榻流云客栈的消息不多时就传遍了整个涪城。
涪城的大小官员和本地大户都纷纷登门前来拜见,刚刚被清空了的流云客栈倒是比先前还热闹一些。
直到夜幕降临,流云客栈里依然来访者络绎不绝。
夏璟臣坐在三楼一处靠窗的位置喝着茶,他从窗口向外望去,正好可以俯瞰整个后园。
此时园中各处都点上了灯,幽暗的花园中各处灯火点点。园外不远处便是渔火几点的河边和隐藏在黑暗中的幽静山色,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江夜美景。
几个穿着锦袍的男子在福王侍从的指引下颤颤巍巍地走进园中,一路朝着福王居住的小院而去。
这已经是今天在这客栈下榻之后,不知道第几波来访的客人了。
夏璟臣微垂下眼眸,唇边露出几分讥诮之色,脸上的神色却越发淡漠冰冷起来。
“督主,莫小姐来了。”一个侍卫从外面进来,躬身禀告道。
夏璟臣转身看向门口,谢梧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衣服,披着一件黑底绣金云纹披风。那宽大的披风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大晚上这样的装扮若是走在外面,恐怕就是熟人也认不出她是谁来。
夏璟臣朝侍卫打了个手势,侍卫恭敬地退了出去。
“莫会首在自己的地方,也如此谨慎么?”夏璟臣看着眼前只露出了下半张面容的谢梧,淡然问道。
谢梧举步踏入房间抬手拉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端庄清丽的容颜,左眼下一颗朱砂痣却让这清冷的丽容更添了几分魅色。
她缓步朝夏璟臣走了过去,微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让夏督主见笑了。”
夏璟臣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倒是没什么怒意,只是道:“坐。”
谢梧也不客气,走到夏璟臣对面坐了下来。
她坐的位置被半开的窗户挡住了,但居高临下却恰好看到不远处福王的小院。
“我这流云客栈今天,可真是门庭若市。”谢梧悠悠道。
夏璟臣抬手替她倒了一杯茶,口中道:“听闻流云坊和流云客栈,是涪城最赚钱的客栈。”谢梧捧着茶杯暖手,面上笑颜如花,“涪城毕竟是小地方,不值一提,让夏督主见笑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相对而坐的两人谁也没有急着说话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喝着茶,不远处有幽幽的丝竹声传来。
“几月不见,督主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可是近日公务繁忙?”大约听完了三首曲子,谢梧才终于开口问道。
她怀疑如果自己不先开口,夏璟臣可能会在这里坐上一晚上也不说话。
夏璟臣抬眼看她道:“你是想问,本官为何来蜀中。”
被揭穿了心思谢梧也不觉尴尬,莞尔笑道:“不久前,听说夏督主就任江南和两淮总管,今儿在此见到夏督主,确实吓了我一跳。”
夏璟臣道:“我既不必领兵打仗,也不必治理地方,自然是陛下让我去哪儿,我便要去哪儿。”
谢梧明白了,泰和帝这是不放心福王巡抚蜀中的差事,让夏璟臣来镇场子的。
福王对夏璟臣显而易见的不满也就不奇怪了,谁会希望老爹派到自己身边的眼线呢?
福王若只是想敷衍差事还好,巴不得有人替他兜底。但福王如果心里有别的打算,夏璟臣就是个碍眼的绊脚石了。
谢梧轻叹道:“我听说夏督主在北境连打了几个胜仗,以至于今年北狄人只得草草收兵,还没恭喜督主。”
夏璟臣神色平淡,对她的吹捧毫无情绪起伏,只是淡淡道:“本官只是监军罢了,莫会首谬赞了。”
谢梧靠着桌边,望着他幽幽叹了口气道:“我以为我与夏督主也算是朋友了,没想到时隔数月在此相逢,督主却越发冷淡了。”
夏璟臣抬眼,凤眸微斜扫了她一眼道:“即是朋友,兰歌公子不如跟本官说说,不久前你在颍州和扬州的事?”
谢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定了定神,轻轻放下茶杯,轻叹了口气道:“夏督主好本事。”
夏璟臣不答,显然是在等她的解释。
“我说,这都是意外,夏督主相信吗?”谢梧问道。
夏璟臣平静地注视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梧无奈道:“插手颍州的事真的是意外,至于扬州就更是意外了。更何况……我也没问督主你想要做什么吧?”
夏璟臣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之意,“所以……朋友?”
“好吧。”谢梧坦然地笑了笑,执起茶壶为彼此都添了些热茶,“不管怎么说来者是客,夏督主还没用晚膳吧?不如我做东请督主吃个便饭?”
不等夏璟臣回答,门外传来了侍卫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督主,绵州府的官员和城中大户为福王殿下接风,福王殿下请督主一起去赴宴。”门外护卫禀告道。
夏璟臣不耐烦地道:“不去。”
外面的人显然很了解夏璟臣的脾气,闻言也不多问,应了声是便告退了。
等到那护卫的脚步声远去,谢梧才盈盈笑道:“看来夏督主是愿意给我这个面子了?”
一刻钟后,两人登上了停靠在河边的一艘精巧的画舫。
谢梧身为流云客栈的老板,自然有不为人所知的特殊通道。
她带着夏璟臣下了楼,走进一道隐蔽的门,走过长长的走廊,出口处便已经是停靠画舫的河堤边了。周围都被圈了起来,自然也没人能看到两人上船。
画舫在河边上静静地漂流着,船下的河边波光粼粼。冬夜里河边腾起了淡淡的白雾,残月,薄雾,平静的河边流水声细细,只有船桨拨水的声音,越发显得寒夜寂静。
谢梧和夏璟臣跟前的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肴,都是家常菜肴,并不如何精致却都是热气腾腾的。
谢梧倒了两杯酒,举起酒杯微笑道:“督主远道而来,阿梧敬督主一杯?”
夏璟臣沉默地端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才一饮而尽。一杯酒下肚,夏璟臣如冷玉般的面容似乎也多了几分血色。
“山珍海味督主想必也早就吃腻了,我让人准备了几道蜀中和京城的家常菜,督主不妨试试看。”谢绾道。
夏璟臣道了声谢,两人便拿起筷子开始用膳了。
谢梧也不是头一次跟夏璟臣一起吃饭了,对寻常人来说跟夏璟臣一起吃饭是很有压力的,但谢梧却很能适应。
船舱里一时间十分安静,淡淡的烛光照着两人,在这寒气凛冽的夜晚竟多了几分温馨之感。
等到两人用过了晚膳,船上的侍从过来将碗碟撤走又换上了茶水,外面倒是热闹起来了。
一艘高大的画舫从不远处驶来,船上欢声笑语丝竹歌舞喧闹不休。
谢梧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京城河上的画舫可比涪城有趣多了,这是绵州衙门哪位大人想出来的?这大冷天的带福王殿下来游河?”全然忘了,她现在也正带着夏璟臣游河。
谢梧倒不是对夜晚的河景感兴趣,而是这种地方说话大家都更有安全感。
夏璟臣也只看了一眼,淡淡道:“秦沣想来不会在意这些。”
谢梧有些不信,“我看这位福王殿下还挺在意的,从前在京城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倒是没看出来这位……”
泰和帝派他巡抚蜀中,这位福王殿下还没到蓉城呢,这一路的排场就足够惊人了。
“皇帝陛下这是觉得福王殿下办不好这差事,所以才派督主跟着过来的?”谢梧托腮好奇地问道。
夏璟臣道:“蜀中事关重大,福王殿下……第一次办这样的差事,陛下不放心也在所难免。”
谢梧道:“福王的舅舅是左军都督,岳家在朝中势力也不弱,总不至于真的让他独自一人来赴任吧?”
“不错,福王还带了一个幕僚和几个人过来,不过这些人并与我们通行。我若猜测的不错,人现在应该已经到蓉城了。”夏璟臣道。
谢梧叹气,“福王殿下此行,是有什么打算?”
夏璟臣道:“我是接到圣旨后沿江而上,在重庆府登岸,再一路北上在剑州等到福王的。怎会知道他想做什么?”
谢梧摇头笑道:“我不信,夏督主消息灵通至此,怎么会连福王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头扎进蜀中这地方?”
夏璟臣不答反问道:“那么,谢小姐一路派人散播离间福王和杨雄关系的消息,又想做什么?”
“督主好像对我有成见。”谢梧无奈地道:“我什么都不想做,也希望这位福王殿下也什么都不要做。若是能安安稳稳收完朝廷的加税就离开蜀中,自然是最好了。”
“若是如此,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夏璟臣道。
“怎么说?”
夏璟臣道:“福王曾经私底下拉拢过杨雄,但是被拒绝了。无论是福王,还是那位左军都督,都不太高兴。他们想给蜀中换一个都司指挥使。但是杨雄背后也不是没人,所以福王这一趟……”
后面的话夏璟臣没说完,却并不影响谢梧理解他的意思。
“所以你完全没必要担心他和杨雄交好。”
谢梧闻言若有所思,“福王是想要自己掌握蜀中,他……胆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皇子显露出这样的心思,一个不小心在皇帝眼里就和谋逆差不多了。
夏璟臣冷笑一声,平静地道:“如今陛下命安王节制浙闽兵马,容王节制湖广兵马。一旦这两位在这两个地方立稳脚跟,你觉得他们和福王的打算有什么两样?”
谢梧恍然,“所以,这其实是皇帝陛下默许的?”
夏璟臣不答,只是垂眸喝茶。
谢梧道:“各地接连反叛,皇帝陛下已经不信任各地的将军和官员了,所以宁愿将皇子派出去领兵。就算……好歹也是肉烂在锅里?”
夏璟臣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有趣的说法。”
谢梧却忍不住长叹,“外面不好做生意也就罢了,难不成蜀中也要乱起来?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说着她忍不住看看想夏璟臣,“督主既然是从江南来的,如今江南战事如何?以督主之见,江南战事何时能平定?”
“江南那位郁锋是个人物,但毕竟势力尚弱,如今被三面围攻,,如果顺利或许明年春末之前就能结束战事。”
谢梧问道:“如果不顺利呢?”
“如果不顺利,郁锋会占据整个江南,若是再与两淮的徐克安结盟。朝廷将会彻底失去对大庆东南最富庶的地方的控制。”
谢梧轻轻吸了口气,半晌没有言语。
夏璟臣注视着她,“谢胤如今在江南,谢奂去了淮北,谢小姐不问问他们么?”
谢梧轻声道:“至少他们目前都还平安无事,更何况……谢梧已死,我问不问还有什么意义?”
“我倒是更好奇,夏督主……”谢梧话还没出口,船身突然传来巨震,桌上的茶壶茶杯被摔落到地上,旁边高几上摆放着的瓷器朝谢梧砸了过来。
谢梧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人抓住肩膀,一把拽了出去。
啪的一声,瓷器砸在了桌子上摔得粉碎,碎片溅落得满地都是。
谢梧顾不得头晕,连忙站稳了身形。船身又晃动了几下,外面传来惊呼声。
“不好!撞船了!”
谢梧站定后才看向夏璟臣,问道:“督主要回避么?”
夏璟臣放开了扶住她胳膊的手,冷然道:“本官见不得人?”
谢梧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夏璟臣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谢梧道:“我发现,督主似乎总喜欢利用我。”
夏璟臣朝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彼此彼此。”
第三百四十三章 靠山的选择
“小姐,对面船上好像出事了。”谢梧和夏璟臣并肩走出船舱,正好遇到快步而来的画舫上的管事。
谢梧皱眉道:“对面出事了就撞我的船?”
管事有些尴尬,小声道:“好像是突然失控,不像是故意撞过来的,只扫到了一点尾巴。也是属下没注意,让两艘船靠得太近了这才惊扰了小姐。”
谢梧也没有计较,只是问道:“咱们的船有没有事?”
管事连忙摇头道:“小姐放心,属下已经去检查过了,没什么大碍,被撞的地方重新涂装一番就是了。”
“正好,大冷天也不怎么用船,回头重新装一个颜色吧。”谢梧这才点头,“我出去看看,让人将里面收拾收拾吧。”
“是,小姐。”
两人走到船舷边,果然看到对面的大船上闹哄哄的,一群人正趴在船舷边上往下看,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夏璟臣侧耳细听了片刻,微抬下巴道:“另一边,有人落水了。”
果然,他话音未落就听到有人叫道:“在这里!在这里!”
原本在这边船头的人又立刻呼啦啦往另一边涌去。
“这个天气还能有人落水?”夏天的时候人们喜欢在船头船舷边上玩儿,有人落水不奇怪。
这大冷天的,涪城人连游船都懒得坐了,还能有人大晚上去船边上吹风?
夏璟臣看着那船皱眉道:“这船是不是有些不对?”
谢梧不解地看了过去,夜晚乌漆嘛黑的,谢梧也没有内力精湛到能在夜晚看东西清晰如白昼的地步。微微眯眼就着船上的灯火看了半晌,才突然回头道:“不好!对面的船恐怕进水了!快把我们的船划远一些!”
正在里面的管事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奔了出来,扑到船舷边往水面上看了看,立刻扯着嗓子招呼起来。
吩咐了自家的船工,又高声朝对面示警。
对面的人其实也察觉到不对了,只是那船很大又闹哄哄的,底下船工和管事的声音就传得慢了些。
等到他们将自己的画舫划出去安全距离,再回头看时那大船已经朝一边微微倾斜了一些。
管事深吸了一口气,道:“那船只怕坏得厉害,这河道每年都清理的干净,那么多船来来往往,水底也没有东西啊……”
谢梧和夏璟臣对视了一眼,船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就进水。不是有人从水底凿开的,就是船上有人做手脚。
“福王殿下……不会栽在这里吧?”谢梧低喃道。
夏璟臣平静地道:“自然不会,你在这里待着,别过去。”说罢便纵身而起,朝着大船的方向而去。
他轻功卓绝,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不需要丝毫借力,片刻间便落到了船上。
对面船上已经彻底乱了起来,有人叫着要下船,有人害怕的哭闹起来,还有艺高人胆大的,也不怕冬夜的河水冰冷,直接就从船上跳下去了。
“那船还能坚持多久?”谢梧问道。
管事仔细看了看,道:“看这下沉的速度,应该能坚持两刻钟。小姐不用担心,咱们这河道浅,河面也不宽,就算真沉了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就是天气冷了点儿,还有……这船横着沉下去,河道恐怕要堵几天。”
这会儿河边没什么人和船,叫人来救援也是需要时间。不过正如管事所言,问题应该不算很大。
“靠过去,救人。”谢梧吩咐道。
上面不仅有福王,还有绵州府的一众官员和大户。人家在前面遭遇沉船,他们在这儿干看着也不像话。
“是,小姐。”
管事领命去指挥船工,另一边夏璟臣已经提着一个人掠了回来。
一落地,福王便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谢梧有些惊讶地看了夏璟臣一眼,以眼神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福王的胆子应该不至于被一艘还没沉的船吓到。
别的不说,福王身边的护卫不可能不会轻功。随便两个人带着福王也能跃回岸边去,就算轻功不济沾点水,最多也就是风寒一场。
夏璟臣给了她一个“稍后再说”的眼神。
谢梧了然,看来那船上是真出事了。
画舫渐渐靠过去,将对面船上的人接过来。
谢梧也顾不上跟夏璟臣说话,转身忙碌去了。
身后秦沣终于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离去的谢梧,又看向还站在自己身边的夏璟臣。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璟臣毫无感情地轻笑了一声,“王爷可算是看到微臣了,真是荣幸之至。”
秦沣从他居高临下的眼神中反应过来自己目前的处境,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勉强挤出了当朝亲王的风范。
“那是……莫家那个丑丫头吧?”他表情怪异地上下打量了夏璟臣一番,“夏督主拒绝了绵州官员的接风宴,却跑出来和一个丑丫头游河?可真是……”
不等他说完,夏璟臣眼底掠过一丝寒意,他淡淡道:“福王殿下有功夫关心这些闲事,还不如想想方才的事。本官也不能一直待在蜀中,可未必次次都能救得下王爷。”
秦沣脸上的表情一僵,不远处的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光亮下半张脸狰狞扭曲。
半晌他才冷哼了一声,转身朝着另一边走去。
将大船上的人接进画舫后,画舫慢慢在河边靠岸,惊魂未定地人们纷纷下了船。
秦沣自然是一马当先,下了船便带着人拂袖而去,可见是对今晚发生的事情十分不满了。
谢梧亲自送了绵州府衙两位相熟的官员下船,看着他们匆匆离去方才转身回了画舫中。
外面依然还有些喧闹,画舫里面的舱房却已经恢复如常,就连之前砸碎的瓷器也都重新换上了新的。
夏璟臣正坐在窗边喝茶,从窗口往外看过去,那艘大船已经倾斜着快要淹没到一边的船舷了。一旦水从船舷涌入,这船就会以更快的速度下沉。
“方才那船上出什么事了?”谢梧重新落座,取下脸上的面具放在一边,好奇地问道。
夏璟臣冷笑一声,道:“绵州的官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几个献艺的舞姬,秦沣差点被人杀了。对方显然是早有预谋,先以有人落水制造混乱将大半宾客引到外面,然后再以船要沉了引起更大的混乱,趁着秦沣身边的护卫少了动手。”
谢梧蹙眉,“舞姬?行刺?以我对绵州府那几位大人的了解,他们不会做这种事才对。”
“谁说一定是他们?那几个舞姬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到底是谁的人还不好说。”
“死士?”谢梧有些惊讶,“秦沣身为亲王,身边的护卫确实不少。但既然是死士,想要杀他何必选在这种地方?”
死士行事不择手段悍不畏死,想杀秦沣可以选择更隐蔽成功率更高的法子。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刺,成功的可能性并不高。
还是说,这件事幕后的主人,就希望秦沣能死在大庭广众之下?
两人说话间,岸边已经出现了一群穿着衙门公服的差役,还有几个人沉着一艘小船靠近那艘大船。显然是想趁着船还没沉,查看上面还有什么线索。
“督主觉得这幕后之人是谁?”
夏璟臣漫不经心地道:“谁知道呢?”
谢梧看着他不语,总觉得夏璟臣这不像是不知道的模样。
良久,谢梧才叹了口气,道:“好吧,先不谈福王殿下了,继续说之前的事吧。”
夏璟臣抬眼看向她,谢梧道:“督主方才故意让我出现在福王殿下面前,这对我的计划可不太好。”
“你的计划就是利用福王殿下对付杨雄?”
“不可以吗?”谢梧含笑道。
夏璟臣道:“可以,但那位福王殿下可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谢梧想起方才秦沣下船时的模样,不得不赞同夏璟臣的看法。
“但他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不是么?”谢梧浅笑道:“而且,我也不是那么在意合作的人好不好,只要够用就行了。”
反正又不是打算跟秦沣长期合作,比起注定不会在蜀中久留的福王殿下,杨雄的存在实在是让她如芒刺背。
“现在他不会再选你了。”夏璟臣道,话说的理直气壮。
谢梧端着茶杯,轻轻用杯盖撇开飘在水面上的茶叶。
“所以,夏督主坏了我的好事,要怎么赔偿?”谢梧悠悠问道:“莫家跟谢家可不一样,谢梧注定不会在京城长久存在,但莫家却是要在蜀中长期立足的。如今我正被杨雄针对,又靠不上福王殿下这个靠山,以后可如何是好?”
夏璟臣睨了她一眼,“怎么?本官不够给你当靠山?”
谢梧微微偏头,望着他半晌笑出声来。
“笑什么?”
谢梧摇头叹道:“夏督主如此自信,我自然也相信的。不过……这消息若是传回京城,陛下恐怕要责怪督主辜负了他当初赐下美人儿的一番恩情。。”
夏璟臣注视着她,冷笑一声,“这消息若是传回京城,你说陛下会相信我贪恋莫小姐的美色,还是贪九天会的财富?”
谢梧不紧不慢地转动着腕间的玉镯,点头道:“也对,督主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怎么会看上一个容颜尽毁的女子呢?”
“所以……”夏璟臣站起身来,微微俯身注视着谢梧道:“与其靠秦沣,不如直接投靠陛下。谢小姐觉得呢?”
谢梧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嫣然笑道:“是陛下,还是夏督主?”
夏璟臣不答,站直了身体转身往外走去。
谢梧幽幽一叹,起身拿起桌上的面具跟了上去。
“不用担心,你想靠秦沣,还是能靠上的。”夏璟臣丢下这一句话,便飞身掠下了船。
谢梧站在画舫边上,看着夏璟臣落在岸边,几个起落身形便消失在了岸边的夜幕中。
谢梧站在窗沿边上良久,桑嫣然才拿着一件披风走了出来。将披风披在她肩头,笑道:“小姐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小心着凉。”
谢梧看向不远处的河边,那艘船一头已经栽入了水中,只露出了半截船身在外面,倒是没有继续往下沉了。
谢梧道:“那位夏督主给我惹了个大麻烦,传信给孟疏白,计划有变。”
桑嫣然挑眉道:“小姐若是不想让他影响咱们的计划,今晚就不该去见他。”
谢梧无奈笑道:“你以为,他是什么你想避就能避的人?更何况……比起秦沣,夏璟臣确实是个更好的合作对象。毕竟,他……代表的可是京城那位皇帝陛下啊。”
“小姐有意让九天会成为第二个六合会?”桑嫣然有些好奇地问道。
谢梧抬头看向天空的残月,“若是太平盛世,成为第二个六合会也未必不是一条不错的路,但现在么……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如今京城秦家的江山还能安稳多少年都还不好说呢,她对将要沉没的船可没有兴趣。
但毕竟是一艘巨轮,偶尔还是可以坐一坐的。
桑嫣然略一沉思,还是道:“我虽然对朝廷之事不大了解,但也听说过一些。那位夏督主确实位高权重,但……他们这样的身份起得快落得也快,若是他有朝一日被皇帝厌弃……”
谢梧半开玩笑地道:“那就踩着他上去,九天会不是无名无姓的小商户,只要肯想办法总会有谈判的筹码的。不过,我对他还是挺有信心的,我总觉得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就倒呢。”
桑嫣然看着谢梧,也不由低笑一声不再多问。
她也看出来了,她们小姐对那位夏督主的印象很不错,甚至或许还算得上是朋友。
这些年,真正能被她当成朋友的人可不多。
谢梧踏上搭在船边的踏板,朝岸边走去。
“等秋溟回来,让他去查查方才河上发生的事。”谢梧站在岸边,回头对身后的桑嫣然道。
桑嫣然道:“夏蘼这两天也要回来了,是不是让他去查?”
谢梧摇头道:“不,让夏蘼跟我去蓉城。秋溟在京城露面的时候多,虽说遇上见过他的人可能不大,但还是小心一些得好。”
桑嫣然点点头,忍不住道:“你这样不会分不清楚自己是谁么?”
申家大小姐,谢家大小姐,九天会首,兰歌公子还有一个莫小姐,就算是号称千面员外的杜富贵,长期这么玩下去也会头晕吧?
谢梧淡定地道:“有什么分不清楚的?不都是我吗?”只要她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就不会混乱。无论有多少身份,她都是她。
“佩服。”桑嫣然真话十分诚恳,她是真的佩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姑娘的。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同意加入九天会。
第三百四十四章 杀了杨雄!
福王殿下昨晚在船上遇刺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涪城的大街小巷。
因为众所周知莫玉忱现在不在涪城,九天会和莫家倒是十分安静,并没有什么人上门来打扰。
堂堂亲王在涪城遇刺非同小可,一时间整个涪城官场上下都草木皆兵。流云客栈周围几乎被秦沣的护卫,和官府派来的差役围得水泄不通。
谢梧有些不解,秦沣昨日遇刺,不立刻离开涪城赶赴蓉城,竟然还住得下去。
她心中怀疑,便也径直问出了口。
坐在她对面摩挲着手中棋子的夏璟臣头也不抬,淡淡道:“刺客是什么来历都还没搞清楚,一动不如一静。或许在他看来,蓉城未必就比涪城安全。”
谢梧突然想起前几天她让人沿途散播的消息,迟疑道:“他怀疑蓉城的官员里,有昨天刺客的幕后指使者?”
夏璟臣道:“福王在涪城暂住是临时决定的,对方能这么快调来死士暗杀,还能安排这么一出好戏,必然不会是在蜀中毫无根基的人。”
谢梧点点头,轻轻落下了一子。
“这么说,不查处幕后之人,他就要赖在涪城不走了?”
“倒是不至于此。”夏璟臣道:“你忘了他已经提前派人去蓉城了?只要安排好了他自然会启程。毕竟,陛下命他巡抚蜀中,蓉城本就是重中之重。”
谢梧忍不住有些感慨,“福王殿下也不容易啊。”那么怕死,但为了那个位置,还是得咬牙来蜀中。
感慨完,她又抬眼笑看着夏璟臣道:“督主昨天说要当九天会的靠山,可还没说你有什么计划呢。”
夏璟臣反问道:“你希望有个什么结果?”
谢梧目光沉静道:“我希望蜀中没有杨雄这个人。”
啪的一声轻响,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成交。”
“这么干脆?”谢梧有些意外,“夏督主有什么条件?”
夏璟臣道:“一个月后,我要带着足额的钱粮离开蜀中。”
谢梧笑着摇头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如果杨雄不会再针对九天会,我当然可以保证九天会该交的钱粮一分不少,甚至我还可以做主额外再送督主一些。但偌大的蜀中也不是九天会说了算的,别人如何……”
夏璟臣抬眼道:“本官相信九天会会首的人脉和能力,更何况……本官只需要额定数字的七成即可。”
夏璟臣身为东厂提督,自然也是久经官场的。他不会不知道这么局势想要将钱粮十成十送到前线,即便是皇帝亲自下旨也难如登天。
七成这个数字,才是朝中的官员计划后确定如今战场上需要的。
谢梧沉吟半晌,方才微笑道:“尽力而为。”
“对了。”谢梧似想起来什么,好奇道:“这一番巡抚蜀中的功劳,该归督主还是福王?”
夏璟臣不语,谢梧朝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督主,福王殿下来了。”门外,护卫恭敬地禀告道。
夏璟臣道:“请他上来。”
看着那护卫应声而去,谢梧也跟着起身道:“我先回避?”
夏璟臣微微点头,谢梧便熟门熟路地朝着里间而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问道:“话说起来,督主身边那个简桐,这次似乎没看到他,他没来?”
夏璟臣淡淡道:“他先去了蓉城。”
看来大家都是另有打算啊,谢梧这才含转身进了内室。
片刻后,秦沣如一阵风般刮了进来。
才刚进门他的目光就落到了夏璟臣跟前的棋盘上,扬眉道:“夏督主好闲情,自己跟自己下棋。”
谢梧起身离去之前,随手端走了自己那杯茶,还将自己的棋盒放到了夏璟臣那一边。因此秦沣此时看来,倒像是夏璟臣自己在跟自己下棋。
夏璟臣也不起身行礼,只是微微点头道:“王爷可要坐下手谈一局?”
秦沣冷哼一声,脸色有些难看。
“本王可没督主这么好的心情,想杀本王的人没找到,本王哪里有心情下棋?”秦沣走到夏璟臣对面坐下,一只手搭在棋盘上,顿时将棋盘上的棋局弄乱了。
夏璟臣蹙眉看着眼前明显心浮气躁的秦沣,“王爷遇刺事关重大,臣已经命驻守本地的锦衣卫探查此案,也命人快马回京禀告陛下了。只是……那些刺客看着不像是本地人,涪城那几个官员和大户昨晚也连夜查过了,都没有嫌疑。一时半刻,王爷恐怕等不到答案。”
“难道就这样算了?”秦沣冷声道。
夏璟臣道:“自然不会,臣只是想提醒王爷,陛下命您来蜀中是有正事的。若是耽误了两淮和江南平叛……”
秦沣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又是嫉恨又是不甘。
他多想就这么拖着,让秦灏和秦淙等不到粮草兵败。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若是做不好,他在父皇那里恐怕就要被厌弃到死了。
更何况父皇还派了夏璟臣来监视他,如果他从中作梗……
秦沣看了一眼夏璟臣如冷玉般的面容,心中越发厌恶憎恨他了。
若本王有朝一日登临大宝……
“知道了,本王自然不会误了父皇的差事,再等一日。若是还没有消息,明天本王就启程去蓉城。”
夏璟臣平静地道:“一切自然都听王爷的安排。”
秦沣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查,正要起身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重新坐了下去。
“本王还有一事请教夏督主。”
夏璟臣对他这样的装腔作势毫无兴趣,平静地问道:“殿下请问。”
秦沣目光定定地盯着夏璟臣的脸,眼中有着少见的锋利。
“夏督主和九天会可有什么交情?”秦沣问道。
夏璟臣摇头道:“并无,九天会莫玉忱虽闻其名,却未见过其人。”
“昨晚……”秦沣显然并不相信这话,以夏璟臣的为人,便是朝中的官员勋贵,能请动他的也没有几个,更何况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丑丫头?
经过了昨天亲眼看到莫家小姐的真面目,即便夏璟臣是宦官,福王也不相信他会看上那样一个丑女人。
既然不是为了色,那就是为了钱了。
夏璟臣道:“莫姑娘替她兄长送了一份礼物给本王,以九天会行事之周全,想来不会漏了王爷才是。”
秦沣这才想起来,昨天属下管事禀告过,莫家小姐送了礼物过来。
只是他被那张半面美人半面恶鬼的模样膈应到了,根本没有去见人。再加上昨天来拜访的官员和商户不少,也就将这事儿给忘了。
即便如此秦沣依然死咬着不放,“仅仅是一份礼物,督主便同那莫姑娘登船游河?”
“有些事情,河上好谈。”夏璟臣抬起头来看着他,有些意味深长地道:“不容易被不该听的人听到。”
秦沣神色微变,脸上的表情变得谨慎了几分,“九天会有事求督主?”
夏璟臣端起跟前的茶杯,垂眸喝了一口才道:“莫玉忱得罪了一个人,如今正在找靠山。”
“什么人?”秦沣问道。
夏璟臣道:“蜀中都司指挥使,杨雄。”
秦沣微微一怔,他才刚入蜀,派去蓉城的人也还没来得及传回消息,这件事他倒是真的不知道。
他眼睛飞快地闪了一下,打量着夏璟臣道:“督主……答应了?”
夏璟臣低笑了一声,“些许小事,为何不应?九天会能给的筹码,我很满意。”
秦沣眸光微沉,“父皇派遣督主总管两淮和江南事宜,督主还要插手蜀中?督主手伸得这么长,不担心父皇不悦么?”
夏璟臣却并不在意,“殿下,臣是为陛下办差的,只要对陛下忠心,陛下是不会计较这点小事的。”
夏璟臣越是坦然,秦沣的脸色越难看。
他正要作色,却听夏璟臣继续道:“昨天那位莫小姐倒是跟在臣提过,她本想求见王爷的,只可惜不得其门而入……”
秦沣微微一怔,脸上的神色缓了缓。
他已经听明白夏璟臣的意思了,九天会并不是一心一意想要投靠夏璟臣,而是想要两头下注。
而夏璟臣并没有将九天会收入囊中的意思,只想拿些好处罢了,自然也不会阻止他与九天会接触。
放心之余,秦沣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都说宦官贪财,此言果然不虚。原本以为夏璟臣跟上半年死了的易安禄不同,如今看来也是一丘之貉。
秦沣心中有底,也就没有心思再跟夏璟臣磨蹭,起身走了出去。
夏璟臣看着眼前凌乱的棋局,伸手慢悠悠地将棋子一颗一颗的摆回原本的位置。
谢梧出来的时候,夏璟臣手中最后一颗棋子才刚刚归位。
“这位福王殿下……还挺有趣的。”
夏璟臣抬头看向她,脸上流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谢梧托腮笑道:“他好像觉得自己很聪明。”
夏璟臣道:“他确实比一般人聪明,只是谢小姐比起来还差很多。”
谢梧失笑,“督主过奖了。”
两人重新执起棋子,继续方才未下完的棋,和方才未说完的话。
“督主可知道,杨雄背后是什么人?”谢梧眼睛盯着棋盘,嘴里却没有闲着。
夏璟臣道:“你怎么知道他背后有人?”
谢梧道:“直觉吧,先前天我看了杨雄的生平,他出身一般,但这个年纪就能成为蜀中都司指挥使,不像是背后没人的样子。”
那杨雄的生平资料,她还是利用夏璟臣的信物,从蜀中的锦衣卫手里拿的。虽然她隐藏了身份,资料也转了几道手,但她知道这肯定瞒不过夏璟臣。
夏璟臣道:“你觉得呢?”
谢梧摩挲着手里的棋子,微微偏头思索着。
好半晌她才道:“我有几个猜测,却不知道哪一个是对的,也许两个都不是。毕竟我对朝廷里那些官员勋贵的了解,着实是有限。”
“说说看。”
“第一个,是容王秦灏的外祖安国将军府,俞家背后有贤妃娘娘和容王,确实是个值得投靠的势力。另外,还有西北肃王府。”
“几个月前,肃王府那位二公子曾经来过蜀中。”谢梧道:“虽然他是跟蜀王府联络,但谁又知道暗地里他是不是跟杨雄也见过面呢?”
夏璟臣也不说对错,继续问道:“还有呢?还有一个怀疑,你没有说。”
谢梧有些迟疑,抬头看向夏璟臣半晌没有说话。
夏璟臣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
谢梧摇摇头,轻声道:“清河,崔氏。”
房间里一片寂静。
既没有说话的声音,也没有棋子落下的声音,静悄悄的仿佛落针可闻。
良久,夏璟臣才低低地笑出声来,谢梧秀眉微蹙看着他,觉得他这笑的莫名其妙。
夏璟臣很快便收起了笑声,注视着眼前的谢梧道:“本官的眼光果然不错,谢小姐确实是……与众不同。”
“你在嘲讽我?”谢梧问道。
夏璟臣摇头道:“不,真心实意的称赞。谢小姐方才的话……是暗示崔家想造反?”
谢梧道:“我什么也没暗示,只是合理的猜测。毕竟……杨雄的祖籍便是冀南,和清河崔氏也算是同乡了。虽然前几年因为结亲不成闹得有些不愉快,但他这些年仕途一路顺遂,也未必就没有崔家助力。”
夏璟臣也不跟她针锋相对,而是点头道:“谢小姐猜的不错。”
谢梧道:“可是我还不知道,督主说的是哪个不错。”
夏璟臣笑道:“没有哪一个,无论哪一个都没有证据。但本官此次入蜀,除了辅助福王殿下巡抚蜀中和税收之事,还有另一个任务。”
“什么?”谢梧正色问道。
夏璟臣眼中掠过一丝杀意,冷声道:“杀了杨雄。”
闻言谢梧也不由一愣,道:“为什么?”
既然夏璟臣说没有杨雄勾结哪一方势力的证据,那要杀杨雄这个级别的官员,即便夏璟臣身份司礼监秉笔也是不太容易的。
除非他手里有皇帝要杀杨雄的旨意,但只看夏璟臣的行事就知道了,英明的皇帝陛下不可能给他这种无缘无故杀害重臣的旨意。
这就是大庆皇帝重用内宦的理由,想做见不得人的事情的时候很方便,如果出事了让他们背锅更方便。
夏璟臣道:“或许,就是谢小姐方才所说的理由。”
谢梧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能想到的事情,别人自然也能想到。或许不只是想到了,还有人为此在泰和帝面前进言。
而且这个人明显说服了泰和帝,因此无论有没有证据,泰和帝都要杨雄死。
对泰和帝来说,如今蜀中的安稳比什么都重要,就算为此错杀一个杨雄也不算什么。
谢梧摇摇头,幽幽一叹道:“这么说来,督主和杨雄本就是死敌,我先前一番谋划倒是将自己给套进去了。夏督主好算计!”
夏璟臣不以为忤,“谢小姐客气了,福王那里我已经你铺好了路,能从中拿到多少好处,就看你的本事了。”
听他如此说,谢梧也只得作罢了。
原本也没想过能占到夏璟臣什么便宜,如此算来倒也不亏。
第三百四十五章 迎驾!
秦沣虽然被夏璟臣评价为还不够聪明,但身为亲王皇子毕竟不会是蠢人。
即便有心拉拢九天会,他也并没有着急去与九天会联络,第二天一早果真便按时启程,往蓉城的方向而去了。
这不仅是秦沣想要搭架子摆姿态,也是因为如今莫玉忱不在,他断不可能去跟一个丑丫头谈正事。
秦沣和夏璟臣走了,谢梧也没闲着,将涪城的事情安排好,只隔了一天便也跟着往蓉城去了。
“公子。”谢梧带着夏蘼回到蓉城莫府,就收到了孟疏白送上来的一封帖子。
“安阳郡王府给福王接风的帖子?”谢梧挑眉道:“福王已经到了?”
她虽然比夏璟臣等人晚了足足一天才上路,但秦沣那四匹马拉的车还有那二百多人的队伍,只能慢悠悠地走官道。每隔一段路还要停下来休息吃饭,哪里比得谢梧骑着骏马快马加鞭地赶路?
因此谢梧反倒是比秦沣一行人先一步到达蓉城。
孟疏白道:“安阳郡王府刚刚送来的帖子,说是福王殿下的马车今天下午到。安阳郡王和两位布政使大人要带着蓉城的官员和富户们出城迎接。还有今晚的接风宴,在安阳郡王府举办,福王殿下这段时间也会在安阳郡王府落脚。”
“公子,要去么?”孟疏白问道。
谢梧思索了片刻,点头道:“福王殿下驾到,自然是要去迎接的,你先让人准备一下吧。”
孟疏白点头应声,又忍不住好奇道:“听说福王殿下在涪城遇刺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孟疏白笑道:“绵州知州吓得不轻,请罪的文书昨天就送到了布政使衙门了。估计是想求两位布政使大人帮他一起上请罪折子,替他说几句好话。”
谢梧想起那晚看到那位知州大人的脸色,也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绵州知州这次也是倒了血霉了,谁知道只是按例给王爷接个风,竟然会遇到这种事呢?
“先前公子说计划有变,不知如今又是个什么章程?”玩笑话说完,孟疏白正色问道。
谢梧道:“不用担心,变化不大。只是福王那里不用花那么多心思,能过得去就行了。另外,过完年后,你尽快将九天会需要多加的粮税数目,还有跟咱们关系不错的商户的消息整理出来。”
“还有……盘一下咱们在蜀中还能有多少存粮。”
孟疏白微微点头,扬眉道:“公子这是又想要做善事?”
“做善事?”谢梧瞥了他一眼,沉吟片刻才叹气道:“就当是做善事吧,只要明年朝廷不再加税,撑过开春后的这几个月,蜀中暂时就还乱不了。”
孟疏白问道:“如果朝廷继续加税呢?”
谢梧冷冷道:“那就听天由命吧。”
迎接亲王的队伍十分庞大,所幸今天天气不错,不然这群平时养尊处优的贵人,在寒风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只怕早就要受不住了。
眼看着日色西沉,温度也更低了几分。即便披着狐裘披风,谢梧也还是觉得面颊冰凉。
“公子,来了。”站在她身侧的孟疏白低声提醒道。
正走神的谢梧这才抬起头来朝官道的尽头看去,果然看到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行来。
前面十来个骑马的护卫开道,后面便是福王那四匹马拉的马车。虽然没有打着亲王的仪仗旗帜,但这阵仗也着实让蜀中的人们叹为观止了。
蜀中从前只有一个蜀王,现在也只有一个安阳郡王。蜀王私底下为人行事如何且不说,至少明面上一向都算是恤下亲民的,在蜀中极少摆这样的排场。
秦沣大约认为,自己现在看起来也很礼贤下士。
队伍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看到队伍近前,前面以杨雄谷鸿之康源三人为首,带着蓉城的一应官员大户们迎了上去。
谢梧清楚地听到,站在自己身边的老先生松了口气的声音。也是年过古稀的人了,在这里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也是遭老罪了。
“安阳郡王秦瞻……”
“杨雄”
“谷鸿之。”
“康源。”
“率蜀中大小官员及蓉城百姓,恭迎福王殿下!”
“臣等恭迎福王殿下!”
“草民恭迎福王殿下!”
在一片恭迎的声音中,秦沣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他站在车门扫了一眼下面乌压压一片的众人,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诸位免礼吧。本王奉父皇之命巡抚蜀中,往后恐怕还要请诸位照拂。”秦沣居高临下地道。
谷鸿之连忙道不敢,“臣等辅佐福王殿下乃是分内之事,何敢当照拂二字?王爷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了,还请先入城歇息,稍解路途疲惫。”
秦沣笑道:“不着急,谷大人应当听说了,除了本王父皇还派了一位钦差前来,诸位总也该见见才是。”
杨雄笑道:“确实听闻陛下还派了夏督主前来蜀中,既是钦差我等自该见过。”
夏璟臣确实位高权重,又是皇帝的心腹,但论身份品级却低于杨雄和谷康二人。杨雄说起他来虽有几分谨慎,却没什么尊敬之意。
后面一个青年策马过来,恭敬地对福王道:“启禀福王殿下,督主命属下代为禀告殿下,他还有事先一步入城了。”
秦沣脸上的笑容微僵了片刻,很快又笑道:“夏督主果真一心公务,难怪父皇如此信任看重。也罢,既然如此,诸位便只能等进了蓉城再见夏督主了?”
秦瞻上前来请秦沣起驾入城,秦沣对他到时十分客气,邀了秦瞻上车一起回城。
秦瞻谢过了秦沣,登上了马车。
众人连忙让开了跟前的官道,看着秦沣的车马队伍缓缓移动起来。
直到秦沣的马车从跟前越过,走出了一段距离,众人才纷纷散开各自去找自己的车轿。
蓉城,汇云楼里。
夏璟臣正坐在二楼的窗户边,打量着楼下行人来去的街道。
“督……”简桐从楼下上来,看到夏璟臣立刻快步走了过来。只是口中的话才说了一个字,就被夏璟臣冷淡的眸光给噎了回去。
简桐定了定神,连忙换了个称呼也压低了声音,“大人。”
夏璟臣朝他对面的空座看了一眼,简桐心中一喜,知道自家督主没有生气,连忙谢过走过去坐了下来。
夏璟臣沉声道:“蓉城如今什么情况?”
简桐道:“自从南安侯离开蜀中,这几个月蜀中明面上还算平静。”
“明面上?”夏璟臣垂眸道:“那暗地里呢?”
简桐嘿嘿一笑,道:“暗地里倒是热闹了,那位蜀中都司指挥使这段时间有些太跳了,听说谷康两位大人私底下都有些不满。前些天,杨将军的老丈人还做了一场挺大的善事,赈济蓉城的贫苦百姓。说是为了给他女儿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积福,只是这出钱的……却是蓉城所有的商户。”
夏璟臣眉梢微蹙,“杨雄能到这个位置,不该是行事如此没有分寸的人。”
简桐道:“自然不是他,是他那侧室的亲爹办的。但事情都办完了,杨雄还能说什么?另外,杨雄在和蜀中首富申家议亲。”
说起这个简桐眼睛都亮了几分,“属下打探到的消息,说原本杨雄有心将女儿嫁给九天会的会首莫玉忱,但杨家小姐看不上莫玉忱当众给了他难堪。这位莫会首也是年少气盛,当场便拒绝了杨雄。如此一来自然惹恼了杨雄,杨雄不仅将目标转向了申家的申青阳,还要扶持申家打压九天会,往后这蜀中商场恐怕是热闹了。”
夏璟臣神色淡漠地看着他,“这就是你这两天打探出来的消息?”
简桐瞬间蔫了,低下头小声道:“杨雄府上这几日有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出入,属下已经派人盯上了。另外军中似乎也有些异动,杨雄暗地里往大昌建始一带调了一些人马,属下怀疑他想对年后运往江南的粮草动手。”
夏璟臣神色稍缓了几分,周身冷凝的气息也消散了几分,简桐悄悄出了口气。
楼下传来喧闹声,简桐起身往外面看了一眼,道:“福王殿下的车驾到了。”
那么浩浩荡荡一群人进城,后面还跟着许多蓉城的达官显贵,自然引来了不少百姓驻足围观。就连原本在街道两边商铺里的人们,也或是从窗内探出头来,或是直接走到街边围观。
夏璟臣并没有去看秦沣的排场如何,吩咐道:“明天你带人和福王殿下的人一起去布政使衙门,协助衙门的人整理这次蜀中需要征收的钱粮数额以及征收的章程,过年之前一定要有明确的说法。”
简桐有些头疼,他讨厌算账。
“大人,那杨雄那里……”
“暂时不用管。”夏璟臣打断了他意图逃避差事的话,平静地道。
简桐只得在心中哀叹一声,却也不敢再跟夏璟臣讨价还价,只得恭敬地领了命。
厢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简桐飞快地瞟了夏璟臣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话要说?”夏璟臣问道。
简桐小声道:“督主,夫人现在应该在蜀中吧?咱们难得来一趟,是不是该去看看夫人?”
夏璟臣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目光平静无波,简桐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仿佛身上价值不菲的裘皮漏风了。
他连忙缩着脖子捂着嘴,可怜巴巴地望着夏璟臣。
简桐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起来,也是这几个月在战场上有些放飞自我了,他竟敢在督主面前胡言乱语!
良久,房间里才响起夏璟臣一声低笑。
“已经见过了。”夏璟臣淡淡道。
没生气?
简桐暗暗松了口气,为自己抹了一把汗。
回过神来又是一怔,督主不是才刚到蓉城吗?什么时候见的?
华灯初上时,谢梧带着孟疏白踏入了安阳王府宴客的大厅。
她来的不早不晚,蓉城的几位高官以及今天的宾主都还没来。但普通官吏和受到邀请的名宿耆老、富商们却都到的差不多了。
九天会首自然也是引人注意的角色,谢梧一踏入殿中就有不少目光纷纷落到了她的身上。等她被王府的管事引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很快便有人过来搭话。
“玉忱。”
谢梧连忙起身回礼,笑道:“邵钧兄。”
来人是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男子,他身形并不高大,容貌也只是端正,满脸的笑意看上去亲切和蔼。
但只有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这人是个不好对付的笑面虎。
这人姓魏名邵钧,是蜀中有名的茶商。
魏家是蓉城本地人,世代经商,主要以种植和贩卖茶叶为主。当初九天会刚在蜀中崛起的时候,谢梧曾经和他打过交道。时间久了都觉得彼此人品还过得去,倒是更多了几分交情,前些天在汇云楼为谢梧解围的人便是他了。
谢梧请他坐下说话,魏邵钧也不客气,在谢梧旁边坐了下来。
“不是说你出去盘账了么?怎么又回来了?”魏邵钧低声问道。
谢梧同样也压低了声音,“福王殿下驾临,难道我还能真的在外面不管不顾?”
“也是。”魏邵钧叹了口气,有些忧愁地道:“福王殿下驾临是喜事,咱们也算是见了一回真龙了。只是这……我听衙门的人说,等过完年加税的公告就要正式发下到各地衙门了。”
谢梧点头道:“是听人这么说过,不过衙门正月十五才开印,能来得及?”
魏邵钧嗤笑一声,道:“今年谁能过个安稳年啊?能让你过完正月初五就算是不错了。其实也就是差个正经公文,如今各地衙门早就已经接到消息了。”
过完年才正式发公文,也算是给朝廷和陛下留一点遮羞布了。
“如今生意本就不好做,突然多了这一成的税……”魏邵钧看看四周,才压低了声音道:“玉忱,你可有听说,有人在传福王殿下不仅要咱们今年的税多交一成,还要提前交明年的。”
谢梧一怔,“这怎么可能?”
百姓的粮税和人头税多少还有个参照,但商人每年的生意如何却是谁也说不准的。
若是按照今年的数额提前收明年的税,流动资金一断蜀中的商人恐怕有一半都得原地破产。
魏邵钧苦笑道:“这消息据说是从福王殿下身边的人口中传出来的,希望是假的吧。不然……”
谢梧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心中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是真的,她恐怕也顾不上同情别人,得先同情她自己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老套无聊的把戏
两人正说这话,门外传来了安阳王府下人高亢的声音。
“福王殿下到!”
“安阳郡王到!”
殿门外,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福王秦沣和安阳郡王秦瞻。
除此之外,还有跟在秦瞻身边的杜明徽,以及落后了几步的杨、谷、康三位蜀中军政最高的官员。
这种主人家和客人一同进来的场景不多见,显然这几人方才是在一起的。大约是聚在一起商议事情,到了时间也就一起过来了。
只是这些人里却没有看到夏璟臣。
魏邵钧也有些意外,行过礼重新坐下才在谢梧身边低声问道:“那位夏督主下午的时候没见着,怎么今晚的接风宴也不出席?”
谢梧笑了笑道:“这个谁知道呢。”
魏邵钧点点头,“也是,这些事情也轮不到咱们管。倒是玉忱……那边你恐怕得注意一些了。”
顺着魏邵钧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了正起身和杨雄说话的申青阳。杨雄和申青阳不知说了什么,申青阳犹豫了一下便跟着杨雄往前面去了。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杨雄让申青阳与自己同桌。
蜀王府的宴席原本一桌可坐三人,杨雄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红衣女子,正是那位杨家三小姐杨琦。
杨雄今晚并没有带其他女眷来赴宴,他要让申青阳与他同桌,别人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只是有不少人看向申青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羡慕嫉妒之色。
申家是蜀中首富不假,但毕竟是商贾。如今申家和杨家定了亲,申青阳一下子成了朝廷重臣的女婿,如何能不让人羡慕嫉妒?
“这申家和杨家动作可是够快的,这才几天?听说定礼都已经下了。”魏邵钧道。
“这么快?”谢梧也有些惊讶,这事儿今天孟疏白可没跟他说。
坐在旁边的孟疏白自然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低声道:“属下还没来得及跟公子提起此事。”其实是申青阳说不要用这点小事烦公子,今天太忙了他原本打算明天再说的,但这话自然不能当着魏邵钧的面说。
“确实很快,相识这么多年,倒是没想到青阳兄这次……”魏邵钧摇摇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倒不是想要在谢梧面前挑拨是非,而是没想到申青阳的婚事竟然会如此草率的定下。
魏邵钧虽然做生意未必比得上申青阳和谢梧,但魏家在蜀中经营数代而不衰,见过的听过的自然不少,也有着自己的消息渠道。他是真心不太看好申家和杨家联姻,也有些为将来可预见的申莫两家的交锋担忧。
魏邵钧看看上面已经落座的福王和秦瞻夫妻俩,也不再跟谢梧多说什么,弓着腰悄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今晚安阳王府的主位上坐着的却是福王,反倒是身为主人的秦瞻和杜明徽坐在了福王右手边略低一点的位置。
秦沣满意地扫了一眼满殿宾客,笑道:“今晚安阳郡王特意设宴为本王接风,本王多谢安阳郡王,也多谢诸位今天特意来迎接本王。本王在此,敬诸位一杯。”
众人连忙起身,秦瞻道:“福王殿下客气了,福王殿下驾临蜀中,是蜀中上下的荣幸。该臣等敬殿下才是。”
众人齐声附和。
“还请殿下允许,臣代蜀中百姓,以此酒恭迎殿下驾临。”秦瞻恭敬地道。
秦沣朗声大笑起来,“安阳郡王客气了。”
秦瞻将杯中酒饮尽,众人也齐齐出声恭迎福王驾临,大殿里顿时热闹起来。
秦沣显然对秦瞻的识趣很满意,饮过一杯酒之后,还是亲自敬了众宾客一杯。
他这反客为主的做派,众宾客都看在眼里,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敬过了酒,丝竹声起,舞姬入场翩然起舞。
大殿中衣香鬓影歌舞升平,浓浓的酒香在温暖的大殿中弥漫,半点也察觉不到外间的寒意。
谢梧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不经意地挡住了正在打呵欠的唇。
她连夜策马从涪城赶到蓉城,也没来得及休息就出城去迎接秦沣。回城之后只稍微小憩了片刻,就来安阳王府参加宴会了,这会儿即便眼前是美酒佳肴歌舞美人,也实在提不起精神来。
“咳咳。”旁边孟疏白低声闷咳了两声,谢梧硬生生把即将到来的呵欠忍了下去。
抬起头来,就看到几步外一个福王的侍从正朝自己走过来,那内侍身后还跟着一个拖着酒壶的美貌侍女。
谢梧立刻放下了手正襟危坐。
“这位可是莫会首?”那侍从的声音有些尖细,显然是福王的贴身内侍。
谢梧矜持地点头道:“正是,不知福王殿下可是有何吩咐?”
那侍从笑眯眯地道:“王爷说前日下榻涪城,多有麻烦莫小姐。可惜今晚莫小姐不在,王爷不能亲自道谢,便只得请莫会首喝一杯酒了。”
说罢那侍从一挥手,拖着酒壶的侍女上前,为谢梧斟满了酒。
谢梧起身朝着殿上的方向一揖,方才端起酒杯朝那侍从笑道:“多谢王爷赐酒。”
那侍从笑眯眯地道:“莫会首客气了,这是王爷特意从京城带来的御酒,会首请吧。”
谢梧也不含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侍女又上前为她倒了一杯,侍从却没有再劝酒,朝着谢梧微微躬身,便带着人离开了。
福王这一番做派,自然为谢梧吸引了不少目光。虽然碍于宴会还在举行,谁也不能说什么,但谢梧也着实享受了一番目光的洗礼。
原本不少人还在等着看好戏呢。九天会和申家本就算得上是旗鼓相当,前两天申青阳刚刚和杨家定亲,原本不少人押注莫玉忱要输。
谁曾想这才过了没两天,莫玉忱就傍上了从京城来的福王殿下?
这谁胜谁负,似乎又要重新下注了。
坐在前面的杨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不相信福王没听说过他跟莫玉忱的关系。此时福王这番做派是摆明了要拉拢莫玉忱,丝毫不想给他面子了?
想到九天会成立不过数年,就能积累下数不尽的财富。杨雄在心中冷哼一声,福王又如何?福王只是巡抚蜀中,早晚都是要走的,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公子?”
孟疏白好一阵子没见身边谢梧的动静,觉得有些不对侧身去看。却见谢梧正单手撑着额头,低头垂眸闭目养神。
谢梧听到他的声音,方才扭头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孟疏白就察觉到不对。
谢梧脸上有易容,等闲看不出来她真正的脸色。但眼睛里的朦胧和额头上微微沁出的汗意却显示出她此刻的不对劲。
孟疏白看了一眼谢梧跟前的空酒杯,不由皱起了眉头。
谢梧摇摇头,慢慢站起身来道:“我有些头晕,出去醒醒神。”
“我陪公子去。”孟疏白也要跟着起身。
谢梧身体微一踉跄,右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不用,我吹吹风就回来。”
孟疏白感觉到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用力压了一下,便也顺势坐了回去。
“公子小心风寒。”
谢梧摆摆手,转身便朝外面而去了。
一出了大殿的侧门,一股寒意瞬间扑面而来,谢梧原本有几分昏沉的意识也瞬间清醒了过来。
无论是谢梧还是莫玉忱,对安阳王府都不陌生。她随口问过门外的侍从,便慢悠悠地往殿后走去。
与大殿一门之隔便是王府的外花园,专门供外客和王府外男休憩之处。园中虽然四处都亮着灯笼,但到底不比白天明亮。
谢梧走到四下无人的地方,从袖中取出一块湿透了帕子。帕子上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还隐隐带着几分淡淡的异香。
谢梧低头闻了闻,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真是老套又无聊的把戏,可惜这玩意儿对她没什么用处。更何况她身边可是有个蜀中神医和唐家小小姐,怎么会怕这种东西?
片刻后,谢梧踏入了园中一处专供客人休息的暖阁。她并没有进去,而是走到暖阁外的走廊下,靠着柱子坐在了靠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身形本就清瘦,黑夜里靠着柱子坐着,整个人都被挡在了柱子后面,从外面看若不仔细几乎看不到人影。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怎么不见了?”有人焦急地道。
“方才看到是往这边来了啊。”另一个女声道。
“是不是去了前面的暖阁里?”
“过去看看。”
三个人从花园的另一头匆匆过来,压根就没看一旁的走廊,直接往暖阁里去了。进去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出门来的时候却被一只垂在栏杆外面的手吓了一跳。
“在这里!”那女子惊呼了一声,才看清了柱子后面那双手的主人,抚着心口道。
三人靠近了一些,果然看到他们要找的人正靠在柱子歪在靠椅上沉睡着。
这大冷天的,他连个披风都没有披,就这么睡着竟然也不怕冷。
三人对视了一眼,那女子试探着唤道:“莫公子?莫公子……”
周围一片静谧无人应答,谢梧依然垂着头安静地睡着。
其中一个尖细的男声道:“这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这大冷天,竟然连那样厉害的密药也能压下去。”
“现在怎么办?”那女子问道。
“还能怎么办?先扶他进去看看能不能醒?不能的话你自己想办法。”
两个男子将谢梧扶了进去,放到暖阁里间的床榻上。
那声音尖细的男子嘿嘿一笑,道:“香染,别忘了殿下的吩咐。这位可是蜀中数一数二的年轻俊杰,若是能得了他的青眼,以后你不愁没好日子过。”
那女子有些迟疑,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王公公,奴家……奴家是王爷的人……”
那王公公冷哼一声,道:“怎么?你还指望王爷带你回京不成?以你的身份,莫说是侧妃便是侍妾也是不配的。王爷念着你侍候一场,给你找个好依靠,你莫要不识抬举。”
说罢他声音一软,又道:“你再瞧瞧莫公子这脸,这年纪,这身份,这事儿到底是谁吃亏还不好说呢。若是侍候好了,说不定你就是九天会会首夫人了。咱们可是听说,蜀中不知道多少名门贵女盼着莫公子的垂青呢。”
“奴家明白了。”女子幽幽道。
“明白就好。”王公公满意地道:“好好为王爷办事,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片刻后,两个脚步声往外走去,还贴心地从外面关上了门窗。
很快,房间里便只剩下两个呼吸声了。
那女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看向躺在床上的人。淡淡的烛光下,年轻人容貌俊雅至极。他双眸微闭,呼吸浅浅,看上去竟有几分乖巧之感。
不知是不是吹了冷风,女子觉得他的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了。
她慢慢抬手退去了身上的外衣,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去解床上人的腰带。
她的手才刚碰到那腰带上的玉扣,一个冰冷尖锐的东西便抵上了她的脖子。
女子猛地睁大了眼睛,反射性地想要尖叫出声,却被人抢先一步点住了穴道,尖叫声也被硬生生地噎回了嗓子里。
谢梧从床上坐起身来,这才看清楚眼前女子的相貌。
这女子谢梧并不算完全陌生,几天前在涪城的时候,她在福王身边见过。
原本以为是福王将侍妾扮作侍女带来了蜀中,但听方才那内侍的意思,这姑娘并不是从京城来的,而是秦沣在路上收的。
女子望着她,眼中满是恐惧。
谢梧将一颗药丸塞进她口中,等到药在她口中化了,才道:“别叫,同意就眨眼睛。”
女子看着她手中把玩着的雪亮匕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谢梧偏头打量了她片刻,起身下床走到窗边倾听了片刻,才又转身走了回来,伸手解开了女子身上的穴道。
“你……”女子发现自己能动了,连忙往后退想要和谢梧拉开距离。
谢梧俯身打量着她,片刻后才道:“你刚刚咽下去的药有剧毒,没有解药的话,你会肠穿肚烂浑身溃烂,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死透。你可以试试去求福王给你找神医解毒,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一个完不成任务的棋子费心。”
女子脸上满是绝望之色,她当然知道福王绝不会为她请什么神医。甚至即便她没有中毒,只要她没能完成福王殿下的任务,也会被弃如敝履。
福王殿下用这样的方式将她送给这位莫公子,本就是已经厌倦了不想要她了。
看着她面如死灰的模样,谢梧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福王想做什么?”
女子沉默不语。
谢梧轻啧了一声,望着她道:“你应该知道,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我现在将你赶出去,福王不会对我如何,你呢?”
女子脸色微变,片刻后终于低声道:“王爷……要我留在公子身边。”
原本福王的计划并不是这样的。
谢梧喝得那杯酒里下了宫中的密药,如果谢梧真是个男子,且真喝了那杯酒,这会儿早该把持不住自己了。
只需女子稍加撩拨,一切自然是顺理成章。等明天秦沣大度的将人送给莫玉忱,自然是皆大欢喜。
然而谢梧并不是男子,那药对她的影响十分有限。而且谢梧只是抿了一小口,即便真是男子这点量也未必管用。
“留在我身边?”谢梧挑眉。
女子点头道:“安阳郡王说,莫公子不好女色,王爷直接送人……您或许不会手下。所以……”
“……”所以秦沣就用这种方法?皇家的人的脑回路果然奇特。
“现在,知道该怎么做吗?”谢梧低声问道。
女子迟疑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房间里响起了暧昧的声音。
第三百四十七章 陪我去一个地方
孟疏白一夜未眠,一大早便焦急地在院子里打转。
听到下人进来禀告说公子回来了,他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快步冲了出去。
昨晚安阳王府的宴会上,公子一去不回。他询问了安阳王府的管事两次,都回说莫会首喝多了身体不适,在客房里休息。等到宴会快散了,孟疏白要求去接谢梧时,安阳郡王府的人却说福王殿下要留下莫公子详谈,莫公子今晚就在安阳郡王府住下了。
如果不是谢梧离去前给了自己指示:没看到信号不要轻举妄动。孟疏白都想要召集九天会的高手,连夜强闯安阳郡王府了。
因此孟疏白一整晚都没合眼,生怕错过了谢梧发出的信号。
此时听说谢梧回来了,自然是松了一大口气。
“公子,您……”孟疏白的脚步猛地顿住,到了嘴边的话也被咽了回去。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跟在谢梧身后进来的美貌女子,目光落到了谢梧脸上,以眼神示意她:这是怎么回事?
谢梧道:“这是香染姑娘,她要在府中住一段时间,让人给她安排个院子吧。”
孟疏白瞬间会意,抬手招来了一边的管家,“让人将紫薰阁收拾出来给香染姑娘住,另外再安排两个人侍候。”
管事恭敬地应是,上前道:“姑娘请跟在下来。”
香染有些无措地看向谢梧,谢梧朝她笑了笑,微微点了下头。
香染这才点点头,拿着自己的包袱跟着管家走了。
谢梧道:“香染姑娘还有一个随身侍女在外头,一会儿让人给她送过去。”
孟疏白皱眉道:“福王这是什么意思?”
谢梧笑道:“还能是什么意思?想要拉拢我呗。”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进了书房孟疏白才终于将忍了一路的话吐出来,“拉拢您?就送您一个……这样的姑娘?”
孟疏白虽然是读书人出身,但这些年在九天会也是什么都见识过了。那姑娘美则美矣,但孟疏白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出身。
这姑娘显然并不是个未经世事的,自家会首不可能对她做什么,那福王到底送了个什么人就不言而喻了。
谢梧偏头看向他道:“不然呢?你还指望福王殿下跟杨雄一样,舍出自己的亲眷来拉拢我?”
在秦沣眼里,拉拢一个商人是不值得他付出太高的价码的。
别说他没有女儿和妹妹,就是表妹,妻妹,甚至手下心腹的女儿妹妹,莫玉忱都是配不上的。
他将香染送给他,也并不是指望靠一个女子就能拉拢莫玉忱为他效忠。
这更像是一个试探,一个表态,一个服从性测试,以及想要在她身边放一个眼线。
如此而已。
谢梧当然也没有对秦沣客气,一大早她在安阳郡王府的人闯进房间之时,先发制人在秦沣面前演足了自己被人算计的恼怒不悦。
又在安阳郡王的劝说下“勉强”平息了怒火,接受了福王“好心”送给自己的美人儿。
秦沣原本想演的“爱妾被人玷污”的戏码,被她抢先一步砸了场子。最后虽然也达成了目的,但谢梧带着人离开的时候,秦沣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孟疏白似想起了什么,有些厌恶地轻哼了一声,“这些高高在上的……”
谢梧靠着椅子,有些慵懒地道:“他若不是这么高高在上,还不好对付呢。夏蘼呢?”孟疏白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夏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公子。”
孟疏白看着推门进来的夏蘼,道:“我让他在王府外面守着,恐怕也是一整晚没睡。”
“辛苦你们了。”谢梧轻声道。
夏蘼道:“方才公子离开安阳王府之后,昨晚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蓉城。”
谢梧眉梢微跳,“所以,现在整个蓉城的人都知道,福王送了个美人儿给我?”
夏蘼点了点头。
“可真是迫不及待啊。”谢梧扶额轻叹了一声,再看看跟前的两人道:“好了,我回来就没事了,你们先回房去歇歇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孟疏白点点头,一晚上没睡他这会儿也有些头晕脑胀。
“也好,我先回去了。对了,魏公子那里……说是今天下午过来寻您喝茶。”
谢梧点点头,还是忍不住吐槽,“这偌大的蜀中,哪儿有他们魏家的茶好喝啊,这借口真是……”
孟疏白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去。
夏蘼看看谢梧,迟疑了一下道:“公子……”
“还有什么事?”
“属下在安阳王府外面,看到了东厂的人。”
谢梧一怔,“他们做什么的?”
夏蘼摇头道:“他们似乎也在监视安阳王府,并没有做什么。”
“那就先不用管了。”谢梧摆摆手道:“东厂的人想做什么,咱们管不着。”
“是。”
打发了孟疏白和夏蘼,谢梧也回房休息去了。昨晚在安阳王府待了一整晚,她自然也没有睡好。连着几天没休息好,她这会儿也有些昏昏沉沉的。
走出书房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空灰蒙蒙阴沉沉的,看着像是要下雨。
安阳王府
书房里,地上躺着几个碎裂的瓷器。房间里明明或坐或站着几个人,却安静地没有丝毫响动。
秦瞻站在门口往里看,目光落到地上的瓷器碎片上。
“福王殿下何必如此?”秦瞻踏入房间里,淡淡道:“莫玉忱这个人我也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年少成名,难免有些傲气。昨晚既让他看出了破绽,他必然不会任人摆布的。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若真的就这么忍下来了,只怕王爷才要担心。”
秦沣冷笑道:“一个身份低微的商贾,本王还要捧着他不成?真是不识抬举!”
秦瞻走到一边坐下,垂眸道:“王爷,莫玉忱可不是寻常商人。九天会建立不过数年,他就能硬生生将根基深厚的六合会逼出夔州,手段可见一斑。”
秦沣不耐烦地道:“不就是有些手段,怎么不寻常了?若不是看在九天会……”
“王爷。”坐在秦沣下首一个中年人突然出声,道:“安阳郡王言之有理,九天会自然是好,但……莫玉忱年纪轻轻就将九天会发展到如此地步。这样的人若是能收为己用,王爷将来何愁用钱?”
他突然出声打断秦沣说话,秦沣竟然也没有动怒。只是眉头微皱,思索了片刻,才抬头看向秦瞻问道:“莫玉忱有个妹妹,安阳郡王可知道?”
秦瞻点头道:“略有耳闻,不过这位莫小姐极少在外面走动,不知王爷问她是……”
秦沣冷声道:“前几日此女在涪城和夏璟臣接触过,夏璟臣似乎有意做九天会的靠山。”
这也是他没考虑将莫玉忱收为心腹,而是更图谋九天会财富的原因。一个跟夏璟臣有接触的人,他不放心。
“这……”秦瞻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不由皱眉道:“没听说九天会跟夏璟臣有交情啊,倒是听说莫玉忱跟锦衣卫指挥使沈缺关系不错,难不成是沈缺牵的线?”
这个消息秦沣显然也是头一次听说,神色肃然道:“莫玉忱和沈缺有交情?”
房间里其他几人也纷纷看向了秦瞻,沈缺在蜀中办差的具体过程他们显然并不知道。
秦瞻目光扫过几人,道:“也不怪福王殿下不知道,先前沈缺来蜀中办差,莫玉忱陪着他去了一趟南中,听说莫玉忱在其中帮了不少忙。”
秦沣挑眉,他当然知道,南安侯父子正是因为南中之事,才被父皇夺取王爵软禁在府中的。而秦瞻也正是因此,才有机会回到蜀中成为安阳郡王的。
如此来说,这莫玉忱到底是对秦瞻有恩还是有仇?
“沈缺应该不会替莫玉忱引荐夏璟臣,锦衣卫虽是东厂管辖,但沈缺与夏璟臣的关系一直很平淡。而且沈缺回京之后就不知被父皇派到哪儿去了,夏璟臣这几个月也在北境,应该没功夫接触九天会。”福王皱眉道。
方才开口的中年男子沉声道:“夏督主是陛下临时派来蜀中的,如此说来那便只有前几日在涪城的时候了。只是……这几天莫玉忱既然不在涪城,那这事儿便是那位莫姑娘办的?王爷,这位莫姑娘……恐怕也不是寻常女子。”
提起莫姑娘,秦沣就忍不住皱眉。他想起半面美人的模样,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秦沣有些恼火地摆摆手道:“先别管这些旁枝末节的小事,说说莫玉忱要怎么处理吧。”秦瞻和那中年男子对视了一眼,还是那中年男子开口道:“王爷若是想彻底拿下莫玉忱,那自然便是要施恩,要施大恩。”
秦沣来了几分兴致,“怎么说?”
“杨雄不是想对付九天会么?王爷不如替他添一把火。”中年男子笑道:“到时候王爷若是能够雪中送炭,莫会首想必会明白,该如何选择的。”
“夏璟臣那里呢?”虽然夏璟臣表现得对九天会并没有那么感兴趣,但秦沣并不放心他。
中年男子笑道:“夏督主既然是奉诏来辅佐殿下的,那便替他找些事情吧。只要夏督主不在蓉城,九天会便是向他求助,也是远水难解近火。”
闻言秦沣微微眯眼,半晌才笑道:“好主意,夏璟臣既然一心为公……那便让他去负责雅州和南中的事务吧。”
这两个地方其实收不到多少税,因为这些地方大部分都是羁縻州府,少有的一些朝廷直接统治能收税的地方人口又少,相互隔得又远。
夏璟臣若真的过去,也就只剩下个在路上奔波的时间了。
这一路他都在想要怎么让夏璟臣不在自己面前碍眼,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
“对了,夏璟臣呢?”
秦瞻道:“蓉城上下可还没见过夏督主呢。”
夏璟臣就没有在蓉城露过脸,这让蓉城上下官员和大户们都有些不安。毕竟东厂提督的名声在外,谁知道他躲在什么角落里盘算着什么呢?
秦沣冷哼一声,道:“派人去找他!”
莫宅里,谢梧送走了来喝茶的魏邵钧,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外面又开始飘起了小雪。
蓉城冬天其实并不怎么下雪,有时候甚至一整个冬天也见不到一片雪花。
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更冷一些。
“止步。”外面传来夏蘼冷淡的声音。
谢梧靠着窗口往外看,只听不远处的院门口传来香染柔媚的声音,“奴家亲自为公子准备了一些羹汤,还请小哥通传一声。”
夏蘼显然不为所动,“不必,姑娘请回。”
“你还没通传呢,怎么知道不必?”香染有些不甘地道。
“止步!”夏蘼厉喝一声,门外很快传来香染的惊呼声,显然是香染想要往里闯,被夏蘼吓到了。
“夏蘼。”
院门口安静了片刻,夏蘼出现在了门里,恭敬地看向站在窗户边的谢梧。
他身后香染欢喜地走了进来,她也看到了站在窗边的谢梧,叫了声公子便要往里走。
只是她才走了两步,就被一把明晃晃的剑架住了脖子。
“你?!”香染惊呼一声,颤巍巍地望向谢梧。
谢梧平静地看了她一眼,道:“如果你忘了昨晚我说的话,就回安阳王府去。”
香染不语,只是有些不甘地望着谢梧。
她自然没忘,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依靠。福王已经不要她了,她能抓住的只有眼前的莫公子。
谢梧对夏蘼道:“送香染姑娘回去,这段时间没事就不要出紫熏阁了。”
说罢她又看向香染道:“回来路上我跟你说的话,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
说罢她也不再理会香染的反应,转身离开了窗边往里走去。
外面很快恢复了安静,谢梧轻叹了口气,绕过屏风进了里间休息的地方。
才刚走进门口,她脚步一顿目光凌厉地看向里面,却又在下一刻放松了下来。
“夏督主,您下次能别这么神出鬼没么?”谢梧踏入内室,有些无奈地道。
夏璟臣这样的高手有时候挺讨厌的,无论安排多少守卫也很难防得住他。
夏璟臣正坐在桌边看书,听到她的声音才抬头看过来,问道:“谢小姐认为,你我要什么样的身份,才适合光明正大地见面?”
谢梧挤出一抹假笑,“夏督主大驾光临,莫某自然是倒履相迎。”
她也不落座,只是靠着身后的窗户站着,笑道:“夏督主此时驾临,不知有何指教?”
夏璟臣随手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正色道:“想请莫会首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一个地方?”谢梧疑惑地扬眉。
夏璟臣去什么地方需要她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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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观音山,仙人窟
深夜寒风料峭,两匹骏马在山脚下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寂静,就连火光都看不到一点,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幽暗夜色中。
两人从马背上下来,牵着马朝山坳里走去。
谢梧跟在夏璟臣身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确定了四下无人,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夏督主,这山里有什么东西?”
“不知道。”夏璟臣答道。
“不知道?”谢梧震惊,不知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夏璟臣问道:“谢小姐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谢梧想了想道:“蓉城西北一百三十里,观音山脚下。这里往东五六里,应该有个水滴堰,往南七八里,驻扎着一个百户所。”
夏璟臣轻声笑道:“谢小姐果然对蓉城很了解。”
谢梧忍不住在夜色中朝他翻了个白眼,“我到蜀中已经十多年了,其中有大半的时间都待在蓉城。督主还没说,这深更半夜的,您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不等夏璟臣回答,一道黑影从不远处飞快地掠了过来。谢梧立刻戒备起来,收在披风下面的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匕首。
夏璟臣却没有动,那人刚到跟前他便开口问道:“情况如何?”
那人在两人几步外停了下来,恭敬地道:“督主,跟丢了,兄弟们担心打草惊蛇,不敢擅自往里闯。属下派了两个高手潜入探查。”
对此夏璟臣显然并不意外,侧首看向谢梧。
谢梧也从那人的声音听出了他的身份,“简桐?”
简桐抬起头来,在黑暗中露出亮闪闪的眼睛和一口白牙,“属下见过夫人。”
“……”谢梧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道:“现在已经不是京城了,我也不是罗练衣。”倒也不必如此入戏。
简桐笑眯眯地站在原地,并不回她这话。
谢梧侧首看向夏璟臣问道:“你们要进山里找什么人还是东西?你早说我还能帮你找两个有经验的猎户。”
夏璟臣道:“我要找的人未必在山里,猎户应该用不上。”
听他这么说,谢梧心中更多了几分好奇。
她自诩对蓉城十分熟悉,倒是没想到就在蓉城外面这么近的地方,还藏着能让夏璟臣感兴趣的秘密。
她也不多问,跟着夏璟臣和简桐往山里而去。
这一路沉默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所幸三人都是习武之人,倒也不觉得多辛苦。在这寒夜里,一路走着倒也不觉得冷。
简桐将两人引到山腰处便停下了,“再往前就是那些人失踪的地方,不知道前面有没有什么陷阱和岗哨,只能先等去探查的人回来了。”
一侧的山坡后面传来一声鸟鸣,两个黑衣人掠了过来。
“见过督主。”
“前面如何了?”
“启禀督主,再往前是个山崖,山崖边上有一条往山下去的路,但是路口有人守着。属下没有惊动对方,从另一头的山崖边上摸下去了,那山崖下是一条山沟,看起来偶尔有人走动。但是属下没找到出路,那山沟有四五里长,两头都是绝路。”
谢梧闻言也不由露出几分惊诧之色,这地方看上去毫不起眼,周围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这人说的情况显然并不寻常。
“让你们跟着的人,确定下去了?”
“那几人消失的地方,距离下山崖的路口不到半里。属下等人一直紧盯着能撤退的各个方向,除非他们是钻进了地里,否则定然是从那地方下崖去了。那几个人看起来身手平平,还有两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不大可能从别的地方爬下去,更不可能从属下们的眼前混出去。”
简桐也点了点头,佐证属下的说法。
突然想起大晚上督主谢小姐看不见,又连忙出声道:“他说的不错,那些人看着不像是习武的人。”
夏璟臣遣退了两个属下,只留下简桐在跟前。
谢梧这才开口问道:“所以,你们到底想要查什么?”
简桐看向夏璟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夏璟臣平静地道:“入蜀中之前,我便得到了一个东厂在蜀中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近期有个大人物来蜀中见杨雄。”
谢梧没有接话,她在等着夏璟臣后面的话。
只听夏璟臣继续道:“但是昨晚简桐去与他接头才发现,那个探子失踪了。不仅如此……东厂布置在蓉城的探子,失踪了五个。”
谢梧好奇道:“东厂在蓉城,一共有多少密探?”
黑夜里,她感觉到夏璟臣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有些锋利。
“九个。”半晌,才听到夏璟臣沉声道。
哦豁,那是一下子报销了一大半啊。
“可是,这跟我们来这里有什么关系?杨雄总不至于为了见那个什么大人物,特意安排这么个地方吧?”
就算蓉城里有各方的眼线,还有锦衣卫和东厂的探子。但想要不引人注意的见个人,总是有办法的。选在这种地方,既费时费力又莫名其妙。谢梧就算是脑子坏了,也不会选这种地方。
夏璟臣道:“根据我们之前收到的情报,从今年年初到现在,杨雄一共进过观音山七次。”
谢梧思索了片刻,道:“好像是听说,杨雄喜欢来这一带打猎。”
夏璟臣摇头道:“谢小姐对蓉城附近的兵力部署可有了解?”
谢梧不答,她就算有了解,也不会在夏璟臣面前说啊。
虽然他俩目前算是同伙,但夏璟臣总归还是朝廷的人。她闲着没事跟他说自己关注朝廷驻军的情况,不是找死么?
夏璟臣轻哼了一声,道:“据此正东一百五十里外是宁川卫的大营,杨雄将宁川卫中的二个千户所的兵马都布置到了观音山附近。也就是说……这座山,实际上无时无刻不被两千多人包围着。谢小姐现在还觉得,这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山么?”
谢梧飞快地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宁川卫的兵力分布,虽然不完全,但大致方向确实和夏璟臣所说的对得上。
因为宁川卫本就一直驻扎在蓉城北郊,负责的防区也是这个方向,她竟然从来没考虑过杨雄对兵力的部署有什么深意。
“夏督主怀疑什么?”谢梧问道。
夏璟臣道:“杨雄私藏兵马,意图不轨。”
“私藏兵马?”谢梧蹙眉,半晌才摇头道:“不对,观音山附近都是这种不算高也不算险阻的山,最险峻的大约就是方才所说的山崖下的山沟了。这种两山或者山崖之间的山沟在蜀中很常见,但这种地形非常狭窄,根本无法安置大批兵马。更不用说数千上万人无论吃喝还是训练,都不可能丝毫不引起注意,距离这里十几里外就有一个小镇。”
简桐忍不住道:“可是,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杨雄昨晚也进了观音山,而且一直没出来。有没有可能,这山底下有地宫之类的地方?”
谢梧轻笑了一声,摇头道:“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适合挖地宫的,而且挖空一座山所需要的时间和人力可不在少数,除非这地下是一座现成的巨型陵墓。但是蜀中本地人也从未传说观音山有什么陵墓,按照风水来说,这里也不适合修建大型陵墓。”
简桐有些泄气,“难道杨雄早就知道我们在查他,故意耍我们?”
谢梧含笑不语。
夏璟臣道:“谢小姐有什么看法?”
“我?”谢梧莞尔一笑,垂眸思索了片刻,道:“如果杨雄真的在距离蓉城这么近的地方秘密练兵,那么有一个地方确实很有可能,而且……距离这里不远。”
“什么地方?”简桐精神一震。
谢梧转了个方向,指向前方道:“距这里向西北十五里,有个仙人窟。那是一个非常大的地下溶洞,很多年前我进去过一次,跟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差不多,我当年在里面迷路差点困死在里面。据说那曾经是仙人居住过的地方,从前逢年过节住在附近的百姓还会过去祭拜仙人。但几年前那附近的土地,包括附近几座山都被一个北方来的富商买下来种茶了,自然也就没人能去那里了。”
简桐不解地道:“可是……那里跟这观音山有什么关系?两地隔着十多里呢,杨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谢梧微笑道:“我知道一条从这附近到仙人窟的小河,这河道很小,夹在两座山之间,平时几乎没有人会去。如果观音山下有一条直通那里的暗道,那么在外人眼里每次杨雄进观音山打猎的时候,到底是去了哪儿呢?”
简桐呆住,思索着谢梧的话,半晌没有言语。
夏璟臣道:“地图上没有这条河。”
谢梧微笑道:“夏督主,有些地方是一定要本地人带路才能找到的。”
“如此,就有劳谢小姐了。”夏璟臣道:“我们先去看看。”
“夏督主客气。”
有了谢梧带路,他们并没有惊动那守在山崖边的暗哨。一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观音山。
这里本来就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地方,既然有人知道路,那这个地方对他们的意义就不大了。
天亮之前,一行人已经到了仙人窟外面。
其他人留在外面,夏璟臣和谢梧简桐三人悄然潜了进去。
“这里就是仙人窟?怎么像是没人来过的样子?我们是不是猜错了?”摸黑走了一段,简桐忍不住低声问道。
一个地方有没有人经常出入或居住,差别是很明显的,这地方明显就是少有人来的样子。
谢梧压低了声音道:“仙人窟实际上是几个大型溶洞连在一起的,里面还有河道。如果要藏兵的花,两三万人不在话下。不过我们进来的地方是东面的入口,这边地势偏低,溶洞道路狭小陡峭,而且每年雨季都会被河道上涨的水淹没,所以这边不会住人。而且这边道路出口也很多,如果是我应该会直接将这些出口封死。我们进来的这条路是我当年发现的隐秘入口,或许是对方漏掉了。”
简桐回想自己方才进来的曲折过程,“确实是够隐秘的,夫人很喜欢来这种地方玩儿?”
谢梧直接忽略掉夫人二字,道:“也不全是为了玩儿,如果不是有人下手太快,原本我是打算将这地方买下来的。”
“您买这里做什么?”简桐不解地道。
“做个迷宫让人交钱来玩儿。”谢梧悠悠道。
“好像真的挺有趣的,难怪申家是蜀中首富。”简桐忍不住羡慕地赞道。
“……”不是,你真信啊?你不是东厂么?
幽暗的溶洞里,夏璟臣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
他身后谢梧正专心的摸着岩壁走路,简桐一边羡慕申家人做生意的本事,一边还要警惕四周,都没有注意到前面夏璟臣的动作。
又往前走了一段,空间渐渐开口起来,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一些。
夏璟臣突然停住了脚步,谢梧反应不及一头撞到了他的背上。
“唔……”谢梧捂着酸疼的鼻子,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的鼻子不会被撞歪了吧?
夏璟臣回身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前面有人。”
谢梧立刻闭上了嘴,只听夏璟臣道:“前面五十丈,三个人,巡逻的。”
谢梧有些惊讶,在这种溶洞里蜿蜒曲折不知道隔了几个洞穴和弯道的地方,夏璟臣竟然还能听得这么清楚?
“简桐。”
“是。”简桐的声音瞬间变得低沉严肃起来,他身形一闪,越过了夏璟臣和谢梧朝着前方而去。
谢梧靠着岩壁休息,一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用力眨掉眼睛里的泪水。
“没事吧?”夏璟臣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谢梧摇头道:“没事。”话是这么说,但鼻子还是有点酸痛。幸好现在看不见,不然她鼻子红了的模样一定很好笑。
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在谢梧反应过来之前落到了她的鼻梁上。
谢梧觉得那原本微凉的指尖突然变得温热起来,轻轻在她鼻梁两侧按了两下,又拂过她的鼻尖。
“唔,我没事,不用……”突然与人靠得这么近,谢梧有些不自在地道。
那只手很快便撤走了,夏璟臣低声道,“没有伤到,现在如何了?”
谢梧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方才还酸痛的鼻子已经恢复正常了。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精湛高深的内力还有这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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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督主大气!
“督主。”
不多时,去探路的简桐回来了。
夏璟臣问道:“如何?”
简桐低声道:“前面的洞口被人用石头堵住,将两边隔开了。那边巡逻的守卫除非听到什么动静,不然是不会过来的。”
难怪这边看着像是完全没有人的模样,大约是负责建造这里的人也觉得只是封了外面的进出口不保险,干脆将整个东边部分都废弃了。
直接将唯一的过道堵住,只需要看住那一个入口即可,不用担心有人暗中潜入进来。即便因此舍弃了东边这一大片区域也是值得的,毕竟这个溶洞真的很大,而这边因为地形的缘故,也确实没什么利用价值。
谢梧问道:“那我们进不去了?”
用石头堵门看起来没什么技巧,只需要有力气就能够搬开。夏璟臣或许不用搬,几掌下去就能将那被石头堵住的地方轰开。
但即便他再厉害,也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不惊动对面的人。
“是有点麻烦。”简桐略有些尴尬地道。
沉默了片刻,夏璟臣道:“确定这个地方即可,先出去。”
谢梧点点头,现在这样除了出去好像也没别的法子了。
出了溶洞的时候,外面早已经是白天了。
仙人窟对面的山上,谢梧站在夏璟臣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一个暗哨。说是暗哨,但对他们来说跟明哨也没什么区别了。
“看来这仙人窟里确实有了不起的东西,竟然在这种地方都布置了暗哨。”谢梧挑眉道,“就让他在这里吗?咱们想从正面进去会很麻烦的。”
夏璟臣道:“现在不能打草惊蛇,而且我也不必急着进去。”
谢梧侧首看向他,“你是说……”
夏璟臣淡然道:“守株待兔。”
“狡兔三窟,你想守哪个?”
夏璟臣负手道:“很快就只剩下一窟了。”
谢梧眸光微闪,莞尔笑道:“督主好气魄。”
夏璟臣不再看山对面的仙人窟,也不再理会前方不远处的暗哨,转身往山的另一边走去,“走吧。”
谢梧也不在意,悠然地跟着夏璟臣离开。
出来的时候是趁着夜色疾驰狂奔,回去的时候却要轻松多了。
简桐和东厂其他的人被夏璟臣留了下来,因此回城的路上依然只有两人。
为了避免引起杨雄手下的注意,他们并没有从原本的水道返回,而是从另一个方向下山。如此一来路程又远了几十里,他们还需要到附近的小镇上买马回城。
距离仙人窟二十里外有一个小镇,这小镇背靠着一座蓉城附近最秀丽出名的丈人山。因此这里时常有各地的游客前来,算得上是蓉城北面最热闹繁华的小镇了。
两人都是容色出众之辈,一踏入小镇立刻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对此谢梧早有准备,戴上了罗练衣的人皮面具,丝毫没有不自在的感觉。
夏璟臣并没有易容,他依然穿着昨晚出城的时候换上的湛蓝色箭袖长衫,与平日穿着官服出贵气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判若两人。
冷漠中带着几分英气,倒像是个江湖剑客。
“天色不早了,不如在镇上住一晚,明天再回去?”谢梧盘算着这两天应该也没什么事,倒是不急着赶路。
昨晚彻夜未眠,今天白天也是翻山越岭的赶路,她真的有点累了。
夏璟臣看了看她有些疲惫的眼眸,微微点头道:“也好。”
谢梧带着夏璟臣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镇上的一家客栈,向掌柜要了两间上房。这个季节镇上的旅客并不多,客栈里投宿的客人也不多,掌柜亲自将两人送上了二楼的客房。
“掌柜,我们第一次来蜀中,这附近除了丈人山,可还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谢梧一边走一边问道。
掌柜殷勤地笑道:“两位贵客是专程来蜀中游历的?那可是问对了,咱们这儿往北三十里,还有个二王庙和伏龙观,也是咱们蜀中出了名地方。这二王庙啊……”
掌柜显然早就习惯了向过往的旅客介绍附近的景点,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将附近有名的地方都一一介绍了一遍。
谢梧见他说的兴起,也不着急进房间,就站在走廊边听他说。
等到掌柜有些意犹未尽地住了口,谢梧才微笑道:“确实都是些有趣的地方,我们刚从外地来,听着都心向往之。我听说这附近还有个什么神仙洞来着,怎么没听掌柜说起?”
掌柜怔了怔,道:“神仙洞?”
谢梧点头道:“是啊,家里老爷子是修道的,最是喜欢听那些仙踪神迹的传说。掌柜跟我说说,我也好回去跟他说。”
掌柜仔细想了想,道:“姑娘说的是仙人窟吧?”
谢梧迟疑着道:“好像……应该是吧?我也是前儿在城里听人说了几句。”
掌柜摇头道:“那姑娘可来晚了,如今那地方已经是茶山了。也不知道主人是谁,反正是进不去了。”
说到此处掌柜还忍不住嘟哝,“早些年咱们逢年过节都还要去那仙人窟拜拜神仙,如今那地方被人买下来了,咱们这些老百姓哪里比得过那些有钱人,也只得罢了。”
“所幸咱们蜀中神仙多,那二王庙和伏龙观里的也是保佑咱们的神仙,两位也可以去拜拜。”
“多谢掌柜,我们一定会去的。”谢梧含笑谢过,看着掌柜告退离去,才和夏璟臣转身进了房间。
这小镇上时常有各地的文人雅士前来登山赏景,因此这客栈也是照着这些人的喜好来布置的,即便谢梧和夏璟臣都是见惯了世面的,也不能说这客栈有什么不好。
谢梧走到桌边坐下,先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才回头看向身后的夏璟臣道:“后面夏督主有什么打算?”
夏璟臣走到她对面坐下,道:“确定了此处有猫腻,一切自然都好办。”
谢梧靠着桌面,托腮笑道:“杨雄在蜀中几年,悄无声息地弄出这么一桩大事来,康大人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听闻谢小姐和康大人交情甚笃?”
谢梧将茶壶推过去,示意他自己倒茶喝。
“是莫玉忱跟康源交情好。”谢梧笑吟吟地道:“话说起来,督主入蜀这么多天,却一个本地的官员都不肯见,难免让人心中惶惶不安啊。”
夏璟臣道:“我只管办差,不管别的。”
谢梧含笑耸耸肩,“也罢,看来督主真的只是想要找我带个路,后面应该没我什么事了,明早我便告辞回城了。祝督主一切顺利?”
夏璟臣抬头平静地望着她,谢梧也波澜不惊地与他对视。
夏璟臣道:“确实还有事想要求谢小姐相助。”
谢梧微微偏头,笑眼如月,“夏督主请说。”
夏璟臣沉吟着道:“我需要先探查清楚杨雄的底细,其中最要紧的一条……他的养兵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想要养私兵,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就是不能没有粮食。
即便只有一两万人,一年所需耗费的粮食也不是小数。
这不是杨雄从蜀中都司衙门里能克扣得出来的,几百万斤粮食,光是运输就需要不小的动静,康源和谷鸿之又不是瞎子。
杨雄的品级是比古康二人高,但论权势绝对远不如这两人。武将在地方上的权力本就极其有限,这是大庆朝的以文驭武之道。
谢梧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立刻澄清道:“督主,九天会虽然也做粮食生意,做得也确实是大宗交易,但我们的生意大都在东南,而且这在九天会的生意中占比并不大。我敢保证,一粒去向不明的米都没有。”
夏璟臣道:“我并没有怀疑九天会。”
谢梧朝他笑了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不管他是不是怀疑九天会,先把自己的责任撇干净再说。
“谢小姐在蜀中人脉广阔,查查这些粮草的来源,想来不是难事。”
谢梧蹙眉,做出为难之色。
夏璟臣很是上道,平静地道:“这次朝廷要加征的税银,本官可以做主给九天会打七折。”
谢梧道:“这个……我在福王那里,应该也能拿到吧?夏督主不是说,已经替我在福王跟前铺好了路么?”
夏璟臣叹气道:“还可以再给你二十万两的减免数额,给谁你自己决定。”
“督主大气!”谢梧立刻笑颜如花地赞道:“没问题,给我三天时间,保证给督主一个满意的答案。”
夏璟臣对她这般势利的模样毫不在意,“有劳谢小姐。”
“为朝廷尽忠,是九天会分内之事。”谢梧笑道。
第二天一大早谢梧起身出门的时候,夏璟臣已经走了,等在她门口的是简桐。
看着抱着剑蹲在自己门口的简桐,谢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简桐连忙跳起来,笑嘻嘻地道:“回夫人,督……呃,大人说有急事要办,不能陪夫人回去了,命属下送夫人回去。”
谢梧摆摆手道:“蓉城我比你熟,你替你家大人办差去吧,我自己回去。”
简桐连连摇头,“那可不行,大人吩咐的事情,属下一定要办到。”
见他一副“誓死也要完成督主命令”的模样,谢梧也不再勉强。
“也罢,那就走吧。赶早回去,我也有事情要办。”刚接了夏督主价值二十万两的差事,当然要用心办好了。
越是相处谢梧越是欣赏夏璟臣此人,跟他来往不用担心他用所谓的大义忠孝道德绑架你。
每一桩事,他都会明码标价给出自己的筹码。
简直是生意人最理想的合作对象了。
两人出了客栈,简桐已经准备好了马匹。
牵着马出了小镇,翻身上马便朝着蓉城的方向奔去。
两人一路策马狂奔,午时刚过两人就已经到了蓉城郊外十里处了。
“夫人,前面有个茶铺,咱们歇一会儿再进城吧?”简桐看到前面路边的铺子,开口道。
谢梧忍不住揉了揉耳朵,这一路上尽听简桐碎碎念了。不是说他先前和夏璟臣上战场如何英勇,就是说江南战场如何形势复杂,要么就是哀叹好不容易到了蜀中名山脚下,却没机会去逛逛。
她知道简桐性格开朗,但也不知道他这么嘴碎啊。
谢梧轻咳了一声,点头道:“也好,我也有些饿了。喝点热茶歇歇脚,顺便吃点东西吧。”
这种路边的小茶铺自然没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茅草搭成的两间四面透风的棚子,里面摆了五六张桌子。
老板是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带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孙儿。
谢梧其实是认识这对老夫妇的,但她现在是罗练衣。
这会儿茶铺里人竟然不少。
两人一走进去,就发现里面几张桌子都坐满了。谢梧回头看了一眼茶棚另一侧林边系着的十来匹马,再看向茶铺里的人。
五张桌子一共坐了十三个人,虽然这些人都三三两两地分开坐着,但明显就是一路人。
为首的是背对着门口坐着的青年,他旁边还坐着一个短须的中年男子。
“两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咱们这儿、这会儿客满了。”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过来,一脸忐忑地向两人赔礼。
“不要紧。”谢梧并不想为了这点事让人为难,“劳烦给我们换些热水。”说罢她便将手里的水囊递过去,赶了半天的路,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水也早就冷透了。
简桐闻言忍不住皱眉道:“这儿今天被包了?”
“这、这……”老者讪讪不敢言。
简桐看向茶铺里那几桌客人,挑眉道:“看来是没有?”他伸手拍拍距离最近的人,道:“兄弟,打个商量,麻烦让张桌子给我们如何?”
被他拍上肩膀的人闻声回头,没好气地道:“你谁啊?”
简桐见谢梧看过来示意他别惹事,立刻挤出一抹笑容,又将一小块银子放到桌上,道:“赶路的,麻烦行个方便。”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抬手一拨便将那银子拨到了地上,傲然道:“谁稀罕你这点银子?哪儿来的小白脸?知道爷们是谁吗?”
不等简桐反应,那人已经回头看到了一边的谢梧。
“哟,还有个大美人儿?”那人朝谢梧吹了声口哨,摸着下巴笑得猥琐,“看来这小白脸不行啊。这大冷天儿的,竟然也忍心让这么个大美人儿在外面奔波。”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一时间茶铺里哄笑声四起,听得简桐脸都绿了。
这些不知打哪儿来的蠢货不想要命了,他还想活着呢!
简桐身为东厂的人,本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他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拔刀。
只是他手才刚动,就感到手肘一麻,原来是站在他旁边的谢梧不动声色地弹了他一下。
简桐正要扭头去看谢梧,就听到一个冷怒的声音响起。
“住口!”
那背对着他们的青年转过身来,看向正哄笑的众人厉声斥道。
第三百五十章 崔家入蜀
“住口!”
茶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转过身来的青年。
青年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模样,虽然穿着一身颇为低调朴素的布衣,但眉目俊挺中带着几分儒雅和矜傲之色,跟茶铺里的其他人俨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最先说话的男子,冷声道:“谁叫你们对旁人如此粗鄙无礼的?让一张桌子给这两位。”
那男子被他这样毫不客气地训斥,眼中不由闪过一丝不忿之色。但他到底忌惮那青年的身份,沉着脸站起身来让到了一边。
跟他同桌的人自然也跟着站起身来,只是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坐在青年旁边的中年男子见状,笑着打圆场道:“公子,兄弟们在外面行走惯了,身上难免有些江湖气,他们没有恶意的。”
说罢又对众人道:“公子也是为了大家好,出门在外正事为重不要多生事端。”还朝站在门口的简桐和谢梧微微点了下头,可算得上是十分周到了。
谢梧朝那中年男子含笑点点头,才和简桐走到旁边空出来的桌边坐下了。
简桐还在因为方才那些人对谢梧的不敬而不悦,目光阴沉地扫了一眼那说话的男子和几个笑得最大声的人。
“喝茶。”谢梧从老妇人手中接过茶壶,倒了一杯推到简桐跟前。
简桐这才收回了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道:“夫人,您拦着做什么?那人嘴里不干不净的,就该让我给他一个教训。”
谢梧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好歹看看双方人数对比好么?
“别惹事,有什么回头再说。”谢梧也压低了声音道。
茶铺里安静了下来,不知是不是多了谢梧和简桐两个外人,还是因为方才的事,这些人也不说话都低下头闷头吃饭喝茶。
不一会儿,那中年男子就叫来老者结账。
那青年已经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路过谢梧桌边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朝谢梧微微点头道:“下人无礼,还请姑娘见谅。”
谢梧含笑道:“我观公子谈吐风度,此事想来是意外,只是还望公子往后多多约束家人。”
青年闻言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谢梧竟然会这么说。
他看向谢梧的目光微闪了一下,拱手道:“多谢姑娘提点,敢问姑娘高姓?”
谢梧莞尔一笑,道:“我姓罗。”
“罗姑娘,告辞。”
“公子慢走。”
一群人呼啦啦地出门,片刻后十几匹马从茶铺前面走过,马蹄声渐渐远去。
“这些人不是去蓉城的?”简桐有些失望,他正谋算着等进了蓉城,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些人一顿呢。
谢梧喝着茶悠悠道:“当然不是,他们是刚从蓉城过来的。”
简桐不解,“夫人怎么知道?这里距离蓉城也没多远吧?刚出城就歇脚喝茶?”
谢梧轻笑道:“我是说他们是从蓉城的方向过来的,却未必是从城里出来的啊。你们大人不是在找跟杨雄有关系的人么?喏,那就是了。”
“啊?”简桐一时间有些愣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他一起身就带得身后的凳子砰的作响,正在另一边灶间忙碌的老夫妻俩双双看了过来。
谢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简桐这才连忙坐下,压低了声音道:“夫人,您说……这些人,跟杨雄有关?”
谢梧不紧不慢地嗯哼了一声,捧着茶杯继续喝茶。
简桐趴得更低了一些,殷勤地道:“夫人,您认识方才那些人?”夫人现在用的是罗练衣的脸,那些人就算认识也可能认不出来,但不代表夫人不认识他们啊。
谢梧垂眸并不言语,简桐急得直搓手,又不敢催她,一时间年轻的脸涨得通红。
半晌才听到谢梧淡淡道:“那是清河崔氏十一公子崔瀚,是重光公子的堂弟。”
简桐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低喃道:“崔家……”
谢梧道:“别告诉我,你们督主没有怀疑崔家?”
简桐嘿嘿干笑了两声,并没有回答谢梧这个问题,眼睛一转便转开了话题,“真没想到我们运气这么好,竟然会在这里碰到崔家的人。他们这个时候入蜀,恐怕真是为了跟杨雄接洽了。”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所以,方才如果动手,你打得过崔家那么多人吗?”
简桐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老夫妇俩很快送上了热食,谢梧一边慢悠悠地吃东西,一边看着简桐坐立难安的模样,垂眸道:“这儿离蓉城没几步路了,你有事就先走吧。”
简桐心中一动,但看看四周还是摇头道:“不行,督主让我一定要送夫人回蓉城。更何况,我就算要去给督主报信,也得先回蓉城带一些人手过去。”
谢梧见他如此坚持,也就不再多说,继续低下头吃东西了。
两人吃过了东西便上马继续往城里赶,简桐亲自将谢梧送回了夏璟臣在蓉城暂住的宅子,才转身出门去忙自己的事了。
见他留下自己毫无顾忌地转身出门,谢梧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他心大。
等到简桐离开后,谢梧换回了莫玉忱的装扮才回了莫府。
一进门谢梧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她扭头看向孟疏白,孟疏白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里面。
谢梧抬头往前方大厅里看去,就看到申青阳正坐在大厅里,神色阴沉地盯着自己。
谢梧心中暗叫了一声糟,轻咳了两声才跨步走了进去。
“大哥。”谢梧乖巧地叫道。
申青阳瞥了她一眼,幽幽道:“莫会首真是大忙人啊,孤身一人出门,接连两天两夜不知所踪……”
谢梧连忙道:“大哥,我不是一个人出门的。”
“不错。”申青阳道:“你是跟东厂提督一起出门的。”
还不如独自一人。
谢梧无奈地叹了口气,朝身后的孟疏白使了个眼色。
孟疏白才不想介入这兄妹俩的纷争,见状立刻转身就走。
“……”我是叫你替我说话,不是叫你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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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剑拔弩张的怨偶
大厅里只剩下兄妹两人,谢梧只得蔫蔫地走到申青阳旁边坐了下来。
“大哥,我真的没事,你放心吧。”谢梧小声道。
申青阳望着她,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道:“东厂提督是好相与的人么?你跟他牵扯过深是什么好事?”
谢梧不以为意,道:“他比那些所谓的高门贵胄能力更强,也更有信誉,这就够了啊。现在我们也只能在福王和夏璟臣之间选一个,换了大哥你,你选谁?”
申青阳无言以对,选秦沣跟选去死有什么区别?
谢梧端起茶杯恭敬地送到申青阳手里,笑吟吟地道:“大哥,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而且……夏督主出手大方,帮他办事好处可不少,这一次不亏的。”
申青阳挑眉看着她,谢梧将夏璟臣的承诺说了一遍。
“二十万着实不算少了,我给大哥十万如何?”谢梧兴致勃勃地道。
申青阳摇头道:“不,这二十万的减免申家一分不要,你先给魏邵钧五万两,剩下的十五万你看着谁合适便给谁吧。”
谢梧不解地看向申青阳,申青阳道:“申家既然与杨家结亲,难道杨雄不需要出些力气?更何况,如果让人察觉到申家跟你的关系,对申家和九天会都没有好处。”
谢梧这才想起杨家的事儿,点头道:“也是,不过……杨雄想从福王那里拿到好处,恐怕不太容易。”
福王明显是带着目的来蜀中的,而杨雄背后却很有可能是崔家,那必然就不能如福王的意了。
如此一来,秦沣和杨雄对上是迟早的事。
申青阳冷笑一声道:“若是能让福王和杨雄两败俱伤,便是将去年一整年的收益都赔进去也无妨。”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大哥早做准备吧,蜀中这次恐怕真的太平不了了。”
来了一个亲王不说,崔家也早就将手伸到蜀中来了。
谢梧端着茶杯的手突然一顿,如果杨雄真的是杨家的人,那么这几年……崔家到底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
还有,崔家这么早就在蜀中布局,几乎可以说是和九天会崛起同时。那么,崔家对九天会又有多少了解?
谢梧脑海中思绪万千,唯一让她稍微放心的是,至少目前杨雄确实还不知道谢梧和莫玉忱的关系。
以后要更加小心了,她从不敢小看崔明洲的心智能力。
同时,谢梧心中对杨雄的杀意也更浓了几分。
崔家安排在蜀中的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知道。”申青阳也有些无奈,“如今两淮和江南都在打仗,北方恐怕也不安稳,咱们就算想避又能避到哪儿去?说到底,蜀中才是我们的根基。”
谢梧轻轻点头道:“是啊,蜀中才是我们的根基。所以,谁都不能破坏。”
“夏璟臣给了你这样的好处,要你做什么?”申青阳问道。
谢梧道:“帮他查查这两年蜀中大批粮食的来龙去脉。”
申青阳瞬间明白过来,“杨雄在囤粮还是养兵?”
“或许两者皆有?”谢梧道。
申青阳点点头,“知道了,我会暗中帮你查。蜀中除了九天会和申家,有能力买卖运输大批粮草的人家也就那几家。没人注意到便罢了,真要查起来应当也不难。”
谢梧道:“大哥千万小心。”
“放心便是。”申青阳道。
“大哥可知道,丈人山十多里外的仙人窟那一带的土地是谁买了?”谢梧随口问道。
申青阳想了想,摇头道:“没注意,前两年你不是说想买吗?只是被人捷足先登了,你没有去查?”
谢梧笑道:“当时就是一时兴起,既然被人买走了便也罢了,我去查他做什么?”
“那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申青阳皱眉道:“跟你和那位夏督主这两天去的地方有关?问题出在仙人窟?”
申青阳是土生土长的蓉城人,自然知道仙人窟那边有什么。
谢梧道:“是有点问题。”
“你不是跟康源关系不错么?去找他一查便知。”
谢梧叹气道:“是要去查查,但是找他就不必了,打草惊蛇就不妙了。而且我觉得,查出来的人未必就是真正拥有土地的人。”
“总会有些线索的吧。”
“也只能这么想了。”谢梧点头道。
福王府里
杜明徽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茶杯碎裂声皱了皱眉。
“王妃请止步。”守在门口的护卫上前拦在了杜明徽跟前,“王爷和福王殿下有要事相商,咱们不便见王妃。”
杜明徽平静地道:“告诉秦瞻,我有事要出门一趟。”
护卫有些为难地望着杜明徽,此时书房里的人显然心情十分不好,他们如何敢去打扰?
见状,杜明徽脸色一沉,冷声道:“让开!我自己去跟他说。”
“这……”
这时房间里传来了秦沣的声音,“请安阳王妃进来吧。”
两个护卫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让开跟前的路恭敬地道:“王妃请。”
杜明徽踏入书房,房间里只有秦沣和秦瞻两个人。飞溅的茶水将地面打湿了一大片,其中还有几块碎瓷片。
杜明徽神色平淡地看了一眼狼藉的地面,微微欠身道:“见过福王殿下。”
秦沣脸上毫无怒色,仿佛方才摔茶杯的人不是他一般。
“安阳王妃这是?”
杜明徽平静地看向坐在一边的秦瞻道:“总管说,我出门需要向王爷请示?”
秦瞻脸色有些难看,盯着杜明徽冷声道:“怎么?才回来不到两个月,王妃又按耐不住了?这是又要出去见谁?”
“所以,王爷是想要软禁我?”
秦瞻咬牙道:“本王只希望王妃谨守妇道,少出门抛头露面!”
杜明徽怒极反笑,笑声里饱含了讥讽之意。
笑过之后,她才看向秦瞻沉声道:“我听说申家为阿梧在城外修了一座衣冠冢,想要前去祭拜一番。这算是抛头露面不守妇道么?”
秦瞻冷声道:“你在京城不是祭拜过了么?当真是为了祭拜故友,还是借着祭拜故友的名目去与什么人私会?”
“秦瞻!”杜明徽咬牙厉声道。
坐在一边看戏的秦沣适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剑拔弩张。
“安阳王妃说的阿梧,是英国公的嫡长女崇宁县主?”
杜明徽忍下了怒气,点头道:“回福王殿下,正是。”
“没想到王妃竟然和崇宁县主是旧友。”秦沣道:“可惜县主原本就要成为本王的弟妹了,谁曾想天妒红颜……”
秦沣摇摇头,对秦瞻笑道:“安阳王兄,王妃怀念故友是人之常情,何必如此?”
秦瞻轻哼一声,到底没有再反对。
杜明徽也不看他,朝秦沣欠身道:“多谢福王殿下体恤。”
秦沣笑道:“王妃也不要生安阳王兄的气,近来蜀中不大安稳,就连本王也难免遇刺,他也是担心王妃的安危。夫妻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秦瞻阴沉着脸不说话,杜明徽也冷笑了一声,向秦沣告退后便转身拂袖而去。
目送杜明徽出门,好一会儿秦沣才轻笑了一声道:“安阳王兄,看来这位杜家大小姐脾气不小啊。”
秦瞻沉声道:“这是本王的私事,与王爷无关。”
秦沣悠悠道:“本王只是提醒你,这位可是杜家人,杜演那个老东西可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秦瞻咬牙道。
第三百五十二章 勾结杨雄的粮商
杜明徽出了书房,一路不管不顾地往府门外走去。
守门的护卫不知是提前得了通知还是畏于杜明徽的气势,竟没有再阻拦她,甚至还提前为她准备好了马车。
出了府门,杜明徽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门额上那崭新的安阳郡王四字,脸色越发肃然冷漠。
“小姐,我们出来了。”跟在杜明徽身边的侍女松了口气,低声道。
杜明徽微微点头,平静地道:“走吧。”
“咱们去哪儿?”侍女小声问道。
杜明徽道:“先去买些香纸,去给阿梧扫墓。”
“哦。”侍女连忙点头,扶着杜明徽登上了郡王妃专用的马车。
莫府
傍晚天色渐沉,谢梧抱着汤婆子有些慵懒地靠着柱子欣赏着园子里初绽的梅花。这些日子忙得脚不点地,她已经有许久没有如此悠闲的赏花了。
当然她现在其实也并不清闲,她在等待着九天会和申家的消息。
料峭的寒风吹在脸上,让在屋子里待了一天的人更加清醒了几分。
“小姐。”夏蘼从外面进来,走到她跟前恭敬地道。
谢梧侧首看他,“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夏蘼摇头道:“不是,是安阳王妃的消息。”
“明徽?”谢梧一怔,有些担心地问道:“她怎么了?”
夏蘼道:“安阳王妃方才只带着一个侍女出门,往城外申家为您修的衣冠冢去了。”
谢梧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害她伤心了,此事着实有些对不住她。但……如今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可是还有其他什么事?”
如果只是明徽去为她扫墓,夏蘼应当不会特意来禀告她。
夏蘼点头道:“安阳王妃似乎被安阳郡王软禁了,方才安阳王妃出门受阻,冲到书房和安阳郡王发生了冲突,之后安阳郡王才传令让人为王妃备车的。”
夏蘼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当时福王秦沣也在。”
谢梧沉吟良久,突然摇头道:“不对,阿徽必定祭拜过在京城的衣冠冢,以她的性格不至于单单只是为了扫墓就和秦瞻发生冲突。”
夏蘼道:“或许安阳王妃是不忿被软禁?此事只是个引子,恰好就爆发了?”
谢梧摇头道:“不,既然她已经被秦瞻软禁了,就不会轻举妄动,一定会另外想别的办法。除非……她是想试探秦瞻的底线,或者……有必须出去的理由。”
“可需要我们现在去接触她?”夏蘼问道。
谢梧道:“不,先暗中盯着,只要明徽没有危险,我们就不要出手,她应该有自己的计划。”
“是,小姐。”
“杜家在蓉城应当也有人吧?”谢梧转而问道。
杜明徽是杜家最受宠的孙女,嫁的又是蜀王世子这样身份敏感的丈夫。再加上如今蜀王被罢黜,秦瞻封郡王,杜明徽的处境更加微妙。
就算原本杜家没在蓉城安插人手,现在也必定不会再放任了。
夏蘼道:“当初杜小姐还是蜀王世子妃,在蜀中的时候经常通过城东的惠源银楼往京城送信,那是杜小姐的嫁妆,算是杜家在蓉城明面上的人手。但如今……”
谢梧点头道:“先看着吧,如果明徽遇到危险,情况紧急不必请示,直接将她抢出来。”
“是。”夏蘼恭敬地应道。
两人刚说完话,不远处孟疏白悠悠然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他进来,谢梧笑道:“疏白可是有消息了?”
孟疏白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道:“幸不辱命。”
谢梧转身道:“去书房说吧。”
进了书房,谢梧便将怀里的汤婆子放到了一边柜子上。伸手接过孟疏白手里的账册,坐回了书桌后面翻看起来。
她一边翻看,孟疏白一边从旁讲解。
“这里面有今早申家送来的消息,还有我们自己收集的,我综合了一下两边的消息,会首可以直接看结果。”
谢梧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上面果然是孟疏白写的批注。
批注的结果也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结果并不意外,是蜀中两个大粮商,都是谢梧认识的人。
蜀中平原自古号称天府之国,生产粮食丝绸和食盐茶叶,因此蜀中的粮商,丝绸商,盐商茶商都是有钱人。只是这些年申家和九天会崛起,才让他们显得有些失色。
但整个蜀中,除非官府出了内鬼,否则能帮杨雄筹集那么多粮食的人并不多。
谢梧翻看着账册,蹙眉道:“只是两家,一年就要调动几万石粮食,还能保持自己的店铺运作正常,又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们从哪儿买的粮食?”
孟疏白道:“他们这两年确实比往年收购了更多的粮食,但也不足以覆盖这些消耗,属下怀疑他们是动用的存粮。”
谢梧道:“你是说,他们早就与杨雄勾结了?提前储存了粮食?”
孟疏白点头道:“可能性很大。”
“既然粮食出入不大,你是怎么确定是他们的?”
孟疏白示意她往前翻,谢梧又翻了两页,果然看到了更多的内容。
有这两个粮商家无论是自己名下还是他人名下的粮食出库数量,以及近十年的收支出入的详细资料。
这么久远又详细的资料都能查到,可见确实费了不少心思,夏璟臣出那价码也不算冤大头了。
孟疏白道:“粮食出入和售卖的数量对不上,另外这两家都在蓉城北面的彭县等地建有粮仓,但……很少看到他们往蓉城或者别的地方运粮,那几个地方消化不了那么多粮食。”
“至于他们是怎么将粮食送到杨雄手里的,还要再查。”
谢梧笑道:“够了,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去查吧。”有些事情他们没必要查的那么深入。
孟疏白也不在意她说的这个他们是谁,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谢梧换了个话题,问道:“昨天我让你整理出来的名单,如何了?”
孟疏白笑道:“会首可真会使唤人。”
谢梧好不愧疚地道:“能者多劳嘛。”
孟疏白果然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道:“这上面都是按照会首的条件筛选的。除了魏家以外,另外一共五家。会首既然想做人情,就不要太小气了。”
谢梧挑眉道:“一家三万两,确实不算小气。”若是家业小一些的,都够覆盖掉大半增加的钱税了。
低头一看名单,果然十分满意。
都是蜀中颇有家资的富商家,人品声誉也是极不错的。
谢梧点点头,道:“将事情交给你办果然让人放心,你去跟他们谈吧。记得给出我们的条件,他们每家要拿出其中的三成在开春后接济当地困苦的百姓,用他们自己的名号就可以。”
孟疏白道:“这几家往年也都多行善事,更何况是打着自己的名号回馈乡里,会首这个条件他们想必不会为难。”
谢梧轻叹了一声道:“我们也只能做到这里了,就这样,你去办吧。有什么为难的,再来跟我说。”
孟疏白应了声是,却也没有立即告退。
谢梧疑惑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孟疏白道:“唐棠传信来,说是想回来。”
“回来?马上就要过年了。”谢梧道:“不是让她回家过年吗?”
唐家可是大家族,每年过年都要全家团聚的。唐棠身为当代家主的女儿,自然是不能够缺席的。
孟疏白忍着笑,道:“刚刚收到她的急信,说是唐家在替她相看人家,她待不下去,又怕你不准她回来,所以……”
“所以,求你来跟我说情?”谢梧扬眉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孟疏白正色道:“倒也没有,只是她答应送我一套唐门秘制的防身暗器。”说罢又将一封信放在谢梧跟前。
孟疏白是正经的读书人,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但大约是在九天会混久了,他对各种防身的暗器机关毒药有着迷一样的兴趣。
谢梧看着那信上潦草的字迹,沉吟良久才叹了口气道:“也罢,你让她来吧,我写信给唐家家主。”
孟疏白道:“会不会让唐家主不高兴?”毕竟大过年的让人家闺女不回家,总是不太好的。
谢梧笑道:“你以为没有唐家主的同意,这封信能出得了唐家?之前在夔州,隐约听唐家的人提起过,唐家有几个旁支都想要争取跟主家结亲,唐家主本身也不大乐意,只是唐棠年龄到了,而且出面的是家族里的老人,不太好直接拒绝罢了。”
孟疏白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江湖人。”
他是读书人,奉行的便是同姓不婚。既然出自同一个家族,哪怕早已经出了五服,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
谢梧也不管他,只是笑道:“去吧,别让唐棠等急了。”
“是,属下告退。”
安阳王府
秦瞻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脸色比毫无光亮的书房更加阴暗。
外面的下人似乎也知道王爷现在心情不好,敲门的声音都显出有几分小心翼翼地忐忑。
“王爷?”
“什么事?”秦瞻冷声道。
“王妃、王妃回来了。”
秦瞻神色缓了缓,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重新变得阴沉冷硬起来,“进来。”
进来的年轻人并没有穿着王府仆役或护卫的衣服,而是穿着外面的平民百姓最常穿最普通的棉衣。他此时微微佝偻着身子缩着手,看上去倒真像是个第一次见到大人物的平头百姓。
秦瞻看着他,冷声道:“说吧,王妃去了哪儿?”
年轻人连忙道:“回王爷,属下跟了王妃一个下午。王妃乘着马车去香烛店买了些香烛纸钱,就去了城外申家的墓地,为那位……崇宁县主扫墓。王妃在墓边说了一会儿话,就上车回来了。”
秦瞻微微眯眼,“中间没有跟人接触?香烛店呢?”
年轻人连忙道:“香烛店是王妃的丫头进去的,我们的人也跟了进去,那丫头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买了香烛就走了。”
“路上呢?谢梧的墓边呢?”
“路上也没有跟人接触,也没有丢下什么东西。”年轻人道:“还有那位崇宁县主的墓边,属下们也检查了,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他们就连烧了的纸钱都拨了,连墓前新上的香都给拔了。
秦瞻良久没有言语。
那年轻人见主子没有吩咐,也不敢动作,只能那样佝偻着身子站着。
半晌才听到秦瞻道:“下去吧。”
“是。”年轻人如获大赦,连忙退了出去,只留下秦瞻一人坐在书房里满脸凝重。
秦瞻死死地盯着跟前的桌面,身上渗出阵阵寒气。
他绝不相信杜明徽会老老实实做她的安阳王妃,不久前杜明徽还在跟他闹和离,虽然被泰和帝强压了下来,但杜家上下对他的不满不言而喻。
泰和帝好手段,只派了一个沈缺,就将父王给带回京城罢黜了爵位。
他虽然因祸得福被放回蜀中,得了个安阳郡王的续弦,但他并不傻。
泰和帝和那些朝臣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彻底消除所有的藩王,又怎么会留下他呢?
如今蜀王的爵位没有,蜀王府的名声更是一落千丈,往后等待他的只会是一次比一次更冷酷的打击。
他不想坐以待毙,所以他拼尽了全力想要抓住所有的契机。
然而杜家的目标从一开始就跟他是相悖的,杜家的目标是扶持杜贵妃的儿子,而不是他这个被泰和帝忌惮的安阳郡王。
所以,杜明徽从来就不会是能与他举案齐眉的妻子。而是一个泰和帝和杜家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一旦让她找到机会,他一定会成为杜家向泰和帝上交的投名状。
越想脸色越难看,秦瞻猛地站起身来快步朝外面走去。
他一路走向后院杜明徽所居住的地方,吓得前方的侍女们纷纷退避花容失色。
如今秦瞻成为王府的主人,杜明徽自然而然也成为了主母。因此再度回到蓉城之后,杜明徽一直都是独居属于王府主母的院落。
而这些日子,秦瞻从来没有踏足过这里。
王妃院子里的侍女许多还是头一次见到王爷呢。
“见过王……”
“滚开!”秦瞻不耐烦地道,一脚踢开了挡在跟前的侍女。
那侍女被踢得惨叫一声,跌倒在了地上。
旁边的侍女都吓了一跳,呆若木鸡地站在一边也不敢去扶。
秦瞻看也不看,快步朝着杜明徽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杜明徽显然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响动。
秦瞻才刚走到门口,关闭着的房门豁然被从里面拉开。
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相隔不过一尺面面相觑。
杜明徽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倒在地上的侍女,脸色一沉道:“秦瞻,你又发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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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有病吃药
“秦瞻,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秦瞻被气笑了,冷笑一声一把将杜明徽推进屋里。
跟在杜明徽身后出来的侍女吓了一跳,连忙就要去扶她,却被秦瞻一把抓住手臂丢了出去。
“小姐?!”
门被人从里面砰的关上,侍女惊恐地趴在门上一边砸门一边大喊,“小姐!小姐!”
“滚!”里面传来秦瞻暴怒的声音。
那侍女吓得脸色更加惨白了,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砸门还是转身去叫人。
但是她又能叫谁呢?
虽然他们也带了一些人来蜀中,但那些人不是被安排在外面打点小姐的产业,就是些跟她一样无力的侍女婆子。少有的几个护卫仆从也都在外院,根本就进不来。
她一咬牙,转身决定拼命冲出去叫人。
“浓云,你别进来,别动!”里面传来杜明徽坚定的声音。
“小姐……”侍女浓云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家小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别家的闺阁千金都能好好的在京城嫁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再不济低嫁个青年才俊也能留在父母身边。她们小姐却被迫嫁到蜀王府,世子又这样……
有些幽暗的房间里,杜明徽蹙眉看着逼近自己的秦瞻,沉声道:“秦瞻,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秦瞻冷笑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咬牙道:“你今天出去做什么了?”杜明徽用力想要摆脱掉他的钳制,但两人力气的巨大差距让她的反抗仿佛蚍蜉撼树。
“我不是说了,我去为阿梧扫墓。杜明徽道。
秦瞻嗤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去给杜家传消息了,还是在外面找了什么野男人了?让我想想,是谁?是……申家那个申青阳?那天在汇云楼听说申家和杨家联姻你脸色就不好,莫不是借着谢梧的借口出去,和姓申的厮……”
啪!
杜明徽忍无可忍,抬起另一只手一个耳光甩在了秦瞻脸上。
这一巴掌声音响亮,就连外面哭泣着的浓云也忍不住噎了一下。
杜明徽怒道:“秦瞻,你有毛病就自己去吃药!我没功夫陪你发疯!”
秦瞻显然也被这一巴掌打蒙了,目光定定地盯着杜明徽,眼中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
杜明徽谨慎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方才沉声道:“这一巴掌是打你无故羞辱于我。秦瞻,我杜明徽不是你这样放浪形骸的人,就算我要找别人,也会先跟你和离!你若想借题发挥污蔑于我,我劝你找个好理由!”
秦瞻脸色变了又变,倒是没有方才那般吓人了。
他盯着杜明徽良久,突然轻笑了一声,道:“我有办法了。”
“什么?”杜明徽不明所以地道。
秦瞻道:“你这些年一直不肯安分做我的妻子,就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太疏远了。只要我们有一个孩子,你以后自然不会再想着其他了。你说是不是?”
说话间他上前两步逼近了杜明徽,两人几乎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吐息。
杜明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和香味杂糅的味道,她忍不住有些厌恶地后退了几步。
她和秦瞻自从上次在京城闹翻了,就再也没有如此近距离接触过了。当然,即便是没有翻脸之前,两人亲近的时间其实也并不多。
杜明徽打量着秦瞻,突然冷笑道:“是么?难道你真的相信我会为了一个孩子就对你一心一意?你不会怀疑孩子不是你的种?你不会认为我会利用这个孩子打探你安阳郡王府的机密?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再捏死那个孩子?”
接连三问,秦瞻皆是垂眸不语,脸上的表情明显多了几分挣扎和犹豫。
杜明徽却似乎已经看穿了他,反而靠近了一步冷声道:“秦瞻,你有病,早点去吃药吧。”
秦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咬牙道:“杜明徽,你休想背叛我!休想跟我和离!你这辈子都不可能逃离我身边,这是你自找的,你别想中途退出!”
杜明徽面容冰冷,毫不服输地与他对视,“有本事,你杀了我。”
两人就这么隔空注视着对方,房间里的气氛越发凝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瞻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杜明徽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她不自觉地想要挣扎,目光却依然死死地盯着秦瞻。
突然,秦瞻的手一抖,仿佛才刚刚清醒过来一般,猛地放开了掐着脖子的手。
杜明徽踉跄着跌坐到床边,伏在床边猛烈的咳嗽起来。
看着她这痛苦的模样,秦瞻有些狼狈地后退了两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小姐!”浓云从外面冲了进来,看到杜明徽的模样吓得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她强撑着转身要往外走去,“我,我去叫大夫。”
“咳咳!”杜明徽终于缓了过来,连忙叫住浓云道:“浓云,回来,我没事。”
浓云转身看过来,既是心疼又是担忧,“可是小姐,您这……咱们如今人在屋檐下,您怎么就不能忍一忍呢?万一郡王他……”
杜明徽朝她安抚地笑了笑,道:“不用怕,他现在不会杀我的。”
浓云却没有她那样的信心。
郡王这些日子的脾气越发难测,方才看着就不正常,万一控制不住失手……浓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摇摇头不敢再想。
杜明徽靠着床头,喉咙的不适让她的声音比往常虚浮了几分。
“现在杀了我是自找麻烦,他不会那么蠢的。”杜明徽淡淡道:“明天你派人去传话,让蓉城里替我打理嫁妆的管事来王府见我。”
浓云忍不住头皮一紧,“小姐,还出去啊?”
“去!”杜明徽沉声道:“只要他没有公开昭告整个王府乃至整个蓉城不许我出门,我们就当如往常一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浓云跟了杜明徽许多年,对自家小姐也是一贯信服的。听她如此说,自然也是恭敬称是。
安阳王府的事情并没有逃出谢梧的耳目,消息传到莫府的时候,谢梧眉梢微蹙,清冷的面容上更添了几分寒意。
思索片刻后,谢梧从书柜后面的暗匣中取出一样东西,命夏蘼亲自送去安阳王府给杜明徽。
又是两天过去,转眼便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九了。
明天便是除夕,过了除夕便又是一年过去了。
谢梧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暖阁里喝茶,前院隐隐传来喧闹声。这几天莫府比往常热闹一些,来来往往都是些来送节礼的人。
谢梧一贯是不管这些事的,都是孟疏白在打理。
蜀中商场上的人也大都知道,莫玉忱不管这些庶务,倒也并不在意。
“公子,魏家主来了。”门外管事进来禀告。
谢梧这才打起精神往外看去,果然看到魏邵钧披着一件大氅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在门口脱下身上的大氅交给下人,才踏入暖阁中笑道:“玉忱兄倒是悠闲,倒是苦了孟管事来了。”
谢梧有些慵懒地斜眼看他,魏邵钧笑道:“我刚进门孟管事正招待叙州曾家和北城钱家派来的管事呢。没工夫理会我,便将我推进来找你了。”
谢梧笑着为他倒了杯热茶,笑道:“邵钧兄亲自登门,疏白怎么敢没空?送个节礼用不着这么大的礼数吧?还是说邵钧兄无事不登三宝殿?”
魏邵钧轻笑了一声,在她对面落座道:“玉忱给我了那么大一份厚礼,我若是不亲自前来,岂非无礼?”
谢梧莞尔一笑,“原来是为了那个?”
九天会不声不响替魏家弄到了减免五万两银税钱的恩典,魏邵钧自然不能不亲自上门一探了。
魏邵钧看着他,正色道:“玉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我看福王不像是那么大方的人,而且这几日福王的人似乎也没有跟九天会打交道。你这……”
谢梧笑道:“你放心,来路正当,便是福王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至于福王那里,皇室贵胄要的价码太高,九天会给不起,先看看吧。”
她原本想要接近福王就是为了对付杨雄,但既然杨雄已经被夏璟臣盯上了,福王自然也就不再重要了。
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欢杨雄,难道就很喜欢福王吗?
等办完了这桩事,福王最好也赶紧滚蛋,一点影响力也别在蜀中留下。
魏邵钧道:“那位殿下这几天都在安阳王府没有露面,但他手下的人倒是颇为活跃,这几日蓉城各家宴请不断,大约都是想从福王殿下身边的人下手。倒是那位传说中的夏督主一直没有露面……”
说到此处魏邵钧突然停顿了片刻,盯着谢梧道:“如今蜀中能做决定的除了福王殿下,就只有那位夏督主了。玉忱,你……”
“先前听说令妹在涪城和夏督主接触过,难不成……九天会真的搭上东厂的线了?”
谢梧不置可否,笑道:“人家现在是司礼监秉笔。”
魏邵钧忍不住吸了口凉气,望着谢梧的目光颇为复杂。
谢梧道:“好啦,哪里有那么夸张?我不是跟沈指挥使有几分交情么?有这点情面求见夏督主一面还是不难的。朝廷派出福王来蜀中征税,又特意调了远在江南的夏璟臣来协助福王,你以为是为了什么?这事儿说是收钱,实际上哪里有那么容易?夏督主总还是需要两个地头蛇帮忙的,用这个换点好处罢了。”
魏邵钧也不说信不信,只是叹了口气,端起手里的茶杯碰了碰谢梧的茶杯,正色道:“不管怎么说,谢了。有什么事魏家帮得上忙的,派人来跟我说一声。”
说罢,魏邵钧沉吟了片刻,道:“我先前在席间听到个消息,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谢梧饶有兴致地道:“洗耳恭听。”
魏邵钧道:“福王带来的人里面,有个中年人。据说是福王的外祖家培养出来的,是个进士。”
谢梧点头,她自然早将福王身边的人调查清楚了。
魏邵钧说的那人确实是个进士,而且还曾经官居正三品的通政使,只是三年前家中老母过世,回家丁忧守孝去了。如今守孝时间差不多过了,自然要准备复职了。
但朝廷的官职也不可能空闲在那里等你,三年一过通政司早就已经有了新的主官,总不可能让人家给你腾位置。因此除非是极其受重视的朝臣,否则一般人都要提前活动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好职位了。
这人跟着秦沣来蜀中,想来也是存着这般心思和打算的。跟着秦沣若是能做出一番成绩,自然能让泰和帝再记起他来,一高兴或许就该高升了。
“邵钧兄听说了什么?”谢梧问道。
魏邵钧道:“我隐约听说,这人盯上了谷大人的位置。”
谢梧怔住,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差得有些远吧?”就算谷鸿之不在了,要么康源顶上,要么朝廷另外派人来,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守孝三年的三品官捡便宜吧?
“正三品到从二品,也还算正常吧?”魏邵钧道。
谢梧微微眯眼道:“但是,陛下会将蜀中交给福王的人么?”
魏邵钧沉思良久,也摇头笑道:“这是皇城里的人要操心的事,哪里是我们该管的?不过玉忱兄若是遇到谷大人,倒是不妨跟他提一声,我先前听说他暂时还无意谋求调任别处,想来不会突然就要走吧?”
谢梧点点头,算是领了他的情。
两人又天南地北的说了半天闲话,魏邵钧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
谢梧站在窗口目送他远去,再看看已经有些灰蒙蒙的天空,忍不住摇头轻笑。
这魏邵钧也是个能说的,两人一坐就是半下午,倒是喝了一肚子的水。
谢梧转身正要关窗户,却突然眸光一闪,抬头看向院子一角的假山旁。
一个人影无声息地出现在假山旁,在这已经半黑的光线下,几乎要与那假山融为了一体。
谢梧看向来人,莞尔一笑道:“夏督主,蜀中入夜寒湿,不如进来喝杯茶?”
第三百五十四章 小白脸?!
夏璟臣沉默地从假山旁走了出来,就着微弱的光线谢梧这才看清他脸上竟然有一道浅浅的伤痕。
虽然伤痕很浅,只是细细的一条已经收住的血痕,但落在夏璟臣俊美如冷玉的面容上却格外醒目。
谢梧神色微变,扶着栏杆的手指也跟着一紧,沉声道:“怎么回事?”又看了一眼外面,后退了两步,“进来再说。”
夏璟臣踏入暖阁,阁中的温暖让满身寒意的他有片刻的不适。
不远处谢梧已经点燃了房间里的几个烛台,原本有些昏暗地暖阁瞬间明亮起来。谢梧走到他跟前,抬头仰望皱眉道:“怎么弄的?”
夏璟臣实力卓绝,千军万马中也曾全身而退,能让他受伤的绝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
他脸上这道伤虽然浅,但若是再深三分可就毁容了,若是再往下两寸,说不定就划到脖子了。
夏璟臣却似乎并不在意,“一时失手罢了,并无大碍。”
谢梧挑眉道:“夏督主是这么容易失手的人?”
夏璟臣不做声,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随手放在一边。谢梧这才看清,他不仅脸上有伤,身上的衣服也有些褶皱破损,胸口和袖口还沾着血迹。
那宽大的披风原来不是为了御寒,而是为了遮挡身上的血迹。
“这是……你这是遇到谁了?”
夏璟臣摇头道:“不知道,崔家那小子身边有几个高手。清河崔氏的底蕴……”他轻哼了一声,没有将后面的话说下去。
谢梧叹了口气,有些明白夏璟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只怕是他先前在蓉城的住所已经暴露了,不过她倒也没有担心夏璟臣将危险引到自己这里来。
夏璟臣既然出现在这里,必然是能够确定这里是安全的。如果被人跟踪了都不能发现,夏璟臣不知道都死了多少回了。
“你先梳洗一下,我去让人准备热水和换洗衣服。”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去。
等夏璟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踏入房间时,谢梧跟前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她正低头将黑乎乎的药汁从药罐里倒进跟前的瓷碗中。
白皙纤细的皓腕纤指,在烛光下比她跟前的玉白瓷碗更加细腻耀眼。
见夏璟臣进来,谢梧笑道:“先趁热喝了吧。”
夏璟臣挑眉不语,他虽然受了一点小伤,却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喝药。
谢梧微笑道:“驱寒的。”
说罢将药碗放到了自己的对面,拍拍手夏蘼悄无声息地进来将药罐端走了。
夏璟臣走过去坐下,垂眸盯着自己跟前的药碗看了良久,才终于端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喝了。
谢梧坐在对面,托腮悠闲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夏璟臣的身量和孟疏白差不多,这莫府里也没有现成的男装,因此谢梧让夏蘼去拿了一套孟疏白还没穿过的衣裳。
只是夏璟臣竟然比身为读书人的孟疏白还要清瘦,孟疏白的长袍穿在他身上显出了几分宽松。
一头半干的长发披散着,白衣黑发竟有几分飘飘如仙之感。
谢梧心中有些惋惜,这样一个能力卓绝的俊美男子,怎么就是个宦官呢?
望着眼前的美色兀自神游天外的谢梧,并没有注意到在她的注视下,对面的人俊美的面容有几分僵硬。
“看什么?”夏璟臣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谢梧这才回过神来,笑吟吟地道:“自然是欣赏督主的美色。”
“……”夏璟臣难得无语。
谢梧连忙正色道:“开个玩笑,我可是专程等着督主一起用饭的,督主不如先尝尝,我府中的饭菜是否合胃口。”色迷心窍,要不得啊。
夏璟臣沉默了片刻,低低地道了声多谢,方才拿起碗筷开始吃饭。
谢梧也不多话,跟着拿起筷子用起比平常略晚了几分的晚餐。
谢梧跟家人一起吃饭并不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这会儿忧心杨雄和崔家的事,也没有多想便开口问道:“督主这么狼狈,是出了什么事了?莫不是打草惊蛇了?”
夏璟臣摇头道:“没有,回到蓉城我才动手的。”
“你主动挑衅?”谢梧有些意外。
夏璟臣道:“若是顺利就不算挑衅。”
谢梧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要杀了崔瀚?这还不算打草惊蛇?”崔瀚若是莫名其妙死在蓉城,怎么可能不引起杨雄的怀疑?
夏璟臣道:“崔家人主动挑衅,被杀了不是活该么?”
谢梧想起那日在城外遇到的崔家众人,特别是那些随从,看上去脾气确实不大好,像是很容易惹事的样子。
不过谢梧也不信,那些人当真能主动惹事到能让人顺理成章杀人的地步。
“督主想做什么?”谢梧问道。
夏璟臣微微眯眼道:“杨雄背后是崔家人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崔瀚是奉命入蜀,助杨雄控制蜀中的。蜀中不能乱,他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回去。只是如今这消息朝廷还不知道,我只能私下解决阻止杨雄起兵。”
谢梧拿着筷子的手顿住,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才道:“崔家……真的要造反?”
夏璟臣注视着她,缓缓道:“是,已经反了。”
“所以,徐克安背后的人,就是崔家?”一旦夏璟臣将消息传回京城,崔家谋反的消息很快就会昭告天下。而崔家如果无法自证“清白”让泰和帝相信,那么为了避免倾家之祸,只怕真的就要举家造反了。
这个结果并不算意外,但谢梧却又有一种莫名的荒谬感。
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时候,平平无奇的地方,她知道了一个真正能令天下震动的消息。
崔家,崔明洲……
名动天下的重光公子,或许往后就会被人称之为反贼了。
“崔明洲或许还不知道这件事。”夏璟臣注视着谢梧,突然开口道。
谢梧眨了眨眼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摇摇头笑道:“崔明洲是崔家嫡长子,崔家未来的家主。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会不知道?”
夏璟臣道:“我说的是,这次崔瀚入蜀的事。据我所知,崔明洲和崔适在某些事情上的看法并不一致。这件事如果是崔明洲的主意,不会办得这样粗糙莽撞。”
大约这天下,也只有夏督主会说崔家家主办事粗糙莽撞了。
只听夏璟臣继续道:“但是,崔明洲原本不知道,不代表现在还不知道。或许很快,他就会派人入蜀来接崔瀚了。”
“所以……我必须在崔明洲派人来之前,杀了崔瀚。”
谢梧放下了碗筷,淡淡道:“督主告诉我这些,是想要说什么呢?”
夏璟臣沉默不语。
谢梧看着他,突然冷笑一声道:“督主是想试探我,会不会帮着崔明洲。如果我想帮崔明洲,刚才督主喝的药里面,会不会有无色无味的毒药?督主消息灵通,应当知道我认识唐门的人吧?”
夏璟臣并没有辩解,只是垂下眼眸继续吃起饭来。
谢梧却已经没有了胃口,她难得在夏璟臣面前真的沉下了脸,冷笑一声起身往外走去。
“大公子,大公子请留步!”门外传来了夏蘼有些急促的声音。谢梧脸色也是一变,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夏璟臣。
“你……”还不等她说完,申青阳已经出现在了门口,自然也看到了谢梧身后背对着门口的夏璟臣。
夏蘼跟在后面,一脸的生无可恋。
夏璟臣来的隐秘,整个莫府知道的人也只有夏蘼和谢梧住的院中的几个侍女。
申青阳进莫府有特殊的暗门,可以直通谢梧的主院。方才夏蘼出去了一趟,等他回来看到人,申青阳已经踏入了主院的内门。
几句话的功夫,哪里还能拦得住?
谢梧无奈地扶额,朝夏蘼挥挥手示意他先退下。
夏蘼立刻转身就走,他可不想卷入接下来的兄妹谈话。
申青阳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盯着夏璟臣的背影。头发披散着,这哪里是寻常宾客或属下会有的样子?
夏璟臣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回过神来正好和申青阳震惊的目光对上。
“你、你……”申青阳终于回过神来,指着谢梧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着夏璟臣俊美的面容,申青阳脸色越发难看起来。难怪阿梧不肯谈婚事,难怪方才夏蘼一个劲儿的想拦着他,阿梧竟然在自己的院子里藏了一个小白脸!
谢梧有些头疼,却还是顾不得许多,一把将申青阳拉了进来。
“大哥,你先进来再说。”谢梧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转身对申青阳正色道:“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事情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申青阳也不是随便给自家人扣帽子的人,深吸了一口气,道:“解释解释?”
夏璟臣侧首看向申青阳,微微颔首道:“申家大公子。”
申青阳愣了一下,再次看向夏璟臣,这才注意到夏璟臣身上除了俊美的面容以外的东西。
比如说气势。
这样的仪态和气势,显然是长期身居高位的人,必然不会是什么小白脸。
“阁下是?”申青阳神色缓了缓,但依然不太好看。
“夏璟臣。”夏璟臣平静地道。
“夏璟臣?夏璟……”申青阳有些僵硬地扭头看向谢梧,谢梧无奈地道:“夏督主找我有事。”
申青阳觉得自己被气笑了。
阿梧当他这个大哥是傻子么?什么样的事情需要沐浴更衣?还一起吃饭?
谢梧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是真的。”
“大哥,咱们去旁边我跟你细说。”说罢他拉着申青阳就走,回头给夏璟臣留下了一句话,“我跟大哥聊聊,夏督主慢用。”
兄妹俩拉扯着去了隔着一道镂空月形门的花厅,夏璟臣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离去。
谢梧将申青阳拉进花厅,一把捂住了申青阳明显想要放声说什么的嘴。
“大哥,息怒!误会!真的是误会!”谢梧连忙压低了声音道。
其实压不压低声音也没区别,以夏璟臣的功力,他想听就必然能够听到。但她也确实不能带着申青阳走得更远,因为跟申青阳之间的谈话本就不能瞒着夏璟臣。
若是不能让夏璟臣对申青阳放心,往后申家只怕会有麻烦。
申青阳冷哼一声,拍开她的手走到一边坐下,道:“什么误会?你说吧。”
谢梧松了口气,这才在旁边坐了下来,也不急着解释,而是问道:“这么晚了,大哥怎么会来?”
申青阳斜睨了她一眼道:“你说呢?明天是除夕,娘怕你忘了,让我来提醒你一声,明晚记得回家。”
“我哪里会忘?”谢梧小声道。
申青阳道:“我若是不来一趟,倒是不知道我们家二小姐交游如此广阔,竟然与东厂提督有这般交情。”
谢梧连忙赔笑道:“事出突然,夏督主那边遇到点事情,好歹相识一场嘛。大哥,夏督主在我这里的事情,你……”
申青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当我疯了吗?”
他疯了去告诉别人他跟莫玉忱关系匪浅,还是告诉别人他妹妹就是莫玉忱,还将一个男人藏在自己院子里?
你说夏璟臣是太监?太监就不是男人吗?
更何况,跟太监交好,算什么值得宣扬的好名声吗?
“多谢大哥。”谢梧笑道:“大哥你放心,我知道轻重。这事儿传出去,对我和和九天会也没有好处。夏督主品性为人我也信得过,既然有合作,互相帮衬总是难免的。我……”
看着她一脸认真解释的模样,申青阳抬头隔着菱花镂空看了一眼外面的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道:“罢了,具体的我就不问了,只是……他毕竟身份不一般,你、万事小心。”
谢梧连连点头,“大哥放心,我知道。”
申青阳站起身来道:“我就是过来提醒你一声记得明晚回家,娘和二弟还在家里等着,我便先回去了。”
谢梧也跟着起身,“我知道,我送大哥。”
“外面冷,不必送了。”申青阳拦住了她,也不再去跟夏璟臣道别,直接从花厅一侧的门走了出去。
谢梧站在门口,看着等在院门口的夏蘼送申青阳出去,方才松了口气转身走了回去。
“你对他,与对谢奂不同。”夏璟臣并没有坐着吃饭,而是站在窗边往外看去,目送申青阳的背影离去。听到谢梧的脚步声,才回头看向她。
谢梧还记着方才的不快,冷笑一声道:“他是我的家人,自然不同。夏督主既然已经用过晚膳了,我就不留你了,不送。”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
夏璟臣眼眸低垂,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抱歉。”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不欢而散
“抱歉。”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
谢梧看着临窗而立的夏璟臣,他身后是窗外幽暗的院落。
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沉默的有些凝滞的气氛在房间里弥漫着。
谢梧并不想开口说没关系,一方面她并不是不能理解夏璟臣的试探,但另一方面她又真的很生气。
夏璟臣知道她曾经跟崔明洲的关系,会怀疑她的立场问题并不意外。
但如果她真的有一丝放不下崔明洲,压根就不会告诉夏璟臣崔瀚的消息,甚至有可能夏璟臣回到蓉城看到的会是简桐的尸体。或者夏璟臣还没回到蓉城,就会遭到崔家的追杀。
她选择和夏璟臣合作,自认为是站在谢梧和莫玉忱的立场做出的最好的选择。经过了几次的来往,她认可了夏璟臣是个合格的合作伙伴。
但夏璟臣却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他认为,她是个随时可能因为私情改变立场的人。
那么面对这样的人,夏璟臣的合作诚意又到底能有几分?
她是不是也该随时随地防备着夏璟臣翻脸?但是夏璟臣这样身份的人,如果他翻脸背刺……
谢梧突然意识到,夏璟臣对自己的了解已经超出她过往所有的合作者,自己已经给予了夏璟臣过多的信任。
那么……她是不是该考虑,如果发生意外,要如何解决眼前的人?
夏璟臣是何等敏锐的人?他自然察觉到了谢梧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和杀意。
他垂眸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无奈,轻叹了口气道:“我在宫中待久了,有些习惯于……并不是怀疑你。”
谢梧抬眼看他,浅浅一笑道:“我自然也是相信督主的。”
她当然不认为自己真的能骗过夏璟臣,或者说这本就是她做给夏璟臣看的。
或许是这些年她真的太孤单了,夏璟臣又实在是个聪明且跟她合得来的人,以至于她不知不觉间,竟当真对他多了一些超出合作对象的信任。
这显然是个错误,是错误就应该要修正。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两人都能感觉到,先前那种和谐自然的感觉已经悄然散去。
夏璟臣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良久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谢梧看到出现在自己跟前的唐棠时,脸上还带着一些掩饰不住的疲倦。
唐棠兴致勃勃地给她展示自己从唐家带回来的礼物,却没有引起谢梧的注意,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关心地问道:“阿梧姐姐,你这是怎么啦?看着脸色好难看。”
谢梧伸手摸摸她红扑扑的小脸,浅笑道:“昨晚没睡好。”
唐棠不解,“今天就是除夕了,九天会还没忙完吗?孟疏白呢?”
谢梧笑道:“你也知道今天就是除夕了,除了你谁还到处跑?孟疏白也要回家过年啊。少瞎想,我就是突然睡不着,这才有些精神不好。”
唐棠亲密地腻在她身边,嘻嘻笑道:“钟朗孟疏白还有嫣然都回家过年了,九月姐姐又在涪城,只有六月和秋溟夏蘼陪你过年啦。我这不是怕阿梧姐姐寂寞吗?”
谢梧瞥了她一眼,道:“我要带六月秋溟和夏蘼去申家,只有你一个人在莫府过年。”
“啊?”唐棠顿时呆住,很快又抱着谢梧的胳膊边撒娇边摇晃,“阿梧姐姐,我也要去!带我去嘛,我还没去过申家呢,我好久没见过冬凛姐姐了。”
谢梧不答,唐棠立刻使上了自己所有的缠功,谢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唐棠也跟着笑了,“我就知道,阿梧姐姐最疼棠棠了。”
谢梧无奈地点点她的眉心,道:“好了,看你一身风尘仆仆的,赶紧去洗漱休息一会儿,晚上带你去申家。”
“好勒!”唐棠欢呼一声,抱起自己放在桌上的东西就要往外走。
“对了,阿梧姐姐,我还是觉得你有其他不开心的事。”唐棠看看她,笑道:“明天就是新年了,不要将不开心的事留到明年哦。”
谢梧朝她笑了笑,她才蹦蹦跳跳地走了。
谢梧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单纯的天真快乐,偶尔她还是会忍不住羡慕啊。
“小姐。”秋溟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几分露气和寒冷。
谢梧示意他坐到燃烧着的炭盆近些的位置,又递了一杯热茶过去,才问道:“可有什么消息。”
秋溟喝了一口茶,才恭敬地道:“昨天下午城西羊蝎子巷发生了一场打斗,打得很激烈,有两座宅子上房顶都被掀了半边。住在那里的人说,其中有一座宅子昨天上午刚住进了不少人,不知怎么的昨天下午就跟人起了冲突。开始动静还小,后来死了人就闹大了。那些人都是传说中的江湖高手,住在周围的百姓怕被波及,也不敢多看,并没有人看到对方的模样。”
谢梧蹙眉道:“官府怎么处理的?”
秋溟道:“官府去的时候,那人早就不见了。那家人也只出来了个管事,说是在巷子里遇上的。他们家的护卫喝多了,撞上一个路过的江湖中人起了冲突就打起来了。”
“当真如此?”谢梧有些不信。
秋溟脸上露出一抹笑,“自然不是,是在城外的时候,这些人路上遇到了另一行人,双方人马起了冲突,但是对方吃了亏还有人受了伤。走的时候放了狠话,要找回场子。那个神秘人出现的时候压根没说话,直接就拔剑杀人了。只是那些人里有两个很厉害的高手,不然只怕要被全灭了。”
“这会儿,崔家人已经在暗中查城外那伙人的身份了,显然认为是对方派来寻仇的。”
“想来他们是查不到了。”谢梧道。
夏璟臣为了杀崔瀚铺垫了这么多,应该不会引起崔家和杨雄的怀疑。若没有那两个高手,说不定夏璟臣还真就将崔瀚和他带来的人给杀光了。
秋溟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告示递到谢梧面前,道:“这是今早官府发布的通缉告示。”
谢梧打开看了看,毫不意外地看到,告示上的人根本没有具体的五官相貌,倒是左脸上的一条血痕很清晰。
就是过于清晰了,恐怕也会影响判断。
“城里还有什么消息?”谢梧问道。
秋溟摇头道:“没什么新的消息了,这两天城里各处都很安静。”
“也是,都要过年了。”谢梧轻叹道:“大家想必也都想要好好过个年吧。”她看向秋溟道:“罢了,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你先去歇着吧。”
“是,小姐。”秋溟恭敬地起身应道。
傍晚时分,谢梧才带着唐棠几人回到了申家。因为谢梧要回来,申夫人特意将府中大半下人都放回家团圆了,留在内院的只有几个申家的心腹老人。
即便如此申青阳也十分慎重,并没有让谢梧在下人面前露面,唐棠六月等人去了冬凛院子里,谢梧跟申青阳申青明兄弟去了申夫人的院子。
申夫人院子里早就准备好了丰盛的年夜宴席,大半都是谢梧从前喜欢的菜肴。
看到谢梧进来,申夫人欢喜地迎了上来。坐在一边陪着申夫人说话的申青明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些,跟着母亲一起站起身来。
“娘,阿梧回来了。”谢梧扶着申夫人,轻声道。
申夫人连连点头,欢喜不尽地道:“回来就好,大过年的还是要一大家子团团圆圆的好。”
谢梧笑道:“我答应了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陪您过年的。”
“好好好。”申夫人拉着谢梧就往里走,“我听青阳说,不是还有个唐家的姑娘跟着你一起过年吗?怎么没一起来?”
“她也来了,去了冬凛那里,她们也是相熟的。”谢梧解释道:“她们在府中跑来跑去也不方便,等待会儿用过了晚膳,她们再来拜见您,陪您一起守岁。”
“那怎么行?”申夫人皱眉道:“这算什么待客之道?人家姑娘第一次来咱们家,青明,你去请那位唐姑娘还有,还有冬凛和……”
“娘。”申青阳有些无奈地道:“冬姑娘一向不爱热闹,她们年轻人又都相熟,聚在一起自在些。您这会儿让他们来了,她们反倒是拘束。”
申家的年夜饭都是一样准备两份的,另一份早就送到冬凛院子里去了。
谢梧也笑道:“唐棠就是为了逃家里的除夕宴才跑出来的,您就别管她了。您放心,她不会委屈自己的。”
申夫人听长子和女儿这么说,这才作罢拉着谢梧进屋坐下了。
丈夫去世,长女外嫁,今年申家的除夕宴上依然是一家四口。
人虽然不多,却胜在温馨。
席间申夫人心疼地看着女儿,连连为她夹菜。看得申青阳兄弟牙疼,直呼自己是捡来的。
对谢梧,申夫人其实有一种真实的失而复得的感觉。
当年她们捡到谢梧的时候,还是个才七八岁的小姑娘。面黄肌瘦,一身狼狈,可怜可爱的模样的。
最初谢梧还有些浑浑噩噩,是申夫人亲手照顾的。她亲眼看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可怜,变成如精致的白瓷娃娃一般的小可爱。看着她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变成如今这个叱咤蜀中的九天会首。
丈夫去世的时候长女已经出嫁,更是谢梧陪在她身边,安慰照顾她陪她走出那段日子。因此申夫人对谢梧的疼爱,丝毫不逊色于其他子女。甚至因为心疼谢梧年幼时的遭遇,有时候还对她更加纵容一些。
年初谢梧离开蜀中的时候,申夫人是真的担心她从此一去不回了。后来京城传来她意外身亡的消息,即便早就提前得知了消息,申夫人也连着做了几天噩梦。
如今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了,又因为身份原因不能随时回家,这让申夫人如何不挂念担忧?
“娘,阿梧敬您一杯。”谢梧端起酒杯,对申夫人笑道:“阿梧祝娘新年安康,心想事成。”
申青阳和申青明也跟着举杯向母亲道贺。
申夫人满面笑容,看看三个儿女,端起酒杯饮下了这杯酒,笑道:“我明年的心愿啊,就是你们都平安顺遂,最好……能把人生大事都给我解决了。”
申青明立刻低了下头。
申青阳和谢梧无奈地对视了一眼,果真无论是什么身份,早晚都逃不过长辈催婚啊。
谢梧笑眯眯地祸水东引,“娘先操心大哥二哥吧,兄长总要为妹妹做个表率。况且,我如今这样……也不好谈婚论嫁的。”
她如今算是个黑户,结什么婚呢?
申青明连忙道:“娘,大哥不是订婚了么?还是先操心大……”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申青阳冷嗖嗖的眼神,申青明立刻闭上了嘴。
这个家里,就他的地位最低。
申青阳回头看向谢梧,无声地朝她吐出几个字。
夏、璟、臣。
“……”谢梧朝她翻了个白眼,在申夫人要开口数落申青阳草率应下杨家婚事之前,亲自为她盛了一碗汤送到跟前,“娘,先吃饭,您放心,嫂子的人选我也留意着呢。大哥二哥都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便是要娶妻自然也要娶个出类拔萃的妻子。”
申夫人倒也没想在这个时候揪着这事儿不放,也只是扫了两个儿子一眼,便接过谢梧送过来的汤,将此事轻轻放过了。
申青阳和申青明都松了口气,兄弟俩一边劝母亲喝酒吃菜,一边说笑逗乐,生怕母亲再想起他们的亲事。
外面不知何时洒洒洋洋地飘起了雪花,房间里却是暖意浓浓,一场除夕宴吃得格外温馨喜乐。
吃过了年夜饭,酒席撤下去后,兄妹三人又陪着申夫人坐在花厅里聊天。唐棠几个年轻人吃过了年夜饭,也来申夫人院里陪着一起守岁。
院子里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年轻人,特别是有性格活泼爱玩的六月和唐棠,原本宁静的院子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城中不知何处传来了炮竹的声音,虽然早已经入夜,今晚的蓉城却似乎显得格外喧闹。时不时有烟花在幽静的天空绽放,照亮了幽深的天幕和天空飞舞的雪花。
“雪下大了!”院子里,唐棠和六月丝毫不嫌冷,迎着雪花蹦蹦跳跳。一会儿嬉笑打闹,一会儿凑在一起玩炮仗。
冬凛一如往常的安静,坐在温暖的室内拿着一本医书,边看边听谢梧和申夫人聊天。
申青阳和申青明在旁边下棋,时不时也会说上两句。
屋外的走廊边,秋溟和夏蘼一个抱着剑靠着柱子闭目养神,一个坐在走廊下就着灯笼摆弄自己手里的机关。
谢梧透过窗户,望着外面院子里飘扬的雪花,莫名想起了昨晚夏璟臣离去时孤寂的背影。
不知道这时候,夏璟臣在做什么呢?
? ?有点痛苦~~
?
偶尔的冲突和矛盾是难免的,毕竟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仅是和夏督主,阿梧和沈缺,崔明洲,封镜玉,几乎都有矛盾和冲突。所以,甜宠是不可能甜宠的。
?
故事到这里,后面的剧情基本也定了。男主呢,就是夏督主。但……最后结局可能大概并不是王子和公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这样~~
第三百五十六章 除夕夜话
“督主。”
城中一处毫不起眼的小楼上,简桐蹑手蹑脚地从楼下上来,走向正坐在窗边喝酒的人。
外面的雪洋洋洒洒越来越大了,蜀中很少有这样的雪,明年或许应该是个好年景。
简桐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家督主,有些迟疑后面的话到底该不该说。
督主心情不好,即便简桐偶尔有些迟钝,却还是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这一点的。
但是为什么不好,简桐却是不太明白的,难道是因为刺杀崔瀚失败了?
也是,督主出手一向少有失手的。区区一个崔家旁支公子,竟然会失败,督主心情不好也是在所难免的。
简桐正出神,突然感觉自己身上有些冷。
回过神来才发现,夏璟臣正淡淡地望着自己。
简桐打了个激灵,连忙道:“督主,福王那边传信来,邀请督主去安阳王府过除夕。”
夏璟臣轻哼了一声,淡淡道:“拒了。”
简桐毫不意外,连忙点头应是。
见简桐还杵在跟前,夏璟臣侧首看了他一眼,道:“今晚没别的事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简桐连忙应了,转身要走却又忍不住看了看独自喝酒的夏璟臣,迟疑了一下道:“今晚是除夕夜,督主您……”
夏璟臣冷声道:“除夕又如何?”
简桐有些沮丧地垮下了肩头,除夕是阖家团圆的时候,但他们却都是无亲无故的孤家寡人,是不是除夕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还是今年在蜀中,若是往年在京城,这个时候督主只怕是还在宫中当值呢。
迟疑了一下,简桐小声道:“督主不如……去看看夫人?”
夏璟臣沉默地注视着他,简桐只觉得头皮一紧,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半晌,才听到夏璟臣轻哼了一声,淡淡道:“你还真当她是你的主母了?”简桐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脑海中灵光一闪,总算明白过来督主这一天的反常。
他……确实是不自觉的将谢小姐当成主母了。
毕竟这么多年督主身边也没有出现过别的女子,督主对谢小姐的特别之处他是看在眼里的。
只是他忘了……谢小姐并不是普通美貌女子。不说她的出身和身份,只说她做的那些事,便是十个厉害的男人也比不过。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
督主在他们眼里自然是千好万好,但偏偏……
“你在想什么?”夏璟臣声音里透着丝丝阴寒之气,简桐吓得打了个寒战,嘴里有些控制不住地问道:“督主,您、您和夫……谢小姐吵架了?”
夏璟臣有些无语,他跟谢梧自然没有吵架,但却比吵架还糟糕。
简桐自以为知道了真相,连忙道:“那个……督主,这事儿就是您不对了。那天要不是谢小姐提醒,只怕我们还不知道崔家人来了蓉城呢。那崔家大公子可是谢小姐曾经的……呃,可见她也是一心站在督主这边的。就算谢小姐有什么让督主不高兴的地方,您也应该多一些包容才是。”
见夏璟臣不说话,简桐越发卖力起来,“再说了,谢小姐比督主还小了好几岁,又是个姑娘家,督主还是要让着她一些才是。大过年的,让人家姑娘生着气多不好?”
“简桐,闭嘴。”夏璟臣微微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道。
简桐立刻闭上了嘴,挺直了背脊束手而立,低垂眼眸眼观鼻子鼻观心。
“滚!”
“是!”简桐再不敢多话,转过身一溜烟下楼去了。
陪着申夫人守完岁,谢梧回到莫府的时候已经是丑时初(凌晨一点过)了。雪下得更大了,上天仿佛铁了心要用一场瑞雪迎接蜀中新一年的到来。
房顶上,院子里的地上,假山上,树梢头,都已经被盖上了一层白雪。
谢梧的院子里日日烧着地龙,无论外面如何寒冷,房间里也依然暖如春日。谢梧梳洗出来,见六月还在便朝她笑道:“时间不早了,赶紧去休息吧。”
六月嘻嘻一笑,抱起谢梧换下来的大氅,带着两个侍女躬身告退了。
谢梧一向不喜欢丫鬟侍女事事服侍,晚上也不用人守夜,此时她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侍女们便都回自己在另一边的房间休息了。
此时已经很晚了,但谢梧却还没什么睡意。
她披了一件外衣,走到窗边推窗向外面看去。
外面的雪还在簌簌的下着,蓉城已经重新陷入了幽暗和宁静,只有院子里的彩灯还亮着,照亮了院中的雪地。
谢梧坐在窗边,托腮望着雪花飘扬的院子,脑子里已经漫无目的地神游天外。
她思绪纷乱想了很多。
有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也有最近发生的事。思绪渐渐收束,回想起这一年来的种种。还有如今的各方局势,又转而开始思考新一年的计划。
她想的太过投入,就连院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竟然都没发现。
一阵寒风夹着雪花吹来,谢梧被冰冷的寒意扑了一脸,这才回过神来。
她连忙拢了拢肩头的外衣,起身要将窗户关上。关窗的手突然一顿,谢梧抬头望着不远处的屋檐下。
夏璟臣不知何时站在屋檐下,正抬头望向天空。
他听到谢梧起身关窗的声音,侧首看了过来。两双眼眸在灯笼柔和的光线下相撞,一时谁也没有动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好一会儿,谢梧才轻笑了一声,悠悠道:“督主连番不请自来,闯入我院中,未免无礼。”
夏璟臣抬起手,手里拿着一个酒壶,他冷玉般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道:“我来赔罪,请谢小姐赏脸?”
谢梧微微偏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方才转身朝里走去。
外面的夏璟臣剑眉微扬,沉默地跟了进去。
谢梧的住处和蜀中寻常人家的布置不同,她的房间是由五六间相互连通的房间组成的。
最里面是卧室,卧室外面是一间连着抱厦的小书房。小书房另外两侧是会客的小花厅和平时休憩的地方。
这是谢梧私人的地方,平时除了如申青阳孟疏白桑嫣然等亲近之人,几乎从没有外人来过。
夏璟臣穿过花厅,踏入小书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静静地扫过房间里的陈设。
跟外院的书房和花厅不同,这里显得更加清冷空旷一些。
无论是身为申家小姐还是九天会首,谢梧都手握着让世人羡慕嫉妒的财富。谢梧显然是个爱钱的人,但她自己的房间却并没有人们臆想中的富丽奢华。
书架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一些书籍,书的种类倒是相当杂。有兵书,有各种地方志游记,甚至还有不少话本,就是没有那些枯燥严肃的经史典籍。
墙边的博物架上还摆放着一条大船的模型,一盏精致的水晶灯。
墙上挂着一副字,并不是什么名家所作。字迹隽秀却自有锋芒,夏璟臣认得出那是谢梧的字迹。
谢梧已经在外面的抱厦里坐了下来,她跟前的桌上放着两个酒杯,还有一个青瓷酒瓶。
见夏璟臣走过来,她才偏过头含笑望着他,道:“有酒无菜,督主见谅。”
夏璟臣走过来将自己手里的酒壶放在桌上,在谢梧对面坐了下来。
谢梧笑吟吟地道:“先喝我的酒,还是先喝督主的?”
夏璟臣提起自己跟前的酒壶,为两人各自倒了一杯酒。
“咦?”谢梧有些意外,微微低头嗅了嗅酒杯里的酒,道:“二十年的碧血桃花?”
她有些惋惜地叹气道:“我将仅剩的那一瓶埋在了京城,如今便是想要也没有了。没想到督主如此神通广大,刚到蜀中竟然还能找到如此美酒?”
夏璟臣道:“这就是那一瓶。”
谢梧惊讶地看向他,夏璟臣道:“入蜀中之前,我让人从京城取回来的。”
谢梧浅笑嫣然,柔和的光线下,眼下那点艳色扫去了她脸上的清冷,更多了几分魅色。
她端起酒杯,含笑道:“如此,正好以此酒恭贺督主在北境大胜,也祝督主新年事事顺遂。”
夏璟臣端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白瓷的酒杯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碧血桃花酒水殷红,泛着淡淡的桃花香气。
一杯酒入喉,谢梧白皙的面容也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
谢梧伸手拿过酒壶,重新为两人都倒满了酒。这次她却没有记着一饮而尽,而是慢慢地浅酌。
夏璟臣也不劝酒,径自不紧不慢地喝着酒。仿佛他这大半夜突然来访,不是为了赔罪,而是为了找个暖和的地方坐着喝酒。
谢梧单手撑着额头,侧首看向外面的落雪。
“督主每年除夕,是怎么过的?”谢梧开口问道。
夏璟臣道:“偶尔在外面办差,若在京城多半是在宫中当值。”
“也是,宫里除夕夜正是需要人当值的时候。督主可知道我每年除夕夜是怎么过的?”
夏璟臣道:“想来是与申家一起过的。”这并不是什么难猜的问题。
谢梧点点头道:“不错,自从我来到蜀中,这十多年……每一年除夕都是与爹娘和三位兄姐一起过的。前几年长姐出阁,父亲过世,就剩下我们一家四口了。人虽然少了一些,但每年依然很温馨很快乐。”
夏璟臣平静地注视着她,只见谢梧端起酒杯浅浅的抿了一口,带着桃香酒水染得那双菱唇越发水润殷红。
“可是……每次守夜结束,大家各自散去回房歇息,我总也睡不着。”
谢梧轻笑一声,叹息道:“长姐还在家的时候,我总会缠着她跟她一起睡。后来长姐出阁了,我便经常一个人坐到天亮。”
夏璟臣眉头微皱,“是因为当年的事?”
谢梧当年被申家收养之前的遭遇她讲过,他也派人查过。虽然查到的并不多,但夏璟臣是知道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流落在外,还是在刚刚经历了水灾的流民之中,会遭遇什么样的经历的。
那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场灾难,所以谢梧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谢梧摇摇头,“不……我有时候总觉得,这个世界像是虚无的。特别是在这种新旧交替的时候……我总觉得,也许一觉醒来,眼前的一切其实都是不存在的。”
夏璟臣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谢梧的脸上,问道:“你害怕?”
谢梧点点头,看着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我不是害怕这一切都消失了,我是怕……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变。”谢梧苦笑道:“爹娘和哥哥长姐都对我很好,我还有真心对我的朋友,忠心的下属。现在还有更多,仰望着等待着我带领他们往前走的人。但我还是这样想,是不是很没良心?”
夏璟臣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希望醒来的时候,变成什么样子?”
谢梧怔住,半晌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回到现代?回到曾经那个安定安稳安全的世界?
她离开那里已经十二年了,撇开懵懂的童年和卷生卷死的学生时期,她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其实已经不比曾经的世界短。
甚至,她对曾经的人和事,都渐渐有些模糊起来了。
抛开最初那几年的疯狂寻觅和渴望,如今的她真的有那么想要回到曾经的世界吗?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她望着夏璟臣问道:“督主你呢?”
“我?”
谢梧道:“你知道我很多事情,但我除了知道您是东厂提督,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夏璟臣注视着她,问道:“你想知道?”
谢梧不答。
夏璟臣的目光却一瞬也没有移动,定定地盯着那双在灯光下泛着细碎星光的桃花眼。
“我……”
夏璟臣微微倾身,伸手捏住了她的小巧的下巴。
他的手微凉,指尖却似乎隐隐有些发烫。
“谢梧,有些秘密一旦知道了,就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了。”夏璟臣低声道。
谢梧蹙眉,轻轻摇头想要摆脱他的手。
她不喜欢这个姿势,更不喜欢被人控制。
夏璟臣很快便放开了,他重新向后坐直,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目光却依然定定地落在谢梧的脸上,缓缓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十一岁的时候以罪奴的身份被充入宫中。”
谢梧眨了眨眼睛,直觉地想要阻止夏璟臣继续说下去。
然而不知是不是除夕宴连着这会儿喝得太多了,她的反应竟有些迟钝,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只听夏璟臣压低了声音,幽幽道:“我曾经的名字……叫,晏重昭。”
? ?么么哒~今天写的有点卡~~~督主的身份即将揭晓~
第三百五十七章 夏璟臣的身份
晏重昭?
谢梧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不是她孤陋寡闻,而是她印象中,大庆确实没有什么称得上显赫的晏氏家族。
但听夏璟臣的语气,这个名字显然并不应该是默默无闻的。
看着谢梧眼中的茫然,夏璟臣眼中也略过了一丝极淡的怅然。
晏重昭,晏……
谢梧摇摇头,认真思索起已知的线索。
夏璟臣如今二十八岁,十一岁也就是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姓晏的人家……
谢梧撑着额头的手突然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人。
十七八年前,大庆并没有哪个显赫的晏氏获罪,但……更往前的时候,大庆确实有一个显赫的晏氏。
二十五年前,北境镇北王——晏峣。
但晏家并不是因为获罪而消失的。
大庆北境并不是一直都如现在一般,年年受北狄人侵扰之苦的。曾经在相当的一段时间内,北狄人被迫放弃了南下的希望,因为北境有镇北王。
北境晏家是大庆唯一的异性王,初代镇北王名晏鸿声。
晏家并不是大庆开国时册封的镇边亲王,太祖皇帝当年封了七位镇边亲王,全部都是秦家自己人。但这些皇室子孙手握兵权,对后代皇帝却是个极大的威胁。太祖太宗又忌惮开国勋贵们,以至于有一个时期朝廷竟然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
晏鸿声就是在这个时候横空出世,他以一己之力肃清北方边境,逐北狄人数百里之远,让北境二十年不受北狄人侵扰。
他还救过还是太子的高宗皇帝,两人结拜为兄弟。在很长的一个时期,晏家就是大庆最显赫的战神家族。
可惜这个家族在经历过晏鸿声,晏起,晏洛风三代之后,仿佛突然被厄运缠绕。
第四代镇北王晏峣继承了父祖的骁勇善战,却在正当盛年的时候突发恶疾,未满而立就重病而死,膝下只有一个不满两岁的孩子。
晏峣死后先皇下旨册封这个孩子为世子,待年满十六岁后继承镇北王的爵位。然而,三年后的中秋夜,镇北王府意外失火,王妃和世子双双死于大火。
从此,镇北王一系绝嗣。
而那位年仅五岁就夭折的镇北王世子,正是名唤——晏重昭。
谢梧终于从脑海深处翻出了曾经看过的只言片字。
“不对,我记得……你入宫之前姓程,是原河间府知府程诚的族侄。程家因卷入储位之争成年男子皆被斩,女眷充入教坊司,未成丁男子没入内廷。”谢梧蹙眉道。
夏璟臣当时十一岁,其实在大庆已经算是成丁了,没入内廷的男童一般不会超过十岁,当然这也并不是没有可操作的空间。
另外谢梧其实一直不太理解古代皇家这种,将罪臣之后和俘虏收入内廷的操作。真就不怕遇到一两个天赋卓绝动心忍性的人物,找到机会给你来个鱼死网破?
夏璟臣淡淡道:“入宫之前,我确实一直以程诚堂侄的身份,生活在程家的乡下老家。”
谢梧轻轻吐了口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已经脑补出了那小小的镇北王世子从大火中消失,到顶替程家子身份入宫的过程,能将身份做得这样天衣无缝,必然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做到的。
谢梧心跳得飞快,她知道自己或许即将知晓一个足以让这大庆天下天翻地覆的秘密。
她忍不住舔了下有些干涩的唇瓣,低头抿了一口酒水。
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向夏璟臣,缓缓问道:“镇北王府的那场大火,与皇室有关?”
夏璟臣深深地望着她,并没有搭话。但有时候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谢梧的思绪翻飞。
如果镇北王府的大火跟皇室有关,那么镇北王晏峣的死呢?真的是病死的吗?
当年镇北王府出事的时候,谢梧还没出生。曾经的谢梧离开京城的时候才七八岁,也没有什么关于晏家的记忆。
到了如今,更没有人会提起一个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消失的家族了。
除了北境的人们偶尔在歌谣中的怀念,和史书里的寥寥数笔,这个家族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镇北王府代代出战神,但他们的结局却远不如英国公府这样的开国勋贵。他们宛如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天空之后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沉寂。
谢梧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她心中还有无数的疑问,此时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院子里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地落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谢梧终于问出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想要做什么?”
如果夏璟臣真的是镇北王世子,那么他潜伏在皇帝身边,目的必然不会简单。
先皇早已经驾崩,以他的武功杀了泰和帝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另外,身为镇北王府唯一的血脉,无论是为了什么目的,入宫成为太监……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是早有预谋,还是事出突然的意外?
夏璟臣侧首望着外面的落雪,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了视线,双眸微闭道:“曾经,我想要毁灭整个大庆的天下。”
那现在呢?谢梧并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她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他半边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另外半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冷风拂过她的面容,仿佛有几点雪花落在了脸颊上,带来冰冷的清醒。
谢梧拢了拢身上的外衣,平静地道:“这么重要的秘密,督主就这样告诉了我?”
夏璟臣看着她,眉宇间带着一抹冷冽的笑意,“我说过了,有些秘密……知道了再想退就晚了,是你自己要听的。”
谢梧莞尔笑道:“这样惊人的秘密,应该能换个好价钱吧?”
夏璟臣不急不怒,淡定地抬手饮尽了杯中酒。
“卖给谁?”夏璟臣问道:“这天下还有谁买得起这个秘密?泰和帝可不是个好买家。阿梧认为呢?”
叫她阿梧的人不少,但这个称呼从夏璟臣口中吐出来,谢梧却莫名的打了个寒战。
“更何况……”夏璟臣道:“阿梧的秘密,好像也不少。晏家如今只有我一人,阿梧也只有一人了吗?”
所以,要死一起死,是吗?
谢梧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扭头看着外面的雪夜。
夏璟臣也没有打破这份宁静,不紧不慢地喝着杯中的酒。
那半壶碧血桃花早已经饮尽,夏璟臣取过了谢梧放在手边的酒,却没有给谢梧倒而是自己慢慢地喝着。
夏璟臣看向对面,谢梧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边睡了过去。
她那一侧的门窗早已经关上,厚重的帘幕也都放了下来。若此时有人从院子里看进来,只会以为抱厦中只坐了夏璟臣一人。
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身世告知旁人,这样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秘密,就这样平淡地脱口而出,他心中却并没有什么后悔的意思。
五岁前的记忆对他来说早已经模糊,他只记得少年时每每让他从噩梦中惊醒的火光和先帝狰狞的面容。是在程氏乡下老家幽暗的地窖里,养母向他诉说仇恨时扭曲尖锐的声音,以及程家突然被抄家时的混乱无措和最初在宫中生存的痛苦挣扎。
他确实是镇北王世子,但他除了晏重昭这个早已经消失在尘埃里的名字和无尽的仇恨,其实什么都没有留下。
养大他的养母是他母亲乳母的女儿,她并没有读过什么书,自然也无法教导他什么,带着他从京城逃出去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她什么都不懂,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只能带着他担惊受怕地东躲西藏。
在逃亡的路上她遇到了程家旁支外出经商的男人,便以带着孩子的寡妇的身份嫁给了那个男人,他从此成为了程家的继子,改为了程姓。
当年镇北王府那场火,不仅烧死了镇北王妃,还烧死了养母的父母丈夫和孩子。加上逃亡路上的担惊受怕,她的神志其实早就有些问题了。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透露过关于他身份的事,哪怕是后来她为之生下孩子的丈夫。
她大多数时候对他体贴关心,却又会在男人长期外出经商的时候变得歇斯底里。将他关在狭小黑暗的地窖里,一遍一遍地告诉他,长大了要为他的父王和母妃报仇。告诉他是秦家害死了他的父王和母妃,害死了镇北王府的所有人。
他必须一遍一遍地发誓,自己长大之后一定会为镇北王府报仇。因为如果回复的慢了,就会遭到责打。她总是在他无法让她满意的时候毫无节制的打他,却又会在清醒过来之后抱着他失声痛哭。
这样的生活对于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而言无疑是痛苦的,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有些害怕痛恨这个疯癫的女人。
他们在程家安定下来的三年后,一个叫廖容的身体虚弱的中年人成为了程家村的私塾先生。他是当年镇北王麾下的幕僚,后来因为在战场上受了伤隐退,成为了镇北王府的账房先生。他在大火当晚逃过了一命,三年间四处寻找她们的下落,终于在程家村找到了他们。
可惜他身体实在是太差,只教导了他不到两年就去世了。
后来程家被抄家,养母拼尽了全力,拿出所有的积蓄买通抄家的差役,将他的名字记入了罚没入宫的名单。入宫之后他才知道,程家卷入了储位之争,说是旁支发配充军,实际上那些人还没到边关就都死了。
她并没有被送入教坊司,在他和弟弟被差役带走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低声对他说,“世子,照顾好自己和桐儿”,便在他跟前触柱自尽了。
她的人生遭受了太多的变故,实在承受不了接下来更加可怖的人生了。
所幸廖先生那两年的教导还是有些用处的,在被押解入京的路上他设法保住了简桐。让宫外一个没有子嗣的人家收养了他,然后才孤身一人踏入了那重重宫闱。
当年入宫的夏璟臣满腔孤勇和仇恨,他要杀了皇帝报仇。但进宫之后他才发现,别说是皇帝,以他的身份他连宫中最不受宠的嫔妃也见不到。
后来,在一次次毒打中,他终于学会了在宫中的生存之道。也更加清楚地看透了,那金碧辉煌的宫闱内里深藏的丑恶。
在第一次有机会站在先帝面前的时候,那个曾经他记忆中如恶鬼一般的人已经垂垂老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他却并没有动手,心中是超乎想象的平静。
没有人知道,其实先皇生前最后见到的人,是他。
看着因老迈病痛,而无能为力含恨而死的先皇。看着明明杀君弑父却偏想要装明君圣主,却又连装都装不好的泰和帝。
他心中只觉得讽刺和可笑,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他要亲眼看着,亲手送这秦家的皇权归西。
咚咚咚!
远处更夫的打更声将他从记忆中拉了回来,夏璟臣看向外面,白茫茫的雪地让夜晚显得亮堂了许多。
谢梧依然趴在桌边静静地睡着,只是眉心微微皱起,显然这样的姿势并不太舒服。
夏璟臣放下酒杯,起身走了过去。
他俯身轻轻拂开她有些散乱的发丝,拿来已经滑落了半边的大氅,将人抱了起来。
大约是今晚喝得确实有些多了,谢梧并没有醒来。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依然沉沉地睡着。
夏璟臣抱着她穿过书房,踏入了里间的卧室。
谢梧的卧室与外面的书房一般,有些空旷而随意。并没有那么多华丽的妆奁首饰,胭脂水粉,宽大的屏风上绣着一副巨大的舆图。并不是大庆的舆图,而是夏璟臣曾经在宫中见过的《天下万国舆图》。
夏璟臣将人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目光在那副《天下万国舆图》上看了良久,方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眼沉静的女子,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很快恢复了宁静,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谢梧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侧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屏风,眼中一片清明。
? ?嗷嗷~~督主这里好难写~~
?
夏督主是真的有点惨,他虽然是镇北王世子,但老晏家真的没给他留下什么东西,基本都得自己奋斗。另外他虽然想颠覆天下,但他并不是想篡位。他对皇位不感兴趣,他厌恶痛恨皇权,如果纯以夏督主的视角发展故事,他可能会成为一个掌握大权霸凌皇帝的奸臣加权臣这样。
?
以及,写到这里已经无法再回避了。我在电脑前面从下午坐到晚上,都在考虑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夏督主……到底是不是太监?这个问题不想明白,这一章都不敢发布。
?
最初设定这个角色的时候,我是很坚定的。虽然有时候觉得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但是写阿梧和夏督主交流的时候没什么障碍很流畅,所以也什么想要该设定想法。
?
但是写到现在,再往后是真是假差别就有点大了。
?
最后,就当我开了个金手指吧,他不是真太监。
?
但,依然不保证他俩最后的结局。
第三百五十八章 你想要蜀中?
晨光拂去了夜晚的黑暗,带来了新年的第一个白昼。
一大早人们就发现,整个天地仿佛都已经被白雪覆盖了。外面的街道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路边的树梢被积雪压断了许多。
房顶上,庭院里,放眼望去是无尽的雪色。
而天空的雪花依然在洒洒洋洋的飘着,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蜀中并不是个经常下雪的地方,有时候甚至好几年都看不到一次积雪。但今年显然不一样,许多年长的人也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大雪。
谢梧从寝房走出来,抬手小小的打了个呵欠。
院子里依然静悄悄的,就连平时侍候的丫头们也不见人影。对此谢梧并不在意,这本就是她昨晚吩咐的,让院子里的丫头今早不必过来侍候。
大年初一,大家都该好好歇一歇。
谢梧一转身,不由得愣住了。
外间的抱厦里坐着一个人,那人微倾着身体,单手撑着额头双眸微闭,脸上是少见的平静和煦,平日里常见的阴冷仿佛不复存在。
夏璟臣?
她以为他走了,他竟然在抱厦里坐了一晚上么?
她正沉思着,外面的夏璟臣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平静清明,并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
两人目光相对,谢梧一时有些不自在,只得走了过去,道:“督主昨晚没回去?”
夏璟臣坐直了身体,平静地道:“我以为,我们还有话没说完。”
谢梧眨了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夏璟臣说的是什么。
昨晚她听了夏璟臣的秘密,但显然秘密也不是随便听的。
想明白了,谢梧便也放开了。
“夏督主若是不嫌弃,外间的小厅也可暂做歇息,何必在此枯坐。”谢梧嫣然笑道。
夏璟臣侧首看向外面被积雪覆盖的院子,道:“无妨,正好想一些事情。”
谢梧耸耸肩,转身出去片刻后又提着一个紫砂茶壶和一个精致的食盒回来。引燃了旁边的小茶炉,将盛着雪的茶壶放了上去。
“这雪已经下了一整夜了,想来雪水还是很干净的,督主不妨试试。”说罢她在夏璟臣对面坐了下来,将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是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还有两碗热腾腾的羹汤。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这院子里没人伺候,怠慢督主了。”谢梧微笑道。
夏璟臣淡淡道:“谢小姐客气。”
接下来抱厦里陷入了安静,两人相对而坐不紧不慢地开始用早膳。
昨晚谢梧睡得太晚了,这会儿时间其实已经不早了。只是下着这样的大雪,府中众人不用当差自然也就懒得早起,因此整个莫府依然寂静无声。
谢梧只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半碗羹汤,便放下了手中的汤匙。
她倾身取过身后柜子上的一个小瓷罐,取出里面的茶叶放入已经沸腾的茶壶中。
谢梧静静地看着茶叶在壶中舒展翻腾,淡淡的白雾氤氲了她的眉眼。
夏璟臣不知何时也放下了碗勺,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她慢悠悠地动作。
大庆并不流行煮茶,谢梧用的也不是传统的煮茶法或点茶法。
她只是单纯的将茶叶放进茶壶里煮,还加入了一些姜片陈皮之类的东西,属于让那些品茶名家看了要痛心疾首的随性做派。
这其实是谢梧冬天闲来无事,煮奶茶时衍生出来的喝法。她这会儿心中在想事情,手里便想要有点事情做。
片刻后,一盏黄澄澄的茶水放到了夏璟臣跟前。
“督主说我们还有话没说完,不知督主想说什么?”谢梧问道。
夏璟臣伸手握住跟前的茶杯,暖意从指尖绽开。
夏璟臣道:“你想要蜀中?我可以帮你。”
谢梧捧着茶杯的手一僵,眼眸微垂,浓郁的睫羽掩盖了她所有的情绪。
“督主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谢梧将茶杯放下,淡淡笑道。
夏璟臣平静地道:“江南和淮南的叛乱一时平不了,一旦淮南叛乱与崔家有关的消息传回京城,必然会掀起更大的波澜。崔家这个时候派崔瀚入蜀,便是有意图谋蜀中。你……不愿让蜀中落入崔家手里,更不希望别的势力染指蜀中,那就只能……你自己掌握蜀中了。”
谢梧抬眼看向他,脸上笑意嫣然。
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外衣,衣缘外镶着一圈纯白的狐狸毛,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笑颜如花。
“督主吓到我了。”谢梧幽幽道:“阿梧一介女流,不过是想赚钱罢了。这样的罪名,我可承担不起。”
“是么?”夏璟臣不置可否,淡淡道:“既然如此,九天会这几年一直苦心经营南中,是为了什么?”
谢梧微微眯眼,院子里的雪光映入她眼中,她清澈的眸中也仿佛多了几分寒意。
“我是个商人,所思所想自然都是如何赚钱。蜀中越雟道、僰道,身毒道都在南中。自前朝末年之后,这些商道便几近废弛,九天会经营南中,自然是希望将这些商道重新彻底打通。”谢梧道:“督主就凭这个,给我扣上这么大一个罪名,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夏璟臣道:“我还以为,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事败万不得已可以撤往南中再图将来。这么说,谢小姐藏在南中的那近万精兵,也是为了保护九天会的商路?”
谢梧端起茶杯浅酌了一口,神色自若地道:“督主这般危言耸听,是想要吓唬我?督主有这个闲功夫,不如还是说说你想要做什么吧?”
“谢小姐以为呢?”夏璟臣问道。
“督主这是想要我猜?”谢梧微笑道:“以督主的能力,这些年隐身宫闱做皇家的鹰犬爪牙,却又在北境屡立战功。去年督主与我的交易,我原本以为督主的底牌是东厂。现在想想……这些年,督主在北境……想来也已经有不少势力了吧?”
“虽然世人都说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但晏家威震北境几十年,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知道感恩的人的。”谢梧托腮幽幽地笑看着夏璟臣,道:“这半年九天会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我没猜错的话……如今镇守北境卢龙城的邵应武将军,应该是镇北王府的旧人,如今是督主的人吧?”
“我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曾经以为督主或许想要黄掌印那个位置,甚至是成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但现在看来或许是我猜错了。督主既然姓晏,自然是镇北王更配您了。督主如今不缺权势,也不缺人,但我猜……督主缺钱、缺粮。”
夏璟臣淡淡道:“你以为我想造反?”
谢梧摇头道:“不,督主是放不下北境。”
夏璟臣终究还是晏家的人,他或许恨秦家,却不会怨恨晏家镇守了数十年的北境。
然而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天下将乱。一旦泰和帝将所有的注意都放到叛乱上,镇守北境的兵力必定大幅度缩减。
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便是北狄人真正南下入侵之时。
“若有朝一日当真天下大乱,夏督主是会选择留在泰和帝身边目送帝王走向陌路,还是重新成为那个镇守北境的镇北王?”谢梧好奇地问道。
抱厦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两人都握着对方的秘密,自然也就不用着急了。或许比起谢梧的秘密,夏璟臣的更加致命。但夏璟臣既然主动将这个秘密送到她手里,必然不可能是因为想和她交朋友或者看中她的美色。
想到后面一个可能,谢梧忍不住低笑出声,引来了对面夏璟臣的侧目。
谢梧也不着急,往外移动了几步,慵懒地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下巴枕着搭在栏杆上的手臂上,望着外面的落雪。
她伸出手,雪片落在了她手心里,很快化成了雪水。
雪花一片片落下,渐渐地她掌心也堆积起了雪片。她慢慢握紧了手,将掌心那一小小堆雪片捏成了一团,掌心冰冷她也毫不在意。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小小的冰疙瘩从掌心滚落到雪地上,那只手将她的手拉了回来。
谢梧回头看着自己跟前的人,轻叹了口气道:“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这雪下得太大了,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在蜀中生活了十二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
夏璟臣将一方帕子塞进她手里,沉声道:“有些民居,恐怕会被雪压塌。”
谢梧偏着头看他,“若是蜀中遭遇特大雪灾,朝廷会减少加征的赋税吗?”
夏璟臣沉默了片刻,道:“不会。”
如今对朝廷来说,最重要的便是两淮和江南的叛乱。这次加征赋税,正是为了给江南筹集粮饷,又岂会因为一场雪灾就作罢。
谢梧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夏璟臣,我可以相信你吗?”
夏璟臣道:“目前,可以。”
谢梧轻笑了一声,叹息道:“也罢,便是不信我又能如何?从去年我在京城找你合作开始,夏督主就已经让人将我查了个彻底吧?我自诩瞒过了许多聪明人,但却从来没有瞒过夏督主。”
“夏督主愿意主动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我,已经很有诚意了。”
这是谢梧难得一见的低姿态,夏璟臣望着眼前与自己不过咫尺的女子,眉眼低垂眼下那颗朱砂越发夺目。纤长白皙的脖颈没入雪白和绯红之中,竟有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两人此时离得很近,几乎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谢梧轻声道:“九天会可以每年为夏督主提供三十万担粮食,足以让督主供养数万大军。督主方才所言,可还作数?”
夏璟臣紧紧盯着她的双目,微微颔首道:“自然。”
谢梧不闪不避,微仰着头与他对视,眼中笑意盈盈。
“如此,便一言为定了。”谢梧道:“我当督主是值得信任的伙伴,只盼督主莫要让我失望。”
“一言为定。”
谢梧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绯衣如火,笑颜如花,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越发明艳动人。
谢梧起身走回桌边,端过了两个茶杯,将其中一个递到夏璟臣手中。
“我以茶代酒,敬督主一杯。”
夏璟臣接过茶杯,轻轻与她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轻响,约定达成。
谢梧神色平静地看着跟前小炉上茶壶,茶壶中只剩下不过一寸的茶水。茶叶在沸水中翻腾,仿佛是无数人在苦海中挣扎沉浮。
白烟遮掩了她的表情,美丽的容颜在白烟后面若隐若现。
对面的位置空荡荡的,夏璟臣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小姐。”秋溟从院外进来,沿着走廊一路走到了抱厦外面,恭敬地道。
谢梧抬手将跟前的茶壶拿开,被压在茶壶底下的炭火烧得通红。
“夏璟臣往哪儿去了?”谢梧问道。
秋溟道:“夏督主现在就在绿叶巷里的一座宅子落脚,方才……夏督主出门的时候,有人在外面等着。我们的人跟上去,他也没有甩开。”
以夏璟臣的武功,寻常人是跟不上的。他们派去的人能一路跟到夏璟臣落脚的地方,自然是夏璟臣有意放任的。
谢梧微微点头,轻轻一按桌角,桌案下面探出一个小小的匣子。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可惜了,浪费了这么贵的东西。”
她从匣子里取出一颗小小的药丸,丢进了跟前的炭火中。
炭火上蹿起一道火光,很快又平息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小姐……”秋溟望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这东西他自然认识,是冬凛特制的一种奇毒。无色无味遇水即化,只有被火烧时才会发出强烈的异香。
这东西异常娇贵,需要用特殊的容器保存。这桌案下面有特别的机关,只需要轻轻触动,这药自动从容器中滑落入桌案下的机关匣子。
虽然不会见血封喉当场毒发身死,但却胜在可以悄无声息不引人怀疑。只要吸入一口,半月之内才会毒发,状若突发心疾,很难引起旁人的怀疑。
他不知道小姐为何突然对那位夏督主动了杀心,又为何事到临头改变了主意。
但即便这药没用上,如今也没有用了。
谢梧拿着夹子轻轻拨弄着炭火,道:“危险有时候也是机遇,偶尔赌一把……也不是不可以。更何况,我们还指望夏璟臣对付福王和崔家呢。”
秋溟点点头,对谢梧的决定并无异议。
夏璟臣身份不一般,虽说冬凛的药十分厉害,但这世上不乏奇人异事,若是留下什么隐患也是一桩麻烦。
谢梧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外面的雪天,喃喃道:“新的一年,可真是让人惊喜啊。”
? ?大年初一差点嘎了,督主有点惨~
第三百五十九章 济慈院之祸
绿叶巷中,夏璟臣踏入大厅坐定,跟在他身后进来的简桐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小声问道:“督主,怎么样?谢小姐消气了吧?”
夏璟臣沉默地打量着他,简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道他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夏璟臣很快收回了视线,淡淡道:“你有功夫想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不如去做些正事。”
简桐忍不住道:“这怎么能算是不知所谓呢?要真是不知所谓,您怎么会在谢小姐府上待了一晚上没出来?昨晚可冻死了我。”
他原本以为督主只是进去跟谢小姐说会儿话,谁知道一进去人就不出来了。他又没有督主那样的实力,不好贸然闯进去又担心督主出什么事,只能躲在外面等了一晚上。
“多事。”夏璟臣道。
他昨晚可没有带着简桐,只是没理会他悄悄跟在自己身后而已。
简桐也不在意,笑嘻嘻地道:“就算督主不说,我也看出来了,督主已经跟谢小姐和好了。”
夏璟臣想起今早两人的谈话,和好谈不上,不如说两人成为了共谋。
这世上最稳定的关系,莫过于手里都有着彼此最致命的秘密,以及最大的利益。
在入蜀之前,或者说在昨晚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要和一个人建立如此紧密的关系,哪怕只是利益关系。
但昨晚谢梧在他面前七分真三分假的诉说着自己的孤寂时,他却真正的被触动了。
或许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明白那种孤单寂寞的滋味了。他们都有着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哪怕是面对自己最亲密的人都无法说出口。
于是,他用了半个晚上的时间说服自己。
试一试,换一种方式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他确实需要和谢梧合作。
这个女人若是逼急了,真的有可能和他鱼死网破的。
他应该相信谢梧的智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夏璟臣看向门外还在落雪的院子,吩咐道:“雪停了之后,让人去各处走走,查查这次大雪有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简桐有些不解,“督主,这是蜀中官员的事儿,咱们查这些做什么?”
夏璟臣看着他不语。
简桐总算反应过来,“百姓如果遭了灾,我们收税就会更难了。”
税收不上来,督主的任务就完不成。完不成任务,陛下那里肯定会对督主不满。如果强行征税弄得民怨沸腾,朝廷里那些官员肯定又要弹劾督主了。
简桐叹了口气,有些不满地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都推给咱们干。”就这样,他们东厂的名声能好才怪。
夏璟臣道:“别废话,去办事。”
简桐看出他心情不太好,只得耸耸肩自己转身出去了。
督主性情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跟了他很多年,但简桐很多时候还是弄不明白他的想法。
大厅里只剩下夏璟臣一人,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但夏璟臣此时却依然没什么睡意。他靠着椅背,微闭着眼眸闭目养神,思绪却已经飘到了九霄天外。
这场雪一直下到了第二天上午才渐渐收住,天空依然有零星的雪沫落下。
蓉城的大街小巷几乎都要被厚厚的积雪淹没了。人们已经看不到街道和两侧台阶的界限,寻常百姓家房屋低矮,甚至被大雪堵住了门。
谢梧披着厚厚的斗篷走在街道上,城中心靠近府衙和王府的几条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被人铲干净了。
但一离开这些地方,到了普通百姓聚集的地方,就依然还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景象。街道上松软的雪被踩得厚实坚硬,路面湿滑难行。
百姓们也在努力的清理着积雪,但还有许多人根本顾不上这些。
夏蘼跟在谢梧身边,两人一边往前走夏蘼口中一边低声道:“东城和南城并无大碍,但西城还有城外有许多房子被雪压塌了。”
西城有一大片的贫民区,那里居住的都是蓉城最穷困的百姓,那里的房屋自然也不如别处牢固。
蜀中号称天府之国,特别是蓉城位于这天府之国的心腹位置,自来少有自然灾害。诸如台风暴雪等会对房屋造成破坏的更是少之又少,房屋本就不如北方和沿海牢固,谁能想到今年竟然会突如其来这么一场暴雪。
谢梧看着不远处几乎整个房顶都塌陷的房屋,问道:“受灾的大约有多少?这两天这么大的雪,这些受灾的人安置在哪儿?”
夏蘼道:“城中一些富户开放了一些房舍收容受灾之人,官府也开放了城中的两座济慈院。城中还好,便是房屋塌了,只要人没事,也可在亲友熟人家暂时落脚。麻烦的恐怕是外面,听说这次的雪下得地方极广,恐怕……”
外面百姓的民房只会比城里的更差,撑不住的只怕不在少数。
“玉忱。”
夏蘼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谢梧转身便看到康源穿着一身官服,阴沉着脸从不远处的巷口走了出来。
他看到谢梧显然也有些惊讶,唤了一声便快步走了过来。
“康大人。”谢梧和夏蘼恭敬地行礼。
康源胡乱地摆摆手道:“这些虚礼就罢了,你这是?”
谢梧道:“如今这情形外面的路恐怕不好走,我也只能在城里各处看看。康大人这是公务在身?”
康源冷哼一声,道:“确实是公务,有些人活得不耐烦了,本官要去送他们一程!”
康源话音未落,谢梧便看到他方才出来的巷口又出来一群人。是一群布政使衙门的差役,抬着七八具尸体走了出来。那些尸体都被盖住了头脸,但也能看得出都是些老弱病残,而且已经死了不少时候了。
康源此时显然没有心情和谢梧寒暄,低沉向她交代了两句,很快便带着一群人匆匆离去了。
谢梧回身看着康源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公子。”夏蘼低声道:“这巷子里好像有个济慈院,莫不是那里出什么事了?”
谢梧道:“过去看看。”
两人走进巷子,果然进去走了几十步就看到了大门上挂着济慈院的匾额。此时那济慈院大门敞开,门口有官差进出,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战战兢兢地缩在门外。
“大人,这里可是出什么事了?”两人走过去,谢梧开口问道。
被他拦住的差役本想要发火,但抬头一看眼前的年轻公子容貌俊美气势不凡,立刻将到了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门,不甚在意地道:“昨天院子里几间屋子塌了,砸死了几个人。”
夏蘼皱眉道:“城里的两座济慈院不是去年夏天才重新翻修的么?而且……官府的地方,再怎么也不能比城西的茅屋差吧?”
济慈院里住的虽然都是些鳏寡孤独的穷苦人,但宅子本身却并不差。因为这都是官府主持修建的,还有蓉城的一些富户们的捐款。
夏蘼记得这样清楚,就是因为去年他听孟疏白说起过这事儿,九天会自然也是免不了捐款的。
那差役啧了一声,“这个谁知道呢,反正……里面十二间房塌了九间,济慈院里几十号人死了大半。”
谢梧看向门口,又有几个人抬着尸体走了出来。
“死了多少人?”
差役道:“应该有二十来个吧,所幸是白天,当时有不少人嫌里面憋闷,跑到外面透气,不然……”
那差役还有事要忙,见谢梧没什么要事,便转身走了。
两人踏入济慈院大门,果然看到里面一片狼藉。院子里几乎所有的房舍都塌了,只有硕果仅存的几间孤零零的立着。几个穿着官服差役服饰的人还在废墟里挖掘着什么,七八个衣衫单薄的人蹲在墙角边冷得瑟瑟发抖,只能挤在一起相互依偎着取暖。
谢梧的脸色有些难看,她快步走到墙边,解下身上的披风搭在这些人身上。
身后的夏蘼也跟着解下了披风,搭在旁边的人身上。
两件披风即便再大也不足以盖住七八个人,这些人惊慌地看向站在自己跟前的人。看看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披风,受宠若惊地想要拒绝,却又实在舍不得这披风带来的温暖,一时呆住了。
一个头发花白,双眼浑浊的老人呆呆地望着谢梧,眼泪无声地掉落了下来。
谢梧偏过头不去看他们,低声吩咐夏蘼,“先就近买些厚实的衣服和热食过来,让我们在附近的铺子先腾出两间空房来,把这些人带过去。”
夏蘼正要应是,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转身往门口望去,就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为首的人穿的是从七品的官服,看上去还有些衣冠不整,显然是仓促而来。
谢梧对他不算熟悉却也并非陌生。
这人是蓉城县丞,名戚忠。
蓉城是整个蜀中的行政中心,因此布政使、知府,知县的衙门都坐落于一城。但蓉城地方的民生政务,确实应该由知县负责。
只是因为上有两位布政使,蜀中都司指挥使,按察使,下有知府同知。以至于在谢梧这样身份的人眼里,知县的存在感就显得有些弱,县丞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知县才是他们真正的父母官大老爷。
“老人家,让您受苦了。”戚忠压根没注意到谢梧和夏蘼,快步走到墙角,俯身对墙角的几人和蔼可亲地道:“跟我们走吧,本官已经让人准备了能避寒的住处,还有热汤热饭。”
那几个幸存者显然吓得不轻,闻言不仅没有面露欣喜,反倒是抓紧了手中的披风更往角落里缩去。
戚忠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这才看清了这些人身上显然价值不菲的披风,也才注意到了谢梧二人。
“两位是?”县丞微微眯眼打量着谢梧。
谢梧道:“敝姓莫,路过的。”
戚忠显然并不记得莫玉忱这个人,只是看她衣着不似凡品,才耐着性子道:“这里乱得很,公子若是没事就出去吧。”
说罢便不再理会谢梧,再次看向那些幸存者,让他们跟自己走。
那几人都是年过花甲的老人,甚至有几个早已经眼花耳背,一时间也没人动作。戚忠显然有些不耐烦了,挺直了腰背一挥手道:“带走。”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差役立刻围了上来,拉开搭在那些人身上的披风就要将人往外拉,院子里顿时惊起几声惊慌叫声。
谢梧神色微变,上前一步道:“大人要将他们带去哪儿?”
戚忠不耐烦地道:“自然是带去安置。衙门办差,闲杂人等都闪开。”
谢梧一动不动,淡淡道:“方才康大人离去前吩咐他们在此等候,布政使衙门会派人来安置他们。”
戚忠闻言脸色一变,瞪着谢梧冷笑一声道:“康大人何等身份?怎么会有空来关这些琐碎小事?公子还是让开吧,若是这些人因为你的阻挠冻死饿死了,你恐怕吃罪不起。”
谢梧微微挑眉道:“不知大人打算将他们安置在何处?在下恰好无事,不如助大人护送他们过去?”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本官指手画脚?”戚忠冷笑一声,厉声道:“来人!将这两个人给本官赶出去!”
谢梧轻笑一声,靠近了戚忠两步低声道:“戚大人,当着布政使衙门的差役的面就要杀人灭口,不知道吃罪不起的人到底是谁?”
门外再次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戚忠脸色一变,厉声道:“杀了他们!”
几个衙役闻言,立刻拔出佩刀就朝着缩在墙角的众人砍了过去。
“夏蘼!”谢梧沉声道。
慌乱的惊呼声中,夏蘼身形一闪已经从众衙役跟前掠过。只听嘭嘭嘭几声,几个衙役便倒飞了出去,跌落到院子里的地上。
夏蘼挡在那几个老人跟前,手里还拿着两把刀。
这动静惊动了另一边正在清理废墟挖尸体的人,立刻有人朝这边围了过来。
戚忠见状心知不好,转身就想往外跑。
谢梧随手从旁边的断墙上抓起一把雪,朝着戚忠的背心掷了过去。戚忠闷哼一声,顿时向前摔了个五体投地。
“怎么回事?”院外传来了一个沉稳中带着几分怒气的声音,谢梧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蜀中右布政使谷鸿之。
他身后还跟着不少人,这些人手里都拿着厚棉袄,不必谷鸿之吩咐就直奔墙角下那些老人而去。
谢梧开口道:“谷大人,这几个人想杀人灭口。”
谷鸿之文雅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凌厉地扫向地上的戚忠。
戚忠抬起摔掉了一颗牙,满嘴鲜血的脸,叫道:“他胡说!大人!下官、下官是来……安置这些人的。”
谷鸿之扫了他一眼,冷声道:“是么?”
戚忠艰难地爬起来,连连点头道:“正是!大人,这人来历不明,胡乱污蔑下!大人万万不可相信他的话啊!”
谷鸿之看向谢梧,道:“康兄说莫公子定在这里,果然不错。有劳公子随本官去一趟布政使衙门?”
谢梧拱手道:“敢不从命。”
第三百六十章 以死谢罪?
谢梧跟随谷鸿之踏入布政使衙门大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好几日不见的福王秦沣和安阳郡王秦瞻都在,堂下还坐着杨雄和蜀中按察使,蓉城知府同知和几个蜀中官场的重要官员。
看到谷鸿之带着人进来,秦沣挑了下眉并没有说话。
他毕竟是刚来蜀中的,并不想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贸然插手蜀中官场的事。
倒是坐在一边的杨雄皱了下眉,道:“谷大人,这一大早的你让人请咱们过来,所为何事?”
其余人也纷纷看向谷鸿之,显然都是想要谷鸿之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才大年初二,便是再苛刻的上官,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将人叫来衙门。更何况,他们之中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归谷鸿之统属。
谷鸿之向秦沣和秦瞻行过礼,才转身看向杨雄道:“昨天早上,城中两处济慈院房子都塌了,杨将军没听说吗?”
杨雄一愣,他确实没听说这种小事,也不甚在意。
“就这点小事?今年突然下这么大的雪,城中塌了的房屋也不是一栋两栋,谷大人这是不是太大题小做了?”
杨雄已经看到被押着跪倒在门外的戚忠,虽然他并不认识戚忠,却认识他身上的官服品级,多少能猜出他的身份。
谷鸿之难得冷笑了一声,道:“是不是大题小做,不如等康大人回来再说。”
杨雄剑眉微皱,他隐隐察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莫会首,你这是?”福王并没有理会谷鸿之和杨雄的言语交锋,而是看向了站在一边的谢梧。
谢梧只得再次躬身行礼,“见过福王殿下,安阳郡王。”
秦瞻抬头看了谢梧一眼,并没有理会他而是低下了头去。
秦沣心中对不久前在安阳王府谢梧不给他面子的事还心中记恨,此时见他跟着谷鸿之一起进来更是不悦。
他已经在心中认定了,莫玉忱这是仗着跟本地大员关系好,就不将他这个巡抚蜀中的亲王放在眼里了。
这是打量着他在蜀中待不久么?
谢梧道:“莫某方才路过,听说济慈院出事了就过去看看。正好遇到一些事儿,便跟着谷大人前来,也算是做个见证。”
秦沣扬眉道:“见证什么?”
谢梧指了指门外,道:“济慈院里有几个老人躲过了昨天的劫难,熬过了大雪酷寒活了下来。那位……戚县丞,不知何故想要杀了他们,当时莫某便在现场。”
秦沣饶有兴致地看向谷鸿之,道:“谷大人,看来这蓉城官场的事情不少啊。”
谷鸿之正色拱手道:“臣管束下属不力,让福王殿下见笑了。”
众人正说话间,康源带着人从外面进来,身后的差役还押着一个有些狼狈的中年男人。
那是蓉城知县袁彦霖,他身上并没有穿着官服,看起来头发散乱浑身脏污,也不知道是被康源从哪儿弄回来的。
谢梧目光从大堂里众人身上扫过,将众人一瞬间的神色变化都看在了眼底。
康源沉着脸进来,朝两位王爷见过礼,便不再理会其他人,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堂中一个官员起身,皱眉道:“谷大人,康大人,这次的事纵然是蓉城县衙的两位大人处事不周,这……是否有些太过了?袁大人毕竟是科举正途出身,便是犯了错尚未禀告朝廷……”
封疆大吏确实手握大权,但并没有擅自处理朝廷官员的权力,这是属于宫中那位皇帝陛下的权力。
“处事不周?”谷鸿之冷笑一声道:“何兄方才是没听见莫会首禀告福王殿下的话?更何况,你看看堂下之人,康兄是从哪儿找到他的,只怕还不好说吧?”
谷鸿之是个谦谦君子,但君子发起怒来也有些吓人。
康源也道:“本官找到这位袁大人的时候,他正带着不少金银细软,想要逃出城呢。”
他轻轻击掌,立刻有两个差役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两个包袱。差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包袱,里面除了一点干粮,全都是珠宝首饰还有厚厚一叠银票。
那袁彦霖看着这坐了一屋子的大人物,顿时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整个人抖得如筛糠一般。
康源目光锐利地扫向方才说话的人,冷声道:“城中两处济慈院,是去年夏天才重新翻修的。当时各家商户筹款约莫有五千两,五千两银子,便是在城中买两座大宅子也绰绰有余了。当时袁大人有言,用三千两修缮济慈院,剩下两千两作为济慈院往后的开支。但是据本官所知,济慈院的供给不仅没有变化,反倒是比修缮之前更差了。自从入冬之后,就连吃食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众人沉默,这种事情他们哪里能不明白?不过就是县衙的官员贪墨罢了。
因为善款被人贪墨了,修缮济慈院自然也是敷衍了事,这才造成了城中两处刚刚翻修的济慈院都塌了。
这种事,若是不被人揪住自然好说,但这袁彦霖显然运气不太好撞到了谷鸿之和康源手上。
两位布政使都要对付他,他哪里还有活路?
谷鸿之接口道:“房子昨天就塌了,有人去了县衙求救,结果人却被县衙的衙役打了一顿,拖着满身的伤,还没回到济慈院便死在路上了。”
谷鸿之的心情有些沉重,说到底这件事他们也都有失职之罪。
虽然具体的民生政务应该由当地知县管理,但哪怕他们中有一个人多留心一些,或许情况都要好一些。
至少那些原本只是受伤的人,能够得到及时的救治,不至于在雪天里被冻死。
济慈院里那些人本就都是些老弱病残,周围也没什么人家,能有一个人去县衙求救就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努力了。
外面的雪堆积的太厚,许多老人连走都走不出来,更不敢去比县衙更高几级的知府衙门和布政使衙门。
袁彦霖狼狈地趴在地上,听到谷鸿之的话,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他并不是懊悔自己贪墨或者昨天没有理会济慈院来求救的人。而是懊悔自己低估了这件事的影响力,没想到谷鸿之和康源会这么快就插手此事。
昨天是大年初一,他哪里有心思管这些晦气事?因此来禀告的人才说了一句,他便将人赶出去了。原本以为只是塌了一两间屋子死了几个人,也没有放在心上,谁曾想……
若是早知道如此,昨天他就该趁着下大雪悄无声息地将那些人给处理干净!
坐在一边的杨雄扫了一眼地上的人,抬眼道:“这么说……便是这姓袁贪墨善款导致的事情了。若是罪证确凿,两位大人……还有按察使大人看着判决便是。本官是武将,本就不该插手地方政务。”
坐在他下首的蓉城知府也跟着道:“杨将军说的是,这袁彦霖贪墨善款,致使那么多百姓死于非命,确实是罪该万死。下官建议先将他罢官收押,立刻上折子禀告此事,再看朝廷如何定他的罪?”
袁彦霖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闭上了嘴。
康源冷声道:“罢官收押?恐怕没这么简单。”
闻言杨雄皱眉道:“康大人还有什么高见?难不成要将他就地处决?这恐怕……不知福王殿下怎么说?”他将话引到了坐在一边的秦沣身上。
秦沣道:“这种人,自然是罪该万死。不过这是蜀中地方的事务,本王不便插手。若各位要向朝廷上折子,本王倒是也可以附送一份,将此事与朝廷交代清楚。”
言下之意,秦沣也是赞同杨雄的看法了。
康源道:“蜀中本地乡绅富户捐给济慈院的钱都敢贪,本官看这姓袁的是黑了心了。他在蓉城任职多年,贪墨不法之事恐怕不在少数。以本官之见,先将这人抄家详查过往。等查清楚了,再给朝廷上折子不迟。”
这话一出,旁人还没有开口,地上的袁彦霖却忍不住了。
“大人!下官冤枉啊!”他挣扎着爬起来,道:“下官一时糊涂,这才贪墨了几千两银子,再不敢有其他不法之事!下官这些年做官兢兢业业,求王爷和各位大人明鉴。”
谷鸿之淡然道:“是不是一时糊涂,查过了便知道。”
袁彦霖脸色变了变,突然一咬牙,神色决然地道:“下官自知罪无可恕,愿以死谢罪,求各位大人饶恕下官的家人!”
说罢他便朝着旁边的柱子狠狠地撞了过去。
此时衙门的差役和众人的护卫都在外面,大堂里除了杨雄和秦瞻谢梧,都是读书人。他这一下又快又狠,康源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却又哪里还来得及?
眼看着袁彦霖就要血溅公堂,一个人突然伸手拦在了袁彦霖身前。
“袁大人,有什么事好好说。”谢梧抬手拦住了袁彦霖,声音清淡地道。
她看上去像是随意抬手一拦,但袁彦霖冲过来的力道分明不小,却连让她拦在跟前的手臂晃一晃都没有,反倒是袁彦霖被震得倒退了两步。
门口见状不对的两个差役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将人死死压住。
大堂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色阴沉。
“这么着急一死了之,看来康大人说的没错,这背后恐怕还有了不得的大事啊。”秦沣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道。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官员,眼底多了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
“谷大人,康大人。”秦沣正色道:“本王来蜀中主要是为了替朝廷征收钱粮,以支援两淮和江南平叛大军。但父皇既然授予本王巡抚之责,本王也不能辜负了父皇的信任。此事看来内情颇多,定要详查。本王倒要看看,这姓袁的背后到底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竟然能让他连命都不要了。若是有什么本王帮得上忙的,尽管派人来安阳王府寻本王。”
谷鸿之和康源连忙起身谢过王爷。
他又看向莫玉忱,笑道:“方才多亏了莫会首出手,否则这人一死,说不定便有什么线索断了。”
“王爷客气,在下也是恰好便在旁边。”谢梧道:“到底是一条人命,如何能袖手旁观。”
“莫会首倒是心善,只怕他未必感激你。”秦沣笑得意味深长。
袁彦霖当然不会感激谢梧,他被两个差役押着,还不忘恶狠狠地瞪着谢梧,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谷鸿之和康源对视了一眼,决定趁热打铁。
谷鸿之轻咳了一声,沉声道:“来人!传本官令,即刻派人查抄袁彦霖名下所有的宅院庄园和铺面!袁家所有人都锁拿审问,与袁彦霖交往密切的亲友故旧,也一并传讯审问!”
“是,大人!”堂下立刻有人应道。
袁彦霖脸色变了几变,终于露出几分绝望之色,瘫倒在了地上。
谷鸿之却并不当着众人的面审问袁彦霖,而是一挥手让人将他连同还跪在外面的戚忠一起都压了下去。
杨雄有些不耐烦地道:“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后面的便都是各位大人的事了。本官军中还有公务,这便告辞了。”说罢起身就要走。
见状谷鸿之却笑吟吟地道:“杨兄何必着急,这外面天寒地冻的,又才大年初二,能有什么要紧的公务?碰巧今天两位王爷还有蓉城的诸位同僚都在,不如大家小聚一会儿,也让我和康兄做个东?”
杨雄想要拒绝,对面的秦沣却一口答应了下来。
福王都同意了,杨雄自然不能再拒绝了,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两位王爷和蓉城的各位大人聚会,谢梧一个商人自然不好掺和其中,很是识趣地想要告退,却被康源拦了下来。
“莫会首也不着急走,正好年后的一些事情,咱们一会儿还要说说。”康源道。
谢梧有些无奈道:“大人这是当真连个好年都不让人过啊。”
康源毫不在意,道:“如今谁还能过个好年?我们过不了,你也就别过了。”
谢梧只得从命。
众人正要起身往后院走,外面一个差役匆匆进来,走到谷鸿之身边低语了几句。
谷鸿之脸色微变,看向堂中众人有些迟疑。
“康大人,出什么事了?”秦沣问道。
谷鸿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他摇摇头道:“倒是没什么事,只是……那位夏督主来了。”
夏璟臣?
那个据说是跟福王一起入的蓉城,但却谁也没有见到过的东厂提督,新任的司礼监秉笔?
他这个时候突然现身,又是想要做什么?
总不能也是因为袁彦霖和济慈院的事吧?
袁彦霖是过年忘了给神仙烧香才这么倒霉的?
第三百六十一章 延期征税
不等众人反应,夏璟臣已经带着人从外面进来了。
他身边并没有跟着成群的东厂厂卫或随身护卫,只带了简桐一个人。
众人也顾不得多想,谷鸿之和康源迎到了门口。
“夏督主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谷鸿之开口道。夏璟臣微微颔首,“谷大人客气了,本官不请自来,失礼了。”
“夏督主言重了,里面请。”
夏璟臣踏入大堂,目光在谢梧身上一扫而过,便走向了秦沣和秦瞻,向两位王爷见礼。
秦沣似笑非笑地道:“夏督主,自从入了蓉城本王就再也不曾见过督主的身影,想来是父皇交代了督主什么差事?让督主连过年都不得空?”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看向夏璟臣的目光都多了几分警惕和戒备。
夏璟臣虽然不久前刚升了司礼监秉笔,但因为被泰和帝直接派去江南,他连一天的司礼监秉笔差事都没干过。
反倒是东厂提督这个位置,如今可依然还是由他担任。
东厂是干什么的?在场又有谁不知道呢。夏璟臣从入了蓉城就失踪了,如何不让人疑心他这段时间是不是在暗地里查他们的底细?
能到他们这样的身份地位,有几个人是经得起细查的?
夏璟臣神色如常,“让王爷见笑了,下官确实有些差事要办,去了一趟南中,今早才刚到蓉城。”
秦沣瞬间想起了自己原本打算派夏璟臣去负责雅州和南中的事务,趁机将夏璟臣调离蓉城的事。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夏璟臣自己就跑了。
在他心中自己才是这趟差事的主导,对夏璟臣的自作主张自然是心生不满。
秦沣道:“督主果真勤勉,真是让本王佩服。”
“王爷谬赞了,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秦沣并没有多想,但坐在旁边的秦瞻脸色却变了变。
秦沣或许只以为夏璟臣是去查南中的人口土地情况,为年后的征税做准备。但秦瞻想到的却是,去年让蜀王府倒了大霉的清和矿场的事。难道陛下依然不放心他,派夏璟臣去南中探查什么线索的?
谢梧坐在末位,眉眼低垂安静地听着两人说话,心中只觉得好笑。
夏督主这胡说八道也是张嘴就来啊。
康源看看福王,再看看夏璟臣,笑道:“福王殿下,安阳郡王,夏督主,不如咱们移步后院?”
众人自然都没有意见,纷纷起身跟着主人往后院走去。
布政使衙门是整个蓉城除了王府最庞大的建筑群,虽然左右布政使都各有府邸并不住在这里,但除了布政使衙门的各个公务场所,后院依然有一个面积不小的花园和院落,供两位大人办公之余的休憩或偶尔招待贵客。
一行人被引到了花园后院的一处暖阁,里面早已经有人准备好了各色茶点瓜果。
谷鸿之先请了两位王爷上座,又请了夏璟臣入座,方才与其他人落座了。
莫玉忱身为一个商人,在这一群王爷和高官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梧十分识趣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安静地坐在末位当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头桩子。
谷鸿之道:“布政使衙门没什么好茶,怠慢各位了,还请见谅。”
秦沣不在意地笑道:“蜀中出好茶,谷大人这茶虽然比不上宫中的贡茶,却也是极好的,这话过谦了。”
谷鸿之笑道:“这确实是蜀中本地的茶,王爷若是觉得喜欢,待到开春新茶下来了,下官让人给王爷送一些。”
“那本王可就等着了。”秦沣爽朗地笑道,说罢看了一圈在座的众人,“谷大人和康大人邀我们这些人来后院,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喝茶雅聚吧?两位大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谷鸿之和康源对视了一眼,还是谷鸿之开口道:“王爷慧眼,实不相瞒,我和康兄确实有些事情,想要请王爷和蜀中诸位同僚相商。正好夏督主也来了,却是再好不过了。”
夏璟臣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秦沣挑眉道:“不知所为何事?”
谷鸿之轻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今早我和康兄就已经收到了汇报。这场雪……影响范围极大,蓉城还不是最严重的,几乎覆盖了大半个蜀中地方。最严重的是邛州,眉州,嘉定等地,雪比蓉城还要大许多。更远的地方……眼下还没有消息,恐怕……情况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康源也接口道:“截止今天上午,蓉城内共倒塌了房屋三百余间,除了两处济慈院,另外还有十一人被倒塌的房屋砸死,又有十数人因为受寒而死。而城外……据派出去的差役回来禀告,寻常人家的房舍,至少有两成出了问题。这……还是在蓉城周围的。”
众所周知,蓉城周围的百姓日子是要比其他地方好一些的。
如果蓉城周围都这样,那些比蓉城的雪更大的地方呢?
大堂里一片寂静,半晌没有人说话。
好一会儿,还是秦沣开口道:“谷大人和康大人的意思是?”
谷鸿之沉吟了片刻,看向秦沣和夏璟臣道:“不知……两位钦差能否奏明朝廷,将征税之事暂且押后一些时日?”
闻言秦沣脸色一变,他冷冷地看着谷鸿之道:“谷大人,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要平叛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不成?粮草送不上去,若大军因此战败,这江山倾覆的罪名谁来担?”
康源眉梢微皱,沉声道:“福王殿下请息怒,并非下官等不体恤朝廷难处,实在是如今百姓刚遭了灾,若这个时候公布提前征税的消息,恐怕多有不妥。”
“臣与谷大人昨天便一起商议过此事,朝廷此次往蜀中需征收粮食一百万石,银三百万两。如今蜀中各级府库应当还能调拨出二十万石粮食,商税收足了应当也能有一百六十万两。应当足够两淮和江南的大军支撑两个月。我和谷大人的意思,是不是能够请两位钦差代为陈奏朝廷,请其余各地也略施援手?这场雪虽然严重,但应该不会影响今年的粮食收成,只要熬过这几个月,蜀中今年的税上来,自可补上前线的粮草空缺。”
说罢康源看向下首正低头装死的蜀中官员,“何大人,王大人,你们怎么说?”
“这个……”被他点名的两个人看看主位上的秦沣,和对面首位的夏璟臣,脸上满是尴尬和迟疑。
秦沣冷笑一声,道:“其余各地?康大人,你可知道为何这次的税收都压在了蜀中头上,难道是父皇和朝中各位大人不体恤蜀中百姓民生艰难?”
“陕甘各省每年的税收大半去了西北,京畿河北各地的税收要作为北境的军饷,还有朝廷的开支用度。原本最富庶的两淮和江南,如今是什么情况各位也心知肚明。至于岭南和南诏……各位觉得能收上来多少?”
秦沣一手按着扶手,沉声道:“并非朝廷想要为难蜀中百姓和诸位大人,现在朝廷也是无可奈何了。本王知道两位大人爱民如子,如今……大家便也都只能勉为其难了。”
暖阁里寂静无声。
康源皱了皱眉,道:“若是不能推迟,能否先按半数征收?这些钱粮也足够三十万大军三个月的用度,三月过后或许……”
“康大人!”秦沣的脸色有些阴沉,他冷冷地盯着康源道:“父皇既然下旨,自有他的谋划思虑,这也是朝中各位大人共议的结果,你这般推三阻四,到底是为了蜀中百姓,还是……对平叛的大军有什么想法?”
这话着实是杀人诛心了。
什么叫对平叛大军有想法?
你是不是想附逆?
康源双手猛地握住身边的扶手就想要起身,旁边的谷鸿之身后按住了他。
他跟康源相处了几年,对这个与自己几乎平级的后辈印象不错。能遇上合得来的同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还不想中途换个不知底细的人来。
“福王殿下,康大人一片公心,还望福王殿下明鉴。”谷鸿之沉声道:“陛下和朝中各位大人的思虑自然是好的。但这场雪却是意外,蜀中数十年也未曾遇到过这样的大雪,百姓受灾也是无可奈何。福王殿下莫要忘了,去年青州……是因为什么才反了的?”
秦沣道:“谷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谷鸿之垂眸道:“若是逼反了蜀中百姓,下官和蜀中的同僚也无颜面对陛下和家乡父老,大不了以身殉国便是。却不知……福王殿下又要如何向陛下交代?陛下御极以来宽仁治国,每逢灾年必定减税放粮抚慰百姓。若因为不知蜀中灾情而令陛下圣德有损,我等万死难赎其罪。”
“……”
在座的蜀中同僚们无语:你自己要殉国,不要拉上我们。
“你、你们!”秦沣脸色阴沉变幻不定,他盯着谷鸿之和康源看了半晌,突然将头转向坐在下首的夏璟臣,“夏督主,这事儿你怎么说?”
夏璟臣眼皮微掀,将手中的茶杯放到一边,平静地道:“如此大事,自然是要禀告陛下的,这有什么可说的?”
秦沣冷笑道:“说得好听,朝廷就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便是你东厂传讯再快,来回也要半个月时间。若朝廷的命令不变,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夏璟臣道:“上百万石粮食,也不是一天两天便能运送出去的。况且康大人也说了,商税照收只是延缓百姓的粮税。蜀中府库也能调拨出二十万石粮草来,先将这些粮食运往前线。”
“若半个月后陛下的旨意不变,再收便是。”夏璟臣目光环视在座的官员,声音冷淡,“陛下圣明仁爱,想来即便不能收回成命,也会略做些调整。王爷心怀百姓,纵然延后了一些时日,陛下必不会怪罪的。”
“方才谷大人有句话说得没错,若是逼反了蜀中百姓……王爷,这个罪名你我都承担不起。”
大厅中众人纷纷看向夏璟臣,眼中都带着几分惊诧之色。
谁也没想到,这位外传冷酷无情的东厂提督,竟然会赞同谷鸿之和康源的想法。
康源闻言大喜,顾不得许多连忙道:“多谢夏督主体恤,康某愿一并上书朝廷。”
谷鸿之也道:“谷某既主政蜀中,这折子自然也该谷某上。”
两位主官都表态了,也就容不得其他人再打马虎眼了。其他几位官员也纷纷起身道:“下官等愿随两位大人一同上书朝廷。”
秦沣盯着夏璟臣,久久没有言语。
他此时脑海中有无数个念头,最终却只抓住了一个。
如果父皇不知道这件事,万一真的逼反了蜀中百姓,这个罪名恐怕真的要他来承担。
但如果是朝廷不肯改变旨意,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纵然惹得父皇不悦,总还能有些转圜的余地,甚至……他还能因此得一个体恤百姓的名声。
但!
这个主意是夏璟臣提出来的,这让秦沣心中十分不爽。
他一向看不起这些阉人,觉得他们不过是一群讨好父皇的奸佞罢了,而夏璟臣更是完美符合所有奸臣酷吏的形象。
但夏璟臣这番做派,倒像是他比自己这个王爷更加体恤民生似的。
秦沣冷笑:不过是作戏罢了,夏璟臣抓人入诏狱,迫害朝中官员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体恤别人?
想到此处,秦沣也顾不得再多想,沉声道:“既然夏督主还有各位大人都这么说,本王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本王回去便亲自写信陈奏父皇,求他推迟减少蜀中的赋税。”
秦沣想了想,又补了两句,“如今确实是国事艰难,苦了蜀中百姓。本王还会上书父皇,待到朝廷平定了两淮和江南叛乱,为蜀中免税一年。”
众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快改变了想法,但福王殿下肯亲自上书自然是好事。包括谷康二人在内,纷纷起身向秦沣躬身行礼。
“王爷仁爱,臣等代蜀中百姓多谢王爷恩典!”
秦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心中郁积的怒气也消散了几分。
? ?(* ̄3)(e ̄*)今天是阿梧没有台词的一天~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世家联姻?
布政使衙门这场莫名其妙的聚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其间谢梧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话,她着实不太明白康源非得留着她是为了什么。
好容易聚会散了,等秦沣和秦瞻离开,杨雄也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等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谷鸿之说要去处理赈济灾民的事情,便也跟着走了,只留下谢梧和康源两人。
谢梧这才明白过来,康源是真的有事找她。
“康大人,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吩咐在下?”谢梧捧着刚送上来的新茶,看向康源含笑问道。
康源轻咳了一声,道:“确实有些事情,想请玉忱相助。”
谢梧脸上露出一丝好奇,康源堂堂蜀中布政使,能有什么事情会需要她相助的?
康源叹了口气,脸上多了几分忧虑。
“我与玉忱相交多年,信得过你的人品,便也不瞒你了。”康源沉声道:“方才我跟福王殿下说蜀中府库还有二十万石粮食,这话确实不假。但……说过几个月便能将剩下的粮食补上,却是半真半假的。”
谢梧一愣,端着茶杯的手也僵硬了片刻。
这可真是个大事。
她皱眉思索了片刻,不解道:“大人,您方才说这场雪不会影响今年的收成,那么按照往年蜀中的收成,收到足额的一百万石粮食,应当没有什么问题才是?”
康源有些无奈地道:“玉忱可记得书中记载的买鹿制楚的故事?”
谢梧心道这跟蜀中的粮食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她就已经反应过来,明白了康源是什么意思。
康源叹气道:“蜀中自来号称天府,物产丰饶。但谁都知道,真正值钱的是蚕丝,是茶叶。自大庆立国后,蜀中的蜀锦和茶叶再次风行天下,因此种桑种茶的人也越来越多。近几十年大庆太平无事,粮价低迷而茶桑日益金贵,更是让不少人蠢蠢欲动。便是偶尔有粮食短缺的,也可以从外地购买。但这两年各地气候都不好,粮价早已经有上升之势,只是暂时还没有波及到蜀中罢了。”
“从前蜀中都是往外卖粮食的,但去年蜀中却从外地买了近十万石粮食。”康源道:“府库里那二十万石粮食,原本是作为意外之时平抑粮价和短期应急用的。根据布政使衙门会同各地衙门报上来的数字核算,今年收上来的粮税又要比去年少几万石。”
谢梧脸色也有些凝重,蹙眉道:“种桑种茶?大人恐怕还少说了一样……土地兼并。”
康源这说法其实是避重就轻。
一个王朝越往后期,积累下来的权贵勋爵自然也就越多。这些人会通过各种方法,让自己拥有的土地变得越来越多,而百姓的自然就越来越少了。最可怕的是……这些人不用交税。
还有一些寻常百姓,也会将自己的土地挂靠在当地的乡绅权贵名下,每年只需要交给他们一部分收成即可,而这些土地官府同样是收不到税的。
康源沉默不语,半晌才有些无奈地苦笑出声。
谢梧这话其实连康源也说进去了。康源虽然为人正直,也不做那些贪墨枉法的勾当。但康家如今在大庆也不算小门小户,在老家也有不少土地,同样也有不少同族甚至同乡挂靠土地。
这并不违反朝廷律法,也是历朝历代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即便是康源也习以为常。但即便是康源也不得不承认,这才是朝廷收税越来越少的主要原因。
跟这些比起来,种桑种茶那点地根本不值一提。而且无论种茶种桑朝廷总归是要收税的,而百姓手里如果有地,一旦粮食短缺只要能撑过一年半年,自然会重新回头种粮。
但这些人,却不会将这些土地原本该交的税交出来。
“玉忱啊。”康源摇头道:“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谢梧垂眸饮茶,轻声道:“若是只看不说,此事无解。这个问题,前两年我似乎也与大人讨论过,如今两年过去了,看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九天会和申家虽然都做丝绸生意,但谢梧并不赞成不顾一切的种桑养蚕。一是没有合适的外销途径之前这只会压低丝绸的价格,而且她一直担心粮食问题。
即便粮食价格再低,一旦缺了粮食却是真的会死人的。
只是前些年这个问题并不明显,毕竟粮食并不难买。强迫百姓放弃种桑养蚕和种茶去种粮食,不说人情天理,只是这个时代基层官吏的执行力就是做不到的,而且大庆也没有耕地红线这种东西。
即便要缴粮税,百姓也可以将种桑种茶的收入拿来买粮食交税。
但如今天下开始动荡,第一个变化就会体现在粮食上,朝廷加税也只会加在那些还有土地的自耕农身上。
官府收不到税。于是这些税收就会被摊派到那些老实种田交税的人身上,导致百姓身上赋税沉重。
大庆的田税执行的是定额制度,从立国到如今上百年依然是那个数字。按照当时的计算,十五税一并不算高。但经过了上百年时间,朝廷还能收到税收的土地却少了三成。税收还是那么多,缺额自然要重新摊派到剩下的土地上。再经过层层摊派,各级衙门的加码还有损耗,如今大庆百姓的赋税已经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比例了。
也就是蜀中江南这样富庶的地方,百姓的日子相对还算不错。但即便如此他们也经不起一场天灾后,朝廷紧跟着就来征税。
倒也不能怪康源是这个态度,如今的康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做不了什么的。即便他真是个锐意变法改革的猛士,他也还没到那个身份地位呢。
“所以,康大人留我下来,是所为何事?”谢梧自然看得出来,这不仅是康源的意思,也是谷鸿之的意思。
两位布政使相处和睦,又都有一颗想要安定蜀中百姓的心,蜀中百姓的运气已经不算太坏了。若是换一个官员,说不定为了自己的政绩和讨好秦沣,真就什么都敢答应了。
康源叹气道:“蜀中如今钱财还有些盈余,我和谷大人想着,若要未雨绸缪,还是应当提前做些准备。万一到时候……也好有个转圜的时间和余地,这个世道没有什么比粮食更重要。”
谢梧明了,“大人是想要提前从外地购粮?可是按方才福王殿下的说法,若要短时间在外面购买大量的粮食,恐怕并不容易。而且粮食不比别的东西,想要运回来必定引人注意。到时候朝廷那边……”
康源摇头,注视着她道:“不,不是去外地买,蜀中并不是真的没有粮食。”
谢梧点点头,蜀中确实有粮食,但那些粮食都在那些大户手里。
去年青州战乱之后,这些人便收紧了手中的粮食,这才导致去年蜀中往外面买了十万石粮食,也导致了蜀中粮价略微上涨。
然而去年蜀中粮价上涨的并不明显,但经过了这场雪灾,一旦朝廷要提前征税的消息传出去,粮价立刻就会暴涨。
谢梧沉吟片刻,道:“大人想要问那些蜀中大户买粮?这个时候他们恐怕不会平价卖出去。”如今粮食只要运到江南,价值立刻就能翻上数倍,这些人怎么会平价卖给官府?
康源道:“确实如此,所以……我们需要有人代替官府出面和他们谈。”
谢梧一怔,挑眉道:“大人是说……九天会?大人,如果局势再乱下去,九天会手握大批粮食又是没权没势的商人,这跟小儿抱金行于闹市无异啊。”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这一条放在乱世,是金科玉律。
康源道:“蜀中布政使衙门,便是你的靠山。”
“大人需要多少粮食?”谢梧问道:“布政使衙门应该也没有多少银子吧?”
康源道:“府库里还能拨出三十万两白银。”
每年的税收正常情况下地方可以留下四成,但今年却是全部上交了。也就是说今年蜀中各地衙门除了一些地方加派的赋税,没有别的收入了。
而这些钱也不都是归布政使衙门的,从最底下的县、州、府最后才到布政使衙门。很多地方衙门甚至入不敷出,蜀中布政使府库能一下子拿出三十万两,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可见这些年谷康二位治理有方。
谢梧道:“如今江南的粮价已经涨到了二两银子一石,而蜀中却还不到一两银子,即便算上运输和途中的损害,那些大户恐怕也更愿意将粮食运到江南去。”
“如果朝廷不能尽快平定叛乱,只怕各地的粮食都会涨价,到时候就更麻烦了。”谢梧揉了揉眉心,叹气道:“年前我收到的消息,青州一带就连最差的粗粮,价格都已经超过二两了。”
康源道:“我们也是尽人事罢了,若江南的战事一切顺利,这些自然也用不上。若江南战事不顺,这些准备也是杯水车薪,也就是……图个心安罢了。若只是一时艰难,或许撑一撑就过去了。”
谢梧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道:“有两位大人,是蜀中百姓的福分。此事在下需要回去想一想,三十万两能从那些大户手里拿到多少粮食我也着实没数,需得先探探底。无论结果如何,五天之内我都会给大人消息。”
康源笑道:“好,玉忱果然爽快。我就跟谷大人说,这事儿非玉忱莫属。”
谢梧摸摸鼻子,有些无奈地苦笑。
她倒是希望这种时候,康大人不要这么看重自己。
谢梧从布政使衙门出来,刚登上马车掀开帘子就愣了下。她低头进了马车,有些无奈地朝坐在里面的人笑道:“夏督主,你这么闲吗?”
她跟康源聊了有大半个时辰,夏璟臣就一直坐在这马车里等着?
“康源找你为了什么事?”夏璟臣问道。
谢梧敲了敲马车,示意可以走了。
等到马车缓缓离开布政使衙门,她才将康源和谷鸿之的打算告诉夏璟臣。
“夏督主觉得康大人的想法如何?有必要么?”谢梧问道。
夏璟臣道:“杯水车薪。”
谢梧轻轻吸了口气,缓缓道:“看来,夏督主真的很不看好未来的局势。”夏璟臣道:“撇开江南那位不提,徐克安背后是崔家,你觉得……只是崔家么?”
谢梧道:“自然不是。”
那些世家大族素来是同气连枝,这几十年被打压的又不是只有崔家,甚至崔家还是其中过得比较好的。崔家都忍不住了,其他世家大族只会更难忍。
谢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夏璟臣注视着她,“你会答应康源。”
谢梧垂眸微笑道:“夏督主不是说会帮我吗?若九天会当真能掌握蜀中,我自然不希望是一个混乱的蜀中。官府给钱,我只是从中牵个线,为什么不答应?”
夏璟臣道:“不只是牵线,康源和谷鸿之若不想引人注目,那些粮食还需要九天会协助运输和储存。”
谢梧挑眉,有些阴阳怪气地道:“夏督主也别将我想的太见钱眼开了,我不会贪朝廷的银钱的,更何况还是两位布政使大人用来应急的粮食。”
夏璟臣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也罢。”谢梧靠着马车车厢道:“先不管夏督主是什么意思了,督主专程在外面等着我,是为了什么?”
夏璟臣道:“刚刚收到一个消息,或许你会感兴趣。”
“说来听听。”谢梧做出兴致勃勃的模样捧场。
夏璟臣道:“崔家和兰陵萧氏要联姻了。”
谢梧一怔,“兰陵萧氏?”
夏璟臣点点头,“兰陵萧氏在前朝时候虽然比不得崔、卢、王、范、郑这几个世家,但大庆立国之后这五大世家被朝廷打压的厉害,反倒是萧家因为识时务,日子过得还不错。
如今萧家的实力,便是与这五大家比也能排个中上。”
谢梧道:“我没记错的话……兰陵就在沂州吧?”去年那个被青州叛军以极快地速度攻下的地方。
“不错。”夏璟臣表情平静地点头。
谢梧沉吟半晌才忍不住轻笑出声,“夏督主,东厂和锦衣卫奉命监察天下,你们就是这样监察的?”世家大族在眼皮子底下勾连壮大,皇帝却一无所知。
“宫里若是问罪,你要怎么交代?”谢梧作担忧状,“夏督主,该不会等从蜀中回去,我就要收到你的讣告了吧?”
夏璟臣道:“宫里从来没有停止过怀疑世家,东厂和锦衣卫也没有。”
“所以?”谢梧偏头问道。
“所以,几天前这些消息都已经送到御前了。”夏璟臣道:“至于更多的,世家能传承数百年之久,自然有自己的能耐。我若是能巨细无遗地探听到他们的消息,该死的就是我了。”
谢梧点点头,行吧,夏督主没有生命危险就好。
才刚达成协议,要是人死了,她要找谁合作?
“崔家和萧家联姻人选是谁?”确定了合作还能继续,谢梧才有心情关心别的事情。
夏璟臣道:“崔氏主家嫡长子崔明洲,和萧氏主家长房嫡孙女萧沅。”
第三百六十三章 申青阳vs夏璟臣
崔明洲和萧沅?谢梧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很少会想起崔明洲,毕竟平日里也很忙,更何况她和崔明洲已经分开两年了。
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恨海情天的恩怨情仇,不过是一场没能得到家庭认可,进而发现双方不合适,遗憾收场的恋爱而已。
跟普通情感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崔明洲着实出类拔萃,因此才显得这份遗憾有些不同。
但谢梧从来没想过崔明洲会因此不娶,正如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因此就断情绝爱。
她一直敷衍拒绝母亲想要她成婚的事,单纯只是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以及现在还是正事更重要而已。
她才刚二十,正是奋斗的时候,成什么亲?
但似乎所有知道她和崔明洲过往的人,都认为这段感情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觉得她对崔明洲恋恋不忘。
就在几天前,她还因为这事儿跟夏璟臣闹得不太愉快呢。
马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谢梧才慢慢道:“清河崔氏和兰陵萧氏……若徐克安背后果真是崔家,崔家再与萧家联姻,叛军短时间内想要彻底控制住沂州也不成问题。只是如此一来……定国将军可要有大麻烦了。”
“如今徐克安的兵马到哪儿?”
夏璟臣道:“打下彭城之后,徐克安便休兵不出,只有麾下小股兵力分别朝商丘和宿州进攻。”
谢梧点点头,侧首盯着夏璟臣若有所思
夏璟臣看着她,问道:“看什么?”
谢梧叹气道:“我猜,宫里那位这个年肯定过得不太好。”
夏璟臣眉梢微挑,谢梧道:“如果徐克安的大军向西打商丘,下一步可就要直接威胁到京城了,皇帝陛下难道还能睡得着?
说到此,谢梧又忍不住扶额,“如果皇帝心情不好,蜀中官场送上去的折子……”如果是平时,泰和帝大约还愿意表演一下仁君,但如果叛军已经威胁到了京城,泰和帝恐怕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夏璟臣道:“徐克安不会打商丘。”
“为何?”
“商丘前面现在挡了定国将军的平南军,还有周围各地兵马,共计数十万大军。年前叛军最后一次试探,便在商丘以东的砀山几乎全军覆没,剩余的残部不得不退回萧县。之前叛军迅速拿下沂州和彭城,是趁着朝廷兵马调度尚未完成,又对世家没有防范,如今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谢梧道:“所以,崔家和萧家在这个时候宣布联姻,是因为战事僵持?想要壮己方声势?”
“这么说也不算错,最重要的是没有真正结盟,萧家以及两淮的世家不会真正出力的。”
谢梧眨了眨眼睛,“说起来,我一直有个疑惑。”
“什么?”
“崔家,凭什么认为可以控制住徐克安?”谢梧问道:“以徐克安现在的声势,自己自立为王也不在话下,他凭什么听崔氏的?就凭崔氏暗中扶持他?”
古往今来成功之后翻脸无情的人多了去了,这可是争夺天下的权柄,成功了就可以掌握整个天下啊。
崔家为什么要推一个徐克安出来?他们就不怕将来徐克安成功了卸磨杀驴?当年大庆立国,背地里也并非没有世家支持,结果呢?
夏璟臣道:“最先出头的,鲜少有走到最后的,纵观史书,这样的例子并不罕见。徐克安也算得上是一时豪杰,在行军打仗上也有几分天赋。但若论权术,恐怕连最不起眼的小世家家主都不如。”
“夏督主对徐克安很了解?”谢梧有些好奇,徐克安这个人对她来说还有些神秘,九天会收集到的关于他的消息实在不多。
“陛下令我负责两淮和江南的事务,自然是了解一些的。”夏璟臣道。
谢梧点点头,“我明白了,所以他们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等到徐克安势大之后再取而代之?”
“这个问题恐怕要问崔家家主了。”夏璟臣道:“不过,如今徐克安军中有不少冀州青州和沂州各地的名士,地方上更是少不了这些世家子弟协助,除非徐克安是崔氏的死忠或者本就是崔家子,否则……他现在应该察觉到了。”
“崔萧两家的联姻,未必能成。”最后夏璟臣道。
谢梧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可真是麻烦啊,希望蜀中能够一直太平下去吧。”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谢梧挑起窗帘一角往外望去,就看到一群穿着布政使府衙差役服饰的人,正押着一群男女老少过来。
这些人显然是突然被从屋子里押出来的,虽然都穿着细绸锦缎服饰,身上却连个厚实棉袄披风都没有,一个个被冻得发抖。
这些人被差役拉扯着,很快便从马车旁过去,朝着后方的布政使衙门的方向而去了。
谢梧知道,这些人应该是那蓉城知县和县丞的家眷。
康源和谷鸿之特意拉着众人又是雅聚又是议事,想要为蜀中百姓请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将蓉城所有高官都挡在布政使衙门里,方便手下的差役去办事。
也不知道能查出些什么东西来?谢梧想到了方才在布政使衙门里,杨雄格外阴沉寡言的模样,以及之后迫不及待离去的身影。
莫府离布政使府不远,马车不过一刻钟左右便到了。
谢梧起身走出马车,回头看向里面的夏璟臣,扬眉笑道:“夏督主,您自便?”
夏璟臣道:“恐怕要叨扰了。”
嗯?
谢梧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夏璟臣道:“谢小姐不是想要蜀中么?”
这不是你说的吗?
“所以?”
夏璟臣道:“所以,得让人知道九天会背后的人是谁。”
谢梧心中暗道,我可不觉得让世人知道,九天会和东厂提督交好,对她在蜀中有太多的好处。
不过想到夏璟臣背后代表的人,短时间的名声受损也是可以接受的。
“夏督主请。”谢梧微笑道。
“多谢。”
于是,当天下午九天会首和东厂提督并肩走进莫府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蓉城所有的权贵和豪商府邸。
“谢梧!”
用过晚饭,谢梧正吩咐秋溟和夏蘼办事,就听到从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人未至而声先到的怒吼。
谢梧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先去忙吧,把我的意思传给九月和春寒。还有嫣然,让她负责处理夔州那边的事务,暂时先不必急着回涪城。所有九天会麾下的人,家里又受灾的都要照顾一些,若有人身亡抚恤也要给到位。另外传信给钟朗,雅州和南中受灾严重的地方,,可以开仓放粮,收容当地百姓做工,具体如何让他自己看着办。”
“是,小姐。”秋溟和夏蘼齐声应道。
等到两人转身出去,已经站在门外的申青阳才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谢梧倒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笑容可掬地道:“大哥,喝茶。”
申青阳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气都气饱了,我哪里还能喝得下茶?你该庆幸母亲如今不怎么关心外面的事情,否则这会儿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谢梧笑道:“我知道,大哥会帮我瞒着娘的。”
申青阳盯着她,道:“你让夏璟臣大张旗鼓的进了莫府,到底是怎么想的?跟东厂和司礼监扯上关系,以后想要摆脱可没那么容易。”
谢梧笑眯眯地道:“大哥,东厂和司礼监啊,那可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九天会这也算是一步登天了。六合会都可以,我九天会有什么不可以的?往后遇到六合会,也不用气短了。”
申青阳他沉默了良久,才叹了口气道:“如今朝廷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我只怕那夏璟臣将九天会当成冤大头了!”
别说还真是,一年三十万石粮食啊。
要不是她早就另有准备,这么多粮食她还真弄不出来。不过这粮食自然不是白给的,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他们?
只不过这些不是给朝廷的,而是夏璟臣自己要的。
谢梧微笑道:“大哥,如今天下不安,有一个能靠近朝廷中枢决策的人,对我们来说比那点银子重要。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但有些东西是无论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
申青阳看着她,眼底还有几分怀疑。
他总觉得自家这个妹妹在瞒着他打些什么别的算盘,但他一时间又实在想不出来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见他如此,谢梧扯着他的衣袖道:“大哥,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了。”
申青阳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你让我怎么能不担心?”
谢梧笑道:“不管九天会是成是败,只要还有大哥和申家在,我总不会怎么样的。大不了真有什么事,我就回家让娘和大哥养呗。”
“罢了。”申青阳扯回自己的衣袖理了理,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回家来说。”
谢梧展颜笑道:“我还真有事要请教大哥。”
“什么?”
谢梧将康源的请求说了,申青阳蹙眉思索了片刻,道:“申家虽然不做粮食生意,但名下也有两家米粮店。年前世面上一石寻常米要九百文,但等到初五开市,应当会上涨不少。即便是一次性大批量的买,恐怕也得一两银子一石。”
谢梧蹙眉道:“也就是说,最多也只能买三十万石?”
申青阳点头,“你也知道如今粮食运出去要卖多少。”
谢梧叹气道:“我原本想着,至少能买四十万石。”
申青阳轻笑了一声,摇头道:“若是没有这场雪,或许还不难。”
谢梧点点头道:“罢了,我也是尽人事罢了,回头我让孟疏白去跟那些有粮的大户谈。”
申青阳想了想,道:“我也让人暗中收购一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吧。”其实这些年申家也存了不少粮食,但看着如今的局势,申青阳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申青阳又跟谢梧聊了聊这几日的雪灾,申家照例要赈济百姓,便与谢梧聊了一些具体的细节。
眼看着时间不早才起身离开,临去前还提醒谢梧,过两天申家大小姐回娘家拜年,要谢梧回去见一面。
申青阳出门往院外走去,却看到正迎面而来的夏璟臣,忍不住微皱起了眉头。
走廊上光线暗淡,但夏璟臣依然将他的表情收在了眼底。
“申大公子。”
申青阳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夏督主。”
走廊下一时寂静无声,两个男人隔着几步远沉默地站立着,气氛似乎有些紧绷。
片刻后,申青阳率先开口,“天色不早了,督主这个时候来找阿梧,是有什么急事?”
夏璟臣微一点头道:“确实有些急事。”
“不能明日再谈?”申青阳沉声道。
夏璟臣淡淡道:“十万火急。”
“……”申青阳只觉得一股怒气从心头直窜上脑门,额头上的青筋不由跳了几下。
上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知道阿梧被崔家人看不起的时候,虽然情绪不完全一样,但其中的愤怒却是一样的。
申青阳努力安慰自己,夏璟臣是个太监!宫里娘娘们身边还有太监近身侍候呢……个屁啊!
他们又不是宫里!这姓夏的就一点儿都不懂分寸么?
“申大公子?可是有什么指教?”夏璟臣看着申青阳变幻不定的表情问道。
申青阳暗暗吸了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没什么,想来是督主在宫中待惯了,对民间的事情不大了解。在下这做兄长的,却难免有些担心阿梧的名声,还望夏督主体谅。”
夏璟臣眸光微凝,依然不疾不徐地道:“原来申大公子是担心九天会背上结交内宦的骂名?如今,恐怕已经有些晚了。”
“……”申青阳心中暗骂,他就不相信夏璟臣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正要再开口说什么,身后传来了谢梧的声音,“大哥和夏督主,这是一见如故了?”
申青阳扭头朝他翻了个白眼,谢梧笑眯眯地道:“大哥,夏督主找我真的有事儿。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别让娘担心了。”
自家妹子胳膊肘往外拐,申青阳气得说不出话来。
谢梧已经走过来,挽着他的手臂晃了晃,又抬头对夏璟臣道:“夏督主,我大哥是担心我,别跟他开玩笑。”
“……”从哪里看出夏璟臣在跟他开玩笑了?
夏璟臣闻言却是挑了下眉,竟真的微微低头道:“本官确实有急事与谢小姐相商,申大公子见谅。”
见他如此态度,申青阳倒是吓了一跳。
他仔细打量着夏璟臣,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出来哪儿不对。
谢梧也不等他多想,便推着他往外走去。
有妹如此,申青阳还能如何?只得没好气地瞪了谢梧一眼,拍拍自己的衣袖走了。
谢梧看着他的背影,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从父亲去世了,大哥就越来越爱操心了,再这样操心下去,她真怕他还没娶媳妇儿就老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崔明洲要来了
送走了申青阳,谢梧才回头看向夏璟臣,“夏督主,这个时候来找我,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夏璟臣挑眉道:“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谢梧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我九天会可没有东厂的消息灵通。”她要不这么说,大哥说不定真的会跟夏璟臣打一架。
申青阳连她都打不过,跟夏璟臣打输了都像是碰瓷。
两人走进室内坐下,谢梧才道:“现在督主可以说,是为了什么事了。”
夏璟臣道:“两个消息,我也不知道对你来说算坏还是算好。”
谢梧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第一个,除夕当天徐克安在彭城自封齐王,算是真正的竖起反叛旗帜了。崔家虽然还没有表态,但冀州,青州,沂州和两淮地区一些世家已经表态支持了。”夏璟臣道。
谢梧却关注到另一个点,“消息这么快就传到蜀中了?那京城应该也知道这个消息了?”
这年头信息传递速度慢,无论是高管权贵还是平民百姓,寻常人绝没有这个传递速度。
但东厂不一样,他们掌握着国家最高的情报组织,自然也能有一些特殊的传递信息的方式和渠道。只是谢梧猜这样的传递方式,应该不能随便用。
比如烽火。
中原王朝在北方边境修筑城墙和烽火台,“凡烽火,一昼夜需行二千里”。这原本是边境敌军入侵,用来传信示警的。但如果有想象力一点,也未必不能用来传一些更具体的信息,只是更加麻烦一点而已。
当然,烽火这玩意儿是真的不能随便用。
毕竟烽火戏诸侯虽然是故事,但能流传下来也总是有些说法的。但徐克安称王这事儿,显然不在随便之列,这本来也算是紧急军情了。
夏璟臣点头道:“不错,如果我所料不错,不久之后陛下就会召我回京。”
谢梧微笑道:“夏督主是陛下的心腹股肱,这个时候陛下自然是要召督主回去的。还望督主千万小心,陛下的心情恐怕不会太好。”
夏璟臣仿佛没听见她话语里的戏谑,道:“所以,蜀中的事情要尽快处理。”
谢梧微微偏头,含笑望着他。
“帮你处理掉杨雄,我要带崔瀚的人头回去向陛下交差。”
谢梧点点头,又问道:“那第二个消息是什么?”
夏璟臣道:“崔明洲要来了。”
“……”谢梧愣住,不解地道:“崔明洲?这个时候他来蜀中做什么?”
崔家虽然还没有明面上造反,但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冀南如今虽然还没脱离朝廷的掌控,但朝廷实质上恐怕已经插不进手了。在清河朝廷不能对崔明洲如何,但从清河一路入蜀,崔家是觉得自家的嫡长子有九条命吗?
夏璟臣道:“他应该是来捞崔瀚,以及处理杨雄的事的。杨雄的事,崔瀚本来就处理不了,崔适太小看杨雄了。”
谢梧瞬间明白了,笑吟吟地道:“看来这事儿跟督主有关,崔明洲知道督主入蜀了,自然也知道杨雄和崔瀚不是你的对手,这才急匆匆赶来的?”
虽然,她还是觉得崔明洲此举太过冒险了。
一个崔瀚,即便再加上一个杨雄,也不值得崔家未来的家主如此冒险。
夏璟臣摇头道:“只要崔家没有旗帜鲜明的造反,朝廷不会对崔明洲动手的。”
谢梧莞尔一笑,摇头道:“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世家既然都动手了,自然不会轻易停下。除非朝廷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击溃徐克安,否则这些世家是不会低头的。
既然如此,那此刻的克制,其实就是在给敌人发展壮大的时间。
夏璟臣道:“现在崔明洲若是死了,所有的世家都会群情激奋,和朝廷再无和解的可能。崔家虽然暗地里支持徐克安,但毕竟是暗地里。不顾一切地与世家开战,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魄力。”至少如今宫里那位没有。
“或许,现在有人比宫里那位陛下更希望崔明洲死。”
谢梧眨了下眼睛,“世家?”甚至可能还有崔家的人。
夏璟臣道:“崔家未来家主确实很重要,但毕竟是未来的,也没有那么重要。”
谢梧轻叹了一声,久久没有言语。
“崔明洲如果过完初一就出发,半个月内便会到达蓉城。”
谢梧道:“所以,你得在半个月内杀了崔瀚?说起来……”谢梧若有所思地望着夏璟臣,“这个消息,夏督主告诉宫里了吗?”
这个消息肯定不是与徐克安称王的消息同一个路径传来的,但是夏璟臣不仅能提前得到消息,还能这么快传到蜀中来,夏督主的情报或许超出所有人预料的灵通。
夏璟臣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谢梧道:“我或许等不到崔明洲到来了,谢小姐自己……小心。”
谢梧笑道:“小心什么?谢梧早就死了,在外面眼中,我可以是莫玉忱,也可以是莫姑娘,还可以是楚兰歌,却唯独不会是谢梧。”
夏璟臣眸光微软了几分,道:“崔明洲不是傻子,从前没怀疑你不过是因为你无论谢梧还是楚兰歌,与他打交道的时候其实都不多,莫玉忱就更是连面都没见过。但是,崔明洲这次入蜀,不可能不来见莫玉忱。”
崔明洲和谢梧相处不过三个月,之后便整整两年没有再见,说有多了解也未必。
与楚兰歌更是不过几面之缘,连相熟都称不上。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怀疑,谢大小姐和天问先生的弟子是同一个人。
谢梧点点头,道:“崔家想拉拢九天会?”
“为什么不?”夏璟臣淡淡道:“或许还有申家。”
谢梧轻叹了口气,“那可真是不太好了,九天会和申家若是被朝廷盯上,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看来陛下面前,还是要请督主多多照拂了。”
夏璟臣淡淡瞥了她一眼,“只要谢小姐不出尔反尔,本官说过的话自然作数。”
“那就好。”谢梧嫣然笑道,话题一转问道:“督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夏璟臣眼底掠过一道寒光,“杀了崔瀚。”
虽然因为谷鸿之和康源的作为,初五还没开衙之前,原本已经发到各地衙门的征税公文都被收了回来。
但消息却是封不住的,毕竟朝廷要提前征税的消息,年前其实就已经透露出去了,只是没有正式公文而已。
但对于受灾或者本就贫困的百姓来说,能推迟一段时间总也还算是一件好事。
初五,蓉城外的雪差不多化了,气温却似乎更冷了。时不时还飘些小雪,空气里仿佛都有一股黏腻的水汽,让人恨不得再多裹几件衣服出门。
初五一大早,孟疏白就将九天会蓉城分会应交的税银送去了布政使衙门,同时将向蜀中大户们买粮的事给康源透了个底。
谢梧却带着夏蘼六月和唐棠准备出城,往蓉城西南一百里外的邛州而去。她要看看那边的灾情,再亲去邛州拜访一位当地的乡绅大户。
四人并没有坐马车,而是打算骑马去。
这个时候骑马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但胜在速度快。
前几天堆了那么厚的雪,即便如今雪化了,马车在路上也行进艰难。
谢梧带着三人出了门,府中照料马匹的仆从已经牵了四匹马在门外等着了。一行人刚要上马,就见不远处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护卫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敢问可是莫会首?”那中年男子走到跟前,拱手道。
他话说的客气,动作也有礼,但眉眼间却隐隐带着几分倨傲和僵硬。仿佛给谢梧行礼,是什么让他难以接受又不得不为的事情。
在场其他人都不认识他,但谢梧却是见过的。
正是前些天她和简桐在城外的时候,遇到的跟崔瀚在一起的那个中年人。
唐棠已经先一步上了马,闻言扭头看过了,挑眉道:“你是谁?”
那中年男子皱了下眉,却没有说话,目光依然望着谢梧。
唐棠从小被娇宠长大,哪里被人如此无视过,当下俏脸便沉了下来,眼珠子一转不知道打起了什么坏主意。
谢梧淡淡道:“正是,阁下是?”
那中年男子双手奉上一张雅致的帖子,道:“我家公子想请莫会首喝杯茶,还请莫会首赏光。”
谢梧单手翻开那帖子看了一眼,落款并没有署名崔瀚,而只是一个崔字。
谢梧只看了一眼就将帖子合上了,道:“抱歉,我有要事在身要出门一趟,贵主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谈。”
中年男子一愣,显然没想到谢梧会拒绝。
那帖子上,可是印着清河崔氏的族徽的!
谢梧却已经将帖子递给了身后牵马的仆人,吩咐道:“等疏白回来,将帖子给他,若有急事让他看着处理。”
“是,公子。”仆人恭敬地应道。
站在一边的中年男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莫会首,我家公子诚心相邀,还请会首……”
坐在马背上的唐棠不耐烦地道:“不是跟你说了,我们有急事要出门吗?有事情去找孟疏白,连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懂,你们公子怎么放心让你来送帖子的?”
谢梧闻言笑了笑,也不看那中年人的脸色,道:“贵主若是有要事,可以先找我府上的管事,寻常事他都能做主。莫某还有要事,就失陪了。”
说罢便翻身上马,当先一步往前方策马而去。
唐棠朝他做了个鬼脸,也跟着提缰跟了上去。
那中年男子看着四人四马的身影渐渐远去,早已经气得脸色铁青。
果真是商贾之家,再有钱也是粗鲁的下等贱民,毫无礼数!
简直、简直是……不知所谓!
他却不知道,策马离去的谢梧等人同样也在吐槽。
“那个鼻孔朝天的家伙是谁啊?”唐棠忍不住道:“真想送他一把毒药。”
旁边夏蘼问道:“你没给他下毒?”他明明看见她手动了。
唐棠翻了个白眼,“毒不死人,给他一个教训而已。”
“……”
谢梧含笑摇头,也不在意唐棠的行为。
崔家派这么个人来,压根就没想成事吧?
谢梧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那人的傲气所为何来,两年前在清河她也见识过第一世家的傲气。
只不过那些崔家子弟多少会在人前隐藏自己的傲气和不屑,看似谦和有礼却无形中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而这个人表现的更明显罢了,大约是崔家旁支出来的,跟在崔瀚身边做事的。
这样的人在外面,反倒是比真正的崔家嫡系子弟更加倨傲。看不起她这样横空出世,才发家不过数年的商人倒也不奇怪。
谢梧很快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希望她从邛州回来的时候,崔瀚还活着吧。
另一边,那中年男子回到崔家人暂住的地方,将谢梧的“无礼”加油添醋地禀告了崔瀚。
崔瀚的表情也有些不好看,倒不全是因为谢梧的拒绝,而是他这次入蜀的行事有些过于不顺了
先是和杨雄那边谈的不太顺畅,后又莫名遇到刺杀。昨天他已经拜访过了蜀中首富申青阳,申青阳看着跟他相差不过几岁,却是个打太极的好手。两人扯了大半个时辰,却实际上什么都没谈成。
这倒也不奇怪,崔家和申家多少算是有些过节的。却没想到比起申青阳,莫玉忱更加不给面子。
即便崔瀚脾气并不差,这连番受挫心里也有些不痛快了。
“莫玉忱去哪儿了?”崔瀚问道。
那中年男子道:“属下打听清楚了,说是去邛州了,虽然不远但莫玉忱既然亲自去,想来是有事要办。一来一回,恐怕也要三四天。”
崔瀚皱眉,沉声道:“家里可有信来?”
中年男子摇头道:“我们刚到蜀中还不到十日,恐怕没这么快。”
崔瀚点点头,“不知怎么的,我心中总觉得要出事。”
闻言中年男子迟疑了一下,道:“公子可是为前几日那个突然蹿出来那个疯子?”
崔瀚想了想,道:“说是因为咱们的人得罪了人,来报复的。但是那样的高手当真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请得起的?而且我们派去的人也没查到跟我们结怨之人的身份。除了王府里那两位,这蜀中还能有这么厉害的人?”
崔瀚对蜀中的官场权贵也是做过一些了解的,蜀中虽然富庶,但崔瀚却并不怎么放在眼里。
蜀中那些所谓的乡绅富户世家大族,连给崔家提鞋都不配。
“还有杨雄那里……”想到此处,崔瀚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我们谈的事情,他也一直含糊不清没有明确的表态,莫不是想要出尔反尔?”
中年男子看了崔瀚一眼,有些迟疑却没有开口。
崔瀚年轻或许没看明白,他却是看懂了杨雄的心思的。
无非是崔瀚的身份不够,他给出的承诺哪怕是崔家家主许诺的,分量上也还是轻了一些。
但这话他也不能直接回复主家,他出身崔家旁支,好不容易有机会领了这份差事跟崔瀚出来,自然要将事情办成才行。
否则就这么回到清河,恐怕要遭同族耻笑,从此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如此大事,杨雄心存犹豫也是难免的。我们倒是不妨给他添一些助力,帮他早做决定。”
崔瀚剑眉微挑,若有所思地道:“这话倒是没错,还有申家那边……申家既然已经与杨雄联姻,但只是订婚恐怕还不够,还是要捆得更牢靠一些才好。”
中年男子闻言笑道:“公子说的是。”说话间,他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脸。
从外面回来他就一直觉得脸上有些痒,只是在崔瀚面前忍着,但这会儿却有些忍不住了。
只是他不挠还好,一挠就不可收拾了。
越挠越痒,越痒越挠。
崔瀚惊愕地看着突然失态的人,“你……”
“公子……失礼了,不知怎么的?脸上突然好痒……”他忍不住又用力挠了两下。
“……”看出来了,脸上都挠出血痕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麻烦来了
谢梧站在邛州城外一处庄子前,心情也有些沉重。
这是九天会名下的一个庄子,谢梧曾经来过一次,那一次见到的景象却跟如今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偌大的庄子上,房屋倒塌或者屋顶塌落的占了八成,完好无损的连两成都不到。
这里的雪灾比起蓉城更加严重,现在田间地头都还有未化完的积雪。
庄子的庄头恭敬地站在谢梧面前,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此时也是满脸苦涩和心疼。
谢梧听完庄头对整个庄子损失的汇报,也只能轻叹了口气道:“房子都没有,庄子上的人这几天住哪儿?”
庄头道:“往房子没塌的人家里分了分,剩下的实在住不下,庄子后面有两个前两年新建的牛棚还在,在里面烧上柴火,先将就对付着。”
谢梧点点头,道:“雪化了之后就立刻重新修建新房,这一个月住牛棚的人多给一个月的工钱,家里收留人的以及住在旁人家里的,多给半个月。”
庄头闻言大喜,连忙拱手拜谢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谢梧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问道:“周围其他地方的情况,庄头可有了解?我们从蓉城一路过来,看着情况似乎都不太好?”
庄头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远的属下不知道,就近一些的,跟咱们的情况差不多。”
其实他们这庄子上算是还不错的了,邛州不是个富裕地方,百姓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他们这些人有许多一家老小都在庄子上做工,吃穿住行都在庄子上,一年到头总能存下一些银钱。但许多穷苦百姓,遇到这种情况有田地的就只能卖田地,没田地的卖儿卖女也不在少数。
庄头看了看谢梧,有些欲言又止。
谢梧挑眉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庄头连忙道:“回公子,是这样的,昨天……附近有个村子上的里正来问小的,不知公子愿不愿买下他们村上一半的地?另外,他们也想问问庄子上还收不收人?”
谢梧思索着道:“卖了一半的地,他们以后日子怎么过?你应该知道,我们买下的地是不会再租给他们的。”
九天会不是靠着当地主过日子的,因为他们不能像那些乡绅权贵那样不交税。如果他们买来了土地,再转头回租给这些百姓,其实是赚不了多少钱的。
除非她真的丧良心了,把佃租定到很高的地步。
九天会名下的土地基本都是自己雇人耕作,有种粮食的,也有种桑或者其他药材之类的东西。九天会养了不少有经验的老农,专门研究种地的读书人,改进农具的工匠,因此每亩地的收入比寻常百姓耕作要强许多。
谢梧在蓉城附近的土地并不多,比起跟那些权贵抢地或者从百姓手里收地,她还是对未开发的土地更感兴趣一些。
那些地方地头蛇少,朝廷还会对新开垦的土地免税三年,有些更偏远的地方比如南中黔西,朝廷压根就收不了税。
庄头赔笑道:“他们也是没法子,他们村里这次不仅房子都塌了,还压死了几个青壮,牛羊牲畜也都冻死了。这要是不卖地,眼看着今年就撑不下去了。咱们庄上主人待人宽厚他们也是听说过的,这才厚着脸求上来的。”
谢梧沉吟了片刻,思索着道:“这样……你告诉他们,我不要他们的地。我们可以支借给他们重建的银钱,但是未来十年内,他们要将每年的余粮优先卖给我们,我按照当时的市价收。地契在我这里押十年,要么他们还清欠款将地契赎回去,要么从每年卖粮的钱中扣五成还债,直到还清为止。”
庄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这个利钱是多少?”
谢梧道:“每年三分利。”
“啊?”庄头闻言忍不住长大了嘴,“公子、公子说真的?”
谢梧侧首看向他,庄头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属下失礼了,属下……属下只是一时有些惊讶,公子仁慈,他们一定会答应。”
这个利钱可以说是低到了极点了,以至于庄头一时间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要知道这年头钱庄是不会借钱给寻常百姓的,百姓想要借钱只能去当铺,需要押上值钱的东西,而利息最常规的便是有名的“九出十三归。”。
这是最通常的利息,却并不是没有比这更离谱的。
谢梧这样每年只收三分利,而且时间还长达十年的,可以说闻所未闻了。
要知道往当铺抵押了东西,这个东西就被当铺收了。但只是将地契押着,土地自己赘字依然可以种地卖粮的。若是收成好手里宽裕就多还一点,收成不好手里紧巴就少还一点,有这么长的时间总是能过去的。
便是再差的情况,也就是失去了土地,就当是卖了。但对寻常百姓来说,能保住自己的土地还是最好的。
谢梧道:“你去跟他们说清楚,我只收一半的地契,如果他们同意的话我会派人来办这事儿。”想了想,谢梧又补充道:“附近五十里内,若还有别人也需要,也一并同意了。”
“是,公子,小的这就去通知他们。”庄头恭敬地道。
“公子。”夏蘼从外面回来,快步走到谢梧跟前道:“城里那位陶员外回信了,说是今天下午请公子到府上一晤。”
谢梧抬头看看天色,道:“那一会儿就进城吧,去城里吃过午饭再去拜访。六月和唐棠呢?”
夏蘼道:“她们留在了城里,唐棠说帮公子打听一下那个陶员外。”谢梧闻言轻笑摇头,“这有什么好打听的?她是不是和六月在城里玩儿去了。”
夏蘼也忍不住失笑,“公子英明,听说今天邛州城里赶集会很热闹,唐棠说今年蓉城无聊得很,就拉着六月去了。”
谢梧也不追究,只是摇摇头,回头又跟庄头吩咐了一些剩下的琐事,方才和夏蘼上马往城里赶。
所幸这庄子距离邛州城不远,路也不难走,快马加鞭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到了城里用过午饭,还是没等到唐棠和六月回来。谢梧只得让九天会在邛州的手下去那集会看看,自己带着夏蘼往城中的陶府赶去了。
陶家是邛州的大户,陶家在邛州的时间比大庆立国的时间还久。往上数三代,陶家出了一位二甲进士。这位陶老太公最后在从三品上致仕,便返回了邛州养老,陶家就是在他手里发展起来的。
后代子孙虽然不如他,却也出过一位举人和两个秀才,因此陶家在如今的邛州城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
陶家如今的家主是一位举人,其实举人已经可以直接出仕做官了,虽然只能做一些府学县学教谕或县丞这类的微末小官,能转正成为知县的都极其有限。
这位陶家家主却并没有入仕,而是买了一个五品员外郎的虚衔。倒是他的长子,听说颇有才华陶家上下都寄予厚望,如今正在蓉城的书院读书。
谢梧亲自来拜会这位陶员外的原因也很简单,陶家在邛州附近拥有近八千亩良田,在蜀中其他各地有不少田地。按照九天会的推测陶家本身拥有的,以及挂靠在陶家名下的,总共超过三万亩。
这也就不怪康源发愁了,邛州一共才多少土地?单单一个陶家就有三万亩不用交税的田地,别的大户别的地方呢?
她最先找陶家,是因为比起其他地方,这里更靠近西夷,距离出川的水运线路也更远一些。陶家的粮食无论去西夷还是外地,成本都比别处更高一些。
而且陶家做派相对保守,每年都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又不像很多大户去年就开始往外面卖粮了,现在陶家的粮仓里绝对宽裕。
陶家虽然是邛州本地有名的乡绅,面对谢梧这个商人倒是没有太大的架子。谢梧到了陶家之后,那位陶员外也是亲自出门相迎。
两人在书房里谈了约莫两刻钟功夫,便商定好了买粮的条件。
陶家以九钱银子一石的价格,卖给谢梧六万石粮食。但是陶家不负责运输,必须谢梧自己派人来邛州取粮运粮。
谢梧也不含糊,不仅送了陶员外一支品相极好的北境百年雪参,还有一张蜀中最出名的书院山长学生的推荐信。
当然,这是谷鸿之写的。
于是,双方对这笔交易都很满意。
“莫会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当真是年少有为啊。”送谢梧出门的时候,陶员外笑眯眯地道:“倒是我那犬子,比莫会首还年长两岁,却除了读书一无是处。犬子若能顺利拜师,到时候还要请莫会首来喝杯喜酒啊。”
谢梧笑道:“陶员外谬赞了,莫某不过是个商贾,只能赚些黄白之物罢了。哪里比得上贵公子?他日陶公子蟾宫折桂,陶员外莫要嫌弃莫某粗鄙才是。”
陶员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莫会首过谦了,莫会首放心,你要的那些粮食,十日之内老夫一定给你筹备齐全,只是到时候……”
谢梧点头道:“陶员外放心,不会让您为难的,到时候自会有人来取货。”
陶员外连连点头,将谢梧送到门口才回。
他如此做派自然不全是给谢梧面子,其中有一半都要落到谢梧给的那张推荐信的落款上。
这莫玉忱显然不是寻常人物,跟蜀中布政使相交甚笃。莫玉忱能拿着谷鸿之的帖子来,指不定就是跟这位布政使大人背地里有什么交易。
陶员外并不想得罪谷鸿之,九钱银子卖给莫玉忱虽然比不得卖到外面,但陶家本就不怎么爱折腾,这个价格也能赚不少。还胜在省事又可以向谷鸿之示好,他何乐而不为?
从陶府出来回到九天会下的客栈,唐棠和六月还没回来。
看着已经有些昏暗的天色,谢梧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唐棠虽然爱玩爱闹,但并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怎么会这么晚都不回来也没有让人传个信回来?
正要吩咐夏蘼出去找找,先前派去寻找唐棠和六月的人已经回来了。
“公子,唐姑娘和六月姑娘遇到麻烦了。”
闻言谢梧立刻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边走边问道:“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们找过去的时候,唐姑娘和六月姑娘正被几个人拦着,唐姑娘和那领头的人似乎闹得很不愉快,差点就要打起来了。”属下禀告道:“我们见状就赶紧过去帮个忙,但是……”
年轻人羞愧地低下头,道:“我们、我们没打过那些人。”他们只去了两个人,那些人有六七个。而且那些人确实厉害,就算人数相当,他们也未必打得过人家。
谢梧脚步一顿,那属下连忙道:“公子放心,那些人……似乎并没有伤人的意思,那个领头的人原本是要放了六月姑娘的,说有事情要跟唐姑娘谈。但六月姑娘担心唐姑娘,还是跟着一起去了。唐姑娘让我们先回来禀告公子,说……”
“说什么?”
那属下有些困惑地道:“唐姑娘说黑心银莲。”他显然并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谢梧瞬间想起了去年唐棠干的乌龙事,忍不住抬手扶额,问道:“那领头的是个什么人?”
“是个二十多岁的高瘦青年,长得倒是不错。就是明明穿得富贵,肤色却有些黑,不像是那些富贵公子。”特别是不像他们公子这样白净俊美。
“还有……头发,那人是一头怪里怪气的短发,那衣服看着不像是大庆人,说话语调也有些古怪。属下看着,或许是从西夷来的。”
邛州虽然有些偏僻,但因为靠近西夷,时不时也会来一些西夷甚至是西凉沙陀高昌人,只是他却是没见过哪儿的人会留着短发。
年轻、富贵、短发。
很好,唐棠在外面招惹的桃花找上门来了。
“他们去了哪儿?”谢梧问道。
“城西大街上的陶然客栈,留了一个人在附近守着,属下就赶紧回来报信了。”
谢梧点点头,轻叹了口气道:“走吧,过去看看。”
第三百六十六章 西夷王子
谢梧走进陶然客栈的大堂,便看到角落里坐了三个穿着西夷服饰的年轻人。
这三人看着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深邃,肤色比蜀中本地的年轻人要深上许多。即便不看衣服,一眼也能看出不是本地人。
不过这些人显然没打算隐藏身份,身上穿着的都是带着明显西夷特征的衣裳。
看到谢梧带着夏蘼进来,原本还在说笑的三人神色立刻戒备起来。
谢梧径自朝他们走了过去,开口问道:“三位,我来找人。”
三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人站起身来,用有些生硬的语气道:“跟我来。”
“公子。”夏蘼低声提醒道。
谢梧摇摇头,道:“无妨,不用担心。”
两人跟着那年轻人走进了客栈后院,还没进门就听到院子里那鸡飞狗跳的动静。
“你这个骗子!骗子!”唐棠的声音里的怒火仿佛要将这客栈点燃了,但若是仔细听的话,还能从中听出几分心虚来,“明明是你输给本姑娘的东西!什么信物?什么聘礼!谁答应嫁给你了?脑袋有问题就赶紧去看大夫,你休想赖上本姑娘!”
中间还夹着六月担心的声音,“棠棠姑娘!您小心一点儿啊!小心摔下来!”
还有个青年男子低沉的声音,“明明是姑娘抢走了我给未来妻子的信物,我以为姑娘对我有意才不远千里地找来,姑娘怎么能出尔反尔始乱终弃?”
“谁、谁……谁对你有意了?!”唐棠气得发抖。
“可是,你刚才还……亲我。”
“……”站在门外的谢梧只觉得眼前一黑,额头上的青筋乱跳。
唐棠!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谁!谁亲你了!”唐棠怒道:“你不要脸!明明是你……”
青年轻叹了一声,无奈地道:“好吧,是我亲了姑娘。”
“死秃驴!我杀了你!”唐棠似乎终于忍不住了,怒吼一声。
“我已经不是……”
谢梧一进门,就看到唐棠从屋檐上一跃而起,直扑向站在院子里的高瘦青年。那青年穿着一身华丽的长袍,脖子上还戴着两串带着明显异族特色的项链,看上去倒是气宇非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短发,显然是才刚蓄发不久。
“夏蘼!”谢梧沉声道。
夏蘼身形一闪,飞身上前截住了唐棠飞扑过去的身影,一把从旁边拎住了她的后衣领。
院中那青年见状,抬手便上前朝夏蘼攻去,谢梧却已经到了他跟前。青年见眼前寒光闪过,只得往后一仰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不等他再次上前,谢梧已经开口道:“不知阁下是西夷哪位王子?”
青年这才看向谢梧,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唐棠在夏蘼手里扑腾了两下,挣脱他的手朝谢梧扑了过来,“玉忱哥哥!”
六月也连忙跑了过来,“公子!”
谢梧仔细看看两人,确实都没有受伤,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那青年看着唐棠挽着谢梧胳膊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朝谢梧问道:“阁下是谁?”他的大庆官话说的不错,甚至还带了几分蜀中的口音,大约教他的人是从蜀中过去的。
谢梧微笑道:“在下姓莫,莫玉忱。”
青年盯着谢梧看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你,你是那个……九天会会首,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年轻。”
谢梧并不奇怪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九天会的生意遍布蜀中,同样在西夷也有不少生意。这青年明显是西夷王族,见识自然比普通人强得多。
“还不知道阁下是谁呢?”
青年道:“我叫慕容檀。”
谢梧点点头道:“西夷王第八子。”
唐棠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谢梧,“他……真的是个皇子啊?”
谢梧给了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唐棠连忙扯下戴在脖子上的墨玉舍利,抛给了对面的慕容檀。
“还给你了!”
慕容檀将那坠子接在手里,眼神微黯幽幽地望着唐棠。
唐棠被他看得头皮一麻,将谢梧抓得更紧了,色厉内荏地道:“你看着我干嘛?看在这东西对你很重要的份上,本姑娘已经还给你了,你还想怎样?这可是我赢来的!”
慕容檀轻叹了一声,道:“我西夷王室的规矩是,一个女子主动索要这墨玉舍利,如果她得到了,就是这墨玉舍利唯一的主人。也就是……”
唐棠没好气地道:“你这么死板干嘛?这事儿只有你知我知,现在我已经将东西还你了。你别告诉别人不就好了?”
慕容檀垂眸,慢条斯理地轻声道:“可是,我已经将此事禀告父王了。这次出来……也是为了找回王妃,若是找不到我……”他身高足有一米八,站在唐棠面前就像是根柱子。此时说起来话却格外斯文,甚至还带着几分羞涩。
对方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唐棠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谢梧默默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扯了一下唐棠的发辫,将想要说什么的唐棠拨到自己身后去。
“八王子,骗小姑娘可不是佛门弟子应有的行为。”谢梧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西夷人王室可以取三个妻子,而且这三个妻子地位都是相同的。一个墨玉舍利,你打算怎么分?”
墨玉舍利确实是西夷王室的信物,也确实要在婚礼上送给新娘,但送给哪一个新娘可不好说。虽然三个妻子没有品级之分,生下的孩子也都是一样的身份。而拥有这个信物的妻子,被默认为是管理家中事务的主事者。
但绝没有说这个信物只能有一个女主人,一般人会给第一个迎娶的妻子,也有人会给自己最喜欢的妻子,甚至有人干脆都不给。
因此这玩意儿虽然重要,但也没重要到没有就不能娶妻的地步。这更多是对王室男子身份,以及从飞岩寺完成修行的一个证明。
唐棠这才反应过来,怒瞪着慕容檀道:“你骗我!”
慕容檀眼神不善地看了谢梧一眼,转向唐棠时却多了几分无奈,“我没有骗你,姑娘若是愿意嫁给我的话,我发誓今生只娶姑娘一个妻子。”
“发誓?呵呵,我每天都发誓。”唐棠在心中为自己的机智欢呼。
“玉忱哥哥,事情已经说清楚啦,咱们回去吧。”说罢唐棠就拉着谢梧要走。
“姑娘,我……”见她们要走,慕容檀想要上前阻拦。
谢梧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慕容王子,无论在大庆还是在西夷,婚事都讲究个你情我愿。以您的身份,入境我大庆,蜀中布政使府知道吗?”
“唐家在蜀中也不是没名没姓的小家族,别告诉我你想硬抢。”
慕容檀连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我原本就是想要先去蓉城,再、再去夔州寻唐姑娘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所以我才……失礼之处,还请姑娘恕罪。”
唐棠歪歪头,有些不解地道:“你干嘛非得缠着我,刚刚玉忱哥哥也说了。你把这个拿回去,重新找一个媳妇儿不就好了。大不了我以后再也不去西夷了,这样总不会影响你和你妻子的关系吧?”
“另外,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绝对不会嫁到西夷去的。”唐棠斩钉截铁地道。
西夷那地方去玩玩还差不多,嫁到那里去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她又不是疯了。比起西夷,她宁愿嫁到南中去。
慕容檀正色道:“姑娘不喜欢西夷,我可以留蜀中。”
“……”唐棠气得直呲牙,瞪了他半晌才咬牙道:“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总之,我、不、喜、欢、你!”
看着慕容檀脸上受伤的神色,唐棠连忙拽着谢梧往外走去。
谢梧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慕容檀,也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唐棠走了出去。
回到九天会,唐棠烦恼地在房间里直打转。
谢梧悠然地坐在一边喝着茶,看得唐棠委屈地蹭了过来,小声道:“阿梧姐姐。”
谢梧放下茶杯,抬头看着她笑道:“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心动了?我看那慕容檀长得倒是还不错,他若是肯为你留在唐家做个赘婿……”
“哪里不错了?!”唐棠不满地道:“黑乎乎的,一点儿也不好看,还不如夏督呃……”她突然想起夏璟臣的身份,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咽回去了半截。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偶尔对唐棠这种又勇又怂的性格很是好奇。
她勇的时候敢当着沈缺的面阴阳怪气,敢去偷看夏璟臣。怂的时候却又像是胆小的小猫,仿佛那两位是什么恐怖的大魔头,随时都可能要了她的小命。
“既然不好看,你当初去招惹人家干嘛?”特别是当时慕容檀应该还是个和尚模样。
唐棠郁闷地道:“我哪里知道他那么麻烦,是他自己跟我显摆他的宝贝的,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他的!阿梧姐姐,你帮我想想办法嘛,万一他真去我家怎么办?”
谢梧道:“怕什么?唐家主早就知道这事儿了,到时候不是正好帮你回绝他吗?在大庆,还有什么理由比父母不同意更名正言顺?”
唐棠仔细想想,点头道:“也对。”
谢梧悠悠道:“如果到时候他还缠着你,大不了你去飞霜那里躲躲。他是西夷皇王子,不可能一直留在蜀中的。”
“塞北啊。”唐棠点点头,欢喜地道:“也不错,我还没去过塞北呢。”
谢梧跟塞北厉家的厉飞霜是好朋友,唐棠虽然没见过厉飞霜,但唐家和厉家都算是江湖人,自然都是听说过彼此的名讳的。
有谢梧的面子在,厉飞霜必然不吝收留唐棠几个月的。
想到此处,唐棠也觉得没什么可担忧的了。于是便心满意足地放下心来,迈着轻巧的脚步出门找六月去了。
“夏蘼。”看着唐棠出去,谢梧开口唤道。
夏蘼从外面进来,恭敬地道:“公子。”
“那个慕容檀,这次来蜀中真的只是为了唐棠?”谢梧蹙眉问道。
夏蘼道:“这个恐怕还需要时间去查,属下已经让人查过他们了,他们是除夕那天到邛州城的。原本只订了一天房,说第二天要去蓉城。但当晚就下了起大雪,路没法走,他们这才在城里住了几天。今天已经退房出门了,谁知道……”
谁知道在大街上又遇到了唐棠,于是一行人又返回来了。
西夷人并不过大庆的年,因此慕容檀过年期间来大庆也说得过去。而且谢梧来邛州是年后跟康源谈过之后临时决定的,那时候慕容檀已经在邛州城了。如此看来,确实不是故意来堵他们的,难道真就这样巧合?
谢梧思索了半晌,也没想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只得作罢。
“传个信给唐家,还有西夷那边,关于慕容檀的消息尽快送回来。”
“是,公子。”夏蘼应道。
因为慕容檀的意外出现,谢梧也不想在邛州久留了,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便带着众人离开邛州回蓉城了。
只是一行四人才刚出了城,慕容檀就带着人赶上来了。
“莫会首,真巧又遇上你们了,不知能不能结伴同行?”慕容檀笑道。
看到他,原本正和六月说笑的唐棠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策马挨到了谢梧旁边,连连摇头小声道:“玉忱哥哥,不要啊。”
谢梧抬头含笑看向慕容檀,道:“八王子听到了?不方便。”
闻言慕容檀既不生气也不沮丧,反倒是好脾气地道:“那是我们打扰几位了,几位请先行,我们走后面便是。”
见唐棠要开口,慕容檀先一步道:“去蓉城的大道只有这么一条,在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姑娘不会不许在下走吧?”
唐棠气结,咬牙道:“谁不让你走了!”
她轻哼一声,一拍马背马儿便射了出去。不过片刻间,就已经一人一马就已经跑出了百来长远。
见状慕容檀轻笑出声。
谢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八王子,唐棠不是好随便逗弄的姑娘,若是一不小心让西夷少了个王子,影响两国邦交就不好了。你说呢?”
这话一出,跟在慕容檀身边的随从立刻对谢梧怒目相向。其中一个还想要上前,却被慕容檀抬手拦住了。跟在谢梧身边的夏蘼也策马上前了两步,眼神冷冽地看着对面的人。
“莫会首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说这句话的?”慕容檀盯着谢梧问道。
谢梧朝他笑了笑,悠然道:“大概……是她除了父母兄弟姐妹以外,最重要的人?”
慕容檀明显被噎了一下,盯着谢梧看了半晌,才缓缓道:“总有一天,我会比你重要的。”
谢梧摇头道:“有一句话唐棠没骗你,不管她对你有没有兴趣,她都绝不会嫁去西夷的。不仅是她,她的父母家人,都不会同意的。”
慕容檀道:“我昨天所言,也是真心实意的。”
谢梧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听唐棠说起过你们相识的事,难不成八王子是对她一见钟情了?那墨玉舍利的事,该不会是蓄谋已久吧?”
慕容檀麦色的脸隐隐有些红,却没有正面回答谢梧的问题,“与你何干?”
说罢便一拍马背,朝着唐棠的方向追了上去。
六月瞪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哝道:“真是没眼色,想要追求唐棠姑娘,还不知道讨好我们公子。”
谢梧轻笑一声,拍拍六月的小脑袋道:“好了,咱们也走吧。”
“是,公子!”
第三百六十七章 崔瀚死了
回到蓉城已经是傍晚了,才刚踏入莫府谢梧就得到了一个消息。
崔瀚死了。
听到秋溟的禀告,谢梧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微微挑了下眉便作罢了。
夏璟臣亲自出手,一次失败可以说是准备不足,若第二次还失败,那他可以去自挂东南枝了。
对于那位只有几面之缘的崔瀚公子,谢梧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只能对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表示遗憾,敬他一杯水酒祝他一路好走了。
“夏督主呢?”
自从初二那天夏璟臣进了莫府,他也没有客气便直接住下来,仿佛是将莫府当成了他夏督主的临时宅邸。
对此最受困扰的其实是孟疏白,他负责九天会在蓉城的所有事务,每天出门都有人明里暗里地打探夏璟臣的消息。
不等秋溟回答,夏璟臣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谢梧朝秋溟点点头,秋溟会意恭敬地退了出去。
夏璟臣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要晚两天才回来。”谢梧道:“事情还算顺利,自然就不必久留了。倒是夏督主……受伤了?”
夏璟臣的脸色有些白,虽然他平时看起来就有些苍白,但谢梧是习武之人,是不是受伤多少还是能看出来的。
不仅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夏璟臣闷咳了一声,唇边溢出了一抹暗红。
谢梧见状神色微变,朝外面扬声道:“秋溟,去叫唐棠过来。”想了想又道,“晚些时候,请冬凛也来一趟。”
“不必……”夏璟臣开口想要拒绝。
谢梧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受了伤又中了毒,夏督主还是安分一些吧。若是在我这府中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法跟朝廷交代。”
夏璟臣只得住了口。
唐棠来得很快,人还在外面声音就先到了。
“玉忱哥……呃,夏督主也在?”唐棠瞬间变得乖巧起来,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夏璟臣,然后一溜烟跑到谢梧身边去了。
夏璟臣微一点头,“唐七小姐。”
唐棠一缩脖子,又往谢梧身边挤了挤。
谢梧拍拍她的肩膀,笑道:“给夏督主看看他是不是中毒了。”
唐棠呆了下,目光落到夏璟臣手中帕子上的血迹上,方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夏璟臣也不多话,只是伸出手让唐棠把脉。
唐棠又仔细看了他那帕子上的血迹,才扭头对谢梧道:“好像有点内伤,这个我不太擅长。至于这毒……应该是五毒门的千刀毒。”
她有些同情地看这夏璟臣,道:“就是千刀万剐那个千刀,中了毒的人会犹如被凌迟一般浑身疼痛,然后被痛死或者受不了自尽。不过……”
唐棠有些疑惑地看着夏璟臣,这模样看着不像是中了这种刁钻的毒啊。
夏璟臣淡定地道:“我服了七宝丸。”
“哇哦。”唐棠忍不住羡慕起来。
别看七宝丸名字不起眼,这可是历代宫中秘制的御用解毒丹。对绝大部分毒药都有效,厉害的毒就算不能全解也能有延缓的效果。唐家号称能解百毒的清心散就是研究了从宫里流传出来的七宝丸药方配制的,但药效似乎总还是差点意思。
要不是唐家曾经得到过一颗真正的七宝丸,都要以为这是皇室吹嘘出来的效果了。
这千刀毒是专门用来折磨人的,寻常人若是中了这会儿早躺着爬不起来了,夏璟臣却还能从容自若地坐在这里,可见这七宝丸的神效。
“那没事了。”唐棠道:“七宝丸,每日一粒,连服七日,应该就差不多了。这几天……应该还是会疼一下,痛感会随着毒被清除渐渐减弱。什么时候血的颜色变正常了,就不会痛了。”
闻言夏璟臣倒似有些无奈,“七宝丸,我也只有三粒。”
皇家秘制的灵药,自然不是随处可见的。
泰和帝曾经赐过夏璟臣五粒,当时他用了一粒,后来给了简桐一粒,如今一共也只有三粒。
闻言唐棠有些纠结,忍不住看了夏璟臣一眼,又连忙低下头眼珠子滴溜溜打转。
谢梧拍拍她的脑袋,唐棠这才道:“三粒也可以,再配点其他解毒的药也行,就是稍微慢点。呃……”她唐家的清心散好像是仿的七宝丸,要是给这位夏督主,他不会把她抓起来吧?
但是,如果这位夏督主能再给她一粒七宝丸的话,也许唐家就能研究出十成十的七宝丸了呢。
正在唐棠纠结的时候,谢梧已经开口了,“夏督主,可否割爱一粒七宝丸?”
夏璟臣也没问为什么,便将一个药瓶放到了谢梧跟前。
夏璟臣已经服过一粒,里面还剩下两粒。
谢梧朝唐棠伸手,唐棠眨了眨眼睛,才从自己的袋子里摸出两个药瓶放到谢梧手里。
谢梧先从夏璟臣的药瓶里倒出一粒抛给唐棠,然后将剩下的连同两个药瓶一起推到了夏璟臣跟前。
东厂难道连唐家的清心散都不知道么?真要追究早就追究了,哪里还能等到现在。这个年代又没有专利保护,皇家的专利也一样。
唐棠将药接在手里闻了闻,立刻如获至宝般收进了自己的袋子里,仿佛慢一点就会被夏璟臣抢回去一般。
收好之后她才向夏璟臣笑道:“夏督主,这个虽然不如七宝丸,但效果也差不了太多。最重要的是,内服外敷都可以,双管齐下半个月内保证清除干净。”
夏璟臣淡然地将药瓶收了起来,“多谢。”
唐棠眼睛一转,“那我先告退啦。”
她可不想跟这位冷冰冰的夏督主相处,阿梧姐姐认识的长得好看的人,为什么都是这种冷冰冰的啊。
也不等谢梧说话,唐棠已经爬起来溜出去了。
谢梧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看向夏璟臣道:“看来崔家确实还厉害。”
崔瀚还只是崔家主脉三房的子弟,杀他就能让夏璟臣两次受伤,可见崔家底蕴之深厚,暗地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高手呢。
夏璟臣道:“确实厉害,除了那个五毒门用毒的,至少有三个高手……那样的实力整个东厂也找不出三个。”
“这么厉害?”谢梧也是一怔,东厂厂卫的主力虽然是锦衣卫,但并不表示就没有别的高手。
相反,东厂麾下的高手远比锦衣卫要多。
但这些高手基本都是要独当一面的,不可能都跟着夏璟臣来蜀中。
能让夏璟臣承认东厂找不出三个那样的高手,那就代表这三人已经不比夏璟臣差太多了,难怪能让他连着两次受伤了。
这还只是跟着崔瀚来蜀中的人,崔氏主家到底有多少高手谁也说不清。
“这么厉害还能让夏督主将崔瀚杀了,看来还是夏督主更胜一筹。”谢梧道。
夏璟臣道:“寻了个空隙罢了,他们也不能所有人随时随地都跟着崔瀚。”
谢梧点点头,“如今崔瀚死了,杨雄那边有什么反应?”
夏璟臣道:“杨雄现在正麻烦缠身。”
“布政使衙门?”谢梧并不意外,初二那天在布政使衙门她就猜测,或许蓉城知县贪墨的案子跟杨雄有关。
就算布政使衙门一时间找不到铁证,但只要被盯上了就有的杨雄烦恼。
夏璟臣道:“袁彦霖原本嘴硬,不肯交代。但他进布政使衙门大牢第二天晚上,就险些被人在饭里投毒。不仅如此,他被关押在牢房里的家人,也被人投毒,死了两个。”
“所以他就交代了?”这投毒的到底是想要灭口的人,还是想要口供的人,恐怕还不好说。
夏璟臣道:“他只承认他每年孝敬了杨雄一万两银子,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好处呢?”谢梧问道。
如果只是普通的巴结上官送孝敬,一个知县每年送一万两,还是送给其实无法参与地方政务的司都指挥使,这个数字有点太多了。
若没有一点好处,或者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显然是不太合理的。
你这么送礼,让别的知县怎么办?
夏璟臣看了他一眼,道:“说是想要走杨雄的关系求提拔。”
谢梧轻笑,“走关系?走谷康二位大人的关系更容易一些吧?”
杨雄是个武将,跟文官天然有隔阂,找他走关系不是不行而是太麻烦。而且杨雄在明面上,并没有太多的文官人脉。
谢梧沉吟了片刻,道:“袁彦霖知道杨雄跟崔家的关系?谁告诉他的?杨雄怎么没灭他的口?”
夏璟臣淡淡道:“或许就是杨雄告诉他的呢?”
谢梧很快反应过来,“杨雄是想空手套白狼?”
夏璟臣摇头道:“不,袁彦霖说杨雄年前为他引荐了一位京城来的贵公子,对方已经答应他,今年会让他补一个同知的缺。”
“崔瀚?”崔瀚当然不是京城的人,但袁彦霖未必知道。
夏璟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谢梧忍不住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叹气道:“康大人和谷大人知道他说的是崔瀚么?”
夏璟臣微微抬眼,依然不答。
看来是不知道。
“夏督主现在有足够的证据拿下杨雄么?”谢梧道。
夏璟臣淡淡道:“东厂拿人不需要证据,等进了诏狱证据自然会有。只是……”
“只是什么?”谢梧好奇地道。
夏璟臣道:“杨雄大约是察觉到危险了,昨天听说崔瀚死了的消息后,立刻就去拜访了福王。”
“他想投靠福王?”谢梧话才刚出口,就立刻摇头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他是想要利用福王当自己的挡箭牌,给自己留出一些转圜的余地。他毕竟是二品高官,东厂没有陛下的旨意,也不能随意拿他下狱。即便夏督主想要先斩后奏,现在也要先过福王那关。”
秦沣跟夏璟臣明显不对付,给夏璟臣添堵他肯定是很乐意的。
夏璟臣如果真想要对杨雄如何,秦沣自然拦不住。但他犯不着为了一个杨雄去跟秦沣起冲突。更何况杀了杨雄是痛快,却会为自己的将来埋下隐患。
泰和帝不会喜欢一个强势到,在地方上随意处置二品高官的东厂提督。
夏璟臣微微点头,道:“只要仙人窟那边的事情没有暴露,收受贿赂这种事,对杨雄这样的身份来说不算大事。他依然可以在福王和崔家之间待价而沽,甚至……”
甚至在合适的时间,举兵造反一举拿下蜀中。
杨雄敢暗中蓄养私兵,说他只是为了崔家,一点自己野心都没有,恐怕三岁的孩子都不信。
可惜他并不知道,他早就已经在东厂的监控中了。
“那夏督主打算如何做?”谢梧问道。
夏璟臣道:“杨雄蓄养私兵的事,年前我就已经派人传信回京城了。另外东厂和锦衣卫就近的人马也在暗中往蜀中赶。”蜀中明面上的人马不宜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夏璟臣并不打算给杨雄狗急跳墙的机会,不想蜀中动乱,就要悄无声息地一举拿下杨雄所有的心腹。
最好是在普通百姓眼中,这件事完全没有发生过。
闻言,谢梧托腮道:“我总觉得你在坑福王。”
秦沣若是接了杨雄抛过去的橄榄枝,回头杨雄倒霉了,秦沣也要跟着受牵连。
夏璟臣道:“那是他自己的事。”
谢梧点点头,“说的也对。话说……你杀了崔瀚,崔家就没什么反应?”
“难道他们还敢报官?”夏璟臣漫不经心地道。
如今这个敏感时期,崔家的主脉公子带着人悄无声息地跑到蓉城来。若是真查下去,会查到什么可不好说。
就算崔家的人想闹,杨雄也不会让他们闹的。
或许崔家和杨雄已经对杀崔瀚的凶手身份有所猜测,但他们依然不敢声张,只能暂时吞下这口气。
就目前看来,崔瀚死了也是白死。
“督主。”简桐从院外进来,走到门口恭敬地行礼。抬头看到谢梧,立刻朝她一笑,“见过莫会首。”
谢梧含笑道:“简护卫这是有要事禀告夏督主?我先回避?”
简桐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夏璟臣回头向门口看去,问道:“何事?”
简桐连忙拱手道:“杨雄来了,说要求见督主。”
“杨雄?”谢梧有些诧异,“他跑到莫府来见夏督主?”
简桐嘿嘿一笑道:“这不是……督主这两天都住在这里么?他想要去别处也见不着督主啊。”
夏璟臣问道:“他见我,所为何事?”
简桐飞快地摇头,“属下不知,杨雄只说有急事求见督主。”
夏璟臣轻哼一声,“急事?昨天去见了福王,今天又来见本官,看来他确实很急。”
谢梧也对杨雄的来意很有些兴趣,“夏督主要去见他么?”
夏璟臣道:“自然是要见的。”
说是要见,夏璟臣坐着的身形却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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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接替杨雄的人选
“杨雄这是想来试探你?”谢梧看着端坐不动的夏璟臣问道。
杨雄肯定知道杀了崔瀚的人受伤中毒了,此时过来只怕是抱着试探夏璟臣的目的。猜测毕竟是猜测,只有真正确定了是夏璟臣下的手,才更容易决定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夏璟臣微微点头,“十之八九。”
“那你还……”谢梧蹙眉看着他,“现在打草惊蛇,你已经布置妥当么?”
夏璟臣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却依然淡漠,“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况且……杨雄若是有那个底气现在就起兵,就不会跟崔瀚磨蹭这么些天了。崔瀚滞留蜀中,以至于丢了性命,他也得考虑怎么向崔家交代。”
因为崔瀚的死,崔家已经不是杨雄最好的出路了。崔家或许不会在意,但杨雄却未必愿意赌。
而以他自身的势力,想要造反自立为王,恐怕还不够。
谢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夏璟臣挑眉道:“谢小姐这是作甚?”
谢梧道:“夏督主这么能干,我若是泰和帝早晚也要忌惮你。”
泰和帝只让夏璟臣陪秦沣入蜀来征税,但夏璟臣却干掉了崔瀚,并谋划逼反杨雄以绝后患。
这样的人,主观能动性太强,其实不太适合作为内侍心腹。如今泰和帝自以为还能压得住他,一时大约还不会多想。但以泰和帝的性格,早晚有一天会开始忌惮警惕他的。
这个时间或许比普通文臣武将要久一些,毕竟太监这个身份确实更容易避免皇帝的忌惮。
在常人的眼里,太监不会有后代,自然也就不会有跟随者。权力如果无法传承,吸引力就会大大减弱。
夏璟臣轻抚着茶杯,垂眸道:“有这个功夫,不如想想下一任的蜀中司都指挥使,你希望是谁。”
谢梧眨了眨眼睛,“我可以选?”
夏璟臣低头饮茶,并没有接话。
谢梧莞尔一笑,真诚地赞道:“夏督主是我见过的最大方的合作者。”
“所以,你有人选了吗?”
谢梧托腮沉吟了片刻,问道:“谢奂可以吗?”
“你觉得呢?”
谢梧耸耸肩,好吧,肯定是不可以的。
谢胤如今在江南领兵,谢奂也在淮南,谢家明显就是要趁着这次的叛乱重新崛起了。泰和帝能放心让谢奂在这个时候,来蜀中掌握一方兵权才是怪事。
谢梧想了想道:“我记得,陕西都指挥使司有一位佥事叫郑昭,督主觉得他怎么样?”
夏璟臣低笑了一声。
陕西都指挥使司的佥事,这可不像是偶然记得那么简单。
他也不反对,只是垂眸道:“正三品指挥使佥事,直升正二品蜀中都指挥使?”
“不行吗?”谢梧有些可惜。
“行。”夏璟臣抬眼注视着她,问道:“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前些年路过陕西的时候和他打过些交道,另外……他跟谢家关系似乎不错,或许关键时候用得着呢。”
“只是如此?”夏璟臣显然有些不信。
谢梧坦然道:“只是如此,我跟这位郑佥事真的只有两面之缘,只是觉得他为人不错,到了蜀中应该不会想要搞七搞八而已。督主不信的话,可以去查啊。”
夏璟臣微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了,还是要去查?
夏璟臣却不给她追问的机会,已经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我去见杨雄。”
谢梧点点头,叹气,“督主请自便,我还要出门一趟。”
看着夏璟臣的身影出去,谢梧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目光变得深邃悠远。
她没有骗夏璟臣,她跟这个郑昭真的只有两面之缘,也是真的觉得郑昭的能力人品不错。
九天会说白了也就是个才崛起不到十年的商会,想要影响军中哪有那么容易,还是远在陕西的军中?
她只是没告诉夏璟臣,郑昭跟谢家的关系并不只是简单的关系不错而已。
郑昭的父亲曾经是上一代英国公,也就是谢梧祖父的亲卫。为了救上一代英国公而重伤隐退,但这是暗地里的关系。
明面上的关系是,当年的英国公世子谢胤的异母兄长还活着的时候,曾经与郑昭是一个军中的同袍,两人曾经有些交情,因此和英国公府有几分情分。
这样的交情在官场上显得太过稀薄,这些年两家明面上基本不怎么来往。也就是偶尔郑昭回京述职,会礼节性地登门拜访一下。
但实际上,郑昭是英国公府暗地里资助培养的。
这些都是谢梧去年在英国公府得到的秘辛,若不是她让谢胤看到了自己的价值,这些消息她只怕还接触不到呢。
夏璟臣去见杨雄,谢梧也没有闲着。
她先去外书房见了正在算账的孟疏白,与他说了这次去邛州的事。又问了这几天蓉城附近的灾情,才出门去布政使衙门见康源。
康源对谢梧办事的效率十分满意,爽快地与谢梧拟定了布政使衙门的委托公文,并且请谷鸿之一起用了印。然后又将购买粮食需要的第一笔定金给了谢梧,当然这些事都是私下进行的。
与陶家的粮食买卖,也要等到福王一行人走了才会正式交割,不然这些粮食只怕也留不住。
有了第一批粮食,后面也不着急了,蜀中又不是马上就要缺粮了。而且康源将这批粮食的运输储存也托付给她了,她也需要时间细细安排。
从布政使衙门出来,谢梧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另一条街上的一家首饰铺子。
谢梧并没有下车,只是吩咐外面策马跟随的夏蘼,“去问问,年前我让他们打造的东西好了没有,好了的话就取出来。”
夏蘼应了一声,便翻身下马往里面走去了。
这件铺子是九天会名下的产业,比起申家的天宝坊也不差什么。
年前她送了几张图样和宝石过来,要铺子里的工匠打造几件饰品。长姐和姐夫一家已经回到蓉城拜年,如今正住在申家。
只是谢梧如今的身份是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出现了,这件事连长姐的夫家都不知道。她也只能明天趁着姐夫跟大哥出门的机会,去见一见长姐罢了。
这些饰品便是她要送给长姐的礼物。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夏蘼出来。
谢梧有些疑惑地朝外面看去,店门口此时并没有别的客人进出,也看不出什么。
坐在前面的车夫倒是比她看得清楚一些,“公子,夏护卫好像在跟人吵架。”
夏蘼?吵架?
谢梧起身下了马车,快步往街边的店里走去。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街上没多少人,这偌大的铺子里也没有几个客人。谢梧一进去就看到夏蘼正沉着脸与一个女子对峙。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正是两个申家的侍女扶着申夫人以及她许久不见的长姐,申家大小姐申青颜。
申青颜其实初三就回蓉城来了。
申青颜嫁的人家姓韩,只是与申家不同,韩家算是个书香门第,祖上也出过一个进士,申青颜的丈夫韩白轩是韩家旁支的嫡次子。
韩白轩的祖父与如今蓉城韩家老太爷是亲兄弟,分家之后便举家搬迁去了眉州。申青颜夫妻回到蓉城,自然要先回本家祭拜祖先,然后才能回娘家。
谢梧原本是不太乐意申青颜嫁到眉州去的,奈何这桩婚事是申青颜小时候两家就定下的。那时候申家还尚未发家,只能算是中等的丝绸商人,跟韩家这样的书香门第结亲,在谁看来都是高攀了的。
另外,韩公子人品不差,十七岁就考上了秀才,父亲母亲还有申青颜自己都是满意的,谢梧自然也不能阻拦。
这几年申青颜的日子过得也不错,家里婆母姑嫂都不难相处,丈夫也争气,前年考上了举人。虽然比不得谢梧见过的那些堪称妖孽的天才,但他今年也才二十四岁。如果下一届或者下下届科举能考中进士,也能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申青颜成婚数年都还没有子嗣。
谢梧本打算等明天大哥带着姐夫出门会客,再回去见一见长姐,却没想到竟然提前在这里见到了。
申夫人和申青颜在谢梧一进门就看到她了,脸上的神色却丝毫未变,仿佛来的只是个寻常的陌生人一般。
看到夏蘼她们就知道阿梧八成也来了,早有心理准备,面上自然不动声色。
“夏蘼,这是怎么了?”谢梧问道。
“是你?!”那正跟夏蘼对峙的女子闻声转身,看到谢梧脸色瞬间变了,忍不住脱口而出。
谢梧也认出了她的身份。
那位跟申青阳定下婚约的杨家三小姐,杨琦。
杨琦显然还记着上次宴会上的事情,看着谢梧脸上闪过一丝怒意,轻蔑地道:“本小姐当是谁的人呢,原来是莫会首。果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真是毫无教养!”
谢梧眸光微冷,侧首看向夏蘼。
夏蘼不动声色地轻轻敲了下自己手里的盒子,谢梧瞬间了然,看向杨琦似笑非笑地道:“杨家的教养,也让莫某叹为观止。我看杨小姐不仅教养堪忧,眼睛也有问题。他若是狗,你是什么?”
“放肆!”杨琦气得涨红了脸,怒道:“你敢骂我是狗?!莫玉忱,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商人罢了!小心我叫我爹抄了你九天会!”
这话一出,身后申夫人和申青颜脸色都很难看。
申夫人更是气得手指颤抖,杨琦这一番话将她的父兄丈夫儿女都骂了。
申夫人脸色一沉就要开口,却见对面的谢梧暗地里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不要开口。
旁边夏蘼薄唇一掀,嘲讽地道:“钱确实是臭,但方才杨小姐问未来婆家要东要西的架势,倒是丝毫看不出来您视金钱如粪土啊。那副贪婪嘴脸,杨家是八辈子没见过钱吗?”
“你!”杨琦被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紫,竟也不顾夏蘼比她高了一大截,上前两步抬手就想要甩他一个耳光。
夏蘼既不躲闪也不反击,只是不经意地抬起手里的盒子挡在自己面前。
啪的一声之后,随之响起的是杨琦的惨叫。
那盒子是上好的檀木雕刻打磨的,杨琦那一下使足了力气。然而盒子在夏蘼手里纹丝不动,杨琦的手却瞬间痛到麻木。
“你!”杨琦痛得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本就只能算是清秀的面容因为疼痛扭曲变形,看上去倒有几分狰狞了。
“你这个贱民!竟敢、竟然……”杨琦指着夏蘼,浑身颤抖地道:“我一定要杀了你!来人!来人!”
杨琦今天是跟着申夫人和申青颜一起出来逛街的,身边带着的只有自己的贴身丫头和两个护卫。守在门外的护卫听到杨琦的声音,立刻冲了进来。
“小姐!”
杨琦指着夏蘼道:“给本小姐打死他!”
谢梧低头闷笑了一声,旁边夏蘼问道:“公子,能打死吗?”
“打什么死?”谢梧淡淡道:“连这位杨小姐一起,送去县衙,告她们当街强抢财物。对了,县衙里现在有人吗?没有的话直接去知府衙门吧。”
“另外……掌柜,派人替我走一趟杨府,问问杨家是不是亏待杨三小姐了。怎么让她不是在外面强拉着未来婆家挥霍,就是拦路强抢别人的东西。”
杨琦闻言脸色顿时变了,这才想起父亲告诫自己的话,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你……你少胡说!本小姐什么时候强抢财物了?”不等旁边的掌柜答话,杨琦怒道:“我说了,我出钱买下来!”
夏蘼之所以会在这里和杨琦起冲突,就是因为杨琦看到掌柜拿出来给他的盒子,立刻看上了里面的东西。
杨琦自恃身份,身边又带了申夫人这个她压根不放在眼里,却非常有钱的未来婆母,自然是毫不客气地要夏蘼让出来。
夏蘼早看见她对申夫人和申青颜的态度了,自然不会给她面子。便出言讽刺了几句,两人这才在店中对峙起来。
“买?”谢梧轻笑一声,道:“好啊。夏蘼……将东西送到杨家,请杨将军付账吧。”
“是,公子!”夏蘼恭敬地应道,抬脚就想往外走。
“你站住!”杨琦大惊,连忙出声叫道。
夏蘼偏头看着她,不屑地道:“原来杨小姐说的买,是要申夫人付账啊。倒也无妨,这盒子里一共三件首饰,成本价八千两。杨家小姐果真不见外,还没嫁过去呢,就把申家当自己家了啊。”
“申夫人?”夏蘼朝申夫人微微欠身道。
申夫人点点头,有些歉意地道:“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回头便让人将钱送到公子府上。”
谢梧笑道:“无妨,谁也不会闲着带那么多钱逛街,我与申大公子也算是旧识,回头将账单给他送过去便是。”
“那就多谢公子了。”申夫人道。
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的平和模样,杨琦的脸色却格外难看。她恨恨地瞪了众人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去,“本姑娘不稀罕!不要了!”
身后夏蘼叹气道:“刚才看杨姑娘买了好多东西呢,都不要了?可惜了好大一笔生意……”
杨琦脚下一顿,却到底没脸再回头说什么,带着人快步走了出去。
第三百六十九章 江南战报
这间店铺虽然是九天会的产业,却也并不是个团圆叙旧的好地方。
谢梧没有跟申夫人和申青颜多说什么,只是体面地寒暄了两句,便带着夏蘼告辞了。
回到府中杨雄早已经离开,夏璟臣正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翻看着卷宗。身为皇帝得力的心腹,夏督主即便是公务出差到蜀中,手里的事情依然一点儿也不少。
“杨雄走了?”谢梧推门进去,打量着夏璟臣笑道:“夏督主看起来心情不错。”
夏璟臣抬眼看过来,却将手里的卷宗也递了过来,“算不上不错。”
“哦?”谢梧有些好奇地接过卷宗,瞬间明白了夏璟臣这句话的意思。
刚刚传来的消息,江南打了败仗。
郁锋大年初一突然出兵,打下了常州,如今叛军正在向无锡进攻。
彼时带兵驻守在无锡的秦淙,当即就被吓得逃去了钱塘。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败,原本在江北围攻扬州的谢胤不得不暂时放弃这个计划,连夜赶往江南主持大局。
如果谢胤不能遏制住叛军的攻势,等朝廷得到消息,恐怕浙江以北的几个州府都要落入叛军手中了。
谢梧看着手里的战报,也忍不住轻叹了口气,“秦淙能跑到无锡去,那容王奉命节制湖广兵马,安徽江西应该也归他指挥吧?江南打成这样,他有什么动作?”
夏璟臣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年前容王曾经传讯给安王,提醒他小心常州,但安王似乎没放在心上。郁锋攻打常州的时候,容王曾试图向金陵进军,逼郁锋回援,但郁锋不为所动。金陵没打下来,常州也丢了。”
谢梧合上手里的战报,“看来这个郁锋,确实是不可多得将才。”
江南叛军如今的局面并不算很好,虽然拿下了扬州和金陵两处重镇,但两地隔着一条大江,很难相互呼应。
如果秦灏在郁锋攻打常州期间夺回金陵,即便郁锋打下了常州也不划算。如果没打下常州,面对东西两路夹击,他就只有渡江回扬州一条路了。而扬州,还有谢胤率领二十万镇南军在等着他。
郁锋能丝毫不顾秦灏提重兵攻打金陵,只能说明他有信心自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打下常州,然后再回援金陵。
他不仅对自己有信心,同样对金陵的守城将领有信心。
能一出手就占据江南最重要的两座重镇,这位郁锋将军自然绝不会是寻常角色,她那位便宜父亲恐怕也未必能讨着好。
年过完了,大家也该继续去年未完成的事情了。
谢梧蹙眉道:“郁锋麾下兵马最多不过十万,而朝廷派了英国公率二十万镇南军,又有容王和安王分别从湖广和浙闽两个方向夹击,难道真的拿不下郁锋?”
夏璟臣淡淡道:“陛下既然派了容王和安王分别负责西、南两个方向,那谢胤就只能从北面出兵。谢胤原本计划先夺回扬州,让镇南军在扬州一带站稳脚跟,再与容王安王三面围堵郁锋。但安王殿下显然是等不及了,主动领兵前往常州,想要先谢胤一步夺回丹阳和镇江两地。”
“所以,是安王先去招惹郁锋的?”谢梧有些诧异,他都先出手了,怎么还会没有防备郁锋攻打常州?
难道是觉得,朝廷三面围堵,郁锋不敢再主动出击?
夏璟臣点了下头。
谢梧思索了片刻,“扬州再往北就是淮南,有平南军和徐克安的叛军对峙。如果平南军战况不力,夺回扬州也只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英国公为何不从上游或者下游渡江,先在江南与郁锋交战?有二十万镇南军加入,短时间内郁锋定会陷入困局。就算返回扬州,也要面对平南军或者与徐克安部起冲突。为何非要坚持先夺回扬州?是……容王和安王不同意?”
如果谢胤率兵入江南或湖广赣皖地区,明显就要挤压容王和安王的权力空间。
夏璟臣有些意味深长地道:“谢胤二十万大军若是进入江南,或许比郁锋还要危险。”
谢梧恍惚片刻,终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泰和帝还是不信任谢胤。
朝廷对江南的掌控本就不如北方,比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郁锋,身为开国功勋之后,家族在军中底蕴深厚的谢胤更让他不放心。
江南有两位皇子坐镇,谢胤只需要正面进攻即可。
但如果谢胤带着二十万兵马无论是从上游进入湖广,还是从下游进入浙闽,都很有可能就地做大,秦灏和秦淙都未必能压得住他。
谢梧摇摇头,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之意。
现在谢胤不一样要进入江南收拾烂摊子?
似看出了她的想法,夏璟臣道:“陛下任命谢胤为镇南将军之时告诫过谢胤,镇南军以夺回扬州为要,不得轻易进入江南。以谢胤的圆滑,他最多带几万镇南军进入江南为无锡解围,真要大动干戈还是得请示陛下的旨意。”
“……”在这个没有电报电话网络的时代,等他请示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那督主后面如何打算?”谢梧问道。
夏璟臣道:“自然是等陛下的旨意。”
谢梧耸耸肩,“也对。”
“江南战事扩大,年后定会有大批流民涌入蜀中。”夏璟臣提醒道。
谢梧点头道:“不意外,若不是这场雪,恐怕这会儿蓉城就会有不少外来的流民了。”
最先到达蜀中的必然是那些有钱人,他们到来并不会对蜀中造成太大的影响。甚至因为他们要买房买地,需要人为他们做事,还会带来一些好处。
但后续就会有一些真正流离失所的流民到达,他们都是普通人,在战争中逃出一条命来。除了这条命以外,他们一无所有。
因此他们的脚程会慢上许多,算算时间这些人也该在年后到达了。
大约是这场突如其来范围极广的暴雪,将他们挡在了半道上了。但雪很快就会化,这些进入蜀中的人会分散到沿途各地,但大多数最后还是会到达蓉城。
蓉城是蜀中最富庶的地方,在这里找到活路的机会更大一些。
谢梧思索着道:“这些人官府会安置一部分,但如果战事持续下去,官府早晚会力有不逮。如今看夏督主的态度,我对江南战事的结果心里也有数了。”
“你想安置这些流民?”夏璟臣蹙眉道。
谢梧笑道:“我也不是什么活菩萨,自然不可能什么都大包大揽。但……夏督主知道的,蜀中说是天府之国,但真正的富饶的也只有蓉城和周边一带的地方吧。往南,往西,都有大片人烟稀少的地方。”
夏璟臣眼中闪过了然,“你想利用这些人开发蜀西和南中?”
“所以,我需要个稳固的靠山。”谢梧坦然道。
若只是从前那样不动声色地买几座山几块地,自然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如果阵仗太大了,就很容易引人注意了。这种情况只搞好蜀中官场的关系还是不牢靠,得朝中有人才好办事。
夏璟臣扬眉道:“本官不值得让谢小姐信任?”
谢梧莞尔一笑,摇头道:“夏督主自然是最值得信任的,所以我希望夏督主一路顺畅步步高升。”
夏璟臣道:“便是没有我,你不是还有杜演么?”
谢梧端茶的手微顿了一下,挑眉道:“这你都知道?”
夏璟臣道:“难道你要我相信,你替杜家和申家牵线,只是为了种桑养蚕,产丝织布?”
谢梧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道:“我和杜家的关系,目前也只到这儿了。杜演可是个老狐狸,想要将他绑到九天会身上,哪儿那么容易啊?更何况,现在谢梧都没了,跟杜家的合作明面上只能有申家出面。”
虽然这事儿暗地里其实还是九天会在负责,但明面上的账目都是走的申家。
“所以,还是夏督主对我来说至关重要。”谢梧笑吟吟地道。
“是么。”夏璟臣不置可否,淡淡道。
谢梧斩钉截铁地道:“自然。夏督主保我蜀中安宁,我保证按时为夏督主提供你需要的东西,希望咱们合作愉快。”
她拿着自己的茶杯,轻轻在夏璟臣跟前的茶杯上碰了碰。夏璟臣没理会她这略微奇怪的举动,垂眸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道:“杨雄应当已经确定是我杀了崔瀚了。”
闻言谢梧正色道:“你是故意的?先前我忘了,你伤得这么明显,杨雄也是习武之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夏璟臣道:“打草惊蛇有时候虽然不好,但有时候却也是必须的。杨雄既然确定了是我杀了崔瀚,就不可能不多想。”
“人若是想得多了,就难免想要做点什么?”谢梧嫣然笑道:“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夏督主尽管开口。”
对于弄死杨雄这件事,谢梧十分有动力。
弄死了杨雄觊觎九天会和申家的人就没了,大哥那桩莫名其妙的婚事也可以解决了,还能在蜀中安放一个让她满意的实权人物,当然这一点还得靠夏督主。
夏璟臣微微点头,“杨雄没什么耐性,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两人说完正事时间已经不早了,府中的管事过来禀告到用晚膳的时间了。唐棠不知跑哪儿去了,谢梧回自己的院子也是一个人用餐,便干脆留下来和夏璟臣一起吃了。
两人一边吃饭,偶尔开口说几句话,倒是显得十分安静和谐。
晚饭快要吃完的时候,门外管事匆匆进来,脸上的神色有些凝重。
“公子。”管事得到示意才快步走到谢梧身边,俯下身低声道:“公子,安阳王妃那边出事了。”
谢梧手中的筷子应声而折,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管事看向坐在对面的夏璟臣,有些迟疑地没有立刻开口。谢梧道:“无妨,直说便是。”
管事这才道:“下午安阳郡王从府外抓了两个人入王府,去见了安阳王妃。两人吵了一架,安阳郡王还打了安阳王妃一耳光,之后王妃便被囚禁了。”
“囚禁?”
“是,安阳王妃被关进了王府的地牢里。”管事道。
谢梧蹙眉道:“秦瞻抓了什么人?”
“我们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好像说是……杜家六公子,杜明珂。”
“……”谢梧半晌没有言语,好一会儿才对管事道:“你先出去吧,让王府那边的人小心行事,尽量探查一下杜家六公子的情况,以及他为什么突然来蜀中。”
“是,公子。”管事恭敬地告退。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谢梧也没有心思吃晚饭了,干脆放下了碗筷坐在一边沉思起来。
夏璟臣看了看她也不多话,依然不紧不慢地吃着自己的晚饭。
等到碗筷都撤下去了,夏璟臣才开口道:“担心杜明徽?”
谢梧点点头,淡笑道:“我和明徽虽然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多,却算得上是很谈得来的朋友了。她本就孤身一人在蜀中,如今这样……怎么能不担心?”
“你打算怎么做?”夏璟臣问道。
谢梧道:“我得先弄清楚,杜明珂来蜀中是为了什么,秦瞻又为什么要抓他要将明徽关起来。”
按理说,小舅子来了就算秦瞻不热情欢迎,也不该如此暴怒。
但如果是寻常的小舅子探望姐姐姐夫,杜明珂应该直接登门才是,怎么会让秦瞻从外面将人抓回去?
夏璟臣安慰道:“不必担心,秦瞻还不敢杀了杜家姐弟。”
杜演毕竟是当朝丞相,杜明徽和秦瞻的婚事还是皇帝钦赐的。如果杜明徽死在了蜀中,无论她是怎么死的,泰和帝和杜家都必定会派人来查。
秦瞻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这样的麻烦。
谢梧道:“我自然不是担心秦瞻会杀了她们,只是……”只是根据他们得到的消息,秦瞻有时候好像不太正常。万一他情绪失控做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呢?即便没有性命之忧,谢梧也不希望明徽受到别的折磨和伤害。
谢梧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谢梧皱眉,有些不悦地看向外面。
几个护卫模样的男子飞快出现在了院子里,与他们一同出现的还有几个穿着杏色衣袍的东厂厂卫。
“启禀公子,有人闯入府中!”
第三百七十章 刺杀夏璟臣
有人闯入府中?!
谢梧原本还算平和的眸光瞬间一沉,眼底泛起冷冽的寒意。
除了九天会刚开始在蜀中立足那两年,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强闯她的地盘了。
难不成蓉城又来了如夏督主这样的绝顶高手?
谢梧心中冷笑:绝顶高手又如何?又不是没杀过!
谢梧起身走到门口,吩咐道:“不管来的是什么人,都给我杀了!”
“是,公子!”院子里的护卫恭声应道。
很快打斗声变得越发激烈起来,听声响那些刺客却并不是朝着谢梧居住的主院而去,而是朝着夏璟臣这边来的。
为了方便夏璟臣身边的人进出,孟疏白将他的住处安排在了后园靠近侧门的院落。这里距离谢梧的主院正好一南一北隔着一段距离,但东厂的人可以直接从旁边的侧门进出,避免了与莫府的人过多接触。
很显然,这些刺客不是来刺杀她的,而是冲着夏璟臣来的。
“我出去看看。”夏璟臣自然也看出来,走到谢梧身边沉声道。
谢梧道:“一起去。”
她也想看看,敢在蓉城刺杀东厂提督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两人往外走去,院子里的护卫和东厂厂卫自然也一起跟了出去。刺客已经冲到了距离夏璟臣的院子只有一堵墙的地方,出了院门越过墙上的月洞门就能看见。
“都是些高手啊。”谢梧站在房顶上,注视着不远处陷入莫府护卫和东厂厂卫围攻中的刺客。
不到十个人,却能一路闯到这里来,确实都不是寻常角色。
不仅谢梧在感慨,这些刺客此时心里也不轻松。
原本以为不过是个富商的府邸,没什么大不了的。谁曾想他们才刚刚潜入就被发现了,难不成如今这整个莫府不是莫家人负责,而是被东厂接替了?
这府里的护卫,其实都是东厂的人假扮的?他们心中莫名有一种落入圈套的焦急感。
但是他们得到了消息,夏璟臣来蜀中并没有带多少人啊。
夏璟臣道:“都是投石问路了,真正的高手还在后面。”语毕他突然伸手一把将谢梧揽入怀中,搂着她飞快地朝后方退去。
谢梧心中一惊,下一刻两道凌厉的剑气当空斩下,将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劈得碎瓦乱飞,房顶直接陷下去了一半。
两人落到不远处的墙头上,谢梧看向方才的房顶。房顶的两边各站着一个人,幽暗的夜色里只能凭身形看到是一男一女,年龄模样却是看不清楚的。
那两人显然极有默契,一言不发地提剑朝墙头袭来。谢梧从夏璟臣怀中脱身,飞快地后退了七八步,一抬手袖底射出一支小箭。
同时夏璟臣从腰间抽出了软剑,内力一吐,原本柔韧的剑身瞬间变得坚不可摧。
双剑相撞,那黑衣人飞身退回了屋檐边上。
谢梧接连射出三箭,将那攻击自己的女子逼到了地上。那女子正要再飞身上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秋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挡在了那女子身前。
“公子。”
“玉忱哥哥!”
夏蘼和唐棠也从另一边过来,一前一后将谢梧护在了中间。
那女子见状却不与秋溟纠缠,而是反身掠上另一边的屋檐,与同伴一起围攻夏璟臣去了。
谢梧这下确定了,这些人确实是来杀夏璟臣的。
“玉忱哥哥,这里不安全,我们去那边。”唐棠拉着谢梧就往后退,一路退到了另一侧的房顶上。
那些刺客并不理会他们,一门心思都在对付夏璟臣和那些护卫身上。
谢梧看向挡在前面的秋溟,问道:“府中情况如何?”
夏蘼道:“公子不用担心,那些人目标明确,一门心思往里闯,府中上下并无大碍。他们先前应该也不知道夏督主的住处,所以兵分几路从外面潜入。只是很快便被我们发现了,他们是根据东厂的人的动向,猜出来夏督主住处的位置的。”
莫府不仅守卫森严,府中的下人也都是九天会的心腹。不仅忠心还都是经过训练的,轻易不会被人套出消息来。
谢梧看着不远处正与夏璟臣缠斗的两人,这两人剑势凌厉老辣,配合也十分默契,一时间竟跟夏璟臣打了个旗鼓相当。
“这两人实力如何?”谢梧问道。
这话问的是秋溟,秋溟答道:“单打独斗,应该跟我不相上下。但……”
“但什么?”
秋溟道:“我和夏蘼钟朗联手,应该打不过他们。”
旁边的夏蘼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这话。
论实力钟朗比秋溟还要略胜一筹,夏蘼比秋溟略逊一筹。按理说三对二无论如何也该是他们赢,但秋溟既然这么说必然不会是谦虚。
那就只能是这两人的武功特殊,有着一加一大于三的效果。
难怪能和夏璟臣打得旗鼓相当。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百招过后两人便渐渐落了下风。原本无懈可击的配合也开始出现了纰漏,夏璟臣一剑砍断了那男子持剑的右手。
那女子惊呼一声,飞身接住了从半空中坠落的同伴。夏璟臣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剑光一闪,长剑朝着两人凌空落下。
眼看着这两人就要被斩成两段,夏璟臣劈出的剑气却似乎突然消失无踪了。
不仅如此,夏璟臣的剑锋也被一股外力所迫,改变了方向朝后方荡去。
长剑在夏璟臣手中一转,那股劲力随着剑锋被送了出去,落在了院子里屋檐下的柱子上。
一声轻响,柱子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终于来了。”夏璟臣淡淡道。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大汉,扛着一把大刀出现在后园的大树下。
淡淡的火光下,这人长着一张古铜色的粗犷面容,还有一脸的络腮胡。若是在外面遇到了,或许会将他当成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码头搬运货物的苦力。
但此时,却谁也不敢小看他。
即便是谢梧这样内力平平的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那人身上可怕的内力和气势。
“这又是哪路神仙?”谢梧忍不住扶额问道。
她可以确定,蜀中没有这样一位高手,当初他们收罗的江湖中的高手名录里,也没有这人。
秋溟道:“得看看他的武功路数。”他虽然是江湖出身,但也不是江湖百事通。
而且有很多高手本身就不是江湖中人,自然更不可能被他们知晓了,比如皇宫里隐藏的高手。
两人说话的功夫,那人已经提着刀朝夏璟臣扑了过去。
真正的绝顶高手一出手,果真声势不凡。
先前那两个男女配合围攻,夏璟臣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但此时这人看似平平无奇地挥出一刀,夏璟臣却身形一闪掠开了去。
轰隆一声巨响,一人多高的墙塌了近两丈长。
“今晚可真热闹!”不远处传来孟疏白咬牙切齿的声音,孟疏白带着一群护卫从另一侧过来,看着眼前的狼藉脸色铁青。
唐棠笑嘻嘻地朝他挥挥手,“孟疏白,下面很危险的,要不要上来一起看?”
“不、用!”孟疏白咬牙道。随后朝身后带来的人一挥手,厉声道:“都给我杀了!”
“是!”护卫领命,朝着不远处还在与莫府护卫和东厂厂卫缠斗的人扑了过去。
又有生力军加入,局面瞬间呈一面倒,那些原本就已经在勉力支持的刺客再也撑不住了。
后院的空地上,夏璟臣和那中年大汉隔着十来步距离打量着对方。
那大汉眯眼看着夏璟臣,声音洪亮,“小子,你就是夏璟臣?”
夏璟臣微微颔首,“正是本官,阁下是?”
那大汉放声大笑,“我的名字你还不配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今晚就要死了。听说你是宫里数一数二的高手?本大爷倒是想知道……一个太监,能有多大的本事!”
说罢他提刀便朝着夏璟臣冲了过去。
夏璟臣面容清冷,眼神淡漠无波。
“你试试便知道了。”
刀剑相撞的瞬间,不远处围观的众人都感觉到一股四溢的劲力朝他们冲来。挡在谢梧和唐棠跟前的秋溟夏蘼同时提剑一挡,才泄去了这汹涌而来的劲力。
然而在这劲力中心的两个人,却连衣摆都没有动一下。
这便是绝顶高手的实力么?
无论多少次,谢梧还是忍不住要在心中叹气。
这种级别的高手的实力,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
园子里两人已经打了起来,那中年大汉的武功显然走的狂暴的路子,那大开大合的架势一出手就仿佛能劈山裂石。
夏璟臣看上去就要弱势许多了,但无论对手如何声势浩荡,他身在其中却如一叶扁舟,起起落落却始终不曾被波涛淹没。
秋溟目光紧紧地盯着下面的两人,他出身江湖名门,遇到这种高手对决哪里有不认真观摩的道理。
“头好晕。”唐棠幽幽地道,将脸趴在谢梧的肩头,再也不肯看了。
“……”谢梧无奈地摸摸她的脑袋,她其实也看不太清楚。
秋溟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激斗中两人,口中却道:“我没见过这样的武功,也没听说过江湖中有这么一个人。不过看他的架势,有些像北方狂刀门的内力和招式。”
唐棠有些疑惑,“狂刀门?没听说过有这个门派啊,金刀门我倒是听说过。”
唐家也是江湖中人,唐棠对江湖自然也是有些了解的。
“你没听说也不奇怪的,因为狂刀门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消失了。”秋溟道:“传闻狂刀门的创始者是一位上过战场的将军,所以他们的武功非常暴烈霸道,在气势上就能压人一头。与人正面厮杀的时候,对手往往畏于他们的气势,未战就先心生怯意了。”
这人确实是气势惊人。
“但是这个门派在二十多年前突然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了,有传言是他们被仇家寻上门,直接被灭门了。也有传言说他们已经退出江湖,重新回到了军中守卫边关去了。不过……这些年朝中出名的将领里面,似乎没有擅使这种刀和武功的。倒是……丹州的金刀门,传闻是百年前狂刀门一位长老因理念不合脱离之后创建的,金刀门有不少人从军。但这两家本就是因为武功理念不合分家,经过上百年,武功已经有了不小的差别,这人的武功跟金刀门最多只有两分相似。”
秋溟讲起江湖典故,听得旁边的唐棠连连惊叹,就连刚刚踩着梯子爬上来的孟疏白也有些诧异地看了他好几眼。
在孟秋白眼里秋溟一直都是谢梧身边一个武功高强沉默寡言的护卫,没想到他竟然对这些江湖秘闻了如指掌。
“说这么多,那位夏督主打得过这人吗?要不要调弓弩手来?”孟疏白问道。
看这人的架势,要是夏璟臣打不过,恐怕他们会有大麻烦。
谢梧摇头道:“不必,出动弓弩手,回头不好跟官府交代。”
普通的弓箭对付不了真正的高手,真正厉害的强弓劲弩是朝廷禁止民间持有的,回头让官府的人看见了徒增麻烦。
“而且,我觉得夏督主应该能应付。”
谢梧话音未落,就见被那中年汉子打得飞沙走石的园子里,一道寒光破空而起。
片刻后,园子里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月光下,夏璟臣与那中年大汉错身而过。
“现在你知道了?”
中年大汉虎目圆瞪,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的手还高高举起,手中刀还是个要往下劈的模样,但这一刀却再也不能落下。
喉咙上一条淡淡的血痕绽开,鲜血争先恐后地流出。
中年大汉魁梧的身形轰然倒下,发出沉重的声响。
夏璟臣转过身来,看向前方不远处的房顶。目光越过挡在前面的秋溟和夏蘼,与谢梧静静地对视。
他右手里的剑已经软软地垂下,血水顺着剑尖滴落,沁入了地面的泥土。
谢梧朝他笑了笑,正想开玩笑说,“这人出来的时候看着气势非凡,没想到也是个花架子,这么不经打。”
话还没说出口,谢梧脸上的笑容突然凝住。
夏璟臣唇角溢出一抹血痕,然后吐出了一口血,缓缓倒了下去。
“夏璟臣?!”谢梧大惊,脚下轻点飞身掠了过去。
她忘了,夏璟臣本就受了内伤还中了毒。
与这样的高手交手,即便是夏璟臣全盛时期,也未必就能毫发无伤的杀了对方,更何况是现在?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上药
莫府后园的主院里,谢梧坐在外间听孟疏白汇报府中的情况。
“这批刺客一共十六人,其中十五人已死,只有那个用剑的女人逃走了,东厂的人已经追了上去。”孟疏白道:“我们有两人重伤,五人轻伤,无人身亡。府中还有三处院落和一堵墙损坏,尤其是夏督主之前住的院子毁了一半,恐怕要重建。”
谢梧微微点头道:“受伤的人要仔细治伤,特别是重伤的两人,给他们三个月时间养伤,补偿的银两也要给到位。另外从我这里再拿二百两,作为给他们的奖励。”
孟疏白点头应是。
门外管事进来禀告,蓉城知府和蜀中按察使来了。
谢梧靠着椅背看了孟疏白一眼,道:“疏白,你去吧。就说我受了惊吓昏过去了。”
孟疏白道:“人家恐怕不是来见咱们的。”
虽然刺杀是发生在莫家,但一个莫玉忱遇刺,还犯不着让一个蓉城知府和一个掌管蜀中刑名按察使亲自登门,显然是冲着另一个人来的。
谢梧道:“就说夏督主重伤大夫正在治疗,他们要见的话先去问东厂的人。”
孟疏白这才点点头,“明白了。”
说罢便带着管事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冬凛和唐棠从里间出来,冬凛收起手中的针包放回药箱里。
谢梧起身问道:“他伤势如何?”
冬凛看了看谢梧,沉吟不语。
谢梧见状不由蹙眉,“难道伤得很重?”
“是不轻。”冬凛道:“他之前便受了内伤又中了毒,这次是被极强的内力冲撞,导致内伤越发严重了。另外他身上还有三道新的外伤,这刀口有被内力震动的痕迹,皮肉外翻,比普通刀口更难愈合。”
旁边唐棠连连点头,道:“冬凛姐姐说的没错,那伤口看起来好可怕,流了好多血。”她说话的时候,六月已经从里面端着一盆血水出来了,那一盆殷红看得人触目惊心。
谢梧深吸了一口气,对冬凛道:“辛苦你了,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
冬凛回头看了里间一眼,难得问了一句闲话,“他……很重要?”
她到申家也有好几年了,从未见过谢梧如此重视一个外人。
谢梧沉吟了片刻,才微微点头道:“是很重要。”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九天会来说,夏璟臣的存在都很重要。
更不用说,如果夏璟臣死在了莫府,他们要面对的麻烦。
冬凛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好。”谢梧轻笑点头,对冬凛的医术她还是放心的。
唐棠陪着冬凛去配药,谢梧转身踏入室内。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夏璟臣安静地躺在床上。
夏璟臣的外伤一道在胸口,一道在左臂,还有一道在右肩。即便已经上过药包扎好了,走近了依然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谢梧走到床边才发现,夏璟臣已经醒了。
“感觉如何?”谢梧问道,走到一旁的桌边倒了一杯水。
她端着水一转身就看到夏璟臣已经坐了起来。
谢梧看着只披着一件里衣,胸前裹着的纱布已经浸出血色的人,眉心也忍不住抽了抽。
夏璟臣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才问道:“我昏睡了多久?”
谢梧道:“不到两刻钟。”
夏璟臣点点头,道:“崔瀚死了,跟着他来的人回去也无法交代,所以才想要拼死一搏。若是能杀了我,回去也好向崔家主家交代。这会儿……既然计划失败,剩下的人恐怕已经逃出蓉城了。”
谢梧道:“简桐带人去追了。”
“他追不到,今晚这些人本就是已经被抛弃的弃子,主使者必定先一步离去了。”
谢梧蹙眉看着他,“所以,你知道他们会来刺杀你?你是故意的?那些人能这么快确定是你杀了崔瀚,是杨雄透露给他们的消息?”
察觉到她眼中的不悦,夏璟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我没有受虐的癖好,这次来蜀中没带多少人,那个用刀的高手太危险了,强杀他虽然要冒些险却不得不做。”
谢梧不语,心道:“你就没想过问问我有没有办法吗?”
谢梧并没有将这句话问出来,而是换了个话题道:“蓉城知府和蜀中按察使来了,你要不要见见他们?”
夏璟臣摇头道:“不用,对外就说我重伤昏迷不醒。”
谢梧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了。
才不过说了几句话,夏璟臣胸前的纱布却越来越红,谢梧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虽然冬凛说了这伤口不一样,但伤得毕竟也不算深,冬凛日常止血药效果也不错,这出血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谢梧转身往外走,准备去找冬凛再来看看。
还没走出去,就险些与匆匆迎面而来的唐棠撞了个满怀。
唐棠将手里的药包塞到谢梧手里,道:“冬凛姐姐说普通金疮药对那个外伤效果不大,这是她刚在药房里抓的药现磨的,可以试一试。不过真要有用,还得等她把内服的药熬好,只要化去他体内那些乱撞的多余内力,血就能止住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有一味药家里没有,我去药店拿。”
谢梧低头看看手里的药包,再抬头看向夏璟臣,“唐棠的话夏督主听到了,需要换药么?”
夏璟臣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已经红了一大片的纱布,“有劳。”
“……”谢梧暗暗反了个白眼,我是说叫东厂的人来帮你换好吗?
最后还是谢梧动手替他换药,因为东厂的人在夏璟臣昏迷的时候还敢帮他换药包扎。如今夏璟臣醒着,只是靠近他手就已经抖得像是得了什么病。
谢梧对此感觉到无语,夏璟臣可不是个养尊处优的人,早几年身份地位还不如现在的时候受伤更是家常便饭。
难道都不用人帮忙了?
被叫进来的东厂护卫哭丧着脸:从前这些事都是简大人做的啊。
无奈,谢梧只得将人打发出去自己动手了。
重新解开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纱布,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大片血淋淋的伤口。鲜血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往外沁出,没有纱布的阻拦便顺着伤口的边缘往下滑落了。
唐棠说错了,上好的金疮药不是效果不大,而是一点用也没有。
谢梧连忙接过旁边六月递过来的干净棉布巾,仔细抹去了血迹。
头顶传来一声闷哼,谢梧连忙抬头看向他,“很痛?”
“还好。”夏璟臣哑声道。
谢梧有些为难,“那接下来可能会更痛。”她取过旁边放着的一个药瓶打开,一股浓烈的酒气传了出来,这是冬凛制作的酒精。
酒精其实不适合用来清理这种创面,但冬凛尝试了许久都没能制作出类似碘伏的消毒剂。虽然现在是冬天,但谢梧还是担心伤口感染。所幸夏璟臣这伤看着吓人,但其实并不深,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无妨。”夏璟臣道。
谢梧处理伤口的速度很快,清理完成后立刻就将药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重新包裹伤口。
夏璟臣身上的伤一共三处,即便谢梧手脚利落,也足足用了两刻钟才弄好。
将最后一处手臂上的纱布绑好,谢梧也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到夏璟臣苍白的脸色,她才想起来方才整个过程中夏璟臣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用酒精擦伤口有多痛,谢梧是知道的,她着实有些佩服这人忍痛的功力。先前大约是没有防备,才冷不丁哼出声来的。
想到他明明一个出身尊贵王府世子,从生下来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才爬到如今这样的身份地位,不禁有些同病相怜。
同时她也更庆幸自己的好运,说到底她真正受苦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只是那不算长的一段时间,也给她留下了十多年也无法彻底消除的心理阴影,更何况是夏璟臣这样呢?
谢梧仔细观察裹着纱布的伤处,好一会儿也没见出现血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冬凛这新配药还是有些效果的。”谢梧接过六月递过来的干净帕子擦了手,回头吩咐道:“六月,去看看冬凛那边药好了没有,好了就端过来吧。”
六月连忙应了,端着水出门去了。
其实她也有点怵这位夏督主。
谢梧扶着夏璟臣重新躺下,才站起身来道:“你先躺下休息吧,等喝了药应该就会好一些。”说罢她转身便往外走去,却才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她回头看向拉着自己衣摆的那只手,挑眉道:“还有事?”
夏璟臣问道:“这里是你的房间?我占了这里,你住哪儿?”
谢梧怔了下,回过神来才笑道:“你那个院子不能住了,如今空着的两个院子都没有地笼,不适合养伤。而且这里也更安全一些,督主放心住着便是,我住旁边的书房。门外有人候着,也有东厂的厂卫,督主有什么需要尽管叫人便是。”
夏璟臣这才松开了手,谢梧转身往外走去,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多谢。”
谢梧无声地笑了笑,脚下不停地走了出去。
谢梧出了门便往前院去了,孟疏白刚刚送走官府的人。
见谢梧出来,孟疏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公子出来的可真是时候。”
谢梧笑吟吟地靠着扶手道:“论与这些人打交道,还是孟管事最擅长,我这不是给你发挥的空间么?”
孟疏白没好气地嗤笑了一声。
他都不参加科举了,谁还想要和这些人打交道啊?
“官府怎么说?”
孟疏白道:“还能怎么说?那些尸体让按察使衙门的人带走了,说是先要查清楚那些人的身份。另外知府衙门找人画了那逃走的女子的画像,回去便要发通缉令。两位布政使大人也派人来问了,要不要派些人来保护夏督主的安危。”
“杨雄呢?”
孟疏白道:“杨雄送了两个大夫过来,说是军中治疗外伤的行家,我先请去另一边的院子休息了。另外……杨雄也说要从蓉城卫调人过来保护夏督主,东厂的人拒绝了。但我看杨雄派来的人那个态度,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
谢梧了然道:“发生了这么严重的刺杀事件,地方衙门派人来保护是情理之中的事,不用理会,只要别让他们进府中来即可。”
“但是他们守在外面,对那位……办事也不方便吧?”
孟疏白是个聪明人,他虽然不知道夏璟臣要干什么,却也知道他不可能只是来监督征税的。
能招来这样的杀身之祸,夏璟臣必然是惹到了不得了的人。
谢梧道:“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夏璟臣既然能够玩这么一出,自然早就想到这一层了。
大厅里沉默了一会儿,谢梧才开口道:“我们在蓉城附近有多少能用的人?”
孟疏白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沉吟了片刻才道:“训练得不错的,大约能凑出三千人。若只需要能用即可,应该能有七八千人。”
谢梧思索着,道:“给你五天时间,将这三千人安排到蓉城内外方圆二十里内,尽量不要引人注意。”
孟疏白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千人不是个小数字,蓉城里若是突然多了三千人,几乎不可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幸好这些人大部分本就在蓉城,有明面上的身份和差事。剩下的小部分如何安排,就要看孟疏白的本事了。
以谢梧对孟疏白的了解,如果处理不了他一定会立刻提出来。他既然答应了,谢梧也就可以放心了。
只是孟疏白看着谢梧,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你当真如此信任这位夏督主?”即便已经放弃入仕了,但从小熟读史书的读书人天性,孟疏白对宦官这个群体注定不会有什么好印象的。
更不用说,夏璟臣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好。
夏璟臣不是奸臣,但肯定算是酷吏。
谢梧淡笑道:“东厂名声确实不太好,但夏璟臣这个人……人品还不错。而且,除了他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很多时候……并不由得我们去挑选合作者的。”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朝中或许有高风亮节的高官,但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跟他们合作呢?
他们自己也不是为了救世安民,又何必苛求合作者道德完美?
名声是很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
比起现实的利益,名声这种随时可以改变的东西,自然要退居次位了。
孟疏白沉默良久,才轻叹了口气,“公子说的是。”
他之所以放弃科举,不就是因为看过太多官场上那些人的嘴脸吗?
夏璟臣的名声确实不好,但这几天他也跟夏璟臣接触过两次,夏璟臣或许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官员都更像是个人。
第三百七十二章 彻夜照顾
晚上临睡前,谢梧还是去看了一次夏璟臣的情况。
房间里依然静悄悄的,两个东厂的厂卫尽职地守在门外,见谢梧过来连忙低头行礼。
“莫公子。”在莫府住了这么多天,他们已经明白督主和这位九天会的年轻会首交情匪浅。莫会首连自己的房间都让给督主住了,他们自然也不会阻拦他来探视。
“夏督主如何了?”谢梧问道。
厂卫道:“督主醒来过一次,吃了一点粥,喝了药便又睡下了。”
见谢梧皱眉,厂卫连忙解释道:“那位冬姑娘说,她开的药有些安眠的效果。而且督主的内伤外伤,多睡一些更容易恢复。”
谢梧这才点点头,推门进去。
踏入内室,夏璟臣这次果然沉沉地睡着。
谢梧俯身仔细看了看,胸前的纱布又沁出了一点血迹,但比起早先显然已经好了很多,只是正常的伤口沁血。
谢梧看着睡梦中眉头紧皱的人,眉心不由得也皱了起来。夏璟臣平日里如冷玉般的面容染上了潮红,看上去竟似有几分虚弱可怜之感。
她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探,脸色瞬间一变,回头对外面的人唤道:“来人!去请冬凛过来!”
冬凛还住在府中并没有回申家,因此很快就过来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跟冬凛住在一起的唐棠。
冬凛替夏璟臣把过了脉,又看了伤口,抬头对谢梧道:“不要紧。”
谢梧这才松了口气,蹙眉问道:“是伤口发炎了?”
冬凛道:“有一点,但不严重。应该是他自身有意识的抵抗排斥体内还没清除干净的内力,引起身体本能反应。这个需要时间,明天再服两次药就差不多了。今晚只需要注意一些,如果烧得太厉害,就要用酒精降温了。”
谢梧问道:“不需要服什么药吗?”
冬凛摇头道:“现在距离他之前服药才一个多时辰,我新配的这副药有些特别,不能再与其他药一起吃了。等明天再吃两次,我便换个寻常治疗内伤的方子。”
大夫如此说,谢梧也无可奈何,只得点头应了。
打发了冬凛和唐棠回去休息,谢梧思索再三还是没有回旁边的书房去,而是留在外间平日小憩的小厅里,每隔半个时辰便进去看一次。
见她如此细致,守在门口的几个东厂厂卫也很是感动。既感动于莫会首对他们督主的情谊,也感激她替他们揽下来这桩差事。
如今简桐不在,如果莫会首不照顾督主,就得他们去了。
他们也不是对自家督主有什么意见,实在是慑于督主平时的威仪,不敢轻易靠近啊。
这一夜谢梧着实没怎么睡好,到了半夜夏璟臣发热越发厉害起来。往日里白皙如玉的面容烧得绯红,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谢梧在守夜的厂卫帮助下,一遍一遍地用酒精为他降温。
期间夏璟臣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平日里锋利冷漠的双眼似泛着淡淡的水光,眼神迷离朦胧,显然并不十分清晰。
谢梧见他唇边动了动,却没听见他说什么。
“你说什么?”
“……”
谢梧侧耳靠近了他唇边,好一会儿才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字,“疼……”
谢梧只觉得心中突地一抽,又仿佛被人用力揪了一下。
“没事,不疼了。”她轻声道:“很快就不疼了……”
清晨,简桐带着一身疲惫风霜回来,刚走到内室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房间里,夏璟臣躺在床上,神色平静呼吸和顺。
谢梧坐在床边,背靠着窗边的菱花床柱,微微低着头也阵沉沉睡去。
简桐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满是疲惫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便放轻了脚步悄悄退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厂卫见他走到门口就退出来了,有些不解地道:“简大人,不是去看督主吗?怎么……”
“小声点。”简桐道:“督主还没醒,我先去睡一觉,等督主醒了再来通知我。”
说罢他又想起来,问道:“怎么是莫会首在照顾督主?”
厂卫连忙道:“昨晚督主发热了,那位大夫说要仔细照顾,莫会首不放心就留下来照看督主了。况且……莫会首看着就是细心的人,咱们兄弟粗手粗脚的……”
简桐瞥了两人一眼,哪里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倒也没有怪罪这两人,他当初刚跟着督主的时候,也畏惧得不敢靠近。等以后时间久了,自然就知道督主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拍拍两人的肩膀,道:“不错,莫会首与督主是至交,往后对待莫会首要恭敬一些。”
两个厂卫自然满口答应。
他们又不是不会看眼色的人,自然知道他们督主和莫会首关系好。
而且莫会首虽然年纪轻轻,为人却很够意思。便是没有督主这层关系,平时遇到这种人他们也愿意给几分面子的。
简桐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身走了。
房间里,夏璟臣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简桐的声音很快消失了,门外重新恢复了宁静。
他侧身看向身旁,谢梧依然靠着床头沉睡着。这样倚坐的姿势并不舒服,谢梧睡梦中眉头也是微微蹙起的。
他低头往下看,看到两人握着的手。
是他握着她的手。
睡梦中他模模糊糊记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原本仓皇空旷的心中,瞬间仿佛被什么填满了一般,那些总是在梦中缠绕着他的,令人厌恶的感觉,在那一刻渐渐地远去,他终于真正的陷入了沉睡。
他慢慢松开手,片刻后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又轻轻地重新握了上去。
他抬头看向她眉头微蹙的面容,眼底掠过复杂难辨的神色。
“唔……”谢梧身子一歪,突如其来地倾斜让她猛地睁开眼睛稳住了身形。再低头一看,夏璟臣正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折腾了大半夜的谢梧依然困顿,并没有注意到夏璟臣那一瞬间的眼神变换。只是欣喜地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夏璟臣不动声色地放开了她的手,道,“好多了。”
“那就好。”谢梧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还有些低热但看夏璟臣的模样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她侧首看看外间,站起身来道:“看来夏督主确实没什么大碍了,一会儿六月会再送汤药过来,冬凛说再喝两副药,冲撞你经脉的内力就会完全化去。我今天有事要出门一趟,先回去补个觉,夏督主记得喝药。”
夏璟臣微微点头。
谢梧这才转身往外走去,听到身后传来夏璟臣低声的道谢声也没有停步,只是轻声笑道:“夏督主在我府上受伤,我尽一点地主之谊也是应该的。”
话音落,人已经出了里间,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了。
夏璟臣望着门口摇曳的帘子,慢慢垂下了眼眸。
早饭后,六月果然送来了汤药,跟她一起来的还有简桐。
六月看着夏璟臣将药喝了,便收起空碗告退了,只留下简桐和夏璟臣在房间里。
简桐也不急着说话,只是眼睛四处转悠地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
谢梧的房间跟简桐印象中名门贵女的闺房比起来大为不同,显得有些过于空旷和随意了。没有华丽精致的珠帘绣帐,也没有什么珠宝妆奁,甚至闻不到太多的脂粉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房间里那副足有一人高的《天下万国舆图》屏风,更是让整个房间像是个名流雅士的房间,倒也与她九天会首的身份有几分吻合。
“嘿嘿,督主……”简桐看够了,才小步凑到夏璟臣床边,“夫人对您可真好,不仅连房间都让给您了,昨晚还亲自守了您一晚上呢。”
夏璟臣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别告诉我,你出去一整晚是在城里兜圈子散步?”
“怎么会?”简桐连忙正色道:“我们一直盯着的崔家人昨天下午就出城了,属下已经传讯命沿途的锦衣卫拦截抓捕他们。昨晚我们追了那女人一路,那女人没有往城外跑,反倒是去了杨雄府上。”
夏璟臣抬头看他,“你确定?”
简桐点头道:“怎么不确定?那女人先是出城晃了一圈,我也以为她要追上崔家人去汇合,谁知道她在城外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她发现你了?”
“肯定没有!”简桐恨不得对天赌咒发誓,“我小心着呢,而且我看那女人虽然武功不错,但是不像是精通追踪术的样子。我看着她进了杨雄府上,杨雄亲自将她带进了书房,之后就一直没出来。”
说到此处,简桐有些担心地道:“督主,杨雄不会杀人灭口吧?”
夏璟臣垂眸沉思了片刻,淡然道:“杀不杀也无关紧要了,你回来的时候附近可有什么异常?”
简桐点头道:“有,街头街尾还有旁边两条街上暗地里都多了许多眼睛,我没有理会只当没发现。”
“好。”夏璟臣点头道:“不用管他们,这两天你代我出面。无论是蜀中官府的人,还是福王的人,我一律不见。”
“是,属下明白了!”简桐应道。
“今天你再走一趟布政使衙门。”夏璟臣继续道。
简桐不解地看向他,夏璟臣道:“将东厂查到的与杨雄有关的消息,全部交给谷鸿之和康源。”
简桐闻言眼睛不由得一亮,“如此,谷大人和康大人会不会怀疑是杨雄派人刺杀督主?”他们可查到了杨雄不少东西,刚好这几天布政使衙门也在查蜀中官场上下。
“他们怎么想我们不必理会。”夏璟臣道:“我之前吩咐你的事情,尽快办成。”
简桐挺直了腰杆,斩钉截铁地道:“督主尽管放心,三天之内保证完成任务!”
另一边申家,申夫人的院子里。
谢梧被申青颜拉着,姐妹俩亲密地坐在一起说着话。申夫人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女儿,脸上皆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到了她这个年纪,享受过了也见识过了,最大的愿望便是儿女都在自己跟前,平平安安一切顺遂。
姐妹俩交换了过去一年各自的经历,当然主要是申青颜在说。谢梧有太多事不好跟家里人说,只能挑一些不那么吓人的事情。
但今天却有些跳不过去了,实在是去年突然从京城传来谢梧的死讯,将申青颜吓坏了。
当时申青颜还在眉州,突闻噩耗直接吓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就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往蓉城赶。所幸回到申家,娘才悄悄告诉她阿梧没死。但没见到人,终究是放心不下。
之前谢梧刚回蜀中申青颜就想回来,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又担心暴露了谢梧没死的消息,就连婆家包括自己的丈夫都要瞒着。
昨天好容易在外面见了一面,又不能说话,今天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谢梧前世也有不少兄弟姐妹,但对她来说那些对小时候的她来说,是破坏她家庭的小三的野种。对长大的她来说,是需要打败碾压的竞争对手。
唯有申青颜,是疼她,照顾她,教导过她的姐姐。
“长姐……”谢梧委屈地揉着被申青颜捏红了的脸颊,笑声道:“你这么凶,小心吓着姐夫。”
申青颜轻哼一声,脸上再没有一点平素在外的温婉气质。
她纤指点在她眉心道:“我凶?你还没见过我真的凶呢。娘和大哥都宠你,下次再敢这么闹腾,小心我拿藤条抽你。”
谢梧靠着她的肩头撒娇,“这不是迫不得已嘛,以后不敢了。”
申青颜这才轻轻揉揉她的脸颊,叹气道:“好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国公千金,还有那王妃的位置,你倒是当真舍得。”
谢梧笑道:“国公千金和王妃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也就是她“死”了,很多事情自然也就没人关注了。若是天天让人盯着,她背地里的那些事情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挖出来了。
“再说了,我舍不得离开蜀中,离开娘和长姐啊。”
申青颜这才展颜一笑,“既然我有这样的分量,看来我得留在蓉城天天让阿梧看着,这样阿梧才不吃亏。”
“好呀。”谢梧笑道,搂着申青颜道:“我恨不得长姐天天陪着我呢。”
申夫人看着闹成一团的姐妹俩,正要笑着说什么,外间侍女来请说“二公子问夫人给韩家准备回礼的事”。
申夫人对韩家这个亲家很是看重,闻言便留下姐妹俩叙旧,自己出门去指点次子回礼的事了。
目送申夫人离去,谢梧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几分。
她望着申青颜,关心地道:“长姐,你在韩家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第三百七十三章 觉得恶心
“长姐,你在韩家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申青颜望着眼前一脸担心的妹妹,半晌没有言语。
谢梧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怕娘担心,但是……长姐连我也不愿意说了吗?”
申青颜轻叹了口气,抬手摸摸她的面颊,轻声道:“别担心,没有你想的那些坏事,你知道的,你姐夫一直都对我很好。”
“那还是有事。”谢梧并没有被她敷衍过去。
申青颜想了想,才有些无奈地道:“你也知道,我嫁到韩家已经好几年了。但是……”
“韩家人怪你没生孩子?”谢梧道。
申青颜嫁入韩家已经有五年了,夫妻恩爱和睦,却始终没有孩子,连怀孕都没有。
谢梧曾经请冬凛,也请蜀中的其他名医为申青颜诊治过,申青颜的身体并没有任何问题。
再加上她觉得十几岁生孩子太早了,还曾经悄悄怂恿申青颜避孕或者跟丈夫商量晚几年再生孩子。因此早两年谢梧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当申青颜是听了自己的建议。
直到前年申青颜开始为孩子的事发愁,她才知道这夫妻俩根本就没有避过孕,但申青颜却始终没有怀孕,韩家已经有了微词,这才找名医为申青颜诊脉。
既然女方没有问题,那就是男方有问题了?
但韩家也请了大夫给夫妻俩诊脉,双方都身体健康。
谢梧前世今生都对孩子没有兴趣,对怀孕生子这方面的了解也极其有限。她也明白这个时代的医术再高明,有些身体情况也是查不出来的。
因此到底是哪一方身体原因,还是真就是两人互斥,或者单纯的运气不好,谁也说不准。
但她知道,不能让长姐一个人背这口锅。
但这个世道就是这么残酷,除非男方身体真的有问题,不然没有孩子的罪基本都会被归咎于女人身上。
“所以,韩家是要怎样?”谢梧问道:“是要纳妾么?”
申青颜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摇头道:“我不是为了这个难过。阿梧,我跟你不一样,我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闺中女子,与他成婚之前我就知道他早晚会纳妾的。”
谢梧不赞同地皱眉,申青颜笑着抚平了她的眉头,“去年年初婆母就跟我提了想为他纳妾的事,我原本已经同意了。只是后来你是英国公府嫡长女的消息传回来,韩家……又将那个已经选好的女子送走了。他还在我跟前赌咒发誓,说那些都是老太太和婆母的主意,他只要我一个。就算我真的不能生,大不了以后我们从兄弟或族中抱养两个孩子。”
“所以,他还是认为是你不能生?”谢梧沉声道。她已经猜到后面发生的事了,“后来我“死”了,韩家的态度又变了?”
申青颜笑容有些苦涩,点了点头道:“去年八月,婆母将自己身边的大丫头给了他。没有正式纳妾,只是个通房,那女子……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婆母说,如果生下来是个儿子,就正式抬为妾室。”
既然他能让别的女人有孕,有问题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她了。那个丫头怀孕的消息传出来后,申青颜立刻就察觉到了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变化。
“我其实并不是因为他纳妾难过,无论是因为什么……我们成婚数年都没有孩子,总是要有这么一遭家里才会死心的,我也没什么不好接受的。我只是……他收下那丫头的那天,我总是想起不久前他跟我说的那些话,突然就觉得……”
申青颜秀美的眉头紧蹙,脸上露出几分隐忍之色。
“我就觉得……有点恶心。”说着,她眼中泛起了点点泪光,“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当初一心一意想要嫁谦谦君子,也不过如此。从那以后,每当他要碰我时,我就觉得……想吐。”
谢梧伸手抱住她,轻柔地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
她明白申青颜的感受,她并不是嫉妒或者吃醋。她一直以一个书香门第的优秀儿媳妇要求自己,如果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丈夫纳妾,她会难过会伤心但最终或许会接受。
真正让她无法接受的是韩家,特别是自己的丈夫前后不一的态度。
她以为的出身书香门第高洁文雅的丈夫,原来跟那些为了权势卑躬屈膝,又在得失之后翻脸无情的小人没什么区别。
她是首富申家的女儿,所以韩家对她还算客气。如果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或者申家家道中落,韩家又会是什么嘴脸?
“这事儿大哥二哥都不知道?”谢梧坐直了身体,望着申青颜正色道。
申青颜摇头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去年大哥和你都在外奔波,二弟一个人守着家里也不容易。而且只是收个通房,哪里有要家里出面的道理?我让人压下来了。”
“那长姐你是怎么想的?往后你想怎么办?”谢梧轻声问道。
申青颜微笑道:“哪里有什么怎么办?以后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韩家难道还会为了一个妾室作践我?这世上多少夫妻不是这么过来的?”
谢梧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半晌说不出来。
她明媚温婉的长姐,如今也才不过二十出头,就已经能说出这样看似通透实则自暴自弃的话来了么?
“你说……连他碰你都觉得想吐,未来还有几十年,难道你就要这么忍下去?”谢梧问道。
申青颜轻声道:“以后会好的。”
谢梧却丝毫没有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会好的意思。
这种事对寻常女子来说确实很难抉择,成婚五年都没有生孩子,婆家并没有嫌弃磋磨儿媳妇,甚至连冷嘲热讽都没有。只是抬了一个通房丫头生孩子,说出去旁人也只会说婆家宽厚。
甚至如果申青颜是因为嫉妒吃醋伤心难过,这日子或许也都还能勉强过下去。但如果已经严重到生理性的厌恶了,谢梧实在不知道这桩婚事还有什么坚持下去的意义。
韩家抬通房是去年八月,已经过去四个月了申青颜依然没有好转,谢梧也不认为短期内她就能够突然好转了。
并不是所有的失败婚姻,都要有那些爱恨纠葛狗血阴谋,或许就是在某一刻,突然觉得眼前的人让自己无法忍受了。
谢梧沉吟半晌,才有些迟疑地问道:“长姐,你……想过离开韩家么?”
申青颜一怔,因为这个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愣住了。
“离开韩家?”
谢梧道:“既然你们没有孩子,你也觉得自己无法再接受他,那……在韩家难道比回到申家更好么?”
谢梧很少会主动插手别人的人生,当然敌人的不算。
她是个自私的人,她不想承担插手别人人生的后果,更不想为别人的人生负责。
但申青颜不是别人,她是疼她照顾她的姐姐。
她实在舍不得看到她这样委屈自己过一辈子。
申青颜连连摇头,“不,不行。我若是因为这样莫名其妙的原因和离,别人怎么会怎么看我们申家?大哥和二弟都还没有成婚,你也……阿梧,以后不要提这件事。”
“长姐!”谢梧忍不住低声叫道。
申青颜看着她,严肃地道:“阿梧,我知道你不将韩家看在眼里,但韩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影响也没有你以为的那样弱。自从我嫁到韩家,韩家上下一直对我以礼相待没有半分亏欠,我若只是因为韩家抬了个通房就要闹和离,必定会坏了申家的名声的。”
“是,我们申家不怕韩家。但是……难道你和大哥要因为这样的事,就跟韩家撕破脸斗个你死我活吗?”
身为与谢梧最亲密的姐姐,申青颜是见识过谢梧的手段的。她知道谢梧并不怕韩家,但她并不想让她为了自己去招惹树敌。
谢梧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斗得你死我活,也可以私底下商量解决。”
毕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能和平解决大家面上都过得去自然是最好。
申青颜摇头道:“不行,他不会跟我和离的。”
谢梧眸光一凝,“你跟他提过和离了?”
申青颜沉默不语,谢梧却已经知道答案了。
房间里沉默了良久,谢梧才道:“长姐,不管你想不想离开韩家,这些事情都要告诉大哥,先听听大哥怎么说。我们四一家人,你不能受了什么委屈都瞒着我们。”
申青颜将她搂入怀中,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轻声笑道:“也只有你才会觉得我受了委屈。”
这些事说出去,外人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只会觉得夫家如此厚待她,她却连主动为丈夫纳妾都不肯,是她不够贤惠大度,不是个好妻子好女人。
也只有自己的亲人,才会这样无条件地站在自己这边。
为了给谢梧和申青颜留出足够的时间相聚,申青阳将人带出去一整天都没有回来。谢梧也暂时放下了手中的琐事,在申家陪了申青颜一整天。
直到吃过了晚饭天色暗了下来,谢梧才告别了母亲和兄姐悄然回了莫府。
莫府的夜晚依然宁静安稳,昨晚的刺杀除了留下几处残破的房屋和断墙,并没有影响到府中众人的生活。
秋溟跟在谢梧身后,禀告今天府中发生的事情。
“中午安阳王府派人来过,是代表福王殿下和安阳郡王来探望夏督主的。那位简护卫说夏督主重伤未醒,并没有让他们见到夏督主。”
“另外,杨雄送来的大夫也替夏督主诊过脉了,留下了两个方子就回去了。”
谢梧停下脚步,若有所思,“这么说杨雄现在已经确定夏督主身受重伤了?”
秋溟点头道:“大夫来的时候,夏督主还昏迷不醒。”至于是真昏迷还是假昏迷就不好说了。
“周围的眼线如何了?”
“依然还在。”秋溟道:“不过撤到街外去了,毕竟如今府中那么多东厂厂卫,被人揪出来杨雄脸上恐怕也不好看。”
谢梧轻笑了一声,“有什么不好看的?就说是来保护夏督主的便是。”
“让人盯紧仙人窟那边,有任何异动都要立即禀告。”谢梧叮嘱道。
秋溟点头应是。
“明徽那边可有什么消息?”谢梧秀眉微蹙,有些担心地道。
秋溟道:“秦瞻已经将杜小姐放出来了,只是被软禁在自己的院子里,连房门都不能出。我们设法送了信进去,但杜小姐没回,或许杜小姐是不信任我们。”
杜明徽并不知道谢梧和莫玉忱的关系,自然不会相信根本不熟悉的人。他们也不能随便冒用杜家的身份,谁知道这些权贵家族暗地里有什么特殊的联络方式,弄巧成拙了更麻烦。
“杜明珂呢?”
“杜明珂被关在郡王府后院,没有遭受刑讯,只是被限制了自由。”
谢梧思索了片刻,道:“明徽和杜明珂都是谨慎的人,但是现在想要传信给杜家需要不少时间,只能试试用东厂的名号了。”
“杜小姐不会相信东厂的人吧?”秋溟道。
谢梧道:“自然不会全信,但明徽是聪明人,她分得清楚那些事情可以跟东厂的人说。我现在只想要知道,她会不会有危险。若是目前还安全,这事儿还是交给杜家的人处理更好。”
秋溟这才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好。”谢梧道:“你去吧。”
“是,属下告退。”
谢梧继续往前走去,边走边思索着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只是她这会儿脑子里同时想着好几件事,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便也作罢了。
踏入自己的主院,房间门口依然是两个东厂厂卫守着,并不是昨晚那两人。
“莫公子。”见谢梧过来,两人恭敬地行礼道。
谢梧点点头,“两位辛苦了,夏督主现在如何了?”
一个厂卫道:“督主半个时辰前刚吃过晚饭又喝了药,这会儿还没睡。简大人吩咐,公子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用禀告。”
谢梧道了声谢,举步踏入房间里。
穿过小花厅和书房,走到寝房的门口就看到夏璟臣正倚坐在床上,几本折子有些散乱地放在锦被上。
夏璟臣手里还拿着一封折子,正抬头向门口看来。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谢梧目光落在他身前。夏璟臣穿着单衣,身上还披着外衣,除了脸色苍白已经看不出丝毫受伤的模样。
但谢梧知道,那身上有着怎样几道狰狞的伤痕。
夏璟臣看着她,低沉的声音似乎带着几分往常没有的温软,“回来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婚姻是场豪赌
谢梧眨了眨眼睛,这句话听在耳中,让她感到几分莫名的异样。
“夏督主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谢梧微笑着道。
夏璟臣点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昨晚……辛苦你了。”
谢梧莞尔一笑,“你早上就已经道过谢了。”
她走到床边扫了一眼锦被上放着的折子,忍不住感叹道:“督主未免也太过辛劳了,身受重伤还不忘公事。”
夏璟臣道:“闲来无事,看看打发时间罢了。”
那你的爱好可真是奇特,谢梧在心中暗道。
“坐。”
谢梧挑眉,从不远处拉了一张凳子过来坐下,笑道:“夏督主有什么话要说?”
夏璟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将折子收起来放到旁边的小几上,道:“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不是回去见申家大小姐了么?我以为你应该很高兴。”
提起这事儿,谢梧原本还扬着的眉梢也落了下来。
她沉吟了良久,才叹了口气道:“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只是觉得……生在这个世道,女人成婚当真跟赌博没有区别,还是押上一切的豪赌。”
夏璟臣眉梢微扬,“是申大小姐的丈夫有什么问题?”
谢梧并不想跟夏璟臣聊自己长姐的私事,只是淡淡道:“算是吧。婚姻不幸对男人来说,不过是换一个妻子而已,实在换不了也不要紧,大不了还能纳妾。但是对很多女人来说,却是一辈子的事。这赌注……可有够吓人的。”
夏璟臣静静地望着她,“所以,这也是你当初那么快就拒绝崔家的原因。因为你发现,输的几率比赢的大?”
谢梧微微偏头,莞尔一笑,摇头道:“不,我之所以与崔明洲分开,是因为我发现,无论输赢都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你不相信崔明洲会永远只有你一人?”夏璟臣虽然并没有过风花雪月的经历,但他也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女子,其实都是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的。
谢梧道:“不,我相信。”
“……”
“可是,做到了又如何呢?”谢梧悠悠道:“他或许可以为了我对抗整个崔家,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他永远不会为了我背弃崔家,他将来会成为崔家家主,而我……我可以出身微寒,可以善妒不许他纳妾,甚至可以没有孩子,但……我必须做一个符合崔氏世家风范的主母。”
“你不愿意。”夏璟臣道。
谢梧低眉微笑道:“是,我不愿意。我觉得莫玉忱很好,谢梧很好,楚兰歌也很好。就像我觉得,崔明洲是重光公子,是崔家未来的家主也很好。无论我们谁为了对方放弃这一切,或许都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了。”
“他很好,我也很好,我们只是不合适而已。”
“你……”夏璟臣望着她,沉吟不语。
他沉默了良久,才道:“以申家和九天会的实力,区区一个韩家应该不必放在眼里吧?是申家大小姐还对自己的婚姻抱有希望?”
谢梧和他其实算是一类人,在很多时候他们过于决断,会显得冷酷无情。甚至会让人觉得,是个无法理解普通人感情的怪物。
这个话题转得有点生硬,正好谢梧也直觉地不太想往下聊了。干脆的接下这个话头,道:“长姐是不希望我和大哥贸然跟韩家起冲突。毕竟……虽然在我们心中是长姐受了委屈,但在世人看来韩家对长姐并不坏。申家身为商人,本就低人一等,若是引得蜀中的读书人群起而攻之,对申家确实没有好处。”
“需要帮忙么?”夏璟臣问道。
谢梧愣了愣,看着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种事就不劳烦夏督主,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还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韩家。”谢梧道:“主要还是得看长姐的意思,我们不能决定别人的人生。”
不过如果大哥始终说不通长姐的话,就别怪她背地里使手段了。
“不过我倒是真有一件小事,要请夏督主帮忙。”谢梧道。
“什么事?”
谢梧将杜明徽的事跟夏璟臣说了,夏璟臣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让东厂的人去一趟便是。”
“倒不用那么麻烦,只是想要借东厂的身份一用。”谢梧道:“明徽应该对东厂有些了解,寻常人糊弄不了她。”
“你考虑的很周到,杜明徽和东厂的人打过交道,寻常人确实骗不了她。”夏璟臣道:“去找简桐,让他给你两个东厂的腰牌。他会告诉你,去见杜明徽的时候需要注意些什么。”
“如此甚好”谢梧笑道:“那便多谢夏督主了。”
蜀中司都指挥使府,杨雄正沉着脸听属下的禀告。
等到属下说完,半晌杨雄才沉声道:“所以,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人看到夏璟臣出门?”
“是,我们的人将整个莫府看得死死的,今天一整天东厂只有那个姓简的护卫带了两个人出门了两趟。还有莫玉忱身边那个姓唐的姑娘,跑了两趟药店,买的都是些治疗内伤外伤的药材。再就是孟疏白,他跟平时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莫玉忱呢?”杨雄问道。
属下道:“莫玉忱也没有出门,据说是受了惊吓在府中歇着呢。”
杨雄冷笑一声,“堂堂九天会首,那么容易受到惊吓?而且据我所知,这个莫玉忱的武功并不算差。”
属下低头不敢言语。
杨雄有些不耐烦地挥手令他退下。
待那属下退下之后,两个人从里间走了出来。正是昨晚从莫府逃走的女子,以及先前跟着崔瀚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看上去有些落魄,全然没有几日前在谢梧面前的倨傲。不过短短几日,他不仅消瘦苍白了许多,脸上还有不少刚刚结痂的伤痕,一条条布满了整张脸。饶是杨雄这样久经战场的人看来,也忍不住厌恶地皱了皱眉。
他原来并没有逃出蓉城,而是提前躲进了杨雄的府中。灯下黑向来是极好用的把戏,那所谓的提前逃出蓉城的人,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崔先生,看来夏璟臣确实受了重伤。”杨雄沉声道。
中年男子轻哼一声道:“我崔家赔进去了十多个高手,其中狂刀赵六更是崔家有数的高手。若还能让夏璟臣全身而退,我们干脆都别活了。只是可惜……竟还是没能要了他的命!”
杨雄皱眉道:“夏璟臣号称韩昭之下大内第一高手,他的实力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
站在中年男子身后的女子脸色十分难看,沉声道:“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绝顶高手,按理说他应该身受重伤还中了毒,但是……我和师兄在他手里只撑了不过一百来招。而且他杀赵六,前后也不过半刻钟。”
师兄被夏璟臣砍了一条胳膊,根本无法逃脱,现在恐怕不是死了就是成了东厂的阶下囚。
杨雄侧首看向那中年男子道:“夏璟臣突然对崔瀚下手,恐怕崔家的事这会儿已经被摆到陛下的御案前了吧?”他眼神有些阴郁,“你们刚到的时候我就让人提醒过你们,夏璟臣来了蜀中,万事需得谨慎。如今却……恐怕你们才刚到蜀中,就被夏璟臣盯上了。早先那次刺杀,也是夏璟臣下的手吧?”
中年男子沉默不语,半晌才道:“是我们疏忽了。”
杨雄冷笑一声,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夏璟臣的密折肯定早就送入京城了,现在想要阻拦也来不及了。一旦崔家的事情被摆到陛下的御案前,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杨将军息怒。”中年男子安抚道:“谁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如今十一公子死在了蜀中,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向主家交代呢。不过我刚收到主家传来的一个消息,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什么?”
中年男子笑道:“我今天刚收到消息,大公子要与兰陵萧氏的大小姐结亲了。”
闻言杨雄脸色更冷了,眼中闪过一丝怒气,道:“这算什么好消息?你是想告诉我,陛下忌惮崔家和萧家,不敢对你们如何,但本将军却难逃陛下的怒火?”
中年男子脸色一僵,他很快便想起了据说当初杨雄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大公子的事。
一个草根出身的武将,这些年还要多亏崔家暗中提携才能到如今的位置,竟然还敢肖想与崔氏嫡长子结亲?真是痴心妄想。
强压下心中的不屑,中年男子脸上却是一派真诚平和,“将军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一旦崔氏和萧氏联姻,冀鲁两淮将会尽在我们掌握之中,各地世家更是鼎力支持。届时推翻秦家的江山易如反掌,杨将军先前与十一公子相谈时心存顾虑,但如今……难道还不肯相信崔氏么?”
杨雄眉头紧锁,道:“我还是那句话,此事关系到杨家的身家性命,崔家只派一个无足轻重的崔瀚过来,未免太过儿戏。崔先生,我这些年虽与崔家交好,却未曾越雷池半步。如今这样的局势,未必非得选崔氏。如今蜀中,不就还有一位么?”
中年男子心中冷笑,暗中豢养私兵,这也叫未曾越雷池半步?
杨雄如今这般,不过是仗着自己手里有兵,蜀中四面环山路途险要,真闹起来别人一时奈何不得他,因此想要坐地起价罢了。
“杨将军,夏璟臣敢对十一公子下手,你当真确定……他手里没有你的证据么?”中年男子幽幽道:“夏璟臣此人行事狠辣,却也不是莽撞冒失之辈。他敢动十一公子,想来是不怕崔家在陛下跟前找他麻烦的。你说,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他有如此底气?”
杨雄闻言冷冷地盯着眼前的人,一股武将从战场上磨砺出的带着血腥的煞气,压得对面两人脸色有些发白。
中年男子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道:“将军何必动怒?在下也是实话实说罢了。从……夏璟臣入蜀开始,你我原本就都没有退路了。将军手握蜀中兵权,只要揭竿而起……偌大的天府之国便是你称王了,何乐而不为?”
“另外,在下还有一桩大事相告,或许能让将军心安。”
杨雄看着他一言不发,中年男子道:“大公子……不日将会入蜀,届时他会亲自跟将军谈。”
杨雄眸光微闪,“重光公子?”
中年男子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不错,正是重光公子。杨将军说十一公子无足轻重,如今……可算是够诚意了?”
杨雄垂眸道:“那就等本将军与崔大公子谈过再说。”
中年男子不由皱眉,沉声道:“将军!如今夏璟臣身受重伤,东厂和锦衣卫在蜀中的人手不足,正是最佳的时机。若是等夏璟臣伤势痊愈,朝廷的援军或者皇帝的旨意到了,咱们恐怕就要被动了。”
看着杨雄沉吟不决的模样,中年男子幽幽地道:“将军,自古成大事者,当断则断,优柔寡断恐怕误人误己啊。”
杨雄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雄脸色一沉,他武功不低,自然听出这是个女子的脚步声。
杨家规矩一向森严,素来不允许后院女眷踏足前院,更何况是他的正在与人议事的书房。
外面很快传来了喧闹声,显然是来人被院外的护卫拦住了去路。
“爹爹!爹爹!”杨琦有些尖锐的嗓音从外面传来,“爹爹!女儿有要事禀告!”
“让她进来!”杨雄怒道。
外面立刻安静了下来,片刻后杨琦从外面推门进来。书房里只有杨雄一人,正脸色阴沉地注视着她。
杨琦心中打了个激灵,却顾不得许多,焦急地道:“爹爹,不好了!申家、申家想要退亲!”
“什么?”杨雄皱眉看着女儿,沉声问道。
杨琦清秀的脸涨得通红,咬牙道:“刚刚传出来的消息,申家……申家想要退了亲事!申家那个老太婆说我不敬姑舅,不孝婆母,跋扈挥霍,不许申青阳娶我!”
她并不是伤心,而是愤怒。
愤怒于申家区区一个商贾之家,竟然敢看不上她!
“你又去招惹申家人了?”杨雄盯着她冷声道。
杨琦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口中却道:“我没有!我已经两天没见过申家人了!”
那就是两天前了。
杨雄冷声道:“你先下去,这件事我自会处理。若是让我知道是你做了什么,你也不用嫁申青阳了。军中多的是未婚的军汉,你挑一个直接嫁过去吧。”
杨琦心有不甘,但对上杨雄冷漠的脸色,也只能低下头退了出去。
“来人!”杨雄冷声道:“去查查,申家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查查杨琦这些天做了什么!”
“是,将军。”门外护卫恭敬地应道。
? ?本来想在这里推下感情进度,但是想想感觉这里时机不对。夏督主离开蜀中之前一定推一截,但是推完还是要走啊哈哈^_^
?
就是这样色儿,大家都要干正事~只能抽空插点感情戏~
第三百七十五章 福王宴请
康府
谢梧和康源相对而坐,两人跟前摆着一个棋盘,棋盘上黑子和白子正激烈地绞杀在一起。
但执棋的两人却是神色自若,风淡云轻。
谢梧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执棋久久不落子的康源,道:“康大人有心事?”
“嗯?”康源抬起头来,挑眉道。
谢梧点了点棋盘,笑道:“大人的心思不在棋局上。”
康源笑了笑,干脆将棋子抛回了旁边的棋盒里,叹气道:“如今确实不是个能尽心下棋的好时候。”
谢梧也笑了,“看来康大人召见,是有要事吩咐?”
康源摇头道:“什么吩咐,不过是想探听一点消息罢了。玉忱,夏督主伤势可还好?”
谢梧抬眼,双眸定定地注视着他。
康源有些无奈地苦笑,道:“我知道不该为难你,劳你转告夏督主一声,如果可以我或者谷大人,想要见夏督主一面,有要事相商。”
谢梧道:“所为何事?在下能否转告?实不相瞒……外间所传非虚,夏督主确实身受重伤。”
“当真伤得那么重?”康源脸色有些不好,望着谢梧的表情有些为难,显然他要找夏璟臣说的事情并不适合由谢梧转告。
谢梧也不勉强,只是道:“那晚的那些刺客,想来康大人也见过了。其中有一个……更是难得一见的绝顶高手。若非夏督主拼尽全力将他杀了,恐怕我莫府满门都要遭殃。”
康源闻言也吸了口凉气,“蜀中哪里来的这样不知名的高手?”江湖高手除了一部分被朝廷和权贵供奉,大多数都和官府互相看不顺眼。但无论如何,各地官府对自己境内有哪些绝顶高手时常活动,多少还是有些数的。
哪怕不知道姓名底细,总还是会有些零碎消息。但那晚从莫府抬出来的人,却几乎全都是闻所未闻的。
很显然,这些人都是从外地来的。
而目标,正是夏璟臣。
谢梧摇头道:“自然都是外来者,东厂那边似乎说主使者已经逃离蓉城,往东北去了,想是要出蜀。东厂已经传信给各地厂卫和锦衣卫,命他们沿途拦截。但是能否能拦得住,只怕还不好说。”
“真是多事之秋。”康源蹙眉道。
谢梧道:“康大人的话,我会转告给夏督主的。”
“多谢你了。”康源有些感激地道:“难得你竟然会跟夏督主投缘,倒是我没想到的。”
他说这话,语气中并没有寻常文官对与内廷宦官亲近之人的嫌恶和亲密,只是带着几分疑惑不解。
夏璟臣一向不近人情,无论是朝堂内外,跟他关系好的人还真没见过。
这次他能住莫家,连受伤了都没有搬走,可见是真的信任莫玉忱的。
谢梧笑道:“我还以为大人要告诫我,远离东厂的人呢。”
康源摆摆手,不在意地笑了笑,“人生在世,谁能事事皆谨遵圣贤之道?圣人说,君子群而不党,可纵观朝野上下又有几个人真的能做到?陛下重用宦官,确非正道。但若非得将所有的宦官都一杆子打死,倒也大可不必。”
康源为官多年,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见过的不知凡几。
文官和宦官之间斗争,并不全都是为了善恶对错,更多的其实是利益之争。
皇帝重用宦官,本就是为了制衡朝臣。
“夏督主为人冷酷无情,行事狠辣。但他经手的差事,倒是都从不曾出什么差错,如今这蜀中……”康源轻轻叹了口气,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谢梧低头喝了口茶,微笑道:“夏督主若是听说康大人这番评价,想来也会高兴的。”
康源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轻咳了两声道:“你我私下议论几句,就不必宣扬了。”
他还是不喜欢内廷宦官插手朝堂事务,更不打算和东厂的人深交。
谢梧点头笑道:“好吧,我回去定为康大人转告,只是夏督主见与不见却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这是自然。”康源道。
“大人。”布政使衙门的差役出现在门口,恭敬地道:“谷大人有请。”
谢梧见状笑道:“看来康大人是有公务了?如此我便先告辞了。”康源也不留她,只是跟着起身相送。
谢梧连忙道:“我自己出去便是,大人留步。”
“无妨,我也要去衙门。”康源道,两人便同行往外走去,康源边走边问跟在身后的差役,“可知道谷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那差役倒也不隐瞒,道:“回大人,这两天蓉城附近突然传出,朝廷这个月要加收今年两倍的粮赋,下面有个县闹起事来了。”
“什么?”康源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道:“不是已经传令先将公文压下了吗?蓉城附近的地方是最先收到命令的,怎么又闹起来了?而且还是两倍?”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挑唆。
他也顾不得谢梧,快步往外走去。
谢梧并没有跟上去,康源是去衙门处理公事,不该是她一个商人该随意去过问的地方。她眉梢微蹙,有些漫不经心地走出了康府。
才刚从康府离开,转过街角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莫会首。”
跟在谢梧身边的夏蘼警惕地看着突然拦住他们去路的人,谢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前两步问道:“不知福王殿下有何指教?”
拦路的人怔住,显然是不知道自己哪里泄露了身份。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沉声道:“王爷在前面酒楼,想请莫会首喝杯茶。”
谢梧轻笑一声,微微点头道:“荣幸之至。”
“请。”那人深深地望了谢梧一眼,侧身让出路来。
谢梧跟着那人的指引,站在了一处酒楼的厢房门外。对夏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在外面,便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宽敞的厢房里暖意浓浓,这酒楼上虽然没有地笼,却烧着最好的无烟炭,甚至隐隐有几分香味。
秦沣说请他喝茶,但这厢房里却弥漫着浓浓的酒香。
秦沣面前是一桌价格不菲的珍馐美味,秦沣一手搂着个容貌美丽的妩媚娇娘,一手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饮酒。
见谢梧进来,方才挑眉笑道:“莫会首当真是难请啊,今日肯给本王这个面子,倒是让本王有些受宠若惊了。”
谢梧目光从房间里众人身上扫过,除了秦沣和他怀里的美人儿,还有秦瞻和一个四十来岁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以及几个蓉城的官员和美貌少女。
谢梧微一沉吟,想起了年前魏邵钧跟她提起的,秦沣带到蜀中来的那位因为守孝丁忧而赋闲在家的前通政使。
根据她们收集的消息,这人姓尤,是秦沣外祖母娘家的表外甥。关系虽然有些远,但却是实打实的进士。丁忧之前也是正三品,因此也算得上是福王一派靠近核心的重要人物了。
若非如此,蜀中布政使的位置也轮不到他肖想。只可惜,谷鸿之和康源也不好对付,他们这番算盘只怕是落空了。
“福王殿下说笑了,能得福王殿下青眼,是莫某的荣幸。”谢梧道:“只是先前未得召唤,不敢随意在殿下跟前现眼。”
秦沣哼笑一声,显然并不相信谢梧这话。
“坐吧。”
“多谢。”谢梧躬身道,然后走到桌边的空座旁安然落座。
等到谢梧坐下,秦沣也不说有什么事,倒是随意地招呼起众人喝酒吃菜起来,众人立刻推杯换盏起来,厢房里一时热闹非常。
谢梧也不着急,神色如常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着酒吃着菜,偶尔与身边的人低声闲谈几句。
只是在有人将一个柔软娇躯推入她怀中时,她不由得皱了皱眉,一只手扶住那女子的手肘,轻轻用力将人送了回去。
“姑娘,小心摔了。”谢梧轻声道。
那女子娇嗔地看了她一眼,一扭身依偎进旁边的官员怀中,柔声道:“莫公子好不识风雅,莫非是妾姿容丑陋不堪入目么?”
坐在对面的秦沣闻言放声大笑,指着谢梧对众人道:“莫公子洁身自好,确实跟咱们这些俗人不是一路的。本王听闻香染在公子府上这些日子,日日独守空房。如此辜负美人儿,着实是郎心如铁啊。”
旁边一个蓉城的官员笑道:“王爷这话可错了,莫会首身侧素来都是佳人环绕,前些日子连杨将军的千金都拒绝了,只怕是眼光高得很,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吧?下官可是听说,蜀中唐家的小小姐,跟在莫会首身边好些年了。指不定哪一天,咱们就该喝莫会首的喜酒了。”
“江湖女子素来骄横,这唐家便是咱们也多有耳闻。莫会首若是娶了这唐家千金,往后的日子……”另一个官员也接口笑道。
秦沣饶有兴致地道:“还有这事儿?本王少时也喜听江湖逸闻,幻想过仗剑江湖,这蜀中唐家也是听说过的。原来莫会首竟然是蜀中唐家的东床快婿么?这个……倒是本王先前冒失了。”
谢梧无奈道:“几位大人说笑了,在下与唐家家主有些交情,麾下有一位管事乃是唐家主的侄媳妇。因唐小姐年少轻狂总想着行走江湖,唐家主怕她遇到危险,这才托我看顾教导一二罢了。”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秦瞻突然开口道:“莫会首果真是交游广阔,不仅与唐门交好,就连在南中也人脉颇广,当真让小王佩服。”
厢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几个官员互相看看,才有人试探着道:“莫会首在南中竟也有至交好友?”
谢梧垂眸微笑道:“是安阳郡王谬赞了,九天会每年有不少货物取道南中,若能与南中各部交好,自然是再好没有了。可惜……南中人向来排外,这么些年下来,也不过寥寥一两条路能走罢了。”
众人都想起来了,曾经的蜀王府之所以会变成安阳王府,不正是因为莫玉忱陪着沈缺走了一趟南中么?
虽然不确定莫玉忱从中出了多少力,但安阳郡王要迁怒于他,在座众人也无心为他开脱。
谢梧的目光落在秦瞻身上,秦瞻同样也正注视着他,眉宇间带着几分阴郁之气。
谢梧心念电转,确定了自己这边应该没有什么泄密的可能,那就只能是京城了。
这倒也不算意外,蜀王府就算被贬,但破船还有三千钉,想要探查当初南中的事情也未必有多难。
可是,那又如何呢?
谢梧微微抿唇,笑容带着几分冷淡,“安阳郡王似乎对南中很有兴趣?说来……不久前九天会从会川卫手中拿下了一个空寨子。在下打算迁些人过去种植药材,若是能再将河道疏通一些,来往南诏做生意也更方便。不知郡王觉得如何?”
秦瞻显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寨子,脸色瞬间阴沉起来。
旁边的秦沣看了,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莫会首当真是做生意的好手,听闻南中盛产各种名贵药材,种植起来想必也是事半功倍。”秦沣似笑非笑地道:“莫会首若是不嫌弃,不如本王来参一股如何?”
谢梧敛眉一笑,“王爷若有此心,自然是九天会的荣幸。”反正我要搭上你老爹了,有本事你找他要分红。
“当真?”秦沣问道。
谢梧道:“莫不是王爷在跟我开玩笑?”
秦沣扫了众人一眼,挥手道:“都听见了,本王有生意要跟莫会首谈,你们先退下吧。”
众人自然识趣,纷纷告退出去,连着那些妖娆美丽的少女也跟着一起出去了。
房间里一下子少了大半人,谢梧瞬间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谢梧目光从房间里剩下的三人身上划过,神色自若地笑道:“不知福王殿下打算如何参股?”
秦沣打量着她,慢悠悠地道:“参股简单,但是……本王总要知道,自己投出去的钱,到底能不能收回来。”
谢梧微微侧首,“福王殿下不相信九天会?还是不相信莫某?”
秦沣轻哼一声笑道:“据本王所知,莫会首跟蜀中司都指挥使杨雄不大和睦。还有安阳郡王……”后面的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人知道,秦瞻显然也对莫玉忱很有意见。
“莫会首认为,夏璟臣能护得住九天会么?”秦沣问道。
谢梧不置可否,反问道:“不知王爷的意思是?”
坐在旁边的尤大人轻咳了一声,笑道:“莫会首年轻气盛,难免得罪些人。不过这都是小事,咱们王爷既然请了安阳郡王和莫会首到此,自然是存着调解的心思的。至于杨雄……有王爷在,他区区一个二品武将,又岂敢动九天会?”
“莫会首觉得,在下所言如何?”
谢梧沉吟片刻,点头道:“尤大人所言甚是。”
第三百七十六章 秦瞻的密谋
“尤大人所言甚是。”
这话一出,坐在对面的三个人看向谢梧的眼神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莫玉忱进来之后,他们可从来没有向他介绍过这人,更没有人称呼过他的姓氏。
他又是怎么知道对方姓尤的?
即便是九天会消息灵通,去现查也需要时间。
要么是九天会从一开始就掌握了他们所有的情报消息,连福王入蜀带了什么人都一清二楚。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九天会未免太过可怕了。
要么,就是有人告诉他的。
这个人,除了夏璟臣不做他想。
秦沣和尤大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算计。
这个莫玉忱和夏璟臣的关系,看来是出乎他们预料的好。但是为什么呢?因为九天会的钱?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秦沣自觉就没见过不爱钱的太监,倒也说得过去。
秦沣心念一转,自觉抓住了夏璟臣些许把柄。
夏璟臣与九天会的会首这样交好,也不知若是父皇知道了,会是个什么态度?
想到此处,秦沣笑吟吟地开口道:“本王手里虽然不宽裕,但是三五万两银子还是能拿得出来的,只怕莫会首嫌少。”
谢梧垂眸笑道:“福王殿下言重了,在下与福王殿下不过数面之缘,殿下便愿意投入这么多银钱,是对在下的信任。在下定不辜负殿下的信任,不如明日在下便亲自登门,与殿下拟定契书?往后有了殿下的支持,九天会定能够如日中天。”
这是真要合伙做生意的架势?
秦沣对这三五万两的生意可不感兴趣,他要的是莫玉忱的诚心投靠,他想要的是整个九天会。
莫玉忱如今对他这样不冷不淡,不过是仗着背后还有夏璟臣?
如果夏璟臣这个靠山没了呢?
想到夏璟臣那冷漠倨傲的模样,秦沣心中对他的厌恶更深了。
莫玉忱竟然因为一个太监,放弃他堂堂亲王之尊!当真是有眼无珠!若不是看在九天会的巨额财富上……
“罢了,此等小事,莫会首与本王身边的管事谈即可。”
谢梧似没察觉到秦沣的冷淡,含笑应了。
坐在福王身边的尤大人望着眼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九天会首,突然开口道:“说起来,这两日在下隐约听闻蜀中似乎不大安稳,又突发夏督主遇刺之事,这莫不是要出什么大事?不知夏督主的伤势到底如何?福王殿下身边带着太医,或许可以为夏督主效劳。”
秦沣也道:“不错,夏督主毕竟也是父皇派来的钦差,与本王一同巡抚蜀中。若夏督主出了什么事,本王回京也难向父皇交代。”
这话说的就有些扯淡了,夏璟臣就算再位高权重,也只有活着的时候才对泰和帝有用。
如果真的死了就什么也不是了,又哪里需要一个皇子去交代呢?
谢梧心中暗嘲,面上却恭敬地道:“先前杨将军派了军中两位擅长内伤和外伤的大夫过府为夏督主诊断过了。倒是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其中一个刺客武功十分了得,夏督主内伤颇重又中了毒,这才显得厉害一些。大夫说只要夏督主体内的毒清除干净,内伤恢复了,很快便会痊愈的。”
秦沣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这什么内伤听起来就很是麻烦,需要多长时间?若是耽误了差事可就麻烦了。”
谢梧道:“十天半月总是要的吧?夏督主和王爷不是都要等京城的回折么?这段时间给夏督主养伤不是正合适?还是王爷有什么顾虑?”
秦沣脸色微沉垂眸不语,坐在对面的谢梧也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谢梧走出酒楼厢房的门时,守在外面的夏蘼明显的松了口气。
“公子。”
谢梧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出去再说。
两人沉默地下了楼,谢梧让夏蘼跟她一起上了马车,等到马车往前驶去才问道:“唐棠昨晚是不是没回来?”
她先前就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什么事儿,方才在席间听人提起唐棠才想起来。从前天晚上过后,她就没有再见过唐棠了。
昨天她是去了申家,但今天上午好像也没见到唐棠的身影。
夏蘼笑道:“唐姑娘不是时常到处跑么?”唐棠在蓉城的时候也不是天天都住在莫府,她要帮谢梧办不少事,即便没事也喜欢自己到处溜达,有时候几天看不见人也不奇怪。
谢梧道:“现在不一样,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最近应该不会到处乱跑才对。”
唐棠平时看着胆大妄为,但真遇到事儿了其实还是有些胆小的。慕容檀如今在蓉城,唐棠不想被他缠上的话应该不会乱跑。
夏蘼想了想,“属下让人去查查。”
谢梧点点头,“去查查吧,别出什么事。另外,你跟秋溟说一声,让他亲自去一趟崇宁,那边出了乱子,看看是什么情况。”
夏蘼点头应是。
谢梧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如今蓉城事情不少,人手有些不够用啊。钟朗和春寒一时也回不来,九月还要负责涪城那边……”
手指飞快地在身侧的座椅上敲击了两下,谢梧道:“给嫣然传信,夔州那边若是春寒能处理,让她直接来蓉城吧。”
“是,公子。”
马车在莫府门口停下,夏蘼先一步下车飞身去找秋溟了。谢梧落后一步下了车,漫步踏入府中。
“公子。”才刚踏入府中,就遇上孟疏白迎面而来。谢梧看着孟疏白一副要出门的模样,问道:“疏白这是有什么事?”
孟疏白看到谢梧明显松了口气,道:“公子回来了正好。”他将一封已经拆开过的信函递到谢梧手里,低声道:“安阳王府的消息。”
谢梧眸光微闪,取出里面的信来看。
一目十行地扫过信函里的消息,谢梧眉头紧锁,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去书房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前院的书房,谢梧坐下来将那封信函丢到桌面上,问道:“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
孟疏白道:“下午刚刚收到,我正要去寻公子。”
谢梧将那封信展开,又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信是杜明徽写的,杜明徽的笔迹谢梧并不陌生。
杜明徽信里的内容才是让孟疏白急匆匆出门寻她,让谢梧变色的真正原因。
杜明徽在信中说,她发现秦瞻与肃王府有联络,并且在暗中联络蜀王府曾经的心腹,意图谋反独霸整个蜀中。
秦瞻也是怀疑杜明徽发现了自己的秘密,才对她的行踪格外敏感,不仅时时刻刻派人盯着杜明徽,还将她身边原本信任的人全部调离。
杜明徽身边没有信任的人,又被秦瞻监视着。任何前去与她接洽的人,都被她当成了秦瞻派去试探她的,也是因此先前杜明徽才没有理会九天会的传信。
至于杜明珂说来也是他倒霉,他如今跟杜明玦同在宜州,原本只是想赶在年前来给杜明徽送年礼。没想到快到蜀中的时候病了一场耽误了时间,之后又遇到了蜀中暴雪,这才晚了好些天到蓉城。
谁曾想才刚来,连杜明徽的面都还没见上,就被秦瞻给抓了起来。
秦瞻以为杜明珂是收到了杜明徽的消息,专程来跟杜明徽接头传递消息的。
这会儿秦瞻或许已经意识到自己误会杜明徽姐弟了,但他必然是不会轻易放了杜明珂的。
谢梧蹙眉思索着,对秦瞻的脑回路一时半刻也想不明白。
她以为秦瞻是投靠了福王,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他想自己独霸蜀中?
谢梧在心中冷笑,她倒是没看出来秦瞻竟然有这样的野心。
蜀王府不似肃王和宁王,蜀中虽然毗邻西夷和西凉,但边境却素来都还算安宁。因此早就被剥夺了兵权的蜀王府,自然也不会有宁王和肃王府在军中那样的威望。
秦瞻即便是联络蜀王府曾经的心腹,这些人到底能有多大的能力也还要打个问号。
秦瞻若当真想要谋逆,第一选择绝不是这些人,而是……
杨雄。
掌握着整个蜀中兵权的蜀中司都指挥使。
但是,秦瞻又能用什么来打动杨雄呢?而且杨雄明显跟崔家的关系更加紧密。
谢梧将信收在手中,对孟疏白道:“让人立刻去查,蜀王府和杨雄暗地里可有什么来往。”
“是,公子。”
“还有明徽和杜明珂那里……”谢梧眉梢微蹙,这个时候反倒是不能去救杜明徽姐弟了。一旦杜明徽和杜明珂从安阳王府消失,以秦瞻如今那神经质的精神状况,打草惊蛇是必然的。
谢梧想了想,道:“先让人盯着,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动。如果……还是按之前的计划,抢人!”
孟疏白点头道:“明白了。”
谢梧将那封信收入袖中,快步走出了书房。
她踏入自己的主院时,隔着垂下的竹帘便看到了坐在抱厦里下棋的两个人。
夏璟臣和申青阳。
谢梧不由皱起了眉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穿过长长的走廊,径自从侧门进入了抱厦。
夏璟臣早就看到她回来了,此时正抬头看向门口。
申青阳见状也侧首看了过来,剑眉微挑道:“回来了?”
“大哥。”谢梧走上前去,笑道:“大哥这是将贵客送走了?”
申青阳轻哼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阴郁。
显然申青颜已经将自己和丈夫的事情告诉他了,申青阳今天过来想来也是为了此事。
谢梧站在申青阳身边,目光却落在了夏璟臣身上。
“这才两天,夏督主这是身体大好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
夏璟臣道:“冬凛姑娘说,只要伤口不再出血,可以起来坐坐。”
谢梧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桌上的棋局,冬凛说的可以起来坐坐,应该不包括下棋这种费神的事情吧?
“我与大哥说几句话,夏督主不如先去歇歇?顺便看看这个。”谢梧抽出袖中的信函递给夏璟臣,便做出一副逐客的姿态。
夏璟臣也不在意,扫了一眼无字的信封,朝申青阳点了下头便起身进屋里去了。
申青阳坐在一边看着夏璟臣离去的背影,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
谢梧走到夏璟臣空出来的位置坐下,随意扫了一眼跟前的棋局,从旁边拈起一枚棋子落下,接替了夏璟臣的棋局。
申青阳看着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跟这个夏璟臣,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梧拈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抬头与申青阳对视,片刻后才淡淡道:“大哥你在说什么?夏督主是我的客人,合作伙伴,还能是怎么回事?”
申青阳冷笑一声,“合作伙伴?客人?这么多年我可没见过你与哪个合作伙伴如此亲近的。”
谢梧其实是个很有距离感的人,她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看起来和蔼可亲,但事实上清冷疏离少与人交心才是真正的她。
申青阳从小跟着父母行商走遍了天下,近些年更是远赴西域等国,什么样的人和事没见过?这世上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没有?
他不会因为夏璟臣是宦官,就单纯的认为这两人是君子之交。
一方面是谢梧对夏璟臣的态度,已经超过了普通朋友。另一方面,则是夏璟臣给他的感觉太过危险了。
谢梧摩挲着指尖的棋子,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大哥,目前除了这两种关系,大概……还算是朋友吧?”
谢梧并不是傻子,更不是喜欢故作无知的人。
她当然也知道,自己跟夏璟臣的交情确实超过了除申家人以外的绝大多数人,哪怕其中有大部分是因为利益。
而她跟夏璟臣相识其实才不过数月,真正相处的时间更是寥寥可数。
或许是因为他们在某些方面有着共通之处,因此格外容易理解对方。
但目前,也仅此而已。
友情以上?再多的谢梧暂时还不想去考虑,眼下比这些更重的事情太多了。
申青阳眼皮微挑。
他听到的只有两个字——目前?
那以后呢?
谢梧却不给他继续问下去的机会,微笑道:“大哥,这些事情你就别担心了,还是先来说说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吧?”
“长姐跟你说了?大哥是怎么想的?”谢梧问道。
第三百七十七章 女儿难为
申青阳的脸色更加阴沉起来,比起谢梧这边未知的担忧,申青颜那边已经发生的事情更让他愤怒
身为商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是知道的。
这世道对女子的苛刻,以及韩家想要传宗接代的想法他也并非不能理解,但这依然无法遏制他的愤怒。
前些年申家还不似如今这般如日中天,因为申青颜嫁入书香门第,申家不想让女儿被人看轻,嫁妆给的自然极其丰厚。逢年过节大事小情,申家也从来都是加倍的郑重殷勤,为的便是希望韩家能好好对待申青颜。
申家连同谢梧在内共有两子两女,谢梧和申青阳不必说,都是只会让别人吃亏的主儿。
申青明志不在权钱,虽然与谢梧申青阳比略显平庸,但他是个男子,有申家和申青阳在,总不会有什么不好的。
唯独一个申青颜,端庄温婉,是个极标准的闺阁女子。申家留不了她一辈子,她早晚要嫁出去,因此也是申家最担忧的一个。
当然申青阳的愤怒还有另一方面,他感到自己被韩家骗了!
这次申青颜夫妇回来,申青阳对这个妹夫也是周到客气的。
即便是为了给两个妹妹创造相见的时间和空间,他也是真心实意地带他去与蓉城的权贵大儒结交的。其中有些人脉关系,也是他费了不少力气去求来的。
他以为妹妹夫妻俩感情和睦,却不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妹妹已经遭遇过一次背叛了。
甚至整个申家,其实都遭遇过一次背弃了。
只是因为身为英国公府嫡女的阿梧不在了,韩家就可以瞬间变脸。那如果自己这次去西域也没回来,二弟撑得起整个申家么?到时候韩家会如何对申家,如何对阿颜?
申青阳沉着脸,道:“我自然希望阿颜跟姓韩的和离,只是……理由还要另外想想,不能因此坏了阿颜的名声。”
和离自然没问题,但他不能让阿颜承担婚姻破裂的责任。
谢梧问道:“长姐怎么说?”
申青阳有些无奈,道:“她一向心思重,担心拖累了申家。或许……她也是有些别的担忧吧,还是我这个兄长不能让她信任。”
谢梧也知道申青颜的想法,更明白申青阳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道:“其实长姐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见申青阳要反驳,她抬手制止了他,道:“如今我们兄弟姐妹自然是感情亲密无间,莫说长姐在家一辈子,便是再招赘个女婿,养着她们一家老小,我相信大哥二哥也是毫无怨言的。但……大哥二哥现在还未成婚,却总不会一辈子都不成婚生子?还有娘……总有一天娘会离开我们的,到时候整个申家,就只有长姐一个外人了。”
“阿颜怎会是外人?”申青阳不喜欢这个说法。
谢梧淡笑道:“这便是世人眼中的现实啊,女儿家……一旦出了阁就不再是娘家的人了。若是一直不出阁,便是娘家的耻辱和污点,逃不掉的。我若只是谢梧,又还能再家里留几年呢。”
申青阳也沉默了,他知道阿梧说的是对的。阿梧离经叛道,却也认得清现实。
“那你说如何是好?”申青阳叹气道:“咱们申家不是那些读书人家,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和规矩,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阿颜在韩家耽误一辈子。未来如何我确实不好说,但总不能因为担忧未来,就这么看着阿颜委屈自己吧?”
谢梧道:“这事儿,主要还是在长姐。大哥说的没错,我们申家本就是商户,没有那么多的名声规矩。而且蜀中本也不比那些规矩多的地方,女子在外行商的也不在少数。”
见申青阳要说话,谢梧笑道:“我不是说要长姐出来行商,别的不说……只是长姐的嫁妆,就足够她锦衣玉食的过一辈子了。前提是……她能守得住这些钱财,能承受住和离以后人生和世人的目光。如果和离以后,她只能躲在申家后院或者某处宅子里虚度余生,大哥觉得这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
“大哥认识邢青鸾吧?同样是和离的女子,能像她那样过一生的毕竟是少数。还有更多的女子是怎么样的,我相信大哥也见过。”
申青阳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会再去跟她好好谈谈的。”
谢梧道:“大哥可以让长姐没事多出门走走,现在的韩家还值得她付出自己的所有时间和精力吗?外面或许有风雨,但风雨吹不死路边的花草树木的。”
“好。”申青阳点点头,“过段时间我会亲自去一趟眉州。”
谢梧点点头,笑道:“如果长姐决定好了,大哥告诉我一声。这件事申家不要掺和,我让人去办便是。”
“好。”申青阳郑重地道。
送走了申青阳,谢梧并没有急着去见夏璟臣,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抱厦里出神。
旁边茶炉里原本沸腾翻滚的水不知不觉将要熬干了,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将茶壶提走,通红的炭火散出的暖意让谢梧回过神来。
谢梧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夏璟臣,笑道:“夏督主还没休息?内功精湛的绝顶高手真是让人羡慕,就连伤都好得比旁人快一些。”
夏璟臣随手将茶壶放到一边的矮柜上,才走到谢梧对面坐了下来。
“蜀王府和杨雄暗中或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络。”夏璟臣将那封信放在桌上,沉声道。
对这个结论谢梧并不意外,只是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杨雄在蜀中这几年,并没有与蜀王府走得近的迹象。看来这个联系,确实应该是隐秘的了,或许连崔家也不知道。”
“如果是真的,先前南中的事情,锦衣卫也没查出杨雄有关系,可见杨雄对与蜀王府的交往十分谨慎。”谢梧蹙眉道:“但是,如今的安阳王府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更不算是个好的合作对象。夏督主觉得,这是秦瞻的一厢情愿,还是安阳王府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价值?”
“最重要的是,杨雄……到底想做什么?”谢梧慢条斯理地问道。
“钱、权、爵位、霸业。”一个武将平生追求的,大概都逃不过这些。
至于忠君与爱国,看杨雄的作为,显然是用不上的。
谢梧道:“杨雄如今不缺钱与权,便是觉得不够……也犯不上豢养私兵。爵位……若不是立名垂史册的功勋,便是换个君主立那从龙之功了。如此说来,崔家和安阳王府都是他的选择。”
夏璟臣问道:“如果你是杨雄,你如何选?”
谢梧眸光一转,笑道:“我?我选崔家。”
“为何?”
“天高皇帝远啊。”谢梧悠悠道:“崔家若是能成,凭借对整个蜀中的掌握,将来便是混个异姓王也未必不可。崔家若是不行,凭借蜀中与朝廷谈条件等招安也未尝不可。再不济……也还有时间安排自己的后路。难道不比在自己跟前供一尊大佛强得多?”
夏璟臣沉默了半晌,才微微点头道:“言之有理。”
谢梧道:“那么,杨雄如今一直拖着不肯给崔家答复是什么意思?他是真的没想好,还是想要坐地起价?”
“又或者,他也想尝尝裂土封王的滋味?”
夏璟臣平静地道:“无论他想要什么,都注定没有结果的。”
谢梧点头笑道:“夏督主说的是,被夏督主盯上的人,还能有什么未来。”
夏璟臣道:“这话我也送给谢小姐。”
谢梧眼皮跳了跳,夏璟臣这是在阴阳她?
正要说话,简桐出现在抱厦外面。
“督主,有何吩咐?”简桐笑道。
谢梧侧首看过去,她有些好奇,在东厂那样的地方,简桐是怎么养出这样乐天开朗的性格的?
夏璟臣将那封信递过去,吩咐道:“带人去查查。”
“是,督主。”简桐接过信,看也没看就收进袖袋里,告退离去了。
“杜明徽你不必担心,秦瞻不敢杀她。”看着简桐离去,夏璟臣才对谢梧道。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凡事就怕意外。我总觉得这次回蜀中之后,见到的秦瞻不大正常。夏督主也知道,正常人还可以推测他的行事,但若是脑子有问题的人……”
夏璟臣低笑了一声,道:“秦瞻从小远离蜀王府,王府世子应有的教养有所缺失。如今蜀王府突然被罢黜,他却因此而登上了高位,行为举止难免有些失矩。当然,或许他也听安南侯说了些什么。”
“我先前与他那位二弟打过几次交道,虽然也算不得顶级聪敏的角色,却也有几分城府。倒是秦瞻……”谢梧轻轻摇头,未出口的话变成了一声轻叹。
皇家折腾人的手段当真是五花八门,秦瞻堂堂一个蜀王世子,身体健康智力正常,如果是在王府长大,就算再不成器多少也要学一点东西的。
然而他被迫在京城长大,不仅与父母兄弟感情疏离,王府世子该学的是一点儿也没学到。
只空剩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好皮囊,和因为常年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养成的过于敏感多疑的心性。
谢梧觉得他难以猜度,不是因为他心机深沉,而是因为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
“罢了。”谢梧摇摇头,说起了今天去见康源,以及之后见到福王等人的事。自然也没有忘记那让康源急匆匆而去的,蓉城附近出了乱子的事情。
“康大人应该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量,我猜测可能也和杨雄有关。我收到的消息,最近布政使衙门和按察使衙门都在调查杨雄。”
谢梧悠悠道:“还有那件事……事发的地方在崇宁县,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说朝廷今年要提前收往年三倍的税负,崇宁的县令不是什么好官,估计是做了一些蠢事,当地的百姓闹起来了。”
夏璟臣微微点头,沉吟着道:“如此看来……杨雄恐怕已经知道康源等人在查他了。”
“你认为这事儿是杨雄挑唆的?”谢梧问道。
夏璟臣道:“无论是不是,他现在必然已经知情了。谢小姐若是希望家人平安,便让你那位兄长近日小心一些吧。”
谢梧眸光一凛,“督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璟臣侧首道:“你还不知道?申家已经上门告知杨家,要跟杨家退亲。”其实说退亲有点严重,杨家和申家虽然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议定了亲事,杨家也放出了消息。但两家其实还没有正式下定,还算不得真正的定下了婚约。
但即便如此,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出尔反尔,看起来也很像是故意挑衅,甚至是故意耍着杨雄玩儿了。
谢梧脸色微变,这事儿方才大哥没跟她说!
谢梧站起身来就想要往外走,但很快又止住了脚步。她在抱厦里轻踱了几步,转身进了里间的书房。
夏璟臣隔着碧纱隔断,看到她站在书桌后面提笔疾书,片刻后便将写好的信笺折好,分别封进了两个信封里。
她抬头朝外面道:“来人!”
片刻后,一个护卫出现在门口,恭敬地道:“公子,请吩咐。”
谢梧将两封信递了出去,沉声道:“将这两封信拿去给冬凛。”
“是,公子。”护卫进屋拿了信,便转身出去了。
冬凛如今还在莫府,送信不过是出个门抬脚便到的事儿。
谢梧理了理衣袖,才又重新走进了抱厦里。只是原本含笑的脸色微沉,显然心情还是不太好。
“我总觉得……很快就会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谢梧注视着夏璟臣道:“锦衣卫和东厂的人,还有多久才能够赶到?如果杨雄突然发难……”
如果杨雄真的铁了心要发难,只是她手里那点人,以及夏璟臣带来的那点东厂厂卫可是不够的。
“不用担心。”夏璟臣声音低沉地道:“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风过无痕。
但谢梧原本还有几分急躁的心,却在片刻间重新平静了下来。
第三百七十八章 崇宁之乱
之后几天,日子过得还算安生。
杨雄并没有因为申青阳近乎羞辱的退婚暴怒,而是保持了难得一见的克制,仿佛先前跟申家联姻的事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但这样的克制反倒是让谢梧提高了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杨雄可不是一个喜欢克制的人。
另一方面,去了崇宁的秋溟也传回了消息。崇宁县的乱子闹得不小,几乎已经激起了民变。
崇宁不是传出了谣言说朝廷要征收三倍的赋税,而是崇宁的知县真的下令要提前征收今年的赋税。虽然没有明说是三倍,但派去征税的差役要求的数额已经不只三倍了。
再加上差役行事态度恶劣,有百姓闹到衙门更是被毫不留情地打了个半死。终于有人忍不住揭竿而起,直接冲进县衙杀死了崇宁知县及知县以下的数位官吏。
这哪里是要收税,分明是奔着故意激怒百姓而去的。
事情闹成这样,已经不是崇宁县自己能解决的了。
谷鸿之匆匆带着蓉城同知和上百差役去了崇宁,若是还解决不了,恐怕就不得不出动驻守蜀中的卫所兵马了。
但这些事闹得再大,一时半刻却也闹不到蓉城来。
刚刚过完年,甚至连上元节都还没到。只是因为先前的一场雪灾,城里也没有太多的喜庆之意。这两天雪彻底化去,蓉城的街道上屋檐下,多了许多口音衣着大相径庭的人。
这些人有的很快就找到了住处安顿了下来,却也有很大一部分穷困潦倒流落街头。
蓉城似乎比往常更热闹了几分,但这份热闹中却隐隐藏着几分躁动不安。
幽静的庭院中,夏璟臣正坐在凉亭里抚琴。凉亭四面雅致的珠帘半垂,亭中一桌一人一琴。琴声古朴悠远,在这空寂萧瑟的庭院中,越发显得寂寥幽静。
谢梧从外面进来,今天她是一袭女子衣衫,却与平素的宽袍广袖不同,是一身浅色劲装。素白长衫,点缀着绯色衣缘,腰间却束着一条墨色腰带,长发少见的挽了个马尾。衬得人腰如约素,英姿飒爽。
她手中把玩着一把轻薄锋利的短刃,慢悠悠地走进了凉亭中。
“没想到夏督主琴艺竟然也如此不凡。”谢梧靠着凉亭的柱子,笑看着夏璟臣道。
夏璟臣双手按住琴弦,平静地道:“算不上好,不过是用来磨磨性子罢了。”
在宫里讨生活可不算是个好差事,特别是在地位还不够高的时候。
若是天生胸无大志或愚昧懵懂的人便也罢了,偏偏夏璟臣不是这样的人。他虽然自幼便经历丧乱,但总归是受到过不错的教养,且又一直对自己的身份来历知之甚详的。
年少之时自然有压不住自己脾气的时候,也因此受过不少的教训,他这才学了一些能够磨砺心性的技艺。
谢梧点点头,她跟夏璟臣也差不多。
他们都不是真正追求风雅的人,琴棋书画这些技艺他们都会,却都学不到极精。
谢梧偏头打量了他一番,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比起前几天显然是好多了。
夏璟臣也在看着她,微一挑眉道:“要出门?”
谢梧这打扮显然不是居家的模样。
谢梧笑道:“不错,嫣然回来了,蓉城还有孟疏白和大哥在,一时出不了什么茬子。倒是秋溟那边……”
“我跟你一起去。”夏璟臣道。
闻言谢梧不由皱起了眉头,“你的伤还未痊愈,还是少些折腾吧。我还想托你照看一下九天会呢,毕竟如今蓉城也不算安生。”
夏璟臣道:“蓉城有人看着不必担心。崇宁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我若是不去岂不是让人失望了?”
谢梧蹙眉道:“你是说,崇宁的事是为了引你入瓮?”
夏璟臣道:“未必是为了我,但事到如今我若不去,未免有些失礼。”
谢梧不由一笑,摇头道:“这话我听不太懂。也罢,既然督主这么说……”
谢梧突然想起什么,话音一顿道:“我不太方便跟督主同行。”跟着夏璟臣,简直就是带着一大堆的眼睛,她可不想让人怀疑她的身份。
夏璟臣道:“换个身份便是。”
换个身份?你换还是我换?
当然是她换了。
夏督主这么好用的身份若是隐藏起来,岂不是可惜了?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谢梧和夏璟臣安步当车地漫步在街道上。谢梧披着一件绯色镶白狐毛大氅,脸上带着一方绯色薄纱,只露出了一双清澈明媚的眼眸。
夏璟臣没有穿官服,而是穿了银灰色衣衫。如今蜀中天气依旧阴寒,他却连件披风大氅都没穿。劲装窄袖,看着不像是位高权重的高官,倒像是个潇洒恣意的江湖客。
两人一路走来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更有许多是从夏璟臣刚一出门就盯上来的。
两人不紧不慢地往西城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果然看到路边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乞儿。路过一处街边施粥的地方时,更看到许多人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地排着队。
“这两天外来的流民明显多了。”谢梧挽着夏璟臣的胳膊,一边走一边低声道。
她看到的夏璟臣自然也看到了,微微点头道:“有不少人被风雪拦在了路上,若不然这些人或许还会更早到一些。”
谢梧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春寒昨日传信过来,夔州那边也有不少流民。”夔州是外面水路进入蜀中的必经之地,虽然比不得蓉城却也是蜀中富庶的地方之一,自然也会有不少人留在了当地。
“康源和谷鸿之是怎么打算的?”夏璟臣问道,他知道谢梧跟康源的交情好,布政使府的消息她自然知道得很快。
谢梧道:“谷大人去了崇宁,康大人那边已经下令各地安置流民,尽量引导他们前往边远一些的地方开荒落户。如今才刚过完年,若是勤快一些还能赶得上春播。但是……”
“这些流民里有不少真的是身无分文,前期都需要官府出钱出粮。”谢梧蹙眉道:“但如今府库的粮食都要运往江南,如果后面大批流民涌入,官府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如果后期真的大批流民涌入,恐怕会冲垮蜀中的秩序。就如同两淮地区,青州大批流民涌入,将两淮冲得乱七八糟。
叛军之所以能如此迅捷的拿下彭城等地,也跟当地的秩序失控脱不了关系。
“朝廷真的会同意暂缓征粮的折子么?”谢梧问道。
夏璟臣沉默不语,谢梧若有所悟,极轻地叹了口气。
两人携手走过长街,良久才听到夏璟臣道:“陛下若希望蜀中安稳便会应允,杜相和于相应当也会同意。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做如此想。”
“左右丞相都同意的话,那陛下同意的可能应当很大吧?”谢梧道。
“希望如此。”夏璟臣淡淡道。
杨府
“夏璟臣带着一个女子出城了?”书房里,杨雄听到属下匆匆报上来的消息,有些诧异地道:“什么女子?九天会的……桑嫣然还是唐家那丫头?”
属下摇头道:“都不是,是个穿着红衣戴着面纱的女子。她并不是从莫家出来的,似乎是突然出现在蓉城的,看着跟夏璟臣很熟悉的样子。”
杨雄微微眯眼,“莫不是……莫玉忱那个极少离开涪城的妹子?听说夏璟臣在涪城的时候与她有过来往。”
说罢杨雄冷笑了一声,道:“这个莫玉忱……我当他如何傲气,竟然连将亲妹子卖给太监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站在旁边一个幕僚模样的男子忍不住道:“将军,听闻这莫小姐相貌丑陋,那夏璟臣怎会……”
莫玉忱的妹子是个丑八怪的事,虽然明面上没人议论,但暗地里却早已经传遍了整个蜀中。
若问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自然是从福王身边的人口中传出来的。
这也让人们恍然大悟,莫玉忱的妹子按说年纪也不小了,不仅不曾出嫁就连在外面走动都少。
如果是因为容貌丑陋,莫玉忱舍不得妹子嫁人后被欺负,将她留在家里也不奇怪了。
来报信的属下也道:“启禀将军,那女子脸上的面纱被风拂起时有人看到了,长得十分美貌,应当不是莫玉忱那个丑妹子。而且……夏璟臣是在城中一家茶楼将她带出来的,若是莫玉忱的妹子,怎么会不去莫府反倒是在茶楼等着夏璟臣?”
杨雄垂眸思索着,“既然不是莫玉忱的人,又与夏璟臣相熟,那便是夏璟臣从外面带来的人了。”
若是东厂的人,他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蓉城的,自然就不奇怪了。
“夏璟臣出城后往哪儿去了?”杨雄问道。
“往西北去了。”
“西北?这会儿往西北……”杨雄眸光一闪道:“崇宁?夏璟臣这个时候去崇宁做什么?”
旁边的幕僚道:“许是见谷大人这几天还没有压下崇宁的骚乱,夏督主过去帮忙的?”夏璟臣毕竟还兼着钦差的身份,蜀中发生骚乱他去看看也是正常的。
杨雄冷笑道:“谷鸿之一介腐儒,带着那百十号人,想要压下崇宁的骚乱,哪里那么容易?”
“可是谷大人一直没有向大人求援。”幕僚皱眉道。
杨雄不以为然,冷声道:“那咱们就耗着,闹得越来越好。若是闹到蓉城来……”说罢他嘿嘿冷笑来了两声,“若是波及了蓉城,谷鸿之这个布政使也该做到头了。”
与杨府相同,夏璟臣突然出城的举动,也引起了秦沣和秦瞻的注意。至于两人心中在想些什么,却是谁也不知道了。
秦沣仿佛丝毫没有在意夏璟臣的举动,他这几天不是在安阳王府饮酒作乐,便是被蓉城的大户权贵们宴请,日日推杯换盏好不自在。仿佛当真对蜀中的局势毫无兴趣,只是单纯为了征税而来。
如今蜀中官场上下一起上折子请求朝廷延缓征税,他自然也就无事可做,专心等着朝廷的旨意了。
比起摆明了不插手蜀中事务的福王殿下,夏璟臣这个行踪飘忽的帝王鹰犬,就让人感到十分不安了。
一行人策马赶到崇宁时,谢梧才真切感受到这场骚乱的影响。
秋溟在信中寥寥数语,如何也比不得亲眼所见。
崇宁县城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少有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的模样。街边更是不见了往日沿街摆摊的小商贩的身影,就连许多店铺也都纷纷闭门谢户。
“督主,夫人。”两人刚进城,就有东厂的厂卫前来迎接了。
迎接他们的厂卫也是个年轻人,似乎有些好奇谢梧的身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在下一瞬察觉到夏璟臣冷冽的视线,连忙低下了头。
夏璟臣皱眉问道:“什么情况?”
厂卫连忙道:“回督主,昨晚有一群人闯入县城,抢了不少东西,还死了不少人。守城的官兵和衙门的差役和那些人打了起来,双方都死了不少人。”
夏璟臣道:“谷鸿之不是在崇宁么?”
厂卫有些尴尬地道:“就是谷大人带来的官兵将那些人打退的,谷大人还受了点伤。但是今早刚收到消息,地下有个地方有一群人挟持了当地大户和家眷,要求朝廷官府减税。谷大人……赶去处理了。”
夏璟臣闻言眉头紧锁,谢梧问道:“在哪儿?”
那厂卫愣了愣,直到夏璟臣刀锋般的眼神扫过来,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道:“回、回夫人,往西南三十里,白马山。”
他是听说过督主有一位夫人,还是陛下钦赐的。却没想到督主竟然连来蜀中都会带着,甚至还任由夫人插手正事,可见对这位夫人的重视。
当下再也不敢多想,眼睛也不敢再去看谢梧,生怕督主一个不高兴自己就要倒大霉了。
谢梧抬头看向夏璟臣,略一迟疑道:“便是要谈判,谷大人怎么会亲自去?白马山附近有山匪出没,谷大人若是在那里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就算不是那些百姓做的,恐怕也要栽在他们身上了。
另外谢梧也心存疑惑,绑架当地大户和家眷,以及昨晚冲进城里杀人抢掠的,真是的普通百姓吗?
乱世之中人心难测,确实难保不会有屠龙者成为恶龙的事。
一些原本的穷苦百姓为了反抗活命聚集在一起,最后却集体失控将苦难带给了与他们一样的普通人。
但崇宁真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谷鸿之来的并不慢,也不是个行事手段激进的人。即便不能立刻安抚好百姓,也不应该反倒是愈演愈烈才是。
夏璟臣脸色也有些凝重,他抬手将一块令牌抛了过去,沉声道:“传令附近卫所的驻军以及锦衣卫,随我去白马山。”
“是,督主。”年轻的厂卫接住令牌,恭声应道。
第三百七十九章 谷鸿之被俘
两人也不往崇宁县衙门去了,与秋溟汇合之后,便调转马头直奔崇宁县城西南三十里的白马山而去。
白马山并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峰,周围连绵几十里都是山林。这里据传古时候曾经有一位将军骑白马葬身于此,故此得名。
至于这将军姓甚名谁,是哪朝人氏,倒如今却是谁也说不清楚了。
山脚下几里外有一个小镇,名为白马镇。
那据说被百姓掳走的大户,就是镇上一个姓王的富户。
“王姓是这白马镇的大姓,据说这镇上有三成的商铺和四成的土地,都是这王家的。”三人牵着马踏入白马镇,一边往里走秋溟一边低声道。
谢梧有些诧异,“这姓王的什么来历?”
秋溟道:“王家倒是没什么了不得的来历,家里前几年出了一个举人。不过这王老爷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崇宁县的县丞,这人也在之前的民乱中被杀了。另一个嫁到了蓉城,是……蓉城同知的妾室。王家本家还有几个少爷小姐,都是跟崇宁县或者蓉城一些颇有影响的大户联姻的。”
谢梧点点头,有些明白了,“这王老爷是个人才。”
在这种小镇上,一个举人确实已经足够风光了。但王家显然是近些年才兴起的,能让王家如此迅速地崛起,甚至占据整个镇上四成的土地和三成的商铺,就绝不是一个举人能办到的了。
其中作用更大的,恐怕是这位王老爷各方联姻的策略。
“对了,我记得咱们那位同知大人是不是跟谷大人一起来了崇宁?这王老爷也算是他的岳丈吧?他跟谷大人一起去救人了?”谢梧问道。
秋溟摇头道:“没有,他昨晚傍晚就带人去了底下安抚百姓,这会儿……说不定还不知道他岳丈被人掳走了。”
谢梧闻言眉梢微蹙,“这么巧?”
“小姐是怀疑他?”
“不好说。”谢梧摇摇头,看向策马走在自己另一边的夏璟臣,“督主怎么看?”
夏璟臣眉梢紧锁,脸上的神色有些冰冷,“此事明显有人在幕后操纵,谷鸿之恐怕出事了。”
谢梧沉默了下来,她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
一次原本并不算严重的事情,谷鸿之这个蜀中布政使亲自前来竟然无法平息,甚至还愈演愈烈。以至于百姓直接闯入县城劫掠,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幕后有人煽风点火。
那些百姓闯入县衙杀掉了县令县丞等一干官吏,却抓了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富户要求谈判就更加奇怪了。
唯一算得上高明的便是选的位置,白马山位于崇宁县西南山林的最边缘,事情无论成与不成,一头扎进山中,官兵也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剿灭。
但是,这山里本来就有山贼。
那么,抓走王老爷的,到底是百姓还是山贼呢?
山林深处一个隐秘的山寨里,谷鸿之慢慢睁开眼睛,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跟前,手里还扯着一条黑色布巾的高大男子。
谷鸿之微微眯眼,让自己重新适应光亮,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们一行人刚到白马镇,还来不及做什么,就被人药晕了过去,再醒来他就出现在这里了。
谷鸿之并不是只会读书的酸儒,他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们想要做什么?”谷鸿之问道。
那高大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打量着谷鸿之笑道:“蜀中布政使谷鸿之,这可是蜀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了。谷大人这样的角色,如今竟然落到咱们手里……你说我们想要做什么?”
谷鸿之却并不想和他打谜语,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这样的反应显然出乎了男子的预料,他眸光一沉,冷冷地盯着眼前的谷鸿之。谷鸿之并没有穿着官服,一身浅灰色儒衫,看着倒像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儒生。
只是这份风度,在此时此地却显得格外的刺眼和令人不快。
一声轻响,长刀出鞘。
冰冷的刀锋顶在了谷鸿之的脖子上,男子冷笑道:“谷大人,现在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跟我说话了么?”
谷鸿之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敢杀我吗?”
“你以为我不敢?”男子怒道。
谷鸿之道:“试试。”
“……”
“谷大人好胆色。”就在那男子将要发怒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谷鸿之侧首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四十出头,身形矮小面容消瘦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这中年人长了一双令人不适的眼睛,鼻翼一侧还有一颗带毛的黑痣,习惯性地微微躬身,看着就像是戏曲中的奸角。
谷鸿之微微蹙眉,打量着那中年人道:“我见过你。”这人长相颇有特色,甚至比一般相貌齐整的人更容易记住。
他很快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你是崇宁县县丞,贾、贾似义。”
“真是难得,竟然能让高高在上的布政使大人记得我。”贾似义阴阳怪气地道。
谷鸿之注视着他,沉声道:“你既然没死,想来是你给崇宁知县出的馊主意,故意想引起百姓骚乱?你图什么?”
贾似义仿佛听到了夸奖,万分得意地仰起头笑出声来:“图什么?人生在世除了名利权势,还能是为什么?对了,似谷大人这样少年得志,早早便身居高位的人自然是不懂了。那些蠢货不过是运气好才考了个进士罢了,凭什么坐在我头上耀武扬威?”
谷鸿之沉默不语,他并没有与这个贾似义接触过,对他的印象也只是前两年他跟随崇宁知县去蓉城知府衙门。当时他正好也在,不过是一面之缘,只是因为这人相貌颇有些独特,这才记住了的。
“是谁指使你的?”谷鸿之平静地问道。
贾似义笑道:“谷大人这么聪明,不妨猜猜看。”
谷鸿之并不跟随他的节奏走,继续问道:“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贾似义笑容一收,阴恻恻地道:“或许就是想杀了大人呢,如今这般局势,若是蜀中布政使死了,蜀中官场上下应该会很热闹吧?”
谷鸿之淡淡道:“你知道为何有左右布政使吗?”
“康源。”贾似义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谷鸿之道:“这会儿我失踪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出去了,你们再想拿捏康源恐怕没那么容易。”
贾似义道:“你是说,康源会不顾你的生死?”
“我的生死,跟有些东西比起来并没有那么重要。”谷鸿之道:“多谢你这般看重我,不过我觉得你背后的主子不是这么想的。你还是现在说说吧,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想必我们的时间都不算宽裕。”
贾似义轻哼了一声,挑眉道:“很简单。”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卷,丢到谷鸿之面前道:“劳烦大人将这个誊写一遍,再盖上您的官印。”
谷鸿之打开那纸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迹,完全标准的衙门公文样式。
谷鸿之随手将纸卷往旁边一抛,道:“你们想搞乱整个蜀中。”
这是一张征收三倍赋税的公文,如果现在立刻将这公文发往各地,在布政使府将他被俘虏的消息昭告各地官场之前打个时间差,确实足以弄乱整个蜀中。
这些人显然是早有准备,想必早就已经在各地安排了人手,就等着趁机作乱了。
贾似义嘿嘿一笑,扫了一眼被他扔在地上的纸卷道:“谷大人,我劝你最好识趣一些,否则可别怪咱们无礼了。大人是个读书人,想来金贵的很,恐怕受不住。横竖早晚都是要从的,何必弄得这么难看伤了彼此的和气?”
谷鸿之笑道:“我便是当真不顾忠孝节义,总还要顾惜我谷家上下上百口人的性命。死则死耳,何足道哉?”
贾似义终于忍不住了,阴沉着脸冷声道:“谷大人,我劝你莫要不识抬举!”
“你们准备的这般周详,竟然没提前找个会仿写笔迹的高手,以及刻制官印么?竟然还需要问我要?”谷鸿之状似诧异地扬眉道。
贾似义咬牙不语,若当真一纸假造的公文就能调动整个蜀中官场,这天下早就大乱了。
谷鸿之的公文需要先送回布政使衙门勘验再用印,再由布政使衙门专门负责传递消息的人送达各地衙门,与衙门的官吏交接核对。这其中有些步骤他们可以跳过,但却还做不到将所有步骤都跳过,因此最好还是让谷鸿之配合写一张真正的文书。
如此他们只需要跳过康源,就可以将公文送达各地。反正也不需要真的去执行这些命令,只需要在康源反应过来之前,挑起各地的民乱便是了。
“谷大人若是想等康源发现不对来救你,恐怕就想多了。”贾似义冷声道:“你的人……一个也出不了崇宁县。”
谷鸿之依然沉默不语。
贾似义还想说什么,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片刻后,一个青年男子将一封信交到贾似义手中。
贾似义拆开信看了,脸色瞬间大变。
他死死抓着手中的信函,信纸已经被手抓破了也毫无知觉。原本就有些难看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若仔细看他握着信笺的手指和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眼底蕴藏着一抹深深的恐惧。
谷鸿之平静地注视着他,自然也将他的变化看在了眼里。目光落到他手里的信笺上,眼中流露出一丝了然。
这样平和的眼神让贾似义心中怒火滔天,他恶狠狠地瞪着谷鸿之半晌,方才冷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白马镇是个小镇,镇上统共也只有两条街。与崇宁县城不同,这里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街道上,百姓们依然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脸上甚至看不见多少惶恐害怕之色。
谢梧三人坐在街头一个小店里吃东西。
这小店十分狭小,店里光线也有些晦暗,老板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
店里卖的东西也不多,只有面条抄手汤圆和烧饼等最寻常的吃食。今天的生意显然也不太好,此时已经是饭点了,店里却只有他们一桌三人。
老妇人颤巍巍地将三碗热腾腾的汤面送到跟前,“三位客官,面来了。”
谢梧谢过了老妇人,似有些好奇地道:“大娘,你这店里生意不好么?这个时候也不见人?”
老妇人笑了笑,粗糙的手在身前的布巾上擦拭着,道:“这年还没过完,街上也没什么人,自然也就没什么客人了。”
“我倒是觉得这镇上的人比县城里多一些,小秋,你说是不是?”谢梧道。
正准备吃面的秋溟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认下了小秋这个名字,“不是说昨晚县城出事了么,没有人也不奇怪,若是平时自然是县城里的人比这里多得多。”
老妇人也笑道:“这位小哥儿说的是,咱们这小地方哪里比得上县城啊。三位客官……看着就像是金贵人,怎么也来咱们这儿了?”
谢梧笑道:“来找人,最近崇宁县不安稳,我有位叔父今早来这边办事,我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不知大娘见过他没有?”
“这……”老妇人迟疑着道:“不知……姑娘的叔父长什么模样?”
谢梧道:“不到五十的模样,穿着儒衫。长得也好,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他身边应该还带了一些护卫随从还有马匹,浩浩荡荡一大群,如果经过这里应该很容易让人注意到。”
“这个……早上好像是看到一群人从外面经过,倒是没仔细看是不是姑娘的叔父。”老妇人道。
她躬身垂首,一副老迈的模样,抬起眼来才瞥见谢梧正托腮笑吟吟地望着她。
“姑娘怎么不吃?是小店的东西不合姑娘的胃口?”
不仅谢梧没吃,就连夏璟臣和秋溟都没吃。秋溟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翻着面条,却就是不往嘴里送。夏璟臣干脆袖手坐在旁边,连看也不看那面碗一眼。
谢梧笑眯眯地道:“合不合胃口倒是不要紧,就怕我吃了这一顿,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吃别的了。”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不远处正在柜台后面的忙活的老头身形也是一僵。
“姑娘……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谢梧出手如电,一根细线无声地绕上那老妇人的脖子。她微一用力,老妇人的脖子就不得不跟着往下压去。
不是她不想反抗,而是她若要反抗,那细线瞬间就能划破她的脖子。
谢梧将她的脸往跟前的面碗里一摁,道:“既然不知道,那大娘就自己尝尝吧。”
一道暗器朝谢梧射了过来,她一动不动只是用手按着那老妇人的脑袋。
坐在她旁边的夏璟臣手指轻弹,暗器便原路返回射向了那柜台后面的老头。
第三百八十章 凭你也配?
“你们是什么人?”柜台后的老头捂着血淋淋的手,瞪着三人厉声问道。
谢梧托腮,含笑看着他道:“你若真不知道我们是谁,怎么会想到在面里下毒?”
被她按住的老妇人抬起头,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夏璟臣,咬牙道:“你是夏璟臣?”
夏璟臣淡淡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老头脸色大变,一言不发地往外冲去。然而秋溟并不给他这个机会,他才刚到门口,一把剑就直射过来阻了去路。
老头恨恨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抬手吹了一声口哨。尖锐的哨声响起的同时,那老头矮身就地一滚,整个人滚出了门外。
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踩过房顶的声音。
谢梧侧首看向夏璟臣,笑道:“夏督主是不是玩儿得有些太大了?”
夏璟臣轻哼一声道:“你觉得呢?”
谢梧抬头往门外看去,刚才还有些空荡荡的街道上突然多了许多人。这些人大都是寻常百姓的衣着打扮,但眼中的凶光和脸上的狠厉,却绝不会让人将他们错认。
谢梧仔细看了看那些正站在门外街道上,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人。
“啧,江湖众人,还有……军中的人。”虽然都是习武之人,但江湖人和军中之人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
随手将手中的老妇人丢开,那老妇狼狈地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想要将刚刚被迫咽下去的汤水吐出来。
谢梧笑眯眯地看向她道:“大娘,你下的什么毒啊?实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若是要命的毒……希望你有解药了。”
老妇脸色惨白,挣扎着爬起来就想要往外跑。
但她才跑了两步就又倒了下去,只能绝望地看向门外,伸出颤抖的手,“药、解药……”
门外那老头捂着手,看了看还插在门框上的剑一动不动。
老妇在地上绝望地挣扎着,片刻后没有了生息。
看来确实是致命的毒药。
秋溟起身走到门口,将插在门框上的剑拔了下来。神色冷漠地扫了一眼门外街道上的人,冷笑道:“一群胆小鬼,竟然还敢来刺杀东厂提督?”
“小子,你不是东厂的人?”其中一个人眯着眼打量着秋溟道:“我在莫玉忱身边见过你。既然不是东厂的人就走开,我们现在只要夏璟臣的命!”
“当真是大言不惭。”秋溟忍不住道。
他是见过夏璟臣的实力的,别说就这么一群虾兵蟹将,就算再多来一倍,也不是夏璟臣的对手。
“夏璟臣重伤未愈。”那人露出一个奸诈的笑容,“否则,我们又怎么会来送死?这阉狗前些天受了重伤,现在正是送他一程的好时机,大家一起上!”
那人吆喝一声,就提起兵器要往前冲。
秋溟眼皮一跳,这才想起夏璟臣受伤的事。
夏璟臣的伤到底有多重,又好了多少,除了他自己恐怕就只有小姐和冬凛知道了。
他回头去看身后的谢梧,谢梧平静地朝他笑了笑。
秋溟瞬间放下心来,提剑随手一挡,便将那当下冲出来的人震退了回去。
“谁还敢上?”秋溟挑眉道。
“小子猖狂!”人群中传来一声厉吼,一个黑影从人群中抢出,直扑秋溟而来。
秋溟提剑迎了上去,交手的瞬间就感到握剑的虎口一震,显然这人比方才那人厉害了不知多少。
秋溟并不惊慌,这原本就在意料之中的事。如果全都是方才那人的实力,这些人就不是来杀夏璟臣,而是来搞笑的了。
方才那人,恐怕是被人抛出来探他们的底的。
秋溟和那黑衣人打了起来,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房顶上的声音更大了,仿佛有无数双脚踩在上面,即便江湖众人轻功再好也无法不引起底下人的注意了。
砰砰几声响起,房顶破了几个大洞的同时,几个人也从洞口落了下来。那几人还未落地,身在半空手中刀剑兵器就齐刷刷地直扑坐在桌边的两人而来。
夏璟臣单手在桌面上一拍,桌上筷筒里的筷子瞬间激射而出,射向了朝着他们扑来的几人。
同时夏璟臣已经起身,一手抓起谢梧拔地而起,另一只手一挥手,半个房顶几乎都被掀飞了出去。
等谢梧回过神来,两人已经站在了只剩下小半瓦片的房顶上。房顶中间破了一个大洞,低头从洞口看下去,地上已经躺了五六具尸体,每一具尸体的脖子上都插着一根筷子。
谢梧摇摇头,幽幽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周围。
附近房顶上还七零八落地站着几个人,但他们站的这间的房顶上却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这些人显然都被夏璟臣这一招吓得不轻,都在心中暗暗思忖夏璟臣重伤未愈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看着站在房顶上的夏璟臣,众人面面相觑。
半晌才终于有人鼓起勇气,道:“难不成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人不成?大家一起上!”
与先前那次不同,这次却是应声者众。
先前那只是试探,如今夏璟臣既然已经动手了,他们若不杀了夏璟臣,难道还能全身而退不成?
东厂提督,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朝着两人扑了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却并没有攻击夏璟臣,而是直取夏璟臣身边的谢梧。
谢梧秀眉微挑,这是被人当成软柿子捏了啊。
她袖中射出铁线,那铁线一沾上人身就紧紧缠住,谢梧用力一拉,那人本就是朝她扑来的,被用力一拉便有些控制不住地撞了过来。
谢梧却侧身避开了他,手中短刃插进了另一人的胸口。
夏璟臣看了一眼谢梧,确定她能够应付才回身看向朝自己扑来的众人。
一声轻响,软剑锵然出鞘。
夏璟臣抬手朝前方一剑挥出,凌厉的剑气激得众人胸口一震,内力差一些的人直接飞了出去。
剩下的人能近到夏璟臣身前的,也没有一个能撑过十招的。等夏璟臣打发了这些人,回身再看时谢梧也正好将短刃从另一个人身上抽出来。
“就这?”谢梧扬眉,有些嫌弃地道。
夏璟臣眉梢微挑,并不言语。
下面的秋溟忍不住道:“两位,看看下面啊。”
他还在被人围殴啊,这几个人实力不算弱,再这样下去他要撑不住了。
谢梧轻笑一声,正要飞身下去却被夏璟臣抬手拦住了。
夏璟臣抬起长剑,一剑劈了过去。
凌厉的剑气瞬间将下面的街道劈得裂石飞沙,出现了一条又深又长的沟壑。
秋溟趁机收割了两条人命,飞身也跃上了房顶。被他甩下的那几人虽然心中不忿,但上面站着夏璟臣这样一个恐怖的存在,却是谁也不敢再贸然上前了。
一时间场面僵持住了,夏璟臣目光扫过楼下的街道,眼中带着几分的漫不经心。
他微微抬手,手中长剑指向对面的街角。
众人忍不住侧首看过去,他剑锋所指的地方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
这人是跟他们一起来的,但似乎谁都没注意过他的身份。原本他们这些人也只是被利益聚居在一起的,本身就不熟悉,因此并没有在意。
但此时他们死伤大半,这人却毫发无伤地站在旁边袖手看戏,自然引起了众人的不满。
那人自然也察觉到了众人不满的眼神,他也不藏着掖着,上前几步笑道:“夏督主果然是武功盖世,真是让人佩服。只是不知道,夏督主这绝世武功,面对千军万马,还有没有那么厉害?”
“千军万马?”夏璟臣眼皮微抬,薄唇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凭你也配?”
“你!”那人瞬间被激起了怒火,但看着夏璟臣手里的剑,那怒火又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般消散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希望夏督主等会儿还能这么傲气十足。”
他抛下这句话,立刻就缩进了旁边街道的转角后面,仿佛生怕慢了一点夏璟臣就一剑劈过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街头街尾,无数身披铠甲手持强弓的兵马围了过来。不仅是街道两端,就连周围的房屋上,也有人爬了上来。
秋溟退到谢梧身后,低声道:“小姐,重甲强弓,这咱们真的能行?”
按理说,蜀中的兵马只有靠近西夷和西凉的几个卫所精锐兵马才会有重甲,蓉城附近的兵马一律都是轻甲甚至是布甲。现在却有一大群身穿重甲的兵马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谢梧侧首看向夏璟臣。
“夏督主,眼下……看你的了?”
夏璟臣示意她看另一个方向,谢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小镇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巨响,一道红色的火光拖着尾焰冲向了天空,然后绽开出一朵绚丽的花朵。
空中的焰火尚未完全散去,仿佛有一道黑色的潮水从小镇的另一头涌来。
谢梧仔细看去,原来是无数穿着黑衣的人朝这边而来。
这些人十分不讲武德,完全不打招呼,一到了有效射程之内,立刻就朝前方的敌人放箭了。
“朝廷钦差奉旨在此办事,还不投降一律按谋逆处置!”简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的声音夹着内力,整个镇上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话对这些穿着重甲的兵马来说效果其实有限,他们会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死罪了。
是不是谋逆,倒也没什么区别。
真正有效的是这些黑衣人的行动。
这些人素质显然远高于那些重甲士兵,无需指挥就以黑色的盾牌筑起了两层高的防御。弓箭手在手持绣春刀的高手解决了房顶的敌人后,迅速占据了敌人原本的位置,羽箭如骤雨般激射而下。其中还有人抛下火油,烈酒,更有人直接往下丢火把。
“立刻器械投降,否则……死!”
重甲的兵马确实厉害,但这里只是小镇上一条狭窄的街道。重甲除了在面对面冲撞时比敌人防御更强,面对射来的羽箭有机会多抗几箭,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
披着沉重的铠甲,士兵不仅跑不快,更不可能爬上房顶。而对方根本不与他们近距离搏斗,即便是射箭,他们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又是自下往上射箭,能射中多少不好说,倒是更像是别人的靶子。
远处传来了沉重的马蹄声,轰隆隆仿佛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援兵来了!”不等躲在街角的男人高兴起来,才刚到唇边的笑容就僵住了。
奇特的号角声在远处响起,这不是他们自己人传信的声音。
果然,片刻后两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威州卫指挥使,奉夏督主之命前来剿除叛逆!”
“思阳安抚司安抚使,特来相助!”另一个声音更加洪亮,还带着几分生硬,像是不太习惯说官话的样子。
听到这两个声音,那男子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房顶上,四周箭雨乱飞,夏璟臣周围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防御网,一支箭也没有落到他们面前。
“怎么可能……”男子脸色惨白,咬牙道:“他什么时候……怎么可能、传唤来威州卫和思阳的兵马?”
威州卫还罢了,本就是朝廷的驻地兵马,听钦差调遣并不算离谱。
但思阳安抚使司却不一样,那些山民凶狠残暴蛮不讲理,即便是杨雄这个统领整个蜀中兵马的都指挥使,他们也不怎么给面子。
夏璟臣是头一次来蜀中,怎么会……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传讯给这两处调兵的?
不等他多想,周围已经乱起来了。
这些士兵虽然穿着重甲,拿着强弓,但其实压根没打过什么仗。
东厂和锦衣卫的狠辣手段本就已经让他们心惊胆战,此时敌方又来了援兵,眼看着整个小镇都被围了起来,这些人哪里还能沉得住?
一时间,兵败如山倒。
众人纷纷丢下了手中武器,高呼着愿意投降。
中年人见状不好,转身就想要往外跑。
只是他才刚来得及转身,背后就被人踹了一脚。整个人扑出去摔到街道中央,再也爬不起来。
第三百八十一章 民乱真相
援兵的到来迅速改变了白马镇上的局势,那些身穿重甲的兵马和江湖中人,很快便被锦衣卫东厂厂卫联合援军俘虏。
谢梧和夏璟臣飞身落到街道上,就看到不远处一个身披铠甲手提长枪的中年男子和一个明显是异族的青年,在一群属下的簇拥下策马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两人立刻下马上前来。
“威州卫指挥使彭越,见过夏督主!”那中年男子恭敬地道。
那异族青年身形异常高大,看上去比夏璟臣还要高了一两寸。生得也是虎背熊腰,一张深麦色泛着红的脸上轮廓深邃,走得近了隐隐让人感觉到一种纯粹的压迫感。
“夏璟臣,你的人情我还了。”青年操着有些生硬的官话道。
夏璟臣剑眉微挑,朝那位威州卫指挥使点了下头,才对那青年道:“思阳人言出必行,多谢了。”
谢梧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低声道:“这是你的朋友?”
夏璟臣认识威州卫指挥使不奇怪,但思阳安抚使和钟朗的父亲那个宣慰使一样,都是地方土官。夏璟臣此前从未来过蜀中,更不可能去过思阳,怎么会认识他?
夏璟臣道:“这是乌索力,五年前他随他父亲入京朝见陛下,有过几面之缘。”
谢梧微微点头,能让人这么老远带着兵马过来帮忙,显然不会只是夏璟臣所说的几面之缘而已。
乌索力也看向谢梧,本该是威慑力极强的脸上露出几分怪异的气息,他用自己族中的话飞快地朝夏璟臣说了两句什么。
谢梧知道这是思阳一带一些部族的语言,不过她并没有学过,自然也就没听懂。
夏璟臣却明显听懂了,他神色平静淡淡地点了下头。
乌索力更加兴奋了,却只是看了看谢梧并没有与她说话。
倒是旁边的彭越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看看夏璟臣又看看乌索力,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督主。”简桐带着人从另一边过来,禀告道:“启禀督主,所有的叛军都已经拿下。江湖中人还有二十来个,大都是从各地招来的绿林中人。带甲兵马两千人,不是蜀中在编的兵马。”
旁边彭越大惊,“两千带甲的私兵?”
难怪夏督主那么早就派传讯给他,他原本心中还有一些忐忑,现在看来这次来得好啊。
这不是现成的功劳么?
夏璟臣看向彭越,问道:“你带了多少兵马来?”
彭越道:“三千。”这是他能带出来的极限了,毕竟威州也是需要守卫的。
夏璟臣又看向乌索力,乌索力略带得意地道:“八千。我思阳周围七八个部落的健儿都来了,你的承诺可要兑现啊。”
他虽然是思阳地区的安抚使,但仅凭他自己的部落自然没这么多兵马。他自己可以回报夏璟臣的人情,将自己族中的勇士带出来。但别的部落听他号令,却不可能打白工。
夏璟臣道:“对方光是私兵,最少就有两万。”
“……”
站在大街上说话也不像样,众人便先换了个地方说话。
本就不算大的小镇上突然涌入这么多兵马,镇上的百姓早就吓得战战兢兢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简桐也懒得去惊吓百姓,早派人去让镇上的镇长收拾地方出来给众人落脚。巧了这白马镇的镇长,正是据说被骚乱的百姓绑架的大户王家的老爷。
古来皇权不下县,所谓镇长不过是个俗称,并没有官职品级,一般是由当地的大户担任。他们也负责当地的基层管理,包括每年协助知县派出的差役收税,押运粮税等等。
如今王老爷和年长的青壮都不在家,只留下一些老幼妇孺。简桐也不客气,直接将人赶到了后院不许出来,将前院腾出来给众人使用。
夏璟臣和彭越乌索力商议军事,谢梧并没有跟着旁听。她正坐在另一边的花厅里,跟前的人是秋溟、夏蘼和简桐。
简桐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一个东厂厂卫,跟人家九天会的人混在一起有什么不对。看向谢梧的眼睛闪闪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看着他这模样,谢梧有些无奈地扶额。
旁边秋溟和夏蘼看了,秋溟低下头眼观鼻子鼻观心,夏蘼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这位好像也是东厂的档头了,看起来着实不太聪明的样子。也不知道夏督主那样精明厉害的人,心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难道是为了互补吗?
谢梧揉了揉眉心,道:“说说吧,谷大人有消息了吗?”
简桐摸摸自己的头顶,道:“这个……谷大人,好像刚进白马镇,就被人药晕了。动手的就是方才那家店里的那对老夫妻,那两人原本是冀州绿林颇有名气的一对煞星,前些年得罪了大人物被人追杀然后就失踪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蜀中。看来是杨雄把他们藏起来了,这几年杨雄手底下藏了不少江湖上声名狼藉的人物。”
谢梧点点头,“所以,已经确定这事儿是杨雄的手笔了?”
简桐耸耸肩道:“在蜀中能一下子弄出两千带甲的兵马的,除了他还能有谁?”两千人不是重点,重点是两千带重甲的人。
谢梧看向夏蘼,夏蘼道:“白马山周围连绵数十里,属下带人去附近探查过了,暗处有人盯着,但里面不像是藏了重兵的样子。我也问过附近的百姓,都说白马山里有山贼,但谁也没有真的被山贼劫掠过,也不知道这传言是怎么来的。另外,附近的猎户跟我说,白马山上没有水源,而且山上有大虫和豺狼,不太适合长期藏着大批人马。”
“确定谷大人被带去了山里?还有那个王老爷呢?”谢梧道:“谷大人才刚到白马镇就落入了陷阱,显然是有人提前设计的。这个王老爷……到底是真被绑了,还是有人拿他做幌子,还是他根本就是一伙的?那些骚乱的百姓,跑到哪儿去了?”
“确实有人看到谷大人被人带进了山里,但对方人数不多,最多也不超过二十人。”夏蘼道。
旁边的简桐左右看看,觉得不能显得东厂太无能了,也开口道:“锦衣卫已经查明了具体情况,崇宁确实有百姓骚乱。最初是县衙的几个衙役闯入一个村子强行征税,还打伤了村里的老人,侮辱村里的妇人,其中一个老人当天就死了。村里的人抬着尸体去衙门击鼓鸣冤,又被衙役打了一顿赶了出来。第二天,那些衙役又上门,还强入屋抢走家里的粮食和银钱,说因为他们闹事,今年的赋税还要再加。那些百姓实在受不了,这才和衙役打了起来。但当时事情也并没有闹大,之后不知怎么的,就传出朝廷要马上收三倍的赋税,那个村里的人因为抗税,死了十几个人,所有的青壮都被关进了牢房。”
“这事儿越传越邪乎,县城附近七八个村镇的百姓都聚集起来,到县衙门口想要官府给个说法,然后就……”简桐皱眉道:“锦衣卫的人仔细查过一些参与此事的人,当时现场情况很乱,也不知道是谁领的头,也不知道怎么衙门就被冲开了,更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崇宁知县。但是死了一个知县,这……对于这些寻常百姓来说,就是把天捅破了的大事了。”
很多百姓其实压根就没反应过来,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们只是想要去讨个说法,一转眼就变成杀死朝廷官员的暴民了?
简桐道:“当时很多人都被吓坏了,有的跑回了村子里,还有一些干脆跑出去躲起来了,昨晚再次冲击县城杀人的不是他们。谷鸿之应该也是查明了这些,认为那些百姓只是害怕,迫不得已才铤而走险,因此才来白马镇想要劝说他们的。”
除了极少数胆子大有野心的,绝大多数百姓在日子还过得下去的时候,并没有造反的勇气。
谢梧点点头,“昨晚冲击县城的,应该是今天我们抓的这些吧?”
简桐笑道:“夫人英明,还真是他们。”
“杨雄想要他们做什么?”谢梧问道。
简桐道:“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让谷鸿之死在崇宁。若是能够顺利占据崇宁县,就以反抗官府欺压百姓为名,竖起反旗,号令蜀中的百姓反抗朝廷的征税。他们想要先从谷鸿之手里拿到加税的公文,如果拿不到的话,就散布谣言,有了崇宁的前车之鉴,或许有不少百姓会相信。”
闻言谢梧神色微变,道:“不好。”
简桐点头道:“当然不好,杨雄手里有蜀中司都衙门的兵和自己的私兵,加起来好几万呢。”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我是说谷大人不好了,如今崇宁事败,谷大人就没用了,说不定会被杀人灭口。”
“……”简桐微微偏头,想了想才道:“好像有点惨。”
很显然,简桐虽然偶尔傻白甜,却并不是什么纯正的好人。
作为一个东厂厂卫,他并不会为一个官员的殉职感到惋惜。哪怕他是个二品高官,哪怕他还算得上是个不错的官员。
“还不去救人!”谢梧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
简桐不解道:“夫人,谷鸿之死不死跟咱们也没大关系啊。他死了朝中那些文官一定会很生气,正好可以趁机将杨雄和安阳王府一起锤死!这事儿秦瞻肯定也插手了,说不定还有福王,他不是想让他的手下取代谷鸿之吗?”
谢梧忍不住抬手,一颗花生弹到了简桐脑门上。
“没有你家督主的智力,就别勉强自己。”谢梧道:“现在在崇宁的是夏璟臣,谷鸿之死了你以为朝中的官员不会趁机将这事儿算到他头上?你觉得福王和你家督主,朝中官员更讨厌哪个?”
“还有陛下……”谢梧悠悠道:“区区一个小县的动乱,你家督主亲自坐镇,擅自调动了威州卫和思阳安抚使。结果还死了一个二品大员,你觉得陛下会觉得满意吗?”
简桐摸摸脑袋,扭头去看秋溟和夏蘼。
两人各自侧首看向另一边,只当没看到简桐的眼神。
“还不去办事。”门外传来夏璟臣平静的声音。
夏璟臣独自一人从外面进来,淡淡地扫了简桐一眼。简桐回过神来,连忙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跑去。
谢梧看向秋溟,道:“秋溟,你跟着去。”她实在有些不放心简桐。
秋溟拱手领命,和夏蘼一起出去了。
“他一直这样?”
夏璟臣道:“可能是小时候不小心磕坏了脑子。”
“那你是怎么放心让他办事的?”谢梧看着夏璟臣,好奇地问道。
夏璟臣有些无奈地捏了捏鼻梁,道:“他只是偶尔脑子不好使,但胜在听话,大多数情况下办事还是靠谱的。”
谢梧摆摆手道:“也罢,希望谷大人平安无事。你与彭大人还有那位乌索力谈得如何?对了,你是什么时候向他们借的兵?”
夏璟臣走到一边坐下,道:“发现仙人窟的时候。”
时间是足够了,难怪能这么快赶到。
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不管仙人窟那些私兵是不是杨雄的,距离蓉城这么近的地方出现了那样一支兵马,蓉城上下的官员竟然谁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夏璟臣选择从远离蓉城的威州卫调兵,并没有什么错处。
谢梧点点头,望着夏璟臣道:“所以,你不顾自己的伤势非要来崇宁,其实是为了给杨雄动手的机会?”
夏璟臣道:“陛下的旨意不日就会抵达,我必须在此之前解决掉杨雄。否则……如果让杨雄见到崔明洲,蜀中的局面或许会变。”而势必要奉旨离开的他,无法再左右蜀中的局面。
谢梧心知夏璟臣如此安排,或许有一半的原因跟自己有关。
谢梧不想赌崔明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如果他到了蜀中,而杨雄又还实力完好无损,她一个人确实很难控制住往后的局势发展。
“眼下你手中只有一万多兵马,还全部都在崇宁。”谢梧道:“我在蓉城有三千人可用。如果需要,我应该能说动康大人,布政使衙门也能调动几千人。”
身为主政一方的官员,也是为了制衡手握兵权的司都指挥使,布政使手中也是有一定的兵马的。毕竟地方上除非大事,轻易也不能调动卫所兵力,布政使衙门也需要一定的武力来维护治安。而且必要时候,布政使衙门是有权力召集民壮的。
“另外……”谢梧思索着道:“普通的壮劳力也能凑一些,这些人或许不能上阵厮杀,却也还是有些用处的。”
夏璟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阿梧果真准备周详,如此我便先谢过阿梧了。”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若不是有夏督主这样的千载良机,这些人我是绝不会轻易动用的,希望一切顺利。”
如果没有夏璟臣的突然到来,她确实不可能跟杨雄硬碰硬。
人贵自知,正面硬碰硬她绝不是杨雄的对手。原本她是想要花费些时间精力或许还有金钱,设法将杨雄弄走,或者……弄死的。
如此说来,夏督主当真是她的大贵人。
不过,她跟夏璟臣商量得再好其实也没用,除非她能在夏璟臣离开后真正控制住蜀中。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要看她自己的能耐。
“自然不会让阿梧失望。”夏璟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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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砍他一只手!
深山里,谷鸿之此时的模样有些狼狈。
不久前,那贾似义收到一个消息后便急匆匆地出去了。不久之后再次返回,一脸气急败坏地带着他离开了那个破屋子
虽然一路上都被人蒙住了眼睛,但谷鸿之还是能感觉到他们在一路往深山里走。足足走了大半天才终于停下来,头上罩着的黑布被扯下来之后,周围除了一颗颗参天大树再也看不见别的。
谷鸿之沉默地坐在一颗树下,看着周围的人来回忙碌着。
这些人包括贾似义在内,大约有十来个。其中有三人穿着名贵的锦缎,丝毫不像习武之人。他们显然比其他人更加焦躁,正在不停地来回踱步。
贾似义将一块干粮丢到谷鸿之面前的地上,谷鸿之也不在意,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土,也不嫌弃干粮冷硬,慢条斯理地啃了起来。
只是他这样的做派,却无疑是激怒了贾似义。他看着谷鸿之冷笑一声道:“谷大人,好好吃吧,这样的饭也不知道你还能吃几顿呢。”
谷鸿之问道:“跟着我一起来的人,他们怎么样了?”
“杀了。”贾似义冷声道。
谷鸿之握着干粮的手顿了下,目光看向不远处那疑似父子的三人,道:“那三个是你岳父和舅子?”
“是有如何?”贾似义问道。
谷鸿之道:“你不仅害了你自己,还害了你全家,甚至是你两家的三族。”
贾似义脸色一变,抬脚便踢向了谷鸿之。
谷鸿之往后一仰,却依然还是被他踢中了肩头,身体歪倒在了地上,手里的干粮也滚落了出去。
谷鸿之神色却丝毫不变,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抬头注视着贾似义道:“我若是没猜错,你们的计划不太顺利。”
他沉吟片刻,才又接着道:“是夏璟臣坏了你们的计划。”
贾似义脸色更加难看了,谷鸿之道:“能让你这么着急的逃跑,夏璟臣是已经到白马镇了吧?你们既然想控制崇宁县进而挑起更大乱子,必定会在崇宁布下重兵。一旦确定我不肯配合,便杀了我直接打着百姓的名义竖起反旗。一个二品布政使死在了崇宁,崇宁的百姓不想反也不行了。但现在……你既然不肯杀我,看来是夏璟臣已经控制住了崇宁的局面。”
“你们在崇宁有多少兵马?”谷鸿之蹙眉道:“夏璟臣手里现在应该没有足够的兵马才是,难道是康源?”
贾似义冷笑一声,咬牙道:“你猜错了,那个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调了威州卫和思阳安抚司的人。”
闻言谷鸿之皱了皱眉,片刻后才道:“所以,你现在只能逃命了。带着我……是想万一夏璟臣的人追上来了,可以用来做人质?”
作为一个文官,谷鸿之天然的不喜欢夏璟臣这样出其不意的做法。
但他也知道,除此之外夏璟臣也别无选择。
杨雄不可信,或者应该说杨雄就是这些事情的幕后主使者。布政使衙门短时间内能够调集的兵马也不多,召集民壮武装起来都需要时间,如果提前做这些无疑是打草惊蛇。
因此夏璟臣只能从远离蓉城,却不大受杨雄控制的边远地区调兵。
贾似义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谷大人,你最好祈求夏璟臣还能有些同僚之谊,不然你就只能给我陪葬了。我一个小小的县丞,有一个二品大员陪葬,不亏。”
谷鸿之轻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觉得,我们会有什么同僚之谊吗?”一个文官和一个宦官,不互相在背后捅刀子,就是最大的同僚之谊了。
贾似义嘿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与谷鸿之说话。
谷鸿之却不肯放过他,“你想绕道去与杨雄汇合?你就这么有信心自己能走出这片大山?就算出去了,你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
贾似义闻言猛地回头,目光阴沉狠厉地看向谷鸿之。
谷鸿之淡淡道:“你久在崇宁,或许没听说过东厂和锦衣卫的可怕。不妨再想想你的家人,想想杨雄……到底能有几成胜算。”说完这些谷鸿之就靠着身后的树干闭上了眼睛,一副任由他处置的模样。
贾似义目光紧紧地盯着谷鸿之,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一直在不远处观望的王老爷自然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此时才有些忐忑地凑过来,低声道:“贤婿啊,这……咱们一家老小可都还在家里呢,这到底……”
他看看贾似义的神情,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犹豫着道:“这……再往里走,山里有不少豺狼虎豹,万一咱们在山里迷了路……”
贾似义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王老爷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他此时心中却是万分后悔当初将女儿嫁给贾似义,更后悔自己被贾似义几句话说的昏了头,竟然跟着掺和这样可怕的事情。
那可是东厂和锦衣卫啊,万一落到他们手里……
王老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摇摇头不敢再想。
白马镇王府,夜色已经降下,整个院子被幽暗的夜幕笼罩。
刚用过了晚膳,谢梧正和夏璟臣站在庭院里的走廊下说话,一个东厂厂卫快步走了过来,正是白天在崇宁迎接他们那个年轻厂卫。
“督主,人带回来了。”那厂卫恭敬地道。
夏璟臣微微颔首,厂卫立刻转身朝外面道:“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形容狼狈的中年男人被两个锦衣卫押着走了进来。
那人身上还穿着官服,但锦衣卫显然并没有因此而厚待他,此时他身上已经丝毫没有往日里的意气风发。头发散乱,脸上身上还有不少灰尘泥污,仿佛是从哪个土坑里爬出来的。
谢梧自然认识此人,正是和谷鸿之一同来崇宁县的蓉城同知——王思远。
说起来谢梧和这位王大人还当真是打过一些交道。
当王思远的女儿跟邢青鸾的丈夫勾搭成奸,邢青鸾虽然成功和离甚至报复了夫家,最后却被王思远逼得几乎走投无路。后来便是九天会出面代为周旋,才让王家放过了邢青鸾的。
当然,此时谢梧认得王思远,王思远却必然不会认得她的。
“王大人。”夏璟臣声音平静地道。
他的声音里毫无怒气,却让听的人觉得仿佛有一股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那王思远抬起头来,对上夏璟臣冷漠的面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夏、夏督主!夏督主饶命!夏督主饶命啊!”
夏璟臣看向站在一边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倒是比上午机灵了许多,立刻道:“启禀督主,我们是在崇宁县北的清波镇找到他的。这老小子躲在镇上的一个宅子里,和驻守当地的千户密谋夺取县城的事儿。他手下的人,还在外面到处散布谣言,说崇宁的百姓造反杀了朝廷官员,很快朝廷就会派兵来围剿,到时候整个崇宁都会被杀得鸡犬不留。”
“那些人呢?”夏璟臣问道。
年轻的厂卫咧嘴一笑道:“都带回来了,督主放心,一个都没跑。”
不等夏璟臣说话,门外彭越和乌索力并肩走了进来。乌索力一脸兴奋的模样,道:“夏璟臣,我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夏璟臣看看谢梧,再看看地上狼狈的王思远,眉梢微微蹙起。
谢梧道:“时间不等人,即便我们封锁消息,但杨雄也知道你来了崇宁。消息没及时传回去,也是一种讯号。你去吧,这里交给我。”
夏璟臣看向那年轻人,将一块令牌抛给他,道:“本官现在升你为千户,你留下保护夫人,一切听从夫人命令。”
那年轻人突然被天降馅饼砸中,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惊喜地道:“属下领命!誓死保护夫人安危!”
夏璟臣并不理会他,而是侧身对谢梧道:“他和简桐还有东厂所有的人马都由你调遣,这里的事都交给你了。”
谢梧微微颔首,轻声道:“放心。”
夏璟臣点了下头,这才看向旁边的彭越和乌索力,道:“走吧。”说罢当先一步往外面走去。
彭越满脸惊异地望着谢梧,似乎不明白夏璟臣为什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妙龄女子。
站在他旁边的乌索力倒是毫不在意,甚至还朝谢梧竖了下大拇指,才一甩身后的披风追着夏璟臣出去了。
夏璟臣三人出了院子,很快外面便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渐行渐远,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王思远原本以为自己这条命马上就要交代了,没想到夏璟臣才刚问了两句话就走人。他跪在地上眼珠子转了转,抬起头来去偷看谢梧。
见眼前是一个姿容美丽的年轻女子,王思远心思顿时活跃起来。
一个不过双十的年轻女子,自然比夏璟臣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好对付。
谢梧并没有急着去处理王思远,而是侧首那年轻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还没从刚刚升职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连忙道:“回夫人,属下姓楚,楚勉,勉励的勉。”
谢梧点点头,道:“镇上还有多少自己人?”
楚勉道:“督主没有带人走,有一百多个咱们的兄弟,还有一千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其实算是编外人员,毕竟锦衣卫作为一个卫所,本身也不过五六千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分出一千人来蜀中。因此朝廷派驻各地真正的锦衣卫其实并不多,这些人用着锦衣卫的名号在外行事,但其实并不归锦衣卫指挥使管,而是归东厂管。
陛下一直有意取消锦衣卫的人数限制,但朝中官员对锦衣卫有偏见,自然激烈反对。于是便形成了如今这样拧巴的局面,明面上锦衣卫不扩编,朝臣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梧点点头,道:“派个人回蓉城,请康源大人立刻派遣两位能够暂时接替崇宁知县和县丞职位的人过来。另外,那两千俘虏全部缴械,只要冻不死,多余的衣服都不用穿了。割掉他们的头发,昭告整个崇宁县百姓,但凡发现二三十岁,手上有茧没有头发的外地人,赏白银五十两。”
楚勉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地看向谢梧。
谢梧道:“让人今晚就准备好,明天一早我们回县城,带着这些俘虏,一起回去。”
“是,夫人。”楚勉立刻应道。
谢梧这才看了一眼地上的王思远,转身往花厅里走去,“将他带进来。”
王思远被人拎进来花厅,谢梧坐在主位上打量着他。
王思远想要起身,只是他才刚动一下,一把带鞘的剑就压在了他肩膀上。
王思远连忙朝谢梧讨好地笑了笑,道:“这位……是夏督主的夫人?幸会,幸会。”
谢梧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王大人,与人合谋骗谷大人去送死,鼓动恐吓百姓作乱。大人这是要造反?好志向啊。”
“误会,误会。”王思远连忙道:“夫人明鉴,这一切都是误会啊。下官……”他左右看看,对谢梧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还请夫人屏退左右,下官……有内情相告。”
谢梧朝他笑了笑,王思远以为自己说动了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却不想下一刻,谢梧脸上的笑容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素手在身边桌案上一拍,谢梧沉声道:“拉出去,先砍他一只手!”
王思远的笑容瞬间僵住,见身侧的锦衣卫已经上前来拉自己,连忙叫道:“夫人!夫人,下官真的有内情相告!”
见谢梧不为所动,他又叫道:“我是朝廷命官!朝廷还没定我的罪!你敢、你敢伤我……”
谢梧端起桌上的热茶,白瓷的杯盖轻轻拂过水面的茶叶,垂眸淡淡道:“如今崇宁这么乱,死上个把人也在所难免吧?连布政使大人都下落不明了,一个蓉城同知,谁知道是怎么死的?”
王思远瞬间只觉得透心凉,他居然天真地以为,夏璟臣身边的女人能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拖出去了,这女人显然是真打算动手,王思远连忙挣扎着道:“我招!我都招!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通通告诉你!”
谢梧微微抬手,锦衣卫这才放开了王思远,依然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王思远狼狈地趴在地上,眼中满是懊悔和恨意。
谢梧将茶杯放到桌边,平静地道:“王大人,夏督主半个月前就传令各地的兵马前来蓉城。你方才见到的那两位是威州卫指挥使和思阳安抚使,你觉得……杨雄有多少胜算?”
王思远愣住,猛地抬起头来惊骇地看向谢梧。
谢梧微笑道:“现在知道该说什么了吗?”
第三百八十三章 招供
“现在知道该说什么了吗?”谢梧微笑道。
王思远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夫人尽管问,下官、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着眼前一脸殷勤模样的王思远,谢梧有些意料之中的平静,又有些感觉到荒谬的可笑。
王思远这样的府城同知,虽然只是正五品的官职,却也必定是从科举考出来的进士。但就是这些十年寒窗考出来,满口仁义的读书人。平时能因为自己女儿抢人丈夫,将一个无辜的女子逼得走投无路。也可以双膝一软,跪在一个宦官的夫人跟前,一脸谄媚和殷勤。
谢梧手指轻轻敲打着身侧的扶手,缓缓问道:“谷大人被带到哪儿去了。”
王思远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连忙道:“谷大人,谷大人是被贾似义带走的,按照原本的计划是将他关在白马山一个废弃的屋子里,原本就没打算关多久。如果谷鸿之肯低头配合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肯就、就直接杀了。尸体往山里一丢,过不了几天就被野兽给吃了。到时候……再栽给那些百姓就好了。”
谢梧看向站在一边的楚勉,楚勉立刻道:“贾似义是原崇宁县县丞,传闻被乱民抓走的王老爷,就是他的岳丈。还有……跟这位王大人也算是连襟,王大人有一位妾室,是这个贾似义的妻妹。”
“原来如此。”谢梧点点头,道:“造反这么大的事情,一般人也不敢掺和吧?王大人,你跟杨雄关系这么铁?为了他不惜赌上九族?”
王思远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回、回夫人,下官万死也不敢造反啊。”
“哦?”谢梧挑眉道:“那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王思远顿时有些萎了,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冤。
直到谢梧有些不耐烦了才道:“下官早年……鬼迷心窍,犯下了一些错事,有、把柄落在了杨雄手里。原本也没、没什么,就是偶尔在蓉城的事务上给他行一些便利。直到去年三月份,杨雄突然、突然派人来请下官去喝酒。”
王思远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谢梧,才又接续道:“杨雄说……如今外面的局势不大安稳,恐怕会波及到蜀中。要下官、要下官早日另寻出路。到了下半年,两淮和江南都出了事,下官、下官实在是……这才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
谢梧道:“杨雄给了你什么承诺?”
王思远道:“杨雄说,只要……能助他掌控住整个蜀中,便、便向朝廷为我请功,封我为蜀中布政使。”
谢梧了然,杨雄说的这个请功,自然不是普通的请功。
一旦杨雄真的控制住整个蜀中,在如今这个时候朝廷抽调不出来兵马平定蜀中,他就成了事实上的蜀中之主。到时候杨雄若真想要王思远当这个布政使,折子送上去朝廷为了安抚他,还真就只能暂时捏着鼻子认了。
谢梧微微点头,“去年三月,青州叛乱的时候杨雄就找过你了?你们这个计划是当时就定下的?”
“不、不是。”王思远连忙摇头道:“年前,福王和夏督主来蜀中之后,杨雄就想借着朝廷征税将事情闹大。但是过了年征税的公文却没有发出去,说是要等朝廷的回复。但是,谷大人康大人等得起,杨雄却等不起啊。还有济慈院的事情,布政使衙门和按察使衙门都在查,其中有些事也跟杨雄有关。他担心谷大人他们查出更多的东西,又怕夏督主和东厂发现问题,就让我们提前在崇宁动手了。”
“他说,将谷大人或者康大人,还有夏督主调到崇宁来,到时候……”
“到时候他再动手,一举拿下蓉城,控制住蓉城的大小官员,甚至还有两位王爷。”谢梧悠悠道:“进而控制整个蜀中。”
王思远陪着笑点头,又忍不住看了看谢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梧挑眉道:“你还想说什么?”
王思远犹豫着道:“那个……安王郡王、不,是原本的蜀王府,好像跟杨雄关系也挺不错的。只是蜀王被扣在了京城,也不知道如今的安阳郡王……”
谢梧微微偏头,轻笑道:“若是如此,福王殿下可能要倒大霉了。”
说罢谢梧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起身对旁边的楚勉吩咐道:“把他带下去,让他好好想想,谷大人现在有可能在哪儿。”
“是,夫人。”楚勉朗声道。
谢梧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人,转身往外面走去。王思远见状连忙想叫,却被人从身后一个手刀打晕了过去。
楚勉嫌弃地看了看,吩咐两个锦衣卫道:“找个安静的地方,兄弟们今晚辛苦熬个夜,把他肚子里剩下的东西都挖出来。这位应该是个聪明人,不过如果他还不够聪明,你们就帮帮他,让他见识见识锦衣卫诏狱祖传的手段。”
“是,大人!”
深山老林里,一群人正狼狈地前行着。
山林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更冷一些,众人在山林里过了一个晚上,虽然没被豺狼虎豹给吞了,却也吓得不轻。
山林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许多,一晚上下来娇生惯养的王家父子三人已经面无人色了,其中一个年轻人更是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贾似义有些不耐烦地想要丢掉这三个累赘,但又似有些狠不下心,只是阴沉着脸时不时看那父子三人几眼。
谷鸿之也很狼狈,昨晚在山林里露宿一夜,又不停地在山中前行,他此时不仅筋疲力尽,而且感觉到自己也隐隐有些发热了。
“还要多久才能出山!”再一次歇息的时候,贾似义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他也是读书人,这一路走下来自然也不轻松。
正坐在一边歇息的负责领路的向导道:“还有半天的路就能出去了。”
还有半天?贾似义脸色有些不好。
那向导皱眉,有些为难地道:“出山的路还在崇宁县境内,外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若是以安全起见,还是再绕一绕路好些。只是……再绕路就要往山里走,如今这个季节,山里的猛兽都正饿着呢。”
众人都想起了昨晚听到了野兽嘶吼的声音,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本就不是进山的好季节,才一晚上就让他们如此狼狈了,若是再往深山里走,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
谷鸿之道:“要走你们走,我不走了。实在不行你们就在这里杀了我吧。”
闻言贾似义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谷鸿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杀不杀我都一样,我病了,再跟你们一起往山里走,也是死路一条。”
贾似义朝旁边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起身走到谷鸿之身边,低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还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和额头,回头对贾似义道:“风寒,病症才刚显出来。但现在没有药,恐怕还会加重。”
贾似义这才轻哼了一声,扭头对那向导道:“夏璟臣从威州借的兵马不是用来对付我们的,剩下那边兵力,我不信他能整个崇宁县都布防。按计划,今天出山。”
一行人在山里跌跌撞撞,用的时间远比预计的长得多。
中间他们遇到了两只出来觅食的野猪。一番搏杀之后,损失了四名护卫,还有三个人受了伤。那位发烧的王家少爷早就昏迷不行,因为无人照看被野猪咬死了。
王老爷吓得昏死过去,谷鸿之也因为风寒昏昏沉沉。
他们已经分不出更多的人抬着个累赘走,贾似义仅剩的良心被消耗殆尽,让人将王老爷连同自己已死的小舅子丢在了山里。
仅剩的那位王家少爷倒是个识趣的,面对自己的父亲和兄弟被抛下的事一声也不吭,只是默默跟在队伍后面走。
只是贾似义时不时投过阴沉目光,依然让他胆战心惊,直在心中暗暗叫苦。
等到众人终于出了山,天色已经灰蒙蒙的了。看着山脚下若隐若现的人家和炊烟,众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山脚下并不是一个村子,只有几户人家稀稀落落的分布在周围。
向导指着最靠近山脚的屋子道:“这是一户猎户,家里只有两兄弟,日常以进山打猎为生。”
贾似义道:“你认识?”
那向导嘿嘿一笑道:“算不上认识,我又不是这边的人。是前几年进山里打猎的时候,遇到过其中的弟弟,还去他家里喝了几口水。”
这引路的向导原本也是个猎户,只是他并不甘于做个普通的猎户,因此猎户也做得稀松平常。两年前找门路做了贾似义私底下的打手,替他处理一些不能见光的事。
“那就过去歇歇,吃点东西,顺便打探一下消息。”贾似义皱眉道:“这地方太偏了,消息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传不到这里来。”
片刻后,派去探路的人回来禀告,附近没有什么奇怪的人,也没有官府的人马和踪迹。
贾似义这才放心,挥手带着众人一起往山下走去。
山脚下是一排简陋的房舍,统共不过三四间屋子,门前有一小片平坦的泥土院坝。靠着墙角堆放着一些柴火,还有铁叉木棍之类的武器,墙上挂着自制的弓箭。
屋檐下还挂着几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和动物毛皮,空气里还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那是常年处理猎物积累下来,经年不散的血腥味。
“高兄弟可在家?”那向导高声问道。
片刻后,一个高大的布衣糙汉推门出来,眯眼打量着这一群人,操着一口崇宁本地口音,警惕地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汉子看了看他,道:“是高大哥?”
“我是姓高,我没见过你,你们是谁?”他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斧头,显然是对这一群人十分警惕。
向导笑道:“我前年在山里打猎遇到高兄弟,还曾经来大哥家里喝过水,当时高大哥不在。今天碰巧路过,就想起来这事儿,想和高兄弟打个招呼。顺便想讨口水喝,再跟高兄弟买点吃食。”
“高兄弟不在么?”向导抬起头想要往里看,奈何那汉子高他许多,挡在门口犹如一座铁塔般,将里面遮的严严实实。
听他如此说,那汉子才微微点头道:“我兄弟陪弟媳去老丈人家了,还没回来。你们……”
他看了看,迟疑了一下才道:“家里就我一个人,晚饭随便对付了一口。这会儿家里也没有热食,里面窄也待不了这么多人。你们要么去旁边老李头家看看,他家人多,房子也大,吃食肯定不少。”
领路的汉子笑着上前,将一锭银子递了过去,道:“高大哥,我们这里面有位先生病了,着实是走不动了。而且我们这么多人,大晚上的也怕吓到人。我们只要几口热水,再有点东西垫垫肚子就好。我们歇一歇就赶路去附近的镇上投宿,绝不多打扰大哥。”
那汉子看看他手里的银子,又看了一眼他指的谷鸿之,确实是一副病恹恹随时要倒了的模样。
他显然也是怕自己再拒绝,这一群人会对自己不利。还是接过了银子,将门彻底打开道:“屋子小坐不下几个人,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若不嫌水凉,屋子旁边就是水井。我去生火。”
说罢便转身往里走去。
那领路汉子扫了一眼里面,确实又小又暗,只有一个小小的粗糙木桌和几根长凳。桌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照得小屋子十分昏暗。
再往里面便是灶台,那汉子已经弯腰在灶间忙碌了。
“老爷,先进去歇歇吧。”
贾似义点点头,看了一眼旁边虽然还站着,眼神却已经有些迷离的谷鸿之。冷哼一声道:“谷大人,请吧。”
谷鸿之愣愣地看了看他,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也不管贾似义,直挺挺地就当先走了进去。
看着他这幅模样,贾似义嘿笑了一声。
谷鸿之进了门,直愣愣地便朝木桌前走去,贾似义也跟了上去。
只是他一只脚才刚踏入门口,一道寒光就当空劈了下来。贾似义连忙缩脚往后退,险些被一刀劈中了脑袋,他甚至感觉到刀从自己面门划过的寒意。
贾似义大惊,心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有埋伏!
可惜还不等他反应,一条鞭子从里面射出卷住了他的脖子。
一个黑衣男子从房梁上落下,男子握着鞭子用力一拽,贾似义便不受控制地被拽了进去。
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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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督主夫人?
“谷大人,你没事吧?”简桐握着鞭子的手一抖,贾似义便被甩进了不远处的灶间。
原本还在灶间忙碌的汉子将贾似义拎在手里,抖了抖才朝简桐笑道:“简大人,您差点磕坏了他的脑袋。”
简桐正扶着快要倒下的谷鸿之,翻了个白眼道:“磕就磕了,有什么关系?”
那汉子闻言耸耸肩,又将人丢回了地上。
谷鸿之此时的神智早已经模糊,没有彻底昏过去全凭一口气撑着。此时不知是不是认出了简桐,突然松懈下来,身体一软就往桌面上栽去。
简桐连忙扶着他坐下,仔细一看谷鸿之脸色通红,用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不好!快,问问有没有人带着药?”简桐连忙道。
这时秋溟提着剑从外面进来,那些跟着贾似义的人经过两天一夜的折腾,伤的伤累的累,与锦衣卫交手毫无胜算,不过片刻间就都被拿下了。
看到屋子里这情形,秋溟快步走到桌边,低头探了探谷鸿之的额头。
很快秋溟从怀中取出一颗药塞进了他嘴里,手法飞快地划过谷鸿之的喉咙和胸口,将药丸顺了下去。
简桐有些不放心,“这可是蜀中布政使,你喂的什么药?”别给药死了,他们说不清啊。
秋溟道:“治风寒的药,冬姑娘给的。”
简桐这才松了口气,冬凛的医术他是见识过的,既然是她给的药,必然不是凡品。
“看谷大人这个模样,一时半会儿恐怕好不了了,现在怎么办?”秋溟问道。
简桐扫了一眼不远处委顿在地上的贾似义,道:“夫人带人去了崇宁县城,让我们找到谷大人也立刻回去。”
秋溟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往外走去,“我去让人找辆马车来。”谷鸿之这个模样,没有马车显然是走不了了。
崇宁县,县衙。
如今县衙里一个主事的人也没有,在康源的人还没有到达之前,衙门的公事只能暂时让锦衣卫代为处理。
楚勉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被督主提拔,纯粹是因为夫人身边需要一个身份压得住的人。
因此他从不自作主张,衙门有什么事他都全部先送给谢梧过目,由谢梧决定要怎么做。
因此他也发现,这位从前只在传闻中出现过的夫人竟然如此厉害。
这些让他看得头晕脑胀的公文,夫人处理起来竟然游刃有余。楚勉觉得就算崇宁再换一个知县,也不会比夫人做得更好了。
不愧是他们的督主夫人,真厉害!
谢梧抬起头来便看到楚勉正站在自己跟前发呆,秀眉微挑道:“督主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楚勉摇摇头回过神来,见她疑惑地望着自己,才连忙道:“回夫人,昨晚刚刚收到消息,杨雄果然动手了。他暗中调动来了仙人窟里的兵马,想要让他们配合围困蓉城。但那些兵马还没到蓉城,就被督主和彭将军他们截住了。至于蓉城……蓉城内外驻扎着蓉城卫前后和宁川卫,大约有一万多人。不过宁川卫在城北,其中半数兵马都被杨雄调到了远离蓉城的郊外,蓉城前后卫也各有兵马分布在城外,如今蓉城里大约有九千到一万兵马。”
谢梧蹙眉道:“即便杨雄是都指挥使,那些兵马也不可能完全听从他的吧?”
军中之人也不是傻子,并不是人人都愿意跟着上司做那掉脑袋的事。除非杨雄当真有本事,让麾下所有兵马都对他马首是瞻。
楚勉摸摸脑袋道:“时间久了不行,但短时间内却未必。如果杨雄能顺利控制蓉城,到时候木已成舟,便是有人想反对也来不及了。”
谢梧挑眉道:“这么说,你觉得杨雄能成?”
楚勉笑了笑道:“这个……有督主在,应该没那么容易。只是,夫人要的替补知县,恐怕要晚几天了。”
康源就算收到消息了,这会儿恐怕也调不出人来。
谢梧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安抚百姓的告示发出去了?”
楚勉点头道:“回夫人,都发出去了。按照夫人的命令,还找了各地读书识字的人为百姓宣讲,务必将官府的态度和此次事情的真相说清楚。之前被关入大牢的百姓也都好生照看着,让他们的家人入狱探望过了。只等简护卫将幕后之人带回来,就可以结案放人了。”
谢梧微微点头,道:“很好,约束好手底下的人,近期不要和百姓起冲突。记住……我们只抓故意制造混乱的人,此次事件是有逆贼混入衙门作乱,导致衙门发布了错误的命令。错在知县衙门上下,与百姓无尤。”
楚勉点头应是,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谢梧瞥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楚勉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我们东厂从来都是恶名昭着,抓人杀人的。如今突然做起这种事来,还有点不习惯。”
谢梧无语,一时倒也说不出什么“你们也是为了国家百姓”的话来。
东厂的存在本就是刺探民间情报监察官员百姓。固然也为了朝廷和国家稳定做了不少贡献。但酷刑拷打栽赃陷害,甚至杀害忠良的事情也没少做。
毕竟,东厂和锦衣卫都是皇帝的刀。皇帝指哪儿就必须要打哪儿,如果这把刀不好用了,随时可以换一把新的。
半晌,谢梧才道:“那就试着习惯一下吧。”
“夫人。”
不等楚勉说什么,一个锦衣卫快步走到门口恭敬地禀告道:“简大人和秋护卫回来了。”
“快让他们进来。”谢梧展颜笑道。
“是。”
片刻后,简桐和秋溟从外面进来。两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连夜赶路回来的。
“见过夫人。”
“小姐。”
谢梧示意两人坐下,等到上茶的人退下,才开口问道:“事情可还顺利?谷大人如何了?”
简桐道:“一切顺利,人都已经抓回来了。谷大人也还活着,就是病了。秋兄给他吃了冬姑娘的药,进城的时候已经醒了,就是还起不了身。”
谢梧看向楚勉道:“去找个大夫,给谷大人看看。”
楚勉领命而去,简桐这才注意到楚勉以及他身上锦衣卫千户的牌子。
“他、他……”望着楚勉的背影,简桐道:“他不是驻蓉城附近的那个小百户么?怎么这么快升官了?”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除了你家督主,谁还能给他升官?”
“这小子做了什么?”简桐忍不住问道。
他就是来崇宁后见过这小子两次,也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怎么这么快就升官了?难道是立了什么大功?还是有什么他没看出来的能力?
“这个去问你家督主。”谢梧道:“说说这两天的事情,然后便去休息吧。我看你们这两天也累得不轻。”
简桐连连点头,这两天他们确实累得不轻。
原本他们是在山里追着那群人的踪迹,半路上收到夫人派人传来的消息,又赶紧退出来一路狂奔去另一边的出口堵人。
抓到人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崇宁县,能不累么?
简桐和秋溟将这两天的事情仔细跟谢梧说了一遍,谢梧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打发了他们去休息。
谢梧处理完早上楚勉送来的公文,才走出院门准备去看看谷鸿之,才刚出门就看到不远处迎面走来的夏蘼。看他还穿着昨天有些皱了的衣服,脸上也满是倦意,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谢梧不由笑道:“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夏蘼道:“孟管事不放心小姐在崇宁,派了一些人过来,属下过去接应安置他们。还有……”他看看谢梧,才道:“唐棠说小姐出来玩儿不带她,闹着也要来,被孟管事给拦下了。”
谢梧毫不心虚地道:“她自己跑得没影了,我去哪儿带她?”
她确实是故意丢下唐棠的,毕竟罗练衣身边跟着唐家小小姐,这特征太明显了。
不过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是希望唐棠留在蓉城帮孟疏白和桑嫣然,这个时候蓉城远比崇宁更需要人。
“疏白派来的人你安排便是,蓉城现在情况如何?”谢梧问道。
夏蘼道:“他们出发的时候还算安好,杨雄的人没能第一时间控制住蓉城。我们的人,还有锦衣卫以及布政使衙门麾下的兵马正与杨雄僵持着。不过杨雄控制了几个城门,出城的时候费了一点功夫。”
谢梧微微点头,“杨雄既然没能第一时间控制住布政使衙门,那这事儿便不难解决了。”
毕竟在谷鸿之失联的情况下,康源才是整个蜀中权力最高的人。
如果杨雄能第一时间控制住康源,那自然是他说了算。但他既然没能成功,仙人窟的出援兵又被夏璟臣拦住了,那被剿灭便是早晚的事。
“秋溟他们刚回来,我去见见谷大人,你也先去休息吧。”谢梧道。
夏蘼点头应是,谢梧走了两步似又想起什么,回头道:“谷大人恐怕要在这边待几天,你换个装束,别让他认出来。”
夏蘼自然听从,他最擅长易容,连兰歌公子都能演得惟妙惟肖,只是改一改装束自然不是难事。
况且他和谷鸿之夜不熟,只要不让他看到自己的面容,谷鸿之不大可能想起他是谁。
县衙一处小院里,谷鸿之已经醒来了。
他依然有些精神萎靡,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许多,至少神志已经完全清醒了。
想起这两天的事情,谷鸿之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也躺不住,感觉身上有些力气了,便挣扎着起身下床要往外走去。
刚走到外间就遇上了从外面端着药进来的护卫,那护卫见状连忙放下药碗上前搀扶他,“谷大人,您这是有什么吩咐?”
谷鸿之摇摇头,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锦衣卫的人?如今崇宁何人主事?不知夏督主何在?”
“这里是崇宁县衙后院。”那护卫道:“督主两日前已经带着兵马离去,如今崇宁主事之人是夫人,还有……楚千户。”
“夫人?”谷鸿之不知道这个楚千户是谁,但总归是个锦衣卫千户。但夫人……
这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什么夫人?哪个夫人?谁的夫人?
那护卫略有些骄傲地道:“自然是我们督主夫人啊,这几天衙门的事情都是她处理的。”
“……”谷鸿之只觉得眼前一黑。
身在蜀中,谷鸿之不是那些全然看不起女子的老学究。蜀中并不乏有本事的女商人,甚至有能代替丈夫掌管夫家的当家主母。
但让一个女子代为处理衙门的公事,还是……夏璟臣的夫人?!
他隐约听人说起过,去年陛下赐了一个宫女给夏璟臣。
夏璟臣就连来蜀中,都将人带在身边么?
简直荒唐!
谷鸿之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一个轻柔却不失爽利的女声。
“谷大人醒了?”
房间里的两人回头,就看到一个披着白狐毛大氅的女子出现在了门口。
看到门口的女子,谷鸿之也不由得愣了愣。
这女子固然是极为美丽的,然而美丽的女子他见过的也不少。但眼前这女子不仅美丽,气度更是不凡,丝毫不像据说几个月前还在宫中浣衣院洗衣服的宫女。
倒是有些……
谷鸿之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个女子:曾经的申家二小姐,已故的英国公府嫡长女谢梧。
那也是个极其美丽,甚至比眼前的女子更加美丽的姑娘。最重要的是,那姑娘的能力也极其出众,在申家老爷过世后与申青阳一起支撑起了整个申家。
“夫人。”护卫连忙转身行礼。
谢梧微微点头,看向谷鸿之浅笑道:“谷大人安好?打扰了,大人若感觉还好,还请移步花厅说话。”
谷鸿之这样的人,自然不会跟一个陌生女子单独在房间里说话。
谷鸿之这才点头道:“夏夫人,请。”
谢梧指了指放在桌上的药,笑道:“大人不如先将药喝了,我过去等大人便是。”说罢便转身走了。
谷鸿之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还温热的药,端起来一口闷了下去。
第三百八十五章 委托政事
等谷鸿之走进花厅的时候,谢梧果然已经等在里面了,谢梧对面还坐着楚勉。
见谷鸿之进来,两人双双起身见礼,“谷大人。”
谷鸿之看了看楚勉,才道:“夏夫人,楚千户。”
双方说了两句客套话,谷鸿之也谢过了东厂和锦衣卫的救命之恩才落座,谢梧和楚勉也重新坐了下来。
谷鸿之一眼便看出,眼前两个人里能做主的是谁。便直接转向谢梧开口道:“听闻夏督主两日前便已经离开,如今崇宁的事务都是夫人做主?不知现下崇宁县情况如何?”
谢梧眨了眨眼睛,简桐楚勉等人唤她夫人,她不怎么在意。但听着谷鸿之唤她夏夫人,却有一种古怪莫名的感觉。
仿佛她跟夏璟臣当真是这样的关系一般。
“督主两日前已经带着彭越将军和乌索力族长赶回蓉城,眼下崇宁还算安稳。百姓已经暂时安抚住了,各地潜逃的煽动民乱之人正在追捕中。其中蓉城知州王思远,崇宁县丞贾似义等人,都已经被收押在县衙大牢里。这是他们的供状,大人请过目。”
谢梧身侧的桌案上摆着几本册子,楚勉起身上前取过册子送到谷鸿之跟前。
谷鸿之伸手拿过册子翻看,谢梧继续道:“锦衣卫先前已经向蓉城请求调派官员,暂时接替知县等职位。只是今早刚刚收到消息,杨雄起兵作乱,蓉城内外现在恐怕出入不易,只能晚几日了。不过既然谷大人在此,倒也不妨事。稍后我便让人将衙门的公务都送过来,请谷大人裁断便是。”
谷鸿之听到杨雄起兵的话,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谢梧。
他有些不懂这女子怎能将这样的事情说的如此云淡风轻?但对夏璟臣太有信心,还是压根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谷鸿之一目十行地扫过了供状,沉声道:“这两日崇宁风平浪静,皆赖夫人和东厂诸位之功。在下着实担心蓉城的情况,恐不能久留。崇宁诸事恐怕还要劳烦夫人和楚千户。”
见谢梧想要说什么,谷鸿之道:“在下知道夫人身边想来也没有什么熟悉政务的人,离开之前会从崇宁现有的官员和举人中挑选几位从旁协助。夫人请放心,在下会尽快派人来崇宁接替。”
谷鸿之也不想将衙门的公事托付给一个女子,但眼下他实在担心蓉城的情况,也知道即便自己将崇宁委托给楚勉,最后做决定的还是这位夏夫人。
干脆也就懒得自欺欺人了,直接跟眼前的人交接还能更妥当一些。
当然,这一切还要等他看过了这两天衙门事务处理的情况再说。
谢梧沉吟了片刻,也不再推辞,只是道:“既然谷大人信得过我等,我等自当尽力。不过有一件当务之急,还要劳烦大人。”
“夫人请说。”谷鸿之点头道。
谢梧道:“还请谷大人以布政使的名义,赦免无辜被卷入其中的百姓罪责,以安抚崇宁百姓之心。此事原本等来接替的知县以县衙的名义发布公告即可,但一来眼下时间紧急,二来如今县衙的信誉恐怕……”
谷鸿之沉吟了片刻,不得不承认她考虑的很有道理。
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下首的美丽女子,谷鸿之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惋惜之情。
这样出色的女子,先是困于深宫,如今又被赐给了夏璟臣,着实是可惜了。
“稍后本官便亲自撰写公文昭告整个崇宁。”他如此说,便是以自己的身份为整个崇宁的百姓背书了。往后即便朝廷追究下来,也有他代为转圜。
谢梧微笑道:“东厂随后也会上书朝廷,说明情况原委。”
“如此本官也代崇宁的百姓谢过夏督主和夫人了。”谷鸿之道。
如果有东厂提督亲自说明情况,陛下那里自然容易过关多了。
要知道如今陛下最讨厌的就是造反的消息,崇宁县的事哪怕百姓是被人煽动欺骗,也是触了陛下的逆鳞了。
“大人准备何时启程?”谢梧蹙眉道:“大夫说大人这场风寒来得急,虽然服了极好的药解了病症,但终究尚未痊愈。若是这般辛苦奔波,恐怕风寒卷土重来。”
谷鸿之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这会儿并不舒服,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明日一早启程。”剩下的时间正好用来处理县衙的公事,再休息一晚,明天早起想来就好得差不多了。
“如此甚好。”谢梧含笑起身道:“如此我便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目送谢梧和楚勉离去的背影,谷鸿之方才还坐得挺直的背脊瞬间松懈了下来。
他有些脱力地靠着椅子扶手,有些无奈地喘了口气,阵阵乏力的感觉再次袭来。
门外的护卫进来,看到他这幅模样连忙就要去请大夫,却被谷鸿之叫住了。
“无妨,先送我回房休息一会儿即可。”谷鸿之道。
护卫应了声是,扶着谷鸿之起身往寝房走去。
一边走谷鸿之道:“方才有件事忘了提,还请代我跟夏夫人和楚千户说一声。”
“谷大人尽管吩咐便是。”护卫将他扶进了房间,走到床边搀扶着他坐下。
谷鸿之靠着床头,道:“之前跟随我来崇宁的人,有二十一个。那贾似义说他们都被杀了,还请诸位代为找一找他们的下落,无论死活……我总要,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护卫闻言看了谷鸿之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正在闭目养神。
“是,大人放心便是。”
蓉城郊外。
刚刚结束了一场厮杀,夏璟臣带着人踏入临时的军营。
这支兵马的成分复杂,有一半是乌索力带来的思阳的部落勇士,有三千是彭越带来的威州卫士兵,还有两三千人却是来路不明。
夏璟臣说是锦衣卫,乌索力自然没什么想法,彭越却有些心存疑惑。
锦衣卫在蜀中能有这么多兵马?虽说锦衣卫暗地里人数超编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但仅仅是一个蜀中就有数千人马,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要知道,不只崇宁那边也留了不少锦衣卫兵马,蜀中各地还散落着一些呢。
如此算下来,锦衣卫只在蜀中岂不是就有五六千兵马,那别处呢?
或者,这些人是临时被夏璟臣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
但是看这些人……其中有些似乎也不太像是锦衣卫训练出来的。
心里虽然想着这些,彭越面上却一切如常,仿佛他什么也没想。
看着夏璟臣一行人进来,军营中原本正聚在一起闲聊的将士们纷纷退避三舍。就连一贯神经粗大的思阳人,也忍不住离远了一些。
原本他们还不怎么将这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小白脸放在眼里,不明白自家首领为什么要大老远跑来掺和中原人的事。
直到前儿第一次上阵厮杀,他们都被这个看起来单薄又苍白的小白脸吓了一跳。
这人杀起人来真就和砍瓜切菜一般,而且跟他们这些人从战场上爬出来一身血污不同,这人身上连鲜血都没溅上几点。
比起杀红了眼的血腥模样,这样干净体面的人,在战场上看起来似乎更加可怕。
不仅是夏璟臣,他身后跟着的那群锦衣卫也都是厉害角色。
有不少原本对朝廷心存轻蔑的人,也纷纷收起了小心思。如果大庆朝廷的兵马都是这样的战斗力,他们还是在边疆安分的过日子比较好。
夏璟臣踏入营帐中,乌索力正百无聊赖地瘫在椅子里。他身形本就魁梧,这么一瘫下去,椅子都快被他压没了。
旁边的彭越倒是正襟危坐,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佩刀。
见夏璟臣进来,彭越立刻站起身来,“夏督主。”
夏璟臣微微点头,一边乌索力偏过头来,打量了夏璟臣一番道:“看来你此番是旗开得胜了?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兵啊?打完了好回家,总这么缩在营帐里是怎么回事?”
夏璟臣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若不是你打草惊蛇,昨晚就该打完了。”
闻言乌索力坐起身来,没好气地道:“这你能怪我么?谁知道那些人胆子那么小?我只带了三千兵马,才一交手就撒丫子全跑了。跑就跑吧,还到处乱跑,有几个都撞到我军中来了。胆子这么小,造什么反啊。”
他一个异族人都知道造反是要命的事情,这些中原人难道不知道么?
“我让你将兵力都撒出去,在四周布下伏击,你是怎么做的?”夏璟臣道。
乌索力摸摸鼻子,眼观鼻子鼻观心。
他只带了三千兵马出击,原本以为一定能将那些叛军打得屁滚尿流。谁知道那些人根本不堪打,还没怎么交手呢就跑了。那片地方地形复杂,那些人一跑起来就四面八方的散开,他那三千人还真拦不住。
彭越闷咳了几声,道:“夏督主,乌索力族长想来也是远道而来不熟悉地形,这才一时失手的。”
人家毕竟是来帮忙的,还是不好太不给面子。
乌索力也自知理亏,道:“好吧,你说怎么办?下次你怎么说我怎么办!”
夏璟臣道:“叛军如今兵分两路,一路往东北方退去。彭将军,你带三千威州卫追上去,务必在叛军到达汉州之前,截住他们。”
说罢夏璟臣朝外面道了声进来,几个穿着锦衣卫服饰的青年走了进来。
“见过督主。”
夏璟臣指了指几人,对彭越道:“他们都是驻守蓉城的东厂探子,他们会为你引路,战事由你全权负责。”
彭越站起身来来,拱手道:“末将领命。”
夏璟臣微微点头道:“彭将军先去吧。”
彭越应声,带着人走了出去。
乌索力连忙问道:“我们呢?”
夏璟臣道:“剩下的兵马正在往蓉城方向赶去,想要与蓉城的兵马汇合。我已经派人先一步前去拦截,清点你麾下的兵马,半个时辰后出发,正好可以在他们与伏兵接触的时候赶上去。”
乌索力眼睛一亮,“明白了!你们中原人说的那个……前后夹击,左右包抄!你放心,这回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冲破包围!”
夏璟臣道:“那就有劳了。”
乌索力站起身来要往外走,却见夏璟臣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解地道:“你呢?你不去?”
夏璟臣道:“我要立刻赶去蓉城。”
乌索力瞥了他一眼,小声嘟哝道:“你还真放心我啊。”
夏璟臣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只是轻轻抬手,一缕劲风从乌索力耳畔拂过。
乌索力低头一看,自己耳畔小辫子上的装饰怦然落地。
乌索力恨恨地瞪着他,“夏璟臣,你狠!”
说罢气呼呼地冲了出去。
“督主。”一个黑衣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帐中,恭敬地拱手道。
夏璟臣正撑着额头闭目养神,闻声才睁开眼睛问道:“蓉城什么情况?”
黑衣男子道:“蓉城被杨雄控制了大半,但他需要分散兵力守住四方城门,城里也没有多少兵马能用。布政使衙门和附近的几条街道都还在官府手中,康大人召集了兵马和城中青壮抵挡。只是杨雄的兵马封锁了四门,康大人他们恐怕出不来。而且……”
“如今蓉城上下都已经知道了杨雄叛逆之事,若僵持不下,杨雄恐怕会铤而走险。”人若是被逼到了绝处,难保不会生出玉石俱焚的心思。
夏璟臣冷哼一声,“看来刺杀杨雄这招也行不通了?”
黑衣男子摇头,“自从崔瀚被杀,杨雄身边的护卫和高手增加了数倍,而且杨雄周围还有不少兵马,想要接近他都难。”
刺杀要么就是一力降十会,直接靠武力杀进去,这目前显然是办不到。
要么就是精密布置,潜伏,一击必杀。但这需要时间布置,他们目前也没有这个时间。
“福王何在?”
黑衣男子脸色变了变,低声道:“九天会传来消息,福王殿下失踪了,一同失踪的还有安阳郡王。”
夏璟臣神色如常,仿佛丢失的不是一个亲王而是一个铜板。
“安阳王妃呢?”
“安阳王妃被九天会的人救走了,被送去了申家。”黑衣男子迟疑了一下道:“申家似乎提前得到了消息,我们的人赶去申家的时候,申家已经人去楼空,就连仆人都没留下。杨雄也扑了个空,申家已经被提前搬空了,他什么也没捞着,正下令全城搜捕申青阳。”
“另外,崇宁传来消息。谷鸿之已经被救回来了,正在往蓉城赶来,不出意外今天便会到。”不过谷鸿之肯定是进不了城的,很可能会来找他们。
夏璟臣点点头,站起身来道:“传令下去,准备启程,去蓉城。”
“是,督主。”
第三百八十六章 蓉城之困
蓉城布政使衙门里格外热闹,整个蓉城的官员此时大半都聚集在了这里。
有人正义愤填膺地怒骂杨雄谋逆叛乱不当人子,有人正胆战心惊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有人满腔血性要出去和逆贼拼了。
众生百态,在不算宽敞的大堂里也展现得淋漓尽致。
康源此时没心情理会这些,他正在旁边的花厅里听着一个个属下的汇报。执掌整个蜀中民生政务的布政使大人,此时也难免被弄得有些焦头烂额。
“大人,不好了。西街口的防御已经被冲破,叛军正沿着西大街往城中而来,请求支援。”一个差役匆匆而来,还没到门口就高声叫道。
康源没被吓着,倒是旁边大堂里众人被吓得不轻,纷纷涌出来要追问详情。
康源被吵得头疼,丢下手里的笔也走了出来,提高声音道:“都吵吵什么?西大街离这里还有两道防御,怕什么!”
“康大人,这……这可就隔了不过两条街了,万一叛贼闯进来了……”
康源扫了众人一眼,道:“若当真如此,左右也不过就是以身殉国罢了,如今正是诸位以身报国的时候了。”
众人不由讪讪。
话虽说如此,但能活着谁又想死呢?
康源看向那来报信的差役,沉声道:“将护卫布政使衙门的一千兵马调上去。”
闻言众人又闹开了,有人焦急地劝道:“大人,不可啊。若是将人都调走了,那些叛贼冲进来,谁来保护大人安危?”
康源没好气地道:“若是那些反贼当真冲进来了,区区一千兵马能顶什么用?还不快去!”
差役领命而去,留下的众人更加惶恐不安起来。康源看看明显六神无主的众人,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大人,九天会的孟管事来了。”康源还没走出大院,就遇上了迎面进来禀告的布政使衙门管事。
康源一怔,道:“孟疏白?他还没走?”九天会生意做得大,三教九流的人脉也广。哪怕是事发之后再离开,只要想走总是有法子的。
况且杨雄和莫玉忱不睦,定然会对付九天会,以莫玉忱的机敏,应该先撤了才是。
管事道:“先前杨雄以保护夏督主安危为由,在莫家周围布置了不少兵马。前几天夏督主走了,那些兵马也没撤。杨雄一动手,那些人便也想攻入莫家,被莫家的守卫给挡住了。孟管事说,莫会首奉夏督主之命出城办事不在城中,他只得召集九天会在城中的青壮,还有九天会的护卫抵抗。莫宅附近的叛军虽然已经被他们杀了,但……杨雄肯定会派更多的兵马过去。孟管事心知双拳难敌四手,只得暂时放弃了莫宅,带着人杀进来想要与官府的兵马汇合。”
康源问道:“他手下有多少人?”
管事道:“大约有五六百人。孟管事说,他已经将消息传遍了全城,九天会麾下青壮,愿为朝廷效力抵抗叛军者,九天会皆会予以重赏,或许还能聚起一二千人。”
康源点点头,快步朝外面走去。
九天会手下产业众多,自然也就有不少青壮劳力在其麾下做事。
莫玉忱一向待底下的人宽厚,九天会信誉也是极好的,或许当真能够召集起不少人也说不定。
“康大人。”
康源走出大院,果然看到正带着几个人迎面走来的孟疏白。孟疏白身后跟着的是桑嫣然和唐棠,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习武之人的年轻人。
康源道:“孟管事,城中情况如何?”
孟疏白换上了一身窄袖的短打衣衫,比起平常温文尔雅的模样倒是多了几分英气。
他看向康源拱手道:“回大人,莫府这会儿……恐怕已经被叛军占据了。我等是趁着杨雄的援兵尚未到位,强行冲出来的。所幸莫府离布政使衙门不远,只冲过了一条街,便看到了官府的守军。在下带来了六百多人,还请大人安排吧。”
“多谢了。”康源正色道。
他们如今正是缺少兵马的时候,六百人也能派上不小的用途了。
孟疏白和桑嫣然对视了一眼,桑嫣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送到康源跟前道:“康大人,这是锦衣卫的人托九天会手下的兄弟送进城的信。如今杨雄封了四门,锦衣卫出入也极其艰难,只得托我们的兄弟帮忙夹带进来了。”
康源接过来一看,竟然是夏璟臣的亲笔信。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来仔细阅读。
康源看着信里的内容,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辛苦各位了。”康源拱手道:“本官代蓉城官场上下还有蜀中百姓,多谢九天会高义。几位先进去休息,本官先去外面部署防御,稍后便回。”
孟疏白含笑应了,又不动声色地朝唐棠使了个眼色。
唐棠立刻笑眯眯地道:“康大人,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吧,我还能保护你呢。万一那个不要脸的派高手来杀你怎么办?东厂派了好几拨人都没杀动那家伙,他身边肯定也有高手。”
康源愣了愣,看看眼前乖巧可爱的少女,不由想起了自己远在老家的小女儿。
他自然知道这少女的身份,也不拒绝,只是笑道:“如此就有劳唐姑娘了。”
唐棠哼唧两声,一脸傲娇地道:“小意思!有本姑娘在,谁也杀不了你。”
旁边孟疏白笑道:“大人,可是夏督主有什么好消息了?”康源拿到的信上火漆印分毫没动,孟疏白等人自然也没有去看夏璟臣的信。
康源点头笑道:“不错,夏督主带的兵马已经到了城外,只要咱们守住这两天,杨雄想必蹦跶不了多久。”
“那就好。”孟疏白和桑嫣然也松了口气,这确实是件好事。
城中另一处宅邸中,杨雄脸上的神色却十分阴沉。
他周身散发着一股阴沉暴戾的气息,整个人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爆炸一般,让进出书房的人都忍不住佝偻着身子蹑手蹑脚,生怕惹怒了他要人头落地了。
“启禀将军!西大街已经被攻破!”门外有人匆匆进来禀告道。
杨雄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两分,他抬起头来看向门口,沉声道:“还有多久才能拿下康源!”
禀告的人不敢言语,直到杨雄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冰冷,他打了个激灵连忙道:“启、启禀将军,城中……街道狭窄,我们的兵马虽然占多数,却实在有些施展不开。而且,行进过程中,时不时有人伏击,还有城中的百姓……”
“那就全部杀了!”杨雄冷声道。
眼下的局势已经严重超出了杨雄的预料,这让他心中的不安不断的积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让他情绪暴躁难安。
他怎么也想不到,夏璟臣竟然敢提前从威州和思阳调兵。
按照路程和兵马行进的速度,恐怕夏璟臣前脚刚到蓉城,后脚就派人快马加鞭去了威州传令。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夏璟臣就盯上自己了。
否则,如果蓉城没有叛乱,擅自调兵的罪名夏璟臣也担待不起。
夏璟臣从一开始就盯上了自己,而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
杨雄想到了不久前被杀的崔瀚,心中认定了是崔瀚走漏了马脚,才害得自己被夏璟臣盯上的。
心中越发怨恨起崔家来了。
“这、这……”门口的人不由得变了脸色,颤抖着低声道:“将、将军,蓉城卫和宁川卫,有不少官兵都是蓉城本地人。若是……若是让他们大开杀戒,恐怕……”
杨雄盯着眼前的人,冷笑一声道:“现在想这些有用么?若是拿不下布政使衙门,所有人都得死。”
门口的人不由打了个寒战。
很多底层的士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有叛军包围了布政使衙门,挟持了布政使、按察使、蓉城知府等一干蜀中高级官员。
或许现在已经有人发现不对劲了,但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反对的将领不是被杨雄提前杀了,就是发现不对带着自己麾下的兵马投奔官府去了,如今留下来的将领几乎都是杨雄的心腹。
他们本就是和杨雄捆绑在一起的,自然更没有退路可以走。
“还不快去!”杨雄声音阴沉地道:“传令下去,如遇抵抗,杀无赦!我再给他们六个时辰。明天天亮之前……若还攻不下布政使衙门,放火!”
门口的人再不敢多说什么,只得低着头退了出去,心中却暗暗叫苦:将军疯了!
蓉城的房屋都是连接成片的,而且几乎都是木制的。自从前几日大雪停了之后,蓉城就再也没有下过一点雨,大火如果真的燃起来,一个不小心整个蓉城都会付之一炬。
然而,他什么也不敢说。
城中的厮杀一直没有停止,这边安静了那边又响起来了。不是城西有人冲击叛军的封锁,便是城南有人试图夺取城门。城中心官府衙门和权贵们聚集的区域,更是最热闹的地方。
反对杨雄叛乱的蜀中卫所将士,驻守蓉城的锦衣卫和东厂厂卫,衙门的兵丁差役和临时招募的青壮,还有许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明显实力不弱的江湖中人,都纷纷加入到了抵抗叛军的队伍中。
仗着城中街道狭窄的便利,叛军一时间竟也奈何不得他们。
甚至因为被剧毒暗器杀了几个将领,负责进攻城中心的叛军将领战战兢兢,进攻的步伐也越发的缓慢起来。
夜幕散尽,新的一天已经到了。
今天显然是个好天气,蜀中的冬日难得天空晴朗,朝阳已经从天边缓缓升起。
杨雄策马站在路口,前方不过几百步的地方,便是布政使衙门。但他前面还有一道障碍,阻碍了他前进的脚步。
“杨雄!你这逆贼!还不认罪伏法!”站在最前面的中年将领看上去有些狼狈,脸上满是疲惫和血污,一手提刀指着杨雄厉声喝道。
杨雄高踞马背,冷笑一声道:“逆贼?认罪?分明是你们勾结逆贼挟持蓉城官员,本将军不过是平叛、救人罢了。”
那将领冷笑道:“你以为朝廷会信?你别忘了……福王殿下和夏督主还在蜀中呢。”
杨雄并不着急,淡淡道:“信不信,待我拿下你们就知道了。不想死的,放下兵器让开路,否则……就别怪本将军心狠手辣了。”
大街上一片寂静,挡在他跟前的一众兵马虽然衣着兵器不一,明显都不是同一来处,却都是沉默不语也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好!”杨雄冷笑,“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将军心狠手辣了!”他向后一挥手,冷声道:“杀无赦!找到康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雄身后的兵马已经堵住了所有的出路,一支支带着燃烧火焰的箭指向了前方。火油燃烧的味道浓烈刺鼻,那火光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杨雄,你敢!”这个季节,即便是不慎失火,如果抢救不利也可能会烧掉两条街,更何况是故意放火。
杨雄神情冷酷,显然对那所谓的后果毫不在意。
对他来说死的人越多越好,人都死了,证据自然也就没有了。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正在这时,一阵沉重的鼓声响起。
咚咚的鼓声瞬间传遍了全城,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随之而来的是马上人破音的呼叫声,“将军!大事不好!援军在城外二十里处遇伏,无法脱困。另有大批兵马正往北门而来!”
“什么?”杨雄脸色一变,随即咬牙切齿,恨恨道:“夏璟臣!”
他抬头扫了一眼对面明显松了一口气的人们,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调转马头朝着北门的方向而去。
被留下的叛军一时有些尬住了,将军走了,这火……到底放不放?
只是敌人却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机,一阵乱箭从对面射来的同时,身后也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有人回头一看,却见数不清的穿着普通百姓衣着的人正从三条街道的尽头涌了过来。
他们有人手里拿着兵器,甚至还有弓箭,但有的人手里却只拿着镰刀斧头铁叉甚至棍棒。
“这些叛贼想放火烧城!快杀了他们!”
人们气势汹汹地涌了过来,看到那些火箭,眼中的愤怒更是无法遏制。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叛贼!杀叛贼!”
看着那足足数倍于他们的人潮,叛军的阵脚再也撑不住乱了起来。
官府的兵马趁机从正面杀出,并不算宽敞的街口瞬间厮杀声再起。
第三百八十七章 深夜策反?
北城城楼上
杨雄铁青着脸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兵马,站在他身边的将领脸色也是清白交错,就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将、将军,是夏璟臣!”
夏璟臣不仅是皇帝的鹰犬,还是个杀神。
不仅曾经在京城杀得人头滚滚,在北境战场上也是凶名赫赫。
他们的援兵被挡住迟迟没有到来,夏璟臣却带着人兵临城下,那些援军的下场可想而知。
如今蓉城里他们手中兵马统共也不足一万,既要守住四处城门,又要攻打和弹压城中布政使衙门的兵马和百姓。本就是捉襟见肘,当真能守得住城门么?
就算守住了?又能如何?将领有些绝望地想着。
只要夏璟臣不死,他们就算守城三个月,朝廷的兵马只会源源不断地到来。
而这个时间里,他们叛乱的名声也早就传遍整个大庆了。
控制不了蓉城,杀不了夏璟臣,做什么都没用。
想到此处,将领双腿都有些发软了。只能颤巍巍地靠着城墙,望着那越走越近的兵马魄散魂飞。
“夏、璟、臣!”杨雄盯着城楼下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的人,咬牙道。
来的不仅是夏璟臣,夏璟臣旁边策马跟着的,竟然是去了崇宁本应该回不来了的谷鸿之。
想到自己这两天都没有收到崇宁的消息,杨雄心知崇宁的谋划已经落空了。
夏璟臣微微抬眸,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按理说城楼上的人是看不清楚夏璟臣的表情的。但杨雄就是莫名感觉到那双眼中冷冽的杀意,他因此心中微微一颤,下一刻却升起了更多的愤怒和怨毒。
他在因为自己竟然畏惧一个太监而愤怒,也因为夏璟臣毁了自己的大计而怨恨。
城楼下的夏璟臣并没有急着说话,是跟在他身侧的谷鸿之先一步策马上前,看向城楼上,提高了声音道:“本官是蜀中右布政使谷鸿之,城楼上的将士,若还自认是我大庆臣民,即刻放下武器开城投降!本官以布政使的身份当众立誓,定会替你们向朝廷陈情!”
城楼上一片寂静。
谷鸿之继续道:“诸位大都是蜀中本地儿郎,难不成当真要做那乱臣贼子,祸及自己的父母妻子亲族父老?杨雄谋逆作乱,是灭九族的大罪!你们皆是受他蛊惑欺骗,现在若不回头,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谷鸿之在蜀中为官多年,官声十分不错。城楼上的将士望着下方黑压压的兵马,再听着谷鸿之的劝诫,一时间有些躁动起来。
谷鸿之病还没痊愈,此时脸色还有些苍白。提着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这会儿脸色越发有些难看了。
他正要接续开口说话,身后的衣领突然被人拽着,他整个人都腾空而起。
他人刚被拽着后退,十来支羽箭就齐刷刷地射向了他刚才的位置。
谷鸿之虽然安然无事,他原本坐下的马儿却被乱箭射死了。
“休得听他胡言乱语!”杨雄身边的副将拔刀杀了一个明显有些蠢蠢欲动的将领,厉声道:“给我放箭!事到如今,除了拼死一搏没有第二条路。赢了封妻荫子,输了大不了就是烂命一条!”
“放箭!”
“看来谷大人的劝降不成。”夏璟臣淡淡道,同时抬起右手,微微打了个手势,“攻城!”
战鼓声起,自大庆定鼎,扫平蜀中以来,蓉城已经有百年未曾有战事滋扰了。
如今战鼓声再次响起,也昭示着这片天府之国也如外间一般,终于打破了原有的和平与宁静。
蓉城城楼高大坚固,攻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夏璟臣手中兵力并不算多,因此这一场攻城从上午一直打到了天黑方才退去,然而北城的城门却依然没有打开。
双方终于鸣金收兵,攻城的大军退出了几里地扎营休整。
等到杨雄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城中的局面也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被逼得只能困守布政使衙门前两条街道的官府一方,不仅将叛军逐出了两条街。更是夺回了包括莫府在内的一大片权贵富人的宅邸。
这些府邸中有大量的青壮仆役,叛军之前没来得及处置他们,只将他们关在府中不许随意出入,如今这些人便都成了生力军。
虽然不能上阵厮杀,但用作防守放哨或是修筑工事搬运货物却是足够的。
先前不知躲在哪儿的申青阳也出来了,不仅如此他还捐出了一个自家在附近的秘密粮仓,供应给抵抗叛军的人们。
城中对峙的两股势力,一方占着公理,城外有援兵,城内有粮草,竟然有些士气如虹的意思。另一方本就是叛军,虽然目前在城里占了上风,但同样也被困在城中不得施展,军中气氛自然低沉凝重。
上午谷鸿之那番话,早已经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整个军中。
将士们明面上虽然不敢议论,但军中的低沉气氛却始终萦绕不去。
在这样的气氛包围下,杨雄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杨照是杨雄的本家堂弟,因为有堂兄的提拔,他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却也一路顺当的升到了千户的位置。
原本以为这辈子便是这样跟着堂兄混口汤喝,谁曾想堂兄竟然突发奇想想要当那蜀中王。
最初杨照也是兴奋的,毕竟若堂兄做了蜀王,他自然也能得更多的好处。
然而这几天下来,杨照的心情却已经从最初的兴奋变成了现在的忐忑畏惧。
他这样的人最大的本事便是察言观色,注意周遭环境和自身安危。因此他敏锐地察觉到如今局势对他们的不利,看着堂兄暴怒的模样,他心中升起阵阵寒意。
谋反,若是成了自然是英雄豪杰。
但若是败了,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杨照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的府中,挥退了迎上来的仆役侍女,和想要来献殷勤的妾室,杨照满心烦闷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才刚一踏入房门他就察觉到不对,转身就想要往外跑。
两把明晃晃的刀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下方。
杨照低头一看,不由打了个寒战。
绣春刀。
锦衣卫、东厂。
他身形有些僵硬地回头,就看到自己的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还穿着一身白天时候的衣服,银灰色的箭袖长衫,正坐在灯下垂眸喝着茶,看上去竟有几分书卷之气。
然而当他抬眼看向自己的时候,杨照立刻就清醒过来,发现方才所见皆是幻觉。
这人眼中分明只有冷漠。
“夏、夏督主……”杨照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夏璟臣抬眼看向他,平静地道:“杨千户,幸会。”
“不、不敢……”杨照缩着身子,牙齿咯咯作响。他此时心中没有升起丝毫反抗的念头,他虽然跟夏璟臣并没有什么交集,但身为杨雄的堂弟和心腹,夏璟臣的武功有多厉害他还是知道的。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两名东厂的厂卫虎视眈眈。只要自己稍有异动,恐怕就会身首异处。
夏璟臣手中把玩着一个有些陈旧的护身符,淡淡道:“杨千户知道,本官为何找你?”
杨照抬头对上夏璟臣冰寒的眼神,连忙扯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当、当然。督主、督主想知道什么,末将都、都知无不言。”
夏璟臣轻笑了一声,“只是如此恐怕不够。”
杨照的笑容快要绷不住了,看上去更像是在哭。
“不知,督主有何吩咐?”
夏璟臣道:“天亮之前,带着你麾下的兵马向朝廷投降,本官留下你一双儿女的命。杀了杨雄,算你忍辱负重,平叛杀敌之功。自己选吧。”
“杀、杀、杀……杨雄?”杨照闻言大惊失色,他跟随杨雄多年,对这个堂兄自然是存着几分畏惧的。让他去杀杨雄,不用想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
杨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颤声道:“督主明鉴,不是末将不愿为朝廷效力,实在是……实在是末将做不到啊。”
“杨雄……他身边有许多高手,便是江湖中一流的高手也难以接近。更何况,他自己武功也不弱,末将、末将武功平平实在是……”
夏璟臣微微点头道:“如此,本官到时候会上书朝廷,求陛下赦免你一双儿女的。”
意思是,你自己还有你的其他家人,就安心上路吧。
门外两个东厂厂卫对视了一眼。
督主这样劝降,真的没问题吗?
“督主饶命!督主饶命啊!”杨照磕头如捣蒜,连连求饶。
“噤声!”身后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的脖子,低声的警告声传来。
杨照连忙住了口气,只是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夏璟臣。夏璟臣冷笑一声,道:“叛乱造反之罪,你觉得只是临阵倒戈便能赦免么?”
杨照讪讪地不敢说话。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夏璟臣的声音重新响起,“也罢。如今本官的时间也不多,破例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也不是不行。”
杨照大喜,眼神殷切地望着夏璟臣。
夏璟臣道:“福王殿下去哪儿了?”
杨照愣了愣,有些茫然地摇头道:“这个……末将确实不知啊。”
“不知?安阳郡王呢?也不知?”
杨照闻言却是精精神一震,带着几分欣喜地道:“这个末将知道,安阳郡王……安阳郡王他两天前刚刚离开蓉城。”
“两天前?杨雄放他走的?为什么?”夏璟臣问道。
杨照点头道:“秦瞻说……只要杨雄能尽快拿下蓉城,他就能以曾经的蜀王府的额名义调动蜀王府曾经的势力。有蜀王府相助,杨雄掌控蜀中也能更加顺利一些,毕竟……这么多年,蜀王府在此蜀中的声望还是不错的。”
“事成之后……安阳王府恢复蜀王之位,也不会与杨雄争夺蜀中的控制权。”
这话倒是不错,虽然最后一任蜀王因为私铸兵器,勾结南诏等罪名被罢黜,贬为了侯爵。但毕竟没有铸成大错,而朝廷现在也不想跟南诏翻脸,因此明面上的罪名并没有全部公布出去。
历代蜀王在蜀中期间也没有什么特别恶劣的行径,因此蜀中百姓对蜀王府的看法都还不错。
只要运作得当,有蜀王府背书确实对杨雄的名声更有利。但……
“只是这个?杨雄可不像是这么轻信的人。他放走了秦瞻,就不怕他出尔反尔?”夏璟臣道。
杨照奉承道:“督主英明,杨雄……杨雄扣押了安阳王府的其他人,包括安阳王妃。他手里还有这些年收集的蜀王府的其他罪证,只要交给朝廷,蜀王就死定了。秦瞻这个安阳郡王,恐怕也做不成。但是……安阳王妃在安阳郡王离开当晚就失踪了。”
“秦瞻去哪儿了?”
“夔、夔州。秦瞻说……蜀王府在蜀中,还、还藏有一支奇兵。”
夏璟臣眸光一厉,双眸紧紧地盯着杨照。
“什么奇兵?”
杨照吞了口口水,道:“说是……历代蜀王的亲兵。最初镇边藩王的亲卫随扈,有三千人。这些人都是跟着初代蜀王征战的人,后来这些人的后代也世世代代成为历代蜀王的亲兵。后来……后来,朝廷削减了亲王的待遇。亲卫也从三千人削减到了五百人。但是这些人……蜀王府依然暗中留了下来,只是被分配到了蜀王府名下一些偏远的产业之中。还有一些……则散入了蜀中的卫所之中。”
夏璟臣冷声道:“这些人现在在夔州?有多少人?”
杨照道:“在湘西和夔州一带。蜀王府在那里有很多土地和田庄,朝廷罢黜蜀王爵位之后,也只是收走了朝廷赐予的超出亲王爵位的产业,但是并没有动这些年蜀王府自己私底下置办的。”
夏璟臣思索着,微微眯眼道:“所以,秦瞻答应带那些人前来相助?”
杨照摇头道:“不,湘西离蓉城太远了,而且秦瞻也不愿意冒险。他和杨雄的约定是,如果杨雄按照计划拿下蓉城,他就会让人在夔州起兵,拿下夔州和重庆,助杨雄截断外面想要进来的援兵的道路。”
夏璟臣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杨照也不知道他这声笑是什么意思,心中很是忐忑不安。
夏璟臣却已经站起身来,抬脚往外走去。
杨照不由得愣住,“夏、夏督主?”
夏璟臣淡淡道:“好好待着吧,该做事情的时候,会有人通知你。”
杨照连忙低下头,只看到夏璟臣的衣摆从自己身侧飘过。
不等他松一口气,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出来,将一颗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对方什么也没说,等杨照好不容易喘过气回头时,房门外已经空无一人。
他连忙抬手去扣自己的喉咙,想要将那药丸吐出来。然而弄了半晌,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杨照呆愣了半晌,才有些失魂落魄地委顿在地。
第三百八十八章 杨雄败走
转眼又是新的一天到来,北门外的兵马依然不停地试图攻破城门。
城门看起来似乎坚不可破,但城里的叛军却并没有因此而欣喜。
因为调拨了大量的兵马守城门,导致城中的兵马严重匮乏。原本还龟缩在城中心位置的布政使衙门兵马,开始向城北的方向突破。
而城中原本躲在家里不敢动的百姓,也开始变得不再安分。
他们不敢与叛军正面冲突,却敢在城中一些重要路口堆砌杂物,阻拦前进的步伐。甚至还有人在叛军巡视的途中,选择人数不多的队伍发动偷袭。
更糟糕的是,一些反对杨雄起兵提前带领麾下将士投向康源一方的将领,开始暗中策反自己昔日的同僚。
而且效果并不差,能当上百户千户的,总不会是傻子。如今蓉城内外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并非看不明白,只是不敢反抗杨雄罢了。
再听到今天传来的第二起麾下百户带人临阵倒戈的消息后,杨雄一剑劈碎了书房里的书桌。
“将军,不好了!”门外传来属下急切的声音,“将军!大事不好!城门守不住了!康源带着近三千人马,往城北冲去了!我们的人拦不住!”
“混账!”杨雄暴怒,“调集城中所有兵马,绝不能让他们接近城门!”
门口的人一身狼狈,道:“拦不住!有很多城里的百姓……挡住了我们的人去路。他们搬了很多东西,将各条道路都堵得水泄不通。还有人从楼上攻击我们的人!”
“那就杀!”杨雄道。
门口的人无奈地道:“将军……我们的将士,大多数也都是蜀中人啊。而且……众怒难犯……”
蓉城是西南最大的城市,城中的百姓至少有十几万户,总人口不低于五十万。
他们如今城里还能用的人,还不到三千,且都分散在城中各处。若真的逼急了百姓,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给淹死。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杨雄粗重的喘息声。
站在门口的人不敢动弹也不敢作声,只能低着头等着杨雄的命令。
不知等了多久,杨雄有些沙哑的声音才终于在书房里响起。
“出去!”
门口的人愣了一下,意识到杨雄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忙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泛着猩红的眼睛。
他不由打了个寒战,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守城的叛军迟迟没有等到主帅的到来,原本就并不坚定的信心越发动摇起来。
当有人看到城楼下自己的同伴倒戈、试图打开城门的时候,当有人听到身后不远处,布政使衙门的兵马和蓉城的百姓的反抗声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候,终于连城楼上督战的将领也压不住了。
不知是谁一声爆喝,城楼上也乱了起来。
很快,城门被里应外合地打开,外面的兵马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狭窄幽暗的地道里,一群人正沉默地前进着。
这地道虽然只经过了最简单的加固,没有丝毫的装饰,但却并不狭窄,足以让两个人并肩而行。
杨雄沉着脸走在地道中,他身前是两名高手护卫。身后是杨雄的几个儿女,堂弟杨照,以及几个心腹亲信,后面还跟着十来个护卫。
此时杨雄没有心思去思考更多的事情,他必须先逃出蓉城,才有资格想其他的。
跟在杨雄身后的众人同样神色凝重,即便是平日里最骄纵的少爷小姐们,此时也都一声不吭地跟在杨雄身后。
这条地道直通城外,是杨雄早早为自己准备好的后路。
除了他真正的心腹,没有任何人知道。此时到了逃命的时候,他也只带上了自己的儿女和心腹,将一干妻妾都抛在了城里。
不知道在地道里走了多久,终于到了路的尽头,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前面的两个护卫用力打开了地道出口的机关,一声沉重的响动之后,明亮的光线终于出现在了出口处。
两个护卫先一步出去,片刻后外面传来了他们的声音,“外面没人。”
杨雄这才跟着跨了出去。
只是等到众人出去之后,还没来得及高兴,杨雄的脸色就变了。
远处一群人正朝着这边围拢。
杨雄再朝四周看去,四面八方都是围过来的人。
显然,对方是早就在这里守株待兔多时了。
他被人出卖了!
杨雄脑海中猛地闪过这个念头,他回身看向身后的人。
所有知道这条密道出口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都被他带在身边。夏璟臣就算找到了密道,也不可能这么快知道出口的位置!只能是有人出卖了他!
他这一看才发现,人群中不知何时少了个人。
是他最信任的堂弟——杨照。
那人方才分明是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不知为何此时竟消失了。这地道里没有叉路,人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消失,只能是他留在了地道里没有出来!
“杨照?”杨雄厉声问道。
跟在他身后的杨琦道:“爹,堂叔刚才说有重要的东西掉了,回去捡很快就会出来。”
杨雄脸色阴沉僵硬,他知道杨照不会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外面会面临什么,更因为他知道如果被杨雄发现自己的背叛,他将会在第一时间死得很难看。
“将军,我们先走!”几个高手见状迅速靠拢到杨雄跟前,其中一人低声道。
杨雄看了一眼身后的儿女和心腹,一咬牙点头道:“走!”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抓住杨雄的手臂,就要施展轻功带着他离开。
只是三人才腾空而起,一道凌厉的剑气就破空而来直直地斩向三人。两个护卫只得放开杨雄,齐齐迎了上去。
夏璟臣身形如一只银灰色的鹰隼,突兀地出现在前方的半空中,有如认准了猎物般迅猛地朝三人扑了过去。
两个一流高手的合击,竟不是他的一合之敌。没有丝毫的近距离接触,只是剑气相撞,两个高手便倒飞了出去。
夏璟臣翩然落地,神色淡漠地看着被几个护卫围着的杨雄,他身后是已经围上来的锦衣卫。
只因为夏璟臣这一拦,杨雄已经失去了突围而去的最后机会。
“夏、璟、臣!”杨雄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咬牙道:“夏督主好手段,杨某佩服!”
夏璟臣却不为所动,一手执剑平静地注视着杨雄,“你败了,投降。”
“投降?”杨雄冷冷地看着他,道:“投降了朝廷就会放过我吗?”
夏璟臣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淡淡道:“你可以选择,晚点死,还是现在死。”
杨雄似被夏璟臣的话气到了,瞪着他半晌没有反应,好一会儿他才冷笑一声道:“夏璟臣,你别忘了,我还有一个筹码。”
夏璟臣微微偏头打量着他,似乎在等他拿出自己的筹码。
杨雄冷笑道:“你别忘了,福王……还在我手里。就算你杀了我平定了这场叛乱又如何?若是福王死了,你回到京城能交差么?”
夏璟臣问道:“你待如何?”
“放我走。”杨雄道。
夏璟臣断然拒绝,“不可能。”
杨雄道:“既然我走不了,那你就等着给福王收尸吧。有一个王爷给我陪葬,不亏。”
傍晚的野外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夏璟臣身上,似在等着他的决定。
半晌,夏璟臣才抬眼注视着杨雄道:“福王在哪里?”
杨雄但笑不语。
显然,夏璟臣不放他走,他是不会说出秦沣的下落的。
夏璟臣却道:“看不到福王,你走不了。”
杨雄怒道:“你不怕我的人杀了福王?”
夏璟臣淡淡道:“那也比放你走了,还寻不回福王好。”
杨雄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既然走了,还留着福王一个累赘做什么?”
谈到这里,夏璟臣却变得油盐不进了。他垂下眼眸,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他身后的锦衣卫得到命令,再次上前朝着杨雄等人逼了过来。
眼看着包围圈渐渐缩小,杨雄身边的护卫个个青筋暴起,显然是准备拼死一搏了。杨雄身后的心腹和几个子女,却是个个神色紧绷,甚至有人忍不住被吓得哭出声来。
杨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他定定地盯着夏璟臣,似在评估他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当真不在乎福王的生死。
然而夏璟臣平静地站在那里,凤眸微垂,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杨雄在心中暗暗吸了口气,他知道夏璟臣是个很难对付的人,从夏璟臣刚来到蓉城的时候他就知道。
夏璟臣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的位置,怎么会是个简单人物?
但夏璟臣的可怕似乎依然超过了他的预料,所以他才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如今这个时候,你不会将福王这唯一的底牌,放在远离你的地方。”夏璟臣突然抬起头来看向杨雄道:“福王殿下,就在你身后。”
杨雄愣了愣,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好!不愧是夏督主,果然是聪明过人!”
他的笑声一起,两个护卫立刻反身从杨雄的子女中拽出一个人来,一左一右两把刀架在了那人脖子上,同时又有两个高手一前一后挡在了那人身后。
杨雄走过去,一把抓起那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面对着夏璟臣。
众人这才看清楚,秦沣穿着普通布衣,头发有些散乱地遮住了半张脸,白皙的面容不知怎么变得暗沉了许多。
他显然是被人制住了穴道,被杨雄如此对待他已经愤怒至极,却也只能恨恨地瞪着杨雄,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杨雄笑道:“夏督主,可看清楚了?您若是不放我走,我可就要杀人了。”
夏璟臣道:“你可以走,但最多只能带走三个人。”
杨雄还想说什么,夏璟臣却打断了他想要说话的意图,“若是让你将人全都带走了,本官拿什么跟陛下交代?给你半刻钟考虑,否则交易作废。”
杨雄的考虑用不了半刻钟,不过片刻间他就做好了决定。
他的长子和两个武功最高的护卫。
听到他的选择,最先无法接受的自然是杨家的几位公子小姐。尤其是杨家三小姐杨琦,本就被吓哭了的杨琦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张扬跋扈,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凭什么?!自己比不上大哥就算了,父亲宁愿选两个下人也不带自己走!
“爹!不要!”杨琦哭叫着扑了过来,扯着杨雄的衣摆不放。
其他几个少爷小姐也跟着哭闹起来,一时间哭闹声不绝于耳。
夏璟臣有些不耐烦,冷声提醒杨雄道:“放人!”
杨雄冷冷地看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夏璟臣道:“本官既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答应了,自然不会失言。至少……今天不会追你。”
这话杨雄有些相信,夏璟臣虽然为人冷酷无情,倒不是出尔反尔的小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许下的承诺,他不会轻易失言。
他也没有指望夏璟臣真的就此放过他,只要能离开蓉城,往后如何就是他自己的本事了。
“好!我相信夏督主不会出尔反尔。”杨雄沉声道:“先让你的人退开。”
夏璟臣抬手示意,周围的锦衣卫立刻无声地后退,不过片刻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众人有些蠢蠢欲动,特别是杨雄的那些护卫。但看着夏璟臣平静的神态,他们却又不敢去赌自己能不能就这样逃出去。
杨雄朝旁边押着秦沣的几个护卫点点头,几个护卫放开了秦沣。
杨雄笑道:“夏督主,福王的嗓子,待我平安离开后,自会为你解开!”
夏璟臣并不在意,目光低垂仿佛默认了杨雄的说法。
秦沣一获得自由,立刻朝夏璟臣身边狂奔而来。无论他有多么厌恶夏璟臣,此时这个人的身边却已是他感觉到最安全的地方。
杨雄看了夏璟臣一眼,笑道:“夏督主果真言而有信,我们走!”
他一挥手就要带着两个护卫离开,夏璟臣依然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爹!”杨琦见他要走,连忙更加用力地扯住他的衣摆站起身来,哭泣道:“爹!带我走!别丢下我!”
其他几个子女也想要上前,却被两名护卫拦住了。
杨雄看着眼前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女儿,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女,还是耐住性子道:“你先放手,不用担心,你们暂时不会有事,我会回来救你们的。”
杨琦连连摇头,自然是不肯的。
杨雄终于失去了耐性,抬脚就想要踹开杨琦。
然而他腿还没抬起来,却突然感到一阵绵软无力。
不等他说什么,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了他的腹部。
第三百八十九章 陷阱
腹部传来尖锐冰冷的刺痛,杨雄震惊地望向跟前正满脸泪痕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想要说什么,但突如其来的痛楚和虚软,让他竟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开口。
杨琦用力将他推向了一边的杨家长子,自己转身连滚带爬地朝着夏璟臣的方向奔去。
杨雄点名要带走的两个高手此时正拦着杨雄其他两个儿子和被抛弃的护卫,却没想到真正的危险来自一直跪在杨雄腿边的杨琦。
等他们转身的时候,杨雄倒在长子的身上,而杨琦已经朝着夏璟臣的方向跑去。
两人又惊又怒,两把剑同时出手斩向杨琦。
虽然杨琦先跑一步,但她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想要逃脱两个高手的攻击,也是不大可能的。
然而,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夏璟臣却在这时候出手了。
他身形一闪后发先至到了杨琦前面,正好拦住了那两个高手的剑。那两人已经见识过夏璟臣的实力,一击不中自然不敢再纠缠,飞身退回了杨雄身边。
一人守在旁边怒视着夏璟臣,另一人俯身查看杨雄的伤势。
一把匕首插入杨雄的腹部,刀锋直没到刀柄处,可见杨琦这一下是用了全力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杨雄腹部流出,已经染红了他整个腹部。
夏璟臣漫步走到距离杨雄几步远的位置才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只能依靠在长子身上的杨雄。
剧烈的疼痛倒是让杨雄恢复了几分力气,他抬头看向夏璟臣,眼中满是怨毒,“夏璟臣,你……”
夏璟臣道:“我没有动手,锦衣卫和东厂也没有动手。”
杨雄被气得吐出一口血来,夏璟臣确实没有动手,动手的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防备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心腹,堂弟,几个儿子,却唯独没有想到对他动手的会是自己的女儿。
杨雄从未将女儿放在心上,无论是杨琦还是其他女儿,在他眼里都不过是联姻的工具罢了。
然而正是他眼中毫无能力的工具,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杨雄还想要说什么,但持续不断的失血让他感到越来越寒冷麻木。杨琦这一刀刺得太狠,杨雄又中了能够化解内力让人浑身无力的迷香,此时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
杨琦的匕首上还涂了毒药,这一刀下去,自然是十死无生。
鲜血不断从杨雄口中涌出,他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渐渐地失去了生息。
只是他的眼睛,始终都大大的睁着,仿佛死不瞑目。
夏璟臣垂眸看着地上的杨雄。
杨雄若是被活捉,未必一定就会死。
但夏璟臣不希望他活着,而他也最明白夜长梦多这个道理。
杨照战战兢兢地从地道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看看众人,最后的目光落到了夏璟臣身后不远处,正双目无神的坐在地上的杨琦身上,瞬间明白了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猛地看向站在一边神色漠然的夏璟臣,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
夏璟臣一开始就没指望他能杀了杨雄,因为他早就已经安排好了杨雄的死法。
想到自己方才自以为聪明的行为,杨照只觉得背脊冒汗双股战战。
“督主。”一个锦衣卫从远处策马赶来,恭敬地禀告道:“城中叛军已经全部清剿完成,康大人和谷大人命属下来禀告督主一声。”
夏璟臣微微点头,问道:“彭越在哪里?”
锦衣卫道:“彭将军也已经到蓉城了,威州卫和思阳的兵马,还有叛军俘虏都被安置在城外,彭将军和乌索力族长在那边看着,等候督主示下。”
夏璟臣略一沉吟,道:“传令给彭越,令他暂代蓉城卫和宁川卫指挥使之职,与两位布政使以及未曾叛乱的将领一起,尽快重建蓉城附近的守备。另外,通知按察使衙门,尽快查清楚蜀中官场上下以及军中与杨雄有关系的人员名单。”
“另外,让乌索力带着他的人,还有威州兵马,去东郊等我。”夏璟臣最后吩咐道。
“是,督主。”那锦衣卫躬身领命,也不敢耽搁,转身翻身上马飞快地离开了。
夏璟臣又转身唤来几个属下,吩咐了一些接下来的事情。直到旁边缓过神来的秦沣终于不耐烦了,快步冲了过来满脸怒气地瞪着夏璟臣。
秦沣此时说不了话,只能满脸怒色地指着不远处已死的杨雄,愤怒地比划着。
夏璟臣伸手在福王胸前点了几下,福王脸色一变,呛咳了几声后才有些惊愕地抬头看向夏璟臣。
杨雄说什么脱险后告诉夏璟臣福王嗓子的解法,显然是骗人的,福王只是被制住了哑穴罢了。
夏璟臣道:“福王殿下,臣即刻便要赶往夔州,殿下既然受了惊,便在蓉城好生养着吧。希望陛下的旨意到来之前,我们已经处理完了蓉城的烂摊子。”
闻言秦沣脸色变了变,方才想问的话被堵在了嗓子里再也问不出来了。
他现在需要担心另一件事了,杨雄叛乱这么大的事情,他从头到尾一点儿也不知道,甚至还曾经试图拉拢过杨雄。如今夏璟臣以一己之力平定了叛乱,而自己却被杨雄掳为了人质。
秦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夏璟臣没空理秦沣,他转身朝着前方的树林走去。穿过树林便是官道,那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他方才并不是在敷衍秦沣,他是真的要立刻启程去夔州。
崇宁县城外。
谢梧刚刚和康源派来崇宁的县令交接完成,便马不停蹄地动身准备赶回蓉城了。
崇宁到蓉城并不远,快马即便半天便可以抵达。因此蓉城的叛乱才刚结束第二天,康源和谷鸿之便派出了来接替的官员。那人早晨从蓉城出发,当天中午便到达了崇宁县。
谢梧让楚勉出面和对方做了交接,也顾不得已经是傍晚时分,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崇宁。
她们这一路人马并不少,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还有那两千被俘虏的叛军。
这么叛军俘虏放在刚安定下来的崇宁,刚上任的临时知县大人也无法安心,正好有东厂和锦衣卫在此,那位颇有几分圆滑的知县,便请求他们一并将这些俘虏押解回蓉城了。
“小姐可是担心家里?”夏蘼策马走在谢梧旁边,低声道:“小姐不用担心,孟管事昨天的信里不是说了吗?大家都平安无事。”这个大家自然也包括申家人。
谢梧点点头道:“毕竟是刚刚打过一仗,也不知道蓉城的人马和产业损失了多少,还是赶紧回去看看才能放心。”
夏蘼正要说什么,前方不远处一匹骏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那一人一马原本速度是极快的,但他们这浩浩荡荡数千人的队伍显然还是惊着对方了。
那人远远地便拉住了缰绳,减缓了马儿前进的速度,将马儿骑到了路边,打算等他们先过去。
直到队伍走到近前,那人看到跟在谢梧身边的夏蘼和落后了两步的秋溟,不由得愣了愣。
夏蘼和秋溟也看出了对方的身份,夏蘼朝着那边打了个手势。
那人这才上前,恭敬地将一封密信交到夏蘼手里。
夏蘼扫了一眼,看向谢梧道:“夔州来的。”
谢梧微微点头,夏蘼将信拆开看了一遍,脸上的神色一时有些古怪。抬起头来见谢梧正望着自己,才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将信递给了谢梧。
谢梧接过来一看,也是微微一怔。
片刻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问道:“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出的?”
那送信的人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见夏蘼和秋溟都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如实答道:“这是两天前送出的,今天上午才到蓉城,孟管事收到之后立刻就命属下送来了。”
“两天前?”谢梧垂眸思索着,后面的简桐和楚勉跟了上来,见谢梧神色不对,简桐不解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谢梧问道:“夏璟臣去夔州了?”
简桐点点头,不解地点头道:“那位胡大人不是说过了么?”简桐口中的胡大人,便是康源和谷鸿之派来暂代崇宁知县的人。
谢梧沉着脸,将手中的信函递了过去。
简桐接过来一看,信上只是简单的写着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崔明洲两日前已抵达夔州,意图不明。
夔州南面的一处山林里,夏璟臣正和乌索力并肩站在一起,两人身上都是血迹斑斑,显然刚经过了一场血战。
他和乌索力带着威州卫和思阳的兵马匆匆赶到夔州,便得到了秦瞻的兵马偷袭占据了夔州正南方的建始县城的消息。
夏璟臣趁着叛军立足未稳,立刻调兵攻打县城。并没有花费多少功夫,便重新夺回了县城。
然而秦瞻却在县城被夺回之前带着人突围而出,往湘西方向逃去。
夏璟臣自然不能让他跑了,只能留下一部分兵马镇守防止叛军反扑,自己与乌索力兵分两路去追捕秦瞻。夔州和湘西一带群山连绵不绝,想要追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的运气显然不够好,他追上的那一路是秦瞻的疑兵之计,乌索力追上的才是秦瞻的逃兵主力。
不等夏璟臣掉头去支援乌索力,就得到了乌索力落入陷阱的消息。
夏璟臣虽然心知不好,却不得不去立刻去救乌索力。乌索力是应他之邀来相助的,如果死在了蜀中,恐怕思阳地区也要跟着出乱子。
夏璟臣带人一路杀了过去,终于找到了乌索力,却也明白了一件事。
秦瞻压根就不是想要起兵叛乱,从始至终他的目的都只是他。
乌索力被困的山谷道路艰险,大批兵马根本就进不去。等在山谷里的也不是什么叛军,而是一群从未见过的高手。
“夏璟臣,还是你够意思!”乌索力身上还带着伤,血迹染红了他的衣服,但他脸上却毫无惧色,对旁边的夏璟臣道:“你这个朋友,我乌索力交定了!”
夏璟臣低头闷咳了两声,道:“这些废话,不如等有命出去了再说。”
乌索力道:“这怎么能是废话?我族一向信奉,能够同生共死的,即便没有血缘也是亲兄弟!你明知道有陷阱还来救我,我乌索力认你这个兄弟了!”
刚从朋友升级为兄弟的夏璟臣并不觉得高兴,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谁要跟你同生共死?就凭这些人……未必留得住我,你却不好说了。”
乌索力毫不在意,也抬头看向前方,紧了紧手中的弯刀嘿嘿一笑道:“兄弟,你可真招人恨。”
他知道夏璟臣不会丢下他的,否则对方根本就不会进来。
山谷四周错落的站着许多人,这些人有男有女,年龄容貌衣着各不相同。但相同的是,他们看向夏璟臣的目光里都充满了杀意。
夏璟臣这一路进来已经杀了很多人,但这些人看向夏璟臣的眼中依然毫无退意,仿佛杀死夏璟臣是他们唯一的信念。
“夏督主好大的口气。”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夏璟臣抬头看过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秦瞻。
夏璟臣看着秦瞻微微蹙眉,“看来安阳郡王是打定了主意要造反?”
秦瞻站在山坡上的一棵树下,身边还跟着两个带刀的护卫,冷笑道:“造反?这难道不是宫里那位逼的么?夏督主还真是一条好狗,为了你的主子这般尽心尽力。只可惜……你再怎么卖力,也依然还是一个奴才,史册上也只会说你个奸宦!”
夏璟臣并没有被他激怒,淡淡问道:“那么,安阳郡王又是谁的狗?”
“你说什么?!”秦瞻怒道。
夏璟臣道:“我若是蜀王列祖列宗,恐怕掀了棺材也得爬出来掐死你。为了引我入套,数千世代效忠蜀王府的亲卫,被你丢出来做诱饵。你应当早就知道,凭你那些兵马即便占据了建始县城,也坚持不了多久。只是为了牵制住我带来的兵马,这才强行攻下建始城。如今……蜀王府几代隐藏的精兵被你一把送了,真是蜀王府的好儿孙。”
秦瞻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夏璟臣却不给他机会说话,继续道:“来的时候本官想了一路,本官与安阳郡王纵然有些小过节,应当也不至于让你不惜血本只为杀取我性命才是。所以,郡王到底是将蜀王府最后的基业卖给了谁,卖了个什么价?”
秦瞻冷笑道:“可惜,你只能带着这个疑问去黄泉底下再问了。”
“是么?”夏璟臣轻弹手中长剑,剑锋上的血迹夹着内力射向了秦瞻的方向。
秦瞻身后一人挺身而出,一刀斩了下去。
那滴血被劈成了两半,半滴溅到了秦瞻的胸口,瞬间绽出一朵雪花。
“夏督主好功力。”那人沉声道。
夏璟臣轻哼一声,垂眸淡淡道:“在蜀中,与我有这般深仇大恨的,应该是崔家吧?”
“重光公子既然已经到了,何不出来一见?”夏璟臣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山谷深处传来阵阵回音。
秦瞻震惊地看向夏璟臣,不等他说话,一个清淡优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夏督主,久见了。”
一袭白衣的青年从树林中走了出来,他看上去温文尔雅,举头投足间尽是世家大族的风流写意。
他一出现,原本杀气纵横的山谷,仿佛瞬间变成了清幽空谷世外桃源。
第三百九十章 夏璟臣vs崔明洲
这不是夏璟臣第一次见到崔明洲,自然也不是崔明洲第一次见到夏璟臣。
但这似乎是他们彼此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对方。
于崔明洲而言,眼前的人是杀死他堂弟的凶手,是崔家无法避免的敌人。无论他是否赞成崔氏的选择,他都必须站在崔氏的立场。因此他站在了这里为崔瀚报仇,用夏璟臣的鲜血清洗他给予崔氏的仇恨和耻辱。
于夏璟臣而言却要更简单一些,崔氏大公子崔明洲,不久的将来必定会成为大庆的反贼,自然也就是他的敌人。比这还要更复杂一些的,或许就是崔明洲曾经和谢梧的关系了。
想到谢梧,夏璟臣冷漠的面容渐渐缓和了几分。因此当他抬头面对崔明洲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竟堪称温和。
“崔大公子。”夏璟臣点了下头,淡淡道。
崔明洲似乎也没料到夏璟臣是这样的反应,竟不由微怔了一下。
“去岁离京之时,明洲也未曾想到,再见督主会是在此时此地。”崔明洲望着夏璟臣,道:“我不愿与督主为敌,只是世事难料,还望见谅。”
夏璟臣道:“你是为了崔瀚?”
崔明洲显然并没有“反派死于话多”的缺点,他并没有回答夏璟臣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朝前方动了动。
这显然是进攻的讯号,山谷四周的高手见状不再犹豫,纷纷朝着谷中的几人扑了过来。
夏璟臣一把提起乌索力腾空而起,他身形虽然高大却略显清瘦,一把抓起身形魁梧高大的乌索力竟然毫不费劲。
但乌索力那庞大的块头,显然是个极其显眼的目标。
树林中,数十支羽箭疾射而至,全部都是朝着乌索力而去的。
夏璟臣一手提着人,一手执剑朝着箭雨射来的方向挥去。剑气纵横,浩荡的气劲仿佛一股无形的波浪,将半空中的羽箭都挡了回去。
羽箭箭头调转方向,不减来势地射了回去。
在乌索力震惊的惊呼声中,夏璟臣趁着弓箭手这片刻间的混乱,提着乌索力往山谷另一侧掠去。
几个锦衣卫跟在两人身后,也替他们挡住了周围高手的袭击。
不过几个起落,夏璟臣已经飞快地穿出了包围圈,还顺手将一个离他最近的高手一剑劈飞了出去。
两人落在了山坡上一块向外突出的石头上,乌索力惊呼连连,“夏、夏璟臣……你竟然这么厉害?!”
夏璟臣皱眉,似乎想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什么能这么心大。
他们现在的处境可不怎么好,这人是真不怕死在这里么?
果然不过片刻间,那群高手便已经重新围了过来,显然是不打算让夏璟臣轻易脱险。
不过暂时摆脱了弓箭手,对他们来说总算是一件好事。
夏璟臣不再犹豫,手中长剑一凛,抢先出手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人扑了过去。被抛在原地的乌索力见状,紧了紧手里的弯刀,嘿了一声也跟着冲了过去。
他年纪轻轻就能成为思阳安抚使,实力自然也是不俗的。边地部族天生骁勇善战,即便没有中原江湖上那些五花八门的武功,高手也同样不少。
乌索力本就是边地某个门派的亲传弟子,武功虽然还比不上夏璟臣却也算得上是一流高手。
他只是不太擅长轻功而已。
身为崔家的嫡长子,崔家未来的家主,崔明洲带来的高手显然不是崔瀚能比的。方才夏璟臣出其不意之下带着乌索力冲破包围圈已经是意外,这些人自然不会给夏璟臣第二次机会。
夏璟臣也是第一次领教了一个历经数朝,传世近千年的世家大族真正的底蕴。
除了秦瞻的人,崔明洲带来的高手并不算多,但只是这不算多的高手,却给了夏璟臣莫大的压力。
山谷中这一场大战持续了将近两刻钟,夏璟臣银灰色的衣衫已经快要被染成了红色。
离他不远处,乌索力的情况也并不比他好多少,这还是在崔家人并不想杀了乌索力的情况下。
距离他们不远的山坡上,秦瞻站在崔明洲身侧,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这位名动天下的重光公子。
崔明洲此时神色平静淡定,俊美的面容上甚至一如往常地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仿佛他不是在旁观一场血腥的绞杀,而是在欣赏眼前幽静的山色。
但秦瞻却不能如此淡定,看着又一个高手倒在夏璟臣的剑下,秦瞻忍不住抽了口凉气,“东厂提督,如此实力……恐怕就算是韩昭亲临,也未必能撑到现在吧?”
秦瞻从小在京城长大,他对夏璟臣的了解自然也不少。但此刻他却觉得,或许夏璟臣比他们所认为的更加可怕。
崔明洲带来的这些人都是崔家豢养的一等一的高手,这些人随便一个出去都是能叱咤江湖的人物。但这些人却甘愿抛弃名利,寂静无声地留在崔家,只有在崔家需要他们的时候才会短暂的出现。
崔家嫡脉的公子死在蜀中,还是死在了夏璟臣的手中,这件事无论是对崔家还是对世家来说影响都太大了。
若非如此,崔明洲也不会出动这么多高手,这完全是要置夏璟臣于死地。
崔明洲闻言微微点头,略带赞赏地道:“夏督主,确实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奇才。若非是这样的身份,恐怕也当是能够名留青史的人物。”
秦瞻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只听崔明洲继续缓缓道:“可惜,这样的世道,只是武功高强是没有用。匹夫之勇,即便能力敌千军,又如何?”
崔明洲说话的时间,不远处的夏璟臣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朝着这边看了一眼,一只手扣住一个近到跟前的高手的脖子,微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脖子立刻软软地垂了下去。
同时,夏璟臣右侧一道寒光袭来,他的右臂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若非他闪避及时,这一刀恐怕要直接切下他的右臂了。
“咳咳!”乌索力背靠着夏璟臣身后,一手提着弯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喘着气道:“打、打不动了。夏璟臣,你、你跟他们什么仇什么怨啊?那公子哥儿看着白白净净的,下手怎么这么狠?”
夏璟臣唇色苍白,淡淡道:“我杀了他堂弟。”
乌索力又开始咳嗽了。
“你现在退开,他们不会杀你的。”夏璟臣道。
乌索力闻言将身体挺直,晃了晃手里的弯刀道:“那怎么行?我思阳勇士从不做那背叛兄弟的事!”
夏璟臣点点头,道:“那就再撑一会儿吧。”
“撑一会儿?”乌索力往后靠了靠,低声问道:“有援兵?是谁?”
“我也不知道。”夏璟臣道。
“……”这兄弟真的靠谱吗?这次不会真的要丢掉性命吧?
新一轮的攻击到来,剩下的高手真正见识过了夏璟臣的厉害,下手也就越发狠厉起来。
毕竟跟这位夏督主交手,一个不小心是真的会丢掉性命的。走在他们前面的同伴,已经用自己的生命告诉了他们这一点。
他们虽然是崔家的死士,却并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在自己死和敌人死之间,他们果断地选择了后者。
“重光公子,你们崔家的人……真的能杀了夏璟臣么?”树林里,秦瞻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他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战场,每当有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他的脸色就白了一分。
仿佛那死在夏璟臣剑下的不是崔家的死士,而是他的兄弟骨肉。
崔明洲微微蹙眉,沉声道:“夏璟臣的实力,确实比我们预料的更高。”
“那现在……”
崔明洲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抬手朝着林中打了个手势。
早已经重新就位的弓箭手再次放箭,数十支羽箭同时射向了夏璟臣。秦瞻用力咬住嘴唇,将到了口中的“会伤到自己人”咽了回去。
寻常时候区区数十个弓箭手伤不了夏璟臣,但现在夏璟臣身受重伤,周围又有高手牵制,说不定能奏奇功。
就算还是伤不了他,也能打乱他的节奏。
果然,有了这一波箭雨的加入,夏璟臣原本就已经有些勉强的支持瞬间被打乱。两个高手趁机一前一后刀剑齐出刺向了夏璟臣。夏璟臣荡出的剑气扫落了前方射来的羽箭,身形向另一侧荡去,避开了前后夹击。
只是还不等他站稳,突闻背后冷风袭来。
“夏璟臣!小心!”乌索力厉声喝道,想要冲过来却被两个高手拦住了去路。
崔明洲并不想杀掉这位年轻的思阳安抚使,因此崔家的高手只是限制乌索力的行动,并没有真正对他下狠手。
但饶是如此,乌索力此时也伤得不轻,根本无法摆脱挡在自己跟前的人。
夏璟臣早一步就察觉到了背后袭来的风声不一般。但他前方有数十支羽箭袭来,左右两侧几个高手也同时扑了上来,毫不在意自己被羽箭误伤的可能,俨然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不过片刻间,夏璟臣心念如电闪。他眸光微沉,身体毫不迟疑地朝着左侧撞了过去。左侧有两名高手,一人持剑,一人持刀。夏璟臣握剑的右手伤得太重,他左手一掌拍了过去。那持刀的人被他的掌力震得后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夏璟臣的身体也被剑刺了个对穿。
夏璟臣口中吐出一口血来,他身形却丝毫没有滞留,左手袖底一翻,掌心多了一把小巧的匕首。
那持剑的人还没来得及将剑拔出,夏璟臣手中的匕首就划破了他的喉咙。
这一瞬间,夏璟臣击退一人,杀死一人。
冷风贴着他的脑后掠过,一支比寻常羽箭大了五六倍的箭射在了前方山脚下的石头上。足有男子脑袋大小的石头,竟然被这一箭射得碎成了几块。
足有五尺长的箭身扎在地上,微微晃动着犹如一杆长枪。
方才这箭如果射到夏璟臣身上,恐怕直接就能带着他整个人一起飞出去。
最重要的是,这箭上……有毒。
“破霄箭。”夏璟臣沉声道:“崔家好大手笔。”
破霄箭并不似普通弓箭,而是一种大型弩箭。用来发射的弩机不仅体积庞大不便运输装卸,还需要内力高深又善于射箭的人,真正能用的人并不多。
众人虽然畏惧于夏璟臣的凶戾,却也看出来了他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
一个男子冷笑道:“一支破霄箭你能避开,第二支,你还能避开么?”
破霄箭厉害不仅是因为它强劲有毒,更是因为它能够破高手内劲,若不是这东西机动性太差,简直是专门用来克制内功高手的利器。
夏璟臣全盛时期或许可以凭深厚的内力接下几支,但如今他的实力已经十不存一,周围还有这么多阻碍,再想要避开几乎是毫无可能的。
即便已经浑身浴血,身上的衣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夏璟臣依然将背脊挺得笔直。
“试试便是。”
“狂妄!”
树林中,又一声破空声响起。
随之一同响起的,还有数十道羽箭离弦的声音。
“杀了他!”一声厉喝之后,众人齐齐扑向了夏璟臣。
“夏璟臣!”乌索力目眦欲裂,绝望地厉声叫道。
夏璟臣是为了来救他才落入陷阱的,如果夏璟臣因此而死了,他这辈子都将无法释怀。
轰!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空中响起,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山谷都被震动了一般。所有人都有片刻的怔忡,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冒着浓烈烟雾的东西落到了谷中。
谷中迅速被烟雾笼罩,那烟雾里蕴含着刺激性的气味,让人几乎无法睁开眼睛。众人反射性地屏闭了呼吸朝四周散去,生怕吸入了这可能有剧毒的烟雾。
“啊?!有毒蛇!”树林中的惊呼声此起彼伏,瞬间乱成了一团。
烟雾中同样也有些睁不开眼睛的夏璟臣,冷峻苍白的面上却显得放松,唇边微微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终于脱力松开了手中的剑,缓缓倒了下去。
一道轻风携着淡淡的清香拂过,一只手拦腰扶住了夏璟臣。
夏璟臣睁开眼睛,便对上了一双清冷中带着几分怒气的水眸。
谢梧穿着一身浅蓝色箭袖男装,本该是俊秀公子英姿飒爽的模样,但她此时衣服上已经沾染了不少尘土,还有被山中的树枝荆棘刮过的痕迹。就连发丝也有些散乱,更添了几分凌厉却又散漫之感。
显然她一路找到这里,也费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
“你来了。”夏璟臣有些无力地靠着谢梧身上,低声道。
话音未落,又吐出了一口血来。
谢梧看看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冷声道:“夏督主当真神勇,倒是我多事了。”
旁边的乌索力有些尴尬,他觉得自己应该替刚认识的兄弟解释一下,但此时此地又实在不是个解释的好地方。
夏璟臣微微勾唇,低声道:“是我鲁莽了,夫人息怒。”
? ?嗷嗷~~重光公子vs夏督主第一局,夏督主好像有点狼狈。不过有阿梧相救,不亏^^
?
手臂上忘了涂防晒霜,感觉太阳不是很火辣没太在意,结果当天回到酒店手臂又红又痒,两天都没好。记得当年没这么脆弱啊,还曾经被晒到脱皮过,当时都没怎么当回事儿,现在怎么这么难受。
第三百九十一章 相见不相识
“是我鲁莽了,夫人息怒。”夏璟臣低低地道,只是“夫人”二字,却是连声音都没有吐出来,只有距离他最近的谢梧看得清楚。
“……”谢梧想说,谁是你夫人?但四周朝他们投来的目光,却又让她不得不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暂时不想理会某人,谢梧干脆抬头看向四周。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几个虎视眈眈的高手,最后落到了站在更远一些的崔明洲身上。
四目相对,双双都是一怔。
谢梧很快移开了目光,淡淡道:“崔家在蜀中如此大动干戈,围杀朝廷命官,这是当真要反了么?”
这话自然是对着崔明洲说的。
不等崔明洲说话,她又道:“重光公子,你崔家有高手,我蜀中也未必无人。崔家若是不想再替公子办一场丧事的话,让你的人别乱动。”
崔明洲沉默了片刻,轻叹了一声道:“就凭方才莫会首的手段,崔某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了。”他轻轻抬手,制止了还想动手的人。”
“更何况,还有蜀中唐门的人在。”
崔明洲话音刚落,他身后不远处就响起了少女娇俏的声音,“嘻嘻,崔大公子过奖啦,你们崔家的五毒门其实也很厉害。”
崔明洲并没有辩解五毒门与崔家无关的话,而是微微侧首看向身后道:“唐门的小小姐,说笑了。”
唐棠轻巧地从树上滑落下来,背靠着身后的树干笑眯眯地道:“崔大公子,你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前三好看的男子了。所以你千万不要乱动,不然……这么漂亮的男人死了,可真是可惜了。对了,你那些拿着弓箭的属下吓到我了,我已经帮你送他们回老家啦。”
回哪个老家?自然是西天老家了。
崔明洲轻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回谢梧身上,道:“久闻莫会首大名,没想到竟会是在这种情境之下相遇,着实是有些遗憾。”
谢梧也很遗憾,曾经以为相知相爱的两个人,如今却是相见不相识。
或许有朝一日,他们真的会成为敌人。
“我也没想到,重光公子会行此鬼蜮伎俩。”
崔明洲并没有因此面露羞愧,只是淡淡一笑道:“人生在世,各有立场。夏督主刺杀崔瀚之事,也未见得光明正大吧?莫会首不顾危险前来营救夏督主,九天会是已经投靠了夏督主么?”
谢梧从容不迫地道:“夏督主是陛下的钦差,莫某在蜀中营救夏督主,是为国尽忠。”
“尽忠?”崔明洲有些诧异地打量了他一番,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不知陛下会不会相信这个理由?”
夏璟臣道:“陛下会不会相信,是本官的事。重光公子有此闲情,不如想想崔家该怎么跟陛下解释。今日……若是本官不死,来日重光公子便是死在了蜀中,想必崔家也没什么话说吧?”
崔明洲还未曾反应,他旁边的秦瞻就已经变了脸色,“重光公子,不能放走夏璟臣!”
夏璟臣身边,谢梧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他该不会真的以为他们现在就能稳操胜算了吧?
为了尽快找到夏璟臣,她只能带着一批好手先一步赶来,途中还不得不兵分几路追踪崔明洲故意抛出的线索。
因此,他们此时的人手也并没有那么多。只不过是因为没有现身,对方暂时还摸不清楚罢了。
但以崔明洲的智计,这种事情骗不了他多久。
当然,即便能杀崔明洲,她现在也不会动手的。
她可不想将崔家的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来。
谢梧不动声色地在旁人看不见之处,狠狠掐了夏璟臣一把。
夏璟臣伸手覆上了她隐藏在两人之间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似宽慰,似安抚。
谢梧抬头看了他一眼,夏璟臣脸色已经不是普通的苍白了,而是惨白中透着几分灰败,显然是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但他半靠在她身上的身体,却呈现出一种放松又随时可以出击的姿态。让人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他的伤势到底有多重。
看到夏璟臣这幅模样,谢梧心中却是一紧。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耐,她沉声道:“崔公子,做决定吧。动手,还是带着你的人让开?”
崔明洲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还在打量着谢梧和夏璟臣,显然也在评估眼前的局面和状态。
谢梧冷笑一声,抬手打了个手势。
轰隆!!
一声巨响再次从不远处的山林中传来,伴随着的还有一阵山摇地动的震颤。众人看向那巨响传来的方向,不由都变了脸色。
谢梧道:“崔大公子,你觉得是你崔家的破霄箭厉害,还是我九天会的霹雳雷火厉害?”
“公子。”原本还在周围虎视眈眈的几个高手立刻掠到了崔明洲身侧,前后左右分散开来,将崔明洲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显然也被方才那所谓的霹雳雷火的动静吓到了,看向谢梧的眼神里满是警惕还有丝丝惊恐。
若方才对方的目标是大公子,岂不是……
崔明洲神色还算平静,火药这种东西崔家自然也是有研究的。只是火药不易保存和运输,他没想到九天会竟然能带着这么多火药走到这里来。
山谷里显然陷入了沉默,料峭的寒风拂过,带走了山谷中淡淡的血腥和硝烟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崔明洲才淡淡一笑道:“此番是崔某思虑不周,夏督主和莫会首请便。”
谢梧深深地看了崔明洲一眼,扶着夏璟臣看了一眼旁边的乌索力道:“我们走。”
乌索力连忙站到两人身边,犹如一座大山般伫立着,一双虎目警惕地盯着周围众人。
三人步履平稳,不紧不慢地朝着山谷外走去。
山谷里众人齐齐看向崔明洲,似乎都在等着他的决策。
秦瞻看起来最是焦急,眼看着三人越走越远,他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抬手就要下令让自己的人动手拦住那三人。
只是他的手还没举起来,身后一枚暗器就贴着他的脸颊射了过来,钉在了他身前不远处的树干上。
唐棠依然站在树下,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但她双手抱胸背靠着树干一动不动,显然方才的暗器并不是她射出的。
唐门来的,并不是只有唐棠一个人。
这并不奇怪,夔州本就是唐家的大本营,而唐门与九天会关系一向很好,莫玉忱想要向唐门借几个高手并不是什么难事。
唐棠笑道:“安阳郡王,都说了不要轻举妄动。这次算是警告,唐门的暗器可不是每次都会射偏的哦。”
秦瞻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唐棠一眼。
崔明洲轻叹了一口气,淡淡道:“此事到此为止吧。”
唐棠闻言笑眼弯弯,“还是崔大公子聪明。”
秦瞻却显然并不想到此为止,他厉声道:“崔明洲,你可知道放走夏璟臣的后果!”
崔明洲淡淡道:“不放又能如何?安阳郡王打算与夏璟臣同归于尽?”
秦瞻咬牙道:“九天会藏头露尾的,未必能有多少人。”
“不错。”崔明洲点点头,从莫玉忱扶着夏璟臣往外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明白了,莫玉忱应当并没有带多少人来。若要强行杀了夏璟臣,也未必就做不到。
但是……
“我们也没有多少人了。九天会不需要能打败我们保护夏璟臣的实力,只要能杀了你我,就足够了。”
问题就在于,无论是崔明洲还是秦瞻,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夏璟臣的命吗?
答案不言而喻。
“莫、玉、忱!”秦瞻含恨切齿道。
当初蜀王府被废黜与莫玉忱也脱不了关系,如今可算得上是新仇旧恨都到一处了。
崔明洲望向谷口那即将消失的身影,忍不住轻叹了口气,“未曾想,蜀中竟还有这样的人物。安阳郡王,蜀王府虽然世居蜀中,但现在看来你们对这里的人和事,都并不了解。”
至少蜀王府对莫玉忱的了解,就非常的片面且稀少。
这位年轻的九天会会首,让他忍不住想起了一个人。
想起那个清冷绝艳的少女,崔明洲只觉心口一痛。不由得微合上眼睛,不再去看那谷口的方向。
才刚走出那山谷不到两里地,夏璟臣终于撑不住接连吐出两口血来,身体一软倒向了身边扶着他的谢梧。
跟在他们身后的乌索力连忙想要上前帮忙,谢梧却已经带着夏璟臣身形一转,让他靠坐在了路边山坡上。
谢梧这才看清,夏璟臣往日里过于苍白的面容灰败如土,就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紊乱起来。
他身上几乎要被鲜血染红了,也分不清楚哪些是伤口流出的哪些是沾染的。但最严重的一道伤,无疑是他左上腹部的剑伤。
虽然夏璟臣尽力避开了要害,但这一剑直接将他刺了个对穿,即便夏璟臣早就封住了四周的穴道,鲜血也已经将半身衣裳浸湿了。
谢梧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从袖中摸出两颗药丸塞进夏璟臣嘴里。
见夏璟臣还有意识,自己将药丸吞了下去,谢梧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谢梧看看四周,沉声道:“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难保崔明洲不会突然改变主意,或者撞上崔家和秦瞻散出去的其他人马。
乌索力连忙道:“我带着他走。”夏璟臣是为了救他才伤成这样的,这会儿自然是他该出力的时候了。
“这位……”乌索力看看谢梧,他对蜀中的事情并不算了解,九天会虽然听过名字却并没有打过交道。
谢梧微微点头道:“莫玉忱,安抚使叫我名字即可。”她指了指已经半昏迷的夏璟臣,道:“有劳大人,带着他跟我走。”
“没问题!”乌索力道。
他虽然也受了伤,但并不算严重,带一个人走路还是没问题的。
三人在山林中穿梭了足足两刻钟,唐棠才带着人追了上来。
见到唐棠谢梧也松了口气,连忙让唐棠为夏璟臣看看伤势。
唐棠看到夏璟臣的模样也不由吓了一跳,先前离得远她并没有看清楚,这会儿就在近前才知道夏璟臣这次到底受了多少伤。
唐棠连忙翻出随身挎包里的几个药瓶,看也不看直接倒出来就往夏璟臣嘴里塞。塞完了药才重新开始把脉查看夏璟臣的伤势,一边看唐棠也忍不住一边啧啧赞叹。
“这位夏督主可真难杀啊。”唐棠道:“要是换个人来,都死了四五次了。他每次都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运气可真好。”
站在旁边的谢梧沉默不语。
这哪里是运气好?
分明是夏璟臣的实力高强,即便是面对那么多高手的围攻,实在躲不开的时候也能尽力避免自己被伤到要害。
唐棠飞快地往他腹部的伤口处洒了药,又用纱布包裹了起来。手法粗糙得即便是乌索力看了,也忍不住皱眉。
“不过运气再好也没用,他身上的伤太多了,如果不能及时治疗,只是流血也能没命。”唐棠回头看向欲言又止的乌索力道:“山里就这条件,我也不是大夫,将就一下吧。”
谢梧点了点头,回头看向从树林里出来的秋溟,问道:“简桐和夏蘼现在在哪儿?能确定位置么?”
秋溟道:“方才退出那山谷的时候,我已经放出了信号。如果他们看到了,就会往外撤,应该会往这边来接应我们。”
“崔明洲呢?”
“重光公子还有那位安阳郡王,已经带着人下山了。”秋溟道。
谢梧沉吟了片刻,回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夏璟臣道:“收拾一下,尽快出山和简桐他们汇合。”
蹲在夏璟臣旁边的唐棠闻言,忍不住道:“他现在这个样子下山,说不定会死在路上。”
谢梧道:“现在不走,说不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先前崔明洲放他们走,不过是忌惮他手里可能还有霹雳雷火还有唐门的高手,逼急了可能会弄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结果。
现在崔明洲既然已经下山了,自然没有了这层担忧。
她若是崔明洲,一定会立刻派人来继续追杀他们。只要能将他们杀死在这山里,崔明洲这一场谋划就还不算失败。
“走。”夏璟臣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声音极其虚弱,但语气中透露出来的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心性显然极其坚韧,哪怕伤势如此之重,竟然也昏迷了半个时辰就醒了。
唐棠看看夏璟臣,再看看谢梧,只得郁闷地叹了口气。口中叽叽咕咕的抱怨着,手上却一刻也不停地为夏璟臣处理伤口。
阿梧姐姐赶了几天几夜的路来救人,显然十分看重这位夏督主,她当然也不能让他真的死在山里。
唐棠看看自己跟前丢了一地的药瓶,药包,心疼的抽抽。
回头一定要让阿梧姐姐给她报账!
第三百九十二章 心动
谢梧的预料丝毫不错,他们很快就遭到了追杀。
所幸先前山谷中的一场恶战,让崔明洲身边带来的高手也死得没剩下几个了。
崔明洲是半路上才收到崔瀚被杀消息的,因此身边带着的高手原本是为了保护他这个崔家未来家主安全,并不是用来报仇的。
而因为夏璟臣的实力出乎他们的预料,崔家高手的折损也超出了预料,因此被派来追杀他们的更多还是秦瞻手下的人,崔家的高手只来了两个。
但就是这两个,也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九天会人和唐门的人对付秦瞻的属下绰绰有余,但要面对这种一等一的高手就有些捉襟见肘了。乌索力和秋溟联手,也只拖住了一个崔家高手。谢梧带着夏璟臣一路往山下而去,崔家的另一位高手却一直紧追不舍。
“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双手扶着夏璟臣快步穿梭在山林中,谢梧低声问道。
不久前他们被崔明洲派来的人追上,乌索力和秋溟联手拦下了一位,夏璟臣却示意她带着他一起引走另一人。
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决定,以乌索力和秋溟的实力,还有时不时搅局的唐棠,对付那个高手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他们一个重伤一个半吊子,想要对付另一人恐怕就有些难如登天了。
夏璟臣薄唇苍白,淡淡道:“不将这两人分开,便只能等他们杀了其他人。”
如果乌索力秋溟唐棠等人都死了,他俩同样也只有死路一条。
谢梧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夏璟臣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可能都不会这么担心。
“还撑得住么?”
夏璟臣点点头,有些艰难地抬手指了指前方道:“去那里,休息一会儿。”
谢梧也不多说什么,扶着夏璟臣往他指的方向而去。
傍晚的山崖边上有风拂过,带来阵阵寒意和冬日的肃杀之气。
山林中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大石边上一坐一站的两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夏璟臣靠着石头坐在地上,足有半人高的石块为他挡住了寒风。他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也看不出来是醒着还是昏迷了。
谢梧站在他旁边,见那人从林中走出来,立刻警惕地上前两步挡在了夏璟臣的前面。
“莫会首。”那人注视着谢梧,道:“我家公子并不想与九天会为敌,还请你让开。”
谢梧挑眉道:“重光公子的好意,莫某心领了,只是……莫某恐怕要辜负公子的美意了。夏璟臣,你们不能杀。”
“不能杀?”那人发出一声怪笑,幽幽道:“若是夏璟臣自己站在这里说这话,或许还有几分用处。但是莫会首……恕我直言,你的武功还称不上一流吧?难不成你身上还带着火药还是唐门的暗器?”
他当然知道没有,他并不是才刚刚追上这两个人的。就是因为忌惮九天会的火器和唐门的暗器毒药,他暗中观察了这两人很久,直到确定这两人确实已经穷途末路了方才现身。
谢梧淡淡道:“崔家的人都这么多话么?我记得重光公子没有这个毛病。”
那人深深地看了谢梧一眼,点头道:“你说得对,那就……受死吧!”
他手里没有带兵器,只是赤手空拳的面对着谢梧,一掌拍出强劲的内力铺天盖地而来。
谢梧身形一闪,有些狼狈地避开了这一掌,同时袖中一根细铁线射了出来,直奔那人面门而来。
那人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他一声低吼,接连拍出两掌,原本直取他面门而来的铁线瞬间转向射向了谢梧。
谢梧抬手抓住了朝自己射来的铁线,同时袖口一动,一支小巧的弩箭射了出去。
谢梧的内力虽然不强,轻功却还不错。那人显然也不想和她纠缠,仗着高深的内力几掌迫开谢梧,便朝着夏璟臣的方向而去。
两人交手这一会儿,夏璟臣依然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显然是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
那人冷笑一声,一掌拍向了夏璟臣。
身后冷风袭来,谢梧袖中的弩箭再次射向了他背心。
那人并不在意,方才的交手他已经摸清楚谢梧的实力了。他只是随意地回身,抬手一挥那弩箭就被打飞了出去。
同时谢梧手中的铁线再次射了过来,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他决定不再纵容这只不自量力的小飞蛾,哪怕公子吩咐过如果可以尽量不要杀他。
他抬手拽住了铁线的一端,微微用力一拉谢梧便不受控制地朝他而去。
“就凭这点小伎俩,也想……”
后面的话突兀地断在了口中,他猛地睁大了眼睛,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口中溢出。
同时铁线另一头的谢梧果断放开了手,脚下轻旋,转瞬间她已经到了另一侧。
抬手,袖口机扩轻响,精巧的羽箭泛着幽蓝的光射向了与她不过几步之遥的人。
那人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身形摇晃了两下终究还是没能撑住,踉跄着上前几步跌入了尘埃里。
先前一直安静地坐在石头下的夏璟臣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方才就是这只手悄无声息地给了敌人致命一击。
“你……”那人惊骇地瞪着夏璟臣,“你、不可能……你怎么会……”
他分明看清楚了,夏璟臣早已经是强弩之末,怎么还能悄无声息地打出这样的一掌?
鲜血不停地从他口中涌出,还伴随着许多黑红的血块。
他的内脏被夏璟臣这一掌击碎,已经注定是无力回天了。
夏璟臣眼神淡漠地看着他,唇边溢出了一抹血迹。
谢梧并没有多说什么,手中的断刃射出,直插入那人的喉咙,那人睁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倒回了地上。
谢梧走过去,从那人身上拔出匕首,又在他身上擦干净血迹,才回头去看夏璟臣。
“怎么样?”谢梧问道。
别看夏璟臣只出了一掌就要了这人的命,但也正是这一掌耗尽了夏璟臣所有的内力。
夏璟臣抬头朝她笑了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在下一刻晕了过去。
夏璟臣觉得有些恍惚,眼前灰蒙蒙地看不清楚前路也看不清楚归途。他仿佛突然置身于一片空洞无垠的天地里,四周无边无际却只是一片灰白。
莫名的寒意、燥热、痛楚、窒息……各种各样痛苦的感觉轮番拷打着他的身体和神智。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沉默地挨过一轮又一轮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向不知何时被浓雾遮蔽的前方,举步朝着前方走去。
他总觉得有什么在那里等待着他。
等待这个词,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很擅长等待,陌生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等待他。
即便身上的痛楚依然一刻不停地袭扰,他却还是坚定不移地一步步朝着前方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隐约看到前方似乎有一团火光。即便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那火光泛出的暖意却依然让他感到十分舒服,仿佛周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了许多。
他仿佛不知疲倦,一步步朝前方走去。
终于,他看清了那团火……
并不算宽敞的山洞里,一团篝火正静静的燃烧着,为洞中的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但那并不是他梦中感受到的温暖的来源,那暖意来自他身边。
夏璟臣侧首微微低头,看到了依偎在自己身边沉沉睡去的女子。
他身上的伤已经重新清理包扎过了,不远处的地上还有一些没用完的药,和不知从哪儿采来并不怎么好看的野果。
越过火堆还可以看见,洞口有几道细线纵横交错,上面还挂着两个铃铛。只要有人触动,铃铛立刻就会响起来示警。
他们身下的地上铺着干草,谢梧就靠在他身旁安静地沉睡着。睡梦中她眉心依然微微蹙起,即便因为易容看不太出气色如何,夏璟臣也知道她此时必定是疲惫至极了。
胸口传来一阵闷痛,夏璟臣强忍下咳嗽,却依然控不住胸口的颤抖。
只是他才微微一动,身旁的谢梧就惊醒了过来。
谢梧坐起身来就看到夏璟臣正睁眼望着自己,不由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笑意,“你醒了?感觉如何?”
夏璟臣点了下头,声音有些沙哑,“辛苦你了,这是哪儿?”
谢梧道:“这里是距离那山崖不远的一处山洞,天黑了夜路不好走,只能等天亮了再说。”
主要是带着个比自己高一大截还昏迷不醒的人走夜晚的山路不太行,说不定就真如唐棠所说,让夏璟臣在路上就没命了。
所幸他们运气不错,让她在附近找到了一处山洞,不然这冬夜的山林里也不好过。
至于崔家那倒霉鬼,已经被她丢下山崖毁尸灭迹了。
夏璟臣嗯了一声,扶着谢梧的手臂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又试着运转了一下内力。
下一刻,他便闷哼了一声,唇边溢出一抹血迹来。
谢梧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查看。
夏璟臣朝她摇摇头道:“无妨,只是内伤太重……”
谢梧没好气地道:“既然知道内伤重,就不要乱来。你若是就这么死在这山上,我这一趟可就白跑了,还不知道要惹上多少麻烦。”
夏璟臣不以为忤,点头道:“阿梧说的是。”
“……”面对脾气如此之好的伤者,谢梧一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夏璟臣皱眉道:“除了内伤,外伤也有些麻烦,这次恐怕当真要养不少时候了。”
“我还以为夏督主是金刚不坏呢。”谢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
夏璟臣长了一张足以让世间无数女子沉迷的脸,但他的身体绝对算不上好看。本就有不少伤痕,这次又添了不少,可真是……
夏璟臣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道:“这次是我失算了,我也没料到,崔明洲竟然会这么快到蜀中,更没想到……”
更没想到崔明洲到蜀中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杀他。
由此可见,这位名动天下的重光公子,也并不仅是世人印象中儒雅风流的翩翩君子。
“他若是抓了别人,我还可不闻不问。但他抓了乌索力……”
谢梧挑眉道:“督主和乌索力交情如此之深?为了救他竟不顾生死?”
夏璟臣摇头道:“交情还在其次,思阳一带的部族素来不服大庆,更有不少暗中与西夷西凉多有勾结。当初我助乌索力成为思阳安抚使,便是因为他对西夷和西凉都没有好感,反而一心向往中原文化,只想让自己的部落富庶太平,并不想掀起战事。一旦他在蜀中出事,思阳各部落很可能会以此为由发动叛乱。”
“蜀中若想要安稳,思阳和威州必须稳定。”夏璟臣望着谢梧,平静地道。
谢梧半晌没有言语,山洞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柴火燃烧的声音。
良久,谢梧才缓缓道:“督主远见,在下佩服。”
夏璟臣怎会听不出谢梧的怒气,但他脸上却泛起了淡淡的微笑,显然即便落到如此地步,夏督主的心情依然不坏。
“辛苦夫人不辞艰险前来相救,不然这次我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夏璟臣轻声道。
“夏、璟、臣!”谢梧咬牙切齿地道:“谁是你夫人?信不信我在这里杀了你!”她手一抬,一把轻薄的匕首就抵在了夏璟臣的脖子上。
白天她没空计较夏璟臣胡言乱语的称呼,这会儿可有时间了。
夏璟臣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凤纹匕首,抬起手来轻轻推开,“我错了,阿梧息怒。”
“……”看着眼前的人有恃无恐的模样,谢梧息不了一点怒。但也不可能真的一刀杀了夏璟臣,只得恨恨地收回了匕首。
见状,夏璟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山洞中光线幽暗,在那一簇篝火的映照下,夏璟臣却觉得眼前的人面若桃花,美丽不可方物。”
扑通、扑通……不知是谁的心在跳。
“阿梧……”夏璟臣低低的声音传来。
“闭嘴!”谢梧咬牙道。
山洞里,火堆时不时发出毕剥声。两人身后的石壁上,两道倒影静静地交叠在一起,犹如最亲密的恋人相依相偎。
? ?看到好多亲亲说阿梧为督主上药,就会知道督主不是真太监的事。^_^,这个吧……阿梧还是有道德的,真的不会在上药的时候扒督主的裤子。不过,阿梧其实对督主是不是真太监确实是心里有点数的,不一定非得亲眼看到哈。她俩的感情线也不是靠督主是不是真太监推的~(* ̄3)(e ̄*)不过也快要挑明了~至少督主是很明显已经确定了~(* ̄3)(e ̄*)
第三百九十三章 谢梧,我心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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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约法三章
夏璟臣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温暖的床榻之上了。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守在床前,一副蔫头耷脑模样的简桐。
夏璟臣想起昏过去之前的事,若不是这会儿重伤在身,他很想一掌拍过去了。
“督主,您可算是醒啦!”简桐看到夏璟臣醒来倒很是欢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床前道:“属下这就去请冬姑娘过来。”
夏璟臣叫住了他,问道:“阿梧呢?我睡了多久了?”
“督主已经昏迷三日了。”简桐连忙道:“夫人在书房里呢。属下……去请她过来?”
夏璟臣抬手按了按有些昏沉的脑袋,问道:“这几日可有什么要事?蓉城情况如何了?”
简桐正要回话,门口就传来谢梧的声音,“才刚醒来就少操点心,三两天没有你天也塌不下来。”
夏璟臣抬头朝门口看去,谢梧已经带着冬凛走了进来。
谢梧今天穿了一身红衣,大约是不打算出门,并没有易容成罗练衣的模样。她容貌本就清绝,一袭红衣更是衬得明艳绝俗。
夏璟臣微笑道:“有阿梧在,我自然不必担心。”
这一笑,不仅是简桐,就连跟在谢梧身边的冬凛也不由愣了愣。
冬凛略带几分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夏璟臣。
谢梧轻哼了一声,回头对冬凛道:“先看看他的情况。”
冬凛过去诊了脉,才道:“内力恢复不到三成,外伤发炎已经止住了,但至少卧床静养半个月,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随意走动。至于内伤,需要慢慢调理,时间不好说。先前中的毒尚未完全解除,有反扑之势。需要重新清毒,内力才能恢复。如果再来一次……”
冬凛一向不爱说话,此时接连说了这么一番长篇大论,显然是在警告病患。
在冬凛眼中,这位夏督主可不是个好病人。
神医也救不了找死的人。
谢梧微微点头,旁边的简桐也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看好自己督主。
这几天简桐可是领教过这位女神医的厉害的,却半点脾气也不敢有。毕竟要不是夫人有先见之明提前请来了冬凛,督主这条命只怕要交代得差不多了。
谢梧对冬凛道:“辛苦你了,回头把账单给东厂的人。”
冬凛面无表情地看了简桐一眼,点了点头。
为了救夏璟臣,这次可真用了她不少好东西,这笔账自然不能让九天会认了。
冬凛出去调整药方,简桐看看两人也识趣地溜出去了。
“阿梧。”夏璟臣望着谢梧,轻声唤道。
谢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走到一边坐了下来,道:“我们现在在夔州城里,建始县的叛乱已经平定了,乌索力昨天带着人回了蓉城。说是收到消息,思阳有要事,而且他们也不方便在蜀中久留,他临走时留下了这个。”
谢梧将一个乳白色外表光滑似玉非玉的兽形带扣递了过去。
夏璟臣看了一眼,却并没有伸手去接。
“你留着,将来若有什么难事,可以派人拿着这个去思阳找乌索力,他会帮忙的。”夏璟臣道。
见谢梧要说什么,夏璟臣先一步道:“我用不着这个,这次你也算是救了乌索力一命,他不会在意的。”
谢梧想了想,还是点头将东西收了起来。
接下来谢梧又将这几天的事情,挑重要的跟夏璟臣说了一遍。
秦瞻追杀夏璟臣失败后倒是机警,他们还没下山秦瞻就逃得不见人影了。倒是崔明洲不慌不忙,两日前已经动身往蓉城而去了。
“蜀王府到此处,算是完了。”夏璟臣评价道。
这也算是泰和帝的心愿达成了,蜀王和那位颇有几分心机的二公子被软禁在京城,秦瞻显然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被他这么一番操作,历代蜀王打下来的名声算是毁干净了。
谢梧对此不予置评,继续道:“杨雄伏诛,蓉城已经基本安稳下来。前日接到谷大人和康大人的消息,他们要向京城禀告此次的事件,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阿梧怎么答的?”夏璟臣并不担心,悠然问道。
谢梧看了看他,从旁边床头的矮几上翻出一本册子递过去。夏璟臣靠坐在床头,翻开来看了看,点头道:“甚好,我也没什么要补充的。”
谢梧道:“你若是能写字,恐怕还要自己写一封折子陈奏。”
夏璟臣点头道:“自然,可还有什么事?”
谢梧从袖中拿出一封折子,这显然才是她这个时候来夏璟臣房间的原因。
“刚刚收到的。”
这是一封从京城送来的折子,上面明黄色的封条上盖着司礼监的印。
夏璟臣接过来看了,半晌没有言语。
“怎么了?”谢梧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沉声问道。
夏璟臣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江南战事不利,朝廷要再征召三十万兵马。蜀中征收钱粮之事,不容有误。”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谢梧才轻笑了一声,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江南告急,朝廷征召兵马加派赋税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谢梧是朝堂上那些高官权贵,她或许也会同意这么做,毕竟钱粮兵马都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但她如今看到的接触到的,都是另一个群体,这些不得已都将会是压垮百姓的大山。
蜀中或许比别处略好一些,但实在也好得有限。
她接过折子仔细看,果然和夏璟臣所言一字不差。之后折子最后还有一句朱红的批示:召夏璟臣即刻回京见驾,不得有误。
她不由蹙眉看向夏璟臣,夏璟臣如今这伤势,要怎么回去?
夏璟臣道:“不必担心,既然出了杨雄和崔家的事,陛下那里至少还能再糊弄一个月。”
谢梧这才放心一些,道:“如此甚好,我明早要赶回蓉城,你……”
“我同你一起。”
谢梧皱眉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赞同。冬凛才刚说过这人不宜移动,这人就不安分了?
夏璟臣道:“坐船一样可以养伤,无妨。总要把蓉城的事情处理干净,况且……崔明洲既然去了蓉城,不去看看我也不放心。”
说到这个谢梧也有些疑惑,道:“崔明洲来蜀中应当是为了杨雄和崔瀚,如今这两人都死了,杀你也失败了,他为什么还要去蓉城?”
总不能是为了游说谷鸿之和康源吧?还是说崔家在蜀中还有什么杀手锏?
他就不怕夏璟臣报复么?这次是崔家先动手的,夏璟臣就是杀了崔明洲,崔家和朝堂上也不好说什么。
夏璟臣沉默了片刻,才道:“或许……是为了私事。”
私事?
谢梧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崔明洲在蜀中能有什么私事?
为了她?扫墓吗?
见谢梧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夏璟臣眼中飞快地闪过一道精芒。
“阿梧在想什么?”
谢梧蹙眉道:“在想我的身份有没有破绽,人都没了崔明洲应该不会闲的没事去查什么吧?”
有些东西经不起细查,特别是面对崔明洲这样的人。
从前崔明洲没怀疑过她的身份,是因为他没见过莫玉忱,楚兰歌也很少出现在他面前,从一开始他认识的就只有谢梧而已。
甚至对于谢梧,他其实也并没有那么了解。
崔明洲只要不是闲得慌,也不会去怀疑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男子跟她有什么关系。
夏璟臣微微勾唇,道:“申家,还有你那两个丫头。”
“六月和九月?”谢梧恍然大悟,思索片刻道:“此事不难,当初我便想到了此处,为她们安排了退路。即便真有人去查,找不到人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六月不常出门,九月在涪城。”
“倒是冬凛……”冬凛在京城的时候并不出门,但崔家肯定能查到她的存在。如今她将冬凛叫到了夔州来……
夏璟臣道:“让那位冬凛姑娘暂时不要回申家了,申家就说她出门游历或者行医去了。我会命人扫尾,不要让九天会的人插手。”
谢梧点点头,“也只好如此了。”冬凛六月和九月同时失踪,如果真有人怀疑谢梧的死亡,这件事必定会引起怀疑的。
但只要找不到证据,怀疑也只是怀疑而已。
还是一句话,蜀中不是崔家的地盘。
谢梧思索着,要给大哥传个消息,申家也还要注意一些。虽然有些自作多情的嫌疑,但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边思索着心事,谢梧起身就要往外走去。才刚走了两步就察觉到身后传来的拉力,回头一看却见夏璟臣正拉着自己的衣摆。
对上谢梧疑惑的眼神,夏璟臣轻叹了一声,“阿梧,你还没有回答我。”
谢梧很想问,夏督主你是突然变成恋爱脑了么?
现在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去写给京城的折子,以及处理蓉城的事情?
夏璟臣挑眉道:“阿梧莫不是害怕了?”
谢梧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激将法?对她有用吗?
她干脆转身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夏璟臣扬眉道:“夏督主,先说清楚……不管你有什么想法,短期内我不会离开蜀中,更不会真的变成罗练衣。另外,你最好小心一点。第一,如果你朝三暮四,别让我知道。第二,如果你把自己玩死了,记得把遗产留给我。第三,我只会对活人守信,死人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
“璟臣。”夏璟臣道。
“什么?”谢梧眨了下眼睛,只听夏璟臣轻声道:“以后叫我名字。你一直叫我夏督主,会让我以为……那位冬姑娘医术如神,想来应该早就告诉阿梧了吧?”
谢梧瞪着他,没好气地道:“冬凛才不会随便八卦病人的隐私!”
夏璟臣有些诧异道:“这么说,是阿梧自己……”
谢梧很想拿什么堵住夏璟臣的嘴,这人醒来之后怎么变得这么讨厌了?!
“你以为自己演得很好么?”谢梧冷笑道:“我若是泰和帝,八百年前就把你给宰了!”
夏璟臣面对感情的时候太过坦然。如果是真的身有残缺的人,无论再怎么心理强大,在面对某些人和事的时候都会有纠结,痛苦,挣扎,怨恨等等负面情绪。
夏璟臣也经常出现一些负面情绪,但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身上没有那么因为他自身的残缺而生的自卑痛苦的感觉,在他眼中即便她拒绝他了,也只是因为她不喜欢他,而不是因为他自身有什么残缺。
当然,谢梧也不会告诉他,冬凛确实曾经暗示过她夏璟臣的脉象不对。
夏璟臣道:“因为你能看到的,他永远也看不到。”
谢梧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站起身来,有些生硬地道:“闭嘴,躺下休息。”
说罢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璟臣目送她的背影离去,良久才低低地轻笑出声。
简桐悄悄从窗外探出半个脑袋来,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夏璟臣冰冷的声音,“滚进来!”
简桐一个激灵,连忙起身,翻窗,站定。
看着眉眼冷肃地盯着自己的人,竟觉得无比安心。
这才对味儿嘛,督主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督主。
“督主,夫人她不生气了吧?”简桐小心翼翼地问道。
夏璟臣瞥了他一眼,道:“让蓉城的人将阿梧身边那三个丫头的身份处理干净。”
简桐道:“督主,咱们慢了一步,如果崔家人真的追查,恐怕很难做到天衣无缝。”
“用不着天衣无缝。”夏璟臣道:“崔明洲没有那么多时间。”
阿梧已经提前做过防备,他们只需要另外再添加几道阻碍就足够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天衣无缝的事情。
“明白了。”简桐立刻应道。
夏璟臣沉吟了片刻,“秦瞻若不是还在蜀中,便是往西北去了,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找到他。”
简桐神色肃然,恭敬地领命,“属下领命!”说罢简桐望着夏璟臣欲言又止,夏璟臣道:“还有什么事,直说吧。”
简桐咬牙道:“崔明洲竟敢设计围杀督主,此仇我们就这么放过么?”如今崔明洲身在蜀中,身边的高手也没剩下几个了,正是他们报仇的好时机。
夏璟臣淡淡扫了他一眼,道:“杀了崔明洲?让崔家那老东西发疯将所有的仇怨都集中到我们身上?”
简桐撇撇嘴,低声道:“不就是个崔家公子么?”
“崔明洲是崔家最看好的未来家主,不是崔瀚这种无足轻重的能比的,他不能死在我们手里。”夏璟臣道。
历经数朝的大世家的底蕴不是常人估量的,崔家未来继承人的死,绝不能与他们沾上关系。
至少现在还不能。
“是,属下明白了。”简桐还是低头应道。
第三百九十五章 重回蓉城
夏璟臣终究还是没能跟着谢梧一起回蓉城。
冬凛让他半个月不能下床走动,想要回蓉城就只能全程走水路。从夔州回蓉城,水路全程足足有七百多公里,即便是锦衣卫从当地衙门调来的快船,也需要十来日才能到达蓉城。
蓉城还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处理,哪里等得起?
因此谢梧无视了夏璟臣幽深的眸光,第二天一早便带着人马不停蹄地赶回蓉城了。
谢梧回到蓉城的时候,蓉城之乱已经过去了十天了。
这十天她先是快马加鞭赶去夔州进山救人,只在夏璟臣昏迷那三天短暂的休息了一下,还要处理九天会的事务和替夏璟臣料理公务,夏璟臣一醒来她又快马加鞭地赶回蓉城。
踏入莫府后她着实有些撑不住,干脆先倒头睡了一觉。
“小姐,康大人来了。”谢梧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梳洗一番之后总算是清醒了许多,正坐在梳妆镜前梳妆,六月从外面进来禀告道。
“康源?”谢梧挑眉道:“见我还是见夏夫人?”
六月眨了眨眼睛,道:“公子去夔州了,自然是来见夏夫人的。”
谢梧也不意外,莫玉忱去夔州的事康源是知道的,却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这会儿过来,自然是来见罗练衣的。
“这几天还有人来过吗?”谢梧问道。
六月点点头道:“前天福王殿下派人来过。”
“怎么应付的?”谢梧问道。
六月道:“楚大人说夏夫人在崇宁县受凉病了,福王殿下的人也没有强求。还有……还有那个什么西夷王子,来找唐棠姑娘。桑管事去见了,六月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谢梧点点头,“回头我再问嫣然吧。”
对镜仔细观察了一下脸上的易容,未见什么破绽,谢梧这才起身往外走去。
花厅里,康源正坐着喝茶。
见谢梧进来他立刻起身道:“夏夫人。”
以康源的身份,原本不必对罗练衣如此客气的。但因为前些日子夏夫人帮助稳定崇宁县局势,以及东厂救了谷鸿之性命的事,康源对罗练衣更多了几分尊重。
谢梧连忙侧身避开,道:“我来迟了,让大人久等了,请坐。”
康源谢过才重新坐了下来。
谢梧并没有坐上主位,而是走到康源对面坐了下来,道:“不知康大人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事?”
康源轻叹了口气道:“在下贸然来访,是想问问夫人,可知道夏督主何时回来?”
闻言谢梧幽幽轻叹了一声,眉宇间染上了淡淡的担忧。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过的信函递给康源,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刚刚收到东厂的密信。督主此行虽然剿灭了安阳郡王的叛军,却不幸中了埋伏身受重伤,短时间内恐怕回不来了。”
康源明显有些失望,却并不十分震惊。显然他已经提前从别的渠道,知道了夏璟臣受伤的消息。
康源看着信中的内容,也只得叹了口气。
“夏督主能如此迅速平定叛乱,居功甚伟。只是……”
谢梧善解人意地道:“大人现在寻督主可是有要事?东厂自有传递信息的手段,大人若不介意,我可代为传递。”
康源想了想,叹道:“也只得劳烦夫人了,我和谷大人刚刚收到京城的消息,朝廷将要征兵三十万,蜀中加征赋税刻不容缓。福王殿下已经下令,命我等即刻执行,还请夫人将此事转告夏督主,请他心中有个数。”
谢梧适时地露出了一丝讶色,“先前我听督主说,蜀中诸位大人同心为百姓请命,不想还是事与愿违。”
康源苦笑道:“战事不利,也是无可奈何。我等原也该代蜀中百姓,谢过夏督主高义。”虽然康源对宦官也并没有什么好感,但这次蜀中征税的事,他确实不能不谢夏璟臣。
谢梧点头道:“大人放心,我会命人即刻传达给督主的。只是朝廷的旨意……”
“刻不容缓,无可转圜。”康源面露惆怅,他自然也不愿意增加治下百姓的痛苦,但拖延朝廷的旨意,可一不可再。
康源道:“只这一回,蜀中或许还能撑下去,怕只怕……”如果是太平之世,这种事情分摊至全国,百姓或许会说道几句。但只要不遇到恶劣的贪官酷吏,终究还是能过得去的。
但如今大庆哪里能称得上太平?大部分的赋税都加到了蜀中,力度之大自然让人肉疼。
若只是这一次,康源自认为他们自己想想法子应当还能压下去,他只担心这只是第一次。
康源的担忧谢梧自然也知道,只是有些话她是莫玉忱的时候尚且不能与康源说,更何况现在是夏夫人?
沉吟片刻,谢梧对康源道:“康大人,有一件事不知您是否知情?”
康源闻言也立刻肃然起来,正色道:“不知夫人说的何事?”
谢梧道:“崔家大公子崔明洲,前天已经抵达蓉城。”
没错,崔明洲比谢梧先动身三天,却只比谢梧提前一天多抵达蓉城。
康源神色微变,脸上的表情明显凝重起来。
虽然崔家如今并没有旗帜鲜明的造反,但到了康源这个位置,多少都有些能得知秘密消息的渠道的。甚至朝廷对崔家如今是什么态度,康源心中也是有数的。
泰和帝还没有下定决心跟崔家撕破脸,因此崔明洲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蜀中。但如果崔明洲来蜀中搞了什么事,却要康源和谷鸿之承担责任的。
“他想做什么?”康源沉声问道。
谢梧微微抿唇,轻声道:“不久前,督主杀了崔十一郎。”
康源皱眉道:“崔十一是来策反杨雄的?”
谢梧微微点头,并没有说话。
康源沉默了片刻,方才点点头起身道:“在下知道了,多谢夏夫人提醒。”
谢梧也跟着起身,微笑道:“大人客气了,大人所说之事我会派人尽快传信给督主。督主那边想必也已经呈送折子回京城启奏此事了,大人无需太过担心。”
“多谢。”康源再次道谢,才转身走了出去。
谢梧并没有跟着出门,只是目送康源的背影远去,方才重新坐了回去。
桑嫣然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谢梧的模样面上没有丝毫惊讶之色,仿佛谢梧天生就长这幅模样一般。
“小姐。”
谢梧仰头靠着椅背,闭眼思索了片刻才重新坐起身来,问道:“崔明洲现在在哪里?到了蓉城之后他都做了些什么?”
桑嫣然道:“那位重光公子住在城南的盈月楼,昨天上午重光公子带人去了申家在城郊的祖坟,为……谢小姐扫墓,之后便一直在盈月楼没有出去过。他身边有高手,我们的人也不敢靠得太近。”
谢梧微微点头,“申家呢?”
桑嫣然把玩着手中的珍珠手串,道:“有人暗中打探申家的情况,申大公子做了安排,但无法保证完全没有破绽。”
说到此处,她不由皱眉道:“小姐,那崔大公子难道是怀疑您假死?”
寻常人就算想查谢梧或申家,也不会查得那么细致。
倒像是刻意寻找破绽,好印证自己的某些猜测。
谢梧单手撑着额头,双眸微垂道:“我也无法确定,当初在京城是否留下了什么我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破绽。不过以我对崔明洲的了解,他应该并没有确定的把握,否则就不会暗中派人查证了。”
“那我们?”
谢梧摇摇头道:“该做的都做了,当初本也只是为了方便从京城脱身罢了,谢梧这个身份总归还是要用的,这件事也不会一直瞒下去。”
“但如果有人将谢梧与封镜玉逃脱之事联系起来……”桑嫣然有些担心地道。
谢梧淡笑道:“目前只有崔明洲会关心此事,且不说他到底能不能查到,等他查到了再交涉也不迟。眼下朝廷想必也没人管这些杂事,申家天高皇帝远,我那位父亲……如今泰和帝用得着他,他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受牵连的。”
见她心中有数,桑嫣然也放心下来。
说完了这些,谢梧话锋一转问起了朝廷征税的事。桑嫣然刚刚放松的神色又凝重起来,道:“衙门的公告已经放出去了,虽然这些事情年前就有风闻,但如今蜀中刚刚遭了雪灾,百姓自然是怨声载道。”
“福王派了自己的亲信到各地监督,自己这两日也整日在布政使衙门盯着,两位布政使大人恐怕也无能为力。”
谢梧轻声道:“谁都无能为力,整个蜀中的赋税,没有人能担得下来。另外,朝廷催得急,恐怕不只是钱粮,还要加派徭役。”运送粮草是需要人力的。
“邛州那边,让孟疏白亲自过去一趟,尽快交割粮食。”谢梧吩咐道。
桑嫣然有些担心地道:“小姐,如今征税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陶家或许会毁约。”
谢梧唇边划过一抹冷意,淡淡道:“我与陶家约定的是上元节之后交割,陶家若是想毁约,让孟疏白跟他们说清楚,往后粮价确实可能会大涨,但也得他的粮食运得出去。”
桑嫣然点了点头,叹气道:“这些粮食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谢梧道:“如今的局势,那些大户不会轻易将粮食出手了。这批粮食于官府而言便是以防万一的,若有什么不测,或许能用来暂时稳定局势。”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征粮运粮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有康谷两位大人从中周旋,远一些的地方或许还能有些时间去筹集粮草。蜀中这几年还算过得去,只要处置得当,只这一次还不至于当真闹出什么大乱子。”
桑嫣然问,“如果不只这一次呢?”
谢梧沉默半晌才幽幽道:“那就看蜀中百姓能挨多久了。”
花厅里一时沉默了下来,半晌也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莫玉忱如今不在蓉城,谢梧自然也不能随意在蓉城现身。
因此谢梧出门的时候,身边跟着的便不是唐棠或夏蘼了,而是穿着锦衣卫飞鱼服,一脸肃穆的楚勉。
这些天忙得晕头转向,如今回过神来连上元节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谢梧坐在蓉城早市的街头吃着早点,倒是楚勉坐在旁边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样。
谢梧抬起头来看他,有些不解地道:“我记得你不是蜀中人,吃不惯还是不饿?”
楚勉连忙摇头,看了看四周人来人往喧闹不堪的人潮,小声道:“不是,就是……夫人您来这种地方吃东西……”
谢梧笑道:“这有什么?我们不就是来看看流民涌入蓉城的情况么?不到这种地方,你也看不全。从这儿出去一直走到底,再往西的两条巷子和那附近,这段时间涌入蓉城的人,七成都会在那儿落脚。”
“夫人连这都知道?”楚勉脸上不由露出钦佩之色。
夫人也是刚刚跟着督主来蜀中的,竟然比他这个在蜀中多年的人知道的都清楚。
谢梧朝他笑了笑,低头咬了一口肚子鼓鼓张着两个耳朵的红油抄手。
蓉城的外来者明显更多了,有的是初来乍到还未曾安顿好,脸上带着几分茫然无措。还有许多人衣衫褴褛,双目无神地蹲在街头乞讨。
“夫人,小心!”路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倒谢梧的脚边,黑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裙摆。
楚勉连忙起身要将那孩子拉开,旁边已经冲过来一个头发发白的老者,一把将那孩子抱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眼前两人的衣着,连忙跪下赔礼求饶,生怕贵人一怒之下就动手打杀了他们。
谢梧转身看过去,抬手阻止了楚勉。
“老人家不必如此,孩子只是不小心,我也并未伤到。”
老者眼中不由露出感激之色,连连向谢梧躬身道谢,然后拉着孩子就想走。
谢梧看了看这祖孙俩,开口道:“老人家是从淮安来的?”
老者有些意外,“贵人怎么知道?”
谢梧笑了笑道:“我听老人家像是淮安口音。”
老者点头道:“老朽确实是淮安人氏,初到蓉城,小孙儿不知礼数冲撞了贵人,多谢贵人宽宏大量。”
谢梧摇摇头,低头看向那孩子。
不过是六七岁的孩子,隐约能看出个清秀的模样。身上的衣服倒是还算厚实,却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小孩子显然也吓到了,依偎在祖父的脚边一动也不敢动。
“老人家还没吃早饭吧,不如一起吃点?相逢便是有缘,算我请小孩子的。”
老者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旁边的楚勉,眼中似有几分畏惧忌惮,显然是认识楚勉这身衣裳的。
谢梧忍不住瞥了楚勉一眼,楚千户刚刚升职,舍不得脱了这一身衣裳。
谢梧笑道:“老人家不必担心,他不是坏人。我看您似乎是读书人,又是从淮安过来的,因此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老者这才犹豫着应了下来,“如此,就叨扰贵人了。”
? ?刚表白完就分开,就是这么忙。本来打算再给两人一点时间的,但夏督主伤得太重了,实在没啥意义。不用担心,督主很快就会回来,毕竟~~(*^▽^*)
第三百九十六章 流民难
老板很快送上来两碗热腾腾的抄手,那孩子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却没有立刻去拿筷子开吃,而是带着几分渴望地望向自己的祖父。
等到老者朝他点了点头,孩子才抓起筷子飞快地吃了起来。
虽然进食的动作很快,却并不显得粗鲁,显然这祖孙俩原本应该也是殷实富足之家的。
谢梧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吃着自己的早饭,吃饱了之后便放下筷子坐在一边看着那祖孙俩吃。
等老者放下了筷子,她才开口问道:“老人家可还要再来一碗?”
老者连忙摇头道:“多谢贵人,小老儿吃饱了。不知……贵人有什么要问的?”
谢梧道:“还没请教老人家贵姓。”
“不敢。”老者道:“小老儿免贵姓宋,原本也是耕读人家,因此才识得些字,读过几本书。”
谢梧点头道:“原来是宋老先生,老先生是从淮南来的,不知是何时出发的?当时淮安的情况如何?”
老者闻言忍不住面露悲戚,长叹了口气才道:“小老儿家里原本是淮安府下宿迁县人,去年十月听闻叛军围攻彭城,小老儿一家就收拾了行囊想要去江南。不想……还没到江南就、就听说江南也发生了叛乱。”
“我们一家几口只得改道往西走,这几个月过去了,两淮是什么情况,却是不知了。”
老者说他们是一家几口一起离开家乡南迁的,但如今到了蜀中的却只有他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孙儿,可见其余的家人恐怕已经在路上出了意外,或死或流散了。
谢梧道:“自古都说蜀道难,如今虽然水路便利些,却也是路途遥远。想来京畿一带和两湖地区如今还算安稳,老人家何以如此千里跋涉?”
老者摇摇头,叹息道:“贵人不知,我们也曾想要在路上寻个安稳的地方安顿,只是……如今说是只有两淮和江南叛乱,但其他各地……也是盗匪出没,强人横行。各地官府对流民更是严防死守,往京畿的路更是要通过朝廷兵马镇守的地方,还要经过官府的层层盘查阻拦,难啊。年前小老儿一家遇上了山贼,两儿两媳还有我家老婆子都……小老儿带着孙儿侥幸逃脱,得一位先生指点,说来蜀中或许能寻一条活路,还给了我们一些盘缠,小老儿这才带着孙儿想来讨一点活路。不想,才刚到蜀中就遇到了一场大雪……”
“原来如此。”谢梧微微点头,轻声道:“蜀中虽然刚遭了雪灾,但府衙的各位大人也算尽心,百姓还算过得下去。老人家……”
谢梧看了看眼前的老人和孩子,略微思索了片刻道:“老人家可能为孩子启蒙?”
老者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激动,道:“小老儿科举不成,只勉强中过一个秀才。不知贵人……”
谢梧道:“为小孩子启蒙,秀才也算是大材小用了。老先生若不嫌弃,我这边可为先生推荐个去处。只是地方有些偏,恐不能在城里了,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老者连忙起身恭敬地朝谢梧一揖,颤声道:“小老儿多谢贵人。”
谢梧示意楚勉将人扶住,道:“老先生不必如此,先生既有才学在蜀中找个糊口的事情想来不难,我不过是占着多认得几个人的便利罢了。”
那老者显然对楚勉还有些忌惮,被他一扶立刻就颤巍巍地站直了,口中还是连连称谢。
谢梧低声吩咐了楚勉两句,片刻后楚勉便招来了一个着便服的锦衣卫,将这祖孙俩带走了。
等送走了那祖孙俩,楚勉才忍不住低声道:“这些事情夫人何必问这些流民,他们能知道什么?咱们的消息可比他们齐全。”
战场的消息每隔几天就会送到督主手里,哪里是这些在外面逃难的流民能比的?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有些消息,不是靠看战报便能知道的。”
楚勉抓了抓脑袋,还是不太明白夫人这几句问话到底了解了什么消息。
但见谢梧已经往前走去,连忙追了上去,跟在谢梧身边抬手替她挡开周围的行人。
两人一路往这条街的尽头走去,果然越往后面走街边的流民越多,后面两条巷子几乎都被流民占满了。
这边本就是大多数外地人来蓉城的第一站,往日里虽然杂乱却也还算整齐干净,但如今街头巷尾挤满了人,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配合着人们焦躁不安的情绪,更加让人觉得在这里待得久一点都随时想要爆发。
看着不远处正在斗殴的人群,谢梧转过身对楚勉道:“走吧。”
楚勉点点头,跟在谢梧身后一起往外走去,却不想才走了两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哪儿来的小娘子,竟跑到这种地方来玩儿?”三个壮汉挡住了两人去路,盯着两人打量了一圈,脸上满是不怀好意和直白的贪婪。
楚勉瞬间气乐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再看看自己腰上的绣春刀。
这是遇到睁眼瞎了?还是说锦衣卫的名声在蜀中不如京城响亮?
楚勉上前一步挡在谢梧跟前,扫了三人一眼冷声道:“滚!”
显然,他今天确实遇到有眼无珠的人了。
那为首的壮汉扫了楚勉一眼,嘿嘿一笑道:“小子,你以为拿着一把刀咱们就会怕你了?老子看你穿得比这小美人儿还贵气,看来是个有钱的主儿。乖乖把钱交出来,再留下这个小美人儿,咱们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楚勉的衣服是红底金绣,看着确实比谢梧穿得贵气。
楚勉冷笑道:“我若是不肯呢?”
“不肯?”那壮汉脸色一变,朝四周使了个眼色。街边几个原本正靠着墙角晒太阳的汉子也站起身来,朝这边围了过来。
“看见了么?”那壮汉得意地笑道:“老子最烦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往这种地方跑。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别走。等我将这小美人儿享用……啊?!”
壮汉声音一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只胳膊掉落在地上,洒了一地的鲜血。
楚勉将刀在衣袖上一抹,冷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壮汉惊恐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胳膊处,脸上满是惊恐、恼怒与怨毒。他们并不是什么寻常良民百姓,这一路上也是横行霸道未曾遇到什么硬茬,哪里想到今天就遇到了最硬的那茬。
“给我杀了他们!”
“来人!”楚勉沉声道:“有眼无珠的东西!胆敢冒犯夫人,都给我杀了!”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朝谢梧躬身行礼之后方才应道:“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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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再见
锦衣卫对付一群流民自然不是什么大事,谢梧和楚勉漫步走出巷子,将打斗和惨叫声都抛在了身后。
楚勉正要说话,脸色却突然一变,目光警惕地看向前方。
距离他们不远的街边站着一个青年,那青年穿了一身湛蓝箭袖长衫,手里还握着一把剑。看到从巷子里出来的两人,脸上也没有丝毫神色波动,而是朝他们走了过来。
“夏夫人。”
谢梧微微偏头打量着他,那青年垂眸道:“敝上想请夫人喝杯茶,还请夫人赏脸。”
谢梧沉吟片刻,方才莞尔一笑,道:“重光公子名动天下,竟然会请我这样的人喝茶,实在是让人受宠若惊。”
那青年猛地抬头,看向谢梧的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站在谢梧身边的楚勉同样震惊,他立刻不动声色地靠近了谢梧一些,手也扶上了腰间的刀柄。
那青年很快便镇定了下来,重新垂下眼眸,状似恭敬地道:“还请夫人赏脸。”
谢梧瞥了楚勉一眼,按下了他要叫人的想法,微微点头道:“请带路吧。”
“夫人?!”楚勉有些担心地叫道。
谢梧笑道:“崔公子是聪明人,夔州既已事败,不会再在蓉城故伎重演的。”
那青年没有说话,只是侧身道:“请。”
崔明洲邀人喝茶的地点并不在他暂住的盈月楼,而是在城中的韶华居。
这是魏家的产业,谢梧对这里也颇为熟悉,算是蓉城有名的茶楼,也很符合崔明洲的品味。
那青年显然有些忌惮谢梧,一路上一言不发,即便楚勉出言嘲讽也一声不吭。青年沉默地将两人带进了韶华居,在三楼的一个厢房门前停下。
厢房里,崔明洲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喝着茶。
重光公子今天依旧是一身白衣,眉眼清俊温文尔雅。听到推门的声音,他侧首看向门口,眉宇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无论何时何地,重光公子都是这般霁月风光的模样。
任是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久前刚刚策动了一场叛乱和围杀。
那青年走到崔明洲身边,弯腰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
崔明洲俊美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朝那青年点点头,才看向走进来的谢梧,道:“惊扰夏夫人,还请见谅。”
谢梧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淡淡道:“重光公子客气了,该我说公子胆识过人才是。公子前几日才刚对我家督主下手,如今竟还敢出现在蓉城,是真当东厂不敢对你动手么?”
崔明洲摇头道:“崔某自然不敢小看了东厂,不过……夏督主和夫人都是聪明人,想来不会愿意为了这点小事自寻麻烦罢?”
“原来公子是有恃无恐。”谢梧俏脸冰冷,看着崔明洲的眼中更是寒意凛然,“世道艰险,公子若是不慎缺胳膊断腿,想来崔家也怪不得旁人罢?”
崔明洲闻言却是不疾不徐,微微摇头道:“事情既已经做下,自然也要承受旁人的报复。我杀夏督主是为了崔家人,夫人若要为了夏督主对我动手,也在情理之中。”
这并不是低头,而是一种自信。自信东厂和锦衣卫伤不了他,或者说不会为了出一时之气付出高昂的代价去伤他。
谢梧缓缓推开自己跟前的茶杯,道:“既然如此,不知重光公子有何见教?”
崔明洲道:“早前崔某对夏夫人也略有耳闻,到了蓉城之后听闻了一些消息,方才发觉夫人似乎与早前的传闻大不相同。”
“所以?”谢梧淡定地问道。
崔明洲轻笑了一声,道:“夫人不必如此戒备,崔某纵是别有用心,也不会挡着锦衣卫千户的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谢梧身后的楚勉,道:“在下来蓉城只为私事,可惜蓉城如今不甚欢迎在下,在下很快便会离开。至于夫人……”
“只是方才远远看到夫人,隐隐觉得夫人有些像一个故人,这才想请夫人喝杯茶。”
谢梧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能与公子的故人相像,自然是练衣的荣幸了。”
崔明洲摇摇头道:“冒犯夫人了,还望见谅。”
谢梧垂眸道:“见谅倒是不必,看来崔公子来蓉城的私事便是为了这位故人了?”
她眸光微转,嫣然笑道:“我倒是隐约知道公子说的是谁了,不过恕我直言,我在京城也曾远远见过那位崇宁县主一次,似乎……并无相似之处。”
崔明洲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怅然。
“东厂探子遍布天下,果真名不虚传。”崔明洲赞道。
“公子节哀。”谢梧道。
崔明洲苦笑了一声,摇头道:“若论容貌,夫人与她确实无甚相似之处。早前听闻夫人出身内廷,但观前些日子夫人在崇宁县的作为,着实是佩服不已。崔某本想邀夫人前往清河,今日一见却知是不必开口了。”
“哦?”谢梧有些好奇,“为何?”
崔明洲道:“因为夫人不会答应。”
崔明洲定定地望着她,叹息道:“夏督主的能力才智,都让人钦佩。但今日方知,能得夫人如此垂青,才是他最令人羡慕之处。”
谢梧沉默不语。
崔明洲说这些,当然不是因为他突然对眼前的“罗练衣”一见钟情了。
他只是在遗憾,他的那位“故人”未曾如罗练衣对夏璟臣一般,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
仔细说来,谢梧那样连尝试争取一下都没有的感情,似乎确实太过浅薄了。
良久,谢梧才轻声道:“听闻崔公子已经与兰陵萧氏定下了婚约,萧氏嫡长女出身高贵,才貌俱可称绝,想来定能与公子成为佳偶。故人已逝,公子何必耿耿于怀?”
崔明洲垂眸不语,厢房里顿时一片寂静。
两人安静地相对而坐,身后两个侍卫都警惕地盯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崔明洲才缓缓站起身来,道:“多谢夫人开解,今日崔某贸然打扰,还望见谅。”
说罢他沉吟了片刻,又道:“若有朝一日夫人想要离开东厂,清河崔氏随时欢迎。”
“告辞。”
语毕,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仿佛丝毫没看到对面楚勉的怒目相视。
直到那主仆二人的脚步声远去,楚勉才终于忍不住道:“那姓崔的什么意思?他这是想拐了夫人去清河?”
他一定要将这件事告诉督主!姓崔的重伤督主在前,意图拐骗夫人在后,实在是太放肆了!
谢梧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真当崔家大公子这么闲?”
楚勉一脸茫然,“难道他还有什么别的图谋?”
“现在没有了。”谢梧道。
罗练衣若是个寻常的花瓶美人,说不定崔明洲还会有什么图谋。但如今东厂和锦衣卫既是由她坐镇,崔明洲想来也该知难而退了。
“……”楚勉更加茫然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相似?
“公子。”
蓉城的街道上,青年护卫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大公子,终于有些忍不住开口。
崔明洲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青年连忙低下了头,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与夏璟臣已经注定是死敌,公子何必浪费时间来见那所谓的夏夫人?”
夏璟臣多了一位夫人的事情,早就已经传回清河了。虽然这位夏夫人似乎跟他们收到的信息有些出入,但以公子的身份确实没有必要亲自来见她。
崔明洲若有所思地道:“这位夏夫人……当真只是内廷出身的宫女么?”
“据说入宫之前也曾经是官宦人家的女子,想来也是饱读诗书的,只是家道中落……”
崔明洲摇头道:“不对。”
那样的机敏沉着从容自若,绝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能有的,更不会是个被压制在后宫数年出不了头的人物。
这样的人会一直默默无闻地待在后宫,要么是她另有所图,要么便是旁人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最重要的是……
崔明洲蹙眉道:“我总觉得,这位夏夫人……和阿梧有几分相似。”
青年有些奇怪地看了崔明洲一眼,他怀疑公子是因为谢小姐的离世生出了什么幻觉。
他也是见过谢小姐的,与那夏夫人分明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许是……性格与谢小姐有几分相似吧?”青年只得道,同时又不得不提醒崔明洲,“大公子,家里已经在准备婚礼了,您从蜀中回去便要与兰陵萧氏的嫡长女成婚。谢小姐……”
青年想说,谢小姐已经过世了,你们无缘就此忘了吧。
这段时间公子不知道为何突然开始怀疑谢小姐或许没有死,但这些天他们在蓉城也没有查出丝毫谢小姐的踪迹。
他总有些担心,大公子若是思念成疾伤了神志可如何是好?
崔明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父亲倒是连你都嘱咐过了。”
青年脸色微变,连忙低头道:“公子恕罪,家主并未吩咐属下,只是离开清河的时候,夫人担心公子提点过两句。”
崔明洲并没有接他的话,不紧不慢地朝前方走去。
因为顾忌着崔明洲,谢梧回了蓉城也不好跟申家联络,一时间倒是显得有些闲了。
福王因为请旨延迟征税的折子被打回来,以及蓉城之乱时自己被抓的事,十分懊恼和恐惧。因此一门心思地想要立功,也不管夏璟臣还没回来,整天督促着蜀中官场上下赶紧收钱粮赋税。
他这般积极,消息自然不可能不传出去。原本还被蓉城百姓称颂的福王殿下,几天时间声望就一泻千里。
秦沣也顾不得这些了,他在杨雄和秦瞻手里吃了这么大的亏,里子面子都丢尽了。蜀中也不能指望了,若还不能在征税之事上立下功劳,回京之后恐怕免不了父皇的一顿训斥。
因此官府征收钱粮催得十分紧迫,年后民间本就不太好的气氛显得越发紧绷起来。
莫宅
谢梧有些慵懒地靠在暖阁的软椅中,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慢慢地看着。
窗外的庭院里,一颗杏树枝头上已经有花蕾零星绽放。淡粉色的花朵静悄悄的绽放在枝头,看上去淡雅娇艳,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康大人今早派人来说过了,邛州的粮食既然已经如数交割,便移交给官府吧。”谢梧轻轻打了个呵欠,抬头对站在跟前的孟疏白道。
孟疏白点头称是,只是微皱的眉头却没能展开。
“原本康大人说这批粮草是为防备官府粮草耗尽而储备的,但现在康大人就要动用这批粮草,恐怕……是征税的事情不大乐观。”孟疏白道。
谢梧毫不意外,坐起身来淡淡道:“福王做事,有些太过强硬死板了,恐怕还要闹出事来。”
孟疏白也点头表示同意,过年的时候那场雪,有几个地方是真的非常严重。但福王殿下的征税却一视同仁,而且催得又快又急。甚至因为地方官府动作略微慢了,就严加申饬,要求官府的态度更加强硬。
因此康源和谷鸿之才不得不调动官府的储备粮食,为那几个地方的百姓转圜。
不然要怎么办?当真将那些百姓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吗?
即便真逼成那样了,也一样拿不出来粮食的。
“小姐也不必担心,这些日子谷大人和康大人也在和蜀中各地的大户沟通,让他们开仓放粮,也还是有些效果的。”
蜀中不是没有粮,而是百姓和市面上没有粮。
谢梧道:“这点事情两位大人不至于应付不来,我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该做的也做了,剩下的也轮不到我们操心。可还有什么事?”
孟疏白沉默了片刻,道:“那位崔大公子,还没有离开蜀中。”
闻言谢梧也不由得蹙眉,“还没走?”
孟疏白摇摇头,他也不知道那位崔大公子为什么还要留在蓉城。但他留在蓉城一天,他们就不得不警惕一天。
崔家也是一样的。
“小姐,崔明洲莫不是当真怀疑你……”
谢梧摇头道:“不对,崔明洲不是这种因私废公的人。他若真有证据,或者找到了足够的疑点,不会这么安静。”
孟疏白面露不解,如今崔家在蜀中显然已经事不可为,若不是为了小姐,那崔明洲还想做什么?
谢梧也有些头疼,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揉了揉眉心,重新躺了回去道:“算了,让人盯着崔家的人便是。还有大哥那边,让他也小心一些。”
孟疏白称是,谢梧又道:“跟楚勉说一声,让锦衣卫的人看紧莫宅周围,我不想看到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这里。”
孟疏白点头应是。
如今莫宅外围都是由锦衣卫护卫,毕竟“夏夫人”如今还在这里下榻呢。
见谢梧没有别的事情吩咐,孟疏白才退了出去。
谢梧重新躺了回去,眼眸半睁半闭地看着窗外,慢慢地睡了过去。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着:再过两天,夏璟臣也该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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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无理取闹的夏督主
谢梧昏昏沉沉地也不知睡了多久,睡梦中她隐隐察觉身边有人。但想要睁开眼睛,眼睛却沉重地怎么也睁不开。
她想要挣扎,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微苦的药香突然侵入,她渐渐放弃了挣扎重新睡了过去。
当谢梧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暖阁之中了。而是在自己房间里的床榻上,身上还盖着柔软的锦被。
如今她院子里的地龙依然烧着,即便锦被轻薄柔软也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谢梧正要起身,就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夏璟臣不知何时回来的,正拿着一本折子坐在床头认真地看着。他面色依然苍白,看折子时神色肃然,越发显得整个人犹如寒玉般冷硬凛然。
似乎察觉了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夏璟臣抬起头来看向床上的人。
“醒了?”
谢梧拥着被子坐起身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这么快?”比她预料的快了两三天。
夏璟臣将折子放到旁边,道:“不到一个时辰,路上赶得急一些就是了。”
这可不是路上赶急一些就能达到的速度,谢梧心知八成是这人不耐烦坐船,感觉自己身体好一些了就弃船策马回来的。
“倒是你……”夏璟臣看看她,道:“暖阁里开着窗户就睡着了,你也不怕着凉。”
谢梧轻哼一声,“我好歹也算是习武之人,哪里那么容易着凉?你的伤怎么样了?”
夏璟臣微顿了一下,道:“无妨了。”
谢梧抬头定定地望着他,片刻后她掀开锦被起身,坐到夏璟臣身边伸手边去拉他的衣襟。
夏璟臣先是一愣,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阿梧这是想要做什么?莫不是……”
“闭嘴。”谢梧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纤细的手指轻轻一用力,夏璟臣的衣襟便被拉开了。另一只手再一拉腰带,整个上衣都敞开了,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
果然,里衣上已经染上了一抹红色。
“夏璟臣!”谢梧含着几分怒气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谢梧起身下床,赤脚踩着柔软的地毡走了出去。
片刻后便捧着一个小巧素雅的盒子走了回来,见夏璟臣依然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淡淡道:“脱了。”
夏璟臣眉梢微扬,十分顺从地脱掉了上衣。
这一次他身上又添了不少新伤,不过有这些天的修养,大多数的伤都已经结痂。
只有左边腹部那一处依然还裹着纱布,此时那纱布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夏璟臣看似清瘦,但脱下衣服之后身上肌肉紧实,线条流畅优美。既不像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皮肤白皙柔软得毫无力量感。也不似许多习武之人,因勤练外功,导致肌肉过于发达,显得虎背熊腰。
他宽肩窄腰,比例近乎完美。力量与柔韧感并存,是足以让任何男人女人都羡慕垂涎的身形。
只是……那些新旧不一的伤痕,破坏了这份美感。
谢梧蹙眉看着,心中莫名的闪过一丝恼怒。
她走到夏璟臣身边坐下,伸手解开那已经染血的纱布。
果然,伤口已经崩裂,沁出了鲜血。
所幸伤口看起来并没有发炎,崩裂的伤口也比先前在夔州看到的好了许多。
夏璟臣注视着正低头打量着伤口的谢梧,似乎察觉到了她身上的怒气,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软。
谢梧秀眉紧锁,手上却熟练地为他清理伤口,又重新上药包扎。
包扎完,她又起身端着那装满了药的小盒子和换下来染血的纱布走了出去。
夏璟臣一直靠着床头坐着,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等到谢梧收拾好外间再走进来,便看到夏璟臣依然如自己出去之前一般,靠坐在床头一动不动,眉心忍不住跳动了几下。
“夏督主这是仗着内力不怕冷,还是想展示你伤痕累累的身体?”谢梧淡淡道。
夏璟臣无奈道:“阿梧,我的衣服脏了。”
谢梧的目光这才落在地上那件素白里衣上,衣服上的鲜血显得有些刺眼。谢梧轻哼了一声,起身从不远处的柜子里翻出一件里衣来丢了过去。
先前夏璟臣在她这里养了几天伤,之后就去了崇宁,因此还有几件衣服留在了这里。
夏璟臣也不在意,接住衣服披在身上,方才看向谢梧道:“阿梧在生我的气?”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督主神勇无双金刚不坏,我哪儿敢呢?”
夏璟臣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道:“我在蜀中待不了多久,想多与阿梧相处一些时候,也不成么?”
谢梧一时语塞。
那天在夔州,她和夏璟臣算来也已经彼此表明了心意。但之后她就走了,这些天一直忙着各种琐事,虽然偶尔闲下来也会想一想这件事,但到底没有太过深刻的感觉。
传闻中恋人之间那种情意缠绵,辗转反侧的感觉,似乎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
此时听到夏璟臣的话,她才真正意识到了——她已经接受了一段新的感情,这个人也是她在意并且为之心动的。
正如夏璟臣所说,他在蜀中待不了多久,或许很快便会启程离开了。
房间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变了,谢梧感到面容隐隐泛起热意。
谢梧觉得自己方才有些无理取闹,心中甚至莫名地多了几分歉疚。有了这样的想法,再看向夏璟臣的时候,眼神便也软了几分。
夏璟臣伸手握住她的手,微一用力就将人拉到了自己身边。
谢梧一惊,生怕不小心撞到他的伤,连忙一手扶住床头的柱子,将身一侧坐到了夏璟臣旁边。
夏璟臣叹息道:“阿梧好狠的心,你我才刚定情,你便抛下我一走了之。如今我自己回来了,也只能得到你冷颜相待么?”
谢梧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她还是更习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多变的夏督主。
“夏璟臣,你这是在无理取闹么?”难道不是因为他伤得太重,蓉城的事情又太多,她才让他留下养伤的么?
“我便是要无理取闹,阿梧又待如何?”夏璟臣扬眉道。
谢梧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轻笑了一声,倾身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了一吻。
“这样,可以了么?”谢梧问道。
夏璟臣眸光一凝,落在谢梧身上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渐渐幽深起来,眼底似数不清说不明的复杂情绪翻腾着。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美丽的面容,指尖轻轻划过她眼下那点绯红的朱砂痣,引得她莫名的微微战栗。
夏璟臣倾身靠近,低声道:“自然……还不够的。”
语毕,微凉的薄唇映上了殷红的菱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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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权力的魅力
陈设雅致的的房间里一片静谧,窗外庭院里的梅花开得正盛,一阵清风拂过,片片花瓣悄然飘入窗口,洒落了一地。
室内,素净的帷幔后,白衣与红衣交叠纠缠在一起,犹如冬雪中盛放的一簇红梅。
谢梧望着眼前男人俊美的面容,这样超越寻常的近距离,让她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看清他额边微微沁出的细汗,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夏璟臣的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的面颊,晦暗的眼底腾起掠夺的光芒。
他微微低头,薄唇拂过她眼下的朱砂痣,声音低沉暗哑,一遍遍地唤着,“阿梧、阿梧……”
谢梧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同样也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忍不住在心中轻笑。
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激越的、令人心跳的、仿佛可上天也可入地的、想要让彼此融为一体的感觉。
她微微抬头,轻咬了下男人修长的脖颈。
夏璟臣呼吸一窒,手上不自觉地用力,仿佛想要将怀中的人揉入自己的骨血。微凉的薄唇变得火热,毫不客气地攫取了那一抹让他觊觎已久的芬芳。
素日里过于清醒的桃花眼渐渐迷离,总是显得有些阴鸷的凤眸也腾起了烈焰。宽大修长的白色衣袍笼罩了纤细的绯色,低垂的帷幕下,偶尔得见红云翻腾。
令人耳热的声音,让窗外的梅花也悄悄红了俏脸……
宁静的室内,谢梧已经重新替夏璟臣包裹好了伤口。随手收拾好换下来染血的纱布,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水盆边净手。
回来的时候看到某人有些阴郁的神色,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一笑便如风动银铃,春花绽放,整个房间都仿佛春光明媚起来。
夏璟臣望着眼前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子,一袭红衣灿若云霞,乌发如云随意披散着,钗环未着脂粉未施,却已是明艳不可方物。
目光划过她优美白皙的锁骨,上面还有点点红痕。
最后化作了一声无奈地叹气,“当真这般好笑?”
谢梧漫步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打量着他。
夏督主此时的模样也不甚得体,上身只披了一件单衣,慵懒地靠坐在床边。不似往日里冷酷威严的东厂提督,倒是有几分风流不羁的情场浪子模样。
谢梧纤指轻动,触到他肩膀上一个新印上去的牙印。
下一刻,她的手指便被人捉住了。
“阿梧。”夏璟臣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警告之意。
谢梧显然并不惧怕,笑吟吟地道:“我早提醒过你,受伤的人就要有受伤的自觉。堂堂夏督主,色迷心窍,血溅闺帷……”说着,似感慨万千地摇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饮食男女,食色性也。
谢梧并不觉得有什么羞耻的。
只可惜,夏督主不到十天前重伤濒死,不过短短数日就想要胡闹,即便他武功再高内力再强,显然也是不行的。
夏璟臣忍无可忍,一把将人拉进了怀里。
这次却是准确避开了腹部的伤,咬牙道:“阿梧若是喜欢,我自可奉陪。”
见他似要动真格了,谢梧连忙安抚道:“好啦,开个玩笑嘛,夏督主息怒。”
夏璟臣轻哼了一声,按下了心中翻腾的欲念,拦着她纤腰的手却不肯放开。
谢梧也不在意,有些慵懒地靠在他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方才你看的折子是从京城来的?”谢梧半闭着眼眸,懒懒地问道。
普通的公文折子大都是硬纸封面,方才夏璟臣看的却是明黄色缎面,显然是从宫里出来的。
夏璟臣从一方的柜子上取过折子递给她,谢梧这才睁开眼来打开看。
“任命陕西都指挥使司佥事郑昭为蜀中都指挥使?这么快?!”谢梧猛地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地道。
杨雄才刚死了没多久,东厂的消息就算再快,也不可能已经从蜀中到京城转了一个来回了。
要知道,蜀中都指挥使不是个普通官职,其中的权衡博弈必不会少。
那就只能是,在夏璟臣办杨雄之前,请旨的折子就已经送到了京城。
夏璟臣道:“无论这次的结果是什么,只要不是杨雄成了蜀中王,这个位置便注定要换人,年前我便已经上了密折给司礼监。”
“司礼监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这人背景清白,能力也不弱。如今各方势力都盯着蜀中,比起将这个位置给别有用心的人,陛下自然更看好郑昭。”夏璟臣淡淡道:“他在朝中没什么背景和靠山,自然更要依靠陛下和司礼监。”
谢梧愉快地在他颊边亲了下,笑道:“督主果然厉害。”
夏璟臣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不敢,还是谢小姐更厉害,连蜀中都指挥使这么重要的位置都敢算计。”
谢梧幽幽哀叹道:“若不是有督主相助,这样的位置哪儿轮得到我算计啊。如今眼看着世道渐乱,让人心生恐慌,我也只是勉力自保罢了。”
这话还真不假,若不是有夏璟臣,她想要拿下蜀中都指挥使这样的位置,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功夫多少金钱呢。
这大约就是权力的魅力吧。
旁人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的麻烦事,距离权力更近的人抬手便可达成。
夏璟臣抬起她的下颚,低头定定地与她对视。
“郑昭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夏璟臣问道。
谢梧干脆倒在他膝上,对上他略带几分凌厉的目光,道:“七年前,他还是个千户,惹上了要命的麻烦,是我救了他。”
夏璟臣道:“七年时间从正五品千户到正三品的都指挥使司佥事,想必九天会也没少帮忙?”
谢梧嫣然笑道:“只是帮过一点小忙而已,九天会若真插手他的升迁,督主怎么会查不出来呢?”
最多就是帮他确定哪儿最容易立功,上战场的时候给他一些助力,以及确保他不会被人冒领了功劳罢了。
“就像先前那个保宁同知冯玉庭一般?”夏璟臣道:“你当初既肯为了冯玉庭奔走,想来也不会轻易放弃保宁府的位置。如今那个新上任的廖闻,跟九天会又是什么关系?”
说到这个谢梧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别提了,那位新上任的廖大人也不知道是哪一路的神仙,孟疏白跟他打了几次交道,油盐不进。”
夏璟臣似乎觉得她的郁闷十分有趣,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一会儿,才道:“那个廖闻倒不是谁的人,是个食古不化的老学究。你若是想拉拢他,靠银子大约是没用的。”
谢梧眼眸微转,“我不信,你既然这么说……那个廖闻一定是你的人。冯玉庭本就跟司礼监有瓜葛,他既然被废了,你们自然是要补上一个的。”
夏璟臣对她的猜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道:“总之,别在那老头身上费心思了,你的银子砸不动他。”
谢梧倒也不坚持,郑昭接任蜀中都指挥使的消息,足够让她消化十个坏消息。
“也罢,司礼监的面子,我自然是要给的。”
夏璟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他若是真的给司礼监面子,就不会胆大包天的收买冯玉庭了。
夏璟臣并不在意谢梧想要做什么,往后蜀中局势也不会平静,他只担心她的安危。
郑昭既然是她的人,蜀中司都指挥使的位置给他又有何妨?
“督主。”门外传来了楚勉的声音,“启禀督主,福王殿下派人来求见。”
夏璟臣闻言冷笑一声道:“他消息倒是灵通,这是派人整天守在门外了?”
门外楚勉不敢作声,夏璟臣抬手轻轻捋了捋谢梧柔顺的长发,道:“告诉他,本官重伤在身,还要处理杨雄余孽之事,有什么事去跟康源和谷鸿之商量。”
“是,督主。”楚勉领命而去。
谢梧躺在他膝上,问道:“这么不给福王殿下面子,当真好吗?”
夏璟臣冷笑一声道:“这个时候来找我,八成是出了什么差错。”
若征粮的事情一切顺利,秦沣只会恨不得他在床上躺到离开蜀中那天为止,又怎么会主动派人来找他?
谢梧对此深表赞同,“昨天康大人跟我提过,嘉定州底下有个县,县城都让大雪压垮了一小半儿,官府的赈灾粮才刚发下去,福王殿下这个征税力度,不仅要抢人家的口粮还要抢人家春播的种粮了。谷大人怕出事,已经往那边赶了,现在看来还是出事了。”
蜀中太平了上百年,先前崇宁是有反贼挑唆散播谣言,但这次若是让秦沣搞出事来,恐怕谷鸿之和康源也要忍不住上表弹劾秦沣了。
夏璟臣道:“既然谷鸿之去了,想来闹不出大事。”
比起别处,蜀中底子还算厚实。只要调度处理得当,倒不至于当真加征一次税就将百姓逼反了。
但重点就是这个处理得当,考验的便是地方官员的治理能力了。
秦沣如今急于立功,过于插手地方事宜,闹出些幺蛾子也不足为奇。
谢梧点点头,叹气道:“但愿如此。”
两人一番胡闹,并没有让谢梧忘记夏璟臣带伤赶回来的事情。
夏璟臣既然拒绝了见福王的人,谢梧便也更加理所当然地强制他继续卧床养伤了。
下午前院桑嫣然派人来请谢梧过去议事,谢梧方才抛下夏璟臣,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
目送她离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夏璟臣并没有安分地卧床养伤,而是起身走了出去。
“来人。”
片刻后,楚勉出现在抱厦门口,恭敬地道:“督主。”
夏璟臣扫了他一眼,问道:“这几日蓉城可有什么大事?”
楚勉连忙将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一一跟夏璟臣禀告了,却半晌没有听到督主的指使。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去,便见督主眉头紧锁,目光看向外面的园子,隐隐有些不悦之色。
楚勉原本只是东厂驻蜀中的百户,这还是头一回在督主面前应答,本就有些紧张的心情当下更是不由得绷了起来。
难道督主对他的回答不满意?
他飞快地在脑海中回顾自己方才的话,思索着有什么被自己漏掉了,还是有什么错处?
不等他细想,就听到夏璟臣淡淡道:“崔明洲还在蓉城?”
楚勉眨了眨眼睛,对上夏璟臣有些冷漠的眼神瞬间醒悟。
他方才说的都是蓉城官场和蜀中民间的大事,但督主提拔他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夫人啊!
找对了方向,楚勉立刻将这些天关于崔明洲的事情一一说明,其中自然也包括崔明洲和谢梧见面的事情。
夏璟臣端坐在抱厦里的矮桌边,安静地听着楚勉的禀告,脸上的神色越发冷肃起来。
“邀请阿梧去清河?”夏璟臣缓缓道。
楚勉小心翼翼地道:“督主,属下觉得……那位崔公子应该不是那个意思。那崔大公子好似有心上人,只是……”只是已经死了。
楚勉虽然还年轻,但自觉对男女之事还是有几分了解的。那位崔大公子明显并不是对夫人有什么男女之情,倒像是惋惜一颗明珠坠入了暗池。
当然,似故人什么的……就不要惹督主不悦了,也免得破坏了督主和夫人的感情。
不料这样的说辞并没有抚平夏璟臣的怒气,只听他冷笑一声道:“有眼无珠,装什么情深义重?!”
一块令牌被丢了过来,楚勉连忙接住捧在手里。
“他既然这么喜欢喝茶,不如本官请他喝。”夏璟臣道:“去告诉崔明洲,明天中午还是韶华居,本官请他喝茶。”
楚勉闻言有些担心,“督主,您的伤……”即便楚勉并没有跟着去夔州,但只是看督主的脸色就知道,伤绝对还没好。
那崔大公子身边可是有不少高手的,督主这样去见他不会有危险么?
夏璟臣侧首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楚勉顿觉头顶一凉,连忙应了声是,捧着令牌出去了。
抱厦里安静下来,夏璟臣轻轻抬手,一片白梅花瓣轻轻地落在他的掌心。
他垂眸注视着那片娇嫩的花瓣,片刻后他将掌心的花瓣往外送去,手指凌空轻弹。
空中的花瓣瞬间化作凌厉的暗器,射向院中的梅树。
梅树上最高的枝头,一支开得正盛的白梅应声而折,坠落到了树下的泥土里。
夏璟臣看着树下那支孤零零的白梅,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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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逐客
同一间茶楼,同一个厢房,只是厢房里坐着的人却不同了。
崔明洲含笑看着端坐在自己对面的人,侧首对身边的护卫道:“你出去吧。”
护卫警惕地看着对面的人,有些迟疑地道:“公子……”
对面的东厂提督是京城出了名的高手,不久前他们更是亲眼见识了他的实力。虽然对方此时身受重伤,但即便是病虎,也有三分余威。
自家大公子的武功,当真就只是强身健体而已啊。
夏璟臣若突然暴起,只怕谁也救不了大公子。
崔明洲道:“无妨,出去吧。”
“是,大公子。”青年护卫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只得低头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崔明洲道:“原本以为下次再见夏督主,应当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却不想这么快便再见了。”
夏璟臣平静地道:“崔大公子迟迟不走,不就是等着再见本官么?”
崔明洲淡笑摇头,他迟迟不走自然不是为了见夏璟臣。但他既然不走,再见夏璟臣也是早晚的事。
崔明洲伸手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到了夏璟臣面前。
即便对面坐着的是个不久前才被他设计重伤,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高手,重光公子的动作依然不疾不徐,举手抬足间俱是世家风流气度。
这样的人,无论是谁都很难对他产生恶感。
但这其中显然并不包括夏璟臣。
崔明洲道:“在下滞留蓉城,乃是为了私事。崔某有自知之明,出其不意之时尚且失败,十一郎的恩怨只得以后再说了。”
夏璟臣神色淡漠地打量着他,半晌才突然冷笑了一声,道:“我还当名动天下的重光公子是什么霁月光风的人物,不想也虚伪至此。”
崔明洲蹙眉不语。
夏璟臣冷声道:“重光公子口中心心念念的故人,其实已经是可以作为崔家行事的借口了么?”
崔明洲脸上的神色一凝,温润的眸中瞬间掠过一抹厉色。
夏璟臣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沉声道:“重光公子杀不了我,难道就可以在我眼皮子底下,破坏朝廷征收钱粮之事?重光公子,蜀中不是清河,秦沣是个蠢货,但谷鸿之和康源可不是。”
厢房里再次陷入了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茶杯里的茶水已经没有了热气。
崔明洲轻笑出声,他注视着夏璟臣道:“夏督主这样的英杰,竟然是出自内廷,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崔某有些好奇,夏督主你……到底是什么人?”
夏璟臣有些苍白的面容平静无波,看向崔明洲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仿佛崔明洲问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重光公子想要什么答案?”夏璟臣问道。
崔明洲摇摇头,他知道夏璟臣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即便回答了他也不会相信。不过这一次来蜀中,最大的收获或许就是让他真正注意到夏璟臣这个人。
这样人物,绝不会只是个寻常内廷出身的宦官那么简单。朝廷既然有夏璟臣的存在,那么对如今的崔家来说,这就是一个必须要关注的对手。
崔明洲随手放下茶杯,淡淡微笑道:“既然督主开口了,崔某自然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崔某明天就会离开蓉城。”
但朝廷的钱粮到底能不能顺遂地运到战场,却不是他离开蜀中就能决定的了。
夏璟臣也不在意他的未竟之意,端起茶杯道:“如此,本官在此为公子饯行。”
崔明洲笑了笑,道了声多谢。
说起来几天前两人才刚刚经历过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但如今夏璟臣伤势尚未痊愈,两人再次相见的场面竟然堪称平和。
崔明洲沉吟了片刻,似不经意地开口,道:“督主昨天回到蓉城,那位莫会首似乎并未随行?”
夏璟臣淡然道:“莫会首事务繁忙,他的行踪又岂是本官能左右的?”
“是么?”崔明洲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前日与莫会首相见,隐隐有一见如故之感。可惜时机不佳未能深谈,却不知这次路过涪城,能否与莫会首一晤。”
夏璟臣不为所动,仿佛对崔明洲的话毫无兴趣。
不等两人再说什么,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简桐瞥了崔明洲一眼,对夏璟臣道:“督主,夫人来了。”
夏璟臣眉梢微扬,崔明洲有些无奈地摇头道:“看来夏夫人对崔某多有戒备啊,竟连督主出门喝杯茶都不放心么?”
闻言简桐忍不住瞪了崔明洲一眼。
这崔家的大公子看着一副风度翩翩的小白脸模样,实则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督主伤还没好就出来见他,别说是夫人就是他也不放心啊。
“夏督主和夫人鹣鲽情深,真是让人羡慕。”
夏璟臣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有些意味深长地道:“重光公子客气了,听闻公子即将大婚,本官恐怕没有机会参加公子的婚礼,这便祝公子与萧氏小姐白头偕老。”
崔明洲笑了笑,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对简桐笑道:“崔某便不打扰夏督主和夫人了,这便告辞。”
说罢崔明洲便往外走去,站在门口的简桐看着眼前的俊雅公子,在捅他一刀和让开路之间迟疑着。
片刻后,他还是果断的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崔明洲走出厢房,等候在门口的青年护卫立刻迎了上来。
两人走出幽静的走廊,在楼梯口正好看到从下面上来的谢梧。
崔明洲微微侧身让开楼梯口的路,对谢梧含笑点头道:“夏夫人,又见面了。”
谢梧看了看他,点头道:“重光公子,又见面了。公子这是要走了?”
崔明洲笑道:“也是该走了。”这声音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惆怅,显然并不只是说此时的事。
谢梧也瞬间明白了,夏璟臣来见崔明洲所为何事。
夏督主这是赶人来了。
“公子慢走,祝公子一路顺风。”谢梧轻声道。
看着崔明洲眉宇间若有若无的失望,谢梧也忍不住在心中轻叹了一声。
她知道,经此一别,或许再见无期了。
谢梧并没有多做停留,朝崔明洲点了下头,便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崔明洲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没有言语。
“公子?”青年见他迟迟不动,有些疑惑地开口道。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青年心中忍不住一跳,略微提高了两分声音,道:“公子,我们该走了。”
崔明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沉默地转身下楼去了。
他身后的青年却是吓出了满背的汗意,不是他想要在公子面前僭越无礼,而是公子对这位夏夫人实在是有些莫名的关注。
谢小姐倒还罢了,若大公子再跟朝廷奸宦的夫人扯上什么关系,清河崔氏恐怕真要成为天下的笑柄了。
谢梧踏入厢房,看着正靠着窗边喝茶的夏璟臣不由皱了皱眉。
夏璟臣也正抬眼看她,挑眉道:“夫人这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旁人?”
谢梧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督主一心为公,要为朝廷除掉崔家嫡长子这个劲敌,专程来为督主收尸呢。”
夏璟臣道:“夫人这是小瞧我了?”
谢梧慢悠悠地走到他跟前,“既然如此,督主怎么不动手?我猜肯定不是因为楼下那两个崔家高手,以督主的实力,十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也不在话下。”
夏璟臣望着谢梧,伸手环住她的纤腰,叹气道:“夫人近日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谢梧抬手拍开他的手,走到方才崔明洲的位置坐了下来,道:“想要人好好说话,就不要专做些让人动气的事。”
“我何尝不想好好歇着?”夏璟臣单手撑着额头,微偏着头望着谢梧,有些无奈地道:“不让崔明洲离开蜀中,我哪儿能静下心来养伤?”
“崔家想对新征的钱粮动手?”谢梧正色问道。
崔明洲留在蓉城迟迟不走,自然不可能单是为了调查她的生死。
夏璟臣道:“若是能挑起动乱,直接打断征收钱粮自然是首选。但蜀中如今还算安稳,即便是崔大公子恐怕也做不到。次之,自然便是在押运的途中动手了,这个……无论有没有崔明洲,都不会有变化的。”
崔明洲应该也看出来蜀中一时半刻乱不了,因此夏璟臣一赶人,他也就利落地走了。
谢梧问道:“若要阻碍粮草运到前线,督主会怎么做?”
夏璟臣从旁边取过一个干净的茶杯,倒了一杯茶放到她跟前道:“若能取粮于敌,自然是上上选。但清河距离蜀中太远了,无论是崔家还是徐克安,目前都拿不到这些粮草。所以……我若是崔家,我会阻塞水路航道。”
蜀中自古闭塞,便是因为蜀道难。
大批量的货物只能走水运,一旦航道堵塞,再多的粮草也运不出去。
闻言谢梧神色微沉,崔家若真对航道动手,阻碍的可不只是朝廷运粮的事。
夏璟臣悠悠道:“夫人倒也不必担心,这种事情朝廷也是有数的,自然会提前做好防备。如今杨雄已死,崔家在蜀中并没有多少势力,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见他端起茶杯要喝,谢梧不赞同地蹙眉注视着他。
夏璟臣如今一天三顿的吃药,并不适合喝茶。
夏璟臣笑了笑,很是好脾气地放下了茶杯,“夫人息怒,难得有闲暇,不如我陪夫人在蓉城里逛逛?”
谢梧冷笑道:“夏督主,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卧床静养?安分养伤对你来说这么难么?”
夏璟臣只得轻叹了口气,道:“我还想请夫人看一场好戏呢,既然夫人不感兴趣,那我这便回去躺着便是。”
平日里冷肃阴沉的面容此时带着几分失落,连肩膀都耷拉下来了几分,仿佛谢梧的不领情当真让他伤心了。
“……”谢梧沉默了片刻,问道:“什么好戏?”
夏督主不语,只是幽幽地望着眼前人。
谢梧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唇边勾起一抹微笑:“是我的错,我不该如此拂了督主的美意。”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夏璟臣方才轻笑出声。
“夫人怎么会错呢?多谢夫人肯给我面子。”夏璟臣起身牵起谢梧的手往外走去,一边低声道:“倒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就是想提醒夫人一声,你若是不想要个皇子妹婿,最好看着一些唐家那位姑娘。”
闻言谢梧脚下一顿,侧首看向夏璟臣,“唐棠?她怎么了?”秦沣?不对,是慕容檀。这些天太忙了,她倒是忘了关注慕容檀,别告诉她……
夏璟臣道:“好歹也是西夷皇子,那般大张旗鼓地来蓉城,锦衣卫和东厂又岂会不知?阿梧不知道吧?那位慕容皇子,现在就住在韶华居旁边。这会儿……唐家那小姑娘也在。”
谢梧忍不住眉心乱跳,举步就往外走去。
只是才刚走出两步就被夏璟臣拉了回来,险些撞进了夏璟臣怀中。
“阿梧现在去见慕容檀,可不太方便。”夏璟臣提醒道。
谢梧这才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有些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门。
也罢,回去再问吧,总不至于一时半刻不看着就出什么事。唐棠看着天真,行事却还是知道分寸的。
“所以,夏督主说请我看的好戏是什么?”谢梧问道。
夏璟臣道:“夫人可知道那慕容檀来蜀中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夏璟臣道:“如今西夷王位之争比大庆更加激烈,这位八王子虽然对那个位置不大感兴趣,但他的同母兄长却是西夷太子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慕容檀的母亲和兄长为了拉拢势力,为他定下了一门婚事。慕容檀……是逃婚出来的。”
“……”谢梧半晌没有言语。
夏璟臣却继续道:“最有趣的是,现在……那位被慕容檀逃婚的西夷贵女,也来了蓉城。现在,应该已经找上慕容檀了。”
谢梧蹙眉问道:“那个西夷贵女是什么人?”
夏璟臣道:“西夷四大藩镇之一的白雀王慕容延叶之女慕容宝光。”
谢梧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唤道:“简桐!”
“督主,夫人!”简桐瞬间出现在门口,恭敬地道:“夫人有何吩咐?”
谢梧指了指外面道:“去旁边看看,如果唐棠在就先把她带回去。”
简桐爽快地应是,然后转身办事去了。
“夫人不用担心。”见她愁眉不展,夏璟臣安慰道:“慕容檀想来行事还是有些分寸的,不会真让人伤了那唐家的姑娘。”
谢梧脸色有些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虽然没怎么跟西夷权贵打过交道,但这个慕容延叶和慕容宝光的名头却是听说过的。
慕容延叶出身西夷宗室,但与如今的西夷王族血脉其实已经很远了。
西夷并没有同姓不婚的规矩,因此慕容延叶的女儿再嫁入王室也是顺理成章。
这慕容宝光是慕容延叶最宠爱的妾室所生,也是慕容延叶唯一的女儿,自然是珍爱异常。因此慕容宝光骄横跋扈的名声响彻西夷,慕容檀逃了她的婚,她就敢追到蜀中了。
若是让她知道慕容檀是因为唐棠的缘故才来蜀中的,恐怕也不会放过唐棠。
谢梧眼中闪过一丝怒气,唐棠最好没事,否则她不会放过慕容檀的!
? ?么么~不知道大家现在对重光公子是啥看法。不管是觉得恨铁不成钢还是觉得还不错,都要提醒亲亲们一下哈,这个文开始时候的排雷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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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文里,大家人品都很一般,当然也包括重光公子(也包括阿梧和夏督主)。所以,完美的深情男配什么的,是不存在哒~感情能排前三,在这里就算情种了~(*^▽^*)
第四百零二章 慕容檀的野心
谢梧二人刚回府坐下,正喝着茶简桐就带着唐棠回来了。
唐棠今天穿了一身蓝色衣衫,依然是一副娇俏可人的模样,唯一的不同便是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那血痕细细的并不算深,谢梧一眼便看出来那是被女子的指甲抓的。当下脸色微沉,看向跟着唐棠一起回来的简桐。
简桐耸耸肩,跟两人说了事情的经过。
简桐其实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去的略晚了一些,踏入客栈后院的时候,院子里正打得火热。
那位白雀王的千金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见到唐棠立刻就炸了,对着唐棠又打又骂。
但唐棠又何尝是个好欺负的?
她被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追着骂本就十分委屈,这女人竟然还敢动手?唐棠哪里能忍,自然是毫不客气地予以反击。
唐家能放心让唐棠跟着谢梧出来闯荡,自然是因为她的武功暗器和毒术都十分过关,那慕容宝光虽然泼辣却不是她的对手。
原本唐棠已经稳操胜算,刚进门的简桐便也没有急着插手。毕竟贸然插入两个女人的斗殴中,最后挨打的很可能会是自己。
却不想慕容檀突然插入两人之间,替慕容宝光挡了一下。
慕容宝光就趁着唐棠愣住的一瞬间,一把抓在了唐棠的脸上。
唐棠哪里吃过这样的亏,当下勃然大怒也要毁了慕容宝光的脸。慕容檀自然拦着不让,还有慕容宝光的护卫也围了上来,唐棠这才被简桐拉了出来。
谢梧沉着脸打量着唐棠,挑眉道:“所以,你吃了这么大的个亏,就这么灰溜溜的回来了?”
简桐轻咳了一声,道:“倒也……不算。”
“哦?”
简桐道:“唐姑娘抓花了慕容檀的脸。”
慕容檀拦着唐棠不让她动慕容宝光,唐棠自然也不是什么肯忍耐的人。打不了慕容宝光,她就打慕容檀,慕容檀的脸倒是比唐棠的脸精彩好几倍。
简桐觉得他临走的时候看到慕容宝光的表情,倒是比她自己被人抓花了脸还难看。
谢梧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朝唐棠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唐棠走到谢梧身边蹲下,可怜巴巴地道:“阿梧姐姐,他们欺负我,你帮我杀了他们!”
谢梧俯身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伤痕,确定只是浅浅的抓伤不会留下疤痕,方才问道:“你今天怎么会去找慕容檀?”
唐棠眨巴了一下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谢梧道:“别跟我说你真的想去西夷当皇妃,需要我帮你写信去劝劝你爹娘吗?”
唐棠瞬间俏脸飞红,站起身来跺脚道:“我才没有呢!我、我是去还他东西!谁知道突然冒出来个疯女人见人就咬?还有慕容檀那个坏东西!我不会放过他的!”
“东西?不是早就还给他了么?”谢梧蹙眉道。
唐棠嘟哝道:“谁知道他发什么疯,上次去夔州之前他突然又塞给我就跑了。都怪他!要不是他本姑娘怎么会被那疯女子抓到!”
谢梧点点头道:“好,我这就让人去杀了慕容檀。”
唐棠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扯住她的衣袖道:“阿梧姐姐,他可是西夷皇子。杀了他……会有麻烦的吧?”
谢梧淡淡微笑道:“不碍事,不会让他死在蜀中的。我记得铁笛先生这几年在松州,正好在慕容檀回西夷的必经之路上。他跟你父亲关系也不错,请他帮个忙应该问题不大。”
说话间,谢梧便要简桐去叫夏蘼过来。
唐棠连忙抓住简桐的衣摆不让他走,一边回头可怜兮兮地对谢梧道:“阿梧姐姐……”
谢梧轻笑了一声,朝简桐挥挥手,简桐这才笑嘻嘻地站回了夏璟臣身后。
“说说吧,慕容檀你是怎么想的?”谢梧道。
唐棠有些蔫蔫地凑到谢梧身边坐下,搂着她的胳膊道:“阿梧姐姐,我真的是去还慕容檀东西的。”
前段时间蓉城之乱的时候,慕容檀帮过她一点小忙。之后她出门就总遇到他,跟慕容檀一起玩儿确实也挺开心的。但唐棠心里很清楚,她绝不会跟着慕容檀去西夷的。
别的暂且不说,她自己就舍不得离开父母,离开阿梧姐姐和九天会的朋友们。
至于先前慕容檀说他愿意留在蜀中,唐棠是不相信的。慕容檀毕竟是西夷皇子,她虽然没见过多少皇子王爷,却也知道真到了那时候事情没那么简单。
说到底唐棠并不是个懵懂无知的恋爱中少女,她虽然小小年纪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和事,或许比许多七老八十的人还多。
今天她便是下定了决心,要去将那墨玉舍利还给慕容檀跟他说清楚,谁知道竟然遇上了个不讲道理的疯女人!
谢梧看着她的表情,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
她看得出来,唐棠恐怕确实是对慕容檀有了些好感,也是因此才着急想要将东西还回去和慕容檀划清界限的。
若她真的毫不在意,那墨玉舍利与她不过是个小玩意儿而已。慕容檀自己都不在乎,她当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正是因为将之当成一回事了,所以才会想要将东西还回去。
谢梧伸手摸摸她滑嫩的小脸,柔声道:“我自然相信唐棠的,就算真的看上他了也没什么,咱们唐棠又不是配不起他。不过,如今你也看到了,这个慕容檀可不只是表面上这么简单,他可从来没说跟你说过这个慕容宝光的事。你想想你若是受了伤,最心疼的人是谁?”
提起这个唐棠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轻哼了一声气鼓鼓地道:“慕容檀是个大骗子!本姑娘不会放过他的!还有那个疯女人,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就不知道蜀中到底是谁的地盘!”
谢梧见她精神抖擞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倒是更多了几分。
“你想怎么对付他们?”谢梧问道。
唐棠眼珠子一转,道:“我要在她的脸上画个大乌龟,永远也洗不掉的那种!还有慕容檀那个混蛋,害我被划破了脸,我要打断他的手,把他和那个女人一起赶出蓉城!”
谢梧好脾气地微笑道:“好,让夏蘼陪你去吧。”
唐棠正要说话,门外夏蘼就进来禀告道:“启禀小姐,西夷八皇子慕容檀求见,说是来向唐棠姑娘赔礼的。”
唐棠立刻跳了起来,“本姑娘才不要见他,把他赶出去!”
谢梧对夏蘼道:“就说唐棠没空,请八皇子回去吧。另外,去一趟布政使衙门,提醒康大人一下,堂堂西夷皇子,长期待在蓉城是想要做什么呢?”
“是,小姐。”夏蘼恭声应道。
见夏蘼退出去,唐棠眼睛转了转,也跟着想要往外遛。
只是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的轻咳声。唐棠身形一僵,转过身来就见谢梧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唐棠干笑,目光瞟到一边抱着绣春刀看戏的简桐,她突然灵机一动冲过去一把拉过简桐,道:“阿梧姐姐,我突然想起来刚才和二筒还有事情没做完,我们先走一步哈。”
“谁跟你……”简桐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唐棠拽出门去了。
“……”这丫头看着小小的一只,力气怎么这么大?
花厅里瞬间就只剩下两人了,谢梧侧首去看夏璟臣,不解地道:“简桐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名字了?”
虽然简桐也在莫府住了不少时间了,但她记得唐棠和简桐也没怎么打交道啊。
夏璟臣不在意地道:“大约是简桐的名字长得像二筒?”
像在哪里?
“……”行吧,好像是有点像,但唐棠和简桐好像也没有熟悉可以给对方取外号的地步吧?
“简桐不会在意的,阿梧不必放在心上。”夏璟臣轻声道:“阿梧有空倒不如想想,到底要怎么处置这个慕容檀的事。”
谢梧看向他道:“我何德何能,可以处置西夷皇子?”
夏璟臣叹气道:“我只怕……阿梧不想招惹他,他却想要来招惹你。”
谢梧秀眉微蹙,“怎么说?”
夏璟臣低笑一声,抬眼望着她道:“阿梧当真相信,堂堂西夷皇子会为了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姑娘逃婚?甚至千里迢迢远走他国?”
谢梧当然不信,只是慕容檀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安分。而西夷距离蜀中又太远了,一时没有什么消息。
但夏璟臣的话她却是听懂了的,东厂探子遍布天下,西夷皇室之中恐怕也少不了他们的人。
“他另有目的,故意利用唐棠?但是……”谢梧面上有几分疑惑,“唐家是江湖众人,对朝堂和蜀中的影响都有限。他故意接近唐棠,能有什么用处?”
“唐棠和九天会的关系,也算是人尽皆知了吧?”夏璟臣道。
闻言谢梧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九天会?”
夏璟臣微微点头道:“西夷纵然图谋蓉城,也不会让个皇子亲身涉险的。但如果是为了自己的私事,就未必了。”
谢梧垂眸沉吟着,半晌方才缓缓道:“西夷太子之争?慕容檀若是想要替他兄长争夺太子之位,就该娶了慕容宝光才对。他逃了慕容宝光的婚,得罪了慕容延叶……”
“如果他本就不想让他的兄长登上太子之位呢?”夏璟臣道。
谢梧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抬眸看向夏璟臣,缓缓道:“他想自己争太子之位?”
夏璟臣淡淡一笑,“慕容檀在如今的皇室中排行第八,但实际上他是西夷王的第十五子,与西夷大皇子之间相差了二十岁,与他的同母兄长也相差了十六岁,因此在争夺储位上并不占优势。他生母的娘家几乎没有考虑过支持他,因此他若想要争夺储位,只靠和白雀王联姻是行不通的。”
“对于皇子来说,最大的功勋莫过于……开疆拓土。”谢梧沉声道。
看着谢梧难得阴沉的脸色,夏璟臣拎过一边的茶壶,往她跟前的茶杯里添了些热水。
谢梧冷笑一声,“听说西夷王年纪不小了,他花费这么多功夫千里迢迢跑来算计唐棠,也不怕等他回去西夷王已经归西了,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夏璟臣道:“听说西夷王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却还很不错,恐怕还要再活好些年。而且,西夷王因为年老力衰,对留在身边那几个正当盛年的皇子很是戒备忌惮。”
谢梧抬手轻触着温暖的茶杯,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她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我想慕容檀的野心应当还没大到想要一举吞并整个蜀中,所以他的目的还是雅州地区。大庆对边地的控制较中原一向薄弱,但九天会在这些地方却有不少的生意和势力。”有夏璟臣的提醒,不过片刻间谢梧就想明白了其中原委。
夏璟臣道:“不仅如此,九天会在西夷,也有不少产业。”
谢梧秀眉微挑,“所以,他是想要拉拢九天会,支持他争夺储位?”夺嫡也是需要银子的,这个道理无论在西夷还是大庆都是一样的。
夏璟臣点头道:“所以,他想要娶唐家那姑娘,应当也是真心的。若我猜得没错,唐家那姑娘去年去西夷,应当是为了替九天会办事吧?不仅如此,单单只是唐门的势力,对他来说也是个不小的助力。”朝堂势力有朝堂的用法,江湖势力自然也有江湖的用法。特别是唐门这样擅毒擅暗器的,与普通江湖门派还不一样。
真心确实是真心,但西夷可是能娶三个地位相同的妻子的。
谁又能说娶了唐棠,就不能回过头再娶慕容宝光呢?
谢梧冷笑道:“真心?唐棠缺他那点真心?”
谢梧想起了上次从邛州回来的路上和慕容檀的对话,当时她竟然也有些被慕容檀给骗过去了,当真以为他是个一心追爱的纯情青年。
谢梧冰冷如霜的面容上,眉宇间凝聚着缕缕杀气,越发衬得她容色绝艳。
夏璟臣轻声道:“阿梧对唐家姑娘当真不错。”
谢梧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眼中的怒火倒是消了几分。
“唐棠十二三岁就跟着我东奔西走,我早将她当做亲妹妹一般。唐家这些年对我也助益良多,我自然要多看顾她一些。”谢梧道。
夏璟臣道:“阿梧放心,她既然是你的妹妹,我自然也会看顾她一些的。”
谢梧轻哼了一声,桃花眼轻睇他道:“你若真肯看顾她,也不会现在才告诉我这事。”
夏璟臣既然早就盯上了慕容檀,自然不可能是今天才知道唐棠私底下和他来往的。若不是慕容宝光来了,恐怕今天也未必会告诉她。
夏璟臣叹道:“阿梧既然肯将九天会那么多事交给唐家姑娘办,便也该相信她才是。这两个人,最后到底谁吃亏,还不好说呢。”
谢梧有些怀疑地看向夏璟臣。
夏璟臣这说的是唐棠?
唐棠却是聪明机灵,能力也不弱。但这个慕容檀如今再看,何止是心机深沉能形容?
即便面对面唐棠也未必是对手,何况是有心算无心?
夏璟臣也不解释,含笑摇头道:“阿梧不信便罢了,横竖如今这样……那慕容檀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机会了。”
“他确实不会有机会了。”谢梧冷声道,清冷明亮的眸中掠起一缕寒芒。
第四百零三章 女人心海底针
莫宅前院花厅里
桑嫣然端着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方才抬头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异族男子。
“八皇子,我们唐棠今儿不在,您请回吧。”桑嫣然平静地道,但语气里却有着无法忽略的冷意和不悦。
比起上次在莫玉忱面前的不客气,慕容檀这次倒显得更加温和有礼。
“桑管事,在下是真心前来向棠棠赔罪的,还请桑管事行个方便。”
“啪”地一声轻声,桑嫣然将茶杯放到了桌上,双眸冷冷地盯着慕容檀道:“赔罪?原来西夷便是这样赔罪的?罪魁祸首都不见人影,八皇子这个真心恐怕有限得很。”
慕容檀无奈地叹气,他脸上被唐棠抓伤的血痕还在,看上去颇有些可怜。
如果桑嫣然不知道内情,此时说不定还要同情他一番,可惜此时的慕容檀显然得不到她一丝一毫的同情。
“桑管事,宝光从小被家里宠坏了,在下替她向唐棠道歉。”慕容檀认真地解释道:“还请桑管事让我见见唐棠,我自会跟她解释的,要打要骂都由她。”
桑嫣然冷笑道:“她被宠坏了关我们什么事?你以为唐棠是没人在意的小可怜么?想要道歉很简单,将那个慕容宝光交给唐家处置,我给你一个见唐棠的机会。”
慕容檀神色微变,为难地道:“宝光是西夷白雀王之女,若是出了什么事恐怕……”
“西夷白雀王又如何?又不是我大庆的王爷。”桑嫣然打量着慕容檀道:“你将人交出来,我们自然能做得天衣无缝。至于八皇子……你既然号称自己喜欢唐棠,我们也不要求你做什么,保守秘密……总不为难吧?”
慕容檀沉默不语,但桑嫣然已经从他的表情上看懂了他的选择。
“既然做不到,那就滚吧。”桑嫣然道。
慕容檀身为西夷皇子,从小便养尊处优长大,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先前面对莫玉忱都毫不退让,这次只是因为自己理亏,这才压着脾气和桑嫣然说话,这会儿显然也有些压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盯着桑嫣然沉声道:“桑管事,这是我和棠棠的事,我要见她!”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他走到门口站定,便提高了嗓音道:“棠棠!你出来!求你出来见见我,我……”
他话音未利落,只觉身后一阵冷风袭来。
他连忙侧身让开,一把短刀已经到了身前。
锋利的短刀在桑嫣然掌心转了一圈,刀尖直指慕容檀的脖子。
桑嫣然厉声道:“慕容檀!我们念你是西夷皇子,才给你几分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慕容檀还想说什么,被他留在门口的两个护卫上前来,满脸警惕地看向四周,低声道:“殿下,小心。”
原本宁静无人的庭院四周,突然出现了许多人影。
房顶上,墙头上,门口,十来道目光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慕容檀更看到了,对面院门的房顶上站着一个穿着黑底金绣飞鱼服的青年。
这是,大庆锦衣卫的人。
到了蓉城之后他才听说,九天会会首莫玉忱与东厂提督夏璟臣交情不浅。这次夏璟臣来了蓉城,更是直接住进了莫家。
只是如今莫玉忱应当不在蓉城,夏璟臣竟然还要插手九天会的私事么?
简桐从房顶上飞身落入院子里,手中抱着绣春刀神情冷淡地看向慕容檀,道:“八皇子,我们督主说,蓉城如今不是待客之地,八皇子若是无事,还请早些回去。”
慕容檀皱眉,沉声道:“怎么?本皇子来大庆游历,夏督主也要管?”
简桐冷笑一声,道:“督主问八皇子,您说的这话,西夷王和您那几位皇兄相信么?”
慕容檀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半晌才收敛了身上的气势,转身对桑嫣然道:“还请桑管事转告棠棠一声,今天的事都是误会,请她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在下希望离开蓉城之前,能够再见她一面。”
说完也不等桑嫣然回应,便带着人往院外走去。
路过简桐身边的时候,简桐将一个东西抛了过去。
慕容檀接在手中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简桐甩了甩手,仿佛丢了什么脏东西。
“还给你了,唐姑娘说让你以后不要打扰她了。”简桐道。
慕容檀唇边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到底没有说出口,捏着手中的墨玉舍利走了出去。
等到慕容檀走了出去,唐棠才从另一边的院墙翻了过来。
桑嫣然看看她有些蔫的表情,伸手替她理了理发辫和衣服。又看了看她脸颊上的伤痕,柔声道:“受了委屈要告诉家里,知道么?还有那个姓慕容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别为了他难过。”
唐棠吸了吸鼻子,道:“嫂嫂,你放心,我才不会为了他难过呢。”
桑嫣然也是过来人,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并不十分担心唐棠,唐家的姑娘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过不去。只是心疼她还这么小,就遇到了这种人,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桑嫣然事务繁忙,安慰了唐棠几句便去忙了。
唐棠独自一人坐在房顶上发呆,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张牙舞爪,一会儿对着空气骂骂咧咧。
站在一边的简桐看了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喜不喜欢那个慕容檀?”
说喜欢吧,她把慕容檀骂得狗血淋头,这会儿功夫都安排了十八样死刑了。说不喜欢吧,方才夫人说要宰了慕容檀,她又紧张得不行。
简桐可不觉得这个小姑娘,是个为了大局忍辱负重的人。
唐棠扭头恨恨地瞪着他,磨着牙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欺骗本姑娘的人,都该死!”
“那我让人去帮你宰了慕容檀?”简桐迟疑道。
以督主和夫人的关系,锦衣卫替她悄悄宰个把外族皇子还是没问题的。
谁让慕容檀要微服出行呢?
既然都微服了,路上的意外可就多了。
“谁要你多管闲事?”唐棠气鼓鼓地道。
简桐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理会这个口是心非的小辣椒,抱着自己的刀转身要走。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迈出一只脚,脚腕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简桐低头一看,是一条精致漂亮,上面还挂着些零碎装饰的细锁链,看着像是唐棠先前腰上的装饰。
“二筒,你武功怎么样?”唐棠收回了锁链,笑眯眯地问道。
“还行吧。”简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跟督主比,还差得远。”
唐棠翻了个白眼,一时不知该说简桐有自知之明还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站起身来,道:“走,陪我去个地方。”
“做什么?”简桐问道。
唐棠咬牙道:“报仇!”
“……”女人心海底针。
第二天中午,谢梧和夏璟臣下着棋的时候,夏蘼来禀告崔明洲一行人离开了蓉城。
听到这个消息,谢梧也松了口气。
“让人盯着他们,最好是看着他们出蜀中。”谢梧吩咐道。
“是,已经传信给沿途的眼线,会一直盯着直到他们离开蜀中的。”夏蘼应道。谢梧点点头,问道:“大哥这几天在做什么?”
“申大公子这几日除了处理一些公务,其余时间都待在家中。”
谢梧知道大哥是担心崔明洲的人潜入申家打探出什么消息,这才一直留在家中坐镇的。心暖之余也有些歉意,她一手摩挲着棋子,轻声道:“传个信给大哥,三日后请他汇云楼一聚。”
为了谨慎起见她这段时间不会去申家,申青阳也不好来莫宅,要见面便只能以莫玉忱的身份了。
夏蘼领命去了,谢梧才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迟疑道:“崔明洲当真这么爽快的离开了?该不会来个回马枪吧?”
夏璟臣垂眸道:“崔明洲应该没那么多功夫,既然蜀中事不可为,崔大公子也不可能一直流连蜀中。不过……或许会留下些什么人。”
谢梧忍不住蹙眉,微微叹了口气。
“崔大公子大婚在即,却一直对阿梧念念不忘,你说他这是什么心理?”夏璟臣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梧,挑眉道。
谢梧只能装傻,“人心莫测,我怎么知道?”
夏璟臣低笑一声道:“他若一直是这个心思,往后恐怕还有的苦头吃。”见谢梧的目光瞟过来,夏璟臣又道:“我不是说阿梧。”
“那是什么?”
“兰陵萧氏,长房嫡女。”夏璟臣道:“这样的女子,阿梧觉得会是什么好欺负的人吗?”
谢梧摇摇头道:“我没见过萧沅,不过依稀听闻是世家贵女的典范。”
夏璟臣道:“我倒是见过两次,性格端庄稳重,确实是标准的世家贵女。但这个世家贵女……必要时候,亲手杀人也是不眨眼的。崔明洲若当真把她惹急了,谁倒霉可不好说。”
谢梧眨了眨眼睛,有些怀疑地看向夏璟臣,悠悠道:“听起来,夏督主与这位萧小姐可不是只见过两面那么简单。”
夏璟臣对上她似醋非醋的笑眼,有些无奈地道:“真就是见过两面,萧沅的母亲出身天水李氏,几年前我去西北督军,路上正好遇到萧家探亲的队伍,被流窜进关内的北狄人袭击,那萧沅提着刀砍人可是刀刀见血。”
“那倒是个奇女子。”谢梧赞道,眸光一转又笑看着夏璟臣道:“这么说夏督主是英雄救美?你可没跟我说过,你还认识这样一位佳人。”
“阿梧恕罪,我错了。”夏璟臣并不急着解释自己跟萧沅没关系,而是果断认错。
谢梧单手支颐,悠悠道:“哪儿错了?”
“我不该总是提崔明洲。”夏璟臣道,然后见缝插针地解释,“但是我跟萧沅真的只那次见过两面,再无别的什么交集。”
谢梧望着他,半晌才轻笑出声。
她随手将棋子落在棋盘上,道:“我自然是相信夏督主的。”
夏璟臣道:“我也相信阿梧。”
他本也不是真的怀疑谢梧对崔明洲旧情难忘,不过是借着吃醋别有所图罢了。
谢梧这才将话拉回了正题道:“如今杨雄和他的党羽也清理得差不多了,崔明洲也走了,接下来除了征税的事,蓉城蜀中总算也能太平一些时候了。”
夏璟臣道:“这次杨雄的事牵连不小,蜀中官场上下恐怕要清洗不少人。”
“陛下会将这事儿交给你处置么?”谢梧问道。
夏璟臣摇头,“陛下既然下旨急召,便不会再给我其他旨意了,应当是京城有急事。”
谢梧蹙眉道:“该不会是要你去打仗吧?”夏璟臣在北境的战绩可查,唯一的麻烦就是他的身份。
仔细想想,谢梧又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泰和帝就算再不要脸,肯定也不能光明正大的派内廷宦官去领兵打仗。
但无论是江南的两位皇子和谢胤,还是两淮的定国将军,都不可能屈居夏璟臣之下。若派夏璟臣去他们军中做监军,又属实有些浪费人才。而且若是双方相处和睦还好,若是双方意见相左,恐怕还要出大乱子。
很多时候,并不是将能力强的人堆在一起,就能产生一加一等于二的效果。更有可能是互不服气,相互掣肘。
不过夏璟臣如今本来就还总管江南和两淮的事务,说是监军也不为过。只是这个监军并不常驻在军中,与几位领兵的将领也没有什么交集。
夏璟臣摇头道:“还不知道,应该不是为了江南的事。”如果是江南有事,就该直接一道旨意让他立刻回江南。
“也罢,如今在这里瞎猜也没用。”谢梧点点头,道:“还是尽量养好伤再启程吧。”看着夏璟臣依然有些苍白的脸,谢梧当真有些担心他哪天就把自己的命给玩掉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倒也悠闲自在。
只是院外桑嫣然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才刚走到抱厦外间就疾声道:“小姐,唐棠那边出了点事。”
谢梧一怔,抬头看向外面的桑嫣然,道:“她怎么了?”看桑嫣然的表情,也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的模样,谢梧倒也并不十分担心。
桑嫣然有些无奈地道:“她和……那位简大人绑了那个慕容宝光,用唐门特制的药水在慕容宝光脸上画了一个母老虎。”
“……”谢梧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半晌没有言语。
“难怪昨儿简桐就不见人影,原来是去绑人了?”夏璟臣难得有些好奇,“那药水很难洗?”
谢梧叹气道:“不是很难洗,是根本洗不掉,最少一年才会褪色,想要完全洗干净,至少需要两三年。”
谢梧都有些奇怪,唐家是怎么配出固色效果这么好的药水的?
这跟刺青还不一样,刺青是需要将色素注入皮肤里的,唐家这个药水真的是只需要画就行了。
桑嫣然轻咳了一声,道:“慕容檀已经找到他们的位置,正带着人赶过去。属下有些担心,想带夏蘼一起过去看看。”
“夏蘼出门办事去了。”谢梧蹙眉,想了想站起身来道:“你在家待着吧,我亲自带人过去看看。”
坐在她对面的夏璟臣也站起身来,却被谢梧警告地瞪了一眼。
夏璟臣无奈,只得道:“让楚勉跟你去,他武功还不错。”
? ?(* ̄3)(e ̄*)其实慕容檀对唐棠是真爱,就是……古早虐恋流造吧?就是可惜唐棠不太配合~
第四百零四章 立刻马上滚!
谢梧带着楚勉赶到桑嫣然提供的地址的时候,正好慕容檀也先一步赶到了。
唐棠和简桐倒也花了些心思,并没有在城里绑架慕容宝光,唐棠用一封信将慕容宝光骗到了城外。
谢梧一向对身边人很大方,因此唐棠虽然小小年纪,身家却一点儿也不薄弱。
她在蓉城和涪城都有田庄和商铺房屋,这些都与唐家没有任何关系,是独属于她自己的产业。
唐棠自然没心思打理这些,唐棠,冬凛,六月的产业都是九月在帮她们打理,但身为主人她想用的时候自然还是随时可用的。
慕容宝光是个身形高挑的西夷女子,五官也明艳大气。肤色是健康的麦色,脸颊上带着一抹酡红。
这本该是个很好看的西夷姑娘,只是此时这姑娘却着实有些不太好看了。
唐棠显然并没有特意培养过画技,因此慕容宝光脸上那只老虎十分潦草。之所以桑嫣然能明确的告诉谢梧她画的是母老虎,是因为唐棠在那潦草老虎的旁边写了母老虎三个字。
慕容宝光再怎么骄横跋扈也是个爱美的姑娘,此时被唐棠这样羞辱,早就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睛,看到慕容檀眼泪立刻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这还是她还不知道唐家药水的威力,不然恐怕还有的哭呢。
“棠棠。”慕容檀有些头疼地看看被绑在椅子里的慕容宝光,又看向站在旁边一脸兴致勃勃的唐棠,无奈地道:“你气也出了,可以将她放了吧?”
不等唐棠开口,慕容宝光先炸了。
“八皇子!这个大庆的狐狸精竟敢羞辱我!你替我杀了她!”慕容宝光声音尖锐地叫道,看向唐棠的目光里满是怨毒和杀意。
西夷跟大庆还有所不同,西夷如今还处于半奴隶制之中。对慕容宝光这样身份尊贵的贵女来说,除了姓慕容的,和少部分西夷贵族,剩下的人全都是可以任意生杀的奴隶。
她是第一次来大庆,只知道唐棠并不是大庆的贵族,甚至都不是大庆官员的女儿,那在慕容宝光眼中跟低贱的奴隶也没什么区别了。
慕容檀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跑到大庆来,本就让她很是不满。如今又被唐棠如此羞辱,没有立刻将唐棠乱刀砍死只是因为她现在做不到而已。
站在另一边的简桐抬起头来,回头甩了慕容宝光一个耳光。
他已经忍受这个聒噪的女人很久了。
慕容檀并没有理会慕容宝光的话,目光定定地落在唐棠脸上,放低了声音道:“棠棠,听话,先放了她,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唐棠手一扬,一个东西就朝他砸了过去。
慕容檀身体一侧,那东西就砸到了地上,腾起了一股浓烟。
慕容檀脸色微变,连忙往另一边退去,退出了那浓烟笼罩的范围。
唐棠歪歪头,拦着慕容檀,俏脸含霜,“谁要跟你慢慢说?慕容檀,本姑娘是看在你这些日子逗本姑娘开心的份上,才给你留几分面子,你别不识好歹。现在,带着你这个疯婆子,立刻,马上,离开蜀中!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棠棠……”
唐棠突然朝他笑了笑,身形一闪已经到了慕容宝光跟前。她一只手捏住慕容宝光的下巴抬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啧啧摇头道:“真丑!”
“贱人!我不会放过你的!”
“啪!”唐棠一耳光甩在她脸上,冷笑道:“一个西夷女人,也敢在蜀中装模作样,真以为你是什么千金贵女啊?”
唐棠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尖锐的小刀,贴着慕容宝光的脸颊比划了几下,回头笑眯眯地看向慕容檀,“八皇子,如果慕容宝光死在蓉城,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毕竟,你喜欢的可是我啊。”
“棠棠,你冷静一点。”慕容檀沉声道,同时不动声色地想要靠近唐棠。
旁边的简桐却移步上前,正好挡在了两人之间。慕容檀认识简桐身上的衣服,眸光沉了沉没有再动作。
慕容檀道:“棠棠,我对你是真心的,你相信我。如果我对慕容宝光有什么想法,何至于跑到大庆来?只是她是白雀王的女儿,如果她出了什么事,白雀王不会放过你的。”
唐棠并不在意,“可是你不是喜欢我吗?我杀了她,你帮我把她给埋了。回去就说她是不小心掉进山崖里死了,不就好啦?”
“可是……”
简桐笑道:“唐棠啊,你这个法子对你是不错,但是对八皇子不太友好啊。这位慕容小姐来大庆是为了追回大皇子,就算是意外身亡……白雀王恐怕也会怪罪八皇子啊。”
唐棠“天真”地道:“可是,他喜欢我啊,替我顶一点罪怎么了?白雀王又不敢造反杀了他。”
说罢唐棠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慕容宝光身上哪里适合下刀,冰冷的短刀在皮肤上比划,慕容宝光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掉落了下来。
简桐也跟着点头,“说的好像有道理,八皇子,怎么样?对了,先前你不是说为了唐姑娘愿意留在蜀中吗?我们督主和莫会首关系不错,督主可以出面,替你和唐姑娘求陛下赐婚。以后八皇子就安安心心留在蜀中当唐家的女婿,也算是为大庆和西夷的交好做个见证。”
慕容檀半晌没有言语,脸上的表情也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他望着唐棠的眼神有些古怪,仿佛是从未认识过她一般。
这倒也不能怪慕容檀,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唐棠一直都是个性格活泼,天真可爱很好哄的小姑娘。
纵然偶尔有些娇纵,但以唐棠的身份来历,也不足为奇了。
唐棠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刀尖戳破了慕容宝光锁骨下的皮肤,一抹血红立刻滑落了下来。
“慕容檀,考虑好了吗?”唐棠问道。
慕容檀回过神来,有些无奈地苦笑,道:“棠棠,你要怎么才肯放了她?”
唐棠转身看向他,笑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现在立刻马上,带着她滚出大庆。还有,以后不许再出现在本姑娘面前,更不许再纠缠本姑娘。若是再让本姑娘在蜀中看到你,我保证……西夷人连你的尸体都找不到。”
慕容檀还想说什么,唐棠却已经决然道:“你只能选择答应还是不答应,敢多说一个其余的字,我现在就划花她的脸。”
说着她已经举起了刀,正对着慕容宝光的脸。
沉默了良久,慕容檀终于沉声道:“好,我答应。”
“这还差不多。”唐棠满意地收起刀,朝着慕容宝光划了下去。在慕容宝光惊恐的尖叫声中,绑着她的绳子断开了。
唐棠一把拉起慕容宝光,将她推向了慕容檀。
慕容宝光才刚被慕容檀扶住,就抓住他尖叫道:“八皇子!杀了她!杀了这个贱人!”
“闭嘴!”慕容檀忍无可忍,咬牙道。
慕容宝光被吓得一愣,不等她反应就听慕容檀压低了声音道:“你看看周围!”
慕容宝光抬头看去,不知何时四周的房顶上,墙角边,还有树林边的树下,已经站了许多人。
这些人并不过来,只是不远不近地,冷冷地看着他们。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无论你是什么贵女皇子,都是一样的。
惹急了九天会和唐家未必不敢,真的将他们二人找个地方埋了。
慕容檀看向从简桐身后走出来的唐棠,笑容有些苦涩地道:“棠棠,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喜欢你,想要娶你做我的妻子的。”
他或许有私心,但对唐棠的喜欢并不是假的。否则他一个西夷八皇子,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到蜀中来呢?
纵然是存着几分想要利用九天会在雅州和西夷的势力的心思,但如果真的只是为了这个,总还是有别的法子的。
去年的意外偶遇,第一眼他就觉得这个姑娘跟他见过的所有的西夷女子都不同。原本只是一场玩笑,最后唐棠真的要拿走他的墨玉舍利时,他却并没有真的阻止。
只是……
唐棠显然跟他想象的并不相同,而事情的发展也超出了他的预料。慕容宝光的突然到来,让唐棠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他。
想到此处慕容檀心口不由有些刺痛,他很想问唐棠一句:在你心中我难道连一点地位都没有吗?
但是看着对面唐棠正与人嬉笑玩闹的模样,他又觉得这句话不必再问了。
慕容檀最后还是带着慕容宝光走了,看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唐棠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
简桐看着她,有些同情地叹了口气。
一个才十多岁的小姑娘,情窦初开就遇到这种事,确实是有些惨了。
简桐正思索着要不要安慰她两句,不远处谢梧已经走了过来。
“唐棠。”
唐棠转身跑过去,抱住了谢梧,半晌才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谢梧伸手抱住她,感觉自己脖子被泪水打湿了一片,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刚刚不是还威武霸气么?这会儿怎么就变成哭包了?”谢梧柔声道。唐棠微微抬头,泪眼汪汪地望着她,“我刚刚是不是好厉害?”
谢梧微笑着伸手去抹她的眼泪,道:“特别厉害。”
唐棠又重新将脸埋进了她的脖颈间,“呜呜,男人都是坏东西!我以后再也不要喜欢男人了!”
谢梧轻轻拍着她背心,“好好好,唐棠说的都对。”
“……”无辜被殃及的简桐摸摸鼻子,决定还是先闭嘴吧。
夏璟臣并没有在莫府修养,而是带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与申家后门隔了一条街的巷子里。
申家是蓉城首富,距离申家如此近的地方,自然也不会是什么贫苦百姓住得起的。
住在这条巷子里的,都是些颇有些家资的人家,或者家境殷实的读书人,或是在城中做些不大不小生意的人。
正街上高门大户的宅院买不起,便住在这样的巷子里。
“督主,就是这里。”两人在一座宅子门前停下,跟在夏璟臣身后的厂卫低声道。
夏璟臣点点头,示意他去开门。
那厂卫也不客气,并不去敲门。手覆在门上内力一吐,一声轻响之后那紧闭的大门应声而开。
门里的人也听到了动静,正要出来查看,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两人。
“两位……是什么人?”那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富态,留着短须,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脸上的表情紧张中带着几分憨厚,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良民。
夏璟臣踏入院门,打量着那中年人道:“崔明洲特意留你在蓉城,你会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那人脸色微变,脸上的憨厚消失,剩下的只有戒备,“夏督主,不知夏督主有何指教?”
夏璟臣神色淡淡地打量着他,“崔明洲可知道,你隐瞒了他什么消息?”
“在下不懂夏督主在说什么。”那人咬牙道。
夏璟臣从袖中抽出一个小巧的纸卷打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道:“本官也不知是该为崔家养了一条忠心的好狗拍手称庆,还是该同情崔明洲……自以为忠心耿耿的心腹,实则是自己父亲的人。”
那人脸色大变,咬牙道:“我没有背叛公子,我是为了公子好!谢大小姐早就死了,公子不该为了她的事耽误正事!”
夏璟臣显然并不在意有没有背叛崔明洲,“崔明洲怀疑谢大小姐没死,要你查申家。你明明发现了申家有可疑的地方,却没有上报。”
“谁人家里没有些秘密?”那人道:那不过是些不足为道的小事,何必惹公子烦恼?”
“既然是不足为道的小事,你又为何要传信给崔家?”
那人沉默不语。
夏璟臣淡淡道:“本官对你对崔家的想法和行事不感兴趣,这封信自然也不会送到崔明洲手里。”
不等那人松口气,就听夏璟臣继续道:“不过……既然想要瞒着崔明洲,那就瞒到底吧。”
他话音刚落,一道寒光掠起。
那人只来得及抬头,就看到一道寒光从自己的脖子上掠过。他连痛苦都没来得及感受,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夏璟臣慢条斯理地将剑送回腰间的剑鞘,握着那纸卷的手轻轻抬起,无数细碎的纸末就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收拾干净。”
“是,督主。”
? ?按照某皇的子设想,以及古早虐恋剧情:应该是先和唐棠谈恋爱,然后带唐棠回西夷结婚。然后被迫娶慕容宝光可能还有别人,夺嫡,与唐棠分分合合,最后得到太子之位,干掉白雀王和慕容宝光,和唐棠消除误会,happy end。
?
唐棠:滚!(ノ`Д)ノ
第四百零五章 杏花微雨
谢梧带着眼睛还红彤彤的唐棠回到莫府的时候,夏璟臣正坐在抱厦里看书喝茶。
比起刚从外面回来的两人,一袭素白常服的夏督主倒是显得悠闲自在。
谢梧看着夏璟臣,秀眉微蹙。
夏璟臣抬眼道:“阿梧这一趟去的好长时间,我都睡过一觉醒来了。”
谢梧走到他对面坐下,道:“路远了一点,确实耽搁了不少时间。”说罢看向站在一边的唐棠,又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唐棠这才一溜烟跑过去坐下。
虽然夏璟臣也在莫府住了不少时候,还有之前去山里救人的经历,但唐棠跟夏璟臣其实完全不熟。
唐棠是个看起来娇纵大胆,其实内心里有些胆小的姑娘。
面对夏璟臣这样一看就强势厉害的人,她一向都是避而远之的。
夏璟臣看了她一眼,有些了然地看向谢梧问道:“出什么事了?”
谢梧微笑道:“倒也没什么事,就是你之前听说的那些。只是……唐棠这次是得罪死了那慕容宝光,西夷人不会闹到朝廷去吧?”
夏璟臣低笑了一声,“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
谢梧笑道:“亡羊补牢,也不算晚。”
“放心,这种小事西夷人恐怕也不好意思闹到朝廷上去。”夏璟臣道:“再说了,便是白雀王真不要脸面告到朝堂上又如何?难道朝廷真会为了此事费心费神?西夷和大庆关系很好吗?”
如果朝廷跟西夷关系好,或者有求于西夷还好说。慕容宝光又不是西夷公主,这种小事基本都没有后文。
谢梧点点头,觉得夏璟臣说的很有道理。
唐棠眨眨眼睛,小声问道:“这么说,我没事啦?”
她倒是不害怕慕容檀敢对自己如何,就是怕耽误了阿梧姐姐的事儿。只是先前一时气坏了,每来得及细想,回头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
谢梧摸摸她的脑袋,笑道:“本来就没事,之前不是跟你说了么?大不了去塞北待一段时间,西夷人还能满大庆的追杀你不成?”
唐棠嘿嘿一笑,道:“我才不怕他们呢,就是……那个慕容檀会不会为难九天会在西夷的产业?”
谢梧不在意地道:“他前面还有七个兄长呢,怕什么?再说了,九天会在西夷的产业对我们本身影响也不大。”
西夷那种地方,绝大部分的资源都是被上层贵族垄断的。虽然说大庆也差不太多,但比起绝大多数人连自身都是属于贵族的,大庆普通人日子还是好得多的。
因此,西夷的商业并不发达。他们这些外国的商贾更是,只能做些外来货物的贸易了。想插手关乎民生的买卖几乎没有可能,普通西夷百姓大部分甚至还处在以物易物的时期,也没有什么市场。
这种货物贸易,只要有货怎么卖不是卖?也不一定非得是九天会。
唐棠这才彻底放心了,看看谢梧又看看夏璟臣,道:“那我先回去啦?”
谢梧点点头,道:“去见见嫣然,别让她担心。”
唐棠应了一声,起身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夏璟臣看了一眼唐棠离去的背影,提醒道:“慕容檀这个人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你最好让这姑娘小心一些。”
谢梧闻言神色一凛,蹙眉道:“怎么说?”
夏璟臣道:“这个人在东厂的信息不算多,他跟西夷其他几个皇子不同,可以说是在寺庙里长大的。但是……”
夏璟臣有些意味深长地道:“一个皇子……却常年在寺庙里长大。要么,他能修出真正的佛心,要么,恐怕就要入邪道了。你觉得这个慕容檀,像是哪一种?”
谢梧现在对慕容檀的印象很糟糕,沉吟半晌才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
夏璟臣道:“不过他既然同意了离开蜀中,暂时应当不用担心了。我也不过是白提醒你一句,注意西夷的政局变化,他若是成功上位了,恐怕会对那小姑娘旧情难忘。”
谢梧冷笑一声,道:“他不是旧情难忘,是心有不甘。他若当真上位了,自然是想要在唐棠面前炫耀一番,看看唐棠会不会后悔如今对他的态度。”
到时候唐棠如果有强大的后盾还好,若是没有,恐怕慕容檀也不会介意来一些强硬的手段。
夏璟臣淡笑道:“阿梧这么说,倒也没错。”
谢梧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又想说什么?”
夏璟臣无辜地叹气道:“我只是赞阿梧说的有理,并没有想说什么,分明是阿梧多想了什么。”
“……”懒得理你。
夏璟臣道:“眼下杨雄死了,崔明洲和慕容檀也走了,短时间内蜀中想来也是太平无事了。这段时间阿梧也辛苦了,往后这段时间不妨好好歇歇。”
看着他关切的眼神,谢梧心中也是一软,点头道:“确实该歇歇了。”
再过一段时间,夏璟臣也该走了,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接下来的日子谢梧果真清闲了下来,与申青阳见过面确定申家无事之后,谢梧就暂时将九天会的大小事务托付给了孟疏白和桑嫣然,带着夏璟臣去了她在蓉城外的别庄修养。
征税的事情如今也全部交给了秦沣,秦沣一心想要立功,巴不得夏璟臣不要插手。一听说夏璟臣重伤需要卧床修养,立刻就满口打包票,表示这些小事交给他就行,无需夏督主费心。
于是秦沣和康源谷鸿之在蜀中斗智斗勇的时候,夏璟臣却难得的闲适,每日只在城外的别庄里,和谢梧一道养伤赏花踏青钓鱼。
别庄后山是一片杏花林,因为地下有温泉的原因,这里的杏花比别处开得更早更盛。
分明还是初春,杏林里已经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枝头上,一簇簇深红的,浅粉的,白色的花朵绽放,开得格外热闹。
一阵清风吹来,片片白色的花瓣飘落到地上,飘过错落有致的杏林,落入林间一座精致竹楼内。
竹楼里,夏璟臣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平日里总是规规矩矩地束起的长发只用一根发带系着,几缕发丝随意垂落在耳畔胸前,显出几分的随意和狂狷。
夏璟臣端坐在竹席上,腿上横着一张琴,他正慢条斯理地拨动着琴弦。
琴声淙淙,远远地传入杏林,越发显得周围静谧闲适。
谢梧姿态慵懒地半躺在一边,一只手握着一本书看着,另一只手肘下枕着一个精致的引枕。
看了一会儿书,谢梧觉得有些无趣,便抬头去看夏璟臣。
夏督主即便是闲着,大多数时候也是正襟危坐的模样。
谢梧将手里的书放在身边,轻盈地一个翻身便到了夏璟臣身边,随意地将头枕在他膝头。
夏璟臣正抚琴的手一顿,方才幽雅的琴声断得有些突兀。
谢梧笑看着他,叹气道:“你的琴声和你一点儿也不搭?”
夏璟臣手指依然按着琴弦,低头与她对视,“怎么说?”
谢梧道:“太安静了,听你的琴声,我都要以为你是个看破红尘的世外高人。不过……我恰好也听过几个真正的红尘隐士的琴,你的琴声跟他们比起来……”
“如何?”
谢梧笑容浅浅,说出口的话却是毫不留情,“有点假。”
夏督主的琴艺其实不错,至少比她好,但显然远不如他的棋艺。
被人说琴声太假,夏璟臣也不在意。他随手拿起膝上的琴,轻轻往前方一送。古朴的七弦琴平平地飞了出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不远处的琴案上。
“阿梧上次明明还说我的琴艺不凡。”夏璟臣伸手拈起她一缕发丝把玩,一边漫不经心地道。
谢梧抓住他作乱的手,笑道:“琴艺是不错啊,我说的是琴心。上次听着不明显,今儿嘛……你在想什么?”
夏璟臣把玩着她发丝的手微顿,半晌才轻叹了口气道:“福王那边传来消息,他的差事快要办完了。”
“这么快?”谢梧不由皱眉,微微抬起身来。
夏璟臣摇头道:“他自然不可能亲眼看着所有的钱粮都入库,已经有七成就差不多了。后面的自然交由他带来的人,还有蜀中官场的人去办。他三天后便要启程,将第一批粮草亲自押解去江南。”
“那你呢?”谢梧问道。
夏璟臣道:“我要先回京城见驾。”
京城已经催了他两三次了,他必须先回京见驾。
夏璟臣在心中轻声叹息,十多天算得上是他这些年极其少有的悠闲时候了。除了养伤几乎什么都不必考虑,他甚至没有担心过周围环境安全与否。
偶尔夏璟臣会在心中想着,无怪古人总说美人恩是英雄冢呢。
虽说有推卸责任甩锅的嫌疑,但即便是他这样冷心冷清的人,竟然也在刹那间生出一丝“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的想法来,情字惑人可见一斑。
谢梧点点头,道:“你在蜀中滞留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回去了。”这几日简桐送了不少书信过来,谢梧便知道其中定然有宫里催促夏璟臣回京的。
“什么时候走?”谢梧问道。
夏璟臣略一迟疑,“三天后。”
谢梧有些迟疑道:“那咱们今天回城里去?”在这里住了十多天,谢梧竟也生出几分不舍来了。
这里虽然是她的别庄,但其实她并没有来这里住过几次。偶尔过来也是来去匆匆,如这次这般接连住了小半个月还是头一遭。
夏璟臣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有些沉沉地道:“明日再走。”
谢梧轻笑出声,心知他也有些不舍。
看着夏璟臣这样的神情,她心中的烦闷倒是散去了几分。她依靠在夏璟臣怀中,仰面轻轻吻上他的下巴。
夏璟臣低下头,薄唇重重地映上了嫣红的菱唇。
火热的薄唇一寸寸吻过她的脸颊,脖颈。谢梧抬手攀上他的肩头,纤细的手指胡乱地划过,触碰到了不知何时变得火热的肌肤。
不知为何,窗外吹来的风仿佛也多了几分暖意。
空气中淡雅的杏花香,似也变得粘稠浓郁起来。
白衣红裳纠缠翻腾着,小楼里溢出细细的声音。
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满是伤痕的肌肤,夏璟臣身体一僵,仿佛战栗般拥紧了怀中的窈窕少女。
“阿梧。”他轻声唤道。
“嗯……”明艳清冷的容颜染上了迷离,眸光如水般让人心动神驰。
夏璟臣唤着她的名字,唇轻轻落在她眼下的朱砂痣上。
小楼外悄然下起了细雨,杏花沾雨更显楚楚可怜。
小楼上的竹帘不知何时已经落下了,挡去了外间细雨春寒,也挡住了楼内春意暖暖。
两只身姿玲珑小巧,颜色艳丽夺目的鸟儿落在窗外,交头接耳地发出“吱吱”“唧唧”的叫声,似在议论着帘内的趣事。
热气腾腾的温泉水中,两人相依相偎,蒸腾的热气熏得人面颊飞红,绝艳惑人。
温泉池子四周垂着重重纱帘,偶有微风拂起轻纱带来片片花瓣。
谢梧有些懒懒地靠着坚实宽阔的胸膛,清冷的音色也染上了几分沙哑,“下雨了?”
夏璟臣点了下头道:“小雨,不必担心。”
他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花瓣,手指轻弹花瓣朝池边射去。青绿的纱帘被拂开,花瓣悠悠地飘了出去。
薄雾笼罩的池水响起涟漪声,夏璟臣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闹。”
谢梧的笑声响起,低低地,渐渐变清凉起来。
纤细的手指撩起温泉水,水珠儿在空中滑落,又落回了池中。她回身面对向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伤痕上。
夏璟臣算是伤势恢复的极快了,当然这其中也有各种价值不菲的灵药的功劳。如今腹部那道伤痕早已经完全结痂了,但谢梧还是忍不住蹙眉。
她正想要开口说什么,两人却在瞬间交换了位置。
她被人压到了池边,夏璟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眸光深邃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涌动。
不等她开口说话,男人带着温热的呼吸再次压了下来。
外间细雨绵绵,微风偶尔吹动纱帘,方才露出里面少少的一角。
薄雾笼罩中,似有一双人儿正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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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兄长,请喝茶。
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
短短不过两三天,谢梧也算是体会到了何谓醉生梦死。色授魂与之余,又似乎还有说不完的话。
“过不了多久,郑昭就会到蜀中赴任。他既然是你的人,东厂和锦衣卫也会暗中助他尽快掌握蜀中兵权的。”
幽静的抱厦中,两人倚坐在一处,夏璟臣把玩着谢梧乌黑的发梢,轻声叮嘱道。
谢梧依偎在他怀中,眼带几分倦意地看向他。
夏璟臣继续道:“楚勉以后会留在蓉城,你若有什么事情需要人去办,也可以吩咐他.”
谢梧秀眉微挑,“楚勉能信得过?”虽然她也看得出来楚勉不是个心机深重的人,但毕竟事关重大,再谨慎也不为过。
能有东厂和锦衣卫相助自然是再好没有了,但若为了贪图这点好处暴露了自己和夏璟臣的身份和关系,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放心。”夏璟臣道:“他不会背叛你的。”
夏璟臣既然这么说,自然是有把握的。
谢梧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夏璟臣道:“若有事要传信给我,也可以给他。”
谢梧握住他修长的手指,含笑打量着,一边道:“知道了,我会给你写信的。倒是京城天子脚下繁华胜地,督主可不要忘了我呀。”
夏璟臣反手捏住她调皮的指尖,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幸得夫人垂青,晏重昭终生不敢或忘。”夏璟臣在她耳边低声应道,声音轻柔却,听在谢梧耳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谢梧一手扶上他的肩膀,望着他忍不住叹气道:“督主这么会说话,我真是有些舍不得你走了。”
夏璟臣沉默不语,只是低头在她唇边留下轻吻。
他们彼此心中都清楚,无论多么不舍,离别都是在所难免的。
正如早先谢梧所言,她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随他去北方。而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无法为了她留在蜀中。
“督主,夫人,申大公子来了。”简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梧连忙起身,有些惊讶地道:“大哥?他不是出门办事去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快请他进来。”
“是,夫人。”
片刻后,申青阳从外面走了进来。
申青阳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特别是在看到夏璟臣的时候,本就不太好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今天才刚从外地回来,刚见过母亲和弟弟后,便想着来见见阿梧。谁曾想刚到院门口,就被简桐给拦住了。
其实自从申青颜六七岁的时候,申青阳就不再直入妹妹的房间了。申家收养谢梧的时候,谢梧都十一岁了,自然更是如此。
往常申青阳过来,也大都是先问过六月或谢梧院中的其他侍女的。谁知今天走进院子,没看到其他人不说,倒是被简桐给拦住了。
申青阳对简桐并不陌生,自然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因此当他押着火气等简桐进去禀告,跟着简桐进来再看到夏璟臣时,脸色能好看才奇怪了。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谢梧含笑问道。
申青阳正要开口,眸光突然一凝。
他猛地扭头看向谢梧身边正站起身来的夏璟臣,脸色变得暴怒狠厉起来。
“夏璟臣!”
申青阳上前两步,不管不顾一拳朝着夏璟臣脸上砸了过去。
申青阳虽然是商人,但这些年走南闯北自然也学了一些自保的功夫。虽比不得江湖高手内力精湛,但此时猛然出手却也是拳势如风。
旁边的简桐一愣,抬手就想去拔刀。只是他的手才刚碰上刀柄,就感到腕间一麻。
这片刻间,申青阳的拳头已经擦着夏璟臣的脸上过去了。
虽然没有结结实实揍上去,夏璟臣如冷玉般的面容上也留下了一道红痕。
“大哥?!”谢梧也没想到大哥突然就动手,她本就坐在地上,身前还隔了个夏璟臣,想要阻拦也来不及了。
申青阳怒气并没有因为这一拳消弭,反手又是一拳从上往下击向夏璟臣的下巴。
这一次,他的手腕却是被谢梧给抓住了。
“大哥。”谢梧有些无奈,抓住申青阳手腕的手却丝毫不敢放松。
身后的简桐看看眼前的三人,摸摸自己还有点发麻的手腕,默默地转身出去了。
大舅哥打未来妹婿什么的,好像也没什么吧?
“放开!”申青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
谢梧有些迟疑,叮嘱道:“大哥,你别动手了啊。”
她没好意思说,她大哥真的打不过夏璟臣。
如果两人旗鼓相当,还能当看两人切磋了。但以她大哥的实力,夏璟臣一指头就能弹死他。
申青阳冷哼了一声,谢梧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阿梧不必担心,申公子既然是你兄长,我自然不会对他动手。”夏璟臣温声道。
申青阳怒瞪着夏璟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谢梧眨了眨眼睛,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原本含笑的面容瞬间也有些僵住了,一抹淡淡的红霞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
申青阳看在眼里,更是气得眼前一黑,指着夏璟臣半晌说不出话来。
夏璟臣抬手拢了拢谢梧身上的披风,轻声道:“阿梧,我想与申大公子单独谈谈。”
谢梧秀眉微蹙,看看自家大哥,又看看夏璟臣,心中有些担忧。
申青阳冷笑了一声,道:“夏督主请吧。”说罢便往外走去。
夏璟臣拉住想要去追申青阳的谢梧,道:“阿梧不用担心,原本还以为这次无缘拜会你兄长了。如今他既然回来了,我本就该上门拜见才是。”
先前申青阳出门办事了,他们也去了城外修养。夏璟臣倒是考虑过先去拜见申老夫人,但又怕吓着老人家只得作罢。
如今正巧申青阳回来了,自然是要好好谈谈的。
谢梧只得叹气,叮嘱道:“你别跟我大哥动手。”
夏璟臣有些无奈地失笑,“怎会?”
看着他转身出去,谢梧也忍不住扶额叹气,怎么就这么巧大哥刚好回来了呢?
谢梧原本并没有打算让夏璟臣去见申家人,夏璟臣提过两次都被她敷衍了过去。毕竟他们又不是要结婚,让母亲知道了反倒是惹老人家担忧。
至于大哥和二哥,她都可以想象到那会是怎样的灾难场面了。方才大哥的反应已经是她想象中最轻微的了,如果再加上个二哥……
小院另一边,一间明显是新僻出来的书房里,申青阳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夏璟臣恐怕已经死了千百次了。
夏璟臣亲自倒了一杯茶,放到了申青阳面前。
“大公子既是阿梧的兄长,按理我也该称呼公子一声兄长才是。”夏璟臣道:“兄长,请喝茶。”
申青阳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咬牙道:“申某一介草民,当不起督主一声兄长。”他特意将督主二字咬得极重,目光定定地望着夏璟臣。
夏璟臣低笑一声,似乎对申青阳的话并不以为意。
只是这笑声却触怒了素来沉稳内敛的申大公子,申青阳双手扶案,压低了声音吼道:“夏璟臣!我不管你有多高的权势,阿梧不是能让你随意欺辱的女子!我申家纵然只是商贾之家,若拼尽全力,你也未必能好过!”
夏璟臣轻叹了口气,道:“阿梧从小在申家长大,大公子当真觉得,她是任人欺辱的弱女子么?”
申青阳铁青着脸沉默不语,若是平时他自然不会担心这个问题。素来只有阿梧欺负别人的,这蜀中没几个人能欺负得了她。
但夏璟臣却不同,他是东厂提督,更是御前的红人。他若是行卑鄙手段,阿梧未必不会被他要挟。
最重要的是……
“你是想说,你与阿梧是两情相悦?”申青阳冷笑道。
夏璟臣点头,道:“我与阿梧确实已经互许终身。原本早该前去申家拜访,只是前些日子我身受重伤有所不便,之后公子又出门在外。在下也担心贸然上门,惊吓了老夫人,这才耽搁了,还望公子见谅。”
“荒谬!”申青阳只觉得夏璟臣的话荒唐无比。
虽然他先前也觉得阿梧和夏璟臣有些交往过密了,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相信,阿梧真的会看上一个声名狼藉的内廷宦官!
这还不如崔明洲和容王呢!
“公子不信我的话,也不相信阿梧的选择么?”夏璟臣平静地道。
书房外面,谢梧有些烦恼地坐在屋檐下发呆。
简桐难得看到夫人这般模样,觉得十分新奇有趣,也学着谢梧的模样在旁边坐了下来。
“夫人是担心督主揍申公子吗?”简桐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们督主虽然一向是能动手绝不废话,但他还是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的。”
申家人显然就是属于不能动的,简桐看看自己红了一块的手腕哀怨地想着。
谢梧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夏璟臣不会对大哥动手,她只是在烦恼等大哥跟夏璟臣谈完了,就该跟她谈了。
原本还庆幸大哥出门了,这件事就可以先不用告诉大哥了呢。
反正夏璟臣下次再来蜀中,或者下次再见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她还有时间跟大哥慢慢说。
谁知道,大哥竟然提前一天回来了。
见夫人没心思理自己,简桐也不在意,坐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闲话来。诸如他们就要离开蜀中了,他这次在蜀中觉得有趣的地方,对这地方的不舍,还抱怨唐棠不讲义气。他先前陪她去报仇,如今他都要走了,唐棠却连送行都没有不知跑哪儿去了。
谢梧终于侧首瞥了他一眼,道:“唐棠被她父亲召回唐家去了。”
出了慕容檀这事儿,唐家怎么可能不闻不问。唐棠若是不肯回去,唐家家主和主母恐怕就要亲自杀到蓉城来了。
“哦。”简桐摸摸鼻子,讪讪地道。
书房的门从身后打开,坐在屋檐下的两人齐齐扭头,就看到申青阳正站在门口,一脸无语地望着他们。
两人连忙起身,简桐偷觑了一眼,见申青阳的脸色不似先前那么难看,便后退了两步爽快地溜了。
“大哥。”谢梧连忙走上前去,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申青阳身后。身后的门里,夏璟臣正含笑看着她。
“大哥,对不起,我……”
申青阳看看谢梧忐忑不安的表情,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这表情他再熟悉不过了,这并不是害怕担心。阿梧从小到大做了什么大人不许做的事情,被抓到了都是这幅表情。
他抬手点点谢梧的眉心,道:“我先不跟你计较,等他走了立刻回申家一趟,这事儿你自己好好跟娘说。”
“好的,大哥。”谢梧乖巧地点头道。
申青阳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望着申青阳远去的背影,谢梧也忍不住长长的出了口气。
无论前世今生,在谢梧心中也只有申青阳才是自己真正的兄长。倒不是说申青明和谢奂有什么不好,只是她跟谢奂相处太少,说有什么深厚的感情纯属扯淡。而申青明说是兄长,在谢梧眼里其实更像个弟弟。
她心中对申青阳也是十分尊敬的,自然不希望惹兄长生气的。
谢梧忍不住低头反思起来,自己没有提前跟大哥说这件事,是不是做的不对?
夏璟臣从里面走出来,伸手将她拉入了房间里。轻轻将她揽在怀中,道:“别担心,申大公子并没有反对你我之间的事。”
谢梧当然明白,大哥应该算是勉强接受了夏璟臣。不然大哥绝不会那么平静地离开,更不会说什么让她等夏璟臣离开之后再回申家,而是现在立刻就要拉着她回申家了。
“你跟大哥说了什么?”谢梧好奇地道。
夏璟臣道:“我跟申大公子说,我们是真心相爱,申大公子也是通情达理之人,自然也不会再为难我们。”
谢梧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夏璟臣以为她是傻子么?
大哥再通情达理,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相信这种事情。
夏璟臣道:“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啊。我告诉申大公子,我爱阿梧重逾生命,申大公子相信了,自然就没什么好说了。”
谢梧叹了口气,道:“你不愿意说也就算了。”
夏璟臣搂着她,叹气道:“说起来,阿梧倒是为我说服未来舅兄,添了不少阻碍。”
“我?”谢梧不解,“我什么时候给你添麻烦了?”
夏璟臣道:“我陈情表白了许久,申大公子只一句话就将我给堵了回来。”
“什么?”谢梧好奇道。
“申大公子问:既然你与阿梧是真心相爱,她为何不肯带你回家见亲人?”夏璟臣幽幽道。
“……”谢梧半晌无言。
她能说,她真的只是怕麻烦吗?
反正又不是要成婚,那么着急做什么?万一哪天分了怎么办?
算了,这种事情还是先不要告诉夏璟臣了。
? ?阿梧不带嘟嘟见家长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现代人思维,谈个恋爱又不是要结婚,见什么家长呢?而且嘟嘟身份还挺麻烦的,没必要让母亲和兄长担心。万一时间久了感情淡了又分了呢?
?
阿梧跟前面所有女主都不一样,她前世就没受过什么正经的感情教育,到了古代又完全没有接受到古代思想,本质上还是个纯粹的现代人。她不觉得跟嘟嘟发生了关系,就一定会一生一世,或者以后两人分手了一辈子就完了这类的。这并不表示她现在不爱嘟嘟,只是这个随随便便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对现代人来说,听玄幻的哈。
?
另外她拜师,做学问,学琴棋书画,本质上是将这些当成融入这个世界的工具,而不是她真的认同喜欢这些。
第四百零七章 别离
夏璟臣离开的当天,谢梧并没有去送他。
毕竟夏督主启程回京,想要去相送的人能够挤满蓉城的城门内外。
谢梧连莫府的大门都没出,只将他送到了大门内。
夏璟臣低头望着她良久,才低声道:“阿梧,我走了。”
谢梧轻轻点头,“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夏璟臣伸手将她重重地揽入怀中,半晌才低声道:“保重。”纵是有千言万语,这两天也早不知说过几遍。此时此地,再多的话也说不完,便也不必再说了。
想起这两天的点点滴滴,夏璟臣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个如此絮叨的人。
谢梧抬起头与他对视,道:“夏璟臣,记住我的话,你要好好活着。”
夏璟臣眸中闪过一道暗芒,低头注视着她道:“自然,阿梧也不要忘了对我的承诺。”
谢梧轻哼一声,看着他定定地望着自己的眼神,到底心软了几分。
她将一块玉牌塞进夏璟臣手里,道:“需要的时候,可以应应急。”
夏璟臣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这些日子下来他自然知道,这是九天会用来调取各地银两的令牌。
他不由低低地笑了一声,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和推辞,仔细地将玉牌收了起来。
“阿梧,等我回来。”他重新搂住了谢梧,在她耳边低声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去。
谢梧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踏出大门。
简桐蹲在门口的房顶上,看到夏璟臣出门才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心中满是失望。
他还以为督主和夫人必定是离情难叙,特意离远了一些免得碍着督主的眼呢。
谁曾想就这样平平淡淡几句话就完了,督主这样居然还能有夫人,这世道可真不公平啊。
“那啥……”简桐赔笑道:“夫人,属下那个……告辞了。”
谢梧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一路顺风。”
夫人这么冷淡,一定是因为督主没有好好跟夫人告别,夫人生气了。
送走了夏璟臣,谢梧站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再转身走向后院,分明还是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宅邸,竟莫名觉得空旷寂静了许多。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那种幽寂的感觉越发深刻起来。
谢梧懒洋洋地蜷缩在躺椅里,一时间有些不想动弹。
冬凛从外面进来,看着她这幅模样难得地挑了下眉,道:“我才刚回来,桑管事便让我过来看看小姐。那位才刚走,小姐这是犯相思病了还是有了?”
谢梧半是惊诧半是无语地看向冬凛。
她没记错的话,冬凛确实是刚刚才回蓉城的吧?秋溟和夏蘼六月不会多嘴,唐棠回唐门了,孟疏白和桑嫣然纵然有些猜测,应该也不会跟她说起才对。
冬凛淡淡道:“早看你俩不对劲了,看来先前我是白提醒你了。至于……”冬凛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一番道:“你忘了,我是神医。”
谢梧将自己裹进披风里,没好气地道:“你这个神医正经么?没事乱看什么?”
冬凛挑眉悠悠道:“我这个神医正不正经,小姐不知道么?”
谢梧瞪了她半晌又放弃了,慵懒地将自己丢回躺椅里,叹气道:“算了,你爱看就看吧。我只是……这段时间习惯了,一时半刻倒是觉得有些冷清。”
“看来你确实很喜欢他。”冬凛点头道。
谢梧道:“不喜欢我难道是闹着玩儿么?”
“那你现在这样需要几天?”冬凛问道。
谢梧不解道:“怎么了?”
冬凛摸出一封信递过去道:“春寒让我带回来的,外面的流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夔州和重庆那边应付起来已经有些吃力了。因为朝廷征税,如今蜀中的粮价比年前又涨了三成,春寒说要尽量将流民引到南中附近安顿,让你看看尽快做个决定。”
谢梧神色一肃,打开信来仔细看了一遍,皱眉道:“流民这么多?”
冬凛道:“春寒说,可能会越来越多。天气暖和了,江南和两淮的战事只会越来越激烈。”
谢梧拿着信函站起身来,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事儿我要先见过康大人再说。”说罢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说不定还得亲自去一趟夔州看看。”
“又要去夔州?”冬凛忍不住皱眉道。
这才短短几个月,都跑了两三趟夔州了。
冬凛身为一个医者,其实不太理解谢梧的想法。申家富甲蜀中,九天会同样资产丰厚,谢梧的日子其实可以过得很快乐很悠闲。
但谢梧偏偏就要让自己忙得团团转,有时候还会面临着各种危险。
如今更是与自己相恋之人分开,按照这两人的身份和忙碌程度,下次相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谢梧挥挥手里的信函,道:“等我见过了康大人再说罢,这事儿挺麻烦的,春寒一个人恐怕搞不定。”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得先回去见见大哥才行。
看着谢梧拿着信函慢悠悠地往外走去,冬凛摇了摇头,神色也轻松了几分。看来小姐已经从离别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了,果然对小姐来说不管什么情绪只要忙起来就好了。
申家书房里,谢梧捧着茶杯默默地喝着。
申青阳正坐在他对面看账册,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前还坐着个人一般。谢梧也不着急,依然一边神色安然地喝着茶,一边倾身去看申青阳面前的账册。
直到门外传来申青明的声音,“大哥,你们聊完了没有?娘让我来提醒你一声,快要用晚饭了。阿梧难得回来一趟,不要总拉着她说生意上的事儿。”
申青阳皱了下眉,沉声道:“知道了,你先去娘那边,我跟阿梧再说两句。”
申青明应了一声,在门口朝谢梧挤了挤眼睛,才转身离开。
申青阳轻哼一声,这才从账册中抬起头来,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梧。谢梧立刻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道:“大哥,我错了,你别生气啊。”
申青阳冷笑道:“你胆子大得能包天了,我哪里敢生你的气?”
“大哥……”谢梧趴在桌上,精致的下颚杵着手背,可怜巴巴地望着申青阳。
申青阳忍不住扶额,抬手虚点了她几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谢梧小声道:“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这不是……他身份特殊嘛?而且现在他已经回京城了,下次相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跟你们说了,不是平白让你们跟着担心么?”
申青阳眼皮不由得跳了几下,咬牙道:“你别告诉我,你压根没打算跟他有什么以后?”
谢梧道:“当然不是,我是真心的,而且我觉得我跟他很合得来啊。若能长久自然是最好,但是……世事无常,往后的事情谁知道呢?干嘛要现在费神想这些根本就不存在的问题?”
“……”申青阳沉默不语,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气阿梧太不将自己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还是该同情夏璟臣了。
申青阳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跟夏璟臣如今这个情况,他往后若是出什么事,你能跑得了?”
谢梧思索了片刻才道:“他哪儿那么容易出事啊?再说了,我也不是毫无自保之力的弱女子。大哥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申青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可看不出来你像是心里有数的样子。”
谢梧心知他其实已经接受了这件事,笑眯眯地道:“我知道大哥是相信我的,你只是生气我没有提前跟你说。话说回来,夏璟臣跟你说了什么?我还以为你要很久才能接受呢。”
申青阳并没有言语,而是将一个东西丢到了谢梧跟前。
“这是什么?”谢梧有些疑惑地看着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墨玉玉扣,玉扣上雕刻着古朴大气的夔龙纹。这明显是一个老物件,而且不是蜀地的风格。
谢梧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又翻过面去看,却看到了一个小巧的晏字。
她心中猛地一跳,将那玉扣握在了掌心,抬头看向申青阳。
申青阳淡淡道:“这是他的东西,你自己收着。”
谢梧心情复杂难辨,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半晌她才讪讪道:“大哥,我……”
“你们胆子都不小,倒真像是一路人。”申青阳站起身来道:“走吧,去娘院子里吃饭,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娘和青明了,青颜那里也不要说。”
谢梧望着他的背影,再看看掌心的墨玉玉扣,唇边不由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夏璟臣,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这恋爱脑应该不会传染吧?
女儿回来申夫人心情十分愉悦,让人准备了一大桌谢梧喜欢的菜色。
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吃饭,也没有许多富贵人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倒是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
申夫人为儿女夹了菜,催促着他们多吃一些,又忍不住念叨道:“自从过了年,这蓉城就没安生过。你们两个成天到处跑,都瘦了一圈儿了。”
申青阳和谢梧对视了一眼,互相确定自己并没有如申夫人所说的瘦一圈儿。
谢梧心中感叹:有一种瘦,叫你娘觉得你瘦。
申青明捧着碗一边扒饭,一边幸灾乐祸地低头闷笑,直到被两道视线扫过,才猛地憋住了。
面对兄长和妹妹两道迫人的视线,申青明有些抵挡不住,眼睛左右看看开始找话说。
“对了,阿梧。”申青明一副刚想起来的模样,道:“昨儿收到一封杜家从宜州寄来的信,信上说杜六公子和杜小姐已经回到宜州祖宅了。专程写信来是为了谢谢咱们帮他们脱身,还有说杜家今年种下的桑树成活得不错,请大哥若是有空可以去宜州看看。”
谢梧的意外“死亡”,并没有阻断杜家和申家的合作。如今这件事自然就是由申青阳接替了,也是因此先前谢梧才将杜明徽和杜明珂放在申家。有了这份情谊,往后杜家也会对申家多看顾几分。
反倒是她,短时间内也不便与杜明徽见面,也就不必多说了。
如今知道杜明徽平安回到宜州,她也放心了一些。
谢梧看向申青阳,道:“如今大庆内乱已现,往后各地的商道恐怕也不会好走。与杜家的合作,大哥可有什么想法?”
申青阳道:“无论外面怎么打仗,申家的生意总还是要做的。如果战事打得再厉害一些,中原通往西域的商路断绝,或许反倒是我们的机会。只是……这一路要路过西北、西凉、高昌等地,恐怕也不会太平,申家也需要多招募一些护卫了。”
谢梧点点头:“确实应该早做准备。”虽然有九天会在,但往后蜀中如何也还说不准,申家能有自保之力自然更好。
申夫人有些无奈地看着两人,吃饭的时候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申夫人轻咳了一声,道:“去年年底杨家那婚事看得我心慌,如今杨家没了这婚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是……”申夫人的目光平等地扫过三个儿女,希望他们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真是造孽,她的三个孩子分明个个才貌出众,怎么偏偏就对自己的婚事这么不上心?就连最小的阿梧,都已经双十了啊。
申青阳摸摸鼻子,道:“娘,就算杨家那事儿也不算订婚,但毕竟也传出了一些风声。如今杨家才刚刚出事我就议亲,说出去也不好听。”
申青明赶紧道:“大哥还没成婚,我做弟弟的怎么能越过兄长?”
谢梧正要开口,就收到了申青阳警告的目光。申青阳看着她,口中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谢梧立刻乖巧地闭嘴,伸手为申夫人夹菜,道:“娘,大哥说的也不错。以大哥的身份品貌,您哪里需要愁媳妇儿啊?等过段时间,只要您放出风声去,咱们家的门槛也要被媒人踏断了。”
“咳咳。”申青明忍不住一阵猛咳,白净的脸都被涨得通红。
小妹可真会说话,大哥又不是待字闺中的大闺女,还门槛都要被媒人踏断了。
申夫人瞪了长子一眼,道:“那也要他自己上心才是,我自己干着急,难不成娶回来媳妇儿是跟我过的?”
申青阳有些无奈地道:“娘,我知道了,是我错了。”他又不是真的断情绝爱不想成婚,只是这几年确实事务繁忙,他更是一年有大半时间都不在蜀中,哪里还有功夫成亲?
就算真成了亲,还不是平白耽误人家姑娘独守空房?
“当然是你错了。”申夫人没好气地道:“都是你教坏了弟弟妹妹。”
“……”无妄之灾。
第四百零八章 回京见驾
半月后,京城。
皇宫东翼云台宫中,泰和帝正在大殿上闭目打坐。殿中一众内侍宫女悄然侍立着,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生怕打扰了陛下修行。
殿外,一个内侍拦住了夏璟臣的去路,小心翼翼地道:“夏督主,陛下正在清修,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还请您等一等。”
夏璟臣神色冷肃,看上去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刚刚从外面回来。
他并没有为难那内侍,只是蹙眉道:“本官离京不过数月,没想到宫中又多了一座宫殿。本官记得,这儿原本是……文安阁?”
内侍点头陪笑道:“督主好记性,这片儿原本确实是文安阁。过年前才刚修好,过了年陛下才刚刚移驾到此清修。”
夏璟臣平静地点了下头,心中却是冷笑了一声。
如今大庆动乱四起,蜀中官员费尽了言辞笔墨竭力陈情,朝廷也不肯减免分毫。倒是这短短几个月,宫中又多了一座这样金碧辉煌的宫殿。
“这边离司礼监值房颇远,司礼监可一并挪过来了?”夏璟臣问道。
那内侍点头道:“是,如今司礼监各位大人在云台宫后面的庑房当值。至于垂拱殿那边……”内侍飞快地看了夏璟臣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
那内侍看看四周,才凑到夏璟臣跟前低声道:“启禀督主,那垂拱殿……天宁道长说,垂拱殿不利于陛下修行和大庆江山社稷安稳,已经改名清泰殿,作为祭祀之地了。”
“祭祀什么?”夏璟臣问道。
宫中祭祀天地或祖先,自有专门的地方。
“这……”那内侍摇摇头,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只看到一块牌位,也、也没见上面写字,听说是祭奠为平乱战死的将士。”
“原来如此。”夏璟臣淡淡道。
这时不远处大殿里走出一个内侍来,恭敬地道:“夏督主,陛下召见。”
夏璟臣点点头,朝着大殿门口走去。
泰和帝端坐在大殿上注视着从外面进来的夏璟臣,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高深莫测之意。
“臣夏璟臣,叩见陛下,恭祝吾皇万安。”夏璟臣俯身拜道。
泰和帝并不说话,只是坐在大殿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下方的夏璟臣。夏璟臣也不着急,安静地跪在殿中等候泰和帝的反应。
时间静悄悄地流过,大殿一侧神位上的香已经被宫女换过两次。
泰和帝才终于开口,淡淡道:“平身吧。”
“谢陛下。”夏璟臣起身,身形有些微的踉跄,本就有些风尘仆仆地面色越发苍白起来。
泰和帝打量着他,道:“朕上月就派人宣你回京,你拖延了近一个月才回来。”
夏璟臣垂眸道:“是臣的过错,请陛下降罪。”
泰和帝轻哼一声,道:“朕知道,你素来办事牢靠。这次耽误了这么久,想来也确实是伤得极重?崔家的崔明洲,胆子倒是不小。”
夏璟臣道:“臣既杀了崔十一,崔家报复臣也是情理之中。是臣实力不济,轻敌冒进,若是因此耽误了陛下的大事,臣罪该万死。”
“情理之中?”泰和帝冷笑,道:“崔颢与杨雄密谋叛乱,死有余辜!崔家还敢心存怨恨!报复你?崔家恐怕更想报复朕吧?”
夏璟臣低下头沉默不语。
泰和帝显然并不需要他的答案,他已经抬手掀翻了身侧桌案上的白瓷香炉。
“这些世家果真是大逆不道!混账东西!罪该万死!”
夏璟臣安静地听着泰和帝咒骂世家,骂江南和两淮的叛逆,骂西北的宁王肃王。
泰和帝在外臣面前一向都算得上克制,但面对内臣却未必。无论是执掌司礼监的黄泽,还是御前近身伺候的赵端,听他气急败坏地骂人都不在少数。
相反,夏璟臣并不经常遇到这样的事。
不是因为泰和帝更看重他,而是他还不够格。
在能够表演明君圣主高深莫测的时候,泰和帝是不会轻易向外人展现自己的气急败坏的。
这一次,显然是憋不住了。
等泰和帝终于骂够了,才喘息着靠在龙椅里闭目养神。半晌后才又有些疲倦地吩咐道:“赐座。”
两个内侍搬来了一把椅子,夏璟臣谢过之后方才落座。
“将蜀中的事跟朕说说吧。”泰和帝眼睛也不睁开,懒懒地道。
夏璟臣微微躬身,将蜀中的大小事情一一跟泰和帝说了一遍。其中自然也包括秦沣在蜀中的作为,或者说重点就是秦沣在蜀中的作为。
等夏璟臣说完,泰和帝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而冰冷,仿佛一条感受到威胁的毒蛇。
“福王想要拉拢蜀中官员?还妄图往蜀中安插自己的人?”
夏璟臣微顿了一下,道:“福王殿下与蜀中官员确有结交来往,但并未安插自己的人手。”
泰和帝冷笑道:“是么?你看看这个。”他抓起桌上一本折子丢了过去。
夏璟臣弯腰捡起地上的折子,是福王的折子。
福王上奏认为如今大庆各地动荡,蜀中也有杨雄之乱。如今蜀中是大庆的赋税重地,为避免杨雄的事情再次发生,请奏任命前通政使为蜀中巡抚,接替他代天子巡抚蜀中。
夏璟臣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蠢货!
公平的说,福王这个折子并没有什么问题。朝廷在必要时候派官员巡抚各地是惯例,如今蜀中对朝廷的重要性不断增加,这个时候往蜀中派遣巡抚并无不妥。
但福王不该在这个时候举荐自己的亲信。
即便真是一片公心的事,如今在泰和帝眼里也成了私心了。
现在这个时候,泰和帝最恨的就是儿子们有私心。
夏璟臣沉吟半晌,才道:“福王殿下或许也是想为陛下分忧,如今各地都不大安生,蜀中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派遣一位巡抚代天巡狩,或许并无不妥。”
大殿里沉默了片刻,泰和帝的声音才幽幽响起,“你这番话,若不是朕知道你的忠心,倒是要怀疑你是不是也投靠福王了。”
夏璟臣连忙起身行礼,“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臣也只是陛下的臣子。”
“罢了,你说得倒也没错。回头让外朝的官员议一议,往蜀中派个巡抚吧。”泰和帝似乎没睡好,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了出来。
他却并不在意,随意地拿帕子抹掉,继续道:“至于福王举荐的人,就罢了。那个姓尤的,既然丁忧完了,赣州缺个知府,让他去吧。”
皇帝一句话,一个正三品通政使,就成了正四品知府。至于这赣州到底缺不缺知府,就不是皇帝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是,陛下。”
处置了让自己心中不快的人,泰和帝的心情也好了几分,他看向夏璟臣道:“你可知道,朕急召你回京所为何事?”
“臣不知。”夏璟臣道:“请陛下吩咐。”
泰和帝沉声道:“西北出事了。”
夏璟臣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
泰和帝一手扶着龙椅上的龙头,微闭着眼睛道:“年前朕派了沈缺去肃州办事,但是他最后一次传回来消息是去年十一月,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而朕派给他的任务,他显然也没有完成,恐怕是出事了。”
“你亲自去一趟,替沈缺完成剩下的差事。如今这些人里,朕最信任也最得用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夏璟臣躬身应是。
泰和帝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另外,差事办完了,也找找看沈缺的下落。毕竟是驸马唯一的儿子,无论死活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夏璟臣拱手应是。
泰和帝挥手道:“回去歇着吧,尽快启程。”
“臣明早就启程前往西北。”夏璟臣道。
夏璟臣从天云宫出来,又去了一趟司礼监的值房见过了黄泽,方才转身出宫。
简桐等在宫门口,见夏璟臣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督主。”
夏璟臣道:“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去西北。”
简桐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陛下这是真的将他们督主当成不会累的铁人啊?这才刚从蜀中回来,又要去西北?
但既然是圣旨,自然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坐上回府的马车,简桐也不在外面吹冷风,干脆钻进马车里朝夏璟臣汇报自己刚在宫门口和人闲聊,探听来的小道消息。
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见夏璟臣不为所动,简桐眼睛一转,道:“督主,这几个月京城多了一个新贵红人,听说在陛下面前得宠得很啊。”
夏璟臣靠着马车闭目养神,淡淡道:“天宁道长,你没见过?”
简桐道:“见是见过,但不一样啊,人家现在可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听说陛下想要封他为国师呢。从前清风道长还在的时候,他可没有这么威风。”
泰和帝近些年沉迷修道,宫中供奉了不少道士,这些人简桐自然大都见过的。
但从前泰和帝宠信清风道长,这位天宁道长并不起眼。去年清风道长死了,倒是没想到是这位天宁道长出头了,而且明显这位比清风道长更厉害一些。
居然能在这个时候说动皇帝修建新宫殿,要知道为了修建这天云宫,皇帝可没少和朝臣们斗气。
夏璟臣垂眸道:“你有功夫听这些路边消息,不如去打探一下别的。”
“别的什么?”简桐好奇道。
夏璟臣道:“打探一下赵端去哪儿。”
“赵公公?”简桐一愣,他方才絮叨了半天说的消息,其实大半都是他们回来之前就已经知道的,并不算什么绝密。
但他们从头到尾可没收到过什么赵端的消息,若不是督主提起,简桐还以为赵端依然一如往常在御前侍候呢。
“云天宫的小太监说,已经有七天没人见过赵端了。”夏璟臣淡淡道:“黄泽对此也颇为避讳,赵端恐怕是出了什么事。”
“另外,查查近期是不是有人给陛下进献什么能入口的东西。”
简桐神色也凝重起来,“是,属下立刻去查。”
说罢简桐便起身,掀起马车的帘子直接跃了下去,片刻后消失在了外面的街道上。
马车里只剩下夏璟臣一人,他平静地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外面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马蹄的哒哒声。
夔州
夔州城内一家茶楼里,谢梧坐在窗口看着楼下的街道。
街道上依然人群络绎不绝,但与去年相比,街道两旁的屋檐下,街上的人群中,都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人。
这些人大多数都身无分文,一个个面黄肌瘦满脸风霜,显然都是刚刚从外面来的流民。
谢梧已经在夔州待了大半个月了,对这样的情景早已经习惯了。
只是涌入的流民越来越多,着实不是一个让人心安的好兆头。
“小姐,出事了,”春寒从外面推门进来,神色肃然地道。
谢梧蹙眉道:“又出什么事?”
春寒摇头道:“刚刚收到消息,有流民抢了一船朝廷运送的粮食,另外还烧了几艘船的粮食。福王殿下下令……将周围两个镇的百姓,都屠了。说、说他们包庇反贼抢劫军需。”
谢梧闻言半晌没有言语,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在什么地方?”
春寒道:“在长宁,距离夔州不远。不过已经出了蜀中,进了湖广地界。事情是昨天晚上发生的,方才刚刚送到。”
谢梧蹙眉道:“粮草有朝廷兵马专门押送,还有沿途各地卫所护卫,那么容易被一群流民给抢了?”
春寒也有些怀疑,道:“未必真的是流民,或许是成群的山贼甚至……”甚至可能是不知道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叛军。毕竟如今外面的世道,好像突然出现一群叛军也不奇怪了。
“所以,福王殿下在没有丝毫证据的情况下,就将沿途的两个镇的百姓都给屠了?”谢梧问道。
春寒点头道:“我们收到的消息是这样,福王派人抓了那些百姓盘问,也不知有没有问出什么,之后就将人全都杀了。”
谢梧垂眸不语。
厢房里静悄悄地,良久谢梧才缓缓抬起头来,问道:“最近,江南可有什么消息?”
春寒摇头道:“没什么特别的消息,战场上依然还在拉锯。倒是两淮那边情况不太妙,若是一直这么下去,说不定英国公要被人从背后偷袭了。”
春寒看了看谢梧,迟疑道:“小姐可是有什么想法?”
谢梧蹙眉道:“出蜀的江上沿途有什么势力你我都清楚,按理说长宁附近应该没有敢招惹朝廷大军的势力。这突然出现的……若不是外地来的,便是……有人贼喊捉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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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偶遇屠戮
“贼喊捉贼?”春寒瞬间明白了谢梧的意思,忍不住惊愕出声。
福王自己抢了押运的粮草嫁祸流民?他图什么?而且流民只抢了一船的粮食,即便再加上被烧毁的几船,也不过几千石粮食。
这对普通人家来说或许很多,但对一个亲王来说算得了什么?还要搭上一个办事不力的帽子?
春寒迟疑了片刻,道:“小姐,这……会不会是你猜错了?”
谢梧淡笑道:“本来就是我瞎猜的,具体如何自然要查过才知道。我只是觉得福王突然杀了沿岸村镇的百姓有些奇怪。”
当然也不排除,秦沣就是个急躁的性子,因为粮草被劫而迁怒沿岸的百姓。
“这些粮草已经出了蜀中,按理应该归荆州府和湖广布政使衙门管,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谢梧道:“让那边的人盯着些吧。”
想起那些无辜被屠杀的百姓,谢梧也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让人将这个消息传到京城去,总要让人知道这位福王殿下都做了什么。”
“是,小姐。”春寒应道。
说完,春寒才转过话题说起了正事,“根据夔州知府衙门传来的消息,近期还会有大批流民涌入,夔州府和重庆府已经不堪重负,两地的商人和大户对收容接济这些百姓的意愿已经降到极低。知府衙门一边想要阻断入蜀通道,一边想要让这些流民往前走,但这两者……恐怕效果都不会太好。”
外面的百姓为了逃避战乱,涌入蜀中是必然的。即便官府阻断了通道,那些想要活命的人们自然会走出别的道来。
更何况,如果官府一味地强行阻断道路,未必不会引起民愤和动乱。而夔州是进出蜀中的门户,流民进来之后第一站便是这里,自然会有许多人留下来。
谢梧问道:“将流民引入南中附近的计划如何?”
春寒摇头道:“效果也一般。如今流民入蜀之后还有一口饭吃,我们计划开垦土地的地方虽说还不算是南中,却也相差不远了。寻常人一听就先退避三舍,自愿前往的人还不到一成。至于真的南中和黔西等地……就更别想了,身强力壮的流民不愿意去,老弱病残去了也活不了。倒是……有一些今年受灾严重,无力承担税负的蜀中百姓表示愿意去。”
九天会在蜀中的名声还是不错的,因此蜀中百姓至少相信,九天会不会将他们带去南中当奴隶或者直接弄死。
但外地的流民却未必这么想,特别是那些从江南和两淮来的,南中对他们来说和蛮荒没什么区别。
身强力壮的流民如今在蜀中也能找到活路,自然不愿意去南中赌命。
谢梧道:“不着急,再等等。先收蜀中失地的百姓,那边也要安置好,莫要出什么问题。”
春寒点头道:“钟朗在那边看着,小姐放心便是。”
谢梧抬头看向他,蹙眉道:“邢青鸾在光州如何了?”
“现在光州还算安稳,邢娘子一切安好,前几日还传了些消息回来。”春寒答道:“如今外面物资紧缺,特别是药材和粮食,邢娘子如今在光州的药材生意倒是渐渐走上正路了。小姐问她,可是有什么吩咐?”
谢梧摇头道:“我只是有些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而且如今蜀中事务繁忙,是不是该叫她回来?”
春寒笑道:“我前几天看她的信,她在光州待得倒是自在,想来眼下还算安稳。”
谢梧道:“也罢,那就先让她继续在光州待着吧。如此……咱们也该培养一些新人了。你平时也注意一些,看看下面有哪些可以提拔的人才。”
春寒躬身应是。
说完了正事,春寒正要告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茶楼的伙计站在门口,恭敬地道:“莫公子,外面有位老爷,说想见见公子。”
谢梧眉梢微挑,问道:“哪位老爷?”
伙计摇头道:“这小的也不认识,看着像是外地来的,说是姓郑,与莫公子是旧识。”
姓郑的旧识?
谢梧心念微动,点头道:“确实是我的旧识,请他进来吧。”说罢她又朝春寒使了个眼色,春寒会意,恭敬地告退出去了。
片刻后,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浅褐色布衣,身形不算高,却颇为壮实。国字脸上留着短须,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煞气,即便穿着一身常服便衣,也难掩身上的武将气息。
谢梧看到来人莞尔一笑,起身拱手道:“郑大人,别来无恙?恭贺大人高升了。”
来人正是即将到任的新任蜀中司都指挥使——郑昭。
郑昭连忙上前两步,拱手道:“别来无恙,公子风采更甚往昔。此番郑昭能得此机缘,也是托了公子之福,岂敢受礼?”
谢梧微微挑眉,笑道:“升迁大喜,贺喜是应当的。大人请坐,正好让在下为大人接风洗尘。”
郑昭还是连声谢过,才跟着谢梧一起坐了下来。
谢梧唤来了在门口守着的伙计,吩咐他上一些茶楼里特有的茶点以及能够饱腹的膳食来。
回头又对郑昭笑道:“我看大人面有倦色,看来是不习惯坐船?委屈大人先在这里用一些,然后去歇一歇,晚上在下再正式为大人接风。”
郑昭是武将,与谢梧也算是熟人,自然不计较这些。
“公子客气了。”郑昭笑道。
等伙计领命去了,谢梧才有些好奇地问道:“郑大人怎么会在此找我?”
这家茶楼虽然是九天会的产业,但她却未必就在这里,而且郑昭应该不知道她在夔州才对。
郑昭道:“在下原是想要先去一趟夔州卫指挥使衙门的,方才在外面遇到秋溟小哥,他说公子在这里,我便想着先来见一见公子,也好跟公子道一声谢。”
谢梧打量着郑昭,她总觉得这次见面郑昭和往常有些不同。似乎对她更多了几分恭敬之意,与从前的尊重和感激并不十分相同。
他思索片刻,道:“郑大人来蜀中之前,可是见了什么人?”
郑昭一愣,沉默了片刻才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公子,在下……来蜀中之前,遇到了夏督主。夏督主说,是公子竭力举荐,这蜀中司都指挥使的位置才落到在下头上的。”
谢梧笑了笑,道:“不过是碰巧夏督主在我府上暂住了一些时候,我这才有机会多了两句嘴罢了,能做决定的还是陛下,以及夏督主和朝中各位大人。郑大人若是要谢,还是谢夏督主吧。至于你我……这点小事若总记在心上,岂不是坏了咱们这些年的交情?”
郑昭闻言也是爽快地一笑,表示回头定要送夏督主一份厚礼。
话虽是这么说,郑昭心中对谢梧的恭敬却没有丝毫的减弱,反倒是更多了几分感激。
自从认识了这位年轻的九天会首之后,他的人生可说是比之前的几十年顺利了数倍不止。来蜀中之前,他自然也是了解过蜀中的局势的。
蜀中前司都指挥使杨雄和九天会极其不对付,若不是出了后面的事情,九天会面对杨雄的打击必然压力不小。但恰巧就在这时候,莫公子结交了东厂提督夏璟臣,杨雄却因为谋逆身死族灭。
而他,却因为莫公子的举荐,什么都没做就轻松取代了杨雄的位置。
郑昭活到这个年纪,自然不会是天真的傻子,不会以为这一切都刚巧是莫公子运气好,更不会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蜀中司都指挥使,说来也算是一方封疆大吏了,正因为如此,再加上这些年九天会对他的助力,他心中对谢梧更多了几分敬畏。人若是有了敬畏感,态度自然也就恭敬了。
谢梧笑道:“说起来,在下也有许久没去过京城了,大人这趟回京述职,不知京城可有什么变化?”
郑昭闻言忍不住轻叹了口气,道:“天子脚下,自然是大庆最繁华之地。在下来去匆匆,只在京城待了不过两日,变化么……比起上次回京述职的时候,外城的流民更多了许多。内城……倒是没什么变化。”
谢梧知道他没说实话,也知道他没说的是什么。
她神色自若地附和叹息道:“如今各地动乱,百姓可不就都往安稳的地方跑么?莫说是京城,便是如今的蜀中,大人下船的时候想必也看到了?”
郑昭沉默地点点头。
夔州码头上到处都是衣衫破旧的流民等着找活儿,或者干脆就蹲在码头外面乞讨。
虽然这一路走来郑昭早就已经看习惯了,但骤然再看到码头被那些神情或愤怒或麻木的流民挤得水泄不通,身为即将在蜀中上任的官员,郑昭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的。
这显然不是个让人愉快的话题,厢房里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正好这时茶楼的伙计端着茶点和饭食进来了,等到伙计摆好了碗碟退下,谢梧才示意郑昭先用饭。
郑昭确实有些饿了,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开始吃了起来。
武将吃饭速度很快,谢梧重新倒了一杯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
一直等到郑昭吃完,放下了筷子,谢梧才淡淡问道:“大人一路从荆州过来,路上可遇到什么事?”
郑昭刚放下筷子的手一僵,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谢梧。
谢梧依旧平静自若地喝着茶,仿佛刚才只是一句随意的寒暄。
郑昭沉默了良久,才道:“公子消息果然灵通,没想到这个消息已经传到夔州来了。”
谢梧道:“我也是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算算时间我料想……大人纵然没有正面遇上,离得应当也不远,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郑昭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好半晌,郑昭才沉声道:“这次入蜀我只带了三个随从,家人还在陕西收拾打点家当。昨天傍晚行船到永宁附近,船家说那一带水险,不宜夜里行船。”
谢梧点头道:“那附近的叱滩确实是险得远近闻名,莫说是寻常小客船,便是大的货船漕船在那里出事也是有的。”
郑昭道:“所以我们在那附近登岸,想在岸边的村子里歇一晚再走。不想临近子夜的时候,突然有官兵闯入村子里杀人。我们几个都是行伍中人,出门在外自然都警觉一些,本以为是有山贼盗匪闯入村子,没想到却看到一群穿着朝廷制服的官兵,那些人手中的兵器也都是制式兵器。我们觉得不对,连忙叫醒了船夫和投宿的主人家,悄悄从窗口翻了出去,躲到了后山。”
“那些官兵并没有找人抓人的意思,将村子里的人杀完,便扬长而去了。”
谢梧蹙眉道:“他们直接杀人?没有问话?”
郑昭一愣,道:“问什么话?那些人闯入村子从村口就开始杀人,并未见到有问话的意思。也或许是我们住的那户人家房舍靠近后山,前面他们问话时我们并没有看见。之后我问了带出来那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村子里的人从来没跟官府的人接触过。”
谢梧明了,郑昭其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跑了一户人家,那些官兵没有搜查?”谢梧问道。
郑昭苦笑,抬头看向谢梧道:“所以,我们还杀了几个人。”身为刚刚升迁即将赴任的朝廷官员,他还没到任就先杀了几个朝廷的官兵。
“郑大人本该一路直往蓉城,此番却在夔州登岸,又想要去夔州卫指挥使衙门,可是想要做什么?”谢梧问道。
郑昭闻言叹了口气道:“这么大的事情,我当时未曾护下那些百姓,总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荆州地界官府和兵马,自然是因为信不过了。
那么多穿着官兵服饰的人,能在荆州犯下那样的惨案,谁知道是不是与当地衙门有关联?
他们一行人会武的也就四个,却带着几个累赘,到时候只怕真相没弄清楚,自己反倒先栽进去了。
谢梧道:“看来大人确实不知道,不只是大人落脚的村子,是那附近两个镇,十来个村子,一夜之间都被人屠了个干净。”
郑昭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刻明白了,这件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他脑海中思绪纷飞,无数的念头闪过,很快郑昭便从中抽丝剥茧找到了关键。
“跟……福王殿下有关?”
这个时间点,在那附近,又敢下这样的命令的人,除了福王还能有谁?
谢梧道:“传闻,昨日有流民抢劫了福王殿下押运的粮草。福王殿下怀疑沿岸百姓勾结包庇劫匪,下令将所有的百姓都当成劫匪的同党处置了。”
“……”
第四百一十章 风波起
“他、他……他疯了吗?”郑昭忍耐了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吐出了一句话来。
他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将领,因此对京城那些官员的钩心斗角,甚至皇子王爷们的纷争了解并不多。
但他自以为自己征战多年,对人性之恶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了。
当初若不是莫玉忱救了他,或许现在早就没有他郑昭的存在了。
但他依然不明白,福王因为这件事屠戮两个镇是为了什么?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他真的相信是那些沿岸的普通百姓勾结包庇了劫匪?
他昨晚借宿的是个小村子,统共也不过十来户人家。但两个镇十几个村子,加起来至少也有数千人。在战场上这或许还比不上一场大战的伤亡,但那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啊。
他们没有遭遇天灾战乱,可能一个时辰前还一家老小围坐在一起吃饭,商量着明天要做些什么。然而才刚上床休息,就迎来了莫名其妙的灭顶之灾。
郑昭嘴唇抖了抖,低声道:“这便是……我们大庆皇室的皇子么?”
谢梧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她当初会出手帮郑昭,就是看中了他的正直和那几分对底层百姓的怜悯。但也正是他的这份正直,有时候会让他不自知地陷入危机中。
谢梧注视着他,平静地道:“大人若是不想重蹈几年前的覆辙,这件事最好不要惊动夔州卫。”
郑昭神色微变,“可是……”
谢梧摩挲着茶杯,淡淡道:“纵然大人能证明是福王殿下屠戮了两镇百姓,你能证明那些百姓没有勾结流民吗?”
郑昭沉声道:“这便是我要调动夔州卫去查的事。”
谢梧轻叹了口气,摇头道:“有漏网之鱼的事,福王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已经一夜过去了,你还有多少把握找到证据?如果没有证据……”
“即便没有证据,福王殿下贸然屠戮百姓也……”包庇抢劫漕船的盗匪确实是大罪,但福王因此屠戮百姓,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谢梧道:“你将这件事闹到朝廷上,陛下确实有可能会因此责罚福王殿下,但这不代表陛下认为福王这么做就错了。相反……陛下会厌恶将福王推到风口浪尖的人,而福王一派,又会如何对付这个人?”
泰和帝若是因此责罚秦沣,绝不会是因为觉得他做错了,只可能是为了事情闹大了,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郑昭沉默不语,他虽然不愿承认,但心里却明白,这确实是陛下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
就连战功赫赫的将领都能说杀就杀,这些可能连如今年号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百姓,陛下真的会放在心上么?
“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国字脸的刚毅汉子,此时也忍不住有些红了眼睛。
谢梧道:“算不了,就算你愿意算了,只怕福王殿下那里也不会愿意。”
郑昭脸色微变,谢梧望着他道:“昨晚事发突然,郑大人确定见过你们的人都死了吗?即便都死了,你们的船恐怕留在江边了吧?”
厢房里沉默了半晌,郑昭方才苦笑出声,叹气道:“公子,我明白了。”
现在恐怕不是他要找福王的麻烦,而是福王要找他的麻烦。
谢梧轻叹了一声,道:“这么大的事情瞒不住,大人不妨再等等,看官府的消息怎么说。”
“我记得,公子一向喜欢先下手为强。”郑昭难得还有心情开玩笑。
谢梧微笑道:“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拿到先手,大人也不用太担心,福王应该也不想真的将这件事闹大,对他没有好处。容王和安王那里都还盯着呢。”
郑昭点了点头,良久没有再言语。
粮草被抢,沿岸两个镇的百姓被屠杀。虽然事情发生的地点已经不在蜀中境内,但毕竟距离夔州不远,消息还是传得很快的。
谢梧和郑昭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夔州城里大街小巷已经贴满了告示。
昨天傍晚有贼匪在永宁附近抢劫烧毁运输粮草的漕船,并杀害沿途两个镇的百姓。官府奉福王殿下之令,发布告示昭告夔州百姓,若有发现从永宁方向而来,行踪可疑之人,即刻报官。如果抓住要犯,官府必有重赏。
谢梧和郑昭站在街边围满了人的告示前,看着告示上的内容,谢梧心中嗤笑一声,侧首去看郑昭。
郑昭无奈地摇头苦笑,表示自己无话可说。
两人走出人群,谢梧问道:“大人还要去夔州卫指挥使衙门么?”
郑昭摇头道:“在下恐怕喝不成公子的接风酒了,不如等公子回了蓉城你我再共饮?”
“大人要去蓉城?”
郑昭道:“无论想要做什么,我总要先当上这个司都指挥使再说。”还没正式上任之前,他什么也不是。以他的身份若现在要调动夔州卫,也不是调不动,但没有正式上任交接之前,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
真要是撞上福王,被人一刀砍了,陛下也不能因此就杀了自己的亲儿子。
谢梧点点头道:“如此,稍后九天会有批货物发往蓉城,大人不如跟他们一道?”
郑昭郑重地抱拳道:“多谢公子。”
“大人客气了。”谢梧微笑道。
深夜的书房里,谢梧正在灯下翻看着卷宗。门外一声轻响,她一抬头就看到两个人影从外面闪了进来。
谢梧眉梢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是楚勉和唐棠。
楚勉看起来是受了伤,脸色白得如纸一般,虽然斗篷将浑身上下裹得紧紧的,却依然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唐棠用自己的肩膀撑着他,俏丽的小脸上满是嫌弃。
她本就身形娇小,这么撑着人高马大的楚勉着实有些吃力。此时进了门,将楚勉扔进旁边的椅子里,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怎么回事?”谢梧蹙眉问道。
楚勉强撑着想要起身行礼,“夫人……”谢梧抬手打断了他,沉声道:“这些虚礼就免了,以后称呼莫公子即可。伤势如何?”
楚勉笑了笑,道:“无妨,没伤到要害,只是血流得多了些。”
“公子。”门外传来秋溟的声音。
谢梧道:“没事,拿点伤药过来。”
秋溟来去如风,很快就拿着药箱过来了。
谢梧吩咐秋溟先带楚勉去疗伤,才看向坐在一边喝茶的唐棠问道:“你们怎么遇上的?出什么事了?”
唐棠耸耸肩道:“我也不知道啊,我不是出去探查消息么?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被人追杀,他不是那谁的人么?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追杀他的是什么人?”
唐棠道:“穿着倒是普通得很,但我看着不像是本地人,而且也不像是江湖中人。阿梧姐姐你放心,尾巴都甩掉了,那些人也没有发现我,我没用毒也没用暗器。”
说到此处,唐棠小脸上满是得意。别在自家家门口惹麻烦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她要是用毒或者用暗器,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第一个肯定都怀疑唐家。
“做得很好。”谢梧笑赞道。
话虽如此,谢梧还是起身唤了人来,让人出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扫尾的地方。
楚勉包扎好了伤口,与秋溟一前一后从里间走了出来。
“伤势如何?”谢梧看着他问道。
楚勉连忙拱手道:“多谢公子关心,不碍事。”
谢梧指了指一边的椅子,让两人坐下说话。
“你不好好待在蓉城,跑到夔州来做什么?”谢梧问道:“追杀你的,不会是福王的人吧?”
楚勉道:“回公子,东厂和锦衣卫负责暗中照看押运粮草的漕船。我原本在重庆府看着,昨晚接到消息说永宁出事了,便赶过去一探究竟。不想才刚到永宁,就被人伏击了。”
谢梧闻言眉心微锁,“你刚到永宁,就被人伏击了?”
楚勉脸色十分难看,咬牙道:“永宁已经不是我们负责的地段,因此只派了几个兄弟一路随行,余下的自然有荆州的锦衣卫负责。但我赶到的时候,我们的人都死了。我们与朝廷其他的兵马素无交集,各地东厂探子落脚的地方也对外保密,我推测是荆州的锦衣卫出了什么纰漏。只是还没等我做出反应,就先被人伏击了。”
谢梧想了想,“你怀疑东厂出了叛徒?”
楚勉道:“那些兄弟都是死在东厂的秘密据点的,而且死得都是我们蜀中过去的。”
谢梧按了按眉心,她突然也很想重复一遍白天郑昭说的话。
秦沣是疯了吗?
屠杀沿岸百姓,又伏击东厂探子,他总不能是想靠他押运粮草的那点兵马造反吧?
不对。
谢梧按着眉心的手一顿,突然想起来一个被自己忽略了的重要问题。
秦沣并没有带多少兵马来蜀中,押送粮草的都是蜀中的兵马,秦沣下令屠杀百姓,那些将领和兵马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遵命?
要知道,如果事情曝光,秦沣不一定有事,但那些执行的将领肯定要被推出来当替死鬼的。
杨雄才刚死了,蜀中的将领这会儿无论做什么,恐怕都得掂量再三吧?
秦沣这玩意儿……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先前只是怀疑,秦沣想要拖延粮草交接的时间,给容王和安王拖后腿。倒是忘了想,如果这根本就不是秦沣的意思或者秦沣只是被人操纵的傀儡呢?
倒不是说秦沣做不出来这样的事,而是迫使将士屠戮百姓,又设计伏击东厂探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秦沣的执行力能办成的事。
如此一来……
郑昭到底是侥幸脱险,还是被人故意放走的?
见谢梧脸色越来越难看,房间里另外三人也都忍不住屏息望着她。
“公子。”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春寒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春寒手里拿着一封信,声音有些急促地道:“公子,情况不对!”
“出什么事了?”
春寒大步进来,将信送到谢梧手中,沉声道:“刚刚收到消息,夷陵到归州沿江有大量流民聚集,再加上昨天傍晚漕船遇劫起火的事,从永宁到夷陵整个水路已经被堵住了。现在从蜀中往外面去的船,都堵在了永宁附近。”
唐棠不解道:“不是说航道已经清出来了么?我回来的路过江边,看到一直有船往下游去啊。”
春寒看了她一眼,道:“但是,从今天下午开始,没有一艘船进入蜀中。下午之前的船只,都是昨天就过了永宁的。”
“那么多粮食货物堵在水面上……”唐棠喃喃道。
旁边秋溟道:“沿江两岸还有无数没吃没喝的流民,只要将入蜀的路堵上几天,即便什么事都没有那些流民也会受不了的,这是要逼着那些流民去抢劫江上的漕船么?”
闻言楚勉猛地站起身来,只是他流血过多,才刚站起身来就一阵头晕目眩,又栽回了椅子里。
“不行,这事儿我们处理不了,得先告知夔州的官员,还有蓉城的各位大人。”
楚勉忍不住在心中哀嚎:他只是个区区正五品千户,何德何能遇上这样的大事?
谢梧道:“是该说一声,不过你最好别指望他们能处理此事。”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楚勉不解地道。
谢梧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楚勉虽然是东厂探子,但不久前才刚升千户,大约还没真正明白官场的规则。
“漕船遇劫的地点是永宁,现在出事的地方也都在荆州,没有一点是跟蜀中有关的。”谢梧道:“蜀中的各位大人未必会管,他们也没有权限去管。”
捞过界,在官场是大忌。
贸然插手这种事情,更是自找麻烦。
夔州知府和康源谷鸿之,都算得上是一心为百姓的好官,但这不代表他们愿意冒着天大的风险,去插手不属于自己的地盘上的事情。
楚勉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他也不是完全不懂这些道理,不过是没遇到过大事,一时急糊涂了罢了。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楚勉眼巴巴地望着谢梧。
督主说,遇到大事听夫人的。
“东厂和锦衣卫是负责收集情报的,你着急什么?”谢梧垂眸思索着道:“先按你的想法,传信给蜀中上下的官员。另外荆州布政使衙门和京城也要立刻将消息传递上去,只写眼下的情况,那些推测的东西就不要写了。”
楚勉连连点头,“然后呢?”
坐在一边的春寒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引来楚勉奇怪的目光。
谢梧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道:“然后召集蜀中能调动的东厂探子,隐藏身份分批潜入荆州。你既然怀疑荆州的东厂探子出了叛徒,就暂时不要跟他们联系。”
她这是在替夏璟臣教属下吗?
第四百一十一章 初到夷陵
夷陵是出蜀后沿江的第一座大城,位于夔州城和荆州城之间,级别比这两城也低一级,本地最高的官员为知州。
这几日夷陵城外的码头上人山人海,是夷陵本地的百姓们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热闹场景。
但他们并不欢迎这样的热闹,因为这些突然挤满了夷陵城内城外的,并不是过往的商人或游客,而是从下游而来的流民。
前几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上游的江面被堵了。上游的船过不来,下游的船也上不去。若只是货船便也罢了,如今从下游而来的有大半都是载人的客船,这么多人不可能一直待在船上不吃不喝,夷陵这样物资还算富足的大城自然成为了他们的目标。
另一方面,还有很多从陆路走过来的人,也因为入蜀的道路关卡封锁被迫返回。不过短短数日,夷陵人口竟然增加了两万多。
对于总人口不足十万的夷陵城来说,这压力可想而知。
一艘并不算大却干净素雅的客船从下游缓缓而来,却在距离夷陵码头还有几里地的地方被堵住了。
前面江面上乌泱泱一片,铺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这艘客船被夹在这数百条船中,瞬间变得毫不起眼。
船舱的门被打开,几个青年男女护卫着一个带着面纱的紫衣少女从里面走了出来。听着四周怨声载道的声音,再看看江面上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他们一时也有些无可奈何了。
“小姐,好像走不了,这可怎么办?”六月皱着眉头,一脸郁闷地问道。
紫衣少女面上带着浅紫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明媚沉静的眼眸,不是谢梧是谁?
谢梧道:“留下两个人看着船,先进城。”
“是,小姐。”身后几人应道。
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夏蘼和秋溟分别抓起谢梧和六月,几个起落就落到了岸边。他们身后几个护卫也一般无二,越过挤满了船只的江面,轻巧地落到了江边。
这一番举动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围观的众人纷纷惊呼出声。
“这是什么人?这么厉害?”
有人见多识广,略带几分得意地道:“这都不知道?看见那艘船没?那是九天会的人。”
问话的显然是个外地人,“九天会?好像听说过,是个江湖帮派?”
“什么江湖帮派,是蜀中最厉害的商会。不只是蜀中,听说去年跟六合会斗了一场,如今便是荆湘一带,六合会也要避他们的锋芒了。”
“原来如此。”无知者这才恍然大悟,“看来这船上是九天会的女眷了。”他们都看到了,领头的分明是那个紫衣少女。
“这谁知道呢?”消息灵通者也有些茫然,“没听说莫会首有什么家眷啊?莫不是九天会哪个高层的家眷?”
越是靠近夷陵城,就越是拥挤混杂。
一行人走了几里路,才走到夷陵城外的码头,夷陵城城门已经近在眼前。
码头上人头攒动,喧哗声震天。
周围叫骂声,哭闹声,哀求声重重不绝于耳,听得人脑袋阵阵发昏,众人只能在人潮中艰难前进。
好容易挤到外围,人略少了一些,六月才忍不住松了口气。
“小姐,这儿人也太多了。”
谢梧淡淡道:“那儿人更多。”目光朝城门的方向望去,果然也看到乌泱泱一群人。
城门依然敞开着,但城门口、城楼上,却站满了披甲持械的将士,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这是有敌军将要进犯呢。
城门口有守城的官兵正在查验文书,仔细勘察过后才会将人放进去,而有更多的人却被挡在了门外。
“小姐,我去……”秋溟低声要说什么,谢梧摇摇头道:“不,去排队。”
“这……”秋溟有些为难,看着那排队的地方人不少,就这么排下去可要花费不少时间。
谢梧道:“走吧,去排队进城。”
虽然不知谢梧的用意,但小姐既然这么说了,他们自然不会反对。于是一行人便走到人群后面,排队等待着入城。
这么一大群衣着光鲜的人,自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但却并没有人敢上前来挑衅,毕竟这群人一看就不像是好惹的。
等排到他们的时候,谢梧一行人已经听了满脑子的不满和牢骚。
自从几日前江面被封锁,夷陵滞留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头两天官府还没放在心上,到第三天的时候城里便有些遭不住了,这才开始严格限制入城的人的身份。
如今这夷陵城,只有夷陵本地人,蜀中户籍的人和有官身的人才能进。当然,只要有钱总是能想到办法的,但绝大多数从外面来的人都被拒之门外了。
官兵查看了他们一行人的文书,皱眉问道:“你们这么多人?从哪儿来?”
夏蘼笑眯眯地道:“回大人,我等随同小姐去荆州查账,准备回转涪城。”那人又仔细看了看文书,确实都是涪城的。
他又想起蜀中女子素来彪悍,出门行商的也不在少数,不过看到谢梧脸上的面纱,他皱了皱眉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同伴拉了一把。
“文书身份无误,进去吧。”那人道。
夏蘼收起文书,含笑谢过了,转身请谢梧先一步进城。
等他们都进去了,先前查看文书的人才忍不住道:“你做什么?那女子脸上带着面纱,保不齐是什么……”他其实也不是怀疑那女子身份有异,不过是想要趁机捞点好处罢了。
同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咱们夷陵好歹也挨着蜀中,你连九天会都没听说过?刁难他们,以后你还想不想过好日子了?”当官的可以不将那些商人放在眼里,但他们这些被人差使的小兵,若是没个眼力见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九、九天会?”那人也呆住了,他只看这群人衣着光鲜,想着是个有油水的,倒是没注意到别的。
再抬头看向城门里,却见那群人已经消失在了人潮中。
进了城之后,虽然比外面好了许多,却也很是热闹。
九天会在夷陵城里也有不少产业,众人便直接去了九天会名下的一家客栈。
如今夷陵城里的大小客栈人满为患,但掌柜依然腾出了一个院子给他们住。掌柜吩咐人收拾院子的时间,谢梧便带着六月夏蘼上了客栈的二楼喝茶,只留下秋溟看着院子安置手下众人。
二楼大堂里闹哄哄的,莫说六月,就连夏蘼都忍不住皱眉。
六月捧着茶杯暖手,一边靠近谢梧小声问道:“小姐,咱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谢梧含笑看了她一眼,道:“自然是为了回蜀中。”
“……”可是,咱们不就是从蜀中出来的么?
他们走陆路从蜀中出来,又从下游坐船回来,六月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是为什么。
不过六月并不爱追根究底,小姐说是为了回蜀中就是为了回蜀中吧。
“可是现在江上不让走了,咱们怎么回去呢?”六月问道。
谢梧放下茶杯,对夏蘼道:“一会儿你去一趟知州衙门,问问看能不能拿一张通行的文书。”
夏蘼点点头,问道:“如果知州衙门不给呢?”
谢梧垂眸,轻声道:“那就说明眼下的夷陵城……那位知州大人已经说了不算了。希望这些年,咱们的那些年礼没有白送吧。”
“是,小姐。”
主仆三人正说话的时候,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从楼梯口走了上来。两人站在楼梯口扫了一眼大堂里众人,便直奔谢梧三人的座位而来。
“这位可是九天会莫小姐?”其中一个男子微微躬身,低声问道。
夏蘼警惕地看向来人,手摸上了放在一边的剑柄。
那人见状连忙道:“三位不必紧张,只是我家大人听闻莫小姐来了,想请莫小姐往知州衙门一见,还请莫小姐赏光。”
夏蘼微微眯眼打量着来人,“你是周大人身边的人?我好像没见过你。”
那人笑了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向坐在一边没有开口的谢梧。
谢梧含笑偏过头看向站在跟前的两人,道:“我才刚进城,贵上就派人来请,实在是让人受宠若惊。”
“姑娘是莫会首的血亲,若是在夷陵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大人也不好向莫会首交代。”
谢梧点点头,缓缓站起身来道:“如此,我确实应该当面谢过贵上,走吧。”
“小姐?”
谢梧拍拍六月的肩膀,温声道:“你留下,去收拾收拾房间,我一会儿就回来。”
六月眨眨眼睛,点头称是。
夏蘼站起身来,跟在谢梧身后,与那两个男子一道往后走去。
与每一座城市都差不多,知州衙门在夷陵城最中心的位置。莫小姐自然从没来过这里,但谢梧却不是第一次来了。
两人被请进知州衙门后堂待客的花厅喝茶,那据说要见她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谢梧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喝着衙门里上好的茶。
她不着急,夏蘼却有些坐不住了。
“小姐……”
如果这知州衙门当真已经易主了,现在可就等于他们两个人陷在虎穴里了。小姐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谢梧笑吟吟地道:“着什么急?这茶不错,尝尝看。”
夏蘼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皱着眉头道:“还行,尝不出什么特别的。”
谢梧闻言摇头笑道:“这是江南贡茶,可不是夷陵知州衙门能轻易拿出来的。”
夏蘼恍然大悟,低声道:“是福王殿下?”
谢梧微微摇头,“未必。”贡茶确实是进贡给宫里的,但也未必只有宫里的人才能拿到。
“莫小姐好见识。”门外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谢梧抬头一看,不太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不久前才刚刚见过的人。
秦瞻。
东厂和锦衣卫办事的能力,真是让人着急啊。谢梧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谢梧心中虽然吐槽着东厂,眼中却是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位公子是?”
夏蘼起身站到谢梧身边,俯身低声道:“小姐,这是安阳郡王秦瞻。”
秦瞻走到主位上坐下,居高临下的睨视着下方的谢梧。见谢梧只是稍微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眼底也闪过一丝诧异。
谢梧神色自若地道:“不知郡王命人请我来此,所为何事?”
秦瞻眼神冰冷地打量着她,半晌才道:“你那位好兄长做了什么,莫小姐难道不知?”
谢梧疑惑地偏过头,“请郡王指教。”
秦瞻冷笑一声道:“别装了,一个敢替莫玉忱去跟夏璟臣交涉的女子,你难道想让我相信,是个不谙世事的闺中少女?”
谢梧目光微动,眼中的情绪瞬间敛去,变得平静清冷起来。
她脸上带着面纱,只能看到一双眼眸,却依然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慑人的威仪。
“不知安阳郡王有何指教?”谢梧平静地问道。
秦瞻道:“指教?没有指教。莫玉忱不识抬举,坏我大事。你既然是他妹妹,落到我手里只能怪你自己倒霉。”
谢梧注视着他,“可是,我觉得……郡王不会杀我。”
秦瞻不以为意,嗤笑道:“你觉得?你凭什么觉得?”
“就凭……我是莫玉忱唯一的亲人,我十五岁就开始帮助他打理九天会的产业,九天会在保宁,顺庆,夔州,荆州,大半的产业都是由我打理的。”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秦瞻定定地打量着眼前的紫衣少女没有言语。
谢梧也不着急,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有些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有着特殊价值的,而有着不可替代的特殊价值的人总是不那么容易死的,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发掘出那个特殊价值。
花厅里安静了许久,才终于又响起了秦瞻的声音。
“不愧是莫玉忱的妹妹,确实比一般的女人有趣一些。可惜……”他的声音骤然转冷,沉声道:“本王最厌恶的,便是自以为聪明的女人!”
谢梧抬眼,平静地道:“或许,郡王背后的人,不这么认为呢?”
? ?亲们抱歉,昨天突然有急事一直忙到很晚,忘记请假了~~(* ̄3)(e ̄*)
第四百一十二章 自己背叛自己?
“或许,郡王背后的人,不这么认为呢?”
秦瞻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起来,他本就没什么表情,此时表情凝固得更像一尊塑像。
谢梧放下了茶杯,抬起头来微笑地望着秦瞻。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莫小姐当真是令人惊叹,不愧是莫会首的亲妹妹。”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花厅里的三人同时向门外看去,就见一个穿着一身浅蓝色衣衫的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人对谢梧来说也算是个熟人——肃王府二公子,秦召。
谢梧隐藏在面纱下的唇角微扬。
肃王府世子生死不明的情况下,竟然还放心让秦召这个二公子到处乱跑,该说肃王是心大还是儿子太多了不在乎?
不过秦啸被她沉水里了,谢奚好像被谢奂废了,没听说肃王还有别的儿子啊。
谢梧微微偏头,淡淡道:“公子又是谁?”
秦召笑道:“莫小姐不如猜猜我是谁?”
“公子姓秦还是姓崔?”谢梧再问道。
秦召不由抚掌大笑,“果然是个聪明人。说起来在下也见过令兄两回,着实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啊。今日在夷陵遇到莫小姐,看来是你我有缘。”
谢梧也不揪着问他是谁,而是换了个问题,“公子想要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秦召走上前来,原本坐在主位上的秦瞻立刻站起身来,将主位让给了秦召。
显然,如今这里做主的人是秦召。
谢梧忍不住多看了秦瞻一眼,虽说秦瞻从小在京城长大,没能接受什么正经的教育,但就秦瞻回到蜀中之后的种种表现来说,着实有些过于让人失望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皇室的计划执行得很到位。
秦召打量着谢梧,道:“在下请莫小姐来此,并无对小姐不敬之意。”
谢梧含笑望着他,并不言语。
秦召也不在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递了出来,笑道:“我猜,莫小姐想要的是这个吧?”
夏蘼上前接过了纸笺送到谢梧跟前,谢梧伸手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张加盖了知州衙门官印和福王印信的文书。
秦沣果然落到他们手里了,谢梧在心中淡淡想着。
谢梧将那文书重新折了回去,放在身边的桌案上,问道:“我需要付出什么?”
秦召赞道:“果然聪明,我们曾经数次对令兄示好,可惜……令兄不大领情不说,还坏了我们不少事情。”
“所以,你想要我帮你们说服我兄长?”
秦召嗤笑一声,“莫小姐,现在装傻就没意思了。”
他目光定定地盯着谢梧,仿佛一条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只听他一字一字地道:“我、要、整、个、九、天、会。”
谢梧垂在扶手上的手指瞬间扣紧,目光凌厉地看向秦召,冷声道:“公子在开玩笑。”
秦召道:“本公子从不开玩笑,莫玉忱给我们造成了不少损失,自然要从九天会补回来。”
“我若是不同意呢?”谢梧问道。
秦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莫小姐,你今天不该进城,既然进了城,就该认命。你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最痛苦的是什么吗?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
谢梧平静地看着他:任是谁生不如死都会很痛苦,你也一样。
夏蘼皱了皱眉,垂在身后的右手中已经扣住了暗器。
秦召似看出了他的想法,有些不屑地扫了他一眼,道:“你若是认为只凭你一个人,就能将人带出这知州衙门,不妨试一试。”
谢梧轻轻抬手示意,夏蘼狠狠地瞪了秦召一眼,这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谢梧垂下眼眸,显然是在思考眼下的情况。
秦召也不着急,悠然地靠坐在交椅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显然并不担心谢梧会坚定拒绝,对于收服眼前的女子他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这一次,花厅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安静,时间久得连坐在下首的秦瞻都有些不耐烦了。
终于,谢梧缓缓抬起头看向秦召,问道:“公子若是达成了目的,会如何对我兄长?”
秦召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莫小姐尽管放心,莫会首纵然几番坏了我们的事,但本公子也不是容不下人的人。只要小姐带着九天会归附于我,以后大家便是一家人。你以后便是九天会新的首领,只要莫会首不再碍事,自然也算是自己人。小姐若能说服他也归顺,自然是最好了。”
“若说调动九天会的部分资产还行,若要带领整个九天会归附,我恐怕做不到。”谢梧眼神微动,片刻后又慢慢垂了下去,低声道:“想来公子也听说过,我幼时伤了脸,平时鲜少在外面走动,除了由我亲自打理的产业,九天会大多数人都只听兄长号令,又如何会听我的?”
秦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声音却显得轻柔了许多,“莫小姐尽管放心,我们自然会帮你的。你若非困于容貌,成就或许并不会低于令兄。难道……你就不想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之下,享受自己应得的荣耀么?”
见谢梧垂下的眼皮快速地颤动了几下,秦召再接再厉继续道:“先前若非你在蓉城替令兄招待拉拢了夏督主,令兄未必能那么顺利与夏督主交好。但……事情是你做的,最后享受成果的却是令兄,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谢梧猛地抬眼盯着他,警惕地道:“你在挑拨离间。”
秦召摇头笑道:“不,我只是与小姐感同身受罢了,我家里也有一个兄长,所以我很明白做人弟弟妹妹的感受。”
“莫小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秦召的声音带着几分诱惑,“是掌握九天会,做个令世人仰望的女财神,还是……身败名裂,甚至……就此香消玉殒?”
谢梧紧紧抓着扶手的指节泛白,额边隐隐渗出细汗,显然是正在苦苦挣扎着。
许久,她才骤然放松瘫倒在椅子里,抬起头来仰望秦召。她脸上的面纱滑落下来,露出面纱下半边狰狞的面容。
“你,真的不会伤害我兄长?”她问道。
秦召脸上露出个满意的笑容,他点头道:“自然,莫小姐若是不信,你我可以定下誓约,由安阳郡王做见证。如何?”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所谓誓约和见证都是扯淡。真想要毁约,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罢了。
所以谢梧缓缓摇头道:“不必了,我答应。”
秦召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起来,表情愉悦地抚掌笑道:“很好,从现在开始,莫小姐便是我们自己人了。当然,我也不会让莫小姐失望,以后九天会的会首依然会是你,而我会帮助九天会,成为比六合会更厉害的存在。”
谢梧微微点了下头,脸上并没有什么雀跃之色,反倒是带着几分迟疑和戒备,“可是,我还不知道公子到底是谁。”
秦召笑道:“在下姓秦。”
一刻钟后,谢梧顺利地离开了知州衙门。她身后的花厅里,秦瞻和秦召正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秦瞻沉声道:“你觉得她信得过么?”
秦召笑道:“信不信得过有什么打紧?有些事情只要做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不是么?”
秦瞻身形一顿,片刻后才点头道:“你说得对。”
秦召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骗过的傻子,自然也不会轻易就将人给放了。
谢梧能离开是用九天会的秘密换来的,现在秦召还需要通过她得到九天会,不会将这个秘密公开,但这终究会成为掌控“莫小姐”的把柄。
在此之前,秦召还需要去验证这些秘密的真实性。
这需要时间,而谢梧也正需要这个时间差。
秦召当然也不会自大到以为只是这样,就可以控制住“莫小姐”心甘情愿地帮助他背叛自己的兄长,哪怕是他握着对方把柄的情况下。
所以他也许诺了好处,他会纳“莫小姐”为侧室,等他将来继承王位,“莫小姐”就会成为名正言顺的肃王侧妃。
一个掌握了富可敌国的九天会的侧妃,能做的事情或许比正妃还要多。秦召相信他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自幼毁容心存自卑的“莫小姐”不可能不心动。
回到客栈里,秋溟和六月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院子。整个小院都被他们带来的护卫严密守护着,即便是客栈的掌柜和伙计,没有禀告也无法入内。
回到房间里,夏蘼终于垮下了一直绷着的俊脸,忍不住道:“小姐,您真的要……”
谢梧正坐在桌边喝茶,闻言抬头看向他笑问道:“真的要什么?”
一边的秋溟和六月也齐齐看了过来,他们也好奇小姐和夏蘼这一趟知州衙门之行,有什么收获。
夏蘼看看两人,压低了声音道:“您真的要背叛九天会?”
啥?
秋溟和六月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两人。
小姐要背叛九天会?九天会不就是小姐的吗?自己背叛自己?
那他们要怎么办?
相比之下,秋溟显然要冷静得多。
他看向谢梧,恍然道:“小姐让春寒和唐棠留在夔州安排的那些,就是为了这件事?您怎么知道……”
数日前,小姐留下了也想要跟来的唐棠,让她配合春寒在夔州、重庆两地,将几处产业重新做了一番布置,原来竟是为了等今天么?
谢梧微笑道:“不管这次的事情幕后之人是谁,既然选了这么个地方,说不会觊觎九天会也不大可能。一旦让他们事成,别处暂且不说,这两年我们在荆州花费的心力可就都要打水漂了。”
“如今夷陵的情况如何了?”谢梧看向秋溟问道。
秋溟立刻应道:“小姐走后属下问过掌柜,也亲自去打探了一些消息。夷陵城门三日前就已经不让非蜀中户籍的外地人入内了。这几日上游无论是商船还是漕船,都没有再路过夷陵的,只偶尔有几艘持有福王殿下手令的船只经过。至于福王殿下……五日前有人看到他进了知州衙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谢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楚勉来了吗?”
秋溟将一封信送到谢梧手中,道:“这是小姐回来之前楚勉送来的,已经确定了锦衣卫驻守夷陵的百户卢方已经叛变,夷陵的锦衣卫死伤大半,活下来的有几个还潜藏在夷陵城中,剩下的多数退去了荆州。但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荆州那边依然没什么消息。楚勉说,虽然东厂在各地的探子之间并无隶属关系,但也不该反应这么慢,恐怕荆州那边也未必靠得住,请小姐小心。”
谢梧一边看楚勉送来的信,一边听着秋溟说话。
“另外,有督主的印信,他已经将蜀中大半的锦衣卫都调来了夷陵附近。夷陵城中有二百来人,其余人等全部散入了城外码头和江上的船只中,随时可以听候小姐调遣。”
谢梧放下手中信函,道:“传信给楚勉,让人先潜入知州衙门探探底,最重要的是查清楚福王现在的处境。”
秋溟点头称是。
六月有些嫌弃地道:“小姐,那个福王那么讨厌,我们难道还要救他不成?”
谢梧含笑捏捏她圆嘟嘟的小脸,笑道:“确实挺讨厌的,但他现在可是朝廷在荆州身份地位最高的人,还是负责押运粮草的巡抚。这个身份,如今可是个香饽饽,死了多可惜。”
六月揉揉自己被捏的脸颊,朝她吐了下舌头,“他才不是香饽饽,他是个臭饽饽。”
谢梧挑眉道:“只要能顶饿,臭饽饽也是饽饽。”
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信。
如今江上不仅过往的客船商船不许通过,就连运粮的漕船也全停了。如此一来前线需要的粮草自然不能按时到达战场,前方将士没有粮草怎么打仗?
秦召这是……想要一箭双雕?
但是他一个人就这么在大庆腹地的荆州搞事,他凭什么?当真是以为自己有九条命吗?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垂在膝上的丝绦,谢梧低垂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握,自己不会被朝廷的兵马围困。
肃王府的势力都在肃州,想要到达荆州,就必须要先越过陕西夺取汉中,再沿汉水进攻荆州。或者从商洛进入南阳,然后再南下到襄阳,荆州。又或者先夺取蜀中,再沿江而下。
无论选择哪条路,汉中都是肃王府必须越过去的难关。
眼下肃王府应当没这个胆子直取汉中,所以秦召的底气必然不会是肃王府。
那就是……两淮的徐克安。
徐克安必然不会希望粮草顺利运到战场的,如果双方合作徐克安派兵支援秦召就不意外了。
更不必说还有崔家……出了蜀中后世家的影响力会成倍增加,若这些世家暗中出力,难怪秦召有恃无恐。
也难怪……崔明洲那么轻易就放弃了,因为他知道后面还有秦召等着。
谢梧在心中冷笑,她还真没猜错。
这一局幕后之人,不是姓秦就是姓崔。
第四百一十三章 福王的困境
即便城门已经处于半封锁状态,夷陵城里依然十分热闹。
一大早,谢梧带着六月出了客栈,往城门的方向走去。毫不意外地在靠近城门的位置被人拦了回来,在还没有确定彻底掌控了她之前,秦召是不会让她离开夷陵城的。
谢梧也不在意,带着六月转身便往城里走去。这次倒是没有人再出现在她面前惹人烦,谢梧便在城中慢悠悠地闲逛起来。
夷陵整个城池并不算大,除去大片的民居,能够供人逛街玩乐的也不过四条街而已。
如今有大量的外来者滞留在城中,便大都是聚居在这四条街上,因此这一带就显得格外拥挤和热闹了。
谢梧带着六月在街上转了两圈,还去了九天会在夷陵城里的两处店铺,到正午时分方才回了客栈。
谢梧这一上午的举动,自然都毫无保留地被传到了城中的知州衙门。
知州衙门后院里,与外面的喧闹无序截然不同,花园里笙歌燕舞,酒香四溢。
秦召正悠然地躺在暖阁的躺椅中喝着酒,身边还有两个美貌的少女在为他捏肩捶腿。
他旁边不远处坐着秦瞻和福王秦沣。
秦瞻正襟危坐,蹙眉看着秦召,似乎对他这番做派十分不以为然。
秦沣此时也没有心思享受美酒美人,他坐在一边看着秦召,脸色阴沉不定十分难看。
等到有属下进来禀告“莫小姐”今天的动向,秦召才挥退了身边的美人,慢慢坐起身来。
“你是说,她只在城里转了两圈?别的什么都没做,什么人都没见?”秦召皱眉道。
那属下恭敬地道:“回公子,除了买东西以外,那位莫小姐只与九天会名下的两家铺子掌柜说了几句话,还查了帐。我们的人一直盯着,都是在大堂里,并没有私下商谈。”
秦召轻哼一声,道:“既然是九天会的人,他们便是当面做了什么手脚,你们也未必看得出来。”
属下道:“属下已经命人将那两间铺子周围看守起来了,是否要将人抓回来审?”
秦召思索了片刻,摆手道:“不必,盯着便是。既然要合作,咱们总要给出几分诚意。”
遣退了属下,秦召才侧首看向秦瞻和秦沣,笑道:“福王殿下,你与那位莫小姐也接触过,不知你觉得如何?”
秦沣不屑地撇嘴,冷笑道:“一个连莫玉忱都不好意思带出去见人的丑女,你倒是好胃口。”
他自然也知道秦召给那丑女人的条件,心中十分不屑。
也只有肃州那样穷乡僻壤长大的人,才会为了一点钱财强迫自己去忍受那样的丑女。他只看过那女人一眼,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想吐。
秦召却并不生气,反倒似笑非笑地道:“我们肃王府自然比不上福王兄身为陛下亲子,自幼便在京城天子脚下长大的富贵。莫小姐容貌虽不尽如人意,但论本事,还有她身后的九天会,一个侧妃的位置还是配得上的。”
想起九天会的富贵,秦沣心中也并非不酸。平心而论,如果能彻底得到整个九天会,他也未必舍不得一个侧妃的位置。
只是他这会儿自己都身陷囹圄,哪里还有心思计较这些,他更关心自己的安危和往后的路。
“秦召,你到底要干什么?”秦沣咬牙道。
秦召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想要帮福王殿下。”
秦沣冷笑道:“你当本王是傻子么?帮我?帮我把差事办砸么?”
秦召不以为意,笑道:“福王兄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是一片真心为你,你若是不领情,我可是要伤心的。”
秦沣冷笑不语。
秦召叹气道:“福王兄,如今秦灏和秦淙都在江南,有谢胤相助,江南平叛功成指日可待。到时候……两位亲王殿下携战功回朝,还有您什么事儿?”
“您可不要说筹集运送粮草之功。”秦召不等秦沣开口便堵住了他想要说的话,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沣道:“这原本确实是大功一件,但您在蜀中的事儿……这会儿陛下想必已经知道了吧?顶多,算你一个将功补过,功过相抵。”
秦沣脸色阴沉,“难道你还有什么好法子?”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蜀中的事情会让父皇不满,但秦灏和秦淙也未必就能平定江南叛乱。只要他们没有成功,那他与他们就还是一样的起点。
但这一切必须建立在,他顺利将粮草运到江南将功补过的基础上。如果这批粮草出了什么意外,父皇和朝中众臣绝不会放过他的。
秦召笑道:“办法自然是有的。”
秦沣沉默不语,眼眸低垂,眼皮不停地颤动。
直觉告诉他秦召不可信,但他又忍不住想要听他所谓的办法。
他如今已经是阶下囚,听不听又有什么差别呢?秦沣在心中开解自己道。
秦召道:“江南和淮南的平叛之所以迟迟不见成效,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兵力不足。我肃州兵强马壮,陛下却因为忌惮我父皇,不肯调肃州军入关平叛。只要……福王殿下助我肃州军南下,到时候肃州军与平南军南北夹击徐克安的叛军,两淮叛乱自然迎刃而解。一旦两淮安定,再抽调兵马支援江南。江南的郁锋又何足道哉?”
“……”秦沣死死地盯着秦召,半晌才缓缓开口道:“秦召,你是不是以为本王是傻子,才会说出如此可笑的话来?”
帮肃州军南下?
别说他能不能做到,就算他真的做到了,而且事情也真如秦召所说的那般顺利。将来回到京城之后,父皇第一件事也是直接砍了他。
身为儿子秦沣对泰和帝还是有些了解的,比起徐克安和郁锋这种叛贼,父皇更恨肃王蜀王这些人。
秦沣狠狠地瞪了旁边的秦瞻一眼,若不是错信了秦瞻,他也不会落到秦召的手里。
秦瞻平静地低头喝着茶,对他仇恨的眼光不为所动。
秦召瞥了下嘴角,他确实将秦沣当成傻子。
这种无能又愚蠢的人,就因为命好会投胎,就能理所当然地成为亲王和皇位的继承人之一。
他若有秦沣这样的出身地位,早就将秦灏和秦淙踩在脚下了,还敢说自己不蠢?
“在下一心为了福王兄,看来王兄是不想领情了?”秦召收敛了笑容,淡淡道。
秦沣冷笑。
秦召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也罢。福王兄现在想必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你只有两个选择。一、配合我们拿下汉中。二、以身殉国。”
“肃王府想谋反?!”秦沣咬牙道。
秦召仿佛听到什么笑话,“福王兄现在才知道么?我还以为这件事……京城是个人都知道呢。毕竟,去年陛下可就派了锦衣卫指挥使去肃州刺杀我父王。”
秦沣不语,沈缺去年从蜀中回来之后就下落不明,原来是去了肃州。
但听秦召这么说,显然是计划失败了。
秦召悠悠道:“福王兄,看在咱们也算是同出一脉的份上,这些天弟弟也是对你礼遇有加了。但我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慢慢磨,该你做选择了。”
秦沣落入秦召手里已经好些天,既没有人来救他,甚至被抓了的消息都还没有扩散出去,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容易脱身了。
但秦召给出的选择太过极端,无论哪一个他都不可能选。无论选哪一个,他都会万劫不复。
既然不能选,他就只能闭嘴了。
看着他这幅模样,秦召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来道:“也罢,我再给你两天时间。安阳王兄,劳烦你劝劝他。”
也不等秦瞻回答,他便已经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客栈里
谢梧坐在软榻上,听着秋溟的汇报。
“已经确定了,福王就在知州衙门里。但是他周围全是秦召的人,就连日常送饭也不例外,外人根本无法接触到他。目前能知道的,只有人还活着。”秋溟道。
谢梧若有所思,问道:“福王的随扈呢?那么多人也都被关起来了?”
秋溟摇头道:“没有,除了个别人被关起来了,几个福王的亲信,包括那个姓尤的,现在还在永宁的船上。不知道秦召怎么控制住那些人的,永宁那边的船上有个秦沣的替身,有那些人帮忙掩饰一时半刻也能糊弄过去。”
谢梧秀眉微蹙,问道:“这么大的事情,荆州官府如今可有什么动静?”
秋溟道:“荆州知府已经带人赶去了永宁,荆州本地驻军也布置到了江上沿线各处,防止盗匪再抢劫漕船。秦召将杀害两镇百姓的事推给了抢劫漕船的盗匪,荆州知府现在正在查永宁附近的山贼盗匪。”
旁边夏蘼忍不住道:“这么说,荆州官府和本地驻军,都被拖在了永宁和江边?”
秋溟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两人齐齐看向谢梧,他们虽然并不擅长这些事,却也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沉默了半晌,谢梧才缓缓赞道:“这位肃王府二公子,好大的手笔。果然……留在王府的就是比放在京城养的聪明。”
那位蜀王府二公子虽然也不见得多厉害,但比起秦瞻也要强一些的。这位秦召就更不用说了,他那死鬼哥哥跟他比起来,简直是个废物。
“小姐,这姓秦的到底想干什么?”夏蘼问道。
谢梧道:“自然是想让荆州乱起来。”
夏蘼道:“可是……荆州距离肃州太远了,就算他在荆州闹得再大,没有肃王府的兵马支持也难以立足,他总不会愿意为他人做嫁衣吧?”
谢梧点点头道:“确实,但荆州太重要了,只要荆州乱了……朝廷不可能不管。如今,朝廷的兵力一分再分,还能经得起多少次分兵?”
“肃王府想造反?”秋溟道。
谢梧瞥了他一眼,“这不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么?”
秋溟忍不住扶额,有些迟疑地道:“小姐,这事儿……是不是太大了些,我们真的能摆平吗?是不是该通知……那位夏督主?”
谢梧道:“楚勉早就传信给他了,只怕他如今没工夫管这些。不用担心,我们不必摆平这件事,这种事自然是官家的人来办。我们只需要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到损害,特别是别让这些糟心事波及到蜀中即可。”
“最近有两淮的消息么,谢奂现在在哪儿?”
秋溟道:“我们入夷陵之前接到的消息,谢奂如今正屯兵宿州与徐克安叛军对峙。”
“宿州啊。”谢梧蹙眉,摇摇头道:“太远了。”
秋溟沉默地点点头,确实太远了。
“那……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
谢梧叹气道:“还能怎么办?这么大的事情,当然是找离我们最近又最有实力的人啊。”
对上两人疑惑的视线,谢梧有些无奈地道:“现在最有能力,又有资格出手的,自然是湖广都指挥使司和湖广布政使衙门啊。”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
也对,虽然实际上蜀中离夷陵更近,但夷陵毕竟还是归湖广布政使衙门管的。而且若算上蜀中都指挥使司驻地在蓉城,其实还要更远一些。
而且这种事由蜀中出手,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过后容易惹麻烦。
谢梧轻声低喃道:“东厂就算再废,这会儿消息应该也传到武昌了吧?”
夏蘼有些迟疑地道:“那……咱们现在就这样等着?”
谢梧点头道:“咱们都是普通商人,面对想要谋逆的王府公子,除了等着还能做什么?”
只是,他们能等着,不知道被堵在江边的百姓能不能等?
谢梧想起这一路行来看到的情景,默默在心中盘算着。
秦召这一招确实厉害,但饿极了眼的流民是不可控的,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会反噬自身。
希望这位肃王府二公子不要……
“小姐!不好啦!”门外传来六月急促的脚步声,还没到门口六月就着急地嚷叫起来,“小姐,不好了!城外……城外闹起来了!”
房间里的三人相互对视一眼,谢梧猛地站起身来,快步往门外走去。
第四百一十四章 夷陵乱起
谢梧踏上夷陵城的城楼,秦召等人已经先一步到了。看到谢梧上来,秦召挑眉笑道:“莫小姐怎么来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污了小姐的眼才好。”
谢梧身边只带了夏蘼一人,她快步走到秦召跟前,沉声道:“二公子,无论你有再大的野心,首先都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秦召闻言微微眯眼,“莫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梧的目光看向城楼下。
城楼下早已经不复昨日的秩序,无数流民涌到了城门口。在几个胆子大又有些武力的人的带领下,抓住了原本在城门口查验文书的官兵,正在疯狂地砸着城门。
甚至有人弄来了柴火,似乎准备放火。
对于夷陵城高大的城墙和厚重的城门来说,这些人的举动不亚于蚍蜉撼树,但要知道蚂蚁多了也是能咬死大象的。
秦召自然看懂了谢梧的目光,嗤笑一声道:“莫小姐是在担心这些刁民破城而入?就凭他们……莫说夷陵城中还有守军,便是没有守军,凭他们赤手空拳能打破城门吗?”
谢梧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赤手空拳?”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江面,沉声道:“那些船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二公子自己知道么?还有那些人……他们真的全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么?”
至少领头的那几个,绝对不是。
再说了,夷陵并不是府城,驻守在这里的兵马最多一个千户所,这些兵马还不是全部驻扎在城中的,现在城里的兵马不过千。
秦召皱了皱眉,因为谢梧毫不客气地反驳,他俊挺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转过身去,淡淡道:“这些事情莫小姐就不必多管了,如果害怕就在客栈里待着,此事很快就会平息。”
谢梧皱了皱眉,看向站在一边的秦瞻。
秦瞻却毫无反应,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一般。
但谢梧知道,秦瞻此时并非毫无能力。蜀王府将部分麾下势力隐藏分散在了湘西湖广一带,虽然之前为了剿杀夏璟臣折损了不少,但绝不至于全部耗尽。
但秦瞻显然并没有插手这些事情的意思,只是站在秦召身边,仿佛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傀儡。
谢梧平静地看了秦召一眼,转身走下了城楼。
她身后,秦召皱眉看着谢梧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他并不喜欢太有个性的女子,如果是个绝色佳人,他还能当做是情趣哄哄她,但这个女人显然并不是这一类人。
秦召虽然没见过“莫小姐”的真实容颜,只听福王的描述,他就觉得毫无兴趣了。
他相信福王不会骗他,毕竟以秦沣的为人,这“莫小姐”但凡有一点能让他接受,他恐怕也不会介意以此来拉拢莫玉忱。
等拿下九天会之后,再好好调教一下这个女人吧。总要让她知道,身为女人还是不能太过强硬了。
因为城外的骚乱,城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躁动起来。如今两淮和江南都有战事,城中便有不少人是从战乱的地方跑过来的,不乏见识过城破后流民涌入的可怕乱象的。
有人想逃出城去,有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有人毫无头绪地在街上乱转,想要及时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客栈二楼的大堂里依然坐满了人,谢梧并没有留在大厅里,而是径自走进了客栈里专门为她留出的雅间。
雅间里,楚勉已经坐在里面等着了。见谢梧进来,楚勉连忙起身道:“夫人。”
谢梧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楚勉飞快地眨了下眼睛,改口道:“小姐。”
谢梧走到一边坐下,道:“你们督主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楚勉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虽然东厂有特殊的传信渠道,但也没有这么快。”谢梧挑眉,有些诧异地道:“你们东厂不是烽烟传讯么?”
楚勉有些尴尬,“那个……不能乱用,属下的级别,除非是有战事,不然……也用不了。”
谢梧点点头,也对,如果随便什么人都能用,那大庆每天到处都是烽烟了。
“而且……”楚勉继续道:“属下刚刚接到消息,督主……好像去西北了。”
闻言谢梧不由蹙眉,“去西北了?做什么?”
楚勉摇头。
谢梧也不为难他,轻叹了口气,道:“知州衙门里情况如何?”
楚勉道:“福王几日前进入知州衙门后,被关在了后院的一个院子里。那院子里周围都是秦召的人,我们的人想了些法子潜了进去,但依然没能接近福王。只能确定福王还活着,而且……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谢梧似乎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轻笑了一声才道:“既然接触不了这个真的福王,那就试试去接触那个假的吧。”
“假的?那有什么用?”楚勉不解道。
谢梧声音微冷,沉声道:“杀了他。”
这次楚勉脑子转得倒快,立刻明白了过来。
“秦召不可能同时准备几个福王的替身,这个假货死了,若不想让人怀疑,他就只能将真的放出去。只要福王出去了,我们能接触到他的机会就多了。”楚勉道。
谢梧赞许地点头,轻声道:“你记住,如果能接触到福王,一定要说服他,东厂和锦衣卫会帮他。”
“他能信么?”楚勉有些怀疑地道。
他虽然没怎么跟福王接触过,但多少也听说过福王在蜀中的作为,明显是对东厂和锦衣卫有意见啊。
谢梧道:“这就要看他的选择了,但你一定要将戏作足。至少要让陛下知道,东厂是一心效忠陛下的,只是福王殿下不领情。”
楚勉眼睛一亮,“属下明白了。”
说完了福王的事,楚勉又说起另一件事来,“夷陵的情况属下已经命人传给武昌那边了,只是路程不近,来回恐怕需要几天时间。”
谢梧道:“现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等了。”
楚勉看看谢梧,有些担心地道:“如今夷陵城里只怕不大安全,小姐要不要先离开?”万一夫人出了什么事,他可没法向督主交代。
谢梧摇头道:“如果现在要走,昨天又何必进来。不用担心,我目前不会有危险的,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走也不迟。”
“那,属下调几个人在附近照看着?”
谢梧挥手示意不必,她既然肯以身入局进入夷陵城,自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九天会在夷陵城里埋伏的人,实力未必比锦衣卫差。
“不要让人发现锦衣卫和九天会还有联系。”谢梧道,至少暂时是这样。
夏璟臣在蜀中的时候,锦衣卫和九天会关系密切,还可以说是夏璟臣和莫玉忱交情好。但如今夏璟臣已经离开,如果双方联系比先前更加紧密,就不单单是九天会投靠了夏璟臣能解释得通了。
“是,小姐。”楚勉恭敬地点头应是,再看向谢梧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谢梧微微偏头道:“还有什么问题,一并问了吧。”
楚勉嘿嘿一笑,开口道:“小姐,秦召看起来并不担心那些流民暴乱,难不成是他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谢梧冷笑一声,道:“他恐怕是巴不得那些流民真的闹出事来,至于底牌……我猜只要他自己不死,他并不在意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秦召身边护卫高手无数,即便夷陵城真的被流民攻破,或者湖广都指挥使的兵马来了,他也有信心可以全身而退,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了。
谢梧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楚勉道:“我记得,你们督主让你们抓秦瞻,结果秦瞻现在还在秦召身边折腾,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楚勉瞬间只觉得背脊一凉,反射性地立正挺身道:“属下明白!”
虽然夫人跟督主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但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他觉得夫人笑吟吟地模样跟督主眉眼冰冷的时候一样可怕。
之后几天,谢梧都无所事事地待在客栈里。
正如秦召所说,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想要攻破一座坚固的城门,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秦召毫不客气地下令守城的将士还击,第一波冲击城门的流民伤亡惨重。这些人本就是寻常百姓,为了躲避战乱逃亡来此,面对如此骇人的情景自然被吓得不轻,很快便偃旗息鼓了。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数万流民挤在夷陵一带,其中小部分退回了荆州,留下来的却更多。因为他们都清楚,还有更多的流民源源不断地涌到荆州等地,想要真正的安稳活命,只能进入蜀中。
这么多人被堵在一个地方,粮食很快便会彻底耗尽,再加上有人从中拱火,不闹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果然,几天后,夷陵城外的江面上燃起了熊熊烈火。
谢梧再次踏入知州衙门,依然是上次的花厅,花厅里的人却多了一个。
刚踏入花厅,谢梧的目光便落到了坐在一边的秦沣身上。
秦召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笑道:“看来莫小姐还记得福王殿下?”
谢梧微微欠身,道:“福王殿下天潢贵胄,民女岂敢忘怀?”
秦召轻笑了一声,道:“这几日委屈莫小姐,请坐吧。”
谢梧走到秦沣和秦瞻对面坐了下来,侧身面对着主位上的秦召,“不知二公子此时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秦召打量着她,道:“在下今早收到一封信,是从蜀中送来的,莫小姐猜是谁人所写?”
谢梧略一沉思,便道:“莫不是兄长?我被困夷陵这些日子,早过了该回去的时候,兄长想必是担心了?”
秦召点头道:“不错,确实是莫会首。不过信中写的是什么,在下却是不知道了。”说罢他拿起旁边桌上一封信递了过来,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显然并没有拆过。
谢梧接过信,也不回避径自拆开了信封。
她很快便将信看完,抬起头来看向秦召道:“兄长料到我或许被堵在路上了,已经从康大人处取了通行文书,不日便会来接我。”
秦召微微眯眼,蹙眉道:“几日?”
谢梧摇头道:“不知,想来不会超过十日。兄长如果从蓉城出发,应当是先快马赶到夔州,然后从夔州登船顺流而下,按这封信的时间来算,十日差不多了。”
秦召微垂着眼眸,若有所思地道:“莫会首若是来了夷陵,莫小姐觉得……将他留下,我们趁机拿下九天会,可有胜算?”
谢梧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九天会不是一座孤城,只要攻破了便能拿下。九天会的生意遍布蜀中,兄长有一位心腹如今更是身在南中。如果他发现蜀中出了什么意外,此人性情桀骜,未必会臣服于我,更可能脱离九天会自立。不过……九天会在夔州、重庆、蓉城、叙州各有一座储存银钱和货物的地方。蓉城和叙州我们一时掌控不了,但只要掌握了夔州和重庆府两处,便足以控制住周边数个州府的大半产业。”
“再往后,便需要说服兄长,抑或是慢慢博弈了。”谢梧缓缓说道:“毕竟,二公子应该也不想真的惊动蜀中官府的人吧?”
秦召目光锐利地盯着谢梧,半晌才道:“莫小姐的才智果真让人叹服,本公子先前说的不错,让你在幕后为莫会首打理产业,着实是屈才了。”
谢梧垂眸淡淡道:“这几日闲来无事,我一直都在想此事,让公子见笑了,也希望公子不要忘记与我的约定。”
秦召笑道:“这是自然,只要莫小姐能助我拿下九天会,在下一定迎娶小姐为肃王府世子侧妃。”
等你先有命当世子再说吧。
谢梧抬起头与他对视,沉声道:“我是说,请世子不要伤害我兄长。”
秦召脸色微僵,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面上却笑得如沐春风,“这是自然,莫小姐尽管放心便是。”
背叛兄长的事情都做了,现在才来表现兄妹情谊,不嫌太晚了么?
秦召很快便收敛了心思,看向谢梧笑道:“既然如此,还请莫小姐收拾收拾,天黑之后咱们就启程。”
“去夔州?”谢梧问道。
秦召但笑不语。
第四百一十五章 破罐子破摔
看着秦召的表情,谢梧知道他是不会告诉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了。
不过她也并不在意,她本就是故意问的,若是什么都不问才显得奇怪。
虽然和秦召接触的时间并不多,但仅这几次接触,已经足够她了解秦召了。
这人确实是比秦瞻秦啸甚至是秦牧都要聪明一些,但他的自信自负也比这些人更多。聪明的头脑让他不像其他人那么不重视女子,但他的自负却又让他从骨子里依然轻视女子。
特别是一个……从小就毁容的,寂寂无名,只是稍加引诱就背叛自己嫡亲兄长的闺中女子。
他看不起她,自然也不会真的去了解她。
或许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了。
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如果我说要回去叫我的人一起走,二公子想来也不会同意了?”
秦召微笑着道:“难道莫小姐觉得我们这些人不足以保护你么?况且,你身边不是已经带了一个武功高强的护卫了么?”
夏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谢梧叹气道:“跟二公子身边的人比起来,只怕还差一些。”
“莫小姐过谦了。”秦召笑道:“请。”
谢梧点点头,当先一步向外面走去。路过福王身边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身道:“福王殿下先请?”
秦沣冷笑了一声,却并没有起身。
谢梧也不在意,耸耸肩径自走了出去。
城外江面上依然烈火熊熊,谢梧却已经跟着秦召趁着夜色从另一边城门出城了。站在山坡上的树林里,望着远处的烈焰染红了天空,谢梧的心情有些沉重。
秦召看上去心情却不错,仿佛那烈焰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美景。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愉悦的声音道:“莫小姐,这样的烈火燎原可不常见,你不觉得很美么?”
谢梧淡淡道:“我只知道,被烧掉的那些船里面,有一艘是我的。或许还有几艘,是九天会的。”
秦召毫无歉意地笑道:“这么说倒是我们对不住莫小姐了。”
见谢梧秀眉紧锁,目光定定地望着远处,秦召叹气道:“我知道,莫小姐是觉得我太过狠心了。但那些流民也不是我造成的,即便我不插手,难道夷陵的官府就会放他们进城,扰乱夷陵城里百姓的生活么?如今前往蜀中的道路路障重重,水路又被堵了,这么多人聚在沿岸,早晚都是要出事的。”
谢梧回过头来看向他,清丽的目光似在说:水路堵塞是谁造成的?
秦召不以为意,悠然道:“此乃天意。”
谢梧在心中冷笑,秦召这是想糊弄她,还是把他自己当成天了?
“走吧,莫小姐不是担心夷陵城破了出事么?现在咱们已经离开夷陵城,莫小姐不用担心了。”秦召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梧转身往他指的方向走去,从他身前走过的时候问道:“我们离开了,夷陵城还会破吗?”
秦召似笑非笑地道:“这谁知道呢?”
谢梧脚下不停地从他跟前过去,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会。
他们离开之后,夷陵城必破。
一行人并没有坐船,而是策马从夷陵一路往上游赶去。入蜀的道路从来都不好走,即便大庆开国后对蜀中颇为重视,又有历代蜀王坐镇,从夔州出蜀的道路依然是水路最优。
沿岸都没有宽敞的官道,众人只能走在狭窄蜿蜒的小道上。地面坑洼不平都是小事,有些地方只能下马牵着往前走,若是外地人没有向导,甚至有可能被绕进山里出不来。
因此从夷陵到永宁所在的归州,水路不过一百五十里左右,他们策马却走了两天。
两天后,众人站在了漕船被抢的事发地岸边,这附近已经被官兵重重包围了。但他们却依然畅通无阻地登上了停在岸边的福王专属的座船。
与普通漕船截然不同,福王的船是一艘大型游船。因为他们来时走的是从汉中入蜀的陆路,这艘船是原蜀王府的财产,是从前蜀王府巡视蜀中或者出门游玩的专用船只。比起最华丽的皇家游船,这船或许还不算大。但船上的陈设装饰,却绝对对得住福王殿下亲王的身份。
踏上自己的船,看到自己的属下,秦沣明显松了一口气。
秦召悠然地站在船上的大厅里打量着四周,笑吟吟地道:“蜀王府的船,果真非同凡响。不似我们肃州,穷乡僻壤又缺水,哪里见过这等华丽精巧的事物?福王兄好福气。”
最后这句话,同时尬住了两个人。
这船是蜀王府的,但现在蜀王府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船现在归福王使用,但福王殿下如今是阶下囚,根本做不了主,自然也享受不起来了。
或许是回到自己的地盘,福王更多了几分底气,他坐在一边冷眼看着秦召沉声道:“秦召,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秦召笑道:“福王殿下何必如此心急?如今咱们都是自己人了,我必不会害你。”
秦沣冷笑一声并不搭话。
秦召摇摇头道:“福王兄现在最担心的不就粮草押送延误的事么?我已经替王爷解决了。”
福王皱眉道:“你什么时候帮我解决了?”
秦召笑道:“现在夷陵流民暴乱,水路阻绝,粮草运不出去也怪不着王爷啊。”
秦沣神色稍缓,低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召也不管他,笑吟吟地对谢梧道:“莫小姐,我们要在这里等莫会首,不过我会先派人去夔州和重庆府准备,不知你意下如何?”
谢梧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两块精巧的玉珏道:“公子可以让人带着这个,夔州府和重庆府两处的管事看到此物,便知道是我的人,要做什么事也方便一些。不过……最好等我兄长的船过了夔州府再去,兄长如果听说有人拿着我的信物,必定会召人去询问。他为人警觉,或许……”
“这是自然。”秦召接过两块玉珏,满意地点头笑道:“我知道莫小姐和莫会首兄妹情深,如果能劝服莫会首,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最好。如果莫会首实在不愿相助,我们再行动不迟。”
谢梧点点头,道:“我会尽力说服兄长的。”
秦召满面笑容,似乎对和平解决这件事很有把握。
但其实两人都知道,莫玉忱绝对不可能被劝服。
毕竟秦召不是想跟九天会合作,而是想要成为九天会的主子。
“如此,本公子还有些事情要跟安阳郡王商议,莫小姐一路辛苦了,便先去休息吧。若是觉得无聊,也可在船上走走,这亲王府的船还是有些看头的。”
“多谢。”谢梧点头应道。
谢梧回房浅睡了一个时辰,被船的另一边传来的嬉笑声吵醒,才有些慵懒地起身。
她的房间在二层的中间位置,一看便知原本是为王府的王妃郡主们准备的房间。房间里陈设精巧雅致,临窗的桌上还摆放着一具上好的七弦琴。
谢梧站在窗边,目光看向窗外的江面。
周围并不似夷陵城外水面上铺满了船只,反而显得很是空旷。只有隔着百丈以外有几艘船安静地停在水面上,那些船的甲板上都站了不少官兵,显然是官府派来保护福王殿下的兵马。
谢梧的手指无意识地拂动了琴弦,琴弦发出淙淙的音律。
片刻后,夏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
谢梧回身道:“进来。”
夏蘼从外面进来,走到谢梧跟前道:“半个时辰前船上的侍女送了茶点过来,听说小姐还在休息便未曾进来打扰。现在离饭点还有些时候,小姐可要用些茶点?”
夏蘼口中说这话,手里将一张纸条递到了谢梧跟前。
谢梧接过来看上面的内容,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算了,刚睡醒没什么胃口。秦公子他们在做什么?”
“秦公子上岸办事去了,现在只有福王殿下和安阳郡王在船上。”夏蘼顿了一下,道:“福王殿下在那边设宴请安阳郡王喝酒。”
谢梧听着另一边传来的嬉笑声,略带嘲讽地道:“福王殿下倒是悠闲。”
“福王殿下想是这几天受了惊吓。”夏蘼回道。
几句话的功夫,谢梧已经将纸条上的内容看完了。
秦召急匆匆跑来永宁,除了是觊觎九天会的财力,更多的还是为了福王。
三天前,锦衣卫暗杀了那个假的福王。荆州的官员和将领每天都要面见福王回报事务,称病两三天还可以,如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身为负责人的福王却天天称病,显然是不可能的。
秦召还不想让福王已经成为傀儡的消息泄露,自然得将真的福王送回来。但他也并不信任福王,自然也是要跟着一起来的。
看来,福王确实对秦召很重要。
谢梧想了好几天,也没想明白福王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如果秦召只是想要破坏朝廷往前线运送粮草的事,又或者是想要搞乱湖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有没有福王他都一样能办成了。
秦召那里是探不出什么来了,还是得从秦沣或者秦瞻那里入手。
“查清楚,秦召到底要秦沣做什么?”谢梧手指一拨,琴弦发出刺耳的声音,掩盖了她的低语。
“这琴不好,让他们换一把。”谢梧淡淡道。
“是,小姐。”夏蘼恭敬地应道。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房间里的两人齐齐看向门口,谢梧将手中的纸条投入了不远处燃烧着银丝炭的火盆中。
通红的炭火上蹿起一股火苗,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片火红的灰烬慢慢与炭火融为一体。
“什么人?”夏蘼沉声道。
门外传来女子娇柔的声音,“王爷听见莫小姐房里的琴声,想是莫小姐已经醒了,命奴家来请莫小姐过去小坐一会儿。”
夏蘼回想起过来之前路过大厅时看到的情形,不由得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拒绝,就见谢梧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夏蘼这才改口道:“知道了,你先去吧,小姐稍后便来。”
门外的女子娇笑一声,“如此,妾便先行告退了。”
游船另一侧的大厅里,几个穿着艳丽服饰的女子正随着乐曲翩然起舞。
秦沣姿态随意地躺在一个姿容妩媚的女子膝上,喝着对方送到自己嘴边的美酒。他下首左右两边坐着秦瞻和那位尤大人,两人倒是正襟危坐,只是脸上的神色各有不同。
尤大人看着秦沣的模样,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相比之下,秦瞻就显得轻松随意多了,但他的心情显然也不好,于是便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酒。
谢梧站在门口看着主位上一副放浪形骸模样的秦沣皱了皱眉,福王殿下这是自暴自弃了?
秦沣也看到了谢梧,有些醉意朦胧地笑道:“莫小姐来了?不如进来一起喝一杯?”
谢梧踏入舱房,目光环视了整个大厅。除了厅中的舞姬和乐师,以及几个一边服侍的侍女,整个大厅里并没有多余的人。
谢梧也不客气,走过去在秦瞻下首坐下,看着侍女为她送上来酒菜点心,方才淡淡道:“福王殿下好悠闲。”
秦沣一仰头又喝完了一杯酒,笑得更加肆意起来,“本王现在无所事事,不悠闲还能如何?倒是莫小姐……当初在涪城,却没看出来莫小姐竟然有如此的能耐和野心,倒是本王眼拙了。”
谢梧摩挲着跟前的酒杯,道:“人总是要活下来才能有以后,不是么?若我自己都活不了了,这世上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包括背叛自己的兄长?”秦沣嘲讽道。
谢梧眼神平静,“兄长不会怪罪我的。”
秦沣嗤笑一声,侧首去看秦瞻,“安阳郡王,你怎么看?”
秦瞻道:“我觉得,莫小姐说的没错。”
秦沣望着两人,安静了好一会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很是响亮,隐隐却有几分惨烈之感,就连大厅里的乐曲和舞蹈都因此停滞了片刻。
“啪!”秦沣一把抓过身边女子手中的酒杯,狠狠地砸向了地面。酒杯落在地上,碎裂的残片朝四周飞溅。
秦沣猛地坐起身来,目光阴沉地盯着他下首的两人,道:“你们说得对,人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王爷!”另一边的尤大人惊呼一声,想要说什么却又碍于有外人在场住了嘴,只是脸上的焦急担忧之色更浓了几分。
秦沣却并不理会他的担忧,哈哈大笑两声,又将身侧的女子揽入怀中,高声道:“上酒来!本王要喝个痛快!”
看着秦沣的模样,谢梧暗暗摇头。
福王殿下这是要破罐子破摔了?看来秦召要他做的事情,确实很要人命。
第四百一十六章 发疯
秦沣发完了一阵疯,很快又似泄了气一般,重新摊回了那美人儿身上,就着美人儿的手喝起酒来。下首的尤大人急得双眼冒火,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干脆也一口一口地喝起闷酒来。
大厅里依然乐曲幽幽,舞姿曼妙,但气氛却莫名的冷清,只有秦沣与美人调笑的声音。
谢梧没有喝酒,只是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厅中舞蹈,仿佛当真是在认真地欣赏歌舞。
好一会儿,身侧响起了秦瞻的声音,“莫小姐,当真愿意为了秦召背叛莫会首?”
谢梧微微蹙眉,沉默地看着秦瞻。
秦瞻低笑一声,淡淡道:“不用担心,这里没有秦召的眼线。”
谢梧的目光投向那些乐师和舞姬,秦瞻道:“这些人都是福王殿下从夔州的青楼里带出来的,并不是秦召的人。”
见谢梧似乎不信,秦瞻道:“秦召的势力在肃州,就算再怎么用心经营,对数千里之外的蜀中和湖广,又能有多少影响力?”
谢梧这才偏过脸打量着他,半晌才略带玩味地道:“这么说,秦召能在这里搞出这么大的事情,多亏了安阳郡王助力了?”比起远在肃州的肃王府,蜀王府自然才是那个地头蛇。
秦瞻道:“被朝廷通缉的落魄之人,当不得莫小姐一声郡王。”下一句话又扯回了正题,“莫小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谢梧往后一仰,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我说过了,我只是为了救自己的命。”
秦瞻打量着她若有所思,谢梧朝他淡淡一笑,问道:“说起来我还没请教过安阳郡王,您跟着秦召……又是为了什么?既然秦召如今借用的是蜀王府的势力,按理说应当是以您为首才对,但如今……安阳郡王莫不是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秦瞻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沉声道:“莫小姐这是想要挑拨离间?若是如此,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谢梧在心中轻啧了一声,她是真挺好奇秦瞻为什么要听秦召的。虽然如今朝廷确实在通缉秦瞻,但以蜀王府在蜀中和湘西的势力,他隐藏身份过锦衣玉食的生活肯定没问题。
如今这样跟在秦召身后,几乎是被秦召当成跟班在用了,有什么意义呢?
“挑拨离间?”谢梧微笑道:“听兄长说,他跟蜀王府以及安阳郡王都有些不愉快?”
“那又如何?”秦瞻眼中闪过警惕之色。谢梧莞尔一笑道:“如果我说服兄长为肃王府效力,到时候……安阳郡王府若也在肃王府麾下,不知肃王府会觉得是安阳王府重要,还是九天会重要?”
秦瞻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冷笑道:“九天会?区区一个商会,竟然肖想媲美蜀王府在蜀中的百年经营?即便如今蜀王府已经落魄,隐藏的势力也不是你们姓莫的能比的。”
谢梧笑眼弯弯,却带着能让人一眼看穿的不以为然,“是么?我好像确实没见识过。蜀王府若真有这般能力,又岂会这么容易就被朝廷废黜?安阳郡王现在,又怎么会与我这个小女子一起坐在这里说话?”
正在主位上和女子调情的秦沣显然也听到了两人说话,突然抬起头来,指着秦瞻哈哈大笑起来。
见两人齐齐扭头看向自己,秦沣似乎有些兴奋起来,他踉踉跄跄地坐起身来,指着秦瞻对谢梧笑道:“丑丫头,听本王一声劝,你啊……想活命就别不自量力了,秦瞻、还真就比你九天会重要。”
谢梧轻哼一声,讥诮地道:“王爷喝醉了吧?从前我九天会确实不敢与蜀王府相比,但现在么……”
秦沣拍着自己的大腿道:“就凭蜀王府这个名号,就比你的九天会值钱。”
谢梧朝他笑了笑,端起酒杯低头慢慢浅酌起来。
见她这个表情,秦沣不由生出几分怒气。他早就已经喝醉了,脑子里一团混沌,一时竟连要骂什么都想不起了。只是谢梧这明显不将他的话当回事的表情太气人了,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双腿一软跌了回去。
被他砸了个正着的女子也不敢出声,只能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秦沣恼怒地将女子推开,眼神朦胧地指着谢梧道:“没见识的丑丫头,跟你那个只会巴结太监的哥哥一样,都是……蠢货!”
“哈哈!现在……夏璟臣拍拍屁股走了,谁还能……给姓莫的当靠山?”秦沣呵呵笑着,有些手舞足蹈起来。
“王爷,您喝醉了。”尤大人起身上前扶住秦沣,躬身劝道:“不如先回房休息吧。”说着就对那女子使了个眼色,那女子连忙跟他一起扶起秦沣就要走。
秦沣却不肯罢休,双手胡乱挥舞着,却让搀扶他的两人加倍费力。
秦沣一边歪歪斜斜地往外走,一边扭过头来去看谢梧,高声道:“你懂什么?只要蜀王府的名号还在,想要……想要拿下蜀中,事唔……”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似被人捂住了嘴。
三人很快消失在门外,秦沣的叫声依然嘹亮,只是换成了骂莫家兄妹。
骂“莫小姐”丑女多作怪,背叛兄长,寡廉鲜耻。
骂莫玉忱有眼无珠,谄媚太监,活该被自己亲妹妹出卖。
“……”明明没跟福王殿下打过几次交道,没想到福王殿下竟然积累了这么多对她的怨怼。
秦沣走了,歌舞自然也就没有人欣赏了。秦瞻冷着脸将乐师和舞姬遣退,大厅里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谢梧有些慵懒地靠着椅背,手里把玩着不知何时已经空了的酒杯。
她能察觉到,秦瞻的目光正定定地盯着她。
这次秦瞻的目光跟平时冷漠中带着几分阴鸷不同,里面带着几分探究审视,还有几分隐约的恶毒与杀气。
谢梧随手将酒杯丢回桌上,低声轻喃道:“我还当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蜀王府……现在还有名声这种东西么?蜀王府的名号若当真值钱,当初蜀王殿下被朝廷押解入京,怎没见到有人救他呢?”
她靠在椅子上的脑袋动了动,蹭掉了脸上的面纱。面纱掉落在膝上,露出了那半面绝美半面狰狞的面容。完好的那半边脸颊绯红,大半张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越发的美丽,也越发的可怕。
她却似乎毫不在意,抬起睡意惺忪的水眸看向秦瞻,道:“在蜀中,只需要……秦二公子只会倚重一个势力,那便是……九、天、会……”
说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就连那有着狰狞伤痕的半边脸,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秦瞻定定地望着谢梧,眼神阴鸷可怖,仿佛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并不太熟悉的女子,而是一个令他欲处置而后快的仇敌。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夏蘼冷冷地看着秦瞻。
秦瞻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夏蘼站在门口,等他出去了方才转身进去,扶着已经睡过去的谢梧往她的舱房而去。
秦召从岸上回来,自然也听说了他离开后船上发生的事。
听了属下的禀告,秦召嘲讽地冷笑一声道:“所谓的皇子,也不过如此。”连个区区商会都收服不了也就罢了,竟然还会对一个太监心存妒忌,当真是荒唐。
“他们还说了什么?”秦召问道。
属下摇头,低声道:“我们的人都被遣出去了,里面侍候的不是安阳郡王的人,就是福王从夔州带来的消遣的。”
“这么巧?”秦召微微眯眼,怀疑地道。
属下道:“公子可是怀疑安阳郡王和福王密谋……”
秦召垂眸思索了片刻,缓缓摇头道:“不,他们不会联合到一起。即便真有什么密谋,也不会带上一个女人。罢了,将秦沣盯紧一些,他身边再加派两个人,本公子不想看见他再乱说话。”
“是,公子。”属下恭敬地应道。
“派往夔州和重庆的人,出发了吗?”秦召又问道。
属下点头道:“已经出发了。”
秦召轻哼一声,道:“让人盯着九天会的动静,莫玉忱一旦过了夔州,立刻动手先拿下夔州和重庆两地的九天会主事。如果不从,就地格杀!”
那属下闻言也是一愣,迟疑道:“公子是不相信那位莫小姐?这样恐怕会惊动蜀中官府。”
秦召抬头看了他一眼,悠悠道:“这世上的女人,多半都反复无常,贪心善变。与其通过她掌握九天会,我为什么不自己掌握?至于惊动蜀中官府,怕什么?荆州都乱了,再加上蜀中更好。”
“两位主子都下落不明,一旦九天会真的乱起来……我们的人立刻趁机吞并九天会的产业。”秦召道。
“属下明白了。”属下拱手应道:“公子英明。”
秦召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淡淡道:“至于那个女人……等抓到莫玉忱,她就没用了。本公子不喜欢有野心的女人。”
“是,公子。”
船尾,谢梧靠在船舷边眺望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往日里船来船往的江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不远处停驻着的几艘带着肃杀之气的船只。越发衬得江上寂静萧索,看不到半点初春的生机。
夏蘼站在她身后,压低了声音道:“秦召已经派人前往夔州了。”
谢梧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淡淡道:“很好。”
夏蘼蹙眉,有些担心地道:“小姐,那秦召恐怕不是守信之人。”
谢梧转身背靠着船舷,微笑道:“巧了,我也不是。”
夏蘼有些不解地挑眉,谢梧幽幽道:“我离开夔州的时候告诉春寒,见到手持我玉珏之人,杀、无、赦。”
“……”虽然跟了小姐好几年,但他大多数时候还是跟不上小姐的思路。所幸他只是个执行任务的人,这种需要动脑的事情,还是要交给春寒和孟疏白。不过……
“秦召的人如果出事……”
谢梧道:“所以,我们还有十天时间,弄死秦召。”
夏蘼沉默了片刻,才忍不住道:“小姐好像……看来秦召确实惹到小姐了。”
谢梧扭头望向江面上,淡淡道:“我只是突然有些猜到,秦召想做什么了。外面越是乱,我越讨厌有人将手伸向蜀中啊。”
利用秦瞻和秦沣夺取蜀中?他就那么自信靠秦沣能够敲开汉中的门?或者……他以为蜀中都指挥使司刚刚因为杨雄之乱遭受过重创,所以蜀王府的势力就可以跟肃王府里应外合?
好像该给驻守汉中的将领报个信,毕竟四舍五入勉强也算是自家人吧?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不远处一艘小船正朝着他们这边而来。谢梧抬头望过去,见那船头上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官府差役打扮的男子。
夏蘼也看了过去,只看了一眼便道:“那是荆州知府。”
谢梧没见过荆州知府,但看他身上的官服品级,多少也能猜出来来人的身份。
谢梧往后退了一步,并不想让荆州知府看到自己。
她转身往自己舱房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轻声吩咐道:“去看看,那位知府大人这个时候上船来做什么。”
“是。”
谢梧走回自己的房间,房门口却多了两个人。一个是秦召身边的管事,另一人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这少女穿着一身干净的淡青色布衣,双目清澈明亮,一看便知与秦沣身边的女子截然不同。
“这是?”谢梧挑眉道。
那管事恭敬地道:“公子说莫小姐的侍女留在了夷陵,船上的女子……不是福王殿下身边的人,便是些粗使婆子,只怕怠慢了姑娘。特意命属下去附近买了个身家清白干净勤快的丫头给小姐使唤。”
谢梧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那管事道:“刚买的?身家清白?我还以为这是公子身边的人才对。”
管事正色道:“公子出门在外,身边也未曾带着侍女,委屈小姐了。”
谢梧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替我谢过你家公子,人留下吧。”
“是,如此属下先告退了。”那管事躬身行礼,又扫了那少女一眼,道:“好好侍候小姐,若有怠慢,小心你的小命!”
那少女吓得脸色发白,打了个寒噤连忙点头道:“是,我、不是……奴婢知道了。”
那管事冷哼了一声,又朝谢梧拱手行礼,方才转身离开。
第四百一十七章 东厂的密信?
谢梧推门进了房间,那少女连忙也跟了进去。她显然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精致华贵的房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又忍不住眼睛四处打量。
谢梧推开窗户,任由外面的江风吹进来。
回头打量着还呆呆地站在房间里的少女,片刻后方才轻笑了一声,低声道:“锦衣卫的?”
那少女猛地抬头,双眼几乎都要瞪圆了。
显然是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这么快露出破绽。
谢梧朝她招招手,那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上前去。
谢梧走进了里间的卧房,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才又走到那少女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回、回小姐,我……奴婢,叫春芽。”
谢梧点点头,“你是夷陵本地人?”
少女迟疑了一下,道:“奴婢……奴婢是本地人,下午的时候,那位老爷……来奴婢家里,买了奴婢,说是要侍候贵人。”
“那你说句夷陵本地话给我听听?”
那少女也不含糊,张口就来了一段儿村间的顺口溜,将一个淳朴的村间少女演绎得惟妙惟肖。
谢梧轻笑了一声,“也罢,既然如此你便留下吧。”
少女欣喜地道:“奴婢多谢小姐!奴婢一定好好干活,好好伺候小姐!”
“先收拾收拾房间吧。”
“是,小姐!”
谢梧在床边坐了下来,打量着眼前忙碌起来的少女。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谢梧低声道。
那少女同样也压低了声音,道:“这附近已经没人了,最近有人的地方在上游三十里处。前两天船上的人扮成普通商人,去那边买了几个丫头,我们提前装扮成被卖的姑娘混进来的。”
买人这种事,自然不可能是管事的亲自去的。那些人也没想过,自己临时起意去买人,还装扮成了普通商人的模样,竟会被人盯上趁机混进细作来。
谢梧觉得秦召很有趣,出门在外没带侍女在身边不奇怪,但无论是夷陵知州衙门还是秦瞻,想必都能为他提供不少经过训练的侍女,他偏偏要花钱去小地方买。
他是觉得临时买来的,比别人送的或者在城里的牙行买的更安全么?
但眼下这种情况,不就正好被人钻了空子么?如果是熟悉的侍女,锦衣卫的人想要替换还得费不少功夫呢。
“秦召想让你做什么?”谢梧问道。
那少女道:“只说让我看着您,您说什么话,见什么人都要禀告,别的就没有了。”
谢梧点点头,道:“明早你告诉他,我晚上做噩梦了,口里一直叫哥哥。”
那少女眨了眨眼睛,显然并不了解谢梧这么做的用意,却还是顺从地点头道:“是,我记住了。”
“楚勉可有什么消息?”
少女这才从编号的发辫中拆除一个极小的纸卷,恭敬地递到谢梧手里。
谢梧接过来看了看,“你们在船上还有别的人?”
新买来的丫头,必定会从头到尾换洗一遍,还会有人在一旁检查,免得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到主子身边。
这纸卷定然不会是她从船下带来的。
少女道:“还有一个在舱底,负责搬运东西和打杂,没法上来见小姐。”
谢梧点点头,这才展开了纸卷。
那小小的纸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米粒大小的字迹。
楚勉在上面写明了这几日荆州官府和驻军的动向,以及因为水路堵塞,上下游各处的境况。还有他们离开之后夷陵城的事情。
他们离开夷陵不到一天,夷陵城就被流民打破了。说城门是被攻破的,不如说是有人故意打开城门放流民入城的。
六月和秋溟早在城破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九天会的产业也早一步全部关门闭户。但夷陵城里如今的情况却不乐观,那些流民夹带着怒火冲入城中,本应主持大局的夷陵知州又不知所踪,完全无人约束的流民毫不意外地发生了哄抢。
城中的居民自然也不会束手等着被人抢,双方很快打成了一片,如今夷陵城里可谓之群魔乱舞。
秦召倒是下得一手好棋,如此夷陵一乱,就算远在武昌的湖广布政使和湖广都指挥使带兵赶到,第一个要解决的也是夷陵之乱。
毕竟,粮草丢失的罪名自有福王承担,失土丢城的罪名却是要他们自己承担的。至于两个镇的百姓无辜被屠杀,在这些大人物的眼中就更不算什么大事了。
谢梧缓缓将那纸卷在自己手里捻成了细细的一条,抬手投入不远处的炭火之中,一边低声在春芽耳畔吩咐了两句。
春芽眼睛微张,有些惊讶地望向谢梧。
谢梧好脾气地朝她笑了笑,虽然只能看到一双清丽的眼眸,春芽还是忍不住红了脸,连忙点头应是。
蓉城
郑昭刚抵达蓉城几天,每天都忙于梳理蜀中都指挥使司麾下的事务,就连夷陵的事情都有些无暇顾忌。
这日,一直忙到深夜的郑昭刚刚回府,就听到管家的禀告,“九天会的孟管事求见。”
郑昭的家眷还没到达,如今这指挥使府也空荡荡的十分安静。管家是跟着他从陕西来的心腹,自然清楚对自家主人来说哪些人是重要的必须要见的。
郑昭闻言有些意外,“九天会的人?”
“是,那位孟管事是九天会在蓉城的总管事,天刚黑的时候就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求见大人。”
郑昭点点头,让管事退下,自己快步朝着待客的花厅走去。
孟疏白正在花厅里喝着茶,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看向门口,含笑拱手道:“草民孟疏白,拜见郑大人。”
郑昭道:“孟管事这个时候前来,想来是莫会首有什么要事?这些虚礼就不必了,坐下说。”
孟疏白还是谢过了郑昭,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送到他手里,道:“在下此时来打扰大人,确实有要命的大事,还望大人见谅。这是我们公子命人传回的急信,在下拿到信一刻也不敢停留,便赶过来了。还请大人过目。”
郑昭立刻想起了不久前夷陵的事,当下伸手接过信就打开来看。
对于一个战功赫赫颇有几分傲气的将领,夷陵的事情一直让郑昭有些心情难平。
但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尽快掌握住蜀中的兵权。除了安置好自己带出来的那一家无辜的村民,其余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让他每当闲了想起来,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但信中的内容却不是他想象中与夷陵有关的事,这甚至不是莫玉忱的亲笔信。
因为信封的落款,是一个冰冷的锦衣卫印记。
在朝为官的谁不知道,分散在外地的锦衣卫与京城的锦衣卫并不一样。他们只是挂着锦衣卫的名号,实际上归东厂提督直接指挥。
虽然京城的锦衣卫实际上也归东厂调度,但外面的锦衣卫却并不在锦衣卫指挥使麾下。
也就是说,这封信其实是东厂给他的。
郑昭神色变了变,离京之前他见过夏璟臣,自然知道莫玉忱和夏璟臣关系不错。但此时看到这封信他才明白,莫玉忱与夏璟臣的关系,远比他想象中更加紧密。
郑昭并没有多想,他很快就看完了信里的内容,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无比,就连手里的信纸被攥成了一团也没发觉。
“锦衣卫为何不亲自送信过来?”郑昭问道。
孟疏白实话实说,“荆州的锦衣卫出了问题,目前蜀中大部分锦衣卫已经调往荆州去了。”
郑昭看着他,“蜀中锦衣卫有权插手湖广的事?”
孟疏白笑了笑,“在下只是一介商贾,对朝廷的事也不大明白,不过……既然楚千户传了这封信,想来是可以的吧?毕竟……谁也不想没事找死。”
郑昭皱了皱眉,又将手里攥成一团的信纸展开,仔细看着上面的字迹。
“孟管事可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郑昭问道。
孟疏白笑而不语,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郑昭微微出了口气,走回主位上坐了下来,示意孟疏白喝茶。孟疏白也不着急,淡定地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郑昭坐在主位上,眉头拢起,垂眸沉思着。
他虽然性格有些直率,但并不是个纯粹的莽夫,打开这封信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的麻烦大了。
但这麻烦也是个双刃剑,办好了自然地位稳固平步青云不在话下,但若是办砸了,只怕也是要跟着万劫不复的。
孟疏白打量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心中觉得十分有趣。
自从他放弃了科举之路,在商场这些年接触了太多的高官显贵,对这些曾经自己憧憬过的大人物也抹去了所有的滤镜。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在猜测,这位郑大人这会儿在担心什么?
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前途名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郑大人。”孟疏白悠悠道:“我们公子也让人替他给大人带了一句话。”
“什么?”郑昭问道。
孟疏白道:“公子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大人身为人臣,最要紧的便是为陛下尽忠。结果如何是能力问题,也可以说是天意。但态度如何……却是大人自己的问题了。”
郑昭心中一凛,深深地看了孟疏白一眼,正色道:“还请孟管事替我多谢莫公子提点。”
孟疏白笑道:“大人客气了,大人安好,蜀中才能安好,我们也才好做生意。”说罢孟疏白便站起身来,“信和话在下都已经带到了,如果大人没有别的吩咐,在下这边告退了。”
郑昭也不留他,沉声道:“事态紧急,无暇招待孟管事,等此事过后,我再亲自设宴谢过莫会首和孟管事。”
“大人客气了,告辞。”孟疏白拱手告辞。
目送孟疏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片刻后郑昭才提声道:“来人!”
“大人。”两个护卫出现在门外,恭敬地等候吩咐。
郑昭道:“去请谷康二位布政使过府一叙。”
两个护卫毫不迟疑地应是,后退两步消失在黑夜里。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郑昭独自一人坐在厅中,依然低头看着手里皱巴巴的信纸,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入脑子里。
管家从外面进来,见郑昭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是一怔。
“大人,难道夷陵那边又出什么大事了?”管家也是跟着郑昭经历过那一夜的,自然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
郑昭抬起头来,苦笑道:“恐怕比那个还要麻烦。”
“……”还能有比这更麻烦的事情?福王把整个夷陵都屠了,还是所有的粮草都沉入江底了?
郑昭道:“肃王府与蜀王府参与势力勾结,意图夺取汉中,进而图谋蜀中。”
“……”管家仿佛被这番言语震动到失语了,望着郑昭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管家是跟了郑昭十多年的心腹,原本是郑昭麾下的谋士,也只是如今刚到蜀中为了方便打理郑府,暂代管家之职罢了。
这些事情郑昭自然也不会瞒他,此时说出来看到他的表情,郑昭竟然觉得心里放松了一些。
至少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震惊到失措了。
过了好一阵,管家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轻咳了两声,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大人,这事……靠谱吗?肃王府……”不是他不相信肃王府想要谋逆,而是他不相信肃王府能悄无声息地兵临汉中,除非整个陕西的官员都已经投靠了肃王府。
但他们才离开陕西不久,别的不敢保证,至少当时肃王府的势力绝对还没到那个地步。
总不能是肃王府专程绕开了他们大人,收买了陕西其他的将领吧?
郑昭叹了口气道:“这是东厂传来的消息,不管靠不靠谱我们都不能置若罔闻。否则……”一旦真的出事,他们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管家点点头,大人说的不错,既然消息到了他们手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假装没看见。
“可是,陕西不归我们管啊。”管家有些发愁,“大人才刚到任,尚未完全掌握蜀中的兵权就贸然插手汉中事宜,恐怕……”而且大人原本就是从陕西调过来的,如今再回头插手陕西的事,很容易让人怀疑他们的用心。
郑昭沉默地点点头,道:“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自己出面。”
管家似想到了什么,“大人的意思是……”
郑昭道:“用我们自己的渠道,将这封信送给汉中卫指挥使。”
“是,大人,属下稍后亲自去办。”管家肃然道。
郑昭却是一怔,突然问道:“你说……东厂将这个消息送到我手里,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管家一愣,望着郑昭半晌没有言语。
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东厂为什么不直接送到汉中,而要绕一圈经九天会的手送到他们手里?
这信从他们手里转一圈,难道说服力还能比东厂直接传过去更高么?
除非,东厂知道这封信由他们送过去比自己送过去更方便,也更有用。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不由升起阵阵寒意。
? ?(* ̄3)(e ̄*)抱歉今天完了一点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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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关于郑昭的人设,前面写错了一点,已经改掉了哈,不影响前面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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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说明一下郑昭的背景,大家就不用返回去找啦:是阿梧这些年挂撒网养的鱼,类似于冯玉庭,但跟九天会的关系没有冯玉庭那么紧密,毕竟他不在蜀中。但他背地里其实是英国公秘密培养的,阿梧在谢家的时候知道了这个秘密。阿梧提拔他担任蜀中都指挥使,也跟这层关系有关,是为了以后做铺垫。(* ̄3)(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