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当女帝了,后宫三千很合理吧?》
第1章 女帝
青铜兽炉腾起龙涎香的青烟,太上皇修长的手指叩响鎏金御座,每一声都似催命符:“今日若再不肯选凤君,这传国玉玺……“
他幽暗猩红的眼珠冷睨下方的女帝:“便交由二皇女执掌朝政。“
女帝手举火把癫狂,一脚一个太监、侍卫踢飞,赤金凤袍翻卷如烈焰:“谁稀罕当皇帝啊!除了裴卿,朕谁都瞧不上!你若再逼朕,朕就烧了这玉华殿!“
“陛下三思!“
女帝伴读萧瑾赶忙上前阻止,他张臂拦在丹墀下,火光在萧瑾脸上跳跃。
“滚开!”
女帝握紧火把的指节发白,挥动间,火星在萧瑾雪色锦袍处烙出焦痕,他却仍挺直脊梁。
“烧啊!“太上皇突然暴喝,手掌猛拍御案:“就像三年前烧死南疆使臣那般!让天下看看我大胤女帝的威仪!“
“你看朕敢不敢——”
可就在火把离萧瑾仅剩三寸时,女帝却瞳孔骤缩,人就像突然被夺舍了一般,突然停止了一切癫狂行动。
她先是震惊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火把,又环顾一圈陌生又熟悉的玉华殿,最后再看向已经被太后与裴燕洄逼杀了的太上皇……
一只手却碾碎掌心被火燎出的血泡,任疼痛唤醒理智。
席初初终于确定自己是重生了!
“怎么?不烧了?“太上皇倚坐龙榻讥讽。
烧个屁!
都踩到一粑屎,还能不知道香臭?
“哐当——“
火把被席初初狠狠掷入金盆,炭火溅上她的龙纹袍角。
周围的侍卫、宫婢太监,全都吓得哆嗦“噗通”跪地:“陛下息怒。”
没想到席初初也“噗通”一声跪地,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父皇,朕错了。”
她端正的跪姿,真诚的磕头,完美诠释了一句——已老实,求放过。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傻了似的看着她。
前一世,席初初由于穿越前一度对宦官文学痴迷,因此乍见裴燕洄这个太监头子惊为天人。
苍白如冷玉的面容糅合阴柔与凌厉,眉眼狭长似工笔勾勒,瞳色浅淡近乎琥珀,凝视时如毒蛇锁喉,垂眸时却透出佛性悲悯。
这一副神颜,令她脑海中当即已经自动续编了八十万字的权力\/卑微、暴戾\/温柔、禁忌\/救赎的言情内容。
为了讨裴燕洄欢心,她成了一个人人痛骂的昏君,她为他若水三千尺只取一瓢饮,得罪了满朝权贵,她为他罪贬谏臣,全心信任……
可他却穿着她送的雪色鹤氅,用她送的凤枭匕首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陛下以为咱家会爱慕蠢货?“他碾碎她染血的指尖:“每每与你亲近,都令人作呕。“
心尤感到撕裂的痛楚,但她向来疯批的脾性却已经上来。
死阉狗,既然你不稀罕朕的爱,那这一世就尝一尝朕的恨吧!
如今重生的这个节点,应该是她正痴恋裴燕洄,不满太上皇逼她选凤君,故意装疯发癫打算放火烧了玉华殿,彻底与太上皇决裂的时候。
可这一烧,却将他彻底推到了太后跟二皇女那头,令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妹顺利得到了传国玉玺,也壮大了后来她与裴燕洄夺宫的势力。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一辈子,说什么也要将太上皇的心笼络过来。
萧瑾见她额头都磕红了,眼底流露出一丝心疼,也立即跪下求情:“太上皇,陛下只是一时冲动,错不在她,在臣,是臣没有规劝住陛下,您要责罚便责罚瑾吧。“
听到箫瑾一如既往对自己无条件包容,席初初良心顿时揪成一团,她真不是人啊。
席初初忽然想起自己前辈子干的疯事,悄悄将一只小手摸上对方大腿:“哭包,你的脸没事吧?”
萧瑾猛地抬头,完好无损的脸映着残火,玉冠束发的面容皎若明月,鸦青睫毛在眼睑投下阴翳,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上一辈子她不仅烧了玉华殿,也将他的脸烧毁,命也险些丢了。
他本是太傅最喜爱的长子,太傅见他一生被毁了,入宫讨说法无果,气得一头撞死在殿上。
至此,她成了人人口中的昏君,亡国之君。
还好还好,这一辈子她悬崖勒马。
她横行霸道、作恶多端,所有人都认为她死上百次也难以赎罪,唯独萧瑾戴着半边银色面具,带上萧府精锐拼命杀入皇宫,从裴燕洄手中抢走濒死的她。
血色浸透三十六重玉阶。
他滚烫的泪混着喉间血,落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恨与爱交织,他看着她,千言万语,却又不言不语。
席初初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她费力伸手摸上右脸的面具:“你是傻子吗?当年为什么不躲……“
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缓缓闭上眼:“哭包,别哭……朕不值得。“
他心中大恸,突然剧烈咳嗽,暗红血渍溅上她褪色的龙纹袖口。
他颤抖着摘下面具,在远处叛军的铁蹄声里,在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中,她好似尝到了他混着泪的唇。
萧瑾的掌心覆住她逐渐涣散的瞳孔,就像幼时为她遮挡雷雨那般温柔。
短暂地回忆完前世种种,重生的席初初捧住他的脸,紧张担忧地巡视,细细致致检查过一遍后,才松吁了一口气。
席初初心想,她以前肯定是瞎了,这么好看又善良的竹马竟然舍得拿火烧他,这一辈子她定会好好补偿他的。
“陛下,臣无事……”他想避,脸依旧白着,但耳朵似滴血一般红,但却不敌席初初强硬。
“以后朕发疯时,离远点!”她拍了拍他大腿郑重叮嘱。
她有病她知道,这都是癫佬太上皇基因遗传下来的,她有时候也挺难克制的。
乍听多年前的独特称呼,萧瑾心尖一颤,又甜又苦又涩,连向来冷静自持的表情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臣,不会走的。”
太上皇凤眸冷冽:“呵,不疯了?”
她赶紧端正态度,饱满白皙的小脸满满都是无辜感:“不疯了,不疯了,父皇,这凤君,朕选便是。”
她如今又乖又可怜地跪在太上皇跟前,与以往那叛逆嚣张的态度迥然不同。
太上皇狐疑地看着她,却根本不信前一秒还为裴燕洄发疯的她,这一秒就乐意选后宫了。
不过,凤眸扫过萧瑾骤然苍白的脸,太傅之子果然对这个逆女……
他勾起阴郁的笑:“陛下,无论你是以退为进,还是拖延时间,你都不可能玩得过你父皇的。”
整个皇宫上下的人都惧怕太上皇,只因为他根本不正常,癫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比如……他正值壮年,就禅位给了她。
以往大胤都是男帝,第一个女帝的诞生只因为他想看一看,女人称帝,是否也有治国者的能力。
于是他冒天下之大不韪赋予她资格,看女人比之男人,能够达到何种高度。
以往,女帝也忌惮他,疏远他,甚至一度想杀了他。
可是,也是他一次次提醒她,天下是她的天下,群臣在她的脚下,她自可傲视一切。
他教她骄傲,托她上天,可上一辈子她却叫他失望了。
但重生归来,席初初绝不会再让裴燕洄有机会染指后宫大权。
他从来都是一个狼子野心,他暗中与太后、二皇女勾结,害死了太上皇,她必不会再让他们这些人得逞。
她要选一个贤惠的凤君,掌管整个后宫事务,再选一些强大背景的侍君辅佐王后,对付外庭的三公与阉党。
“既然你同意了,户部行文下去,已选拔出不在七科适内者或非医、巫、商贾、百工的三百名良家子,资料上报至都统暂压着,只等你敲定选秀日期便可阅目。”
席初初双掌一合,眯眸一笑,露出一排糯白的牙齿:“事不宜迟,那就明日。”
看到她的笑容,宫娥太监侍卫只觉头皮发麻,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因为每次陛下发疯前都是一样天真无邪,美好漂亮。
第2章 打卡
约定好选秀日期,太上皇这头就不再对席初初进行“政权”制裁,也不提将传国玉玺交给二皇女代为执政。
只是这一对父女金口一开,接下来整个皇宫内务府与礼部都将通宵达旦了。
待太上皇的銮驾远去,确定了这一世自己改变了一个重大的节点,席初初才终于有了魂归躯壳的真实感。
她也跪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九重华服铺开像朵蔫了的大牡丹。
“陛下!”萧瑾慌忙上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犹豫着该不该碰她。
而席初初却不客气,一把将他拽过来。
“小哭包。”她揪着他的衣袖,手指深深掐入萧瑾的衣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如前世一般化作青烟消散。
仰着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现在是什么几年几月?”
“永昌三年七月初九……”萧瑾察觉到她不对劲:“陛下,您怎么了?您之前不是坚决不肯选凤君的吗?怎么突然……”他声音渐低:“您难道不怕裴……”
“别提那晦气玩意儿!”席初初猫瞳微眯,尖牙微眦:“我问你——”
她盯着萧瑾俊雅秀致的面容,那双总是含着剔透水光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困惑与担忧。
前世她怎么会觉得这样的眼神软弱?
怎么会听信裴燕洄的谗言,与他渐行渐远呢?
话到嘴边突然卡壳。
她要问什么?问他前世怨不怨她?问他明明被她错待,后不后悔因她而死?
可问题是这一世的萧瑾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萧瑾轻轻唤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改主意了,忽然凑上前闻了闻,鼻尖相近,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狡黠矜贵:“小哭包,你身上熏的什么香啊?朕喜欢。”
萧瑾猛地后撤。
“臣、臣没有刻意……”
萧瑾眼尾微微下垂,脸上一抹淡色渐渐洇出绯红,一路蔓延至耳尖,像是雪地里突然绽开的红梅,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看他颤得更厉害。
她坏笑着凑近:“爱美了?难不成小哭包有思慕的女子?”
“陛下,臣永远忠君,思君……所想,并无它念,请莫要戏闹臣下了。”
萧瑾看她时总带着三分温软,七分克制,偏生睫毛又密又长,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藏了无数欲言又止的心事。
席初初没想到萧瑾竟纯情成这样,正得趣想再逗他几句,突然余光瞥见一团金光“咻”地冲到她面前。
“妈呀!”她条件反射地往萧瑾怀里钻:“护驾!”
不料,那金光直冲她,并在她掌心化作一枚龙形玉印,随即脑海中响起一个机械却活泼的声音:
【叮!帝王打卡系统激活成功!(????)宿主别怕!我是你的帝王养成系统呀!】金光化作一只圆滚滚的小龙崽,在她面前快乐地转圈圈。
“奶龙?!”席初初脱口而出,惊得萧瑾连忙环顾四周:“陛下?您在与谁说话?”
席初初摆摆手示意他安静,萧瑾虽不解,却永远对她恭顺温和。
脑海中那个声音继续道:
【Σ(°△°|||)︴宿主,人家不叫奶龙。】小龙崽挺起胸脯:【宿主,本系统是专门辅助有潜力的帝王达成霸业,您可以通过打卡完成特定任务获取积分,兑换各种神奇道具和技能哦。】
眼前突然浮现半透明的光幕,上面罗列着琳琅满目的物品:【读心术(一次性)50积分】【百毒不侵体质200积分】【武帝高手300积分】……
席初初眯起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前世若有此物相助,她何至于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朕凭什么信你有用?”
【宿主可以先完成一个新手任务:私生活打卡,摸一摸萧瑾的头说‘乖’,奖励10积分哦~】
席初初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萧瑾,他发冠之前被她大闹得有些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格外好欺负。
“萧瑾。”她突然正色道。
“臣在。”他立刻挺直腰板。
她当即笑靥如花,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乖。”
萧瑾呆了:“……”
陛下从来不会对他做出这种类似“宠爱”的行为,她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叮!任务完成!宿主目前积分10。】系统欢快地撒花【积分商城已开启!现在特惠促销“读心术体验卡”,限时只要5积分哦~让您再也不怕被绿茶男骗!】
席初初翻了个白眼:“朕刚到手的积分还没有捂热呢,果然奸商!”
但为了检验系统道具到底好不好用,她只能买了。
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萧瑾,若朕现在要你为我而死,你可愿意?”
萧瑾瞳孔骤缩,却没有任何挣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心声:萧瑾愿意为席初初舍身忘死,往复不厌,此志不渝。】
席初初心头一震,前世的萧瑾在曾说过同样的话,可那时他们俩已经决裂了。
那时她只当是虚伪的场面话,如今重活一世,才看清其中真心。
这读心术体验卡,果然能听到他内心的声音。
席初初太高兴了。
果然恋爱脑觉醒后,她人生都开始开挂了。
一把抱住香喷喷的萧瑾,欢喜雀跃地拍了拍,然后蹦了起来。
“小哭包,朕还有事要办,你今天就早点出宫吧,明天见。”
她拎着下摆就冲了出去。
萧瑾傻愣在那里,因为她骤然的亲近,全身如同着火了似的,可最后却只能死死掐着自己掌心,掐出几道月牙痕,迫使自己别再痴心妄想了。
陛下心怡之人是裴燕洄,他不过就是陛下闲暇之时打发时间的玩伴罢了。
——
回到寝宫后,席初初就埋头研究起帝王打卡系统,她看到自己的帝王称号是“萌新一级”,经验值增涨了十分之一,显然这个帝王系统还可以升级。
“萌新一级”的帝王打卡类目只有【政务打卡】、【生活打卡】。
【政务打卡】:比如上早朝,批阅奏章之类打卡 5积分。
【生活打卡】:养生锻炼,召见后宫之类 5积分。
任务一项打卡完成,十天奖励一个铜宝箱,二十天一个银宝箱,月打卡一个金宝箱,季打卡白银宝箱,年打卡紫金宝箱。
这其中除了每日打卡外,还可以开启系统随机任务、成就奖励等来获取积分,而积分的用途可就太广泛了,主要是用来兑换商城道具与技能。
道具类有:「读心术(一次性)」(50积分)。
「明君光环(一次性)」(100积分):让朝臣在半个时辰内对你言听计从。
「绝世容颜保养术(一次性)」(200积分):让宿主如同开了十级美颜,美得让人腿软。
技能类有:「识人术·洞悉忠奸」(10积分)「朱批有神」(10积分)等等。
这也太、太强了吧,席初初了解完帝王打卡系统的部分,当晚乐得嘴得笑歪了,在龙床上不断翻滚。
有了这帝王打卡系统,她这个菜鸟帝王也能玩死裴燕洄、二皇女他们!
就是这积分难挣,商城的物品每样都不便宜,多是一次性,除了每日打卡的保底10积分,其它得去触发系统任务才行,那才是积分大头。
席初初猛地坐起来:“奶龙奶龙,朕明天选凤君,假如朕一次性选300个秀男入后宫,那朕每天打卡后宫岂不是能挣5*300积分?”
小龙崽比她还兴奋,当即大力夸赞:“宿主好捧捧哦,隔壁生子系统也就5男,咱们宠幸300个后宫美男,保证让大胤皇室子嗣延绵,多子多福。”
席初初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单薄的身体:“……”龙,人可以有邪念,但不能走邪道啊。
第3章 选秀
既然“邪路”走不通,席初初只能兢兢业业当一名“勤政”的打卡帝王了,积分虽少,但奶龙说持续打卡的宝箱十分香,让她期待一下。
翌日,女帝便打着哈欠坐在龙椅上时,满朝文武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叮!早朝打卡成功,奖励积分5,宿主总积分10。】
席初初昨天看到系统商城看到有一个「识人术·洞悉忠奸」(10积分),这技能类倒是便宜,她忽然感兴趣,想看看朝臣当中有谁是忠于她的。
于是她赶紧兑换了一个。
「识人术·洞悉忠奸」
功能:自动扫描臣子、后宫、侍卫等人的忠诚度,数值0-100%显示。
分类:
死忠(90-100%):愿为宿主赴死。
忠诚(70-89%):可靠但有限度。
中立(40-69%):利益导向,可能摇摆。
危险(0-39%):随时可能背叛。
当席初初满怀期待,却看到底下满眼红的“忠诚值”时,小脸一瞬略微狰狞。
好家伙!这么多朝臣,竟没有一个对她是忠诚的?!
“陛、陛下?!”老大臣看向上方,吓得险些将朝笏掉在地上:“您怎么……来上朝了?”
这话问得还怪有创意的。
“怎么?这朝堂你家的,朕还不能来上朝了?”席初初一双猫眼微微上挑,明明是一副慵懒模样,却危险又迷人得叫人移不开眼。
呵,一个忠诚度只有25%的也配她好脸相待?
“臣不敢,臣失言了。”
她当然不会说,要不是为了系统那个打卡任务,她现在应该还躺在龙床上呼呼大睡。
“边关军报递上来朕看看。”她懒洋洋地开口,底下大臣们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面面相觑。
——撞邪啦!陛下居然主动要看奏折了!
户部尚书颤巍巍地递上后,小声问身旁的同僚:“你说……陛下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不是向来睡到日上三竿,奏折堆成山都不看一眼的吗?!
“嘘!小声点!万一陛下听见……”
可今日,她不仅来了,还听得格外认真,甚至主动询问边关军报、赋税征收。
末了还敲了敲案几,慢悠悠道:“今日的折子,都送到御书房去,朕亲自批。”虽然可能根本批不懂。
满朝文武:“哈?!”
还要批奏折——这果然是个假的陛下吧?!
系统小龙崽欢快地在空中转圈圈:【恭喜宿主首次打卡成功,获得“一级帝王·勤政萌新”称号,额外奖励20积分哦~】
席初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才20积分?连个最便宜的“读心术”都兑换不起!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她大不了积少成多。
席初初才当了一日“圣君”就腰酸背痛,但下朝后,她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太上皇的传唤至紫宸殿。
大太监笑眯眯道:“陛下,今日选秀初选阅目,请您移步尊驾。”
为了确保今日选秀事宜,太上皇不惜派了一队自己的亲卫对她实施“管控”,生怕她闹出点什么来。
可席初初早就不是上一世的自己了,她这么积极选秀自然有她的理由。
殿内沉香袅袅,太上皇早亦一袭玄色龙纹常服正坐于高处,他眼下不过三十有五,面容如陈酿香醇、艳中带煞,端是最华美无匹的年龄段。
“儿臣参见父皇。”席初初甜甜地唤道,行了个标准的礼。
“入座吧。”
“是。”
女帝于太上皇身侧位置坐下,刚坐下就软斜椅上,一袭玄金衮袍,广袖垂落,指尖轻点扶手,神色慵懒,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她看来,这选秀的目的只不过是通过政治联姻加强皇权,那些朝中大臣一个个年老色衰,面目可憎,他们的儿孙能有多好看?
兴致缺缺啊~
太上皇示意大太监开始,只见他尖着嗓子曳长一声“宣”,鎏金殿门轰然洞开,三百秀男身着月白广袖袍列队而入——
接下来的场景只能说,乱花渐欲迷人眼,简单就是美男的饕餮盛宴。
席初初慢慢坐直了身子,瞬间看呆住了。
“你是大胤第一位女帝,男帝什么规模,你就什么规模,而且父皇不会让你在闺房之乐上吃亏的。”
他语气一沉:“脱衣。”
入殿前需经“香嬷嬷“验身,以西域进贡的七窍香炉熏蒸三日,发间须染龙脑香,腕内侧涂鵷雏膏。
当即,三百个男人就将身上的袍子脱了下来,逶迤垂地,别人是活色生香,但到女帝这儿就是热腾腾、雄性气息熏人欲醉。
这是什么……人间极乐视觉享受啊!
席初初被震怔住了。
但男帝的快乐,她终于也能体会到了!
他们就像是雄孔雀一样,向在场唯一的雌性求偶,展示出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靓丽“羽毛”。
“怎么样?可觉勇猛?”太上皇笑睨向她。
她能瞧上那裴家阉奴,也不过就是因为没见识过真正的男人,他就不信他挑选的这三百个还勾不动陛下凡心。
两世都没开过荤的小菜鸡表示有些受不住,她捂住鼻子,葡萄大眼亮晶晶,小脸红扑扑:“你们男帝以前都是这么选妃子的吗?这也太……”
太难守妇道了吧?
“呵,出息。”
太上皇懒洋洋一勾手:“先穿上吧。”
“对了,藩属国北镜、西荒以及南疆分别进献三位美男,这事关外交,你不可失礼。”他暗示道。
这时,三道视线犹如实质,化作凛冽的“冷箭“直直朝席初初射来。
席初初呆毛一竖,然后从侧门走出来三个不同异域风格的顶级美男。
左边那个,双眸似蜜蜡般的琥珀色,像是被蛊虫血液浸透的玉石,肤色是性感黑皮,眉眼狭长如新月,眼尾天生一抹朱砂红,似毒蛇吐信时的信子。
蓬松厚重的微卷发辫成侧麻花辫,发梢缀着银铃,走路时却诡异地无声。
中间那个一身赤色战袍,袖口绣鹰纹,腰间缠金丝软甲,轮廓如刀削斧凿,鼻梁高挺如鹰喙,唇线紧抿似刀锋,似火焰般炙目的战神荣耀加身。
右边那个,风雪境内打磨出来的冷白皮,长发如瀑,却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在烛光下会泛出银灰色的光泽,似雪狼颈间最珍贵的毫毛,用一根冰蚕丝带松松束着。
他眼瞳孔是罕见的冰蓝色,在光线下会流转出银辉,如同永夜时分的极光,银白脖圈一串金色颈环,象征北境之主的地位。
她荡漾又矜持的神情刹时间僵住了。
小心脏噗通直跳,不是,北境、西荒以及南疆进献三位美男怎、怎么是他们?
往夕回忆,开始汗流浃背地细数自己劣迹斑斑的过往。
这三个好像是前世今生被她残害的对象吧。
北境之王赫连铮,被她当众斩断一臂,颜面尽失,好在被神医好友接了回去,但却听说好像再也无法使用双手博弈绝技了。
而南疆质子巫珩,本是生性单纯质朴,像纯洁的麋鹿,可他不仅被她骗得丢失了南疆至宝跟全部财产,听说还沦落到卖身赚钱还债。
当然,还有每次来大胤朝贡,被她视为出气筒的西荒战神拓跋烈,来一趟至少养伤半个月……
她重生的时机是不是稍微晚了那么一点点啊,那她不该干的混账事情,好像都干得差不多了吧?
她顿时虎躯一震,色令智昏的脑袋,立马恢复了理智。
父皇,你糊涂啊,她拿她碎掉的节操发誓,这三人绝对不是来结亲的,而是来找她复仇的吧!
第4章 斗艳
席初初当场抗议:“父皇,咱们选凤君就对象没设点门槛吗?什么人都能来参选只会拉低入宫的标准。”
这时下方的孙尚宫开口:
“陛下,这只是阅目,依照高祖定《选秀典则》有云:侍君需经三考九验,方得晋封,嬷嬷们会替您一一把关,不合格者皆会被淘汰。”
初选阅目后,那些秀君们就被带下去由嬷嬷们明日“抚骨”“验贞”。
抚骨就是老宫女戴鲛绡手套,自喉结抚至耻骨,标准需“肩宽二尺余,腰瘦不足握”。
验贞则是点守宫砂于隐于,朱砂混处子血,遇非处子则泛黑。
孙尚宫尽责给席初初讲解,她也是听得津津有味,既神奇又赞叹:“你们都是人才啊!我当女帝才一年吧,你们就已经研究出这等秀君版三考九验了。“
孙尚宫严肃的老脸露出些许腼腆的微笑:“谢陛下夸赞,能为陛下效力,乃我等荣幸。”
那三人都是家世显赫,贵族中惯有“成年礼”安排,教导男子常识,怎么可能一直守贞到现在?
想来到下一轮“验贞”,他们仨一个都过不了!
这么一想,席初初又不担心了。
“跪——”
礼官高唱,三百美男齐齐跪伏,额头触地,齐声道:“臣等盼求陛下垂怜——”
声音清朗,如珠玉落盘。
“起——”
“秀男们依次上前展示,初选开始~”
席初初上辈子、上上辈子估计都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这么抢手,她指尖绕着发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为留住她一眼而“争奇斗艳”。
第一位上前,白衣胜雪,手持玉箫,指尖在箫管上轻轻一滑,抬眸时眼尾微挑,风流自成。
他薄唇轻启,箫声未出,姿态已先夺人心魄。
“臣擅音律,愿为陛下解忧。”
席初初眉梢微动:“嗯,不错,留。”
第二位玄衣墨发,手持长剑,剑锋寒光凛冽,他手腕一翻,剑势如虹,衣袂翻飞间,腰线若隐若现,飒爽英姿里透着一丝不羁。
“臣习武多年,愿护陛下周全。”
席初初指尖一顿,八块腹肌上多看了两眼:“留。”
第三位广袖一展,竟当场旋身而舞,只见他腰肢柔韧如柳,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结束时衣领微敞,锁骨上一点朱砂痣若隐若现。
“臣……擅舞。”他嗓音低哑,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
席初初:“……”
——这是选秀还是勾栏表演?
她摆摆手,比她还女人,淘汰淘汰。
第四位托着一方棋盘,气质清冷如雪中寒梅,他微微躬身,声音如玉击冰:“臣愿陪陛下对弈,一解烦忧。”
……
时间流逝,殿内香气缭绕。
起初,席初初还兴致盎然,甚至在心里给几位格外出色的打了高分。
但看着看着,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美则美矣,千篇一律。
吹箫的、舞剑的、跳舞的、下棋的……虽然各有特色,但本质上都是在变着法子展示自己的美貌和才艺,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码,漂亮却乏味。
她掩唇,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难怪世人常说,美人看多了也会腻,有趣的灵魂才是万里挑一。
光有张漂亮脸蛋,能让她饱眼福,却实在勾不起她的……兴致。
太上皇红唇微勾,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仿佛早料到她会这般反应。
他以一种过来人的经验告诉她:“吾儿要记住,男人,太软或太硬都是无趣,唯有征服的过程才是最令人心驰神往的。”
这话听着怎么意有所指?
顺着他的视线,席初初看到三人并肩而来,他们周身气场凌厉,瞬间便压过殿内所有脂粉气。
——南疆质子、北境之王、西荒战神。
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仿佛他们不是来参选的,是来撕碎她的。
巫珩眉眼狭长如新月,眼尾天生一抹朱砂红,那一张集天地最纯洁无垢的容颜,唇角噙着令人沉醉的浅笑。
可那双眼睛——
像淬了毒的银针,一寸寸钉进她的肌肤。
“臣擅调香。”他捧出一盏鎏金香炉,指节苍白修长:“此香名‘醉生梦死’,请陛下……品鉴。”
炉中紫烟袅袅,缠绕他周身,仿若一条斑斓的巨蟒吐信,危险至极。
该不是剧毒吧?
席初初红唇微勾,指尖挑起一缕烟:“爱卿想毒死朕?”
质子无邪一笑:“臣怎敢。”
——可他的眼神分明在说:我不仅要毒死你,还要让你在极乐中咽气。
【叮!系统检测到巫珩忠诚值-30%,极度危险!】
他退下,拓跋烈一身军甲未卸,那上面长年浸染无数的血腥气未散,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臣的才艺——”
他一笑。
“是杀人。”
满殿骇然。
席初初却抚掌轻笑:“朕倒也是早有耳闻。”
战神眸中血色翻涌,但随即又压抑下去——他似在用眼神凌迟她。
【叮!系统检测到拓跋烈忠诚值-40%,极度危险!】
只剩赫连铮,他肤若冷霜,似雪狼般孤傲野性、冰冷,他嗓音低哑:“北境无才艺,唯有驯兽。”
说罢,他忽的抬指抵唇,吹了一声长哨——
“嗷呜——!”
殿外骤然传来狼嚎,一头雪白巨狼破门而入,獠牙森然,直扑御座!
“护驾!”侍卫厉喝。
席初初险些爆口一声“卧槽”。
赫连铮未动,仅轻轻抬手,指尖一点——
“砰!”
巨狼就在她三步外骤然停住,伏地低呜,竟不敢再进。
周围人瞳孔一缩。
——他竟能慑狼至此?!
赫连铮假模假样,单膝跪地:“臣……驯兽不力,请陛下责罚。”
——认罪之下,却是杀意难消。
【叮!系统检测到巫珩忠诚值-55%,极度危险!】
席初初看着殿下三人——
一个笑里藏刀,一个言语挑衅,一个纵狼威吓,且忠诚值一个比一个低,杀意一个比一个强。
好啊,有趣,太、有、趣、了!
她忽然觉得,这选秀……终于不那么“无聊”了。
席初初歪头,迎上他们歹毒的视线,不甘示弱,笑意愈发甜美:“你们三个,通通都给朕——”滚——
“留。”
最后一刻,皇帝不留,太上皇截断了她的话,并且一字定乾坤。
席初初猛地看向他。
她的亲爹哎,你靠害啊?!
第5章 影卫
初选阅目后,眼缘不佳的全都被淘汰掉了。
剩下的秀男则被孙尚宫带下去进行第二轮的“摸骨”、“验贞”,以确保上报年龄不作假,男身纯洁无暇。
回到内殿,席初初当即屏退了左右,迫不及待跟太上皇诉苦。
“父皇,你明知道我跟北境王、西荒领主、南疆质子有仇,怎么还允许让他们来参选凤君?”初席席不理解。
太上皇瞥了她一眼,不以外然:“因为只有将他们掌控在手中,大胤王朝才能边境安稳,你若连三个男人都征服不了,如何掌控天下?”
“他们现在估计恨不得杀了我泄愤,你这是叫朕提拎着脑袋跟他们玩博弈?”
“你是不是忘了,你不是普通女人。”太上皇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至高无上的身份,还有你这张脸,只要你肯费心思,只要你给得够多,这世上便没有男人是你拿不下的。”
她真这么牛?
席初初差点就信了。
“那裴燕洄呢?”
她上辈子算是白给了,都没拿下他。
“那是你蠢,你只需要等在那里,看他们为你争得头破血流,看他们为你费尽心思,而你只需牢牢地稳住你的权势,你才是那个让别人趋之若鹜之人。”
说着,他眸光幽幽,唇畔含着轻蔑一笑:“北境王、西荒领主、南疆质子他们再恨你又如何,在没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前,不也一样要对你俯首称臣,摇尾乞怜?”
席初初一下被点懂了。
“是啊,朕才是这一场天下大局的主宰者。”
“今日倒是悟性了,但君王之术,政权之道,你还差得远。”
见他教爽了,席初初当即一脸骄傲道:“朕知道,可朕有太上皇亲自教导。”
席初初忽然朝着他靠近。
暗卫警惕,太上皇却抬起手来阻止了旁人,下一秒一团软绵绵、香喷喷的身体扑进了他的怀中,他睁大了眼睛,全身僵硬。
“父皇,你好久都没有抱过我了。”她眼眶有些泛红,重生一遭,她也算看清楚谁才是对她好的人了。
太上皇向来高深莫测的眸子此时略显慌乱与无措:“你、你都多大了……”
女帝抬起头来,咧开嘴,嘻笑出一排白牙:“没成亲就还是孩子。”
这傻孩子。
太上皇那贫乏的父爱上头,本想摸一摸她的头,却又听她说:“父皇,朕都答应选秀君了,你赶紧将传国玉玺给朕吧。“
好家伙,他对她倾囊相授,她倒是学会了就对他施展怀柔之术。
太上皇似笑非笑:“为了一个阉奴,你可是也学会演戏了。”
以往每一次两人见面,不是针锋相对,就是觉得他要害她。
敌对与防备令他们之间的感情产生了难以弥补的缝隙,是以这一次她突然转变,他自是不信。
他语气冷淡:“无论你耍什么把戏,这次选秀都必须进行。“
胸膛还留有小棉袄的余温,叫人留恋,但他的心已然寒冷下来。
真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小时候明明说过这世上最喜欢父皇,可长大后却与他渐行渐远。
不过不怪她,一切都怪裴燕洄那个狗阉奴,若不是害怕初儿恨他,他早就将那个阉奴挫骨扬灰百遍了。
席初初冤枉:“没有演戏……“
太上皇已没心情跟她“温情”了,他点开她凑过来的小脑袋,道:“等你选出凤君,正式执政,传国玉玺必是你的,现在……“
“暗十六,出来。“
席初初一听暗十六这个名字,身体当即一阵电流爬过,一转头,便看到了她前世的御前侍卫。
“从今日起,你便是陛下的刀,无须感情与思想,只忠于她一人。”
暗十六扯下了面巾,当即一张脸像被风雪侵蚀千年的石雕,皮肤是久不见光的冷瓷白,皮下血管泛着靛青,仿佛皮囊下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水银。
可偏偏生了双惹祸的眼,睫毛浓密如垂死的蝶,在烛火中投下颤巍巍的影,总让人错觉这具杀戮机器也会疼。
席初初想起前世一幕。
她坏事干得多了,总会有人想杀她,有一次影十六为救她被毒箭射穿。
他沉默着用断箭剜出腐肉,以火药灼焦伤口,继续蹲在梁上护卫。
血水顺着房梁滴到她的酒中,席初初一愣,却面不改色饮下:“阿丑,你会疼吗?“
而影十六只是垂下头,舔净梁上最后一滴血渍——像条恪守本分的看门犬。
他不语,因为七岁入选影卫时被刺入喉间,终生不可言。
但席初初知道,他其实能言。
上一辈子太上皇也将影十六送给了她,可时间却没有这么早,而是在她某次遇刺重伤后。
影十六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影卫,他的实用性毋庸置疑,二皇女早就“馋”他许久了,也央求过太上皇好几次,可太上皇都没松口。
她用技能查看他的忠诚值。
“叮!影十六忠诚值100%。”
果然,谁是他“主人”,他就对谁忠诚不二。
但等他知道自己跟他有间接的灭门之仇……纠结啊。
不要,损失了一个保命杀手锏,得罪了太上皇,岂不被二皇女得逞?
要,在他得知真相那一天,她就会被背叛。
等等,现在好像才永昌三年,他被抄家灭族后假死的家人,好像还在外面潜逃,并没被裴燕洄的党羽一锅端,那早年那一桩陈年冤案好像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决定了——要!
“谢谢父皇,这个暗卫我很满意。”
“叮!收服心腹影十六 10积分,首次达成忠诚值100%,触发‘君主魅力’成就 100积分。”
哇嗷~惊喜!果然富贵险中求哇。
影十六听过女帝的传闻,人人都说她听信奸臣谗言、残害忠良、荒废朝政,背地里都在传太上皇迟早会废了她,选择更加贤明的二皇女。
他也本以为自己会被太上皇送给二皇女,却没想到太上皇真正属意的还是女帝。
席初初长得不高,按现代来算,顶多一米六,可影十六却至少一米八几,修长挺拔,她站他面前,身高差就出来了。
她仰起头,暖暖香甜的气息飘来:“既然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那影十六这个名字就不用了,你以后就叫……阿丑吧。”
女帝今年才十八,她五官属于猫系,高兴时软糯漂亮,眼睛大大的,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影十六一生黑暗,见的也多是阴沉冷颜,少见如此生机如火一般明亮的存在。
阿丑?
他以为女帝是在羞辱自己,但他对自己的长相向来并不关心,是以无所谓美丑。
他垂眼点头。
——
子时的钟声刚过,二皇女席成珺的寝宫内,烛火被刻意调暗,只余几盏宫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着。
席成珺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她已换下白日里的华服,只着一袭月白色寝衣,发间金钗尽除,青丝如瀑垂落。
看似随意,那双凤眸却锐利如刀,时不时扫向屏风后的阴影处。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她声音不似女子婉转柔和,反倒是魄力强势。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如蜜刀刮骨,让人脊背发凉。
“奴才这副残缺之身,恐污了殿下的眼,不妨如此相谈吧。”
她不适地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才说起:“凤君大选已经开始了,难得裴督主还能有闲心开这种玩笑?”
屏风后的阴影微微晃动,带着铁锈腥味的气息:“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凤君,何必在意,只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所以……”她故意拖长声调:“皇姐突然要选凤君,是在跟督主闹别扭?莫非真是因为督主破例金屋藏了一个有些特别的小宫女?”
第6章 前丞相
“二皇女,先不说奴才的事,倘若陛下真选了凤君,太上皇必然会将传国玉玺交到她手上,届时你恐怕也再无缘皇位了。”
“本殿可不担心这个。”
席成珺忽然站起身,裙裾扫过地上昂贵虎皮地毯。
“因为督主可是站本殿这边的,你打算如何?像往常一样,送些新奇玩意哄她开心?还是……”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再给她加一剂‘安神汤’?”
屏风后的气息骤然冰冷:“殿下慎言,那不过是太医院配制的补药。”
“当然,当然是。”席成珺假意附和,眼中却满是讥讽。
就是每次女帝喝了他裴燕洄的“安神汤”,就会变得更加歇斯底里,易怒狂躁。
“依奴才看……”那声音重新恢复平静:“陛下这次闹腾,不过是想让奴才松口,允她接近罢了。”
席成珺缓步走向屏风,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所以这一次凤君大选,你有办法叫它进行不下去,对吧?”
“这不是殿下该操心的,你现今需要的就是拉拢太上皇,让他站在你这一边。”
席成珺盯着屏风后那片阴影,忽然轻笑出声:“裴督主就这么自信?万一皇妹这次是认真的呢?”
“那殿下觉得……陛下离了奴才,能坚持几日?”
那声音甜腻如蜜,却让席成珺后颈的汗毛根根竖立。
她是见识过席初初对他是如何言听计从的,只要裴燕洄稍微柔情蜜意一点,这事就不会不成。
——
三更天的梆子响了第三遍,席初初第无数次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龙枕里。
锦被已经被她踢成一团,可怜巴巴地蜷在床脚。
【宿主睡不着吗?要让系统陪你一块儿睡吗?】
席初初猛地睁开眼,眼前飘着一个半透明的小奶龙,正欢快地上下跳动。
“你能不能正经点?”席初初压低声音:“朕都快被架在火上烤了!”
奶龙变成委屈的蓝色:【人家明明很正经嘛~只是看宿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想活跃下气氛啦(?i_i?)】
席初初叹了口气,赤脚下床。
丝丝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窗外电闪雷鸣,一场夏夜暴雨正在肆虐。
“系统,朕现在……”她顿了顿:“很烦啊。”
奶龙立刻变成温暖的橙色,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小统给您一个抱抱(づ??????)づ】
席初初下意识伸手,却只碰到一团温暖的空气。
奇怪的是,那股暖意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焦虑。
“你说,朕的朝堂还有救吗?一个死忠于朕的人都没有。”
今日大殿之下,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令人绝望的数字。
80%的官员忠诚度不足30%,属于立场不坚定,其中也或许有太上皇的人,而剩下那20%几乎全是裴燕洄、二皇女他们的走狗。
【既然朝堂没有,宿主可以自行寻找,只要宿主尽快将帝王系统升到二级,就可以开启‘贤才选拔’功能,小统会为您筛选范围内最合适的人才哦。】
这敢情好,可她目前还是个“萌新”,离二级还差一大半经验值。
不过好歹有了希望。
这些朝臣已废了,她就重新挑选一批只忠于她席初初的臣子……
一道灵光突然闪过。
她忽然间想起了一个人。
顾沉璧……那个被她亲手推进地狱的男人。
记忆如潮水涌来。
三年前殿试放榜日,年仅二十岁的寒门学子顾沉璧三元及第,金殿对策时一句“宦祸甚于边患”引得满朝文武震惊。
那时她还是东宫储君,太上皇便将顾沉璧指给她做少傅,私下说:“此子是你将来的斩马剑。”
后来呢?
后来裴燕洄把持内廷,顾沉璧三十八次上疏请斩权阉,她却在那阉奴的挑唆下,以“刺驾”罪名将他革职查办。
最后是裴燕洄“法外开恩”,免了其流放苦地之罪,私下却瞒着她,比流放更折辱人,罚他终生刷马桶为职。
席初初突然笑出声,指甲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多讽刺啊——满朝文武,唯一可能对她忠心的竟是被她亲手贬去洗马桶的前丞相。
“顾沉璧……”她舌尖轻碾这个名字,像品尝一道久违的甜点。
记忆中的男人总是脊背挺直,哪怕跪着也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尤其记得一年前那个雨天,顾沉璧被按在殿外,一桶馊水泼下去,他抬头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失望,深深的失望。
“系统,他会恨我吗?”她轻声问。
【只要宿主见到人后,用积分兑换读心术一问便知。】
席初初快步走到案前,抓起朱笔在纸上急速书写:
“前丞相顾沉璧行刺一案,疑点诸多,特令……”
笔尖突然顿住。
不行,正式诏书必须经过中书省,裴燕洄立刻就会知道,在没确认顾沉璧真实想法之前,她不宜轻举妄动。
雷声再次炸响,这次似乎更近了。
席初初望向窗外的暴雨,忽然想起顾沉璧最后一次上朝时的样子,他绯袍玉带,手持象牙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陛下今日若不斩此阉,他日必为此阉所害!”
“顾卿啊顾卿……”席初初轻声自语:“朕已知错,但愿你还留着那身硬骨头。”
——
暮色四合,席初初就打算出宫微服私访,去找回她的忠臣丞相坐镇朝廷。
她拢了拢身上的鸦青色斗篷,快步走在偏僻的宫道上。
这是她精心挑选的路线,平时只有低等太监宫女往来,巡逻侍卫半个时辰才经过一次。
“陛下,小心脚下。”贴身太监德?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声音压得极低。
席初初没有应答。
她满脑子都是顾沉璧跟她再次见面,会不会对她泼粪水……要真这样,只要他能回来,她、也、能、忍!
哒哒哒……前面拐角处似有人正慌乱地小跑过来。
席初初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转角处就冲出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哎哟!”
一声惨叫,那人与德禄撞个满怀。
灯笼落地,火苗“嗤”地窜上德禄的衣摆。
“作死的东西!”德禄慌忙拍打衣袍,抬脚就朝那人踹去:“没长眼的狗奴才!”
借着地上灯笼的余光,席初初看清那是个身材瘦小的“太监”,他帽子压得极低,正手忙脚乱地往墙角缩。
“行了。”席初初皱眉:“别闹出动静。”
德禄却已经揪住那小太监的衣领:“惊了贵人还敢躲?”他抡起巴掌:“今日就叫你知道规矩!”
这贴身太监是裴燕洄那厮专程挑了个“极品”给她的——欺善怕恶,嚣张跋扈,集一切小人行径为一体。
席初初正要制止,却见那小太监突然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在灯笼将熄未熄的火光中,那双含泪的眼睛格外明亮。
“啪!”
第一记耳光下去,小太监的帽子歪了,几缕青丝从帽檐下滑出。
席初初神色一凝。
“啪!”
第二记耳光更重,帽子直接飞了出去——霎时间,如瀑青丝倾泻而下,一支精巧的金雀钗在发间闪烁。
这哪是什么小太监?分明是个妙龄女子!
“裴阉狗!”女子突然崩溃大哭,声音再不掩饰:“你明明说过这宫里有你在,就没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现在都快被人打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来救我啊。”
德禄的手僵在半空,惊恐地看向席初初。
灯笼终于熄灭,但月光足够席初初看清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柳叶眉,含情目,鼻头一颗美人痣。
“苏子衿?”席初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7章 修罗场
这熟悉的、带着被宠坏了意味的埋怨,让席初初记忆犹深啊。
前世也是这样,每次苏子衿闯了祸,就会用这种颐指气使的嗓音喊裴燕洄,而那个平日里心狠手辣的东厂督主,就会立刻放下一切去给她收拾烂摊子。
席初初笑了。
笑得甜美又危险。
她伸手捡起地上那支金雀钗,在白皙的指尖把玩。
“冷宫失踪的苏婕妤,原来一直在朕的皇宫里……扮太监啊?”
苏子衿闻言,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她猛然间抬头,却见对方身披一件暗纹斗篷,长披遮掩了身材,兜帽也挡住了大半张脸。
她是谁?她怎么会一眼就认出自己是谁?
苏子衿是太上皇在位时纳入宫中的妃嫔,可太上皇只召她见过一次,她便犯下了大错,直接被打入了冷宫。
后来冷宫中起火了,人便神秘失踪。
一个失宠的冷宫妃嫔失踪,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
而前世她也并不知道这些内情,只当裴燕洄认了一个小宫女当“妹妹”宠着。
记忆中最鲜明的一次,就是苏子衿胆大包天,为了救她获罪被斩的旧相好,竟然利用裴燕洄铺就的暗线,偷溜进御书房翻看奏折。
当然天子处理政务的要紧之地,自然不可能让她来去自如,她终是被抓住了。
事发后,裴燕洄破天荒地主动来陪她用膳,与她谈心,甚至……抱了她。
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裴燕洄终于被她感动,对她也有了几分真心。
可直到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好让东厂的人有机会销毁苏子衿留下的证据。
“陛下……”德禄的声音将席初初拉回现实:“这要……如何处置?”
席初初慢条斯理地蹲下身,指尖挑起苏子衿下巴:“一直以来,裴燕洄把你藏得倒是很好啊。”
“陛、陛下?!”
苏子衿瞪圆了眼珠子,终于反应过来,却是面如死灰。
席初初垂眸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苏子衿。
即便穿着太监服,也掩不住那股娇憨气质——粉唇微嘟,杏眼含泪,连害怕的样子都像是在求人怜爱。
前世她因为裴燕洄的说情,只打了五十大板就饶了苏子衿一命。
可这番教训却让体弱的苏子衿自此再也无法生育,裴燕洄得知此事之后,恨毒了自己,便在她的饮食当中下慢性药,让她也绝育。
这个女人对裴燕洄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席初初打了个响指,声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影十六一身夜行衣,面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冷硬。
“将她抓起来。”席初初指尖轻点,指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苏子衿。
影十六无法应答,只是微微颔首,迈步向前。
就在他伸手的刹那,苏子衿突然抬头,那双含泪的杏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狡黠——
“看招!”
一把香灰从她袖中扬出,形成一片雾障,影十六屏息一拂,劲风将大部分香灰扫开,却仍有少许沾在他面具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灰中有毒!
席初初瞳孔骤缩,却见苏子衿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提着过长的太监服下摆就往宫道另一端跑去。
淡淡的晨光下,她散落的青丝如瀑,在身后划出一道柔亮的弧线。
“别让她跑了!”席初初幽幽道。
影十六毫不犹豫地追出,即使手背上被腐蚀出几处红痕也毫不在意。
他的身形快如鬼魅,眼看就要触及苏子衿的肩膀——
“咻!”
一道银光破空而来,直取影十六咽喉。
影十六侧身避过,那暗器越过他脸颊钉入宫墙,竟是一枚雕着莲花的暗器。
紧接着,十余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清一色的东厂服饰,瞬间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席初初眼神一暗——这些人的靴底绣着莲花图式的金线,这是裴燕洄亲卫才有的标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清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莲香气。
一道修长身影从天而降,墨绿色锦披在空中旋开,如夜昙绽放,将惊慌失措的苏子衿整个包裹起来。
来人单手揽住她的腰肢,轻盈落地,披风翻飞间露出内里暗红的锦缎里衬,在晨光中如血般刺目。
天光渐亮,第一缕朝阳穿透云层,恰好落在那人抬起的脸上——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坠露,唇若涂朱染血。
这张脸,无论任何男女看了都得心头一颤。
尤其是此刻,他在晨光中肤色白得如朦一层滤镜,唇色艳红,为他平添几分妖冶。
“督主!”苏子衿如见救星,立刻眼泪汪汪地往他怀里钻:“他们要杀我!”
裴燕洄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用指尖轻轻拂去她唇畔旁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席初初没想到这次重生回来,会是在这种情况下与他见面。
她脸上渐渐换上了一抹毛骨悚然的笑容,心头嗜血的凌虐在泛滥——前世她从未见过裴燕洄这般神情,原来他这种人也是有感情的啊。
影十六可不管这些,他只知道女帝下了命令。
银光一闪,他袖中滑出一柄软剑,如灵蛇般刺向东厂众人。
“铮铮铮!”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宫道。
影十六的身法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每一剑都精准挑破一个东厂番子的腰带。
转眼间,七八个番子狼狈地提着裤子后退,却无一人受伤——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亦是影十六为女帝留下了缓和的余地。
他也知道女帝痴恋裴督主成狂的事情,若杀了对方的手下,他必与女帝产生隔阂。
裴燕洄眸色一沉,右手微抬。
他身后立刻出现一排弩手,漆黑的弩箭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
——淬了毒的连弩!
席初初心头一紧。
这是东厂最精锐的“夜枭”,它不仅威力巨大,能中箭时震碎人的内腑,还有剧毒。
影十六武功再高,双拳仍难敌……
“阿丑,回来。”席初初突然出声。
影十六闻声即退,几个起落便回到她身侧,连呼吸都未曾紊乱。
只是手背上的腐蚀伤已经蔓延,皮肤下隐隐透出青紫色。
帷帽被一只素手摘下,露出席初初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朝阳恰好在这一刻完全跃出地平线,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琉璃漂亮的眼睛内。
“裴卿,好大的阵仗。”她轻笑,声音如冰泉击玉。
裴燕洄那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陛下?”
东厂众人齐齐变色,弩手们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家督主。
裴燕洄右手悬在半空,那个“放箭”的手势硬生生僵住了。
席初初内心扭曲暴戾地欣赏着这一幕。
裴燕洄此刻一定是在权衡——是为了掩藏自己的“秽乱宫闱”罪名冒险弑君,还是……将她身上剩余价值全部榨干殆尽再杀。
第8章 交印信
“裴卿,你怀中所护的小太监……”席初初唇角微微上扬,一双圆润的猫眼弯成月牙,看起来天真又无辜:“是你什么人啊?”
她缓步向前,玄色龙纹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她半边脸上,将那一双阴晴不定的眼眸映得如同染了一层剔透冰蓝色泽。
“哦,瞧朕这记性。”她忽然意识到语误似的,改口:“不是小太监,而是个身份不明,扮作太监的……刺客。”
“我、我不是……”裴燕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苏子衿疼得眼眶泛红却不敢再出声了。
几日不见,他忽然觉得今日的女帝有些陌生。
以往只要他在,她总是会第一时间奔到他身边,两眼如藏两汪清泉,对他从来不是那种漫不经心地一瞥,而是专注又深情的凝视。
他忽而展颜一笑,那笑意如春风化雪,却让四周厂卫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叮!系统检测到裴燕洄忠诚值-120%,极度危险!】
“陛下说笑了。”他声线较一般男子阴柔些许,如幽幽的马骨胡音:“这奴才冲撞圣驾,犯了厂规,臣自当带回严加查处严惩。“
“查处严惩?”
她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席初初朝他走去,无人敢上前阻拦:“朕怎么记得三年前冷宫走水,裴卿也是这般说的?“
她的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几分疑惑,可话里的深意却让裴燕洄眼神瞬间幽暗下去。
女帝为何忽然提及那件事?当年他做得极为隐秘,况且她也并不认识子衿才对.……
“裴卿,你现在的表情……好有趣啊。”她歪着头看他,笑得天真烂漫:“所以这次啊,朕想亲自来。”
她忽然伸手,几乎要触到苏子衿惨白的脸。
裴燕洄侧身一挡,莲色浮香在空气中交织:“陛下何必为这等贱婢脏了手?”
“更脏的东西朕都碰过。”席初初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目光落在他护在苏子衿身上的手:“她又算什么?裴燕洄,你是公然抗旨吗?”
裴燕洄眉心蹙紧,眼前的女帝受什么刺激了?从前那个为他一句重话就红了眼眶的少女,何时会用这般讥诮的上位者眼神看他?
“奴才不敢。”他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阴翳。
“那便交人。”
“按律,刺客当由东厂……”
“律?”席初初突然被逗笑了,她背着手,凑近他,嗓音甜软:“朕即是天宪啊。”
她生得娇小,一张巴掌大的娃娃脸,猫眼圆润,唇色嫣红,笑起来时颊边陷出两个小小的梨涡,任谁看了都以为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可在场的人却无一人敢真拿她当一名普通少女,她随便一句话,就是他们必须信服的“真理”。
一旁的东厂太监插言:“陛下!您是天子,一言九鼎,您当初不是说过一切维扩皇权的事都由裴督主作主,他的权柄可都是您……”
“拖下去。”席初初看都不看:“掌嘴二十。”
裴燕洄脸上终于泄出一丝裂纹,审视地看向她了。
“陛下。”他微微俯身,这个角度在旁人看来像在行礼,却能让席初初看清他眼底的警告:“三司会审前,按律当由东厂收押,您何必因为一个刺客与奴才计较呢?”
多可笑啊。
席初初凝视这张曾让她魂牵梦萦的脸。
前世她就是溺死在这双含仿佛被世间错待了的双眸中,直到被他一刀捅入血肉内的那一刻,才看清他眼底的厌恶与凉薄。
“你一个奴才……”她轻抚腰间玉佩:“也配与朕论‘计较’?”
裴燕洄眸子此刻黑得瘆人,像是浸了墨的琉璃,幽幽地望着她:“陛下,您说得对,陛下是圣天,奴才是贱泥,任人践踏是应该的。”
若是从前,这招自轻的言语百试百灵。
她会慌慌张张来哄,会赐下珍宝,会……像个傻子一样原谅他所有背叛。
“既然你的人说你的权力是朕给的……”席初初伸手,眉眼弯弯,梨涡浅浅,讨要道:“那么朕既然能给,那就能收回来吧,现在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交人,要么……就交印信吧。”
东厂众人倒吸冷气。
裴燕洄也怔在原地,肌肉瞬间绷紧,又立刻恢复如常。
连苏子衿都忘了哭泣,一脸震惊地看向女帝。
那个对裴督主千依百顺的女帝,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是吃错药了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裴燕洄面容平静如深潭,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纹丝不动,他恭敬地卸下腰牌:“奴才……遵旨。”
他跪得笔直,双手奉上象征东厂权柄的玉印。
显然,他是笃定席初初不会接,对于拿捏她的手段,他太懂了。
席初初的确没有立刻去接。
她俯视这个曾将她玩弄股掌之间的男人,原来只要她不高兴,这个权倾朝野的裴督主,在她面前,就会是这样卑躬屈膝的样子啊?
“陛下!”随侍太监德禄突然小跑过来,着急地说道:“你别跟裴督主置气了,赶紧说说软话吧,您惹他生气了,他再不理你,难受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席初初眯起眼:“这个也掌嘴。”
影十六简直就是席初初的“言随法出”,飞快逮住人,就是一顿狂扇。
在清脆的巴掌声中,席初初轻轻掰开了裴燕洄的手指,动作优雅得像在解开一件礼物,将那一枚玉印收入囊中。
“既然裴卿如此在乎这个女刺客,那朕就成全你们,人你留着,东厂的印信朕就收回了。”
这枚方玉印的收回,并不能将阉党一举歼灭,甚至对于其内部运转影响不大,毕竟东厂认的是裴燕洄,不是她手中这件死物。
但通过此事,她要让那些立场中立的人明白,她席初初可不会再放权给裴燕洄了。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足以笼罩跪在地上的他。
裴燕洄瞳孔紧窒。
他仍保持着僵直的跪姿,掌心却被指甲掐出血痕,只为忍住当众夺回方玉印的冲动。
不对……全都不对。
那个为他一笑能放火烧殿的席初初,怎么可能会对他这般绝情,人又怎么会在短短数日间改变这么多?
“阿丑,走。”她转身,厚重的披风在空中划出凌厉弧度。
等着吧,裴燕洄,从她这里得到的一切她会一点一点收回去,并且她的恨意他也必须全部承受到底。
裴燕洄猛地抬头,却只看见女帝远去的背影。
“督主……”心腹凑近低语:“陛下定是一时气恼,您也知道陛下对您的心思,你如今护着别的女人,叫她瞧见了自然是不高兴的……”
这话在场的人听了都信。
裴燕洄缓缓起身,掸去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是了,必是苏子衿的存在刺激了她。
等陛下气消了,自会跟以往一样眼巴巴地赶过来哄他,到时候他失去的,只会成倍地被还回来。
“裴燕洄,吓死我了,你怎么才来救我?你看,我的脸都被人打肿了。”苏子衿咬着下唇,委屈地扯着他的衣袖。
裴燕洄却一把抽回袖子,他垂眸斜睨:“你不是想逃吗?我若不来,岂不是更好?”
苏子衿第一次见他对自己的伤无动于衷,顿时脸色一白。
“我、我不是,我只是听说竺哥哥获罪被关进……”
“所以,你闹出这么大一桩祸事,累我失去了东厂信印,便只是为了一个骆竺?”他眼神黑沉沉的,像淬了毒的利刃。
第9章 哄不好
苏子衿有些被他吓到了,她结结巴巴:“你为、为什么总是误会我跟竺哥哥的关系呢?我说过了,我们之间只是兄妹情谊……”
“可为了他,你却是险些连命都保不住了。”他声音比冬日檐下冰棱还要冷。
裴燕洄转身便走,苏子衿着急了,赶紧追上去,各种软话哄着。
而裴燕洄虽未消气,行走的速度却不着痕迹地慢了下来,任由那个小跑着追他的人能并肩而行。
她软着声调唤他,嗓音里浸着蜜糖般的讨好:“唉呀,你就别生气了嘛……”
跟在后面的心腹太监掩唇轻笑。
这样的场景他们早已司空见惯,苏姑娘就像冬日里的一簇暖阳,总能化开督主周身凝结的寒霜。
这两年督主眉间的戾气淡了不少,偶尔甚至能在唇角窥见一丝笑意。
他们私心里盼着,这位明媚如春的苏姑娘能成为督主府的女主人。
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想到此处,他们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不过是仗着权势强取豪夺罢了,督主何曾将她放在眼里过?
她那些恩宠赏赐,督主根本不稀罕,凭他的能力即便不用女帝偏爱,也能得到。
反倒是因为女帝,督主因为她的无能,时常被朝野的人议论“阉党干政”,说他以色侍人,令督主蒙受了莫大的冤屈。
——
【叮!帝王霸气初展露,帝王经验值 200,获得重要权利物件“东厂方玉印”,奖励积分 20。】
系统提示音将席初初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垂眸看着手中温润的玉印,指尖轻轻抚过上面“东缉事厂”四个篆字。
前世这方印信后来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如今终是被她拿回来了。
她今日见到了这个年轻了好几岁的裴燕洄,这时候的他还没有达到前世那般一手掌天的高度。
但在未来几年,他会在结党营私、培植党羽,势力壮大后,彻底架空并威胁到皇权。
前世她当女帝算是被太上皇赶鸭子上架,为了约束朝臣和后宫的权利,她听从身边人的怂恿,将一部分权利给宦官,让他们设立东厂帮忙制约朝廷内的其他势力。
比如朝中不服她管的臣子,野心勃勃的二皇女,与一心要她死的太后。
她信任裴燕洄,以为他会跟她一条心,就算他对她无意,但她为他付出那么多,他至少该是忠诚的。
可惜,她的一片真心与信任,最终算是喂了狗。
“我目前总积分多少了?”
【积分:155】
席初初轻蹙眉,这点积分兑换件像样的道具都不够吧。
对了。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影卫:“阿丑,手伸出来我看看。”
影十六迟疑着伸出右手,原本骨节分明的手掌此刻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像是被毒蛇噬咬过。
“这么严重了?”她讶然。
不是说暗卫长年累月经过喂毒改变体质,对毒性有了一定的免疫性吗?
恰在此时,一名身穿交领右衽箭袖袍的东厂太监上前,然后跪伏在青石板上。
“启禀陛下,苏子衿所洒的粉末乃是东厂秘制的蚀骨散。若无解药,三日之内必会皮开肉绽,烂及骨髓。”他双手呈上一个锦囊:“这是解药。”
席初初古怪:“是裴燕洄让你送来的?”
“回陛下,是奴才自作主张。”他的额头紧贴地面:“奴才虽是东厂的人,但更是陛下的奴才,忠君之事,无需与任何人交待。”
哦,他的意思是……他是背着裴燕洄单独来跟她献媚的?
“先查一下他的忠诚值。”席初初在心底默念。
【叮!东厂千户蓝鱼襄忠诚值50%。】
他嘴上的话她不信,可系统面板上跳出的数值却让席初初微微有些诧异。
这个叫蓝鱼襄的太监生得颇有特色——一对眼睛,分单双,细皮嫩肉,右耳残缺不全,像是被野兽撕咬过。
这样一张脸本该令人不适,却因他恭谨的神态显出几分顺眼来。
“你叫什么名字?”席初初明知故问。
“奴才贱名蓝鱼襄。”他立即回答。
“这名字倒是特别。”席初初将解药抛给影十六,转头对蓝鱼襄道:“朕记下了。”
蓝鱼襄一下读懂了陛下的意思,当即磕头感谢:“奴才谢陛下赏识。”
【获得一名忠诚值50% 的官员投诚, 10积分】
席初初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德禄,他此时如同惊惶之鸟,紧张与恐惧将他压得快喘不过气来。
“朕身边可不留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太监,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蓝鱼襄眼神一变,立即召来手下将德禄拖了出去。
小太监凄厉的求饶声很快消失在宫墙之外。
席初初愉悦地眯起眼。
她太了解东厂这些阉人了,越是残缺的身体里,越藏着噬人的恶鬼。
而裴燕洄他嗤之以鼻的帝王专宠,却是别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梦寐以求,他不珍惜,有的是人取而代之。
这蓝鱼襄暂时还得观察一段时间,倘若真能成为她手中的一把好使的“利刃”,她再提拔他也不迟。
——
席初初的原计划没变,微服私访找前丞相顾沉璧。
她刻意在脸上点了麻斑,又换了一身男装出现在烟花巷。
这条街白日里是卖脂粉的集市,入夜后就成了达官显贵寻欢作乐的销金窟。
她当然不是来寻欢作乐的,而是影十六的谍报说,人就被扔在这里“受罚”。
“陛下,人就在最里间的柴房。”影十六如幽灵般出现在她身侧,用一张纸来传达意思。
席初初瞄了一眼,在柴房门口堆着十几个散发着恶臭的马桶,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弯腰刷洗。
当他抬头时,光照亮了一张即使身处污秽之地也掩不住风华的脸——前丞相顾沉璧,曾经连中三元的天之骄子,如今沦落到比娼妓还不如的境地。
“他每天都要刷这么多马桶的吗?”
席初初躲在暗处观察他刷马桶。
曾经那双执笔批阅奏章的手,现在正抓着肮脏的鬃刷,指节因长期浸泡在碱水中溃烂发红。
可他的动作依然优雅,不紧不慢,仿佛不是在刷马桶,而是在宣纸上挥毫泼墨。
影十六自有情报来源,他又递出一张纸。
上面详细写着顾沉璧自从被她贬后,顶着莫须有罪名,受尽了磋磨。
每天眼一睁,就是刷不完的马桶,吃不饱、穿不暖,还时常被人奚落,受人欺负。
“……他好惨啊,朕就这么走过去叫他不计前嫌,重新回来辅佐朕,他会不会在暴怒之下弑君啊?”席初初抖了抖。
帝王系统赶紧安慰:【不会的不会的,宿主若是担心他不高兴,那不如你想办法哄一哄他,让他高兴高兴?】
“对对对,这主意不错。”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嘛。
那该怎么哄呢?
男人哄女人一般都是买买买吧,那女帝哄臣子,也不该吝啬钱财!根据目前的情况分析,花里胡哨的礼物他应该也用不上,得贴合实际……
“快,城南的凝香阁。”她突然转身,对影十六说:“去买最好的玉容膏来。”
影十六点头。
“再置办几套素净的衣衫,要上好的云锦。”席初初努力地想着还要些什么:“对了,吃的,再去云鹤楼买些招牌菜,酒水,甜点。”
影十六再点头。
当夜,当顾沉璧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破旧的住处。
推开门,一股不同寻常的香味扑面而来,只见简陋的木桌上整齐摆放着几个精致的瓷瓶与一个三层高的檀木食盒,床边还叠着几套崭新的昂贵衣衫。
第10章 改过自新?狗都不信
夜色渐浓,顾沉璧终于做完了一天的肮脏活计。
趴在檐墙上的席初初看到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一间四面漏风的茅屋。
然后他推开门的瞬间僵住了——他一定是看到她为他精心准备的东西了。
他是会感动、欣喜还是……
顾沉璧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将所有东西一件件扔出门外,食盒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精致的点心滚落泥土中。
最后连衣衫都被他扔出时,暗处传来一声小小的咬牙切齿声。
顾沉璧动作微顿,但很快恢复如常,转身关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果然恨死朕了……”席初初无力地耷拉下脑袋。
月光照在她娇小的身躯上,显得格外可怜。
那张天生带着婴儿肥的娃娃脸此刻皱成一团,任谁看了都会心软——除了屋里的那个人吧。
“不行!”席初初突然振作起来,她让影十六将自己带下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定是朕的礼没送到位!”
她眼睛一亮:“对了,文人都不喜俗物,却最爱读书,朕怎么忘了这茬!”
翌日天未亮,影十六就奉命送来了宫中珍藏的孤本。
当顾沉璧清晨推开门时,一摞泛黄的书册整齐地码放在门槛内。
他这一次显然有些意外,他盯驻半晌,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明心志》的封皮——这是他寻觅多年的古籍,可它早年已被收入宫廷典藏了。
席初初躲在老槐树上,紧张地攥紧了树枝。
她看着顾沉璧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本,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书页间流连,忽然觉得那一双手有些好看啊……
然而下一刻,顾沉璧却将所有书册仔细捆好,轻轻地放在了门外,弃之不理。
……又又失败了?
为什么啊?
席初初心有不甘,一整夜没合眼的疲惫让她再也没耐心继续试探了。
她直接从树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
她抬手就要敲门,门却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席初初呼吸一滞。
他……开门的速度好快,就跟一直等在门后守株待兔一样。
不过,近处看,才发现如今的顾沉璧瘦了许多,曾经合身的衣衫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而顾沉璧看着眼前的女帝,漆黑沉寂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为震怔的波动,像是深潭里投进一颗石子,涟漪还未荡开就被强行按平。
“小民顾沉璧叩见陛下。”
“顾卿,你认出朕了?”话一出口席初初就险些咬到舌尖。
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即便她扮男装,稍微伪装了一下脸,但仇人的脸,本就该化成灰都认识嘛。
她不中了,他该不会内心已冒黑水打算跟她玉石俱焚吧,不行,她得赶紧读懂他的心声才好顺毛摸。
于是她在脑海中呼唤奶龙兑换读心术(一次性),生生扣除了巨额的50积分!
心疼,但必须值得。
当即便听到顾沉璧心中冷淡的思绪:【原来不是二皇女,不过……却来了个更麻烦的】
二皇女?!
席初初差点跳起来,猫瞳一般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随即反应了过来。
原来她送的礼,被顾沉璧错认成二皇女送的……不过二皇女干嘛无事献殷勤?
难不成……她想挖朕的墙角?!
再听到顾沉璧心里称她“麻烦”,她更是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沉卿,能让朕进去再谈吗?”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小民见过陛下。”顾沉璧行完礼后,心中却在想:【陛下怎么会来找我?莫非是来看我究竟死了没?】
屋内比想象中还要简陋。
一张木床,一方书案,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席初初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摊着几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些字迹,与顾沉璧从前力透纸背的书法天差地别。
“陛下来此低贱脏乱之地,是有何贵干?”顾沉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席初初这才发现他连自称都改了,不再是“臣”,而是“小民”。
是啊,他已经被贬为庶民了。
“朕知道沉卿看到朕,必定觉得很烦,可朕却是来认错的。”席初初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痛心疾首:“以前是朕糊涂,错信奸人,还冤枉了你,累你至此……”
顾沉璧闻言,好似有些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他微微蹙着眉头,仔细琢磨一番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浅,却让席初初看不太懂了。
听了她道歉的话,他却笑了??
“陛下言重了,小民如今过得很好,不必挂怀。”
【以前的女帝对我横眉竖眼,视我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现在这般作态,又想玩什么把戏?】
【她是觉得……就算我变成如今这样,还不够她解气吗?】
顾沉璧的心声像刀子一样扎进席初初心里。
她这才惊觉,自己过去对顾沉璧的偏见有多深,他的刚正不阿被她看作刚愎自用,雷厉风行成了铁血无情。
“不是,其实朕是真心实意来请你回去的!”席初初也不铺垫各种前场白了,省得他误会更深:“朕已知你是对的,阉党不除,朝政难稳,可朕一人孤军作战太难了……“
“陛下……”顾沉璧打断她,缓缓抬起右手。
“臣已经一年无法做文章了。”那只曾经执笔如剑挥斥方遒的手,如今在她面前无力地垂着,而手腕处的一道疤痕狰狞可怖。
“大夫说了,筋骨已断,再也好不了了……”
席初初呆住了,耳朵嗡嗡作响。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顾沉璧看到她,眼中一片死寂麻木——只因那一场设计不仅夺走了他的半生荣誉与追求,更毁了他作为文人的骄傲。
她太不是个东西了!
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是、是裴燕洄找人毁了你的手吗?”
这事前世的她都不知道。
见她明知故问,顾沉璧只觉满心荒唐与疲惫。
曾几何时,他愿意用生命守护的帝王,为她冲锋陷阵,为她杀伐披靡,为她战死朝堂都在所不惜。
可现在……
“小民……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顾沉璧了,身为废人,小民已无能力再帮陛下了。”
席初初深知如今大错已铸,认错或者后悔都无济于事。
唯有弥补,将造成的伤害降到最低,将他失去的全部都拿回来,才是她最应该做的。
席初初第一次这么认真跟一个人许诺:“你等着,无论是求医问巫,还是鬼神之法,朕都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手!”
而顾沉璧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她是在试探什么?
是真心愧疚,还是另有所图?
或者……这又是裴燕洄设下的另一个局?
他眼底暗色翻涌,最终归于沉寂。
“陛下若无要事,还是请回吧。”他侧身让开一步,语气疏离:“此地腌臜,恐污圣体。”
席初初深感无奈:“朕知道无论朕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你肯定认为这是裴燕洄跟朕一起联手给你设下的另一个局是吧?”
第11章 女帝就该享这份福气
顾沉璧凝睇女帝那一双澄澈、毓秀的眸子,张扬而肆意,像永不泯灭的亿万星辰。
即便偶有阴霾,她亦像那无拘无束的风,不为束缚。
可真实的她呢?
他初次入宫,惊鸿入了眼,那时一道纤绝尘陌,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穿梭于微隙,唯双眸映出的却是万载玄冰般的孤绝。
昔年太上皇选择了她,想必也是觑破了她骨子里流淌的帝王髓——那等视众生如蜉蝣的凉薄。
九重宫阙在她眼中不过琉璃牢笼,满朝朱紫尽作皮影戏偶,她本就无心。
而这样无心的她,却偏偏在遇到了裴燕洄,对他倾注了焚天炽焰。
可在他看来,这不是爱一个人的表现,倒像是溺者攫住飘萍,却是将毕生未凿之情悉数浇铸在一具残缺的陶俑上。
那不是爱,而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疯狂而绝望。
这便又是他在她身上无法理解的矛盾之处……
“陛下,小民并非独一无二,也不值得您费心医治……”
不等他说完,席初初一溜烟跑了,活像只炸毛的兔子,但很快又折返,把昨天被扔出去的东西又捡回来塞进屋里。
“爱卿啊,这些东西你不准再扔了,否则朕天天来送!”
顾沉璧看着这个耍无赖的小皇帝,心中无奈:【果然麻烦……】
“顾沉璧!”席初初正色地说道:“你是朕认定的丞相,顾沉璧这世上就只有一个,朕要定你了。当然,在没彻底治好你之前,朕也不逼你,但你也不准跟什么阿猫阿狗跑了,这点很重要!”
【她究竟想要做什么?我这残废之人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惦记?】
他依旧神色无改变,自嘲的话轻易道出:“小民现在比之烟花巷的妓子更低贱肮脏,人人避之不及,陛下这话说笑了。”
“谁说笑了?朕知道朕以前不是个人,但错了就不能改好吗?”她急于证明地走近他。
但顾沉璧却突地脸色一变,急退一步。
“陛下,小民身上臭……”
席初初一滞。
“臭什么臭,谁不拉屎啊?”她不由分说走上前,两人靠得很近,几乎快抵上胸膛了。
她凑到她身上,嗅了嗅:“哪臭啊?爱卿虽然身上没熏香,可也是洗得干干净净的,有阳光、皂角跟顾沉璧的好闻味道。”
她在说什么?
他看着她真挚眨动的眼睛,那小眼神仿佛在说,信朕,朕从不撒谎,不臭的。
可事实上,她身上的恶劣行径数不胜数。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瞥开眼,没有反驳。
“笃笃——”影十六在门板上敲了几下,提醒席初初该回宫了。
顾沉璧一下就读懂了其中含义。
他下揖:“恭送陛下。”
“你——”
他没有起身,截下她的话:“陛下乃贵重之躯,以后这种地方请莫再来了。”
席初初也不扮可怜了,她沉寂下脸,语气却轻柔地问道:“不可能的。顾沉璧,朕以后不当昏君了好不好?只要你肯耐心点教导朕,辅佐朕,朕就当一个明君给你看,好不好?”
两个“好不好”,却让顾沉璧喉结动了动,再固若金汤的内心也受到了冲击。
但他失望太久了,已经……
他如一尊坚硬的石雕,依旧没有起身:“恭送陛下。”
果然啊,人刘备找丞相还得三顾茅庐,她这才哪跟哪啊,反正一次不行那就二次,她不信她的坚持还撬不动他蚌壳一样封闭起来的心。
反正听完他的心声,知道他虽然不待见她,可至少没有恨到弑君的念头。
“爱卿,今天朕就先回去了……”见他脑袋就低垂在自己面前,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权当告别:“以后你就不要再去刷马桶了,好好养手,然后多吃点朕送的吃食,长胖一点,那朕先走了。”
顾沉璧猛地站了起来,摸向自己的头顶。
刚才……她摸他了吗?
他脸上终于有几分恼怒、无可奈何的情绪了。
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轻轻摩挲上右手腕上的疤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一次,她又打算要怎么样来戏耍他?
——
席初初在回宫的路上,眉心不展,她叫出奶龙崽,问它:“奶龙,咱们这商城里有没有能让人很严重的旧疾恢复如初的?”
“有啊,之前人家就跟你说过啦,宿主只要努力升级,成为二级帝王,商城就会开启更多的道具兑换。”
想到一个“读心术”就要50积分,她这么每日打卡要攒到什么时候?
“那要怎么才能快速升级呢?”
奶龙一下就兴奋了起来:“宿主如果愿意,系统可以同时开启任务触发机制,这样宿主只要认真完成任务,就可以打卡加任务,更快获取经验值跟积分了。”
席初初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同意。”
“叮!帝王政务日常,请批阅奏章100份,完成任务后可获得10积分,任务失败则随机发布同等级的惩罚任务。”
席初初忙喊停:“不是,什么意思?任务失败还有惩罚吗?”
“对啊,宿主想额外赚取积分,自然不能懒散地对待系统任务,所以成功有奖励,失败则有惩罚的哦。”
席初初脸黑了:“……”帝王系统果然奸商!她好像被利益蒙蔽了眼睛,冲动了。
——
一回到皇宫,席初初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御书房,准备鏖战在百份奏折当中。
她这个新手效率不提,主要还得抽个空,听着孙尚宫细声细气地汇报第三场考的规矩。
“陛下,这第三场选拔是‘活色生香’,将在明日由陛下进行考验。”孙尚宫笑眯眯道。
席初初抬起小脸:“这是个什么意思?”
“这些秀男啊,可不像以往的秀女一样长了会生孩子的肚皮,虽然长得好、琴棋书画、骑射剑舞样样都得精通,但若引不起陛下您……有‘上手’的兴致,那便没任何用处。”
席初初听到这来了兴趣,她眉梢一挑,慢悠悠道:“哦?那这‘活色生香’选的是什么?”
孙尚宫露出一个女人都懂的眼神道:“往雅了讲是想办法让陛下对他们动欲念,往俗了说,那便是要懂得如何勾引女人。”
席初初听完,愣了一下,随即捧腹大笑。
“哈哈哈……让男人们也学一学这争宠的手段,这个主意好,朕很满意,孙尚宫你还真是人才啊。”
想着那百位美男——或清冷如谪仙,或妖冶似狐精,或英武如战神,个个眼神灼灼,当场施展浑身解数,勾得她心痒,席初初就忍不住大力夸赞孙尚宫有创意。
“陛下满意就好。”孙尚宫谦逊一笑。
席初初懒懒往后一靠,唇角微扬:“行吧,接下来朕就……静静地看戏。”
尤其是……看那三个恨不得杀了她,却又不得不讨她欢心的人,该如何晋级这第三场选拔。
第12章 斗艳在前心机男在后
暮春五月,御苑西角的海棠开得正艳,绯色花瓣簌簌落下,铺就一地锦绣。
三位男子在朱漆亭下形成诡谲的三角。
他们是从大胤领国南疆、北境与西荒而来。
身处异乡,又换上大胤朝的服饰之后,他们身上那独特的异域味道化为另一种魅力,皆是人间绝色。
拓跋烈一袭玄色织金蟒袍,他随手折下一枝海棠,在掌心碾作花泥:“女帝果真是个色令智昏的女人,第三场选拔竟是如此羞辱男子。”
要他们抛下尊严,百般诱惑她,而她则享受着他们的讨好与献媚,还真是敢想啊。
身侧一袭月白锦袍的赫连铮轻抚腕间玄铁锁链,他一只眸子迎光,显银灰浅瞳:“谈不上羞辱吧,她可是大胤最尊贵的女帝,本该享受这一切,你若放不下自尊,何必来选秀呢?”
“赫连铮,别说风凉话了,你对她不也恨之入骨?”
拓跋烈下颚线紧绷:“本将若非西荒战事频繁,导致民不聊生,需要向大胤求援出兵,而女帝偏次次推诿戏耍,我岂会自甘下贱?”
“恨又如何?北境虽地域辽阔,却长年受严寒之苦,只有与大胤互通贸易,才能解燃眉之急,所以这次凤君本王誓在必得,至于目的达成之后……本王有的是办法解决她。”
巫珩拢着黛青色袍子,蜜蜡皮肤,五官深邃。
他抬眸时,眼底似有幽绿暗芒流转:“现在就让她死太便宜她了。”唇角勾起一抹诡谲笑意:“必须得让她先怀上我的骨血先。”
拓跋烈猛然转身,乌金眸子燃起怒火:“你竟存着这等龌龊心思!”
“龌龊?”巫珩似乎不解,他宝石一般的眸子却羸满妖冶:“你们想达成目的,难道不跟她睡觉吗?这一男一女在一起久了,不生孩子的吗?”
南疆地域的人,生性开放简单,说话自不会转弯抹角。
他袖中飘出一缕绯色烟雾,绕着海棠枝蔓缠绕,眼神却是对他们的警告:“总之,她现在还不能死,我北疆三年大旱,饿殍千里,我需要她一纸止戈诏书,更要大胤的未来。”
拓跋烈眉宇萧杀:“说到底,虽然我等三人都恨不得杀了她,可却不得不先利用她解决难题。”
花瓣无声坠落,三人算是初步达成了默契,但同时也明白对方将是自己强劲的对手。
巫珩道:“或许这话说出来有些伤人心,但我认为第三局,你们不会是我的对手。”
拓跋烈眼底全是胜负欲:“暂时具体规则还没有明确,你说这种大话好吗?”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赫连铮也凉凉道。
“不信?我问你们……你们懂怎么取悦女子吗?”巫珩戏谑地问道。
两人同时被问住了。
一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冷酷战神,一个冷傲到只专注于民生的寡王,他们身边从无绯闻,贞洁无比。
拓跋烈蹙眉:“难不成你懂?”
他不也验贞了,小处一枚?
“我们南疆对男女之事向来随性,我虽并未真正与女子在一起过,可也耳闻不少,再加上……我们一族向来擅用蛊惑人心的术,想让她为我神魂颠倒,易如反掌。”巫珩一脸自信。
两人一听,顿时有了危机感与不爽。
这就跟大家都单得好好的,忽然你兄弟告诉你他有本事脱单,以前只是不想。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宫人尖细的传唤:“时辰已到,请诸位秀君即刻前往储秀宫——”
巫珩整了整领口,自信昂然:“接下来咱们就各凭本事吧。”
拓跋烈与赫连铮:“……”狗东西!
——
储秀宫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百名秀男依次而入,衣袂飘飘如彩云流动。
席初初慵懒地坐在长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鎏金凤纹。
她今日着了一袭玄色龙纹常服,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却比朝堂上那身繁复的冕服多了几分随性。
“陛下,活色生香的选拔需要三日时间。”孙尚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按太上皇的意思,这三日陛下除了早朝,其余时辰都需在储秀宫与秀男们相处。”
【叮!帝王私生活任务,请宿主在这三日内调戏秀男至少三次,达成‘心跳加速’成就,成功积分 20,失败没有惩罚。】
“朕没有异议。”席初初迫不及待接口。
这、这她就来精神了,这次任务简直跟白送似的,这积分她赚定了。
孙尚宫见陛下如此积极,于是便转身,跟底下秀男们讲述“活色生香”的规则。
一,可以使用任何手段来吸引陛下,但倘若惹陛下厌恶,淘汰。
二,三天内,如果能让陛下与其单独相处半个时辰,晋升。
三,能与陛下有任何亲密接触,得其主动拥抱、牵手之类,得分满十,晋升。
席初初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只见百张如花似玉的面孔上,写满了跃跃欲试的野心。
晨间的“品茗会”上,江南林氏的公子率先发起攻势。
他纤纤十指捧着越窑青瓷盏,未语先红了俊脸:“陛下,这是家母亲手炒制的碧螺春,临行前她嘱咐,定要让陛下尝尝这故乡的味道。”
一会儿奉茶的时候,他一定要假装不经意碰到陛下的手。
旁边穿茜色纱衣的少年便嗤笑出声:“林公子好不晓事,陛下什么珍品没见过?”
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一卷绢书:“陛下,这是家父珍藏的王羲之真迹,特献与陛下赏玩。”
一时间,殿内暗潮汹涌,讨好者争先恐后。
机会正好,该她发挥的时候了。
“其实比起珍品罕物,朕更愿意赏玩美人风姿。”席初初弯唇一笑,她长得好,一笑就像一朵鲜花盛开。
这话一出,如油锅内泼水,一下沸腾了。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女帝长得很不错,娇小的脸型加上精致的五官,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再加上皇位加成,直接闪闪惹人爱。
有当场挥毫作画的,有抚琴吟诗的,更有甚者借着献舞的机会,水袖一甩险些扫到席初初的面颊……
席初初“阿秋”,被香得打了一个喷嚏。
看着这一群美男使尽浑身解数,只觉眼花缭乱,厚此薄彼……她嘴角微微抽搐。
之前那点泛滥的花心,好像有点被这“齐人之福”吓萎了,原来男人烧起来真没女人什么事。
午后的日头毒辣,“柔”完之后,秀男们再次整活,在后花园开始了比试远射。
席初初倚在凉亭栏杆上,看他们一个个挽弓搭箭,孔雀开屏似的展示身段。
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力压全数人员,以破空无敌之势,稳稳钉在百步外的靶心。
“好箭法。”席初初挺直身子,不由赞道。
再一看,却是宽肩瘦腰的拓跋烈冷眉冷眼转身。
他此时的衣领不知何时松开了两分,露出了英武的锁骨,眉眼如星,衣袂萧扬,那一箭仿佛凝固了他的力与美。
“谢陛下赞誉,但射箭并非在下的强项,若陛下想观赏其它,烈愿意为您一一展示。”
席初初一看是他,当即脸色一变,立即谢拒:“朕不喜蛮夫,也对刀剑无意,拓跋将军就不必费神了。”
“啪嗒”一众秀男忙扔掷掉手中弓箭,当即与拓跋烈拉开了距离,就好像他是瘟疫传染,借此表明自己与莽夫的区别。
拓跋烈表情僵滞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喷薄的怒意。
狗皇帝,迟早宰了你!
第13章 就憋着坏了,咋地吧
席初初第一次见识到一群男人们的热情,毫不客气地说,她现在就是所有人都想啃一口的香饽饽,传闻中的万人迷。
夜幕降临后,储秀宫更成了修罗场。
熏香里不知道被谁掺了催情的龙涎,而酒水瓜果中混着助兴的鹿血,连廊下挂的宫灯都换成了暧昧的红色。
席初初卧躺香榻,被十几个小意温柔的秀男围在中间,好一副醉生梦死的画面。
“陛下,您尝尝这葡萄可甜?”有人将剥好的果肉递到她唇边。
她却轻佻地抬起他的下巴:“你先替朕尝一尝,可有你甜吗?”
对方被她硬塞着喂了一颗剥皮葡萄,有些被呛到,敷粉的脸一下涨红,艳不胜春。
【叮!柳秀君‘心跳加速’达成,调戏秀君任务*1。】
窗边的孙尚宫瞧见,暗暗加了一笔,脸上露出一种满意的姨母笑容。
“臣新谱了首曲子,请陛下品评一二……”
“让开些!我最擅按摩松骨,可为陛下解乏……”
“这酒香醇可口,陛下喝一口吧?”
席初初倒不介意他们争宠,但却对危险食品坚决不张口,反而移花接木,将酒推到另一位秀君口中。
“朕一人喝多无聊,来,朕喂你们喝。”
她笑着喂,而那秀君一僵,却不得不喝。
在席初初努力的投喂之下,这一群秀君算是自作自受,最后一个个面若桃花,热得当场就要解衣。
而她则一掸身上沾染的脂粉,拍拍屁股溜了,这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由孙尚书处理吧,谁叫她总是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
逃离喧嚣的内殿,席初初独自走到后花园透气。
忽听一阵清越乐声自莲池方向传来。
那调子古怪得很,不似中原曲调,倒像北疆牧民的歌谣。
她循声走去,乐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离得更近,仿佛就在假山后面。
莲池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水面仿若漂浮着一层薄雾,如轻纱般流动。
席初初拨开垂柳枝条时,恰好看见水中央荡开一圈涟漪。
乐声戛然而止。
雾气氤氲中,一道素白身影背对着她立在水中。
月光描摹着他挺拔的脊线,湿透的中衣半褪至腰间,露出如玉雕般的背部线条。
水珠顺着他的肩胛骨滚落,在月光中划出晶莹的轨迹。
似是察觉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身。
水波荡漾间,席初初只来得及看见他扬起的面庞——月光为他镀上银边,水珠缀在睫毛上将坠未坠,湿发贴在他颈侧,那纹着南疆王族的凤凰图腾一下就表明了他的身份。
“谁?”
他的声音像浸了寒潭水,清泠泠荡过来。
席初初:“……”好家伙,这不正是电视剧里面的名场面——后宫顶级争宠手段之一。
与那些妖艳贱货不同,主角无意争宠,却深夜不睡跑外边各种骚操作,然后不经意间惊艳了皇帝。
这一句“谁”,可太装了吧!
席初初一直不吭声,暗中憋着坏,她就不承认,不搭腔,看他一个人怎么唱独角戏。
但她显然小瞧了巫珩。
他在最纯爱的那一年,认识了一个少女,被她从里到外骗了个干净,最后还被卖了,从此以后,他再不对女人报幻想,只剩纯恨。
当年她怎么对待他的,他绝对要如数奉还!
“装哑巴?储秀宫里全是女帝的男人,包括我,你看了我的身子,要么自行挖掉一双眼睛,要么死在我手中!”
见他准备动手,席初初心想远水救不了近火,他真杀人灭口可不妙。
“想不到巫质子你竟如此守夫德,朕甚是欣慰。”她走出阴影,笑着拍手。
“原来是陛下啊。”巫珩低垂眼睫,他声线却刻意压低了几分:“陛下看了珩的身子,却避而不见,是觉得我不与其他人吗?”
席初初心想,帝王私生活任务还差一次“调戏”秀君任务,既然他都上赶着了,干脆拿他来完成任务吧。
她变换了神色,蹲下身,指尖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正好映碎了他水中的倒影。
“若朕说,方才朕只是……被这月色下的美景摄去了魂魄,巫质子信吗?”
巫珩呼吸一滞。
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他甚至能闻到她袖间缠绕的龙涎香,混合着某种清冽的薄荷香,霸道地侵入他的感官。
女帝的目光如有实质,从他湿漉漉的发梢游走到水下的腰线。
“以往常闻,肤若凝脂最为上等,可巫质子这黑皮肌肤,却比江南进贡的云锦还要细腻三分。还有这发达的胸肌……”她忽然伸出食指,隔空描摹他的轮廓:“朕怕是一手难以掌握。”
“席初初!”巫珩似被惊得瞪圆了眼睛,耳尖绯红,猛地一退,嗓音已然沙哑。
她、她疯了吗?!
这是一个女人能够讲得出来的话吗?她就没有一点害臊?!
水下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激起细微的水花。
他原想引她入局,却不料反被她逼至悬崖边缘。
“嗯?”席初初歪着头,眼中盛着狡黠的星月,是那样与众不同的侵略夺目。
“不是你在水中……钓朕么?朕上勾了,你满意了吗?”最后一个字化作气音,竟像蛛丝般缠绕住他的理智。
席初初笑着朝他勾勾手指。
而巫珩明明有着强烈的抗拒情绪,但身体却鬼使神差地向她游去。
温泉水在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前分开又合拢,冰冷深沉的湖水恰似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当他停在她触手可及之处时,仰起的脸庞被月光镀上一层迷人的釉色。
席初初忽然伸手,指尖掠过他耳际滴水的发丝。
那触碰轻得像蝶翼,却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巫珩……”她的拇指按上他的锁骨,感受着皮下急促跳动的血脉:“还差一炷香,就到半个时辰了吧。”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下。
巫珩猛然睁眼,撞进她清明如幽潭的双眸——那里哪有半分意乱情迷?只有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可惜啊……”女帝倏然后撤,居高临下俯视的视线,写满虚假的遗憾:“朕今日的兴致,到此为止了。”
巫珩僵立在水中,看着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荫假山的重重阴影之后。
方才还滚烫的身体在顷刻间冷得像冰,他攥紧的掌心被指甲刺出月牙形的血痕。
“席、初、初!你没变,一点都没变!还是跟当年一样这么的恶劣无耻!”他咬牙切齿地一掌拍溅起水花,却不知那发红的耳尖背叛了愤怒的表象。
这时,暗处传来两声轻笑,赫连铮与拓跋烈从阴影中走出。
第14章 都安排上替身文学了
巫湿淋淋地爬上岸,精心半绾起的墨发散作一团,月白纱衣紧贴在身上,活像一只落汤鸡。
他咬牙切齿地拧着衣角,指节发白,嘴里不断用南疆方言咒骂着席初初。
这时假山后传来毫不掩饰的笑声。
“我们巫质子今日这一出‘出水芙蓉’,演得可真叫一个……”拓跋烈故意拖长声调:“惨不忍睹。”
巫珩此时心情极度不爽,岂容别人如此嘲笑自己。
眸转阴翳,他指尖一弹,袖中窜出条碧鳞小蛇。
只是那蛇刚跃至半空突然“啪嗒”冻成冰棍掉在地上。
赫连铮立在柳树下,苍白的指尖还凝着一股霜气。
巫珩视线扫射过去:“谁要你多管闲事?”
赫连铮整个人像用冰雪雕出来的,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何必恼羞成怒呢?”
拓跋烈笑得更大声了,他忽地抽刀劈向水面,激起丈高水花,猿臂蜂腰,阳刚之美。
“看清楚了?女子喜欢的该是这等真本事,不是你那扭扭捏捏的作态!”
巫珩闻言只想发笑:“是吗?那为何我听闻午时,女帝当众宣言,不喜你这等蛮夫?”
他的声音像冰锥刺入了拓跋烈的自尊心,他脸一下就黑了。
“不必争论了,你们以为女帝是什么?”赫连铮一双雾凇般的眸子扫过二人:“等待出嫁、春心荡漾的深闺小姐?”
莲池突然安静下来。
夜色中,赫连铮的肤色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
他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常年不化的冰川,连唇色都淡得像覆了层霜。
“听这话,北境王是有何不同的见解?”巫珩狐疑地盯着他。
赫连铮问他们:“你以为女帝为何独宠裴燕洄?”
两人一愣,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难不成……”拓跋烈苦思冥想,直到古铜色的脖颈泛起红晕:“那阉人……学了什么奇巧嬴术?”
论脸,他们见过那阉人,的确长得不错,可他们也不差啊,所以对方肯定私底下耍了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花招。
巫珩微微瞠大了眼睛,思想一下就被带偏了。
真的假的?
那他岂不也要去学那些技术?!
“知己知彼。”赫连铮冰冷的眸子充满讥诮:“你们连女帝的喜好都未摸清,就妄想争宠?”
拓跋烈眼睛一眯:“那你又知道什么?”
“别忘了,我们是对手,能提点到这,已经是破例了,剩余的你们自行参透吧。”赫连铮却不再多言。
别以为他是好心说这些,实则只是为了让他们今晚绞尽脑汁想对策,别破坏了他事先安排好的计划罢了。
——
女帝寝殿的月光像融化的银浆,缓缓漫过十二扇云母屏风。
席初初推开雕花门时,身上还带着凝香汤的玫瑰水汽,她忽觉殿内异样——所有烛火尽灭,唯剩窗外一钩残月,将绯色纱幔照成半透明的血琥珀。
“孙尚宫?”她蹙眉唤道,无人应答。
暗香浮动。
不是她宫中常用的龙涎,而是浸染了一些其他人气息的奇异冷香,席初初赤足踩上织金地毯,足底传来异样触感——地上散落着一些鲜采的花瓣……
没等她想明白这弄的又是哪一出时,屏风后突然传来玉带钩碰撞的轻响。
“谁在那里?”她猛地抬头望去。
刺客?可能性不大,寝宫外还驻守着大批侍卫,影十六这头也没什么反应。
阴影里缓缓显现出一道轮廓。
绛紫蟒袍的广袖垂落如夜鸦展翼,腰间鸾带缀着的羊脂玉牌泛着幽光。
那人就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玄色手套抚过鎏金香炉,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凝成纠缠的蛇形。
那一身,分明是东厂督主的服饰!
“裴……卿?”席初初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陛下。”那人果然也出声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东厂特有的阴柔气韵:“奴才候您多时了。”
殿内只余一缕月光斜穿纱帐,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亮痕。
席初初站在鎏金屏风前,看着那道身影从黑暗最稠处缓步而来。
他身上的绛紫蟒袍像是吸尽了残光,如深夜海面上的磷火。
席初初定了定神,眼神古怪地眯了眯:“谁允你擅自闯入朕的寝宫的?”
那人停在月光边缘,恰让面容隐在阴影里。
他玄色手套抚上自己领口,皮革与织锦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金线绣的蟒纹在黑暗中忽明忽灭,随他解盘扣的动作起伏如活物。
当第一颗扣子松开时,露出小片苍白的颈肤。
“奴才是来伺候陛下更衣的。”他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丝绸,带着东厂特有的阴柔尾调。
席初初傻眼了。
“不是,你现在在做什么?”
那双手继续向下,解开腰侧玉带钩的瞬间,整件蟒袍突然从肩头滑落——却未完全坠地,被他用手肘堪堪勾住,悬在臂弯摇摇欲坠。
月光忽然照亮他半边身子,素白中衣被汗水黏在胸膛上,透出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
她刚要开口,忽见那玄色手套已按上中衣系带,那双手动作极慢,仿佛在拆什么珍贵贡品的包装。
当丝带抽离时发出细微嘶响,衣襟随之散开,露出更多苍白的肌肤。
此刻他站在明暗交界处,月光只能照到锁骨以下——精瘦的腰腹线条没入阴影,反而比全裸更令人浮想联翩。
他忽然向前半步,中衣彻底滑落之际,他一把将她也扯入屏风之中。
席初初只觉天旋地转。
后背已撞上软褥,那人竟借着她的力道被顺势带倒。
织金帐幔垂落,将月光筛成细碎银屑洒在交叠的身影上。
他俯身时,几缕发丝从乌纱帽中漏出,垂落在她锁骨处,凉得像冬夜流星。
“陛下……不喜奴才这般伺候么?”吐息拂过她耳垂,刻意模仿的阴柔声线里,藏着一丝北地特有的冷冽。
她腕子却被冰凉的手套握住,不容她拒绝,玄色皮革贴着她跳动的脉搏,拇指暧昧地摩挲腕内侧的细嫩肌肤。
他声清冷如冰泉:“陛下,您方才闻的‘缠心香’,也该发作了,别抵抗了,顺从它……”
话音戛然而止——只因一柄金簪抵在他喉间,簪尖已刺入半分,沁出殷红血珠。
席初初眸中可没有一点被迷蒙的顺从与沉浸,全然是逗你玩的戏谑。
她屈膝顶住对方腰腹,顺势翻身将人压制。
月光终于完整照亮了那一张脸——赫连铮素来苍白的肌肤此刻泛着异常潮红,显然是被‘缠心香’的香气所惑。
这人倒是设计起人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啊。
“北境王……”她俯身在他耳边轻语,温热舌尖忽然舔过其敏感的耳垂:“你这是要跟朕玩替身文学呢是吧?”
身下人猛地僵住。
第15章 奸臣,朕不是昏君
赫连铮被拆穿后,仅僵了一瞬间,便呼吸渐重,冷松香气在肺里烧成燎原火。
“陛下……既然得不到正主,替身又何妨?本王无拘。”他向来苍白的肌肤泛起薄红,银灰色眼瞳蒙上水雾,不自觉地朝女帝颈间贴近——
“哗啦!”
精钢锁链突然缠上他手腕。
席初初不知何时从床头暗格抽出了玄铁打造的细链,动作利落地绕着他腕骨转了三圈,“咔嗒”一下锁死。
“你倒是个人物,能屈能伸,连当替身都能当出一种舍我其谁的气魄来。”
她俯身拍了拍赫连铮发烫的脸颊,再将人用被子裹成一团蝉蛹:“可惜,如北境王这般没有自我灵魂的赝品,白送给朕都不要。”
“陛下……在寝殿备这个?”赫连铮反应慢了半拍,试图挣动时,却发现这链子不同寻常,连内力都无法将其撼动分毫。
“朕仇敌多,想刺杀朕的人数不胜数,自然得多防备点,你别费力了,省得你那一条接好的手臂再次伤着了。”
提及伤臂,赫连铮当即便像一场风雪暴,靠近时能感受到寒意。
“原来陛下还记得这件事情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冷而沉。
“当然记得,你的手是朕砍的……”她转过身,直言不讳地说道:“可当时朕是中了奸人的药,人犯了病,这才癫狂砍人,对你实属无心。”
无心?
无论是不是,伤害既已造成,岂是她狡辩一两句就能轻易抹了过去的?
赫连铮银灰色的眼瞳如覆霜的琉璃,淡漠疏离:“陈年往事,过去就过去了,陛下不提,本王都险些忘了。”
席初初若不是看到他脑袋上那明晃晃的红色负忠诚值,说不准就信了。
他抬眼间,肤色白皙得几近透明,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从雪原深处走来的精魅,不沾尘世烟火,却偏偏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陛下,本王比之你那裴卿应当也不差吧,你当真就只许他一人痴心?”
听他不断提及自己的黑历史,席初初火了,一脚踹翻鎏金香炉,火星四溅。
她扯开窗幔,朝门外厉喝:“孙尚宫!再看戏朕就把落选秀君全送你府上!”
“使不得啊陛下!”奉令听墙角孙尚宫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冲进来:“老奴家那口子会拆了老骨头的!”
她一进来,不经意瞥见床上情形,只见赫连铮像往日被送上龙床的秀女一般,身下裹着被子,一动不动躺那等着被宠幸。
孙尚宫心猛地跳了一下,假意倒吸凉气:“这北境王怎么在陛下床上?”
“别装了,太上皇叫你怎么将人送进来的,就怎么送回去。”席初初系好衣带,显然没打算笑纳。
孙尚宫瞅着被情香折磨的赫连铮,试探道:“其实这一位也算极品,陛下不如……”
“带走!带走!”
女帝甩袖转身回屋时,却发现床榻已空,只剩断裂的锁链。
……她好像低估了赫连铮的实力了。
——
储秀宫
赫连铮整个人浸在冰桶里,寒雾缭绕,水面上浮着未化的碎冰。
他银灰色的眸子半阖,睫毛上凝着霜,素来苍白的肌肤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雾气。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缠心香的药效仍在血液里翻涌,逼得他不得不动用寒气压制,可即便如此,他指尖仍在微微发颤——那女人竟能不受影响,甚至反手将他捆了!
“哗啦——”
他猛地从冰水中站起,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滚落,但还未坠地便在半空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主上!”守在门外的亲卫闻声而入,见他神色阴鸷,立刻低头不敢多看。
他恭敬递上干爽的新衣。
“北境王好兴致啊,大半夜没睡觉,泡起冰浴来了?”一道戏谑的声音自廊下传来,巫珩倚在门边,指尖绕着条碧鳞小蛇,笑得意味深长:“怎么,你也铩羽而归了?”
叫他之前笑话自己,现在不一样丢脸至极。
赫连铮眸色一沉,寒气骤然扩散,地面瞬间覆上一层薄霜。
巫珩却不怕死地往前凑,翡翠蛊虫在他腕间游走:“让我猜猜——你莫不是扮成裴燕洄去勾引她,结果却被揭穿了,然后灰溜溜地回来了吧?”
两人对峙间,拓跋烈已大步踏入,青蟒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他看到赫连铮一身寒汽萦绕,长发如雪瀑垂落,未束冠,只用一根冰蚕丝带松松系着,几缕碎发拂过线条凌厉的下颌,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
他挑眉,不出所料:“你果然偷偷去找席初初了!”
赫连铮眉头紧蹙,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能免疫缠心香?”
他棋差一着,皆是在此。
巫珩把玩着翡翠蛊虫,闻言一滞,连带来奚落、打击对手的心情也一下散了。
半晌,他才不太自然地吐露:“那是因为……她服用过南疆至宝‘百蛊避毒丹’,基本上属于百毒不侵。”
“什么?!”拓跋烈一脸“你疯了吧”的神色:“你给她吃这个干嘛?”
巫珩脸色也极为难看:“与你何干?”
赫连铮一把扯过属下奉上的干衣披上,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光影流转间,透出一丝妖异的冷光。
“无妨。”他浅灰眸子燃起幽火:“选秀终试在即,凤君必在我们三人中产生。”
——
翌日,太极殿上,鸦雀无声。
为赚积分,女帝日复一日地开始勤恳打卡上朝。
但今日早朝却与前两日的平静不同,户部、兵部、工部联名上书,奏请加征商税以充国库,言辞激烈,仿佛大胤明日就要因财政崩溃而亡国了。
她笑得无害,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诸位爱卿,这是要逼朕加税?”
是嫌她这个女帝名声还不够臭,下台得还不够快吗?
户部尚书王蔺上前一步,一脸忧国忧民:“陛下,国库空虚,边疆将士已有三月未发军饷,若再不筹措银两,恐生兵变啊!”
兵部侍郎紧随其后:“北境地界动荡,虎视眈眈,若无军饷,将士们如何御敌?”
工部更是夸张:“陛下,润河堤坝年久失修,若再不拨款,恐有溃堤之险!”
三人一唱一和,俨然一副“陛下若不加税,给告急的国库增加收入,便是昏君”的架势。
席初初微微歪头,她漆黑的瞳孔里,像两点冰冷的鬼火,明明灭灭,却烧不暖那层薄薄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果然,他开始向她发难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裴燕洄。
她这头刚收回了东厂的方信印,削了他一半权柄,今日朝堂上便闹出这一出。
他在告诉她——没有他,她连朝政都稳不住。
第16章 先下手为强,人才朕的
她静观其变,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臣子——户部尚书王蔺、兵部侍郎陈肃、工部郎中郑廉……
这一个个头顶分明飘着鲜红的负值,旁边小字则标注着【不忠】。
佞臣,呵,这是要逼她就范?
“不可。”
女帝一口否决了,在他们以为她还是曾经昏聩的她时,她已悄然改了志愿,这一辈子她誓要扞卫皇权地位。
臣子不听话怎么办?
通通一撸到底,发配宁古塔!
“江北刚遭蝗灾,江南又有水患,此时加税是要逼民造反吗?”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忽然——
“叮!”
耳边响起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早朝打卡成功,奖励5积分!】系统小龙崽又凭空出来了:【恭喜宿主获得“二级帝王·政权学徒”称号,额外奖励50积分哦~】
【检测到朝堂危机!宿主是否需要帮助?(????)】
席初初眸光微闪,在心里与它搭话:“奶龙,你有办法?”
系统现在已经无奈默认了这个称呼,它拍了拍龙掌:【当然啦!宿主现在最缺什么?人才!忠诚的人才!】
“没错,这是一个巨大难题。”席初初神情凝重。
【如今宿主已经是二级帝王了,咱们二级帝王的‘贤才选拔’功能已开启!只需投入10积分,即可在五公里范围搜索符合条件的人才哦!】
席初初一听,大眼扑闪:“什么人它都能找出来?”
【宿主需要将自己需要的人才条件输入,只要是在附近符合条件的人都会罗列出来,供宿主选择。】
10积分也不算多。
于是席初初打算尝试一下:“搜索条件——忠诚度50%以上,擅长经济之道,无世家背景……嗯,暂时就这些吧。”
【叮!扣除10积分,正在扫描中……】
【扫描完成!发现三位符合条件者——】
林墨(户部主事):寒门出身,精通算学,曾暗中整理过户部贪腐证据,但因无靠山被压着无法晋升,总体评分65。
赵青河(商贾之子):虽非科举正途,但经商天赋极高,曾以一己之力盘活江南三州商路,总体评分70。
周明霁(翰林院修撰):寒门举子,曾着《通货论》,提出“以商养税”之策,却被世家打压,至今未得重用,总体评分89。
席初初的目光一下落在了最后一个人的名字上。
周明霁?
她眯了眯眼睛,朝记忆深处去挖掘,她好像隐约记得此人——年纪轻轻便中举入翰林,却因不肯依附权贵,一直默默无闻。
当然,她前世对这个人的印象也是“默默无闻”。
要不是他被爆出来,是二皇女的人,还为她暗中敛财无数,创造了巨额财富,招兵买马,她估计到死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席初初一下血液沸腾了起来。
好!这个人才简直就是她的及时雨!
就凭他有50% 的忠诚值,就说明他还没有被席成珺给收入麾下。
系统适时弹出提示:
【宿主,精准分析周明霁只需50积分哦,附赠其弱点分析!?(?????)?】
席初初这时候也不吝啬了:“兑!”
这人说什么也不能留给二皇女那厮。
【叮!扣除50积分!】
【周明霁·详细资料】
忠诚度:75%
才能:经济策略(92分)、心算能力(95分)
弱点:嗜甜(尤其蜂蜜核桃酥),无背景家产,缺钱。
近期困扰:慈母积劳成疾,急需雪灵芝医治。
席初初琢磨着这50积分还算划算。
弱点明显,需求明确——正是最好拿捏的人才。
她抬眸,看向仍在喋喋不休的户部尚书,忽然轻笑一声。
“王爱卿。”
王蔺一愣:“陛下?”
“你既说国库空虚,那朕问你——去年江南盐税,为何无辜少了三成?”
她直接丢出一本奏折在他面前。
王蔺脸色一变:“这……这何出此言?陛下,莫不是有什么人……”
席初初指尖轻点龙案:“王蔺,你已经老眼昏花,不中用了,连这么重大的失误都不清楚,朕看你这户部尚书的职位也该让贤了。”
“陛下——”
满朝哗然,其同党想替他说话,可席初初不等众人反应,直接下旨:“传旨,擢翰林院修撰周明霁为户部郎中,即日起彻查近五年税账!”
反正她这人混不吝惯了,他们能耐得了她何?
王蔺面如土色,瘫软在地,而裴党众人则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周明霁是谁?
——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书生,陛下为何突然重用他?
下朝后,各方势力各有各的涌向,这深晦的水底下,因女帝忽如其来的“发癫”掀起了涟漪。
——
当日,周明霁跪在御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贴着交叠的手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几乎要震碎胸腔。
“微臣周明霁,前来叩谢陛下隆恩。”
即便他此时魂不守舍,整个人飘飘然,可他的声音依旧很沉稳,只因这二十七年的人生他克制守礼已深入骨髓了。
但藏在袖中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昨日前他还是个七品修撰,今日竟成五品户部郎中!
天降官运也没这种狂放的降法吧?!
“爱卿起身吧。”
女帝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爱卿?
这一辈子能听到陛下这样慈爱的唤他,周明霁浑身都燥热了起来,仿佛被注入了奇异的力量。
他缓缓直起身,却仍垂着眼睫不敢直视天颜。
余光里只瞥见一抹明黄袖口,和搭在龙纹扶手间的纤细优美手指。
席初初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周明霁,跟她后宫那些颜值优秀的秀君相比,他长得挺路人的,不高不矮,皮肤黄黑,一看就是那种需要劳作的寒门子弟。
可人不可貌相啊,他的价值不在外,而是那金灿灿的内里。
“知道朕为什么提拔你吗?”
周明霁喉结滚动:“臣……不知。”
席初初半真半假地说:“朕要将那些不忠于朕的朝官血洗一番,目前正是用人之际。”她顿了顿:“听闻你自小擅经济之道,你若有真才实学,为朕谋划填充国库,将来未必不能入阁。”
入阁?!
周明霁猛地抬头,正对上女帝那一双如镜透人心的眼眸,映着他错愕的脸。
他急忙又低下头,耳根发烫:“臣……臣定当竭尽全力。”
“嗯。”
女帝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果然领导的“大饼”效应不是吹的。
她随意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就去户部上任。你是朕的人,若王蔺胆敢为难你,朕自会为你出头。”
周明霁再次叩首,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已经湿透。
清风穿过宫廊,吹得他一个激灵。
直到此刻,他才敢相信这不是梦。
“周大人请留步!”
一名蓝衣太监小跑着追上来,怀里抱着个紫檀木匣:“恭喜恭喜,这是陛下赏的。”
周明霁茫然接过,匣子一开,寒气扑面而来——竟是株通体雪白的灵芝,叶片上还凝着霜花。
“这、这是……”
“北境进贡的雪灵芝。”太监压低声音:“陛下特意吩咐,说对积劳成疾有奇效,让周大人物尽其用。”
周明霁的手突然抖得拿不住匣子。
他想起母亲咳血时苍白的脸,想起自己跪遍太医院却求不来一副对症的药……喉头像是堵了团棉花,眼眶发热。
“臣……”他转身朝御书房方向重重跪下,声音哽咽:“臣周明霁,此生必不负陛下恩重!”
【叮!周明霁忠诚度 20,当前90%。】
【收服心腹奖励积分:10,铲除奸臣奖励积分:20,当前总积分:165。】
席初初这头收到系统提示音,正开心着呢,可转头就不嘻嘻了。
因为二皇女听闻雪灵芝没了,立即找上门来了。
系统像闻着腥味,立即刷新的触发任务——
【叮!国政任务——君臣有别,向二皇女席成珺展示何为天子威仪,任务成功奖励30积分,失败扣除30积分。】
第17章 君王威仪,惩治二皇女
御书房内。
席初初正执朱笔批阅今日份奏折,忽闻殿外一阵喧闹,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殿门被猛地推开,二皇女席成珺绯红宫装翻飞,发间金步摇凌乱晃动,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她眉尖紧蹙,眼底压着焦躁与不耐,连礼都未行,便直直逼到御案前——
“皇妹!雪灵芝呢?你真赏赐给别人了?!”
席初初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她缓缓抬眸,浓密的长睫在烛光下投出阴翳,遮住了眼底骤然翻涌的冷意。
皇妹?
玩味一笑,席成珺总这般“亲昵”唤她,无视尊卑,好似这样就能够忘却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只论姐妹,不论君臣。
是啊,她一直都是这样。
【宿主,席成珺她藐视皇威!(╬◣д◢),赶紧让她跪着唱征服!】
席初初在心底轻笑,指尖摩挲着笔杆上凹凸的龙纹:“别急,朕这就教她规矩。”
她搁下朱笔,广袖扫过案上奏折。
再抬眼时,方才那副慵懒神色已荡然无存。
一双幽凉无情的眸子微眯,眼尾如刃般上挑,连唇角那抹笑都淬着寒意——
“二皇姐。”她声音轻得像雪落,温柔问道:“你这是在质问朕吗?”
席成珺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帝——软糯无害的玉白面容上,那瞬间,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明明依旧慵懒地倚在那里,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被巨龙兽瞳盯上的寒意。
那双猫一般神秘阴灵的眸子,眉梢眼角尽是威压,仿佛一瞬间,那个懒散好说话的“皇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真正的帝王。
但席成珺很快稳住心神。
她比女帝年长两岁,自小也比她聪慧明智,常以“长姐”自居,此刻更是摆出一副教训姿态:“皇妹,皇姐不得不说你了!雪灵芝何等珍贵?你竟随便赏给一个寒门小官?这般行事,未免太胡闹!”
她喋喋不休,俨然一副“我为你好”的模样。
前世,席成珺便也是这般——她一直以来都与席初初装成姐妹情深的模样,尤其关心她与裴燕洄之间的事。
自己最终会沦为笑柄,还真少不了席成珺背地里的“出谋划策”,一步步将她养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席成珺内心是瞧不起席初初的,因此也没敬畏之心,说着竟要伸手要翻御案上的赏赐名录。
她一把扣住席成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疼得脸色发白。
“跪下。”
这二字如冰锥坠地。
女帝突然开口,声音不重,却如惊雷炸响。
席成珺再度愣住:“皇妹?”
席初初缓缓起身,龙袍广袖垂落,金线刺绣在烛光下泛着冷芒。
她眼神仿佛带着一种俯视的藐视——
“朕说,跪下。”
席成珺惊愕之下竟忘了挣扎:“跪?你……”
席初初猛地甩开她的手,她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底却幽深如潭,映着烛火的光,却照不进深处。
殿外侍卫听到动静,已鱼贯而入,刀鞘碰撞声如雷霆碾过寂静。
那数道冰冷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叫席成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脸皮涨红,生平第一次在席初初这里遭受到如此强烈的羞辱,可膝盖却极为不情愿地、缓慢地弯了下去。
膝盖砸在金砖上的闷响格外悦耳。
“皇妹……”她勉强挤出一丝笑:“你这是怎么了?是皇姐哪里做错了吗?”
女帝不答,只是高深莫测地看着她,那眼神真令人毛骨悚然。
席成珺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思绪飞转。
席初初近日当真是太反常啊。
她答应了太上皇选凤君,还收回裴燕洄东厂的信印,今日在朝堂上公然提拔寒门,甚至现在还她这个“最亲近的皇姐”发难……
她究竟怎么了?是药吃多了疯了,还是其它什么原因?
“是因为裴督主吗?”席成珺试探道:“近日他疏远你,皇姐却因事务繁忙,未能从中调解,你怪我的是不是?”
她故意提起裴燕洄,因为往日只要涉及裴燕洄,女帝必定会心烦意乱,病急乱投医,听从她的建议。
然而——
“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知道?”席初初轻笑。
席成珺张嘴:“皇妹……”
“嘘。”女帝忽然俯身,指尖抵在她唇上:“朕让你想清楚错处,你便跪在这里好好想。”
说罢,她转身走向屏风后的软榻,竟是要去偏殿歇息了!
席成珺难以置信:“皇妹!”
她刚想站起来,却被冷脸的侍卫一把按回地上。
“二殿下!”侍卫冷声道:“抗旨不尊,可是死罪。”
席成珺一僵,最终咬牙,只得跪了回去。
沉香袅袅,更漏声声。
席成珺跪得双腿发颤,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多长时间了?
一柱香了,还是半个时辰了?
她偷偷抬眼看向屏风后——
透过绢纱,隐约可见女帝斜倚软榻的身影。
那人正被宫女们众星拱月伺候着,有人捏了颗水晶葡萄剥了皮喂她,有人打扇,有人为她捶腿捏肩,好不惬意悠闲。
【宿主!她还没认错,她还在用眼神谋杀你!】
席初初轻笑,故意将葡萄汁水吮得啧啧作响。
“那就……让她继续受惩罚,直到肯乖为止咯。”
两个时辰后,当席成珺终于瘫软在地,嘶哑着喊出“臣知错”时,女帝才懒洋洋踱出来。
她已经小小的午休过了,唇红齿白,神采奕奕,与对方惨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皇姐,这是错哪了?”席初初用手抬起她的下巴。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狼狈与求饶。
席成珺眼底翻涌着恨意:“皇姐不,是臣……不该僭越。”
女帝忽然掐住她两颊,力道大得让那精心描画的妆容都扭曲起来:“记着了,朕给你的才是你的。”尖利指甲划过她眼下皮肤:“朕不给的……”
“你碰一下,都是死罪。”
月色如霜时,席成珺是被两个嬷嬷架着带出去的。
她双腿软得像烂泥,裙摆沾满灰尘,嫡公主身份的骄傲与高贵早已不复存在。
往来宫人纷纷低头,却藏不住眼中惊骇——
那个不可一世、骄傲尊贵的二皇女,此刻像条死狗般被拖过长廊。
【叮!帝王威望 50,君臣有别任务已完成,积分 30。】
【当前积分:195!】
果然做任务这积分就是涨得快,还差5积分就能够兑换医治顾沉壁伤手的药了,只需明日早朝打卡……
不过今日她爽倒是爽了,可接下来要面对的麻烦却肯定也不少,危机如今已树立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该赶紧去找“大腿”哭唧唧了。
第18章 挑拨离间
紫宸殿内,龙涎香袅袅。
席初初一下扑到太上皇榻前,眼眶泛红,活像只受了委屈的猫儿——
“父皇!您要为儿臣做主啊,这满朝文武都要谋害儿臣!”她拽着太上皇的衣袖,指尖发颤:“儿臣在朝堂上孤立无援,连二皇姐都敢擅闯御书房质问儿臣……”
太上皇席煜,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美艳帝王,此刻正斜倚在软枕上,墨发如瀑垂落,尾梢滴着水珠,凤眸半阖,闻言懒懒抬了抬眼皮。
“哦?无事不登紫宸殿,有事倒是想起来找你的父皇了?”
女帝噎住,耳尖微红。
她这两日确实忙着收拾朝堂,没来请安。
“儿臣知错了!”她立刻抱住太上皇手臂轻晃,发间金步摇叮咚作响:“以后儿臣定当日日来给父皇请安!”
【叮!新任务发布!(★w★)】
【紫宸殿请安:完成3次(5积分)、5次(10积分)、10次(25积分)、99次(限定称号“孝感动天”100积分)】
席初初顿时眼睛一亮,脑中歪点子就来了。
她以后打算有事没事都跑来紫宸殿“打卡”了,反正任务也没规定一天只能请一次安。
太上皇似笑非笑地抽回袖子:“说罢,你这一趟来,又想要什么?”
席初初也不客气:“儿臣要权!要人!要兵!”她眸子灼灼发亮:“如今儿臣空有帝位,却无实权……父皇,您就施舍点给儿臣呗,求你了。”
她记得小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君王深不可测时,就对自己这个美父皇特别粘,还爱跟他撒娇,偏偏他好像就最好这一套,对她予求予取。
……直到,她无意间撞到他干了一件尤其残忍之事,自此她对他又怕又避,再无亲近。
“听闻你刚从裴燕洄那儿收回了东厂信印。”太上皇突然打断,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怎么,真开窍了?明白权势才是你任性的底气?”
席初初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儿臣以前糊涂,就当重活一世,这一世儿臣定会好好把握住属于自己的东西,守护好爱儿臣与儿臣爱的人。”
殿内霎时寂静。
太上皇眸光微动,忽然轻笑出声。
他起身时宽袍滑落,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旧伤:“朝堂上那些老东西,朕替你摆平。至于二皇女……”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这次罚她跪到昏厥,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不过她能力不弱,你这般折辱她,只怕是后患无穷了。”
席初初当然知道啊,所以这才耍赖卖乖求助到他这里。
她正想再接再厉,忽觉掌心一凉——
只见一枚玄铁令牌被塞入手中,上刻“玄甲”二字,隐有血锈之气。
“三百玄甲卫,可斩三品以下官员。”太上皇语气轻描淡写:“军符在令牌夹层,可调北衙六率。”
席初初呼吸一滞。
玄甲卫!前世席成珺与裴燕洄政变时,就是靠这支队伍血洗禁宫!
她、她这真是抱上了好粗的一条大腿啊!又得吃了!
“父皇……”她嘴一瘪,喉间哽咽,真心实意地扑进太上皇怀里:“您是这世上对儿臣最、最、最好的人了!”
太上皇一怔,他身上隐形女儿控的属性再次发芽,卷土重来。
他叹了一口气:“记住,收拾这些人非一日之功,以后可不能再像今日这般鲁莽行事,更不可再为一个太监……”
一旦在意某个人,那必然都有说不完的叮嘱与担忧,就像太上皇此时的状态。
“儿臣发四!”女帝赶紧竖起三根手指,眼巴巴望着他:“这次绝对清醒!以后只有男人依附、痴恋儿臣的份,儿臣绝不再为任何一个男人失去自我。”
膳桌上,金丝蜜枣糕热气腾腾,还蒸了两份燕窝羹与素凉盘。
太上皇怕她饿了,便要了一份宵夜:“选秀之事,可有决断?”
“凤君人选嘛……”席初初咬了口枣糕,随口答道:“暂定是空气。”
“咳!”太上皇被茶呛到。
席初初丢下银箸,赶紧凑过去给他拍背:“我的亲爹啊,你想啊,拓跋烈背后是一整支强悍精干的西荒军队,巫珩则连着西南各族,赫连铮更是拥有北境十三城的联盟势力——”
“让他们互相牵制可以,至于朕的凤君,那必须是干干净净的白纸,仅忠诚于朕一人。”
“其实先选出凤君之下的皇贵君,贵君,与淑君位更有意思,让他们争个你死我活——谁助力朕治国,谁就能当凤君!”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抬起下巴:“这叫鲶鱼效应!”
太上皇凤眸微瞠,虽不理解鲶鱼效应是何物,但她这种想法倒是全然利我。
“那剩余的几十名秀君呢?”
“当然全收啊!”席初初理直气壮:“儿臣都当女帝了,后宫三千又怎么了?”
扣指“啪”地敲在她额头上,小贪鬼。
“随你,只要别玩脱了。”
“才不会呢。”席初初重新坐了回去,将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可爱地满足地眯起眼睛。
当然不可能放那些男人离开,这可全都是她特意留下来“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傻了才放回去。
往后,就让他们爹妈兄弟姐妹好生给她待着,如果惹她不高兴,哼哼,她让他们儿子在后宫没好日子过!
奶龙当即冒泡【哇~连后宫牵制的精髓都拿捏得如此精准,宿主果然有当帝王的先天潜质(??????)??】
席初初乐呵呵:奶龙知道就好,咱低调点哈。
——
暮色沉沉,花巷深处一间僻静的小院前。
席成珺由随从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敲响了一间破旧木门。
她额角还带着薄汗,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
抬手叩门时,指尖甚至微微发颤,仿佛连这点力气都要耗尽。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内,顾沉璧披着单薄的外衫,面容娴静淡漠,而他见到来人时,微微一怔:“……二殿下?”
席成珺眼眶一红,踉跄一步上前,声音哽咽:“顾相,本殿……对不住你。”
顾沉璧眉头微蹙,侧身让她进来:“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本殿去求了陛下……”她咬着唇,声音低弱:“可雪灵芝……陛下不肯给。”
顾沉璧神色未变,只是那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席成珺抬眸看他,眼底盈着愧疚的水光:“本殿跪着求了她二个时辰,求她网开一面,可陛下却说……”她声音发抖:“说区区一个被贬的废人,也配用她珍藏的贡药?”
第19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
顾沉璧静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殿下又何必为我费心?我的手……本就无药可医。”
“不!”席成珺急切地抓住他的手:“雪灵芝有剔除痼疾,通经活络之奇效,古籍上记载过的!本殿本想求来给你,可陛下她……”
她似愤恨地眯起眼:“她当着本殿的面,随手便赏给了一个七品小官,还笑着说——”
“顾沉璧日日待在那腌臜之地,早就被腌渍成一身污臭,这好东西给他就是暴殄天物,不如赏给能替朕办事的人。”
顾沉璧脸色刹那间一白,本能地挣开了席成珺的手。
席成珺却更进一步,看着那张曾经令京城无数闺秀倾心的容颜,如今虽憔悴却依然俊美得惊心动魄,她眼中尽是怜惜与悲悯。
“她明知本殿是为你求的,不给便是,却偏要如此折辱你,本殿当真是替当年你一腔忠君热血感到不值啊。”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烛火摇曳。
顾沉璧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殿下不必自责,沉璧命该如此。”
他语气平静,可那袖袍下清癯的手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那日她信誓旦旦的话还犹在耳边,当时他以为他根本不在意,也不断告诉自己千万别再相信了。
可今日席成珺的一番话,却让他某一瞬间万念俱寂,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走,浑身发冷。
这让他明白了,他其实上心了,也对女帝有了不该有的期盼。
多可笑啊,第一次全然的信任,得到的是什么,他难道忘记了吗?
这一次,她再次兴起了耍猴的兴致,要喂他一颗包着毒药的“糖”,他就又跪着爬过去舔舐吗?
席成珺看出来顾沉璧此时情绪不佳,却看不出来他其实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加痛苦撕裂。
“顾相,你的手……真的不能再执笔了吗?”
顾沉璧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忽而扯了扯嘴角:“无妨,横竖……”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极为自厌的冷漠说道。
“——写的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文章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席成珺却知道他的一腔抱负与才华尽毁于此,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她低下头,掩去唇边得逞的微笑。
——这下顾沉璧是绝对不会再效忠于席初初了。
他将是她的了。
那个蠢货根本不知道顾沉璧拥有何等惊艳绝伦的才能,即便是他右手从此不能再写文章,可只要他脑子还在,他便都当得起一国丞相之责。
“不,你千万别这样说,顾相你放心,本殿绝对会再替你设法寻医问药,大胤没有,那就北境、南疆,总之,本殿绝对不会放弃你的。”
席成珺长相沉稳大气,善解人意,向来在朝臣当中有“仁义昭德”的美誉,顾沉璧也知晓。
可他却始终不愿与她有过多的牵扯。
“多谢二殿下待沉璧如此用心,可我已决定此生当一个平凡普通之人,了却残生,只盼二殿下往后能另觅高才,得偿所愿。”
顾沉璧深深一揖而下。
席成珺眼神变了变,仍旧不肯死心:“本殿知道你有心结,本殿不急,正所谓真诚所致金石为开,顾沉璧,本殿真不愿意看你一身才华本领荒废于岁月当中,本殿等你。”
说完这一番话,她见顾沉璧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始终不肯有半分妥协与动容,她只能咬咬牙,黯然离去。
等席成珺脚步远去,顾沉璧锁上门,他的目光落在柜子上那排整齐摆放的药膏上——那是女帝亲自送的“恩赐”。
每一盒都精致华美,却与他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缓步上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药盒,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忽然,他猛地拉开柜门,从里面拽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而底下却是他曾经在朝为官时的朝服,如今却只能深藏柜底,如同他被埋葬的仕途与尊严。
顾沉璧抱着衣物走向被他点燃的火盆,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跳动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就在衣物即将投入火中的刹那,他忽然停住了动作。
“烧了又如何?”他自嘲地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缓缓放下衣物,像是有强迫症似的,将它们又重新叠好。
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丞相,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连愤怒都显得如此无力。
“我的自尊与脸面,不早就一文不值了吗?”他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夜深了,顾沉璧独自坐在窗前,月光如水般倾泻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他望着自己的右手,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当日手上的疼痛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逐渐忘却了,但留在他心中的“痛”却始终无法消弥。
“就这样吧。”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那如深潭般幽深的眸子里。
心,再次如坚冰。
——
翌日清晨,席初初在朝堂上心不在焉地听完大臣们的奏报,一退朝就迫不及待地唤出系统界面。
“早朝打卡成功,终于200积分了!”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系统商城果然如她所料刷新了道具,她迅速浏览着,终于在“医”类目下找到了目标——“玉肌续骨膏”,恰好200积分。
“兑换!”她毫不犹豫地点击确认,手中立刻出现了一个白玉小瓶,瓶身温润如玉,还散发着一股清香的药味。
席初初捧着药瓶,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顾沉璧手伤痊愈后震惊又感激的样子。
她甚至能想象他双膝跪地,一脸有眼不识金镶玉,郑重承诺:“陛下神人也,臣必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引得身旁的宫女们面面相觑。
“更衣,朕要出宫!”她兴冲冲地吩咐道,换下朝服,一袭绯红女装就往外走。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当她兴冲冲地赶到顾沉璧住处时,屋内空无一人。
询问邻居才得知,顾沉璧今日在怡花院后院干活。
“干活?什么活?”席初初皱眉问道,她不是交待了不必再去刷马桶吗?
那老妇人叹了口气:“刷马桶、洗衣服之类的粗活呗。那孩子手不好,也做不了精细活计,只能干这些赚些铜板过活了。“
席初初闻言,心猛地揪紧了。
是啊,她让他别干了,可如果不干这个,他又没当官领俸禄,一时半会儿去哪找活赚钱呢?
她提起裙摆就向怡花院奔去,侍卫们慌忙跟上。
怡花院后院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
污水横流的地面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刷洗着一排马桶。
第20章 你竟然跟别的狗跑了!
他身姿颀长,长颈直肩,即使做着最卑贱的活计,也保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淡然。
“顾——”女帝刚要呼唤,忽然楼上传来一阵哄笑。
“这不是咱们曾经的顾丞相吗?今天又过来这家花楼刷马桶了啊?”一个锦衣公子探出窗子,随手将手中的果皮扔向顾沉璧。
果皮砸在顾沉璧肩头,留下一片污渍。
他却恍若未觉,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羞辱。
“公子,他真是顾丞相吗?可我怎么听说这人的手废了,一个当过丞相的如今连笔都拿不稳了。”一个妓女依偎在那公子怀中,娇笑道:“难怪在咱们花巷只能干这种活计。”
这时又一块果皮飞来,这次正中顾沉璧头顶。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却依然没有抬头。
“不是,没听到咱们叫你吗?顾相啊,你以前可是威风得紧啊,一口一个除阉党灭奸佞,现在呢,你的官威呢?”
“哈哈哈哈……他算什么,敢跟裴督主对着干,不知道人裴督主背后可是有女帝罩的吗?”
“上次老表告诉我我还不信,这会儿过来正巧撞上了,可算瞧上热闹了,我说顾丞相啊,这刷马桶的滋味,可好受啊?”
走廊尽头处,站着一个梳双髻的粗使丫头,她听到这些污言秽语,却是气浑身发抖。
她“呸”了一声,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比她更快地冲进了院子。
只见席初初大步流星地冲进后院,指着楼上那群人就开骂——
“我当是谁在这儿乱丢垃圾呢,原来是几个没家教的玩意儿!”她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凌厉劲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楼上那锦衣公子一愣,低头一看,见是个容貌娇艳无比的少女,虽然衣着华贵,但面生得很,便不以为意。
他嗤笑道:“哪儿来的小娘子,我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闲事?”席初初猫眼一眯,别人就得生死难料:“你们这些个歪瓜裂枣的丑八怪,在这儿欺负一个冠绝当世的美人,是个人瞧见都得挺身而出,主持正义!”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果核,掂了掂:“来,让我教教你们什么叫礼义廉耻,别乱丢垃圾!”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甩,力道不够,影十六凑。
那一颗果核被二次发力,“啪”地一下砸在那公子脑门上,疼得他“哎哟”一声。
“你!”那公子捂着肿了个大包的额头,大怒,刚要发作,席初初却已经连珠炮似的骂开了——
“你什么你?你们这群人为国家、为人民做出了什么贡献,就敢在这儿作威作福?人家顾相当年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时候,你们还在被你们爹拿着棍子追着打呢!现在他明珠蒙尘,你们就敢踩他?”
她越说越气,指着那公子鼻子骂道:“你爹是谁?说出来让我听听,看看是哪家养出这么个没教养的东西!”
那公子被她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旁边的妓子也吓得不敢吱声。
顾沉璧自她出现后,背脊僵硬如石,直到听她一番强怼怒骂,技压全场,才缓缓地抬头看向她。
他本想一直漠视她的,可她总有办法让他对自己的决定,出尔反尔。
席初初环顾楼上一圈,对看热闹的人也是一阵“突突”:“看什么看?你们是不是觉得欺负一个曾经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的好丞相特别有成就感?”
她冷笑:“行啊,有本事通通报上名来,有一个算一个,谁欺负了他,朕……老子就一个个打上门去!”
那公子被她骂得脸上挂不住,又不敢真的报家门,只能色厉内荏地吼道:“关你什么事!你算什么东西?”
“我?”席初初“哈”了一声,双手叉腰:“我是你祖宗!”
全场寂静。
顾沉璧:“……”
楼上众人:“……”
席初初骂完仍不解气,又弯腰捡起地上几块果皮,一个个扔回去:“喜欢扔是吧?砸死你们这群龟孙子!”
楼上那公子东躲西藏,正要恼羞成怒地回手,忽然,他的目光越过女子肩头,瞳孔猛地一缩——
不知何时,院门口已无声立着四名黑衣侍卫。
他们身形挺拔如刀,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拇指抵着刀镡,露出一线森冷寒光。
虽未出鞘,却已让空气陡然凝滞。
为首的侍卫眼神冷峻,缓缓扫视楼上众人,目光所及之处,那些纨绔子弟纷纷缩了脖子。
妓子手中的瓜子“哗啦”撒了一地,灰溜溜地缩回窗内,再不敢露头。
席初初冷哼一声,转身一把抓住顾沉璧的手腕:“跟朕走!”
顾沉璧这才抬头,他任由女帝拉着自己冲出后院,穿过几条小巷,最终来到一片杏花下。
时值暮春,杏花如雪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席初初松开顾沉璧的手,转身面对他。
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一身绯衣站在树下,衣袂被风微微掀起,红得灼眼,像是素白泼墨画卷里最浓烈的一笔。
“顾沉璧,朕找到能治好你手伤的药了!”她双眸亮晶晶地说道,正打算从怀中掏出那个白玉小瓶。
顾沉璧却没有如她预期的那样露出惊喜的表情。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杏花落在他瘦削的肩头,又无声地滑落。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小民有一事相询,望陛下据实以告。”
席初初动作一顿,决定先回答他的问题:“好,你问。”
“陛下可知雪灵芝?”
她点头:“知道啊,前些日子北境进贡的珍品。”
“二殿下是否向陛下讨要过?”
“她是想要,但朕没给她。”
顾沉璧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他深吸一口气:“陛下是否将雪灵芝给了别人?”
女帝想看他的眼睛,想知道他问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可他始终没有跟她对视。
“是,朕将雪灵芝赏给了周明霁。“
顾沉璧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面上的裂痕,美丽却令人心惊。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些事情罢了。”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陛下,感谢您今日为小民所说的那些话,可今后请陛下无需费心了。”
“为什么?”席初初不解地问。
“因为……”顾沉璧抬眸,这次他没再躲避,而是直视她,可眼中却是她从未见过的疏离与冷漠:“我决定效忠二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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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抢我人,窝都给你端了
“你说什么?”席初初如遭雷击。
“朕不是告诉你等一等吗?你竟然、竟然.……”她气得语无伦次:“真跟别的狗跑了?”
顾沉璧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小民不过是个废人,不值得陛下如此挂念。请陛下……放过小民吧。”
什么放过不放过?难道他一直认为她在强取豪夺吗?
席初初手中的玉瓶几乎要被捏碎。
她死死盯着顾沉璧平静的面容,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冷嘲与无趣。
将药瓶狠狠掷向他:“好!好得很!朕知道朕不配,朕害了你,欠你的,朕现在补偿给你!这药能治好你的伤手,你不愿意再走向朕,朕无话可说!”
她好似与他再也无话可说,转身就走,红色的衣袂在杏花雨中翻飞,亦不知刺红了谁的眼眸。
走出几步,她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顾沉璧依然站在原地,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席初初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是真不打算原谅她了。
于是她这次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沉璧站在原地许久,直到女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巷尽头。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玉瓶,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
即便没有打开瓶塞,仍旧有一股异香扑面而来,让他微微一怔。
她说……这是她给他送的药?
当晚,顾沉璧辗转难眠。
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女帝那如同被被抛弃、被背叛的愤怒表情,听到她说“跟别的狗跑了”时那气鼓鼓的样子。
还有她为他出头时,他挡下那些羞辱时,那如同火焰般耀眼的身影。
他以前见过她盛装临朝的模样,也见过她怒斥群臣的凌厉,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绯衣如火,却站在这样温柔的春色里,杏花落在她发间的金钗上,又被风拂去。
她的眉眼依旧鲜活明艳,可此刻却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反倒像是哪家任性的贵女。
他起身,怔怔地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那一瓶药,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沾了一点药膏涂抹在右手伤处。
药膏清凉,涂完后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这是在做什么……”他喃喃自语,望向窗外的明月,又缓缓地闭上眼睛。
别想了,脑子乱得快要疯了……
第二天清晨,顾沉璧被手上异常的痒意感惊醒。
他惊讶地发现,右手伤处的疤痕竟然淡了许多,更令他震惊的是,他尝试握拳时,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手上。
他本该欣喜若狂的。
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却如潮水般复杂难辨。
陛下,竟真为他寻来了这样的灵药?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他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不是一直都很厌烦他的吗?当初他才惊燕云十三洲,尚不能叫她高看一眼,如今一个废臣,一个连笔都握不稳的废人,值得她这样费尽心思吗?
他忽然觉得喉间发苦。
这瓶药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打醒了他。
恐是他……误会了陛下。
她这一次或许是真诚的,也是真心的。
他却在她帮了他后,故意说了那样的话。
“我决定效忠二殿下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看到了她眼中骤然碎裂的亮光,像是兴头上的人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可他还是说了,近乎自虐般地将她推开,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早已心冷如铁,证明他不再在乎她的折辱或怜悯。
而现在,人真被他气走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与不安。
若她真如他所想的那般凉薄歹毒,又何必为他寻来这等神药呢?
——
而席初初那一头,她回到宫中时,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思的表情。
“阿丑。”她轻声唤道。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去查查昨晚有谁去找过顾沉璧。”席初初想了一下,又说道:“顺便查探一下二皇女昨晚的行踪。”
影十六领命而去。
席初初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墙,眼中闪烁着凝思的光芒。
“雪灵芝……”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忽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该不会是有人告诉顾沉璧,雪灵芝能够治他的伤吧?所以他才会问她那些话,只为最后确认一下,她究竟有没有将他的伤放在心上。
而这个“有心人”不肖说十有八九就是二皇女。
半个时辰后,影十六带回了确切的消息:昨晚二皇女确实秘密拜访过顾沉璧,而且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席初初“哈”地冷笑一声:“果然是她!朕就说顾沉璧怎么会突然问起雪灵芝的事……这阴险小人,该不会连罚跪的事,都给自己按上一个求请的名头,让顾沉璧感恩戴德吧?”
影十六没吭声,而是静静地听着女帝絮叨发泄。
“她想得美,她以为只要顾沉璧选择了她,朕就会乖乖地放手?呵,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既然怀柔政策不行,朕就来硬的,强扭的瓜再不甜也解渴!”
她可是花了整整两百积分兑换的神药啊,人治好了白白奉献给席成珺当谋臣?
她想屁吃吧!
她先前的潇洒离去,不过就是为了虚晃一枪罢了。
席初初阴险地眯起眼,招手让影十六凑过来。
“阿丑,你带上一些影卫去将顾沉璧给朕绑了,关进小黑屋内,然后告诉他,什么时候愿意为朕效忠什么时候就将人放出来。”
不好意思,她可不是什么正人明君,她完全没有丝毫成人之美的美好品德,放任他跑到席成珺那头,帮着她来对付自己,想都别想。
她交待完,又想起件事:“对了,还有二皇女在城外秘密豢养私兵的事,你查得如何了?”
上辈子席成珺一边对她阳奉阴违,一边在暗处发展她的一些秘密势力,如今她在初期就已经知道了,所以对方想再发展到原来的规模,对她造成威胁,那是不可能了。
“已有确凿证据。”影十六呈上一份谍报,上面写着详细:“西山猎场以北的密林中,约三百精锐。”
席初初眼中当即闪过一丝佞邪笑意:“好得很……既然敢撬朕的人,那就别怪朕将你的窝也一锅端了!”
第22章 朕疯了你只能受着
夜色如墨,西山脚下荒废的庄院隐在树影深处,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映出窗棂间诡谲的光影。
一支暗部队伍如鬼魅般逼近。
他们身着夜行衣,面覆黑巾,行动时无声无息,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领队的男人抬手一握拳,所有人瞬间停步,隐入黑暗。
这一处庄院看似无人,却处处透着蹊跷。
灯火通明,却无半点人声。
院门虚掩,仿佛刻意引君入瓮。
“分头行动。”低声道,嗓音沙哑如刀刮铁锈:“半刻钟。”
黑影四散。
有人如灵猫般攀上檐角,足尖轻点瓦片,身形一翻,悄无声息落入内院。
有人贴墙而行,指尖在砖缝间一扣,借力翻上高墙,再无声滑下。
更有人直接潜入回廊阴影,匕首出鞘,寒光一闪,无声解决掉暗处放哨的守卫。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暗杀队伍,这便是太上皇多年来培育而出的玄甲军,他们对待敌人能有狼的狡猾,狐的谋算,毒蛇的精准、致命。
领队亲自带人摸向主屋。
门缝下透出的光证明里面有人,可推门而入时,屋内却空无一人——桌上积着薄薄一层灰,烛火未熄,仿佛这个地方经常有人出入,但不曾真正居住过。
人凭空消失了?
“必有有机关。”领队冷声道,分散人在四处搜索,最终停在书架旁一块微微凸起的砖石上。
“咔哒。”
地面无声滑开一道暗门,石阶蜿蜒而下,隐约传来地室中的喧闹声——划拳、大笑、杯盏碰撞,混着酒气和汗臭扑面而来。
领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猎物就在下面,却浑然不知猎手已至。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锋映着地室昏黄的光,森冷如霜。
“一个不留。”
黑影如潮水般涌入地道,杀机骤临——
——
顾沉璧被绑时,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何况双手尚未痊愈,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对方的动作干脆利落,目的明确,绑架手段娴熟。
黑布蒙眼,绳索缚腕,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动的手,就被塞进了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
颠簸许久后,他不知道被带到了何处。
蒙眼的布被解开时,顾沉璧眯了眯眼,适应着微弱的光线。
这是一间暗室,四壁无窗,仅有一盏油灯幽幽燃烧,映出粗糙的石墙和一张简陋的木床。
他当即意识到,他被囚禁了。
顾沉璧没有惊慌,只是冷静地环视四周,试图从细节中推断出绑架者的身份。
然而,这里空得没有任何线索。
就在他考虑自己不吃不喝能撑多久时,一个妇人推门而入,手里端着食盒。
她身形佝偻,面容沧桑,眼神却极为平静。
顾沉璧立刻开口询问:“这是何处?谁派你来的?”
妇人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顾沉璧沉默片刻,不再追问,接过食盒安静进食。
——对方既然不想让他知道身份,那问也无用。
然而,当妇人再次推门而入,手里捧着的竟是那瓶白玉药膏时,顾沉璧怔住了。
她指了指他的手,又指了指药瓶,示意他赶紧擦药。
一瞬间,顾沉璧低笑出声。
——原来如此。
这世上,能知道这一瓶白玉药膏的重要性,还会关心他是否按时擦药的人,也就只有那一个人了。
当初在杏花树下气得扔药给他,又转头派人把他绑了的——女帝。
“果然……她还是没变啊。”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说什么改过自新,以后打算当一名仁君?只怕没他盯着,她迟早会变成一个小暴君吧。
但奇怪的是,确认了绑架者的身份后,顾沉璧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原来……她没真的放弃他啊。
她只是改变了策略,换了一种方式,在逼他低头。
第二日,顾沉璧对送饭的哑妇说道:“陛下可有留下什么话?”
哑妇一愣,迟疑地点了点头,随后退了出去。
不多时,影十六推门而入,冷着脸递过来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爱卿何时答应辅佐朕,何时便放你出去。”
顾沉璧看完,叹了口气,淡淡道:“那就现在吧。”
什么意思?
就关一天,他就妥协了?
影十六眯起眼,显然不信。
明明前日才绝无悔改的态度拒绝女帝,怎么突然就改口了?
——必有诈。
“啪!”
影十六直接关上门,决定再关他几日,测一测他究竟是何用心。
门外,哑妇急忙地打着手语问:“十六,他不是答应陛下了吗?为何不按照约定放人?”
影十六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死气萦绕,如同深渊般无底,她立刻噤声。
在影卫中,阶级森严。
她是影三十,而影十六——虽排名十六,可前面早已没有影一到影十五了。
所以如今影卫中,影十六才是排行第一。
影十六不会拿陛下冒险的。
若顾沉璧只是虚与委蛇,放他出去,便是给女帝埋下祸患。
所以,他宁可多关几日,也要确保——顾沉璧是否是真的愿意了。
——
席初初正美滋滋地听着玄甲军的捷报。
“玄甲军已捣毁二殿下在城西的私兵营,缴获兵器百余件!黄白之物百金。“
她斜倚在龙椅上,指尖绕着鬓边一缕青丝,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朕的好皇姐如果知道了,只怕要气得要咬碎牙了吧?”
尤其想到她根本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还有费尽心思笼络的顾沉璧如今也被她藏了起来,席初初就忍不住想拍案大笑。
可下一秒,席初初神色一滞,用手死死按住太阳穴,眼前血色翻涌。
“陛下?”玄甲军统领担忧地上前。
席初初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甲深深陷入雕花木纹中。
“退……下……”她咬牙挤出两个字。
这个症状是……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夜晚,裴燕洄端着描金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黑褐色的汤汁,亲自一口一口喂她:“陛下,该用药入睡了……”
是了,裴燕洄那个阉狗,这些年以来一直都在她的安神汤里下药!
以往她不知,所谓的“安神汤”只会让她逐渐性情暴戾,癫狂嗜杀,只庆幸每一次只要有他在,就能安抚住失控的自己……
冷汗浸透了里衣,呼吸越来越急促。
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眼前浮现出无数血色幻影。
本该喝药了,可这些天裴燕洄却没有一次主动前来,他想必就是在等这一刻了吧。
断药后的反应,比想象中来得更凶猛。
“滚!都滚出去!”她掀翻整张御案,奏折如雪片纷飞。
寝殿内,价值连城的琉璃屏风被踹得粉碎,女帝在床榻上痛苦翻滚。
“来人!”她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把裴燕洄……给朕……找来!”
第23章 朕不该将你宠坏了
席初初蜷在龙榻上,把脸颊贴在冰冷的鎏金床柱来回磨蹭:“裴燕洄……裴燕洄……”坚硬的指甲在柱上抓出刺耳声响。
“你再不来……朕就真的要控制不住了……”
——
裴燕洄斜倚在缠枝牡丹榻上,一袭素白软袍逶迤如云,腰间玉带未系,衣襟微敞处露出半截霜雪般的锁骨。
他执一卷《华严经》,眉目低垂时恍若菩萨低眉,偏生眼尾一抹朱砂痣,生生将这慈悲相点染成艳鬼模样。
苏子衿跪在织金地毯上,藕荷色宫装衬得她愈发单薄。
“督主……”她拽了一下裴燕洄的广袖,指尖都在发颤:“我真不愿离开,我情愿死在宫里……”
裴燕洄翻动经卷的修长手指微微一顿:“别胡闹了。”
他轻笑,声音似玉磬敲冰:“你留在宫中于我而言是一个重大的隐患,倘若陛下再用你要挟本座,你说本座是弃子,还是弃局?”
窗外一树海棠被风吹得簌簌,落红飘过鎏金雀尾炉,正巧也落在了苏子衿手掌心上。
“那便弃了我!”她突然抬头,眼中噙着泪却亮得惊人:“我必须报仇,反正督主的棋枰上,我从来也……”
“报——!”殿外尖细的嗓音割裂寂静。
小太监跌跌撞撞扑进来:“禀督主,万岁爷犯了癔症,把寝殿都砸了!直嚷着要见您!”
裴燕洄闻言,慢条斯理地合上经卷,双眸底下泛着幽光。
“慌什么。”他唇角噙着笑,却是蓄谋已久的如愿了:“陛下这是……需要药了,将安神汤送过去便是了。”
“这……督主不去一趟吗?”
他从容自若道:“本座去了又能如何?本座又不是药,治不了陛下病症。”
忽有寒光掠过眼前。
只见影十六脸上的玄铁面具映着裴燕昳丽的面容。
他剑尖抵住裴燕咽喉,用口型比了一句话:“再耽搁,杀了你!”
裴燕洄垂眸瞥了一眼锋刃,他早该想到的——影卫从来只认紫宸殿那位主子,他如今被派送到女帝身边,这也意味着太上皇的心只怕早已偏颇了。
“既然如此,那走吧。”他拂袖起身,不看僧面看佛面,目前他还需要依仗女帝替他扫清所有障碍。
苏子衿揪着心,望向裴燕洄的背影,不知为何,她的心忽然有些慌乱,像是有一种极为不安的预感。
——
寝殿内,淡光被鲛绡帐滤成惨青色。
女帝赤足立在满地碎瓷中,十二幅金泥龙袍乱七八糟挂在身上,露出里头胭脂红的诃子。
听见珠帘响动,她缓缓转头,唇上口脂晕开至腮边,宛若嗜血的罗刹女。
“裴卿……”她歪着头笑,一缕发丝扫过猩红眼尾:“你让朕……等得好苦啊。”
裴燕洄见她这样一副癫狂失智的模样,面上浮起讥诮的嘲弄之色。
他怜悯地说着:“陛下可知道……”他朱唇似染血,声音温柔得毛骨悚然:“你若没有本座,连活得像个人样都做不到啊。”
檐角铜铃在冽风中叮当乱响,像极了枉死城里的笑声。
裴燕洄冷眼瞧着女帝在殿中发狂。
她撕碎了垂落的鲛绔纱帐,烛台在龙纹砖上砸出璀璨火星,那双玉手生生掰断了九龙屏风的檀木骨架,碎木刺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裴燕洄知道这个时候不会有任何人胆敢冒犯入内,他倚着盘龙柱上轻笑:“这药瘾发作的滋味……可好受?”
席初初披头散发,宽大衣袖逶地,她抬起头,幽幽道:“是啊……好难受……难受到朕真想一口一口将你身上的肉跟血拆食入腹啊。”
话音未落,梁上突然坠下十数道黑影。
玄铁锁链如毒蛇吐信,瞬间缠住毫无防备的裴燕洄四肢,然后将他生生拖拽着按在龙榻之上锁住行动。
他反应迅猛,当即运功欲震,却惊觉丹田真气涣散——他中了毒!
女帝踩着满地狼藉走来,赤脚碾在碎瓷声声脆响,可她眼下浑身又痒又麻,痛意反而是一种爽快。
歪头瞧着被锁在龙榻上的裴燕洄,她忽然吃吃地笑:“爱卿,你逃不掉了。”
“陛下!”裴燕洄终于色变:“你的疯病不能再失控了,你放了奴才,让奴才为你……”
“嘘——”席初初冰凉的指尖抵住他唇瓣,在他震惊的瞳孔中,猛地拽住其衣领。
女帝冰凉的手指抚上他喉结,突然狠狠咬住他颈侧。
鲜血顺着雪白颈项淌进衣领时,她餍足地眯起眼:“果然裴卿的血……能止疼啊。”
她随即按下榻头机关。
“咔嗒”一声,龙榻暗格弹开。
如同早有预谋一样,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各种危险的器具:缀满珍珠的细链,雕刻着迦楼罗纹的玉,嵌红宝石的银钳……最刺目的是一对金环,环上小铃铛刻着“长乐未央”四字。
裴燕洄颈间痛得痉挛刚歇,在看到这些后,瞳孔地震。
席初初随手拿起金环把玩,铃铛声清脆而阴森。
“以往朕向来不舍得将这些东西用在裴卿身上的。”她突然俯身对上他的眼睛,鲜血顺着玉颈流进金丝被:“但朕好似错了,朕不该将你宠坏了,九千岁就该锁在朕的龙床上。”
殿外暴雨如注,随即一道闪电照亮女帝猩红邪气的双眼。
裴燕洄这下终于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他太低估了女帝的疯劲!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阻止她。
他眼睁睁地看着女帝将金环扣穿在他身上时,他闷哼一声,羞耻与愤怒充涌而上,冷皮白肤涨红。
而席初初则看着那血珠沁出,温柔似水:“你这副菩萨面、修罗骨,染上血后才是最漂亮的啊。”
“陛下!您清醒……”话未说完,女帝又拿来一样物件,一条短皮鞭:“裴燕洄,你还记得与朕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十三岁时的席初初,还不是女帝。
那时她只是一个傀儡公主,一个被亲生母亲太后嫌弃,调包给别的妃嫔当女儿的弃子。
可她的灵魂却来自另一个世界,在穿越前,她记得她在大学寝室熬夜看一本美男宫斗权谋小说,里面的男主是一个美艳太监。
大大的文笔很好,那太监男主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阴暗、偏执、自卑又深情的男主,其中拯救情节也忒带感。
第24章 朕的风评好像被害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穿越。
更没想过,有一天,当她在冷宫偏巷的污泥里,看见了一个被人按在地上欺辱的少年,会陷入魔障。
他的手腕被人踩断,指节扭曲,衣袍染满血与尘,可那张脸——绯丽如妖,眼尾一粒朱砂痣,像极了那一本太监文里的男主。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住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稚嫩却冰冷。
施暴的侍卫们慌忙扯起裤子,认出她的身份后,立马跪地求饶。
而那人蜷在血泊里,缓缓抬眼。
他的眼神空寂得像口枯井,却在看到她时,微微颤了一下。
她那一颗死寂的心,忽然跳动了起来。
她蹲下身,用绣着金凤的帕子擦他脸上的血,指尖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终于在这个无聊世界找到一件有意思的事了。
穿越本就是件荒谬的事,她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唯一让她觉得真实的,唯一能与她曾经那个世界联系起来的,就是这一个被人践踏的阉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好似也清楚她的身份,哑着嗓子答:“……裴燕洄。”
——裴燕洄。
和那本小说里的太监连姓氏都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她开始频繁地去找他。
她把自己无所适从的惶恐、孤独,全部都倾注在他身上。
她编了个说法,告诉他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说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有高楼铁马,有手机电脑,有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陛下说的……奴才听不懂。”他垂着眼,专心致志地为她剥葡萄。
“没关系。”她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你只要听着,只要存在就够了。”
只要有他在,她就不会忘了真正的自己究竟是谁。
后来她意外登基了,第一道旨意就是提拔他为东厂提督。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被阉奴迷了心智,只有她知道——
她只是太害怕那种谁都不懂她,谁都不知道她是谁的孤独了。
可裴燕洄终究不是小说里那个对女主忠心又痴情的纸片人。
他有野心,会变心,会背叛,会亲手喂她喝下那些掺了毒的药。
就像现在,她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在龙榻上,撕咬着他:“裴卿,你说……你与朕,到底谁更可悲一点?”
——她靠一个替身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而他,连一个替身都做不好。
——
惊雷炸响,檐角金铃在风中,伴着似哭似笑的呜咽,直到五更天明。
夤夜时分,太上皇匆匆而来。
朱漆殿门外,隐约可闻男子压抑痛苦的闷哼与女帝瘆人的笑声交织。
窗纱上映着女子挺立举鞭的身影,金钩帐摇,玉搔头坠。
“倒是长进了。”太上皇轻笑,想起从前初儿连裴燕洄衣角都不敢碰的模样:“如今倒会玩这些花样了……就是多少残暴了些。”
嘴上虽这么抱怨着,但显然他是觉得辜负他女儿的人,玩死都不算是冤枉。
五更鼓响,宫娥们捧着鎏金铜盆鱼贯而入。
但见满地狼藉中,裴燕洄青丝散乱委地,素白中衣浸透猩红。
玉雕般的颈项上齿痕交错,腕间玄铁链磨出的血渍凝成红玛瑙似的痂……
她们倒吸一口冷气,忙又低下头,不敢多看。
“督主……”小太监战战兢兢去扶,却见那素来矜贵的九千岁脸上的屈辱再也无法掩饰,他气极,猛地咳出血沫,溅在杏黄龙纹褥上,恰似落了瓣残梅。
“滚……”
席初初昨夜将一身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了裴狗身上,人如同吸饱了精气的娇花,端坐在菱花镜前,任由宫婢绾起九凤朝阳髻。
金步摇垂珠映着她餍足的笑靥,眼尾胭脂染得比朝霞还艳。
“抬出去罢。”她漫不经心瞥向龙榻,像看件用旧的玩物,嘴上戏谑道:“记得用朕的銮舆送——毕竟裴卿昨夜也算劳苦功高呢。”
这一出,绝对叫他从此脸面再无,沦为笑柄。
当他被玄色大氅裹着抬走时,席初初忽又想起什么似的,俯身在他耳畔轻笑:“这安神汤的瘾……往后也还得劳烦裴卿多担待了。”
“朕若再多犯一次,爱卿就得再多伺候一次了。”
她吐息如兰,却比冰刃更冷。
“安神汤”席初初是绝对不会再用了,好在这一次重生回来,才服用一年,只要有足够的毅力,给她一点时间她绝对能够戒掉它的“瘾”。
裴燕洄浑身颤栗,脸色惨白,胸口处的杀意因压抑而反噬,一口腥甜再度涌上喉间。
席初初一看,乐了。
原来以前听别人说“被气得吐血”不是一句夸张形容,而是真有其事啊。
【叮!宿主惩治奸佞,获得帝王威仪 50。】
【叮!后宫任务正式开启,前朝政务繁忙之余,平衡后宫也是帝王的必修课。请宿主三天内完成与后宫互动,包括但不限于花前月下谈情,你侬我侬喂食,开开心心玩耍等,完成 100积分,失败,扣除100积分,若积分不足,则累计扣除。】
席初初被这任务整无语了。
——
下早朝后,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官袍下的手拢在袖中,交头接耳时压低的嗓音里藏着惊悸。
“听说了吗?昨夜东厂那位……”
几位年迈的翰林学士摇头叹息,其中一人捋着胡须低声道:“君心难测,当真是君心莫测啊。”
储秀宫内,秀男们更是噤若寒蝉。
“你干嘛抖成这样?是害怕了……吗?”有人小声道。
“能不害怕吗?”另一人惨白着脸:“那可是裴燕洄啊……陛下疯起来,连他都……”
话未说完,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裴燕洄是什么人?东厂提督,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朝臣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的人。
她此举仿佛在说——朕是君,尔等是臣,而非女人与男人。
——朕可以宠,亦可毁。
当晚席初初在储秀宫,打算找谁能陪她完成后宫互动任务时,才发现她身上的“万人迷”属性好像消失了。
她逛了一大圈,但凡能看到一个秀君的影子,对方都逃得比兔子还快,好像跑晚了一秒,就会被她这头大灰狼给吃了。
第25章 女帝原来是个钓系
孙尚宫拢着青线福纹的袖口,手中捧着一册名簿,她细数那些朱笔勾画的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皆是第三场“活色生香”选拔中顺利通关的秀男。
她唇角含笑,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因为这群孩子足够努力,让她顺利地完成了太上皇交待的数量指标。
不过……她眸光却微微沉下,转向名册最末那三个迟迟未达标的刺眼名字——北境王赫连铮,南疆质子巫珩,西荒战神拓跋烈。
这三位身份特殊,事关外交政治,自不能将其淘汰,可明面上若连最低选拔标准都未达成,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孙尚宫指尖轻敲名册,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带着人缓步轻移,先至南疆质子巫珩所居的“栖霞阁”。
巫珩正倚窗调香,他修长手指捻着一枚朱砂色的香丸,闻声抬眸,肌肤如蜜,五官深邃,最惑人的是那双眸子,似流动的金沙般神秘妖异。
孙尚宫心中感叹,这么美的男人,却不懂擅用自己的美色,这么久都没拿下陛下的宠爱。
“孙尚宫,你前来何事?”
“巫秀君。”孙尚宫含笑福身:“老奴斗胆,是来替您解忧的。“
巫珩走上前,他腰间孔雀石禁步随步伐轻响,腕间血玉髓时隐时现:“哦?尚宫有何高见?”
孙尚宫低声道:“陛下提及近日午膳不够新意,胃口不佳,若此时有人献上南疆特色美食,想必定能让陛下欢喜……”
巫珩指尖一顿,香丸滚落掌心,他凝思了一下:“尚宫的意思是,让我去?”
孙尚宫但笑不语。
——
接下来,孙尚宫转至西荒战神拓跋烈的“乌衣轩”,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金戈碰撞之声。
听宣而入,只见拓跋烈赤着上身,肤色是西荒大漠千锤百炼出的古铜色,肌理间仿佛熔铸了金砂,在阳光下流动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手中长刀寒光凛冽,听闻脚步声,刀锋倏然一转,直指孙尚宫咽喉!
好……身材啊。
孙尚宫却面不改色,只微微侧首,笑道:“拓跋将军好刀法,只是……”她眸光往他腰间一瞥:“这'活色生香'的选拔,比的可不是杀人的武艺。”
拓跋烈收刀入鞘,凝神注视便如鹰隼锁猎:“那比什么?”
孙尚宫缓步上前,低声道:“陛下晚膳后常习五艺,琴棋书画射,若是有人能陪她消遣……”
拓跋烈眸光一闪,思索片刻,颔首:“好,本将军去。”
——
最后,孙尚宫踏入北境王赫连铮的“寒梅居”。
赫连铮正执棋自弈,听闻身后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孙尚宫此来,是为本王解围?”
孙尚宫含笑:“王爷果然睿智。”
她看着北境王,他的面容宛如冰湖倒映的冷月,眉如远山含雪,鼻梁似冰川刃脊,薄唇永远噙着一抹霜色,心中感叹不已。
当真是可惜了,这一副冰肌玉骨之姿加上这个脑子,倘若能对陛下一心一意,忠心不二,堪当凤君啊。
赫连铮指尖黑子落下,棋盘局势骤变,他抬眸,眼瞳如霜瞳摄人:“说吧,要本王如何?”
孙尚宫低眉顺目:“陛下睡前总喜在御花园的花林涧散步,若有佳人相伴,想必自有一番情趣。”
赫连铮唇角微勾:“好。”
——
孙尚宫回禀席初初时,她正懒懒倚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颗蜜饯,笑意盈盈地听着。
“陛下,都安排妥当了。”孙尚宫笑意盈盈,如同一只老狐狸一般:“接下来,由巫秀君陪膳,西荒战神陪习五艺,北境王陪夜游……”
女帝闻言,忽而轻笑出声,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呵,一箭三雕,不错不错。”
她本因对裴燕洄整治的手段过于狠厉,私下将她传成色中饿鬼,还是那种喜欢玩字母玩意儿的那种,吓得秀男们都不敢近身。
她正愁无法完成系统颁布的任务,恰好孙尚宫也愁无法将内定人员塞进后宫,她们俩一合伙,就来了主意。
将诱饵撒出了,愿者上钓不是?
午时三刻,尚膳监的宫人们已提着鎏金食盒在紫宸殿外静候。
席初初午休梳妆毕,孙尚宫击掌三声,十二名青衣太监鱼贯而入,手捧缠枝莲纹的朱漆食案,次第摆开。
首道乃是“金齑玉鲙”,雪白的鲈鱼脍薄如蝉翼,铺在碎冰雕成的莲座上,佐以金橙丝、香柔花叶。
她执起犀角箸,箸尖缀着的翡翠坠子轻晃,夹起一片鱼生,蘸了青瓷盏里琥珀色的醢酱。
“今日的鲙,一般。”她漫不经心地搁下玉箸。
不,其实很美味,但她得装一装,要不然这一出戏该怎么演下去。
尚膳太监立刻跪地叩首:“奴才该死!这就去换御厨……”
“罢了。”席初初摆摆手,目光转向第二道“凤凰胎”。
这是取未破壳的雏鸡,以醴酒浸透,裹着蜜蜡烤炙。
孙尚宫亲自执银刀剖开,琥珀色的蜜蜡裂开时,异香满殿。
席初初咽了一下口水,然后艰难地移开眼睛:“朕不喜……”
忽听殿外环佩叮咚,只见巫珩着一袭天水碧锦袍,手上拎着一个食盒前来觐见。
他说话时眼睫低垂,嗓音温软得像浸了蜜,在朱漆门槛外行大胤的后宫礼:“臣巫珩,恭请陛下圣安。”
席初初眼角微挑,孙尚宫立刻会意:“巫秀君来见君,可是有何要事?”
巫珩垂眸趋步至膳案三尺外,又行肃拜礼。
他广袖铺展如云,露出腕间一串殷红的血玉髓珠。
“听闻陛下近日胃口欠缺,恰好臣擅一味南疆‘红云糕’,酸甜软糯,乃春暑开味一绝。”
孙尚宫见席初初眉头一蹙,似不太乐意“接受”,便赶紧上前,揭开了盒盖,当即一种酸梅加糕香的味道飘出来,当即叫人口水分泌而出。
她指向水晶碟里胭脂色的点心,有意帮衬:“奴才也听闻过此味,可一直无缘见识。”
巫珩这次倒是乖行了,不似原来那样行艳诡勾人之姿,而是谨遵本份地双手捧过银碟。
“这是臣亲自做的,陛下可愿一尝?此糕掺了中原蜂蜜,又勾了南疆特有的野柘浆,味道与一般的甜品可不一样。“
席初初似也被这股霸道的香味吸引,还是一副不冷不淡的模样,故意问道:“你该不会下毒了吧?”
快,快回答没有。
然后她就说不信,必须先喂他吃一口,然后再让他喂自己,就可以顺利完成“你侬我侬喂食”了。
? ?今天吓死了,静楼上忽然烧起来了,还爆炸,就隔了一层楼啊!要不是火往上烧,静的家都没了,这大热天最易起火灾了,亲们在家一定留意火种,注意消防安全。
第1章 小纯情遇上偷心女贼
席初初指尖捏着一块南疆特产的红云糕,朱唇轻启,吐出的话却让满殿宫人瞬间屏息。
巫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轻笑:“那臣为陛下试毒。”
说罢,竟直接伸手从她指间捻了一块,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咽得干干净净。
末了,还微微启唇,吐出腥红舌尖,示意自己已吞服入腹,他眼尾上佻的月牙在烛光下艳得惊心。
“臣吃完了,无毒。”
席初初:“……”
这巫珩怎么回事?本是想逗他辩解,再顺势喂他一块,怎么完全不按剧本演?
她眯了眯眼,忽然挥袖:“都退下吧。”
孙尚宫乐得两人有机会独处,忙清空殿内的人在外面守着。
待殿门合拢,席初初执起银箸,夹起另一块红云糕点,冲巫珩勾了勾手指:“坐过来。”
巫珩乖顺地坐在她身侧,还未坐稳,席初初忽然转身,指尖挑起他的下颌,笑意盈盈,唇红齿白:“朕喂你再吃一块?”
你侬我侬喂食,就该亲密一点吧。
谁知巫珩眼睫微颤,竟真的倾身,就着她的筷子轻轻咬住糕点一角,却只含了一半,剩下一半仍悬在银箸上。
他抬眸,琥珀色的瞳仁映着烛火,唇齿间还衔着半块甜糕,嗓音低软:“陛下……不尝尝吗?”
席初初:“……”
玩得这么野?这是调情吧?这绝对是调情吧!
这小子变了,原来清纯水一样干净的少年,现在也懂声色犬马了。
不过她堂堂女帝,将来要坐拥后宫三千的女人,岂会被一个小小的南疆质子拿捏?
于是她下巴微微抬起,倨傲挑衅:“那你喂朕吧。”
巫珩眼尾微弯,竟真的伸手接过那半块糕点,指尖轻轻抵在她唇边。
席初初正准备张口咬下,却见他手上及时一撤,她瞪圆了眼睛,不明所以。
却见他将糕点半含于唇瓣之上,以嘴代手,偏头投喂了过来。
当甜腻的蜜糖在舌尖化开,席初初这个新兵蛋子,真红温了。
【叮!后宫互动“你侬我侬喂食”已完成!】
失策了,他也不知道去哪修行回来,竟真成了一个深藏不露的撩人高手,明明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
十三岁的席初初还只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
她的存在感很浅,随便与宫女换了一身衣服,攥着褪色的荷包走出宫门时,朱雀大街正飘着细雪。
她今日又被母妃用银簪划破了手臂,此刻伤口在粗布衣袖下隐隐作痛,但她跟小时候不同了,她能反抗,会威胁了。
可施害者却一直在哭,哭得她脑仁疼。
天色不好,入眼一街的灰白,却在转过街角时,一抹鲜亮的孔雀蓝倏然撞进视线——
那是一个站在陶俑摊前的少年,特别明亮,虽五颜六色混淆一身,却又奇异的很和谐,尤其是衬他那墨绸华美的肤色,浓烈妖冶的五官。
他发尾缀着的银铃在风雪中叮咚作响,像极了母妃妆奁里那永远不许她碰的鎏金铃。
“一锭金?这陶鸡值得这个价?那行吧,给你。”少年嗓音清越,却带着一种别扭的口音,一听就不是大胤人。
他指尖捏着的金锞子在冬日里泛着暖光。
小贩眼珠一转,脸上的笑合不拢嘴,正要伸手接过,忽见个瘦小身影横插进来。
“你奸商啊你,这玩意儿一看就是上个月才埋土做旧的,小心我报官说你坑蒙拐卖!”席初初一把拦下少年付钱的动作,故意踢翻最边上那个陶俑,眼睛雪亮犀利。
“大家快来看啊,这里有骗子啊……”
商贩一见这小姑娘拆穿了自己骗外地人的把戏,担心真被人报官,当即骂骂咧咧地收拾起摊位,一溜烟地就逃了。
少年怔怔望着地上碎陶,忽然笑出一口白牙:“姑娘好厉害,我兄长总说中原遍地骗子,我还不信……”他解下腰间绣着毒蛾纹的锦囊:“作为感谢,这个送你。”
席初初盯着锦囊上栩栩如生的蛾须。
南疆王族的标记,她在母妃锁着的密函上见过。
如今大胤跟南疆战争正酣时,敌国王族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皇城——她忽地弯唇一笑,双眸似月,梨涡浅浅。
她忽然觉得手臂上的伤口好像也不太疼了。
“我叫阿昭,公子怎么称呼?”她随口编了一个名字。
少年将锦囊塞进她掌心,指尖温暖得不像话。
“巫珩。”
她掂了掂锦囊的重量,果然有钱啊,不像她,一个正经公主却没半点正经收入来源:“巫公子初来大胤?”
“兄长总把我关在巫神殿里,不允许我外出。”巫珩撇撇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说什么大胤人狡猾,狠毒,绝不会善待我们南疆人,可我觉得虽然有坏人,可也有阿昭这样的好人啊。”
席初初睫毛轻颤。
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蛋。
她拢紧破旧的棉袄,忽然计上心头:“巫公子你饿不饿?我知道有家铺子的……”
——
醉仙楼的雅间里,席初初看着巫珩将第三盘水晶饺推到她面前。
“阿昭,你太瘦了。”少年皱眉,有些心疼她:“南疆像你这么大的姑娘,手腕都有这么粗。”
他比了一个尺寸,一脸认真。
席初初则险些被茶水呛到。
她十三年来听过的关怀屈指可数,此刻竟有些无所适从。
巫珩却已转向窗外,指着外面的杂耍艺人惊呼:“那是真的火吗?”
“一些雕虫小技罢了。”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其实我会变更好看的戏法。”
巫珩被她眼中的光芒吸引,不自觉朝她靠近,凑近时他能嗅到她发丝间的雪松香扑面而来。
“巫珩,你看好了!”
席初初指尖一翻,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枚铜钱,在巫珩眼前晃了晃。
巫珩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日光,像盛了蜜的金盏:“这也是中原的戏法?”
“这叫‘铜钱穿手’。”她狡黠一笑,将铜钱按在他掌心,嘱咐道:“握紧了,可别让我偷走。”
“不会的。”巫珩乖乖合拢手指,指节修长,蜜色的肌肤衬得铜钱愈发锃亮。
席初初故作神秘地在他手背上画了个圈,指尖轻轻一挑——
“看,铜钱还在不在?”
“咦?”巫珩摊开手,发现铜钱竟真不翼而飞。
“在这儿呢!”席初初笑嘻嘻地从他耳后摸出铜钱,指尖还故意蹭了蹭他冰凉的耳垂,惊得他一颤。
“你们南疆的幻香再厉害,也比不上我们中原的障眼法吧?”席初初眉飞眼笑,鲜明可爱得紧。
巫珩愣了一瞬,随即失笑:“阿昭,你这戏法……”
话音未落,席初初又从指缝中变出一朵小小的绢花,别在他耳边,明眸善睐:“再送你一朵小花花,你送我锦囊了,这叫礼尚往来。”
巫珩莫名心脏跳得有些快,他低下头,唇角微扬,眼尾的朱砂痣在阳光下艳得惊心。
“阿昭,你……真好。”
? ?今天评论区特别暖心,静没有一一回复,就在这里统一说一声,谢谢你们的关心了,另外就是今天上架了,第二更就差不多往常那个时间更新哈。
第2章 玩这么狠才能开心?
席初初眨了眨眼,回到了现实,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与眼前这个巫珩,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陛下,在想些什么?”
巫珩琥珀色瞳仁,盈动着流砂般的金色,他问她。
席初初倏地站起来,直接吐槽:“你漱口了没有?早膳吃了韭菜大葱吗?一股味儿,下次不能这样了哈。”
巫珩表情一滞。
“陛下是说……臣口臭?”
“朕可没说,但是吃的东西还是讲究一些,别去外面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回来,什么都学只会害了你。”她义正言辞地教育着他。
巫珩只觉得好不容易营造好的暧昧气氛一下垮了。
这个女人,从以前就是这样,阴晴不定,变幻莫测,永远让人摸不透她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席初初,有时候我真想毒死你算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如今却像淬了毒的琉璃,冰冷、破碎,却又锋利得能割开人心。
席初初看到他真实的模样,这才笑道:“我恐怕有点难毒,谁叫你当初非要将南疆至宝‘百蛊避毒丹’喂给我吃,我不吃,还硬塞呢。”
见她毫无负担地提及两人的过往,巫珩只觉胸口一股郁气堵塞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仿佛那一段黑暗逆鳞的过去,唯有他一个沉溺深陷至今无法自拔。
——
午后,马球场洒满碎金般的阳光,女帝换了一身茜色骑装,金线绣的鸾鸟在衣袂间展翅欲飞。
拓跋烈早已候在场边,玄铁护腕映着日光。
见女帝驾临,他单膝点地行了个武将礼,古铜色肌肤上还沾着未干的汗珠。
“你怎么会在此处?”席初初问他。
“臣是个武将,闲来无事,不似别的秀君可以奏乐舞曲,臣一介蛮夫只爱舞刀弄枪,骑射抡石。”拓跋烈低沉的嗓音因为轻喘而性感十足。
席初初:“……”之前随便一句评语,却不知道竟叫他记仇至今。
“陛下要玩什么?”他仰头时,肩头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臣可相陪,投壶、双陆、还是……”
这些东西可不能叫开开心心的玩耍……
席初初一挥手,让身后的侍卫退开,她思忖了一下自己的水平,跟孙尚宫耳语交代了一下。
不一会儿,孙尚宫拿来一个彩羽毽子。
席初初将它抛向高空,用脚尖一接,转个圈就踢给了他:“这个赫连将军可会玩?”
拓跋烈纵身跃起时革带绷紧,落地时金铃骤响,他已将毽子稳稳顶于肩上,再一抖肩,朝前一撞抛回。
席初初足尖轻挑,接下,金缕鞋在空中划出新月般的弧光。
那毽子竟似活物般在她鞋尖辗转三回,最后稳稳落在她扬起的掌心。
“赫连将军,不若与朕比试一番?”
“西荒可没有这般玩法。”拓跋烈眸色转深:“不过既然是陛下旨意,臣自当遵守。”
带着破风声直袭拓跋烈的面门。
他偏头闪避,一个鹞子翻身,足尖堪堪擦过下坠的毽子——
“砰!”
玄铁靴头与金缕鞋在空中相撞,争夺的彩毽被两股力道撕扯着弹向半空。
女帝旋身时裙裾绽开血色涟漪,拓跋烈战袍下摆翻卷如乌云。
二人追逐间,那毽子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孔雀翎在疾风中散落细碎流光。
席初初意外这拓跋烈竟能与她踢得有来有回,逐渐适应熟练。
而拓跋烈也意外女帝竟如此灵活敏捷,她小脸因运动而红通通的,笑容满面,一点不似他曾经认识的那个满脸阴翳、暴戾的女帝了。
他足尖突然发力,将她逼至柳树干上。
席初初忙去接,哪知绣鞋却被草茎绊住,整个人向前栽去——
卧槽!
席初初下意识闭眼,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拓跋烈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带着厚茧的掌心隔着轻薄的衣料传来灼热温度。
女帝的发髻蹭到他下颌,金步摇的流苏也缠上了他颈间的青铜护符。
“臣冒犯。”他嗓音沙哑,却未松手:“陛下要罚……”
席初初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那就罚你教朕玩一个你们西荒的游戏吧。”
任务怎么还没完成啊,席初初猜测肯定是因为拓跋烈对踢毽子不感兴趣。
还好她有两手准备。
让人拿来一根彩绳编织的套索,正是西荒孩童常玩的“缚狼结”:“朕听说草原上的英雄,三岁就能用这个套住小马驹?”
拓跋烈一怔,再对上她兴致发亮的双眸,那双猫眸扑闪,像碧透洒金的湖面。
她如此傲慢偏见之人,也会对地界贫瘠荒凉的西荒感兴趣?
他走上前,带着她的手挽了个绳花:“没错,但陛下却不一定了,所以请陛下先练习一下吧。”
“别小看朕。”三岁孩子都行,她不行?
彩绳在阳光下划出虹弧,席初初学着甩套索,却屡屡缠住自己的袖口。
拓跋烈站在她身后,几番替她调整手势,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呼吸喷在她耳畔:“手腕要这样转……”
“将军这样教不太好,不如你先为朕示范一下?”席初初突然转身,绳结却意外套住了两人的手腕。
席初初发四,她绝对不是故意的。
不过她晃着相连的彩绳,戏谑道:“按西荒规矩,被套中的猎物就归朕了,这算不算……“
拓跋烈凝视着彼此缠绕的彩绳,忽然从靴筒抽出一柄匕首。
席初初还未惊呼,他已割断绳索:“西荒儿郎从不是猎物。”
远处宫人们牵来几匹用来驯服套索的野马,拓跋烈不待吩咐,一个猛子冲上前。
“看好了!”
他忽然抽出彩绳套索,套索在他手中如活物般游走,忽而绷直如弓弦,忽而盘曲如毒蛇。
席初初与侍卫、宫人们都看入了神。
她看见他小臂上凸起的青筋,好像纹了一个什么动物图腾。
“咻——”
套索破空而出。
首马惊嘶人立,却见拓跋烈手腕一抖,绳结竟在半空变势,转而套向最狡猾的那匹青骢马。
能被送入宫的马匹,自然不是凡品,那匹头马突然调转方向,铁蹄直冲拓跋烈而来。
他却松开缰绳,反手抽出腰间匕首割破掌心。血腥气激得野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距他咽喉不过三寸——
“砰!”
图腾刺青突然贴上马颈。
拓跋烈竟用牙咬住套索,染血的手掌按在马眼上。
野马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狰狞凶悍的笑意:“乖。”
被驯服的青骢马跪地时,席初初分明看见套索已深深勒进拓跋烈的虎口,可他却丝毫不觉痛楚,连眉毛都没颤动一下。
系统光幕突然弹出:【叮!开开心心玩耍任务已达成!】
席初初:“……”玩这么狠才算开心?那好吧,她大不了以后也这么驯他吧。
第3章 花前月下谈个情呗
席初初完成了“开开心心玩耍”任务后,立马翻脸无情,马不停蹄地进行下一个项目——“花前月下谈情”。
自从升级到[二级帝王·政权学徒]后,她就在商城里看中了一个技能——朱批如神。
有了它,她就不用每日在批阅奏章时,绞尽脑汁去想怎么回复了。
每次奏折上批复的“已阅”二字,尽显她没文化。
那深晦的文字,能读懂都算她前世没白读大学了。
自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基本上就没有机会进行文化再造,一出生就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后来翻身成为帝王,全靠机遇,半点没真本领在其中。
所以原本应该习就的那些帝王技能,她压根儿一样都不会。
虽然后来太上皇将她推上位后,硬塞恶补了一些进脑子,但成效有限,她信仰全无,理想只想咸鱼摆烂。
惨死重生之后,她倒是有了目标,改变自己与国破家亡的结局,可不会的事情不会因为重生了就忽然开窍。
所以,说什么这个技能她都得买下。
一级帝王的“朱批如神”倒是便宜,只需要10积分,她本来想买的,可查看完它功效较为局限性,只能令她对奏章内容秒懂,却不能为她选择可行方案。
可二级帝王这个“朱批如神”就牛多了。
扫描奏章内容后,能自动生成符合帝王身份的朱批,文风可在【严厉】【温和】【讥讽】【禅机】四种模式中切换,随她心情来。
并且根据奏章内容,推演后续可能发生的几种政治走向(附带成功率百分比)。
譬如,户部写了一堆“呜呼哀哉”来哭穷?让她批复。
批“准”: 80%概率引发贪腐。
批“驳”:60%概率被骂昏君。
这时她就该进行抉择了。
而挨骂与贪腐之间,她毅然选择了“再议”,毕竟这两项选择都像陷阱。
而二级“朱批如神”需要100积分,目前只需要完成这个任务,她就能除了技能“识人术·洞悉忠奸”外,又可再添一项。
而“识人术·洞悉忠奸”目前一级,可以升级,只要多使用它,往后想必除了查阅“忠诚值”以外,还能开发更多内容。
——
凉风拂过湖面,席初初正倚在“揽月亭”的雕栏边,佯装兴致勃勃地赏月观湖。
揽月亭是皇宫里一处绝佳的赏景之地,春夏时节,四周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浮在湖面上,宛如碎玉铺就的星河。
可再美的景致,也抵不过夜晚蚊虫的侵扰。
“啪!”
席初初面无表情地拍死一只企图吸她血的蚊子后,嘴角下弯道:“孙尚宫,人呢?没约黄昏后吗?”
“这、这说好晚间,但没约具体时辰,陛下……再等等吧?”孙尚宫赔着笑脸,好言相劝。
席初初唉声叹气:“谁说晚上相约,浪漫有情调的?这些人怕是带着蚊香出门的吧,可怜朕都快被蚊子吸成人干了。”
“要不,老奴现下便回去取驱蚊香炉?您再坚持一下。”孙尚宫调转头,便带了两个宫人疾步而去。
而席初初挥了挥手,将扰人的“嗡嗡嗡”打跑,继续等她今晚的目标人物。
然而,人没看到,倒是先察觉到了一股寒意。
——气温骤降。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夜风拂过湖面,碎月浮光间,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月色而来。
正是蓦然回首,北境王赫连铮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今日并未特意修饰自己,长发半束,仅以一支白冰玉簪固定,几缕银灰色的发丝垂落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冷辉,一袭霜色长衫,衣摆处银线绣着暗纹,行走间如寒雾流动。
他一靠近,周围的温度便降了几分,连恼人的蚊虫都识趣地退避三舍。
席初初每见他一次,都会不由得感叹,这么强势冷冽的人,她都佩服自己当初怎么敢一刀将他的手臂给砍断的。
回想她女帝初登基那日……
冕旒压得席初初额角生疼,她不适地坐在那里。
九重宫阙的礼乐声震耳欲聋,她站在丹墀之上,眼前是黑压压跪伏的群臣,耳边是礼官冗长的祝词。
昨日她紧张了一夜未眠,今晨又被繁琐的登基大典折腾得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
裴卿呢?
他去哪里了?
她现在只想喝一碗“安神汤”来解除痛苦。
于是,在仪式间隙,她甩开了侍从与宫人,独自去寻找裴燕洄。
——然后,她看到了那一幕。
北境王赫连铮,他一身霜色王袍,银线绣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在阳光下剔透的冰蓝色的眸子,如寒潭般俯视着跪伏在地的裴燕洄。
而裴燕洄正跪伏在赫连铮脚下,颈间抵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北境弯刀。
女帝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时她已经很信任、依赖裴燕洄了,在她的庇护之下,裴燕洄从一个小小的太监,摇身一变成为了总管太监,他不再受任何人的压迫,也再不惧任何人的欺辱了。
可现在……
裴燕洄与赫连铮说着什么话,赫连铮的视线愈发冷冽。
而他却倏地转过头,准确无误地与席初初对上,那一双漆黑的眸子此刻竟如深渊般幽邃,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拉扯她的神志。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开,如魔蛊惑。
——“你不是说过要保护裴燕洄的吗?”
——“你信誓旦旦告诉他,有你在,他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如今他在你眼前被人欺辱,你必须惩戒那个意图伤害他的人。”
那道声音越来越密集,她的视野也开始扭曲,耳畔的礼乐声化作尖锐的嗡鸣,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血色。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夺过那柄刀的。
等回过神来时,她的掌心黏腻温热,低头一看——
一把染血的刀。
一条断臂。
她缓缓抬头,对上了赫连铮震惊、痛楚又尖锐的冰蓝色的眼睛。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断臂,面色苍白如雪,却仍旧挺直脊背,仿佛连痛楚都无法让他折腰。
周围一片混乱,北境人愤怒咆哮,宫人们尖叫着奔走,侍卫们拔刀围了上来,却又不敢靠近。
席初初怔怔地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又看向裴燕洄——
他仍旧跪在那里,可脸上却无一丝惊慌失措,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陛下……”
裴燕洄轻唤她,声音如蜜般甜腻,却让她脊背发寒。
“您的疯症好似更严重了呢……”
当年的事情,她也一直以为自己是疯症发作,才暴起伤人,断了赫连铮一臂。
可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切分明就是裴狗这厮故意作局害她。
好在赫连铮认识一个神医,及时替他将那条断臂重新接了回去,这技术别说,比现代医学都厉害。
可虽然接了回去,但据说还是损伤了神经,具体怎么样前世的她根本不在意。
倒是太上皇为了邦交,平息此事,理亏之下答应了北境诸多过份条件,也算是借此赔偿了对方的断臂损失。
可赫连铮那么骄傲完美的一个人,一条手臂有损,心中自然对她是愤恨难平。
如今她选秀君,对方堂堂北境王甘愿牺牲入后宫,自然是有所图谋的,且图谋之事……不可计量。
而她呢,一个萌新女帝,为了交好邦国,也不得不收下赫连铮、巫珩、拓跋烈他们仨当后宫。
他们分别是一条毒蛇、一头虎、一匹狼,这就是一场博弈,最后不是她将他们驯服成宠物,为她所用,便是他们将她一点一点吞入腹中,成为食物。
“倒是巧,北境王也夜游至此?”席初初故意调侃他:“今天倒是一身正常打扮,不再模仿别人了?”
赫连铮未答,只是抬步走近。
待他站定在女帝身前三尺处时,行礼,才道:“臣听闻陛下在此赏月。”他嗓音低沉,如雪落寒潭:“特来作陪。”
他不会傻到认为孙尚宫会为了他们而背叛女帝,她的某些言行,要么授命于太上皇,要么得令于女帝。
而今晚的安排,无论是太上皇抑或女帝,其实结果都一样,为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也是为接下来正式选出凤君打下基础。
席初初看了看四周环境,有花,再抬头,嗯,天上有月。
花前月下已达成,就只剩下谈情了吧。
怎么谈?
她长这么大,除了明恋裴燕洄,还真没跟任何一个雄性谈过情。
但没吃过猪肉,难不成还没见过猪跑吗?
先来段含蓄的暖暖场。
“既然如此,咱们就聊聊天吧,咳,北境王,可听过《关雎》?”席初初忽然开口,她猫儿似的圆眼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雪原上最狡黠的银渐层。
赫连铮学富五车,自然知道:“《诗经》首篇。”
“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等他回答,席初初直接就开始唱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待她唱完,却不见系统提示任务完成,于是撇了撇嘴,明白这“花前月下谈情”的互动还不够。
而赫连铮听她对着自己念情歌,第一反应不是示爱,而是……她是不是又想耍什么手段?她以为这样就能吓退他,让他放弃凤君的位置?
“好听吗?”席初初背着小手,好奇反问他:“你们北境男人求爱时,也念这个?”
湖面忽然炸开一尾锦鲤。
赫连铮瞳孔微窒,为她大胆的用词而略讶。
不过,她这是什么意思?
半晌,他才开口:“北境没有求爱诗。”
“那有什么?假如一对男女相互爱慕,他们会怎么向对方示意?”
他看向她,眼神夜幕低垂,仿佛旷野壮丽的星河:“男人会猎杀一头凶兽,挖掉对方的心脏与眼睛,赠送给女子,倘若女子愿意接受他,就将眼睛跟心脏吃掉。”
席初初深吸一口气,呆住了。
就在赫连铮以为他们北境的习俗吓到这个金贵的女帝时,她眉头一蹙,商量着说:“能烤一下再吃吗?实在不行洗一下?话说,眼睛、心脏刺身还没吃过,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赫连铮:“……”她很在意哪种吃法吗?
这种程度的“谈情”还不够完成任务吗?
席初初于是再接再厉。
“北境王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以爱好下手找话题就是基操好吧。
赫连铮心底的疑惑愈发加深。
月光下的小女帝像变了个人,圆润的猫儿眼清亮如泉,一思考就会滴溜溜地转动,就连总抿出威严弧度的红唇,此刻也如初绽的棠瓣般柔软。
“臣没有什么喜好……却唯独讨厌猫。”他鬼使神差道,视线若有所指:“明明很弱小,却总爱朝比它庞大数倍的野兽张牙舞爪,陛下呢?”
席初初浑然不觉被影射,她啧啧地摇头,对他无趣的生活表示感慨,连喜好都没有的人,他活得真寡啊。
他没有,可她却太多了,掰着手指细数:“朕喜欢钱、权、美男……”忽地一顿,她抬起头,对他笑靥如花:“还有你。”
“噗通”——
赫连铮胸口一窒,好似一口气停滞在了那里。
他连退三步,霜色衣摆凌乱地扫过满地海棠,古怪问道:“陛下……是在说笑吗?”
【叮!后宫互动“花前月下谈情”已完成!】
【叮!后宫互动任务“花前月下谈情”“你侬我侬喂食”“开开心心玩耍”皆已完成,获得奖励积分100!】
席初初瞬间变脸,猫瞳眯成两道冷弧:“当然是在说笑。”转身时裙摆划出翻脸无情的弧度:“北境王不会当真了吧?”
赫连铮站在原地,看着女帝像只得逞后,餍足的猫儿般傲慢得意。
断臂处的旧伤突然灼热了起来,不是痛,而是另一种更危险的情绪在血管里疯长——
他想现在就掐死这个以玩弄他有趣的女人!
——
翌日早朝后,席初初兴致勃勃地坐在御书房,面前堆满了奏折。
她刚刚解锁了【朱批如神】技能,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试试效果了。
第一本,一篇华丽又深晦的文言文内容,按往常她逐句逐字翻译理解,可现在基本与古人阅文无异——礼部上奏,请求增加选秀预算。
第二本,御史台弹劾当朝太傅萧施徐。
萧施徐?
不正是萧瑾的父亲?他干嘛事了,怎么会被狗屁膏药一样难缠的御史台弹劾?
? ?静懒得多取名字了,就先二章合一章更新吧,另外静昨天更新人物名字搞错了,也不知道脑子抽哪去了@@
第4章 萧家大祸当头
萧瑾倚在雕花窗棂边,月光透过薄如蝉翼的云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已有三日未曾进食,原本就清瘦的面容更显憔悴,却丝毫不减其风姿。
那双如墨玉般温润的眼睛下,淡淡的青影为他增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唇色因缺水而略显苍白。
“少爷,您多少用些粥水吧。”门外老仆的声音带着哽咽相劝道。
萧瑾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投向远处的红色宫墙。
自那日从宫中回府,父亲得知女帝愿意遴选秀君后,他便被锁在这间房里,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父亲究竟要关我到何时?”萧瑾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外沉默了片刻,老仆低声道:“老奴不知,或许……得等陛下大婚了吧。”
萧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为什么父亲非得这么残忍不可?他明知道自己的心意,为何却偏偏不愿意成全自己呢?只要他也去参选,他自有办法叫陛下选他当凤君。
“我要见陛下……”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些日子,陛下是不是日日与那些秀君待在一起,她会与他们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呢?她是会继续忠守于裴燕洄一人,还是也会被那些曲意奉迎的男人们诱惑?
“少爷,陛下虽为天子,但与你绝非良配,您又何必委屈自己,跟一众男人去争夺呢?”老仆摇头叹息。
萧瑾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狂风骤雨点地,随后是府门被撞开的巨响。
萧瑾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出什么事了?”
外面的仆人也一惊:“少爷莫急,老奴这就去瞧瞧。”
——
“奉旨查抄太傅府!所有人不得擅动!”
火把的光亮将黑夜撕开一道道口子,甲胄碰撞的声音令人胆寒。
府中当即一片混乱,女眷的哭声、仆役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
老仆绕过曲廊,躲在一根柱子后,看到老爷以及一等家眷被锦衣卫与禁军联合押着,他怒腔高喝,却不敌对方刀光剑寒。
他看到老爷拼命想护下老小,可却被人粗暴地掰断的手腕,压跪在地,而那一向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佝偻。
他倒抽一口气,双眼布满泪水,却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有人在吗?放我出去!”萧瑾心头不安,用力拍打房门,声音嘶哑。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萧瑾听到有脚步声向他的院落逼近,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突然,一阵金属碰撞声从门外传来,接着是锁链落地的清脆声响。
房门被猛地推开,萧瑾踉跄后退,却看到府中侍卫长赵叔手持染血的长刀站在门口。
“少爷,快跟我走!”赵叔此时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萧瑾闻言,却退后一步,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父亲呢?怎么回事?”
“奴才不知,只听说……是图谋不轨意图造反的罪名,老爷让奴才无论如何,都要先带你赶紧逃出去再说。”
萧瑾双睫颤动,声音冰冷:“不可能的,我不走。陛下知道这事吗?我要进宫——”
“来不及了!”赵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对方根本不会让我们有机会见到陛下,好在老爷早有准备,府中有密道,现在锦衣卫在府上四处搜捕萧家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萧瑾被拽着向前,耳边是赵叔急促的喘息声:“御史台已经在府上搜出了所谓的'罪证',即便是女帝来了,也救不了萧府!”
有些话他还没有直接说出来,一个傀儡无权的女帝,即便有那个勇气为萧家出头,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能力了。
这背后之人,来势汹汹,一切布置得密不透风,无懈可击,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办法审冤自证。
箫瑾无法接受发生的一切。
这分明是莫须有的罪名!父亲一生忠直,为先帝教导太子,后又辅佐明昭登基,怎会谋反?
“不可能!我不走,这样走了……岂不就是畏罪潜逃吗?”萧瑾猛地停下脚步,他双眼通红:“陛下不会相信这些的,我要入宫见她……”
一记手刀落在他的后颈,萧瑾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是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将太傅府映照得如同白昼。
当夜,太傅府在一把大火中化为灰烬。
隔日官方奏报称,锦衣卫对各朝臣暗访期间,查觉有异,采取第一时间的缉拿逮捕,而萧氏一族企图畏罪自焚,眼下太傅萧施徐,其夫人,府上姬妾以及几十名仆役、侍卫皆已下放牢狱,唯萧家嫡子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内,席初初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荒谬!”她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闪耀,却衬得她脸色不怒而威。
“萧太傅谋反?你们当朕是三岁孩童,会信这等无稽之谈吗?”
被急召入宫的宰相、大理寺官员以及刑部尚书,皆在阶下跪着。
宰相林崇明不慌不忙地叩首:“陛下息怒,御史台弹劾,实乃证据确凿,眼下刑部与大理寺皆也查证,萧太傅与海竈国将领密信往来,意图不轨。”
刑部尚书也赶紧补充:“且萧氏被抓,第一时间不是想着自证清白,而是意图自焚,助嫡子萧瑾潜逃,这正是不攻自破的铁证?”
是自焚还是被人故意放火栽赃陷害,还不是他们口中的一句话?
席初初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她想起几日前,最后一次见到萧瑾时,他耳朵烧得通红,却眼神澄澈干净地告诉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萧瑾愿意为席初初舍身忘死,往复不厌,此志不渝。
她明明……明明心中暗暗发誓过,这一次重生回来,定会好好待他,成为他的守护伞,护他一生平安顺遂,以报他前一世待她的情深意重。
可她怎会想到,这一世他的命运竟与前世截然不同了。
这改变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让她没有半分准确就丢失了他。
“陛下,请尽快下令……”林崇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相。”她缓缓开口:“昨夜太傅府被查抄,满门被抓捕入狱,这事朕为何……事先不知?”
林崇明立于百官之首,神色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倨傲,微微拱手。
“陛下,御史台证据确凿,萧太傅勾结海竈国将领,意图不轨,为不走漏风声,且事态紧急,臣不得不先行处置,以免祸乱朝纲。”
第5章 他是她必护之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按《大胤律》,谋逆大罪,可先斩后奏,此时再将后续禀报于陛下,亦可免陛下之烦扰。”
以前,她不都是这样的甩手掌柜吗?下面的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需事后补个报告给她就算了事。
席初初当然知道。
曾经“昏君”、“暴君”,什么“无能”“无知”这些暗地里盛传的骂名都属于她,当然她也不在乎,谁会在乎一个在她眼中虚假的世界评价啊。
可现在不同了。
不仅是因为她觉醒了。
更是因为她明白,即便死后重生,她也再回不去曾经的那个世界了。
从此以后,她只是大胤朝的女帝席初初。
眸色一冷,唇角却微微扬起,笑意不达眼底。
“哦?先斩后奏?”她缓缓站起身,龙袍广袖一拂,声音陡然凌厉:“那林相可知,按律,三品以上官员问罪,需朕亲笔朱批?”
林崇明面色微变,这事如果皇帝硬抓着不放,的确属于他的过失犯错,但他仍强撑镇定:“臣以为,事急从权,且此事裴督主亦知,他……”
“事急从权?”女帝呵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有多急?那些边陲国家打到朕的皇城来了吗?还是说,你认为搬出曾经那一套,举着裴燕洄的招牌就能够免于问责?那好,朕今日告诉你,行不通了!”
她目光扫过这些不忠之臣,见他们在她的视压之下,禁不住僵硬紧张,最终落在林崇明身上,一字一顿道。
“林相,你擅自调动禁军,未奉诏而抄没大臣府邸,已是僭越。更遑论,太傅乃朕之师,纵有罪,也当由朕亲自定夺。”
林崇明心中大为震惊,眼下这个女帝令他十分陌生。
就像打盹酣睡的猫,有一天,忽然睁开了眼睛,对上它的视线后,才发现它哪里是什么家宠弱猫,而是只要吼叫一声,便能使天下自主颤抖,万众生灵俯首称臣的王。
他打了一个激灵,眼神有些慌乱。
但女帝长久以来的无作为,又让他慢慢安定下心来。
“陛下这是何意?”
席初初不再与他周旋,直接下令:
“来人,暂收林相印绶,禁足府中,待朕彻查此事。”
终于意识到女帝的意图,林崇明脸色阴沉:“陛下,臣自问所行所事皆国朝廷安危,皆为陛下效忠,若陛下执意如此,臣只能请太后定夺了。”
殿中禁军一直踌躇,没有第一时间上前。
刑部尚书亦帮腔:“陛下!林相乃辅政大臣,一心为君,若贸然责罚,恐朝局动荡,请陛下三思。”
席初初这下真动怒了,她这人就是这样,气得越凶,笑得越无害漂亮。
“三思?朕只是让林相‘暂歇’罢了,尔等又何必惊慌?等朕哪日真的罢免了他,你们再来求情吧。”
她阴森地注视着阶下禁军统领。
“朕再说一次——”她的声线娇软拖慢,但字字如淬了冰:“拿下林崇明。”
禁军统领赵肃额头渗汗,却仍按刀不动:“陛下,林相乃朝中重臣,若无确凿罪证,便将其抓拿禁足于府,臣恐陛下将来无法与太后交待啊。”
殿中死寂。
林崇明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拱手道:“陛下年轻气盛,难免为了自己的伴读意气用事,老臣理解。不如陛下先回宫歇息,一切待明日早朝再议?”
他在逼她退让。
席初初忽然笑了。
还是大笑。
她点头:“看来,朕是调动不了禁军了,一群喂不熟的狗,朕要来何用呢?”
她抬手击掌。
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几十名玄甲卫,领头的青年将领单膝跪地:“北衙玄甲卫指挥使秦琰,叩见吾皇陛下。”
其他玄甲卫的动作快得惊人。
仅一个手势,数十名铁卫如黑潮般涌向禁军。
没有喊杀声,没有兵刃碰撞,这些精锐死士的匕首精准抵住禁军后腰要穴,另一只手已卸掉对方佩刀。
盔甲碰撞声中,胜负几乎转眼间就决定了,禁军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剧颤被压跪于地。
玄甲卫是太上皇培育的死士,历来只认天子私印不认虎符!
一室倒抽冷气声中,玄甲卫已代替了禁军,听从陛下发号施令,将一脸铁青的林崇明带离了御书房。
席初初环视剩下的人,她的唇角天生微微上扬,不笑时也像噙着三分春意,一双杏眼圆润如幼猫。
而此时,她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阶下颤抖的臣子,黑瞳仁在烛光里缩成两点寒星。
“太傅一案,朕会亲自过问。若萧家确有谋逆之实,朕绝不姑息,但若有人构陷忠良……”
她笑了。
右颊先陷出一个小梨涡缓缓道:“朕,也绝不轻饶。”
被盯着的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官员已经汗透重衣,一张张脸,白得跟鬼似的,心中惊疑不定。
“一、一切听从陛下吩咐。”
当所有人都退出后,席初初才松懈地一屁股坐下,她心情很糟糕,很恶劣,她想,她若再开心不起来,指不定疯症又要发作了。
她刚才已经很努力压抑自己的暴戾与嗜血冲动,要不然这些个别有用心的臣子她指不定一个个拿来当西瓜砍了。
“小哭包……你别怕,朕一定会守护好你跟你的家人。”女帝轻声呢喃。
她抬起眸:“阿丑,顾沉璧他答应了吗?”
——
而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山洞中,萧瑾缓缓醒来。
赵叔见他睁眼,连忙递上水囊。
“少爷,您醒了。”
萧瑾没有接水,只是怔怔地望着洞顶:“……父亲他们怎么样了……”
赵叔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存的信:“老爷早有预感,命我在紧急时刻将这个交给您。”
萧瑾颤抖着拆开信,父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吾儿云澜(萧瑾的字),若你见此信,则萧家大难已至。莫要悲伤,更莫要冲动,林相专权,欲除我久矣,然他并非背后之人,对方对萧家构陷,实为剪除陛下羽翼。汝当隐姓埋名,保全自身,他日若有机会,再为萧家洗冤……”
信纸被泪水浸湿,萧瑾将它紧紧贴在胸前。
第6章 不知陛下擅长哪一样
影十六无声推开了密室石门,席初初迈步而入。
室内烛火昏黄,顾沉璧正倚在矮榻上执卷而读,闻声未抬头,只淡淡道:“今日的饭食倒是比昨日早了些。”
——他以为是送饭的哑妇。
这两日也就她每日定时定点过来。
女帝未语,眼神幽暗沉寂地盯着他。
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安若如素的模样,她瞳仁深处如墨滴晕染开来,森森地映出狰狞噬血的模样。
他宁可一直被囚禁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不愿意回到她的身边吗?
既然如此……
“你们还要关我多久?陛下的条件,我已应允,究竟是她有意惩罚我,还是你们选择知情不报?”
席初初闻言,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澈无害起来。
而顾沉璧听不见任何动静,终于抬眸,却在看清来人时怔住。
烛火微弱,她整个人几乎融在阴影里,唯有轮廓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陛下?”
席初初稍微偏了偏身子,凤冠的垂珠在她脸侧轻晃,遮住了她的眉眼,龙袍未换,眉宇间压着未散的戾气,连袖口金线绣的龙纹都似染了寒霜。
顾沉璧目光在她紧绷的指节上一掠,搁下书卷,从容起身整理仪容,再行见礼。
“看来陛下是遇上一桩麻烦事了,朝中出何事了?”
“你被囚在此处,倒比朕还清楚朝局?”席初初拂了拂袖,一屁股就坐在凳子上。
“我囚室方寸之地,然只要有心,自能静观天下,譬如……”他抬手指向女帝一身:“陛下平日最厌繁琐朝服,今日却连龙袍都未换便来见我,必是刚经历了一场需震慑群臣的朝议。”
她弯翘起嘴角,浓密睫毛半掩眼瞳:“那你再猜一猜,所谓何事?”
他目光上移,落在她愠愤压抑的脸上。
她虽在笑,可全身却没有松懈过。
“能让陛下真心动怒,又与朝廷之事休戚相关……“顿了顿:“可是萧家之事?”
萧太傅的嫡子箫瑾与陛下关系匪浅。
烛火蓦地爆了个灯花。
席初初缄默片刻,终于吐露:“林崇明以谋逆罪抄了太傅府。”
“果然。”顾沉璧轻叹:“当年太上皇曾密嘱我,务必三家制衡——萧掌军、林掌政、顾掌谍,如今陛下登基未久,我已失势,林相便迫不及待要破局了。”
席初初琢磨着他这一番话。
萧,指的是萧家?
林,却不单单指的是林崇明,而是以太后为权力中心的整个林家了。
至于顾……不会是顾沉璧吧?
“你掌什么谍?朕以前怎么不知道?”她赶紧询问。
顾沉璧深深地看着她,曾经她一心偏宠宦官,亲近包藏祸心的二皇女,对朝政大事不闻不问,他自然没机会跟她像现在这样推心置腹来一场君臣谈话。
可现下她好似真变了。
从答应太上皇选凤君,收回裴燕洄手中东厂信印,为他奔波治伤,对萧家一案焦心看重……这种种都表明,她跟以往不同了。
“我曾是影阁之主,专职为皇帝监察天下,其谍报人员渗透边域以及周国,兼具情报搜集、灭杀奸细、查证侵入等职能。”
席初初猫眼圆瞪,直到今日才看明白,顾沉璧原来是这么一个香饽饽,难怪他都沦落到刷马桶了,二皇女仍旧对他趋之若鹜。
“这么说,宫里宫外的八卦跟秘密,你都知道了?”她眉毛一皱。
顾沉璧含糊其词:“每日来往影阁的谍报讯息千千万,小民并没有通天之眼。”
她撑在桌子上,继续逼近问道:“那朕那点事,估计你也是一清二楚了吧?”
顾沉璧眼神闪烁了一下,立马转移了话题:“林家的权势,在朝中根深蒂固,动一发动而牵全身,还有太后那边不得不顾及。”
“陛下现在明白了?“
顾沉璧看着在烛光中,她一双眸子晃动着一波水光。
“林崇明要的不是萧家的命,而是驻守北境的十万大军的兵符,如今萧瑾失踪,想必他就是持符之人。“
原来她的小竹马,这么值钱的吗?
席初初虽然是帝王,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等权谋之事,她问:“现在我们应该要做的事情,就是先林家一步将萧瑾找到,对吧?”
他微微摇头:“不。”
“陛下现在该做的事情是拢权。”他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铁血冷光:“在众人的心思都在萧家那头时,以雷霆之势清理一部分异心朝臣。“
席初初被他的这种出奇不意给弄蒙了:“不先救萧家吗?”
顾沉璧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怎么管?查证需要时间,寻人亦需要时间,对抗这些与陛下为敌的势力需要时间——而目前陛下最要紧的,恰恰就是时间。”
席初初对他的话好好思考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建议她,在他们一顿瞎忙的时候,她正好可以抽空捡个漏,是吧?
他缓步上前,袖中滑出一卷密函,轻轻置于案上:“这些人图谋的不过是兵权。只要萧瑾一日未被找到,他们就不敢贸然对萧家下死手,况且不是还有陛下在吗?若能趁此机会收拢权柄,待局势扭转,萧家之危自解。”
——叮!
这时系统提示音骤然在女帝脑海中响起:
【政务任务发布:拨乱反正,使朝臣忠诚值50 者达到30%以上,时间:半个月,奖励:200积分,失败惩罚:倒扣200积分。】
席初初又触发系统任务了。
只是这任务……也太难了吧。
就目前为止,八成朝臣对她的忠诚值都低于50,再说那些个老狐狸,一个个心思深沉如渊,怎会轻易对她这个初登帝位的女子俯首称臣?
“顾相……”她还是认他为自己的丞相,她继续求教:“你说,这些人要如何才能忠于朕?”
她一脸求知若渴,瞳色极黑,却在光下泛着琥珀般的金,像是深夜里的猫瞳,神秘又蛊惑。
顾沉璧有时候总会被她眼中的直白的欲望弄得无所适从,只能避其锋芒。
他垂下眼帘,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三下:“无非是以利益驱之,以其害要挟之,以强权胁迫之。”他抬眸,“不知,陛下擅长哪一样?”
席初初:“……”
顾沉璧这算是给席初初出了一个帝王级难题了,且还要看她要怎么拿出最佳答卷来。
——
席初初不愧是见**王,过河拆桥那也是学了一手,她这次“探望”完顾沉璧,却并没有直接放他自由,而是将他安置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这次不是小黑屋,而是“金屋”藏丞相,春暖花开,仆役成群,好吃好喝招待着,以免他再次被人撬走了。
顾沉璧哪能不知道,一切皆因他之前负气的那一句“效忠二殿下”埋下的因,所以他也只能无奈的接受,任她监视看管着。
而席初初认为,她纯粹一片“好心”,他手上的伤还没有彻底痊愈,需要静养,不受任何人打扰才是。
最主要的是,目前他还不是她的臣子,具体忠诚值根本看不到,万一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呢?
在她临走之前,他又提醒了她一句话。
“陛下此刻,最该燃三把火,烧尽尸位素餐之辈,炼化首鼠两端之徒,熔铸唯命是从之器!”
她眨巴了几下眼睫毛,虚心请教:“请说大白话,谢谢。”
顾沉璧无奈抚额,萧太傅教出她这么一个学生,只怕会晚节不保了。
“陛下若是无力可借,那便用豺狼去咬虎豹。”
——
这一路上,席初初都在沉思顾沉璧的话,回到了寝宫,她忽然心念一动,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
【贤才选拔功能启动】
她立即输入筛选条件:刑部,野心勃勃、两面三刀、反骨仔,但非大奸大恶之徒。
【叮!除除10积分……】
——唰!
数十个名字在她眼前浮现,每个名字后都简略标注着相关资料: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欺上瞒下……
“刑部侍郎周勉……”她指尖轻点这个名字:“奸猾谄媚,私藏上司受贿账本,以待时机……有趣。”
刑部侍郎周勉的档案骤然高亮——贪污受贿,却过得清贫,构陷同僚,事后却接济其寡母幼儿。
最妙的是他藏着足以让刑部尚书凌迟的密账,像条毒蛇盘踞在仇敌枕畔。
“果然,换一条思路办事,那简直就是如有神助啊!”她激动得趴在床榻上蹬腿锤被。
奶龙又出来了,它化为一个光团围绕着女帝:“宿主的条件好奇怪啊,这算人才吗?这不是奸臣标配吗?”
“奶龙,你听过一句话吗?恶人自有恶人磨,当奸臣要奸,当忠臣更有奸?”女帝眸中诡光闪烁。
谁说一定就得是仁义道德标杆才能当忠臣,既然朝中忠君爱国之辈稀罕,那她就不硬从沙砾里找珍珠了。
只要忠于她,能替她办事的,无论是何原由,她可以学着以灰色眼光看待。
这也就是顾沉璧教会她的——用豺狼去咬虎豹,而她高座观瞻。
小奶龙就是系统的化身,二级的它,还处于奶萌状态,初生不久。
“宿主,奶龙不懂,不过就算是奸臣也不怕,因为咱们帝王系统可是全程为宿主保驾护航哦,二级帝王系统的贤才选拔功能,除了人才刷新,还有人才绑定功能。”
“他的忠诚值变化,异常定位,系统全都会同步提醒宿主,保证宿主能全程监管到位哦。”
这也是又一个好消息了,席初初“腾”地一下翻身坐起。
“太好了,这样一来连后顾之忧都没有了,此等反骨仔为朕所用,正合朕心意啊。”
见宿主难得这么高兴,奶龙也开心地转圈圈,它想起近日打卡情况,忙提醒道:【宿主,你今天已经打卡十天了哦,别忘了开宝箱。】
宝箱?
对了,她还有一个闪闪发光的大宝箱没开!
希望能开出一个实用的、厉害的、昂贵的来。
席初初立即正襟安坐,摩拳擦掌,先求神拜佛保佑后,然后集中精神,慢慢地点开一个铜宝箱。
一阵刺眼白光闪过,当即一个颜色绚丽的“皇冠”出现在虚空之中。
【叮!恭喜宿主,获得连续打卡十天铜宝箱奖励:明君光环升级版(一次性)】
【效果:在帝王面前,所有臣民智商-30%,忠诚值涨至“死忠”唯命是从,持续3小时。】
奶龙高兴惨了:【哇啊~宿主宿主,这是稀有道具啊,你二级就能开出来,运气简直不要太好了!】
席初初也呆呆地看着那个铜宝箱开出来的稀有道具,指尖正悬在虚空。
“……朕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啊。”
——
得到一个稀有道具后,席初初就又起了一个歪心思。
既然已经决定要干了,那她就一次性干个大的!
鎏金螭首香炉吐出青烟,她好奇地打开了顾沉璧交给她的密函,上面为她罗列了一些朝中重臣的罪状,其中工部尚书王朗的名字首当其位。
其下罗列的罪状触目惊心:
【河工贪墨案】
虚报石料三万车,克扣民夫口粮折银四十七万两,私宅地下埋着十二口包铁樟木箱……
克扣赈灾粮,以“霉变”为由,截留北三州赈灾粮十万石,转卖黑市牟利,害死数万灾民……
而其中户部尚书王蔺、兵部侍郎陈肃、工部郎中郑廉与其勾结,皆参与其中。
而王蔺这厮,不仅贪,还变态好色,他强迫工匠为其妻妾制“人皮灯笼”观赏,专挑那些漂亮、皮白又嫩的少女、少男,将其活活剥皮……
席初初的眼神一下暗黑下来,只觉胸口一阵窒闷,气笑了。
“这种人渣,凭什么好好地活在世上?他们就该下地狱啊。”
摊牌了,她就不是那种懂得隐忍、筹谋多时的成熟帝王,恶人坏,她可以比恶心更坏,更毒辣。
她甚至都懒得为这些人设计一场华丽的退场——这种满肚子坏水、贪得令人发指的老狐狸,连陪她玩权术的资格都没有。
“直接杀了吧。”她咧起嘴角,眼底染上疯狂的猩红色泽,直接批了个“诛”字,丢给了影十六。
“记得处理得干净点。”
影十六一言不吭,接过“诛”,便闪身而去。
顾沉璧估计做梦都想不到,他交上的那一封密函成了震惊满朝文武人人自危的催化剂,最后更是演变成了一场巨大的政变。
第7章 震惊朝野的凶杀案
子时刚过,王朗还在书房美滋滋地翻阅着贪污账册。
烛火忽然摇曳,他警觉抬头,却看见一个黑影无声地站在书架旁。
“什么人?!”王朗惊得打翻了砚台,墨汁泼洒在账本上。
他第一时间就想伸手就拿桌下的弩箭。
黑影缓步上前,月光照出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
王朗的瞳孔骤然收缩:“影、影卫?!”
影卫突然出手,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线缠上王朗的脖颈。
尚书拼命挣扎,指甲在脖子上抓出道道血痕:“放……开……我……”
影卫无视他那微弱的挣扎,丝线越收越紧,王朗舌头都吐了出来,最终瘫软在太师椅上。
影卫确定人死亡后,熟练地布置自尽现场。
将丝线换成普通白绫,把王朗悬挂在房梁上,在他脚下放倒一把圆凳。
最后,将事先准备好的遗书摆在桌上,当然是模仿了他的笔迹,再将府上收罗的一干证罪全数摆好。
——
与此同时,王蔺正在沐浴,突然听见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说了不允许任何人进来,都滚出去!”他厉声喝道。
一个戴着无脸面具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
王蔺猛地从浴桶中站起:“影卫?!”
朝中皆有影卫的传说,这是历代皇帝的暗刃,亦是帝王的影子杀手。
意识到什么时,水花四溅中,他赶紧伸手去抓挂在屏风上的佩剑。
影卫快如闪电,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已经抵住王蔺的咽喉,轻轻一划,王蔺跌坐在浴桶边沿,鲜血染红了浴汤。
事后,影卫小心地将匕首塞进王蔺手中,布置成自刎的现场。
——
陈肃正在批阅军报,忽然闻到一股异香。
“什么味道?”他皱眉抬头,看见香炉里飘出缕缕青烟。
只见一个黑影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架的阴影里。
陈肃猛地站起,带翻了椅子:“什么人?!”他的手悄悄摸向抽屉里的暗器。
可黑影动作更快,直接一根银针精准地刺入陈肃的颈侧。
他顿时浑身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从自己抽屉里取出一本密册。
黑影翻阅着密册。
陈肃的眼中充满恐惧,他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影卫将罪证收好,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将里面的液体灌入他口中。
这是“离魂散”,和他平时服用的补心药药性相差无几,仵作只会认定他是长期服药导致的心脉衰竭。
陈肃的瞳孔开始扩散,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影卫扶着他慢慢伏倒在桌案上,将密册翻开放在他手边,还特意让他的嘴角流出一丝黑血,滴在最重要的账目上。
——
望江楼顶,郑廉正搂着歌姬饮酒作乐。
“大人,再喝一杯嘛~”歌姬娇笑着斟酒。
郑廉大笑着举杯,突然发现歌姬的眼神变了。
那是惊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记手刀已经砍在他的后颈。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望江楼最顶层的栏杆外,夜风吹得他浑身发抖。
一个黑影站在他身后。
“你……你是谁?!”郑廉惊恐地抓住栏杆:“来人啊!救……”
见对方一言不发,只有一身阴沉的杀意。
郑廉慌了:“是谁请你来杀我的吗?我可以付双倍……不,十倍的价格!”郑廉的声音带着哭腔:“好汉、英雄,大爷,求你饶我一命啊!”
黑影眼底浮现一丝讥笑,轻轻一推。
郑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随后是沉闷的落地声。
黑影不慌不忙地将酒壶放在栏杆上,又撒了几张银票在楼顶,最后在郑廉抓过的栏杆处抹上特制的青苔,酒后上楼失足摔死的现场布好。
——
五更鼓刚敲过第一响,大理寺少卿师砚冰的靴底已经踏入了尚书省台阶上。
他腰间象牙腰牌随着急促的步伐不断撞击佩刀,在空荡荡的廊道里撞出令人心慌的脆响。
“第四具了。”仵作老周掀开白布,露出工部郎中郑廉扭曲的面容:“酒后失足在望江楼坠亡。”
师砚冰的指尖在尸体颈侧停顿:“当时可有目击者?”
“有,一个歌姬。”
“大人!”主簿捧着验尸单踉跄跑来:“兵部陈侍郎的尸首……太医说是旧疾发作,他长年都会服用一种补心散,但这种药物有一定的致毒性,下官查过药渣……”
寺丞一脸夸张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汗:“大人啊,太惊人了,你知不知咱们在这四家都找到了什么?是——”
师砚冰突然抬手制止,因为他看见了影卫统领站在廊柱阴影处,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远处传来尖利的鸣鞭声——女帝驾到。
垂拱殿前,三品以上官员的绛紫官袍在晨雾中连成一片。
女帝自銮驾下来,九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簌簌作响。
“朕的肱骨之臣啊……”她的声音十分悲痛,长吁短叹:“怎么就一夜之间没了,大理寺可查出死因?”
大理寺卿出列,回话:“粗步判定,死亡原因为自杀与意外,但并未定准,其中疑点重重,还需再细查。”
刑部尚书的膝盖重重砸在汉白玉地面上:“陛下,这绝对不可能是自杀与意外,一晚上死了两个尚书、一个侍郎、一个郎中,简直骇人听闻——”
“诸卿说得对。”她忽然就像仁君附身,忧国忧民地蹙起眉:“传旨,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十日内,朕要见到真凶。”
“十日?!”大理寺卿的脸一下绿了。
其他人也赶紧这个时限有些扼喉:“陛下,十日恐……”
“啪!”女帝拍案而起,怒目圆瞪:“如此骇人听闻的案件,朕一夜之间死了两个尚书、一个侍郎、一个郎中,你们还不全力以赴查出凶手,倘若再有官员无故伤命,这后果谁担当得起?!”
这下刑部尚书的脸也绿了,吱吱唔唔半天,也吭哧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查,给朕将前因后果、死因凶手一点一点查明,朕倒是想看看,天子脚下,何等歹徒敢如此猖狂无状!”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叮!帝王霸气震摄全场,宿主帝王威仪 50。】
离三级帝王,还差2350帝王威仪(经验值)。
——
大理寺地牢的青砖沁着通骨的寒气,石壁上凝结的水珠如泪滴般缓缓坠落。
摇曳的烛火将萧太傅挺直的背影投在斑驳墙面上,那粗布囚服也掩不住的风骨,恍若一株雪中青松。
隔壁牢中,萧夫人将两个稚女紧搂怀中,少女们如蝶翼般的睫毛轻颤,在烛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忽有环佩叮咚之声自甬道深处传来,渐行渐近。
萧太傅抬眸,但见女帝踏着流云步而来,玄色龙袍上金线绣着的游龙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她额间一点朱砂灼灼如焰,衬得肌肤胜雪,唇若涂丹。
萧太傅怔住了。
陛下?!
她怎么会来这大狱之中?
女帝在牢门前站定,目光扫过萧太傅略显憔悴的面容,见他虽衣衫脏乱,却未被用刑,心中稍安,又看向隔壁牢房里惊惶不安的萧家女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即,她倒是恭恭敬敬地给萧太傅行了一个弟子礼。
“恩师。”
萧太傅瞳孔微缩,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回了一礼:“不敢不敢,罪臣萧施徐见过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显然没想到女帝会对他这样一个落难罪臣行礼。
当年他教她治国之道时,她总是心不在焉,嫌他迂腐古板,嫌他太过严厉。
后来她登基,他更是屡次上书劝谏,言辞锋利,毫不留情。
他以为……她内心待他十分厌恶。
可此刻,她却站在这里,对他执弟子礼。
席初初见他惶恐疑惑的模样,没解释什么,只问:“恩师,可还好?”
萧太傅喉结滚动,半晌才道:“陛下,为何会来此地?”
她噙着笑,一张莹润的苹果脸尚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双颊自然透出海棠般的粉晕:“就是来看看你们,恩师放心,有朕在呢,他们不敢对你们严刑拷打的。”
萧太傅闻言,这才明白为何被关押至今,林崇明没有对他们下狠手提审,这不像他一贯毒辣阴险的作风。
她素手轻扬间,十二名宫娥捧着各色物件鱼贯而入。
身后侍从鱼贯而入,捧着崭新的被褥、炭盆、茶具、食盒,甚至还有几本书册。
不过片刻,原本阴冷潮湿的牢房焕然一新。
炭火燃起,驱散了寒意,软榻铺设,换下了硬板床,案几上摆着热茶和精致的点心,甚至还有一盏琉璃灯,照得牢房内明亮温暖。
萧太傅彻底怔住了。
“陛下……您这是……”
这是在做什么啊?!
这是大牢啊,哪能由她这样改造?
不对,萧太傅理智回归,脸色古怪扭曲……好像,还真能啊。
别人或许不行,可这整个天下都是她的,区区一个大狱,她想从牢狱风变成居家风,谁敢跟她说一句“住手”?
席初初笑得眼尾弯弯,虎牙尖抵着下唇:“恩师别客气,在萧瑾回来之前,朕一定会替他好好照顾你们,缺衣少食,尽管跟朕提哈。”
她顿了顿,小声嘀咕:“省得他以后怨朕。”
萧太傅一时无言,眼中满是震惊。
他不懂女帝为何突然如此……
她不是向来对萧家有意见的吗?
她不是最讨厌他这样古板的老臣吗?
她不是……该高兴他下狱才对吗?就像当年她深切厌恶顾沉璧的顽固不化,与她作对,于是毫不留情将其践踏至泥里。
可此刻,她却像能够照暖人心的小太阳似的,可爱又真诚,真心实意地在护住他们一家。
隔壁牢房里,萧夫人已经带着两个女儿跪下,声音哽咽:“谢陛下恩典……”
太好了,太好了,能有当今圣上当靠山,谁能有他们这种殊荣啊?
萧太傅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臣……谢过陛下。”
“恩师你放心,朕很快就能替你们洗脱冤屈,到时候萧瑾回来,你们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女帝安置好他们,广袖轻拂,转身离去时玄色衣袂翻飞如鸦羽,只余一缕龙涎香在牢房中久久不散。
而萧太傅则心中疑虑不减,始终不明白女帝的转变原由。
——
刑部侍郎周勉在睡梦中被冰水泼醒。
睁眼时,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家中,而是被人掳到一间密室内。
密室里烛火幽微,一个黑袍人背光而立,袖口金线绣的螭龙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周勉的官袍被扒得只剩中衣,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寒气顺着脚心直窜天灵盖。
“周勉,想活命吗?只要你明日拿着你手中的罪证,去检举刑部尚书,你今日就能从这里平安离开。”黑袍里传出的声音带着金石相击的冷意。
周勉牙齿咯咯作响,朝后退着:“你是什么人?可知绑架朝廷命官是何重罪?”
“我既能绑,亦能杀。”
周勉连自己是怎么被绑来的都一无所知,对方倘若真要杀他,易如反掌,而他……还不想死。
于是他始力周旋:“你、你让我检举,可不知崔尚书所犯何罪……”
“何罪?他犯了什么罪,你不是一清二楚吗?你这些年你一面靠着他朝上爬,一面暗中收集他的罪证,不就是防着有一日被他狡兔死,走狗烹吗?”
“我……”烛火在他眼中爆开,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你是谁?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万一我替你办事,事后一样是个死呢?”
黑袍人忽然掀开兜帽。
烛火猛地一跳,映出女帝那双猫儿似的眼睛——瞳孔里跳动的不知是烛焰还是杀意。
她眸似薄刃弹出半寸寒光:“看清楚了?那么周勉,是忠于朕,抑或死?”
周勉倒抽一口冷气,傻呆住了。
陛、陛下?!
这是一个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人。
他脑子还没有清醒,脚先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臣、臣绝对忠臣于陛下,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
“这才乖,要不是你还有那么一点用处,说不准现在已经跟工部尚书他们一块儿地下作伴了。”席初初夸赞着他。
可周勉却一点都没有感到荣幸与开心,相反,他浑身都寒透了。
原、原来近日那一桩骇人听闻的案件,幕后凶手竟然就是当朝天子!
她还让大理寺、刑部他们大力查办,她真的好、好恐怖啊。
死了两个尚书,女帝又让他去检举刑部尚书,一想到女帝可能存在的打算……他就害怕得打摆子,哆嗦得咬紧牙关。
第8章 朝堂上的都是人精
太极殿上,女帝席初初高坐龙椅,以往坐在这个位置上扫视殿中群臣,她总是满眼嘲讽。
一个傀儡女帝与一群各自为政的朝臣,谁比谁更演?
但今日早朝,她来精神了,因为接下来将有一场好戏上演。
席初初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示下,一直惴惴不安的刑部侍郎周勉,就跟被老鹰盯上的无助老鼠,全身寒毛如毯般从头炸到尾巴尖。
他疾步朝前,“噗通”一声就给跪了下来。
“陛下,臣劾刑部尚书吴良罗织构陷、戕害忠良!”
他呈上的奏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周勉手持玉笏,声音因情绪紧张而显得高涨尖锐:“刑部尚书吴良,在任十四年来构陷忠良无数,贪赃枉法,臣已掌握相关罪证在此,请陛下明鉴。”
殿中一片哗然。
一切皆由席初初主导,但她却不能让人察觉自己跟周勉是一伙的,于是当即震怒而起。
“此话当真?”
吴良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周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惊奇的不是周勉何时收集了他这么多罪证,而是这个平日对他言听计从的心腹,今日竟毫无征兆地背叛于他。
周勉这人,除去其才华与如蝇逐臭的手段,其底色就是一个小人。
谁能给他好处多,他就朝谁摇尾巴。
目前为止,他样样倚重于周勉,一手将他提拔上来,按道理来说,他们并无冲突与矛盾,他忽然拉自己下台又有何好处?
且即便他成功了,以后官场定视其为“叛主求荣”,谁敢再信任他?
他何必做出这等卖力不讨好的事情?
除非……这幕后有人指使,且对方开出的“筹码”能够叫周勉舍却一切顾虑来除掉自己。
“周勉,倘若此事乃你诬告,你可知是何罪名?扰乱朝纲,以下犯上!”吴良一干党系,其中一个死忠党出面喝斥。
可他喝斥完,却发现队伍并没有跟上来,一回头,人傻了。
“你们……”
这一个个跟个木头人似的,垂头敛目,不露声色。
眼下的情况有些复杂,聪明的臣子都明白,有时候一个错误的决策、或站队,将会迎来不可挽回的局面,更会暴露自己的立场。
那人确定自己被演了,于是尴尬着、憋紫了脸退缩了回去。
“臣当然知道,可臣仍旧要舍小忠全大义,且忠君高于事主,臣必须揭发贪腐以正朝纲。”周勉重重磕头一下,义正言辞。
啧啧啧,好假,这都不像周勉为人了。
御史中丞这时上前:“陛下,这越级纠劾至圣听,未免不合规矩,理应先由御史台……”
唉~
女帝挥袖打断了他,她眉头紧蹙:“既已弹劾到朕的面前,便不能当此事不存在,况且御史台的诸位大人也在,那就一起当个见证吧,将罪证呈上来。”
女帝二话不说,直接示意太监递上的相关罪证、信函。
这一举动,落入一些老谋深算的臣子眼中,顿时心中古怪,仿佛窥探到了些许真相的轮廓。
女帝接过,只略略扫了几眼,便猛地合上。
“吴良,你好大的胆子啊,朕真没想到,朕的三品大臣竟是六部中的一颗宿生已久的大毒瘤,这上面所述,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吴良愣住了,他也“扑通”一声跪地:“陛下!臣冤枉啊!周勉这是诬告!”
诬告?
谁管啊。
女帝都亲自下场撕了,他还想翻身?
席初初冷声道:“是不是诬告,去一趟刑部大牢不就一切真相大白了?你们刑部不是最擅长审讯犯人的吗,据闻在你们那儿,从来没有一个犯人是冤枉的。”
吴良是真的傻眼了。
不等吴良有所反应,席初初就迫不及待下令:“将吴良脱去官袍带下去,交由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审理!”
吴良再不见之前那臣比君屌的德性了,他吓得脸青脸白,撒泼打滚:“不,放开我,周勉,你敢害我你不得好死,陛下,您不能这样,臣要见丞相,见太后——”
席初初看得目瞪口呆,她嫌弃地赶紧催促着:“有辱官仪,赶紧地拖出去。”
等收拾完吴良后,席初初就立马退朝,断线断联,省得某些狗东西唧唧歪歪、呱噪她耳朵。
反正她是个不太正经的皇帝,他们也习惯了她行事荒诞无理,想一出是一出才对。
而一日后,天牢处传来消息——吴良认罪了。
“陛下,刑部尚书吴良已招供,并画押认罪,但由于他日常服食五石导致体弱,不堪寻常刑讯,已……”大理寺少卿跪在殿中,清冷的声音缓慢叙述。
“哦。”
席初初正在批阅奏章,闻言头也不抬:“既然如此,就当他是认罪自裁吧。”她朱笔一挥,在奏折上画了个圈。
“你……”
她不经意一抬头,却被大理寺少卿那张美貌的脸给“突击”了。
低垂的脖颈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既显恭谨又不折风骨,他一张白玉般的面孔生得极冷,剑眉斜飞入鬓,眉下那双凤眼如淬了寒冰的墨玉……这张脸,美则美矣,却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肃感。
一群老中年官员中,什么时候潜藏了一个如此年轻有为的臣子?
“陛下?”
席初初回过神,心里犯嘀咕这张脸总觉得哪里见过,但很快注意力又回到方才的话题:“朕知道大理寺和刑部忙着调查王朗他们的死因,所以吴良这头就别添麻烦,快速结案吧。”
见陛下是这般态度,师砚冰明白了,他不再将自己发现的“疑点”透露,而是遵循圣意。
刑部尚书吴良死后,当即一道圣旨示下。
刑部尚书吴良,职居九列,本应恪尽臣节,乃贪赃枉法,罪证昭然,朕念其旧日微功,未加显戮,而彼已畏罪自裁,足见天良未泯。
其妻、子免坐,削去诰命\/荫职,贬为庶民,遣返原籍,不得擅离。
家产抄没入官,族中余众,概不追究,然永不得以罪臣亲族之名干谒官府。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那些曾与吴良交好的大臣们只觉背脊发寒,堂堂一朝尚书,就隔一日,说死就死了……
虽然人人都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可偏偏刑部、大理寺与女帝都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有问题的,究竟是谁?
裴燕洄斜倚在软榻上,此刻眉峰微蹙,唇色极淡,双唇抿紧。
这两日他过得极为难受,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日女帝疯病发作,对他百般折辱的情景。
睁开眼睛,对方那一双玩劣又邪恶的眸子就浮现在眼前,她似乎是将自己强硬地灌注入他的脑海之中,让他怎么忽视都忽视不掉。
由于皆伤在隐私部分,他无法召太医诊治,只能自己涂抹些伤药,这导致某些伤口时常刺刺作痛,疼痒难耐。
“督主,又出大事了,昨日吴良被刑部侍郎周勉弹劾送进了大牢,可在昨晚的刑讯当中……人死了。”心腹太监低声禀报。
裴燕洄转过头:“死了?”
“没错,死了,大理寺与刑部一致说是畏罪自杀,可近来倒是怪事一桩接一桩,六部重要官员接连出事,就跟受了诅咒似的……”
裴燕洄修长的手指轻抚胸前绷带,眸中尽是沉凝。
席初初疯癫多年,朝政一直由他把持,如今朝堂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去查清楚陛下近来可有何异动。”他冷声吩咐:“另外,准备轿子,本督要去储秀宫。”
心腹太监却面露忧色:“督主,您的伤还……”
“无碍。”裴燕洄起身,一袭墨蓝锦袍衬得他肤白如雪,狭长双眸流转:“本督必须要确认清楚陛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的一切转变,皆是从这一场选秀君开始不同的……”
第9章 陛下,您的后宫打起来了
储秀宫位于皇宫西侧,往日里是秀女居住之所,如今因女帝登基,改为遴选秀君之地。
裴燕洄的轿辇行至宫门前,却停了下来。
“督主,前面有一群秀君挡道……”随行太监低声道。
裴燕洄掀开轿帘,只见宫门前站着三个气质迥异的男子,周围的秀君皆对东厂的人退避三舍,唯有这三人岿然不动。
这三人立在风里,便是一幅盛世长卷。
左侧男子,雪瞳清寒,银发如霜,那矜贵疏离世间的模样,令人趋之若鹜。
中间那位,蜜糖般的肤色,似烈酒泼金,炽焰夺魄,一身玄袍裹着蜂腰猿背,阳刚煞气扑面而来。
右侧男子肤色较深,琥珀色瞳仁,温春含锋,是一张祸国殃民的好皮囊。
三人正是北境王赫连铮、西荒战神拓跋烈,南疆质子巫珩。
曾经,裴燕洄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时,见到这三位,屈膝行礼,像一只随时可以被人捏死的蝼蚁一样卑微、渺小。
可多年再见赫连铮他们,他却已经是与他们平起平坐了。
“让开。”裴燕洄淡淡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拓跋烈抱臂而立:“裴督主好大的威风。储秀宫乃秀君居所,非东厂管辖之地,督主不请自来,似乎不妥吧。”
裴燕洄眯起眼睛。
这些个边陲蛮子,显然是没看清楚时局,都来大胤选秀君了,竟还敢对他如此无礼?
他缓步下轿,锦袍在风中轻扬,明明面带微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拓跋将军远道而来,不知京城规矩,本督不怪你。”他声音轻柔,却字字暗含锋利:“但阻挠东厂办事,可是死罪。”
巫珩轻笑一声,声线酥软如醉:“裴督主,陛下有令,选秀期间,任何人不得擅入储秀宫打扰秀君修习礼仪,您办什么事都办到陛下的后宫里来了?“
裴燕洄眼中寒光一闪。
这些秀君竟敢拿席初初来压他?
看来他养伤的这些日子,宫中确实变了天。
“本督办事,岂是你们能过问的?”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袍上的灰,抬眸一眼:“再不让开,休怪本督不讲情面。”
拓跋烈突然大笑,声如洪钟:“好一个东厂督主!我西荒儿郎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他猛地抽出背后长刀,重重插在地上,青石砖顿时裂开数道缝隙:“要过去,且先问过我的剑!”
“蛮子就是蛮子!”陈千户啐了一声,然后仰起下巴:“这是大胤皇宫,不是你们西荒撒野的地方,就让我来会一会你吧。”
玄铁大刀斜插在青石板上,刀柄上缠着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看向对面穿着飞鱼服的男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陈千户这是要替东厂立威?”拓跋烈声音浑厚,像是大漠里卷着沙砾的风。
陈千户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银丝护腕,闻言抬了抬眼皮:“拓跋将军在宫中持械而行,本官就按规矩办事,抓你去办。”
他话音未落,手中突然寒光一闪,三枚透骨钉已直奔拓跋烈面门而去。
“叮叮叮——”拓跋烈大刀未动,仅凭刀鞘便将暗器尽数挡下。
石板地上,三枚透骨钉深深嵌入,钉尾犹自颤动不已。
“早闻东厂番子阴险歹毒,手上毒器数不胜数,本将军算是领教了。”拓跋烈冷笑一声,终于拔刀出鞘。
刀光如雪,映得他双眸如镜般透亮冷冽。
陈千户从腰间取下一对精钢指虎戴上,指缝间隐约可见幽蓝光泽。
“听闻拓跋将军刀法冠绝西荒,今日正好讨教。”
“连武器都淬了毒……”拓跋烈瞥了眼,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加狂放:“你们东厂番子着实可笑啊,光明正大都怕,只敢在背后动些小动作,怡笑大方。”
“少废话!”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拓跋烈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之势,而陈千户却如鬼魅般穿梭在刀光之间,时不时从刁钻角度递出一记毒招。
十招过后,陈千户的飞鱼服已被划开数道口子,脸上也多了一道泛着青紫的细痕。
他喘着粗气,眼中寒光一闪,突然朝身后番役使了个眼色。
十余名东厂好手顿时一拥而上,各式奇门兵器齐齐向拓跋烈招呼过去。
“天啊,东厂的人太卑鄙了!”
“就是啊,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早听说东厂的人都是些蝇营狗苟,作威作福的奸佞,这下算是见识了。”
围观秀男中顿时响起一片斥责之声。
裴燕洄骨相极其优越,再加上这些年浸淫的贵气,若非众人识得他是东厂太监头子,真以为他是目下无尘的世外之人。
战圈之外,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衣袖,声音如珠玉落盘般悦耳,却让人脊背生寒:“诸位秀君慎言。这不是比武切磋,而是东厂缉拿滋事之徒,若再喧哗造谣……“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律按同党论处。”
秀男们霎时噤若寒蝉。
谁能不知道裴燕这个东厂头头恶名?更何况他还是陛下的“入幕之宾”,背靠天子,他们可得罪不起。
拓跋烈被十余人围攻,却越战越勇。
大刀舞成一片银光,不时有番役惨叫着跌出战圈。
但东厂众人配合默契,又有各种刁钻、歹毒暗器相助,拓跋烈再神勇,衣袍上也不免多了数道血痕。
就在一支淬了软骨散的袖箭即将射中拓跋烈后心时,一道翠绿色身影突然插入战局。
巫珩广袖一拂,那袖箭竟在半空转了个弯,径直扎进了一名番役的肩膀。
“啊!”那番役惨叫一声,突然间双目赤红,反手一刀便砍向同伴,跟失心疯了似的。
“蛊毒术?”
裴燕洄双眸渗出幽暗森色:“胆敢在皇宫施展这等巫邪之术,找死!”
巫珩武功平平,被裴燕洄骤然逼近,来不及应对,连连后退。
他发间银铃叮当作响,数只色彩斑斓的毒虫从袖中飞出,却被裴燕洄一把药粉尽数毒毙。
东厂玩毒的手段也不可小觑。
“裴督主,你这一手,算不算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巫珩纤长手指轻捻,一股异香悄然无息,睫羽垂落时投下的阴影里,藏着一圈一圈随光线变色的漩涡暗绿。
此时若有人与他对视三秒,必中幻术。
裴燕洄早就打听清楚了巫珩的底细,随时提防着对方,当嗅到诡异的香气时,已屏息敛神,直取巫珩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闪过。
北境王赫连铮不知何时已挡在巫珩身前,一掌拍向裴琰胸口。
掌风过处,空气中竟凝出细碎冰晶。
裴燕洄心中一惊,急退数步,仍被掌风扫中左肩,顿时半边身子如坠冰窖。
“当着本王的面,裴督主如此无状狂妄,是否已忘了当年本王给你的教训?”
赫连铮语气慵懒淡然,但他悠悠往那儿一站,春夏瞬间入冬,一双眼睛像是淬了冰的墨玉,冷得透不进半分温度。
听赫连铮提及当年之事,裴燕洄气息一滞,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讥冷,突然变招专攻赫连铮伤臂。
“当年本座虽然输了,可北境王好似也没有赢吧。”他受辱不假,可对方却是失去了一条手臂。
赫连铮眸色深沉如夜,掌势却不减反增。
“若没有女帝,你裴燕洄……什么都不是。”
只这一句,便叫裴燕洄失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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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谁告诉你这样争宠的?
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假笑的眼睛,此刻黑得瘆人,眼白爬上蛛网般的血丝,比恶鬼还可怕三分。
“本座就让你瞧一瞧,即便没有女帝,本座也可以在这皇城内风生水起。”
一时间,储秀宫前混战一片,场面乱至极。
——
养心殿内,席初初翘着二郎腿躺在软塌上,指尖轻点着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光幕。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明黄色的龙袍上洒下斑驳光影。
“不知不觉竟攒下了二百八十积分了啊……”她小声惊喜道,近期系统触发了不少朝政任务,比如在“巩固朝堂”任务中,她将六部不忠之臣解决掉后,获得了100积分,后来刑部尚书下台后,又得了50积分……
还差300帝王威仪值,就能到达三级帝王了,到时候她就能利用帝王系统,彻底有能力改变朝堂局势,与各种恶势力作斗争了。
手指在【商城兑换】的页面滑动:“这个‘定位跟踪’看起来不错。”
光幕上显示:
【技能名称:定位跟踪(一次性)】
【功能说明:凭目标贴身物品,可追踪方圆五公里内行踪】
【所需积分:50】
席初初一直忧心着萧瑾那头情况,不知道他逃出萧府后,现在过得如何,有没有什么危险。
等她彻底掌控住六部,让大理寺成为她的发声筒后,她就有能力为萧太傅翻案了。
但在这之前,她得确定萧瑾的行踪。
当席初初正要点击兑换,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陛下!不好了!”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跪在殿外,帽子都歪到了一边:“储秀宫……储秀宫那头打起来了!”
席初初手指一抖,差点按错按钮。
她眨了眨眼,懒懒散散地问道:“什么打起来了?是闲得没事干的猫和狗又掐架了?”
“不是啊陛下!”小太监急得嗓子冒火发干:“是裴督主带着东厂的人,和北境王、赫连将军与巫质子他们在储秀宫打起来了!”
“什么?”席初初猛地坐直身子,眼睛却亮了起来,让外头的人将小太监放进来,她问:“裴燕洄和他们三个打?谁占上风?”
小太监被问得一愣:“啊?这……奴才出来报信时,裴督主的帽子都被打掉了……”
当然,其他人也不是完好无损就是了。
“哈哈哈……”席初初突然拍腿大笑,吓得小太监一哆嗦。
“好!打得好!朕早就想看看他们几个谁更厉害了!”
【叮!触发限时任务:朕的后宫朕守护!】
【任务要求:平息储秀宫纷争,安抚好秀君们,提升后宫稳定与和谐氛围。】
【成功奖励:40积分】
【失败惩罚:扣除20积分】
席初初看着突然跳出来的系统提示,撇了撇嘴:“啧,这时候发布任务……”
她利落地站起身,一甩衣袖:“走,朕去看看这群猫狗大战。”
小太监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帝兴致勃勃的样子,结结巴巴道:“陛、陛下不担心吗?这万一伤着……”
“担心?”席初初边走边笑。
担心个熊!
“裴燕洄那个心狠手辣的货,赫连铮那个冰山王,拓跋烈那个战斗狂,再加上巫珩那个小毒物……”
她掰着手指数完,一摊手:“这四个哪个是省油的灯?”
小太监被这番点评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小跑着跟上女帝的步伐。
转过回廊时,席初初已经能听到储秀宫方向传来的打斗声。
金属碰撞声、呼喝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几声痛呼、惊呼。
“战况挺激烈啊。”她摸着下巴,不但不着急,反而放慢了脚步:“让他们再打会儿,朕好看看谁的本事更大。”
她的后宫翘楚,那不能只是花瓶,还得替她解决忧患与内乱。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接着是瓦片哗啦啦落地的声音。
席初初脸色终于变了:“草,朕的琉璃瓦!这群败家子,不知道朕现在穷得叮当响了吗?”
她提起龙袍下摆快步跑去,一众宫人侍卫,只能跟着后面追上去。
转过假山就看到储秀宫前的空地上,四道身影战作一团。
赫连铮的银发已经完全散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以掌代剑,每一掌都带着刺骨寒意。
裴燕洄朱红蟒袍被撕开数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掌势如毒蛇吐信,招招直取要害。
而赫连铮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围攻他的人全都面露苦色,又急又惧。
而巫珩……咦?他人呢?
席初初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正躲在廊柱后,像只织网蛰伏的毒蜘蛛,笑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如鸦羽,美得妖异而危险。
在他附近,地上已经倒了七八个东厂番役,个个面色发青,显然中了蛊毒。
“住手!”席初初一声厉喝。
没人理她。
“陛下驾到——”随行太监扯着嗓子喊道。
还是没人理。
席初初眯起眼睛,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铜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吱——”
刺耳的哨声响彻云霄,打得正酣的四人同时一僵,终于停了下来。
“打啊,怎么不打了?”席初初慢悠悠地走上前,扫视着狼狈不堪的男人们:“继续啊,朕还没看够呢。”
裴燕洄最先反应过来。
这种时候,无论谁对谁错,那都是犯了宫中规矩。
所以,谁先示弱,谁先获得陛下的痛惜与偏心,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成为一众男人嫉妒、羡慕的对象。
他眼神一变,当然知道哪种姿态神色最能诱得女帝怜惜,只见他单膝跪地,正欲开口,却不料身后一道先声夺人。
“陛下!”
只见巫珩突然从人群中冲出,他满脸委屈地一头扎进了席初初的怀里。
青年明明比女帝还高一个头多,但即便要让自己委屈将就她的身高,仍偏要霸占住她的怀抱、她的视线。
“陛下,您可要为我等秀君作主啊,裴督主说我们这些秀男都是废物,一个个连陛下的心都笼络不到,不像他可以让陛下神魂颠倒,还说我们根本不配伺候陛下......”
此话一出,裴燕洄、东厂一干番役人等懵了,储秀宫一众原本还义愤填膺的秀君们也傻眼了。
全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巫珩。
第11章 她将她的偏宠收回
仿佛领悟到后宫就是一个需要心机,需要与人勾心斗角的地方。
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讲,这也是另一个需要与人施诈计谋的“战场”。
他们本就不得女帝的宠,倘若真叫裴燕洄恶人先告状,那他们可就落下风了。
于是,赫连铮默默退后一步,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本来淡色的唇,此时惨白,袖口滴落的血珠在青石板上绽开朵朵红梅。
“本王不过想阻止裴督主在储秀宫伤人……”赫连铮声音低哑,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裴督主便说,大胤岂有北境蛮夷说话的份,胆敢阻挠东厂办事,就是在找死。”
女帝曾提过她当初砍掉他一条手臂,并非出于本心,既是如此,他便利用她对自己的恻隐愧疚之心,稳拿这一局。
拓跋烈常年在外征战,丝毫不懂男女,因此在他进宫前早被属下塞了好几本后宫妃嫔晋升秘诀,逼着他看完,然后学着如何争宠。
进宫前他不以为然,认为凭自己的魅力,根本不可能输给任何男子。
可进宫后,md,当女帝就是爽啊,这全天下的好男儿都被打包送来给她暖床,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这些人衬托得稀疏平常。
所以人有时候多学点东西关键时刻还是有用的。
拓跋烈扛着大刀,大步跨来,一把扯开衣襟露出新添的伤口:“本将军更冤!就问了一句东厂凭什么搜查秀君寝居,这阉人就直接动手!”
他肌肉虬结的胸膛上,一道青紫伤痕触目惊心。
战损是男人的勋章,也是女人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书上说的。
“胡说!”裴燕洄厉声打断,他刚要辩解,一众秀君好似也嗅出点味儿来,不是梨花带雨,就是委屈后怕地一涌而上,将席初初团团围住。
“陛下,您要为我们作主啊……”
诉苦。
告状。
趁机刷存在感。
七嘴八舌,跟一百只公鸭子似的,完全将裴燕洄的声音尽数淹没,连丁点儿回声都听不见了。
牛啊牛。
原来这就是后宫男人们的凝聚力啊,面对外部敌人,平日里看不顺眼的竞争对手,现在也能成为“兄弟”,有坏劲儿就一块儿朝一处使。
席初初眼角抽搐。
他们真当自己眼瞎啊。
赫连铮那血流得挺艺术的,她一来就啪嗒往下滴,新鲜得紧。
而拓跋烈身上的毒痕看着吓人实则浅得很,巫珩更别说了,她之前瞧着人好好的,她一来,就将自己衣服扯乱装惊吓......
反倒是裴燕洄……
那身代表他权势的蟒袍上凝着细碎冰晶,随动作簌簌落下,露出肩头一片不自然的霜白——一枚掌印正赫然烙在锁骨下方三寸处。
他惯常含笑唇角绷成直线,眼尾却因寒气侵袭泛着薄红,倒像抹了胭脂似的。
最狼狈的是三山帽子稍微歪斜,几缕青丝黏在颈侧,衬得那张白玉似的脸愈发阴鸷。
“陛下……”裴燕洄突然轻笑,只觉这些男人此番作派着实可笑:“您是信奴才的话,还是信他们?”
多年以来女帝对他的予取予求,宽容纵容,令他有足够的信心笃定自己不会输。
巫珩突然收紧手臂,险些没将席初初给勒死。
这个死女人倘若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他就干脆直接勒死她算了。
“这还用说?你带着东厂的人来储秀宫撒野,有目共睹的事啊。”巫珩好似也明白裴燕洄的有恃无恐来自哪里,只能据理力争。
“陛下,若非你来得及时,这会儿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们了,你可要为你的男人们作主啊。”
他那一双平日里总怨怼她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尾泛着薄红,像是被人用指尖狠狠揉过。
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像是拼命忍着什么,可呼吸却已经乱了,一抽一抽的,连带着肩膀也微微发抖。
好、好做作啊……
席初初还是第一次知道,巫珩长大后,还能学会如此绿茶心机的一面。
果然人的潜力是无穷无尽的,小白花也能变曼陀罗。
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女帝,等待着她给他们一个答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钉在女帝身上。
储秀宫前的海棠花簌簌飘落,有几瓣沾在席初初的龙纹披风上。
她慢条斯理地推开还搂着她的巫珩,又抬手示意围在身边的秀君们退开。
那些个我见犹怜的郎君眼眶还红着,却不敢违逆,只能咬着唇退到一旁。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脸色青白,绞紧了衣袖。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是裴督主带着东厂番役前来储秀宫闹事,她也要罔顾真相,维护他吗?
那他们呢?
在得罪了东厂督主,又惹了陛下厌弃,这往后的日子......
裴燕洄唇角的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他太熟悉女帝这副模样了。
每当她不耐烦地皱眉时,便是要发落人的前兆。
东厂番役们交换着眼色,有个胆大的甚至冲赫连铮露出个讥诮的笑。
他们等着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秀君被严惩。
“陛下!”拓跋烈突然出声,明显还想争取一下结果。
“闭嘴。”
女帝冷冷两个字,惊得一众秀君浑身一颤,拓跋烈脸色瞬间一变,青红交杂,又气又憋屈。
裴燕洄眼底笑意更深,连身上的寒掌疼痛都轻了几分。
他拢正了歪斜的帽子,正要上前谢恩——
“裴燕洄。”
席初初的声音像是平静的镜湖,那异样的声调与呼唤,让这个自信的东厂督主脚步一顿。
“你带着持械番役擅闯储秀宫……”女帝慢条斯理地开口,嗓音清凌凌的,偏尾音带着点慵懒的上扬:“你可记得这储秀宫住的是朕的秀君?你的主子?”
裴燕洄神色一滞,还未开口,女帝脸色一变,双眸沉冷时似古井凝冰。
“你这是耍威风耍到朕的头上了是吗?”
“朕往日给你脸了是吧?“
“还是说你想造反了不成?”
每说一句她就逼近一步,最后几乎贴着裴燕洄的鼻尖:“朕看你……是越来越摆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裴燕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从未见过女帝对他这般陌生绝情的模样。
可女帝仍旧没有放过他。
“储秀宫乃秀君居所,东厂无诏不得入内。裴卿,你越权了,也越界了!”
裴燕洄攥紧手心的长钉。
三年以来,这是女帝第一次当众驳他面子,不,不仅是驳他面子,甚至是一点脸面都没有给他留。
“来人!”席初初甩袖转身:“今日所有对秀君出手的番役——”她冷笑一声:“每人领三十鞭,罚俸半年。至于裴督主……”
“滚去诏狱反省三日!”
裴燕洄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女帝会责罚他,还对他说“滚”这个字。
尤记得去年他生辰时,她小心翼翼,生怕唐突他似的,虚虚地握住他一截手指。
她指尖温热,含笑说:“裴卿,朕会一直待你好的。”
那语气轻柔,仿佛他真是她心尖上的人。
第12章 过来,别逼朕大开杀戒
可如今……
“陛……下?您在说什么?”裴燕洄狭长双眸轻颤,声音哑得不成调。
他抬眸,望向女帝的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的茫然,仿佛第一次看不懂她。
这个他侍奉了整整五年的君王,此刻眉目冷峻,眼底再无半分往日温情。
“怎么?裴卿觉得罚轻了?”席初初冷笑一声:“那就再加三日吧。”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裴燕洄最后的侥幸。
他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住。
五年来,女帝何曾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过话?
她向来对他偏宠至极,纵他横行朝野,容他先斩后奏,甚至默许他过界行事……可今日,她竟当众斥他,罚他,甚至——还让他滚?
东厂番役们早已面如土色,他们跟随督主多年,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见惯了女帝对裴燕洄的纵容,甚至私下与北境王议论过女帝的昏聩——可今日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向来只有他们东厂拿人下狱的份,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家督主竟要被关进诏狱?
拓跋烈瞪大眼睛,脸上写满震惊。
巫珩也怔忡不已。
赫连铮眉头蹙起,冰封般的眸子里也罕见地泛起错愕的波澜。
他原以为女帝会跟以往一样昏庸糊涂,对这个狼子野心的裴燕洄宠信无度,可今日……
“还不拖下去?”女帝厉喝一声。
看到裴燕洄那似受伤的神情,她只觉得想笑,可她胸膛却燃起了一股无名的火,烧得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脾性。
他还真是吃定了她。
他可以对她无情无义,爱答不理,可她却必须对他无条件的信任,全心全意的偏爱。
凭什么啊?
侍卫们这才如梦初醒,战战兢兢地上前。
他们不敢真去押解裴燕洄,只能低声道:“督主……请。”
裴燕洄恍若未闻。
他仍死死地盯着女帝,眼底翻涌着尖锐的情绪——震惊、茫然、不甘,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痛楚。
五年朝夕相处,他以为他了解她,之前他只以为她是吃醋,是不满他的冷落,可今日才知,原来君心似海,深不可测。
“奴……领罚。”
他终于俯身,指尖被锋利的骨钉割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起身时,墨发垂落,遮住了他苍白的脸色。
转身的刹那,裴燕洄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而席初初看着他挺直冰冷的背影,心中既有快意,亦有愤懑不平的癫狂报复。
不够,还远远不够。
【叮!后宫任务:朕的后宫朕守护,任务完成,获得奖励40积分。】
“至于你们三个。”女帝突然转头,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三人:“打架斗殴,半点秀君的稳重娴淑都无,朕罚你们亲自将损坏的瓦砾、花草、庭院修复好。”
——
处理完储秀宫的闹剧,席初初就迫不及待地兑换了【定位跟踪】技能。
裴燕洄那狗东西只会惹她不快,还是她的小竹马更好。
她在自己的寝宫内翻箱倒柜,翻出一枚帕子包着的比翼鸟玉佩——那是萧瑾幼时赠予她的信物。
那时她还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而他是太傅最看中的嫡长子,聪慧又良善,像一个天使似的……不是似,而他就是。
到死,他都一直在守护着她。
指尖轻点,系统光幕立即展开一幅地图,一个闪烁的红点标记在城西的【清梧别院】。
“原来躲在那里啊……”席初初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清梧别院是太上皇赐给她母妃的私宅,年少时,她与他曾在那里习武读书,满院的梧桐飘黄时,知秋无愁。
后来母妃去世,她登基后,别院便荒废了,没想到他逃出萧府后,竟会藏匿在那里。
“备马,朕要出宫。”她立即吩咐影十六。
与此同时,林府。
林崇明负手立于书房,门窗皆紧紧关闭,烛火映照着他阴鸷的面容。
他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上仅有一个朱砂写就的猩红大字——
“诛!”
这是太后的亲笔手谕。
他冷笑一声,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个杀意森然的字迹。
“来人。”
阴影中,一名黑衣门客无声跪地。
“与暗线接头,里应外合……”林崇明嗓音阴沉:“今晚,务必让‘那个人’永远闭嘴。”
门客领命退下,林崇明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眼中寒光闪烁。
“陛下,你以为……你真能掌控一切吗?一个黄毛小丫头,一时得意张狂,就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且看你如何后悔吧。”
入夜,刑部大牢。
原本严密的守卫突然“松懈”了下来。
“奇怪,今晚怎么这么困……”一名狱卒揉了揉眼睛,话音未落,便“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其余几名守卫对视一眼,竟也纷纷“昏睡”过去。
黑暗中,一队黑衣杀手无声潜入。
而他们去的方向,正是关押朝中重犯的【天字牢】。
——
清梧别院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月光如水,洒在斑驳的石阶上。
女帝推开院门时,萧瑾正背对着她,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只淡淡道:“赵叔,我说了我不饿。”
女帝轻声道:“萧瑾。”
萧瑾身形猛然僵住。
他缓缓转身,眸光在触及女帝时刹那骤然紧缩,手中书册“啪”地落地。
“陛……下?”
这时,赵叔等人却从暗处冲了出来,他们挡在了萧瑾的面前,眼中满是对女帝的戒备。
女帝向前一步,月光清晰映亮她的面容:“萧瑾,跟朕回去吧,你知道的,朕会帮你跟萧太傅的。”
萧瑾定定望着她,因萧府受难所磨砺出的冷硬心防,在这一刻竟动摇得彻底。
他抬手示意赵叔退下,一步步走向她——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少主小心!”赵叔暴喝一声,猛地推开萧瑾,箭矢狠狠贯穿他的胸膛!
“赵叔——!”
萧瑾接住中年人倒下的身躯,鲜血瞬间浸透他的前襟。
赵叔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喉间“嗬嗬”作响,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有埋伏,快……走……”便再无声息。
“为……为什么?”他的喉咙里挤出气音,像被人生生掐断了声带。
他猛地抬头,往日清冷如星的眸子此刻赤红一片,却挡不住眼眶里滚出的热泪。
女帝那唇形饱满如绽开的芍药,不点而朱,翘起的弧度却令人不寒而栗:“过来,别逼朕大开杀戒。”
第13章 反目成仇
萧瑾抱着赵叔的尸体,跪在血泊中,指尖深深按进早已冰冷的肩膀。
他抬头望向女帝,琉璃瞳仁翻涌着不可置信的痛楚,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碾过:“……为什么?”
女帝垂眸看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月光映着她那张猫儿般精致的脸,天真又无辜。
“你说呢?”她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今日的晚膳咸淡:“当然是要对你们萧家这些余孽斩草除根啊。”
“你、你也信了那些污蔑诬陷,不信我?”箫瑾问她。
“证据确凿,有何狡辩的余地?这些年以来萧家一直与朕作对,尤其是你爹萧太傅……”
她嗤笑一声,眼底浮起厌恶。
“倚老卖老,仗着教过朕一年,就敢对朕的事情指手画脚,他真当朕还是当年那个任他训斥的小丫头?他如今的下场也不算冤枉。”
萧瑾浑身发抖,唇色煞白:“不可能……陛下,您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说会对他好的席初初,会变成如今这副刻薄嘲弄、冷血无情的模样!
女帝歪了歪头,忽然笑了,那笑容甜美又残忍。
“啊,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她望上天空,轻声道:“今晚朕就会送你们萧家满门上路。”
萧瑾瞳孔骤缩。
“就在今晚……”她欣赏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所以,你如今现在赶去刑部,或许还来得及替他们收个尸。”
“轰——”
萧瑾脑中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
他机械地抬头,看向席初初,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我家人……怎么样了?”
他目眦欲裂,眼底血丝密布,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女帝却只是懒懒抬手,她身后的侍卫围上:
“谁让他们得罪了朕的裴卿呢?朕本想给他们一个机会,可他们偏偏不识趣,不肯跪下来求裴卿原谅,所以萧家如今在这世上的,就只剩你了。”她笑吟吟:“只要你乖乖将兵符交出来,朕可以看着往日情份上,饶你一命。”
萧瑾死死盯着她,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
“为了一个阉人,你竟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了!”
话音未落,暗处骤然射出数支箭矢,精准击退逼近的人!
“少主!走!”
十余名黑衣死士从阴影中冲出,刀光如雪,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萧瑾咬牙,最后看了女帝一眼,他睫毛上悬着的血泪终于坠落,那滴红珠滚过颊边,那眼神——
爱恨交织,不死不休。
女帝皱眉,正要下令追击,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不必追了。”
二皇女席成珺缓步走出。
她望着萧瑾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阴冷且愉悦的弧度:“这个时候……他还能去哪呢?”
她轻声道:“肯定是去刑部大牢救人啊。”
“女帝”躬身在侧。
“你说……她会怎么做呢?”席成珺十分期待:“一个胆敢闯入刑部大牢劫狱的‘逆贼’,你的好竹马……席初初你还会包庇他吗?他如此恨你,你会感到痛苦难过吗?”
她眼底满是恶意的雀跃。
旁边“女帝”沉默一瞬,揭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二殿下,我等这样做会不会破坏了太后那边的计划……”
二皇女讥讽地笑道:“那个老太婆看似精明,实则愚蠢至极,当初狸猫换太子就算了,如今还为了一个假皇子,却对自己的亲女儿如此狠心毒辣。”
“她指使林崇明那个老匹夫杀萧施徐,无非是害怕兵符最终落在席初初手上,先下手为强,可她太小看如今的席初初了,只怕此番不一定能如愿……”
“眼下咱们这一出祸水东引,将罪魁祸首按在席初初头上,无论萧施徐最后是死是活,那兵符永远都不可能属于席初初了。”
“二殿下英明,届时若萧瑾想报仇,殿下还可以趁机拉拢,那兵符岂不就顺理成章是殿下的了。”
席成珺冷下眉眼:“席初初将顾沉璧藏起来,不让本殿如愿,那本殿也要让她至此不得安生!”
——
梧桐别院的木门在席初初掌心发出腐朽的呻吟。
月光如惨白的裹尸布,覆在院中狼藉之上。
花盆碎裂,石凳倾翻,一道粘稠的血迹从青石阶蜿蜒至墙角,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萧瑾!”她唤声在死寂中荡开,惊飞几只寒鸦。
无人应答。
席初初蹲身蘸取血迹,指尖捻开暗红的粘稠。
血尚未全凝,粘腻触感似冷蛇一般缠上心脏。
她猛地起身。
“奶龙,我要再兑换一次定位跟踪!”席初初在识海中厉喝。
【叮!技能冷却中,23时59分后刷新。】
奶龙出现:【宿主,系统的道具兑换一次需要冷却24小时才可以重新兑换哦。】
她一拳砸在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
最坏的猜想在脑中翻腾,这血是萧瑾的,他的尸体被带走,要么为折辱,要么……毁尸灭迹!这血不是他的,但他失踪绝对也凶多吉少。
——
返宫途中,马蹄踏碎水洼时,玄甲军统领的急报混着冷雨砸来:“陛下,刑部大牢遭劫!逆贼首领似……似萧公子!”
席初初勒缰的手骤然收紧,半晌,她声音在雨声中果断沉着。
“立即调头,去刑部大牢。”
玄甲军当即如黑色铁流转向刑部,她猩红披风在雨中翻卷成血旗。
待赶至时,眼前景象让她浑身血液倒流——
暴雨正冲刷着檐角狰狞的狴犴石像,青铜牢门上“明镜高悬”匾在闪电中摇晃,映出地面积水里漂浮的断箭。
萧瑾单膝跪在泥泞里,那身云锦裁的月白襕衫,如今被血污和尘泥染得斑驳,左肩插着半截断箭。
他身后是二十余名死士结成的残阵,人人带伤却死冲刑部大牢。
刑部守卫的弩箭已三面合围,危机一触即发。
“玄甲军听令!”席初初眼色一冷:“压住弩阵,不允许任何一支箭突破防线!”
玄甲铁骑如黑潮切入战场,盾墙“轰”地隔开厮杀双方。
“陛下!不可——”
影卫的惊呼未落,席初初已纵身跃下马匹。
玄色衣袍被雨浸透,沉甸甸贴在她单薄的身躯上。
她在雨幕中,踏过满地箭矢,金线绣的龙纹被血污浸染得斑驳不堪。
这时一支金翎箭破空而来,正中她发冠,珠玉迸溅间,女帝冷冽拂袖转身,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她的身影已不可阻挡地站在双方交战的中间。
也来到了离萧瑾最近的地方,她挡在他身前,以绝对守护的强硬姿态。
“全都给朕停下来!”
死寂中,刑部那头的守卫与官兵一下惊呼起来。
“是、是陛下?!”
“怎么会是陛下?”
“赶紧停下,莫误伤陛下了!”
箫瑾也看到了她。
大雨磅礴,只她束发的金冠不知何时遗落,长发湿淋淋贴在苍白的脸颊,更看见她右肩裂开一道口子——分明是方才硬闯箭阵时受的伤。
他抬眼见是她,忽然轻笑,染血的唇勾起惊心动魄的弧度。
第14章 为他扛下所有
寒光乍现!
萧瑾反手抽出靴中匕首,直刺她心口!
席初初滞在原地,竟见刃尖映出自己难以置信的脸——那刀势如雷霆万钧,却在贴近龙纹刺绣时微妙地偏了三分……
影十六眼中只有女帝,是以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端倪,以身作盾撞开女帝。
匕首划过他肋下,鲜血当即喷溅在席初初睫毛上。
影十六对萧瑾也不客气,直接一掌击在其胸膛,骨裂声清晰可闻。
席初初抹去眼前血雾,连忙扶住影十六一条手臂,关切地看向他伤处:“阿丑,你没事吧?”
影十六对上女帝水意潮湿的眸子,她是真心在担心着自己,可他这种人,怎么配获得陛下的关心呢?
他有些惶恐、自卑与愧疚,忙摇了摇头。
只是轻伤,不要紧。
见影十六确实没多大的事,席初初才松了一口气。
转过头,她看向萧瑾,声音却是空茫不解:“你……你竟要杀我?”
萧瑾咳着血沫仰头,雨水冲开他脸上血污,他像一尊被香火熏裂的白瓷观音,血从额角处蜿蜒而下,露出一双失了光彩的琉璃瞳。
“今日纵死……我也要救出我家人,谁敢阻我,我就杀谁。”
其实刚才那一刀最后偏了,他再恨,也根本对她狠不下那个心,可他也不想解释了。
“你疯了?”席初初冷着脸,走上前,一把攥住他染血的衣襟:“有那么多办法可以救人,唯劫狱是诛族大罪!”
“诛族?”他嘶声惨笑:“萧家不是早被陛下诛尽了吗?”
席初初一愣:“你在说什么?”
他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歪着头:“陛下,事已至此,你还要演戏吗?”
演戏?
她演什么戏?
他该不会认为自己跟陷害诬陷萧太傅的人是一伙的吧?
“朕若真要萧家死……”她猛地逼近,鼻尖几乎触到他染血的睫毛:“又何必让玄甲军来救你?何必将刑部围成铜墙铁壁生怕萧家有差池?何必——”她突然抓起他手腕按向自己心口:“让你有机会对朕刺出那一剑?”
手心下是温热的跳动。
萧瑾被她强迫着与她长久对视,不能逃避,他长睫沾着血珠与泪珠,随呼吸轻颤时簌簌滚落,指尖蜷缩起来。
惊雷劈开雨幕。
刑部侍郎就在这时怆惶奔出:“快、快去通知陛下,萧太傅在狱中暴毙了!”
雨声骤然放大。
萧瑾一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就像一尊被抽去筋骨的石像。
“爹——!”
这一声泣血嘶吼让雨幕都为之一滞。
而席初初也懵了。
不会吧,萧太傅真出事了?
收到萧氏余孽劫狱的消息,第一时间赶来的丞相林崇明,他身着紫金官袍,身后带着黑压压的一队人马。
他扫视刑部大牢外的场景,声音淬着冰碴:“逆贼萧瑾意图劫狱!罪大恶极,给本官就地格杀!”
“谁敢!”
席初初转身,玄甲军刀锋齐转,寒光映亮禁军一干人等惊惶、错愕的脸。
“陛下?!”林崇明惊诧。
“别哭了,你想进去,朕就带你进去。”
没有理会林崇明,席初初一把牵起萧瑾的手,他的手冷得不像是活人,而她的手也不算暖,但彼此相贴在一起,却有一股暖流在互熨。
径直冲进牢房,而玄甲军统领以身为盾,将林崇明一干人等隔绝开来。
——
阴冷甬道里,萧太傅伏在草席上,唇角蜿蜒的黑血已凝成紫痂。
“爹!”萧瑾他膝行着扑向尸身。
席初初也觉胸口窒闷,气恼不已,她虽加派了人手,可防得了刺客,却防不了有心人的投毒。
林崇明也赶了过来,他身后黑压压的禁军持刀而立,刀锋映着闪电,森然可怖。
“萧瑾劫狱谋逆,罪证确凿!”林崇明声音沉冷,目光阴鸷:“陛下若要包庇逆贼,恐难服天下人心!”
席初初立于牢门前,衣袍发丝皆被雨水浸透,却仍不掩威仪。
她眸色森寒,直视林崇明:“林相,刑部大牢何时轮到你擅闯?萧家一案尚未定论,你便急着杀人灭口?”
她这是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了。
林崇明冷笑:“陛下此言差矣。萧家勾结它国,意图谋反,罪证已呈于御前,萧瑾今夜劫狱,更是罪加一等!”他抬手一挥:“将人拿下!”
禁军刀锋出鞘,寒光刺目。
“放肆!”女帝厉喝,玄甲军瞬间列阵,铁盾重重砸地,震得雨水飞溅。
两方人马对峙,杀气弥漫。
到底是君臣身份,林崇明仗着自己是国舅的身份,即便再不屑于席初初,也不得不在外面给她面子。
他缓步上前:“陛下,萧瑾不过一介罪臣,您如此黑白不分,当真半点不顾皇室脸面?”
席初初反问:“林相,你今夜带兵闯天牢,可有圣旨?”
林崇明面色一僵,随即沉声道:“事急从权!萧瑾若逃了,谁来担责?”
“朕来担!”席初初一字一顿:“萧瑾若有罪,朕自会处置,但有朕在,谁都不可能将他带走。”
林崇明眼底阴鸷一闪而逝,却仍强压怒火:“陛下,您还记得您是一国之君吗?”
席初初嗤笑:“朕倒要问问,那林相还记得谁才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吗?”
林崇明面色骤变,一时哑口无言。
奶龙围着萧太傅转了一圈,赶紧回来汇报【宿主,萧施徐还没有死,他的生命体征还在,但他中毒很深,太医恐怕治不了,普通解毒剂也不行,需要一个擅用毒的高手来解毒才行。】
席初初来到萧太傅身侧,指尖触到他颈间微弱的搏动——果然还有救!
“巫珩!”
席初初一下就想到了他。
“立即将萧太傅一干中毒者带入宫!告诉秀君巫珩——”她深吸一口气,字字如铁:“倘若他能救活萧太傅等人,朕便任他提一个要求!什么都成!”
刑部抓紧弄好担架,玄甲军刀锋劈开雨幕,硬生生将禁军包围圈撕开裂口,将人带走。
而萧瑾此时浑身发寒,冷得直颤,一双灰黯、无助又破碎的眸子,只能失神地看着为自己扛下所有责难的女帝。
——
巫珩正在炼蛊时,听到一阵急切匆忙的脚步声,一队玄甲卫正将血淋淋的担架往他居所搁,腥气霎时污了满室冷香。
“谁让你们将这些死人搬到这里来的,脏了本君的雪狐毯——”他眉尖嫌恶地蹙起,尾音陡然转冷。
“陛下口谕。”玄甲军统领上前:“只要巫秀君救活此等人,君可向陛下任意索要一承诺。”
巫珩闻言,怔愣了片刻,眼眸倏地亮了。
能让女帝下这么大血本来让他救的人,他倒想看看究竟是谁。
不会是她什么老相好,或者白月光吧?
他脸色一下又淡了下来,掀开挡雨布。
当萧施徐惨白的脸暴露在烛火下时——
“……”
这么丑,肯定不是了。
巫珩腕间的银链一抖,便缠上那人手腕,突然一紧,刺入伤口!
“呃……”昏迷中的人抖了一下,喉间溢出血沫。
巫珩却笑了。
他俯身撕开其胸襟,一大片黑紫瘀斑:“牵机毒混着五毒散……陛下这是要我救一个必死之人?”
第15章 哄着她的小竹马
刑部大牢内,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朽的气息,几支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昏黄的火光内,映照出席初初那张精致如瓷的猫系面容。
她生得娇小玲珑,一张苹果脸圆润可爱,杏眼微挑,眼尾天生带着一抹嫣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含着笑。
此刻,她唇角微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甜得近乎天真。
可她那双眼睛——
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是藏着一口幽井,稍不留神就会坠进去,万劫不复。
林崇明被她这样盯着,竟有一种背后发凉的错觉。
现下萧太傅被送走了,萧瑾也被她护在身后,她终于有时间来慢慢收拾林崇明这个老虔贼了。
“萧氏一门被关在天牢,如今被人投毒,如此重大的纰漏与恶性侵入,林相却此事不闻不问,却执着于抓拿萧瑾,这是何意思?”
她声音低幽放缓,挟裹着威压。
“陛下何以笃定臣不关心此事?只是目前更……”他面容阴沉,眼中暗藏狠厉。
“林相,你既然如此爱讲律法,那今日便来谈一谈你逾矩行事,大理寺少卿何在?”女帝忽然转身,九凤衔珠步摇在黑暗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大理寺少卿沈砚冰立在阴影处,孔雀蓝官服上的獬豸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他适时上前半步:“臣在。”
女帝抬了抬下巴:“你说一说,朕已令林相在家中思过,可他却抗旨不遵,私自调兵,擅闯刑部,这些事按律该当何罪?”
“回禀陛下,按大胤律,数罪并罚,是为死罪,然若情理其中,可量刑酌情处置。”
林崇明猛地抬头:“陛下,您……”
“你看啊,林相,你违抗圣命,私调禁军,按律当斩,你所犯之罪可比萧瑾重多了,所以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处置他呢?”
“陛下明鉴,臣受太后所托,监管朝中大事,由不得半分差池,陛下倘若觉得臣行为越界,臣愿听审批判!”
林崇明在朝中根深枝茂,再加上有太后撑腰,他根本无惧于女帝发难。
又拿太后来压她是吧。
女帝忽然冷下脸,甜软的嗓音陡然转凉:“你的理由若能大过法理,那萧瑾一事为何不可?”
林崇明听闻自己被拿来与逆贼相提并论,气极:“荒唐!”
林崇明突然提高声调。
“放肆!”
却不知,另一道声量更大覆盖住了他的,震得牢顶蛛网簌簌飘落。
刑部侍郎周勉大声喝斥:“陛下在此,林相未免也太失态了。”
林崇明气窒,却面对众多视线,不得不躬身请罪:“臣……一时情急失言,请陛下宽宥。”
“启禀陛下,既然刑部大牢如今需要彻查投毒一事,那萧公子涉嫌劫狱一案,臣以为当移交大理寺看管。”沈砚冰这时出面缓解。
席初初有些意外。
这沈砚冰一向自扫门前雪,端是一副檐下观赏四季变幻的游离姿态,这下能主动出面扛事,倒有些不像他的行事作风了。
瞄了下他头顶上的忠诚值——60%。
不多,当然也不少了,至少能证明沈砚冰不是其他人的走狗,只是未对她这个君主全然忠心罢了。
考虑了一下,席初初颔首:“沈卿既然开口,那萧瑾便暂交由你看管。”
说完,她瞥见林崇明缄默,一副思忖衡量的神色。
显然他也知道,继续争执下去,他这头也落不了什么好。
因此这一次,他倒也是没有坚决反对。
“太后娘娘三日后将从慈恩寺回銮。”林崇明阴恻恻地开口:“届时,且看陛下该要如何解释今日之事了。”
地牢忽然陷入死寂,连火把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席初初笑意凉薄,却是满不在乎:“朕自有分寸,不劳林相关心了,朕有话要与萧瑾私谈,所有人都退下吧。”
林崇明此番奸计未得逞,萧太傅没彻底死绝,萧瑾也没落入他手中,他还落下把柄在女帝手上,心底郁卒不已。
他与一众人躬身退礼,然后冷然拂袖踏出。
当最后一名狱卒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席初初才走近萧瑾,心疼地看着他惨白的脸,唇瓣也呈淡紫色。
“你啊,以前可没有这么冲动,今天究竟是怎么了?”席初初蹲了下来,伸手勾起沾在他脸颊的一缕湿发,勾于其耳后。
萧瑾别过脸,领口露出一截纤细脖颈,一言不吭。
可下一秒,他瞳仁一窒。
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那关押他父亲的方寸牢房里竟摆着青玉枕、银丝炭盆,甚至连栅栏都缠着防撞的软绸……
那奢华的布置可以是任何一座府宅,唯独不可能在监狱。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下巴突然被冰凉的手指扣住。
女帝猫儿似的凑近,呼出的热气染红了他耳尖:“你到底怎么了?你在生朕的气吗?朕做什么叫你这么生气,之前还想捅朕一刀?”
他朝后退缩了一下,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席初初叹了一口气,忽然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虽然外面被打湿了,可打开后,里面的糕点倒还算完整。
“看!这是你最爱吃的杏花酥,朕特地绕了远路去给你买的……”
她掂念着他四处逃亡,肯定吃不好睡不好,想着去见他,带些他喜爱的食物去,他肯定欢喜。
萧瑾盯着那油纸包,瞳孔微颤。
她忽然把杏花酥掰成两半,自己叼住半边,将另一半递到他唇边:“尝尝?”
见他不肯张嘴,突然委屈扁嘴:“朕都亲自试毒了,你还不肯赏脸吃一口吗?”
萧瑾望着她嘴角糕屑,忽然想起儿时,他也是这样,把偷藏的好吃的全塞给她,可她总是像野猫一样戒备生人,不肯与他亲近。
偶然有一次,他看到她将糕屑碾成粉,喂了池子里的鱼,见鱼安然无恙后,才放松了神情,喜滋滋地吃了起来。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她一直不肯吃他送的东西,只因为她害怕他会下毒害她。
在回忆期间,他无意识地微微张嘴,席初初见机就一口给他塞了进去。
见他吃了自己买的东西,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可是怪朕没有第一时间替你们萧家申冤.……”女帝收起了玩笑,严肃认真地告诉他:“朕一定会救活萧太傅的,也一定会替你们萧家翻案,你信我……”
她抓住他的手,少年猛地缩手,却被她强硬地捉住手腕。
“陛下……”他内心混乱不已,一会儿是杀了赵叔逼他交出兵符的女帝,一会儿是为他挡下一切腥风血雨的女帝,他根本分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第16章 后宫出了个狐媚子
“我……我还能信你吗?”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什么,指节都泛了白。
“不信朕,你还能信谁啊?”女帝伸手揉着他的湿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朕说过,这一辈子定会待你很好的,就绝不食言。”
“我……”
“嘘——”席初初突然贴近,龙涎香混着铁锈味萦绕在两人之间。
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小哭包,无论你之前遇到过什么事情,看见什么或者听见什么,都别信,你就只再信你眼前的这个朕一次,好吗?”
这个十五年来甚少被唤的亲昵称呼,让萧瑾瞬间崩塌了全部防线。
良久。
“……好。”
——
甬道尽头,沈砚冰正在询问狱卒。
女帝走近时,他恭敬行礼。
“沈卿。”她笑得温柔,一只手轻轻地拍在其肩膀:“朕就将人交由你看着了,照顾好他,倘若萧公子少根头发……朕就让你尝尝凌迟的滋味。”
沈砚冰跪伏在地。
“臣遵命。”
等她离开后,沈砚冰却叹息了一声。
早知……他就不插手这等麻烦之事了,可谁叫她是他的……罢了罢了。
——
储秀宫内,烛火幽微,巫珩一袭墨色长袍立于殿中,银饰垂落,映着冷光。
席初初推门而入,裙摆翻飞,还未站定便开口——
“怎么样,人能救得了吗?”
巫珩抬眸,眼底暗色沉沉,嗓音低哑:“假如救不了呢?”
席初初一愣,想了一下,十分平和回答道:“救不了,朕也不会叫你陪葬的。”她歪头,猫儿似的眯起眼:“不过嘛……你嫁入宫中的目的,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
巫珩瞳孔骤然一缩,指节微微收紧。
“……你知道?”
他本以为,以她这种懒散的性子,不会关注别人的事情。
“当然,所以只要你救了萧太傅,朕就许你一个承诺。”
上一辈子,也南疆连年大旱,颗粒无收,他的族人饿得啃树皮,而他向大胤降服后,求来的朝廷的赈灾粮却被人层层克扣,最后连一粒米都没送到他们手里。
后来他走投无路之下,才会答应与二皇女合谋。
巫珩呼吸微滞,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巫珩沉默片刻,忽而冷笑:“那我说……我要你死呢。”
席初初当即气笑了,语气轻飘飘的:“朕只许诺你一个条件,不是许诺你上天。”她侧眸瞥他:“你再乱说试一试?”
巫珩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迷路的小鹿,唇边却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那我要当凤君。”
席初初考虑了一下,点头:“好啊。”
她一步步逼近他,眼底独属于帝王的绝情与深沉一览无余:“但你若当了凤君的话,此生都不得回南疆,而南疆之事也至此再与你无关了。”
巫珩垂眸,对上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却仿佛看见深渊。
殿外,夜风拂过,烛火摇曳,映出两人交错的影子。
“那陛下能给我什么?”
“朕会下旨与南疆重修和平,保证五年内不与其开战,另外,朕也会想办法解决你们南疆干旱一事。”
巫珩一袭墨色长袍,银饰垂落,衬得他肤色如蜜,眉眼深邃。
“不够。”巫珩抬眸,眼底暗光浮动,嗓音低哑:“可我从不信空口承诺。”
巫珩一把拽过她的手,一手拂开垂落的薄纱,将她压在了床榻之上。
席初初一愣,一脚踩上他的膝头,足尖轻轻一碾:“那巫秀君还想要什么?”
巫珩握住她的脚踝,手上银镯相撞,清脆作响:“我要一个孩子。”
“哦?”席初初深感有趣,眼珠一转,便知道他这打的是什么主意了,她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生一个同时拥有南疆与大胤皇帝血脉的皇子,就相当于将两国绑定在一起,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我堂堂南疆二皇子,嫁你为妃……”巫珩逼近一步,气息灼热:“你连这一点诚意都不愿意给我吗?”
席初初歪头,弯唇一笑,天真又无害,忽而伸手扯开他的衣领,露出锁骨下那一枚代表纯洁的红点。
她盯着它:“朕听说,南疆人甚少与外族人通婚,倘若与外族人成婚生子,视同背叛族群,必遭噬心之痛……”她指尖划过他的肌肤,笑意盈盈:“巫珩,你当真不怕痛啊?”
窗外惊雷炸响,映出巫珩骤然暗沉的眼神。
“怕?”他低笑一声,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臣更怕……陛下言而无信。”
席初初被他抵在床上,腰身紧贴,呼吸交错。
她仰头,红唇微启:“要孩子,就凭本事争宠,讨朕欢心,这就是后宫的规矩。”
巫珩眸色一深,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陛下今晚……就留下来吧。”
——
翌日清晨。
席初初揉着酸软的腰肢踏出储秀宫,哈欠连天,那一副被榨干了的憔悴模样,瞬间惹得大太监手一抖,拂尘落地。
“陛下!您昨晚……”
“是啊,累了一晚上。”女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回头瞥了眼巫珩的居所,翻了个白眼:“他熬夜非要带着朕一块儿,要不是为了萧太傅,朕才不留下呢。”
晚夜,她推开他,翻身而起,抚平袖口褶皱:“凭什么?”
巫珩取来一个青铜匣。
开启时里面钻出一条通体红色牟小蛇,他将它放置萧太傅胸膛,它似嗅到什么美味,尖牙一露,就贪婪吞噬起萧太傅的黑血。
“牵机毒今晚必须解。”他捏住蛇七寸:“可我一人时间长了可能会走神,是以,我熬多晚,陛下就得陪多晚,以防中途出现任何意外。”
她虽知对方是故意的,可她的确有些不放心他单独医治萧太傅,于是只能相陪着。
大太监闻言,顿时误以为巫珩以救萧太傅为条件,与陛下共度了一夜春宵,他体力爆表,一夜酣战,累坏了陛下。
他顿时心疼地说:“陛下昨夜……辛苦了。”
这事他必须第一时间汇报给太上皇,咱们陛下终于开荤了啦。
——
当储秀宫一众秀君得知此事,简直炸开了锅,纷纷嫉妒、羡慕诅骂起巫珩乃狐媚子。
“那煤球凭什么!”东殿的秀君摔碎了茶盏。
“听说他床技了得,昨夜都换了三回床单!”西阁的秀君撕烂了帘子。
赫连铮得讯时,眸色阴鸷,“咔嚓!”一声月光杯在掌中化作齑粉。
“一时失察,竟被人捷足先登了啊……”
“轰!“木桩被大刀劈成两半,拓跋烈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布满古铜色胸膛。
“巫珩睡到至今都未起?他就是个废物!”
若是他,才不会这么没用!也不知道席初初那女人究竟看中巫珩他什么!
第17章 君臣和谐,后宫不宁
御书房内,通宵灯火,女帝一只手撑在下巴,圆润软弹的侧脸被挤压得扁扁的。
窗外已是三更天,可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才翻看了不到一半。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才调过来不久的贴身太监福禄赶紧指尖沾了些薄荷膏,上前替她揉捏。
清凉的气息让她略微清醒了些。
“陛下,天儿不早了,也该歇息了。”
他偏过头,内侍得令,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案几上,茶香氤氲,是能安神的菊花枸杞。
席初初摇摇头,眼珠一转,有了想法,便喊来影十六:“阿丑,将顾沉璧给朕秘密运送过来。”
影十六颔首,下一秒,鞭长闪身而去。
不多时,头晕眼花的顾沉璧被影十六扛在肩膀上,带到席初初跟前。
……他甚至没来得及穿戴整齐,匆匆披了件月白色锦袍,腰带松散地系着,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肌肤如冷玉般莹润。
嘶~
口水吸了回去。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家前丞相竟如此貌美!
她立即装模作样上前,扶住疑似被“绑架”过来,还没有回过神的顾沉璧,嗔责影十六:“让你带顾相来见朕,可没叫你如此粗鲁,下次可不行了。”
影十六:“……”点头,认错。
顾沉璧摇了摇头,哭笑不得,他站直身子:“陛下,这么晚了……您还没有歇着?”
“朕睡不着啊,萧家的事情不能再拖延了,现在都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投毒谋害萧太傅,再不查明真相,谁知道对方会丧心病狂干出什么事来?”
她表明了自己的苦衷,赶紧将一封封盖有海龟国印鉴的信函顾沉璧面前。
“顾相,你看这个。”
顾沉璧接过信函,信上字迹工整,内容赫然是萧太傅向海龟国现任皇帝汇报大胤边防部署的密报,末尾还盖着海龟国王室的私印。
海龟国是一个边境海国,版图不足大胤十分之一,但战略位置极佳,扼守东海商道咽喉,是各国商船必经之地,垄断东海珍珠、珊瑚、龙涎香贸易,拥有最庞大的商船队,连大胤贵族都追捧他们的奢侈品。
总而言之,它倍儿有钱!
“这些信函陛下是从何而得?”顾沉璧有些古怪、诧异。
据他所知,刑部尚书与林崇明他们乃一丘之貉,即便女帝要亲自过问罪证,他们也不会乖乖将重要证据链交上来的。
顶多,也就交一些无关紧要的来糊弄。
席初初知道他怀疑这些信的来源问题,万一是个饵,接受了错误讯息,那就会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席初初却笃定道:“这就是从刑部档案里取出来的,绝对没有被人调包,就是林崇明他们呈上来的罪证。”
她怕他不信,就简单随意地跟顾沉璧讲述了一下她近期的“杰作”。
当顾沉璧得知工部尚书王郎、户部尚书王蔺、兵部侍郎陈肃、工部郎中郑廉全被女帝整死了。
而刑部尚书吴良被女帝找人检举入狱,刑求中“自杀”了,人当即就麻了。
“有刑部侍郎周勉在,刑部基本上掌控在朕的手上了。”她笑眯眯道。
顾沉璧呆呆地看着女帝那一张娇俏无邪的小脸,当真无法将她与她口中的恶魔行径相关联。
他之前与她商议过,如何避其锋芒,暗中收拢朝中势力。
他以为她会像一个正常帝王一样,按照以下步骤,刚柔并济、分化瓦解、培植亲信、借力打力……一系列策略后,达成皇权至高无上的目标。
可她……直接简单粗暴,以恶制恶,以暴打击报复,顺利掠过了好几个过程,拔除了一串奸臣党羽的关系网。
“陛下……您这么做,就不怕过程中有什么意外,造成朝堂轰动,狗急跳墙?”顾沉璧眼神复杂至极。
“怕什么?这不是好端端的吗?就算最后他们发现了什么,也来不及了……再说,朕又不是孤注一掷,朕这不是还有你,有太上皇吗?”
她还有一个帝王系统没说,总得来说,她底牌足足的,只要没踩到“巨雷”爆炸,基本上“死”不了。
提及太上皇,顾沉璧一下醒悟了。
女帝这个癫癫的、疯狂又阴晴不定的性子,再加上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不正是与太上皇一模一样吗?
果然,皇室的疯症是会遗传的,上一代是太上皇,这一代是女帝。
“字迹确实像萧太傅的。”顾沉璧沉吟道:“但这印鉴……”
“太新了是吧。”女帝兴奋道,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封真正的海龟国文书对比:“你瞧,海龟国的印泥向来掺有金粉,经年累月会微微发黑。这封密信上的印泥崭新发亮,分明是近日才盖上的。”
顾沉璧又不得不承认,皇室成员虽然精神不正常,但每一个都是极为聪慧。
他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明鉴,还有这些所谓海龟国王室特有的物件……”
他取出一枚镶嵌蓝宝石的金戒指,一番查明:“沉璧记得,十年前海龟国使团来访时,曾赠予先帝一批类似的首饰,其内底刻有匠纹,以便查询出处。”
席初初猛地抬头:“你是说……”
“库房记录若还在。”顾沉璧微微颔首:“自能证明这些证物出自哪处……”
但他猜想,若萧太傅是被冤枉的,那十有八九出自内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谋反证据是有人从皇宫内库中取出栽赃,那么幕后之人……最有可能的就是与林崇明关系密切、又能在宫中翻云覆雨的太后了。
会是她吗?
席初初起身踱步,绛紫色龙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是又怎么样?
她狞笑一声。
这一次,她不会再跟上一辈子那么蠢,选择对她姑息了。
“最可笑的是这个。”她拿起另一份密报,翻了一个白眼:“说萧太傅其实是海龟国先王私生子,这不扯吗?萧老太堂堂大胤人士,难不成还千里白送蛮民啊?”
顾沉璧突然咳嗽起来,女帝连忙递过自己的养生茶盏。
“赶紧喝一口,别呛到了。”
顾沉璧被半逼迫着饮了一口,缓过气来,一抬头,却发现自己与女帝竟挨得如此之近。
而她,毫无察觉,脸近在咫尺,近到能看清肌肤上极淡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金。
她的睫毛极长,微微上翘,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
唇色是染了胭脂的朱红,唇角天生微翘,不笑时也像噙着三分笑意,肌肤莹白如玉,耳垂下方有一颗极小的黑痣……
她忽然抬眸,睫毛几乎扫过他的脸。
“好看吗?”
顾沉璧呼吸一滞,像是被极细微小的电流触了一下,当即回神,忙退了开去。
他仍保持着端正的姿态,连衣襟的褶皱都不曾乱一分,然而,他生得极白,此刻从脖颈到耳后都染了一层薄红。
“顾相也太害羞了吧,这根本没什么的,朕也经常沉浸在太傅的美貌无法自拔,咱们这种长得好看的人,就得不怕被别人看啊。”
席初初小骄傲地抬起下巴,朝顾沉璧笑得宛如新月,无一处不明媚鲜活。
有那么一瞬间,顾沉璧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忘了跳动,修长的手指在广袖下攥紧,骨节泛白,面上却仍是一派霁月清风。
“陛下,有时候越是夸大无稽一事,就越是事有蹊跷。”他没接她的话,而是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
席初初果然被正题带着走了,她:“顾相的意思是……”
“沉璧建议,表面上继续压着萧太傅谋反案,暗地里派人去海龟国查证这些物件的来源。”他压低声音:“尤其是关于萧太傅身世的说法,海龟国王室谱系严谨,若有血脉流落在外,必有记载。”
“这出使外国,得有理由吧?”
顾沉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写了一个字——“宗”。
“高祖在位时,曾将几位郡主嫁与海龟国王族。”顾沉璧缓缓道:“这些年往来虽少,但血脉联系仍在。”
她一下有了方向,本来因为熬夜有些萎靡的精神顿时一震。
“对,朕还有亲戚在海龟国,以走亲戚的理由派遣人员前往联络感觉,这十分合理吧?”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天。
席初初将案上卷宗全部收起,动作干脆利落。
她小眼神儿瞅着顾沉璧,有些愁苦地蹙眉道:“可派谁去,朕手头上可没有多余能用的人了……”
快快快,给朕推荐一个你的亲信,你的心腹,你在朝中结交的人脉吧!
女帝这是将阳谋都捧到他面前了,顾沉璧有些忍俊不住,他嗓音低柔:“沉璧倒是有一人选,礼部侍郎牧如晦。”
“他母亲是海龟国商贾之女,他自小便通晓海龟国语,且为人谨慎,不与朝中多系党派有瓜葛。”
席初初一点不带迟疑的,当即点头应允。
“就他了,朕明天就下旨。”
顾沉璧忽然问道:“陛下为何如此信任萧太傅没有谋逆之心?朝中的人都知晓,当年他曾在立储之事上与太上皇有过分歧,他一开始支持的人乃二皇女。”
席初初秀气地打了一个哈欠,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昏昏欲睡:“萧家对朕不满意,朕早就知道了,可朕相信,他绝不会背叛这个国家,因为当初他教朕的第一堂课就是……“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顾沉璧替她念了出来。
席初初轻笑:“是啊,在他眼里,大胤的百姓才是根本,才是贵,他才舍不得损伤他们来获利呢。”
“那陛下,您何时才放沉璧出来?”
“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了,等朕扳倒了林崇明,就立即扶你上位……暂时只能委屈你给朕当幕后军师了。”
他倒是不急。
“对了,你的手……现在怎么样?”她眨巴几下眼睛,想将涌上来的困意眨掉。
眼底似有暗潮翻涌,却转瞬归于沉静:“多谢陛下所赐神药,已恢复七七八八了。”
“那药不能停,你一定要坚持用到完全康复,朕可是费了老大的代价才给你拿到的。”
顾沉璧长睫在眼下遮出小片阴翳,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好。”
——
翌日,席初初下朝后,打算先去大理寺探望一下萧瑾的情况,甚至连太医院疗效最好的伤药都备好了。
然而走到半道,忽听宫道尽头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十二名绛衣太监疾行而来,为首老嬷嬷手中捧着一卷明黄懿旨。
“陛下且慢。”
于嬷嬷跪地时,眉毛略显傲慢地挑起,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太后娘娘凤驾已于巳时回銮,现宣陛下即刻觐见,请陛下与老奴走一趟吧。”
席初初看着眼前这个老嬷嬷,她是太后乳母,也是太后十分倚重信任的老人。
巳时回宫了?
比林崇明提的日子足足早了两日啊。
这是听说了什么,还是着急什么,这才紧赶着回来的?
她垂眸看向懿旨上鲜红的“慈宁宫印”,本来一句话的事情,却要动用上后宫印玺般郑重,看来这是非要让她去这一趟不可了。
席初初勾起嘴角,似乎是很期待:“母后回来了?朕倒也是许久未见她了,于嬷嬷且带路吧。”
——
慈宁宫
殿内才洒扫过,一尘不染。
席初初跨过朱漆门槛,玄色龙纹靴却不经意碾到了一地琉璃渣,她垂眸一瞥,那是被摔碎的西域贡品茶盏。
抬眼,却见林崇明这个老虔夫站在阶下,他一袭紫袍玉,面含笑容,那眼中的得意与从容,哪像一个待罪禁足在家之臣?
“老臣叩见陛下。”林崇明向她施施然行礼。
太后坐在九凤屏风前,四十岁的面容保养得如同三十许人,她刚从佛寺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沉香气,素色锦袍看似朴素,实则用银线绣满了暗纹莲华,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儿臣见过母后。”
女帝到来,太后好似视若无睹,未关注一眼。
反倒挑着案上奏折——正是弹劾林相的折子。
她一贯待自己不都如此吗?席初初眸仁淡漠,讥嘲一笑。
“跪下。”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人心上。
女帝没动。
太后的指尖顿住了。
她缓缓抬眼,目光从席初初的龙纹靴一寸寸上移,最后定格在那张与自己三分相似的脸上。
“哀家说——”她忽然将手中佛珠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跪下!”
第18章 她是换子文中的太子
席初初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后,不禁轻笑了一声,其中有自嘲,亦有讥讽荒诞。
可不就是荒诞吗?
殿内侍从齐刷刷匍匐在地,额头紧贴金砖。
林崇明也脸色一紧,撩袍跪倒,官帽抵地。
唯有女帝依然挺立,玄色龙袍上的金线五爪龙在光线中熠熠生辉,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
“母后。”女帝声音低缓,状似好心提醒了她一句:“朕乃天子,是天下之主。”
她踩着玄色龙纹靴从林相身旁踏过,连影子都带着压迫感,直到欺近太后,那向来温驯沉默的脸上,第一次在太后面前浮现出底色的狞笑。
“让朕跪你,也不怕折寿?”
太后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保养得宜的手指猛地攥紧佛珠,指甲上的玳瑁护甲在血珀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多少年了,自从月妃死后,太上皇将她从冷宫接出来,她一直都是沉默且听话的。
然而,这个在她掌心长大的傀儡,此刻竟敢用这样胆大且犀利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说什么?”
席初初弯起嘴角,语气温柔,可眼神却不是那么一回事:“朕说,你那一套打压式驯服对朕不管用了,你有多久没有真正注视过朕了?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还是当初那个弱小卑微地求着你关爱的小女孩吗?”
太后被她的话牵引,这才仔仔细细打量着女帝的眉眼。
从前那个低眉顺目的小女孩,何时有了这样锐利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来。
殿角的鎏金蟠龙更漏滴答作响。
室内一片安静。
太后忽然笑了。
她松开佛珠,慵懒地靠回软枕,从盘内拈起一颗蜜渍金桔。
“皇帝今日,倒是让哀家……”她慢悠悠地掐破其皮,捏其内馅:“刮目相看了。”
席初初看着太后指尖的蜜糖滴落在雪狐皮上,染出一小块污渍。
那狐皮是西荒贡品,一年只得三张。
她得到这等珍品时,当即给太后这里送了一张,二皇女讨要了一张,裴燕洄居所铺了一张。
她前一世对他们,可谓是“尽心尽力”了。
小时候她受过很多苦,所以长大后,人对苦难的承受力就麻木了,她觉得这些好东西留给她真没必要,因为她早忘了如何去享受生活。
她对生存的渴求也十分单薄,每日只要吃得饱,穿得暖,活一天是一天。
可她忘了,人在物质上倘若没有什么追求,就会失衡,去渴求一些本就强求不来的东西,譬如……父母之爱,男女之情,兄友弟恭。
她将她能给的全部,都补贴给了他们,可到头来,他们真正想要的却是她的命。
“母后,你当真如此恨朕吗?”她费解地盯着太后,终于问出了这个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有些事情她上一辈子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硬憋着一股劲没问,可现在她还怕什么?
“恨到……想要朕死的地步?”席初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进太后的心脏。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在太后骤然僵滞的脸上。
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血珀珠子滚落一地。
她显然没想到女帝竟如此癫,连这种话都敢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皇帝,你今日究竟在发什么疯?”她端庄的脸上满是震怒。
“儿臣是真的想要知道啊。”席初初眼神迷茫,好似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件事情:“为什么呢,为什么当年你可以毫无愧疚地将亲生女儿换给月妃?”
太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崇明跪在一旁,猛地抬头,眼中的震惊不加掩饰。
“你……你在胡说什么?”太后的声音有些发抖,一口气想吼叫出来,却又在女帝那一双幽幽森怖的含笑眸子中,挤压在喉咙中窒息。
“朕都知道了。”席初初平静地说:“十八前,您为了要一个皇子,便将刚出生的朕与月妃的儿子调换了。”
太后猛地站起身,眼神闪烁躲避,凤冠上的珠翠剧烈晃动:“荒谬!月妃那个疯妇的话你也信?”
“那母后可敢与朕滴血验亲?”席初初直视着太后的眼睛,这法子现代人都知道不可靠,可也架不住古代人他们信啊。
“到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我将这件事情彻底澄清明白,如何?”
太后踉跄后退,跌坐在凤座上。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挣扎过了许久。
她才问:“你……你什么时候……”
“十岁那年。”席初初:“月妃亲口告诉朕,她说她的儿子被人抢走了,而她却要被迫抚养仇人的女儿,看着对方靠着她的儿子成为皇后,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凤座。”
太后本不想揭露过往这一段秘密往事,但事到如今,瞒是瞒不住了,她也愿意借着这一层血脉亲情的羁绊,拿捏掌控女帝。
她当即摆起亲生母亲的谱来,一掌拍在桌案上:“你既已知哀家才是你的生母,你还如此大逆不道,欺我林家?林相乃你的亲舅舅,你不与他互帮互助就罢了,还想害他,你给哀家跪下给你舅舅赔罪!”
林相都懵了:“陛、陛下是……太后的亲生骨肉……那咱们这些年……”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后,好似不明白她究竟在做些什么。
“生母?”席初初笑了,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你也配?”
“你可知道,因为你做的孽,导致月妃日日念子,最后都念疯了,她苦于没有证据,没有办法状告皇后夺子,只剩满腔的怨恨与嫉妒,而她每每心中不平时,便只能在我这个仇人的女儿身上发泄。”
“在你对别人儿子呵护备至之时,可曾想起过,你还有一个亲生女儿在冷宫受尽虐待,艰难求生?”
太后闻言,神情是半分动容都没有,甚至连愧疚都不曾有过一丝。
她的冷漠透进了骨血。
“你不是没死吗?还当上了女帝,你受的苦,全都得到了弥补,哀家不欠你的。”
席初初曾经的意难平,在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之时,便彻底消散了。
她平静地接过太后的话,点了点头:“是啊,好在月妃良心未泯,知道朕是无辜的,好歹最后留了一条小命让朕活下来。”
见女帝竟比自己表现得更无所谓时,太后却蹙紧了眉头。
不该是这样的平静的……她该愤怒,该质问,该歇斯底里地跟自己理论、争辩、吵闹,丑相毕露地跟她讨要曾经亏欠的母爱才是。
第19章 后宫再入一员阎罗王
就跟以往一样,她虽然努力克制自己,但太后仍旧能够在她身上看到她无声地“渴求”,沉默的讨好。
“所以呢?你现在是要来讨债吗?哀家当时处境你又如何能知,哀家需要一个皇子来继承大统,可最后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最后登上皇位的却是你这个被换掉的女儿,哀家苦心经营二十年,全成了笑话!”
席初初静静地看着她:“所以你恨朕?因为朕的存在,让你的计划功亏一篑?可朕也是你的女儿,朕当皇帝于你而言有何区别?”
太后说:“当然有,自古男为尊女为卑,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当皇帝?哀家的皇儿才是皇帝的命!”
林崇明听到这,也是被太后的颠倒三观言辞惊呆住了。
倘若女帝才是他们林家真正的血脉,那他们这些年听从太后的吩咐,倾尽一切去扶持一个外姓皇子上位,所图为何?
明明垂手可得的东西就摆在眼前,她却要舍近求远,拉自己的亲女儿下台?
“女为卑?”席初古怪地盯着她,在很深切地解读完她的说法后,这才好像有些懂了这人的脑回路。
“母后,身为女子,你是跪得太久了,所以连站起来都有恐高症?”
她的话让太后勃然大怒。
“牝鸡司晨!若非太上皇糊涂了,让你当皇帝,你以为你能像现在这样与哀家说话吗?你别一朝得意,便忘了自己是谁!”
“朕是谁就不劳太后操心了,从今往后,这后宫之事,太后也不必操心了。”
太后保养得宜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你敢!既然你已知晓哀家才是你的生母,你若敢忤逆不孝,便是天理不容。”
席初初在太后面前站定:“朕敢认你,可你敢在天下人的面前认朕吗?”
太后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的确不敢,亦不能。
一来,这件事情若暴露出来她这太后只怕地位不保,二来,倘若承诺席初初才是她女儿,那三皇子嫡出的身世岂不要遭人诟病了?那他就更无缘于帝位了。
“你……你想怎样?”
席初初忽然笑了:“太后放心,朕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朕要您好好活着,看着林家倒台,看着您苦心经营的一切,一点一点化为乌有。”
她转身走向殿门,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对了……”她在门口停住:“您那个好‘皇儿’,朕已经命人从封地接回来了,您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太后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你……你……”
等女帝走后,林崇明才终于有机会问出口:“凤仪,陛下……当真是您的女儿?”
“是又如何?”太后眯起眼睛,尾音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哀家不过离宫月余,这惯来掌中乞食的小雀儿,倒学会啄人了?”
林崇明在得知肯定答案时,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她这分明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如今林家已与女帝结下仇怨,这、这未免也太冤枉了吧。
太后斜睨了他一眼,便知悉了他的想法:“兄长,你不会还指望她吧?她不是哀家养大的,自不会与林家亲,再者她昏庸无能,沉迷儿女私情,导致阉党把控朝政,她又如何能与吾儿相提并论?”
林崇明心想,太后所言也不无道理,他只是遗憾……遗憾没早点知道这一切,若他早些知道,定不会与女帝处成如今这般境地。
现成的傀儡皇帝,不比一个精明自私的假侄更好吗?
总而言之就是——太后还没有老,却已经老糊涂了。
——
翌日。
席初初前往紫宸宫跟太上皇请安,顺便感受一下父爱如山。
刚踏入殿内时,就听到里面有人谈话的声音,直到进入暖阁,便见太后正坐在太上皇身侧,笑吟吟地说着什么。
太上皇神色瞧不出喜与怒,倒不见多搭话,反倒是太后主动攀谈。
见她来了,太后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皇帝来得正好。”当着太上皇的面,太后眼角细纹堆叠出几分慈爱模样,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哀家正与太上皇商议,正值你后宫增添新人,当选凤君,母后也想为你尽一份心力。”
席初初一听,就知道她要整幺蛾子了,人是不是都这样,不到黄河心不死?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意盈盈:“母后有心了,不过选凤君一事,已到最后阶段,人选朕心中已有主意……”
“诶,皇帝你先别急着推辞。”太后轻笑:“哀家这远房表侄儿,可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你见了说不定就会喜欢。”
太上皇半阖着眼,似笑非笑,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只随意挥了挥手:“吾儿,见见也无妨。”
几个意思?
席初初忽然觉得父爱也凉薄了,太后这是打算往她身边塞奸细、耳目,太上皇不帮她拒绝就算了,还劝她?
“宣——林公子觐见!”
殿门缓缓开启,一道修长身影踏入。
那人一袭暗红长袍垂落如血瀑,衣摆处绣着玄色缠枝纹,随步伐游动,他行走时带着奇特的韵律,腰间玉佩轻叩,行走间无声无息,如鬼魅般飘然而至。
他生得极美,美得近乎妖异,艳骨天生,当他含笑望来时,所有人都会忍不住屏息。
不是因那绝色容颜,而是因他身上那种矛盾复杂的气质。
他像一柄浸在胭脂里的刀。
——美得锋利,艳得透骨。
席初初的瞳孔骤然紧缩。
卧槽!
这不是她上辈子的仇人,神机阁主——虞临渊吗?!
上一辈子,他也不知道是受谁指使,无数次来刺杀她,她多少次生死边缘都是因为他。
他武功极高,剑快如鬼魅,杀人于无形,若非阿丑拼死相护,她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而此刻,这人竟顶着“太后远房表侄”的身份,堂而皇之地站在她面前……
“在下林渊,参见陛下、太上皇、太后。”
殿门处天光乍泄。
他见礼时,晨光正斜斜掠过眉骨,他抬眼的动作很慢,先是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继而露出一双眸子。
其瞳孔极黑,像供在佛前的墨玉,浸透了香火,看人时如观尘埃,无喜无悲。
席初初腹诽:“……”干杀手的嘛,可不就是无喜无悲,手起刀落?
第20章 这玩意儿比她还会演
看来昨日她摊牌的事情,于太后而言,估计有些刺激过头了。
太后见席初初一副看呆了的模样,笑了:“如何?哀家这侄儿,可还入得了皇帝的眼?”
席初初当然不可能接受,把神机阁主塞进后宫,无异于放一头恶狼入羊圈。
可这时,太上皇倒是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吾儿,既是你母后为你千挑万选的人,你可不要拂了其心意啊。”
席初初猛地看向他。
朕的亲爹啊,您认真的吗??
您这是给女儿选妃还是给阎王爷送业绩啊??
这个可不比前面那三个,那三仇人嫁进宫来,是有利可图,暂时还不敢拿她怎么样,可这个不同,他图你闺女的命啊?
不,可能是因为太上皇不了解这个人的来历。
也是。
谁能猜到,太后带过来的人,会是千机阁阁主,那个一剑封喉、杀人如切菜的虞临渊呢?
她只要拆穿他的身份,一切就游刃而解了。
她杏眸狡黠一转,像无害的小猫伸出肉垫,状似不解地问:“林公子如此一表人才,可有习武?”
不等他回话,女帝当即又一脸嫌弃:“朕最讨厌那些个舞刀弄枪的粗野武夫了,你若是的话……”
虞临渊原本要说的话到嘴角一拐弯,斯斯文文回道:“小民惶恐,并不擅长拳脚功夫。”
两人目光相接,暗流汹涌。
哈,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于是席初初邪魅一笑:“是吗?可朕怎么看着你挺厉害的,这一身健壮的体格,有力的下肢,那小腰瞧着也挺有劲的……”
总之就是一个武夫,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她话一出,全场寂静。
而虞临渊在怔愣了一瞬后,竟笑了。
席初初傻眼了,因为那个杀千刀的居然还对她wink了一下!!!
她特么直接汗毛倒竖!
太后也笑得跟个奸计得逞的老鸨,还在那儿煽风点火:“既然皇帝满意,那不如便让他入宫伴驾?”
伴驾?
她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她爹听懂了吗?
她期待地看向太上皇,他却用一种没眼看、没耳听的神色瞥了她一眼。
自从她开荤后,好似就有点物极必反的感觉了。
他轻叹一声:“皇儿……瞧得倒是仔细,但有些隐私癖好,不必大庭广众之下讲出。”
哈?
啥意思?
席初初反应了一会儿,才惊觉他们这是误会她的意思了。
她那一番话,是提醒他们这男的一点不像文弱书生,而是一个徒手能撕鬼子的悍夫,可他们都想到哪去了?
既然暗示不成,那就直说吧。
席初初脸上的笑意一收,红唇轻启:“母后好意,朕心领了。不过——朕的后宫,不收来路不明之人。”
太后脸色一沉:“皇帝这是何意?林渊乃哀家带入宫的,你这么说,岂不就是在质疑哀家了?”
席初初似笑非笑地问她:“母后当真不知他究竟是何人?”
“他乃哀家林家后人,皇帝若质疑,尽管去查!”
“屁。”
女帝信她个大头鬼。
她忽而抄起一个茶盏,猛地朝虞临渊脑袋砸去,那猝不及防的攻击,狠辣异常,迅猛无比,直奔夺其性命而去。
当然如果敏捷力高、身手不凡的学武人士,这种根本不在话下!
席初初赌的就是他惜命,与身体本能的躲避反应。
下一秒——
“咣当!”
茶杯精准命中他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场死寂。
女帝呆住了:“......?!”
虞临渊好像一个无辜路人被砸懵了,缓缓抬手,摸了下额头上流下的粘稠血迹,他看了看手指上的红色。
“陛下……”他微微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小民如果做错了什么,还请您明示。”
席初初嘴角狂抽:“......你为什么不躲?!”
他无辜又虚弱地晃了晃,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小民乃一介文弱书生,如何躲得过……”
太后瞪大了眼睛,倏地站了起来,勃然大怒:“皇帝,你在做什么?”
殿内瞬间剑拔弩张。
太上皇也讶了一瞬,但他却只是不轻不重地斥责了她一句:“胡闹什么?”
席初初没想到虞临渊竟这么能忍,不愧是杀手界业务第一的,是她轻敌了。
于是,她干脆也不装了:“父皇,朕瞧他根本就不像文弱书生,反倒像是杀……”
可她话还没有说完,虞临渊已经摇摇晃晃“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头上那血跟喷似的……
席初初:“!”
太后则猛地拍案:“皇帝!你莫要欺人太甚!林渊现在都快被你砸死了,你还要冤枉他?”
一旁的太监总管小碎步冲上来,查了查其脉搏:“陛下!太上皇,这人……人快不行了,得快传太医啊!”
太上皇被这一惊一乍的场面弄得太阳穴发涨。
“将人带下去,让太医给好好治……”
——
席初初看着被抬去后宫医治的虞临渊,指关节捏得嘎吱响——
她本想着当众拆穿这扮猪吃老虎的神机阁主身份,结果人直接给她玩这出死相!
现在倒好,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暴君,太后还以负责任的理由,趁机把人塞进了她的后宫!
这算什么?揭发不成反被碰瓷?!
“陛下……”身旁的大宫女战战兢兢地递上新的茶盏。
席初初一把抓过,仰头灌下,茶水顺着她精致的下巴滑落,在龙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呵……”她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好得很,既然要玩,朕就陪他玩到底。”
到了她的后宫,她的地盘,她还能像上一世一样,叫他刺来刺去?
等太后走远,席初初就当即跟太上皇告状。
太上皇一点不受影响,正在喂他那只通体雪白的凤头鹦鹉。
“父皇!”
她喊了一声,太上皇没搭理她。
于是席初初学鹦鹉一样,喋喋不休:“父皇!太后她那个远房侄子根本就是假的,他其实是江湖组织千机阁的阁主虞临渊!“
太上皇这才慢悠悠转身。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那张堪称祸国殃民的俊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已经要四十岁的男人,眼尾却不见一丝皱纹,反而因那微微上挑的凤眸更添几分妖孽气质。
“竟是他?”
女帝点头:“就是他!”
太上皇慢悠悠道:“朕本以为太后只是塞个眼线,没想到直接派了个顶尖杀手。”他忽然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女帝:“你最近干什么了?能把太后逼到这份上?”
席初初当即一脸无辜:“朕什么也没干!”
第21章 朕一努力,臣子都惶恐
太上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演,突然伸手捏住她粉嫩的脸颊:“哦?什么都没干?为父怎么觉着你近来却是忙碌得紧啊,那些暴毙的臣子,失踪的顾沉璧,席成珺豢养的死士一朝全灭,还有那劫狱的萧瑾——”
席初初赶紧打断:“巧合!一切都是巧合!”
太上皇松开她软绵绵的肉肉,凤眸横她:“巧不巧合,你心里有数,这千机阁听闻在民间势力不小,你不是夸大口要后宫三千,那不妨将他也收入帐中?”
席初初眼睛瞪大:“……”不是,他还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往她后宫塞啊!
太上皇很是轻松地说道:“反正有影十六在,他杀不了你。”
席初初却炸毛:“所以朕要每天提防被暗杀?!”
太上皇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小呆毛:“就当锻炼警觉性,免得你一天到晚懒懒散散,惹祸闹事,不务正业——”
她不敢置信:“朕不务正业?!朕只怕再努力努力,整个朝堂都得唯吾独尊了!”
太上皇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越动人,连带着他眼角的美人痣都生动起来。
“那为父就等着你的好消息,朝上朝下,唯你独尊。”
女帝算是明白,太上皇这儿是说不通了。
于是她气呼呼地提着裙摆跑远了,却没看见身后太上皇渐渐收敛的笑容。
男人凤眸微眯,轻抚凤头鹦鹉的白毛:“这些人就留着给吾儿收拾吧,至于其它的外患……为父会撑到你成长起来的那一天。”
——
大理寺正堂内,十二盏青铜灯台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刑部侍郎崔明远盯着手中验尸文书,指尖微微发颤。
那“颈内吊痕非死因,皮肤下另外细长勒痕,其细且韧,非寻常之物”的朱批,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第九日了。”大理寺卿陆沉舟突然出声。
这位以铁面着称的才能臣眼下青黑,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火。
崔明远苦笑着展开最新发现的遗书,摇了摇头:“瞧瞧这个,工部尚书临死前不但交代了贪污河工银两,连二十年前科场舞弊的旧案都翻出来了。”
他指着其中一行:“甚至连受贿的具体时辰、银票编号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哪是遗书,分明是刑部存档的供词!”
可不是吗?
这么诡异的遗书,着实让人无法相信是本人写的。
“还有更蹊跷的。”主簿颤巍巍捧来三份遗书:“来,咱们对着烛火看,这纸纹是不是都有凤翎暗纹?”
老迈的大理寺卿闻言打翻了茶盏,目瞪口呆。
那、那不是专供帝王批红的御用笺纸?!这么重要的线索这么轻易就落到他们手中,这真不是故意的?
堂外忽有惊雷炸响,照得众人面色惨白。
“还、还继续查下去吗?”
再查下去,只怕天都要塌了。
“这些死的朝臣,所查获的罪证,诛九族都够了,所以怎么死的,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众人看向刑部侍郎周勉,他面无表情,双眼映着烛火,像鬼火阴恻恻地:“若真查案查到陛下头上,请问诸位有几颗脑袋够砍?”
“陛下,这是在逼我们……站队啊。”陆沉舟长长叹了一声,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
太极殿内,鼎炉的青烟在蟠龙柱间缭绕。
女帝斜倚在鎏金龙椅上,手有一下无一下地点打着,像是催命的更漏,敲得满朝文武心头发紧。
“十日之期已到。”席初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却让大理寺卿的后背瞬间湿透:“诸位爱卿,可查出什么结果了?”
刑部侍郎崔明远捧着奏折的手微微发抖。
人果然无知时最无畏,以往面对女帝,他从容应对。
如今,在得知一些冰山一角的秘密后,他诚惶诚恐。
他偷眼看向身侧的陆沉舟,却见这位素来刚正的大理寺少卿,此刻竟也死死盯着自己的笏板,仿佛那上面刻着救命符咒。
“回陛下……”崔明远一咬牙,伏跪出列,喉结艰难地滚动。
“经三司会审,已查明六部官员工部尚书王郎,户部尚书王蔺……等人,确系……”他额角沁出冷汗:“确系畏罪自尽。”
殿中霎时一静。
全都难以置信。
可席初初却不意外,但面对朝臣,她还得演得真实,演得置身事外:“此话当真?四人皆自杀?”
崔明远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是,仵作已查明,且有遗书为证,上面清楚写明他们的罪责以及愧疚之心,愿以死赎罪。”
女帝:“拿来朕瞧瞧。”
当值太监捧着托盘疾步上前。
纸页展开,长长一大串,一溜看过去,根本看不完。
“字写得不错,是死者的吗?”女帝点评道,突然话锋一转:“陆爱卿,你来说说,一个人临死前写的绝笔,为何如此诡异,上述罪迹,不仅连时间地点,桩桩件件都一一述明?”
陆沉舟猛地抬头,正对上女帝大大“疑惑”的眼。
那双眼如古井无波,却让他想起深山里盯着猎物的雪狐,漂亮、干净,但却缺乏共情人性。
“臣……”陆沉舟的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
他当然知道答案——这些“遗书”根本是有人将其罪证誊抄上去的,哪是本人所写,可他能说吗?敢说吗?
陛下明明也一清二楚,可她偏要他们帮着她,将事情圆下去。
“陛下明鉴!“大理寺卿稳了稳情绪,说道:“老臣以为,死者愿交待清楚自己生平的一切罪名,以死赎罪,只为担下全部罪责,以免牵连家人,诛连九族。”
“臣等已查明,上述写状,全部事实,其家中分别查到如数赃款,证人数十人,受害者百余人。”
殿中气氛越发凝重。
女帝闻言,眉眼愠怒渐生:“你是说,朕的这几位重臣竟是那贪污受贿,违犯法纪之辈?!”
“……是。”
“此等奸佞,枉朕先前竟还对他们的生死如此看重惋惜,既然三司已有定论,那便依法办事吧。”
这时,陈大人急急上前:“陛下。老臣疑惑,若真是畏罪自杀,何以四人在同一天,总不能是约定好的吧?这事怎么听,都十分蹊跷。”
“陈大人!”大理寺卿突然抬头,浑浊老眼精光迸射:“可是质疑我大理寺百年清誉?”
太后党羽陈侍郎刚要开口,陆沉舟突然摔出厚厚案卷:“且看这一百二十七条罪证在此,陈大人是要替这些贪腐之徒喊冤?”
陈侍郎被大理寺卿气势一压,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现在争论那四人是如何死的,有何意义?
更重要的是,那四人死后,已被生前所做所为盖上了棺材板,即便现在复活了,恐怕还得死一次。
何必呢?
人走茶凉,与那几人有故有亲者,即便心存大大的猜测,但不可能顶着与罪臣有勾结的嫌疑出面硬刚了。
第22章 光环一戴,跪下膜拜
要说朝臣之上,多的是自私凉薄之辈,生前再大的瓜葛利益,他们觉得既然人死了,名声也臭了,与之攀上关系,实属不妙。
虽然这一个个人精,都猜到这里面肯定有大问题,要不然刑部与大理寺怎么会如此草草结案,但现在更重要的是,他们死后,那些肥缺,由谁顶替上去。
这可牵扯到往后,六部权力板块的分布与面积,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陛下!”御史中丞率先一步跨出,笏板高举,声音铿锵:“这户部不可一日无主,臣举荐户部侍郎张隆暂代尚书之职!”
“臣附议,户部要职,自当由我户部侍郎张隆继任!”户部郎中王焕之振袖而呼,玉笏敲得铿锵作响。
话音刚落,户部侍郎杨欣立刻冷笑一声:“王大人此言差矣!张大人资历尚浅,如何能担此重任?臣倒以为,兵部空缺位当由左武卫大将军赵擎接任!”
“赵擎?”礼部尚书摇头嗤笑:“他乃一介武夫,想武转文质,却不通政务,如何执掌兵部?”
金銮殿内,朱紫公卿争执不休,声震穹顶。
朝堂上顿时吵作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席初初倚在龙椅上,却乐了,看着这群人争得面红耳赤,甚觉有趣。
她适时插了一句:“经此一事,众卿推荐的人选,除了能力之外,朕还得考虑一下其品行清廉……”
户部郎中一听,来劲了,他山羊须微微颤动:“那张隆连漕运账目都理不清,如何执掌兵部?据闻,去岁北疆军饷,足足亏空了……”
“郑大人此言差矣!”工部侍郎李岩这时也忍不住了:“去岁修筑河堤,户部无故克扣的三成银两,此事至今未有一个正式说法!”
话音未落,郑大人已勃然变色:“你胡扯!那你去岁强占强占的百亩良田,可曾给百姓一个交代?”
“还有林阁老,你倒是先解释令郎科场舞弊之事!”
席初初见自己的拱火,一下有了奇效,这一个个狗咬狗的,果真“精彩”啊,以前她还真不知道,她的这些个大臣竟已“腐烂”至此!
“诸位!”大理寺卿陆沉也被众官员丑态百出之态震怔,他忍不住大喝一声:“此地乃太极殿,陛下面前,尔等当这是街市,市井流民争抢?”
殿中霎时鸦雀无声。
女帝忽而轻笑,玄色龙袖扫过御案,指尖在她亲手拟定的羊皮纸卷名单上摩挲,不怒而威:“吵够了?”
她缓缓起身,十二幅金线绣龙长摆逶迤及地。
她从鎏金匣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朱砂御印艳如凝血。
“吵够了,那就且听听朕的旨意吧。”
她交给太监宣旨。
太监福禄全手捧黄绢圣旨,立于丹墀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骏命,统御万方。念刑狱乃生民司命,着晋刑部侍郎周勉为刑部尚书,秩正二品。周勉素秉刚正,谳决明允……着即日赴任。“
“户部郎中周明霁擢户部侍郎,秩从三品,暂代户部尚书之职。周明霁精于筹算,前岁厘清两淮盐税积弊……特加绯服银鱼。”
“工部尚书一职……”福禄全程声音平缓有力,再扫过殿下骤变的诸公面色,继续道:“着将作大匠墨曲尺补授,墨曲尺有督造皇陵省银三十万两之功,赐紫金鱼袋。”
“兵部侍郎之缺……”
圣旨尚未宣毕,殿下已哗然。
尤其,每念一个名字,殿中便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这都是哪来冒出来的新人?陛下冷不丁就给这些人晋位,尤其那周明霁,简直就是鲤鱼跃龙门,一阶三跳!
荒唐!
荒谬!
此番林相被罚不在,众人却没想到,女帝竟能行如此不符祖制之事!
“陛下!”御史中丞扑跪于地:“还请三思!”
朝中大事,岂容她女帝独断专行,如此胡闹!
“臣等——死谏!”
一众大臣皆伏跪于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绛紫官袍如血浪翻涌,满朝朱紫竟随他齐刷刷跪倒,乌纱冠冕顷刻间低垂如麦穗。
“陛下三思!”郑大人双手捧笏过顶,声音嘶哑:“那周明霁尚年未不惑,岂能掌户部?而那墨曲尺匠户出身,安可列九卿?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
啧,夸张。
女帝指尖金护甲在龙案上刮出刺耳声响,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
大将军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伤疤:“老臣征战三十载!今日拼着这身剐,也要劝陛下收回成命!”
他竟从袖中掏出一柄镶玉匕首:“若陛下执意如此,老臣便血溅金銮!”
殿中侍卫霎时刀剑出鞘。
林相一党,仍死死抵着金砖:“陛下!请收回成命,祖宗法度不可……”
“呱噪!”
席初初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悄咪咪地从系统包裹里,取出“明君光环升级版(一次性)”戴在头上。
是时候收官,完成系统任务了。
当然,这个光环只有席初初她本人能够瞧见,其它人是看不到了。
日光透过殿顶琉璃瓦,落在她头上,光环霎那折射出炫目光晕。
她抬起下巴:“朕乃九五之尊,一言九鼎,旨意既出,绝无收回的可能,此事没有转圜商量的余地。”
“明君光环”悬于顶上,如旭日初升,照得满殿生辉。
那光晕流转间,竟隐约现出上古圣君虚影——尧眉舜目,禹背汤肩,煌煌然与眼前的女帝身形重合……
刹那间,满朝文武顿觉心神恍惚,完全不知自己的“忠诚值”正无声飙升,一众人跟中了邪似的,年贪渎的阴私心思,此刻竟化作满腔赤诚。
“臣愚钝!陛下明察秋毫,周勉正是刑部不二人选!”说着竟热泪盈眶,仿佛终于得遇明主。
“臣遵旨,臣不该质疑陛下圣断。”
“臣有罪,臣无知啊……”
席初初看着众臣那忏悔、尽忠的模样,也是大吃一惊,她是猜到了“明君光环”肯定会效果显着,可看着那绿汪汪一大片的忠诚值,她还是被震惊到了。
原来受满朝崇拜的帝王,是这种飘飘然的感受啊。
【叮——金殿慑全臣,获得帝王威仪 300。】
【叮——政务任务:拨乱反正,使朝臣忠诚值50 者达到30%以上,已完成,恭喜宿主获得积分200。】
【叮——恭喜宿主获得“三级帝王·王权”称号,额外奖励100积分,黄金大宝箱*1。】
第23章 后宫作妖第一人
退朝钟响,所有人一下震醒。
黑暗时刻降临。
忽闻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却是林阁老以头撞柱,老泪纵横:“老臣方才……方才是中邪了吗?为何要赞同?!”
御史中丞也瘫软地靠在廊柱上,乌纱歪斜:“怎么……怎么回事啊?明明坚决不同意的,可……怎么就觉得不能忤逆陛下旨意呢?”
这一日,满朝文武全都开始了自我怀疑,心头发毛,因为他们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女帝乃紫微帝星现世,周身紫气缭绕,恍惚间似见文昌帝君。
亦有人金光入眼,竟见女帝脚下生出九品金莲,耳畔如有仙乐齐鸣。
总之,又神又玄,十分不正经。
“啪啪啪——”疯了疯了,他们使劲拍打自己的脸,想让疼痛来唤醒他们的神智。
醒醒!
那只是一个昏庸、狂暴、啥也不懂只会胡来的无知小儿,不要被其轻易迷惑住了!
陆沉舟、崔明远他们下朝后,则上前恭喜周勉,其他几个受封晋官的人没在场,否则想必神情也定当十分精彩。
现在周勉就是一脸迷瞪瞪,晕乎乎的样子,只觉脚下踩着棉花,一点都不真实。
本以为,女帝只是利用他这等小人去对付奸臣,哪曾想女帝之前画的“大饼”竟是真实的,直接给他一口喂撑了。
“陆、陆大人,我没做梦吧?”
“周大人这可是获得了天大的恩宠啊,望您往后可千万别辜负了自己的福报。”陆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勉忽然眼睛就红了,看样子下一秒就会哭了出来。
陆沉舟跟崔明远都愣住了。
“你、你不应该高兴吗?怎么哭了?”他费尽心机,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都能出卖,如此心硬小人,怎么一下就这么脆弱了?
他赶紧擦了擦眼角,抽噎道:“我、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我从小就长得一副奸相,贼眉鼠眼,没人信我其实是个好人,都说我心机深沉,这些年我为了取得别人的信任,日日绞尽脑汁,干尽了掏心掏肺的事,可即便这样……别人都觉得我随时会叛变。”
他们闻言,也是沉默了。
你这是长得奸吗?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不会因为我的外貌,而对我不信任,反复试探后才肯重用,而是看清了我的一颗忠诚赤胆之心,陛下……果然是圣君啊。”
他们顿时无语:“……”陛下圣不圣明他们不知道,反正他是挺能拍马屁的。
——
席初初刚下朝,龙袍未换,朱唇微扬,看着系统面板上暴涨的积分,心情极好!
等她回到寝宫,一定要好好研究兑换一个什么厉害、又特实用、还特便宜的道具或技能。
她正盘算着,就听见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
“这院子,本公子要了。”
一道虚弱且慵懒的嗓音传来,女帝脚步一顿,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虞临渊醒了。
而且,一醒来就开始作妖!
——
半个时辰前。
太后驾到时,虞临渊正倚在湘妃榻上闭目养神。
一袭月白长衫,墨发半束,额角那道被女帝砸出的伤口还渗着血丝,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刺目。
“渊儿。”
珠帘被宫女掀起,太后一身华贵服饰缓步而入。
虞临渊睁眼的瞬间,那双总是温和无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又迅速化作虚弱:“姑母……”
太后斜睨了他一眼。
“好了,没别的人了,你装给谁看?”太后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凤冠垂下的流苏扫过他脸颊:“哀家让你来当刀,不是当真来养伤的。”
虞临渊低笑,唇色因失血愈发艳红:“姑母明鉴,陛下那一下……砸得确实狠。”
“少贫嘴。”太后不耐烦地皱眉,佛珠在掌心转得飞快:“选凤君的事,在路上哀家已经告诉你该怎么做了……”她盯着虞临渊的眼睛:“记住,三个月内——”
窗外传来细微的枝叶摩擦声。
太后话音立转,慈爱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好好养伤,缺什么便让孙尚宫去哀家库里取。”
她起身时,袖中滑落个瓷瓶滚进锦被。
待鸾驾远去,虞临渊才取出瓷瓶把玩。
白玉瓶身上朱砂写着“离魂”,瓶底却刻着行小字——“失魂失智,形同傀儡”。
“呵……”他随手将药瓶抛向半空,又稳稳接住。
窗外天色阴霾沉沉,恰如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真麻烦,直接杀了岂不更省事。
——
孙尚宫带着几名宫女太监,站在“林渊”暂居的偏殿外,目送太医离去后,再返回。
“孙尚宫,真是劳烦您了。”虞临渊微微颔首,语气歉然:“我这伤……实在是折腾人。”
孙尚宫态度恭敬:“林公子言重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虞临渊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按了按额角的纱布,眉头微蹙:“这住处……”
孙尚宫心头一紧:“林公子有何不满?”
虞临渊抬眸,眼底含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倒也不是不满,只是这屋子……”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字字带刺。
“太小、太旧、太寒酸。”
孙尚宫:“……”
——歉意、温和客气地说着最刻薄的话,这就是林公子的本性吗?
“公子想换哪儿?奴婢去安排。”孙尚宫勉强笑道。
虞临渊微微一笑:“听闻储秀宫中北境王的院子最为宽敞雅致,景致极佳?”
孙尚宫脸色一变:“这……”
虞临渊叹气,语气无奈:“我也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可我这伤……”
他抬手扶额,眉头轻蹙,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太医说了,若养不好,恐会落下病根。”
孙尚宫:“……”
——装,继续装!她明明一直陪着进去,怎么没听见太医如此医嘱?
可她能怎么办?他是太后娘家那边的人,有太后撑腰,再加上人是被陛下伤的,太上皇也默许他将来会进后宫。
他说红是黑,就是黑吧。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奴婢去问问北境王?”
虞临渊微笑:“不必麻烦,我亲自去说,省得来回跑趟了。”
孙尚宫:“……”
——他这是铁了心要去挑衅北境王!
第24章 气死人不偿命的嘴
要说这“林渊”也够癫的,明明脑袋都被砸开花了,但宫斗的兴致却半分没有减弱。
他看中了北境王赫连铮的住所,也是拖着病躯也要去“抢一抢”的。
甚至,他还换了一身暗红织金锦袍,价值不菲,衬得他像一把出鞘的血刃,优雅又危险。
他这一副不达目的不罢手的架势,着实让孙尚宫头痛。
可她却又是不敢去打扰陛下的。
陛下忙着朝堂争夺,乃是干大事的事,至于后宫……她考虑北境王虽然人冷,但说不准心善。
即便心不善,那也有“林渊”自己去对上,她可作不了两位的主。
一路走来,他唇角含笑,巡游环视,仿佛只是来赏景的翩翩公子。
来到北境王所在住所,却见不知何时有两个侍卫如冰雕般矗立守门,见来人,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们身形高大,玄铁铠甲覆身,腰间悬着弯刀,浑身散发着北境特有的肃杀之气。
更骇人的是——
一头银灰色的雪狼正伏在阶前,金瞳森冷,獠牙微露,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孙尚宫身后的宫女们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两个太监更是腿软,差点跪倒在地。
“狼……狼啊……”
唯独林渊,不仅不退,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头狼,轻笑一声:“毛色倒鲜亮,炖汤想必极补。”
雪狼猛地抬头,金瞳死死盯住他。
孙尚宫诧异看去:“……”不是,你认真的吗?
见无人敢上前,林渊又没去喊话,孙尚宫唯有硬着头皮上前:“两位,烦请通传一声,林公子奉太后懿旨,特来拜会北境王。”
这话委婉客套,但同时也撇清了关系,与她无关。
其中一个侍卫终于动了。
他一步跨前,铁靴踏地,震得石板微颤,冷声道:“不见。”
另一个侍卫冷笑:“再进一步,断腿。”
林渊挑眉,不仅不退,反而慢悠悠上前一步:“北境那穷山恶水出来冰人,火气却这么大?”
太后派给林渊的小太监,见对方如此蛮横,也是气焰飞涨,嗓子吊尖蹿出:“咱家劝你们赶紧识趣让开,你们可知道这位是谁?惹恼了他,小心太后、陛下……”
他话音未落,那侍卫突然伸手,一把拎起那瘦弱的太监,像扔麻袋一样甩了出去!
“哎哟——!”太监重重摔在石阶上,疼得直打滚。
北境守卫面冷如石,粗大的嗓门说道:“吾王不喜旁人打扰,滚——”
林渊挑眉,却是低低地笑了。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几乎踩到雪狼的爪子前:“哦?那我偏不滚呢?”
雪狼猛地站起,獠牙毕露,低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孙尚宫腿一软,差点跪下:“林、林公子!这狼……这狼会咬人的!要不……咱们还是走吧,或许北境王真在休息,改日再来?”
林渊却像是没听见,依旧盯着那狼,唇角微扬:“怎么,你也想咬我啊?”
跟那个女帝一样,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像只炸毛的猫,想扑上来咬死他。
——疯子!
孙尚宫绝望地想。
就在雪狼即将扑上去的刹那——
“银牙,退下。”
一道声音从院内传来。
他的声音像一柄浸在寒泉里的玉刃——清冷,矜贵,不容亵渎。
雪狼立刻收势,乖顺地退到一旁。
众人抬头,只见北境王负手立于廊下,一袭月白缂丝广袖袍,衣摆以银线暗绣苍狼逐月纹,日光流转间,隐有寒芒浮动,长发未束,如冰瀑垂落腰间,碎发拂过眉眼,泛起幽蓝冷光。
这便是北境王?
林渊初次见到真人,不由得感叹,他的确与众不同,光站在那里,便如终年不化的冰川,清贵凛然,不可攀附。
赫连铮冷眼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渊身上,眼底寒意慑人:“找死?”
林渊丝毫不惧,反而拱手一礼,笑得温雅:“北境王,久仰。”
林渊见他没反应,又以继续道:“在下林渊,太后的表侄,初来乍到,只因住处简陋,听闻王爷的院子景致极佳,特来……”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讨要。”
孙尚宫以及一众宫人:“……”
——他竟真敢直接开口要啊?!
“王爷这院子——”林渊环顾四周,假意欣赏:“倒是风雅。”
他抬靴踏上石阶,百无禁忌,鞋面几乎踩到雪狼的爪子,惊得它忙缩回爪爪,眦牙威胁。
“可惜,住的人太冷,连带着景致都僵了。”
赫连铮也在打量着林渊,日光斜照,林渊整个人浸在光晕里,红黑锦袍上的暗纹浮动如血浪,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唇色愈发艳红。
北境王突然觉得刺眼。
——不是日光刺眼,是这个人。
他生得太张扬,太浓烈,哪怕装得再温润如玉,骨子里的锋芒也压不住。就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匕首,再怎么遮掩,刀刃的寒气还是会渗出来。
来者不善,对方将意图都摆在了明面上。
“穿得像个戏子,也配评点本王居所?”
林渊一身装扮的确浮夸浓艳,但他不恼,反而抚掌轻笑:“王爷好眼力。”
他倏地展开双臂,红袖翻飞如血蝶,歪头示意:“这一身确实是为唱戏准备的——”
“就唱一出……鸠占鹊巢如何?这院子,本公子要了。”
雪狼猛地扑来!
“林公子,小心!”
“啊——”
林渊“呀”了一声,红袍一旋,竟险险避过狼吻。
那畜生扑空落地,獠牙撕下他一片衣角。
“哎呀。”林渊低头看着裂开的衣摆,叹气:“这可是太后赏的云锦呢。”
见他没被雪狼一口咬死,孙尚宫一时也不知道该遗憾还是庆幸。
他忽然抬眸,眼底笑意尽褪,讥讽道:“这北境的畜生可真没教养啊。”
众人倒吸一口气。
他这话,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在指桑骂槐。
林公子这张嘴,当真歹毒啊,简直就是气死人不偿命。
北境王眸色骤冷,而守卫一一个怒目圆瞪,刀已出鞘三寸。
“且慢。”林渊瞧见他们那欲叫他“血溅飞三尺”的杀意,又笑了,指尖抹过额角纱布渗出的血。
那朱砂般的血色,衬得他面容妖异非常。
“你看——”他晃了晃染血的手指:“这伤可是才刚包扎的,倘若是在你这儿再添新伤,有了个好歹……”
他蹙眉问道:“到时候太后与陛下问责起来,北境王要如何交待?”
赫连铮第一次遇见如此无赖又会碰瓷的人:“……”
林渊一副理所当然道:“既然北境王默认同意,那午时我便来收院子,王爷记得收拾好细软赶紧搬离。”
“收拾什么细软啊?”
后方,女帝慢悠悠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第25章 不老实交代就宫刑(一)
林渊一怔。
一回头,便看到刚下朝的皇帝被宫人、侍卫簇拥着到来。
一众人当即行礼跪拜。
在女帝踏入院落的刹那,满庭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滞。
她身着威严隆重朝服,金线绣的暗龙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腰间束一条赤玉蹀躞带,步履平稳,飒飒如风。
赫连铮刚欲开口,女帝已抬手止住。
她目光淡淡扫过林渊,唇角微勾:“阿铮,你且去歇着,这林公子犯着病,朕就先带走了。”
——干脆利落,连理由都懒得编。
林渊还未及反应,两名玄甲军已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节。
“陛下这是何意?”他嗓音依旧清润如玉,眼底却闪过一丝错愕。
席初初负手而立,似笑非笑:“怎么,林公子不是脑子被砸坏了吗?朕带你去太医院,好好治治。”
林渊:“……”
——他没想到女帝竟真拿这个当借口押人!
林渊眸光微动,似在权衡是否要暴露身手挣脱。
然而席初初早已料定——
他既敢在太上皇跟她面前装柔弱,此刻就绝不敢当众施展武功!
果然,林渊只是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陛下如此霸道,渊真是……受宠若惊。”
席初初嗤笑一声,懒得接话,转身便走。
玄甲军立刻押着人跟上,林渊被架着踉跄两步,红黑锦袍在青石地上拖曳,狼狈里仍带着几分矜傲。
北境王冷眼看着,却觉这个林渊只怕不如表面那么简单,太后安排这么一个人入后宫,究竟意欲何为?
——
林渊被玄铁链锁在殿中央的蟠龙柱上,一袭暗红织金锦袍松松垮垮地挂着。
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墨发间那支歪斜的白玉簪要掉不掉,反倒衬得他愈发慵懒风流。
席初初扯了扯铁锁链,确保将他绑得死死的之后,才用手指钳住林渊的下颌。
她的眼神冰冷而锋利,像是要透过他的皮囊,剜出藏在里面的真实灵魂。
【奶龙,朕要兑换读心术。】
【叮——读心术(一次性)兑换成功。】
“陛下,您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将我绑起来?”林渊茫然地看着她。
席初初直接说道:“你其实并不是林渊,而是千机阁阁主——虞临渊对吧?”
林渊怔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什么阁主?陛下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他嗓音轻缓,带着满是无措的无辜:“渊是太后的表侄,这事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女帝冷笑。
——装,继续装。
“林渊。”席初初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在朕的后宫住得可还习惯?”
林渊闻言抬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乖巧的阴影。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润笑容:“托陛下洪福,臣一切还算适应。”
【进宫之前,还以为皇帝住的地方有多了不起,但睡过才知道,也不过如此,况且旁边住着西荒那野汉子,晚上不睡觉就知道哐哐练刀吵人,南疆那毒物,半夜煮毒药的味道呛死人——这破地方谁爱住谁住!】
席初初指尖一顿,险些跌了一跤。
好家伙,这心声有够活跃的,这叭叭的速度害她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定睛看去,眼前人依旧是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清澈见底,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翩翩君子。
行,看来“读心术”奏效了。
接下来就该进入正题了。
“虞临渊,你进宫是否是受了太后指使?”
林渊怔了一下,然后苦笑:“陛下,小民叫林渊,并非你口中那个人。“
【这女帝看起来不傻啊,她是怎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是千机阁内部走漏了风声,还是太后那边出了什么情况?】
席初初盯着林渊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日光下,他肤色如新雪般莹白,偏生唇色嫣红,像是有人用朱砂精心点染过。
“太后让你入后宫,是为了监视朕,还是为了杀朕?”她又问。
此刻他微微偏头,疑惑不解:“陛下,姑母与你母子情深,岂会加害你?”
【猜错了哦,都不是,太后是想将你毒成一个傻子,再操纵着你掌控朝堂,为她的宝贝儿子铺路,让我进后宫,就是让你的后宫鸡犬不宁,让你凤君选拔鸡飞蛋打。】
席初初回到座位之上,想喝一口水,但还没有咽下去,就重重将茶盏拍在案上,溅起的茶水打湿了她的袖口。
“!”
“陛下?您怎么了?”林渊状似关切地倾身,锁链哗啦作响。
【她怎么回事?明知道我不会讲真话,却还是要问,更奇怪的是……她神色变化,就跟能听懂我的真实想法一样。】
林渊眸光一暗,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角,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本就艳丽的容貌更添三分妖气,像是画中精怪突然活了过来。
席初初没想到虞临渊这么狡猾敏锐,可不能让他猜出自己会“读心术”。
于是她当即找了一个理由,借题发挥:“你别装了,母后向来不喜朕,她也从来不曾关心过朕,她眼中只有她那个好皇儿!”
“陛下……你能放了我再好好说话吗?渊头好痛……”林渊垂眸作答,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说话时喉结轻颤,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偏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可怜。
“放你?在你坦白一切之前,朕可不会放了你,谁不知道你千机阁阁主武功盖世,杀人如麻。”她抬了抬下巴。
“说吧,太后究竟要你对朕具体做些什么坏事?总不能是去后宫胡闹,抢夺秀君住所?”
“陛下,倘若渊真是那千机阁阁主,又岂会轻易被你绑着审问,您莫要信了某些人的挑拨之言啊。”他温润如玉,眸光清澈,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风光霁月。
那努力为自己诉冤的模样,像极了苦情剧里面的女主。
【女帝真这么笃定我就是千机阁阁主?可我的身份在千机阁都算是个秘密,连太后都以为我只是千机阁的一名甲等刺客,这女帝从何得知此事?】
第26章 不老实交代就宫刑(二)
席初初愣住了。
太后不知道他是千机阁阁主?
这么说来,虞临渊还是藏了一手啊,不过江湖与朝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怎么跟太后勾结到了一起的?
总不能,他真是太后的远房表侄吧?
这……这也不是不可能。
“你真是林家人?太后的远房表侄?”席初初狐疑地盯着他。
林渊真诚得像入党宣誓一样:“当然,陛下倘若不信,尽管去查便是。”
【这事千真万确,我是林老爷在外的私生子所生,小时候被人拐走,因缘巧合之下进入了千机阁,后来无意间被寻回,还以为林家是因为愧疚跟亲情才带我回去,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为了让我代替林家嫡小公子入宫。】
【林家这些人真是可笑,因为不敢忤逆违抗太后,就想让我进宫送死,我岂会如他们的愿?】
席初初听完,脑中已经自动补全了一本十分男强的替嫁打脸小说。
好家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家有本情节炸裂的故事啊。
“咳,不必查了,你说是就是吧。不过也没有人挑拨朕,朕乃天子,自有办法查到你的真实身份,你还是老实交代了吧,太后具体让你做些什么勾当!”她意志坚挺得像审讯敌党分子一样。
【具体勾当?太后那老妖婆催着我给陛下下毒,啧,那瓶“离魂”还在我枕头底下呢,用不用,什么时候用,我还得考虑一下。】
咦,这个时候他对她的杀意还挺淡薄的嘛,那前一辈子她干嘛了,他对她如此追究不舍?
“陛下,林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好像真的无辜一样,眼中充满了无奈与苦笑。
【我装的,她会信吗?】
席初初额角青筋直跳。
她突然起身,玄色龙袍在身后翻涌如墨云,再次踱步至林渊跟前。
“朕不信,看来要从你嘴里掏出些实话,还得动动真格了。”她刻意挑起他的下巴。
林渊突然笑了。
【我从小便受刑讯训练,无论什么样的折磨都经历过,我会怕?】
这一笑如昙花夜放,眼角一抹水色红得妖异。
他微微仰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女帝指尖:“陛下想怎么样?”嗓音陡然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暗哑:“渊受着便是。”
【鞭抽,殴打,凭她的力气,估计他还没怎么样,自己就先累着了吧。】
席初初眼神饱含深意,冷冷一笑。
“来人!”她厉声喝道:“将宫刑的家伙什给搬进来!”
什么?!
当太监、侍卫鱼贯而入,手上端着热水盆、捧着的短刀,绑绳、鸡蛋、药碗时,林渊满脸震惊,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蓄起一层水光:“陛下,您说的动真格……是打算阉了我?!”
他挣扎着想要动,然锁链深深勒进腕间,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她疯了?!一上来就这么狠,她日子还过不过了?】
席初初终于在他那从容不迫的脸上,看到了惊慌无措,顿时心情大好,笑得跟个奸计得逞的反派似的:“没错,打你朕嫌累,直接割了,省得你以后在后宫兴风作浪。”
“不、不是,陛下,我是太后的人,你这么做,太后那边怎么交代?”
“还交待什么?朕不信你不行的事情,你会到处宣扬,即便你到处宣扬也没事……”席初初咧开一嘴白牙,森森道:“朕就说,一时与你玩过火了,不慎伤了你,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林渊看着她突然变脸,好好一个恋爱脑昏君,一下变成会吃人的小恶魔,那歹毒的眼神,恶毒的言辞,简直比他们这些杀手还叫人寒毛直竖。
“陛下,您到底要我交代什么?”他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被人欺负狠了。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连凌乱的发丝都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这样艳极的容貌,配上那副委屈的神情,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如果听不见他那些大逆不道的心声的话。
【看来她是真的喜欢太监啊,那个被她宠上天的裴燕洄听说就是个太监,她这点癖好可真叫人恶心啊。】
“虞临渊。”席初初一把掐住他的脸,力道之大,直接叫他的脸变了形:“你最怕什么?”
林渊为了演好一个文弱的林府公子,他眨了眨眼,一滴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臣……怕死。”
【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好像也不是,我好像还挺怕被女帝瞧上的,一想到她拥有那么多男人,还跟太监有一腿,被她碰到的地方,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是吗?
一会儿说她恶心,一会儿害怕被她瞧上,连被她碰都觉得受不了,是吧?
席初初忽地绽开笑颜,两个小小的梨涡,眼尾微弯,眼中似盛满了星光,那笑容宛若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明媚得晃人眼。
她越生气,就笑得越灿烂。
林渊竟一时看呆了。
“你真当朕是傻子是吧。”
她直接一口就啃上了他的嘴。
没错。
不是吻。
是啃。
用力。
一触即出血。
又痛又麻……同时伴随一种强烈、陌生、充满侵略性的异性气息。
林渊蓦地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唇瓣处,一种撕咬的疼痛唤醒了他的神智。
血腥味一下溢满他的整个口腔,让他本能地反胃。
见他恶心的反应,席初初只觉快意,她撤身,然后直接吩咐:“先给他宫刑,完了,再叫上十个宫女前来糟蹋他。”
上一秒,被她强吻,呃,应该算不上,下一秒,她就说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话来,这让一向自觉自己挺变态残忍的虞临渊都叹为观止。
之前他或许不信女帝真会这么做,但现在他信了,她果然跟传闻中一样,又疯又癫。
“陛下,我愿意交待一切。”林渊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说得又快又急:“陛下,我愿意交代一切。”
【她是懂怎么叫人害怕的。】
席初初猛地转身,龙袍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可朕忽然不想听了,你且受着吧。”
殿门重重关上后,席初初眯起眼睛撑了一个懒腰,眉目间尽是大仇得报得逞的快意。
“阿丑,去林渊房中的枕头底下,将那一瓶离魂取来给朕。”
锁链的“叮咚”声中,她低声哼起一支小调,仿佛方才的愤怒以及审讯从未存在过一样。
虞临渊,上辈子朕被你吓得吃不好睡不好,这一辈子,也该换你试一试了。
——
五更鼓刚过不久,储秀宫外已有一位秀君逃跑未遂被抓。
“不、不要,放开我,我不要选秀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檐下,一群秀君站在台阶上,晨露沾湿衣摆,却无人关注这等细微小事,注意力全被那喊得凄惨的秀君吸引。
“……好可怜,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你们听说了吗?连太后的侄子林渊都不能幸免,陛下喊来太监宫人,又是绳子又是刀的,这一夜过去,生不如死啊……”
“要不是太后及时赶到,他只怕……”
“嘘!你不要命了,敢背后议论陛下……”
“我就是不想死,才不敢逃,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也绝对不会留下来的。”
“以前也没听说陛下有这等喜爱折磨人的爱好啊,这次还真是入了虎穴了……”
窃窃私语在队列中蔓延。
十余名世家公子面色惨白,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双腿发颤。
他们本是家族硬塞进来的棋子,如今却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好逃避入宫为妃为嫔的事实。
“不然,咱们努努力,让陛下瞧不上咱们?”有人提议。
“那要怎么做?这都最后一轮了,接下来只剩位份之争……”
“这位份越高就越容易被陛下宠幸,既然避免不了入后宫的命运,但至少咱们要离陛下远远的,千万别被她惦记上……”
“对,咱们就这么做!”
——
【叮——关爱后宫,皇帝有责,请宿主进行一次巡游后宫,关爱秀君心理健康的日常任务,完成获得积分30。】
这任务简单啊。
席初初接下任务,也决定在正式赐位份前,与后宫众人谈心一番。
毕竟,身为邪修帝王,总该了解臣子们的家世背景,顺便……看看能不能挖出其父兄的一些隐私加以拿捏。
她太缺忠臣了,现提拔太费神,不如招揽一些现成的。
目前她留下来的这些,一来是经过太上皇初期筛选过的,二来,也是她根据前世记忆中,立场稍微中立的官员选的。
特意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连发髻都只简单挽了个慵懒的随云髻,只为表现她的亲和又亲民的形象。
面带微笑,她踏进了储秀宫的朱漆大门。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储秀宫内顿时鸡飞狗跳。
女帝刚迈过门槛,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一个满脸红疹的男子直挺挺地跪在了她面前。
“陛、陛下!”男子声音颤抖,那张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脸上,一双眼睛惊恐地眨巴着:“臣突发恶疾,实在不堪入目……”
席初初愣了一下,定睛一看,发现他脸上那些颜色鲜艳的“疹子”,有些古怪,就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嗯……手感黏腻,还带着淡淡的胭脂香。
男子惊得一退,忙说:“陛下,臣突发恶疾,面容尽毁,实在不堪入目,求陛下开恩,放臣出宫吧!”
这疹子……似乎涂得太刻意了点吧?
但她善良,不忍揭穿,反而温声道:“陈秀君莫怕,朕岂会因容貌嫌弃你?你安心在后宫养着,朕绝不赶你走。”
陛、陛下竟然认得他!
陈秀君浑身一僵,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些精心涂抹的“疹子”被汗水一冲,竟然开始往下淌红水。
席初初体贴地递过一方丝帕:“朕这就宣太医来为陈秀君诊治。”
“不、不必了!”陈秀君惊恐地后退:“臣突然觉得……好多了!”
席初初看着他泪奔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有趣,太有趣了。
转过回廊,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吸引了席初初的注意。
那咳嗽声抑扬顿挫,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简直像在表演一曲《病重》。
推开门,只见一位面色惨白的公子正虚弱地倚在榻上。
见女帝进来,他立即挣扎着要起身行礼,结果“不小心”把案几上的药碗打翻了。
“陛……咳咳……下……”他气若游丝地说着,一边偷偷把藏在袖中的一块东西往嘴边送:“恕我无法起身相迎……我这病已久,咳咳咳……怕是以后都不能伺候……”
席初初眼疾手快,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物件,仔细一打量,是颗朱砂色的小药丸。
吴秀君愣住了,那张惨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这、这是我的药……”
席初初贴心地递上一杯茶:“来,喝点水。对了,朕记得你父亲是兵部侍郎?他上月还跟朕夸你身手了得,能徒手打死一头牛呢,怎么一入朕后宫就弱得不行了?”
“咳咳咳——”这次是真呛到了。
席初初上前,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无妨,朕这人好伺候,累不着你,你安心养病吧。”
那人:“……?”
花园里,一位锦衣公子拿着条鞭子,对着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狗,横眉怒眼道:“我心情不好,算你倒霉,我现在就打死你。”
席初初在他身后探出头:“打啊,朕瞧你举着这鞭子许久,光叫唤,不动手?”
那秀君闻声,僵硬地转身:“陛、陛下,您、您说什么?”
“谢秀君,你是不是不会使鞭子啊?”席初初善解人意地接话,她夺过他的鞭子:“真巧,朕最擅长鞭子,不如朕给你表演一段学习?”
谢秀君脸色瞬间变得比他的衣袍还要白。
他赶紧伸出手挡在小白狗身前:“我、我不学。”
“哦,为什么?”
“小狗狗这么可爱,为什么要打它?”
“原来谢秀君心地如此纯善啊,不错不错。”
谢秀君:“……”呜呜,说好要演一个恶毒惹人嫌的角色,可他毒不过陛下啊。
回宫的路上,席初初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些世家公子可真有趣,为了不被选中,可真是各显神通。
她故意放任那些谣言愈传愈烈,就是为了测试人心。
难怪电视剧里那些豪门大佬、修仙强者,都偏偏看上咸鱼全程摆烂的女主,如今席初初也觉得他们这些不争权夺势的秀君,还怪“清新脱俗不做作”的。
“传朕口谕。”她对着身旁的掌事太监说道:“就说朕体恤秀君们近日偶发恶疾,特命太医院熬制了对症之药一一送到各住所。”
太监强忍着笑意应下:“奴才这就去办,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席初初仰头:“再告诉太医院,苦口良药,最好熬制最苦的那种,看着他们一口一口灌下。”
“是。”
第27章 双星相伴,不离不弃
大理寺的牢房比想象中要干净许多。
相较于刑部大牢。
大理寺少卿沈砚冰陪同席初初一路从幽暗的走廊尽头走来,然后看到了那一间特意安排的上等牢房。
牢房内特意打扫过,不见杂乱污渍,厚实的稻草上铺了被褥、枕头,还安排了案几椅子,灯烛,出恭的角落还摆了一张屏风……
萧瑾靠在墙壁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铁窗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他穿着一件素白洁净的囚衣,衣襟处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但身上的伤确实已经被妥善包扎过了。
她一愣。
然后偏过头,看向沈砚冰如玉雕琢的完美侧脸:“你弄的?”
沈砚冰这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公正无私的人,虽然受她威胁,可能做到这样尽心尽力,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陛下可满意?”他淡淡问道。
席初初拍了拍他的肩膀,连连点头:“面冷心热是吧,朕懂,你对朕如此忠心,朕记下了。”
她越过他,径直上前。
“开门。”她低声命令。
“是。”
身后的狱卒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铁锁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砚冰看着她的背影,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很浅淡的微笑,似水上涟漪,一瞬扩散即消失了。
萧瑾听到动静,麻木的眼神看过去,在看见是席初初时,先是一愣。
随即,他却是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牢门。
“都退下。”她挥退左右,独自走进牢房。
所有人都退出去了,甬道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人都清空了,萧瑾仍然固执地背对着她。
席初初不开心,于是绕到他面前,他又转开。
她再绕,他再转……
就像小时候,每次她生他的气不理他,他总会这样不厌其烦地围着自己转圈,直到她破涕为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七岁那年,他为了哄她开心,爬上御花园最高的梨树摘果子,结果摔断了手臂,十二岁,她因默背不出《资治通鉴》被太傅责罚,是他偷偷塞给她他亲手抄写的小抄,十五岁及笄礼上,她不情不愿登上皇位,是他说要入朝为官,为她鞍前马后……
而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萧瑾。”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无奈:“我想看看你,别躲着我行吗?”
他僵了一下,终于停下较劲的行为。
她转过去,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鼻尖微微发红——这是他要哭的前兆。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爱哭鬼。
后来她当了皇帝,看上了裴燕洄后,他就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了。
“陛下,您来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来看你啊。”席初初回答他。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
“我爹他们……没事吧?”
“你爹的毒已经解了,只是身体还没有养好。”席初初顿了顿:“你娘跟兄弟姐妹他们都没事,毕竟不好解的毒药都挺贵的,他们只给最贵重的太傅下了最狠的。”
萧瑾被她这句话噎住,表情一时哭笑不得。
他爹的确曾经贵重,朝中元老,太上皇钦点的辅政大臣,也是女帝的老师。
席初初从旁边搬来一个凳子,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现在也没有别人了,你跟我开诚布公谈一谈吧,你之前为什么要杀朕?”她可不想跟他之间有一个结永远解不开,这事她想不通,也过不去,所以她必须问出来。
萧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因为你在梧桐别院杀了赵叔,还想要萧家所有人的命。”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席初初当即愣住,随即恍然大悟。
“朕没有。”她拍着大腿站起来,又气又无语:“那日朕的确猜到了你在梧桐别院,也去找你了,可到了那里并没有看到你,你若不信,可以去问玄甲军,问内侍监,问影卫……”
萧瑾低下头。
“我已经知道了。”
席初初气得磨牙。
“你现在知道了,之前为什么不信朕?”
“对不起……”他小声嗫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刚才不想跟她面对面,就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太蠢了,竟中了别人的离间计,还险些铸成大错。
他从小跟陛下一起长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她不会一面想杀他,还一面与他演戏救他……
席初初听到他后悔无比的道歉,心一下子软了。
这个小哭包突遇变故,以为自己被她背叛,一时失了分寸很正常。
谁能一下就猜到那个“女帝”是假的啊,她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误会解除了,你过来让朕看一看。”
萧瑾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还是走了过来。
席初初仔细打量着他——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但好在其它方面都还挺好的。
“弯腰。”她板着个脸,命令道。
他乖乖俯身,席初初则趁机将袖中藏着的匕首迅速塞进他手中。
“别相信任何人,除了朕。”她压低声音:“保护好自己,朕会尽快给你们萧家翻案,再放你出去的。”
萧瑾的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时明显一僵,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将匕首藏进袖中。
他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
看着他这副愧疚到予取予求的模样,席初初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
他的脸比想象中要凉,皮肤却依然如记忆中那般柔软。
萧瑾瞪大了眼睛,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她眯了眯眼睛,娇横道:“以后不准再躲着朕了,你都做错事了,还不努力讨朕欢心,弥补过错吗?”
他一下慌乱了起来:“我、我会的……”
“小哭包……”席初初盯紧他的眼睛,眼神深幽,正色道:“记住了,无论发生什么,朕都会护着你的,所以不要怕,也别放弃自己。”
萧瑾眼底伪装的坚强都倏地化成了水汽,他忽然单膝跪地:“萧瑾,遵旨。”
走出大理寺时,天已全黑。
席初初抬头望向满天繁星,想起萧瑾十岁那年曾指着星空对她说:“初初你看,那颗最亮的是紫微星,代表帝王,旁边那颗小一点的是天相星,是辅佐帝王的重臣,它们永远在一起,就像我和你。”
如今紫微星依旧明亮,而天相星却隐没在乌云之中。
“易容术……这不是千机阁的拿手好戏吗?难道想离间萧家与朕的人是太后?”
第28章 玩的就是一个心跳
虞临渊拿起青盐罐,又一次将盐粒撒在杨柳枝上,用力地刷起牙来。
“呕——”
熟悉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可那种被侵犯的感觉却怎么都刷不掉。
他吐掉口中的青盐沫,嘴唇因为过度擦拭已经泛出细小的血珠,看着铜盆里淡红色的水,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席初初,她居然敢……敢……
“主上,您已经刷了四次牙了……”小厮青竹站在门外,声音里带着担忧:“再刷下去,嘴得破皮红肿。”
虞临渊冷冷地扫了一眼,吓得青竹立刻缩了缩脖子。
他掬起一捧清水漱口,冰凉的水碰到破皮的嘴唇,刺痛让他更加烦躁。
“去准备易容用的材料。”他突然开口。
“主上要易容?可这是皇宫啊,咱们……”
“我自有主张。”虞临渊打断他:“不用怕,北境王我观察他许久了,面部特征、举止神态都已掌握,不会出差错的。”
青竹瞪大眼睛:“主上要易容成北境王?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不是喜欢随便亲人吗?”虞临渊手指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嘴唇:“我就让她在意的人来羞辱她,让他们反目成仇。”
他不好过,她也别想有好日过。
想到那位传闻中冷若冰霜的北境王与女帝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虞临渊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他倒要看看,当“北境王”嫌弃她太放纵,男人太多,并且当着她的面调戏宫女时,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会是什么表情。
——
“陛下,你近来最好别去大理寺探望萧公子,否则朝中大臣会质疑其公正性。”顾沉璧坐在下侧:“秘密调查参与构陷的官员名单,届时可一举反攻。”
“这些由你来安排吧,朕只怕很快麻烦就会接踵而来了。”
二皇女、太后她们,肯定不会让自己好过。
席初初长吁短叹,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精致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随手翻开一封密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顾相,朕在她们眼中是不是一个蠢货啊?一个二个都觉得随便耍些手段,就能将朕当笨蛋玩得团团转似的。”
顾沉璧闻言一愣,看向她。
她的人经常看起来就不太正经,身为一个皇帝,身上却常有女子的娇憨与媚懒,不严肃、不严于律己,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但一旦她正经起来……有时候还真叫他招架不住啊。
想必领教过她的人,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陛下,沉璧已经不是丞相了,你为何还一直唤我顾相?”他终于有机会问道。
“因为在朕这,你就是朕的丞相啊。”她坐直了身子,坦诚直白得让人无法躲避:“林相是太后的丞相,那些朝中官员谁知道披着谁的忠犬皮?”
顾沉璧却道:“万一,我也是伪装的呢?”
席初初怔了一会儿。
她又重新窝回了座椅:“你想报复朕吗?因为朕之前的确对你做的很过份。”
顾沉璧没出声,只是执着等她一个答案。
席初初咬牙切齿:“那朕就选择原谅你这一次。”
顾沉璧缄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我以为……陛下是一个容不得被背叛之人,你能强行忍着本性原谅我,想必是真的认为自己做错了。”
席初初立即接口道:“当然,朕没有骗你……”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女官的通报声:“北境王求见,说是有要事要与您相商。”
席初初眉头一挑,与顾沉璧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北境王如今是她后宫的秀君,十分恪守本份,从不会在深夜贸然造访,难道这一次是真有什么急事?
“请北境王稍候。”席初初迅速收起密信,对顾沉璧使了个眼色。
顾沉璧会意,闪身躲到了屏风后的暗门内。
他如今没名没份,只能避人耳目与女帝相见。
席初初见他藏好后,才扬声道:“宣北境王觐见。”
殿门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走入。
月光下,那人一袭墨蓝色锦袍,腰间玉埙随步伐轻轻晃动,确实是北境王赫连铮到来。
可当席初初看清来人的眼眸时,她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双眸较旁人十分不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在月光下却是银泊神秘,色泽转变间,如他这个人一样,拥有无尽的挖掘宝藏潜力。
前一世,她曾去过一次北境,在风雪之中,她曾看到他在雪地中凝视远方的模样,那双眼睛与苍茫雪原融为一体,仿佛他就是北境风雪的一部分,冰冷、纯粹、不可征服。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陛下。”来人行了个礼,声音倒是模仿得惟妙惟肖:“臣有要事相商。”
席初初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像只发现了老鼠的猫,她倒想看看他究竟来做什么。
她一拂宽袍,偏头恣意打量他:“北境王这般晚前来,所为何事啊?”
“北境王”被她这般不羁、玩味的神色整不会了。
他不等她客气,已先一步坐在下侧位置:“陛下,这选秀即将结束,您是否会选本王当凤君?”
咦?这椅子怎么有点温热?
“三日后自会公布答案,北境王不必着急。”
席初初对殿外唤道:“来人,奉茶。”
一名宫女身段袅袅端着茶盘进来,刚要将茶盏放在案几上,却突然被“北境王”一把拽住了手腕——隔着布料。
“陛下,有些话我就不吐不快了,我乃堂堂北境王,比之你身份也不低到哪里。”他强硬地拽着宫女的手腕,不容她避开,眼睛却挑衅地看着女帝:“你在后宫可以随意玩弄男子,本王是不是也能纳几个喜欢的女子?”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茶盏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席初初注意到“北境王”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愤恨羞恼的神色——真正的赫连铮从不会有这种情绪,更不会明明硬拉拽着人宫女不放,手却十分嫌弃地忍至青筋暴起。
席初初突然笑了,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北境王”面前,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铮,你今日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因为吃醋了,朕记得你平日最大方贤惠的……”
北境王听到“大方贤惠”四字,表情不由得扭曲了一下,才坚持将台词说完:“什么吃醋?不过求一个公平而已,你倘若连这都不能满足……”
第29章 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
女帝一转身,就将宫女先解救出来,等人惊慌离去后,才抬起他的脸。
果然就摸到了一圈粗糙的边缘,但仔细观看,这易容术还真是惟妙惟肖啊,要不是她早就知道千机阁最擅长易容术,还不一定能及时发现端倪。
“啵~”
席初初冷不丁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样算不算公平?”
“北境王”傻了,声音戛然止住了,肉眼可见地应激了。
她抬眸,眼尾微微上挑,慵懒又娇媚:“以后朕不玩弄别的男子了,只专门玩你一个人,怎么样?”
这虞临渊也算是叫她找到了致命的弱点了。
这一句话就像一个恐怖的故事一样,让虞临渊浑身难受,强压住反胃的冲动,却是一刻也不敢再停留。
当虞临渊踏出殿门的那一瞬间,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耳尖那抹挥之不去的燥热。
他抬手狠狠擦了擦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擦掉女帝留下的那句无耻、轻浮的言语。
“主上,咱们走吗?”青竹小心翼翼地问道。
“走?”虞临渊心有不甘,这是第二次了,他被席初初玩弄的第二次了!就这么走了,他算什么?他千机阁阁主的脸面摆在哪里?
“去把裴燕洄的面具取来。”
“裴、裴督主的?”青竹差点咬到舌头:“主上,咱就认了吧,那可是东厂提督啊!据说……据说是女帝的心头好……”
“正是。”虞临渊修长的手指抚过自己破皮的唇瓣,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她不是喜欢戏弄人吗?我要让她尝尝被心上人厌弃、疏离的滋味。”
青竹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家主子——自从被女帝“羞辱”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去折腾别人,反而整日与青盐和铜盆为伴,如今更是铤而走险也要去戏耍女帝……
“还愣着做什么?”虞临渊一记眼刀飞来:“半刻钟内,我要看到裴燕洄的全套行头。”
殿内,席初初正倚在窗边发笑。
“陛下,方才那人是北境王?”顾沉璧若有所思。
“怎么可能……”她转身问他:“顾相可听过千机阁?”
顾沉璧眉眼一沉:“那人是千机阁的人?”
“也是太后的人,朕想着,与其让他去折腾朕的后宫,不如让他想方设法来找朕。”
“陛下,您不该拿自己冒险,尽快将他抓起来……”
“抓起来的话,岂不就断了一条最好收拾太后的路了?朕……”她眼眸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当她凝视一个人时,目光会一点点收紧,如同蛛丝缠绕猎物,温柔又窒息。
“会一点一点地驯服他,让他为朕所用。”
顾沉璧怔住。
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女官的通传:“陛下,裴提督求见。”
席初初搁下笔,再将纸上画的乌龟王八搁到一旁:“今晚倒是热闹,一个接一个的。宣——”
殿门缓缓开启,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月色而来。
来人一袭玄色蟒袍,面容略显苍白,但仍难掩其绝色,鼻梁高而窄,在烛火下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衬得整张脸愈发阴郁而昳丽,正是东厂提督裴燕洄。
“奴参见陛下。”裴燕洄的姿态无可挑剔,唯声音却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席初初眯起眼睛,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却用脚尖提起他的下巴:“裴卿深夜造访,莫不是想朕了?”
裴燕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忽然被这等侮辱性的对待,这不是他曾设想过的场面。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是调转过来的吗?
是谁说,女帝痴恋裴阉贼,卑微地奉上一切,只为求他回望一眼……现在她就是这么居高临下的“痴恋”的他?他跪在地上,她拿脚来逼他抬头仰视?
不对,肯定是哪里不对。
裴燕洄抓住她的脚压下,衣袍交叠覆上,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当即心中一“咯噔”,好细……
“陛下,您变了,以往您从不会这样对奴,您是不是……变心了?”
这大胆的举动让殿中侍立的宫女们倒吸一口凉气。
谁人不知裴提督虽得圣宠,却向来谨守本分,从不敢这般放肆。
席初初不躲不闪,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凑近“裴燕洄”颈间,深深一嗅,像个女色痞似的:“裴卿今日熏的什么香?好生特别啊。”
“裴燕洄“身体微微一僵,立马放开了她,顺势起身,一副冷艳不可亵渎的模样。
“陛下如今身边已有新人,往后……恐已不需要奴的伺候了吧?既是如此,那我们便……”
席初初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衣襟,眸底盈笑,但口齿却如刀子一样锋利:“我们怎么样?你一个仰人鼻息的阉奴,莫不是分不清大小王了?若没有朕,你在任何人面前都只能卑微得像一条狗,朕能捧你上天,也能重新将你打入泥潭之中。”
“裴燕洄”瞳孔骤缩,长吸一口气……这个女帝也太变态了吧!
还未来得及反应,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
殿外,裴燕洄静立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上一次与女帝不欢而散,他一连几日闭门不出,连东厂的事务都交由副手处理。
在他被收回信印,在女帝那里拂了脸面的事情传扬开来之后,情势逐渐失控——
各方势力步步紧逼,东厂势力被一再打压,尤其与东厂不对付的锦衣卫,开始像闻到腥味的秃鹰一样穷追不舍,他不得不来求见女帝。
来之前,他第一次起了忐忑之情,忽然想起女帝曾夸过他穿白色好看。
——“裴卿这身素白,倒比那蟒袍更衬你。”
那时她笑着夸赞他,眼神在他身上流连了许久,那炙热的目光一看就知道她在意他。
裴燕洄闭了闭眼,终是转身回房,换了一身雪白锦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连腰间玉佩都选了最素净的青玉。
人间梦魇瞬间变成慈悲的神佛。
——他向来厌恶以色侍人,可今日,他不得不承认,他需要女帝的偏宠。
当他踏入未央宫外时,守门的侍卫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面色骤变。
“裴、裴提督?”
裴燕洄冷冷抬眸:“本督要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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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她为他撒了一个谎言
那侍卫脸色古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殿内,忽然厉喝一声:“拿下!”
裴燕洄似没想到这些侍卫竟敢对他动手,数名侍卫围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手臂。
“放肆!”他声音冷厉:“谁给你们的胆子?”
侍卫长也是摄于他的威势,冷汗涔涔,却仍硬着头皮解释道:“倘若您真是裴督主,那也只能得罪了,因为在一刻钟之前,您……明明已经进去未央宫了啊!”
裴燕洄一震。
“什么?!”
“所以为了陛下的安危,我们必须将您暂时控制起来,然后送往陛下跟前辨认真伪。”
——
“陛下!裴、裴督主又来求见了!”福禄扶着自己的帽子,疾步冲入内,声音满是惊颤。
他看向殿内的“裴燕洄”尖叫一声:“快、快将他抓住!竟敢冒充提督大人!”
宫廷高手齐齐从福禄身后蹿出,懵住的“裴燕洄”瞬间回过神来,他反应机警,立即有了对策。
几个侍卫一拥而上,却见“裴燕洄”袖中寒光一闪,一柄软剑已然在手:“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本督主都认不得!”
这气势、这半点不心虚的从容镇定,还真能唬人,至少侍卫们一下僵直不敢动了。
席初初挑眉,眸中诡光一闪而近:“怎么?还有另一个裴燕洄?”
听这语气,还怪“惊讶”的。
殿门再次打开,又一个裴燕洄被人押着带了进来。
这个裴燕洄一袭素白锦袍,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比平日的装束少了几分趾高气昂的凌厉,多了几分与人和善的清雅。
他刚踏入殿中,眉目泛冷,却在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时,顿时脸色大变。
“你是什么人?!”
黑衣“裴燕洄”也冷声质问:“你才是什么人?敢冒充本督主,你是不想活了吗?”
侍卫们亲眼看到两个裴督主对峙,也是一脸震惊。
他们面面相觑,看了看这个白衣裴督主,又看看那个黑衣裴督主,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们根本分辨不出两个人的区别。
“都给朕闭嘴。”席初初轻飘飘一句话,顿时让剑拔弩张的气氛凝固。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两个裴燕洄,突然拍掌发笑:“还别说,今晚这一出戏,比民间戏班演绎的《真假美猴王》还要精彩啊。”
黑衣“裴燕洄”收剑入袖,冷声道:“陛下,您一定能认得出谁才是真的吧?”
席初初却摩挲着下巴,一脸茫然加疑惑的样子:“这个也不一定,你们都太像了,一定叫朕都迷惑了。”
黑衣“裴燕洄”闻言,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
“陛下,奴才是真的裴燕洄,你与我之间的过往,岂是旁人能知晓的?”白衣裴燕洄振振有词道,那稳操胜券的模样十分刺眼。
女帝才问:“看来,你对朕的事情知之甚深啊,那不如朕就问你们几个问题,谁能答对,便是朕的裴卿,如何?”
“陛下尽管问。”
“那第一个问题,冬寒夏暑,朕偏好哪个季节?”她问。
白衣裴燕洄一下被问住了。
他蹙眉思索了一下,努力从回忆中找出一些细枝末节来参考。
好像有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宫里的炭火全都紧着贵人们使用,像他这种卑贱的太监根本不配。
每一晚上睡觉于他而言都是折磨,再加上遭人刻意欺辱,他本以为自己可能都熬不过去那个冬天了,可突然有一日,他获得了源源不断的炭火供给。
他记得半睡半醒之间,好似见到过席初初,她那时候还是一个刚被皇后从冷宫接回来的公主,不太受宠,偶尔有一次,她救了他,从此便经常过来找他。
后来,她不知道怎么入了太上皇的眼,从此便麻雀变凤凰,成为人人恭维的上位者。
那一晚上,她趴在窗边看着他,那眼神像夜晚出没的猫,泛着奇异的光,带着好奇与探究。
“你是不是很冷啊?”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困倦地闭上眼睛,心想,当然冷啊,他都快要被冷死了。
但自那一日后,他房中便莫名多了许多银丝炭摆放在角落,每当他用完,又会出现。
他心中揣着困惑,想着守株待兔,看看究竟是谁。
但除了偶然瞥见过一个刚入宫却被太上皇冷落的妃子外,再无其他人了,
他其实也怀疑过是不是席初初送来的,可那一日他踌躇着该不该去寻席初初时,却意外听到她跟宫人们说:“我才不需要炭火取暖呢,我最喜欢冬日了,也从小就不怕冷,再说,新搬进去的宫殿可比冷宫暖和多了。”
前因后果他没有听到,但这一句话却让他记下了。
不可能是她,她吃穿用度上等,睡着暖炕,根本就不需要额外的炭火供暖,所以一直默默帮助他的……就该是那个叫苏子衿的嫔妃。
“陛下喜冬厌夏。”白衣裴燕洄笃定回答道。
而黑衣“裴燕洄”像偏要与他作对似的,却说:“你错了,陛下喜夏厌冬才对。”
白衣裴燕洄冷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对方输定了。
女帝在听到答案后,缄默了片刻后,才说:“朕厌冬。”
“不可能!”白衣裴燕洄错愕。
女帝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心里一样:“朕自小与月妃在冷宫长大,那里每日都是吃不饱、穿不暖,尤其是冬天的日子更煎熬,这种感受……想必裴卿能懂吧?”
白衣裴燕洄一下怔住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忍不住辩驳道:“可是你明明说过……”
“有一年,应该是朕入了太上皇的眼,真正成为一个皇女的时候吧,我每日都有厚实软滑的冬衣,吃不完的珍馐美食,还有可以温暖过冬的炭火份例,可那一年朕唯一的印象就是冷……太冷了,那风一吹好像那冻意都能渗入骨缝里……”
黑衣“裴燕洄”觉得她的话有些前后矛盾,问道:“为什么?不是日子好过了,有温暖的炭火吗?”
他不解,可白衣裴燕洄却脸色倏地惨白。
“因为朕为了让另一个人能够活过那个冬日,将份例全都给了他,甚至为了不让别有用心的人在此事上做文章,朕对身边所有的人都撒了一个谎……”
黑衣“裴燕洄”猜测:“你说,你一点不怕冷,你很喜爱这冬日?”
席初初笑着问他:“这话你信吗?”
第31章 三个问题你都错了
老实说,黑衣“裴燕洄”是不信的。
人有冷暖感知,冬日怕寒冷,夏日耐酷暑,这都是正常的感受,既然那一年人人都觉得寒冷无比,怎么可能独独她一个人觉得不冷呢?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在撒谎。
他相信,她身边的宫人们肯定都察觉得到,可既然她这么说了,他们也只能这么相信。
但黑衣“裴燕洄”不理解的是,为什么白衣裴燕洄却对此事如此笃定,坚信不疑呢
“所以……那个冬日为我送炭的人,是你?”白衣裴燕洄瞳孔紧缩,好似难以接受似地摇了摇头:“不对,不会是你的,你是正得宠的皇女啊,你怎么会宁愿自己挨冻受冷,也要让我这么一个阉人好过呢?”
他根本不会相信的。
席初初已经无所谓他信与不信了,因为她也不在乎他心中是怎么想的了。
“第一题,你答错了,那么该第二题了。”
她又问:“朕曾送给裴卿很多东西,每一样物件都是朕精挑细选,非贵重不可,非珍稀不可,那裴卿可知道朕喜爱哪种东西?”
这次黑衣“裴燕洄”抄起手,不忙着争答,而是等待着白衣裴燕洄说话。
他攥了攥拳头,暗吸一口气,让自己别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了,先解决眼前这个混乱的局面先。
为取信女帝自己才是真正的裴燕洄,他必须要答对她的问题才行,刚才那一题是失误,接下来他不可能再答错了。
他这一次几乎是将从认识女帝的第一天到如今的事迹都回忆过一遍后,他才有了确切的答案。
“陛下喜爱文雅之物,不爱奢华铺张浪费……”
他眼神自信地抬起,却不经意对上席初初那嘲讽幽暗的眼神时,声音一滞,本该说出口的话,却全部哽在了喉咙之中。
这时黑衣“裴燕洄”赶紧回上:“陛下明明喜欢明艳张扬的物件,珍稀贵重都爱。”
他算看明白了,这个白衣裴燕洄的回答根本不靠谱,总之与他反着来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他说女帝喜爱文雅之物,可明明这寝宫一件文物都没有,反倒是各种名贵奢华摆件琳琅满目,再说她衣着打扮,该配置的首饰部件,一件没落,可见她也是一个爱装扮的女子。
席初初慢悠悠说:“你又错了,朕不是一个清高风雅之人,所送裴卿的每一件物什,都是朕将喜爱之物割舍出来,讨裴卿欢心。”
白衣裴燕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骨节泛出青白:“谁稀罕这些俗物?倘若陛下觉得不值得,不妨将东西通通拿回去吧。”
“那太好了。”席初初一下眉飞眼笑了起来:“那些东西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既然裴卿不稀罕,那朕就派人去取了……”
她忽然顿了一下:“不对啊,这真正的裴卿朕还没有辨认出,万一你不是……”
白衣裴燕洄正为自己一时口不择言而懊悔时,一看事情尚有转机,便打算讲几句缓和的话。
哪里黑衣“裴燕卿”忙说:“奴也赞同东西归还于陛下,如今两个裴燕洄都没有异议了,陛下尽管去拿吧。”
席初初一听这话,那是半点不耽搁,立即唤人:“那行,福禄,立即派人前去都督府上将朕御赐的东西都搬回来,记得多带些人,东西多。”
福禄闻言,也乐得合不拢嘴:“哎哎,奴婢这就带人前去。”
裴燕洄这下算是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嘴角抽动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下一刻便要爆裂开来。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交代哪些物件是御赐之物了?”
福禄动作一顿,好似在等待女帝的最终吩咐。
席初初却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必交待了,裴卿一介清廉之人,从不喜那些俗物,自不会在家中布置浪费,所以啊只要是值钱的基本上都是朕赏下的,你们尽管挑值钱的搬,倘若真搬错了,到时候朕清点完了,再还回去就是了。”
那岂不是要将他的整个都督府都给搬空了?
白衣裴燕洄胸口起伏得厉害,就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压着块巨石,他想争论,想抗辩,想否认之前的言论,甚至想掀了这殿中一切——
可最终,他只是缓缓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随你吧。”
钱财只不过是身外物,女帝赏的要回去就要回去吧,反正只要等女帝的气消了,他失去的只会成倍成倍地归还回来……以往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黑衣“裴燕洄”忽然好像看懂了这两人之间真正的关系,曾经豢养的狗变成了反咬主人的恶犬,如今主人寒了心,冷了肺,便不再惯着他了。
“现在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你们来找朕,所谓何事?”
白衣裴燕洄眼皮低垂,原本目光死死钉在地上,仿佛要将那青砖瞪出个窟窿来,但听闻此言,立即神情收敛起来。
正事要紧,他就不信,在政务之上那个假的也能对答得上。
他当即跪在金砖地上,背脊绷得笔直,他声音压得极轻,却又字字清晰,像是生怕女帝听漏了半分。
“东厂近来办事,处处受锦衣卫掣肘……“他微微抬眼,见女帝神色未动,又赶忙低下头,语气愈发恳切:“锦衣卫指挥使,仗着有太上皇的信任,竟连您的旨意都敢阳奉阴违,前日查抄逆党,他硬是拦着东厂的人不让进,说什么‘此事不必东厂’,这分明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黑衣“裴燕洄”一听就明白了,这人是来找女帝撑腰的,顺便给锦衣卫上眼药。
他看不惯这人这一副小人姿态,明着摆不平,就来找女帝以强权相压,为自己造势,难怪外面的人都说阉党霍乱朝纲,女帝昏庸无能。
席初初好似早料准了他的来意,她站累了,便让人抬了一张椅子坐下。
“那你呢?”
黑衣“裴燕洄”却眉眼却低垂着,显出一副恭敬又委屈的模样:“那自然是因为近日不得陛下召见,又得知陛下近日有了新欢,心中酸涩难受,这才没忍住前来见陛下。”
又是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那究竟谁的才是正确的答案呢?
第32章 瓮中捉鳖
席初初听后,低着头笑了。
笑声像是从胸腔里硬扯出来的,带着血丝似的颤抖。
“听啊,一个只有遇到麻烦事情才会跑来找朕,让朕替他解决,一个却是时刻挂念着朕,单纯只是因为想朕了,前来与朕相会,是真与假,还不明显吗?”
白衣裴燕洄闻言一震。
好似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似的。
“陛下,您别犯糊涂了,虚假的东西怎么就迷惑了你的眼睛呢?这些年以来,你所做一切难道都只是些虚情假意吗?”
黑衣“裴燕洄”忽然觉得这女帝也有些可怜了,她对那个阉狗一片真心,可对方根本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他都不肯承认,也不敢承认。
为什么人人都不相信的谎言,偏偏他一听就完全相信了呢?
也只不过就是因为他没有心。
他不在乎。
不,这也不仅只是没有心了,或者他一直是以一种恶意的对抗心态在看待对方。
席初初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变成了一种冷嘲热讽,她故意伸手一指:“谁说朕被虚假的模糊了眼睛?世人皆知朕对裴卿宠爱有加,裴卿对朕亦是忠诚不二,所以唯别有用心之辈才会说这种挑拨无理之话。”
“朕觉得,他才是朕的裴卿,因为他不仅答对了朕的问题,还对朕一心一意。”
黑衣裴燕洄被一根细白纤长的手指着,正对上女帝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双眼睛是如此清亮如寒潭,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是恭敬地拱手:“陛下英明,奴正是裴燕洄。”
“将那个冒充朕裴卿的人立即带下去,好生刑讯审问一番,他究竟是谁!”席初初一挥手,侍卫立刻架起白衣裴燕洄。
“陛下!”
“陛下!”
他见女帝对自己的呼喊置之不理,自然也不打算束手就擒,可没等他出手,猝不及防,腰间倏地被刺入一根银针,当即手脚发麻,连唇舌都无法自主。
他第一时间看向黑衣“裴燕洄”,他端着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唇角弯起,脸上却是得意又嘲弄的笑意。
待殿门重新关上,席初初忽地打了个响指。
“唰”的一声,九名影卫从梁上、屏风后、柱后无声现身,瞬间将黑衣“裴燕洄”围在中央。
他们手中的利器在烛光下泛着冷芒,像是一圈致命的星河。
黑衣“裴燕洄”视线无声地巡视一圈,评估衡量一下对方实力,却仍保持着太监头子特有的谦卑姿态:“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奴愚钝,还请明示。”
“朕什么意思,你心里真没点数?”女帝翘起二郎腿,支着下巴戏谑道。
黑衣“裴燕洄”沉默片刻,忽然挺直了腰背。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一个卑躬屈膝的奴才,变成了锋芒毕露的血刃。
“刚利用完我就说这种话……”他挑眉,摇头叹息:“女帝未免也太过河拆桥了。”
席初初轻笑出声,忽地从椅子上站起。
玄色龙袍逶迤及地,她每走一步,护在她身前的影卫刀锋也就逼近一寸。
“虞临渊。”她直呼其名,声音轻柔:“朕本打算过些时日再看看怎么处理你,可你偏要这个时候来自投罗网。”
虞临渊眯起眼。
这女帝的确有古怪,为什么她每一次都能精准地识破他的身份呢?
“陛下好似对我很熟悉。”他忽然向前一步,影卫们当即刀尖一抵:“可我却怎么都想不起,与陛下有过什么瓜葛过往?”
女帝故意停在离他十步开外,歪头笑凝着他。
这个角度让她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天真。
“这是个秘密哦。”她眨眨眼:“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当作刺客死在这里,要么选择效忠于朕,永不背叛。”
虞临渊闻言不由得笑了。
他用着裴燕洄的脸,本就生得俊美,这一笑更是如春风拂柳,可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危险漩涡。
“陛下既然知道我是谁……”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把软剑:“怎么敢的?”
“就凭这些人,可拦不住我,我虽然不一定能逃出皇宫,但杀了陛下您却是可以一试。”
席初初一听这话,却突然提着裙摆往后连跳三步,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当朕是傻的啊?”她边退边喊,完全不顾帝王威仪:“朕有腿,难道不会先跑了?等他们将你解决了朕再跑回来就是了。”
她已退到虞临渊轻易不可触碰的距离,扒着柱子探出半个脑袋:“你想劫持或者杀朕,都是不可能的!”
虞临渊僵在原地。
剑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了似的。
这……这是女帝?
说好的九五之尊呢?说好的帝王风范呢?这个扒着柱子做鬼脸的阴险狡诈女子,活脱脱是个市井无赖!
“你……”他难得语塞:“要点脸不?”
席初初从柱子后转出来,理了理衣襟,瞬间又恢复了端庄模样:“朕要命。”
她继续问他:“现在未央宫外全是侍卫,而朕的影卫想必你也听说过厉害,现在,虞阁主想好怎么死了吗?朕推荐凌迟,比较有观赏性。”
虞临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收起了剑。
“小民只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陛下究竟是执意于小民,还是想要千机阁?”他嗤笑。
“朕有了你,不就顺带有了千机阁吗?”
“……”
她突然正色:“你们千机阁除了接杀手买卖,好似也贩卖情报是吧,想必十三年前江北漕运案你们那边也能查到?”
虞临渊神色一怔,好奇:“陛下查这个做什么?”
席初初没有回答:“选吧,是宁可站着去死……还是弯腰做朕的刀?”
虞临渊望着她没有丝毫玩笑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这女帝时而威严时而顽劣,心思比千机阁的机关阵还要难测,很难想象这样的她,竟也曾为了一个阉狗全心全意付出不求回报。
“那我若选第三条路呢?”他忽然问。
席初初眨眨眼:“比如?”
“比如……”虞临渊身影一闪,竟趁着方才谈话间的稍微松懈,脚下如鬼步闪瞬逼近至女帝面前:“劫持你闯出去?”
显然,席初初小瞧了他的能耐。
可他显然也小瞧了席初初的狡猾以及防范。
他动作快如鬼魅,谁知手指刚抓碰到女帝的手,一用力,就听“咔嚓”一声——她竟然整只手臂都给掉了下来!
第33章 忠仆效忠宣誓
虞临渊错愕地抓着那条“断臂”,再次僵住。
席初初则闪至一旁,“哈哈”大笑:“朕早防着你呢!那条手臂是刚换上的,你要就送你吧。”她得意地抬起下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异常明亮、几乎灼人的光彩。
“想不到……陛下还擅机巧啊。”
虞临渊默默把“假臂”扔在了地上。
不,她根本不擅长,她就是一个技术废。
【叮——工巧偃师技熟练度 1。】
听着系统的提示,席初初心想,这使用一次“工巧偃师技”才增加一点熟练度啊。
这可是她花费了大额积分兑换的保命技能,精挑细选,有绝对的性价比。
【工巧偃师技(一级)】:巧木为技,用己身可化任意躯干为木,但木肢不能灵活使用;用彼身,可操纵对方为木伶,任宿主摆布动作,时限一刻钟。
这个技能是永久性的,并且可防可攻,还能升级,属于目前她这个级别在商城中刷新出来很不错的技能了。
而虞临渊行走江湖十余年,头一回感到深深的无力。
这女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所有算计都像打在棉花上……
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只要不想死,都只能暂时妥协了。
虞临渊也不是什么威武不能屈的君子,他是杀手,最擅长的就是隐忍与蛰伏。
他撕下自己脸上的伪装,仰头直视女帝的眼睛:“小民虞临渊,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说得恭敬:“只望陛下他日……不要后悔今日决定。”
他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危险锋芒,被强行摁住,反而衬得他那双眸子愈发幽深寒冷。
席初初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她既然敢用他这头极易噬主的凶兽,就自然有其驯服的工具。
“等一下哈,咱们来一个宣誓仪式。”
席初初打开了“贤才选拔”界面,然后背过身输入关键条件,然后直接选中了“虞临渊”,系统当即询问——由于对方并非可选中的朝廷公职人员,是否进行编外招降?
虞临渊古怪:“还要举行什么仪式?”
她是女帝,不是邪教头领,行事能不能别这么邪性啊?
【开始招降仪式,过程2分钟,这期间将进行宿主与虞临渊的深度绑定,请宿主教导效忠者念“忠君赋”,过程不可打断,不能中断,请选择合适安静的环境进行,确定可开始。】
席初初朝他招手:“来,一会儿跟着朕念忠君赋,这很重要,不能中断,一定要认真。”
也是第一次招揽编外人员,女帝才知道略过正规途径还得多一道麻烦程序,不过为了将他顺利入贤才库,方便以后管理,麻烦就麻烦一点吧。
席初初坐回椅子上,假意从案几下一摸,实则从系统内竟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唰地展开。
“来,跟着朕念。念了这《忠臣赋》,朕就信你了。”
她抬眼一看,只见那绸缎上字迹朱红,龙飞凤舞,开头便是:“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臣仆某某,谨以赤心宣誓——”
后面跟着一大串文绉绉却字字诛心的句子,什么“肝脑涂地”“永世不叛”“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死无全尸,断子绝孙”
……堪称恶毒誓言大全。
席初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忠臣赋》其辞藻之浮夸,誓言之下作,堪称旷古烁今。
席初初心想,让虞临渊念这个,估计比让他去跳护城河还难受吧。
她顿时笑容甜美得近乎诡异,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露出一点点珍珠白的贝齿。
上一辈子他可是整惨了她,这一辈子也该他慢慢还账了。
果然,听到女帝念出的宣誓词,他当场一个石化了。
“陛下!”他试图挣扎:“此等重誓,是否……”
有违人性啊。
“嗯?”女帝直接忽略他眼中的不满与控诉,眼神“纯真”又“期待”:“虞阁主方才不是说愿效犬马之劳吗?念个赋而已,难不成……你是骗朕的?”
她脸色当即一变,演的就是一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变态帝王。
而殿内阴影里的影卫们,气息似乎也跟着凌厉了几分。
虞临渊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一场试探、打压,或许也是女帝恶趣味的体现。
但他更清楚,此刻若不顺着这心思诡异的女帝,下一秒可能真要被拉去体验“凌迟的观赏性”了。
罢了……
小人报仇,事后不晚。
“小民遵旨。”他垂下眼睫,脸上肌肉一阵扭曲。
席初初这才满意地笑了,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好,那现在你就跟着朕,朕念一句,你就念一句——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虞临渊:“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臣仆虞临渊……”席初初念到名字时,特意加重了音,笑眯眯地看着他。
“臣仆……虞临渊。”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自己的名字。
“谨以赤心宣誓……”她摇头晃脑,念得颇有节奏感。
“谨以赤心……宣誓!”
“自今日起,吾之血肉,皆为陛下之甲胄!”女帝念得慷慨激昂。
“自今日起,吾之血肉……皆为陛下之……甲胄。”
越到后面,虞临渊就念得越艰难,他虽不信誓言,但这么毒辣地诅咒自己,也是膈应得不浅啊。
“如有背叛,死后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席初帝君拍了一下龙椅扶手,气势十足。
“死后……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已经麻木了。
“此誓,天地共鉴,鬼神共听!歃血为证!”席初初也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兴致勃勃地看向虞临渊,等着他念完。
虞临渊沉默了片刻,感觉自己一辈子的毒誓估计都在今天用尽了。
他几乎是机械地蠕动嘴唇:“此誓……天地共鉴……鬼神共听……歃血……为证。”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
【叮——忠仆虞临渊绑定成功,宿主想查阅其信息可点其姓名操作。】
席初初迫不及待点击一看,上面有他的定位,跟之前的周勉是一样的,只不过多了一点其它的惩罚与嘉奖项目。
奶龙适时解答了她的疑惑:【这是宿主升到三级帝王所新增的驭臣手段哦。】
惩罚有“腹痛如绞半个时辰”“头痛发烧三天”等施以小惩。
奖励可以赠送一些君臣好感特定的道具——如“君兰佩”,可让佩戴者近期好运连连,幸运值 20。
还有些特色美食、漂亮服饰之类,但她只是三级帝王,所以道具栏只亮了一小部分。
看到这些防不胜防的惩罚手段,席初初怜悯又恶劣地看着他:“虞临渊,你最好别跟朕玩心眼,否则倒霉的……绝对是你自己哦。”
第34章 今天的朕你高攀不起
女帝看着虞临渊那不以为然的神色,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诡谲。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却又字字冰冷。
“虞臣仆,誓言这种东西呢,也要看是向谁发的。”她歪着头,笑眯着眼:“别人发的誓,天地或许懒得理会,但若是向朕发的誓嘛……”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虞临渊细微的表情变化,才慢悠悠地接下去。
“一旦你心不诚,就可能会发生一些……嗯,不太好的事情哦。”
她越这么警告暗示,虞临渊越觉得她只是在故弄玄虚。
他纵横江湖,什么奇门异术没见过?
这种虚无缥缈的誓言约束,他向来嗤之以鼻。
女帝这吓唬人的话,唬弄三岁孩童还差不多。
但他面上却依旧受听,甚至配合地微微躬身:“臣既已立誓,自当谨遵。”
他什么想法席初初心知肚明,也不说破,像是看到了落入陷阱还兀自不知的猎物,眼神天真又残忍。
“很好!”她一拍手,仿佛十分开心:“既然虞臣仆已是朕的人了,那么,朕现在就交待你第一件重要的任务!”
虞临渊心下警惕,面上恭敬:“陛下请吩咐。”
只见席初初慢条斯理地从她那宽大的龙袍袖袋里摸索着,然后,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瓷瓶。
瓷瓶质地细腻,瓶身上,以朱砂绘制着繁复诡谲的符文,在殿内烛光下泛着一种冷幽险恶的光泽感。
虞临渊的目光一接触到那瓷瓶,瞳孔骤然收缩。
那瓶子……
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太后亲手交到他手中的毒药“离魂”。
这毒药不久之前莫名遗失了,当时他还懊恼自己太高看后宫这些人的人品,他怀疑过是北境王,或者隔壁的蛮荒战神,唯独没想过,它竟会出现在女帝手中。
电光火石间,一个冰冷的念头窜入虞临渊脑海。
它根本不是遗失,而是被女帝偷走了。
她是怎么办到的?难道她早就洞悉了他与太后的联系?但她也没有神眼通天到将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吧?
一股寒意瞬间从虞临渊的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发现自己可能远远低估了这位年轻的女帝。
她一次又一次打破了他对她的危险程度的认知。
席初初仿佛没有看到他瞬间僵硬的脸色和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离魂”毒药,像晃动着什么有趣的玩具。
她笑吟吟地说道:“将这个宝贝,在三日内,投入到太后日常的饮食当中。剂量嘛……你知道的,让她变成一具听话的傀儡就好,五日内,朕要看结果。”
这毒药本就是太后拿来控制她的,没想到她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打脸!
虞临渊心脏狂跳,这下是完全不必怀疑了,女帝早就掌控了太后私下的小动作了。
此刻翻脸,绝非良策。
他立刻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伸手接过了那瓶沉甸甸的、烫手山芋般的毒药,声音平稳无波:“虞某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答应归答应,至于最后做不做,怎么去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虞临渊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牵线木偶,由对方控制行动,无论是太后也好,女帝也好。
正好借此机会,或许还能挑动这对名义上母女、实际上的政敌更激烈的争斗,他正好渔翁得利,置身事外。
女帝看着他接过毒药,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她轻轻“唔”了一声。
她挥挥手,重新窝回椅子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那朕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若是办好了……必重重有赏,但若有差池,那也是有惩罚的。”
那“罚”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感,就好似她早想好了惩罚的方式。
虞临渊握紧手中的玉瓶,瓶身冰凉刺骨。
他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殿门合上的瞬间,他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讥诮。
而殿内,席初初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端了杯水果茶滋润了下喉咙。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唇角,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危险的光芒,低声喃喃:“果然还是要桀骜不驯的……驯服起来才最有意思呢。”
——
翌日
从冰冷的暴室走出,身后那一扇沉重铁门重重合上,刺目的天光让裴燕洄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两名小太监赶忙搀扶起虚弱惨白的他。
来接他的是司礼监一名寻常的随堂太监。
他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毫无温度的笑意:“裴督主,委屈您了。昨日那个胆大包天假冒您的贼子,已被陛下慧眼识破,当场格杀。陛下说了,让您受委屈了,改日定会好好弥补您。”
“弥补……”裴燕洄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这两个字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骤然落进他早已冰封绝望的心湖里,“噗”地一声,竟真的燃起了一丝虚弱的、却又无法抑制的希望之火。
他猛地抓住那随堂太监的衣袖,指甲因为昨夜的折磨而断裂,渗着血丝。
“陛下……陛下真这么说?她……她真的……”
这一夜在暴室他被刑讯,像以往东厂对待嫌疑人一样,即便表面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口,但其阴损的手段更毒,更让人心生恐惧。
而这一晚上的屈辱与折磨,似乎都有了宣泄的出口。
原来……原来陛下还是信他的!她只是被奸人蒙蔽,她说要弥补他!
那随堂太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
“千真万确啊,督主。陛下还特意吩咐了,说锦衣卫那头竟敢阻挠东厂办案,她已下旨严词斥责,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督主难道还不相信陛下圣心?”
“信!咱家怎么会不信陛下!”裴燕洄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坚实的绳索,终于将他从昨日那悬空的、无所依凭的茫然、彷徨虚幻中拉了下来,让他有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受。
是了,是了!
之前陛下那般冷淡,甚至认错了人,定然不是因为厌弃他,而是……而是在生气!
是在嫉妒!
气他近来与苏子衿走得太近,气他这些年一直以来的冷落,所以故意利用别的男人来刺激他。
这么多年以来的依赖与用心,怎么可能在朝夕之间就改变呢。
想到这里,裴燕洄有一种劫后余生感,陛下还是在意他的,这种“惩罚”,反而证明了他在陛下心中是不同的。
都督府。
裴燕洄被送回了府上,他会耐心地等待着陛下的“弥补”。
然而,都督府门前一片狼藉和哀嚎声,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
守门的番子鼻青脸肿,看见他回来,如同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哭天抢地:“督主!您可回来了!咱们、咱们家被抄了啊!”
“胡说什么!”裴燕洄心头一跳,厉声呵斥。
“真的,您快进去瞧一瞧啊!”
裴燕洄踏入,入目所及,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昔日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都督府,此刻……空空如也。
大厅里,原本摆满紫檀木家具、玉器摆件、名家字画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地上家具留下的淡淡印痕和墙壁上曾经悬挂画轴的钉子。
地毯被粗暴地卷走了,露出冰冷的地砖。
偏厅、书房、卧房……无一例外。
曾经价值连城的东海珊瑚树、半人高的红玉玛瑙屏风、陛下亲赐的琉璃宫灯……全都不见了踪影。
真正意义上的家徒四壁,洗劫一空。
一阵天旋地转,裴燕洄扶住光秃秃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神色恍惚,目光空洞地扫过这片废墟。
原来……不知不觉,这些年,陛下竟赏赐了他这么多东西。
多到充斥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多到他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觉得那些奢华本就该属于他。
这府邸里,每一件拿出去都价值千金的物件,竟然……全都是她送的。
想起昨日她所言,她所赏赐的每一样,都是她的心头好,她宫殿布铺清雅素净,并非她喜好如此,而是将这些东西全都割舍出来,赏赐于他。
……以往,他为什么从来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呢?
“去……去库房,再支取些金银,采买些日常用具,暂且……暂且布置一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虚弱。
管事的太监哭丧着脸,噗通跪下:“督主!库、库房的也……也被搬空了!而且……就算咱们还有钱,可、可也买不起以往那些……”他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绝望。
那些东西,很多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御赐之物,拿什么去买?
裴燕洄愣愣地看着他,又缓缓环视这空旷得可以听见回声的府邸。
不必追求以往那种奢华……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悲。
难道……那些东西,那些象征着无上恩宠和地位的生活,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了吗?
陛下所谓的“弥补”,难道就只是一句空话?
而昨夜那场“委屈”,换来的就是这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
他看着手下们一张张惶恐、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的脸,看着这被彻底“清算”过的、冰冷空洞的都督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皇恩如潮,能顷刻间将你推上云端,也能瞬间退去,让你摔得粉身碎骨,连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轻易抹去。
那股刚刚升起的、带着点甜蜜的“被在意”的感觉,瞬间被这赤裸裸的、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站在空旷、冰冷、回荡着手下人压抑啜泣的大厅中央,佝偻的背脊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重新挺直了起来。
眼底的恍惚和脆弱被强行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燃烧着野心的坚冰。
是了。
他怎么能忘了?
二皇女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母族势力和手握兵权的外公,她天然就有与女帝分庭抗礼的底气和资本。
太后,那是陛下的嫡母,名分上的长辈,身后站着屹立朝堂百年的林家,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陛下即便厌恶,明面上也得维持基本的孝道和体面,动手清除绝非易事。
甚至是曾经的顾沉璧,背后也有江南士林的影子。
可他裴燕洄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他的一切,他如今看似显赫的地位、让人闻风丧胆的权势、这间曾经堆满珍宝的都督府……哪一样不是建立在女帝那虚无缥缈、说收就收的“宠爱”之上?
东厂?
呵,东厂确实是他一手建立,爪牙遍布京城,能止小儿夜啼。
可这庞然大物,它的根须不是扎在土地里,而是缠绕在女帝的权柄之上。
女帝轻轻一挥手,就能将它连根拔起,就像昨日轻易将他投入暴室,今日又轻易将他放出来一样。
没有女帝的宠信,东厂什么都不是。
他裴燕洄,更是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
别人可以凭借家世、血缘、势力与女帝谈条件、甚至对抗。
但他不行。
至少眼下不行。
他的唯一筹码,只有女帝的“心”。
他必须,也只能,重新将那颗偏移的心笼络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这不是为了继续当一个呼来喝去的奴才,哪怕是最得宠的奴才!
他要的,是真正握在手里的权力,是即便女帝翻脸,也无法轻易剥夺的根基!
是能让那些世家皇族,乃至陛下本人,都必须正视、必须忌惮的东西!
这次“失宠”又“复宠”的经历,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彻底剖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恐惧。
他不想再体验这种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了。
他要权力。
真实的、牢固的、属于他裴燕洄自己的权力!
而这一切的起点,依然是——女帝的宠爱。
裴燕洄眼神变得幽深而锐利,像黑暗中准备捕猎的毒蛇。
“都哭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虎狼之心的冷硬:“东西没了,再挣回来便是!脸面丢了,咱家自己会捡起来!”
第35章 凤君(一)
天和日丽,终选。
大胤朝的第一位女帝端坐于太极殿白玉阶之上,十二旒珠冕后,目光俯视着殿中垂首而立的秀君们。
龙椅之侧,略靠后的位置,增设一席。
当朝太后身着绛紫百鸟朝凤宫装,仪态万方地端坐其中,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流淌过殿下每一位少年的身影。
她的存在,让本就庄严肃穆的大殿更添了一份无形的威压。
这是女帝登基以来第一次选秀。
礼部与内廷司忙了整整半年,筛遍各州府呈上的千名良家子画像与名册,历经层层审验,最终送到她眼前的,不过三百名。
而三百名又经过一番筛选、考验,如今这殿中也就只剩下这三十二人。
阶下,三十余名经过层层筛选的秀君垂首而立,身着统一的月白锦袍,如同等待被检阅的玉树琼林。
他们能站于此地,足以证明皆为人中翘楚,但此刻,决定他们命运的却是高座之上的席初初。
席初初心想,她以前看电视剧也曾设想过那些男皇帝,他们选秀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是满足与自得,还是对于皇权在手的掌控感的愉悦?
目前为止,她虽然不是一个占有欲极强之人,但看到全然按照她的喜好被挑选出来的后宫,因为她而紧张、期盼,她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能决定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地方的荣辱。
她也会不由得产生一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得意。
啧啧啧,果然“权利熏心”这个词不是开玩笑的,她这一辈子思想一转变,便也开始享受着去学习与体验掌权的过程。
礼部尚书手持最终名册,立于御阶之下,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依次唱出名讳、籍贯、家世。
每念一个,那被念到的少年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然后依旨抬头,短暂迎接来自御座之上的审视。
今天的场合比较严肃,不能露出色眯眯,或者不耐烦,她决定先拗一个高冷女帝的形象。
她的指尖偶尔在龙椅扶手的螭龙雕刻上轻轻一点,侍立一旁的内侍监福禄便心领神会。
太后的目光则更为细致,从少年的眉眼、骨相,到仪态、气度,仿佛能穿透皮囊,窥见内里的品性与野心。
她看得极为认真,偶尔与身旁的心腹老嬷嬷交换一个眼神。
流程过半,几位家世最为显赫的秀君已一一过目。
陇西谢氏的谢清湛。
江南苏氏的苏珑玥。
还有几位国公、尚书的子侄,皆是人中龙凤。
唱名继续。
“云州季缊翮,年十八,父,云州通判季远之。”
季缊翮出列,行礼,抬头。
他的目光平和清澈,在面对御座和太后座时,保持了恰到好处的尊敬与从容,那份镇定在周遭无形的压力下显得格外突出。
季远之啊……这人她倒是见过,是个人精,也是个圆滑之人,太上皇能让他将儿子送进宫里来,想必也费了一番功夫吧。
于是她亲近地询问:“缊翮,朕观你履历,除医理外,亦通经史?”
“回陛下,草民愚钝,不敢言通,只是父亲严苛,自幼督促,略读过些圣贤书,知些微道理。”季缊翮的回答依旧谦逊而得体。
他跟他父亲的性子倒是不一样,有种搁哪都能顽强、宠辱不惊地生存下去,但人能一路“杀”到最后决赛,肯定不简单就是了。
太后此时却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度:“哦?读史可知兴替,明得失。你既读史,于‘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一句,有何见解?”
问题陡然变得犀利,直指为君之道,更是对心性的考验。
殿中气氛瞬间更加凝滞。
所有人都明白,对于第一个被陛下“关切”的人,自是不同,说不定会是“凤君”人选。
是以太后这是亲自在考较了。
季缊翮略一沉吟,并未慌乱,恭声道:“回太后娘娘,草民以为,此语不仅是明君之要,亦是处世之则。兼听,非是听纷杂之音而无所适从,乃是以睿智甄别,广纳忠言;偏信,则易被蒙蔽,远离实情。故无论是陛下治理天下,还是寻常人立身处世,皆需怀兼听之心,持独立之思。”
话语清晰,不卑不亢,既回答了问题,又未逾越身份,甚至巧妙地将道理引申开,避免了妄议朝政之嫌。
席初初顿时也猫眸一亮。
回答得滴水不漏,是个人才啊,就是以后若长期幽居于后宫,蹉跎年岁着实有些太可惜了……
太后听完,面上依旧是一片慈和的平静,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她眼神微不可见地朝秀君中的虞临渊瞥了一眼,那眼神涌动着晦涩的询问。
——下药了吗?
虞临渊接收到眼神,马上回以一个“肯定”的眼神。
——放心,下了。
席初初也随时关注着场上变动,见虞临渊成功糊弄了太后,眸中则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赞赏。
终选礼毕。
秀君们被引至殿外等候最终结果。
殿内,短暂的寂静后,女帝侧身,声音放缓:“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接过宫女奉上的参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道:“李家儿郎,英武过甚,棱角未磨,置于身边,如刃悬于侧。侧君之位,足矣,既显天家对将门的恩宠,亦不致令其气焰过炽。”
“苏家子,颜色好,性情柔,易拿捏,其家清贵无实权,给个二品昭仪,也算全了体面。”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至于那云州季缊翮……皇帝作何想?”
席初初迎上母亲的目光:“其人心性澄澈,见识不凡,从容有度,儿臣觉得是可用之才,亦是可造之才。
太后微微一笑,带着深意:“医术仁心,是好事。懂得兼听独立,更是难得。家世虽不显,反倒少了些盘根错节的牵扯。皇帝若决意立他为贵君,亦无不可。正好让前朝后宫都看看,陛下的恩宠,出于贤德才品,而非全然依仗门第。”
瞧给她高兴的,她肯定以为自己不知道,季家其实早就投靠了她,她当自己是个傻的,将她的人摆在贵君位置上,却不知道她是故意的。
“儿臣明白。”席初初也笑了。
其实凤君会落在谁人头上,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了,必然会在北境王、西荒战神与南疆质子三人中选择,包括太后亦然。
“那就宣旨吧。”太后最终道。
席初初对礼部尚书微一颔首。
礼部尚书得令,上前数步,于御阶前展开那卷明黄的绢帛,朗声宣唱,声音清晰地传至殿外——
第36章 凤君(二)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咨尔李氏清湛,门承勋阀,器识英毅,特册封为侧君,赐居凌云阁,赏金帛百匹,玉璧一双!”
“咨尔苏氏珑玥,性敏柔嘉,仪范端淑,特册封为昭仪,赐居听雪轩,赏锦缎八十匹,珍珠十斛!”
“咨尔季缊翮,性资敏慧,风度端凝,答问有据,深慰朕心,特册封为贵君,赐居长乐宫主殿,赏东海明珠一斛,紫金如意一柄,另赐《太平广记》一套!”
旨意一出,殿外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贵君!位同副后!
竟落在一个四品通判之子身上!
李清湛垂下的眼眸中锐光一闪,旋即归于平静,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苏珑玥倒不见嫉妒,他心性小,似乎对这个结果已感到惶恐与满足。
圣旨继续宣读,其余秀君亦各有封赏,多为才人、良人等位份,暂居掖庭。
旨意宣毕,殿内钟磬之声悠扬响起。
以季缊翮、李清湛、苏珑玥为首,新晋的君侍们齐齐跪拜谢恩。
“臣等叩谢陛下、太后娘娘隆恩!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回荡在巍峨的宫殿之中。
季缊翮叩首于地,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心中波澜起伏。
他……竟真得了女帝的青睐了。
是好是坏……他并不清楚,但这九重宫阙的漫长岁月,此刻,才真正对他拉开了序幕。
可他并不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已踏入一个比任何医书古籍都更为复杂幽深的棋局当中。
册封的旨意余音犹在,香炉青烟袅袅,勾勒出众人或欣喜、或暗妒、或平静的众生相。
新晋的贵君季缊翮正欲领旨谢恩,侧君李清湛的目光低垂掩去锐利,昭仪苏珑玥因受封的喜悦而脸颊微红。
所有人都等待着礼成,等待着女帝或许会宣布更重要的旨意——
例如,那久悬未落的凤君之位。
就在宣旨之前,那并不在这一群大胤秀君之列的三位,早已等候多时了。
女帝挑眉笑望而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头,掠过御阶下走来的三位男子。
他们无疑是今日最重量级的存在,他们的身后,代表着大胤王朝版图上最强大、最不稳定的三股力量。
赫连铮身着雪白的狼裘王服,领口袖缘以玄色缂丝镶滚,绣着北境部落独有的雄鹰图腾。
拓跋烈他未着甲胄,而是一身暗绣金线的玄色锦袍,样式简约却极度考究,勾勒出精壮的身形。
巫珩穿着南疆特有的靛蓝色染布长袍,衣摆绣着繁复而神秘的银线虫鸟花纹,颈间挂着沉甸甸的银饰。
这三人,身着各自领域内最高规格的服饰,如同三件被精心展示的、代表权力与地域的珍宝,静候着女帝的抉择。
而就在这片看似尘埃落定的皇家盛景中,殿外一阵急促到近乎失仪的脚步声猛然打破了庄严的宁静。
守卫殿门的金吾卫似乎试图阻拦,却被来人一把推开。
“陛下——”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大理寺少卿沈砚冰疾步闯入殿中。
他素以冷静端方着称,此刻却官帽微斜,额角沁着细汗,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急之色。
他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直接望向御座,声音因急促而略显嘶哑:“陛下!恕臣万死!萧……萧公子被带走了!”
席初初原本运筹帷幄的神情一滞,身体微微前倾:“被谁带走?说清楚!”
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砚冰平复着喘气,他的目光如早有目标似的,越过了女帝的肩头,望向了她身后那雍容华贵的所在——太后娘娘。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席初初顺着他的目光,猛地转过头,看向了太后,眼中充满了怔忡和骤然升起的风暴:“母后?!”
太后依旧端坐着,面沉如水。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迎上皇帝锐利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帝念旧情,对萧氏余孽久久不忍处置,以至养虎为患。陛下可以不顾皇家体面,哀家却不能不顾这江山社稷的体统。”
“母后。”席初初蹙眉:“萧瑾劫狱乃被奸人蒙骗,再者,此事朕已命人重查,必有冤情……”
“晚了。”太后冷冷地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金砖上。
“萧家被抄当日,他就已是畏罪潜逃的钦犯!后来更是胆大包天,劫掠刑部,重伤守卫,无法无天,这些,皇帝难道想一笔抹掉吗?”
太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惊骇的秀君和官员,声音愈发冷厉。
“更何况,林丞相已查明,他暗中勾结边境将领,意图用十万大军的兵符造反救父!陛下,边境十万大军啊!这难道是能容你儿女情长、玩笑姑息的事吗?!”
席初初霍然起身,十二旒珠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母后,林丞相的证据从何而来?朕为何不知?”
“正因为陛下心已偏私,才不可知!”太后寸步不让,凤目含威。
席初初没想到太后竟如此愚蠢,目标未达成就急着鱼死网破,但正是这一份愚蠢叫她一时失了谋算,她胸膛剧烈起伏。
“那你打算对他怎么样?”
“他若愿意交出兵符,并认罪,哀家便让他好死,若不然,他不得好死!”
太后是半点不怕与皇帝撕破脸皮了,因为她认为,皇帝很快就会成为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傀儡。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秀君都吓得脸色发白,连李清湛和苏珑玥都惊得忘了呼吸。
季缊翮抬头望着御座上那因为另一个男子而震怒不已的女帝,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下一秒,女帝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举动。
她不再愤怒了,而是静静地看着太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几乎算得上是失控狰狞的冷笑。
“玄甲军!”她厉声喝道,声音穿透殿宇:“随朕来!”
她竟完全不顾太后的存在,不顾满殿的臣子与新晋君侍,一把推开御案,就要直接冲下御阶!
“皇帝!”太后勃然大怒,猛地站起:“你要做什么?!为了一个罪犯,你连凤君大选都不管不顾了吗?!”
席初初的脚步在殿门口顿住。
她猛地回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太后,以及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那眼神中的疯狂与坚定让所有人心脏骤停。
她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不是罪犯!”
“他是朕的即将要迎娶的——”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宣告。
“——凤君!”
全场死寂。
所有人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赫连铮、拓跋烈与巫珩,也死死盯着女帝,如同北境骤然降临的暴风雪,其中充满了被羞辱、被轻视的怒火以及难以置信。
第37章 血染囚衣烙奴印
不等任何人反应,席初初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扫过全场:“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他是朕要迎娶的凤君,谁再敢动他一根头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
“便是与朕为敌!格杀勿论!”
席初初那一句“格杀勿论”的余音尚在殿梁间震颤,她红色的身影已如一团燃烧的烈焰,决绝地冲向殿门。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太极殿的刹那,三股强大的、带着不同地域气息的威压同时爆发,如同无形的壁垒,瞬间封堵了她的去路。
北境王赫连铮一步踏出,狼裘微震,声音沉浑如冰原闷雷。
“大胤女帝!留步!”
他向来冷如坚冰的瞳仁,此时却压抑着被羞辱的怒火。
“我北境三部,携十三城版图与十万铁骑的诚意而来,尊陛下为共主,盼的是两国永好,血脉相融,可陛下今日却当众言明娶一钦犯而置本王于不顾,你视我北境尊严为何物?”
“此举,是与整个北境为敌!”
西荒战神拓跋烈并未移动,但他周身散发出的血腥煞气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具威胁。
他那收敛的凶煞之气此时彻底放开,野性凛冽的暴烈火焰席卷全身。
“陛下,要玩人,也不是这么玩的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坨砸落。
“西荒军锋所指,从无空回。本王今日站在这里,代表的是西荒百万持戈之士的意志,陛下若执意妄为,休怪西荒的铁骑,再不识得大胤的凤凰旗。”
话语中的威胁,赤裸裸毫不掩饰。
南疆质子巫珩依旧微微垂着头,他嘴角讥讽地勾起,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危险,仿佛带毒刺的藤蔓缠绕。
“陛下……南疆百族虽弱,却亦有不可践踏之心。陛下若毁诺,恐寒了万千南疆子民之心,届时,烽烟再起,生灵涂炭,皆因陛下一念之差……请陛下,三思。”
他话语谦卑,内容却重若千钧,将南疆的动荡直接系于女帝此刻的选择之上。
三人姿态不同,却同气连枝般形成了巨大的压力——你若今日为那人踏出此殿,便是同时与我三方为敌,天下顷刻大乱!
太后脸色也遽然大变。
此刻终于再次开口,但语气却不免带着一种近乎风凉的嘲讽,明着听都是在火上浇油。
“皇帝,你都听见了?为一己私情,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引燃三国战火,这便是你想要的?你真要做一个为男人亡国的昏君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所有朝臣和秀君都被吓得瑟瑟发抖,空气紧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被三人喊停在殿门处的席初初,猛地停住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
冠冕的旒珠因她的动作划出一道幽冷流光,凌乱的碎响,原本软糯的神情被一种帝王俯视的、不容忤逆的神态所取代,露出她那一双此刻、却冰冷得骇人的眼睛。
那眼神炽热又冰冷,疯狂又清醒,全然是一种“天下唯吾真理”的态度。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们什么心思,她早一清二楚,她顺着他们的意进行,他们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可一旦她不配合了,他们就会露出真正的凶狠底色。
可她高兴时,可以与他们虚情假意一番,但她若没了这兴致时,也能毫不犹豫地撕碎一切温情脉脉的面纱,践踏一切规则。
她目光划过赫连铮、拓跋烈与巫珩,眼神里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被冒犯了的、唯我独尊的狂傲和不耐烦。
“交代?你们跟朕要交代?”
她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仿佛在嘲弄所有人。
“难道你们忘了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朕什么时候——顾全过那狗屁大局?”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连太后都惊得瞠目结舌。
想来也是这一段时日她装乖、装明君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只要与她讲道理,她就会被辖制在皇位上,像一具傀儡一样按照正规流程行事。
可她是谁啊?
她重生一次回来,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妥协、退步的。
她席初初虽长着一张天生软糯可爱的猫儿脸,但内里却藏着唯我独尊、偏执病娇、不受控制的灵魂。
“朕今日偏就要顾全他!”
她那种全然的、自我中心到病态的理直气壮,让赫连铮、拓跋烈乃至全殿都被怼得一时哑口无言。
“这一次,算朕亏欠你们的,朕以帝王之尊承诺,此事了结,必亲赴北境、西荒、南疆,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但现在——”
她猛地扭头,目光再次投向殿外,那里有她必须要救的人。
“——给朕让开!”
最后三个字,已是咆哮帝威,带着谁挡杀谁的决绝!
话音未落,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等任何回应,悍然冲了过去!
红色的身影与三人擦肩而过,消失在殿门外。
玄甲军沉重的脚步声如雷鸣般紧随其后,迅速远去。
赫连铮周身寒意凛冽,声音如同冰原上刮起的暴风:“大胤女帝,你真当我北境无人,任你如此折辱?今日之事,我赫连铮必不相忘!”
拓跋烈也怒极反笑,声音却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席初初,好、好得很!拓跋部铁骑,他日必向你讨还一个公道!”
巫珩低垂眼帘,怨毒之色在睫底寸寸蔓延,他的声音轻柔却如同毒蛇吐信,带着阴冷的诅咒:“陛下……您今日种下的因,他日必结恶果,南疆的蛊,认主,也记仇,望你……永不后悔今日之选。”
随即,三人不约而同,朝不同方向毅然决然离去。
这一去……只怕不得善了。
而秀君当中的虞临渊也是被惊到了,同时他也看到太后……露出了一抹奸计得逞的得意微笑。
——
席初初率领玄甲军,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冲出宫门,疾驰在帝都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马蹄声如雷,百姓纷纷惊恐避让。
大理寺少卿沈砚冰策马紧跟在女帝身侧,风声猎猎,他急声道:“陛下,臣已派了得力干员暗中跟随,一有消息便会……”
他话音未落,一名身着低级官员服饰的男子从街角猛地窜出,看到女帝的仪仗和身后森然的玄甲军,脸色瞬间煞白。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御驾前,匍匐在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陛……陛下!万岁……”
席初初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让你跟着的吗?”沈砚冰质问道。
席初初居高临下,旒珠后的目光冰冷锐利,直接打断了他的叩拜,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人呢?”
那官员吓得一个哆嗦,头埋得更低,语速极快却清晰:“回、回陛下!刑部侍郎高大人带着刑部的手令前来提人,卑职奉命暗中跟随,见……见他们绕过刑部……”
席初初的眉头骤然锁紧。
官员不敢停顿,继续道:“卑职觉得蹊跷,便继续暗中尾随刑部的车驾……可、可他们绕到了城西的暗巷……卑职……卑职无能!”
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地方守卫极其森严,并非寻常官衙,皆有高手隐匿,卑职不敢打草惊蛇,认出那是……那是‘察事听’的秘密辖所!卑职自知无法闯入,只得立刻回来禀报!”
“察事听”三个字一出,连沈砚冰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那是直属于太后、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专司密缉、刑讯的秘密机构,所在之处极为隐秘,权力极大,且只对太后一人负责。
女帝席初初的脸上瞬间结满了寒霜,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好……好一个‘察事听’!”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猛地调转马头,红色龙纹披风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去城西!”
——
粗糙的麻布头套隔绝了所有光线,只剩下马车颠簸的“吱呀”声和身边人细微的呼吸。
萧瑾的手被反绑在身后,他试图从车辆的转向和路面的变化判断方位,但对方显然是老手,路线迂回难辨。
“你们是谁?谁派你们来的?”萧瑾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发紧,但依旧保持着镇定。
回应他的只有冷漠,以及一声不耐的呵斥:“闭嘴!到了地方你自然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他被粗暴地拖下车,推搡着走过几道门槛,空气中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越来越重。
最终,他被按着跪倒在地。
头套被猛地扯下。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
适应了昏暗后,他看清了所处之地——一间阴森的石室,墙壁上挂着各种狰狞的刑具,火盆里烧着的烙铁发出暗红的光。
而正前方,太师椅上端坐的人,让他瞳孔一窒。
林崇明!
林丞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冷漠:“萧公子,别来无恙?哦,或许该称你为……钦犯萧瑾。”
萧瑾的心猛地一沉。
“上一次,有陛下及时赶到,救你于水火,可惜啊……”林丞相慢条斯理地说,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嘲讽:“这一次,陛下正在宫中遴选凤君,佳丽在前,美男环绕,她只怕也是记不起你这个阶下囚的旧人了?”
萧瑾一怔。
今天……是最终遴选凤君的日子吗?
他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心头仍猛地一酸,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她是在意他,他们青梅竹马的情谊做不得假,可她对他……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这也正是他不愿入宫选秀的主要原因,因为他不想去眼睁睁看着她与他人恩爱,而自己却要强按着心意装作不在乎。
他压下喉间的苦涩,抬起头,眼神冰冷:“我知道你的目的,可我身上没有兵符。你就算杀了我,我也还是这句话。”
林丞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狠厉。
“看来,你是真不受点教训,就不知道厉害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
旁边如狼似虎的施刑者立刻上前。
冰冷的铁钳夹住指甲,猛地掀开,十指连心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烧红的烙铁按上胸膛,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他咬碎了嘴唇才咽下冲到喉边的惨叫。
沉重的铁棍狠狠砸在他的手臂上,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
意识在剧痛中浮浮沉沉。
那个曾经清冷出尘、宛若谪仙的萧瑾,此刻已是血肉模糊,不成人样。
鲜血染红了他素色的囚服,凌乱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想,今天,他大概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吧。
也好……至少他死了,就不会再拖累她了。
林丞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冰冷的手指用力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惨不忍睹的脸。
“还不说?萧瑾,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林丞相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你若再不交出兵符,我有的办法,让你那中毒的父亲,那些在大牢中的亲人们……一个一个,都下去陪你!让你萧家,彻底绝后!”
萧瑾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起来,他用尽力气狠狠地瞪向林丞相,声音破碎却带着恨意:“兵符系军队调动大胤安危,林崇明,你难道是想造反吗?!”
林丞相冷笑一声:“这就与你无关了。你只需知道,交出兵符,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
他松开手,拿起一旁在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那烙铁的顶端,赫然是一个“奴”字!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林丞相的眼神变得无比残忍:“那我就让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带着这个印记!就算死了,也是一个低贱的丑奴!”
通红的“奴”字烙铁带着恐怖的热浪,猛地朝萧瑾的脸压下来!
萧瑾向来爱惜容貌,并非因为自恋,单纯只因为他知道席初初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小时候她曾说过,假如他长大后,这张脸没有长歪,她能跟他做一辈子好朋友。
他眼底终于流露出几分紧张与恐惧,却躲避不开来这一场强硬的迫害。
“啊——!!”
林丞相似乎被这惨叫声取悦了,他扔开烙铁,对旁边的人下令:“拿钳子来!给我一颗一颗拔光他的牙!拔一颗,问一句!我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沾血的铁钳再次探向萧瑾的嘴……
第38章 女帝她杀了过来!
就在此时——
“砰!”刑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林丞相的心腹冲了进来,他脸色惨白如纸,结结巴巴地喊道:“相、相爷!不好了!快、快走!!”
林丞相正沉浸在逼供的暴戾中,被骤然打断,极为不悦地怒斥:“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心腹吓得几乎瘫软在地,手指着外面,语无伦次:“是、是女帝!女帝!她带着玄甲军杀过来了,已经、已经到巷口了,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
“什么?!”
林丞相脸上的残忍和得意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不可能啊,绝不可能,她此刻明明应该在皇宫选秀,再说有太后在,她怎么会……”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脸上带着恐怖烙痕的萧瑾,眼中闪过极度不甘和惊慌。
“将人快速处理掉!”林丞相的声音因为紧张尖利起来:“要么将痕迹处理干净,要么将人处理干净,绝对、绝对不能让她找到!快去!!”
“是!”心腹慌忙应声,看向萧瑾的眼神瞬间充满了狠辣之色。
——
城西,“察事听”秘密辖所。
女帝的铁骑与玄甲军如同一片乌云骤然压境,一路而来的萧杀寒意叫人闻风丧胆。
几名穿着普通百姓服饰、实则负责外围警戒的“察事听”暗探,试图上前阻拦盘问,刚靠近便被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士毫不留情地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陛下在此!谁敢阻拦?”沈砚冰厉声喝道。
席初初看都未看那些挣扎的暗探一眼,她翻身下马,径直闯入那看似普通的宅院之中。
院内的高手闻讯而来,却见女帝面覆寒霜,眼神戾气滔天,身后是黑压压的玄甲重兵,皆被这股帝王一怒的骇人气势所慑,竟一时不敢真正动手,只能节节退避。
“搜!给朕一寸一寸地搜!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席初初的声音冰冷刺骨。
玄甲军立刻分散开来,粗暴地撞开每一扇门,翻查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很快,几名负责此处日常管理的“干事”被揪了出来,押到女帝面前。
“说!这里是否有什么密道或密室,刚才被刑部侍郎带来的人在哪?”席初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们惨白的脸。
那几个干事浑身发抖,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陛、陛下……小的不知……这里可没有什么密道……”
“不知?”席初初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侧首。
身旁一名玄甲军士手起刀落!
“噗——”血光迸溅!
方才回话的那名干事瞬间身首分离,尸体沉重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剩余的干事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全都瘫跪在地,磕头如捣蒜:“我说!我说!在……在后院书房的书架后面有机关!通向地下刑室!人……人刚才还在那里的!”
席初初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脚下如踩火,直扑后院书房。
撞开房门,挪开书架,露出后面阴森向下的阶梯。
快到刑讯室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味便扑面而来。
席初初冲下阶梯,当她看清刑室内景象的刹那,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僵在原地。
冰冷的石室,墙壁上挂满各式骇人刑具。
中央的火盆里,烙铁烧得通红。
地上,散落着几片带血的、碎裂的指甲,一旁还有丢弃的铁钳和打断的铁棍,墙壁上甚至溅着点点血迹……
唯独,不见人影。
席初初的目光死死盯着一处地面,那里似乎有一小片未被清理干净的血泊。
旁边还有一个被扔在地上的“奴”字烙铁印子,仔细瞧,那上面似乎带着烧焦的皮肉组织。
“啊——!”席初初一脚踢飞出去火盆,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她那双圆润的猫儿眼瞬间充血变红,里面翻滚着前所未有的暴戾和毁灭欲,原本软糯可爱的脸颊肌肉绷紧,牙关死死咬住。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射向那几个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察事听”干事,那眼神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他……的……指甲……”她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声音嘶哑得可怕。
跟在后面冲下来的沈砚冰看到这一幕,心头巨震,尤其是看到那个“奴”字烙痕和带血的指甲时,他更是骇得脸色发白。
他急忙上前,几乎是冒着被女帝怒火波及的风险,急声道:“陛下!冷静!此刻找到萧公子下落要紧!他们定然刚将人转移不久,必走不远!陛下万不可在此刻怒极误事啊!”
他真怕女帝盛怒之下,会将这“察事听”上下屠个干净,那才真是断了所有线索。
席初初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中翻涌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沈砚冰的话像一丝冰线,勉强拉回她一丝理智。
对,找人!不能再盲目搜下去了,小哭包等不了,他可能已经……
她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带血甲片,猛地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深处,意念嘶喊:“奶龙,兑换‘跟踪定位’。”
光幕上显示:
【技能名称:跟踪定位(一次性)】
【功能说明:凭目标贴身物品,可追踪方圆五公里内行踪】
【所需积分:50】
【叮——扣除50积分,根据‘染血指甲’,目标定位成功:正在快速移动中,方位东南,距此三里外,清水巷方向。】
系统冰冷机械的提示与指引此刻如同天籁。
席初初猛地睁开眼,将心中的嗜血与毁灭欲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精准的狙杀。
“东南,清水巷!追!”
她身影率先冲出刑室,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带着玄甲军如同黑色的旋风,朝着系统指示的方向狂飙而去。
席初初在玄甲军的护卫下,沿着系统定位最后指示的清水巷方向疾追。
然而巷弄错综复杂,定位虽指明方向,但对方一直在快速移动,是以无法精确到具体位置。
等他们追出巷口,眼前赫然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以及横跨其上的那座石桥。
定位光标在此处变得有些飘忽。
萧瑾的意识在无尽的疼痛和黑暗中浮沉,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将他的灵魂震碎。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粗暴地拖行,能听到押送他之人越来越慌乱的喘息和低骂。
“……该死!怎么追得这么快?!”
“闭嘴!快走!过了桥就好办了,天大地大,出了这一座皇城就不怕了。”
“……女帝她是怎么一路准确追踪,找到这里的?!”
这些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但其中一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他混沌的脑海——“女帝”。
是……是她来了吗?
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从心底滋生,他拼命对抗着席卷而来的黑暗,咬紧牙关,试图从那一塌糊涂的剧痛中抓取一丝清醒。
不能晕过去……如果、如果是她来了……他就不能这么死了。
不远处,追兵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清晰可闻。
押送他的几人心胆俱裂。
为首之人眼神一狠,急速低吼:“换装!快!假如无法蒙混过关,那就拼命灭口!”
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恶犬,迅速扒掉自己身上的外衫,露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
同时,一人粗暴地扯掉萧瑾那身血迹斑斑的囚服,胡乱给他套上一件宽大肮脏的旧衣,又抓了一把河边的湿泥,混着他脸上的血污,用力抹开,掩盖住那狰狞的新烙伤和原本的容貌。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做完这一切,他们立刻分散,有人负责运送,有人则混入桥头零星的人群中。
或低头疾走,或假装看风景,眼神却死死盯着桥面。
席初初一马当先,来到了桥边。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桥上的每一个人!
系统定位清晰地显示,萧瑾就在这里!
可放眼望去,桥上行人不算多,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瞎眼老翁,两个庄稼汉正慢吞吞地拉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板车,板车上似乎躺着个人,被破草席盖得严实。
一顶两人抬着的普通青布小轿,轿帘低垂,旁边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
还有一辆略显匆忙的运货马车。
而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合理,毫无破绽。
萧瑾明明在这里,又仿佛凭空消失了。
席初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股暴戾的焦躁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定位绝不会错!
人一定就在这其中!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逐一刺向那三个最可疑的目标:板车、小轿、马车。
这都是能藏人的,可究竟会是哪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给朕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她的声音带着强势的威严,既然不确定,那就一个也别想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
玄甲军迅速散开,控制桥面两端,将所有行人车辆尽数拦下。
由于玄甲军突如其来的截获围堵,让他们都受到了惊吓,一时都停滞不动。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是啊,为什么不让咱们走了?”
被拦截下来的人一阵喧哗不安,骚动起来,都是一些小老百姓,看到这种阵仗早就吓得口齿不清了,纷纷低头。
一顶两人抬着的普通青布小轿停了下来,小厮赶忙朝桥内汇报,里面出来一个小姐打扮的年轻姑娘。
运货的马车被拦住,车夫一脸惶恐不安,连连作揖。
瞎眼老翁可怜地立在那里,茫然无措。
庄稼汉们被迫停下破板车,只见车上堆着干草,盖着破席,似乎躺着一个什么人。
她的目光如同梳篦,细细过滤。
那轿子太小,根本藏不住多余的人,且轿中坐着的乃一名女子。
那马车货物堆叠,车夫眼神闪烁,倒是可疑,玄甲军自会查明。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那辆板车上,板车的大小,正好能躺下一个人。
席初初一步步走向那板车。
沈砚冰紧随其后,手按剑柄,全身戒备。
“你们这车上,拉的是什么?”
那两个老实的庄稼汉身体似乎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
其中一个人哑着嗓子道:“回……回贵人……是、是些干柴……和咱们病重的兄弟……正要拉着去郎中……”
他说话时,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害怕发抖。
“哦,病了?”席初初的目光扫过板车,那破草席下,隐约透出人形轮廓。
“那掀开来瞧一瞧。”
“不!不能掀!”他们猛地抬头,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贵人!我兄弟他得的是瘟病,见不得风,怕过了病气给贵人啊!”
“不信,你看这个。”
另一个一直不吭声的人,突然从草席下掏出一只手,那只手又黑又瘦,骨关节粗大,上面带长着一些红点点。
这只手……不是萧瑾的。
她视线又转向运货的马拉车,那头已经搜查完毕,玄甲军统领朝她摇头,并无可疑之处。
当席初初正准备移步时,忽地,她猛然回头。
“给朕拿下,掀开车席!”席初初厉声喝道,同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不会武功,需避开可能的反扑。
玄甲军立刻扑上!
那庄稼汉本以为已经蒙混过关了,没想到女帝竟是虚晃一枪。
眼见伪装被彻底识破,眼中凶光毕露,他竟不退反进,猛地一把彻底掀翻板车。
干草四散飞扬,破席掀开,一道身影猛地蹿出,露出下面蜷缩着的、被换了破烂衣衫、满脸血污泥污人影——
不是萧瑾又是谁!
“萧瑾!”席初初看到他这般模样,心如刀绞。
那人狞笑一声,竟一把抓起软绵绵的萧瑾,将其作为人盾,猛地推向冲来的玄甲军士兵,同时自己身形暴退,一脚踏在桥栏上,就要纵身跳河!
“护住他!”席初初紧声道。
沈砚冰奋力上前,险险接住被抛过来的萧瑾,巨大的冲力让他踉跄一步,而暗处早就窥探着发生一切的其他同伙,已将涂毒暗器瞄准了萧瑾。
而席初初眼见那人要逃,上前几步,立即下令:“抓住他!”
所有人都忽略了旁边的那一个盲眼无害的“老翁”,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到了女帝身后,一掌拍出,就将她推出了桥栏杆!
席初初瞳仁一窒,身体不受控制地飞跃而出,而下方正是湍急凶猛的河流,她还不会游泳。
这时奶龙飙出,绕着一脸惨绿色的席初初,发出爆破的尖鸣:“宿主要挂了——”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有生命危险,触发紧急被动护主程序!】
【叮!自动扣除100积分,兑换稀有技能:二流高手(一次性),宿主可于短时间内获得踏水凌空、身轻如燕之极速,兼具十年内力护体,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物理危险,请宿主即刻运用!】
根本来不及思考,一股灼热而磅礴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涌入席初初的四肢百骸。
第39章 双劫
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席初初足尖在湍急的水面上猛地一蹬,借助那微弱却精准无比的力道,体内澎湃的内力自然流转,身形竟如一只轻盈的雨燕,违背常理地逆冲而上!
哗啦——
水花四溅中,那道红色的身影竟从断桥之下翩然跃起,稳稳地、甚至带着几分飘逸地重新落回了桥栏边缘!
席初初那软糯可爱的脸上,惊魂未定之余,更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诧和新奇——
这就是拥有力量的感觉吗?
整个桥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玄甲军,包括反叛者,桥上的行人全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这女帝……竟会武功?!
而且看这身手,还绝非等闲!
这怎么可能?!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无一人知晓女帝身负如此绝学,她原来一直都是在扮猪吃老虎,深藏不露啊!
那个刚刚将女帝偷袭推落水的“老翁”,更是傻在了原地,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化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算计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这位看起来娇弱尊贵的女帝,竟是个高手!
席初初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仿佛使不完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她抬起眼,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罪魁祸首的“老翁”,猫儿眼里不再是余悸,而是燃起了冰冷的怒火和一丝……跃跃欲试?
“狗贼!敢害你祖奶奶!”
她娇叱一声,甚至没用什么精妙招式,只是凭着本能和一股怒气,以及那身突然获得的巨力,身形一动,快如鬼魅般掠至那刺客面前,抬脚就踹!
那刺客还沉浸在“女帝竟是高手”的震撼中,一时不防,更何况女帝这一脚看似简单,却蕴含磅礴内力!
“嘭!”一声闷响!
“噗——”那“老翁”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肋骨瞬间不知断了几根,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踹得倒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进桥下冰冷的河水里,溅起老大一朵浪花。
这一幕再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席初初也惊呆了。
然而,就在席初初也因这新得的力量而微微分神之际——
“咻咻……”
数道细微的破空声从桥下疾射而出。
数枚淬了幽蓝寒光的毒针,趁着混乱,直射向地上昏迷不醒的萧瑾。
暗处的伏击者眼见女帝竟强悍如斯,自知任务难成,竟打算抢先灭口。
席初初如今也算是耳聪目明,瞬间捕捉到了那致命的破空声。
“不好!”
可她空有一身内力武功,却毫无实战经验,根本不懂如何运用内力远距离拦截暗器,甚至来不及思考如何格挡。
眼看毒针就要没入萧瑾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倏然闪现,毫不犹豫地扑倒在萧瑾身前。
“噗!”
是沈砚冰,两枚毒针尽数射入他的手臂。
席初初猛地转过头,正好看到沈砚冰闷哼一声倒地,以及桥下那几个一闪而逝的黑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杀意瞬间席卷了席初初的理智。
若非有沈砚冰,本就一身重伤的萧瑾,再受此遭暗器……
盛怒之下,她甚至忘了自己不会招式,只是凭借着“身随心动”的本能和那身汹涌的内力,身影如同炮弹般猛地冲向暗器射来的方向。
她不会剑法,也不会掌法,她只记得有一句俗话叫乱拳打死师傅,便直接握紧拳头,磅礴的内力轰然爆发,将一名躲闪不及的暗杀者,连人带武器打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她甚至不会轻功步法,只是凭着内力横冲直撞,速度却快得惊人,力量大得可怕,如同人形凶兽。
那些埋伏的刺客何曾见过如此蛮横又不讲理的打法,明明毫无章法,破绽百出,可那速度力量却完全碾压他们。
往往他们刚看到破绽,对方的拳头就已经到了面前。
“砰!”
“咔嚓!”
“啊——”
席初初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骨骼碎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使不完的汹涌内力和新奇感,让她越打越是顺手,越打越是勇猛,心头的怒火和杀意也宣泄得越发畅快。
转眼之间,桥下伏击的几名林家门客,竟被她这毫无章法却霸道无匹的乱打全部放倒,非死即残。
他们都是习武的,可都是些普通拳脚功夫傍身,哪像席初初这种十年内力集于一日,直接将他们打得毫无反手之力。
席初初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她看着自己的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原来一个人,拥有权势力量,与拥有个人力量,是全然不同的感受啊。
周围是一片狼藉和呻吟声。
玄甲军已将全部人尽数抓拿,并将中了暗器的大理寺少卿与萧瑾背了过来,当他慌忙冲过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再次集体石化。
席初初却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沈砚冰身边,撩开衣袖,看到他发黑的手臂和苍白的脸色,心头一紧。
果然有毒。
“立即回宫,传太医救人!”她眉头紧蹙。
她不明白,当时虽情况危急,但一般人根本不会舍命去救另一个人的,尤其这个人对他而言是无亲无故的陌生人,他哪怕忠君,也不至于爱屋及乌到这种地步吧?
——
太医院院判孙思淼带着一众医术最为精湛的御医,几乎是连滚爬带地被玄甲军“请”到了未央宫偏殿。
一路上心肝乱颤,不知是何等紧要人物,竟让陛下动用如此阵仗,还将他们全部召来。
直到踏入殿内,闻到那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药味。
看到龙榻之上并排躺着的两人时,所有御医都是倒吸一口冷气,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而女帝则站在床畔,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榻上两人,那无形的压力却让所有御医如同置身冰窟。
“太医院院判孙思淼(一众太医自报)叩见陛下。”
“别耽误时间了,立即救人!”
他们见陛下如此情切,当即便知悉这两人定是陛下看重之人,于是赶忙着手。
然而,榻上躺着的两人,情况一个比一个骇人。
左边榻上的那个人。
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破烂的湿衣被剪开,露出的身体上伤痕交错,鞭痕、淤青遍布,最可怕的是十指指尖,指甲已被尽数拔去,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坑洞。
两条腿明显骨折,被暂时固定。
而最刺目、最让御医们倒吸凉气的,是他左脸上那枚新鲜烙烫出的、皮肉焦黑翻卷、深刻见骨的“奴”字烙印!
那印记如此狰狞丑陋,几乎摧毁了他原本的容貌,预示着即便外伤愈合,这也将是他终生无法摆脱的耻辱印记。
他气息微弱,昏迷中仍因剧痛而微微抽搐。
而右边榻上的那个,他们一眼便认出乃大理寺少卿。
他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衣袍都比萧瑾整齐许多。
但他面色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唇发紫。
手臂处的衣衫被撕开,露出一个细小的针孔伤口,而此刻,数条妖异的黑线正从那伤口处如同活物般向上蔓延,已经越过了手肘,直逼肩头心脉。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且紊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还愣着做什么?”女帝不耐烦地催促。
“赶紧救人,若是救不活……”后面的话她还没来得及说,可御医们早就已经自行补齐内容。
这些帝王最爱说的一句台词就是“若救不活,你们全都给他(她)陪葬!”。
但席初初却难得贤明一次,说:“朕也不会降罪于你们,但若能救活,朕必定对你们重重嘉奖!”
御医们表情一时转变不及,呆滞当场。
“谢、谢陛下,我等必然尽十二分之力。”
孙院判强自镇定,分工安排。
他亲自带人负责伤势恐怖骇人的萧瑾,另一拨资深御医负责情况诡异的沈砚冰。
清理伤口、止血、上药、正骨……
处理萧瑾外伤的御医们手抖得厉害,尤其是处理那脸上的烙伤时,几乎无人敢直视。
这伤势太重了,即便能保住性命,那脸上的疤痕……也注定无法消除了。
抹去脸上的血污,孙院判总算认出这个惨不忍睹的少年,正是萧太傅之子萧瑾。
“陛下……”孙院判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战战兢兢地回禀:“萧公子外伤虽重,但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这烙伤……臣等必定竭尽全力,但……但恐亦难恢复如初……”
早死晚死,也是一死,有些话得提早说出来,让陛下有一个心理准备。
席初初的目光盯着萧瑾脸上那个“奴”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朕……知道了。最重要的是保住他的命,给朕用最好的药,减轻他的痛苦。”
就在这时,另一边负责沈砚冰的御医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院判!不好了,您快来看!”
孙院判心头猛跳,连忙过去。
只见沈砚冰脸上的青灰之气更重,那黑线蔓延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他的脉搏变得极其古怪,时而狂躁,时而几近于无。
孙院判亲自诊脉,又仔细查看了伤口和症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如雨般淌下。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女帝面前。
“陛下恕罪沈大人所中之毒,老臣……老臣前所未见!其性酷烈诡谲,似有生命般直攻心脉,更能吞噬内力生机……臣等……臣等实在无力回天啊!若无对症解药,只怕……只怕沈大人熬不过一个时辰了!”
无力回天!
熬不过一个时辰!
这毒竟这么厉害?
她看看左边榻上伤痕累累、容颜尽毁的竹马,又看看右边榻上面色青黑、生机急速流逝的臣子。
对方是为了救萧瑾才遭此劫难的,她于情于义于责都该救他的。
“去找巫珩,让他过来一趟……”
福禄领命,立刻派人飞奔而去。
然而,不过片刻,派去的人前来回禀。
“陛下,南疆质子已离宫,所居的使馆也已然人去楼空,据宫门守卫报,就在一个时辰前,质子殿下已持通关文牒,已然离京了!”
走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朕知道了。”
见萧瑾的伤已经上药包扎好了,剩下沈砚冰的毒太医们也束手无策,留下也是无济于事,于是她挥退殿内所有人,只留心腹在殿外守候。
席初初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
“系统,有没有解毒的道具兑换?”
【叮——检测到宿主需求,可兑换‘万毒清蕴丹’需300积分,宿主当前积分余额:80积分。积分不足,无法兑换。】
“那可以赊账吗?”席初初考虑了一下,直接提出另一个要求。
这时奶龙出来了,它代替了机械系统,跟席初初悄悄说:【……宿主,系统规则内确有‘紧急赊账’条款,但一旦启用,将强制绑定并必须完成一系列‘帝王必修任务’。这些任务极其严苛,旨在修正统治行为,失败惩罚严重,直到还清所欠积分,宿主确定要启用此功能?】
席初初的意念倒没有丝毫动摇。
救沈砚冰,并非出于多么深厚的情感或感激。
她只是冷静地权衡利弊。
其一,沈砚冰是为救萧瑾而中毒,她欠了他这一份人情,必须得还上。
其二,他是大理寺少卿,能力不俗,如今她正要着手清理林党,正是用人之际,折损这样一个有用之人,实属不智。
其三,也是最微妙的一点。她总觉得此人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虽记不清前世与他有何纠葛,但一种帝王直觉告诉她,此人活着,或许将来于她有大用。
既然有用,那便值得投资。
至于赊账带来的严苛任务……反正她不接受,系统也会自行颁布一些帝王任务,任务与她的目标,并不冲突。
“确定,赊账兑换,但朕还要一些去腐生肉,能够让肌肤恢复如初的灵药。”
她可不能让小哭包这一辈子都顶着一个“奴”烙印在脸上,上一辈子因为她,他已经被烧毁了容,这一辈子说什么她都要他好好的。
奶龙见她如此坚持,只能奶声奶气地叹了一声:【好吧,已为你赊账600积分,兑换成功,物品已存入系统空间。】
【强制任务模块已激活。第一个任务:‘肃清朝堂——七日内,查明并处置林丞相一党,证据确凿,明正典刑。’任务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已拥有技能。】
第40章 离魂
席初初睁开眼,手中已多了一个瓶子、一个药盒。
瓶子上面写着“万毒清蕴丹”,药盒上写着“玉容还颜膏”。
先前太医为方便医治,已将两个病人分开了,萧瑾仍旧躺在席初初的龙榻上,而冰砚冰则放置在她平日休憩的软榻。
她走过去,打开瓶子,倒出一枚“万毒清蕴丹”塞入沈砚冰口中。
可她忽然又想到,他现在昏迷,这指头大小的药丸,万一将他噎死了怎么办?
于是,她赶紧捏住他的腮帮子,想从那双薄唇中掏出来,没想到,那药丸入口即化,不用吞咽就入了腹中。
“还是系统道具顾虑周到啊……”
给沈砚冰服下解毒丹,确认其毒性渐退、性命无虞后,席初初便不再过多停留。
于她而言,救沈砚冰是权衡之策,是帝王之术,那份关切止于“有用”与“不负忠臣”之间。
她转身走向另一张床榻,脚步在触及榻上之人时,不自觉地放轻放缓。
萧瑾依旧昏迷着,即便在睡梦中,那双好看的新月眉也因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而紧紧蹙着,长睫湿漉,偶尔无力地颤动一下,如同折翼的蝶。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脸上那焦黑翻卷的“奴”字烙印愈发狰狞刺目。
她在榻边坐下,指尖悬空,小心翼翼地虚抚过那可怕的伤痕边缘,却不敢真正触碰,生怕加剧他的痛苦。
“这一辈子明明朕都及时苏醒,避免了你前世被烧毁容颜的命运,可为什么现在还是这样呢……”
看着他现在这般模样,前世的记忆带着血腥与火焰的气息,涌入脑海之中。
那时她疯病已深,喜怒无常,还听信谗言,裴燕洄与二皇女说是她害死了萧瑾的爹,还害他这一辈子都无颜见人,他肯定恨毒她。
是以她也认定他肯定是包藏祸心。
很长一段时间,她将他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不见他,也不许任何人提起他。
现在想来,那时……她哪怕疯魔了,但心底深处,或许也是存着一丝不忍和后悔的吧?
只是那点微末的清醒,早已被日益严重的疯癫和裴燕洄的刻意引导所吞噬。
其实他们所说的也不是假话,她害得他家破人亡,害得他容颜尽毁,害得他受尽屈辱,若她是萧瑾,定会恨毒了自己,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他……这个傻子……在最后宫变起火、她众叛亲离之时,竟还想着集结那点可怜的残兵,拼死冲入火场想来救她……
他怎么那么傻?
她死后,不知他最终结局如何?
是趁乱逃出生天,还是……也随着那一场颠覆,成了牺牲品?
思绪万千,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胀痛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手中那个系统兑换来的小巧玉盒上——【玉容还颜膏】。
然而,当她看清旁边浮现的细小说明文字时,眉头瞬间拧紧。
【使用说明:每日早晚洁面后取适量均匀敷于疤痕处,轻柔按摩至吸收。连续使用三个月,方可逐渐淡化疤痕,恢复肌肤原貌。】
三个月?!还要连续使用?!
席初初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怒火蹭地就上来了。
她打开盒盖,看着里面那少得可怜、仅够薄薄涂抹十数次的莹绿色药膏,这哪够用三个月?!
“奶龙?”她没有急着质问,而是先搞清楚情况:“这玉容还颜膏一盒药能连续使用上三个月吗?”
奶龙从她的袖袍下拱了出来,弱弱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委屈:【宿、宿主息怒……这个……这个是最便宜的基础版‘玉容还颜膏’,虽然见效慢、用量省着点也只能用一个半月……最主要的是,它只要300积分啊!性价比杠杠的!】
它又小声解释:【那个立刻就能见效、一盒管够的‘九天焕颜霜’要1000积分呢……我、我是看宿主您赊账太多了,怕您到时候任务完不成,惩罚会很严重的……这个虽然慢点,但便宜,压力小……等您赚够了300积分,再兑换一盒续上就是了……】
席初初闻言,愣了一下。
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原来……它是在为她考虑。
它知道她赊账的压力,知道任务的严苛,所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为她选择了最经济实惠的方案,哪怕效果慢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那点被欺骗的感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奶龙一直以来帮助她良多,连这种时候都在为她精打细算,为她着想。
“朕知道了。”她的声音缓和下来:“是朕错怪你了。”
她下意识地像以前那样,用手轻轻地“摸一摸”那团光球表示安抚。
然而,这一次,她的手却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暖呼呼的、软弹的实体?
虽然那感觉极其微弱,仿佛指尖掠过一块暖玉,但确确实实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意识体!
席初初猛地一惊:“你……你怎么……能碰到了?”
奶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羞和欢喜:【因为宿主您升到三级了呀!系统也跟着升级了!现在……奶龙稍微有一点点点实体感了哦!虽然还很弱……】
它顿了顿,语气充满了期待:【等宿主您的级别再高一些,能量再充足一些,我说不定……就能化形成功,可以长久地、真实地陪在您身边了!】
化形?长久地陪在身边?
席初初微微一怔,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暖流悄然划过心间。
在这条充满荆棘、孤独与算计的重生之路上,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她、不会背叛她的陪伴。
她轻轻“嗯”了一声,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浅的、真实的弧度。
“好,朕会努力的。”
她收回心神,重新看向榻上的萧瑾,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虽然慢一些,但总有希望,不是吗?无论是他脸上的伤,还是她脚下的路。
现在……她更应该做的事就是替他报仇。
——
侧殿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室内那一份无形的压抑。
席初初屏退了左右,只余心腹宦官在远处垂手侍立。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声音却轻飘飘地传入下方恭敬站立的虞临渊耳中。
“虞临渊,两天已过,朕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虞临渊面上丝毫不显,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愧疚。
他躬身行礼,语气诚恳无比:“回陛下,虞某近日一直暗中寻找机会。只是……只是太后身边守卫森严,耳目众多,实在……实在还未找到万全的下手时机。还请陛下再宽限几日,我必定尽快……”
他的话尚未说完,声音便猛地戛然而止。
一股毫无征兆的、极其凶猛的绞痛猛地从他腹部深处炸开,那感觉就像是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在肚子里疯狂地搅动、剐蹭,又像是千万只毒蚁同时啃噬着他的内脏!
“呃啊——”
虞临渊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恭敬镇定的面具,额头上瞬间爆出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几乎要跪倒在地。
席初初缓缓转过头,那双猫儿眼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玩味的审视。
她站起身来,静静地看着虞临渊在她面前因剧痛而狼狈不堪地颤抖,如同欣赏一幅有趣的画面。
“没找到机会?”她轻声重复着虞临渊刚才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朕看你不是没找到机会,是忘了与朕发过的誓言了吧?”
“陛下……”虞临渊痛得牙齿都在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能用一种狠性惊疑的眼神望着女帝。
这痛楚来得太诡异太猛烈,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席初初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蜷缩的身影。
“看来,需要朕帮你好好回忆一下。”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朕说过,如果你办得好,会奖励你,若办不好,你的命……如今都掌握在朕的手上。”
“你心里究竟忠于谁,朕或许管不着。”她微微俯身,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入虞临渊因痛苦而涣散的瞳孔:“但你的身体,必须按照朕的吩咐行事。”
“完不成任务,这一场惩罚就不会结束。什么时候你让太后喝下那杯‘茶’,什么时候这痛苦自然会消失。”
虞临渊强忍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试图运转内力抵抗,却发现那疼痛源自骨髓深处,根本无法逼出。
他试遍了随身携带的各种解毒丹、止痛散,甚至动用了一些阴私手段,皆毫无用处。
那疼痛并非持续不断,而是一波强过一波,每次袭来都让他恨不得以头撞墙,而在间歇期又如同毒蛇般潜伏,提醒着他生死操于人手。
硬撑了一个时辰,虞临渊终于放弃了。
他可不想为了任何人,把自己这条命莫名其妙地折在女帝那邪门的手段里。
原本他打算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的念头,可如今想来,显然不可能了。
他此刻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下棋人,而是女帝手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咬着牙,调动了太后安插在他府中、实则为他自己所掌控的一名暗线,向太后宫中传递了紧急求见的密信,言辞恳切,暗示有关于女帝的重大变故需当面禀告。
太后果然毫无防备。
她正得意于自己将女帝逼得狼狈不堪,萧瑾之事已让女帝心神大乱。
北境、西荒与南疆因选凤君一事,与女帝彻底结仇,太后只觉得大势在握。
全然没想到这颗一向听话的棋子会突然反噬。
虞临渊与太后在外是亲戚关系,因此相见不必忌讳,她直接摆鸾驾如期而至。
她看着面色似乎有些苍白的虞临渊,没有在外人面前的亲和与关切,语气带着一丝不耐:“何事如此紧急?莫非那丫头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虞临渊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神色,恭敬地奉上一杯早已备好的香茗:“太后娘娘放心,一切尽在掌握,倒是另一件事情需特请娘娘前来商议……此乃新进贡的雪顶含翠,娘娘润润喉。”
太后不疑有他,接过茶盏,轻轻呷了几口。
“说吧,何事需如此谨慎,要哀家亲自前来一趟?”
她全然没注意到虞临渊在她饮下茶后,眼中闪过的一丝如释重负——那蚀骨的腹痛,在她咽下茶水的瞬间,竟然真的消失了。
而席初初的声音在此时如同鬼魅,自屏风后悠然响起:“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朕想见太后了。”
太后猛地一惊,霍然起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向虞临渊,眼中瞬间布满惊怒:“你竟敢背叛哀家?!”
虞临渊沉默地退后一步,低下了头。
席初初缓缓走出,她脸上带着很是无害的微笑,一步步逼近太后:“母后这话说的,虞临渊不过是弃暗投明罢了。”
太后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眼神变得有些涣散,那杯中的“离魂”之毒已然起效。
她努力想集中精神,却觉得思绪如同陷入泥沼,越来越迟缓,耳边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嗡嗡作响,眼前席初初的身影也开始模糊重影。
“你……你对哀家做了什么?”太后的声音带着惊恐和虚弱。
“当然是……母后想对朕做的事情啊,不过朕没有母后有耐性,一点一点下毒,朕一次性将一瓶离魂都喂了母后。”
席初初伸出手,轻轻按在太后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她凑近太后,那双猫儿眼深邃如潭,牢牢锁住太后涣散的眼瞳,声音轻柔亲密得如同母女低语,却又蕴含着让人信服的魔力。
“母后,你看清楚,听仔细。”
“从现在开始,你心底最深处的信任和依赖,属于朕。”
“你会忘记对朕的所有不满和算计。”
“你会觉得,朕才是你这世上最亲、最重要、最值得你付出一切的人。”
“朕的话,就是你的意愿。朕的命令,你会心甘情愿地去执行。”
第41章 朕灭不了林家的族
“离魂”这毒,出自专搞巫蛊毒发家的南疆那嘎达,其阴损程度也是够可以的。
最主要的就是想查,也很难查出个所以然来。
假如太后忽然年老痴呆,也不算什么特别难圆的病症,总之幽居便是她往后余生的归途。
这也是席初初能为她安排的最好结局了。
太后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
她喃喃地重复着女帝的话,声音呆滞而顺从:“哀家最信任皇帝……皇帝才是最重要的……哀家只听皇帝的话……”
席初初继续施加心理暗示,巩固效果:“很好,记住信任朕,依赖朕,无论别人对你说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朕。”
她松开手,太后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软软地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女帝,脸上却奇异地浮现出一种全然的信赖和顺从。
席初初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离魂”之毒配合强烈的心理暗示和情境压迫,已经成功地扭曲了太后的认知。
从此以后,在太后混乱的思绪里,对她的忠诚与依赖将成为最核心的指令,她会自动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并心甘情愿地被驱使。
席初初这才转向一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虞临渊:“你想说什么吗?”
他那一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算计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难以掩饰的惊悸与寒意。
席初初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搔刮在虞临渊紧绷的神经上。
他沉默片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会对林家怎么样?”
女帝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忽然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背着手,歪着头,状似天真地思考起来。
“表哥……”她忽然开口,声音甜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这个称呼像是一根冰针刺入虞临渊的耳膜,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陛下这句表哥,万不敢当……”
席初初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惶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虽然你是林家的私生子,可到底也流着林家的血呢。虞临渊,告诉朕,你想要林家吗?”
虞临渊不意外女帝能够知悉自己的身世,毕竟她连自己是千机阁阁主都知晓。
她问他,他想要这个毁了他母亲、视他如草芥的家族吗?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用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搪塞过去,与女帝打太极。
然而,席初初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早已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阴暗与不甘。
“你想要林家。”席初初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透彻:“你回到林家,不是为了认祖归宗,更不是为了和林二爷那一家子上演什么父慈子孝、兄弟情深的戏码。”
“你是为了报复。”
她一字一句,精准地戳破他精心掩藏的目的:“你想报复林文正当年对你母亲始乱终弃,任由家族逼死她。报复林家所有人的势利眼和冷血,眼睁睁看着你们母子陷入绝境。甚至……你恨他们让你代替林煜入宫,将你视为牺牲品。”
虞临渊的脸色虽极力保持平静,但手指却在袖中悄然攥紧。
这些深埋在他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恨意,此刻被她毫不留情地剥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席初初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对于古人而言,他们没有经常在电视上看这种狗血的纠葛情仇,所以必然不能理解虞临渊的心情。
可她懂啊。
她可不认为,某些压制人性的愚孝需要提倡,她缓步走近,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
“既然恨,为何不亲手毁了它?与其看着它继续风光,不如将它彻底握在自己手里,是揉碎还是重塑,皆由你心。”
“替朕解决了林家。”她抛出了条件:“事成之后,林家的产业、人脉,朕可以尽数交到你手上。到时候,你是想留下来做你的林家家主,还是带着这些东西远走高飞,朕都随你。”
虞临渊没想到女帝在手握他的命脉之际,还会对他以利趋诱之。
他盯着女帝:“陛下此话当真?事后真的放我自由?”
席初初一脸的纯良无害:“君无戏言。”
——才怪。
她心里冷嗤,这等心思深沉、知晓她诸多秘密的人,更重要的是睚眦必报的大恶人,她怎么可能真正放虎归山?
虞临渊何等聪明,自然也能猜到女帝的承诺水分极大,必有后手。
但此刻,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
他身中奇毒(他自以为),太后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
答应,尚有一线生机扭转乾坤,甚至她的条件与他原本所谋本就一致,拒绝,恐怕立刻就会步太后后尘,甚至更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陛下想要我怎么做?”
席初初见他答应,便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听说过……擒鳌拜吗?”
虞临渊茫然地摇头,他混迹江湖,对一些典故并不熟悉。
席初初也不解释了,直接道:“你只需想办法,将林崇明引入宫中,并且让他带上一些精锐人马和兵器,造成来势汹汹,有逼宫嫌疑的样子。”
虞临渊瞳孔一缩,带兵刃入宫?
这是死罪!
席初初继续道:“朕想想哈,就以……太后急诏,宫中有变,需他即刻带兵入宫救驾清君侧的名义,反正你自己编一道能说服他的理由就是了。”
她连连点头,对自己这个计策十分满意:“等他带着人马踏入朕设好的圈套,那弑君谋逆的罪名,就是铁板钉钉!”
虞临渊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女帝一出手就是如此狠绝的杀招!
这不仅仅是扳倒,这是要直接将林家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而他,也将成为主导这一切的……刽子手?
“这……这可是灭族的大罪!”虞临渊声音有些发紧。
他虽然恨林家,但也从未想过要将其彻底族诛。
席初初看着他,眼神莫测:“谁说要灭族了?朕不会将林家赶尽杀绝。”
虞临渊眼中明显写着不信。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道理帝王岂会不懂?
席初初忽然叹了口气:“灭不了族,因为……朕身上也流着林家的血啊。”
虞临渊猛地抬头:“陛下您不是月妃之女……”
席初初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笑了。
“没人知道,朕其实是太后的亲生女儿。”
第42章 请君入瓮(一)
“但朕一出生,就被她为了稳固后位,与月妃生下的男婴调换了。她如今为了那个假儿子,处处与朕作对,甚至不惜与林崇明合谋,想要将朕拉下皇位,害死朕,为她那宝贝儿子腾位置。”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弄:“所以,你看,她如今变成这样,根本就是她自己作的。”
虞临渊听得心神巨震,头皮发麻。
他原以为自己身世已然足够坎坷离奇,却没想到这宫廷深处的肮脏与残酷,更是毫无人性,远超他的想象。
这太后……脑子是不是有病啊,她的亲生女儿已经是皇帝了,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假儿子去谋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看着眼前的女帝,明明生着一张软糯可爱的脸,此刻却像一株盛开在血腥与阴谋深处的罂粟,美丽而致命。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最冷酷的计划,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难怪女帝会长成现在这样,一个行事荒诞不羁的太上皇,再加一个脑子疯癫的太后,他们生出的皇女能有多正常?
如今林家算是碰到了她的逆鳞,她的反扑却是他们承受不住的。
最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陛下将这些隐秘的宫闱往事都告诉了我,我还有离开的希望吗?”
席初初凑上可爱的猫脸:“表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办好了,朕后宫除了凤君位置,其它任你挑……当然,你实在不愿意留在宫中,也可以人在江湖为朕效力,监听天下。”
虞临渊:“……”她是不是早就对他的千机阁觊觎已久了?
——
夜深如墨,林崇明府邸的大门被一阵急促到近乎失仪的拍打声震响。
门房惊起,刚打开一条缝隙,虞临渊便如同游鱼般闪身而入。
只见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发髻甚至有些散乱,一副惊魂未定、十万火急的模样。
“我要见丞相!立刻!太后出事了!”他抓住门房的胳膊,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破裂。
林崇明近日因种种变故本就心神不宁,睡眠极浅,闻讯立刻披衣来到花厅。
烛光下,他面色阴沉,眼神锐利地打量着深夜闯府的不速之客,充满了戒备和怀疑。
“林渊,你深夜擅闯相府,所为何事?”林崇明的声音冷硬,带着疏离和审视。
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心思难测的私生子,从未真正放心过。
只不过恰好族中需要一枚入宫的棋子,他相貌上佳,恰好能代替他儿当牺牲品。
虞临渊眼中满是惊恐和焦急:“丞相,大事不好,陛下……陛下因为萧太傅之子,她疯了!”
林崇明眉心猛地一跳,但依旧维持着镇定:“胡说八道!陛下岂是你能妄议的,到底怎么回事?”
“萧瑾脸毁了!”虞临渊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慢一秒就来不及了:“陛下认定太后娘娘与萧瑾被劫、受刑之事有关,今夜突然闯入太后宫中,状若疯魔,竟……竟要对太后娘娘动用私刑!口口声声要为那萧瑾报仇!太后娘娘身边的人都被控制住了,我也是偷溜逃出来给您报信的!”
林崇明闻言,脸色终于变了变。
女帝近日行事越发乖张疯狂,他是知道的。
为了那个萧瑾,说不准,她确实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他仍存有一丝疑虑:“陛下虽任性,岂会如此不顾人伦纲常?太后毕竟是她的母亲!”
“母亲?”虞临渊撇撇嘴,不以为然:“陛下如今眼里只有那个罪奴萧瑾,她说……她说太后若不承认,便要……便要……”他适时地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说不下去了。
林崇明的心彻底慌了。
太后是他的妹妹,更是林家最大的靠山和他在宫中的耳目!
若太后真的折在女帝手里,林家失去内援,又与新帝结下死仇,后果不堪设想。
“丞相,你必须立刻去救太后啊,迟了就真的来不及了!”虞临渊急切道:“若是太后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林家……林家就完了!”
林崇明呼吸急促,在花厅里来回踱步,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深夜入宫风险极大,尤其是涉及宫中与朝堂纷争。
但虞临渊带来的消息太过骇人,他赌不起。
“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林崇明猛地停步,死死盯住虞临渊。
虞临渊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太后日常佩戴的翡翠耳环,以及一封折叠好的短信。
“这是太后娘娘情急之下塞给我的,还有她的亲笔信!丞相一看便知!”
林崇明一把夺过,首先认出那耳环确是太后心爱之物。
他迅速展开那封字迹略显潦草的信笺,内容果然是求救之言,言辞急切惶恐,并在信的末尾,按照他们兄妹之间约定的极其隐秘的暗号,留下了确认身份和事态紧急的标记。
这暗号只有他二人知晓,绝无可能伪造。
林崇明最后一丝疑虑被打消,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慌和愤怒:“太后乃她生母啊,她怎敢如此大逆不道!”
他立刻对左右吼道:“快!备轿!不!备马!本相要立刻进宫!”
“丞相且慢!”虞临渊却急忙拦住他:“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宫中守卫恐怕都已得了指令,您孤身前往,万一陛下铁了心要……只怕您连慈宁宫都进不去,甚至可能被迁怒,自身难保。”
林崇明脚步一顿,冷汗下来了。
“林渊”说得没错。
“那……那该如何?”林崇明此刻心慌意乱,方寸已失。
虞临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光芒,压低声音道:“必须带上可靠的人手,最好是府中精锐家将,换上便装,暗藏兵刃。一旦宫门有人阻拦,或宫中情况有变,也好及时突破,保护太后和丞相您安全撤离!”
见林崇明面露凝重,他又道:“此举虽险,但为了救太后,顾不得那么多了!”
带兵甲入宫?!
林崇明心脏狂跳,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但……虞临渊的话句句在理,女帝若真疯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救人如救火!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好!就依你所言!”
他立刻吩咐心腹管家去秘密调集人手。
然而,就在准备出发的间隙,林崇明多年宦海沉浮培养出的最后一丝谨慎让他忽然想起一事。
他对虞临渊道:“你不必跟着,你速去东厂,设法给裴督主传递个消息,告诉他宫中巨变,太后危在旦夕,必要时……定要保住太后,事后就说我林家,将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第43章 请君入瓮(二)
林家竟然私底下还与东厂提督也有如此深的勾结?
这真是意外挖出的大瓜。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为难:“丞相,此刻宫门恐已落锁,我去而复返,还跑东厂只怕……”
一口答应下来,未免太积极了。
林崇明此刻已将他视为唯一可信的传递消息之人。
“林渊,此事唯有交给你我才放心,为了林家,为了你往后在宫中能有娘家依仗,这一趟你必须去。”
虞临渊心中冷笑,面上却郑重应下:“好吧,小侄必定将话带到,请丞相务必小心,尽快入宫。”
看着虞临渊匆匆离去的背影,林崇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
“走!”他带着数十名精心挑选、暗藏利刃的家将,趁着沉沉夜色,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向女帝早已为他精心铺设好的……死亡陷阱。
夜色深沉,皇城如同蛰伏的巨兽。
林崇明带着数十名精锐家将,一路疾行至宫门。
果然如虞临渊所料,宫门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见到丞相车驾,虽依礼放行,但眼神警惕,盘问仔细。
“本相有太后急诏,尔等速速让开!”林丞相强作镇定,拿出丞相威严,又亮出太后宫中令牌,呵斥守卫。
这令牌是太后以防万一留给林崇明保身用的。
守卫验看令牌无误,又见丞相神色焦急不似作伪,虽觉深夜带这么多人入宫有些不合规矩,但碍于丞相权势和太后名头,终究不敢硬拦,迟疑着打开了宫门。
一踏入宫墙之内,林崇明的心跳得更快了。
宫中气氛异常静谧,甚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巡逻的侍卫似乎比平时多了不少,而且……看他们的眼神和步伐,绝非普通禁军,更像是经历过沙场的悍卒。
林丞相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想到太后危在旦夕,他只能硬着头皮,在家将的簇拥下,加快脚步往慈宁宫方向而去。
越往里走,林丞相心中的不安越强烈。
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皆低头匆匆而行,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整个皇宫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终于,慈宁宫在望。
宫门紧闭,外面竟反常地没有宫女太监值守,只有数名身着玄甲、面无表情的军士如同雕塑般伫立。
果然出事了!
“站住,何人深夜擅闯慈宁宫!”一名玄甲军校尉上前阻拦,声音冷硬。
“放肆!当朝丞相你们不认得?本相奉太后急诏入宫,尔等速速开门!”林丞相厉声道,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这些玄甲军是女帝的亲卫,他们守在这,则表示女帝还在慈宁宫。
那校尉却丝毫不给面子:“陛下有旨,太后凤体欠安,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丞相请回!”
“混账!太后诏命在此,岂容你等阻拦,给我让开!”
林崇明见他们执意阻挡,愈发相信虞临渊带出的紧急情报,也顾不得许多,对身后家将使了个眼色。
家将们会意,立刻上前,隐隐形成对峙之势,手按向了藏匿的兵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吱呀——”一声,慈宁宫沉重的宫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身明黄龙袍的女帝,缓缓步出宫门。
她此时脸上没有任何疯癫狂怒之色,反而平静得可怕,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看向林丞相以及他身后那些明显携带兵刃的家将,笑意加深。
“林丞相?”席初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疑惑与震惊:“你深夜带着这么多手持利刃的家将,强闯母后寝宫……你这是想做什么?难不成你是想……弑君谋逆?”
林崇明听到女帝一句“弑君谋逆”,脑中顿时“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自己中计了!
虞临渊,那个小杂种,他竟然敢?!
“陛下!”林崇明急声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臣是接到太后急诏,听闻……听闻有人会对太后不利,特来……”
“哦?母后急诏?”席初初打断他,眸底似有嘲弄,她微微侧身。
只见太后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缓从女帝身后走出。
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祥和,看向林丞相的眼神没有丝毫兄妹之情,只有一种陌生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兄长……”太后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无情:“你深夜带兵甲闯入哀家寝宫,意图不轨,如今竟还敢污蔑陛下?哀家何时给过你急诏?”
“太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林崇明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后。
她怎么会……她怎么会帮着女帝说话?!
还如此颠倒黑白?
太后却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痛心疾首:“兄长,你身为丞相,深受皇恩,怎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带兵夜闯宫闱,形同谋反,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你……你疯了?!是你让我来的!”林崇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太后,又猛地看向女帝。
“是你!是你对太后做了什么,对不对?!”
否则太后怎么会一改往常,如此狠心绝情,帮着女帝将他钉死在谋反的罪名之上!
席初初却只是看着他,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林丞相,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母后在此,亲口指认你带兵谋逆,你还有何话可说?”
她猛地提高声音,厉喝道:“玄甲军听令!丞相林崇明,勾结党羽,私藏兵甲,夜闯宫闱,意图谋反,给朕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旨!”
刹那间,周围黑暗中涌现出无数玄甲军士,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将林崇明及其家将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宫墙之上,也瞬间亮起无数火把,照亮了林崇明惨白绝望的脸。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从虞临渊报信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太后早已被女帝控制,所谓的求救信和暗号,恐怕也是女帝伪造,或逼迫太后写下,而他,带着兵刃闯入太后寝宫,被太后亲口指认谋逆,已是百口莫辩,铁证如山。
“席初初,我是你亲舅舅啊,你害本相,害太后,你不得好死!”林崇明发出绝望的嘶吼,还欲做困兽之斗。
但他带来的那点家将,在精锐的玄甲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功夫,所有家将皆被缴械制服,林崇明本人也被两名玄甲军士死死押住,摁倒在地,官帽滚落,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席初初走到他面前,她只是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极其专注、却又冰冷彻骨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阶下狼狈不堪的猎物。
第44章 朝堂也算是绿了一把
“押入天牢,严、加、刑、讯,直到认罪为止,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林崇明一瞬明白了,他猛地抬头:“你、你是为了萧家那小子?!”
席初初微微俯身,凑近他,噙着笑。
那股无形的、病态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让林崇明甚至忘记了挣扎,只剩下源自本能的战栗。
她那双原本圆润剔透、时常显得软糯无辜的猫儿眼,此刻却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你不该碰他的……谁给你的胆子,嗯?”
她眼中的甜美瞬间消失,被一种骤然而起的、疯狂而暴戾的猩红所取代,那情绪转换之快,之极端,让人猝不及防。
“你以为有太后撑腰,朕就真的不敢动你?你以为这朝堂离了你林家,就转不动了?”
她重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因恐惧和羞辱而剧烈颤抖的林丞相,眼神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定的、冰冷玩味的神情。
“你既碰了不能碰的东西,更碰了不该碰的人,所以你这个下场也并不冤枉,对吗?舅、舅?”
林崇明最终像一条死狗一样被粗暴地拖了下去,咒骂声和绝望的呼喊渐渐远去。
那轻柔的语调,那一声“舅舅”,让周围所有的侍卫和内侍都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而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晰地认识到,龙椅上这位女帝,内里住着一个何等偏执、疯狂、掌控欲爆棚的灵魂。
她不是仁君,更像一个拥有无上权力、喜怒无常的主宰,触怒她的代价,是不可估量的沉重。
席初初这才看向一旁神情依旧平静麻木的太后,淡淡道:“母后受惊了,回去歇息吧。”
太后顺从地点点头,仿佛那些“大义灭亲”的话不是出自她口一般,在宫女的搀扶下,转身回了寝殿。
宫门外重归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玄甲军收拾战场的甲胄碰撞声。
席初初独立阶前,望着沉沉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欢快的弧度。
林家这颗最大的毒瘤,终于被她亲手剜下了第一刀。
——
林丞相及其核心党羽一夜之间如大厦倾覆,以“谋逆”重罪被雷霆手段投入诏狱,此事在朝堂内外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地震。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预想中太后一系的激烈反扑并未到来。
慈宁宫安静得出奇,太后甚至下了一道懿旨,痛心疾首地斥责其兄林崇明“辜恩负义、大逆不道”,表示一切听从陛下圣裁,俨然一副大义灭亲、深明大义的姿态。
这反常的举动让所有观望者都摸不着头脑,心下骇然。
林家本家那边,倒是炸开了锅。
一些族老和手握实权的子弟一开始还试图串联反抗,动用朝中关系施压,甚至想过动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然而,没等他们有所动作,一封封密信便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床头、书案甚至情人的妆奁里。
信中所写,皆是他们各自最为隐秘、足以身败名裂甚至抄家灭族的阴私之事。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清晰无比,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送信之人并未署名,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墨迹,一枚精巧的机关齿轮印记。
“千机阁……”有见识广博的林家子弟认出这个印记,顿时面无人色。
千机阁,江湖中最神秘、最庞大的情报组织,网罗天下秘辛,但偏偏这还不是它的主营,它主营的项目是杀手啊,副业才是搞情报。
并且搞情报只是为了辅佐接杀手任务。
其阁主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其情报能力甚至能左右小国朝政。
他们怎么会盯上林家?还出手如此精准狠辣?
紧接着,更直白的警告来了。
几位跳得最凶的林家核心人物,接连遭遇“意外”——或是马车突然受惊撞毁,或是家中莫名起火损失惨重,或是走在路上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子击成重伤……
每一次“意外”都伴随着一张画着齿轮的纸条。
意思再明白不过:安分守己,可保平安。
再敢妄动,下次送的就不是信,而是棺材了。
林家众人这才真正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他们同时也意识到,那位深宫中的女帝,远比他们认为的更加高深莫测。
她不仅掌控了宫廷,竟然还能驱使千机阁这等恐怖的江湖势力!
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太后身上。
几位族老秘密递牌子求见,然而太后见到他们,却只是反复说着“陛下圣明”、“兄长罪有应得”、“林家当安分守己、忠君爱国”之类的车轱辘话。
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完全不像那个昔日会为了林家利益与女帝据理力争、甚至暗中较劲的太后。
最后的靠山也倒了,最后的希望破灭。
在绝对的权势碾压和恐怖的情报威胁下,曾经显赫无比的林家,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着林丞相一党被清算,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朝堂之上,因此事而空出的权力位置迅速被女帝的心腹和中立派官员填补。
最大的悬念,莫过于丞相之位花落谁家。
这一日,大朝会。
太极殿上气氛凝重,百官垂首屏息,都在暗自猜测着谁将成为新的百官之首。
近日,女帝手段酷烈,连根拔起林党,其威势已达顶峰,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其锋芒。
钟鼓齐鸣,女帝驾临,百官山呼万岁。
仪式过后,席初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下方众臣,本只是寻常的一眼,但回馈过来的惊喜却将她“打”懵了。
我去,好、好多人头上都绿了……不、不是那个绿,而是忠诚值都由红色,转变成忠诚值及格上的绿色。
【检测到宿主成功震慑朝堂,初步建立帝王威信,收获部分官员的‘敬畏’与‘认可’,忠诚度转化率提升。奖励结算中……】
【恭喜宿主!成功收获‘朝堂初步稳定’成就!奖励发放:100积分,神秘种子·灵犀x1(说明:来自某个高灵气位面的奇异种子,具体功效未知,需宿主自行探索培育。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45章 朕的丞相回归了
席初初暂时压下对“灵犀”种子的好奇感,重新将注意力摆回朝堂之上。
“林崇明辜恩负义,罪证确凿,丞相之位不可久悬。今日,朕便任命新任丞相,总领朝政,辅佐朕治理天下。”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心中却“咯噔”了一下。
丞相?
谁啊?
女帝这次又打算安排什么人来顶替林丞相?
他们环顾四周,心底猜测究竟是谁被女帝“青睐”上了,倘若那一位德不配位,或者资历与声望不够,他们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这一次,他们意志坚定得像铁一样强硬!
席初初一摆袖,对身边内侍示意。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宣——新任丞相,顾沉璧觐见!”
顾沉璧?
这个名字对于大多数朝臣来说,都不算陌生。
当年,在女帝最叛逆乱来的时期,为了一个阉党,她将一位极有才华、政绩斐然、却因性格刚正前丞相被贬为了庶民,为羞辱其尊严,不允他入百职,只能倒夜香洗马桶为生。
他……他不是早已沉寂多年了吗?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自殿外明媚的晨光中缓缓步入。
他穿着簇新的丞相官服,步伐沉稳,气质清癯,他并非浓墨重彩的昳丽,而是如山间朗月,林下清风,一种洗尽铅华、历经沉淀后愈发惊心动魄的绝代风华。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一步步走过长长的御道,仿佛走过了数年被打压、被遗忘的时光,最终在这权力的巅峰,重新回到了所有人的视野中央。
当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时,满朝文武顿时哗然。
真的是他啊!
那个当年被誉为“政事堂后无来者”、却又昙花一现般消失的顾沉璧、顾相!
他竟然咸鱼翻了身,被女帝直接从泥潭中又重新拔擢到了丞相之位?!
这……这简直比林丞相倒台本身更让人震惊!
这一位……还真、真就喷不了了。
女帝此举,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将彻底打破过去的格局,不再感情用事,重新启用曾经被打压的人才。
顾沉璧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倒,声音清朗沉稳:“臣,顾沉璧,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席初初看着阶下的顾沉璧,下巴微抬,眼底露出骄傲、得意的笑意。
他身姿挺拔如松竹,穿着那身崭新的丞相紫袍,宽袍大袖更衬得他身形清瘦颀长,却无半分弱态,反似一柄藏于名贵鲨皮鞘中的古剑,温润其外,锐利内藏。
都瞧瞧吧,这不愧是她相中的丞相,就这么往朝堂上一摆,那都是自有一番令人折服的雍容气场。
这下看他们又要怎么说。
“顾爱卿平身。日后朝政,还需爱卿多多费心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以报陛下重用之恩!”
顾沉璧起身,转身面向百官。
百官一怔,随即一个个没有窃窃私语,没有片刻迟疑,一种无形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共识在百官之间迅速流转。
只见以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为首,文武两班官员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般,极其自然地、整齐划一地朝着顾瞻所在的方向,躬身、拱手、长揖及地。
动作流畅而庄重,带着官场特有的仪式感,却又比寻常礼节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叹服。
“参见顾相!”
“贺喜顾相!”
“下官等,参见丞相!”
他并未惊慌失措,亦未有丝毫得意忘形。
清癯的面容上一片沉静,如同深潭古井,波澜不惊。
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正面受礼,以示谦逊。
随即,他从容抬手,袍袖随之轻摆,动作优雅而沉稳,向众人还了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揖礼。
姿态不卑不亢,风度雍容天成。
“诸位同僚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却自带一股令人心静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顾某蒙陛下信重,忝居相位,日后朝政事务,还需仰仗诸位同僚鼎力相助,同心同德。”
变了,一切都变了。
如今端坐龙椅上的女帝,用她一系列雷霆手段和出人意料的人事任命,令他们警醒了风向的转变。
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果然不是错觉,女帝果然要开始重新掌控朝纲了。
而他们……也该重新审时度事,考虑未来的立场与决定了。
——
二皇女席成珺的府邸内,熏香袅袅,琴案上摆着一架焦尾古琴。
可她却并无心弹奏,只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绷紧的琴弦,发出不成调的沉闷嗡鸣。
一名心腹侍女脚步匆匆却又极力放轻地走入内室,屏息垂首,低声禀报了今日朝堂上接连两道石破天惊的消息。
其一,林丞相以谋逆大罪下狱,林家势力遭雷霆清算;
其二,沉寂多年的顾沉璧,竟被女帝起复,一跃成为新任丞相。
“哐当——!”
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响。
侍女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只见二皇女不知何时已霍然站起,身前小几上那个她平日最珍爱、价值连城的白玉瓷瓶已粉身碎骨。
碎片和瓶中的清水、残梅溅了一地。
席成珺的手还维持着挥落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
她那张肖似母,却更显娇媚明艳的脸上,此刻迅速蔓延开的,是压抑不住的屈辱与愤怒。
“顾……沉璧……”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她的齿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淬毒般的寒意。
她为了得到这个男人的支持,费了多少心思?!
多少次放下皇女的尊驾,亲自前往他那偏僻简陋的居所?
多少次携重礼而往,却连门都进不去?
多少次投其所好,与他谈论诗词歌赋、治国策论,试图打动他?
可他呢?
永远是那一副清冷疏离、油盐不进的模样,用最礼貌也最冷漠的态度,将她所有的示好与招揽拒之千里之外。
说什么“闲云野鹤,不问朝政”,说什么“才疏学浅,不堪驱使”。
她甚至一度以为,这个男人就真的如此清高孤傲,绝不会再为任何权势折腰。
可现在呢?
他却接受了,他接受了席初初那个女人的征召!
回到了那个曾经将他贬黜出京、几乎毁了他仕途的女帝身边,成为了那个女人的丞相!
凭什么?!
她席成珺哪一点不如那个疯疯癫癫、行事乖张的妹妹?!
为什么父皇、顾沉璧,全都对她宠爱有加,死心踏地?!
巨大的不甘和一种被彻底羞辱、背叛的感觉如同毒火般灼烧着席成珺的心脏。
然而,这股怒火尚未平息,另一层更深的惊疑迅速浮上心头。
林丞相倒台?
这老狐狸根基深厚,与太后兄妹情深,党羽遍布朝野,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扳倒?
还是以“谋逆”这种绝无翻身可能的重罪?
女帝哪来的这般雷霆手段和确凿证据?她何时变得如此……果决狠辣了?
以往她因为太后的缘故,向来对林氏忍耐几分,难不成是因为萧瑾的缘故?
太后娘娘的态度更是诡异,据她安排在宫中的眼线回报,太后不仅没有如同预料般竭力营救兄长、与女帝激烈冲突,反而……反而下旨斥责林丞相,表态支持女帝?
这简直荒谬,太后与林丞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怎么可能如此大义灭亲?
除非……
除非太后自身也受到了极大的胁迫,或者……发生了某些她无法理解的变化?
席成珺的指尖冰凉。
这一连串的事情透着一股浓重的、不祥的诡异气息。
“收拾干净。”良久,席成珺声音已变得异常平静,却比之前的失态更令人害怕。
她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幽深地望向太极殿的方向,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顾沉璧……席初初……”她低声自语。
这一刻,二皇女收起了所有的轻视。
她意识到,一切已经变了,她不能再以过去的眼光来看待席初初了,她必须重新评估她的对手。
新丞相顾沉璧上任后的第一把火,便以雷霆万钧之势,烧向了近期的萧家案。
他没有大张旗鼓,却动用了令人心惊的手段。
不过短短数日,刑部大堂之上,便接连提审了数名构陷萧家的关键人物。
这些昔日林党的爪牙,在顾沉璧那清冷锐利、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在层出不穷、精准打击的如山铁证面前,心理防线相继崩溃。
一份份染血的口供被重新翻出,一条条被歪曲的证词被逐一驳斥,一桩桩精心编织的罪名被彻底拆穿。
顾沉璧逻辑缜密,言辞犀利,将那一场针对萧家的阴谋层层剥开,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原来一切皆是下大狱的林崇明诬陷坑害,所谓的“举报”“罪证”皆是他伪造。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只有顾相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众人心上,也敲碎了覆盖在萧家冤屈之上的厚重冰层。
最终,顾沉璧呈上厚厚一卷翻案陈词,证据确凿,条理清晰,无可指摘。
女帝当庭下旨,为萧家平反昭雪,所有罪名尽数洗刷,追还爵位,发还抄没家产。
朝臣也算看明白了,前林丞相这是“一鲸落,万物生”啊。
旨意下达的翌日,大朝会。
百官心思各异,仍在消化萧家翻案带来的震动时,宫门外,一道消瘦却挺得笔直的身影,缓缓步入众人的视线。
那是萧太傅。
他并未穿着象征身份的朝服,只一身得体的普通青色儒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色因久中毒素和囚禁而显得苍白。
但那双曾经睿智矍铄的眼睛,却重新燃起了灼灼之光,平静中透着历经磨难后的坚韧与淡然。
他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那日刑部投毒一事,一直没有个准信,大理寺在查,刑部在瞒,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萧太傅安然无恙。
萧太傅步伐沉稳,一步步走过长长的御道,无视两侧投来的各种震惊、复杂、探究的目光。
他走到御阶之下,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拜下去。
“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因身体虚弱而略显沙哑,却清晰有力,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席初初看着阶下这位饱经风霜的老臣,抬手道:“萧爱卿平身。萧家蒙冤,让你受苦了。”
“臣并未受苦,一切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萧太傅缓缓起身,语气平和。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从那件普通的青衫内襟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他双手将其高高捧起,朗声道:“陛下,此乃祖帝所赐虎符,可调北境三军,昔日蒙冤,臣深知此物关乎国本,不敢有失,故拼死藏匿,以致引来诸多猜测与祸端。如今沉冤得雪,天下清明,臣恳请将此兵符,归还陛下,物归原主,国本重安。”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兵符?!
原来那引得各方势力觊觎争夺、甚至为萧家招来灭顶之灾的北境兵符,竟然一直都在萧太傅本人手中,而非如外界所猜测的,在其子萧瑾身上。
席初初也吃惊地看着萧太傅,此时他待她目光温和,眼中全然是一片赤诚与坦然,再不见之前对她各种不满与挑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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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示意内侍上前,将兵符接过,呈送御前。
“萧爱卿忠贞体国,于危难之际护持兵符,功在社稷。”席初初的声音清晰:“朕心甚慰。即日起,官复原职,重领太傅之衔,入阁参赞机务!”
“臣,谢主隆恩,必当竭尽残年,辅佐陛下,以报天恩!”萧太傅再次深深叩首。
当他重新站起身时,虽依旧身着布衣,却无人再敢小觑这位历经大起大落、忠毅无双的老臣。
萧太傅与顾丞相的回归,以及兵符的顺利收回,让一众朝众都为女帝其惊艳绝伦的手腕惊叹连连,亦赢得了朝野更深的敬畏。
为萧家平反的旨意一下,席初初就迫不及待地起身离座,甚至连朝会后续的议程都无心主持,全权交给了顾沉璧去忙。
她脚步匆匆,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轻快,穿过重重宫阙,直奔寝宫。
“小哭包!萧瑾!”
人还未到殿门,她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邀功意味的声音便先传了进去。
“你父亲,他没事了,朕为你们萧家翻案了,你们萧家清白了!”
她想象着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是如释重负的哭泣?还是激动不已的笑容?
却意外地没有看到那个预料中会激动起身、甚至可能又要红着眼眶谢恩的身影。
软榻上空空如也,锦被叠得整齐。
“人呢?”席初初傻眼了。
第46章 这竹马还怪难哄的
“他人呢?”她声音骤冷,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宫人。
宫人跪地颤声回禀:“陛、陛下刚离去不久,太上皇便遣人将萧公子接往紫宸宫了……”
“父皇?”
一听是太上皇,席初初提紧的心一下就松懈了下来。
也是,现在整个皇宫,除了那个还没有封王分出去的二皇女,还有谁敢动她的人呢。
不过,就萧瑾现在如此虚弱敏感的模样,如何禁得起父皇的威压盘问?
不对,萧瑾根本不知道她大发厥词,要封他为凤君,这就跟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告诉你,他要娶你当老婆,这多尴尬跟惊人啊。
他会不会觉得她一直都在偷偷地觊觎他的美色吧!
甫一踏入紫宸宫殿门,她那张软糯精致的脸上还带着一路疾行带来的微红,猫儿眼里水光潋滟,可映入眼帘的景象便让她脚步一顿。
萧瑾并未如她想象般跪地承受雷霆之怒,而是虚弱却固执地站在殿中。
他双手包扎着,脸上包裹伤口的纱布透出斑斑猩红,更衬得他面色苍白如纸。
他微微昂着头,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睫毛剧烈颤抖的眼睛,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勇气:“……萧瑾不愿当凤君。”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太上皇恰好抬起眼,目光穿透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直直向席初初看来。
那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有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嘲讽,好似在说——看啊,你如此紧张看重的人,却根本没打算坚定地选择你。
太上皇优雅低沉的声音响起,砸向萧瑾,也砸向她:“倘若陛下非要逼你呢?”
萧瑾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推下了悬崖,身体微颤,喉中艰涩:“那瑾……就出家。”
女帝:“……”她就这么不堪吗?
再说,她明明什么都还没开始做呢,怎么就把人逼得剃度出家了?
“父皇~您怎么把儿臣的小哭包给拎过来啦?”席初初神色未变,她嗓音甜糯,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跨步入内:“他胆子小,身上还疼着呢,您可别吓唬他呀。”
太上皇懒洋洋道:“他胆子可不小,连囚禁太后,设局坑杀林崇明都干得得心应手的女帝都敢拒绝。”
她脸上的甜笑差点没挂住。
但她反应极快,那双圆溜溜的猫儿眼立刻蒙上一层与有荣焉的骄傲:“全靠父皇教导有加,儿臣不过就是从您身上学习了一点皮毛。”
太上皇闻言,一时也被她的无赖与厚脸皮“折服”了。
让太上皇无语后,席初初这才转头看向萧瑾。
“出什么家呀,朕是那种会强取豪夺的人吗?”她几步上前,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哄孩子:“放心放心,朕绝对不会逼你的,朕后宫美男子多的是,不差你一个哈。”
萧瑾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整个人都滞住了。
她方才那一番的轻快话语,虽说是实话,却仍旧如同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自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脸上覆盖着厚厚的纱布,那下面藏着一个丑陋的、标志着耻辱和痛苦的“奴”字烙印。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新肉生长的微弱刺痛和布料摩擦的不适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曾跌入怎样肮脏痛苦的深渊,如今又是何等不堪入目的模样。
“……那就好,瑾不配……”
不等他说话,席初初却已经自然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将他搀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还扭头对宫人吩咐:“快去给萧公子端杯热参茶来呀,定定神,润润喉。”
瞧给他渴得,这嗓音都不复原来清润明亮,变得暗沉嘶哑了。
这番操作行云流水,体贴入微,却将萧瑾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她的这些半分不计较他“拒绝”的温柔举动,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解脱,反而像一把钝刀,更慢更重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原来……她真的并不是非他不可。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纱布边缘可能渗出的、不争气的湿意。
被包裹的双手在袖中抑制不住地轻颤,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股酸涩窒闷的万分之一。
他很想把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隐藏起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同时……也隐藏起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汹涌澎湃的爱慕与自卑交织的痛苦。
席初初那神经粗得跟个棒槌似的,哪能感知到萧瑾此番的心情,她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太上皇。
她脸上那点委屈和娇憨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虽然唇角还弯着,但那双猫儿眼里已是一片平静的深邃。
“父皇,您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跟儿臣说嘛,他可是儿臣险些丢了一条命才救回来的人,你可别折腾他了。”
太上皇瞥了一眼敏感自卑的萧瑾,目光又落回他这个感情似还没有彻底开窍的皇儿身上,那眼神深处的审视和复杂愈发浓重。
……她虽然没有那种细致呵护的心,但却具备了霸气保护的实力。
她这样,如何让萧瑾对她死心,只怕更会对她情根深种,至死不渝。
他缓缓开口,声音微冷:“为了他,你闯下的祸,自己清楚吗?”
席初初笑眯眯地点头,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真好:“知道呀~不就是暂时惹毛了北境、西荒和南疆那三家嘛~”
“边境若因此大乱,烽烟一起……”太上皇看不惯她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声音陡然加重:“你这皇位,可就坐不稳了。”
席初初依旧笑着,挑了一张椅子挨着萧瑾坐下:“朝堂里头,儿臣已经差不多搞定啦~有顾相在,乱不了。至于边境嘛……”
她拖长了调子,语气轻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老谋深算:“儿臣亲自去解决就好啦~”
“亲自解决?你如何解决?”太上皇眼中锐光一闪。
“他们舍得将儿子弟弟塞进儿臣后宫,不就是想跟咱们大胤换取利益嘛?”女帝歪着头,笑容甜美又残忍,像是一个正在计划恶作剧的孩子。
“既然如此……”她笑容愈发灿烂,眼底却闪烁着充满掌控欲的光芒:“朕就亲自去,把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统统‘帮’他们解决掉,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底气跟朕谈条件,还有什么理由不乖乖听话。”
第47章 朕受不得这份委屈
太上皇琢磨着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要主动前往北境、西荒与南疆?”
席初初点头,声音又软又糯,说出的内容却狂妄至极:“朕的野心,可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哦~父皇。”
她重新站起身,龙袍曳地,姿态慵懒却又带着致命的压迫感:“光是把人关在后宫里有什么意思?迟早会变成一无是处的漂亮棋子。朕不仅要他们的人,更要他们身后所代表的土地、军队、民心……朕要的是完完全全的掌控,是彻彻底底的征服。”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广袤的疆域,语气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自信与无限的向往。
“把他们最大的难题变成朕的功绩,把他们赖以谈判的筹码变成朕的囊中之物……这样,不是更有趣吗?”
殿内一片死寂。
太上皇看着她娇小却仿佛蕴含着无穷能量的背影,看着她那软糯侧脸上绽放的、与野心完全不符的甜美笑容,久久无言。
他终于确定,他这个女儿,骨子里的疯狂和掌控欲,比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她,似乎真的找到了将这份病态的野心,付诸实践的道路。
“你现在倒是不怕他们了?还敢去他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之前在自己的地盘选个后宫,都瑟瑟发抖。”太上皇戏谑道。
席初初挑眉:“朕才不怕呢,朕现在身后可是有着一大堆人撑腰。”
他看着她那得瑟的小模样,话锋一转,又道:“既然公事谈罢,那接下来该谈一谈私事了。陛下,后宫之事,你待如何,如今萧瑾拒绝,这凤君之位总不能一直悬空着吧?”
太上皇的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紫宸宫内漾开细微的涟漪。
席初初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扭头看向一旁的萧瑾。
她的目光很直接,带着她一贯的、不太掺和复杂情绪的透彻,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既成事实。
然后,她转回头,语气干脆利落,甚至有点理所当然的洒脱:“朕之前一时情急,的确有失严谨,他若不肯嫁,朕便不强娶。”
“不过他的名声……确实因朕之故受了牵连。朕会弥补,赐他爵位,享双俸,再划两个皇庄给他,保证他以后就算躺着吃,也能过得比谁都舒坦。”
萧瑾闻言,心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像一只被雨水打湿、折断了翅膀的雏鸟,蜷缩在华贵的鸟笼角落。
明明渴望温暖,却因为自身的残破和污浊,只敢用最决绝的方式,将那份温暖推开,然后独自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发出无声的哀鸣。
她考虑得很实际,既然萧瑾不愿意留在宫中,那她就将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安排好,她的付出直白又笨拙,却毫无虚情。
太上皇看着皇儿这副“朕受点委屈不要紧,都由着他”的榆木模样,简直气笑了。
人他那是拒绝吗?
分明就是等着你去哄啊。
你倒好,人别扭难受着呢,你却半点不怀疑,说什么是什么。
转而看向萧瑾,声音沉缓了些,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萧瑾,你呢?抬起头来。你当真宁愿舍了这红尘繁华,去那清冷寺庙里度过余生,也不愿留在宫中伴君?”
萧瑾听到太上皇让他抬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但他并未瑟缩躲藏,而是依言缓缓抬起了头。
尽管脸上覆着纱布,遮住了大半容颜,却依旧能看出其下清雅的轮廓。
他的脖颈挺直,肩膀舒展,那是自幼严格家教刻入骨子里的仪态,并不会因伤病和自卑而真正垮塌。
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和纱布边缘露出的一点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煎熬。
他的声音透过纱布传出,有些闷,却依旧能听出原本的清润底色,只是此刻染上了浓重的沙哑和痛苦。
“回太上皇……萧瑾……心意已定。”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浸着苦涩:“陛下……天之骄子,瑾……福薄缘浅,不堪匹配。”
他说得艰难,却条理清晰。
他不是因为畏惧而逃避,而是因为太清楚自己的不堪,也太珍视那份自幼相伴的情谊,不忍也不能让它染上丝毫污点,才选择彻底远离。
天知道,当太上皇说女帝当众宣布他是她的凤君时,他内心是如何的情切汹涌澎湃,可为什么一切偏偏要天意弄人,让他不堪如此!
席初初见他如此决定地拒绝自己,心头那股被她忽略的奇怪窒闷感又涌了上来。
就好像……小时候她兴高采烈地把最喜欢的、粘牙的麦芽糖送给月妃,她却将它置于一旁放着,直至它坏了,被其随手给扔了。
她甩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感觉抛开。
太上皇也是懒得听这一对“小鸡互啄”了:“既是你自行放弃的,往后莫要后悔就是,眼下陛下来接你了,你便随她回去吧。”
他起身,两人行礼,太上皇最后给了女帝一个眼神,便与宫人离去了。
席初初接收到了,她心念一动,便又按压在心底。
她对萧瑾笑得毫无心机:“你不必心存负担,这件事情本就是朕自作主张,等你伤好点,朕便送你回萧府,你爹他们肯定也想你了。”
萧瑾听到“回萧府”三个字,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心底涌起巨大的酸楚和一丝解脱般的渴望。
他低声道:“谢陛下……瑾……想早日回府。”
他渴望回到那个能让他藏起所有狼狈、独自疗伤的地方。
“这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萧家被烧毁,你爹将你嘱托给朕照顾一段时日,待他安置妥当。喏,还有这个你拿着,等脸上结痂掉了以后,每天记得涂,不许偷懒。”
她递上一个漂亮的玉盒,上面贴着一张纸“玉容还颜膏”。
“这是什么?”
“祛疤的。”
萧瑾看着那递到眼前的玉盒。
没用的,他想。
他从来未听说过,哪一个囚犯烙在身上的印疤能够被消除的,尤其还是在脸上。
但他还是伸出了那双被纱布包裹得严实的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动作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秀雅的仪态,他轻声道:“……是,谢陛下。”
语气恭敬,却带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感。
席初初眯了眯眸,心底顿生不爽。
她忽地伸手,避开他的伤痛处,捧起他的脸凑近:“朕这次见到你,一次都未看见过你的眼睛,你是在躲避朕吗?”
她忽如其来的强势之举,让萧瑾呼吸一窒。
第48章 小小心机测真心
席初初见萧瑾那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模样,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的火气。
“萧瑾,看着朕。”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强势的命令意味。
萧瑾整个人都僵住了,被迫抬起了头。
来自于席初初那一份灼人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一切,让他无所遁形。
他几乎是本能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不行。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偏开头,躲避那可能出现的、他最恐惧的嫌弃或怜悯。
“躲什么?”席初初不喜欢猜来猜去:“你知不知道,那天朕冲进那间屋子,没找到你,只看到一地的血和……和你的指甲时,朕……”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当时那惊涛骇浪的心情,语气加重:“朕当时恨不得把那里的人都杀了。”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瑾心上。
他当然知道。
那一日,他被人拖着转移,意识在剧痛中浮沉,却听到那些人说她带着人追了上来,那一刻,巨大的安心和无法言喻的心悸几乎同时淹没了他。
他没想过她会来救他。
因为……那一天,明明是她遴选凤君、与三国势力周旋的重大日子啊,可她却抛下了一切,冒着巨大的风险冲来救他……
这份不顾一切的重视,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也可以偷偷地、卑微地奢望一下。
她对自己,或许除了年少情谊,儿时玩伴的责任,也是有几分男女真心的?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所有自卑枷锁的冲动涌上喉咙。
他张了张嘴,纱布下的嘴唇翕动,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问出口——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余光瞥见了殿门口悄然出现的身影。
那人逆着光,身着一身银白色缂丝锦袍,袍服上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云海蛟龙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腰间束着同色玉带,缀着一枚羊脂白玉蟠龙佩。
其身姿挺拔如松,他的容貌极盛,是那种超越了性别、近乎妖异的精雕细琢,佛性与魔性在他身上诡异地交融,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矛盾魅力。
当那人缓缓步入殿内,光线落在他脸上时,萧瑾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有些人,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皎月凌空,瞬间夺走了所有的光华,也瞬间……将缠着纱布、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萧瑾,对比得如同尘埃般黯淡无光。
是裴燕洄。
东厂提督,裴燕洄啊。
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奢望,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见识过这样的人后,女帝又怎么会对他起心思呢,萧瑾猛地低下头,刚刚涌到嘴边的话彻底咽了回去,只剩下无边的自惭形秽。
与这般惊才绝艳、权势滔天的人物相比,自己算什么呢?
一个毁了容、残了手,连站在她身边都需要莫大勇气的废人……
他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推开了席初初捧着他脸的手,动作没有太过唐突失礼。
他后退一步,深深地低下头:“陛下,瑾实身份不便再居于未央宫打扰陛下清静,恳请陛下允准……暂留紫宸宫偏殿养伤即可。”
席初初蹙眉,明明前一刻眼睛都“活了”,下一秒又“死了”。
她若有所思地转过头,而此刻,裴燕洄已行至近前。
他姿态优雅地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奴叩见陛下。”
席初初瞥了他一眼,又见萧瑾双唇抿紧,似蚌壳一样,忽然心底有了个主意。
“裴督主此时入宫,有何要事?”
裴燕洄微微抬眸,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一旁低着头、存在感极弱的萧瑾。
那眼神是轻视,是随意,也是看淘汰者出局一样风轻云淡。
他随即恭敬回道:“回陛下,臣已遵照陛下旨意,彻查与林党勾结、贪赃枉法之官员。现已查获确凿证据,涉及前刑部尚书、工部尚书等一干人等,其罪证均已整理成册。”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其中,亦包括之前曾与某些势力……过往从密之人。相关人等均已由东厂控制,静候陛下发落。”
席初初眸光微闪,立刻明白了。
裴燕洄这是在向她递投名状。
他不仅清理了林党余孽,甚至将可能与前朝后宫其他势力,比如二皇女,甚至……太后有牵连的人也揪了出来。
有趣,他这是在向她展示东厂的效率和……他的绝对“忠诚”?
“裴督主果然手段了得。”席初初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还是在夸赞:“只是,朕很好奇,督主为何突然如此……尽心尽力?”
裴燕洄抬起头,那双深邃的凤眸直直望向席初初,里面竟流露出一种以往从未有过的缱绻。
他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臣之本分,自当为陛下分忧。再者……”
他微微停顿,语气变得极其微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臣本就是伺候陛下的人。之前陛下允臣在外办事,臣便尽心办事。如今陛下身边……似乎有了更得力的人伺候,臣便想着,还是该回到陛下身边才是。毕竟,陪伴陛下,才是臣的第一要务。还请陛下……允准臣回来。”
席初初看着他这一副“忠心耿耿”、“幡然醒悟回宫争宠”的模样,简直想给他能屈能伸的表演拍手鼓掌一番。
以前他裴燕洄总是一副清高孤傲、不染尘埃的白莲模样,仿佛待在她身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是她席初初强行将他束缚在宫廷这座牢笼里。
可现在呢?
她不过是故意冷落了他一段时间,想看看凭他的本事可以做到哪种程度,不借她的手,他能走到哪里……
可现在,他这就忍不住了?
不仅主动递上投名状,甚至还用这种近乎争宠的语调,想回到她身边?
真是……何其讽刺啊。
他现在是不是认为自己是在“忍辱负重”,是在“被迫”?
那她偏就要让他彻底看清楚自己,他裴燕洄的本质就贱,对他好的,他不珍惜,对他弃之如敝履的,他却要上赶着来。
席初初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裴燕洄,又瞥了一眼旁边浑身僵硬的萧瑾。
她就不信了,她将如此狼心狗肺的裴燕洄留在身边,萧瑾会不顾她的安危,说走就走。
第49章 后宫侍寝点到谁
“朕准了。”她挥挥手,语气没有异样,甚至颇为欣慰:“裴卿既然一片‘忠心’,那便回来吧。正好,这后宫暂无凤君……也确实需要人好好打理了。”
她特意加重了“打理”二字,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萧瑾。
席初初那句“朕准了”话音刚落,萧瑾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近来不是因为选秀,待裴燕洄冷淡了吗?如今为何忽然又……
而裴燕洄……他忽然待陛下的态度如此暧昧奉迎,而陛下本就对他有意,他几乎能想象到,好不容易励精图治陛下会被他教唆、危害成什么样……
一股强烈的、甚至压过了自卑和心伤的担忧猛地冲上头顶。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和结巴:“陛、陛下!瑾……瑾认为,还是……还是住在未央宫更为妥当!”
席初初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光芒。
但面上却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语气疑惑又无辜:“咦?刚才不是你说身份不便,想在太上皇的紫宸宫住吗?怎么又变卦了?”
萧瑾被她问得耳根发热,好在有纱布遮掩。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且有道理:“方才……是瑾思虑不周。仔细想来,太上皇惯来不喜生人在旁,且……且在未央宫住了这些时日,也……也习惯了,搬来搬去确实麻烦。”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眷恋。
席初初心里简直要笑出声,面上却是一副“好吧真拿你没办法”的纵容表情。
她从善如流地点头:“行吧行吧,就依你。还住在原来的偏殿,近些好,这样朕就可以……让太医每日多跑几趟来给你诊疗。”
裴燕洄见女帝如今待萧瑾如此不同,还打算让他当凤君,以往她虽然也与萧瑾关系不错,可从来没用这种专注的眼神看过他……
“陛下,既然您让奴回来管理后宫,那您今晚可要按照祖例,招后宫侍寝?”他故意询问道。
果然,他问完,便瞥见萧瑾唇色刹那间一白,仿佛遭到了重创。
就在此时,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叮——强制任务发布:‘帝王义务之雨露均沾’。身为帝王,不仅需勤政爱民,亦需绵延子嗣,稳固国本。请宿主即日开始,合理安排时间,临幸后宫,开枝散叶。任务奖励:100。失败惩罚:扣除积分200点,并随机触发一项负面状态(如:决策失误率增加等)。】
席初初:“……”
强制任务还能包含生孩子?!
席初初清了下嗓子:“咳,这、这也是皇帝必须的职责,你就看着安排吧。”
这下轮到裴燕洄脸色难看了。
当晚,她刚处理完政务回到未央宫正殿,她身边那位一脸憨厚老实相的大太监福禄,就端着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托盘,迈着小碎步凑了上来。
他声音恭敬又带着点谄媚。
“陛下啊,您劳累一天了,该歇歇了。您看……今晚是召哪位君侍侍寝?”
托盘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绿头牌,上面刻着如今后宫几位有份位的君侍的名字——贵君季缊翮,侧君李清湛、昭仪苏珑玥、才人赵淳珂……
侍寝?!翻牌子?!
席初初看着那熟悉的、本该属于男帝的流程,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拿来,朕瞧一瞧。”
“是。”
她拿起那些牌子,看着有趣,于是问:“这翻到谁,谁就过来侍寝吗?是不是要扒光了衣服,然后裹着一层棉被塞到朕的床上,然后朕一进去,就掀被子……”
她甚至还比了一个大力扯起的动作。
“陛下,不是这样的。”福禄听闻,哭笑不得。
“您选哪一位贵人侍寝,哪一位就得在自己的寝宫内先梳洗装扮,备食燃香,然后长廊点明鸳鸯灯,一直跪在宫门口等候,直到迎到您到来。”
慢一步到来的裴燕洄奉上热茶,听闻,那双深邃的凤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郁。
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
这是皇帝的义务,他无权,也无立场干涉,更何况……他对女帝本也无其它情谊。
只是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感,却挥之不去。
“哦……果然是封建社会啊,睡个觉还得搞这么隆重的睡前仪式……”席初初小声嘀咕,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扫过。
有强制任务压着,她这后宫肯定得去“福利”一下,这当女帝了,思维就不能跟小女子一样,觉着会被人占了便宜,她是去占别人便宜!
没错,就是这样。
李清湛?将门之子,心思不纯,暂时不想见。
苏珑玥?江南士子,性子太软,没意思。
赵淳珂?小吏之子,容貌尚可,但似乎没什么特别。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季缊翮这个名字上。
这是太后安排进来的人……上一辈子她印象中也有这么一个人,那时候她为了裴燕洄,死活不肯选秀君,是以他也没有入后宫。
但他最后还是入宫了,以太后看重的医者身份,伴在她身边。
如今太后基本算是被控制了,他这颗棋子,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正好也看看,太后当初把他塞进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就他吧。”席初初随手将刻着“季缊翮”的牌子翻过,语气平淡无波:“传旨长乐宫,准备接驾。”
“嗻!”福禄连忙躬身应下,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见女帝当真翻了牌子,裴燕洄险些失手打翻了茶盏。
……她当真变了,竟真要宠幸后宫,那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够将她的心重新笼络回来?
——
长乐宫。
当陛下召侍寝的消息传来时,季缊翮正与恰好来他这里下棋品茶的李清湛、苏珑玥在一起。
李清湛一听女帝竟然翻了季缊翮的牌子,而不是自己或苏珑玥,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他这人向来直来直往,因为将军之子的缘故,脾气也火爆,手中的茶杯重重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苏珑玥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本就不愿争宠,此刻甚至带着几分真诚地对着脸色瞬间煞白的季缊翮拱了拱手:“季……季贵君,恭喜了。”
说完,也匆匆告辞离去。
只剩下季缊翮一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冰凉,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女帝……要来了?
他该怎么办?
太后当初将他送入宫中,交给他的任务清晰而恶毒,设法接近女帝,取得信任,想方设法摧毁她的健康,让她虚弱而死。
太后安排了两步棋,明棋是“林渊”,倘若他办不到,便由他这个看似无害之人下手。
第50章 朕金灿灿的大宝箱
季缊翮并非歹毒之人,可他的家人,都还在太后的掌控之中,他不得不从。
只是……入宫这些时日,根据他私下观察,发现女帝并非世人口中那般昏聩残暴。
她并没有对东厂都督裴燕洄言听计从,她会为了维护一个忠臣雷霆震怒,也会细心安排太医为身份低微的秀君诊治,尤其那日凤君最终大选。
三方边境地域逼婚,剑拔弩张,局势一触即发。
她明明可以权衡利弊,选择最有利的政治联姻,她却不顾一切地悍然宣布一个“钦犯”为凤君,那份近乎疯狂的偏执与守护,虽不合规矩,却莫名地……撼动人心。
他不想害她。
一点也不想。
可是……今晚……女帝驾临……他若什么都不做,家人怎么办?若做了……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季缊翮看着宫人忙碌地准备香汤、铺陈床榻,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巨大的恐惧和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
今晚,他究竟该如何是好?
——
席初初宣布了翻季缊翮的牌子后,便将“帝王义务”暂且抛诸脑后。
她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自己在内殿,然后习惯性地从系统空间里抱出了那只软乎乎、q弹弹的小奶龙。
她盘腿坐在柔软的毯子上,将奶龙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它的小爪子,开始日常的“撸龙”兼“系统答疑”时间。
“喂,小奶龙……”她戳了戳奶龙冰冰凉凉的鼻子:“你跟那个整天发布破任务、还老催债的系统,到底什么关系?总感觉你跟它不是同一个。”
小奶龙在她怀里舒服地蹭了蹭,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咕噜声。
然后才用那特有的、稚气又带着点机械感的声音回答:【宿主~我和它都是‘帝王养成系统’的一部分呀!不过分工不同哦~】
它晃了晃小脑袋:【它是‘规则执行与任务发布核心’,负责根据预设的规则发放任务、结算奖励、施加惩罚,比较……死板啦!而我是‘智能辅助与情感交互单元’,主要负责陪伴宿主、解答疑问、提供非强制性的建议和有限的帮助~】
席初初挑了挑眉,精准总结:“所以,它就是那个定规矩还管账的凶老板,你就是那个陪玩还偶尔能偷偷给点提示的小助理?”
小奶龙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啦,宿主真聪明,不过……】它的小脑袋轻轻地拱了下她:【我不能干涉它的规则判定,但它有权限在一定条件下限制或者……格式化我呢。】
语气里带上了点小委屈。
席初初同情地摸了摸它的头:“懂了。你就是个高级点的机器人,但编程的不是你,你只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蹦跶,没法让老板为朕开后门。”
【嗯嗯。】小奶龙用力点头:【不过只要宿主努力升级,我也会升级,到时候奶龙就能够在规则内最大程度帮宿主的!】
“行吧。”席初初转而关心起实际问题:“那说说,朕现在到底赚了多少积分,那负债还了多少了?”
提到这个,小奶龙立刻来了精神,在她怀里兴奋地扭动起来。
【宿主宿主,您最近超级勤勉的???(??????????)???,每天的‘勤政打卡’(批阅奏折超十份)和‘晨昏定省’(给太上皇请安)任务都完成了,虽然每个任务积分少,但积少成多,已经累积了50积分啦。】
它掰着短短的小爪子计算:【然后之前的‘肃清林党’核心任务奖励的积分,累七累八,加上这50,就是然后……】
它声音压低,带着点小害羞:【只要宿主您今晚顺利完成‘临幸后宫’的强制任务,又能获得100积分的奖励哦,那样的话,就只欠系统-260积分啦,债务大大减轻!】
席初初听得嘴角直抽抽,她如今积分被掏空为零,还欠260。
小奶龙还在积极献策:【宿主别担心,我还可以多帮您留意一些简单的支线小任务,比如‘忠诚值提升’、‘鼓励臣子’之类的,虽然每个只有5-10积分,但蚊子腿也是肉嘛。】
看着小奶龙为自己“债务”操心的模样,席初初心里倒是软了一下,屈指弹了弹它的小脑门:“行了行了,知道你是个特别能干的小奶龙了,你少操心朕了,朕心里有数。”
小奶龙捂着脑门,忽然又想起什么,激动地说:【对了宿主,明天的日常打卡任务完成后,除了基础积分,你可以开启月度金宝箱啦,这次说不定能开出好东西哦。】
“月度宝箱?”席初初一愣,算算日子,确实,自己重生回来,折腾这折腾那,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铜宝箱她开了一个“明君光环(一次性)”,不算多稀罕,但到底白得的,又实用。
20天累积打卡,她获得了一个银宝箱,心想等关键有需求的时候再开,所以一直攒着没用,不知不觉又能开……金宝箱了?
等等,她猛地想起一件事,意识迅速沉入系统空间角落。
果然,那里已经静静地躺着一个散发着璀璨金色光芒、体积明显更大的宝箱。
上面还悬浮着一个淡淡的虚拟标签:【三级帝王等级晋升奖励·黄金大宝箱】!
当时事情太多,她竟然把这个也给忘了。
“哈!”席初初眼睛瞬间亮了,心情大好:“怎么有一种忽然捡到了宝贝的惊喜感呢?一口气开三个大宝箱,又是谁的一辈子啊。”
【是的是的。】小奶龙也兴奋地在她怀里打滚,【三倍快乐,宿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开出超级实用的技能或者超级厉害的道具呢。】
席初初抱着小奶龙,心情愉悦地眯起了眼,对明天的事情充满了期待。
不知道这两个金灿灿的箱子,能给她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陛下,时辰到了,是否移驾长乐宫?”福禄前来询问,他语气小心揣测,有些担心她会变卦。
席初初笑意未褪,拍拍龙袍起身:“当然,走吧。”
——
席初初的銮驾抵达长乐宫偏殿时,宫人早已跪了一地。
为首一人,身着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外罩一层月白色轻纱罩衣,腰系同色系玉带,缀着一枚青玉环佩。
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半束,其余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发尾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潮气,更添几分温婉易碎之感。
正是季缊翮。
第51章 别想对朕使用美人计
他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昏沉灯火下,侧脸线条精致柔和,睫毛长而密,如同蝶翼般微微颤抖,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唇色是天然的淡绯,此刻却因紧张而被贝齿轻轻咬着,透出一种惊惶又诱人的光泽。
原来拥有后宫的帝王是这种级别的待遇啊。
席初初步下銮驾,走到他的面前,虚虚一扶:“平身吧。”
想了一下,她又补上一句:“往后不必跪迎,朕没那么多讲究。”
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季缊翮的手,只觉得他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濡,竟是出了许多冷汗。
“是,是,臣侍谢过陛下。”
席初初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趣味。
她这么吓人吗?
瞧给这孩子吓的。
她收回手,率先走入殿内。
殿内显然精心布置过,熏着清雅的淡香,烛火温暖。
季缊翮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副紧张可怜的模样,让席初初不禁怀疑,是不是所有第一次侍寝的妃嫔都这般如临大敌?
她倒是体验了一把“女尊男弱”般的恶趣味。
她挥退了所有宫人。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顿时变得更加暧昧而紧绷。
季缊翮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她。
席初初自顾自走到桌边,看着上面摆着的酒壶和酒杯,示意了一下。
她还没有吃饭呢,福禄说,第一次侍寝的男君会特意准备好吃食,与女帝一起共饮食,这既是规矩与以往习俗,也是增进感情的一种。
季缊翮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连忙上前,颤抖着手去倒酒。
可倒着倒着,他就有些失神了……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样子,玩心忽起,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朕要你——喂?”
季缊翮手一抖,酒液差点洒出杯沿,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慌失措:“怎、怎么喂?”
席初初支臤眼睛弯弯地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还能怎么喂?当然是他亲自来喂入她口中啊。
季缊翮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手抖得更厉害了,险些拿不稳酒杯。
他一定不知道,他这个人很不擅长隐藏表情吧,瞧那一脸心虚到愧疚、纠结的神色,早已出卖了他准备要干的“坏事”了。
席初初倒是想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对她做什么,敢不敢。
于是她继续逗他:“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
她抬起眼眸,压低声音,像与他说悄悄话似的,说出的话却让季缊翮魂飞魄散:“这酒里……有毒?”
“没有!”
季缊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否决,下意识地举起那杯酒,猛地仰头自己一口灌了下去。
由于喝得太急,他甚至被呛得咳嗽起来,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席初初:“……”
“咳,真、真没有,你看,我都喝了,没事的。”他还举起空杯倒给她看。
席初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过激的反应:“朕……开玩笑的。”
季缊翮咳得满脸通红,闻言更是窘迫得无地自容,慌忙转过身去擦拭嘴角。
当那一抹腥红落入眸中,他赶忙擦拭干净,就在转身的刹那,又极快地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解药塞入口中咽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完了
陛下是不是怀疑他了,她说这种话,是在试探他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桌上的菜肴,那些菜里……他也下了毒。
她会不会让他将那些菜也吃了?!
他强作镇定地转回身,拿起银箸,声音依旧发颤:“陛下……可用些菜肴?臣侍可为您试毒。”
席初初看他怕成那样,还要硬着头皮尝,于是大发慈悲摆了摆手:“朕不饿。可有水果?”
水果?水果是干净的!
季缊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有,有葡萄!臣侍……臣侍去给您端来!”
席初初简直想爆笑。
这人也太好猜了吧。
他几乎是小跑着去旁边的小几上端来一碟晶莹剔透的紫葡萄。
这一次,没等席初初开口,他便主动剥起葡萄皮,纤细白皙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将剔透的果肉递到她唇边。
席初初真没想到,她就随便调教了一次,他就已经学会主动喂她了。
她就害怕她拒绝,恐怕他一次外向将换来一辈子的内向了。
于是,她就着他的手,低头吃下了那颗葡萄。
他们之间没有“指尖无意擦过她的唇瓣”之类的脸红心跳,因为季缊翮十分小心谨慎,迫不及待喂完,就触电般猛地缩回手。
柔和光线下,他低眉顺眼、认真剥葡萄的模样,的确美得惊心动魄,有种易碎又专注的吸引力。
席初初忽然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勾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声音慵懒:“季缊翮,你……准备好了吗?”
季缊翮心脏骤停,大脑一片空白。
准、准备什么?
难道是准备那个……侍、侍、侍侍寝?
席初初却已松开手,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腕,带着他走向内殿的床榻。
走到床边时,她已熄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远处一盏昏黄的宫灯,营造出朦胧暧昧的氛围。
季缊翮紧张得浑身僵硬,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席初初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
他能感受到她的靠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他颤栗地闭上眼,准备承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无论是……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他只听到女帝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季缊翮,朕已经知道你是太后的人。”
“!!!”
季缊翮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恐惧。
他完全没料到女帝会突然说这个。
巨大的惊吓之下,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否认或解释,身体却因为过度紧张而猛地向前一倾——
一个柔软而微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地印在了女帝的唇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两人都愣住了。
好家伙,他不会以为色诱就可以让她色令智昏了吧?
第52章 战况十分激烈啊
那一触即分的柔软微凉,如同羽毛轻轻拂过,却带着惊人的触感。
席初初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看向彻底僵成木头的季缊翮。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但眼神却分明在说他别有用心。
季缊翮猛地回过神,瞬间脸色爆红,慌乱得语无伦次,连连摆手后退:“我没有,我不是!陛下……我……臣侍……”
他急得几乎要跪下去,然而,当他慌乱的目光不经意间撞上女帝那一双夜色之中,明晃幽静的眼睛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室内熄灭了大部分烛火,仅剩的昏黄宫灯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
她的眼睛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带着一丝恶劣的慵懒与纯粹,竟让他一瞬间忘了恐惧和尴尬。
他怔怔地看着,半晌,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低下头。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认命般的颓然:“……臣侍错了。”
他闭上眼,长睫颤抖,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脆弱模样。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再对比刚才那个意外的大胆“袭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本那点因为试探而带来的严肃气氛,瞬间被冲散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伸手,拉住季缊翮的手腕,带着他一起倒向了柔软宽大的床榻。
季缊翮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入锦被之中,整个人都懵了。
席初初侧躺着,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继续之前被打断的问题,语气却轻松了许多:“你还没回答朕呢?你是太后安插在朕身边的人吗?”
季缊翮躺在那里,身体僵硬,大脑一片混乱。
陛下还是又绕回这个问题了,还用的是这么……这么不正经的姿势问,他晕乎乎地顺着本能回答:“陛下英明……臣侍……知错了……”
又是认错。
席初初简直要被他这“不管问什么反正我错了”的态度逗乐了。
这倒是有点像偶像剧里面的那种柔弱小白花,清纯、楚楚可怜,遇事嘴笨不懂辩解……
原来小白花性子不分男女啊,当了女帝,见识的男人品种也多了,她耐着性子,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
“季缊翮,朕问你,太后是不是拿什么东西威胁你,让你不得不听命于她?”
季缊翮猛地睁大眼睛,看向女帝,眼底充满了震惊和挣扎。
陛下……竟然连这个都猜到了?他嘴唇哆嗦着,绝望地闭上眼:“陛下……既然您什么都知道了……那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席初初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疑惑地转头看去——
好家伙!
只见季缊翮唇角竟缓缓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哪是小白花啊,这是一言不合就嘎屁的咸鱼啊。
席初初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他的嘴,防止血涌上来:“你不是吃解药了吗?!怎么还吐血?那毒这么厉害?”
她以为是他刚才喝下的那杯酒里的毒发作了。
季缊翮一双漂亮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随即反应过来。
他看着女帝近在咫尺的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担忧,两人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他轻轻示意她松开手。
席初初松开手。
季缊翮虚弱地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陛下……你都看到了啊,我想害陛下,您还管我做什么?”
季缊翮眼中的光彻底黯淡下去,声音空洞:“臣侍……很蠢吧,既然陛下什么都知道了,臣侍与家人……唯有死路一条。”
说着,竟又是一副引颈就戮、只求速死的模样。
什么毛病啊?!
席初初气笑了,看着他这一心寻死的劲儿,她没好气地道:“赶紧的,别死了,朕恕你无罪,朕也没真的中毒,你这顶多算个犯罪未遂,朕从轻发落,行了吧?”
季缊翮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陛下……不杀臣侍?”
席初初翻了个白眼:“真要你死,朕还封你为贵君,还跟你在这废话半天?赶紧吃药,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多了。”
季缊翮愣愣地看着她,似乎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赦免。
他迟疑地又从袖中摸出一颗解药吞下,感觉体内那股因毒药冲突而引起的翻涌渐渐平息。
见他暂时死不了,席初初也折腾累了,本来想说什么的,也没了心情。
她打了个哈欠,挥挥手:“行了行了,朕都累了,先睡觉!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说完,竟真的自顾自拉过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
季缊翮彻底懵了。
这就……睡了?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起身,用帕子仔细擦干净嘴角和床单上那点血迹,然后看着背对他似乎已经睡着的女帝,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过来,睡。”席初初的声音骤然响起。
最终,他咬了咬牙,极其轻微地、在床榻最边缘的地方躺了下来,几乎是挨着床沿,一动不敢动。
可等了许久,女帝都未曾碰他,季缊翮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这一夜,季缊翮心神俱疲,竟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季缊翮先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女帝安静的睡颜。
晨曦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褪去了平日里的威仪和那偶尔流露的狡黠疯批,那张软糯精致的脸显得格外恬静无害,呼吸均匀,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地同床共枕过,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们……也算是夫妻了,是吧。
就在这时,女帝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季缊翮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瞬间脸红耳赤,猛地移开视线。
【叮——恭喜宿主成功完成强制任务:‘帝王义务之雨露均沾’。任务奖励:积分+100。当前总积分:-160。】
席初初眨了眨眼,似乎也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昨晚睡在了长乐宫。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扬声喊道:“福禄——”
早已候在外面的福禄立刻带着一众端着洗漱用具的宫人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陛下……”福禄恭敬行礼,目光下意识地往床榻上一扫——这是规矩,要查看是否有需要收拾的元帕之类的。
然而,他的目光却猛地定在了锦被上那一小片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上。
福禄的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昨晚……战况这么激烈的吗?!
这血……看位置,定然是季贵君的……陛下她……竟然如此……如此勇猛?
季贵君那般娇弱的美人,如何承受得住啊?
第53章 没人才了,那就科举
福禄顿时看向季缊翮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同情和一丝敬佩,再看向女帝时,则带上了满满的、难以言喻的惊叹。
席初初完全没注意到福禄丰富的内心戏和那诡异的眼神,自顾自地起身准备梳洗。
而季缊翮,顺着福禄的目光也看到了那点血迹,瞬间想起昨晚的乌龙,脸一下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真、真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啊。
偏在这时,席初初难得地对福禄吩咐了一句:“季贵君伺候得……嗯,甚合朕意。传旨,赏长乐宫季贵君玉如意一对,东海珍珠十斛,云锦十匹。”
“嗻!”福禄连忙应下,看向季缊翮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瞧瞧!都把季贵君折腾见血了,陛下还如此满意,赏赐丰厚,季贵君果然……深藏不露啊!
季缊翮则完全懵了。
伺候?他伺候什么了?
合意?他哪里合意了?
还要赏他?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反讽?还是……真满意他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只能机械地起身谢恩:“谢、谢陛下赏赐……”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样子,倒是有些不忍心让他替小哭包当箭靶子了。
当然,也就是想一想而已,她可不是什么心软的神,她是一个浴血归来的魔鬼,只在乎她在乎的人。
她故意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笑道:“爱卿‘辛苦’了,好生歇着吧。昨晚的事……朕说过恕你无罪,便是真的过去了。以后安心待在宫里,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慵懒的威胁,又有点暧昧的安抚。
季缊翮听得耳根滚烫,心跳如鼓,只能胡乱点头。
席初初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任由宫人簇拥着为她梳妆打扮,准备去上早朝。
而季缊翮站在原地,看着女帝离去的背影,神色逐渐淡然平静下来。
他摸着怀里那瓶要命的毒药,再想想那丰厚的赏赐和女帝捉摸不透的态度,只觉得一切好似不太真实。
如同虚幻的手所编制的梦境,真真假假,叫他分辨不清。
女帝宠幸长乐宫并厚赏季贵君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后宫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尤其是侧君李清湛,听到心腹宫人的回报后,气得当场砸碎了一套心爱的茶具。
“季缊翮!那个毫无风情的木头疙瘩!他凭什么?”李清湛俊美的脸上满是戾气和不甘。
他自诩家世容貌才华皆是上乘,入宫以来却并未得到女帝多少青睐,如今竟被一个样样不如自己的人抢先得了恩宠,这让他如何能忍?
他越想越气,直接冲去了昭仪苏珑玥的宫殿,不顾对方那与世无争的态度,硬是将人也拉了出来。
“走,我们去求见太上皇!”李清湛语气激动:“陛下如今被狐媚小人迷惑,独宠那来历不明的季氏,如此下去,后宫岂有宁日?皇室子嗣又如何绵延?太上皇不能不管!”
苏珑玥被他拉扯着,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抗拒。
“我、我就不去了吧……”
“你凭什么不去?你是想让我当出头鸟吗?太狡猾了你。”
他却拗不过李清湛的强势,只得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太上皇的紫宸宫而去。
与此同时,太极殿上。
席初初端坐龙椅,听着下方臣工禀报政务,明显感觉到朝堂氛围比以往“和谐”了许多。
至少,那些明目张胆的唱反调、阴阳怪气的声音几乎消失了。
林党的覆灭和新丞相的立威,效果显着。
然而,这种“和谐”之下,却隐藏着巨大的隐患。
“陛下……”吏部尚书出列,面带忧色:“自……自查办以来,六部及各地方衙门空缺职位已达百余,诸多政务因此积压停滞,长此以往,恐生乱象啊!”
“陛下,户部亦是如此,且国库……”户部尚书跟着出列,一脸苦相,没好意思直接说没钱,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刑部案卷堆积如山,人手严重不足……”
“工部水利工程因缺乏督造官员,已暂停数处……”
“兵部各地驻防轮换调度亦受影响……”
各部官员纷纷诉苦,核心问题只有两个:缺人!缺钱!
席初初按压一下眉心,看着底下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大臣,又看了看自己脑海中大胤系统版图上显示的——
代表灾区的刺眼红色、代表匪患的漆黑区域、以及代表需要平反安抚的淡蓝色区块……顿感头疼。
这简直就是一个烂摊子套着另一个烂摊子。
“诸位爱卿所虑,朕已知晓。”
席初初寻思以往那些帝王是怎么选拔人才的呢?
好像是科举吧。
对了,系统不是有一个“贤才选拔”吗?有它在,那不是她想要什么人才,就能挑选出什么人才吗?
唯二的缺点就是它搜索有范围限制,与费积分。
但假如先科举,再从科举中选出她要的“贤才”,就相当于将所有优质的“鱼”搁一鱼塘里,她再择优录取。
她一下有了主意,高声道:“既然缺人,那便选人。传朕旨意,今秋加开恩科,广纳天下贤才!着礼部、吏部即刻筹备,务求公平公正,为朝廷选拔真才实学之士。”
开设科举,补充新鲜血液,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根本的解决方法。
朝臣们闻言,纷纷松了口气,齐声领命:“陛下圣明!”
总算有个解决方向了。
下朝后,席初初并未立刻回宫,而是单独召见了新任丞相顾沉璧和刚刚官复原职的萧太傅。
御书房内,顾沉璧与萧太傅互相见礼。
顾沉璧依旧是那一副沉稳老成的模样,而萧太傅历经磨难,虽容颜仍稍显憔悴,眼神却更加锐利坚定。
“今日召二位爱卿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们也能猜到一二。”席初初开门见山,她挥手间,一幅巨大的、标注着各种颜色记号的大胤疆域图在御案上铺开。
“朝廷如今的内忧,一为缺人,二为缺钱,三为这些——”她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红黑蓝的区块:“灾区待赈,匪患未平,冤狱虽清,民心待抚,千头万绪。”
顾沉璧与萧太傅看着那幅详尽得可怕的地图,眼中都掠过一丝惊异,但都默契地没有多问。
席初初继续道:“科举之事已定,能暂解燃眉之急。但钱粮之事,以及这些地方的长治久安,并非一朝一夕能解决。所以,朕打算……近期亲自去边境一趟。”
第54章 这个价格朕拒绝不了
“边境?”萧太傅眉头立刻紧锁,仿佛她准备去什么龙潭虎穴似的:“陛下是指……北境、南疆、西荒之事?”
他立刻联想到女帝之前为了萧瑾,几乎将那三方势力得罪透了。
“不错。”席初初点头,从袖中取出几份密报,递给二人:“你们看看这个。”
顾沉璧与萧太傅接过密报,只看了一眼开头的标记,便同时脸色微变——
那是一个极其精巧的机关齿轮印记!
千机阁?!
那个神秘莫测、网罗天下机密、连皇室都忌惮三分的千机阁?
他们的情报,怎么会出现在陛下手中?
听闻他们只接杀人任务,从不接情报任务,即便不少势力都清楚,他们的情报能力十分恐怖。
难不成千机阁……已然为陛下所用了?!
这个念头让两位见多识广的臣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这位陛下,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他们仔细阅读密报内容。
越是往下看,神色越是凝重。
密报显示,北境、西荒、南疆这三方势力,虽然地域远不如大胤辽阔,但却各自拥有着令人垂涎的独特资源。
北境盛产优质铁矿和战马,西荒有着罕见的稀有金属矿藏和精湛的兵器铸造工艺,南疆则密布着许多珍稀药材产地和一条通往海外的秘密商道。
更重要的是,密报分析,经过上次女帝的强势“悔婚”和打压,这三方势力内部主战派声音高涨,边境摩擦近期明显增多,大规模冲突一触即发。
“陛下……”顾沉璧声线清越:“若情报属实,边境恐生大变。此时陛下亲往,是否太过冒险?”
他虽然支持陛下,但君王轻涉险地,绝非明智之举。
萧太傅也面露担忧:“是啊陛下,边境不安,您万金之躯……”
席初初却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落在地图上那些标注着资源的地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野心和冷静:“正因为不安,朕才更要去。”
“他们不是觉得联姻失败,利益受损,所以蠢蠢欲动吗?那朕就亲自去,把他们最想要的东西,用另一种方式‘给’他们。”
“他们不是有资源、有技术吗?朕可以用大胤的粮食、丝绸、瓷器、还有……未来的和平贸易协定去换。”
“当然……”她话音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如果谁觉得可以凭武力从朕这里抢东西……那朕也不介意,亲自告诉他们,大胤的铁骑,如今谁说了算!”
“朕不仅要平息边境之乱,更要将这些资源、这些工艺技术,乃至这些土地……都逐步纳入大胤的掌控之中!”
顾沉璧和萧太傅看着陛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雄心,或者说野心,听着她这大胆至极的计划,一时间竟不知该劝阻还是该赞叹。
这位陛下的思维,永远如此出乎意料,却又……直指核心。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席初初看着眼前两位重臣凝重敬畏的面色,心里其实也在无奈地翻白眼。
她哪里是天生野心勃勃想去开疆拓土啊。
分明是那个该死的系统,在她搞定朝堂内部、刚刚喘了口气的时候,就“哐当”一声砸下来一个金光闪闪大型强制任务!
【叮——强制性外交任务:‘天下一统之基石’。要求:宿主需在一年内,初步收服或有效掌控北境、西荒、南疆三方势力,使其不再构成边境威胁,并为大胤所用。任务奖励:积分+2000,特殊建筑‘神机营’图纸x1。失败惩罚:扣除1000积分,强制随机剥夺三项已拥有技能或物品,并触发‘边境全面战争’debuff。】
二千积分!
还有那听起来就很牛逼的图纸!
当然,失败的惩罚也更让她头皮发麻——负一千积分,那她直接可以宣布破产,还有那什么全面战争debuff,想想就头疼。
所以,不是她想搞事,是系统逼着她去搞事。
她本来这一辈子只想当个不亡国的皇帝,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现在好了,绑定一个意外后,她的人生也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失控了。
但这些话没法跟顾沉璧和萧太傅说。
她只能努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胸有沟壑的明君模样,手指敲着那份千机阁密报,语气沉重而坚定:
“顾相,萧太傅,你们所言朕岂会不知?君王不立危墙之下,朕亦惜命。”
她话锋一转,指向地图上那三方势力。
“树欲静而风不止,非是朕有吞并之心,而是彼等已生獠牙,联姻不过只为一时麻痹大胤,如今他们内部主战之声高涨,边境摩擦日增,若朕此时示弱,龟缩不出,只会让他们觉得大胤可欺,届时战火一起,生灵涂炭,损耗的更是我大胤的国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冠冕堂皇、更为国为民:“朕亲往边境,并非一味逞强。一是以示重视,震慑宵小,让他们知我大胤无惧;二是探其虚实,知己知彼;三则是……寻找不战而屈人之兵,或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可能。”
“他们有所求,朕有所需。”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资源标注:“若能以贸易、技术交流、甚至……联姻之外的其他合作方式,将他们的资源为我所用,化干戈为玉帛,岂不胜过劳民伤财的战争?”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既有被系统逼迫的无奈,也夹杂了她自己对局势的判断和那么一点点……被任务奖励勾起的兴趣。
二千积分到手,她就可以在系统商城大买特买,整些什么长高药,御姐脸啥的,让她这软妹的脸变一变。
她的癖好是“姐姐弟弟”,不是“妹妹哥哥”!
顾沉璧和萧太傅听完,沉默了片刻。
陛下的分析确实有理有据,并非单纯的热血冲动。
尤其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和“资源为我所用”的思路,显示出了超越寻常的战略眼光。
顾沉璧率先躬身:“陛下深谋远虑,思虑周全,是臣等短视了。陛下亲征,确能最大程度掌握主动。臣……附议。”
萧太傅也叹了口气,担忧虽在,却也不再坚决反对:“老臣……亦附议。只是陛下万务以龙体为重,安全为要,需得做好万全准备方可!”
见终于说服了两位重臣,席初初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搞定!
下一步,等科举完后,她就该好好想一想怎么搞定边境那三个麻烦精,完成这该死的强制任务了。
一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啊。
第55章 这叫全国招聘大会
面对朝堂嗷嗷待哺的职位空缺和系统地图上那些亟待处理的红黑蓝色块,席初初深知传统的科举流程耗时漫长,远水救不了近火。
其实她早就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以科举为外包装来进行一场大型的全国招聘大会!
翌日朝会,席初初并未直接宣布开科,而是先让福禄给每位大臣发下了一份文书。
众臣疑惑地展开,只见文书抬头写着:《大胤秋季人才紧急招聘简章》。
这是个什么?
他们面面相觑,发现大家都一头雾水后,就开始翻阅,而里面罗列的内容更是新奇,他们前所未闻。
招聘岗位:清晰分列了六部、各地方衙门急需的职位名称、所属部门、工作地点。
哦,他们稍微读懂了些许,这是在招揽人才。
然后就是岗位要求。
学历要求:不限科举功名,凡通晓经史子集、或有算学、律法、工造、农桑等一技之长者,皆可报名。
光这一条要求,就让老臣们瞬间炸开了锅。
“这、这怎么行啊?”
“这成何体统!”
随即则是能力要求:详细列出了每个岗位需要的具体能力,如“精通算盘账簿”、“熟谙水利工程”、“能断刑名案件”、“善于沟通协调”等。
经验要求:有相关从业经验者优先考虑。
招聘流程。
第一轮:海选投递简历,应聘者需在规定期限内,向各地官府指定地点提交一份“简历”,写明个人基本情况、擅长领域、过往经历、应聘岗位。
第二轮:统一笔试,通过海选者,集中至州府进行笔试。
笔试内容当然不再只考诗赋经义,而是更明确性分为“行政能力测验”“专业能力测试”。
第三轮:殿前面试,由皇帝、丞相、六部尚书等组成“面试官团”。
亲自考核最终脱颖而出者,当面问答,考察其应变能力、思维逻辑和真实水平。
下面还有录取者的待遇福利……
众大臣看完这份《简章》,整个朝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这、这这……简直就是在胡闹吧?!
科举取士,乃国之重典,讲究的是寒窗苦读、层层选拔、公平公正!
如今这……这搞得像市集招工一样,还要投什么“简历”,这岂不是将读圣贤书与奇技淫巧等同视之?!
“陛下,万万不可啊。”一位老御史率先站了出来:“科举乃祖宗成法,岂可如此儿戏?如此选拔之官,恐非读书种子,有辱斯文啊。”
“是啊陛下!如此一来,岂非让那些钻营之辈、匠户之流也能登堂入室?朝廷体统何在?”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席初初早就料到会这样。
她也不急,等他们反对得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议论。
“祖宗成法,是为了替朝廷选拔有用之才。如今朝廷最缺的是什么?是能立刻上手处理政务、解决实际问题的干吏,而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空谈道理的圣人门徒!”
她目光扫过众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如今灾区待赈,匪患待平,国库空虚,各部门文书堆积如山!诸位爱卿是愿意等上大半年,等着传统的科举选出几个可能只会纸上谈兵的进士,然后再慢慢教他们实务?还是愿意用这个更快的方法,先招一批能立刻干活的人,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他们被问得一时滞住了。
道理都懂,但忽如其来的改革,却让他们着实接受不了。
席初初顿了顿,语气加重:“至于诸位担心的钻营之辈、匠户之流……笔试和面试是做什么用的?不就是筛掉滥竽充数之人吗?只要有真才实学,能替朕分忧,能为百姓做事,何必拘泥于出身?难道一个精通水利的工匠,不比一个只会写诗赋的秀才更能治理好河工?”
“这、这不一样,陛下……”
见他们开始大篇长论起来,席初初赶忙打住。
“再者……”她话锋一转:“朕此次只是‘紧急征召’,并非取代今后的科举。待朝廷度过此次难关,便恢复正常科举,这不过就是一场应急方案,所召集的人员,也是编制外的临时工。”
“不过,倘若此次选拔中表现优异者,亦可经考核后,再授予相应功名,如何?”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点明了现实困境,又给出了解决方案,还留了后路,让不少坚决反对的大臣哑口无言。
顾沉璧倒是从中窥见了可能性,他代表了新生代官员,也是拥护女帝的第一人,因此他适时出列,躬身道。
“陛下思虑周全,此法虽新,却切中时弊,能解燃眉之急。臣以为,可试行之。”
他一出头,周勉、沈砚冰等人,也一一附和。
而萧太傅当然属于老派,但他如今也归服于女帝,自然是要以她的意见马首是瞻。
于是他也沉吟道:“老臣附议。确如陛下所言,当下之急,在于务实。”
有丞相和太傅带头,再加上陛下说得确实有道理,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席初初见状,一锤定音:“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着吏部、礼部即刻根据此《简章》细化规则,通传天下,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一批能用的干才走到岗位上。”
圣旨一下,这道名为“秋季人才招聘”、实为“古代版公务员大型招聘会”的政令,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各州府。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无数苦于没有功名出身、却有真才实学的能人异士、甚至是地位低下的工匠、账房先生们,都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而传统的读书人则心情复杂,有的不屑,有的则开始紧急补习算学、律法等“实用技能”……
整个大胤的人才流动,因为这别开生面的“招聘启事”,瞬间被激活了。
席初初用她简单粗暴却有效的方式,开始快速填补朝廷的空缺,也为她接下来的边境之行,尽量稳固后方。
处理完科举招聘的大事,席初初终于有空闲惦记起她的大宝箱了。
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小奶龙在系统空间里兴奋地蹦跶。
“好了好了,别跳了。”席初初心情也很好:“先把那个白银宝箱开了,热热身。”
【好哒,宿主。】小奶龙用爪子碰了碰那个散发着柔和银光的箱子。
银箱应声而开,一道绿光闪过。
【叮——恭喜宿主获得技能:‘读心术(一次性)’x10】
第56章 朕金光灿灿的大宝箱
席初帝君眼睛一亮:“十次读心术?我天,这不相当于500积分了?”
虽然它不是什么稀有技能,还是一次性的,但关键时刻用来判断忠奸、试探虚实,简直是神器,正好适合她接下来要去龙潭虎穴的边境!
“不错不错,开门红!”席初初搓搓手:“接下来,开第一个黄金大宝箱吧!”
小奶龙得令,扑向那个更大更璀璨的金色箱子。
箱盖开启,耀眼的金光几乎要闪瞎眼。
【叮——恭喜宿主获得:稀有道具‘承厄’(被动保命,致命伤害转移玉佩)】
【说明:此玉佩已自动与宿主灵魂绑定。佩戴后,当宿主遭受足以致命的物理攻击时,玉佩会自动触发,将此次致命伤害全额转移至对宿主有敌意的目标身上。冷却时间:30个自然日。】
席初初倒吸一口气。
保命神器,这才是真正的保命神器啊!
虽然冷却时间长了点,而且转移目标可以敌杀,但这相当于多了一条命,还能对于她这种随时可能被暗杀、明杀、各种杀的皇帝来说,没有比这更实用的了!
“系统终于干了回人事!”席初初忍不住赞叹。
奶龙也狠狠点头:“宿主运气大爆发了。”
“最后一个,等级晋升的黄金大宝箱,给朕开!”席初初眼中充满期待。
小奶龙摩拳擦掌,猛地掀开最后一个金色宝箱。
箱开,紫光冲天,竟然比刚才的金光还要炫目!
【叮——恭喜宿主获得:‘特殊技能·真实之眼(初级)’】
【说明:被动技能,无需激动。技能生效时,宿主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他人难以察觉)。初级效果:有较低几率(随机触发)窥见目标人物头顶浮现的简短身份信息标签。随着技能熟练度或宿主等级提升,触发几率和信息详细度可能增加。】
席初初愣了愣。
真实之眼?
看完说明,她略有些失望,因为跟她预期的有落差,这“真实之眼”乍一看,并没有多少惊艳的功能。
尤其,它是被动技能,还属于随机触发。
她琢磨着:“身份信息?会是什么样的标签?”
奶龙见她没搞懂,于是两眼冒光,随即在空气中射出投影,为她详细说明。
标签一般有基础身份:【北境细作】、【西荒商人】、【南疆蛊女】、【千机阁探子】等等,或者所属势力,隐藏状态:如【易容】、【中毒】、【昏迷】等。
哦,原来是这种啊,看起来属于洞察类的技能,目前看来初级的信息量很显浅。
不过它既然是极稀有技能,也不知道升级到后面,是不是能完整知道一个人的全部信息?
如果是,那就厉害了,那么所有人在她面前,都几乎是无所遁形了。
席初初看着这三个箱子开出来的东西,只觉得有了这三样东西,她再去边境跟那些豺狼虎豹周旋,底气也足多了。
“好,不错。”席初初忍不住笑出声,抱起系统空间里的小奶龙狠狠rua了两把:“看来朕的运气果然不错。”
小奶龙被她揉得晕乎乎,也发出开心的咕噜声。
——
前一天,太上皇不肯见他们,翌日,李清湛拉着苏珑玥再次求见太上皇。
本以为又会吃闭门羹,不料宫人竟通传他们入内。
苏珑玥心中惴惴,李清湛却带着几分告状的急切,两人步入紫宸宫正殿。
然而,刚一行礼起身,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殿内一侧软榻上坐着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人一身素净青衣,脸上依旧覆盖着洁白的纱布,只露出清隽的眉眼和略显苍白的嘴唇。
那双曾经能抚出惊艳琴曲的手,也被纱布层层包裹,搁在膝上。
他身姿坐得笔直,并未因伤病而显得佝偻,正是萧瑾。
他似乎是刚给太上皇请过安,正准备告退。
李清湛和苏珑玥都是一愣。
他们与萧瑾自是认识的,同是京中顶尖的官宦子弟,各类宫宴、诗会上总少不了照面。
只是从前萧瑾是皎皎明月,才华横溢,风姿出众,是无数贵女倾慕的对象。
而如今……
看到他这般凄惨模样,李清湛心中不仅没有升起一丝同情,反而涌上强烈的嫉妒和不忿——
就是他,让陛下不惜与三国为敌,甚至当众宣布要立他为凤君!
而他呢?他李清湛哪点不如这个如今容颜尽毁的人了?
苏珑玥倒是单纯些,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同情和惋惜,轻轻唤了一声:“萧……萧公子?”语气带着一丝难过。
萧瑾闻声,微微转过头,对着他们的方向轻轻颔首,算是回礼。
声音透过纱布,有些低哑:“李侧君,苏昭仪。”态度疏离而客气。
李清湛却上前一步,挡住了萧瑾欲离开的去路,脸上挂起一抹虚假的关切笑容,声音却拖长了调子,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咱们未来的‘凤君’吗?一段时日不见,怎地伤得这么重啊?”他特意加重了“凤君”二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你这么怎么一直包着呢,是受了伤吗?重不重啊,倘若咱们未来凤君容颜有损,陛下岂不要受世人所耻笑?”
李清湛那番阴阳怪气的嘲讽,如同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萧瑾心上。
他岂会不知自己如今成了后宫乃至前朝许多人眼中的钉子——一个得了陛下惊天承诺却又不识抬举、还占着陛下关注的丑八怪。
然而,萧瑾终究是萧瑾,是那个曾经名动京华、风仪涵养刻入骨子里的太傅公子。
即便落入如此窘境,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微微侧身,避开李清湛咄咄逼人的视线,对着太上皇的方向再次躬身,声音透过纱布,虽低哑却依旧保持着清晰的仪度:“太上皇,若无其他吩咐,草民先行告退。”
这番应对,不卑不亢,既无视了李清湛的挑衅,又全了礼数,显得李清湛方才那番作态如同跳梁小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李清湛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几分,正要再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皆是一怔,连忙收敛神色,躬身迎驾。
第1章 女帝
青铜兽炉腾起龙涎香的青烟,太上皇修长的手指叩响鎏金御座,每一声都似催命符:“今日若再不肯选凤君,这传国玉玺……“
他幽暗猩红的眼珠冷睨下方的女帝:“便交由二皇女执掌朝政。“
女帝手举火把癫狂,一脚一个太监、侍卫踢飞,赤金凤袍翻卷如烈焰:“谁稀罕当皇帝啊!除了裴卿,朕谁都瞧不上!你若再逼朕,朕就烧了这玉华殿!“
“陛下三思!“
女帝伴读萧瑾赶忙上前阻止,他张臂拦在丹墀下,火光在萧瑾脸上跳跃。
“滚开!”
女帝握紧火把的指节发白,挥动间,火星在萧瑾雪色锦袍处烙出焦痕,他却仍挺直脊梁。
“烧啊!“太上皇突然暴喝,手掌猛拍御案:“就像三年前烧死南疆使臣那般!让天下看看我大胤女帝的威仪!“
“你看朕敢不敢——”
可就在火把离萧瑾仅剩三寸时,女帝却瞳孔骤缩,人就像突然被夺舍了一般,突然停止了一切癫狂行动。
她先是震惊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火把,又环顾一圈陌生又熟悉的玉华殿,最后再看向已经被太后与裴燕洄逼杀了的太上皇……
一只手却碾碎掌心被火燎出的血泡,任疼痛唤醒理智。
席初初终于确定自己是重生了!
“怎么?不烧了?“太上皇倚坐龙榻讥讽。
烧个屁!
都踩到一粑屎,还能不知道香臭?
“哐当——“
火把被席初初狠狠掷入金盆,炭火溅上她的龙纹袍角。
周围的侍卫、宫婢太监,全都吓得哆嗦“噗通”跪地:“陛下息怒。”
没想到席初初也“噗通”一声跪地,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父皇,朕错了。”
她端正的跪姿,真诚的磕头,完美诠释了一句——已老实,求放过。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傻了似的看着她。
前一世,席初初由于穿越前一度对宦官文学痴迷,因此乍见裴燕洄这个太监头子惊为天人。
苍白如冷玉的面容糅合阴柔与凌厉,眉眼狭长似工笔勾勒,瞳色浅淡近乎琥珀,凝视时如毒蛇锁喉,垂眸时却透出佛性悲悯。
这一副神颜,令她脑海中当即已经自动续编了八十万字的权力\/卑微、暴戾\/温柔、禁忌\/救赎的言情内容。
为了讨裴燕洄欢心,她成了一个人人痛骂的昏君,她为他若水三千尺只取一瓢饮,得罪了满朝权贵,她为他罪贬谏臣,全心信任……
可他却穿着她送的雪色鹤氅,用她送的凤枭匕首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陛下以为咱家会爱慕蠢货?“他碾碎她染血的指尖:“每每与你亲近,都令人作呕。“
心尤感到撕裂的痛楚,但她向来疯批的脾性却已经上来。
死阉狗,既然你不稀罕朕的爱,那这一世就尝一尝朕的恨吧!
如今重生的这个节点,应该是她正痴恋裴燕洄,不满太上皇逼她选凤君,故意装疯发癫打算放火烧了玉华殿,彻底与太上皇决裂的时候。
可这一烧,却将他彻底推到了太后跟二皇女那头,令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妹顺利得到了传国玉玺,也壮大了后来她与裴燕洄夺宫的势力。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一辈子,说什么也要将太上皇的心笼络过来。
萧瑾见她额头都磕红了,眼底流露出一丝心疼,也立即跪下求情:“太上皇,陛下只是一时冲动,错不在她,在臣,是臣没有规劝住陛下,您要责罚便责罚瑾吧。“
听到箫瑾一如既往对自己无条件包容,席初初良心顿时揪成一团,她真不是人啊。
席初初忽然想起自己前辈子干的疯事,悄悄将一只小手摸上对方大腿:“哭包,你的脸没事吧?”
萧瑾猛地抬头,完好无损的脸映着残火,玉冠束发的面容皎若明月,鸦青睫毛在眼睑投下阴翳,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上一辈子她不仅烧了玉华殿,也将他的脸烧毁,命也险些丢了。
他本是太傅最喜爱的长子,太傅见他一生被毁了,入宫讨说法无果,气得一头撞死在殿上。
至此,她成了人人口中的昏君,亡国之君。
还好还好,这一辈子她悬崖勒马。
她横行霸道、作恶多端,所有人都认为她死上百次也难以赎罪,唯独萧瑾戴着半边银色面具,带上萧府精锐拼命杀入皇宫,从裴燕洄手中抢走濒死的她。
血色浸透三十六重玉阶。
他滚烫的泪混着喉间血,落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恨与爱交织,他看着她,千言万语,却又不言不语。
席初初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她费力伸手摸上右脸的面具:“你是傻子吗?当年为什么不躲……“
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缓缓闭上眼:“哭包,别哭……朕不值得。“
他心中大恸,突然剧烈咳嗽,暗红血渍溅上她褪色的龙纹袖口。
他颤抖着摘下面具,在远处叛军的铁蹄声里,在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中,她好似尝到了他混着泪的唇。
萧瑾的掌心覆住她逐渐涣散的瞳孔,就像幼时为她遮挡雷雨那般温柔。
短暂地回忆完前世种种,重生的席初初捧住他的脸,紧张担忧地巡视,细细致致检查过一遍后,才松吁了一口气。
席初初心想,她以前肯定是瞎了,这么好看又善良的竹马竟然舍得拿火烧他,这一辈子她定会好好补偿他的。
“陛下,臣无事……”他想避,脸依旧白着,但耳朵似滴血一般红,但却不敌席初初强硬。
“以后朕发疯时,离远点!”她拍了拍他大腿郑重叮嘱。
她有病她知道,这都是癫佬太上皇基因遗传下来的,她有时候也挺难克制的。
乍听多年前的独特称呼,萧瑾心尖一颤,又甜又苦又涩,连向来冷静自持的表情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臣,不会走的。”
太上皇凤眸冷冽:“呵,不疯了?”
她赶紧端正态度,饱满白皙的小脸满满都是无辜感:“不疯了,不疯了,父皇,这凤君,朕选便是。”
她如今又乖又可怜地跪在太上皇跟前,与以往那叛逆嚣张的态度迥然不同。
太上皇狐疑地看着她,却根本不信前一秒还为裴燕洄发疯的她,这一秒就乐意选后宫了。
不过,凤眸扫过萧瑾骤然苍白的脸,太傅之子果然对这个逆女……
他勾起阴郁的笑:“陛下,无论你是以退为进,还是拖延时间,你都不可能玩得过你父皇的。”
整个皇宫上下的人都惧怕太上皇,只因为他根本不正常,癫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比如……他正值壮年,就禅位给了她。
以往大胤都是男帝,第一个女帝的诞生只因为他想看一看,女人称帝,是否也有治国者的能力。
于是他冒天下之大不韪赋予她资格,看女人比之男人,能够达到何种高度。
以往,女帝也忌惮他,疏远他,甚至一度想杀了他。
可是,也是他一次次提醒她,天下是她的天下,群臣在她的脚下,她自可傲视一切。
他教她骄傲,托她上天,可上一辈子她却叫他失望了。
但重生归来,席初初绝不会再让裴燕洄有机会染指后宫大权。
他从来都是一个狼子野心,他暗中与太后、二皇女勾结,害死了太上皇,她必不会再让他们这些人得逞。
她要选一个贤惠的凤君,掌管整个后宫事务,再选一些强大背景的侍君辅佐王后,对付外庭的三公与阉党。
“既然你同意了,户部行文下去,已选拔出不在七科适内者或非医、巫、商贾、百工的三百名良家子,资料上报至都统暂压着,只等你敲定选秀日期便可阅目。”
席初初双掌一合,眯眸一笑,露出一排糯白的牙齿:“事不宜迟,那就明日。”
看到她的笑容,宫娥太监侍卫只觉头皮发麻,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因为每次陛下发疯前都是一样天真无邪,美好漂亮。
第2章 打卡
约定好选秀日期,太上皇这头就不再对席初初进行“政权”制裁,也不提将传国玉玺交给二皇女代为执政。
只是这一对父女金口一开,接下来整个皇宫内务府与礼部都将通宵达旦了。
待太上皇的銮驾远去,确定了这一世自己改变了一个重大的节点,席初初才终于有了魂归躯壳的真实感。
她也跪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九重华服铺开像朵蔫了的大牡丹。
“陛下!”萧瑾慌忙上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犹豫着该不该碰她。
而席初初却不客气,一把将他拽过来。
“小哭包。”她揪着他的衣袖,手指深深掐入萧瑾的衣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如前世一般化作青烟消散。
仰着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现在是什么几年几月?”
“永昌三年七月初九……”萧瑾察觉到她不对劲:“陛下,您怎么了?您之前不是坚决不肯选凤君的吗?怎么突然……”他声音渐低:“您难道不怕裴……”
“别提那晦气玩意儿!”席初初猫瞳微眯,尖牙微眦:“我问你——”
她盯着萧瑾俊雅秀致的面容,那双总是含着剔透水光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困惑与担忧。
前世她怎么会觉得这样的眼神软弱?
怎么会听信裴燕洄的谗言,与他渐行渐远呢?
话到嘴边突然卡壳。
她要问什么?问他前世怨不怨她?问他明明被她错待,后不后悔因她而死?
可问题是这一世的萧瑾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萧瑾轻轻唤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改主意了,忽然凑上前闻了闻,鼻尖相近,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狡黠矜贵:“小哭包,你身上熏的什么香啊?朕喜欢。”
萧瑾猛地后撤。
“臣、臣没有刻意……”
萧瑾眼尾微微下垂,脸上一抹淡色渐渐洇出绯红,一路蔓延至耳尖,像是雪地里突然绽开的红梅,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看他颤得更厉害。
她坏笑着凑近:“爱美了?难不成小哭包有思慕的女子?”
“陛下,臣永远忠君,思君……所想,并无它念,请莫要戏闹臣下了。”
萧瑾看她时总带着三分温软,七分克制,偏生睫毛又密又长,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藏了无数欲言又止的心事。
席初初没想到萧瑾竟纯情成这样,正得趣想再逗他几句,突然余光瞥见一团金光“咻”地冲到她面前。
“妈呀!”她条件反射地往萧瑾怀里钻:“护驾!”
不料,那金光直冲她,并在她掌心化作一枚龙形玉印,随即脑海中响起一个机械却活泼的声音:
【叮!帝王打卡系统激活成功!(????)宿主别怕!我是你的帝王养成系统呀!】金光化作一只圆滚滚的小龙崽,在她面前快乐地转圈圈。
“奶龙?!”席初初脱口而出,惊得萧瑾连忙环顾四周:“陛下?您在与谁说话?”
席初初摆摆手示意他安静,萧瑾虽不解,却永远对她恭顺温和。
脑海中那个声音继续道:
【Σ(°△°|||)︴宿主,人家不叫奶龙。】小龙崽挺起胸脯:【宿主,本系统是专门辅助有潜力的帝王达成霸业,您可以通过打卡完成特定任务获取积分,兑换各种神奇道具和技能哦。】
眼前突然浮现半透明的光幕,上面罗列着琳琅满目的物品:【读心术(一次性)50积分】【百毒不侵体质200积分】【武帝高手300积分】……
席初初眯起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前世若有此物相助,她何至于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朕凭什么信你有用?”
【宿主可以先完成一个新手任务:私生活打卡,摸一摸萧瑾的头说‘乖’,奖励10积分哦~】
席初初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萧瑾,他发冠之前被她大闹得有些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格外好欺负。
“萧瑾。”她突然正色道。
“臣在。”他立刻挺直腰板。
她当即笑靥如花,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乖。”
萧瑾呆了:“……”
陛下从来不会对他做出这种类似“宠爱”的行为,她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叮!任务完成!宿主目前积分10。】系统欢快地撒花【积分商城已开启!现在特惠促销“读心术体验卡”,限时只要5积分哦~让您再也不怕被绿茶男骗!】
席初初翻了个白眼:“朕刚到手的积分还没有捂热呢,果然奸商!”
但为了检验系统道具到底好不好用,她只能买了。
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萧瑾,若朕现在要你为我而死,你可愿意?”
萧瑾瞳孔骤缩,却没有任何挣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心声:萧瑾愿意为席初初舍身忘死,往复不厌,此志不渝。】
席初初心头一震,前世的萧瑾在曾说过同样的话,可那时他们俩已经决裂了。
那时她只当是虚伪的场面话,如今重活一世,才看清其中真心。
这读心术体验卡,果然能听到他内心的声音。
席初初太高兴了。
果然恋爱脑觉醒后,她人生都开始开挂了。
一把抱住香喷喷的萧瑾,欢喜雀跃地拍了拍,然后蹦了起来。
“小哭包,朕还有事要办,你今天就早点出宫吧,明天见。”
她拎着下摆就冲了出去。
萧瑾傻愣在那里,因为她骤然的亲近,全身如同着火了似的,可最后却只能死死掐着自己掌心,掐出几道月牙痕,迫使自己别再痴心妄想了。
陛下心怡之人是裴燕洄,他不过就是陛下闲暇之时打发时间的玩伴罢了。
——
回到寝宫后,席初初就埋头研究起帝王打卡系统,她看到自己的帝王称号是“萌新一级”,经验值增涨了十分之一,显然这个帝王系统还可以升级。
“萌新一级”的帝王打卡类目只有【政务打卡】、【生活打卡】。
【政务打卡】:比如上早朝,批阅奏章之类打卡 5积分。
【生活打卡】:养生锻炼,召见后宫之类 5积分。
任务一项打卡完成,十天奖励一个铜宝箱,二十天一个银宝箱,月打卡一个金宝箱,季打卡白银宝箱,年打卡紫金宝箱。
这其中除了每日打卡外,还可以开启系统随机任务、成就奖励等来获取积分,而积分的用途可就太广泛了,主要是用来兑换商城道具与技能。
道具类有:「读心术(一次性)」(50积分)。
「明君光环(一次性)」(100积分):让朝臣在半个时辰内对你言听计从。
「绝世容颜保养术(一次性)」(200积分):让宿主如同开了十级美颜,美得让人腿软。
技能类有:「识人术·洞悉忠奸」(10积分)「朱批有神」(10积分)等等。
这也太、太强了吧,席初初了解完帝王打卡系统的部分,当晚乐得嘴得笑歪了,在龙床上不断翻滚。
有了这帝王打卡系统,她这个菜鸟帝王也能玩死裴燕洄、二皇女他们!
就是这积分难挣,商城的物品每样都不便宜,多是一次性,除了每日打卡的保底10积分,其它得去触发系统任务才行,那才是积分大头。
席初初猛地坐起来:“奶龙奶龙,朕明天选凤君,假如朕一次性选300个秀男入后宫,那朕每天打卡后宫岂不是能挣5*300积分?”
小龙崽比她还兴奋,当即大力夸赞:“宿主好捧捧哦,隔壁生子系统也就5男,咱们宠幸300个后宫美男,保证让大胤皇室子嗣延绵,多子多福。”
席初初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单薄的身体:“……”龙,人可以有邪念,但不能走邪道啊。
第3章 选秀
既然“邪路”走不通,席初初只能兢兢业业当一名“勤政”的打卡帝王了,积分虽少,但奶龙说持续打卡的宝箱十分香,让她期待一下。
翌日,女帝便打着哈欠坐在龙椅上时,满朝文武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叮!早朝打卡成功,奖励积分5,宿主总积分10。】
席初初昨天看到系统商城看到有一个「识人术·洞悉忠奸」(10积分),这技能类倒是便宜,她忽然感兴趣,想看看朝臣当中有谁是忠于她的。
于是她赶紧兑换了一个。
「识人术·洞悉忠奸」
功能:自动扫描臣子、后宫、侍卫等人的忠诚度,数值0-100%显示。
分类:
死忠(90-100%):愿为宿主赴死。
忠诚(70-89%):可靠但有限度。
中立(40-69%):利益导向,可能摇摆。
危险(0-39%):随时可能背叛。
当席初初满怀期待,却看到底下满眼红的“忠诚值”时,小脸一瞬略微狰狞。
好家伙!这么多朝臣,竟没有一个对她是忠诚的?!
“陛、陛下?!”老大臣看向上方,吓得险些将朝笏掉在地上:“您怎么……来上朝了?”
这话问得还怪有创意的。
“怎么?这朝堂你家的,朕还不能来上朝了?”席初初一双猫眼微微上挑,明明是一副慵懒模样,却危险又迷人得叫人移不开眼。
呵,一个忠诚度只有25%的也配她好脸相待?
“臣不敢,臣失言了。”
她当然不会说,要不是为了系统那个打卡任务,她现在应该还躺在龙床上呼呼大睡。
“边关军报递上来朕看看。”她懒洋洋地开口,底下大臣们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面面相觑。
——撞邪啦!陛下居然主动要看奏折了!
户部尚书颤巍巍地递上后,小声问身旁的同僚:“你说……陛下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不是向来睡到日上三竿,奏折堆成山都不看一眼的吗?!
“嘘!小声点!万一陛下听见……”
可今日,她不仅来了,还听得格外认真,甚至主动询问边关军报、赋税征收。
末了还敲了敲案几,慢悠悠道:“今日的折子,都送到御书房去,朕亲自批。”虽然可能根本批不懂。
满朝文武:“哈?!”
还要批奏折——这果然是个假的陛下吧?!
系统小龙崽欢快地在空中转圈圈:【恭喜宿主首次打卡成功,获得“一级帝王·勤政萌新”称号,额外奖励20积分哦~】
席初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才20积分?连个最便宜的“读心术”都兑换不起!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她大不了积少成多。
席初初才当了一日“圣君”就腰酸背痛,但下朝后,她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太上皇的传唤至紫宸殿。
大太监笑眯眯道:“陛下,今日选秀初选阅目,请您移步尊驾。”
为了确保今日选秀事宜,太上皇不惜派了一队自己的亲卫对她实施“管控”,生怕她闹出点什么来。
可席初初早就不是上一世的自己了,她这么积极选秀自然有她的理由。
殿内沉香袅袅,太上皇早亦一袭玄色龙纹常服正坐于高处,他眼下不过三十有五,面容如陈酿香醇、艳中带煞,端是最华美无匹的年龄段。
“儿臣参见父皇。”席初初甜甜地唤道,行了个标准的礼。
“入座吧。”
“是。”
女帝于太上皇身侧位置坐下,刚坐下就软斜椅上,一袭玄金衮袍,广袖垂落,指尖轻点扶手,神色慵懒,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她看来,这选秀的目的只不过是通过政治联姻加强皇权,那些朝中大臣一个个年老色衰,面目可憎,他们的儿孙能有多好看?
兴致缺缺啊~
太上皇示意大太监开始,只见他尖着嗓子曳长一声“宣”,鎏金殿门轰然洞开,三百秀男身着月白广袖袍列队而入——
接下来的场景只能说,乱花渐欲迷人眼,简单就是美男的饕餮盛宴。
席初初慢慢坐直了身子,瞬间看呆住了。
“你是大胤第一位女帝,男帝什么规模,你就什么规模,而且父皇不会让你在闺房之乐上吃亏的。”
他语气一沉:“脱衣。”
入殿前需经“香嬷嬷“验身,以西域进贡的七窍香炉熏蒸三日,发间须染龙脑香,腕内侧涂鵷雏膏。
当即,三百个男人就将身上的袍子脱了下来,逶迤垂地,别人是活色生香,但到女帝这儿就是热腾腾、雄性气息熏人欲醉。
这是什么……人间极乐视觉享受啊!
席初初被震怔住了。
但男帝的快乐,她终于也能体会到了!
他们就像是雄孔雀一样,向在场唯一的雌性求偶,展示出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靓丽“羽毛”。
“怎么样?可觉勇猛?”太上皇笑睨向她。
她能瞧上那裴家阉奴,也不过就是因为没见识过真正的男人,他就不信他挑选的这三百个还勾不动陛下凡心。
两世都没开过荤的小菜鸡表示有些受不住,她捂住鼻子,葡萄大眼亮晶晶,小脸红扑扑:“你们男帝以前都是这么选妃子的吗?这也太……”
太难守妇道了吧?
“呵,出息。”
太上皇懒洋洋一勾手:“先穿上吧。”
“对了,藩属国北镜、西荒以及南疆分别进献三位美男,这事关外交,你不可失礼。”他暗示道。
这时,三道视线犹如实质,化作凛冽的“冷箭“直直朝席初初射来。
席初初呆毛一竖,然后从侧门走出来三个不同异域风格的顶级美男。
左边那个,双眸似蜜蜡般的琥珀色,像是被蛊虫血液浸透的玉石,肤色是性感黑皮,眉眼狭长如新月,眼尾天生一抹朱砂红,似毒蛇吐信时的信子。
蓬松厚重的微卷发辫成侧麻花辫,发梢缀着银铃,走路时却诡异地无声。
中间那个一身赤色战袍,袖口绣鹰纹,腰间缠金丝软甲,轮廓如刀削斧凿,鼻梁高挺如鹰喙,唇线紧抿似刀锋,似火焰般炙目的战神荣耀加身。
右边那个,风雪境内打磨出来的冷白皮,长发如瀑,却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在烛光下会泛出银灰色的光泽,似雪狼颈间最珍贵的毫毛,用一根冰蚕丝带松松束着。
他眼瞳孔是罕见的冰蓝色,在光线下会流转出银辉,如同永夜时分的极光,银白脖圈一串金色颈环,象征北境之主的地位。
她荡漾又矜持的神情刹时间僵住了。
小心脏噗通直跳,不是,北境、西荒以及南疆进献三位美男怎、怎么是他们?
往夕回忆,开始汗流浃背地细数自己劣迹斑斑的过往。
这三个好像是前世今生被她残害的对象吧。
北境之王赫连铮,被她当众斩断一臂,颜面尽失,好在被神医好友接了回去,但却听说好像再也无法使用双手博弈绝技了。
而南疆质子巫珩,本是生性单纯质朴,像纯洁的麋鹿,可他不仅被她骗得丢失了南疆至宝跟全部财产,听说还沦落到卖身赚钱还债。
当然,还有每次来大胤朝贡,被她视为出气筒的西荒战神拓跋烈,来一趟至少养伤半个月……
她重生的时机是不是稍微晚了那么一点点啊,那她不该干的混账事情,好像都干得差不多了吧?
她顿时虎躯一震,色令智昏的脑袋,立马恢复了理智。
父皇,你糊涂啊,她拿她碎掉的节操发誓,这三人绝对不是来结亲的,而是来找她复仇的吧!
第4章 斗艳
席初初当场抗议:“父皇,咱们选凤君就对象没设点门槛吗?什么人都能来参选只会拉低入宫的标准。”
这时下方的孙尚宫开口:
“陛下,这只是阅目,依照高祖定《选秀典则》有云:侍君需经三考九验,方得晋封,嬷嬷们会替您一一把关,不合格者皆会被淘汰。”
初选阅目后,那些秀君们就被带下去由嬷嬷们明日“抚骨”“验贞”。
抚骨就是老宫女戴鲛绡手套,自喉结抚至耻骨,标准需“肩宽二尺余,腰瘦不足握”。
验贞则是点守宫砂于隐于,朱砂混处子血,遇非处子则泛黑。
孙尚宫尽责给席初初讲解,她也是听得津津有味,既神奇又赞叹:“你们都是人才啊!我当女帝才一年吧,你们就已经研究出这等秀君版三考九验了。“
孙尚宫严肃的老脸露出些许腼腆的微笑:“谢陛下夸赞,能为陛下效力,乃我等荣幸。”
那三人都是家世显赫,贵族中惯有“成年礼”安排,教导男子常识,怎么可能一直守贞到现在?
想来到下一轮“验贞”,他们仨一个都过不了!
这么一想,席初初又不担心了。
“跪——”
礼官高唱,三百美男齐齐跪伏,额头触地,齐声道:“臣等盼求陛下垂怜——”
声音清朗,如珠玉落盘。
“起——”
“秀男们依次上前展示,初选开始~”
席初初上辈子、上上辈子估计都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这么抢手,她指尖绕着发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为留住她一眼而“争奇斗艳”。
第一位上前,白衣胜雪,手持玉箫,指尖在箫管上轻轻一滑,抬眸时眼尾微挑,风流自成。
他薄唇轻启,箫声未出,姿态已先夺人心魄。
“臣擅音律,愿为陛下解忧。”
席初初眉梢微动:“嗯,不错,留。”
第二位玄衣墨发,手持长剑,剑锋寒光凛冽,他手腕一翻,剑势如虹,衣袂翻飞间,腰线若隐若现,飒爽英姿里透着一丝不羁。
“臣习武多年,愿护陛下周全。”
席初初指尖一顿,八块腹肌上多看了两眼:“留。”
第三位广袖一展,竟当场旋身而舞,只见他腰肢柔韧如柳,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结束时衣领微敞,锁骨上一点朱砂痣若隐若现。
“臣……擅舞。”他嗓音低哑,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
席初初:“……”
——这是选秀还是勾栏表演?
她摆摆手,比她还女人,淘汰淘汰。
第四位托着一方棋盘,气质清冷如雪中寒梅,他微微躬身,声音如玉击冰:“臣愿陪陛下对弈,一解烦忧。”
……
时间流逝,殿内香气缭绕。
起初,席初初还兴致盎然,甚至在心里给几位格外出色的打了高分。
但看着看着,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美则美矣,千篇一律。
吹箫的、舞剑的、跳舞的、下棋的……虽然各有特色,但本质上都是在变着法子展示自己的美貌和才艺,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码,漂亮却乏味。
她掩唇,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难怪世人常说,美人看多了也会腻,有趣的灵魂才是万里挑一。
光有张漂亮脸蛋,能让她饱眼福,却实在勾不起她的……兴致。
太上皇红唇微勾,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仿佛早料到她会这般反应。
他以一种过来人的经验告诉她:“吾儿要记住,男人,太软或太硬都是无趣,唯有征服的过程才是最令人心驰神往的。”
这话听着怎么意有所指?
顺着他的视线,席初初看到三人并肩而来,他们周身气场凌厉,瞬间便压过殿内所有脂粉气。
——南疆质子、北境之王、西荒战神。
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仿佛他们不是来参选的,是来撕碎她的。
巫珩眉眼狭长如新月,眼尾天生一抹朱砂红,那一张集天地最纯洁无垢的容颜,唇角噙着令人沉醉的浅笑。
可那双眼睛——
像淬了毒的银针,一寸寸钉进她的肌肤。
“臣擅调香。”他捧出一盏鎏金香炉,指节苍白修长:“此香名‘醉生梦死’,请陛下……品鉴。”
炉中紫烟袅袅,缠绕他周身,仿若一条斑斓的巨蟒吐信,危险至极。
该不是剧毒吧?
席初初红唇微勾,指尖挑起一缕烟:“爱卿想毒死朕?”
质子无邪一笑:“臣怎敢。”
——可他的眼神分明在说:我不仅要毒死你,还要让你在极乐中咽气。
【叮!系统检测到巫珩忠诚值-30%,极度危险!】
他退下,拓跋烈一身军甲未卸,那上面长年浸染无数的血腥气未散,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臣的才艺——”
他一笑。
“是杀人。”
满殿骇然。
席初初却抚掌轻笑:“朕倒也是早有耳闻。”
战神眸中血色翻涌,但随即又压抑下去——他似在用眼神凌迟她。
【叮!系统检测到拓跋烈忠诚值-40%,极度危险!】
只剩赫连铮,他肤若冷霜,似雪狼般孤傲野性、冰冷,他嗓音低哑:“北境无才艺,唯有驯兽。”
说罢,他忽的抬指抵唇,吹了一声长哨——
“嗷呜——!”
殿外骤然传来狼嚎,一头雪白巨狼破门而入,獠牙森然,直扑御座!
“护驾!”侍卫厉喝。
席初初险些爆口一声“卧槽”。
赫连铮未动,仅轻轻抬手,指尖一点——
“砰!”
巨狼就在她三步外骤然停住,伏地低呜,竟不敢再进。
周围人瞳孔一缩。
——他竟能慑狼至此?!
赫连铮假模假样,单膝跪地:“臣……驯兽不力,请陛下责罚。”
——认罪之下,却是杀意难消。
【叮!系统检测到巫珩忠诚值-55%,极度危险!】
席初初看着殿下三人——
一个笑里藏刀,一个言语挑衅,一个纵狼威吓,且忠诚值一个比一个低,杀意一个比一个强。
好啊,有趣,太、有、趣、了!
她忽然觉得,这选秀……终于不那么“无聊”了。
席初初歪头,迎上他们歹毒的视线,不甘示弱,笑意愈发甜美:“你们三个,通通都给朕——”滚——
“留。”
最后一刻,皇帝不留,太上皇截断了她的话,并且一字定乾坤。
席初初猛地看向他。
她的亲爹哎,你靠害啊?!
第5章 影卫
初选阅目后,眼缘不佳的全都被淘汰掉了。
剩下的秀男则被孙尚宫带下去进行第二轮的“摸骨”、“验贞”,以确保上报年龄不作假,男身纯洁无暇。
回到内殿,席初初当即屏退了左右,迫不及待跟太上皇诉苦。
“父皇,你明知道我跟北境王、西荒领主、南疆质子有仇,怎么还允许让他们来参选凤君?”初席席不理解。
太上皇瞥了她一眼,不以外然:“因为只有将他们掌控在手中,大胤王朝才能边境安稳,你若连三个男人都征服不了,如何掌控天下?”
“他们现在估计恨不得杀了我泄愤,你这是叫朕提拎着脑袋跟他们玩博弈?”
“你是不是忘了,你不是普通女人。”太上皇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至高无上的身份,还有你这张脸,只要你肯费心思,只要你给得够多,这世上便没有男人是你拿不下的。”
她真这么牛?
席初初差点就信了。
“那裴燕洄呢?”
她上辈子算是白给了,都没拿下他。
“那是你蠢,你只需要等在那里,看他们为你争得头破血流,看他们为你费尽心思,而你只需牢牢地稳住你的权势,你才是那个让别人趋之若鹜之人。”
说着,他眸光幽幽,唇畔含着轻蔑一笑:“北境王、西荒领主、南疆质子他们再恨你又如何,在没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前,不也一样要对你俯首称臣,摇尾乞怜?”
席初初一下被点懂了。
“是啊,朕才是这一场天下大局的主宰者。”
“今日倒是悟性了,但君王之术,政权之道,你还差得远。”
见他教爽了,席初初当即一脸骄傲道:“朕知道,可朕有太上皇亲自教导。”
席初初忽然朝着他靠近。
暗卫警惕,太上皇却抬起手来阻止了旁人,下一秒一团软绵绵、香喷喷的身体扑进了他的怀中,他睁大了眼睛,全身僵硬。
“父皇,你好久都没有抱过我了。”她眼眶有些泛红,重生一遭,她也算看清楚谁才是对她好的人了。
太上皇向来高深莫测的眸子此时略显慌乱与无措:“你、你都多大了……”
女帝抬起头来,咧开嘴,嘻笑出一排白牙:“没成亲就还是孩子。”
这傻孩子。
太上皇那贫乏的父爱上头,本想摸一摸她的头,却又听她说:“父皇,朕都答应选秀君了,你赶紧将传国玉玺给朕吧。“
好家伙,他对她倾囊相授,她倒是学会了就对他施展怀柔之术。
太上皇似笑非笑:“为了一个阉奴,你可是也学会演戏了。”
以往每一次两人见面,不是针锋相对,就是觉得他要害她。
敌对与防备令他们之间的感情产生了难以弥补的缝隙,是以这一次她突然转变,他自是不信。
他语气冷淡:“无论你耍什么把戏,这次选秀都必须进行。“
胸膛还留有小棉袄的余温,叫人留恋,但他的心已然寒冷下来。
真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小时候明明说过这世上最喜欢父皇,可长大后却与他渐行渐远。
不过不怪她,一切都怪裴燕洄那个狗阉奴,若不是害怕初儿恨他,他早就将那个阉奴挫骨扬灰百遍了。
席初初冤枉:“没有演戏……“
太上皇已没心情跟她“温情”了,他点开她凑过来的小脑袋,道:“等你选出凤君,正式执政,传国玉玺必是你的,现在……“
“暗十六,出来。“
席初初一听暗十六这个名字,身体当即一阵电流爬过,一转头,便看到了她前世的御前侍卫。
“从今日起,你便是陛下的刀,无须感情与思想,只忠于她一人。”
暗十六扯下了面巾,当即一张脸像被风雪侵蚀千年的石雕,皮肤是久不见光的冷瓷白,皮下血管泛着靛青,仿佛皮囊下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水银。
可偏偏生了双惹祸的眼,睫毛浓密如垂死的蝶,在烛火中投下颤巍巍的影,总让人错觉这具杀戮机器也会疼。
席初初想起前世一幕。
她坏事干得多了,总会有人想杀她,有一次影十六为救她被毒箭射穿。
他沉默着用断箭剜出腐肉,以火药灼焦伤口,继续蹲在梁上护卫。
血水顺着房梁滴到她的酒中,席初初一愣,却面不改色饮下:“阿丑,你会疼吗?“
而影十六只是垂下头,舔净梁上最后一滴血渍——像条恪守本分的看门犬。
他不语,因为七岁入选影卫时被刺入喉间,终生不可言。
但席初初知道,他其实能言。
上一辈子太上皇也将影十六送给了她,可时间却没有这么早,而是在她某次遇刺重伤后。
影十六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影卫,他的实用性毋庸置疑,二皇女早就“馋”他许久了,也央求过太上皇好几次,可太上皇都没松口。
她用技能查看他的忠诚值。
“叮!影十六忠诚值100%。”
果然,谁是他“主人”,他就对谁忠诚不二。
但等他知道自己跟他有间接的灭门之仇……纠结啊。
不要,损失了一个保命杀手锏,得罪了太上皇,岂不被二皇女得逞?
要,在他得知真相那一天,她就会被背叛。
等等,现在好像才永昌三年,他被抄家灭族后假死的家人,好像还在外面潜逃,并没被裴燕洄的党羽一锅端,那早年那一桩陈年冤案好像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决定了——要!
“谢谢父皇,这个暗卫我很满意。”
“叮!收服心腹影十六 10积分,首次达成忠诚值100%,触发‘君主魅力’成就 100积分。”
哇嗷~惊喜!果然富贵险中求哇。
影十六听过女帝的传闻,人人都说她听信奸臣谗言、残害忠良、荒废朝政,背地里都在传太上皇迟早会废了她,选择更加贤明的二皇女。
他也本以为自己会被太上皇送给二皇女,却没想到太上皇真正属意的还是女帝。
席初初长得不高,按现代来算,顶多一米六,可影十六却至少一米八几,修长挺拔,她站他面前,身高差就出来了。
她仰起头,暖暖香甜的气息飘来:“既然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那影十六这个名字就不用了,你以后就叫……阿丑吧。”
女帝今年才十八,她五官属于猫系,高兴时软糯漂亮,眼睛大大的,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影十六一生黑暗,见的也多是阴沉冷颜,少见如此生机如火一般明亮的存在。
阿丑?
他以为女帝是在羞辱自己,但他对自己的长相向来并不关心,是以无所谓美丑。
他垂眼点头。
——
子时的钟声刚过,二皇女席成珺的寝宫内,烛火被刻意调暗,只余几盏宫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着。
席成珺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她已换下白日里的华服,只着一袭月白色寝衣,发间金钗尽除,青丝如瀑垂落。
看似随意,那双凤眸却锐利如刀,时不时扫向屏风后的阴影处。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她声音不似女子婉转柔和,反倒是魄力强势。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如蜜刀刮骨,让人脊背发凉。
“奴才这副残缺之身,恐污了殿下的眼,不妨如此相谈吧。”
她不适地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才说起:“凤君大选已经开始了,难得裴督主还能有闲心开这种玩笑?”
屏风后的阴影微微晃动,带着铁锈腥味的气息:“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凤君,何必在意,只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所以……”她故意拖长声调:“皇姐突然要选凤君,是在跟督主闹别扭?莫非真是因为督主破例金屋藏了一个有些特别的小宫女?”
第6章 前丞相
“二皇女,先不说奴才的事,倘若陛下真选了凤君,太上皇必然会将传国玉玺交到她手上,届时你恐怕也再无缘皇位了。”
“本殿可不担心这个。”
席成珺忽然站起身,裙裾扫过地上昂贵虎皮地毯。
“因为督主可是站本殿这边的,你打算如何?像往常一样,送些新奇玩意哄她开心?还是……”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再给她加一剂‘安神汤’?”
屏风后的气息骤然冰冷:“殿下慎言,那不过是太医院配制的补药。”
“当然,当然是。”席成珺假意附和,眼中却满是讥讽。
就是每次女帝喝了他裴燕洄的“安神汤”,就会变得更加歇斯底里,易怒狂躁。
“依奴才看……”那声音重新恢复平静:“陛下这次闹腾,不过是想让奴才松口,允她接近罢了。”
席成珺缓步走向屏风,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所以这一次凤君大选,你有办法叫它进行不下去,对吧?”
“这不是殿下该操心的,你现今需要的就是拉拢太上皇,让他站在你这一边。”
席成珺盯着屏风后那片阴影,忽然轻笑出声:“裴督主就这么自信?万一皇妹这次是认真的呢?”
“那殿下觉得……陛下离了奴才,能坚持几日?”
那声音甜腻如蜜,却让席成珺后颈的汗毛根根竖立。
她是见识过席初初对他是如何言听计从的,只要裴燕洄稍微柔情蜜意一点,这事就不会不成。
——
三更天的梆子响了第三遍,席初初第无数次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龙枕里。
锦被已经被她踢成一团,可怜巴巴地蜷在床脚。
【宿主睡不着吗?要让系统陪你一块儿睡吗?】
席初初猛地睁开眼,眼前飘着一个半透明的小奶龙,正欢快地上下跳动。
“你能不能正经点?”席初初压低声音:“朕都快被架在火上烤了!”
奶龙变成委屈的蓝色:【人家明明很正经嘛~只是看宿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想活跃下气氛啦(?i_i?)】
席初初叹了口气,赤脚下床。
丝丝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窗外电闪雷鸣,一场夏夜暴雨正在肆虐。
“系统,朕现在……”她顿了顿:“很烦啊。”
奶龙立刻变成温暖的橙色,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小统给您一个抱抱(づ??????)づ】
席初初下意识伸手,却只碰到一团温暖的空气。
奇怪的是,那股暖意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焦虑。
“你说,朕的朝堂还有救吗?一个死忠于朕的人都没有。”
今日大殿之下,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令人绝望的数字。
80%的官员忠诚度不足30%,属于立场不坚定,其中也或许有太上皇的人,而剩下那20%几乎全是裴燕洄、二皇女他们的走狗。
【既然朝堂没有,宿主可以自行寻找,只要宿主尽快将帝王系统升到二级,就可以开启‘贤才选拔’功能,小统会为您筛选范围内最合适的人才哦。】
这敢情好,可她目前还是个“萌新”,离二级还差一大半经验值。
不过好歹有了希望。
这些朝臣已废了,她就重新挑选一批只忠于她席初初的臣子……
一道灵光突然闪过。
她忽然间想起了一个人。
顾沉璧……那个被她亲手推进地狱的男人。
记忆如潮水涌来。
三年前殿试放榜日,年仅二十岁的寒门学子顾沉璧三元及第,金殿对策时一句“宦祸甚于边患”引得满朝文武震惊。
那时她还是东宫储君,太上皇便将顾沉璧指给她做少傅,私下说:“此子是你将来的斩马剑。”
后来呢?
后来裴燕洄把持内廷,顾沉璧三十八次上疏请斩权阉,她却在那阉奴的挑唆下,以“刺驾”罪名将他革职查办。
最后是裴燕洄“法外开恩”,免了其流放苦地之罪,私下却瞒着她,比流放更折辱人,罚他终生刷马桶为职。
席初初突然笑出声,指甲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多讽刺啊——满朝文武,唯一可能对她忠心的竟是被她亲手贬去洗马桶的前丞相。
“顾沉璧……”她舌尖轻碾这个名字,像品尝一道久违的甜点。
记忆中的男人总是脊背挺直,哪怕跪着也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尤其记得一年前那个雨天,顾沉璧被按在殿外,一桶馊水泼下去,他抬头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失望,深深的失望。
“系统,他会恨我吗?”她轻声问。
【只要宿主见到人后,用积分兑换读心术一问便知。】
席初初快步走到案前,抓起朱笔在纸上急速书写:
“前丞相顾沉璧行刺一案,疑点诸多,特令……”
笔尖突然顿住。
不行,正式诏书必须经过中书省,裴燕洄立刻就会知道,在没确认顾沉璧真实想法之前,她不宜轻举妄动。
雷声再次炸响,这次似乎更近了。
席初初望向窗外的暴雨,忽然想起顾沉璧最后一次上朝时的样子,他绯袍玉带,手持象牙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陛下今日若不斩此阉,他日必为此阉所害!”
“顾卿啊顾卿……”席初初轻声自语:“朕已知错,但愿你还留着那身硬骨头。”
——
暮色四合,席初初就打算出宫微服私访,去找回她的忠臣丞相坐镇朝廷。
她拢了拢身上的鸦青色斗篷,快步走在偏僻的宫道上。
这是她精心挑选的路线,平时只有低等太监宫女往来,巡逻侍卫半个时辰才经过一次。
“陛下,小心脚下。”贴身太监德?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声音压得极低。
席初初没有应答。
她满脑子都是顾沉璧跟她再次见面,会不会对她泼粪水……要真这样,只要他能回来,她、也、能、忍!
哒哒哒……前面拐角处似有人正慌乱地小跑过来。
席初初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转角处就冲出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哎哟!”
一声惨叫,那人与德禄撞个满怀。
灯笼落地,火苗“嗤”地窜上德禄的衣摆。
“作死的东西!”德禄慌忙拍打衣袍,抬脚就朝那人踹去:“没长眼的狗奴才!”
借着地上灯笼的余光,席初初看清那是个身材瘦小的“太监”,他帽子压得极低,正手忙脚乱地往墙角缩。
“行了。”席初初皱眉:“别闹出动静。”
德禄却已经揪住那小太监的衣领:“惊了贵人还敢躲?”他抡起巴掌:“今日就叫你知道规矩!”
这贴身太监是裴燕洄那厮专程挑了个“极品”给她的——欺善怕恶,嚣张跋扈,集一切小人行径为一体。
席初初正要制止,却见那小太监突然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在灯笼将熄未熄的火光中,那双含泪的眼睛格外明亮。
“啪!”
第一记耳光下去,小太监的帽子歪了,几缕青丝从帽檐下滑出。
席初初神色一凝。
“啪!”
第二记耳光更重,帽子直接飞了出去——霎时间,如瀑青丝倾泻而下,一支精巧的金雀钗在发间闪烁。
这哪是什么小太监?分明是个妙龄女子!
“裴阉狗!”女子突然崩溃大哭,声音再不掩饰:“你明明说过这宫里有你在,就没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现在都快被人打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来救我啊。”
德禄的手僵在半空,惊恐地看向席初初。
灯笼终于熄灭,但月光足够席初初看清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柳叶眉,含情目,鼻头一颗美人痣。
“苏子衿?”席初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7章 修罗场
这熟悉的、带着被宠坏了意味的埋怨,让席初初记忆犹深啊。
前世也是这样,每次苏子衿闯了祸,就会用这种颐指气使的嗓音喊裴燕洄,而那个平日里心狠手辣的东厂督主,就会立刻放下一切去给她收拾烂摊子。
席初初笑了。
笑得甜美又危险。
她伸手捡起地上那支金雀钗,在白皙的指尖把玩。
“冷宫失踪的苏婕妤,原来一直在朕的皇宫里……扮太监啊?”
苏子衿闻言,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她猛然间抬头,却见对方身披一件暗纹斗篷,长披遮掩了身材,兜帽也挡住了大半张脸。
她是谁?她怎么会一眼就认出自己是谁?
苏子衿是太上皇在位时纳入宫中的妃嫔,可太上皇只召她见过一次,她便犯下了大错,直接被打入了冷宫。
后来冷宫中起火了,人便神秘失踪。
一个失宠的冷宫妃嫔失踪,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
而前世她也并不知道这些内情,只当裴燕洄认了一个小宫女当“妹妹”宠着。
记忆中最鲜明的一次,就是苏子衿胆大包天,为了救她获罪被斩的旧相好,竟然利用裴燕洄铺就的暗线,偷溜进御书房翻看奏折。
当然天子处理政务的要紧之地,自然不可能让她来去自如,她终是被抓住了。
事发后,裴燕洄破天荒地主动来陪她用膳,与她谈心,甚至……抱了她。
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裴燕洄终于被她感动,对她也有了几分真心。
可直到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好让东厂的人有机会销毁苏子衿留下的证据。
“陛下……”德禄的声音将席初初拉回现实:“这要……如何处置?”
席初初慢条斯理地蹲下身,指尖挑起苏子衿下巴:“一直以来,裴燕洄把你藏得倒是很好啊。”
“陛、陛下?!”
苏子衿瞪圆了眼珠子,终于反应过来,却是面如死灰。
席初初垂眸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苏子衿。
即便穿着太监服,也掩不住那股娇憨气质——粉唇微嘟,杏眼含泪,连害怕的样子都像是在求人怜爱。
前世她因为裴燕洄的说情,只打了五十大板就饶了苏子衿一命。
可这番教训却让体弱的苏子衿自此再也无法生育,裴燕洄得知此事之后,恨毒了自己,便在她的饮食当中下慢性药,让她也绝育。
这个女人对裴燕洄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席初初打了个响指,声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影十六一身夜行衣,面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冷硬。
“将她抓起来。”席初初指尖轻点,指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苏子衿。
影十六无法应答,只是微微颔首,迈步向前。
就在他伸手的刹那,苏子衿突然抬头,那双含泪的杏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狡黠——
“看招!”
一把香灰从她袖中扬出,形成一片雾障,影十六屏息一拂,劲风将大部分香灰扫开,却仍有少许沾在他面具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灰中有毒!
席初初瞳孔骤缩,却见苏子衿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提着过长的太监服下摆就往宫道另一端跑去。
淡淡的晨光下,她散落的青丝如瀑,在身后划出一道柔亮的弧线。
“别让她跑了!”席初初幽幽道。
影十六毫不犹豫地追出,即使手背上被腐蚀出几处红痕也毫不在意。
他的身形快如鬼魅,眼看就要触及苏子衿的肩膀——
“咻!”
一道银光破空而来,直取影十六咽喉。
影十六侧身避过,那暗器越过他脸颊钉入宫墙,竟是一枚雕着莲花的暗器。
紧接着,十余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清一色的东厂服饰,瞬间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席初初眼神一暗——这些人的靴底绣着莲花图式的金线,这是裴燕洄亲卫才有的标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清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莲香气。
一道修长身影从天而降,墨绿色锦披在空中旋开,如夜昙绽放,将惊慌失措的苏子衿整个包裹起来。
来人单手揽住她的腰肢,轻盈落地,披风翻飞间露出内里暗红的锦缎里衬,在晨光中如血般刺目。
天光渐亮,第一缕朝阳穿透云层,恰好落在那人抬起的脸上——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坠露,唇若涂朱染血。
这张脸,无论任何男女看了都得心头一颤。
尤其是此刻,他在晨光中肤色白得如朦一层滤镜,唇色艳红,为他平添几分妖冶。
“督主!”苏子衿如见救星,立刻眼泪汪汪地往他怀里钻:“他们要杀我!”
裴燕洄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用指尖轻轻拂去她唇畔旁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席初初没想到这次重生回来,会是在这种情况下与他见面。
她脸上渐渐换上了一抹毛骨悚然的笑容,心头嗜血的凌虐在泛滥——前世她从未见过裴燕洄这般神情,原来他这种人也是有感情的啊。
影十六可不管这些,他只知道女帝下了命令。
银光一闪,他袖中滑出一柄软剑,如灵蛇般刺向东厂众人。
“铮铮铮!”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宫道。
影十六的身法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每一剑都精准挑破一个东厂番子的腰带。
转眼间,七八个番子狼狈地提着裤子后退,却无一人受伤——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亦是影十六为女帝留下了缓和的余地。
他也知道女帝痴恋裴督主成狂的事情,若杀了对方的手下,他必与女帝产生隔阂。
裴燕洄眸色一沉,右手微抬。
他身后立刻出现一排弩手,漆黑的弩箭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
——淬了毒的连弩!
席初初心头一紧。
这是东厂最精锐的“夜枭”,它不仅威力巨大,能中箭时震碎人的内腑,还有剧毒。
影十六武功再高,双拳仍难敌……
“阿丑,回来。”席初初突然出声。
影十六闻声即退,几个起落便回到她身侧,连呼吸都未曾紊乱。
只是手背上的腐蚀伤已经蔓延,皮肤下隐隐透出青紫色。
帷帽被一只素手摘下,露出席初初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朝阳恰好在这一刻完全跃出地平线,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琉璃漂亮的眼睛内。
“裴卿,好大的阵仗。”她轻笑,声音如冰泉击玉。
裴燕洄那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陛下?”
东厂众人齐齐变色,弩手们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家督主。
裴燕洄右手悬在半空,那个“放箭”的手势硬生生僵住了。
席初初内心扭曲暴戾地欣赏着这一幕。
裴燕洄此刻一定是在权衡——是为了掩藏自己的“秽乱宫闱”罪名冒险弑君,还是……将她身上剩余价值全部榨干殆尽再杀。
第8章 交印信
“裴卿,你怀中所护的小太监……”席初初唇角微微上扬,一双圆润的猫眼弯成月牙,看起来天真又无辜:“是你什么人啊?”
她缓步向前,玄色龙纹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她半边脸上,将那一双阴晴不定的眼眸映得如同染了一层剔透冰蓝色泽。
“哦,瞧朕这记性。”她忽然意识到语误似的,改口:“不是小太监,而是个身份不明,扮作太监的……刺客。”
“我、我不是……”裴燕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苏子衿疼得眼眶泛红却不敢再出声了。
几日不见,他忽然觉得今日的女帝有些陌生。
以往只要他在,她总是会第一时间奔到他身边,两眼如藏两汪清泉,对他从来不是那种漫不经心地一瞥,而是专注又深情的凝视。
他忽而展颜一笑,那笑意如春风化雪,却让四周厂卫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叮!系统检测到裴燕洄忠诚值-120%,极度危险!】
“陛下说笑了。”他声线较一般男子阴柔些许,如幽幽的马骨胡音:“这奴才冲撞圣驾,犯了厂规,臣自当带回严加查处严惩。“
“查处严惩?”
她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席初初朝他走去,无人敢上前阻拦:“朕怎么记得三年前冷宫走水,裴卿也是这般说的?“
她的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几分疑惑,可话里的深意却让裴燕洄眼神瞬间幽暗下去。
女帝为何忽然提及那件事?当年他做得极为隐秘,况且她也并不认识子衿才对.……
“裴卿,你现在的表情……好有趣啊。”她歪着头看他,笑得天真烂漫:“所以这次啊,朕想亲自来。”
她忽然伸手,几乎要触到苏子衿惨白的脸。
裴燕洄侧身一挡,莲色浮香在空气中交织:“陛下何必为这等贱婢脏了手?”
“更脏的东西朕都碰过。”席初初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目光落在他护在苏子衿身上的手:“她又算什么?裴燕洄,你是公然抗旨吗?”
裴燕洄眉心蹙紧,眼前的女帝受什么刺激了?从前那个为他一句重话就红了眼眶的少女,何时会用这般讥诮的上位者眼神看他?
“奴才不敢。”他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阴翳。
“那便交人。”
“按律,刺客当由东厂……”
“律?”席初初突然被逗笑了,她背着手,凑近他,嗓音甜软:“朕即是天宪啊。”
她生得娇小,一张巴掌大的娃娃脸,猫眼圆润,唇色嫣红,笑起来时颊边陷出两个小小的梨涡,任谁看了都以为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可在场的人却无一人敢真拿她当一名普通少女,她随便一句话,就是他们必须信服的“真理”。
一旁的东厂太监插言:“陛下!您是天子,一言九鼎,您当初不是说过一切维扩皇权的事都由裴督主作主,他的权柄可都是您……”
“拖下去。”席初初看都不看:“掌嘴二十。”
裴燕洄脸上终于泄出一丝裂纹,审视地看向她了。
“陛下。”他微微俯身,这个角度在旁人看来像在行礼,却能让席初初看清他眼底的警告:“三司会审前,按律当由东厂收押,您何必因为一个刺客与奴才计较呢?”
多可笑啊。
席初初凝视这张曾让她魂牵梦萦的脸。
前世她就是溺死在这双含仿佛被世间错待了的双眸中,直到被他一刀捅入血肉内的那一刻,才看清他眼底的厌恶与凉薄。
“你一个奴才……”她轻抚腰间玉佩:“也配与朕论‘计较’?”
裴燕洄眸子此刻黑得瘆人,像是浸了墨的琉璃,幽幽地望着她:“陛下,您说得对,陛下是圣天,奴才是贱泥,任人践踏是应该的。”
若是从前,这招自轻的言语百试百灵。
她会慌慌张张来哄,会赐下珍宝,会……像个傻子一样原谅他所有背叛。
“既然你的人说你的权力是朕给的……”席初初伸手,眉眼弯弯,梨涡浅浅,讨要道:“那么朕既然能给,那就能收回来吧,现在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交人,要么……就交印信吧。”
东厂众人倒吸冷气。
裴燕洄也怔在原地,肌肉瞬间绷紧,又立刻恢复如常。
连苏子衿都忘了哭泣,一脸震惊地看向女帝。
那个对裴督主千依百顺的女帝,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是吃错药了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裴燕洄面容平静如深潭,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纹丝不动,他恭敬地卸下腰牌:“奴才……遵旨。”
他跪得笔直,双手奉上象征东厂权柄的玉印。
显然,他是笃定席初初不会接,对于拿捏她的手段,他太懂了。
席初初的确没有立刻去接。
她俯视这个曾将她玩弄股掌之间的男人,原来只要她不高兴,这个权倾朝野的裴督主,在她面前,就会是这样卑躬屈膝的样子啊?
“陛下!”随侍太监德禄突然小跑过来,着急地说道:“你别跟裴督主置气了,赶紧说说软话吧,您惹他生气了,他再不理你,难受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席初初眯起眼:“这个也掌嘴。”
影十六简直就是席初初的“言随法出”,飞快逮住人,就是一顿狂扇。
在清脆的巴掌声中,席初初轻轻掰开了裴燕洄的手指,动作优雅得像在解开一件礼物,将那一枚玉印收入囊中。
“既然裴卿如此在乎这个女刺客,那朕就成全你们,人你留着,东厂的印信朕就收回了。”
这枚方玉印的收回,并不能将阉党一举歼灭,甚至对于其内部运转影响不大,毕竟东厂认的是裴燕洄,不是她手中这件死物。
但通过此事,她要让那些立场中立的人明白,她席初初可不会再放权给裴燕洄了。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足以笼罩跪在地上的他。
裴燕洄瞳孔紧窒。
他仍保持着僵直的跪姿,掌心却被指甲掐出血痕,只为忍住当众夺回方玉印的冲动。
不对……全都不对。
那个为他一笑能放火烧殿的席初初,怎么可能会对他这般绝情,人又怎么会在短短数日间改变这么多?
“阿丑,走。”她转身,厚重的披风在空中划出凌厉弧度。
等着吧,裴燕洄,从她这里得到的一切她会一点一点收回去,并且她的恨意他也必须全部承受到底。
裴燕洄猛地抬头,却只看见女帝远去的背影。
“督主……”心腹凑近低语:“陛下定是一时气恼,您也知道陛下对您的心思,你如今护着别的女人,叫她瞧见了自然是不高兴的……”
这话在场的人听了都信。
裴燕洄缓缓起身,掸去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是了,必是苏子衿的存在刺激了她。
等陛下气消了,自会跟以往一样眼巴巴地赶过来哄他,到时候他失去的,只会成倍地被还回来。
“裴燕洄,吓死我了,你怎么才来救我?你看,我的脸都被人打肿了。”苏子衿咬着下唇,委屈地扯着他的衣袖。
裴燕洄却一把抽回袖子,他垂眸斜睨:“你不是想逃吗?我若不来,岂不是更好?”
苏子衿第一次见他对自己的伤无动于衷,顿时脸色一白。
“我、我不是,我只是听说竺哥哥获罪被关进……”
“所以,你闹出这么大一桩祸事,累我失去了东厂信印,便只是为了一个骆竺?”他眼神黑沉沉的,像淬了毒的利刃。
第9章 哄不好
苏子衿有些被他吓到了,她结结巴巴:“你为、为什么总是误会我跟竺哥哥的关系呢?我说过了,我们之间只是兄妹情谊……”
“可为了他,你却是险些连命都保不住了。”他声音比冬日檐下冰棱还要冷。
裴燕洄转身便走,苏子衿着急了,赶紧追上去,各种软话哄着。
而裴燕洄虽未消气,行走的速度却不着痕迹地慢了下来,任由那个小跑着追他的人能并肩而行。
她软着声调唤他,嗓音里浸着蜜糖般的讨好:“唉呀,你就别生气了嘛……”
跟在后面的心腹太监掩唇轻笑。
这样的场景他们早已司空见惯,苏姑娘就像冬日里的一簇暖阳,总能化开督主周身凝结的寒霜。
这两年督主眉间的戾气淡了不少,偶尔甚至能在唇角窥见一丝笑意。
他们私心里盼着,这位明媚如春的苏姑娘能成为督主府的女主人。
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想到此处,他们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不过是仗着权势强取豪夺罢了,督主何曾将她放在眼里过?
她那些恩宠赏赐,督主根本不稀罕,凭他的能力即便不用女帝偏爱,也能得到。
反倒是因为女帝,督主因为她的无能,时常被朝野的人议论“阉党干政”,说他以色侍人,令督主蒙受了莫大的冤屈。
——
【叮!帝王霸气初展露,帝王经验值 200,获得重要权利物件“东厂方玉印”,奖励积分 20。】
系统提示音将席初初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垂眸看着手中温润的玉印,指尖轻轻抚过上面“东缉事厂”四个篆字。
前世这方印信后来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如今终是被她拿回来了。
她今日见到了这个年轻了好几岁的裴燕洄,这时候的他还没有达到前世那般一手掌天的高度。
但在未来几年,他会在结党营私、培植党羽,势力壮大后,彻底架空并威胁到皇权。
前世她当女帝算是被太上皇赶鸭子上架,为了约束朝臣和后宫的权利,她听从身边人的怂恿,将一部分权利给宦官,让他们设立东厂帮忙制约朝廷内的其他势力。
比如朝中不服她管的臣子,野心勃勃的二皇女,与一心要她死的太后。
她信任裴燕洄,以为他会跟她一条心,就算他对她无意,但她为他付出那么多,他至少该是忠诚的。
可惜,她的一片真心与信任,最终算是喂了狗。
“我目前总积分多少了?”
【积分:155】
席初初轻蹙眉,这点积分兑换件像样的道具都不够吧。
对了。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影卫:“阿丑,手伸出来我看看。”
影十六迟疑着伸出右手,原本骨节分明的手掌此刻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像是被毒蛇噬咬过。
“这么严重了?”她讶然。
不是说暗卫长年累月经过喂毒改变体质,对毒性有了一定的免疫性吗?
恰在此时,一名身穿交领右衽箭袖袍的东厂太监上前,然后跪伏在青石板上。
“启禀陛下,苏子衿所洒的粉末乃是东厂秘制的蚀骨散。若无解药,三日之内必会皮开肉绽,烂及骨髓。”他双手呈上一个锦囊:“这是解药。”
席初初古怪:“是裴燕洄让你送来的?”
“回陛下,是奴才自作主张。”他的额头紧贴地面:“奴才虽是东厂的人,但更是陛下的奴才,忠君之事,无需与任何人交待。”
哦,他的意思是……他是背着裴燕洄单独来跟她献媚的?
“先查一下他的忠诚值。”席初初在心底默念。
【叮!东厂千户蓝鱼襄忠诚值50%。】
他嘴上的话她不信,可系统面板上跳出的数值却让席初初微微有些诧异。
这个叫蓝鱼襄的太监生得颇有特色——一对眼睛,分单双,细皮嫩肉,右耳残缺不全,像是被野兽撕咬过。
这样一张脸本该令人不适,却因他恭谨的神态显出几分顺眼来。
“你叫什么名字?”席初初明知故问。
“奴才贱名蓝鱼襄。”他立即回答。
“这名字倒是特别。”席初初将解药抛给影十六,转头对蓝鱼襄道:“朕记下了。”
蓝鱼襄一下读懂了陛下的意思,当即磕头感谢:“奴才谢陛下赏识。”
【获得一名忠诚值50% 的官员投诚, 10积分】
席初初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德禄,他此时如同惊惶之鸟,紧张与恐惧将他压得快喘不过气来。
“朕身边可不留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太监,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蓝鱼襄眼神一变,立即召来手下将德禄拖了出去。
小太监凄厉的求饶声很快消失在宫墙之外。
席初初愉悦地眯起眼。
她太了解东厂这些阉人了,越是残缺的身体里,越藏着噬人的恶鬼。
而裴燕洄他嗤之以鼻的帝王专宠,却是别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梦寐以求,他不珍惜,有的是人取而代之。
这蓝鱼襄暂时还得观察一段时间,倘若真能成为她手中的一把好使的“利刃”,她再提拔他也不迟。
——
席初初的原计划没变,微服私访找前丞相顾沉璧。
她刻意在脸上点了麻斑,又换了一身男装出现在烟花巷。
这条街白日里是卖脂粉的集市,入夜后就成了达官显贵寻欢作乐的销金窟。
她当然不是来寻欢作乐的,而是影十六的谍报说,人就被扔在这里“受罚”。
“陛下,人就在最里间的柴房。”影十六如幽灵般出现在她身侧,用一张纸来传达意思。
席初初瞄了一眼,在柴房门口堆着十几个散发着恶臭的马桶,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弯腰刷洗。
当他抬头时,光照亮了一张即使身处污秽之地也掩不住风华的脸——前丞相顾沉璧,曾经连中三元的天之骄子,如今沦落到比娼妓还不如的境地。
“他每天都要刷这么多马桶的吗?”
席初初躲在暗处观察他刷马桶。
曾经那双执笔批阅奏章的手,现在正抓着肮脏的鬃刷,指节因长期浸泡在碱水中溃烂发红。
可他的动作依然优雅,不紧不慢,仿佛不是在刷马桶,而是在宣纸上挥毫泼墨。
影十六自有情报来源,他又递出一张纸。
上面详细写着顾沉璧自从被她贬后,顶着莫须有罪名,受尽了磋磨。
每天眼一睁,就是刷不完的马桶,吃不饱、穿不暖,还时常被人奚落,受人欺负。
“……他好惨啊,朕就这么走过去叫他不计前嫌,重新回来辅佐朕,他会不会在暴怒之下弑君啊?”席初初抖了抖。
帝王系统赶紧安慰:【不会的不会的,宿主若是担心他不高兴,那不如你想办法哄一哄他,让他高兴高兴?】
“对对对,这主意不错。”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嘛。
那该怎么哄呢?
男人哄女人一般都是买买买吧,那女帝哄臣子,也不该吝啬钱财!根据目前的情况分析,花里胡哨的礼物他应该也用不上,得贴合实际……
“快,城南的凝香阁。”她突然转身,对影十六说:“去买最好的玉容膏来。”
影十六点头。
“再置办几套素净的衣衫,要上好的云锦。”席初初努力地想着还要些什么:“对了,吃的,再去云鹤楼买些招牌菜,酒水,甜点。”
影十六再点头。
当夜,当顾沉璧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破旧的住处。
推开门,一股不同寻常的香味扑面而来,只见简陋的木桌上整齐摆放着几个精致的瓷瓶与一个三层高的檀木食盒,床边还叠着几套崭新的昂贵衣衫。
第10章 改过自新?狗都不信
夜色渐浓,顾沉璧终于做完了一天的肮脏活计。
趴在檐墙上的席初初看到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一间四面漏风的茅屋。
然后他推开门的瞬间僵住了——他一定是看到她为他精心准备的东西了。
他是会感动、欣喜还是……
顾沉璧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将所有东西一件件扔出门外,食盒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精致的点心滚落泥土中。
最后连衣衫都被他扔出时,暗处传来一声小小的咬牙切齿声。
顾沉璧动作微顿,但很快恢复如常,转身关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果然恨死朕了……”席初初无力地耷拉下脑袋。
月光照在她娇小的身躯上,显得格外可怜。
那张天生带着婴儿肥的娃娃脸此刻皱成一团,任谁看了都会心软——除了屋里的那个人吧。
“不行!”席初初突然振作起来,她让影十六将自己带下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定是朕的礼没送到位!”
她眼睛一亮:“对了,文人都不喜俗物,却最爱读书,朕怎么忘了这茬!”
翌日天未亮,影十六就奉命送来了宫中珍藏的孤本。
当顾沉璧清晨推开门时,一摞泛黄的书册整齐地码放在门槛内。
他这一次显然有些意外,他盯驻半晌,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明心志》的封皮——这是他寻觅多年的古籍,可它早年已被收入宫廷典藏了。
席初初躲在老槐树上,紧张地攥紧了树枝。
她看着顾沉璧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本,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书页间流连,忽然觉得那一双手有些好看啊……
然而下一刻,顾沉璧却将所有书册仔细捆好,轻轻地放在了门外,弃之不理。
……又又失败了?
为什么啊?
席初初心有不甘,一整夜没合眼的疲惫让她再也没耐心继续试探了。
她直接从树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
她抬手就要敲门,门却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席初初呼吸一滞。
他……开门的速度好快,就跟一直等在门后守株待兔一样。
不过,近处看,才发现如今的顾沉璧瘦了许多,曾经合身的衣衫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而顾沉璧看着眼前的女帝,漆黑沉寂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为震怔的波动,像是深潭里投进一颗石子,涟漪还未荡开就被强行按平。
“小民顾沉璧叩见陛下。”
“顾卿,你认出朕了?”话一出口席初初就险些咬到舌尖。
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即便她扮男装,稍微伪装了一下脸,但仇人的脸,本就该化成灰都认识嘛。
她不中了,他该不会内心已冒黑水打算跟她玉石俱焚吧,不行,她得赶紧读懂他的心声才好顺毛摸。
于是她在脑海中呼唤奶龙兑换读心术(一次性),生生扣除了巨额的50积分!
心疼,但必须值得。
当即便听到顾沉璧心中冷淡的思绪:【原来不是二皇女,不过……却来了个更麻烦的】
二皇女?!
席初初差点跳起来,猫瞳一般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随即反应了过来。
原来她送的礼,被顾沉璧错认成二皇女送的……不过二皇女干嘛无事献殷勤?
难不成……她想挖朕的墙角?!
再听到顾沉璧心里称她“麻烦”,她更是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沉卿,能让朕进去再谈吗?”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小民见过陛下。”顾沉璧行完礼后,心中却在想:【陛下怎么会来找我?莫非是来看我究竟死了没?】
屋内比想象中还要简陋。
一张木床,一方书案,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席初初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摊着几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些字迹,与顾沉璧从前力透纸背的书法天差地别。
“陛下来此低贱脏乱之地,是有何贵干?”顾沉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席初初这才发现他连自称都改了,不再是“臣”,而是“小民”。
是啊,他已经被贬为庶民了。
“朕知道沉卿看到朕,必定觉得很烦,可朕却是来认错的。”席初初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痛心疾首:“以前是朕糊涂,错信奸人,还冤枉了你,累你至此……”
顾沉璧闻言,好似有些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他微微蹙着眉头,仔细琢磨一番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浅,却让席初初看不太懂了。
听了她道歉的话,他却笑了??
“陛下言重了,小民如今过得很好,不必挂怀。”
【以前的女帝对我横眉竖眼,视我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现在这般作态,又想玩什么把戏?】
【她是觉得……就算我变成如今这样,还不够她解气吗?】
顾沉璧的心声像刀子一样扎进席初初心里。
她这才惊觉,自己过去对顾沉璧的偏见有多深,他的刚正不阿被她看作刚愎自用,雷厉风行成了铁血无情。
“不是,其实朕是真心实意来请你回去的!”席初初也不铺垫各种前场白了,省得他误会更深:“朕已知你是对的,阉党不除,朝政难稳,可朕一人孤军作战太难了……“
“陛下……”顾沉璧打断她,缓缓抬起右手。
“臣已经一年无法做文章了。”那只曾经执笔如剑挥斥方遒的手,如今在她面前无力地垂着,而手腕处的一道疤痕狰狞可怖。
“大夫说了,筋骨已断,再也好不了了……”
席初初呆住了,耳朵嗡嗡作响。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顾沉璧看到她,眼中一片死寂麻木——只因那一场设计不仅夺走了他的半生荣誉与追求,更毁了他作为文人的骄傲。
她太不是个东西了!
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是、是裴燕洄找人毁了你的手吗?”
这事前世的她都不知道。
见她明知故问,顾沉璧只觉满心荒唐与疲惫。
曾几何时,他愿意用生命守护的帝王,为她冲锋陷阵,为她杀伐披靡,为她战死朝堂都在所不惜。
可现在……
“小民……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顾沉璧了,身为废人,小民已无能力再帮陛下了。”
席初初深知如今大错已铸,认错或者后悔都无济于事。
唯有弥补,将造成的伤害降到最低,将他失去的全部都拿回来,才是她最应该做的。
席初初第一次这么认真跟一个人许诺:“你等着,无论是求医问巫,还是鬼神之法,朕都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手!”
而顾沉璧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她是在试探什么?
是真心愧疚,还是另有所图?
或者……这又是裴燕洄设下的另一个局?
他眼底暗色翻涌,最终归于沉寂。
“陛下若无要事,还是请回吧。”他侧身让开一步,语气疏离:“此地腌臜,恐污圣体。”
席初初深感无奈:“朕知道无论朕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你肯定认为这是裴燕洄跟朕一起联手给你设下的另一个局是吧?”
第11章 女帝就该享这份福气
顾沉璧凝睇女帝那一双澄澈、毓秀的眸子,张扬而肆意,像永不泯灭的亿万星辰。
即便偶有阴霾,她亦像那无拘无束的风,不为束缚。
可真实的她呢?
他初次入宫,惊鸿入了眼,那时一道纤绝尘陌,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穿梭于微隙,唯双眸映出的却是万载玄冰般的孤绝。
昔年太上皇选择了她,想必也是觑破了她骨子里流淌的帝王髓——那等视众生如蜉蝣的凉薄。
九重宫阙在她眼中不过琉璃牢笼,满朝朱紫尽作皮影戏偶,她本就无心。
而这样无心的她,却偏偏在遇到了裴燕洄,对他倾注了焚天炽焰。
可在他看来,这不是爱一个人的表现,倒像是溺者攫住飘萍,却是将毕生未凿之情悉数浇铸在一具残缺的陶俑上。
那不是爱,而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疯狂而绝望。
这便又是他在她身上无法理解的矛盾之处……
“陛下,小民并非独一无二,也不值得您费心医治……”
不等他说完,席初初一溜烟跑了,活像只炸毛的兔子,但很快又折返,把昨天被扔出去的东西又捡回来塞进屋里。
“爱卿啊,这些东西你不准再扔了,否则朕天天来送!”
顾沉璧看着这个耍无赖的小皇帝,心中无奈:【果然麻烦……】
“顾沉璧!”席初初正色地说道:“你是朕认定的丞相,顾沉璧这世上就只有一个,朕要定你了。当然,在没彻底治好你之前,朕也不逼你,但你也不准跟什么阿猫阿狗跑了,这点很重要!”
【她究竟想要做什么?我这残废之人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惦记?】
他依旧神色无改变,自嘲的话轻易道出:“小民现在比之烟花巷的妓子更低贱肮脏,人人避之不及,陛下这话说笑了。”
“谁说笑了?朕知道朕以前不是个人,但错了就不能改好吗?”她急于证明地走近他。
但顾沉璧却突地脸色一变,急退一步。
“陛下,小民身上臭……”
席初初一滞。
“臭什么臭,谁不拉屎啊?”她不由分说走上前,两人靠得很近,几乎快抵上胸膛了。
她凑到她身上,嗅了嗅:“哪臭啊?爱卿虽然身上没熏香,可也是洗得干干净净的,有阳光、皂角跟顾沉璧的好闻味道。”
她在说什么?
他看着她真挚眨动的眼睛,那小眼神仿佛在说,信朕,朕从不撒谎,不臭的。
可事实上,她身上的恶劣行径数不胜数。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瞥开眼,没有反驳。
“笃笃——”影十六在门板上敲了几下,提醒席初初该回宫了。
顾沉璧一下就读懂了其中含义。
他下揖:“恭送陛下。”
“你——”
他没有起身,截下她的话:“陛下乃贵重之躯,以后这种地方请莫再来了。”
席初初也不扮可怜了,她沉寂下脸,语气却轻柔地问道:“不可能的。顾沉璧,朕以后不当昏君了好不好?只要你肯耐心点教导朕,辅佐朕,朕就当一个明君给你看,好不好?”
两个“好不好”,却让顾沉璧喉结动了动,再固若金汤的内心也受到了冲击。
但他失望太久了,已经……
他如一尊坚硬的石雕,依旧没有起身:“恭送陛下。”
果然啊,人刘备找丞相还得三顾茅庐,她这才哪跟哪啊,反正一次不行那就二次,她不信她的坚持还撬不动他蚌壳一样封闭起来的心。
反正听完他的心声,知道他虽然不待见她,可至少没有恨到弑君的念头。
“爱卿,今天朕就先回去了……”见他脑袋就低垂在自己面前,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权当告别:“以后你就不要再去刷马桶了,好好养手,然后多吃点朕送的吃食,长胖一点,那朕先走了。”
顾沉璧猛地站了起来,摸向自己的头顶。
刚才……她摸他了吗?
他脸上终于有几分恼怒、无可奈何的情绪了。
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轻轻摩挲上右手腕上的疤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一次,她又打算要怎么样来戏耍他?
——
席初初在回宫的路上,眉心不展,她叫出奶龙崽,问它:“奶龙,咱们这商城里有没有能让人很严重的旧疾恢复如初的?”
“有啊,之前人家就跟你说过啦,宿主只要努力升级,成为二级帝王,商城就会开启更多的道具兑换。”
想到一个“读心术”就要50积分,她这么每日打卡要攒到什么时候?
“那要怎么才能快速升级呢?”
奶龙一下就兴奋了起来:“宿主如果愿意,系统可以同时开启任务触发机制,这样宿主只要认真完成任务,就可以打卡加任务,更快获取经验值跟积分了。”
席初初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同意。”
“叮!帝王政务日常,请批阅奏章100份,完成任务后可获得10积分,任务失败则随机发布同等级的惩罚任务。”
席初初忙喊停:“不是,什么意思?任务失败还有惩罚吗?”
“对啊,宿主想额外赚取积分,自然不能懒散地对待系统任务,所以成功有奖励,失败则有惩罚的哦。”
席初初脸黑了:“……”帝王系统果然奸商!她好像被利益蒙蔽了眼睛,冲动了。
——
一回到皇宫,席初初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御书房,准备鏖战在百份奏折当中。
她这个新手效率不提,主要还得抽个空,听着孙尚宫细声细气地汇报第三场考的规矩。
“陛下,这第三场选拔是‘活色生香’,将在明日由陛下进行考验。”孙尚宫笑眯眯道。
席初初抬起小脸:“这是个什么意思?”
“这些秀男啊,可不像以往的秀女一样长了会生孩子的肚皮,虽然长得好、琴棋书画、骑射剑舞样样都得精通,但若引不起陛下您……有‘上手’的兴致,那便没任何用处。”
席初初听到这来了兴趣,她眉梢一挑,慢悠悠道:“哦?那这‘活色生香’选的是什么?”
孙尚宫露出一个女人都懂的眼神道:“往雅了讲是想办法让陛下对他们动欲念,往俗了说,那便是要懂得如何勾引女人。”
席初初听完,愣了一下,随即捧腹大笑。
“哈哈哈……让男人们也学一学这争宠的手段,这个主意好,朕很满意,孙尚宫你还真是人才啊。”
想着那百位美男——或清冷如谪仙,或妖冶似狐精,或英武如战神,个个眼神灼灼,当场施展浑身解数,勾得她心痒,席初初就忍不住大力夸赞孙尚宫有创意。
“陛下满意就好。”孙尚宫谦逊一笑。
席初初懒懒往后一靠,唇角微扬:“行吧,接下来朕就……静静地看戏。”
尤其是……看那三个恨不得杀了她,却又不得不讨她欢心的人,该如何晋级这第三场选拔。
第12章 斗艳在前心机男在后
暮春五月,御苑西角的海棠开得正艳,绯色花瓣簌簌落下,铺就一地锦绣。
三位男子在朱漆亭下形成诡谲的三角。
他们是从大胤领国南疆、北境与西荒而来。
身处异乡,又换上大胤朝的服饰之后,他们身上那独特的异域味道化为另一种魅力,皆是人间绝色。
拓跋烈一袭玄色织金蟒袍,他随手折下一枝海棠,在掌心碾作花泥:“女帝果真是个色令智昏的女人,第三场选拔竟是如此羞辱男子。”
要他们抛下尊严,百般诱惑她,而她则享受着他们的讨好与献媚,还真是敢想啊。
身侧一袭月白锦袍的赫连铮轻抚腕间玄铁锁链,他一只眸子迎光,显银灰浅瞳:“谈不上羞辱吧,她可是大胤最尊贵的女帝,本该享受这一切,你若放不下自尊,何必来选秀呢?”
“赫连铮,别说风凉话了,你对她不也恨之入骨?”
拓跋烈下颚线紧绷:“本将若非西荒战事频繁,导致民不聊生,需要向大胤求援出兵,而女帝偏次次推诿戏耍,我岂会自甘下贱?”
“恨又如何?北境虽地域辽阔,却长年受严寒之苦,只有与大胤互通贸易,才能解燃眉之急,所以这次凤君本王誓在必得,至于目的达成之后……本王有的是办法解决她。”
巫珩拢着黛青色袍子,蜜蜡皮肤,五官深邃。
他抬眸时,眼底似有幽绿暗芒流转:“现在就让她死太便宜她了。”唇角勾起一抹诡谲笑意:“必须得让她先怀上我的骨血先。”
拓跋烈猛然转身,乌金眸子燃起怒火:“你竟存着这等龌龊心思!”
“龌龊?”巫珩似乎不解,他宝石一般的眸子却羸满妖冶:“你们想达成目的,难道不跟她睡觉吗?这一男一女在一起久了,不生孩子的吗?”
南疆地域的人,生性开放简单,说话自不会转弯抹角。
他袖中飘出一缕绯色烟雾,绕着海棠枝蔓缠绕,眼神却是对他们的警告:“总之,她现在还不能死,我北疆三年大旱,饿殍千里,我需要她一纸止戈诏书,更要大胤的未来。”
拓跋烈眉宇萧杀:“说到底,虽然我等三人都恨不得杀了她,可却不得不先利用她解决难题。”
花瓣无声坠落,三人算是初步达成了默契,但同时也明白对方将是自己强劲的对手。
巫珩道:“或许这话说出来有些伤人心,但我认为第三局,你们不会是我的对手。”
拓跋烈眼底全是胜负欲:“暂时具体规则还没有明确,你说这种大话好吗?”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赫连铮也凉凉道。
“不信?我问你们……你们懂怎么取悦女子吗?”巫珩戏谑地问道。
两人同时被问住了。
一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冷酷战神,一个冷傲到只专注于民生的寡王,他们身边从无绯闻,贞洁无比。
拓跋烈蹙眉:“难不成你懂?”
他不也验贞了,小处一枚?
“我们南疆对男女之事向来随性,我虽并未真正与女子在一起过,可也耳闻不少,再加上……我们一族向来擅用蛊惑人心的术,想让她为我神魂颠倒,易如反掌。”巫珩一脸自信。
两人一听,顿时有了危机感与不爽。
这就跟大家都单得好好的,忽然你兄弟告诉你他有本事脱单,以前只是不想。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宫人尖细的传唤:“时辰已到,请诸位秀君即刻前往储秀宫——”
巫珩整了整领口,自信昂然:“接下来咱们就各凭本事吧。”
拓跋烈与赫连铮:“……”狗东西!
——
储秀宫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百名秀男依次而入,衣袂飘飘如彩云流动。
席初初慵懒地坐在长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鎏金凤纹。
她今日着了一袭玄色龙纹常服,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却比朝堂上那身繁复的冕服多了几分随性。
“陛下,活色生香的选拔需要三日时间。”孙尚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按太上皇的意思,这三日陛下除了早朝,其余时辰都需在储秀宫与秀男们相处。”
【叮!帝王私生活任务,请宿主在这三日内调戏秀男至少三次,达成‘心跳加速’成就,成功积分 20,失败没有惩罚。】
“朕没有异议。”席初初迫不及待接口。
这、这她就来精神了,这次任务简直跟白送似的,这积分她赚定了。
孙尚宫见陛下如此积极,于是便转身,跟底下秀男们讲述“活色生香”的规则。
一,可以使用任何手段来吸引陛下,但倘若惹陛下厌恶,淘汰。
二,三天内,如果能让陛下与其单独相处半个时辰,晋升。
三,能与陛下有任何亲密接触,得其主动拥抱、牵手之类,得分满十,晋升。
席初初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只见百张如花似玉的面孔上,写满了跃跃欲试的野心。
晨间的“品茗会”上,江南林氏的公子率先发起攻势。
他纤纤十指捧着越窑青瓷盏,未语先红了俊脸:“陛下,这是家母亲手炒制的碧螺春,临行前她嘱咐,定要让陛下尝尝这故乡的味道。”
一会儿奉茶的时候,他一定要假装不经意碰到陛下的手。
旁边穿茜色纱衣的少年便嗤笑出声:“林公子好不晓事,陛下什么珍品没见过?”
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一卷绢书:“陛下,这是家父珍藏的王羲之真迹,特献与陛下赏玩。”
一时间,殿内暗潮汹涌,讨好者争先恐后。
机会正好,该她发挥的时候了。
“其实比起珍品罕物,朕更愿意赏玩美人风姿。”席初初弯唇一笑,她长得好,一笑就像一朵鲜花盛开。
这话一出,如油锅内泼水,一下沸腾了。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女帝长得很不错,娇小的脸型加上精致的五官,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再加上皇位加成,直接闪闪惹人爱。
有当场挥毫作画的,有抚琴吟诗的,更有甚者借着献舞的机会,水袖一甩险些扫到席初初的面颊……
席初初“阿秋”,被香得打了一个喷嚏。
看着这一群美男使尽浑身解数,只觉眼花缭乱,厚此薄彼……她嘴角微微抽搐。
之前那点泛滥的花心,好像有点被这“齐人之福”吓萎了,原来男人烧起来真没女人什么事。
午后的日头毒辣,“柔”完之后,秀男们再次整活,在后花园开始了比试远射。
席初初倚在凉亭栏杆上,看他们一个个挽弓搭箭,孔雀开屏似的展示身段。
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力压全数人员,以破空无敌之势,稳稳钉在百步外的靶心。
“好箭法。”席初初挺直身子,不由赞道。
再一看,却是宽肩瘦腰的拓跋烈冷眉冷眼转身。
他此时的衣领不知何时松开了两分,露出了英武的锁骨,眉眼如星,衣袂萧扬,那一箭仿佛凝固了他的力与美。
“谢陛下赞誉,但射箭并非在下的强项,若陛下想观赏其它,烈愿意为您一一展示。”
席初初一看是他,当即脸色一变,立即谢拒:“朕不喜蛮夫,也对刀剑无意,拓跋将军就不必费神了。”
“啪嗒”一众秀男忙扔掷掉手中弓箭,当即与拓跋烈拉开了距离,就好像他是瘟疫传染,借此表明自己与莽夫的区别。
拓跋烈表情僵滞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喷薄的怒意。
狗皇帝,迟早宰了你!
第13章 就憋着坏了,咋地吧
席初初第一次见识到一群男人们的热情,毫不客气地说,她现在就是所有人都想啃一口的香饽饽,传闻中的万人迷。
夜幕降临后,储秀宫更成了修罗场。
熏香里不知道被谁掺了催情的龙涎,而酒水瓜果中混着助兴的鹿血,连廊下挂的宫灯都换成了暧昧的红色。
席初初卧躺香榻,被十几个小意温柔的秀男围在中间,好一副醉生梦死的画面。
“陛下,您尝尝这葡萄可甜?”有人将剥好的果肉递到她唇边。
她却轻佻地抬起他的下巴:“你先替朕尝一尝,可有你甜吗?”
对方被她硬塞着喂了一颗剥皮葡萄,有些被呛到,敷粉的脸一下涨红,艳不胜春。
【叮!柳秀君‘心跳加速’达成,调戏秀君任务*1。】
窗边的孙尚宫瞧见,暗暗加了一笔,脸上露出一种满意的姨母笑容。
“臣新谱了首曲子,请陛下品评一二……”
“让开些!我最擅按摩松骨,可为陛下解乏……”
“这酒香醇可口,陛下喝一口吧?”
席初初倒不介意他们争宠,但却对危险食品坚决不张口,反而移花接木,将酒推到另一位秀君口中。
“朕一人喝多无聊,来,朕喂你们喝。”
她笑着喂,而那秀君一僵,却不得不喝。
在席初初努力的投喂之下,这一群秀君算是自作自受,最后一个个面若桃花,热得当场就要解衣。
而她则一掸身上沾染的脂粉,拍拍屁股溜了,这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由孙尚书处理吧,谁叫她总是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
逃离喧嚣的内殿,席初初独自走到后花园透气。
忽听一阵清越乐声自莲池方向传来。
那调子古怪得很,不似中原曲调,倒像北疆牧民的歌谣。
她循声走去,乐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离得更近,仿佛就在假山后面。
莲池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水面仿若漂浮着一层薄雾,如轻纱般流动。
席初初拨开垂柳枝条时,恰好看见水中央荡开一圈涟漪。
乐声戛然而止。
雾气氤氲中,一道素白身影背对着她立在水中。
月光描摹着他挺拔的脊线,湿透的中衣半褪至腰间,露出如玉雕般的背部线条。
水珠顺着他的肩胛骨滚落,在月光中划出晶莹的轨迹。
似是察觉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身。
水波荡漾间,席初初只来得及看见他扬起的面庞——月光为他镀上银边,水珠缀在睫毛上将坠未坠,湿发贴在他颈侧,那纹着南疆王族的凤凰图腾一下就表明了他的身份。
“谁?”
他的声音像浸了寒潭水,清泠泠荡过来。
席初初:“……”好家伙,这不正是电视剧里面的名场面——后宫顶级争宠手段之一。
与那些妖艳贱货不同,主角无意争宠,却深夜不睡跑外边各种骚操作,然后不经意间惊艳了皇帝。
这一句“谁”,可太装了吧!
席初初一直不吭声,暗中憋着坏,她就不承认,不搭腔,看他一个人怎么唱独角戏。
但她显然小瞧了巫珩。
他在最纯爱的那一年,认识了一个少女,被她从里到外骗了个干净,最后还被卖了,从此以后,他再不对女人报幻想,只剩纯恨。
当年她怎么对待他的,他绝对要如数奉还!
“装哑巴?储秀宫里全是女帝的男人,包括我,你看了我的身子,要么自行挖掉一双眼睛,要么死在我手中!”
见他准备动手,席初初心想远水救不了近火,他真杀人灭口可不妙。
“想不到巫质子你竟如此守夫德,朕甚是欣慰。”她走出阴影,笑着拍手。
“原来是陛下啊。”巫珩低垂眼睫,他声线却刻意压低了几分:“陛下看了珩的身子,却避而不见,是觉得我不与其他人吗?”
席初初心想,帝王私生活任务还差一次“调戏”秀君任务,既然他都上赶着了,干脆拿他来完成任务吧。
她变换了神色,蹲下身,指尖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正好映碎了他水中的倒影。
“若朕说,方才朕只是……被这月色下的美景摄去了魂魄,巫质子信吗?”
巫珩呼吸一滞。
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他甚至能闻到她袖间缠绕的龙涎香,混合着某种清冽的薄荷香,霸道地侵入他的感官。
女帝的目光如有实质,从他湿漉漉的发梢游走到水下的腰线。
“以往常闻,肤若凝脂最为上等,可巫质子这黑皮肌肤,却比江南进贡的云锦还要细腻三分。还有这发达的胸肌……”她忽然伸出食指,隔空描摹他的轮廓:“朕怕是一手难以掌握。”
“席初初!”巫珩似被惊得瞪圆了眼睛,耳尖绯红,猛地一退,嗓音已然沙哑。
她、她疯了吗?!
这是一个女人能够讲得出来的话吗?她就没有一点害臊?!
水下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激起细微的水花。
他原想引她入局,却不料反被她逼至悬崖边缘。
“嗯?”席初初歪着头,眼中盛着狡黠的星月,是那样与众不同的侵略夺目。
“不是你在水中……钓朕么?朕上勾了,你满意了吗?”最后一个字化作气音,竟像蛛丝般缠绕住他的理智。
席初初笑着朝他勾勾手指。
而巫珩明明有着强烈的抗拒情绪,但身体却鬼使神差地向她游去。
温泉水在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前分开又合拢,冰冷深沉的湖水恰似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当他停在她触手可及之处时,仰起的脸庞被月光镀上一层迷人的釉色。
席初初忽然伸手,指尖掠过他耳际滴水的发丝。
那触碰轻得像蝶翼,却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巫珩……”她的拇指按上他的锁骨,感受着皮下急促跳动的血脉:“还差一炷香,就到半个时辰了吧。”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下。
巫珩猛然睁眼,撞进她清明如幽潭的双眸——那里哪有半分意乱情迷?只有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可惜啊……”女帝倏然后撤,居高临下俯视的视线,写满虚假的遗憾:“朕今日的兴致,到此为止了。”
巫珩僵立在水中,看着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荫假山的重重阴影之后。
方才还滚烫的身体在顷刻间冷得像冰,他攥紧的掌心被指甲刺出月牙形的血痕。
“席、初、初!你没变,一点都没变!还是跟当年一样这么的恶劣无耻!”他咬牙切齿地一掌拍溅起水花,却不知那发红的耳尖背叛了愤怒的表象。
这时,暗处传来两声轻笑,赫连铮与拓跋烈从阴影中走出。
第14章 都安排上替身文学了
巫湿淋淋地爬上岸,精心半绾起的墨发散作一团,月白纱衣紧贴在身上,活像一只落汤鸡。
他咬牙切齿地拧着衣角,指节发白,嘴里不断用南疆方言咒骂着席初初。
这时假山后传来毫不掩饰的笑声。
“我们巫质子今日这一出‘出水芙蓉’,演得可真叫一个……”拓跋烈故意拖长声调:“惨不忍睹。”
巫珩此时心情极度不爽,岂容别人如此嘲笑自己。
眸转阴翳,他指尖一弹,袖中窜出条碧鳞小蛇。
只是那蛇刚跃至半空突然“啪嗒”冻成冰棍掉在地上。
赫连铮立在柳树下,苍白的指尖还凝着一股霜气。
巫珩视线扫射过去:“谁要你多管闲事?”
赫连铮整个人像用冰雪雕出来的,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何必恼羞成怒呢?”
拓跋烈笑得更大声了,他忽地抽刀劈向水面,激起丈高水花,猿臂蜂腰,阳刚之美。
“看清楚了?女子喜欢的该是这等真本事,不是你那扭扭捏捏的作态!”
巫珩闻言只想发笑:“是吗?那为何我听闻午时,女帝当众宣言,不喜你这等蛮夫?”
他的声音像冰锥刺入了拓跋烈的自尊心,他脸一下就黑了。
“不必争论了,你们以为女帝是什么?”赫连铮一双雾凇般的眸子扫过二人:“等待出嫁、春心荡漾的深闺小姐?”
莲池突然安静下来。
夜色中,赫连铮的肤色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
他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常年不化的冰川,连唇色都淡得像覆了层霜。
“听这话,北境王是有何不同的见解?”巫珩狐疑地盯着他。
赫连铮问他们:“你以为女帝为何独宠裴燕洄?”
两人一愣,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难不成……”拓跋烈苦思冥想,直到古铜色的脖颈泛起红晕:“那阉人……学了什么奇巧嬴术?”
论脸,他们见过那阉人,的确长得不错,可他们也不差啊,所以对方肯定私底下耍了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花招。
巫珩微微瞠大了眼睛,思想一下就被带偏了。
真的假的?
那他岂不也要去学那些技术?!
“知己知彼。”赫连铮冰冷的眸子充满讥诮:“你们连女帝的喜好都未摸清,就妄想争宠?”
拓跋烈眼睛一眯:“那你又知道什么?”
“别忘了,我们是对手,能提点到这,已经是破例了,剩余的你们自行参透吧。”赫连铮却不再多言。
别以为他是好心说这些,实则只是为了让他们今晚绞尽脑汁想对策,别破坏了他事先安排好的计划罢了。
——
女帝寝殿的月光像融化的银浆,缓缓漫过十二扇云母屏风。
席初初推开雕花门时,身上还带着凝香汤的玫瑰水汽,她忽觉殿内异样——所有烛火尽灭,唯剩窗外一钩残月,将绯色纱幔照成半透明的血琥珀。
“孙尚宫?”她蹙眉唤道,无人应答。
暗香浮动。
不是她宫中常用的龙涎,而是浸染了一些其他人气息的奇异冷香,席初初赤足踩上织金地毯,足底传来异样触感——地上散落着一些鲜采的花瓣……
没等她想明白这弄的又是哪一出时,屏风后突然传来玉带钩碰撞的轻响。
“谁在那里?”她猛地抬头望去。
刺客?可能性不大,寝宫外还驻守着大批侍卫,影十六这头也没什么反应。
阴影里缓缓显现出一道轮廓。
绛紫蟒袍的广袖垂落如夜鸦展翼,腰间鸾带缀着的羊脂玉牌泛着幽光。
那人就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玄色手套抚过鎏金香炉,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凝成纠缠的蛇形。
那一身,分明是东厂督主的服饰!
“裴……卿?”席初初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陛下。”那人果然也出声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东厂特有的阴柔气韵:“奴才候您多时了。”
殿内只余一缕月光斜穿纱帐,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亮痕。
席初初站在鎏金屏风前,看着那道身影从黑暗最稠处缓步而来。
他身上的绛紫蟒袍像是吸尽了残光,如深夜海面上的磷火。
席初初定了定神,眼神古怪地眯了眯:“谁允你擅自闯入朕的寝宫的?”
那人停在月光边缘,恰让面容隐在阴影里。
他玄色手套抚上自己领口,皮革与织锦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金线绣的蟒纹在黑暗中忽明忽灭,随他解盘扣的动作起伏如活物。
当第一颗扣子松开时,露出小片苍白的颈肤。
“奴才是来伺候陛下更衣的。”他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丝绸,带着东厂特有的阴柔尾调。
席初初傻眼了。
“不是,你现在在做什么?”
那双手继续向下,解开腰侧玉带钩的瞬间,整件蟒袍突然从肩头滑落——却未完全坠地,被他用手肘堪堪勾住,悬在臂弯摇摇欲坠。
月光忽然照亮他半边身子,素白中衣被汗水黏在胸膛上,透出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
她刚要开口,忽见那玄色手套已按上中衣系带,那双手动作极慢,仿佛在拆什么珍贵贡品的包装。
当丝带抽离时发出细微嘶响,衣襟随之散开,露出更多苍白的肌肤。
此刻他站在明暗交界处,月光只能照到锁骨以下——精瘦的腰腹线条没入阴影,反而比全裸更令人浮想联翩。
他忽然向前半步,中衣彻底滑落之际,他一把将她也扯入屏风之中。
席初初只觉天旋地转。
后背已撞上软褥,那人竟借着她的力道被顺势带倒。
织金帐幔垂落,将月光筛成细碎银屑洒在交叠的身影上。
他俯身时,几缕发丝从乌纱帽中漏出,垂落在她锁骨处,凉得像冬夜流星。
“陛下……不喜奴才这般伺候么?”吐息拂过她耳垂,刻意模仿的阴柔声线里,藏着一丝北地特有的冷冽。
她腕子却被冰凉的手套握住,不容她拒绝,玄色皮革贴着她跳动的脉搏,拇指暧昧地摩挲腕内侧的细嫩肌肤。
他声清冷如冰泉:“陛下,您方才闻的‘缠心香’,也该发作了,别抵抗了,顺从它……”
话音戛然而止——只因一柄金簪抵在他喉间,簪尖已刺入半分,沁出殷红血珠。
席初初眸中可没有一点被迷蒙的顺从与沉浸,全然是逗你玩的戏谑。
她屈膝顶住对方腰腹,顺势翻身将人压制。
月光终于完整照亮了那一张脸——赫连铮素来苍白的肌肤此刻泛着异常潮红,显然是被‘缠心香’的香气所惑。
这人倒是设计起人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啊。
“北境王……”她俯身在他耳边轻语,温热舌尖忽然舔过其敏感的耳垂:“你这是要跟朕玩替身文学呢是吧?”
身下人猛地僵住。
第15章 奸臣,朕不是昏君
赫连铮被拆穿后,仅僵了一瞬间,便呼吸渐重,冷松香气在肺里烧成燎原火。
“陛下……既然得不到正主,替身又何妨?本王无拘。”他向来苍白的肌肤泛起薄红,银灰色眼瞳蒙上水雾,不自觉地朝女帝颈间贴近——
“哗啦!”
精钢锁链突然缠上他手腕。
席初初不知何时从床头暗格抽出了玄铁打造的细链,动作利落地绕着他腕骨转了三圈,“咔嗒”一下锁死。
“你倒是个人物,能屈能伸,连当替身都能当出一种舍我其谁的气魄来。”
她俯身拍了拍赫连铮发烫的脸颊,再将人用被子裹成一团蝉蛹:“可惜,如北境王这般没有自我灵魂的赝品,白送给朕都不要。”
“陛下……在寝殿备这个?”赫连铮反应慢了半拍,试图挣动时,却发现这链子不同寻常,连内力都无法将其撼动分毫。
“朕仇敌多,想刺杀朕的人数不胜数,自然得多防备点,你别费力了,省得你那一条接好的手臂再次伤着了。”
提及伤臂,赫连铮当即便像一场风雪暴,靠近时能感受到寒意。
“原来陛下还记得这件事情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冷而沉。
“当然记得,你的手是朕砍的……”她转过身,直言不讳地说道:“可当时朕是中了奸人的药,人犯了病,这才癫狂砍人,对你实属无心。”
无心?
无论是不是,伤害既已造成,岂是她狡辩一两句就能轻易抹了过去的?
赫连铮银灰色的眼瞳如覆霜的琉璃,淡漠疏离:“陈年往事,过去就过去了,陛下不提,本王都险些忘了。”
席初初若不是看到他脑袋上那明晃晃的红色负忠诚值,说不准就信了。
他抬眼间,肤色白皙得几近透明,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从雪原深处走来的精魅,不沾尘世烟火,却偏偏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陛下,本王比之你那裴卿应当也不差吧,你当真就只许他一人痴心?”
听他不断提及自己的黑历史,席初初火了,一脚踹翻鎏金香炉,火星四溅。
她扯开窗幔,朝门外厉喝:“孙尚宫!再看戏朕就把落选秀君全送你府上!”
“使不得啊陛下!”奉令听墙角孙尚宫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冲进来:“老奴家那口子会拆了老骨头的!”
她一进来,不经意瞥见床上情形,只见赫连铮像往日被送上龙床的秀女一般,身下裹着被子,一动不动躺那等着被宠幸。
孙尚宫心猛地跳了一下,假意倒吸凉气:“这北境王怎么在陛下床上?”
“别装了,太上皇叫你怎么将人送进来的,就怎么送回去。”席初初系好衣带,显然没打算笑纳。
孙尚宫瞅着被情香折磨的赫连铮,试探道:“其实这一位也算极品,陛下不如……”
“带走!带走!”
女帝甩袖转身回屋时,却发现床榻已空,只剩断裂的锁链。
……她好像低估了赫连铮的实力了。
——
储秀宫
赫连铮整个人浸在冰桶里,寒雾缭绕,水面上浮着未化的碎冰。
他银灰色的眸子半阖,睫毛上凝着霜,素来苍白的肌肤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雾气。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缠心香的药效仍在血液里翻涌,逼得他不得不动用寒气压制,可即便如此,他指尖仍在微微发颤——那女人竟能不受影响,甚至反手将他捆了!
“哗啦——”
他猛地从冰水中站起,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滚落,但还未坠地便在半空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主上!”守在门外的亲卫闻声而入,见他神色阴鸷,立刻低头不敢多看。
他恭敬递上干爽的新衣。
“北境王好兴致啊,大半夜没睡觉,泡起冰浴来了?”一道戏谑的声音自廊下传来,巫珩倚在门边,指尖绕着条碧鳞小蛇,笑得意味深长:“怎么,你也铩羽而归了?”
叫他之前笑话自己,现在不一样丢脸至极。
赫连铮眸色一沉,寒气骤然扩散,地面瞬间覆上一层薄霜。
巫珩却不怕死地往前凑,翡翠蛊虫在他腕间游走:“让我猜猜——你莫不是扮成裴燕洄去勾引她,结果却被揭穿了,然后灰溜溜地回来了吧?”
两人对峙间,拓跋烈已大步踏入,青蟒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他看到赫连铮一身寒汽萦绕,长发如雪瀑垂落,未束冠,只用一根冰蚕丝带松松系着,几缕碎发拂过线条凌厉的下颌,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
他挑眉,不出所料:“你果然偷偷去找席初初了!”
赫连铮眉头紧蹙,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能免疫缠心香?”
他棋差一着,皆是在此。
巫珩把玩着翡翠蛊虫,闻言一滞,连带来奚落、打击对手的心情也一下散了。
半晌,他才不太自然地吐露:“那是因为……她服用过南疆至宝‘百蛊避毒丹’,基本上属于百毒不侵。”
“什么?!”拓跋烈一脸“你疯了吧”的神色:“你给她吃这个干嘛?”
巫珩脸色也极为难看:“与你何干?”
赫连铮一把扯过属下奉上的干衣披上,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光影流转间,透出一丝妖异的冷光。
“无妨。”他浅灰眸子燃起幽火:“选秀终试在即,凤君必在我们三人中产生。”
——
翌日,太极殿上,鸦雀无声。
为赚积分,女帝日复一日地开始勤恳打卡上朝。
但今日早朝却与前两日的平静不同,户部、兵部、工部联名上书,奏请加征商税以充国库,言辞激烈,仿佛大胤明日就要因财政崩溃而亡国了。
她笑得无害,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诸位爱卿,这是要逼朕加税?”
是嫌她这个女帝名声还不够臭,下台得还不够快吗?
户部尚书王蔺上前一步,一脸忧国忧民:“陛下,国库空虚,边疆将士已有三月未发军饷,若再不筹措银两,恐生兵变啊!”
兵部侍郎紧随其后:“北境地界动荡,虎视眈眈,若无军饷,将士们如何御敌?”
工部更是夸张:“陛下,润河堤坝年久失修,若再不拨款,恐有溃堤之险!”
三人一唱一和,俨然一副“陛下若不加税,给告急的国库增加收入,便是昏君”的架势。
席初初微微歪头,她漆黑的瞳孔里,像两点冰冷的鬼火,明明灭灭,却烧不暖那层薄薄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果然,他开始向她发难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裴燕洄。
她这头刚收回了东厂的方信印,削了他一半权柄,今日朝堂上便闹出这一出。
他在告诉她——没有他,她连朝政都稳不住。
第16章 先下手为强,人才朕的
她静观其变,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臣子——户部尚书王蔺、兵部侍郎陈肃、工部郎中郑廉……
这一个个头顶分明飘着鲜红的负值,旁边小字则标注着【不忠】。
佞臣,呵,这是要逼她就范?
“不可。”
女帝一口否决了,在他们以为她还是曾经昏聩的她时,她已悄然改了志愿,这一辈子她誓要扞卫皇权地位。
臣子不听话怎么办?
通通一撸到底,发配宁古塔!
“江北刚遭蝗灾,江南又有水患,此时加税是要逼民造反吗?”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忽然——
“叮!”
耳边响起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早朝打卡成功,奖励5积分!】系统小龙崽又凭空出来了:【恭喜宿主获得“二级帝王·政权学徒”称号,额外奖励50积分哦~】
【检测到朝堂危机!宿主是否需要帮助?(????)】
席初初眸光微闪,在心里与它搭话:“奶龙,你有办法?”
系统现在已经无奈默认了这个称呼,它拍了拍龙掌:【当然啦!宿主现在最缺什么?人才!忠诚的人才!】
“没错,这是一个巨大难题。”席初初神情凝重。
【如今宿主已经是二级帝王了,咱们二级帝王的‘贤才选拔’功能已开启!只需投入10积分,即可在五公里范围搜索符合条件的人才哦!】
席初初一听,大眼扑闪:“什么人它都能找出来?”
【宿主需要将自己需要的人才条件输入,只要是在附近符合条件的人都会罗列出来,供宿主选择。】
10积分也不算多。
于是席初初打算尝试一下:“搜索条件——忠诚度50%以上,擅长经济之道,无世家背景……嗯,暂时就这些吧。”
【叮!扣除10积分,正在扫描中……】
【扫描完成!发现三位符合条件者——】
林墨(户部主事):寒门出身,精通算学,曾暗中整理过户部贪腐证据,但因无靠山被压着无法晋升,总体评分65。
赵青河(商贾之子):虽非科举正途,但经商天赋极高,曾以一己之力盘活江南三州商路,总体评分70。
周明霁(翰林院修撰):寒门举子,曾着《通货论》,提出“以商养税”之策,却被世家打压,至今未得重用,总体评分89。
席初初的目光一下落在了最后一个人的名字上。
周明霁?
她眯了眯眼睛,朝记忆深处去挖掘,她好像隐约记得此人——年纪轻轻便中举入翰林,却因不肯依附权贵,一直默默无闻。
当然,她前世对这个人的印象也是“默默无闻”。
要不是他被爆出来,是二皇女的人,还为她暗中敛财无数,创造了巨额财富,招兵买马,她估计到死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席初初一下血液沸腾了起来。
好!这个人才简直就是她的及时雨!
就凭他有50% 的忠诚值,就说明他还没有被席成珺给收入麾下。
系统适时弹出提示:
【宿主,精准分析周明霁只需50积分哦,附赠其弱点分析!?(?????)?】
席初初这时候也不吝啬了:“兑!”
这人说什么也不能留给二皇女那厮。
【叮!扣除50积分!】
【周明霁·详细资料】
忠诚度:75%
才能:经济策略(92分)、心算能力(95分)
弱点:嗜甜(尤其蜂蜜核桃酥),无背景家产,缺钱。
近期困扰:慈母积劳成疾,急需雪灵芝医治。
席初初琢磨着这50积分还算划算。
弱点明显,需求明确——正是最好拿捏的人才。
她抬眸,看向仍在喋喋不休的户部尚书,忽然轻笑一声。
“王爱卿。”
王蔺一愣:“陛下?”
“你既说国库空虚,那朕问你——去年江南盐税,为何无辜少了三成?”
她直接丢出一本奏折在他面前。
王蔺脸色一变:“这……这何出此言?陛下,莫不是有什么人……”
席初初指尖轻点龙案:“王蔺,你已经老眼昏花,不中用了,连这么重大的失误都不清楚,朕看你这户部尚书的职位也该让贤了。”
“陛下——”
满朝哗然,其同党想替他说话,可席初初不等众人反应,直接下旨:“传旨,擢翰林院修撰周明霁为户部郎中,即日起彻查近五年税账!”
反正她这人混不吝惯了,他们能耐得了她何?
王蔺面如土色,瘫软在地,而裴党众人则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周明霁是谁?
——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书生,陛下为何突然重用他?
下朝后,各方势力各有各的涌向,这深晦的水底下,因女帝忽如其来的“发癫”掀起了涟漪。
——
当日,周明霁跪在御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贴着交叠的手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几乎要震碎胸腔。
“微臣周明霁,前来叩谢陛下隆恩。”
即便他此时魂不守舍,整个人飘飘然,可他的声音依旧很沉稳,只因这二十七年的人生他克制守礼已深入骨髓了。
但藏在袖中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昨日前他还是个七品修撰,今日竟成五品户部郎中!
天降官运也没这种狂放的降法吧?!
“爱卿起身吧。”
女帝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爱卿?
这一辈子能听到陛下这样慈爱的唤他,周明霁浑身都燥热了起来,仿佛被注入了奇异的力量。
他缓缓直起身,却仍垂着眼睫不敢直视天颜。
余光里只瞥见一抹明黄袖口,和搭在龙纹扶手间的纤细优美手指。
席初初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周明霁,跟她后宫那些颜值优秀的秀君相比,他长得挺路人的,不高不矮,皮肤黄黑,一看就是那种需要劳作的寒门子弟。
可人不可貌相啊,他的价值不在外,而是那金灿灿的内里。
“知道朕为什么提拔你吗?”
周明霁喉结滚动:“臣……不知。”
席初初半真半假地说:“朕要将那些不忠于朕的朝官血洗一番,目前正是用人之际。”她顿了顿:“听闻你自小擅经济之道,你若有真才实学,为朕谋划填充国库,将来未必不能入阁。”
入阁?!
周明霁猛地抬头,正对上女帝那一双如镜透人心的眼眸,映着他错愕的脸。
他急忙又低下头,耳根发烫:“臣……臣定当竭尽全力。”
“嗯。”
女帝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果然领导的“大饼”效应不是吹的。
她随意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就去户部上任。你是朕的人,若王蔺胆敢为难你,朕自会为你出头。”
周明霁再次叩首,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已经湿透。
清风穿过宫廊,吹得他一个激灵。
直到此刻,他才敢相信这不是梦。
“周大人请留步!”
一名蓝衣太监小跑着追上来,怀里抱着个紫檀木匣:“恭喜恭喜,这是陛下赏的。”
周明霁茫然接过,匣子一开,寒气扑面而来——竟是株通体雪白的灵芝,叶片上还凝着霜花。
“这、这是……”
“北境进贡的雪灵芝。”太监压低声音:“陛下特意吩咐,说对积劳成疾有奇效,让周大人物尽其用。”
周明霁的手突然抖得拿不住匣子。
他想起母亲咳血时苍白的脸,想起自己跪遍太医院却求不来一副对症的药……喉头像是堵了团棉花,眼眶发热。
“臣……”他转身朝御书房方向重重跪下,声音哽咽:“臣周明霁,此生必不负陛下恩重!”
【叮!周明霁忠诚度 20,当前90%。】
【收服心腹奖励积分:10,铲除奸臣奖励积分:20,当前总积分:165。】
席初初这头收到系统提示音,正开心着呢,可转头就不嘻嘻了。
因为二皇女听闻雪灵芝没了,立即找上门来了。
系统像闻着腥味,立即刷新的触发任务——
【叮!国政任务——君臣有别,向二皇女席成珺展示何为天子威仪,任务成功奖励30积分,失败扣除30积分。】
第17章 君王威仪,惩治二皇女
御书房内。
席初初正执朱笔批阅今日份奏折,忽闻殿外一阵喧闹,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殿门被猛地推开,二皇女席成珺绯红宫装翻飞,发间金步摇凌乱晃动,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她眉尖紧蹙,眼底压着焦躁与不耐,连礼都未行,便直直逼到御案前——
“皇妹!雪灵芝呢?你真赏赐给别人了?!”
席初初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她缓缓抬眸,浓密的长睫在烛光下投出阴翳,遮住了眼底骤然翻涌的冷意。
皇妹?
玩味一笑,席成珺总这般“亲昵”唤她,无视尊卑,好似这样就能够忘却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只论姐妹,不论君臣。
是啊,她一直都是这样。
【宿主,席成珺她藐视皇威!(╬◣д◢),赶紧让她跪着唱征服!】
席初初在心底轻笑,指尖摩挲着笔杆上凹凸的龙纹:“别急,朕这就教她规矩。”
她搁下朱笔,广袖扫过案上奏折。
再抬眼时,方才那副慵懒神色已荡然无存。
一双幽凉无情的眸子微眯,眼尾如刃般上挑,连唇角那抹笑都淬着寒意——
“二皇姐。”她声音轻得像雪落,温柔问道:“你这是在质问朕吗?”
席成珺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帝——软糯无害的玉白面容上,那瞬间,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明明依旧慵懒地倚在那里,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被巨龙兽瞳盯上的寒意。
那双猫一般神秘阴灵的眸子,眉梢眼角尽是威压,仿佛一瞬间,那个懒散好说话的“皇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真正的帝王。
但席成珺很快稳住心神。
她比女帝年长两岁,自小也比她聪慧明智,常以“长姐”自居,此刻更是摆出一副教训姿态:“皇妹,皇姐不得不说你了!雪灵芝何等珍贵?你竟随便赏给一个寒门小官?这般行事,未免太胡闹!”
她喋喋不休,俨然一副“我为你好”的模样。
前世,席成珺便也是这般——她一直以来都与席初初装成姐妹情深的模样,尤其关心她与裴燕洄之间的事。
自己最终会沦为笑柄,还真少不了席成珺背地里的“出谋划策”,一步步将她养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席成珺内心是瞧不起席初初的,因此也没敬畏之心,说着竟要伸手要翻御案上的赏赐名录。
她一把扣住席成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疼得脸色发白。
“跪下。”
这二字如冰锥坠地。
女帝突然开口,声音不重,却如惊雷炸响。
席成珺再度愣住:“皇妹?”
席初初缓缓起身,龙袍广袖垂落,金线刺绣在烛光下泛着冷芒。
她眼神仿佛带着一种俯视的藐视——
“朕说,跪下。”
席成珺惊愕之下竟忘了挣扎:“跪?你……”
席初初猛地甩开她的手,她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底却幽深如潭,映着烛火的光,却照不进深处。
殿外侍卫听到动静,已鱼贯而入,刀鞘碰撞声如雷霆碾过寂静。
那数道冰冷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叫席成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脸皮涨红,生平第一次在席初初这里遭受到如此强烈的羞辱,可膝盖却极为不情愿地、缓慢地弯了下去。
膝盖砸在金砖上的闷响格外悦耳。
“皇妹……”她勉强挤出一丝笑:“你这是怎么了?是皇姐哪里做错了吗?”
女帝不答,只是高深莫测地看着她,那眼神真令人毛骨悚然。
席成珺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思绪飞转。
席初初近日当真是太反常啊。
她答应了太上皇选凤君,还收回裴燕洄东厂的信印,今日在朝堂上公然提拔寒门,甚至现在还她这个“最亲近的皇姐”发难……
她究竟怎么了?是药吃多了疯了,还是其它什么原因?
“是因为裴督主吗?”席成珺试探道:“近日他疏远你,皇姐却因事务繁忙,未能从中调解,你怪我的是不是?”
她故意提起裴燕洄,因为往日只要涉及裴燕洄,女帝必定会心烦意乱,病急乱投医,听从她的建议。
然而——
“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知道?”席初初轻笑。
席成珺张嘴:“皇妹……”
“嘘。”女帝忽然俯身,指尖抵在她唇上:“朕让你想清楚错处,你便跪在这里好好想。”
说罢,她转身走向屏风后的软榻,竟是要去偏殿歇息了!
席成珺难以置信:“皇妹!”
她刚想站起来,却被冷脸的侍卫一把按回地上。
“二殿下!”侍卫冷声道:“抗旨不尊,可是死罪。”
席成珺一僵,最终咬牙,只得跪了回去。
沉香袅袅,更漏声声。
席成珺跪得双腿发颤,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多长时间了?
一柱香了,还是半个时辰了?
她偷偷抬眼看向屏风后——
透过绢纱,隐约可见女帝斜倚软榻的身影。
那人正被宫女们众星拱月伺候着,有人捏了颗水晶葡萄剥了皮喂她,有人打扇,有人为她捶腿捏肩,好不惬意悠闲。
【宿主!她还没认错,她还在用眼神谋杀你!】
席初初轻笑,故意将葡萄汁水吮得啧啧作响。
“那就……让她继续受惩罚,直到肯乖为止咯。”
两个时辰后,当席成珺终于瘫软在地,嘶哑着喊出“臣知错”时,女帝才懒洋洋踱出来。
她已经小小的午休过了,唇红齿白,神采奕奕,与对方惨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皇姐,这是错哪了?”席初初用手抬起她的下巴。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狼狈与求饶。
席成珺眼底翻涌着恨意:“皇姐不,是臣……不该僭越。”
女帝忽然掐住她两颊,力道大得让那精心描画的妆容都扭曲起来:“记着了,朕给你的才是你的。”尖利指甲划过她眼下皮肤:“朕不给的……”
“你碰一下,都是死罪。”
月色如霜时,席成珺是被两个嬷嬷架着带出去的。
她双腿软得像烂泥,裙摆沾满灰尘,嫡公主身份的骄傲与高贵早已不复存在。
往来宫人纷纷低头,却藏不住眼中惊骇——
那个不可一世、骄傲尊贵的二皇女,此刻像条死狗般被拖过长廊。
【叮!帝王威望 50,君臣有别任务已完成,积分 30。】
【当前积分:195!】
果然做任务这积分就是涨得快,还差5积分就能够兑换医治顾沉壁伤手的药了,只需明日早朝打卡……
不过今日她爽倒是爽了,可接下来要面对的麻烦却肯定也不少,危机如今已树立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该赶紧去找“大腿”哭唧唧了。
第18章 挑拨离间
紫宸殿内,龙涎香袅袅。
席初初一下扑到太上皇榻前,眼眶泛红,活像只受了委屈的猫儿——
“父皇!您要为儿臣做主啊,这满朝文武都要谋害儿臣!”她拽着太上皇的衣袖,指尖发颤:“儿臣在朝堂上孤立无援,连二皇姐都敢擅闯御书房质问儿臣……”
太上皇席煜,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美艳帝王,此刻正斜倚在软枕上,墨发如瀑垂落,尾梢滴着水珠,凤眸半阖,闻言懒懒抬了抬眼皮。
“哦?无事不登紫宸殿,有事倒是想起来找你的父皇了?”
女帝噎住,耳尖微红。
她这两日确实忙着收拾朝堂,没来请安。
“儿臣知错了!”她立刻抱住太上皇手臂轻晃,发间金步摇叮咚作响:“以后儿臣定当日日来给父皇请安!”
【叮!新任务发布!(★w★)】
【紫宸殿请安:完成3次(5积分)、5次(10积分)、10次(25积分)、99次(限定称号“孝感动天”100积分)】
席初初顿时眼睛一亮,脑中歪点子就来了。
她以后打算有事没事都跑来紫宸殿“打卡”了,反正任务也没规定一天只能请一次安。
太上皇似笑非笑地抽回袖子:“说罢,你这一趟来,又想要什么?”
席初初也不客气:“儿臣要权!要人!要兵!”她眸子灼灼发亮:“如今儿臣空有帝位,却无实权……父皇,您就施舍点给儿臣呗,求你了。”
她记得小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君王深不可测时,就对自己这个美父皇特别粘,还爱跟他撒娇,偏偏他好像就最好这一套,对她予求予取。
……直到,她无意间撞到他干了一件尤其残忍之事,自此她对他又怕又避,再无亲近。
“听闻你刚从裴燕洄那儿收回了东厂信印。”太上皇突然打断,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怎么,真开窍了?明白权势才是你任性的底气?”
席初初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儿臣以前糊涂,就当重活一世,这一世儿臣定会好好把握住属于自己的东西,守护好爱儿臣与儿臣爱的人。”
殿内霎时寂静。
太上皇眸光微动,忽然轻笑出声。
他起身时宽袍滑落,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旧伤:“朝堂上那些老东西,朕替你摆平。至于二皇女……”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这次罚她跪到昏厥,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不过她能力不弱,你这般折辱她,只怕是后患无穷了。”
席初初当然知道啊,所以这才耍赖卖乖求助到他这里。
她正想再接再厉,忽觉掌心一凉——
只见一枚玄铁令牌被塞入手中,上刻“玄甲”二字,隐有血锈之气。
“三百玄甲卫,可斩三品以下官员。”太上皇语气轻描淡写:“军符在令牌夹层,可调北衙六率。”
席初初呼吸一滞。
玄甲卫!前世席成珺与裴燕洄政变时,就是靠这支队伍血洗禁宫!
她、她这真是抱上了好粗的一条大腿啊!又得吃了!
“父皇……”她嘴一瘪,喉间哽咽,真心实意地扑进太上皇怀里:“您是这世上对儿臣最、最、最好的人了!”
太上皇一怔,他身上隐形女儿控的属性再次发芽,卷土重来。
他叹了一口气:“记住,收拾这些人非一日之功,以后可不能再像今日这般鲁莽行事,更不可再为一个太监……”
一旦在意某个人,那必然都有说不完的叮嘱与担忧,就像太上皇此时的状态。
“儿臣发四!”女帝赶紧竖起三根手指,眼巴巴望着他:“这次绝对清醒!以后只有男人依附、痴恋儿臣的份,儿臣绝不再为任何一个男人失去自我。”
膳桌上,金丝蜜枣糕热气腾腾,还蒸了两份燕窝羹与素凉盘。
太上皇怕她饿了,便要了一份宵夜:“选秀之事,可有决断?”
“凤君人选嘛……”席初初咬了口枣糕,随口答道:“暂定是空气。”
“咳!”太上皇被茶呛到。
席初初丢下银箸,赶紧凑过去给他拍背:“我的亲爹啊,你想啊,拓跋烈背后是一整支强悍精干的西荒军队,巫珩则连着西南各族,赫连铮更是拥有北境十三城的联盟势力——”
“让他们互相牵制可以,至于朕的凤君,那必须是干干净净的白纸,仅忠诚于朕一人。”
“其实先选出凤君之下的皇贵君,贵君,与淑君位更有意思,让他们争个你死我活——谁助力朕治国,谁就能当凤君!”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抬起下巴:“这叫鲶鱼效应!”
太上皇凤眸微瞠,虽不理解鲶鱼效应是何物,但她这种想法倒是全然利我。
“那剩余的几十名秀君呢?”
“当然全收啊!”席初初理直气壮:“儿臣都当女帝了,后宫三千又怎么了?”
扣指“啪”地敲在她额头上,小贪鬼。
“随你,只要别玩脱了。”
“才不会呢。”席初初重新坐了回去,将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可爱地满足地眯起眼睛。
当然不可能放那些男人离开,这可全都是她特意留下来“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傻了才放回去。
往后,就让他们爹妈兄弟姐妹好生给她待着,如果惹她不高兴,哼哼,她让他们儿子在后宫没好日子过!
奶龙当即冒泡【哇~连后宫牵制的精髓都拿捏得如此精准,宿主果然有当帝王的先天潜质(??????)??】
席初初乐呵呵:奶龙知道就好,咱低调点哈。
——
暮色沉沉,花巷深处一间僻静的小院前。
席成珺由随从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敲响了一间破旧木门。
她额角还带着薄汗,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
抬手叩门时,指尖甚至微微发颤,仿佛连这点力气都要耗尽。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内,顾沉璧披着单薄的外衫,面容娴静淡漠,而他见到来人时,微微一怔:“……二殿下?”
席成珺眼眶一红,踉跄一步上前,声音哽咽:“顾相,本殿……对不住你。”
顾沉璧眉头微蹙,侧身让她进来:“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本殿去求了陛下……”她咬着唇,声音低弱:“可雪灵芝……陛下不肯给。”
顾沉璧神色未变,只是那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席成珺抬眸看他,眼底盈着愧疚的水光:“本殿跪着求了她二个时辰,求她网开一面,可陛下却说……”她声音发抖:“说区区一个被贬的废人,也配用她珍藏的贡药?”
第19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
顾沉璧静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殿下又何必为我费心?我的手……本就无药可医。”
“不!”席成珺急切地抓住他的手:“雪灵芝有剔除痼疾,通经活络之奇效,古籍上记载过的!本殿本想求来给你,可陛下她……”
她似愤恨地眯起眼:“她当着本殿的面,随手便赏给了一个七品小官,还笑着说——”
“顾沉璧日日待在那腌臜之地,早就被腌渍成一身污臭,这好东西给他就是暴殄天物,不如赏给能替朕办事的人。”
顾沉璧脸色刹那间一白,本能地挣开了席成珺的手。
席成珺却更进一步,看着那张曾经令京城无数闺秀倾心的容颜,如今虽憔悴却依然俊美得惊心动魄,她眼中尽是怜惜与悲悯。
“她明知本殿是为你求的,不给便是,却偏要如此折辱你,本殿当真是替当年你一腔忠君热血感到不值啊。”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烛火摇曳。
顾沉璧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殿下不必自责,沉璧命该如此。”
他语气平静,可那袖袍下清癯的手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那日她信誓旦旦的话还犹在耳边,当时他以为他根本不在意,也不断告诉自己千万别再相信了。
可今日席成珺的一番话,却让他某一瞬间万念俱寂,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走,浑身发冷。
这让他明白了,他其实上心了,也对女帝有了不该有的期盼。
多可笑啊,第一次全然的信任,得到的是什么,他难道忘记了吗?
这一次,她再次兴起了耍猴的兴致,要喂他一颗包着毒药的“糖”,他就又跪着爬过去舔舐吗?
席成珺看出来顾沉璧此时情绪不佳,却看不出来他其实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加痛苦撕裂。
“顾相,你的手……真的不能再执笔了吗?”
顾沉璧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忽而扯了扯嘴角:“无妨,横竖……”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极为自厌的冷漠说道。
“——写的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文章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席成珺却知道他的一腔抱负与才华尽毁于此,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她低下头,掩去唇边得逞的微笑。
——这下顾沉璧是绝对不会再效忠于席初初了。
他将是她的了。
那个蠢货根本不知道顾沉璧拥有何等惊艳绝伦的才能,即便是他右手从此不能再写文章,可只要他脑子还在,他便都当得起一国丞相之责。
“不,你千万别这样说,顾相你放心,本殿绝对会再替你设法寻医问药,大胤没有,那就北境、南疆,总之,本殿绝对不会放弃你的。”
席成珺长相沉稳大气,善解人意,向来在朝臣当中有“仁义昭德”的美誉,顾沉璧也知晓。
可他却始终不愿与她有过多的牵扯。
“多谢二殿下待沉璧如此用心,可我已决定此生当一个平凡普通之人,了却残生,只盼二殿下往后能另觅高才,得偿所愿。”
顾沉璧深深一揖而下。
席成珺眼神变了变,仍旧不肯死心:“本殿知道你有心结,本殿不急,正所谓真诚所致金石为开,顾沉璧,本殿真不愿意看你一身才华本领荒废于岁月当中,本殿等你。”
说完这一番话,她见顾沉璧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始终不肯有半分妥协与动容,她只能咬咬牙,黯然离去。
等席成珺脚步远去,顾沉璧锁上门,他的目光落在柜子上那排整齐摆放的药膏上——那是女帝亲自送的“恩赐”。
每一盒都精致华美,却与他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缓步上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药盒,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忽然,他猛地拉开柜门,从里面拽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而底下却是他曾经在朝为官时的朝服,如今却只能深藏柜底,如同他被埋葬的仕途与尊严。
顾沉璧抱着衣物走向被他点燃的火盆,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跳动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就在衣物即将投入火中的刹那,他忽然停住了动作。
“烧了又如何?”他自嘲地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缓缓放下衣物,像是有强迫症似的,将它们又重新叠好。
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丞相,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连愤怒都显得如此无力。
“我的自尊与脸面,不早就一文不值了吗?”他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夜深了,顾沉璧独自坐在窗前,月光如水般倾泻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他望着自己的右手,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当日手上的疼痛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逐渐忘却了,但留在他心中的“痛”却始终无法消弥。
“就这样吧。”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那如深潭般幽深的眸子里。
心,再次如坚冰。
——
翌日清晨,席初初在朝堂上心不在焉地听完大臣们的奏报,一退朝就迫不及待地唤出系统界面。
“早朝打卡成功,终于200积分了!”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系统商城果然如她所料刷新了道具,她迅速浏览着,终于在“医”类目下找到了目标——“玉肌续骨膏”,恰好200积分。
“兑换!”她毫不犹豫地点击确认,手中立刻出现了一个白玉小瓶,瓶身温润如玉,还散发着一股清香的药味。
席初初捧着药瓶,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顾沉璧手伤痊愈后震惊又感激的样子。
她甚至能想象他双膝跪地,一脸有眼不识金镶玉,郑重承诺:“陛下神人也,臣必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引得身旁的宫女们面面相觑。
“更衣,朕要出宫!”她兴冲冲地吩咐道,换下朝服,一袭绯红女装就往外走。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当她兴冲冲地赶到顾沉璧住处时,屋内空无一人。
询问邻居才得知,顾沉璧今日在怡花院后院干活。
“干活?什么活?”席初初皱眉问道,她不是交待了不必再去刷马桶吗?
那老妇人叹了口气:“刷马桶、洗衣服之类的粗活呗。那孩子手不好,也做不了精细活计,只能干这些赚些铜板过活了。“
席初初闻言,心猛地揪紧了。
是啊,她让他别干了,可如果不干这个,他又没当官领俸禄,一时半会儿去哪找活赚钱呢?
她提起裙摆就向怡花院奔去,侍卫们慌忙跟上。
怡花院后院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
污水横流的地面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刷洗着一排马桶。
第20章 你竟然跟别的狗跑了!
他身姿颀长,长颈直肩,即使做着最卑贱的活计,也保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淡然。
“顾——”女帝刚要呼唤,忽然楼上传来一阵哄笑。
“这不是咱们曾经的顾丞相吗?今天又过来这家花楼刷马桶了啊?”一个锦衣公子探出窗子,随手将手中的果皮扔向顾沉璧。
果皮砸在顾沉璧肩头,留下一片污渍。
他却恍若未觉,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羞辱。
“公子,他真是顾丞相吗?可我怎么听说这人的手废了,一个当过丞相的如今连笔都拿不稳了。”一个妓女依偎在那公子怀中,娇笑道:“难怪在咱们花巷只能干这种活计。”
这时又一块果皮飞来,这次正中顾沉璧头顶。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却依然没有抬头。
“不是,没听到咱们叫你吗?顾相啊,你以前可是威风得紧啊,一口一个除阉党灭奸佞,现在呢,你的官威呢?”
“哈哈哈哈……他算什么,敢跟裴督主对着干,不知道人裴督主背后可是有女帝罩的吗?”
“上次老表告诉我我还不信,这会儿过来正巧撞上了,可算瞧上热闹了,我说顾丞相啊,这刷马桶的滋味,可好受啊?”
走廊尽头处,站着一个梳双髻的粗使丫头,她听到这些污言秽语,却是气浑身发抖。
她“呸”了一声,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比她更快地冲进了院子。
只见席初初大步流星地冲进后院,指着楼上那群人就开骂——
“我当是谁在这儿乱丢垃圾呢,原来是几个没家教的玩意儿!”她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凌厉劲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楼上那锦衣公子一愣,低头一看,见是个容貌娇艳无比的少女,虽然衣着华贵,但面生得很,便不以为意。
他嗤笑道:“哪儿来的小娘子,我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闲事?”席初初猫眼一眯,别人就得生死难料:“你们这些个歪瓜裂枣的丑八怪,在这儿欺负一个冠绝当世的美人,是个人瞧见都得挺身而出,主持正义!”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果核,掂了掂:“来,让我教教你们什么叫礼义廉耻,别乱丢垃圾!”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甩,力道不够,影十六凑。
那一颗果核被二次发力,“啪”地一下砸在那公子脑门上,疼得他“哎哟”一声。
“你!”那公子捂着肿了个大包的额头,大怒,刚要发作,席初初却已经连珠炮似的骂开了——
“你什么你?你们这群人为国家、为人民做出了什么贡献,就敢在这儿作威作福?人家顾相当年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时候,你们还在被你们爹拿着棍子追着打呢!现在他明珠蒙尘,你们就敢踩他?”
她越说越气,指着那公子鼻子骂道:“你爹是谁?说出来让我听听,看看是哪家养出这么个没教养的东西!”
那公子被她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旁边的妓子也吓得不敢吱声。
顾沉璧自她出现后,背脊僵硬如石,直到听她一番强怼怒骂,技压全场,才缓缓地抬头看向她。
他本想一直漠视她的,可她总有办法让他对自己的决定,出尔反尔。
席初初环顾楼上一圈,对看热闹的人也是一阵“突突”:“看什么看?你们是不是觉得欺负一个曾经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的好丞相特别有成就感?”
她冷笑:“行啊,有本事通通报上名来,有一个算一个,谁欺负了他,朕……老子就一个个打上门去!”
那公子被她骂得脸上挂不住,又不敢真的报家门,只能色厉内荏地吼道:“关你什么事!你算什么东西?”
“我?”席初初“哈”了一声,双手叉腰:“我是你祖宗!”
全场寂静。
顾沉璧:“……”
楼上众人:“……”
席初初骂完仍不解气,又弯腰捡起地上几块果皮,一个个扔回去:“喜欢扔是吧?砸死你们这群龟孙子!”
楼上那公子东躲西藏,正要恼羞成怒地回手,忽然,他的目光越过女子肩头,瞳孔猛地一缩——
不知何时,院门口已无声立着四名黑衣侍卫。
他们身形挺拔如刀,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拇指抵着刀镡,露出一线森冷寒光。
虽未出鞘,却已让空气陡然凝滞。
为首的侍卫眼神冷峻,缓缓扫视楼上众人,目光所及之处,那些纨绔子弟纷纷缩了脖子。
妓子手中的瓜子“哗啦”撒了一地,灰溜溜地缩回窗内,再不敢露头。
席初初冷哼一声,转身一把抓住顾沉璧的手腕:“跟朕走!”
顾沉璧这才抬头,他任由女帝拉着自己冲出后院,穿过几条小巷,最终来到一片杏花下。
时值暮春,杏花如雪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席初初松开顾沉璧的手,转身面对他。
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一身绯衣站在树下,衣袂被风微微掀起,红得灼眼,像是素白泼墨画卷里最浓烈的一笔。
“顾沉璧,朕找到能治好你手伤的药了!”她双眸亮晶晶地说道,正打算从怀中掏出那个白玉小瓶。
顾沉璧却没有如她预期的那样露出惊喜的表情。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杏花落在他瘦削的肩头,又无声地滑落。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小民有一事相询,望陛下据实以告。”
席初初动作一顿,决定先回答他的问题:“好,你问。”
“陛下可知雪灵芝?”
她点头:“知道啊,前些日子北境进贡的珍品。”
“二殿下是否向陛下讨要过?”
“她是想要,但朕没给她。”
顾沉璧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他深吸一口气:“陛下是否将雪灵芝给了别人?”
女帝想看他的眼睛,想知道他问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可他始终没有跟她对视。
“是,朕将雪灵芝赏给了周明霁。“
顾沉璧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面上的裂痕,美丽却令人心惊。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些事情罢了。”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陛下,感谢您今日为小民所说的那些话,可今后请陛下无需费心了。”
“为什么?”席初初不解地问。
“因为……”顾沉璧抬眸,这次他没再躲避,而是直视她,可眼中却是她从未见过的疏离与冷漠:“我决定效忠二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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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抢我人,窝都给你端了
“你说什么?”席初初如遭雷击。
“朕不是告诉你等一等吗?你竟然、竟然.……”她气得语无伦次:“真跟别的狗跑了?”
顾沉璧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小民不过是个废人,不值得陛下如此挂念。请陛下……放过小民吧。”
什么放过不放过?难道他一直认为她在强取豪夺吗?
席初初手中的玉瓶几乎要被捏碎。
她死死盯着顾沉璧平静的面容,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冷嘲与无趣。
将药瓶狠狠掷向他:“好!好得很!朕知道朕不配,朕害了你,欠你的,朕现在补偿给你!这药能治好你的伤手,你不愿意再走向朕,朕无话可说!”
她好似与他再也无话可说,转身就走,红色的衣袂在杏花雨中翻飞,亦不知刺红了谁的眼眸。
走出几步,她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顾沉璧依然站在原地,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席初初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是真不打算原谅她了。
于是她这次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沉璧站在原地许久,直到女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巷尽头。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玉瓶,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
即便没有打开瓶塞,仍旧有一股异香扑面而来,让他微微一怔。
她说……这是她给他送的药?
当晚,顾沉璧辗转难眠。
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女帝那如同被被抛弃、被背叛的愤怒表情,听到她说“跟别的狗跑了”时那气鼓鼓的样子。
还有她为他出头时,他挡下那些羞辱时,那如同火焰般耀眼的身影。
他以前见过她盛装临朝的模样,也见过她怒斥群臣的凌厉,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绯衣如火,却站在这样温柔的春色里,杏花落在她发间的金钗上,又被风拂去。
她的眉眼依旧鲜活明艳,可此刻却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反倒像是哪家任性的贵女。
他起身,怔怔地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那一瓶药,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沾了一点药膏涂抹在右手伤处。
药膏清凉,涂完后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这是在做什么……”他喃喃自语,望向窗外的明月,又缓缓地闭上眼睛。
别想了,脑子乱得快要疯了……
第二天清晨,顾沉璧被手上异常的痒意感惊醒。
他惊讶地发现,右手伤处的疤痕竟然淡了许多,更令他震惊的是,他尝试握拳时,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手上。
他本该欣喜若狂的。
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却如潮水般复杂难辨。
陛下,竟真为他寻来了这样的灵药?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他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不是一直都很厌烦他的吗?当初他才惊燕云十三洲,尚不能叫她高看一眼,如今一个废臣,一个连笔都握不稳的废人,值得她这样费尽心思吗?
他忽然觉得喉间发苦。
这瓶药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打醒了他。
恐是他……误会了陛下。
她这一次或许是真诚的,也是真心的。
他却在她帮了他后,故意说了那样的话。
“我决定效忠二殿下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看到了她眼中骤然碎裂的亮光,像是兴头上的人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可他还是说了,近乎自虐般地将她推开,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早已心冷如铁,证明他不再在乎她的折辱或怜悯。
而现在,人真被他气走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与不安。
若她真如他所想的那般凉薄歹毒,又何必为他寻来这等神药呢?
——
而席初初那一头,她回到宫中时,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思的表情。
“阿丑。”她轻声唤道。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去查查昨晚有谁去找过顾沉璧。”席初初想了一下,又说道:“顺便查探一下二皇女昨晚的行踪。”
影十六领命而去。
席初初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墙,眼中闪烁着凝思的光芒。
“雪灵芝……”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忽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该不会是有人告诉顾沉璧,雪灵芝能够治他的伤吧?所以他才会问她那些话,只为最后确认一下,她究竟有没有将他的伤放在心上。
而这个“有心人”不肖说十有八九就是二皇女。
半个时辰后,影十六带回了确切的消息:昨晚二皇女确实秘密拜访过顾沉璧,而且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席初初“哈”地冷笑一声:“果然是她!朕就说顾沉璧怎么会突然问起雪灵芝的事……这阴险小人,该不会连罚跪的事,都给自己按上一个求请的名头,让顾沉璧感恩戴德吧?”
影十六没吭声,而是静静地听着女帝絮叨发泄。
“她想得美,她以为只要顾沉璧选择了她,朕就会乖乖地放手?呵,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既然怀柔政策不行,朕就来硬的,强扭的瓜再不甜也解渴!”
她可是花了整整两百积分兑换的神药啊,人治好了白白奉献给席成珺当谋臣?
她想屁吃吧!
她先前的潇洒离去,不过就是为了虚晃一枪罢了。
席初初阴险地眯起眼,招手让影十六凑过来。
“阿丑,你带上一些影卫去将顾沉璧给朕绑了,关进小黑屋内,然后告诉他,什么时候愿意为朕效忠什么时候就将人放出来。”
不好意思,她可不是什么正人明君,她完全没有丝毫成人之美的美好品德,放任他跑到席成珺那头,帮着她来对付自己,想都别想。
她交待完,又想起件事:“对了,还有二皇女在城外秘密豢养私兵的事,你查得如何了?”
上辈子席成珺一边对她阳奉阴违,一边在暗处发展她的一些秘密势力,如今她在初期就已经知道了,所以对方想再发展到原来的规模,对她造成威胁,那是不可能了。
“已有确凿证据。”影十六呈上一份谍报,上面写着详细:“西山猎场以北的密林中,约三百精锐。”
席初初眼中当即闪过一丝佞邪笑意:“好得很……既然敢撬朕的人,那就别怪朕将你的窝也一锅端了!”
第22章 朕疯了你只能受着
夜色如墨,西山脚下荒废的庄院隐在树影深处,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映出窗棂间诡谲的光影。
一支暗部队伍如鬼魅般逼近。
他们身着夜行衣,面覆黑巾,行动时无声无息,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领队的男人抬手一握拳,所有人瞬间停步,隐入黑暗。
这一处庄院看似无人,却处处透着蹊跷。
灯火通明,却无半点人声。
院门虚掩,仿佛刻意引君入瓮。
“分头行动。”低声道,嗓音沙哑如刀刮铁锈:“半刻钟。”
黑影四散。
有人如灵猫般攀上檐角,足尖轻点瓦片,身形一翻,悄无声息落入内院。
有人贴墙而行,指尖在砖缝间一扣,借力翻上高墙,再无声滑下。
更有人直接潜入回廊阴影,匕首出鞘,寒光一闪,无声解决掉暗处放哨的守卫。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暗杀队伍,这便是太上皇多年来培育而出的玄甲军,他们对待敌人能有狼的狡猾,狐的谋算,毒蛇的精准、致命。
领队亲自带人摸向主屋。
门缝下透出的光证明里面有人,可推门而入时,屋内却空无一人——桌上积着薄薄一层灰,烛火未熄,仿佛这个地方经常有人出入,但不曾真正居住过。
人凭空消失了?
“必有有机关。”领队冷声道,分散人在四处搜索,最终停在书架旁一块微微凸起的砖石上。
“咔哒。”
地面无声滑开一道暗门,石阶蜿蜒而下,隐约传来地室中的喧闹声——划拳、大笑、杯盏碰撞,混着酒气和汗臭扑面而来。
领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猎物就在下面,却浑然不知猎手已至。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锋映着地室昏黄的光,森冷如霜。
“一个不留。”
黑影如潮水般涌入地道,杀机骤临——
——
顾沉璧被绑时,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何况双手尚未痊愈,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对方的动作干脆利落,目的明确,绑架手段娴熟。
黑布蒙眼,绳索缚腕,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动的手,就被塞进了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
颠簸许久后,他不知道被带到了何处。
蒙眼的布被解开时,顾沉璧眯了眯眼,适应着微弱的光线。
这是一间暗室,四壁无窗,仅有一盏油灯幽幽燃烧,映出粗糙的石墙和一张简陋的木床。
他当即意识到,他被囚禁了。
顾沉璧没有惊慌,只是冷静地环视四周,试图从细节中推断出绑架者的身份。
然而,这里空得没有任何线索。
就在他考虑自己不吃不喝能撑多久时,一个妇人推门而入,手里端着食盒。
她身形佝偻,面容沧桑,眼神却极为平静。
顾沉璧立刻开口询问:“这是何处?谁派你来的?”
妇人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顾沉璧沉默片刻,不再追问,接过食盒安静进食。
——对方既然不想让他知道身份,那问也无用。
然而,当妇人再次推门而入,手里捧着的竟是那瓶白玉药膏时,顾沉璧怔住了。
她指了指他的手,又指了指药瓶,示意他赶紧擦药。
一瞬间,顾沉璧低笑出声。
——原来如此。
这世上,能知道这一瓶白玉药膏的重要性,还会关心他是否按时擦药的人,也就只有那一个人了。
当初在杏花树下气得扔药给他,又转头派人把他绑了的——女帝。
“果然……她还是没变啊。”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说什么改过自新,以后打算当一名仁君?只怕没他盯着,她迟早会变成一个小暴君吧。
但奇怪的是,确认了绑架者的身份后,顾沉璧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原来……她没真的放弃他啊。
她只是改变了策略,换了一种方式,在逼他低头。
第二日,顾沉璧对送饭的哑妇说道:“陛下可有留下什么话?”
哑妇一愣,迟疑地点了点头,随后退了出去。
不多时,影十六推门而入,冷着脸递过来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爱卿何时答应辅佐朕,何时便放你出去。”
顾沉璧看完,叹了口气,淡淡道:“那就现在吧。”
什么意思?
就关一天,他就妥协了?
影十六眯起眼,显然不信。
明明前日才绝无悔改的态度拒绝女帝,怎么突然就改口了?
——必有诈。
“啪!”
影十六直接关上门,决定再关他几日,测一测他究竟是何用心。
门外,哑妇急忙地打着手语问:“十六,他不是答应陛下了吗?为何不按照约定放人?”
影十六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死气萦绕,如同深渊般无底,她立刻噤声。
在影卫中,阶级森严。
她是影三十,而影十六——虽排名十六,可前面早已没有影一到影十五了。
所以如今影卫中,影十六才是排行第一。
影十六不会拿陛下冒险的。
若顾沉璧只是虚与委蛇,放他出去,便是给女帝埋下祸患。
所以,他宁可多关几日,也要确保——顾沉璧是否是真的愿意了。
——
席初初正美滋滋地听着玄甲军的捷报。
“玄甲军已捣毁二殿下在城西的私兵营,缴获兵器百余件!黄白之物百金。“
她斜倚在龙椅上,指尖绕着鬓边一缕青丝,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朕的好皇姐如果知道了,只怕要气得要咬碎牙了吧?”
尤其想到她根本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还有费尽心思笼络的顾沉璧如今也被她藏了起来,席初初就忍不住想拍案大笑。
可下一秒,席初初神色一滞,用手死死按住太阳穴,眼前血色翻涌。
“陛下?”玄甲军统领担忧地上前。
席初初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甲深深陷入雕花木纹中。
“退……下……”她咬牙挤出两个字。
这个症状是……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夜晚,裴燕洄端着描金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黑褐色的汤汁,亲自一口一口喂她:“陛下,该用药入睡了……”
是了,裴燕洄那个阉狗,这些年以来一直都在她的安神汤里下药!
以往她不知,所谓的“安神汤”只会让她逐渐性情暴戾,癫狂嗜杀,只庆幸每一次只要有他在,就能安抚住失控的自己……
冷汗浸透了里衣,呼吸越来越急促。
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眼前浮现出无数血色幻影。
本该喝药了,可这些天裴燕洄却没有一次主动前来,他想必就是在等这一刻了吧。
断药后的反应,比想象中来得更凶猛。
“滚!都滚出去!”她掀翻整张御案,奏折如雪片纷飞。
寝殿内,价值连城的琉璃屏风被踹得粉碎,女帝在床榻上痛苦翻滚。
“来人!”她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把裴燕洄……给朕……找来!”
第23章 朕不该将你宠坏了
席初初蜷在龙榻上,把脸颊贴在冰冷的鎏金床柱来回磨蹭:“裴燕洄……裴燕洄……”坚硬的指甲在柱上抓出刺耳声响。
“你再不来……朕就真的要控制不住了……”
——
裴燕洄斜倚在缠枝牡丹榻上,一袭素白软袍逶迤如云,腰间玉带未系,衣襟微敞处露出半截霜雪般的锁骨。
他执一卷《华严经》,眉目低垂时恍若菩萨低眉,偏生眼尾一抹朱砂痣,生生将这慈悲相点染成艳鬼模样。
苏子衿跪在织金地毯上,藕荷色宫装衬得她愈发单薄。
“督主……”她拽了一下裴燕洄的广袖,指尖都在发颤:“我真不愿离开,我情愿死在宫里……”
裴燕洄翻动经卷的修长手指微微一顿:“别胡闹了。”
他轻笑,声音似玉磬敲冰:“你留在宫中于我而言是一个重大的隐患,倘若陛下再用你要挟本座,你说本座是弃子,还是弃局?”
窗外一树海棠被风吹得簌簌,落红飘过鎏金雀尾炉,正巧也落在了苏子衿手掌心上。
“那便弃了我!”她突然抬头,眼中噙着泪却亮得惊人:“我必须报仇,反正督主的棋枰上,我从来也……”
“报——!”殿外尖细的嗓音割裂寂静。
小太监跌跌撞撞扑进来:“禀督主,万岁爷犯了癔症,把寝殿都砸了!直嚷着要见您!”
裴燕洄闻言,慢条斯理地合上经卷,双眸底下泛着幽光。
“慌什么。”他唇角噙着笑,却是蓄谋已久的如愿了:“陛下这是……需要药了,将安神汤送过去便是了。”
“这……督主不去一趟吗?”
他从容自若道:“本座去了又能如何?本座又不是药,治不了陛下病症。”
忽有寒光掠过眼前。
只见影十六脸上的玄铁面具映着裴燕昳丽的面容。
他剑尖抵住裴燕咽喉,用口型比了一句话:“再耽搁,杀了你!”
裴燕洄垂眸瞥了一眼锋刃,他早该想到的——影卫从来只认紫宸殿那位主子,他如今被派送到女帝身边,这也意味着太上皇的心只怕早已偏颇了。
“既然如此,那走吧。”他拂袖起身,不看僧面看佛面,目前他还需要依仗女帝替他扫清所有障碍。
苏子衿揪着心,望向裴燕洄的背影,不知为何,她的心忽然有些慌乱,像是有一种极为不安的预感。
——
寝殿内,淡光被鲛绡帐滤成惨青色。
女帝赤足立在满地碎瓷中,十二幅金泥龙袍乱七八糟挂在身上,露出里头胭脂红的诃子。
听见珠帘响动,她缓缓转头,唇上口脂晕开至腮边,宛若嗜血的罗刹女。
“裴卿……”她歪着头笑,一缕发丝扫过猩红眼尾:“你让朕……等得好苦啊。”
裴燕洄见她这样一副癫狂失智的模样,面上浮起讥诮的嘲弄之色。
他怜悯地说着:“陛下可知道……”他朱唇似染血,声音温柔得毛骨悚然:“你若没有本座,连活得像个人样都做不到啊。”
檐角铜铃在冽风中叮当乱响,像极了枉死城里的笑声。
裴燕洄冷眼瞧着女帝在殿中发狂。
她撕碎了垂落的鲛绔纱帐,烛台在龙纹砖上砸出璀璨火星,那双玉手生生掰断了九龙屏风的檀木骨架,碎木刺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裴燕洄知道这个时候不会有任何人胆敢冒犯入内,他倚着盘龙柱上轻笑:“这药瘾发作的滋味……可好受?”
席初初披头散发,宽大衣袖逶地,她抬起头,幽幽道:“是啊……好难受……难受到朕真想一口一口将你身上的肉跟血拆食入腹啊。”
话音未落,梁上突然坠下十数道黑影。
玄铁锁链如毒蛇吐信,瞬间缠住毫无防备的裴燕洄四肢,然后将他生生拖拽着按在龙榻之上锁住行动。
他反应迅猛,当即运功欲震,却惊觉丹田真气涣散——他中了毒!
女帝踩着满地狼藉走来,赤脚碾在碎瓷声声脆响,可她眼下浑身又痒又麻,痛意反而是一种爽快。
歪头瞧着被锁在龙榻上的裴燕洄,她忽然吃吃地笑:“爱卿,你逃不掉了。”
“陛下!”裴燕洄终于色变:“你的疯病不能再失控了,你放了奴才,让奴才为你……”
“嘘——”席初初冰凉的指尖抵住他唇瓣,在他震惊的瞳孔中,猛地拽住其衣领。
女帝冰凉的手指抚上他喉结,突然狠狠咬住他颈侧。
鲜血顺着雪白颈项淌进衣领时,她餍足地眯起眼:“果然裴卿的血……能止疼啊。”
她随即按下榻头机关。
“咔嗒”一声,龙榻暗格弹开。
如同早有预谋一样,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各种危险的器具:缀满珍珠的细链,雕刻着迦楼罗纹的玉,嵌红宝石的银钳……最刺目的是一对金环,环上小铃铛刻着“长乐未央”四字。
裴燕洄颈间痛得痉挛刚歇,在看到这些后,瞳孔地震。
席初初随手拿起金环把玩,铃铛声清脆而阴森。
“以往朕向来不舍得将这些东西用在裴卿身上的。”她突然俯身对上他的眼睛,鲜血顺着玉颈流进金丝被:“但朕好似错了,朕不该将你宠坏了,九千岁就该锁在朕的龙床上。”
殿外暴雨如注,随即一道闪电照亮女帝猩红邪气的双眼。
裴燕洄这下终于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他太低估了女帝的疯劲!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阻止她。
他眼睁睁地看着女帝将金环扣穿在他身上时,他闷哼一声,羞耻与愤怒充涌而上,冷皮白肤涨红。
而席初初则看着那血珠沁出,温柔似水:“你这副菩萨面、修罗骨,染上血后才是最漂亮的啊。”
“陛下!您清醒……”话未说完,女帝又拿来一样物件,一条短皮鞭:“裴燕洄,你还记得与朕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十三岁时的席初初,还不是女帝。
那时她只是一个傀儡公主,一个被亲生母亲太后嫌弃,调包给别的妃嫔当女儿的弃子。
可她的灵魂却来自另一个世界,在穿越前,她记得她在大学寝室熬夜看一本美男宫斗权谋小说,里面的男主是一个美艳太监。
大大的文笔很好,那太监男主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阴暗、偏执、自卑又深情的男主,其中拯救情节也忒带感。
第24章 朕的风评好像被害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穿越。
更没想过,有一天,当她在冷宫偏巷的污泥里,看见了一个被人按在地上欺辱的少年,会陷入魔障。
他的手腕被人踩断,指节扭曲,衣袍染满血与尘,可那张脸——绯丽如妖,眼尾一粒朱砂痣,像极了那一本太监文里的男主。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住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稚嫩却冰冷。
施暴的侍卫们慌忙扯起裤子,认出她的身份后,立马跪地求饶。
而那人蜷在血泊里,缓缓抬眼。
他的眼神空寂得像口枯井,却在看到她时,微微颤了一下。
她那一颗死寂的心,忽然跳动了起来。
她蹲下身,用绣着金凤的帕子擦他脸上的血,指尖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终于在这个无聊世界找到一件有意思的事了。
穿越本就是件荒谬的事,她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唯一让她觉得真实的,唯一能与她曾经那个世界联系起来的,就是这一个被人践踏的阉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好似也清楚她的身份,哑着嗓子答:“……裴燕洄。”
——裴燕洄。
和那本小说里的太监连姓氏都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她开始频繁地去找他。
她把自己无所适从的惶恐、孤独,全部都倾注在他身上。
她编了个说法,告诉他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说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有高楼铁马,有手机电脑,有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陛下说的……奴才听不懂。”他垂着眼,专心致志地为她剥葡萄。
“没关系。”她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你只要听着,只要存在就够了。”
只要有他在,她就不会忘了真正的自己究竟是谁。
后来她意外登基了,第一道旨意就是提拔他为东厂提督。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被阉奴迷了心智,只有她知道——
她只是太害怕那种谁都不懂她,谁都不知道她是谁的孤独了。
可裴燕洄终究不是小说里那个对女主忠心又痴情的纸片人。
他有野心,会变心,会背叛,会亲手喂她喝下那些掺了毒的药。
就像现在,她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在龙榻上,撕咬着他:“裴卿,你说……你与朕,到底谁更可悲一点?”
——她靠一个替身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而他,连一个替身都做不好。
——
惊雷炸响,檐角金铃在风中,伴着似哭似笑的呜咽,直到五更天明。
夤夜时分,太上皇匆匆而来。
朱漆殿门外,隐约可闻男子压抑痛苦的闷哼与女帝瘆人的笑声交织。
窗纱上映着女子挺立举鞭的身影,金钩帐摇,玉搔头坠。
“倒是长进了。”太上皇轻笑,想起从前初儿连裴燕洄衣角都不敢碰的模样:“如今倒会玩这些花样了……就是多少残暴了些。”
嘴上虽这么抱怨着,但显然他是觉得辜负他女儿的人,玩死都不算是冤枉。
五更鼓响,宫娥们捧着鎏金铜盆鱼贯而入。
但见满地狼藉中,裴燕洄青丝散乱委地,素白中衣浸透猩红。
玉雕般的颈项上齿痕交错,腕间玄铁链磨出的血渍凝成红玛瑙似的痂……
她们倒吸一口冷气,忙又低下头,不敢多看。
“督主……”小太监战战兢兢去扶,却见那素来矜贵的九千岁脸上的屈辱再也无法掩饰,他气极,猛地咳出血沫,溅在杏黄龙纹褥上,恰似落了瓣残梅。
“滚……”
席初初昨夜将一身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了裴狗身上,人如同吸饱了精气的娇花,端坐在菱花镜前,任由宫婢绾起九凤朝阳髻。
金步摇垂珠映着她餍足的笑靥,眼尾胭脂染得比朝霞还艳。
“抬出去罢。”她漫不经心瞥向龙榻,像看件用旧的玩物,嘴上戏谑道:“记得用朕的銮舆送——毕竟裴卿昨夜也算劳苦功高呢。”
这一出,绝对叫他从此脸面再无,沦为笑柄。
当他被玄色大氅裹着抬走时,席初初忽又想起什么似的,俯身在他耳畔轻笑:“这安神汤的瘾……往后也还得劳烦裴卿多担待了。”
“朕若再多犯一次,爱卿就得再多伺候一次了。”
她吐息如兰,却比冰刃更冷。
“安神汤”席初初是绝对不会再用了,好在这一次重生回来,才服用一年,只要有足够的毅力,给她一点时间她绝对能够戒掉它的“瘾”。
裴燕洄浑身颤栗,脸色惨白,胸口处的杀意因压抑而反噬,一口腥甜再度涌上喉间。
席初初一看,乐了。
原来以前听别人说“被气得吐血”不是一句夸张形容,而是真有其事啊。
【叮!宿主惩治奸佞,获得帝王威仪 50。】
【叮!后宫任务正式开启,前朝政务繁忙之余,平衡后宫也是帝王的必修课。请宿主三天内完成与后宫互动,包括但不限于花前月下谈情,你侬我侬喂食,开开心心玩耍等,完成 100积分,失败,扣除100积分,若积分不足,则累计扣除。】
席初初被这任务整无语了。
——
下早朝后,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官袍下的手拢在袖中,交头接耳时压低的嗓音里藏着惊悸。
“听说了吗?昨夜东厂那位……”
几位年迈的翰林学士摇头叹息,其中一人捋着胡须低声道:“君心难测,当真是君心莫测啊。”
储秀宫内,秀男们更是噤若寒蝉。
“你干嘛抖成这样?是害怕了……吗?”有人小声道。
“能不害怕吗?”另一人惨白着脸:“那可是裴燕洄啊……陛下疯起来,连他都……”
话未说完,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裴燕洄是什么人?东厂提督,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朝臣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的人。
她此举仿佛在说——朕是君,尔等是臣,而非女人与男人。
——朕可以宠,亦可毁。
当晚席初初在储秀宫,打算找谁能陪她完成后宫互动任务时,才发现她身上的“万人迷”属性好像消失了。
她逛了一大圈,但凡能看到一个秀君的影子,对方都逃得比兔子还快,好像跑晚了一秒,就会被她这头大灰狼给吃了。
第25章 女帝原来是个钓系
孙尚宫拢着青线福纹的袖口,手中捧着一册名簿,她细数那些朱笔勾画的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皆是第三场“活色生香”选拔中顺利通关的秀男。
她唇角含笑,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因为这群孩子足够努力,让她顺利地完成了太上皇交待的数量指标。
不过……她眸光却微微沉下,转向名册最末那三个迟迟未达标的刺眼名字——北境王赫连铮,南疆质子巫珩,西荒战神拓跋烈。
这三位身份特殊,事关外交政治,自不能将其淘汰,可明面上若连最低选拔标准都未达成,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孙尚宫指尖轻敲名册,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带着人缓步轻移,先至南疆质子巫珩所居的“栖霞阁”。
巫珩正倚窗调香,他修长手指捻着一枚朱砂色的香丸,闻声抬眸,肌肤如蜜,五官深邃,最惑人的是那双眸子,似流动的金沙般神秘妖异。
孙尚宫心中感叹,这么美的男人,却不懂擅用自己的美色,这么久都没拿下陛下的宠爱。
“孙尚宫,你前来何事?”
“巫秀君。”孙尚宫含笑福身:“老奴斗胆,是来替您解忧的。“
巫珩走上前,他腰间孔雀石禁步随步伐轻响,腕间血玉髓时隐时现:“哦?尚宫有何高见?”
孙尚宫低声道:“陛下提及近日午膳不够新意,胃口不佳,若此时有人献上南疆特色美食,想必定能让陛下欢喜……”
巫珩指尖一顿,香丸滚落掌心,他凝思了一下:“尚宫的意思是,让我去?”
孙尚宫但笑不语。
——
接下来,孙尚宫转至西荒战神拓跋烈的“乌衣轩”,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金戈碰撞之声。
听宣而入,只见拓跋烈赤着上身,肤色是西荒大漠千锤百炼出的古铜色,肌理间仿佛熔铸了金砂,在阳光下流动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手中长刀寒光凛冽,听闻脚步声,刀锋倏然一转,直指孙尚宫咽喉!
好……身材啊。
孙尚宫却面不改色,只微微侧首,笑道:“拓跋将军好刀法,只是……”她眸光往他腰间一瞥:“这'活色生香'的选拔,比的可不是杀人的武艺。”
拓跋烈收刀入鞘,凝神注视便如鹰隼锁猎:“那比什么?”
孙尚宫缓步上前,低声道:“陛下晚膳后常习五艺,琴棋书画射,若是有人能陪她消遣……”
拓跋烈眸光一闪,思索片刻,颔首:“好,本将军去。”
——
最后,孙尚宫踏入北境王赫连铮的“寒梅居”。
赫连铮正执棋自弈,听闻身后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孙尚宫此来,是为本王解围?”
孙尚宫含笑:“王爷果然睿智。”
她看着北境王,他的面容宛如冰湖倒映的冷月,眉如远山含雪,鼻梁似冰川刃脊,薄唇永远噙着一抹霜色,心中感叹不已。
当真是可惜了,这一副冰肌玉骨之姿加上这个脑子,倘若能对陛下一心一意,忠心不二,堪当凤君啊。
赫连铮指尖黑子落下,棋盘局势骤变,他抬眸,眼瞳如霜瞳摄人:“说吧,要本王如何?”
孙尚宫低眉顺目:“陛下睡前总喜在御花园的花林涧散步,若有佳人相伴,想必自有一番情趣。”
赫连铮唇角微勾:“好。”
——
孙尚宫回禀席初初时,她正懒懒倚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颗蜜饯,笑意盈盈地听着。
“陛下,都安排妥当了。”孙尚宫笑意盈盈,如同一只老狐狸一般:“接下来,由巫秀君陪膳,西荒战神陪习五艺,北境王陪夜游……”
女帝闻言,忽而轻笑出声,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呵,一箭三雕,不错不错。”
她本因对裴燕洄整治的手段过于狠厉,私下将她传成色中饿鬼,还是那种喜欢玩字母玩意儿的那种,吓得秀男们都不敢近身。
她正愁无法完成系统颁布的任务,恰好孙尚宫也愁无法将内定人员塞进后宫,她们俩一合伙,就来了主意。
将诱饵撒出了,愿者上钓不是?
午时三刻,尚膳监的宫人们已提着鎏金食盒在紫宸殿外静候。
席初初午休梳妆毕,孙尚宫击掌三声,十二名青衣太监鱼贯而入,手捧缠枝莲纹的朱漆食案,次第摆开。
首道乃是“金齑玉鲙”,雪白的鲈鱼脍薄如蝉翼,铺在碎冰雕成的莲座上,佐以金橙丝、香柔花叶。
她执起犀角箸,箸尖缀着的翡翠坠子轻晃,夹起一片鱼生,蘸了青瓷盏里琥珀色的醢酱。
“今日的鲙,一般。”她漫不经心地搁下玉箸。
不,其实很美味,但她得装一装,要不然这一出戏该怎么演下去。
尚膳太监立刻跪地叩首:“奴才该死!这就去换御厨……”
“罢了。”席初初摆摆手,目光转向第二道“凤凰胎”。
这是取未破壳的雏鸡,以醴酒浸透,裹着蜜蜡烤炙。
孙尚宫亲自执银刀剖开,琥珀色的蜜蜡裂开时,异香满殿。
席初初咽了一下口水,然后艰难地移开眼睛:“朕不喜……”
忽听殿外环佩叮咚,只见巫珩着一袭天水碧锦袍,手上拎着一个食盒前来觐见。
他说话时眼睫低垂,嗓音温软得像浸了蜜,在朱漆门槛外行大胤的后宫礼:“臣巫珩,恭请陛下圣安。”
席初初眼角微挑,孙尚宫立刻会意:“巫秀君来见君,可是有何要事?”
巫珩垂眸趋步至膳案三尺外,又行肃拜礼。
他广袖铺展如云,露出腕间一串殷红的血玉髓珠。
“听闻陛下近日胃口欠缺,恰好臣擅一味南疆‘红云糕’,酸甜软糯,乃春暑开味一绝。”
孙尚宫见席初初眉头一蹙,似不太乐意“接受”,便赶紧上前,揭开了盒盖,当即一种酸梅加糕香的味道飘出来,当即叫人口水分泌而出。
她指向水晶碟里胭脂色的点心,有意帮衬:“奴才也听闻过此味,可一直无缘见识。”
巫珩这次倒是乖行了,不似原来那样行艳诡勾人之姿,而是谨遵本份地双手捧过银碟。
“这是臣亲自做的,陛下可愿一尝?此糕掺了中原蜂蜜,又勾了南疆特有的野柘浆,味道与一般的甜品可不一样。“
席初初似也被这股霸道的香味吸引,还是一副不冷不淡的模样,故意问道:“你该不会下毒了吧?”
快,快回答没有。
然后她就说不信,必须先喂他吃一口,然后再让他喂自己,就可以顺利完成“你侬我侬喂食”了。
? ?今天吓死了,静楼上忽然烧起来了,还爆炸,就隔了一层楼啊!要不是火往上烧,静的家都没了,这大热天最易起火灾了,亲们在家一定留意火种,注意消防安全。
第1章 小纯情遇上偷心女贼
席初初指尖捏着一块南疆特产的红云糕,朱唇轻启,吐出的话却让满殿宫人瞬间屏息。
巫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轻笑:“那臣为陛下试毒。”
说罢,竟直接伸手从她指间捻了一块,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咽得干干净净。
末了,还微微启唇,吐出腥红舌尖,示意自己已吞服入腹,他眼尾上佻的月牙在烛光下艳得惊心。
“臣吃完了,无毒。”
席初初:“……”
这巫珩怎么回事?本是想逗他辩解,再顺势喂他一块,怎么完全不按剧本演?
她眯了眯眼,忽然挥袖:“都退下吧。”
孙尚宫乐得两人有机会独处,忙清空殿内的人在外面守着。
待殿门合拢,席初初执起银箸,夹起另一块红云糕点,冲巫珩勾了勾手指:“坐过来。”
巫珩乖顺地坐在她身侧,还未坐稳,席初初忽然转身,指尖挑起他的下颌,笑意盈盈,唇红齿白:“朕喂你再吃一块?”
你侬我侬喂食,就该亲密一点吧。
谁知巫珩眼睫微颤,竟真的倾身,就着她的筷子轻轻咬住糕点一角,却只含了一半,剩下一半仍悬在银箸上。
他抬眸,琥珀色的瞳仁映着烛火,唇齿间还衔着半块甜糕,嗓音低软:“陛下……不尝尝吗?”
席初初:“……”
玩得这么野?这是调情吧?这绝对是调情吧!
这小子变了,原来清纯水一样干净的少年,现在也懂声色犬马了。
不过她堂堂女帝,将来要坐拥后宫三千的女人,岂会被一个小小的南疆质子拿捏?
于是她下巴微微抬起,倨傲挑衅:“那你喂朕吧。”
巫珩眼尾微弯,竟真的伸手接过那半块糕点,指尖轻轻抵在她唇边。
席初初正准备张口咬下,却见他手上及时一撤,她瞪圆了眼睛,不明所以。
却见他将糕点半含于唇瓣之上,以嘴代手,偏头投喂了过来。
当甜腻的蜜糖在舌尖化开,席初初这个新兵蛋子,真红温了。
【叮!后宫互动“你侬我侬喂食”已完成!】
失策了,他也不知道去哪修行回来,竟真成了一个深藏不露的撩人高手,明明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
十三岁的席初初还只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
她的存在感很浅,随便与宫女换了一身衣服,攥着褪色的荷包走出宫门时,朱雀大街正飘着细雪。
她今日又被母妃用银簪划破了手臂,此刻伤口在粗布衣袖下隐隐作痛,但她跟小时候不同了,她能反抗,会威胁了。
可施害者却一直在哭,哭得她脑仁疼。
天色不好,入眼一街的灰白,却在转过街角时,一抹鲜亮的孔雀蓝倏然撞进视线——
那是一个站在陶俑摊前的少年,特别明亮,虽五颜六色混淆一身,却又奇异的很和谐,尤其是衬他那墨绸华美的肤色,浓烈妖冶的五官。
他发尾缀着的银铃在风雪中叮咚作响,像极了母妃妆奁里那永远不许她碰的鎏金铃。
“一锭金?这陶鸡值得这个价?那行吧,给你。”少年嗓音清越,却带着一种别扭的口音,一听就不是大胤人。
他指尖捏着的金锞子在冬日里泛着暖光。
小贩眼珠一转,脸上的笑合不拢嘴,正要伸手接过,忽见个瘦小身影横插进来。
“你奸商啊你,这玩意儿一看就是上个月才埋土做旧的,小心我报官说你坑蒙拐卖!”席初初一把拦下少年付钱的动作,故意踢翻最边上那个陶俑,眼睛雪亮犀利。
“大家快来看啊,这里有骗子啊……”
商贩一见这小姑娘拆穿了自己骗外地人的把戏,担心真被人报官,当即骂骂咧咧地收拾起摊位,一溜烟地就逃了。
少年怔怔望着地上碎陶,忽然笑出一口白牙:“姑娘好厉害,我兄长总说中原遍地骗子,我还不信……”他解下腰间绣着毒蛾纹的锦囊:“作为感谢,这个送你。”
席初初盯着锦囊上栩栩如生的蛾须。
南疆王族的标记,她在母妃锁着的密函上见过。
如今大胤跟南疆战争正酣时,敌国王族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皇城——她忽地弯唇一笑,双眸似月,梨涡浅浅。
她忽然觉得手臂上的伤口好像也不太疼了。
“我叫阿昭,公子怎么称呼?”她随口编了一个名字。
少年将锦囊塞进她掌心,指尖温暖得不像话。
“巫珩。”
她掂了掂锦囊的重量,果然有钱啊,不像她,一个正经公主却没半点正经收入来源:“巫公子初来大胤?”
“兄长总把我关在巫神殿里,不允许我外出。”巫珩撇撇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说什么大胤人狡猾,狠毒,绝不会善待我们南疆人,可我觉得虽然有坏人,可也有阿昭这样的好人啊。”
席初初睫毛轻颤。
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蛋。
她拢紧破旧的棉袄,忽然计上心头:“巫公子你饿不饿?我知道有家铺子的……”
——
醉仙楼的雅间里,席初初看着巫珩将第三盘水晶饺推到她面前。
“阿昭,你太瘦了。”少年皱眉,有些心疼她:“南疆像你这么大的姑娘,手腕都有这么粗。”
他比了一个尺寸,一脸认真。
席初初则险些被茶水呛到。
她十三年来听过的关怀屈指可数,此刻竟有些无所适从。
巫珩却已转向窗外,指着外面的杂耍艺人惊呼:“那是真的火吗?”
“一些雕虫小技罢了。”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其实我会变更好看的戏法。”
巫珩被她眼中的光芒吸引,不自觉朝她靠近,凑近时他能嗅到她发丝间的雪松香扑面而来。
“巫珩,你看好了!”
席初初指尖一翻,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枚铜钱,在巫珩眼前晃了晃。
巫珩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日光,像盛了蜜的金盏:“这也是中原的戏法?”
“这叫‘铜钱穿手’。”她狡黠一笑,将铜钱按在他掌心,嘱咐道:“握紧了,可别让我偷走。”
“不会的。”巫珩乖乖合拢手指,指节修长,蜜色的肌肤衬得铜钱愈发锃亮。
席初初故作神秘地在他手背上画了个圈,指尖轻轻一挑——
“看,铜钱还在不在?”
“咦?”巫珩摊开手,发现铜钱竟真不翼而飞。
“在这儿呢!”席初初笑嘻嘻地从他耳后摸出铜钱,指尖还故意蹭了蹭他冰凉的耳垂,惊得他一颤。
“你们南疆的幻香再厉害,也比不上我们中原的障眼法吧?”席初初眉飞眼笑,鲜明可爱得紧。
巫珩愣了一瞬,随即失笑:“阿昭,你这戏法……”
话音未落,席初初又从指缝中变出一朵小小的绢花,别在他耳边,明眸善睐:“再送你一朵小花花,你送我锦囊了,这叫礼尚往来。”
巫珩莫名心脏跳得有些快,他低下头,唇角微扬,眼尾的朱砂痣在阳光下艳得惊心。
“阿昭,你……真好。”
? ?今天评论区特别暖心,静没有一一回复,就在这里统一说一声,谢谢你们的关心了,另外就是今天上架了,第二更就差不多往常那个时间更新哈。
第2章 玩这么狠才能开心?
席初初眨了眨眼,回到了现实,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与眼前这个巫珩,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陛下,在想些什么?”
巫珩琥珀色瞳仁,盈动着流砂般的金色,他问她。
席初初倏地站起来,直接吐槽:“你漱口了没有?早膳吃了韭菜大葱吗?一股味儿,下次不能这样了哈。”
巫珩表情一滞。
“陛下是说……臣口臭?”
“朕可没说,但是吃的东西还是讲究一些,别去外面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回来,什么都学只会害了你。”她义正言辞地教育着他。
巫珩只觉得好不容易营造好的暧昧气氛一下垮了。
这个女人,从以前就是这样,阴晴不定,变幻莫测,永远让人摸不透她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席初初,有时候我真想毒死你算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如今却像淬了毒的琉璃,冰冷、破碎,却又锋利得能割开人心。
席初初看到他真实的模样,这才笑道:“我恐怕有点难毒,谁叫你当初非要将南疆至宝‘百蛊避毒丹’喂给我吃,我不吃,还硬塞呢。”
见她毫无负担地提及两人的过往,巫珩只觉胸口一股郁气堵塞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仿佛那一段黑暗逆鳞的过去,唯有他一个沉溺深陷至今无法自拔。
——
午后,马球场洒满碎金般的阳光,女帝换了一身茜色骑装,金线绣的鸾鸟在衣袂间展翅欲飞。
拓跋烈早已候在场边,玄铁护腕映着日光。
见女帝驾临,他单膝点地行了个武将礼,古铜色肌肤上还沾着未干的汗珠。
“你怎么会在此处?”席初初问他。
“臣是个武将,闲来无事,不似别的秀君可以奏乐舞曲,臣一介蛮夫只爱舞刀弄枪,骑射抡石。”拓跋烈低沉的嗓音因为轻喘而性感十足。
席初初:“……”之前随便一句评语,却不知道竟叫他记仇至今。
“陛下要玩什么?”他仰头时,肩头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臣可相陪,投壶、双陆、还是……”
这些东西可不能叫开开心心的玩耍……
席初初一挥手,让身后的侍卫退开,她思忖了一下自己的水平,跟孙尚宫耳语交代了一下。
不一会儿,孙尚宫拿来一个彩羽毽子。
席初初将它抛向高空,用脚尖一接,转个圈就踢给了他:“这个赫连将军可会玩?”
拓跋烈纵身跃起时革带绷紧,落地时金铃骤响,他已将毽子稳稳顶于肩上,再一抖肩,朝前一撞抛回。
席初初足尖轻挑,接下,金缕鞋在空中划出新月般的弧光。
那毽子竟似活物般在她鞋尖辗转三回,最后稳稳落在她扬起的掌心。
“赫连将军,不若与朕比试一番?”
“西荒可没有这般玩法。”拓跋烈眸色转深:“不过既然是陛下旨意,臣自当遵守。”
带着破风声直袭拓跋烈的面门。
他偏头闪避,一个鹞子翻身,足尖堪堪擦过下坠的毽子——
“砰!”
玄铁靴头与金缕鞋在空中相撞,争夺的彩毽被两股力道撕扯着弹向半空。
女帝旋身时裙裾绽开血色涟漪,拓跋烈战袍下摆翻卷如乌云。
二人追逐间,那毽子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孔雀翎在疾风中散落细碎流光。
席初初意外这拓跋烈竟能与她踢得有来有回,逐渐适应熟练。
而拓跋烈也意外女帝竟如此灵活敏捷,她小脸因运动而红通通的,笑容满面,一点不似他曾经认识的那个满脸阴翳、暴戾的女帝了。
他足尖突然发力,将她逼至柳树干上。
席初初忙去接,哪知绣鞋却被草茎绊住,整个人向前栽去——
卧槽!
席初初下意识闭眼,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拓跋烈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带着厚茧的掌心隔着轻薄的衣料传来灼热温度。
女帝的发髻蹭到他下颌,金步摇的流苏也缠上了他颈间的青铜护符。
“臣冒犯。”他嗓音沙哑,却未松手:“陛下要罚……”
席初初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那就罚你教朕玩一个你们西荒的游戏吧。”
任务怎么还没完成啊,席初初猜测肯定是因为拓跋烈对踢毽子不感兴趣。
还好她有两手准备。
让人拿来一根彩绳编织的套索,正是西荒孩童常玩的“缚狼结”:“朕听说草原上的英雄,三岁就能用这个套住小马驹?”
拓跋烈一怔,再对上她兴致发亮的双眸,那双猫眸扑闪,像碧透洒金的湖面。
她如此傲慢偏见之人,也会对地界贫瘠荒凉的西荒感兴趣?
他走上前,带着她的手挽了个绳花:“没错,但陛下却不一定了,所以请陛下先练习一下吧。”
“别小看朕。”三岁孩子都行,她不行?
彩绳在阳光下划出虹弧,席初初学着甩套索,却屡屡缠住自己的袖口。
拓跋烈站在她身后,几番替她调整手势,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呼吸喷在她耳畔:“手腕要这样转……”
“将军这样教不太好,不如你先为朕示范一下?”席初初突然转身,绳结却意外套住了两人的手腕。
席初初发四,她绝对不是故意的。
不过她晃着相连的彩绳,戏谑道:“按西荒规矩,被套中的猎物就归朕了,这算不算……“
拓跋烈凝视着彼此缠绕的彩绳,忽然从靴筒抽出一柄匕首。
席初初还未惊呼,他已割断绳索:“西荒儿郎从不是猎物。”
远处宫人们牵来几匹用来驯服套索的野马,拓跋烈不待吩咐,一个猛子冲上前。
“看好了!”
他忽然抽出彩绳套索,套索在他手中如活物般游走,忽而绷直如弓弦,忽而盘曲如毒蛇。
席初初与侍卫、宫人们都看入了神。
她看见他小臂上凸起的青筋,好像纹了一个什么动物图腾。
“咻——”
套索破空而出。
首马惊嘶人立,却见拓跋烈手腕一抖,绳结竟在半空变势,转而套向最狡猾的那匹青骢马。
能被送入宫的马匹,自然不是凡品,那匹头马突然调转方向,铁蹄直冲拓跋烈而来。
他却松开缰绳,反手抽出腰间匕首割破掌心。血腥气激得野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距他咽喉不过三寸——
“砰!”
图腾刺青突然贴上马颈。
拓跋烈竟用牙咬住套索,染血的手掌按在马眼上。
野马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狰狞凶悍的笑意:“乖。”
被驯服的青骢马跪地时,席初初分明看见套索已深深勒进拓跋烈的虎口,可他却丝毫不觉痛楚,连眉毛都没颤动一下。
系统光幕突然弹出:【叮!开开心心玩耍任务已达成!】
席初初:“……”玩这么狠才算开心?那好吧,她大不了以后也这么驯他吧。
第3章 花前月下谈个情呗
席初初完成了“开开心心玩耍”任务后,立马翻脸无情,马不停蹄地进行下一个项目——“花前月下谈情”。
自从升级到[二级帝王·政权学徒]后,她就在商城里看中了一个技能——朱批如神。
有了它,她就不用每日在批阅奏章时,绞尽脑汁去想怎么回复了。
每次奏折上批复的“已阅”二字,尽显她没文化。
那深晦的文字,能读懂都算她前世没白读大学了。
自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基本上就没有机会进行文化再造,一出生就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后来翻身成为帝王,全靠机遇,半点没真本领在其中。
所以原本应该习就的那些帝王技能,她压根儿一样都不会。
虽然后来太上皇将她推上位后,硬塞恶补了一些进脑子,但成效有限,她信仰全无,理想只想咸鱼摆烂。
惨死重生之后,她倒是有了目标,改变自己与国破家亡的结局,可不会的事情不会因为重生了就忽然开窍。
所以,说什么这个技能她都得买下。
一级帝王的“朱批如神”倒是便宜,只需要10积分,她本来想买的,可查看完它功效较为局限性,只能令她对奏章内容秒懂,却不能为她选择可行方案。
可二级帝王这个“朱批如神”就牛多了。
扫描奏章内容后,能自动生成符合帝王身份的朱批,文风可在【严厉】【温和】【讥讽】【禅机】四种模式中切换,随她心情来。
并且根据奏章内容,推演后续可能发生的几种政治走向(附带成功率百分比)。
譬如,户部写了一堆“呜呼哀哉”来哭穷?让她批复。
批“准”: 80%概率引发贪腐。
批“驳”:60%概率被骂昏君。
这时她就该进行抉择了。
而挨骂与贪腐之间,她毅然选择了“再议”,毕竟这两项选择都像陷阱。
而二级“朱批如神”需要100积分,目前只需要完成这个任务,她就能除了技能“识人术·洞悉忠奸”外,又可再添一项。
而“识人术·洞悉忠奸”目前一级,可以升级,只要多使用它,往后想必除了查阅“忠诚值”以外,还能开发更多内容。
——
凉风拂过湖面,席初初正倚在“揽月亭”的雕栏边,佯装兴致勃勃地赏月观湖。
揽月亭是皇宫里一处绝佳的赏景之地,春夏时节,四周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浮在湖面上,宛如碎玉铺就的星河。
可再美的景致,也抵不过夜晚蚊虫的侵扰。
“啪!”
席初初面无表情地拍死一只企图吸她血的蚊子后,嘴角下弯道:“孙尚宫,人呢?没约黄昏后吗?”
“这、这说好晚间,但没约具体时辰,陛下……再等等吧?”孙尚宫赔着笑脸,好言相劝。
席初初唉声叹气:“谁说晚上相约,浪漫有情调的?这些人怕是带着蚊香出门的吧,可怜朕都快被蚊子吸成人干了。”
“要不,老奴现下便回去取驱蚊香炉?您再坚持一下。”孙尚宫调转头,便带了两个宫人疾步而去。
而席初初挥了挥手,将扰人的“嗡嗡嗡”打跑,继续等她今晚的目标人物。
然而,人没看到,倒是先察觉到了一股寒意。
——气温骤降。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夜风拂过湖面,碎月浮光间,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月色而来。
正是蓦然回首,北境王赫连铮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今日并未特意修饰自己,长发半束,仅以一支白冰玉簪固定,几缕银灰色的发丝垂落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冷辉,一袭霜色长衫,衣摆处银线绣着暗纹,行走间如寒雾流动。
他一靠近,周围的温度便降了几分,连恼人的蚊虫都识趣地退避三舍。
席初初每见他一次,都会不由得感叹,这么强势冷冽的人,她都佩服自己当初怎么敢一刀将他的手臂给砍断的。
回想她女帝初登基那日……
冕旒压得席初初额角生疼,她不适地坐在那里。
九重宫阙的礼乐声震耳欲聋,她站在丹墀之上,眼前是黑压压跪伏的群臣,耳边是礼官冗长的祝词。
昨日她紧张了一夜未眠,今晨又被繁琐的登基大典折腾得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
裴卿呢?
他去哪里了?
她现在只想喝一碗“安神汤”来解除痛苦。
于是,在仪式间隙,她甩开了侍从与宫人,独自去寻找裴燕洄。
——然后,她看到了那一幕。
北境王赫连铮,他一身霜色王袍,银线绣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在阳光下剔透的冰蓝色的眸子,如寒潭般俯视着跪伏在地的裴燕洄。
而裴燕洄正跪伏在赫连铮脚下,颈间抵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北境弯刀。
女帝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时她已经很信任、依赖裴燕洄了,在她的庇护之下,裴燕洄从一个小小的太监,摇身一变成为了总管太监,他不再受任何人的压迫,也再不惧任何人的欺辱了。
可现在……
裴燕洄与赫连铮说着什么话,赫连铮的视线愈发冷冽。
而他却倏地转过头,准确无误地与席初初对上,那一双漆黑的眸子此刻竟如深渊般幽邃,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拉扯她的神志。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开,如魔蛊惑。
——“你不是说过要保护裴燕洄的吗?”
——“你信誓旦旦告诉他,有你在,他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如今他在你眼前被人欺辱,你必须惩戒那个意图伤害他的人。”
那道声音越来越密集,她的视野也开始扭曲,耳畔的礼乐声化作尖锐的嗡鸣,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血色。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夺过那柄刀的。
等回过神来时,她的掌心黏腻温热,低头一看——
一把染血的刀。
一条断臂。
她缓缓抬头,对上了赫连铮震惊、痛楚又尖锐的冰蓝色的眼睛。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断臂,面色苍白如雪,却仍旧挺直脊背,仿佛连痛楚都无法让他折腰。
周围一片混乱,北境人愤怒咆哮,宫人们尖叫着奔走,侍卫们拔刀围了上来,却又不敢靠近。
席初初怔怔地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又看向裴燕洄——
他仍旧跪在那里,可脸上却无一丝惊慌失措,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陛下……”
裴燕洄轻唤她,声音如蜜般甜腻,却让她脊背发寒。
“您的疯症好似更严重了呢……”
当年的事情,她也一直以为自己是疯症发作,才暴起伤人,断了赫连铮一臂。
可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切分明就是裴狗这厮故意作局害她。
好在赫连铮认识一个神医,及时替他将那条断臂重新接了回去,这技术别说,比现代医学都厉害。
可虽然接了回去,但据说还是损伤了神经,具体怎么样前世的她根本不在意。
倒是太上皇为了邦交,平息此事,理亏之下答应了北境诸多过份条件,也算是借此赔偿了对方的断臂损失。
可赫连铮那么骄傲完美的一个人,一条手臂有损,心中自然对她是愤恨难平。
如今她选秀君,对方堂堂北境王甘愿牺牲入后宫,自然是有所图谋的,且图谋之事……不可计量。
而她呢,一个萌新女帝,为了交好邦国,也不得不收下赫连铮、巫珩、拓跋烈他们仨当后宫。
他们分别是一条毒蛇、一头虎、一匹狼,这就是一场博弈,最后不是她将他们驯服成宠物,为她所用,便是他们将她一点一点吞入腹中,成为食物。
“倒是巧,北境王也夜游至此?”席初初故意调侃他:“今天倒是一身正常打扮,不再模仿别人了?”
赫连铮未答,只是抬步走近。
待他站定在女帝身前三尺处时,行礼,才道:“臣听闻陛下在此赏月。”他嗓音低沉,如雪落寒潭:“特来作陪。”
他不会傻到认为孙尚宫会为了他们而背叛女帝,她的某些言行,要么授命于太上皇,要么得令于女帝。
而今晚的安排,无论是太上皇抑或女帝,其实结果都一样,为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也是为接下来正式选出凤君打下基础。
席初初看了看四周环境,有花,再抬头,嗯,天上有月。
花前月下已达成,就只剩下谈情了吧。
怎么谈?
她长这么大,除了明恋裴燕洄,还真没跟任何一个雄性谈过情。
但没吃过猪肉,难不成还没见过猪跑吗?
先来段含蓄的暖暖场。
“既然如此,咱们就聊聊天吧,咳,北境王,可听过《关雎》?”席初初忽然开口,她猫儿似的圆眼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雪原上最狡黠的银渐层。
赫连铮学富五车,自然知道:“《诗经》首篇。”
“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等他回答,席初初直接就开始唱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待她唱完,却不见系统提示任务完成,于是撇了撇嘴,明白这“花前月下谈情”的互动还不够。
而赫连铮听她对着自己念情歌,第一反应不是示爱,而是……她是不是又想耍什么手段?她以为这样就能吓退他,让他放弃凤君的位置?
“好听吗?”席初初背着小手,好奇反问他:“你们北境男人求爱时,也念这个?”
湖面忽然炸开一尾锦鲤。
赫连铮瞳孔微窒,为她大胆的用词而略讶。
不过,她这是什么意思?
半晌,他才开口:“北境没有求爱诗。”
“那有什么?假如一对男女相互爱慕,他们会怎么向对方示意?”
他看向她,眼神夜幕低垂,仿佛旷野壮丽的星河:“男人会猎杀一头凶兽,挖掉对方的心脏与眼睛,赠送给女子,倘若女子愿意接受他,就将眼睛跟心脏吃掉。”
席初初深吸一口气,呆住了。
就在赫连铮以为他们北境的习俗吓到这个金贵的女帝时,她眉头一蹙,商量着说:“能烤一下再吃吗?实在不行洗一下?话说,眼睛、心脏刺身还没吃过,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赫连铮:“……”她很在意哪种吃法吗?
这种程度的“谈情”还不够完成任务吗?
席初初于是再接再厉。
“北境王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以爱好下手找话题就是基操好吧。
赫连铮心底的疑惑愈发加深。
月光下的小女帝像变了个人,圆润的猫儿眼清亮如泉,一思考就会滴溜溜地转动,就连总抿出威严弧度的红唇,此刻也如初绽的棠瓣般柔软。
“臣没有什么喜好……却唯独讨厌猫。”他鬼使神差道,视线若有所指:“明明很弱小,却总爱朝比它庞大数倍的野兽张牙舞爪,陛下呢?”
席初初浑然不觉被影射,她啧啧地摇头,对他无趣的生活表示感慨,连喜好都没有的人,他活得真寡啊。
他没有,可她却太多了,掰着手指细数:“朕喜欢钱、权、美男……”忽地一顿,她抬起头,对他笑靥如花:“还有你。”
“噗通”——
赫连铮胸口一窒,好似一口气停滞在了那里。
他连退三步,霜色衣摆凌乱地扫过满地海棠,古怪问道:“陛下……是在说笑吗?”
【叮!后宫互动“花前月下谈情”已完成!】
【叮!后宫互动任务“花前月下谈情”“你侬我侬喂食”“开开心心玩耍”皆已完成,获得奖励积分100!】
席初初瞬间变脸,猫瞳眯成两道冷弧:“当然是在说笑。”转身时裙摆划出翻脸无情的弧度:“北境王不会当真了吧?”
赫连铮站在原地,看着女帝像只得逞后,餍足的猫儿般傲慢得意。
断臂处的旧伤突然灼热了起来,不是痛,而是另一种更危险的情绪在血管里疯长——
他想现在就掐死这个以玩弄他有趣的女人!
——
翌日早朝后,席初初兴致勃勃地坐在御书房,面前堆满了奏折。
她刚刚解锁了【朱批如神】技能,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试试效果了。
第一本,一篇华丽又深晦的文言文内容,按往常她逐句逐字翻译理解,可现在基本与古人阅文无异——礼部上奏,请求增加选秀预算。
第二本,御史台弹劾当朝太傅萧施徐。
萧施徐?
不正是萧瑾的父亲?他干嘛事了,怎么会被狗屁膏药一样难缠的御史台弹劾?
? ?静懒得多取名字了,就先二章合一章更新吧,另外静昨天更新人物名字搞错了,也不知道脑子抽哪去了@@
第4章 萧家大祸当头
萧瑾倚在雕花窗棂边,月光透过薄如蝉翼的云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已有三日未曾进食,原本就清瘦的面容更显憔悴,却丝毫不减其风姿。
那双如墨玉般温润的眼睛下,淡淡的青影为他增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唇色因缺水而略显苍白。
“少爷,您多少用些粥水吧。”门外老仆的声音带着哽咽相劝道。
萧瑾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投向远处的红色宫墙。
自那日从宫中回府,父亲得知女帝愿意遴选秀君后,他便被锁在这间房里,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父亲究竟要关我到何时?”萧瑾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外沉默了片刻,老仆低声道:“老奴不知,或许……得等陛下大婚了吧。”
萧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为什么父亲非得这么残忍不可?他明知道自己的心意,为何却偏偏不愿意成全自己呢?只要他也去参选,他自有办法叫陛下选他当凤君。
“我要见陛下……”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些日子,陛下是不是日日与那些秀君待在一起,她会与他们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呢?她是会继续忠守于裴燕洄一人,还是也会被那些曲意奉迎的男人们诱惑?
“少爷,陛下虽为天子,但与你绝非良配,您又何必委屈自己,跟一众男人去争夺呢?”老仆摇头叹息。
萧瑾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狂风骤雨点地,随后是府门被撞开的巨响。
萧瑾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出什么事了?”
外面的仆人也一惊:“少爷莫急,老奴这就去瞧瞧。”
——
“奉旨查抄太傅府!所有人不得擅动!”
火把的光亮将黑夜撕开一道道口子,甲胄碰撞的声音令人胆寒。
府中当即一片混乱,女眷的哭声、仆役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
老仆绕过曲廊,躲在一根柱子后,看到老爷以及一等家眷被锦衣卫与禁军联合押着,他怒腔高喝,却不敌对方刀光剑寒。
他看到老爷拼命想护下老小,可却被人粗暴地掰断的手腕,压跪在地,而那一向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佝偻。
他倒抽一口气,双眼布满泪水,却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有人在吗?放我出去!”萧瑾心头不安,用力拍打房门,声音嘶哑。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萧瑾听到有脚步声向他的院落逼近,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突然,一阵金属碰撞声从门外传来,接着是锁链落地的清脆声响。
房门被猛地推开,萧瑾踉跄后退,却看到府中侍卫长赵叔手持染血的长刀站在门口。
“少爷,快跟我走!”赵叔此时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萧瑾闻言,却退后一步,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父亲呢?怎么回事?”
“奴才不知,只听说……是图谋不轨意图造反的罪名,老爷让奴才无论如何,都要先带你赶紧逃出去再说。”
萧瑾双睫颤动,声音冰冷:“不可能的,我不走。陛下知道这事吗?我要进宫——”
“来不及了!”赵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对方根本不会让我们有机会见到陛下,好在老爷早有准备,府中有密道,现在锦衣卫在府上四处搜捕萧家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萧瑾被拽着向前,耳边是赵叔急促的喘息声:“御史台已经在府上搜出了所谓的'罪证',即便是女帝来了,也救不了萧府!”
有些话他还没有直接说出来,一个傀儡无权的女帝,即便有那个勇气为萧家出头,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能力了。
这背后之人,来势汹汹,一切布置得密不透风,无懈可击,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办法审冤自证。
箫瑾无法接受发生的一切。
这分明是莫须有的罪名!父亲一生忠直,为先帝教导太子,后又辅佐明昭登基,怎会谋反?
“不可能!我不走,这样走了……岂不就是畏罪潜逃吗?”萧瑾猛地停下脚步,他双眼通红:“陛下不会相信这些的,我要入宫见她……”
一记手刀落在他的后颈,萧瑾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是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将太傅府映照得如同白昼。
当夜,太傅府在一把大火中化为灰烬。
隔日官方奏报称,锦衣卫对各朝臣暗访期间,查觉有异,采取第一时间的缉拿逮捕,而萧氏一族企图畏罪自焚,眼下太傅萧施徐,其夫人,府上姬妾以及几十名仆役、侍卫皆已下放牢狱,唯萧家嫡子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内,席初初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荒谬!”她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闪耀,却衬得她脸色不怒而威。
“萧太傅谋反?你们当朕是三岁孩童,会信这等无稽之谈吗?”
被急召入宫的宰相、大理寺官员以及刑部尚书,皆在阶下跪着。
宰相林崇明不慌不忙地叩首:“陛下息怒,御史台弹劾,实乃证据确凿,眼下刑部与大理寺皆也查证,萧太傅与海竈国将领密信往来,意图不轨。”
刑部尚书也赶紧补充:“且萧氏被抓,第一时间不是想着自证清白,而是意图自焚,助嫡子萧瑾潜逃,这正是不攻自破的铁证?”
是自焚还是被人故意放火栽赃陷害,还不是他们口中的一句话?
席初初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她想起几日前,最后一次见到萧瑾时,他耳朵烧得通红,却眼神澄澈干净地告诉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萧瑾愿意为席初初舍身忘死,往复不厌,此志不渝。
她明明……明明心中暗暗发誓过,这一次重生回来,定会好好待他,成为他的守护伞,护他一生平安顺遂,以报他前一世待她的情深意重。
可她怎会想到,这一世他的命运竟与前世截然不同了。
这改变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让她没有半分准确就丢失了他。
“陛下,请尽快下令……”林崇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相。”她缓缓开口:“昨夜太傅府被查抄,满门被抓捕入狱,这事朕为何……事先不知?”
林崇明立于百官之首,神色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倨傲,微微拱手。
“陛下,御史台证据确凿,萧太傅勾结海竈国将领,意图不轨,为不走漏风声,且事态紧急,臣不得不先行处置,以免祸乱朝纲。”
第5章 他是她必护之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按《大胤律》,谋逆大罪,可先斩后奏,此时再将后续禀报于陛下,亦可免陛下之烦扰。”
以前,她不都是这样的甩手掌柜吗?下面的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需事后补个报告给她就算了事。
席初初当然知道。
曾经“昏君”、“暴君”,什么“无能”“无知”这些暗地里盛传的骂名都属于她,当然她也不在乎,谁会在乎一个在她眼中虚假的世界评价啊。
可现在不同了。
不仅是因为她觉醒了。
更是因为她明白,即便死后重生,她也再回不去曾经的那个世界了。
从此以后,她只是大胤朝的女帝席初初。
眸色一冷,唇角却微微扬起,笑意不达眼底。
“哦?先斩后奏?”她缓缓站起身,龙袍广袖一拂,声音陡然凌厉:“那林相可知,按律,三品以上官员问罪,需朕亲笔朱批?”
林崇明面色微变,这事如果皇帝硬抓着不放,的确属于他的过失犯错,但他仍强撑镇定:“臣以为,事急从权,且此事裴督主亦知,他……”
“事急从权?”女帝呵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有多急?那些边陲国家打到朕的皇城来了吗?还是说,你认为搬出曾经那一套,举着裴燕洄的招牌就能够免于问责?那好,朕今日告诉你,行不通了!”
她目光扫过这些不忠之臣,见他们在她的视压之下,禁不住僵硬紧张,最终落在林崇明身上,一字一顿道。
“林相,你擅自调动禁军,未奉诏而抄没大臣府邸,已是僭越。更遑论,太傅乃朕之师,纵有罪,也当由朕亲自定夺。”
林崇明心中大为震惊,眼下这个女帝令他十分陌生。
就像打盹酣睡的猫,有一天,忽然睁开了眼睛,对上它的视线后,才发现它哪里是什么家宠弱猫,而是只要吼叫一声,便能使天下自主颤抖,万众生灵俯首称臣的王。
他打了一个激灵,眼神有些慌乱。
但女帝长久以来的无作为,又让他慢慢安定下心来。
“陛下这是何意?”
席初初不再与他周旋,直接下令:
“来人,暂收林相印绶,禁足府中,待朕彻查此事。”
终于意识到女帝的意图,林崇明脸色阴沉:“陛下,臣自问所行所事皆国朝廷安危,皆为陛下效忠,若陛下执意如此,臣只能请太后定夺了。”
殿中禁军一直踌躇,没有第一时间上前。
刑部尚书亦帮腔:“陛下!林相乃辅政大臣,一心为君,若贸然责罚,恐朝局动荡,请陛下三思。”
席初初这下真动怒了,她这人就是这样,气得越凶,笑得越无害漂亮。
“三思?朕只是让林相‘暂歇’罢了,尔等又何必惊慌?等朕哪日真的罢免了他,你们再来求情吧。”
她阴森地注视着阶下禁军统领。
“朕再说一次——”她的声线娇软拖慢,但字字如淬了冰:“拿下林崇明。”
禁军统领赵肃额头渗汗,却仍按刀不动:“陛下,林相乃朝中重臣,若无确凿罪证,便将其抓拿禁足于府,臣恐陛下将来无法与太后交待啊。”
殿中死寂。
林崇明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拱手道:“陛下年轻气盛,难免为了自己的伴读意气用事,老臣理解。不如陛下先回宫歇息,一切待明日早朝再议?”
他在逼她退让。
席初初忽然笑了。
还是大笑。
她点头:“看来,朕是调动不了禁军了,一群喂不熟的狗,朕要来何用呢?”
她抬手击掌。
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几十名玄甲卫,领头的青年将领单膝跪地:“北衙玄甲卫指挥使秦琰,叩见吾皇陛下。”
其他玄甲卫的动作快得惊人。
仅一个手势,数十名铁卫如黑潮般涌向禁军。
没有喊杀声,没有兵刃碰撞,这些精锐死士的匕首精准抵住禁军后腰要穴,另一只手已卸掉对方佩刀。
盔甲碰撞声中,胜负几乎转眼间就决定了,禁军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剧颤被压跪于地。
玄甲卫是太上皇培育的死士,历来只认天子私印不认虎符!
一室倒抽冷气声中,玄甲卫已代替了禁军,听从陛下发号施令,将一脸铁青的林崇明带离了御书房。
席初初环视剩下的人,她的唇角天生微微上扬,不笑时也像噙着三分春意,一双杏眼圆润如幼猫。
而此时,她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阶下颤抖的臣子,黑瞳仁在烛光里缩成两点寒星。
“太傅一案,朕会亲自过问。若萧家确有谋逆之实,朕绝不姑息,但若有人构陷忠良……”
她笑了。
右颊先陷出一个小梨涡缓缓道:“朕,也绝不轻饶。”
被盯着的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官员已经汗透重衣,一张张脸,白得跟鬼似的,心中惊疑不定。
“一、一切听从陛下吩咐。”
当所有人都退出后,席初初才松懈地一屁股坐下,她心情很糟糕,很恶劣,她想,她若再开心不起来,指不定疯症又要发作了。
她刚才已经很努力压抑自己的暴戾与嗜血冲动,要不然这些个别有用心的臣子她指不定一个个拿来当西瓜砍了。
“小哭包……你别怕,朕一定会守护好你跟你的家人。”女帝轻声呢喃。
她抬起眸:“阿丑,顾沉璧他答应了吗?”
——
而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山洞中,萧瑾缓缓醒来。
赵叔见他睁眼,连忙递上水囊。
“少爷,您醒了。”
萧瑾没有接水,只是怔怔地望着洞顶:“……父亲他们怎么样了……”
赵叔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存的信:“老爷早有预感,命我在紧急时刻将这个交给您。”
萧瑾颤抖着拆开信,父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吾儿云澜(萧瑾的字),若你见此信,则萧家大难已至。莫要悲伤,更莫要冲动,林相专权,欲除我久矣,然他并非背后之人,对方对萧家构陷,实为剪除陛下羽翼。汝当隐姓埋名,保全自身,他日若有机会,再为萧家洗冤……”
信纸被泪水浸湿,萧瑾将它紧紧贴在胸前。
第6章 不知陛下擅长哪一样
影十六无声推开了密室石门,席初初迈步而入。
室内烛火昏黄,顾沉璧正倚在矮榻上执卷而读,闻声未抬头,只淡淡道:“今日的饭食倒是比昨日早了些。”
——他以为是送饭的哑妇。
这两日也就她每日定时定点过来。
女帝未语,眼神幽暗沉寂地盯着他。
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安若如素的模样,她瞳仁深处如墨滴晕染开来,森森地映出狰狞噬血的模样。
他宁可一直被囚禁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不愿意回到她的身边吗?
既然如此……
“你们还要关我多久?陛下的条件,我已应允,究竟是她有意惩罚我,还是你们选择知情不报?”
席初初闻言,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澈无害起来。
而顾沉璧听不见任何动静,终于抬眸,却在看清来人时怔住。
烛火微弱,她整个人几乎融在阴影里,唯有轮廓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陛下?”
席初初稍微偏了偏身子,凤冠的垂珠在她脸侧轻晃,遮住了她的眉眼,龙袍未换,眉宇间压着未散的戾气,连袖口金线绣的龙纹都似染了寒霜。
顾沉璧目光在她紧绷的指节上一掠,搁下书卷,从容起身整理仪容,再行见礼。
“看来陛下是遇上一桩麻烦事了,朝中出何事了?”
“你被囚在此处,倒比朕还清楚朝局?”席初初拂了拂袖,一屁股就坐在凳子上。
“我囚室方寸之地,然只要有心,自能静观天下,譬如……”他抬手指向女帝一身:“陛下平日最厌繁琐朝服,今日却连龙袍都未换便来见我,必是刚经历了一场需震慑群臣的朝议。”
她弯翘起嘴角,浓密睫毛半掩眼瞳:“那你再猜一猜,所谓何事?”
他目光上移,落在她愠愤压抑的脸上。
她虽在笑,可全身却没有松懈过。
“能让陛下真心动怒,又与朝廷之事休戚相关……“顿了顿:“可是萧家之事?”
萧太傅的嫡子箫瑾与陛下关系匪浅。
烛火蓦地爆了个灯花。
席初初缄默片刻,终于吐露:“林崇明以谋逆罪抄了太傅府。”
“果然。”顾沉璧轻叹:“当年太上皇曾密嘱我,务必三家制衡——萧掌军、林掌政、顾掌谍,如今陛下登基未久,我已失势,林相便迫不及待要破局了。”
席初初琢磨着他这一番话。
萧,指的是萧家?
林,却不单单指的是林崇明,而是以太后为权力中心的整个林家了。
至于顾……不会是顾沉璧吧?
“你掌什么谍?朕以前怎么不知道?”她赶紧询问。
顾沉璧深深地看着她,曾经她一心偏宠宦官,亲近包藏祸心的二皇女,对朝政大事不闻不问,他自然没机会跟她像现在这样推心置腹来一场君臣谈话。
可现下她好似真变了。
从答应太上皇选凤君,收回裴燕洄手中东厂信印,为他奔波治伤,对萧家一案焦心看重……这种种都表明,她跟以往不同了。
“我曾是影阁之主,专职为皇帝监察天下,其谍报人员渗透边域以及周国,兼具情报搜集、灭杀奸细、查证侵入等职能。”
席初初猫眼圆瞪,直到今日才看明白,顾沉璧原来是这么一个香饽饽,难怪他都沦落到刷马桶了,二皇女仍旧对他趋之若鹜。
“这么说,宫里宫外的八卦跟秘密,你都知道了?”她眉毛一皱。
顾沉璧含糊其词:“每日来往影阁的谍报讯息千千万,小民并没有通天之眼。”
她撑在桌子上,继续逼近问道:“那朕那点事,估计你也是一清二楚了吧?”
顾沉璧眼神闪烁了一下,立马转移了话题:“林家的权势,在朝中根深蒂固,动一发动而牵全身,还有太后那边不得不顾及。”
“陛下现在明白了?“
顾沉璧看着在烛光中,她一双眸子晃动着一波水光。
“林崇明要的不是萧家的命,而是驻守北境的十万大军的兵符,如今萧瑾失踪,想必他就是持符之人。“
原来她的小竹马,这么值钱的吗?
席初初虽然是帝王,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等权谋之事,她问:“现在我们应该要做的事情,就是先林家一步将萧瑾找到,对吧?”
他微微摇头:“不。”
“陛下现在该做的事情是拢权。”他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铁血冷光:“在众人的心思都在萧家那头时,以雷霆之势清理一部分异心朝臣。“
席初初被他的这种出奇不意给弄蒙了:“不先救萧家吗?”
顾沉璧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怎么管?查证需要时间,寻人亦需要时间,对抗这些与陛下为敌的势力需要时间——而目前陛下最要紧的,恰恰就是时间。”
席初初对他的话好好思考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建议她,在他们一顿瞎忙的时候,她正好可以抽空捡个漏,是吧?
他缓步上前,袖中滑出一卷密函,轻轻置于案上:“这些人图谋的不过是兵权。只要萧瑾一日未被找到,他们就不敢贸然对萧家下死手,况且不是还有陛下在吗?若能趁此机会收拢权柄,待局势扭转,萧家之危自解。”
——叮!
这时系统提示音骤然在女帝脑海中响起:
【政务任务发布:拨乱反正,使朝臣忠诚值50 者达到30%以上,时间:半个月,奖励:200积分,失败惩罚:倒扣200积分。】
席初初又触发系统任务了。
只是这任务……也太难了吧。
就目前为止,八成朝臣对她的忠诚值都低于50,再说那些个老狐狸,一个个心思深沉如渊,怎会轻易对她这个初登帝位的女子俯首称臣?
“顾相……”她还是认他为自己的丞相,她继续求教:“你说,这些人要如何才能忠于朕?”
她一脸求知若渴,瞳色极黑,却在光下泛着琥珀般的金,像是深夜里的猫瞳,神秘又蛊惑。
顾沉璧有时候总会被她眼中的直白的欲望弄得无所适从,只能避其锋芒。
他垂下眼帘,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三下:“无非是以利益驱之,以其害要挟之,以强权胁迫之。”他抬眸,“不知,陛下擅长哪一样?”
席初初:“……”
顾沉璧这算是给席初初出了一个帝王级难题了,且还要看她要怎么拿出最佳答卷来。
——
席初初不愧是见**王,过河拆桥那也是学了一手,她这次“探望”完顾沉璧,却并没有直接放他自由,而是将他安置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这次不是小黑屋,而是“金屋”藏丞相,春暖花开,仆役成群,好吃好喝招待着,以免他再次被人撬走了。
顾沉璧哪能不知道,一切皆因他之前负气的那一句“效忠二殿下”埋下的因,所以他也只能无奈的接受,任她监视看管着。
而席初初认为,她纯粹一片“好心”,他手上的伤还没有彻底痊愈,需要静养,不受任何人打扰才是。
最主要的是,目前他还不是她的臣子,具体忠诚值根本看不到,万一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呢?
在她临走之前,他又提醒了她一句话。
“陛下此刻,最该燃三把火,烧尽尸位素餐之辈,炼化首鼠两端之徒,熔铸唯命是从之器!”
她眨巴了几下眼睫毛,虚心请教:“请说大白话,谢谢。”
顾沉璧无奈抚额,萧太傅教出她这么一个学生,只怕会晚节不保了。
“陛下若是无力可借,那便用豺狼去咬虎豹。”
——
这一路上,席初初都在沉思顾沉璧的话,回到了寝宫,她忽然心念一动,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
【贤才选拔功能启动】
她立即输入筛选条件:刑部,野心勃勃、两面三刀、反骨仔,但非大奸大恶之徒。
【叮!除除10积分……】
——唰!
数十个名字在她眼前浮现,每个名字后都简略标注着相关资料: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欺上瞒下……
“刑部侍郎周勉……”她指尖轻点这个名字:“奸猾谄媚,私藏上司受贿账本,以待时机……有趣。”
刑部侍郎周勉的档案骤然高亮——贪污受贿,却过得清贫,构陷同僚,事后却接济其寡母幼儿。
最妙的是他藏着足以让刑部尚书凌迟的密账,像条毒蛇盘踞在仇敌枕畔。
“果然,换一条思路办事,那简直就是如有神助啊!”她激动得趴在床榻上蹬腿锤被。
奶龙又出来了,它化为一个光团围绕着女帝:“宿主的条件好奇怪啊,这算人才吗?这不是奸臣标配吗?”
“奶龙,你听过一句话吗?恶人自有恶人磨,当奸臣要奸,当忠臣更有奸?”女帝眸中诡光闪烁。
谁说一定就得是仁义道德标杆才能当忠臣,既然朝中忠君爱国之辈稀罕,那她就不硬从沙砾里找珍珠了。
只要忠于她,能替她办事的,无论是何原由,她可以学着以灰色眼光看待。
这也就是顾沉璧教会她的——用豺狼去咬虎豹,而她高座观瞻。
小奶龙就是系统的化身,二级的它,还处于奶萌状态,初生不久。
“宿主,奶龙不懂,不过就算是奸臣也不怕,因为咱们帝王系统可是全程为宿主保驾护航哦,二级帝王系统的贤才选拔功能,除了人才刷新,还有人才绑定功能。”
“他的忠诚值变化,异常定位,系统全都会同步提醒宿主,保证宿主能全程监管到位哦。”
这也是又一个好消息了,席初初“腾”地一下翻身坐起。
“太好了,这样一来连后顾之忧都没有了,此等反骨仔为朕所用,正合朕心意啊。”
见宿主难得这么高兴,奶龙也开心地转圈圈,它想起近日打卡情况,忙提醒道:【宿主,你今天已经打卡十天了哦,别忘了开宝箱。】
宝箱?
对了,她还有一个闪闪发光的大宝箱没开!
希望能开出一个实用的、厉害的、昂贵的来。
席初初立即正襟安坐,摩拳擦掌,先求神拜佛保佑后,然后集中精神,慢慢地点开一个铜宝箱。
一阵刺眼白光闪过,当即一个颜色绚丽的“皇冠”出现在虚空之中。
【叮!恭喜宿主,获得连续打卡十天铜宝箱奖励:明君光环升级版(一次性)】
【效果:在帝王面前,所有臣民智商-30%,忠诚值涨至“死忠”唯命是从,持续3小时。】
奶龙高兴惨了:【哇啊~宿主宿主,这是稀有道具啊,你二级就能开出来,运气简直不要太好了!】
席初初也呆呆地看着那个铜宝箱开出来的稀有道具,指尖正悬在虚空。
“……朕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啊。”
——
得到一个稀有道具后,席初初就又起了一个歪心思。
既然已经决定要干了,那她就一次性干个大的!
鎏金螭首香炉吐出青烟,她好奇地打开了顾沉璧交给她的密函,上面为她罗列了一些朝中重臣的罪状,其中工部尚书王朗的名字首当其位。
其下罗列的罪状触目惊心:
【河工贪墨案】
虚报石料三万车,克扣民夫口粮折银四十七万两,私宅地下埋着十二口包铁樟木箱……
克扣赈灾粮,以“霉变”为由,截留北三州赈灾粮十万石,转卖黑市牟利,害死数万灾民……
而其中户部尚书王蔺、兵部侍郎陈肃、工部郎中郑廉与其勾结,皆参与其中。
而王蔺这厮,不仅贪,还变态好色,他强迫工匠为其妻妾制“人皮灯笼”观赏,专挑那些漂亮、皮白又嫩的少女、少男,将其活活剥皮……
席初初的眼神一下暗黑下来,只觉胸口一阵窒闷,气笑了。
“这种人渣,凭什么好好地活在世上?他们就该下地狱啊。”
摊牌了,她就不是那种懂得隐忍、筹谋多时的成熟帝王,恶人坏,她可以比恶心更坏,更毒辣。
她甚至都懒得为这些人设计一场华丽的退场——这种满肚子坏水、贪得令人发指的老狐狸,连陪她玩权术的资格都没有。
“直接杀了吧。”她咧起嘴角,眼底染上疯狂的猩红色泽,直接批了个“诛”字,丢给了影十六。
“记得处理得干净点。”
影十六一言不吭,接过“诛”,便闪身而去。
顾沉璧估计做梦都想不到,他交上的那一封密函成了震惊满朝文武人人自危的催化剂,最后更是演变成了一场巨大的政变。
第7章 震惊朝野的凶杀案
子时刚过,王朗还在书房美滋滋地翻阅着贪污账册。
烛火忽然摇曳,他警觉抬头,却看见一个黑影无声地站在书架旁。
“什么人?!”王朗惊得打翻了砚台,墨汁泼洒在账本上。
他第一时间就想伸手就拿桌下的弩箭。
黑影缓步上前,月光照出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
王朗的瞳孔骤然收缩:“影、影卫?!”
影卫突然出手,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线缠上王朗的脖颈。
尚书拼命挣扎,指甲在脖子上抓出道道血痕:“放……开……我……”
影卫无视他那微弱的挣扎,丝线越收越紧,王朗舌头都吐了出来,最终瘫软在太师椅上。
影卫确定人死亡后,熟练地布置自尽现场。
将丝线换成普通白绫,把王朗悬挂在房梁上,在他脚下放倒一把圆凳。
最后,将事先准备好的遗书摆在桌上,当然是模仿了他的笔迹,再将府上收罗的一干证罪全数摆好。
——
与此同时,王蔺正在沐浴,突然听见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说了不允许任何人进来,都滚出去!”他厉声喝道。
一个戴着无脸面具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
王蔺猛地从浴桶中站起:“影卫?!”
朝中皆有影卫的传说,这是历代皇帝的暗刃,亦是帝王的影子杀手。
意识到什么时,水花四溅中,他赶紧伸手去抓挂在屏风上的佩剑。
影卫快如闪电,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已经抵住王蔺的咽喉,轻轻一划,王蔺跌坐在浴桶边沿,鲜血染红了浴汤。
事后,影卫小心地将匕首塞进王蔺手中,布置成自刎的现场。
——
陈肃正在批阅军报,忽然闻到一股异香。
“什么味道?”他皱眉抬头,看见香炉里飘出缕缕青烟。
只见一个黑影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架的阴影里。
陈肃猛地站起,带翻了椅子:“什么人?!”他的手悄悄摸向抽屉里的暗器。
可黑影动作更快,直接一根银针精准地刺入陈肃的颈侧。
他顿时浑身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从自己抽屉里取出一本密册。
黑影翻阅着密册。
陈肃的眼中充满恐惧,他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影卫将罪证收好,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将里面的液体灌入他口中。
这是“离魂散”,和他平时服用的补心药药性相差无几,仵作只会认定他是长期服药导致的心脉衰竭。
陈肃的瞳孔开始扩散,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影卫扶着他慢慢伏倒在桌案上,将密册翻开放在他手边,还特意让他的嘴角流出一丝黑血,滴在最重要的账目上。
——
望江楼顶,郑廉正搂着歌姬饮酒作乐。
“大人,再喝一杯嘛~”歌姬娇笑着斟酒。
郑廉大笑着举杯,突然发现歌姬的眼神变了。
那是惊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记手刀已经砍在他的后颈。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望江楼最顶层的栏杆外,夜风吹得他浑身发抖。
一个黑影站在他身后。
“你……你是谁?!”郑廉惊恐地抓住栏杆:“来人啊!救……”
见对方一言不发,只有一身阴沉的杀意。
郑廉慌了:“是谁请你来杀我的吗?我可以付双倍……不,十倍的价格!”郑廉的声音带着哭腔:“好汉、英雄,大爷,求你饶我一命啊!”
黑影眼底浮现一丝讥笑,轻轻一推。
郑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随后是沉闷的落地声。
黑影不慌不忙地将酒壶放在栏杆上,又撒了几张银票在楼顶,最后在郑廉抓过的栏杆处抹上特制的青苔,酒后上楼失足摔死的现场布好。
——
五更鼓刚敲过第一响,大理寺少卿师砚冰的靴底已经踏入了尚书省台阶上。
他腰间象牙腰牌随着急促的步伐不断撞击佩刀,在空荡荡的廊道里撞出令人心慌的脆响。
“第四具了。”仵作老周掀开白布,露出工部郎中郑廉扭曲的面容:“酒后失足在望江楼坠亡。”
师砚冰的指尖在尸体颈侧停顿:“当时可有目击者?”
“有,一个歌姬。”
“大人!”主簿捧着验尸单踉跄跑来:“兵部陈侍郎的尸首……太医说是旧疾发作,他长年都会服用一种补心散,但这种药物有一定的致毒性,下官查过药渣……”
寺丞一脸夸张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汗:“大人啊,太惊人了,你知不知咱们在这四家都找到了什么?是——”
师砚冰突然抬手制止,因为他看见了影卫统领站在廊柱阴影处,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远处传来尖利的鸣鞭声——女帝驾到。
垂拱殿前,三品以上官员的绛紫官袍在晨雾中连成一片。
女帝自銮驾下来,九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簌簌作响。
“朕的肱骨之臣啊……”她的声音十分悲痛,长吁短叹:“怎么就一夜之间没了,大理寺可查出死因?”
大理寺卿出列,回话:“粗步判定,死亡原因为自杀与意外,但并未定准,其中疑点重重,还需再细查。”
刑部尚书的膝盖重重砸在汉白玉地面上:“陛下,这绝对不可能是自杀与意外,一晚上死了两个尚书、一个侍郎、一个郎中,简直骇人听闻——”
“诸卿说得对。”她忽然就像仁君附身,忧国忧民地蹙起眉:“传旨,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十日内,朕要见到真凶。”
“十日?!”大理寺卿的脸一下绿了。
其他人也赶紧这个时限有些扼喉:“陛下,十日恐……”
“啪!”女帝拍案而起,怒目圆瞪:“如此骇人听闻的案件,朕一夜之间死了两个尚书、一个侍郎、一个郎中,你们还不全力以赴查出凶手,倘若再有官员无故伤命,这后果谁担当得起?!”
这下刑部尚书的脸也绿了,吱吱唔唔半天,也吭哧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查,给朕将前因后果、死因凶手一点一点查明,朕倒是想看看,天子脚下,何等歹徒敢如此猖狂无状!”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叮!帝王霸气震摄全场,宿主帝王威仪 50。】
离三级帝王,还差2350帝王威仪(经验值)。
——
大理寺地牢的青砖沁着通骨的寒气,石壁上凝结的水珠如泪滴般缓缓坠落。
摇曳的烛火将萧太傅挺直的背影投在斑驳墙面上,那粗布囚服也掩不住的风骨,恍若一株雪中青松。
隔壁牢中,萧夫人将两个稚女紧搂怀中,少女们如蝶翼般的睫毛轻颤,在烛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忽有环佩叮咚之声自甬道深处传来,渐行渐近。
萧太傅抬眸,但见女帝踏着流云步而来,玄色龙袍上金线绣着的游龙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她额间一点朱砂灼灼如焰,衬得肌肤胜雪,唇若涂丹。
萧太傅怔住了。
陛下?!
她怎么会来这大狱之中?
女帝在牢门前站定,目光扫过萧太傅略显憔悴的面容,见他虽衣衫脏乱,却未被用刑,心中稍安,又看向隔壁牢房里惊惶不安的萧家女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即,她倒是恭恭敬敬地给萧太傅行了一个弟子礼。
“恩师。”
萧太傅瞳孔微缩,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回了一礼:“不敢不敢,罪臣萧施徐见过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显然没想到女帝会对他这样一个落难罪臣行礼。
当年他教她治国之道时,她总是心不在焉,嫌他迂腐古板,嫌他太过严厉。
后来她登基,他更是屡次上书劝谏,言辞锋利,毫不留情。
他以为……她内心待他十分厌恶。
可此刻,她却站在这里,对他执弟子礼。
席初初见他惶恐疑惑的模样,没解释什么,只问:“恩师,可还好?”
萧太傅喉结滚动,半晌才道:“陛下,为何会来此地?”
她噙着笑,一张莹润的苹果脸尚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双颊自然透出海棠般的粉晕:“就是来看看你们,恩师放心,有朕在呢,他们不敢对你们严刑拷打的。”
萧太傅闻言,这才明白为何被关押至今,林崇明没有对他们下狠手提审,这不像他一贯毒辣阴险的作风。
她素手轻扬间,十二名宫娥捧着各色物件鱼贯而入。
身后侍从鱼贯而入,捧着崭新的被褥、炭盆、茶具、食盒,甚至还有几本书册。
不过片刻,原本阴冷潮湿的牢房焕然一新。
炭火燃起,驱散了寒意,软榻铺设,换下了硬板床,案几上摆着热茶和精致的点心,甚至还有一盏琉璃灯,照得牢房内明亮温暖。
萧太傅彻底怔住了。
“陛下……您这是……”
这是在做什么啊?!
这是大牢啊,哪能由她这样改造?
不对,萧太傅理智回归,脸色古怪扭曲……好像,还真能啊。
别人或许不行,可这整个天下都是她的,区区一个大狱,她想从牢狱风变成居家风,谁敢跟她说一句“住手”?
席初初笑得眼尾弯弯,虎牙尖抵着下唇:“恩师别客气,在萧瑾回来之前,朕一定会替他好好照顾你们,缺衣少食,尽管跟朕提哈。”
她顿了顿,小声嘀咕:“省得他以后怨朕。”
萧太傅一时无言,眼中满是震惊。
他不懂女帝为何突然如此……
她不是向来对萧家有意见的吗?
她不是最讨厌他这样古板的老臣吗?
她不是……该高兴他下狱才对吗?就像当年她深切厌恶顾沉璧的顽固不化,与她作对,于是毫不留情将其践踏至泥里。
可此刻,她却像能够照暖人心的小太阳似的,可爱又真诚,真心实意地在护住他们一家。
隔壁牢房里,萧夫人已经带着两个女儿跪下,声音哽咽:“谢陛下恩典……”
太好了,太好了,能有当今圣上当靠山,谁能有他们这种殊荣啊?
萧太傅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臣……谢过陛下。”
“恩师你放心,朕很快就能替你们洗脱冤屈,到时候萧瑾回来,你们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女帝安置好他们,广袖轻拂,转身离去时玄色衣袂翻飞如鸦羽,只余一缕龙涎香在牢房中久久不散。
而萧太傅则心中疑虑不减,始终不明白女帝的转变原由。
——
刑部侍郎周勉在睡梦中被冰水泼醒。
睁眼时,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家中,而是被人掳到一间密室内。
密室里烛火幽微,一个黑袍人背光而立,袖口金线绣的螭龙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周勉的官袍被扒得只剩中衣,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寒气顺着脚心直窜天灵盖。
“周勉,想活命吗?只要你明日拿着你手中的罪证,去检举刑部尚书,你今日就能从这里平安离开。”黑袍里传出的声音带着金石相击的冷意。
周勉牙齿咯咯作响,朝后退着:“你是什么人?可知绑架朝廷命官是何重罪?”
“我既能绑,亦能杀。”
周勉连自己是怎么被绑来的都一无所知,对方倘若真要杀他,易如反掌,而他……还不想死。
于是他始力周旋:“你、你让我检举,可不知崔尚书所犯何罪……”
“何罪?他犯了什么罪,你不是一清二楚吗?你这些年你一面靠着他朝上爬,一面暗中收集他的罪证,不就是防着有一日被他狡兔死,走狗烹吗?”
“我……”烛火在他眼中爆开,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你是谁?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万一我替你办事,事后一样是个死呢?”
黑袍人忽然掀开兜帽。
烛火猛地一跳,映出女帝那双猫儿似的眼睛——瞳孔里跳动的不知是烛焰还是杀意。
她眸似薄刃弹出半寸寒光:“看清楚了?那么周勉,是忠于朕,抑或死?”
周勉倒抽一口冷气,傻呆住了。
陛、陛下?!
这是一个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人。
他脑子还没有清醒,脚先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臣、臣绝对忠臣于陛下,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
“这才乖,要不是你还有那么一点用处,说不准现在已经跟工部尚书他们一块儿地下作伴了。”席初初夸赞着他。
可周勉却一点都没有感到荣幸与开心,相反,他浑身都寒透了。
原、原来近日那一桩骇人听闻的案件,幕后凶手竟然就是当朝天子!
她还让大理寺、刑部他们大力查办,她真的好、好恐怖啊。
死了两个尚书,女帝又让他去检举刑部尚书,一想到女帝可能存在的打算……他就害怕得打摆子,哆嗦得咬紧牙关。
第8章 朝堂上的都是人精
太极殿上,女帝席初初高坐龙椅,以往坐在这个位置上扫视殿中群臣,她总是满眼嘲讽。
一个傀儡女帝与一群各自为政的朝臣,谁比谁更演?
但今日早朝,她来精神了,因为接下来将有一场好戏上演。
席初初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示下,一直惴惴不安的刑部侍郎周勉,就跟被老鹰盯上的无助老鼠,全身寒毛如毯般从头炸到尾巴尖。
他疾步朝前,“噗通”一声就给跪了下来。
“陛下,臣劾刑部尚书吴良罗织构陷、戕害忠良!”
他呈上的奏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周勉手持玉笏,声音因情绪紧张而显得高涨尖锐:“刑部尚书吴良,在任十四年来构陷忠良无数,贪赃枉法,臣已掌握相关罪证在此,请陛下明鉴。”
殿中一片哗然。
一切皆由席初初主导,但她却不能让人察觉自己跟周勉是一伙的,于是当即震怒而起。
“此话当真?”
吴良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周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惊奇的不是周勉何时收集了他这么多罪证,而是这个平日对他言听计从的心腹,今日竟毫无征兆地背叛于他。
周勉这人,除去其才华与如蝇逐臭的手段,其底色就是一个小人。
谁能给他好处多,他就朝谁摇尾巴。
目前为止,他样样倚重于周勉,一手将他提拔上来,按道理来说,他们并无冲突与矛盾,他忽然拉自己下台又有何好处?
且即便他成功了,以后官场定视其为“叛主求荣”,谁敢再信任他?
他何必做出这等卖力不讨好的事情?
除非……这幕后有人指使,且对方开出的“筹码”能够叫周勉舍却一切顾虑来除掉自己。
“周勉,倘若此事乃你诬告,你可知是何罪名?扰乱朝纲,以下犯上!”吴良一干党系,其中一个死忠党出面喝斥。
可他喝斥完,却发现队伍并没有跟上来,一回头,人傻了。
“你们……”
这一个个跟个木头人似的,垂头敛目,不露声色。
眼下的情况有些复杂,聪明的臣子都明白,有时候一个错误的决策、或站队,将会迎来不可挽回的局面,更会暴露自己的立场。
那人确定自己被演了,于是尴尬着、憋紫了脸退缩了回去。
“臣当然知道,可臣仍旧要舍小忠全大义,且忠君高于事主,臣必须揭发贪腐以正朝纲。”周勉重重磕头一下,义正言辞。
啧啧啧,好假,这都不像周勉为人了。
御史中丞这时上前:“陛下,这越级纠劾至圣听,未免不合规矩,理应先由御史台……”
唉~
女帝挥袖打断了他,她眉头紧蹙:“既已弹劾到朕的面前,便不能当此事不存在,况且御史台的诸位大人也在,那就一起当个见证吧,将罪证呈上来。”
女帝二话不说,直接示意太监递上的相关罪证、信函。
这一举动,落入一些老谋深算的臣子眼中,顿时心中古怪,仿佛窥探到了些许真相的轮廓。
女帝接过,只略略扫了几眼,便猛地合上。
“吴良,你好大的胆子啊,朕真没想到,朕的三品大臣竟是六部中的一颗宿生已久的大毒瘤,这上面所述,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吴良愣住了,他也“扑通”一声跪地:“陛下!臣冤枉啊!周勉这是诬告!”
诬告?
谁管啊。
女帝都亲自下场撕了,他还想翻身?
席初初冷声道:“是不是诬告,去一趟刑部大牢不就一切真相大白了?你们刑部不是最擅长审讯犯人的吗,据闻在你们那儿,从来没有一个犯人是冤枉的。”
吴良是真的傻眼了。
不等吴良有所反应,席初初就迫不及待下令:“将吴良脱去官袍带下去,交由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审理!”
吴良再不见之前那臣比君屌的德性了,他吓得脸青脸白,撒泼打滚:“不,放开我,周勉,你敢害我你不得好死,陛下,您不能这样,臣要见丞相,见太后——”
席初初看得目瞪口呆,她嫌弃地赶紧催促着:“有辱官仪,赶紧地拖出去。”
等收拾完吴良后,席初初就立马退朝,断线断联,省得某些狗东西唧唧歪歪、呱噪她耳朵。
反正她是个不太正经的皇帝,他们也习惯了她行事荒诞无理,想一出是一出才对。
而一日后,天牢处传来消息——吴良认罪了。
“陛下,刑部尚书吴良已招供,并画押认罪,但由于他日常服食五石导致体弱,不堪寻常刑讯,已……”大理寺少卿跪在殿中,清冷的声音缓慢叙述。
“哦。”
席初初正在批阅奏章,闻言头也不抬:“既然如此,就当他是认罪自裁吧。”她朱笔一挥,在奏折上画了个圈。
“你……”
她不经意一抬头,却被大理寺少卿那张美貌的脸给“突击”了。
低垂的脖颈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既显恭谨又不折风骨,他一张白玉般的面孔生得极冷,剑眉斜飞入鬓,眉下那双凤眼如淬了寒冰的墨玉……这张脸,美则美矣,却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肃感。
一群老中年官员中,什么时候潜藏了一个如此年轻有为的臣子?
“陛下?”
席初初回过神,心里犯嘀咕这张脸总觉得哪里见过,但很快注意力又回到方才的话题:“朕知道大理寺和刑部忙着调查王朗他们的死因,所以吴良这头就别添麻烦,快速结案吧。”
见陛下是这般态度,师砚冰明白了,他不再将自己发现的“疑点”透露,而是遵循圣意。
刑部尚书吴良死后,当即一道圣旨示下。
刑部尚书吴良,职居九列,本应恪尽臣节,乃贪赃枉法,罪证昭然,朕念其旧日微功,未加显戮,而彼已畏罪自裁,足见天良未泯。
其妻、子免坐,削去诰命\/荫职,贬为庶民,遣返原籍,不得擅离。
家产抄没入官,族中余众,概不追究,然永不得以罪臣亲族之名干谒官府。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那些曾与吴良交好的大臣们只觉背脊发寒,堂堂一朝尚书,就隔一日,说死就死了……
虽然人人都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可偏偏刑部、大理寺与女帝都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有问题的,究竟是谁?
裴燕洄斜倚在软榻上,此刻眉峰微蹙,唇色极淡,双唇抿紧。
这两日他过得极为难受,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日女帝疯病发作,对他百般折辱的情景。
睁开眼睛,对方那一双玩劣又邪恶的眸子就浮现在眼前,她似乎是将自己强硬地灌注入他的脑海之中,让他怎么忽视都忽视不掉。
由于皆伤在隐私部分,他无法召太医诊治,只能自己涂抹些伤药,这导致某些伤口时常刺刺作痛,疼痒难耐。
“督主,又出大事了,昨日吴良被刑部侍郎周勉弹劾送进了大牢,可在昨晚的刑讯当中……人死了。”心腹太监低声禀报。
裴燕洄转过头:“死了?”
“没错,死了,大理寺与刑部一致说是畏罪自杀,可近来倒是怪事一桩接一桩,六部重要官员接连出事,就跟受了诅咒似的……”
裴燕洄修长的手指轻抚胸前绷带,眸中尽是沉凝。
席初初疯癫多年,朝政一直由他把持,如今朝堂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去查清楚陛下近来可有何异动。”他冷声吩咐:“另外,准备轿子,本督要去储秀宫。”
心腹太监却面露忧色:“督主,您的伤还……”
“无碍。”裴燕洄起身,一袭墨蓝锦袍衬得他肤白如雪,狭长双眸流转:“本督必须要确认清楚陛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的一切转变,皆是从这一场选秀君开始不同的……”
第9章 陛下,您的后宫打起来了
储秀宫位于皇宫西侧,往日里是秀女居住之所,如今因女帝登基,改为遴选秀君之地。
裴燕洄的轿辇行至宫门前,却停了下来。
“督主,前面有一群秀君挡道……”随行太监低声道。
裴燕洄掀开轿帘,只见宫门前站着三个气质迥异的男子,周围的秀君皆对东厂的人退避三舍,唯有这三人岿然不动。
这三人立在风里,便是一幅盛世长卷。
左侧男子,雪瞳清寒,银发如霜,那矜贵疏离世间的模样,令人趋之若鹜。
中间那位,蜜糖般的肤色,似烈酒泼金,炽焰夺魄,一身玄袍裹着蜂腰猿背,阳刚煞气扑面而来。
右侧男子肤色较深,琥珀色瞳仁,温春含锋,是一张祸国殃民的好皮囊。
三人正是北境王赫连铮、西荒战神拓跋烈,南疆质子巫珩。
曾经,裴燕洄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时,见到这三位,屈膝行礼,像一只随时可以被人捏死的蝼蚁一样卑微、渺小。
可多年再见赫连铮他们,他却已经是与他们平起平坐了。
“让开。”裴燕洄淡淡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拓跋烈抱臂而立:“裴督主好大的威风。储秀宫乃秀君居所,非东厂管辖之地,督主不请自来,似乎不妥吧。”
裴燕洄眯起眼睛。
这些个边陲蛮子,显然是没看清楚时局,都来大胤选秀君了,竟还敢对他如此无礼?
他缓步下轿,锦袍在风中轻扬,明明面带微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拓跋将军远道而来,不知京城规矩,本督不怪你。”他声音轻柔,却字字暗含锋利:“但阻挠东厂办事,可是死罪。”
巫珩轻笑一声,声线酥软如醉:“裴督主,陛下有令,选秀期间,任何人不得擅入储秀宫打扰秀君修习礼仪,您办什么事都办到陛下的后宫里来了?“
裴燕洄眼中寒光一闪。
这些秀君竟敢拿席初初来压他?
看来他养伤的这些日子,宫中确实变了天。
“本督办事,岂是你们能过问的?”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袍上的灰,抬眸一眼:“再不让开,休怪本督不讲情面。”
拓跋烈突然大笑,声如洪钟:“好一个东厂督主!我西荒儿郎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他猛地抽出背后长刀,重重插在地上,青石砖顿时裂开数道缝隙:“要过去,且先问过我的剑!”
“蛮子就是蛮子!”陈千户啐了一声,然后仰起下巴:“这是大胤皇宫,不是你们西荒撒野的地方,就让我来会一会你吧。”
玄铁大刀斜插在青石板上,刀柄上缠着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看向对面穿着飞鱼服的男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陈千户这是要替东厂立威?”拓跋烈声音浑厚,像是大漠里卷着沙砾的风。
陈千户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银丝护腕,闻言抬了抬眼皮:“拓跋将军在宫中持械而行,本官就按规矩办事,抓你去办。”
他话音未落,手中突然寒光一闪,三枚透骨钉已直奔拓跋烈面门而去。
“叮叮叮——”拓跋烈大刀未动,仅凭刀鞘便将暗器尽数挡下。
石板地上,三枚透骨钉深深嵌入,钉尾犹自颤动不已。
“早闻东厂番子阴险歹毒,手上毒器数不胜数,本将军算是领教了。”拓跋烈冷笑一声,终于拔刀出鞘。
刀光如雪,映得他双眸如镜般透亮冷冽。
陈千户从腰间取下一对精钢指虎戴上,指缝间隐约可见幽蓝光泽。
“听闻拓跋将军刀法冠绝西荒,今日正好讨教。”
“连武器都淬了毒……”拓跋烈瞥了眼,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加狂放:“你们东厂番子着实可笑啊,光明正大都怕,只敢在背后动些小动作,怡笑大方。”
“少废话!”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拓跋烈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之势,而陈千户却如鬼魅般穿梭在刀光之间,时不时从刁钻角度递出一记毒招。
十招过后,陈千户的飞鱼服已被划开数道口子,脸上也多了一道泛着青紫的细痕。
他喘着粗气,眼中寒光一闪,突然朝身后番役使了个眼色。
十余名东厂好手顿时一拥而上,各式奇门兵器齐齐向拓跋烈招呼过去。
“天啊,东厂的人太卑鄙了!”
“就是啊,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早听说东厂的人都是些蝇营狗苟,作威作福的奸佞,这下算是见识了。”
围观秀男中顿时响起一片斥责之声。
裴燕洄骨相极其优越,再加上这些年浸淫的贵气,若非众人识得他是东厂太监头子,真以为他是目下无尘的世外之人。
战圈之外,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衣袖,声音如珠玉落盘般悦耳,却让人脊背生寒:“诸位秀君慎言。这不是比武切磋,而是东厂缉拿滋事之徒,若再喧哗造谣……“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律按同党论处。”
秀男们霎时噤若寒蝉。
谁能不知道裴燕这个东厂头头恶名?更何况他还是陛下的“入幕之宾”,背靠天子,他们可得罪不起。
拓跋烈被十余人围攻,却越战越勇。
大刀舞成一片银光,不时有番役惨叫着跌出战圈。
但东厂众人配合默契,又有各种刁钻、歹毒暗器相助,拓跋烈再神勇,衣袍上也不免多了数道血痕。
就在一支淬了软骨散的袖箭即将射中拓跋烈后心时,一道翠绿色身影突然插入战局。
巫珩广袖一拂,那袖箭竟在半空转了个弯,径直扎进了一名番役的肩膀。
“啊!”那番役惨叫一声,突然间双目赤红,反手一刀便砍向同伴,跟失心疯了似的。
“蛊毒术?”
裴燕洄双眸渗出幽暗森色:“胆敢在皇宫施展这等巫邪之术,找死!”
巫珩武功平平,被裴燕洄骤然逼近,来不及应对,连连后退。
他发间银铃叮当作响,数只色彩斑斓的毒虫从袖中飞出,却被裴燕洄一把药粉尽数毒毙。
东厂玩毒的手段也不可小觑。
“裴督主,你这一手,算不算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巫珩纤长手指轻捻,一股异香悄然无息,睫羽垂落时投下的阴影里,藏着一圈一圈随光线变色的漩涡暗绿。
此时若有人与他对视三秒,必中幻术。
裴燕洄早就打听清楚了巫珩的底细,随时提防着对方,当嗅到诡异的香气时,已屏息敛神,直取巫珩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闪过。
北境王赫连铮不知何时已挡在巫珩身前,一掌拍向裴琰胸口。
掌风过处,空气中竟凝出细碎冰晶。
裴燕洄心中一惊,急退数步,仍被掌风扫中左肩,顿时半边身子如坠冰窖。
“当着本王的面,裴督主如此无状狂妄,是否已忘了当年本王给你的教训?”
赫连铮语气慵懒淡然,但他悠悠往那儿一站,春夏瞬间入冬,一双眼睛像是淬了冰的墨玉,冷得透不进半分温度。
听赫连铮提及当年之事,裴燕洄气息一滞,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讥冷,突然变招专攻赫连铮伤臂。
“当年本座虽然输了,可北境王好似也没有赢吧。”他受辱不假,可对方却是失去了一条手臂。
赫连铮眸色深沉如夜,掌势却不减反增。
“若没有女帝,你裴燕洄……什么都不是。”
只这一句,便叫裴燕洄失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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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谁告诉你这样争宠的?
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假笑的眼睛,此刻黑得瘆人,眼白爬上蛛网般的血丝,比恶鬼还可怕三分。
“本座就让你瞧一瞧,即便没有女帝,本座也可以在这皇城内风生水起。”
一时间,储秀宫前混战一片,场面乱至极。
——
养心殿内,席初初翘着二郎腿躺在软塌上,指尖轻点着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光幕。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明黄色的龙袍上洒下斑驳光影。
“不知不觉竟攒下了二百八十积分了啊……”她小声惊喜道,近期系统触发了不少朝政任务,比如在“巩固朝堂”任务中,她将六部不忠之臣解决掉后,获得了100积分,后来刑部尚书下台后,又得了50积分……
还差300帝王威仪值,就能到达三级帝王了,到时候她就能利用帝王系统,彻底有能力改变朝堂局势,与各种恶势力作斗争了。
手指在【商城兑换】的页面滑动:“这个‘定位跟踪’看起来不错。”
光幕上显示:
【技能名称:定位跟踪(一次性)】
【功能说明:凭目标贴身物品,可追踪方圆五公里内行踪】
【所需积分:50】
席初初一直忧心着萧瑾那头情况,不知道他逃出萧府后,现在过得如何,有没有什么危险。
等她彻底掌控住六部,让大理寺成为她的发声筒后,她就有能力为萧太傅翻案了。
但在这之前,她得确定萧瑾的行踪。
当席初初正要点击兑换,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陛下!不好了!”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跪在殿外,帽子都歪到了一边:“储秀宫……储秀宫那头打起来了!”
席初初手指一抖,差点按错按钮。
她眨了眨眼,懒懒散散地问道:“什么打起来了?是闲得没事干的猫和狗又掐架了?”
“不是啊陛下!”小太监急得嗓子冒火发干:“是裴督主带着东厂的人,和北境王、赫连将军与巫质子他们在储秀宫打起来了!”
“什么?”席初初猛地坐直身子,眼睛却亮了起来,让外头的人将小太监放进来,她问:“裴燕洄和他们三个打?谁占上风?”
小太监被问得一愣:“啊?这……奴才出来报信时,裴督主的帽子都被打掉了……”
当然,其他人也不是完好无损就是了。
“哈哈哈……”席初初突然拍腿大笑,吓得小太监一哆嗦。
“好!打得好!朕早就想看看他们几个谁更厉害了!”
【叮!触发限时任务:朕的后宫朕守护!】
【任务要求:平息储秀宫纷争,安抚好秀君们,提升后宫稳定与和谐氛围。】
【成功奖励:40积分】
【失败惩罚:扣除20积分】
席初初看着突然跳出来的系统提示,撇了撇嘴:“啧,这时候发布任务……”
她利落地站起身,一甩衣袖:“走,朕去看看这群猫狗大战。”
小太监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帝兴致勃勃的样子,结结巴巴道:“陛、陛下不担心吗?这万一伤着……”
“担心?”席初初边走边笑。
担心个熊!
“裴燕洄那个心狠手辣的货,赫连铮那个冰山王,拓跋烈那个战斗狂,再加上巫珩那个小毒物……”
她掰着手指数完,一摊手:“这四个哪个是省油的灯?”
小太监被这番点评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小跑着跟上女帝的步伐。
转过回廊时,席初初已经能听到储秀宫方向传来的打斗声。
金属碰撞声、呼喝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几声痛呼、惊呼。
“战况挺激烈啊。”她摸着下巴,不但不着急,反而放慢了脚步:“让他们再打会儿,朕好看看谁的本事更大。”
她的后宫翘楚,那不能只是花瓶,还得替她解决忧患与内乱。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接着是瓦片哗啦啦落地的声音。
席初初脸色终于变了:“草,朕的琉璃瓦!这群败家子,不知道朕现在穷得叮当响了吗?”
她提起龙袍下摆快步跑去,一众宫人侍卫,只能跟着后面追上去。
转过假山就看到储秀宫前的空地上,四道身影战作一团。
赫连铮的银发已经完全散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以掌代剑,每一掌都带着刺骨寒意。
裴燕洄朱红蟒袍被撕开数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掌势如毒蛇吐信,招招直取要害。
而赫连铮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围攻他的人全都面露苦色,又急又惧。
而巫珩……咦?他人呢?
席初初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正躲在廊柱后,像只织网蛰伏的毒蜘蛛,笑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如鸦羽,美得妖异而危险。
在他附近,地上已经倒了七八个东厂番役,个个面色发青,显然中了蛊毒。
“住手!”席初初一声厉喝。
没人理她。
“陛下驾到——”随行太监扯着嗓子喊道。
还是没人理。
席初初眯起眼睛,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铜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吱——”
刺耳的哨声响彻云霄,打得正酣的四人同时一僵,终于停了下来。
“打啊,怎么不打了?”席初初慢悠悠地走上前,扫视着狼狈不堪的男人们:“继续啊,朕还没看够呢。”
裴燕洄最先反应过来。
这种时候,无论谁对谁错,那都是犯了宫中规矩。
所以,谁先示弱,谁先获得陛下的痛惜与偏心,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成为一众男人嫉妒、羡慕的对象。
他眼神一变,当然知道哪种姿态神色最能诱得女帝怜惜,只见他单膝跪地,正欲开口,却不料身后一道先声夺人。
“陛下!”
只见巫珩突然从人群中冲出,他满脸委屈地一头扎进了席初初的怀里。
青年明明比女帝还高一个头多,但即便要让自己委屈将就她的身高,仍偏要霸占住她的怀抱、她的视线。
“陛下,您可要为我等秀君作主啊,裴督主说我们这些秀男都是废物,一个个连陛下的心都笼络不到,不像他可以让陛下神魂颠倒,还说我们根本不配伺候陛下......”
此话一出,裴燕洄、东厂一干番役人等懵了,储秀宫一众原本还义愤填膺的秀君们也傻眼了。
全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巫珩。
第11章 她将她的偏宠收回
仿佛领悟到后宫就是一个需要心机,需要与人勾心斗角的地方。
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讲,这也是另一个需要与人施诈计谋的“战场”。
他们本就不得女帝的宠,倘若真叫裴燕洄恶人先告状,那他们可就落下风了。
于是,赫连铮默默退后一步,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本来淡色的唇,此时惨白,袖口滴落的血珠在青石板上绽开朵朵红梅。
“本王不过想阻止裴督主在储秀宫伤人……”赫连铮声音低哑,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裴督主便说,大胤岂有北境蛮夷说话的份,胆敢阻挠东厂办事,就是在找死。”
女帝曾提过她当初砍掉他一条手臂,并非出于本心,既是如此,他便利用她对自己的恻隐愧疚之心,稳拿这一局。
拓跋烈常年在外征战,丝毫不懂男女,因此在他进宫前早被属下塞了好几本后宫妃嫔晋升秘诀,逼着他看完,然后学着如何争宠。
进宫前他不以为然,认为凭自己的魅力,根本不可能输给任何男子。
可进宫后,md,当女帝就是爽啊,这全天下的好男儿都被打包送来给她暖床,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这些人衬托得稀疏平常。
所以人有时候多学点东西关键时刻还是有用的。
拓跋烈扛着大刀,大步跨来,一把扯开衣襟露出新添的伤口:“本将军更冤!就问了一句东厂凭什么搜查秀君寝居,这阉人就直接动手!”
他肌肉虬结的胸膛上,一道青紫伤痕触目惊心。
战损是男人的勋章,也是女人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书上说的。
“胡说!”裴燕洄厉声打断,他刚要辩解,一众秀君好似也嗅出点味儿来,不是梨花带雨,就是委屈后怕地一涌而上,将席初初团团围住。
“陛下,您要为我们作主啊……”
诉苦。
告状。
趁机刷存在感。
七嘴八舌,跟一百只公鸭子似的,完全将裴燕洄的声音尽数淹没,连丁点儿回声都听不见了。
牛啊牛。
原来这就是后宫男人们的凝聚力啊,面对外部敌人,平日里看不顺眼的竞争对手,现在也能成为“兄弟”,有坏劲儿就一块儿朝一处使。
席初初眼角抽搐。
他们真当自己眼瞎啊。
赫连铮那血流得挺艺术的,她一来就啪嗒往下滴,新鲜得紧。
而拓跋烈身上的毒痕看着吓人实则浅得很,巫珩更别说了,她之前瞧着人好好的,她一来,就将自己衣服扯乱装惊吓......
反倒是裴燕洄……
那身代表他权势的蟒袍上凝着细碎冰晶,随动作簌簌落下,露出肩头一片不自然的霜白——一枚掌印正赫然烙在锁骨下方三寸处。
他惯常含笑唇角绷成直线,眼尾却因寒气侵袭泛着薄红,倒像抹了胭脂似的。
最狼狈的是三山帽子稍微歪斜,几缕青丝黏在颈侧,衬得那张白玉似的脸愈发阴鸷。
“陛下……”裴燕洄突然轻笑,只觉这些男人此番作派着实可笑:“您是信奴才的话,还是信他们?”
多年以来女帝对他的予取予求,宽容纵容,令他有足够的信心笃定自己不会输。
巫珩突然收紧手臂,险些没将席初初给勒死。
这个死女人倘若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他就干脆直接勒死她算了。
“这还用说?你带着东厂的人来储秀宫撒野,有目共睹的事啊。”巫珩好似也明白裴燕洄的有恃无恐来自哪里,只能据理力争。
“陛下,若非你来得及时,这会儿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们了,你可要为你的男人们作主啊。”
他那一双平日里总怨怼她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尾泛着薄红,像是被人用指尖狠狠揉过。
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像是拼命忍着什么,可呼吸却已经乱了,一抽一抽的,连带着肩膀也微微发抖。
好、好做作啊……
席初初还是第一次知道,巫珩长大后,还能学会如此绿茶心机的一面。
果然人的潜力是无穷无尽的,小白花也能变曼陀罗。
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女帝,等待着她给他们一个答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钉在女帝身上。
储秀宫前的海棠花簌簌飘落,有几瓣沾在席初初的龙纹披风上。
她慢条斯理地推开还搂着她的巫珩,又抬手示意围在身边的秀君们退开。
那些个我见犹怜的郎君眼眶还红着,却不敢违逆,只能咬着唇退到一旁。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脸色青白,绞紧了衣袖。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是裴督主带着东厂番役前来储秀宫闹事,她也要罔顾真相,维护他吗?
那他们呢?
在得罪了东厂督主,又惹了陛下厌弃,这往后的日子......
裴燕洄唇角的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他太熟悉女帝这副模样了。
每当她不耐烦地皱眉时,便是要发落人的前兆。
东厂番役们交换着眼色,有个胆大的甚至冲赫连铮露出个讥诮的笑。
他们等着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秀君被严惩。
“陛下!”拓跋烈突然出声,明显还想争取一下结果。
“闭嘴。”
女帝冷冷两个字,惊得一众秀君浑身一颤,拓跋烈脸色瞬间一变,青红交杂,又气又憋屈。
裴燕洄眼底笑意更深,连身上的寒掌疼痛都轻了几分。
他拢正了歪斜的帽子,正要上前谢恩——
“裴燕洄。”
席初初的声音像是平静的镜湖,那异样的声调与呼唤,让这个自信的东厂督主脚步一顿。
“你带着持械番役擅闯储秀宫……”女帝慢条斯理地开口,嗓音清凌凌的,偏尾音带着点慵懒的上扬:“你可记得这储秀宫住的是朕的秀君?你的主子?”
裴燕洄神色一滞,还未开口,女帝脸色一变,双眸沉冷时似古井凝冰。
“你这是耍威风耍到朕的头上了是吗?”
“朕往日给你脸了是吧?“
“还是说你想造反了不成?”
每说一句她就逼近一步,最后几乎贴着裴燕洄的鼻尖:“朕看你……是越来越摆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裴燕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从未见过女帝对他这般陌生绝情的模样。
可女帝仍旧没有放过他。
“储秀宫乃秀君居所,东厂无诏不得入内。裴卿,你越权了,也越界了!”
裴燕洄攥紧手心的长钉。
三年以来,这是女帝第一次当众驳他面子,不,不仅是驳他面子,甚至是一点脸面都没有给他留。
“来人!”席初初甩袖转身:“今日所有对秀君出手的番役——”她冷笑一声:“每人领三十鞭,罚俸半年。至于裴督主……”
“滚去诏狱反省三日!”
裴燕洄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女帝会责罚他,还对他说“滚”这个字。
尤记得去年他生辰时,她小心翼翼,生怕唐突他似的,虚虚地握住他一截手指。
她指尖温热,含笑说:“裴卿,朕会一直待你好的。”
那语气轻柔,仿佛他真是她心尖上的人。
第12章 过来,别逼朕大开杀戒
可如今……
“陛……下?您在说什么?”裴燕洄狭长双眸轻颤,声音哑得不成调。
他抬眸,望向女帝的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的茫然,仿佛第一次看不懂她。
这个他侍奉了整整五年的君王,此刻眉目冷峻,眼底再无半分往日温情。
“怎么?裴卿觉得罚轻了?”席初初冷笑一声:“那就再加三日吧。”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裴燕洄最后的侥幸。
他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住。
五年来,女帝何曾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过话?
她向来对他偏宠至极,纵他横行朝野,容他先斩后奏,甚至默许他过界行事……可今日,她竟当众斥他,罚他,甚至——还让他滚?
东厂番役们早已面如土色,他们跟随督主多年,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见惯了女帝对裴燕洄的纵容,甚至私下与北境王议论过女帝的昏聩——可今日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向来只有他们东厂拿人下狱的份,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家督主竟要被关进诏狱?
拓跋烈瞪大眼睛,脸上写满震惊。
巫珩也怔忡不已。
赫连铮眉头蹙起,冰封般的眸子里也罕见地泛起错愕的波澜。
他原以为女帝会跟以往一样昏庸糊涂,对这个狼子野心的裴燕洄宠信无度,可今日……
“还不拖下去?”女帝厉喝一声。
看到裴燕洄那似受伤的神情,她只觉得想笑,可她胸膛却燃起了一股无名的火,烧得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脾性。
他还真是吃定了她。
他可以对她无情无义,爱答不理,可她却必须对他无条件的信任,全心全意的偏爱。
凭什么啊?
侍卫们这才如梦初醒,战战兢兢地上前。
他们不敢真去押解裴燕洄,只能低声道:“督主……请。”
裴燕洄恍若未闻。
他仍死死地盯着女帝,眼底翻涌着尖锐的情绪——震惊、茫然、不甘,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痛楚。
五年朝夕相处,他以为他了解她,之前他只以为她是吃醋,是不满他的冷落,可今日才知,原来君心似海,深不可测。
“奴……领罚。”
他终于俯身,指尖被锋利的骨钉割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起身时,墨发垂落,遮住了他苍白的脸色。
转身的刹那,裴燕洄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而席初初看着他挺直冰冷的背影,心中既有快意,亦有愤懑不平的癫狂报复。
不够,还远远不够。
【叮!后宫任务:朕的后宫朕守护,任务完成,获得奖励40积分。】
“至于你们三个。”女帝突然转头,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三人:“打架斗殴,半点秀君的稳重娴淑都无,朕罚你们亲自将损坏的瓦砾、花草、庭院修复好。”
——
处理完储秀宫的闹剧,席初初就迫不及待地兑换了【定位跟踪】技能。
裴燕洄那狗东西只会惹她不快,还是她的小竹马更好。
她在自己的寝宫内翻箱倒柜,翻出一枚帕子包着的比翼鸟玉佩——那是萧瑾幼时赠予她的信物。
那时她还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而他是太傅最看中的嫡长子,聪慧又良善,像一个天使似的……不是似,而他就是。
到死,他都一直在守护着她。
指尖轻点,系统光幕立即展开一幅地图,一个闪烁的红点标记在城西的【清梧别院】。
“原来躲在那里啊……”席初初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清梧别院是太上皇赐给她母妃的私宅,年少时,她与他曾在那里习武读书,满院的梧桐飘黄时,知秋无愁。
后来母妃去世,她登基后,别院便荒废了,没想到他逃出萧府后,竟会藏匿在那里。
“备马,朕要出宫。”她立即吩咐影十六。
与此同时,林府。
林崇明负手立于书房,门窗皆紧紧关闭,烛火映照着他阴鸷的面容。
他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上仅有一个朱砂写就的猩红大字——
“诛!”
这是太后的亲笔手谕。
他冷笑一声,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个杀意森然的字迹。
“来人。”
阴影中,一名黑衣门客无声跪地。
“与暗线接头,里应外合……”林崇明嗓音阴沉:“今晚,务必让‘那个人’永远闭嘴。”
门客领命退下,林崇明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眼中寒光闪烁。
“陛下,你以为……你真能掌控一切吗?一个黄毛小丫头,一时得意张狂,就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且看你如何后悔吧。”
入夜,刑部大牢。
原本严密的守卫突然“松懈”了下来。
“奇怪,今晚怎么这么困……”一名狱卒揉了揉眼睛,话音未落,便“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其余几名守卫对视一眼,竟也纷纷“昏睡”过去。
黑暗中,一队黑衣杀手无声潜入。
而他们去的方向,正是关押朝中重犯的【天字牢】。
——
清梧别院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月光如水,洒在斑驳的石阶上。
女帝推开院门时,萧瑾正背对着她,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只淡淡道:“赵叔,我说了我不饿。”
女帝轻声道:“萧瑾。”
萧瑾身形猛然僵住。
他缓缓转身,眸光在触及女帝时刹那骤然紧缩,手中书册“啪”地落地。
“陛……下?”
这时,赵叔等人却从暗处冲了出来,他们挡在了萧瑾的面前,眼中满是对女帝的戒备。
女帝向前一步,月光清晰映亮她的面容:“萧瑾,跟朕回去吧,你知道的,朕会帮你跟萧太傅的。”
萧瑾定定望着她,因萧府受难所磨砺出的冷硬心防,在这一刻竟动摇得彻底。
他抬手示意赵叔退下,一步步走向她——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少主小心!”赵叔暴喝一声,猛地推开萧瑾,箭矢狠狠贯穿他的胸膛!
“赵叔——!”
萧瑾接住中年人倒下的身躯,鲜血瞬间浸透他的前襟。
赵叔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喉间“嗬嗬”作响,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有埋伏,快……走……”便再无声息。
“为……为什么?”他的喉咙里挤出气音,像被人生生掐断了声带。
他猛地抬头,往日清冷如星的眸子此刻赤红一片,却挡不住眼眶里滚出的热泪。
女帝那唇形饱满如绽开的芍药,不点而朱,翘起的弧度却令人不寒而栗:“过来,别逼朕大开杀戒。”
第13章 反目成仇
萧瑾抱着赵叔的尸体,跪在血泊中,指尖深深按进早已冰冷的肩膀。
他抬头望向女帝,琉璃瞳仁翻涌着不可置信的痛楚,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碾过:“……为什么?”
女帝垂眸看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月光映着她那张猫儿般精致的脸,天真又无辜。
“你说呢?”她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今日的晚膳咸淡:“当然是要对你们萧家这些余孽斩草除根啊。”
“你、你也信了那些污蔑诬陷,不信我?”箫瑾问她。
“证据确凿,有何狡辩的余地?这些年以来萧家一直与朕作对,尤其是你爹萧太傅……”
她嗤笑一声,眼底浮起厌恶。
“倚老卖老,仗着教过朕一年,就敢对朕的事情指手画脚,他真当朕还是当年那个任他训斥的小丫头?他如今的下场也不算冤枉。”
萧瑾浑身发抖,唇色煞白:“不可能……陛下,您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说会对他好的席初初,会变成如今这副刻薄嘲弄、冷血无情的模样!
女帝歪了歪头,忽然笑了,那笑容甜美又残忍。
“啊,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她望上天空,轻声道:“今晚朕就会送你们萧家满门上路。”
萧瑾瞳孔骤缩。
“就在今晚……”她欣赏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所以,你如今现在赶去刑部,或许还来得及替他们收个尸。”
“轰——”
萧瑾脑中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
他机械地抬头,看向席初初,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我家人……怎么样了?”
他目眦欲裂,眼底血丝密布,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女帝却只是懒懒抬手,她身后的侍卫围上:
“谁让他们得罪了朕的裴卿呢?朕本想给他们一个机会,可他们偏偏不识趣,不肯跪下来求裴卿原谅,所以萧家如今在这世上的,就只剩你了。”她笑吟吟:“只要你乖乖将兵符交出来,朕可以看着往日情份上,饶你一命。”
萧瑾死死盯着她,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
“为了一个阉人,你竟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了!”
话音未落,暗处骤然射出数支箭矢,精准击退逼近的人!
“少主!走!”
十余名黑衣死士从阴影中冲出,刀光如雪,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萧瑾咬牙,最后看了女帝一眼,他睫毛上悬着的血泪终于坠落,那滴红珠滚过颊边,那眼神——
爱恨交织,不死不休。
女帝皱眉,正要下令追击,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不必追了。”
二皇女席成珺缓步走出。
她望着萧瑾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阴冷且愉悦的弧度:“这个时候……他还能去哪呢?”
她轻声道:“肯定是去刑部大牢救人啊。”
“女帝”躬身在侧。
“你说……她会怎么做呢?”席成珺十分期待:“一个胆敢闯入刑部大牢劫狱的‘逆贼’,你的好竹马……席初初你还会包庇他吗?他如此恨你,你会感到痛苦难过吗?”
她眼底满是恶意的雀跃。
旁边“女帝”沉默一瞬,揭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二殿下,我等这样做会不会破坏了太后那边的计划……”
二皇女讥讽地笑道:“那个老太婆看似精明,实则愚蠢至极,当初狸猫换太子就算了,如今还为了一个假皇子,却对自己的亲女儿如此狠心毒辣。”
“她指使林崇明那个老匹夫杀萧施徐,无非是害怕兵符最终落在席初初手上,先下手为强,可她太小看如今的席初初了,只怕此番不一定能如愿……”
“眼下咱们这一出祸水东引,将罪魁祸首按在席初初头上,无论萧施徐最后是死是活,那兵符永远都不可能属于席初初了。”
“二殿下英明,届时若萧瑾想报仇,殿下还可以趁机拉拢,那兵符岂不就顺理成章是殿下的了。”
席成珺冷下眉眼:“席初初将顾沉璧藏起来,不让本殿如愿,那本殿也要让她至此不得安生!”
——
梧桐别院的木门在席初初掌心发出腐朽的呻吟。
月光如惨白的裹尸布,覆在院中狼藉之上。
花盆碎裂,石凳倾翻,一道粘稠的血迹从青石阶蜿蜒至墙角,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萧瑾!”她唤声在死寂中荡开,惊飞几只寒鸦。
无人应答。
席初初蹲身蘸取血迹,指尖捻开暗红的粘稠。
血尚未全凝,粘腻触感似冷蛇一般缠上心脏。
她猛地起身。
“奶龙,我要再兑换一次定位跟踪!”席初初在识海中厉喝。
【叮!技能冷却中,23时59分后刷新。】
奶龙出现:【宿主,系统的道具兑换一次需要冷却24小时才可以重新兑换哦。】
她一拳砸在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
最坏的猜想在脑中翻腾,这血是萧瑾的,他的尸体被带走,要么为折辱,要么……毁尸灭迹!这血不是他的,但他失踪绝对也凶多吉少。
——
返宫途中,马蹄踏碎水洼时,玄甲军统领的急报混着冷雨砸来:“陛下,刑部大牢遭劫!逆贼首领似……似萧公子!”
席初初勒缰的手骤然收紧,半晌,她声音在雨声中果断沉着。
“立即调头,去刑部大牢。”
玄甲军当即如黑色铁流转向刑部,她猩红披风在雨中翻卷成血旗。
待赶至时,眼前景象让她浑身血液倒流——
暴雨正冲刷着檐角狰狞的狴犴石像,青铜牢门上“明镜高悬”匾在闪电中摇晃,映出地面积水里漂浮的断箭。
萧瑾单膝跪在泥泞里,那身云锦裁的月白襕衫,如今被血污和尘泥染得斑驳,左肩插着半截断箭。
他身后是二十余名死士结成的残阵,人人带伤却死冲刑部大牢。
刑部守卫的弩箭已三面合围,危机一触即发。
“玄甲军听令!”席初初眼色一冷:“压住弩阵,不允许任何一支箭突破防线!”
玄甲铁骑如黑潮切入战场,盾墙“轰”地隔开厮杀双方。
“陛下!不可——”
影卫的惊呼未落,席初初已纵身跃下马匹。
玄色衣袍被雨浸透,沉甸甸贴在她单薄的身躯上。
她在雨幕中,踏过满地箭矢,金线绣的龙纹被血污浸染得斑驳不堪。
这时一支金翎箭破空而来,正中她发冠,珠玉迸溅间,女帝冷冽拂袖转身,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她的身影已不可阻挡地站在双方交战的中间。
也来到了离萧瑾最近的地方,她挡在他身前,以绝对守护的强硬姿态。
“全都给朕停下来!”
死寂中,刑部那头的守卫与官兵一下惊呼起来。
“是、是陛下?!”
“怎么会是陛下?”
“赶紧停下,莫误伤陛下了!”
箫瑾也看到了她。
大雨磅礴,只她束发的金冠不知何时遗落,长发湿淋淋贴在苍白的脸颊,更看见她右肩裂开一道口子——分明是方才硬闯箭阵时受的伤。
他抬眼见是她,忽然轻笑,染血的唇勾起惊心动魄的弧度。
第14章 为他扛下所有
寒光乍现!
萧瑾反手抽出靴中匕首,直刺她心口!
席初初滞在原地,竟见刃尖映出自己难以置信的脸——那刀势如雷霆万钧,却在贴近龙纹刺绣时微妙地偏了三分……
影十六眼中只有女帝,是以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端倪,以身作盾撞开女帝。
匕首划过他肋下,鲜血当即喷溅在席初初睫毛上。
影十六对萧瑾也不客气,直接一掌击在其胸膛,骨裂声清晰可闻。
席初初抹去眼前血雾,连忙扶住影十六一条手臂,关切地看向他伤处:“阿丑,你没事吧?”
影十六对上女帝水意潮湿的眸子,她是真心在担心着自己,可他这种人,怎么配获得陛下的关心呢?
他有些惶恐、自卑与愧疚,忙摇了摇头。
只是轻伤,不要紧。
见影十六确实没多大的事,席初初才松了一口气。
转过头,她看向萧瑾,声音却是空茫不解:“你……你竟要杀我?”
萧瑾咳着血沫仰头,雨水冲开他脸上血污,他像一尊被香火熏裂的白瓷观音,血从额角处蜿蜒而下,露出一双失了光彩的琉璃瞳。
“今日纵死……我也要救出我家人,谁敢阻我,我就杀谁。”
其实刚才那一刀最后偏了,他再恨,也根本对她狠不下那个心,可他也不想解释了。
“你疯了?”席初初冷着脸,走上前,一把攥住他染血的衣襟:“有那么多办法可以救人,唯劫狱是诛族大罪!”
“诛族?”他嘶声惨笑:“萧家不是早被陛下诛尽了吗?”
席初初一愣:“你在说什么?”
他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歪着头:“陛下,事已至此,你还要演戏吗?”
演戏?
她演什么戏?
他该不会认为自己跟陷害诬陷萧太傅的人是一伙的吧?
“朕若真要萧家死……”她猛地逼近,鼻尖几乎触到他染血的睫毛:“又何必让玄甲军来救你?何必将刑部围成铜墙铁壁生怕萧家有差池?何必——”她突然抓起他手腕按向自己心口:“让你有机会对朕刺出那一剑?”
手心下是温热的跳动。
萧瑾被她强迫着与她长久对视,不能逃避,他长睫沾着血珠与泪珠,随呼吸轻颤时簌簌滚落,指尖蜷缩起来。
惊雷劈开雨幕。
刑部侍郎就在这时怆惶奔出:“快、快去通知陛下,萧太傅在狱中暴毙了!”
雨声骤然放大。
萧瑾一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就像一尊被抽去筋骨的石像。
“爹——!”
这一声泣血嘶吼让雨幕都为之一滞。
而席初初也懵了。
不会吧,萧太傅真出事了?
收到萧氏余孽劫狱的消息,第一时间赶来的丞相林崇明,他身着紫金官袍,身后带着黑压压的一队人马。
他扫视刑部大牢外的场景,声音淬着冰碴:“逆贼萧瑾意图劫狱!罪大恶极,给本官就地格杀!”
“谁敢!”
席初初转身,玄甲军刀锋齐转,寒光映亮禁军一干人等惊惶、错愕的脸。
“陛下?!”林崇明惊诧。
“别哭了,你想进去,朕就带你进去。”
没有理会林崇明,席初初一把牵起萧瑾的手,他的手冷得不像是活人,而她的手也不算暖,但彼此相贴在一起,却有一股暖流在互熨。
径直冲进牢房,而玄甲军统领以身为盾,将林崇明一干人等隔绝开来。
——
阴冷甬道里,萧太傅伏在草席上,唇角蜿蜒的黑血已凝成紫痂。
“爹!”萧瑾他膝行着扑向尸身。
席初初也觉胸口窒闷,气恼不已,她虽加派了人手,可防得了刺客,却防不了有心人的投毒。
林崇明也赶了过来,他身后黑压压的禁军持刀而立,刀锋映着闪电,森然可怖。
“萧瑾劫狱谋逆,罪证确凿!”林崇明声音沉冷,目光阴鸷:“陛下若要包庇逆贼,恐难服天下人心!”
席初初立于牢门前,衣袍发丝皆被雨水浸透,却仍不掩威仪。
她眸色森寒,直视林崇明:“林相,刑部大牢何时轮到你擅闯?萧家一案尚未定论,你便急着杀人灭口?”
她这是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了。
林崇明冷笑:“陛下此言差矣。萧家勾结它国,意图谋反,罪证已呈于御前,萧瑾今夜劫狱,更是罪加一等!”他抬手一挥:“将人拿下!”
禁军刀锋出鞘,寒光刺目。
“放肆!”女帝厉喝,玄甲军瞬间列阵,铁盾重重砸地,震得雨水飞溅。
两方人马对峙,杀气弥漫。
到底是君臣身份,林崇明仗着自己是国舅的身份,即便再不屑于席初初,也不得不在外面给她面子。
他缓步上前:“陛下,萧瑾不过一介罪臣,您如此黑白不分,当真半点不顾皇室脸面?”
席初初反问:“林相,你今夜带兵闯天牢,可有圣旨?”
林崇明面色一僵,随即沉声道:“事急从权!萧瑾若逃了,谁来担责?”
“朕来担!”席初初一字一顿:“萧瑾若有罪,朕自会处置,但有朕在,谁都不可能将他带走。”
林崇明眼底阴鸷一闪而逝,却仍强压怒火:“陛下,您还记得您是一国之君吗?”
席初初嗤笑:“朕倒要问问,那林相还记得谁才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吗?”
林崇明面色骤变,一时哑口无言。
奶龙围着萧太傅转了一圈,赶紧回来汇报【宿主,萧施徐还没有死,他的生命体征还在,但他中毒很深,太医恐怕治不了,普通解毒剂也不行,需要一个擅用毒的高手来解毒才行。】
席初初来到萧太傅身侧,指尖触到他颈间微弱的搏动——果然还有救!
“巫珩!”
席初初一下就想到了他。
“立即将萧太傅一干中毒者带入宫!告诉秀君巫珩——”她深吸一口气,字字如铁:“倘若他能救活萧太傅等人,朕便任他提一个要求!什么都成!”
刑部抓紧弄好担架,玄甲军刀锋劈开雨幕,硬生生将禁军包围圈撕开裂口,将人带走。
而萧瑾此时浑身发寒,冷得直颤,一双灰黯、无助又破碎的眸子,只能失神地看着为自己扛下所有责难的女帝。
——
巫珩正在炼蛊时,听到一阵急切匆忙的脚步声,一队玄甲卫正将血淋淋的担架往他居所搁,腥气霎时污了满室冷香。
“谁让你们将这些死人搬到这里来的,脏了本君的雪狐毯——”他眉尖嫌恶地蹙起,尾音陡然转冷。
“陛下口谕。”玄甲军统领上前:“只要巫秀君救活此等人,君可向陛下任意索要一承诺。”
巫珩闻言,怔愣了片刻,眼眸倏地亮了。
能让女帝下这么大血本来让他救的人,他倒想看看究竟是谁。
不会是她什么老相好,或者白月光吧?
他脸色一下又淡了下来,掀开挡雨布。
当萧施徐惨白的脸暴露在烛火下时——
“……”
这么丑,肯定不是了。
巫珩腕间的银链一抖,便缠上那人手腕,突然一紧,刺入伤口!
“呃……”昏迷中的人抖了一下,喉间溢出血沫。
巫珩却笑了。
他俯身撕开其胸襟,一大片黑紫瘀斑:“牵机毒混着五毒散……陛下这是要我救一个必死之人?”
第15章 哄着她的小竹马
刑部大牢内,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朽的气息,几支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昏黄的火光内,映照出席初初那张精致如瓷的猫系面容。
她生得娇小玲珑,一张苹果脸圆润可爱,杏眼微挑,眼尾天生带着一抹嫣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含着笑。
此刻,她唇角微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甜得近乎天真。
可她那双眼睛——
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是藏着一口幽井,稍不留神就会坠进去,万劫不复。
林崇明被她这样盯着,竟有一种背后发凉的错觉。
现下萧太傅被送走了,萧瑾也被她护在身后,她终于有时间来慢慢收拾林崇明这个老虔贼了。
“萧氏一门被关在天牢,如今被人投毒,如此重大的纰漏与恶性侵入,林相却此事不闻不问,却执着于抓拿萧瑾,这是何意思?”
她声音低幽放缓,挟裹着威压。
“陛下何以笃定臣不关心此事?只是目前更……”他面容阴沉,眼中暗藏狠厉。
“林相,你既然如此爱讲律法,那今日便来谈一谈你逾矩行事,大理寺少卿何在?”女帝忽然转身,九凤衔珠步摇在黑暗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大理寺少卿沈砚冰立在阴影处,孔雀蓝官服上的獬豸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他适时上前半步:“臣在。”
女帝抬了抬下巴:“你说一说,朕已令林相在家中思过,可他却抗旨不遵,私自调兵,擅闯刑部,这些事按律该当何罪?”
“回禀陛下,按大胤律,数罪并罚,是为死罪,然若情理其中,可量刑酌情处置。”
林崇明猛地抬头:“陛下,您……”
“你看啊,林相,你违抗圣命,私调禁军,按律当斩,你所犯之罪可比萧瑾重多了,所以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处置他呢?”
“陛下明鉴,臣受太后所托,监管朝中大事,由不得半分差池,陛下倘若觉得臣行为越界,臣愿听审批判!”
林崇明在朝中根深枝茂,再加上有太后撑腰,他根本无惧于女帝发难。
又拿太后来压她是吧。
女帝忽然冷下脸,甜软的嗓音陡然转凉:“你的理由若能大过法理,那萧瑾一事为何不可?”
林崇明听闻自己被拿来与逆贼相提并论,气极:“荒唐!”
林崇明突然提高声调。
“放肆!”
却不知,另一道声量更大覆盖住了他的,震得牢顶蛛网簌簌飘落。
刑部侍郎周勉大声喝斥:“陛下在此,林相未免也太失态了。”
林崇明气窒,却面对众多视线,不得不躬身请罪:“臣……一时情急失言,请陛下宽宥。”
“启禀陛下,既然刑部大牢如今需要彻查投毒一事,那萧公子涉嫌劫狱一案,臣以为当移交大理寺看管。”沈砚冰这时出面缓解。
席初初有些意外。
这沈砚冰一向自扫门前雪,端是一副檐下观赏四季变幻的游离姿态,这下能主动出面扛事,倒有些不像他的行事作风了。
瞄了下他头顶上的忠诚值——60%。
不多,当然也不少了,至少能证明沈砚冰不是其他人的走狗,只是未对她这个君主全然忠心罢了。
考虑了一下,席初初颔首:“沈卿既然开口,那萧瑾便暂交由你看管。”
说完,她瞥见林崇明缄默,一副思忖衡量的神色。
显然他也知道,继续争执下去,他这头也落不了什么好。
因此这一次,他倒也是没有坚决反对。
“太后娘娘三日后将从慈恩寺回銮。”林崇明阴恻恻地开口:“届时,且看陛下该要如何解释今日之事了。”
地牢忽然陷入死寂,连火把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席初初笑意凉薄,却是满不在乎:“朕自有分寸,不劳林相关心了,朕有话要与萧瑾私谈,所有人都退下吧。”
林崇明此番奸计未得逞,萧太傅没彻底死绝,萧瑾也没落入他手中,他还落下把柄在女帝手上,心底郁卒不已。
他与一众人躬身退礼,然后冷然拂袖踏出。
当最后一名狱卒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席初初才走近萧瑾,心疼地看着他惨白的脸,唇瓣也呈淡紫色。
“你啊,以前可没有这么冲动,今天究竟是怎么了?”席初初蹲了下来,伸手勾起沾在他脸颊的一缕湿发,勾于其耳后。
萧瑾别过脸,领口露出一截纤细脖颈,一言不吭。
可下一秒,他瞳仁一窒。
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那关押他父亲的方寸牢房里竟摆着青玉枕、银丝炭盆,甚至连栅栏都缠着防撞的软绸……
那奢华的布置可以是任何一座府宅,唯独不可能在监狱。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下巴突然被冰凉的手指扣住。
女帝猫儿似的凑近,呼出的热气染红了他耳尖:“你到底怎么了?你在生朕的气吗?朕做什么叫你这么生气,之前还想捅朕一刀?”
他朝后退缩了一下,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席初初叹了一口气,忽然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虽然外面被打湿了,可打开后,里面的糕点倒还算完整。
“看!这是你最爱吃的杏花酥,朕特地绕了远路去给你买的……”
她掂念着他四处逃亡,肯定吃不好睡不好,想着去见他,带些他喜爱的食物去,他肯定欢喜。
萧瑾盯着那油纸包,瞳孔微颤。
她忽然把杏花酥掰成两半,自己叼住半边,将另一半递到他唇边:“尝尝?”
见他不肯张嘴,突然委屈扁嘴:“朕都亲自试毒了,你还不肯赏脸吃一口吗?”
萧瑾望着她嘴角糕屑,忽然想起儿时,他也是这样,把偷藏的好吃的全塞给她,可她总是像野猫一样戒备生人,不肯与他亲近。
偶然有一次,他看到她将糕屑碾成粉,喂了池子里的鱼,见鱼安然无恙后,才放松了神情,喜滋滋地吃了起来。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她一直不肯吃他送的东西,只因为她害怕他会下毒害她。
在回忆期间,他无意识地微微张嘴,席初初见机就一口给他塞了进去。
见他吃了自己买的东西,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可是怪朕没有第一时间替你们萧家申冤.……”女帝收起了玩笑,严肃认真地告诉他:“朕一定会救活萧太傅的,也一定会替你们萧家翻案,你信我……”
她抓住他的手,少年猛地缩手,却被她强硬地捉住手腕。
“陛下……”他内心混乱不已,一会儿是杀了赵叔逼他交出兵符的女帝,一会儿是为他挡下一切腥风血雨的女帝,他根本分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第16章 后宫出了个狐媚子
“我……我还能信你吗?”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什么,指节都泛了白。
“不信朕,你还能信谁啊?”女帝伸手揉着他的湿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朕说过,这一辈子定会待你很好的,就绝不食言。”
“我……”
“嘘——”席初初突然贴近,龙涎香混着铁锈味萦绕在两人之间。
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小哭包,无论你之前遇到过什么事情,看见什么或者听见什么,都别信,你就只再信你眼前的这个朕一次,好吗?”
这个十五年来甚少被唤的亲昵称呼,让萧瑾瞬间崩塌了全部防线。
良久。
“……好。”
——
甬道尽头,沈砚冰正在询问狱卒。
女帝走近时,他恭敬行礼。
“沈卿。”她笑得温柔,一只手轻轻地拍在其肩膀:“朕就将人交由你看着了,照顾好他,倘若萧公子少根头发……朕就让你尝尝凌迟的滋味。”
沈砚冰跪伏在地。
“臣遵命。”
等她离开后,沈砚冰却叹息了一声。
早知……他就不插手这等麻烦之事了,可谁叫她是他的……罢了罢了。
——
储秀宫内,烛火幽微,巫珩一袭墨色长袍立于殿中,银饰垂落,映着冷光。
席初初推门而入,裙摆翻飞,还未站定便开口——
“怎么样,人能救得了吗?”
巫珩抬眸,眼底暗色沉沉,嗓音低哑:“假如救不了呢?”
席初初一愣,想了一下,十分平和回答道:“救不了,朕也不会叫你陪葬的。”她歪头,猫儿似的眯起眼:“不过嘛……你嫁入宫中的目的,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
巫珩瞳孔骤然一缩,指节微微收紧。
“……你知道?”
他本以为,以她这种懒散的性子,不会关注别人的事情。
“当然,所以只要你救了萧太傅,朕就许你一个承诺。”
上一辈子,也南疆连年大旱,颗粒无收,他的族人饿得啃树皮,而他向大胤降服后,求来的朝廷的赈灾粮却被人层层克扣,最后连一粒米都没送到他们手里。
后来他走投无路之下,才会答应与二皇女合谋。
巫珩呼吸微滞,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巫珩沉默片刻,忽而冷笑:“那我说……我要你死呢。”
席初初当即气笑了,语气轻飘飘的:“朕只许诺你一个条件,不是许诺你上天。”她侧眸瞥他:“你再乱说试一试?”
巫珩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迷路的小鹿,唇边却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那我要当凤君。”
席初初考虑了一下,点头:“好啊。”
她一步步逼近他,眼底独属于帝王的绝情与深沉一览无余:“但你若当了凤君的话,此生都不得回南疆,而南疆之事也至此再与你无关了。”
巫珩垂眸,对上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却仿佛看见深渊。
殿外,夜风拂过,烛火摇曳,映出两人交错的影子。
“那陛下能给我什么?”
“朕会下旨与南疆重修和平,保证五年内不与其开战,另外,朕也会想办法解决你们南疆干旱一事。”
巫珩一袭墨色长袍,银饰垂落,衬得他肤色如蜜,眉眼深邃。
“不够。”巫珩抬眸,眼底暗光浮动,嗓音低哑:“可我从不信空口承诺。”
巫珩一把拽过她的手,一手拂开垂落的薄纱,将她压在了床榻之上。
席初初一愣,一脚踩上他的膝头,足尖轻轻一碾:“那巫秀君还想要什么?”
巫珩握住她的脚踝,手上银镯相撞,清脆作响:“我要一个孩子。”
“哦?”席初初深感有趣,眼珠一转,便知道他这打的是什么主意了,她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生一个同时拥有南疆与大胤皇帝血脉的皇子,就相当于将两国绑定在一起,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我堂堂南疆二皇子,嫁你为妃……”巫珩逼近一步,气息灼热:“你连这一点诚意都不愿意给我吗?”
席初初歪头,弯唇一笑,天真又无害,忽而伸手扯开他的衣领,露出锁骨下那一枚代表纯洁的红点。
她盯着它:“朕听说,南疆人甚少与外族人通婚,倘若与外族人成婚生子,视同背叛族群,必遭噬心之痛……”她指尖划过他的肌肤,笑意盈盈:“巫珩,你当真不怕痛啊?”
窗外惊雷炸响,映出巫珩骤然暗沉的眼神。
“怕?”他低笑一声,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臣更怕……陛下言而无信。”
席初初被他抵在床上,腰身紧贴,呼吸交错。
她仰头,红唇微启:“要孩子,就凭本事争宠,讨朕欢心,这就是后宫的规矩。”
巫珩眸色一深,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陛下今晚……就留下来吧。”
——
翌日清晨。
席初初揉着酸软的腰肢踏出储秀宫,哈欠连天,那一副被榨干了的憔悴模样,瞬间惹得大太监手一抖,拂尘落地。
“陛下!您昨晚……”
“是啊,累了一晚上。”女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回头瞥了眼巫珩的居所,翻了个白眼:“他熬夜非要带着朕一块儿,要不是为了萧太傅,朕才不留下呢。”
晚夜,她推开他,翻身而起,抚平袖口褶皱:“凭什么?”
巫珩取来一个青铜匣。
开启时里面钻出一条通体红色牟小蛇,他将它放置萧太傅胸膛,它似嗅到什么美味,尖牙一露,就贪婪吞噬起萧太傅的黑血。
“牵机毒今晚必须解。”他捏住蛇七寸:“可我一人时间长了可能会走神,是以,我熬多晚,陛下就得陪多晚,以防中途出现任何意外。”
她虽知对方是故意的,可她的确有些不放心他单独医治萧太傅,于是只能相陪着。
大太监闻言,顿时误以为巫珩以救萧太傅为条件,与陛下共度了一夜春宵,他体力爆表,一夜酣战,累坏了陛下。
他顿时心疼地说:“陛下昨夜……辛苦了。”
这事他必须第一时间汇报给太上皇,咱们陛下终于开荤了啦。
——
当储秀宫一众秀君得知此事,简直炸开了锅,纷纷嫉妒、羡慕诅骂起巫珩乃狐媚子。
“那煤球凭什么!”东殿的秀君摔碎了茶盏。
“听说他床技了得,昨夜都换了三回床单!”西阁的秀君撕烂了帘子。
赫连铮得讯时,眸色阴鸷,“咔嚓!”一声月光杯在掌中化作齑粉。
“一时失察,竟被人捷足先登了啊……”
“轰!“木桩被大刀劈成两半,拓跋烈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布满古铜色胸膛。
“巫珩睡到至今都未起?他就是个废物!”
若是他,才不会这么没用!也不知道席初初那女人究竟看中巫珩他什么!
第17章 君臣和谐,后宫不宁
御书房内,通宵灯火,女帝一只手撑在下巴,圆润软弹的侧脸被挤压得扁扁的。
窗外已是三更天,可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才翻看了不到一半。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才调过来不久的贴身太监福禄赶紧指尖沾了些薄荷膏,上前替她揉捏。
清凉的气息让她略微清醒了些。
“陛下,天儿不早了,也该歇息了。”
他偏过头,内侍得令,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案几上,茶香氤氲,是能安神的菊花枸杞。
席初初摇摇头,眼珠一转,有了想法,便喊来影十六:“阿丑,将顾沉璧给朕秘密运送过来。”
影十六颔首,下一秒,鞭长闪身而去。
不多时,头晕眼花的顾沉璧被影十六扛在肩膀上,带到席初初跟前。
……他甚至没来得及穿戴整齐,匆匆披了件月白色锦袍,腰带松散地系着,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肌肤如冷玉般莹润。
嘶~
口水吸了回去。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家前丞相竟如此貌美!
她立即装模作样上前,扶住疑似被“绑架”过来,还没有回过神的顾沉璧,嗔责影十六:“让你带顾相来见朕,可没叫你如此粗鲁,下次可不行了。”
影十六:“……”点头,认错。
顾沉璧摇了摇头,哭笑不得,他站直身子:“陛下,这么晚了……您还没有歇着?”
“朕睡不着啊,萧家的事情不能再拖延了,现在都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投毒谋害萧太傅,再不查明真相,谁知道对方会丧心病狂干出什么事来?”
她表明了自己的苦衷,赶紧将一封封盖有海龟国印鉴的信函顾沉璧面前。
“顾相,你看这个。”
顾沉璧接过信函,信上字迹工整,内容赫然是萧太傅向海龟国现任皇帝汇报大胤边防部署的密报,末尾还盖着海龟国王室的私印。
海龟国是一个边境海国,版图不足大胤十分之一,但战略位置极佳,扼守东海商道咽喉,是各国商船必经之地,垄断东海珍珠、珊瑚、龙涎香贸易,拥有最庞大的商船队,连大胤贵族都追捧他们的奢侈品。
总而言之,它倍儿有钱!
“这些信函陛下是从何而得?”顾沉璧有些古怪、诧异。
据他所知,刑部尚书与林崇明他们乃一丘之貉,即便女帝要亲自过问罪证,他们也不会乖乖将重要证据链交上来的。
顶多,也就交一些无关紧要的来糊弄。
席初初知道他怀疑这些信的来源问题,万一是个饵,接受了错误讯息,那就会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席初初却笃定道:“这就是从刑部档案里取出来的,绝对没有被人调包,就是林崇明他们呈上来的罪证。”
她怕他不信,就简单随意地跟顾沉璧讲述了一下她近期的“杰作”。
当顾沉璧得知工部尚书王郎、户部尚书王蔺、兵部侍郎陈肃、工部郎中郑廉全被女帝整死了。
而刑部尚书吴良被女帝找人检举入狱,刑求中“自杀”了,人当即就麻了。
“有刑部侍郎周勉在,刑部基本上掌控在朕的手上了。”她笑眯眯道。
顾沉璧呆呆地看着女帝那一张娇俏无邪的小脸,当真无法将她与她口中的恶魔行径相关联。
他之前与她商议过,如何避其锋芒,暗中收拢朝中势力。
他以为她会像一个正常帝王一样,按照以下步骤,刚柔并济、分化瓦解、培植亲信、借力打力……一系列策略后,达成皇权至高无上的目标。
可她……直接简单粗暴,以恶制恶,以暴打击报复,顺利掠过了好几个过程,拔除了一串奸臣党羽的关系网。
“陛下……您这么做,就不怕过程中有什么意外,造成朝堂轰动,狗急跳墙?”顾沉璧眼神复杂至极。
“怕什么?这不是好端端的吗?就算最后他们发现了什么,也来不及了……再说,朕又不是孤注一掷,朕这不是还有你,有太上皇吗?”
她还有一个帝王系统没说,总得来说,她底牌足足的,只要没踩到“巨雷”爆炸,基本上“死”不了。
提及太上皇,顾沉璧一下醒悟了。
女帝这个癫癫的、疯狂又阴晴不定的性子,再加上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不正是与太上皇一模一样吗?
果然,皇室的疯症是会遗传的,上一代是太上皇,这一代是女帝。
“字迹确实像萧太傅的。”顾沉璧沉吟道:“但这印鉴……”
“太新了是吧。”女帝兴奋道,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封真正的海龟国文书对比:“你瞧,海龟国的印泥向来掺有金粉,经年累月会微微发黑。这封密信上的印泥崭新发亮,分明是近日才盖上的。”
顾沉璧又不得不承认,皇室成员虽然精神不正常,但每一个都是极为聪慧。
他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明鉴,还有这些所谓海龟国王室特有的物件……”
他取出一枚镶嵌蓝宝石的金戒指,一番查明:“沉璧记得,十年前海龟国使团来访时,曾赠予先帝一批类似的首饰,其内底刻有匠纹,以便查询出处。”
席初初猛地抬头:“你是说……”
“库房记录若还在。”顾沉璧微微颔首:“自能证明这些证物出自哪处……”
但他猜想,若萧太傅是被冤枉的,那十有八九出自内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谋反证据是有人从皇宫内库中取出栽赃,那么幕后之人……最有可能的就是与林崇明关系密切、又能在宫中翻云覆雨的太后了。
会是她吗?
席初初起身踱步,绛紫色龙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是又怎么样?
她狞笑一声。
这一次,她不会再跟上一辈子那么蠢,选择对她姑息了。
“最可笑的是这个。”她拿起另一份密报,翻了一个白眼:“说萧太傅其实是海龟国先王私生子,这不扯吗?萧老太堂堂大胤人士,难不成还千里白送蛮民啊?”
顾沉璧突然咳嗽起来,女帝连忙递过自己的养生茶盏。
“赶紧喝一口,别呛到了。”
顾沉璧被半逼迫着饮了一口,缓过气来,一抬头,却发现自己与女帝竟挨得如此之近。
而她,毫无察觉,脸近在咫尺,近到能看清肌肤上极淡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金。
她的睫毛极长,微微上翘,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
唇色是染了胭脂的朱红,唇角天生微翘,不笑时也像噙着三分笑意,肌肤莹白如玉,耳垂下方有一颗极小的黑痣……
她忽然抬眸,睫毛几乎扫过他的脸。
“好看吗?”
顾沉璧呼吸一滞,像是被极细微小的电流触了一下,当即回神,忙退了开去。
他仍保持着端正的姿态,连衣襟的褶皱都不曾乱一分,然而,他生得极白,此刻从脖颈到耳后都染了一层薄红。
“顾相也太害羞了吧,这根本没什么的,朕也经常沉浸在太傅的美貌无法自拔,咱们这种长得好看的人,就得不怕被别人看啊。”
席初初小骄傲地抬起下巴,朝顾沉璧笑得宛如新月,无一处不明媚鲜活。
有那么一瞬间,顾沉璧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忘了跳动,修长的手指在广袖下攥紧,骨节泛白,面上却仍是一派霁月清风。
“陛下,有时候越是夸大无稽一事,就越是事有蹊跷。”他没接她的话,而是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
席初初果然被正题带着走了,她:“顾相的意思是……”
“沉璧建议,表面上继续压着萧太傅谋反案,暗地里派人去海龟国查证这些物件的来源。”他压低声音:“尤其是关于萧太傅身世的说法,海龟国王室谱系严谨,若有血脉流落在外,必有记载。”
“这出使外国,得有理由吧?”
顾沉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写了一个字——“宗”。
“高祖在位时,曾将几位郡主嫁与海龟国王族。”顾沉璧缓缓道:“这些年往来虽少,但血脉联系仍在。”
她一下有了方向,本来因为熬夜有些萎靡的精神顿时一震。
“对,朕还有亲戚在海龟国,以走亲戚的理由派遣人员前往联络感觉,这十分合理吧?”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天。
席初初将案上卷宗全部收起,动作干脆利落。
她小眼神儿瞅着顾沉璧,有些愁苦地蹙眉道:“可派谁去,朕手头上可没有多余能用的人了……”
快快快,给朕推荐一个你的亲信,你的心腹,你在朝中结交的人脉吧!
女帝这是将阳谋都捧到他面前了,顾沉璧有些忍俊不住,他嗓音低柔:“沉璧倒是有一人选,礼部侍郎牧如晦。”
“他母亲是海龟国商贾之女,他自小便通晓海龟国语,且为人谨慎,不与朝中多系党派有瓜葛。”
席初初一点不带迟疑的,当即点头应允。
“就他了,朕明天就下旨。”
顾沉璧忽然问道:“陛下为何如此信任萧太傅没有谋逆之心?朝中的人都知晓,当年他曾在立储之事上与太上皇有过分歧,他一开始支持的人乃二皇女。”
席初初秀气地打了一个哈欠,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昏昏欲睡:“萧家对朕不满意,朕早就知道了,可朕相信,他绝不会背叛这个国家,因为当初他教朕的第一堂课就是……“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顾沉璧替她念了出来。
席初初轻笑:“是啊,在他眼里,大胤的百姓才是根本,才是贵,他才舍不得损伤他们来获利呢。”
“那陛下,您何时才放沉璧出来?”
“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了,等朕扳倒了林崇明,就立即扶你上位……暂时只能委屈你给朕当幕后军师了。”
他倒是不急。
“对了,你的手……现在怎么样?”她眨巴几下眼睛,想将涌上来的困意眨掉。
眼底似有暗潮翻涌,却转瞬归于沉静:“多谢陛下所赐神药,已恢复七七八八了。”
“那药不能停,你一定要坚持用到完全康复,朕可是费了老大的代价才给你拿到的。”
顾沉璧长睫在眼下遮出小片阴翳,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好。”
——
翌日,席初初下朝后,打算先去大理寺探望一下萧瑾的情况,甚至连太医院疗效最好的伤药都备好了。
然而走到半道,忽听宫道尽头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十二名绛衣太监疾行而来,为首老嬷嬷手中捧着一卷明黄懿旨。
“陛下且慢。”
于嬷嬷跪地时,眉毛略显傲慢地挑起,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太后娘娘凤驾已于巳时回銮,现宣陛下即刻觐见,请陛下与老奴走一趟吧。”
席初初看着眼前这个老嬷嬷,她是太后乳母,也是太后十分倚重信任的老人。
巳时回宫了?
比林崇明提的日子足足早了两日啊。
这是听说了什么,还是着急什么,这才紧赶着回来的?
她垂眸看向懿旨上鲜红的“慈宁宫印”,本来一句话的事情,却要动用上后宫印玺般郑重,看来这是非要让她去这一趟不可了。
席初初勾起嘴角,似乎是很期待:“母后回来了?朕倒也是许久未见她了,于嬷嬷且带路吧。”
——
慈宁宫
殿内才洒扫过,一尘不染。
席初初跨过朱漆门槛,玄色龙纹靴却不经意碾到了一地琉璃渣,她垂眸一瞥,那是被摔碎的西域贡品茶盏。
抬眼,却见林崇明这个老虔夫站在阶下,他一袭紫袍玉,面含笑容,那眼中的得意与从容,哪像一个待罪禁足在家之臣?
“老臣叩见陛下。”林崇明向她施施然行礼。
太后坐在九凤屏风前,四十岁的面容保养得如同三十许人,她刚从佛寺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沉香气,素色锦袍看似朴素,实则用银线绣满了暗纹莲华,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儿臣见过母后。”
女帝到来,太后好似视若无睹,未关注一眼。
反倒挑着案上奏折——正是弹劾林相的折子。
她一贯待自己不都如此吗?席初初眸仁淡漠,讥嘲一笑。
“跪下。”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人心上。
女帝没动。
太后的指尖顿住了。
她缓缓抬眼,目光从席初初的龙纹靴一寸寸上移,最后定格在那张与自己三分相似的脸上。
“哀家说——”她忽然将手中佛珠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跪下!”
第18章 她是换子文中的太子
席初初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后,不禁轻笑了一声,其中有自嘲,亦有讥讽荒诞。
可不就是荒诞吗?
殿内侍从齐刷刷匍匐在地,额头紧贴金砖。
林崇明也脸色一紧,撩袍跪倒,官帽抵地。
唯有女帝依然挺立,玄色龙袍上的金线五爪龙在光线中熠熠生辉,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
“母后。”女帝声音低缓,状似好心提醒了她一句:“朕乃天子,是天下之主。”
她踩着玄色龙纹靴从林相身旁踏过,连影子都带着压迫感,直到欺近太后,那向来温驯沉默的脸上,第一次在太后面前浮现出底色的狞笑。
“让朕跪你,也不怕折寿?”
太后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保养得宜的手指猛地攥紧佛珠,指甲上的玳瑁护甲在血珀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多少年了,自从月妃死后,太上皇将她从冷宫接出来,她一直都是沉默且听话的。
然而,这个在她掌心长大的傀儡,此刻竟敢用这样胆大且犀利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说什么?”
席初初弯起嘴角,语气温柔,可眼神却不是那么一回事:“朕说,你那一套打压式驯服对朕不管用了,你有多久没有真正注视过朕了?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还是当初那个弱小卑微地求着你关爱的小女孩吗?”
太后被她的话牵引,这才仔仔细细打量着女帝的眉眼。
从前那个低眉顺目的小女孩,何时有了这样锐利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来。
殿角的鎏金蟠龙更漏滴答作响。
室内一片安静。
太后忽然笑了。
她松开佛珠,慵懒地靠回软枕,从盘内拈起一颗蜜渍金桔。
“皇帝今日,倒是让哀家……”她慢悠悠地掐破其皮,捏其内馅:“刮目相看了。”
席初初看着太后指尖的蜜糖滴落在雪狐皮上,染出一小块污渍。
那狐皮是西荒贡品,一年只得三张。
她得到这等珍品时,当即给太后这里送了一张,二皇女讨要了一张,裴燕洄居所铺了一张。
她前一世对他们,可谓是“尽心尽力”了。
小时候她受过很多苦,所以长大后,人对苦难的承受力就麻木了,她觉得这些好东西留给她真没必要,因为她早忘了如何去享受生活。
她对生存的渴求也十分单薄,每日只要吃得饱,穿得暖,活一天是一天。
可她忘了,人在物质上倘若没有什么追求,就会失衡,去渴求一些本就强求不来的东西,譬如……父母之爱,男女之情,兄友弟恭。
她将她能给的全部,都补贴给了他们,可到头来,他们真正想要的却是她的命。
“母后,你当真如此恨朕吗?”她费解地盯着太后,终于问出了这个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有些事情她上一辈子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硬憋着一股劲没问,可现在她还怕什么?
“恨到……想要朕死的地步?”席初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进太后的心脏。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在太后骤然僵滞的脸上。
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血珀珠子滚落一地。
她显然没想到女帝竟如此癫,连这种话都敢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皇帝,你今日究竟在发什么疯?”她端庄的脸上满是震怒。
“儿臣是真的想要知道啊。”席初初眼神迷茫,好似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件事情:“为什么呢,为什么当年你可以毫无愧疚地将亲生女儿换给月妃?”
太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崇明跪在一旁,猛地抬头,眼中的震惊不加掩饰。
“你……你在胡说什么?”太后的声音有些发抖,一口气想吼叫出来,却又在女帝那一双幽幽森怖的含笑眸子中,挤压在喉咙中窒息。
“朕都知道了。”席初初平静地说:“十八前,您为了要一个皇子,便将刚出生的朕与月妃的儿子调换了。”
太后猛地站起身,眼神闪烁躲避,凤冠上的珠翠剧烈晃动:“荒谬!月妃那个疯妇的话你也信?”
“那母后可敢与朕滴血验亲?”席初初直视着太后的眼睛,这法子现代人都知道不可靠,可也架不住古代人他们信啊。
“到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我将这件事情彻底澄清明白,如何?”
太后踉跄后退,跌坐在凤座上。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挣扎过了许久。
她才问:“你……你什么时候……”
“十岁那年。”席初初:“月妃亲口告诉朕,她说她的儿子被人抢走了,而她却要被迫抚养仇人的女儿,看着对方靠着她的儿子成为皇后,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凤座。”
太后本不想揭露过往这一段秘密往事,但事到如今,瞒是瞒不住了,她也愿意借着这一层血脉亲情的羁绊,拿捏掌控女帝。
她当即摆起亲生母亲的谱来,一掌拍在桌案上:“你既已知哀家才是你的生母,你还如此大逆不道,欺我林家?林相乃你的亲舅舅,你不与他互帮互助就罢了,还想害他,你给哀家跪下给你舅舅赔罪!”
林相都懵了:“陛、陛下是……太后的亲生骨肉……那咱们这些年……”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后,好似不明白她究竟在做些什么。
“生母?”席初初笑了,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你也配?”
“你可知道,因为你做的孽,导致月妃日日念子,最后都念疯了,她苦于没有证据,没有办法状告皇后夺子,只剩满腔的怨恨与嫉妒,而她每每心中不平时,便只能在我这个仇人的女儿身上发泄。”
“在你对别人儿子呵护备至之时,可曾想起过,你还有一个亲生女儿在冷宫受尽虐待,艰难求生?”
太后闻言,神情是半分动容都没有,甚至连愧疚都不曾有过一丝。
她的冷漠透进了骨血。
“你不是没死吗?还当上了女帝,你受的苦,全都得到了弥补,哀家不欠你的。”
席初初曾经的意难平,在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之时,便彻底消散了。
她平静地接过太后的话,点了点头:“是啊,好在月妃良心未泯,知道朕是无辜的,好歹最后留了一条小命让朕活下来。”
见女帝竟比自己表现得更无所谓时,太后却蹙紧了眉头。
不该是这样的平静的……她该愤怒,该质问,该歇斯底里地跟自己理论、争辩、吵闹,丑相毕露地跟她讨要曾经亏欠的母爱才是。
第19章 后宫再入一员阎罗王
就跟以往一样,她虽然努力克制自己,但太后仍旧能够在她身上看到她无声地“渴求”,沉默的讨好。
“所以呢?你现在是要来讨债吗?哀家当时处境你又如何能知,哀家需要一个皇子来继承大统,可最后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最后登上皇位的却是你这个被换掉的女儿,哀家苦心经营二十年,全成了笑话!”
席初初静静地看着她:“所以你恨朕?因为朕的存在,让你的计划功亏一篑?可朕也是你的女儿,朕当皇帝于你而言有何区别?”
太后说:“当然有,自古男为尊女为卑,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当皇帝?哀家的皇儿才是皇帝的命!”
林崇明听到这,也是被太后的颠倒三观言辞惊呆住了。
倘若女帝才是他们林家真正的血脉,那他们这些年听从太后的吩咐,倾尽一切去扶持一个外姓皇子上位,所图为何?
明明垂手可得的东西就摆在眼前,她却要舍近求远,拉自己的亲女儿下台?
“女为卑?”席初古怪地盯着她,在很深切地解读完她的说法后,这才好像有些懂了这人的脑回路。
“母后,身为女子,你是跪得太久了,所以连站起来都有恐高症?”
她的话让太后勃然大怒。
“牝鸡司晨!若非太上皇糊涂了,让你当皇帝,你以为你能像现在这样与哀家说话吗?你别一朝得意,便忘了自己是谁!”
“朕是谁就不劳太后操心了,从今往后,这后宫之事,太后也不必操心了。”
太后保养得宜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你敢!既然你已知晓哀家才是你的生母,你若敢忤逆不孝,便是天理不容。”
席初初在太后面前站定:“朕敢认你,可你敢在天下人的面前认朕吗?”
太后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的确不敢,亦不能。
一来,这件事情若暴露出来她这太后只怕地位不保,二来,倘若承诺席初初才是她女儿,那三皇子嫡出的身世岂不要遭人诟病了?那他就更无缘于帝位了。
“你……你想怎样?”
席初初忽然笑了:“太后放心,朕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朕要您好好活着,看着林家倒台,看着您苦心经营的一切,一点一点化为乌有。”
她转身走向殿门,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对了……”她在门口停住:“您那个好‘皇儿’,朕已经命人从封地接回来了,您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太后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你……你……”
等女帝走后,林崇明才终于有机会问出口:“凤仪,陛下……当真是您的女儿?”
“是又如何?”太后眯起眼睛,尾音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哀家不过离宫月余,这惯来掌中乞食的小雀儿,倒学会啄人了?”
林崇明在得知肯定答案时,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她这分明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如今林家已与女帝结下仇怨,这、这未免也太冤枉了吧。
太后斜睨了他一眼,便知悉了他的想法:“兄长,你不会还指望她吧?她不是哀家养大的,自不会与林家亲,再者她昏庸无能,沉迷儿女私情,导致阉党把控朝政,她又如何能与吾儿相提并论?”
林崇明心想,太后所言也不无道理,他只是遗憾……遗憾没早点知道这一切,若他早些知道,定不会与女帝处成如今这般境地。
现成的傀儡皇帝,不比一个精明自私的假侄更好吗?
总而言之就是——太后还没有老,却已经老糊涂了。
——
翌日。
席初初前往紫宸宫跟太上皇请安,顺便感受一下父爱如山。
刚踏入殿内时,就听到里面有人谈话的声音,直到进入暖阁,便见太后正坐在太上皇身侧,笑吟吟地说着什么。
太上皇神色瞧不出喜与怒,倒不见多搭话,反倒是太后主动攀谈。
见她来了,太后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皇帝来得正好。”当着太上皇的面,太后眼角细纹堆叠出几分慈爱模样,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哀家正与太上皇商议,正值你后宫增添新人,当选凤君,母后也想为你尽一份心力。”
席初初一听,就知道她要整幺蛾子了,人是不是都这样,不到黄河心不死?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意盈盈:“母后有心了,不过选凤君一事,已到最后阶段,人选朕心中已有主意……”
“诶,皇帝你先别急着推辞。”太后轻笑:“哀家这远房表侄儿,可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你见了说不定就会喜欢。”
太上皇半阖着眼,似笑非笑,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只随意挥了挥手:“吾儿,见见也无妨。”
几个意思?
席初初忽然觉得父爱也凉薄了,太后这是打算往她身边塞奸细、耳目,太上皇不帮她拒绝就算了,还劝她?
“宣——林公子觐见!”
殿门缓缓开启,一道修长身影踏入。
那人一袭暗红长袍垂落如血瀑,衣摆处绣着玄色缠枝纹,随步伐游动,他行走时带着奇特的韵律,腰间玉佩轻叩,行走间无声无息,如鬼魅般飘然而至。
他生得极美,美得近乎妖异,艳骨天生,当他含笑望来时,所有人都会忍不住屏息。
不是因那绝色容颜,而是因他身上那种矛盾复杂的气质。
他像一柄浸在胭脂里的刀。
——美得锋利,艳得透骨。
席初初的瞳孔骤然紧缩。
卧槽!
这不是她上辈子的仇人,神机阁主——虞临渊吗?!
上一辈子,他也不知道是受谁指使,无数次来刺杀她,她多少次生死边缘都是因为他。
他武功极高,剑快如鬼魅,杀人于无形,若非阿丑拼死相护,她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而此刻,这人竟顶着“太后远房表侄”的身份,堂而皇之地站在她面前……
“在下林渊,参见陛下、太上皇、太后。”
殿门处天光乍泄。
他见礼时,晨光正斜斜掠过眉骨,他抬眼的动作很慢,先是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继而露出一双眸子。
其瞳孔极黑,像供在佛前的墨玉,浸透了香火,看人时如观尘埃,无喜无悲。
席初初腹诽:“……”干杀手的嘛,可不就是无喜无悲,手起刀落?
第20章 这玩意儿比她还会演
看来昨日她摊牌的事情,于太后而言,估计有些刺激过头了。
太后见席初初一副看呆了的模样,笑了:“如何?哀家这侄儿,可还入得了皇帝的眼?”
席初初当然不可能接受,把神机阁主塞进后宫,无异于放一头恶狼入羊圈。
可这时,太上皇倒是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吾儿,既是你母后为你千挑万选的人,你可不要拂了其心意啊。”
席初初猛地看向他。
朕的亲爹啊,您认真的吗??
您这是给女儿选妃还是给阎王爷送业绩啊??
这个可不比前面那三个,那三仇人嫁进宫来,是有利可图,暂时还不敢拿她怎么样,可这个不同,他图你闺女的命啊?
不,可能是因为太上皇不了解这个人的来历。
也是。
谁能猜到,太后带过来的人,会是千机阁阁主,那个一剑封喉、杀人如切菜的虞临渊呢?
她只要拆穿他的身份,一切就游刃而解了。
她杏眸狡黠一转,像无害的小猫伸出肉垫,状似不解地问:“林公子如此一表人才,可有习武?”
不等他回话,女帝当即又一脸嫌弃:“朕最讨厌那些个舞刀弄枪的粗野武夫了,你若是的话……”
虞临渊原本要说的话到嘴角一拐弯,斯斯文文回道:“小民惶恐,并不擅长拳脚功夫。”
两人目光相接,暗流汹涌。
哈,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于是席初初邪魅一笑:“是吗?可朕怎么看着你挺厉害的,这一身健壮的体格,有力的下肢,那小腰瞧着也挺有劲的……”
总之就是一个武夫,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她话一出,全场寂静。
而虞临渊在怔愣了一瞬后,竟笑了。
席初初傻眼了,因为那个杀千刀的居然还对她wink了一下!!!
她特么直接汗毛倒竖!
太后也笑得跟个奸计得逞的老鸨,还在那儿煽风点火:“既然皇帝满意,那不如便让他入宫伴驾?”
伴驾?
她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她爹听懂了吗?
她期待地看向太上皇,他却用一种没眼看、没耳听的神色瞥了她一眼。
自从她开荤后,好似就有点物极必反的感觉了。
他轻叹一声:“皇儿……瞧得倒是仔细,但有些隐私癖好,不必大庭广众之下讲出。”
哈?
啥意思?
席初初反应了一会儿,才惊觉他们这是误会她的意思了。
她那一番话,是提醒他们这男的一点不像文弱书生,而是一个徒手能撕鬼子的悍夫,可他们都想到哪去了?
既然暗示不成,那就直说吧。
席初初脸上的笑意一收,红唇轻启:“母后好意,朕心领了。不过——朕的后宫,不收来路不明之人。”
太后脸色一沉:“皇帝这是何意?林渊乃哀家带入宫的,你这么说,岂不就是在质疑哀家了?”
席初初似笑非笑地问她:“母后当真不知他究竟是何人?”
“他乃哀家林家后人,皇帝若质疑,尽管去查!”
“屁。”
女帝信她个大头鬼。
她忽而抄起一个茶盏,猛地朝虞临渊脑袋砸去,那猝不及防的攻击,狠辣异常,迅猛无比,直奔夺其性命而去。
当然如果敏捷力高、身手不凡的学武人士,这种根本不在话下!
席初初赌的就是他惜命,与身体本能的躲避反应。
下一秒——
“咣当!”
茶杯精准命中他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场死寂。
女帝呆住了:“......?!”
虞临渊好像一个无辜路人被砸懵了,缓缓抬手,摸了下额头上流下的粘稠血迹,他看了看手指上的红色。
“陛下……”他微微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小民如果做错了什么,还请您明示。”
席初初嘴角狂抽:“......你为什么不躲?!”
他无辜又虚弱地晃了晃,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小民乃一介文弱书生,如何躲得过……”
太后瞪大了眼睛,倏地站了起来,勃然大怒:“皇帝,你在做什么?”
殿内瞬间剑拔弩张。
太上皇也讶了一瞬,但他却只是不轻不重地斥责了她一句:“胡闹什么?”
席初初没想到虞临渊竟这么能忍,不愧是杀手界业务第一的,是她轻敌了。
于是,她干脆也不装了:“父皇,朕瞧他根本就不像文弱书生,反倒像是杀……”
可她话还没有说完,虞临渊已经摇摇晃晃“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头上那血跟喷似的……
席初初:“!”
太后则猛地拍案:“皇帝!你莫要欺人太甚!林渊现在都快被你砸死了,你还要冤枉他?”
一旁的太监总管小碎步冲上来,查了查其脉搏:“陛下!太上皇,这人……人快不行了,得快传太医啊!”
太上皇被这一惊一乍的场面弄得太阳穴发涨。
“将人带下去,让太医给好好治……”
——
席初初看着被抬去后宫医治的虞临渊,指关节捏得嘎吱响——
她本想着当众拆穿这扮猪吃老虎的神机阁主身份,结果人直接给她玩这出死相!
现在倒好,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暴君,太后还以负责任的理由,趁机把人塞进了她的后宫!
这算什么?揭发不成反被碰瓷?!
“陛下……”身旁的大宫女战战兢兢地递上新的茶盏。
席初初一把抓过,仰头灌下,茶水顺着她精致的下巴滑落,在龙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呵……”她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好得很,既然要玩,朕就陪他玩到底。”
到了她的后宫,她的地盘,她还能像上一世一样,叫他刺来刺去?
等太后走远,席初初就当即跟太上皇告状。
太上皇一点不受影响,正在喂他那只通体雪白的凤头鹦鹉。
“父皇!”
她喊了一声,太上皇没搭理她。
于是席初初学鹦鹉一样,喋喋不休:“父皇!太后她那个远房侄子根本就是假的,他其实是江湖组织千机阁的阁主虞临渊!“
太上皇这才慢悠悠转身。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那张堪称祸国殃民的俊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已经要四十岁的男人,眼尾却不见一丝皱纹,反而因那微微上挑的凤眸更添几分妖孽气质。
“竟是他?”
女帝点头:“就是他!”
太上皇慢悠悠道:“朕本以为太后只是塞个眼线,没想到直接派了个顶尖杀手。”他忽然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女帝:“你最近干什么了?能把太后逼到这份上?”
席初初当即一脸无辜:“朕什么也没干!”
第21章 朕一努力,臣子都惶恐
太上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演,突然伸手捏住她粉嫩的脸颊:“哦?什么都没干?为父怎么觉着你近来却是忙碌得紧啊,那些暴毙的臣子,失踪的顾沉璧,席成珺豢养的死士一朝全灭,还有那劫狱的萧瑾——”
席初初赶紧打断:“巧合!一切都是巧合!”
太上皇松开她软绵绵的肉肉,凤眸横她:“巧不巧合,你心里有数,这千机阁听闻在民间势力不小,你不是夸大口要后宫三千,那不妨将他也收入帐中?”
席初初眼睛瞪大:“……”不是,他还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往她后宫塞啊!
太上皇很是轻松地说道:“反正有影十六在,他杀不了你。”
席初初却炸毛:“所以朕要每天提防被暗杀?!”
太上皇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小呆毛:“就当锻炼警觉性,免得你一天到晚懒懒散散,惹祸闹事,不务正业——”
她不敢置信:“朕不务正业?!朕只怕再努力努力,整个朝堂都得唯吾独尊了!”
太上皇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越动人,连带着他眼角的美人痣都生动起来。
“那为父就等着你的好消息,朝上朝下,唯你独尊。”
女帝算是明白,太上皇这儿是说不通了。
于是她气呼呼地提着裙摆跑远了,却没看见身后太上皇渐渐收敛的笑容。
男人凤眸微眯,轻抚凤头鹦鹉的白毛:“这些人就留着给吾儿收拾吧,至于其它的外患……为父会撑到你成长起来的那一天。”
——
大理寺正堂内,十二盏青铜灯台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刑部侍郎崔明远盯着手中验尸文书,指尖微微发颤。
那“颈内吊痕非死因,皮肤下另外细长勒痕,其细且韧,非寻常之物”的朱批,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第九日了。”大理寺卿陆沉舟突然出声。
这位以铁面着称的才能臣眼下青黑,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火。
崔明远苦笑着展开最新发现的遗书,摇了摇头:“瞧瞧这个,工部尚书临死前不但交代了贪污河工银两,连二十年前科场舞弊的旧案都翻出来了。”
他指着其中一行:“甚至连受贿的具体时辰、银票编号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哪是遗书,分明是刑部存档的供词!”
可不是吗?
这么诡异的遗书,着实让人无法相信是本人写的。
“还有更蹊跷的。”主簿颤巍巍捧来三份遗书:“来,咱们对着烛火看,这纸纹是不是都有凤翎暗纹?”
老迈的大理寺卿闻言打翻了茶盏,目瞪口呆。
那、那不是专供帝王批红的御用笺纸?!这么重要的线索这么轻易就落到他们手中,这真不是故意的?
堂外忽有惊雷炸响,照得众人面色惨白。
“还、还继续查下去吗?”
再查下去,只怕天都要塌了。
“这些死的朝臣,所查获的罪证,诛九族都够了,所以怎么死的,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众人看向刑部侍郎周勉,他面无表情,双眼映着烛火,像鬼火阴恻恻地:“若真查案查到陛下头上,请问诸位有几颗脑袋够砍?”
“陛下,这是在逼我们……站队啊。”陆沉舟长长叹了一声,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
太极殿内,鼎炉的青烟在蟠龙柱间缭绕。
女帝斜倚在鎏金龙椅上,手有一下无一下地点打着,像是催命的更漏,敲得满朝文武心头发紧。
“十日之期已到。”席初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却让大理寺卿的后背瞬间湿透:“诸位爱卿,可查出什么结果了?”
刑部侍郎崔明远捧着奏折的手微微发抖。
人果然无知时最无畏,以往面对女帝,他从容应对。
如今,在得知一些冰山一角的秘密后,他诚惶诚恐。
他偷眼看向身侧的陆沉舟,却见这位素来刚正的大理寺少卿,此刻竟也死死盯着自己的笏板,仿佛那上面刻着救命符咒。
“回陛下……”崔明远一咬牙,伏跪出列,喉结艰难地滚动。
“经三司会审,已查明六部官员工部尚书王郎,户部尚书王蔺……等人,确系……”他额角沁出冷汗:“确系畏罪自尽。”
殿中霎时一静。
全都难以置信。
可席初初却不意外,但面对朝臣,她还得演得真实,演得置身事外:“此话当真?四人皆自杀?”
崔明远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是,仵作已查明,且有遗书为证,上面清楚写明他们的罪责以及愧疚之心,愿以死赎罪。”
女帝:“拿来朕瞧瞧。”
当值太监捧着托盘疾步上前。
纸页展开,长长一大串,一溜看过去,根本看不完。
“字写得不错,是死者的吗?”女帝点评道,突然话锋一转:“陆爱卿,你来说说,一个人临死前写的绝笔,为何如此诡异,上述罪迹,不仅连时间地点,桩桩件件都一一述明?”
陆沉舟猛地抬头,正对上女帝大大“疑惑”的眼。
那双眼如古井无波,却让他想起深山里盯着猎物的雪狐,漂亮、干净,但却缺乏共情人性。
“臣……”陆沉舟的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
他当然知道答案——这些“遗书”根本是有人将其罪证誊抄上去的,哪是本人所写,可他能说吗?敢说吗?
陛下明明也一清二楚,可她偏要他们帮着她,将事情圆下去。
“陛下明鉴!“大理寺卿稳了稳情绪,说道:“老臣以为,死者愿交待清楚自己生平的一切罪名,以死赎罪,只为担下全部罪责,以免牵连家人,诛连九族。”
“臣等已查明,上述写状,全部事实,其家中分别查到如数赃款,证人数十人,受害者百余人。”
殿中气氛越发凝重。
女帝闻言,眉眼愠怒渐生:“你是说,朕的这几位重臣竟是那贪污受贿,违犯法纪之辈?!”
“……是。”
“此等奸佞,枉朕先前竟还对他们的生死如此看重惋惜,既然三司已有定论,那便依法办事吧。”
这时,陈大人急急上前:“陛下。老臣疑惑,若真是畏罪自杀,何以四人在同一天,总不能是约定好的吧?这事怎么听,都十分蹊跷。”
“陈大人!”大理寺卿突然抬头,浑浊老眼精光迸射:“可是质疑我大理寺百年清誉?”
太后党羽陈侍郎刚要开口,陆沉舟突然摔出厚厚案卷:“且看这一百二十七条罪证在此,陈大人是要替这些贪腐之徒喊冤?”
陈侍郎被大理寺卿气势一压,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现在争论那四人是如何死的,有何意义?
更重要的是,那四人死后,已被生前所做所为盖上了棺材板,即便现在复活了,恐怕还得死一次。
何必呢?
人走茶凉,与那几人有故有亲者,即便心存大大的猜测,但不可能顶着与罪臣有勾结的嫌疑出面硬刚了。
第22章 光环一戴,跪下膜拜
要说朝臣之上,多的是自私凉薄之辈,生前再大的瓜葛利益,他们觉得既然人死了,名声也臭了,与之攀上关系,实属不妙。
虽然这一个个人精,都猜到这里面肯定有大问题,要不然刑部与大理寺怎么会如此草草结案,但现在更重要的是,他们死后,那些肥缺,由谁顶替上去。
这可牵扯到往后,六部权力板块的分布与面积,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陛下!”御史中丞率先一步跨出,笏板高举,声音铿锵:“这户部不可一日无主,臣举荐户部侍郎张隆暂代尚书之职!”
“臣附议,户部要职,自当由我户部侍郎张隆继任!”户部郎中王焕之振袖而呼,玉笏敲得铿锵作响。
话音刚落,户部侍郎杨欣立刻冷笑一声:“王大人此言差矣!张大人资历尚浅,如何能担此重任?臣倒以为,兵部空缺位当由左武卫大将军赵擎接任!”
“赵擎?”礼部尚书摇头嗤笑:“他乃一介武夫,想武转文质,却不通政务,如何执掌兵部?”
金銮殿内,朱紫公卿争执不休,声震穹顶。
朝堂上顿时吵作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席初初倚在龙椅上,却乐了,看着这群人争得面红耳赤,甚觉有趣。
她适时插了一句:“经此一事,众卿推荐的人选,除了能力之外,朕还得考虑一下其品行清廉……”
户部郎中一听,来劲了,他山羊须微微颤动:“那张隆连漕运账目都理不清,如何执掌兵部?据闻,去岁北疆军饷,足足亏空了……”
“郑大人此言差矣!”工部侍郎李岩这时也忍不住了:“去岁修筑河堤,户部无故克扣的三成银两,此事至今未有一个正式说法!”
话音未落,郑大人已勃然变色:“你胡扯!那你去岁强占强占的百亩良田,可曾给百姓一个交代?”
“还有林阁老,你倒是先解释令郎科场舞弊之事!”
席初初见自己的拱火,一下有了奇效,这一个个狗咬狗的,果真“精彩”啊,以前她还真不知道,她的这些个大臣竟已“腐烂”至此!
“诸位!”大理寺卿陆沉也被众官员丑态百出之态震怔,他忍不住大喝一声:“此地乃太极殿,陛下面前,尔等当这是街市,市井流民争抢?”
殿中霎时鸦雀无声。
女帝忽而轻笑,玄色龙袖扫过御案,指尖在她亲手拟定的羊皮纸卷名单上摩挲,不怒而威:“吵够了?”
她缓缓起身,十二幅金线绣龙长摆逶迤及地。
她从鎏金匣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朱砂御印艳如凝血。
“吵够了,那就且听听朕的旨意吧。”
她交给太监宣旨。
太监福禄全手捧黄绢圣旨,立于丹墀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骏命,统御万方。念刑狱乃生民司命,着晋刑部侍郎周勉为刑部尚书,秩正二品。周勉素秉刚正,谳决明允……着即日赴任。“
“户部郎中周明霁擢户部侍郎,秩从三品,暂代户部尚书之职。周明霁精于筹算,前岁厘清两淮盐税积弊……特加绯服银鱼。”
“工部尚书一职……”福禄全程声音平缓有力,再扫过殿下骤变的诸公面色,继续道:“着将作大匠墨曲尺补授,墨曲尺有督造皇陵省银三十万两之功,赐紫金鱼袋。”
“兵部侍郎之缺……”
圣旨尚未宣毕,殿下已哗然。
尤其,每念一个名字,殿中便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这都是哪来冒出来的新人?陛下冷不丁就给这些人晋位,尤其那周明霁,简直就是鲤鱼跃龙门,一阶三跳!
荒唐!
荒谬!
此番林相被罚不在,众人却没想到,女帝竟能行如此不符祖制之事!
“陛下!”御史中丞扑跪于地:“还请三思!”
朝中大事,岂容她女帝独断专行,如此胡闹!
“臣等——死谏!”
一众大臣皆伏跪于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绛紫官袍如血浪翻涌,满朝朱紫竟随他齐刷刷跪倒,乌纱冠冕顷刻间低垂如麦穗。
“陛下三思!”郑大人双手捧笏过顶,声音嘶哑:“那周明霁尚年未不惑,岂能掌户部?而那墨曲尺匠户出身,安可列九卿?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
啧,夸张。
女帝指尖金护甲在龙案上刮出刺耳声响,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
大将军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伤疤:“老臣征战三十载!今日拼着这身剐,也要劝陛下收回成命!”
他竟从袖中掏出一柄镶玉匕首:“若陛下执意如此,老臣便血溅金銮!”
殿中侍卫霎时刀剑出鞘。
林相一党,仍死死抵着金砖:“陛下!请收回成命,祖宗法度不可……”
“呱噪!”
席初初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悄咪咪地从系统包裹里,取出“明君光环升级版(一次性)”戴在头上。
是时候收官,完成系统任务了。
当然,这个光环只有席初初她本人能够瞧见,其它人是看不到了。
日光透过殿顶琉璃瓦,落在她头上,光环霎那折射出炫目光晕。
她抬起下巴:“朕乃九五之尊,一言九鼎,旨意既出,绝无收回的可能,此事没有转圜商量的余地。”
“明君光环”悬于顶上,如旭日初升,照得满殿生辉。
那光晕流转间,竟隐约现出上古圣君虚影——尧眉舜目,禹背汤肩,煌煌然与眼前的女帝身形重合……
刹那间,满朝文武顿觉心神恍惚,完全不知自己的“忠诚值”正无声飙升,一众人跟中了邪似的,年贪渎的阴私心思,此刻竟化作满腔赤诚。
“臣愚钝!陛下明察秋毫,周勉正是刑部不二人选!”说着竟热泪盈眶,仿佛终于得遇明主。
“臣遵旨,臣不该质疑陛下圣断。”
“臣有罪,臣无知啊……”
席初初看着众臣那忏悔、尽忠的模样,也是大吃一惊,她是猜到了“明君光环”肯定会效果显着,可看着那绿汪汪一大片的忠诚值,她还是被震惊到了。
原来受满朝崇拜的帝王,是这种飘飘然的感受啊。
【叮——金殿慑全臣,获得帝王威仪 300。】
【叮——政务任务:拨乱反正,使朝臣忠诚值50 者达到30%以上,已完成,恭喜宿主获得积分200。】
【叮——恭喜宿主获得“三级帝王·王权”称号,额外奖励100积分,黄金大宝箱*1。】
第23章 后宫作妖第一人
退朝钟响,所有人一下震醒。
黑暗时刻降临。
忽闻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却是林阁老以头撞柱,老泪纵横:“老臣方才……方才是中邪了吗?为何要赞同?!”
御史中丞也瘫软地靠在廊柱上,乌纱歪斜:“怎么……怎么回事啊?明明坚决不同意的,可……怎么就觉得不能忤逆陛下旨意呢?”
这一日,满朝文武全都开始了自我怀疑,心头发毛,因为他们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女帝乃紫微帝星现世,周身紫气缭绕,恍惚间似见文昌帝君。
亦有人金光入眼,竟见女帝脚下生出九品金莲,耳畔如有仙乐齐鸣。
总之,又神又玄,十分不正经。
“啪啪啪——”疯了疯了,他们使劲拍打自己的脸,想让疼痛来唤醒他们的神智。
醒醒!
那只是一个昏庸、狂暴、啥也不懂只会胡来的无知小儿,不要被其轻易迷惑住了!
陆沉舟、崔明远他们下朝后,则上前恭喜周勉,其他几个受封晋官的人没在场,否则想必神情也定当十分精彩。
现在周勉就是一脸迷瞪瞪,晕乎乎的样子,只觉脚下踩着棉花,一点都不真实。
本以为,女帝只是利用他这等小人去对付奸臣,哪曾想女帝之前画的“大饼”竟是真实的,直接给他一口喂撑了。
“陆、陆大人,我没做梦吧?”
“周大人这可是获得了天大的恩宠啊,望您往后可千万别辜负了自己的福报。”陆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勉忽然眼睛就红了,看样子下一秒就会哭了出来。
陆沉舟跟崔明远都愣住了。
“你、你不应该高兴吗?怎么哭了?”他费尽心机,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都能出卖,如此心硬小人,怎么一下就这么脆弱了?
他赶紧擦了擦眼角,抽噎道:“我、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我从小就长得一副奸相,贼眉鼠眼,没人信我其实是个好人,都说我心机深沉,这些年我为了取得别人的信任,日日绞尽脑汁,干尽了掏心掏肺的事,可即便这样……别人都觉得我随时会叛变。”
他们闻言,也是沉默了。
你这是长得奸吗?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不会因为我的外貌,而对我不信任,反复试探后才肯重用,而是看清了我的一颗忠诚赤胆之心,陛下……果然是圣君啊。”
他们顿时无语:“……”陛下圣不圣明他们不知道,反正他是挺能拍马屁的。
——
席初初刚下朝,龙袍未换,朱唇微扬,看着系统面板上暴涨的积分,心情极好!
等她回到寝宫,一定要好好研究兑换一个什么厉害、又特实用、还特便宜的道具或技能。
她正盘算着,就听见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
“这院子,本公子要了。”
一道虚弱且慵懒的嗓音传来,女帝脚步一顿,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虞临渊醒了。
而且,一醒来就开始作妖!
——
半个时辰前。
太后驾到时,虞临渊正倚在湘妃榻上闭目养神。
一袭月白长衫,墨发半束,额角那道被女帝砸出的伤口还渗着血丝,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刺目。
“渊儿。”
珠帘被宫女掀起,太后一身华贵服饰缓步而入。
虞临渊睁眼的瞬间,那双总是温和无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又迅速化作虚弱:“姑母……”
太后斜睨了他一眼。
“好了,没别的人了,你装给谁看?”太后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凤冠垂下的流苏扫过他脸颊:“哀家让你来当刀,不是当真来养伤的。”
虞临渊低笑,唇色因失血愈发艳红:“姑母明鉴,陛下那一下……砸得确实狠。”
“少贫嘴。”太后不耐烦地皱眉,佛珠在掌心转得飞快:“选凤君的事,在路上哀家已经告诉你该怎么做了……”她盯着虞临渊的眼睛:“记住,三个月内——”
窗外传来细微的枝叶摩擦声。
太后话音立转,慈爱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好好养伤,缺什么便让孙尚宫去哀家库里取。”
她起身时,袖中滑落个瓷瓶滚进锦被。
待鸾驾远去,虞临渊才取出瓷瓶把玩。
白玉瓶身上朱砂写着“离魂”,瓶底却刻着行小字——“失魂失智,形同傀儡”。
“呵……”他随手将药瓶抛向半空,又稳稳接住。
窗外天色阴霾沉沉,恰如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真麻烦,直接杀了岂不更省事。
——
孙尚宫带着几名宫女太监,站在“林渊”暂居的偏殿外,目送太医离去后,再返回。
“孙尚宫,真是劳烦您了。”虞临渊微微颔首,语气歉然:“我这伤……实在是折腾人。”
孙尚宫态度恭敬:“林公子言重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虞临渊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按了按额角的纱布,眉头微蹙:“这住处……”
孙尚宫心头一紧:“林公子有何不满?”
虞临渊抬眸,眼底含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倒也不是不满,只是这屋子……”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字字带刺。
“太小、太旧、太寒酸。”
孙尚宫:“……”
——歉意、温和客气地说着最刻薄的话,这就是林公子的本性吗?
“公子想换哪儿?奴婢去安排。”孙尚宫勉强笑道。
虞临渊微微一笑:“听闻储秀宫中北境王的院子最为宽敞雅致,景致极佳?”
孙尚宫脸色一变:“这……”
虞临渊叹气,语气无奈:“我也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可我这伤……”
他抬手扶额,眉头轻蹙,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太医说了,若养不好,恐会落下病根。”
孙尚宫:“……”
——装,继续装!她明明一直陪着进去,怎么没听见太医如此医嘱?
可她能怎么办?他是太后娘家那边的人,有太后撑腰,再加上人是被陛下伤的,太上皇也默许他将来会进后宫。
他说红是黑,就是黑吧。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奴婢去问问北境王?”
虞临渊微笑:“不必麻烦,我亲自去说,省得来回跑趟了。”
孙尚宫:“……”
——他这是铁了心要去挑衅北境王!
第24章 气死人不偿命的嘴
要说这“林渊”也够癫的,明明脑袋都被砸开花了,但宫斗的兴致却半分没有减弱。
他看中了北境王赫连铮的住所,也是拖着病躯也要去“抢一抢”的。
甚至,他还换了一身暗红织金锦袍,价值不菲,衬得他像一把出鞘的血刃,优雅又危险。
他这一副不达目的不罢手的架势,着实让孙尚宫头痛。
可她却又是不敢去打扰陛下的。
陛下忙着朝堂争夺,乃是干大事的事,至于后宫……她考虑北境王虽然人冷,但说不准心善。
即便心不善,那也有“林渊”自己去对上,她可作不了两位的主。
一路走来,他唇角含笑,巡游环视,仿佛只是来赏景的翩翩公子。
来到北境王所在住所,却见不知何时有两个侍卫如冰雕般矗立守门,见来人,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们身形高大,玄铁铠甲覆身,腰间悬着弯刀,浑身散发着北境特有的肃杀之气。
更骇人的是——
一头银灰色的雪狼正伏在阶前,金瞳森冷,獠牙微露,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孙尚宫身后的宫女们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两个太监更是腿软,差点跪倒在地。
“狼……狼啊……”
唯独林渊,不仅不退,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头狼,轻笑一声:“毛色倒鲜亮,炖汤想必极补。”
雪狼猛地抬头,金瞳死死盯住他。
孙尚宫诧异看去:“……”不是,你认真的吗?
见无人敢上前,林渊又没去喊话,孙尚宫唯有硬着头皮上前:“两位,烦请通传一声,林公子奉太后懿旨,特来拜会北境王。”
这话委婉客套,但同时也撇清了关系,与她无关。
其中一个侍卫终于动了。
他一步跨前,铁靴踏地,震得石板微颤,冷声道:“不见。”
另一个侍卫冷笑:“再进一步,断腿。”
林渊挑眉,不仅不退,反而慢悠悠上前一步:“北境那穷山恶水出来冰人,火气却这么大?”
太后派给林渊的小太监,见对方如此蛮横,也是气焰飞涨,嗓子吊尖蹿出:“咱家劝你们赶紧识趣让开,你们可知道这位是谁?惹恼了他,小心太后、陛下……”
他话音未落,那侍卫突然伸手,一把拎起那瘦弱的太监,像扔麻袋一样甩了出去!
“哎哟——!”太监重重摔在石阶上,疼得直打滚。
北境守卫面冷如石,粗大的嗓门说道:“吾王不喜旁人打扰,滚——”
林渊挑眉,却是低低地笑了。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几乎踩到雪狼的爪子前:“哦?那我偏不滚呢?”
雪狼猛地站起,獠牙毕露,低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孙尚宫腿一软,差点跪下:“林、林公子!这狼……这狼会咬人的!要不……咱们还是走吧,或许北境王真在休息,改日再来?”
林渊却像是没听见,依旧盯着那狼,唇角微扬:“怎么,你也想咬我啊?”
跟那个女帝一样,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像只炸毛的猫,想扑上来咬死他。
——疯子!
孙尚宫绝望地想。
就在雪狼即将扑上去的刹那——
“银牙,退下。”
一道声音从院内传来。
他的声音像一柄浸在寒泉里的玉刃——清冷,矜贵,不容亵渎。
雪狼立刻收势,乖顺地退到一旁。
众人抬头,只见北境王负手立于廊下,一袭月白缂丝广袖袍,衣摆以银线暗绣苍狼逐月纹,日光流转间,隐有寒芒浮动,长发未束,如冰瀑垂落腰间,碎发拂过眉眼,泛起幽蓝冷光。
这便是北境王?
林渊初次见到真人,不由得感叹,他的确与众不同,光站在那里,便如终年不化的冰川,清贵凛然,不可攀附。
赫连铮冷眼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渊身上,眼底寒意慑人:“找死?”
林渊丝毫不惧,反而拱手一礼,笑得温雅:“北境王,久仰。”
林渊见他没反应,又以继续道:“在下林渊,太后的表侄,初来乍到,只因住处简陋,听闻王爷的院子景致极佳,特来……”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讨要。”
孙尚宫以及一众宫人:“……”
——他竟真敢直接开口要啊?!
“王爷这院子——”林渊环顾四周,假意欣赏:“倒是风雅。”
他抬靴踏上石阶,百无禁忌,鞋面几乎踩到雪狼的爪子,惊得它忙缩回爪爪,眦牙威胁。
“可惜,住的人太冷,连带着景致都僵了。”
赫连铮也在打量着林渊,日光斜照,林渊整个人浸在光晕里,红黑锦袍上的暗纹浮动如血浪,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唇色愈发艳红。
北境王突然觉得刺眼。
——不是日光刺眼,是这个人。
他生得太张扬,太浓烈,哪怕装得再温润如玉,骨子里的锋芒也压不住。就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匕首,再怎么遮掩,刀刃的寒气还是会渗出来。
来者不善,对方将意图都摆在了明面上。
“穿得像个戏子,也配评点本王居所?”
林渊一身装扮的确浮夸浓艳,但他不恼,反而抚掌轻笑:“王爷好眼力。”
他倏地展开双臂,红袖翻飞如血蝶,歪头示意:“这一身确实是为唱戏准备的——”
“就唱一出……鸠占鹊巢如何?这院子,本公子要了。”
雪狼猛地扑来!
“林公子,小心!”
“啊——”
林渊“呀”了一声,红袍一旋,竟险险避过狼吻。
那畜生扑空落地,獠牙撕下他一片衣角。
“哎呀。”林渊低头看着裂开的衣摆,叹气:“这可是太后赏的云锦呢。”
见他没被雪狼一口咬死,孙尚宫一时也不知道该遗憾还是庆幸。
他忽然抬眸,眼底笑意尽褪,讥讽道:“这北境的畜生可真没教养啊。”
众人倒吸一口气。
他这话,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在指桑骂槐。
林公子这张嘴,当真歹毒啊,简直就是气死人不偿命。
北境王眸色骤冷,而守卫一一个怒目圆瞪,刀已出鞘三寸。
“且慢。”林渊瞧见他们那欲叫他“血溅飞三尺”的杀意,又笑了,指尖抹过额角纱布渗出的血。
那朱砂般的血色,衬得他面容妖异非常。
“你看——”他晃了晃染血的手指:“这伤可是才刚包扎的,倘若是在你这儿再添新伤,有了个好歹……”
他蹙眉问道:“到时候太后与陛下问责起来,北境王要如何交待?”
赫连铮第一次遇见如此无赖又会碰瓷的人:“……”
林渊一副理所当然道:“既然北境王默认同意,那午时我便来收院子,王爷记得收拾好细软赶紧搬离。”
“收拾什么细软啊?”
后方,女帝慢悠悠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第25章 不老实交代就宫刑(一)
林渊一怔。
一回头,便看到刚下朝的皇帝被宫人、侍卫簇拥着到来。
一众人当即行礼跪拜。
在女帝踏入院落的刹那,满庭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滞。
她身着威严隆重朝服,金线绣的暗龙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腰间束一条赤玉蹀躞带,步履平稳,飒飒如风。
赫连铮刚欲开口,女帝已抬手止住。
她目光淡淡扫过林渊,唇角微勾:“阿铮,你且去歇着,这林公子犯着病,朕就先带走了。”
——干脆利落,连理由都懒得编。
林渊还未及反应,两名玄甲军已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节。
“陛下这是何意?”他嗓音依旧清润如玉,眼底却闪过一丝错愕。
席初初负手而立,似笑非笑:“怎么,林公子不是脑子被砸坏了吗?朕带你去太医院,好好治治。”
林渊:“……”
——他没想到女帝竟真拿这个当借口押人!
林渊眸光微动,似在权衡是否要暴露身手挣脱。
然而席初初早已料定——
他既敢在太上皇跟她面前装柔弱,此刻就绝不敢当众施展武功!
果然,林渊只是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陛下如此霸道,渊真是……受宠若惊。”
席初初嗤笑一声,懒得接话,转身便走。
玄甲军立刻押着人跟上,林渊被架着踉跄两步,红黑锦袍在青石地上拖曳,狼狈里仍带着几分矜傲。
北境王冷眼看着,却觉这个林渊只怕不如表面那么简单,太后安排这么一个人入后宫,究竟意欲何为?
——
林渊被玄铁链锁在殿中央的蟠龙柱上,一袭暗红织金锦袍松松垮垮地挂着。
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墨发间那支歪斜的白玉簪要掉不掉,反倒衬得他愈发慵懒风流。
席初初扯了扯铁锁链,确保将他绑得死死的之后,才用手指钳住林渊的下颌。
她的眼神冰冷而锋利,像是要透过他的皮囊,剜出藏在里面的真实灵魂。
【奶龙,朕要兑换读心术。】
【叮——读心术(一次性)兑换成功。】
“陛下,您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将我绑起来?”林渊茫然地看着她。
席初初直接说道:“你其实并不是林渊,而是千机阁阁主——虞临渊对吧?”
林渊怔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什么阁主?陛下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他嗓音轻缓,带着满是无措的无辜:“渊是太后的表侄,这事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女帝冷笑。
——装,继续装。
“林渊。”席初初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在朕的后宫住得可还习惯?”
林渊闻言抬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乖巧的阴影。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润笑容:“托陛下洪福,臣一切还算适应。”
【进宫之前,还以为皇帝住的地方有多了不起,但睡过才知道,也不过如此,况且旁边住着西荒那野汉子,晚上不睡觉就知道哐哐练刀吵人,南疆那毒物,半夜煮毒药的味道呛死人——这破地方谁爱住谁住!】
席初初指尖一顿,险些跌了一跤。
好家伙,这心声有够活跃的,这叭叭的速度害她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定睛看去,眼前人依旧是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清澈见底,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翩翩君子。
行,看来“读心术”奏效了。
接下来就该进入正题了。
“虞临渊,你进宫是否是受了太后指使?”
林渊怔了一下,然后苦笑:“陛下,小民叫林渊,并非你口中那个人。“
【这女帝看起来不傻啊,她是怎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是千机阁内部走漏了风声,还是太后那边出了什么情况?】
席初初盯着林渊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日光下,他肤色如新雪般莹白,偏生唇色嫣红,像是有人用朱砂精心点染过。
“太后让你入后宫,是为了监视朕,还是为了杀朕?”她又问。
此刻他微微偏头,疑惑不解:“陛下,姑母与你母子情深,岂会加害你?”
【猜错了哦,都不是,太后是想将你毒成一个傻子,再操纵着你掌控朝堂,为她的宝贝儿子铺路,让我进后宫,就是让你的后宫鸡犬不宁,让你凤君选拔鸡飞蛋打。】
席初初回到座位之上,想喝一口水,但还没有咽下去,就重重将茶盏拍在案上,溅起的茶水打湿了她的袖口。
“!”
“陛下?您怎么了?”林渊状似关切地倾身,锁链哗啦作响。
【她怎么回事?明知道我不会讲真话,却还是要问,更奇怪的是……她神色变化,就跟能听懂我的真实想法一样。】
林渊眸光一暗,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角,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本就艳丽的容貌更添三分妖气,像是画中精怪突然活了过来。
席初初没想到虞临渊这么狡猾敏锐,可不能让他猜出自己会“读心术”。
于是她当即找了一个理由,借题发挥:“你别装了,母后向来不喜朕,她也从来不曾关心过朕,她眼中只有她那个好皇儿!”
“陛下……你能放了我再好好说话吗?渊头好痛……”林渊垂眸作答,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说话时喉结轻颤,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偏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可怜。
“放你?在你坦白一切之前,朕可不会放了你,谁不知道你千机阁阁主武功盖世,杀人如麻。”她抬了抬下巴。
“说吧,太后究竟要你对朕具体做些什么坏事?总不能是去后宫胡闹,抢夺秀君住所?”
“陛下,倘若渊真是那千机阁阁主,又岂会轻易被你绑着审问,您莫要信了某些人的挑拨之言啊。”他温润如玉,眸光清澈,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风光霁月。
那努力为自己诉冤的模样,像极了苦情剧里面的女主。
【女帝真这么笃定我就是千机阁阁主?可我的身份在千机阁都算是个秘密,连太后都以为我只是千机阁的一名甲等刺客,这女帝从何得知此事?】
第26章 不老实交代就宫刑(二)
席初初愣住了。
太后不知道他是千机阁阁主?
这么说来,虞临渊还是藏了一手啊,不过江湖与朝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怎么跟太后勾结到了一起的?
总不能,他真是太后的远房表侄吧?
这……这也不是不可能。
“你真是林家人?太后的远房表侄?”席初初狐疑地盯着他。
林渊真诚得像入党宣誓一样:“当然,陛下倘若不信,尽管去查便是。”
【这事千真万确,我是林老爷在外的私生子所生,小时候被人拐走,因缘巧合之下进入了千机阁,后来无意间被寻回,还以为林家是因为愧疚跟亲情才带我回去,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为了让我代替林家嫡小公子入宫。】
【林家这些人真是可笑,因为不敢忤逆违抗太后,就想让我进宫送死,我岂会如他们的愿?】
席初初听完,脑中已经自动补全了一本十分男强的替嫁打脸小说。
好家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家有本情节炸裂的故事啊。
“咳,不必查了,你说是就是吧。不过也没有人挑拨朕,朕乃天子,自有办法查到你的真实身份,你还是老实交代了吧,太后具体让你做些什么勾当!”她意志坚挺得像审讯敌党分子一样。
【具体勾当?太后那老妖婆催着我给陛下下毒,啧,那瓶“离魂”还在我枕头底下呢,用不用,什么时候用,我还得考虑一下。】
咦,这个时候他对她的杀意还挺淡薄的嘛,那前一辈子她干嘛了,他对她如此追究不舍?
“陛下,林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好像真的无辜一样,眼中充满了无奈与苦笑。
【我装的,她会信吗?】
席初初额角青筋直跳。
她突然起身,玄色龙袍在身后翻涌如墨云,再次踱步至林渊跟前。
“朕不信,看来要从你嘴里掏出些实话,还得动动真格了。”她刻意挑起他的下巴。
林渊突然笑了。
【我从小便受刑讯训练,无论什么样的折磨都经历过,我会怕?】
这一笑如昙花夜放,眼角一抹水色红得妖异。
他微微仰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女帝指尖:“陛下想怎么样?”嗓音陡然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暗哑:“渊受着便是。”
【鞭抽,殴打,凭她的力气,估计他还没怎么样,自己就先累着了吧。】
席初初眼神饱含深意,冷冷一笑。
“来人!”她厉声喝道:“将宫刑的家伙什给搬进来!”
什么?!
当太监、侍卫鱼贯而入,手上端着热水盆、捧着的短刀,绑绳、鸡蛋、药碗时,林渊满脸震惊,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蓄起一层水光:“陛下,您说的动真格……是打算阉了我?!”
他挣扎着想要动,然锁链深深勒进腕间,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她疯了?!一上来就这么狠,她日子还过不过了?】
席初初终于在他那从容不迫的脸上,看到了惊慌无措,顿时心情大好,笑得跟个奸计得逞的反派似的:“没错,打你朕嫌累,直接割了,省得你以后在后宫兴风作浪。”
“不、不是,陛下,我是太后的人,你这么做,太后那边怎么交代?”
“还交待什么?朕不信你不行的事情,你会到处宣扬,即便你到处宣扬也没事……”席初初咧开一嘴白牙,森森道:“朕就说,一时与你玩过火了,不慎伤了你,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林渊看着她突然变脸,好好一个恋爱脑昏君,一下变成会吃人的小恶魔,那歹毒的眼神,恶毒的言辞,简直比他们这些杀手还叫人寒毛直竖。
“陛下,您到底要我交代什么?”他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被人欺负狠了。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连凌乱的发丝都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这样艳极的容貌,配上那副委屈的神情,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如果听不见他那些大逆不道的心声的话。
【看来她是真的喜欢太监啊,那个被她宠上天的裴燕洄听说就是个太监,她这点癖好可真叫人恶心啊。】
“虞临渊。”席初初一把掐住他的脸,力道之大,直接叫他的脸变了形:“你最怕什么?”
林渊为了演好一个文弱的林府公子,他眨了眨眼,一滴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臣……怕死。”
【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好像也不是,我好像还挺怕被女帝瞧上的,一想到她拥有那么多男人,还跟太监有一腿,被她碰到的地方,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是吗?
一会儿说她恶心,一会儿害怕被她瞧上,连被她碰都觉得受不了,是吧?
席初初忽地绽开笑颜,两个小小的梨涡,眼尾微弯,眼中似盛满了星光,那笑容宛若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明媚得晃人眼。
她越生气,就笑得越灿烂。
林渊竟一时看呆了。
“你真当朕是傻子是吧。”
她直接一口就啃上了他的嘴。
没错。
不是吻。
是啃。
用力。
一触即出血。
又痛又麻……同时伴随一种强烈、陌生、充满侵略性的异性气息。
林渊蓦地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唇瓣处,一种撕咬的疼痛唤醒了他的神智。
血腥味一下溢满他的整个口腔,让他本能地反胃。
见他恶心的反应,席初初只觉快意,她撤身,然后直接吩咐:“先给他宫刑,完了,再叫上十个宫女前来糟蹋他。”
上一秒,被她强吻,呃,应该算不上,下一秒,她就说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话来,这让一向自觉自己挺变态残忍的虞临渊都叹为观止。
之前他或许不信女帝真会这么做,但现在他信了,她果然跟传闻中一样,又疯又癫。
“陛下,我愿意交待一切。”林渊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说得又快又急:“陛下,我愿意交代一切。”
【她是懂怎么叫人害怕的。】
席初初猛地转身,龙袍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可朕忽然不想听了,你且受着吧。”
殿门重重关上后,席初初眯起眼睛撑了一个懒腰,眉目间尽是大仇得报得逞的快意。
“阿丑,去林渊房中的枕头底下,将那一瓶离魂取来给朕。”
锁链的“叮咚”声中,她低声哼起一支小调,仿佛方才的愤怒以及审讯从未存在过一样。
虞临渊,上辈子朕被你吓得吃不好睡不好,这一辈子,也该换你试一试了。
——
五更鼓刚过不久,储秀宫外已有一位秀君逃跑未遂被抓。
“不、不要,放开我,我不要选秀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檐下,一群秀君站在台阶上,晨露沾湿衣摆,却无人关注这等细微小事,注意力全被那喊得凄惨的秀君吸引。
“……好可怜,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你们听说了吗?连太后的侄子林渊都不能幸免,陛下喊来太监宫人,又是绳子又是刀的,这一夜过去,生不如死啊……”
“要不是太后及时赶到,他只怕……”
“嘘!你不要命了,敢背后议论陛下……”
“我就是不想死,才不敢逃,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也绝对不会留下来的。”
“以前也没听说陛下有这等喜爱折磨人的爱好啊,这次还真是入了虎穴了……”
窃窃私语在队列中蔓延。
十余名世家公子面色惨白,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双腿发颤。
他们本是家族硬塞进来的棋子,如今却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好逃避入宫为妃为嫔的事实。
“不然,咱们努努力,让陛下瞧不上咱们?”有人提议。
“那要怎么做?这都最后一轮了,接下来只剩位份之争……”
“这位份越高就越容易被陛下宠幸,既然避免不了入后宫的命运,但至少咱们要离陛下远远的,千万别被她惦记上……”
“对,咱们就这么做!”
——
【叮——关爱后宫,皇帝有责,请宿主进行一次巡游后宫,关爱秀君心理健康的日常任务,完成获得积分30。】
这任务简单啊。
席初初接下任务,也决定在正式赐位份前,与后宫众人谈心一番。
毕竟,身为邪修帝王,总该了解臣子们的家世背景,顺便……看看能不能挖出其父兄的一些隐私加以拿捏。
她太缺忠臣了,现提拔太费神,不如招揽一些现成的。
目前她留下来的这些,一来是经过太上皇初期筛选过的,二来,也是她根据前世记忆中,立场稍微中立的官员选的。
特意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连发髻都只简单挽了个慵懒的随云髻,只为表现她的亲和又亲民的形象。
面带微笑,她踏进了储秀宫的朱漆大门。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储秀宫内顿时鸡飞狗跳。
女帝刚迈过门槛,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一个满脸红疹的男子直挺挺地跪在了她面前。
“陛、陛下!”男子声音颤抖,那张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脸上,一双眼睛惊恐地眨巴着:“臣突发恶疾,实在不堪入目……”
席初初愣了一下,定睛一看,发现他脸上那些颜色鲜艳的“疹子”,有些古怪,就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嗯……手感黏腻,还带着淡淡的胭脂香。
男子惊得一退,忙说:“陛下,臣突发恶疾,面容尽毁,实在不堪入目,求陛下开恩,放臣出宫吧!”
这疹子……似乎涂得太刻意了点吧?
但她善良,不忍揭穿,反而温声道:“陈秀君莫怕,朕岂会因容貌嫌弃你?你安心在后宫养着,朕绝不赶你走。”
陛、陛下竟然认得他!
陈秀君浑身一僵,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些精心涂抹的“疹子”被汗水一冲,竟然开始往下淌红水。
席初初体贴地递过一方丝帕:“朕这就宣太医来为陈秀君诊治。”
“不、不必了!”陈秀君惊恐地后退:“臣突然觉得……好多了!”
席初初看着他泪奔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有趣,太有趣了。
转过回廊,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吸引了席初初的注意。
那咳嗽声抑扬顿挫,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简直像在表演一曲《病重》。
推开门,只见一位面色惨白的公子正虚弱地倚在榻上。
见女帝进来,他立即挣扎着要起身行礼,结果“不小心”把案几上的药碗打翻了。
“陛……咳咳……下……”他气若游丝地说着,一边偷偷把藏在袖中的一块东西往嘴边送:“恕我无法起身相迎……我这病已久,咳咳咳……怕是以后都不能伺候……”
席初初眼疾手快,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物件,仔细一打量,是颗朱砂色的小药丸。
吴秀君愣住了,那张惨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这、这是我的药……”
席初初贴心地递上一杯茶:“来,喝点水。对了,朕记得你父亲是兵部侍郎?他上月还跟朕夸你身手了得,能徒手打死一头牛呢,怎么一入朕后宫就弱得不行了?”
“咳咳咳——”这次是真呛到了。
席初初上前,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无妨,朕这人好伺候,累不着你,你安心养病吧。”
那人:“……?”
花园里,一位锦衣公子拿着条鞭子,对着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狗,横眉怒眼道:“我心情不好,算你倒霉,我现在就打死你。”
席初初在他身后探出头:“打啊,朕瞧你举着这鞭子许久,光叫唤,不动手?”
那秀君闻声,僵硬地转身:“陛、陛下,您、您说什么?”
“谢秀君,你是不是不会使鞭子啊?”席初初善解人意地接话,她夺过他的鞭子:“真巧,朕最擅长鞭子,不如朕给你表演一段学习?”
谢秀君脸色瞬间变得比他的衣袍还要白。
他赶紧伸出手挡在小白狗身前:“我、我不学。”
“哦,为什么?”
“小狗狗这么可爱,为什么要打它?”
“原来谢秀君心地如此纯善啊,不错不错。”
谢秀君:“……”呜呜,说好要演一个恶毒惹人嫌的角色,可他毒不过陛下啊。
回宫的路上,席初初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些世家公子可真有趣,为了不被选中,可真是各显神通。
她故意放任那些谣言愈传愈烈,就是为了测试人心。
难怪电视剧里那些豪门大佬、修仙强者,都偏偏看上咸鱼全程摆烂的女主,如今席初初也觉得他们这些不争权夺势的秀君,还怪“清新脱俗不做作”的。
“传朕口谕。”她对着身旁的掌事太监说道:“就说朕体恤秀君们近日偶发恶疾,特命太医院熬制了对症之药一一送到各住所。”
太监强忍着笑意应下:“奴才这就去办,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席初初仰头:“再告诉太医院,苦口良药,最好熬制最苦的那种,看着他们一口一口灌下。”
“是。”
第27章 双星相伴,不离不弃
大理寺的牢房比想象中要干净许多。
相较于刑部大牢。
大理寺少卿沈砚冰陪同席初初一路从幽暗的走廊尽头走来,然后看到了那一间特意安排的上等牢房。
牢房内特意打扫过,不见杂乱污渍,厚实的稻草上铺了被褥、枕头,还安排了案几椅子,灯烛,出恭的角落还摆了一张屏风……
萧瑾靠在墙壁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铁窗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他穿着一件素白洁净的囚衣,衣襟处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但身上的伤确实已经被妥善包扎过了。
她一愣。
然后偏过头,看向沈砚冰如玉雕琢的完美侧脸:“你弄的?”
沈砚冰这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公正无私的人,虽然受她威胁,可能做到这样尽心尽力,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陛下可满意?”他淡淡问道。
席初初拍了拍他的肩膀,连连点头:“面冷心热是吧,朕懂,你对朕如此忠心,朕记下了。”
她越过他,径直上前。
“开门。”她低声命令。
“是。”
身后的狱卒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铁锁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砚冰看着她的背影,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很浅淡的微笑,似水上涟漪,一瞬扩散即消失了。
萧瑾听到动静,麻木的眼神看过去,在看见是席初初时,先是一愣。
随即,他却是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牢门。
“都退下。”她挥退左右,独自走进牢房。
所有人都退出去了,甬道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人都清空了,萧瑾仍然固执地背对着她。
席初初不开心,于是绕到他面前,他又转开。
她再绕,他再转……
就像小时候,每次她生他的气不理他,他总会这样不厌其烦地围着自己转圈,直到她破涕为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七岁那年,他为了哄她开心,爬上御花园最高的梨树摘果子,结果摔断了手臂,十二岁,她因默背不出《资治通鉴》被太傅责罚,是他偷偷塞给她他亲手抄写的小抄,十五岁及笄礼上,她不情不愿登上皇位,是他说要入朝为官,为她鞍前马后……
而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萧瑾。”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无奈:“我想看看你,别躲着我行吗?”
他僵了一下,终于停下较劲的行为。
她转过去,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鼻尖微微发红——这是他要哭的前兆。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爱哭鬼。
后来她当了皇帝,看上了裴燕洄后,他就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了。
“陛下,您来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来看你啊。”席初初回答他。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
“我爹他们……没事吧?”
“你爹的毒已经解了,只是身体还没有养好。”席初初顿了顿:“你娘跟兄弟姐妹他们都没事,毕竟不好解的毒药都挺贵的,他们只给最贵重的太傅下了最狠的。”
萧瑾被她这句话噎住,表情一时哭笑不得。
他爹的确曾经贵重,朝中元老,太上皇钦点的辅政大臣,也是女帝的老师。
席初初从旁边搬来一个凳子,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现在也没有别人了,你跟我开诚布公谈一谈吧,你之前为什么要杀朕?”她可不想跟他之间有一个结永远解不开,这事她想不通,也过不去,所以她必须问出来。
萧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因为你在梧桐别院杀了赵叔,还想要萧家所有人的命。”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席初初当即愣住,随即恍然大悟。
“朕没有。”她拍着大腿站起来,又气又无语:“那日朕的确猜到了你在梧桐别院,也去找你了,可到了那里并没有看到你,你若不信,可以去问玄甲军,问内侍监,问影卫……”
萧瑾低下头。
“我已经知道了。”
席初初气得磨牙。
“你现在知道了,之前为什么不信朕?”
“对不起……”他小声嗫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刚才不想跟她面对面,就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太蠢了,竟中了别人的离间计,还险些铸成大错。
他从小跟陛下一起长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她不会一面想杀他,还一面与他演戏救他……
席初初听到他后悔无比的道歉,心一下子软了。
这个小哭包突遇变故,以为自己被她背叛,一时失了分寸很正常。
谁能一下就猜到那个“女帝”是假的啊,她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误会解除了,你过来让朕看一看。”
萧瑾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还是走了过来。
席初初仔细打量着他——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但好在其它方面都还挺好的。
“弯腰。”她板着个脸,命令道。
他乖乖俯身,席初初则趁机将袖中藏着的匕首迅速塞进他手中。
“别相信任何人,除了朕。”她压低声音:“保护好自己,朕会尽快给你们萧家翻案,再放你出去的。”
萧瑾的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时明显一僵,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将匕首藏进袖中。
他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
看着他这副愧疚到予取予求的模样,席初初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
他的脸比想象中要凉,皮肤却依然如记忆中那般柔软。
萧瑾瞪大了眼睛,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她眯了眯眼睛,娇横道:“以后不准再躲着朕了,你都做错事了,还不努力讨朕欢心,弥补过错吗?”
他一下慌乱了起来:“我、我会的……”
“小哭包……”席初初盯紧他的眼睛,眼神深幽,正色道:“记住了,无论发生什么,朕都会护着你的,所以不要怕,也别放弃自己。”
萧瑾眼底伪装的坚强都倏地化成了水汽,他忽然单膝跪地:“萧瑾,遵旨。”
走出大理寺时,天已全黑。
席初初抬头望向满天繁星,想起萧瑾十岁那年曾指着星空对她说:“初初你看,那颗最亮的是紫微星,代表帝王,旁边那颗小一点的是天相星,是辅佐帝王的重臣,它们永远在一起,就像我和你。”
如今紫微星依旧明亮,而天相星却隐没在乌云之中。
“易容术……这不是千机阁的拿手好戏吗?难道想离间萧家与朕的人是太后?”
第28章 玩的就是一个心跳
虞临渊拿起青盐罐,又一次将盐粒撒在杨柳枝上,用力地刷起牙来。
“呕——”
熟悉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可那种被侵犯的感觉却怎么都刷不掉。
他吐掉口中的青盐沫,嘴唇因为过度擦拭已经泛出细小的血珠,看着铜盆里淡红色的水,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席初初,她居然敢……敢……
“主上,您已经刷了四次牙了……”小厮青竹站在门外,声音里带着担忧:“再刷下去,嘴得破皮红肿。”
虞临渊冷冷地扫了一眼,吓得青竹立刻缩了缩脖子。
他掬起一捧清水漱口,冰凉的水碰到破皮的嘴唇,刺痛让他更加烦躁。
“去准备易容用的材料。”他突然开口。
“主上要易容?可这是皇宫啊,咱们……”
“我自有主张。”虞临渊打断他:“不用怕,北境王我观察他许久了,面部特征、举止神态都已掌握,不会出差错的。”
青竹瞪大眼睛:“主上要易容成北境王?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不是喜欢随便亲人吗?”虞临渊手指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嘴唇:“我就让她在意的人来羞辱她,让他们反目成仇。”
他不好过,她也别想有好日过。
想到那位传闻中冷若冰霜的北境王与女帝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虞临渊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他倒要看看,当“北境王”嫌弃她太放纵,男人太多,并且当着她的面调戏宫女时,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会是什么表情。
——
“陛下,你近来最好别去大理寺探望萧公子,否则朝中大臣会质疑其公正性。”顾沉璧坐在下侧:“秘密调查参与构陷的官员名单,届时可一举反攻。”
“这些由你来安排吧,朕只怕很快麻烦就会接踵而来了。”
二皇女、太后她们,肯定不会让自己好过。
席初初长吁短叹,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精致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随手翻开一封密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顾相,朕在她们眼中是不是一个蠢货啊?一个二个都觉得随便耍些手段,就能将朕当笨蛋玩得团团转似的。”
顾沉璧闻言一愣,看向她。
她的人经常看起来就不太正经,身为一个皇帝,身上却常有女子的娇憨与媚懒,不严肃、不严于律己,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但一旦她正经起来……有时候还真叫他招架不住啊。
想必领教过她的人,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陛下,沉璧已经不是丞相了,你为何还一直唤我顾相?”他终于有机会问道。
“因为在朕这,你就是朕的丞相啊。”她坐直了身子,坦诚直白得让人无法躲避:“林相是太后的丞相,那些朝中官员谁知道披着谁的忠犬皮?”
顾沉璧却道:“万一,我也是伪装的呢?”
席初初怔了一会儿。
她又重新窝回了座椅:“你想报复朕吗?因为朕之前的确对你做的很过份。”
顾沉璧没出声,只是执着等她一个答案。
席初初咬牙切齿:“那朕就选择原谅你这一次。”
顾沉璧缄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我以为……陛下是一个容不得被背叛之人,你能强行忍着本性原谅我,想必是真的认为自己做错了。”
席初初立即接口道:“当然,朕没有骗你……”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女官的通报声:“北境王求见,说是有要事要与您相商。”
席初初眉头一挑,与顾沉璧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北境王如今是她后宫的秀君,十分恪守本份,从不会在深夜贸然造访,难道这一次是真有什么急事?
“请北境王稍候。”席初初迅速收起密信,对顾沉璧使了个眼色。
顾沉璧会意,闪身躲到了屏风后的暗门内。
他如今没名没份,只能避人耳目与女帝相见。
席初初见他藏好后,才扬声道:“宣北境王觐见。”
殿门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走入。
月光下,那人一袭墨蓝色锦袍,腰间玉埙随步伐轻轻晃动,确实是北境王赫连铮到来。
可当席初初看清来人的眼眸时,她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双眸较旁人十分不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在月光下却是银泊神秘,色泽转变间,如他这个人一样,拥有无尽的挖掘宝藏潜力。
前一世,她曾去过一次北境,在风雪之中,她曾看到他在雪地中凝视远方的模样,那双眼睛与苍茫雪原融为一体,仿佛他就是北境风雪的一部分,冰冷、纯粹、不可征服。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陛下。”来人行了个礼,声音倒是模仿得惟妙惟肖:“臣有要事相商。”
席初初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像只发现了老鼠的猫,她倒想看看他究竟来做什么。
她一拂宽袍,偏头恣意打量他:“北境王这般晚前来,所为何事啊?”
“北境王”被她这般不羁、玩味的神色整不会了。
他不等她客气,已先一步坐在下侧位置:“陛下,这选秀即将结束,您是否会选本王当凤君?”
咦?这椅子怎么有点温热?
“三日后自会公布答案,北境王不必着急。”
席初初对殿外唤道:“来人,奉茶。”
一名宫女身段袅袅端着茶盘进来,刚要将茶盏放在案几上,却突然被“北境王”一把拽住了手腕——隔着布料。
“陛下,有些话我就不吐不快了,我乃堂堂北境王,比之你身份也不低到哪里。”他强硬地拽着宫女的手腕,不容她避开,眼睛却挑衅地看着女帝:“你在后宫可以随意玩弄男子,本王是不是也能纳几个喜欢的女子?”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茶盏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席初初注意到“北境王”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愤恨羞恼的神色——真正的赫连铮从不会有这种情绪,更不会明明硬拉拽着人宫女不放,手却十分嫌弃地忍至青筋暴起。
席初初突然笑了,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北境王”面前,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铮,你今日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因为吃醋了,朕记得你平日最大方贤惠的……”
北境王听到“大方贤惠”四字,表情不由得扭曲了一下,才坚持将台词说完:“什么吃醋?不过求一个公平而已,你倘若连这都不能满足……”
第29章 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
女帝一转身,就将宫女先解救出来,等人惊慌离去后,才抬起他的脸。
果然就摸到了一圈粗糙的边缘,但仔细观看,这易容术还真是惟妙惟肖啊,要不是她早就知道千机阁最擅长易容术,还不一定能及时发现端倪。
“啵~”
席初初冷不丁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样算不算公平?”
“北境王”傻了,声音戛然止住了,肉眼可见地应激了。
她抬眸,眼尾微微上挑,慵懒又娇媚:“以后朕不玩弄别的男子了,只专门玩你一个人,怎么样?”
这虞临渊也算是叫她找到了致命的弱点了。
这一句话就像一个恐怖的故事一样,让虞临渊浑身难受,强压住反胃的冲动,却是一刻也不敢再停留。
当虞临渊踏出殿门的那一瞬间,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耳尖那抹挥之不去的燥热。
他抬手狠狠擦了擦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擦掉女帝留下的那句无耻、轻浮的言语。
“主上,咱们走吗?”青竹小心翼翼地问道。
“走?”虞临渊心有不甘,这是第二次了,他被席初初玩弄的第二次了!就这么走了,他算什么?他千机阁阁主的脸面摆在哪里?
“去把裴燕洄的面具取来。”
“裴、裴督主的?”青竹差点咬到舌头:“主上,咱就认了吧,那可是东厂提督啊!据说……据说是女帝的心头好……”
“正是。”虞临渊修长的手指抚过自己破皮的唇瓣,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她不是喜欢戏弄人吗?我要让她尝尝被心上人厌弃、疏离的滋味。”
青竹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家主子——自从被女帝“羞辱”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去折腾别人,反而整日与青盐和铜盆为伴,如今更是铤而走险也要去戏耍女帝……
“还愣着做什么?”虞临渊一记眼刀飞来:“半刻钟内,我要看到裴燕洄的全套行头。”
殿内,席初初正倚在窗边发笑。
“陛下,方才那人是北境王?”顾沉璧若有所思。
“怎么可能……”她转身问他:“顾相可听过千机阁?”
顾沉璧眉眼一沉:“那人是千机阁的人?”
“也是太后的人,朕想着,与其让他去折腾朕的后宫,不如让他想方设法来找朕。”
“陛下,您不该拿自己冒险,尽快将他抓起来……”
“抓起来的话,岂不就断了一条最好收拾太后的路了?朕……”她眼眸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当她凝视一个人时,目光会一点点收紧,如同蛛丝缠绕猎物,温柔又窒息。
“会一点一点地驯服他,让他为朕所用。”
顾沉璧怔住。
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女官的通传:“陛下,裴提督求见。”
席初初搁下笔,再将纸上画的乌龟王八搁到一旁:“今晚倒是热闹,一个接一个的。宣——”
殿门缓缓开启,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月色而来。
来人一袭玄色蟒袍,面容略显苍白,但仍难掩其绝色,鼻梁高而窄,在烛火下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衬得整张脸愈发阴郁而昳丽,正是东厂提督裴燕洄。
“奴参见陛下。”裴燕洄的姿态无可挑剔,唯声音却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席初初眯起眼睛,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却用脚尖提起他的下巴:“裴卿深夜造访,莫不是想朕了?”
裴燕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忽然被这等侮辱性的对待,这不是他曾设想过的场面。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是调转过来的吗?
是谁说,女帝痴恋裴阉贼,卑微地奉上一切,只为求他回望一眼……现在她就是这么居高临下的“痴恋”的他?他跪在地上,她拿脚来逼他抬头仰视?
不对,肯定是哪里不对。
裴燕洄抓住她的脚压下,衣袍交叠覆上,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当即心中一“咯噔”,好细……
“陛下,您变了,以往您从不会这样对奴,您是不是……变心了?”
这大胆的举动让殿中侍立的宫女们倒吸一口凉气。
谁人不知裴提督虽得圣宠,却向来谨守本分,从不敢这般放肆。
席初初不躲不闪,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凑近“裴燕洄”颈间,深深一嗅,像个女色痞似的:“裴卿今日熏的什么香?好生特别啊。”
“裴燕洄“身体微微一僵,立马放开了她,顺势起身,一副冷艳不可亵渎的模样。
“陛下如今身边已有新人,往后……恐已不需要奴的伺候了吧?既是如此,那我们便……”
席初初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衣襟,眸底盈笑,但口齿却如刀子一样锋利:“我们怎么样?你一个仰人鼻息的阉奴,莫不是分不清大小王了?若没有朕,你在任何人面前都只能卑微得像一条狗,朕能捧你上天,也能重新将你打入泥潭之中。”
“裴燕洄”瞳孔骤缩,长吸一口气……这个女帝也太变态了吧!
还未来得及反应,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
殿外,裴燕洄静立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上一次与女帝不欢而散,他一连几日闭门不出,连东厂的事务都交由副手处理。
在他被收回信印,在女帝那里拂了脸面的事情传扬开来之后,情势逐渐失控——
各方势力步步紧逼,东厂势力被一再打压,尤其与东厂不对付的锦衣卫,开始像闻到腥味的秃鹰一样穷追不舍,他不得不来求见女帝。
来之前,他第一次起了忐忑之情,忽然想起女帝曾夸过他穿白色好看。
——“裴卿这身素白,倒比那蟒袍更衬你。”
那时她笑着夸赞他,眼神在他身上流连了许久,那炙热的目光一看就知道她在意他。
裴燕洄闭了闭眼,终是转身回房,换了一身雪白锦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连腰间玉佩都选了最素净的青玉。
人间梦魇瞬间变成慈悲的神佛。
——他向来厌恶以色侍人,可今日,他不得不承认,他需要女帝的偏宠。
当他踏入未央宫外时,守门的侍卫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面色骤变。
“裴、裴提督?”
裴燕洄冷冷抬眸:“本督要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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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她为他撒了一个谎言
那侍卫脸色古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殿内,忽然厉喝一声:“拿下!”
裴燕洄似没想到这些侍卫竟敢对他动手,数名侍卫围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手臂。
“放肆!”他声音冷厉:“谁给你们的胆子?”
侍卫长也是摄于他的威势,冷汗涔涔,却仍硬着头皮解释道:“倘若您真是裴督主,那也只能得罪了,因为在一刻钟之前,您……明明已经进去未央宫了啊!”
裴燕洄一震。
“什么?!”
“所以为了陛下的安危,我们必须将您暂时控制起来,然后送往陛下跟前辨认真伪。”
——
“陛下!裴、裴督主又来求见了!”福禄扶着自己的帽子,疾步冲入内,声音满是惊颤。
他看向殿内的“裴燕洄”尖叫一声:“快、快将他抓住!竟敢冒充提督大人!”
宫廷高手齐齐从福禄身后蹿出,懵住的“裴燕洄”瞬间回过神来,他反应机警,立即有了对策。
几个侍卫一拥而上,却见“裴燕洄”袖中寒光一闪,一柄软剑已然在手:“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本督主都认不得!”
这气势、这半点不心虚的从容镇定,还真能唬人,至少侍卫们一下僵直不敢动了。
席初初挑眉,眸中诡光一闪而近:“怎么?还有另一个裴燕洄?”
听这语气,还怪“惊讶”的。
殿门再次打开,又一个裴燕洄被人押着带了进来。
这个裴燕洄一袭素白锦袍,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比平日的装束少了几分趾高气昂的凌厉,多了几分与人和善的清雅。
他刚踏入殿中,眉目泛冷,却在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时,顿时脸色大变。
“你是什么人?!”
黑衣“裴燕洄”也冷声质问:“你才是什么人?敢冒充本督主,你是不想活了吗?”
侍卫们亲眼看到两个裴督主对峙,也是一脸震惊。
他们面面相觑,看了看这个白衣裴督主,又看看那个黑衣裴督主,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们根本分辨不出两个人的区别。
“都给朕闭嘴。”席初初轻飘飘一句话,顿时让剑拔弩张的气氛凝固。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两个裴燕洄,突然拍掌发笑:“还别说,今晚这一出戏,比民间戏班演绎的《真假美猴王》还要精彩啊。”
黑衣“裴燕洄”收剑入袖,冷声道:“陛下,您一定能认得出谁才是真的吧?”
席初初却摩挲着下巴,一脸茫然加疑惑的样子:“这个也不一定,你们都太像了,一定叫朕都迷惑了。”
黑衣“裴燕洄”闻言,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
“陛下,奴才是真的裴燕洄,你与我之间的过往,岂是旁人能知晓的?”白衣裴燕洄振振有词道,那稳操胜券的模样十分刺眼。
女帝才问:“看来,你对朕的事情知之甚深啊,那不如朕就问你们几个问题,谁能答对,便是朕的裴卿,如何?”
“陛下尽管问。”
“那第一个问题,冬寒夏暑,朕偏好哪个季节?”她问。
白衣裴燕洄一下被问住了。
他蹙眉思索了一下,努力从回忆中找出一些细枝末节来参考。
好像有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宫里的炭火全都紧着贵人们使用,像他这种卑贱的太监根本不配。
每一晚上睡觉于他而言都是折磨,再加上遭人刻意欺辱,他本以为自己可能都熬不过去那个冬天了,可突然有一日,他获得了源源不断的炭火供给。
他记得半睡半醒之间,好似见到过席初初,她那时候还是一个刚被皇后从冷宫接回来的公主,不太受宠,偶尔有一次,她救了他,从此便经常过来找他。
后来,她不知道怎么入了太上皇的眼,从此便麻雀变凤凰,成为人人恭维的上位者。
那一晚上,她趴在窗边看着他,那眼神像夜晚出没的猫,泛着奇异的光,带着好奇与探究。
“你是不是很冷啊?”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困倦地闭上眼睛,心想,当然冷啊,他都快要被冷死了。
但自那一日后,他房中便莫名多了许多银丝炭摆放在角落,每当他用完,又会出现。
他心中揣着困惑,想着守株待兔,看看究竟是谁。
但除了偶然瞥见过一个刚入宫却被太上皇冷落的妃子外,再无其他人了,
他其实也怀疑过是不是席初初送来的,可那一日他踌躇着该不该去寻席初初时,却意外听到她跟宫人们说:“我才不需要炭火取暖呢,我最喜欢冬日了,也从小就不怕冷,再说,新搬进去的宫殿可比冷宫暖和多了。”
前因后果他没有听到,但这一句话却让他记下了。
不可能是她,她吃穿用度上等,睡着暖炕,根本就不需要额外的炭火供暖,所以一直默默帮助他的……就该是那个叫苏子衿的嫔妃。
“陛下喜冬厌夏。”白衣裴燕洄笃定回答道。
而黑衣“裴燕洄”像偏要与他作对似的,却说:“你错了,陛下喜夏厌冬才对。”
白衣裴燕洄冷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对方输定了。
女帝在听到答案后,缄默了片刻后,才说:“朕厌冬。”
“不可能!”白衣裴燕洄错愕。
女帝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心里一样:“朕自小与月妃在冷宫长大,那里每日都是吃不饱、穿不暖,尤其是冬天的日子更煎熬,这种感受……想必裴卿能懂吧?”
白衣裴燕洄一下怔住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忍不住辩驳道:“可是你明明说过……”
“有一年,应该是朕入了太上皇的眼,真正成为一个皇女的时候吧,我每日都有厚实软滑的冬衣,吃不完的珍馐美食,还有可以温暖过冬的炭火份例,可那一年朕唯一的印象就是冷……太冷了,那风一吹好像那冻意都能渗入骨缝里……”
黑衣“裴燕洄”觉得她的话有些前后矛盾,问道:“为什么?不是日子好过了,有温暖的炭火吗?”
他不解,可白衣裴燕洄却脸色倏地惨白。
“因为朕为了让另一个人能够活过那个冬日,将份例全都给了他,甚至为了不让别有用心的人在此事上做文章,朕对身边所有的人都撒了一个谎……”
黑衣“裴燕洄”猜测:“你说,你一点不怕冷,你很喜爱这冬日?”
席初初笑着问他:“这话你信吗?”
第31章 三个问题你都错了
老实说,黑衣“裴燕洄”是不信的。
人有冷暖感知,冬日怕寒冷,夏日耐酷暑,这都是正常的感受,既然那一年人人都觉得寒冷无比,怎么可能独独她一个人觉得不冷呢?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在撒谎。
他相信,她身边的宫人们肯定都察觉得到,可既然她这么说了,他们也只能这么相信。
但黑衣“裴燕洄”不理解的是,为什么白衣裴燕洄却对此事如此笃定,坚信不疑呢
“所以……那个冬日为我送炭的人,是你?”白衣裴燕洄瞳孔紧缩,好似难以接受似地摇了摇头:“不对,不会是你的,你是正得宠的皇女啊,你怎么会宁愿自己挨冻受冷,也要让我这么一个阉人好过呢?”
他根本不会相信的。
席初初已经无所谓他信与不信了,因为她也不在乎他心中是怎么想的了。
“第一题,你答错了,那么该第二题了。”
她又问:“朕曾送给裴卿很多东西,每一样物件都是朕精挑细选,非贵重不可,非珍稀不可,那裴卿可知道朕喜爱哪种东西?”
这次黑衣“裴燕洄”抄起手,不忙着争答,而是等待着白衣裴燕洄说话。
他攥了攥拳头,暗吸一口气,让自己别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了,先解决眼前这个混乱的局面先。
为取信女帝自己才是真正的裴燕洄,他必须要答对她的问题才行,刚才那一题是失误,接下来他不可能再答错了。
他这一次几乎是将从认识女帝的第一天到如今的事迹都回忆过一遍后,他才有了确切的答案。
“陛下喜爱文雅之物,不爱奢华铺张浪费……”
他眼神自信地抬起,却不经意对上席初初那嘲讽幽暗的眼神时,声音一滞,本该说出口的话,却全部哽在了喉咙之中。
这时黑衣“裴燕洄”赶紧回上:“陛下明明喜欢明艳张扬的物件,珍稀贵重都爱。”
他算看明白了,这个白衣裴燕洄的回答根本不靠谱,总之与他反着来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他说女帝喜爱文雅之物,可明明这寝宫一件文物都没有,反倒是各种名贵奢华摆件琳琅满目,再说她衣着打扮,该配置的首饰部件,一件没落,可见她也是一个爱装扮的女子。
席初初慢悠悠说:“你又错了,朕不是一个清高风雅之人,所送裴卿的每一件物什,都是朕将喜爱之物割舍出来,讨裴卿欢心。”
白衣裴燕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骨节泛出青白:“谁稀罕这些俗物?倘若陛下觉得不值得,不妨将东西通通拿回去吧。”
“那太好了。”席初初一下眉飞眼笑了起来:“那些东西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既然裴卿不稀罕,那朕就派人去取了……”
她忽然顿了一下:“不对啊,这真正的裴卿朕还没有辨认出,万一你不是……”
白衣裴燕洄正为自己一时口不择言而懊悔时,一看事情尚有转机,便打算讲几句缓和的话。
哪里黑衣“裴燕卿”忙说:“奴也赞同东西归还于陛下,如今两个裴燕洄都没有异议了,陛下尽管去拿吧。”
席初初一听这话,那是半点不耽搁,立即唤人:“那行,福禄,立即派人前去都督府上将朕御赐的东西都搬回来,记得多带些人,东西多。”
福禄闻言,也乐得合不拢嘴:“哎哎,奴婢这就带人前去。”
裴燕洄这下算是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嘴角抽动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下一刻便要爆裂开来。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交代哪些物件是御赐之物了?”
福禄动作一顿,好似在等待女帝的最终吩咐。
席初初却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必交待了,裴卿一介清廉之人,从不喜那些俗物,自不会在家中布置浪费,所以啊只要是值钱的基本上都是朕赏下的,你们尽管挑值钱的搬,倘若真搬错了,到时候朕清点完了,再还回去就是了。”
那岂不是要将他的整个都督府都给搬空了?
白衣裴燕洄胸口起伏得厉害,就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压着块巨石,他想争论,想抗辩,想否认之前的言论,甚至想掀了这殿中一切——
可最终,他只是缓缓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随你吧。”
钱财只不过是身外物,女帝赏的要回去就要回去吧,反正只要等女帝的气消了,他失去的只会成倍成倍地归还回来……以往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黑衣“裴燕洄”忽然好像看懂了这两人之间真正的关系,曾经豢养的狗变成了反咬主人的恶犬,如今主人寒了心,冷了肺,便不再惯着他了。
“现在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你们来找朕,所谓何事?”
白衣裴燕洄眼皮低垂,原本目光死死钉在地上,仿佛要将那青砖瞪出个窟窿来,但听闻此言,立即神情收敛起来。
正事要紧,他就不信,在政务之上那个假的也能对答得上。
他当即跪在金砖地上,背脊绷得笔直,他声音压得极轻,却又字字清晰,像是生怕女帝听漏了半分。
“东厂近来办事,处处受锦衣卫掣肘……“他微微抬眼,见女帝神色未动,又赶忙低下头,语气愈发恳切:“锦衣卫指挥使,仗着有太上皇的信任,竟连您的旨意都敢阳奉阴违,前日查抄逆党,他硬是拦着东厂的人不让进,说什么‘此事不必东厂’,这分明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黑衣“裴燕洄”一听就明白了,这人是来找女帝撑腰的,顺便给锦衣卫上眼药。
他看不惯这人这一副小人姿态,明着摆不平,就来找女帝以强权相压,为自己造势,难怪外面的人都说阉党霍乱朝纲,女帝昏庸无能。
席初初好似早料准了他的来意,她站累了,便让人抬了一张椅子坐下。
“那你呢?”
黑衣“裴燕洄”却眉眼却低垂着,显出一副恭敬又委屈的模样:“那自然是因为近日不得陛下召见,又得知陛下近日有了新欢,心中酸涩难受,这才没忍住前来见陛下。”
又是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那究竟谁的才是正确的答案呢?
第32章 瓮中捉鳖
席初初听后,低着头笑了。
笑声像是从胸腔里硬扯出来的,带着血丝似的颤抖。
“听啊,一个只有遇到麻烦事情才会跑来找朕,让朕替他解决,一个却是时刻挂念着朕,单纯只是因为想朕了,前来与朕相会,是真与假,还不明显吗?”
白衣裴燕洄闻言一震。
好似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似的。
“陛下,您别犯糊涂了,虚假的东西怎么就迷惑了你的眼睛呢?这些年以来,你所做一切难道都只是些虚情假意吗?”
黑衣“裴燕洄”忽然觉得这女帝也有些可怜了,她对那个阉狗一片真心,可对方根本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他都不肯承认,也不敢承认。
为什么人人都不相信的谎言,偏偏他一听就完全相信了呢?
也只不过就是因为他没有心。
他不在乎。
不,这也不仅只是没有心了,或者他一直是以一种恶意的对抗心态在看待对方。
席初初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变成了一种冷嘲热讽,她故意伸手一指:“谁说朕被虚假的模糊了眼睛?世人皆知朕对裴卿宠爱有加,裴卿对朕亦是忠诚不二,所以唯别有用心之辈才会说这种挑拨无理之话。”
“朕觉得,他才是朕的裴卿,因为他不仅答对了朕的问题,还对朕一心一意。”
黑衣裴燕洄被一根细白纤长的手指着,正对上女帝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双眼睛是如此清亮如寒潭,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是恭敬地拱手:“陛下英明,奴正是裴燕洄。”
“将那个冒充朕裴卿的人立即带下去,好生刑讯审问一番,他究竟是谁!”席初初一挥手,侍卫立刻架起白衣裴燕洄。
“陛下!”
“陛下!”
他见女帝对自己的呼喊置之不理,自然也不打算束手就擒,可没等他出手,猝不及防,腰间倏地被刺入一根银针,当即手脚发麻,连唇舌都无法自主。
他第一时间看向黑衣“裴燕洄”,他端着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唇角弯起,脸上却是得意又嘲弄的笑意。
待殿门重新关上,席初初忽地打了个响指。
“唰”的一声,九名影卫从梁上、屏风后、柱后无声现身,瞬间将黑衣“裴燕洄”围在中央。
他们手中的利器在烛光下泛着冷芒,像是一圈致命的星河。
黑衣“裴燕洄”视线无声地巡视一圈,评估衡量一下对方实力,却仍保持着太监头子特有的谦卑姿态:“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奴愚钝,还请明示。”
“朕什么意思,你心里真没点数?”女帝翘起二郎腿,支着下巴戏谑道。
黑衣“裴燕洄”沉默片刻,忽然挺直了腰背。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一个卑躬屈膝的奴才,变成了锋芒毕露的血刃。
“刚利用完我就说这种话……”他挑眉,摇头叹息:“女帝未免也太过河拆桥了。”
席初初轻笑出声,忽地从椅子上站起。
玄色龙袍逶迤及地,她每走一步,护在她身前的影卫刀锋也就逼近一寸。
“虞临渊。”她直呼其名,声音轻柔:“朕本打算过些时日再看看怎么处理你,可你偏要这个时候来自投罗网。”
虞临渊眯起眼。
这女帝的确有古怪,为什么她每一次都能精准地识破他的身份呢?
“陛下好似对我很熟悉。”他忽然向前一步,影卫们当即刀尖一抵:“可我却怎么都想不起,与陛下有过什么瓜葛过往?”
女帝故意停在离他十步开外,歪头笑凝着他。
这个角度让她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天真。
“这是个秘密哦。”她眨眨眼:“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当作刺客死在这里,要么选择效忠于朕,永不背叛。”
虞临渊闻言不由得笑了。
他用着裴燕洄的脸,本就生得俊美,这一笑更是如春风拂柳,可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危险漩涡。
“陛下既然知道我是谁……”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把软剑:“怎么敢的?”
“就凭这些人,可拦不住我,我虽然不一定能逃出皇宫,但杀了陛下您却是可以一试。”
席初初一听这话,却突然提着裙摆往后连跳三步,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当朕是傻的啊?”她边退边喊,完全不顾帝王威仪:“朕有腿,难道不会先跑了?等他们将你解决了朕再跑回来就是了。”
她已退到虞临渊轻易不可触碰的距离,扒着柱子探出半个脑袋:“你想劫持或者杀朕,都是不可能的!”
虞临渊僵在原地。
剑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了似的。
这……这是女帝?
说好的九五之尊呢?说好的帝王风范呢?这个扒着柱子做鬼脸的阴险狡诈女子,活脱脱是个市井无赖!
“你……”他难得语塞:“要点脸不?”
席初初从柱子后转出来,理了理衣襟,瞬间又恢复了端庄模样:“朕要命。”
她继续问他:“现在未央宫外全是侍卫,而朕的影卫想必你也听说过厉害,现在,虞阁主想好怎么死了吗?朕推荐凌迟,比较有观赏性。”
虞临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收起了剑。
“小民只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陛下究竟是执意于小民,还是想要千机阁?”他嗤笑。
“朕有了你,不就顺带有了千机阁吗?”
“……”
她突然正色:“你们千机阁除了接杀手买卖,好似也贩卖情报是吧,想必十三年前江北漕运案你们那边也能查到?”
虞临渊神色一怔,好奇:“陛下查这个做什么?”
席初初没有回答:“选吧,是宁可站着去死……还是弯腰做朕的刀?”
虞临渊望着她没有丝毫玩笑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这女帝时而威严时而顽劣,心思比千机阁的机关阵还要难测,很难想象这样的她,竟也曾为了一个阉狗全心全意付出不求回报。
“那我若选第三条路呢?”他忽然问。
席初初眨眨眼:“比如?”
“比如……”虞临渊身影一闪,竟趁着方才谈话间的稍微松懈,脚下如鬼步闪瞬逼近至女帝面前:“劫持你闯出去?”
显然,席初初小瞧了他的能耐。
可他显然也小瞧了席初初的狡猾以及防范。
他动作快如鬼魅,谁知手指刚抓碰到女帝的手,一用力,就听“咔嚓”一声——她竟然整只手臂都给掉了下来!
第33章 忠仆效忠宣誓
虞临渊错愕地抓着那条“断臂”,再次僵住。
席初初则闪至一旁,“哈哈”大笑:“朕早防着你呢!那条手臂是刚换上的,你要就送你吧。”她得意地抬起下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异常明亮、几乎灼人的光彩。
“想不到……陛下还擅机巧啊。”
虞临渊默默把“假臂”扔在了地上。
不,她根本不擅长,她就是一个技术废。
【叮——工巧偃师技熟练度 1。】
听着系统的提示,席初初心想,这使用一次“工巧偃师技”才增加一点熟练度啊。
这可是她花费了大额积分兑换的保命技能,精挑细选,有绝对的性价比。
【工巧偃师技(一级)】:巧木为技,用己身可化任意躯干为木,但木肢不能灵活使用;用彼身,可操纵对方为木伶,任宿主摆布动作,时限一刻钟。
这个技能是永久性的,并且可防可攻,还能升级,属于目前她这个级别在商城中刷新出来很不错的技能了。
而虞临渊行走江湖十余年,头一回感到深深的无力。
这女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所有算计都像打在棉花上……
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只要不想死,都只能暂时妥协了。
虞临渊也不是什么威武不能屈的君子,他是杀手,最擅长的就是隐忍与蛰伏。
他撕下自己脸上的伪装,仰头直视女帝的眼睛:“小民虞临渊,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说得恭敬:“只望陛下他日……不要后悔今日决定。”
他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危险锋芒,被强行摁住,反而衬得他那双眸子愈发幽深寒冷。
席初初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她既然敢用他这头极易噬主的凶兽,就自然有其驯服的工具。
“等一下哈,咱们来一个宣誓仪式。”
席初初打开了“贤才选拔”界面,然后背过身输入关键条件,然后直接选中了“虞临渊”,系统当即询问——由于对方并非可选中的朝廷公职人员,是否进行编外招降?
虞临渊古怪:“还要举行什么仪式?”
她是女帝,不是邪教头领,行事能不能别这么邪性啊?
【开始招降仪式,过程2分钟,这期间将进行宿主与虞临渊的深度绑定,请宿主教导效忠者念“忠君赋”,过程不可打断,不能中断,请选择合适安静的环境进行,确定可开始。】
席初初朝他招手:“来,一会儿跟着朕念忠君赋,这很重要,不能中断,一定要认真。”
也是第一次招揽编外人员,女帝才知道略过正规途径还得多一道麻烦程序,不过为了将他顺利入贤才库,方便以后管理,麻烦就麻烦一点吧。
席初初坐回椅子上,假意从案几下一摸,实则从系统内竟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唰地展开。
“来,跟着朕念。念了这《忠臣赋》,朕就信你了。”
她抬眼一看,只见那绸缎上字迹朱红,龙飞凤舞,开头便是:“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臣仆某某,谨以赤心宣誓——”
后面跟着一大串文绉绉却字字诛心的句子,什么“肝脑涂地”“永世不叛”“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死无全尸,断子绝孙”
……堪称恶毒誓言大全。
席初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忠臣赋》其辞藻之浮夸,誓言之下作,堪称旷古烁今。
席初初心想,让虞临渊念这个,估计比让他去跳护城河还难受吧。
她顿时笑容甜美得近乎诡异,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露出一点点珍珠白的贝齿。
上一辈子他可是整惨了她,这一辈子也该他慢慢还账了。
果然,听到女帝念出的宣誓词,他当场一个石化了。
“陛下!”他试图挣扎:“此等重誓,是否……”
有违人性啊。
“嗯?”女帝直接忽略他眼中的不满与控诉,眼神“纯真”又“期待”:“虞阁主方才不是说愿效犬马之劳吗?念个赋而已,难不成……你是骗朕的?”
她脸色当即一变,演的就是一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变态帝王。
而殿内阴影里的影卫们,气息似乎也跟着凌厉了几分。
虞临渊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一场试探、打压,或许也是女帝恶趣味的体现。
但他更清楚,此刻若不顺着这心思诡异的女帝,下一秒可能真要被拉去体验“凌迟的观赏性”了。
罢了……
小人报仇,事后不晚。
“小民遵旨。”他垂下眼睫,脸上肌肉一阵扭曲。
席初初这才满意地笑了,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好,那现在你就跟着朕,朕念一句,你就念一句——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虞临渊:“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臣仆虞临渊……”席初初念到名字时,特意加重了音,笑眯眯地看着他。
“臣仆……虞临渊。”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自己的名字。
“谨以赤心宣誓……”她摇头晃脑,念得颇有节奏感。
“谨以赤心……宣誓!”
“自今日起,吾之血肉,皆为陛下之甲胄!”女帝念得慷慨激昂。
“自今日起,吾之血肉……皆为陛下之……甲胄。”
越到后面,虞临渊就念得越艰难,他虽不信誓言,但这么毒辣地诅咒自己,也是膈应得不浅啊。
“如有背叛,死后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席初帝君拍了一下龙椅扶手,气势十足。
“死后……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已经麻木了。
“此誓,天地共鉴,鬼神共听!歃血为证!”席初初也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兴致勃勃地看向虞临渊,等着他念完。
虞临渊沉默了片刻,感觉自己一辈子的毒誓估计都在今天用尽了。
他几乎是机械地蠕动嘴唇:“此誓……天地共鉴……鬼神共听……歃血……为证。”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
【叮——忠仆虞临渊绑定成功,宿主想查阅其信息可点其姓名操作。】
席初初迫不及待点击一看,上面有他的定位,跟之前的周勉是一样的,只不过多了一点其它的惩罚与嘉奖项目。
奶龙适时解答了她的疑惑:【这是宿主升到三级帝王所新增的驭臣手段哦。】
惩罚有“腹痛如绞半个时辰”“头痛发烧三天”等施以小惩。
奖励可以赠送一些君臣好感特定的道具——如“君兰佩”,可让佩戴者近期好运连连,幸运值 20。
还有些特色美食、漂亮服饰之类,但她只是三级帝王,所以道具栏只亮了一小部分。
看到这些防不胜防的惩罚手段,席初初怜悯又恶劣地看着他:“虞临渊,你最好别跟朕玩心眼,否则倒霉的……绝对是你自己哦。”
第34章 今天的朕你高攀不起
女帝看着虞临渊那不以为然的神色,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诡谲。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却又字字冰冷。
“虞臣仆,誓言这种东西呢,也要看是向谁发的。”她歪着头,笑眯着眼:“别人发的誓,天地或许懒得理会,但若是向朕发的誓嘛……”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虞临渊细微的表情变化,才慢悠悠地接下去。
“一旦你心不诚,就可能会发生一些……嗯,不太好的事情哦。”
她越这么警告暗示,虞临渊越觉得她只是在故弄玄虚。
他纵横江湖,什么奇门异术没见过?
这种虚无缥缈的誓言约束,他向来嗤之以鼻。
女帝这吓唬人的话,唬弄三岁孩童还差不多。
但他面上却依旧受听,甚至配合地微微躬身:“臣既已立誓,自当谨遵。”
他什么想法席初初心知肚明,也不说破,像是看到了落入陷阱还兀自不知的猎物,眼神天真又残忍。
“很好!”她一拍手,仿佛十分开心:“既然虞臣仆已是朕的人了,那么,朕现在就交待你第一件重要的任务!”
虞临渊心下警惕,面上恭敬:“陛下请吩咐。”
只见席初初慢条斯理地从她那宽大的龙袍袖袋里摸索着,然后,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瓷瓶。
瓷瓶质地细腻,瓶身上,以朱砂绘制着繁复诡谲的符文,在殿内烛光下泛着一种冷幽险恶的光泽感。
虞临渊的目光一接触到那瓷瓶,瞳孔骤然收缩。
那瓶子……
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太后亲手交到他手中的毒药“离魂”。
这毒药不久之前莫名遗失了,当时他还懊恼自己太高看后宫这些人的人品,他怀疑过是北境王,或者隔壁的蛮荒战神,唯独没想过,它竟会出现在女帝手中。
电光火石间,一个冰冷的念头窜入虞临渊脑海。
它根本不是遗失,而是被女帝偷走了。
她是怎么办到的?难道她早就洞悉了他与太后的联系?但她也没有神眼通天到将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吧?
一股寒意瞬间从虞临渊的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发现自己可能远远低估了这位年轻的女帝。
她一次又一次打破了他对她的危险程度的认知。
席初初仿佛没有看到他瞬间僵硬的脸色和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离魂”毒药,像晃动着什么有趣的玩具。
她笑吟吟地说道:“将这个宝贝,在三日内,投入到太后日常的饮食当中。剂量嘛……你知道的,让她变成一具听话的傀儡就好,五日内,朕要看结果。”
这毒药本就是太后拿来控制她的,没想到她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打脸!
虞临渊心脏狂跳,这下是完全不必怀疑了,女帝早就掌控了太后私下的小动作了。
此刻翻脸,绝非良策。
他立刻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伸手接过了那瓶沉甸甸的、烫手山芋般的毒药,声音平稳无波:“虞某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答应归答应,至于最后做不做,怎么去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虞临渊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牵线木偶,由对方控制行动,无论是太后也好,女帝也好。
正好借此机会,或许还能挑动这对名义上母女、实际上的政敌更激烈的争斗,他正好渔翁得利,置身事外。
女帝看着他接过毒药,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她轻轻“唔”了一声。
她挥挥手,重新窝回椅子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那朕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若是办好了……必重重有赏,但若有差池,那也是有惩罚的。”
那“罚”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感,就好似她早想好了惩罚的方式。
虞临渊握紧手中的玉瓶,瓶身冰凉刺骨。
他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殿门合上的瞬间,他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讥诮。
而殿内,席初初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端了杯水果茶滋润了下喉咙。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唇角,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危险的光芒,低声喃喃:“果然还是要桀骜不驯的……驯服起来才最有意思呢。”
——
翌日
从冰冷的暴室走出,身后那一扇沉重铁门重重合上,刺目的天光让裴燕洄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两名小太监赶忙搀扶起虚弱惨白的他。
来接他的是司礼监一名寻常的随堂太监。
他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毫无温度的笑意:“裴督主,委屈您了。昨日那个胆大包天假冒您的贼子,已被陛下慧眼识破,当场格杀。陛下说了,让您受委屈了,改日定会好好弥补您。”
“弥补……”裴燕洄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这两个字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骤然落进他早已冰封绝望的心湖里,“噗”地一声,竟真的燃起了一丝虚弱的、却又无法抑制的希望之火。
他猛地抓住那随堂太监的衣袖,指甲因为昨夜的折磨而断裂,渗着血丝。
“陛下……陛下真这么说?她……她真的……”
这一夜在暴室他被刑讯,像以往东厂对待嫌疑人一样,即便表面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口,但其阴损的手段更毒,更让人心生恐惧。
而这一晚上的屈辱与折磨,似乎都有了宣泄的出口。
原来……原来陛下还是信他的!她只是被奸人蒙蔽,她说要弥补他!
那随堂太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
“千真万确啊,督主。陛下还特意吩咐了,说锦衣卫那头竟敢阻挠东厂办案,她已下旨严词斥责,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督主难道还不相信陛下圣心?”
“信!咱家怎么会不信陛下!”裴燕洄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坚实的绳索,终于将他从昨日那悬空的、无所依凭的茫然、彷徨虚幻中拉了下来,让他有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受。
是了,是了!
之前陛下那般冷淡,甚至认错了人,定然不是因为厌弃他,而是……而是在生气!
是在嫉妒!
气他近来与苏子衿走得太近,气他这些年一直以来的冷落,所以故意利用别的男人来刺激他。
这么多年以来的依赖与用心,怎么可能在朝夕之间就改变呢。
想到这里,裴燕洄有一种劫后余生感,陛下还是在意他的,这种“惩罚”,反而证明了他在陛下心中是不同的。
都督府。
裴燕洄被送回了府上,他会耐心地等待着陛下的“弥补”。
然而,都督府门前一片狼藉和哀嚎声,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
守门的番子鼻青脸肿,看见他回来,如同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哭天抢地:“督主!您可回来了!咱们、咱们家被抄了啊!”
“胡说什么!”裴燕洄心头一跳,厉声呵斥。
“真的,您快进去瞧一瞧啊!”
裴燕洄踏入,入目所及,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昔日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都督府,此刻……空空如也。
大厅里,原本摆满紫檀木家具、玉器摆件、名家字画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地上家具留下的淡淡印痕和墙壁上曾经悬挂画轴的钉子。
地毯被粗暴地卷走了,露出冰冷的地砖。
偏厅、书房、卧房……无一例外。
曾经价值连城的东海珊瑚树、半人高的红玉玛瑙屏风、陛下亲赐的琉璃宫灯……全都不见了踪影。
真正意义上的家徒四壁,洗劫一空。
一阵天旋地转,裴燕洄扶住光秃秃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神色恍惚,目光空洞地扫过这片废墟。
原来……不知不觉,这些年,陛下竟赏赐了他这么多东西。
多到充斥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多到他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觉得那些奢华本就该属于他。
这府邸里,每一件拿出去都价值千金的物件,竟然……全都是她送的。
想起昨日她所言,她所赏赐的每一样,都是她的心头好,她宫殿布铺清雅素净,并非她喜好如此,而是将这些东西全都割舍出来,赏赐于他。
……以往,他为什么从来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呢?
“去……去库房,再支取些金银,采买些日常用具,暂且……暂且布置一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虚弱。
管事的太监哭丧着脸,噗通跪下:“督主!库、库房的也……也被搬空了!而且……就算咱们还有钱,可、可也买不起以往那些……”他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绝望。
那些东西,很多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御赐之物,拿什么去买?
裴燕洄愣愣地看着他,又缓缓环视这空旷得可以听见回声的府邸。
不必追求以往那种奢华……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悲。
难道……那些东西,那些象征着无上恩宠和地位的生活,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了吗?
陛下所谓的“弥补”,难道就只是一句空话?
而昨夜那场“委屈”,换来的就是这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
他看着手下们一张张惶恐、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的脸,看着这被彻底“清算”过的、冰冷空洞的都督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皇恩如潮,能顷刻间将你推上云端,也能瞬间退去,让你摔得粉身碎骨,连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轻易抹去。
那股刚刚升起的、带着点甜蜜的“被在意”的感觉,瞬间被这赤裸裸的、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站在空旷、冰冷、回荡着手下人压抑啜泣的大厅中央,佝偻的背脊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重新挺直了起来。
眼底的恍惚和脆弱被强行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燃烧着野心的坚冰。
是了。
他怎么能忘了?
二皇女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母族势力和手握兵权的外公,她天然就有与女帝分庭抗礼的底气和资本。
太后,那是陛下的嫡母,名分上的长辈,身后站着屹立朝堂百年的林家,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陛下即便厌恶,明面上也得维持基本的孝道和体面,动手清除绝非易事。
甚至是曾经的顾沉璧,背后也有江南士林的影子。
可他裴燕洄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他的一切,他如今看似显赫的地位、让人闻风丧胆的权势、这间曾经堆满珍宝的都督府……哪一样不是建立在女帝那虚无缥缈、说收就收的“宠爱”之上?
东厂?
呵,东厂确实是他一手建立,爪牙遍布京城,能止小儿夜啼。
可这庞然大物,它的根须不是扎在土地里,而是缠绕在女帝的权柄之上。
女帝轻轻一挥手,就能将它连根拔起,就像昨日轻易将他投入暴室,今日又轻易将他放出来一样。
没有女帝的宠信,东厂什么都不是。
他裴燕洄,更是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
别人可以凭借家世、血缘、势力与女帝谈条件、甚至对抗。
但他不行。
至少眼下不行。
他的唯一筹码,只有女帝的“心”。
他必须,也只能,重新将那颗偏移的心笼络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这不是为了继续当一个呼来喝去的奴才,哪怕是最得宠的奴才!
他要的,是真正握在手里的权力,是即便女帝翻脸,也无法轻易剥夺的根基!
是能让那些世家皇族,乃至陛下本人,都必须正视、必须忌惮的东西!
这次“失宠”又“复宠”的经历,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彻底剖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恐惧。
他不想再体验这种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了。
他要权力。
真实的、牢固的、属于他裴燕洄自己的权力!
而这一切的起点,依然是——女帝的宠爱。
裴燕洄眼神变得幽深而锐利,像黑暗中准备捕猎的毒蛇。
“都哭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虎狼之心的冷硬:“东西没了,再挣回来便是!脸面丢了,咱家自己会捡起来!”
第35章 凤君(一)
天和日丽,终选。
大胤朝的第一位女帝端坐于太极殿白玉阶之上,十二旒珠冕后,目光俯视着殿中垂首而立的秀君们。
龙椅之侧,略靠后的位置,增设一席。
当朝太后身着绛紫百鸟朝凤宫装,仪态万方地端坐其中,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流淌过殿下每一位少年的身影。
她的存在,让本就庄严肃穆的大殿更添了一份无形的威压。
这是女帝登基以来第一次选秀。
礼部与内廷司忙了整整半年,筛遍各州府呈上的千名良家子画像与名册,历经层层审验,最终送到她眼前的,不过三百名。
而三百名又经过一番筛选、考验,如今这殿中也就只剩下这三十二人。
阶下,三十余名经过层层筛选的秀君垂首而立,身着统一的月白锦袍,如同等待被检阅的玉树琼林。
他们能站于此地,足以证明皆为人中翘楚,但此刻,决定他们命运的却是高座之上的席初初。
席初初心想,她以前看电视剧也曾设想过那些男皇帝,他们选秀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是满足与自得,还是对于皇权在手的掌控感的愉悦?
目前为止,她虽然不是一个占有欲极强之人,但看到全然按照她的喜好被挑选出来的后宫,因为她而紧张、期盼,她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能决定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地方的荣辱。
她也会不由得产生一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得意。
啧啧啧,果然“权利熏心”这个词不是开玩笑的,她这一辈子思想一转变,便也开始享受着去学习与体验掌权的过程。
礼部尚书手持最终名册,立于御阶之下,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依次唱出名讳、籍贯、家世。
每念一个,那被念到的少年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然后依旨抬头,短暂迎接来自御座之上的审视。
今天的场合比较严肃,不能露出色眯眯,或者不耐烦,她决定先拗一个高冷女帝的形象。
她的指尖偶尔在龙椅扶手的螭龙雕刻上轻轻一点,侍立一旁的内侍监福禄便心领神会。
太后的目光则更为细致,从少年的眉眼、骨相,到仪态、气度,仿佛能穿透皮囊,窥见内里的品性与野心。
她看得极为认真,偶尔与身旁的心腹老嬷嬷交换一个眼神。
流程过半,几位家世最为显赫的秀君已一一过目。
陇西谢氏的谢清湛。
江南苏氏的苏珑玥。
还有几位国公、尚书的子侄,皆是人中龙凤。
唱名继续。
“云州季缊翮,年十八,父,云州通判季远之。”
季缊翮出列,行礼,抬头。
他的目光平和清澈,在面对御座和太后座时,保持了恰到好处的尊敬与从容,那份镇定在周遭无形的压力下显得格外突出。
季远之啊……这人她倒是见过,是个人精,也是个圆滑之人,太上皇能让他将儿子送进宫里来,想必也费了一番功夫吧。
于是她亲近地询问:“缊翮,朕观你履历,除医理外,亦通经史?”
“回陛下,草民愚钝,不敢言通,只是父亲严苛,自幼督促,略读过些圣贤书,知些微道理。”季缊翮的回答依旧谦逊而得体。
他跟他父亲的性子倒是不一样,有种搁哪都能顽强、宠辱不惊地生存下去,但人能一路“杀”到最后决赛,肯定不简单就是了。
太后此时却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度:“哦?读史可知兴替,明得失。你既读史,于‘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一句,有何见解?”
问题陡然变得犀利,直指为君之道,更是对心性的考验。
殿中气氛瞬间更加凝滞。
所有人都明白,对于第一个被陛下“关切”的人,自是不同,说不定会是“凤君”人选。
是以太后这是亲自在考较了。
季缊翮略一沉吟,并未慌乱,恭声道:“回太后娘娘,草民以为,此语不仅是明君之要,亦是处世之则。兼听,非是听纷杂之音而无所适从,乃是以睿智甄别,广纳忠言;偏信,则易被蒙蔽,远离实情。故无论是陛下治理天下,还是寻常人立身处世,皆需怀兼听之心,持独立之思。”
话语清晰,不卑不亢,既回答了问题,又未逾越身份,甚至巧妙地将道理引申开,避免了妄议朝政之嫌。
席初初顿时也猫眸一亮。
回答得滴水不漏,是个人才啊,就是以后若长期幽居于后宫,蹉跎年岁着实有些太可惜了……
太后听完,面上依旧是一片慈和的平静,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她眼神微不可见地朝秀君中的虞临渊瞥了一眼,那眼神涌动着晦涩的询问。
——下药了吗?
虞临渊接收到眼神,马上回以一个“肯定”的眼神。
——放心,下了。
席初初也随时关注着场上变动,见虞临渊成功糊弄了太后,眸中则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赞赏。
终选礼毕。
秀君们被引至殿外等候最终结果。
殿内,短暂的寂静后,女帝侧身,声音放缓:“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接过宫女奉上的参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道:“李家儿郎,英武过甚,棱角未磨,置于身边,如刃悬于侧。侧君之位,足矣,既显天家对将门的恩宠,亦不致令其气焰过炽。”
“苏家子,颜色好,性情柔,易拿捏,其家清贵无实权,给个二品昭仪,也算全了体面。”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至于那云州季缊翮……皇帝作何想?”
席初初迎上母亲的目光:“其人心性澄澈,见识不凡,从容有度,儿臣觉得是可用之才,亦是可造之才。
太后微微一笑,带着深意:“医术仁心,是好事。懂得兼听独立,更是难得。家世虽不显,反倒少了些盘根错节的牵扯。皇帝若决意立他为贵君,亦无不可。正好让前朝后宫都看看,陛下的恩宠,出于贤德才品,而非全然依仗门第。”
瞧给她高兴的,她肯定以为自己不知道,季家其实早就投靠了她,她当自己是个傻的,将她的人摆在贵君位置上,却不知道她是故意的。
“儿臣明白。”席初初也笑了。
其实凤君会落在谁人头上,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了,必然会在北境王、西荒战神与南疆质子三人中选择,包括太后亦然。
“那就宣旨吧。”太后最终道。
席初初对礼部尚书微一颔首。
礼部尚书得令,上前数步,于御阶前展开那卷明黄的绢帛,朗声宣唱,声音清晰地传至殿外——
第36章 凤君(二)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咨尔李氏清湛,门承勋阀,器识英毅,特册封为侧君,赐居凌云阁,赏金帛百匹,玉璧一双!”
“咨尔苏氏珑玥,性敏柔嘉,仪范端淑,特册封为昭仪,赐居听雪轩,赏锦缎八十匹,珍珠十斛!”
“咨尔季缊翮,性资敏慧,风度端凝,答问有据,深慰朕心,特册封为贵君,赐居长乐宫主殿,赏东海明珠一斛,紫金如意一柄,另赐《太平广记》一套!”
旨意一出,殿外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贵君!位同副后!
竟落在一个四品通判之子身上!
李清湛垂下的眼眸中锐光一闪,旋即归于平静,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苏珑玥倒不见嫉妒,他心性小,似乎对这个结果已感到惶恐与满足。
圣旨继续宣读,其余秀君亦各有封赏,多为才人、良人等位份,暂居掖庭。
旨意宣毕,殿内钟磬之声悠扬响起。
以季缊翮、李清湛、苏珑玥为首,新晋的君侍们齐齐跪拜谢恩。
“臣等叩谢陛下、太后娘娘隆恩!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回荡在巍峨的宫殿之中。
季缊翮叩首于地,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心中波澜起伏。
他……竟真得了女帝的青睐了。
是好是坏……他并不清楚,但这九重宫阙的漫长岁月,此刻,才真正对他拉开了序幕。
可他并不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已踏入一个比任何医书古籍都更为复杂幽深的棋局当中。
册封的旨意余音犹在,香炉青烟袅袅,勾勒出众人或欣喜、或暗妒、或平静的众生相。
新晋的贵君季缊翮正欲领旨谢恩,侧君李清湛的目光低垂掩去锐利,昭仪苏珑玥因受封的喜悦而脸颊微红。
所有人都等待着礼成,等待着女帝或许会宣布更重要的旨意——
例如,那久悬未落的凤君之位。
就在宣旨之前,那并不在这一群大胤秀君之列的三位,早已等候多时了。
女帝挑眉笑望而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头,掠过御阶下走来的三位男子。
他们无疑是今日最重量级的存在,他们的身后,代表着大胤王朝版图上最强大、最不稳定的三股力量。
赫连铮身着雪白的狼裘王服,领口袖缘以玄色缂丝镶滚,绣着北境部落独有的雄鹰图腾。
拓跋烈他未着甲胄,而是一身暗绣金线的玄色锦袍,样式简约却极度考究,勾勒出精壮的身形。
巫珩穿着南疆特有的靛蓝色染布长袍,衣摆绣着繁复而神秘的银线虫鸟花纹,颈间挂着沉甸甸的银饰。
这三人,身着各自领域内最高规格的服饰,如同三件被精心展示的、代表权力与地域的珍宝,静候着女帝的抉择。
而就在这片看似尘埃落定的皇家盛景中,殿外一阵急促到近乎失仪的脚步声猛然打破了庄严的宁静。
守卫殿门的金吾卫似乎试图阻拦,却被来人一把推开。
“陛下——”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大理寺少卿沈砚冰疾步闯入殿中。
他素以冷静端方着称,此刻却官帽微斜,额角沁着细汗,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急之色。
他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直接望向御座,声音因急促而略显嘶哑:“陛下!恕臣万死!萧……萧公子被带走了!”
席初初原本运筹帷幄的神情一滞,身体微微前倾:“被谁带走?说清楚!”
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砚冰平复着喘气,他的目光如早有目标似的,越过了女帝的肩头,望向了她身后那雍容华贵的所在——太后娘娘。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席初初顺着他的目光,猛地转过头,看向了太后,眼中充满了怔忡和骤然升起的风暴:“母后?!”
太后依旧端坐着,面沉如水。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迎上皇帝锐利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帝念旧情,对萧氏余孽久久不忍处置,以至养虎为患。陛下可以不顾皇家体面,哀家却不能不顾这江山社稷的体统。”
“母后。”席初初蹙眉:“萧瑾劫狱乃被奸人蒙骗,再者,此事朕已命人重查,必有冤情……”
“晚了。”太后冷冷地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金砖上。
“萧家被抄当日,他就已是畏罪潜逃的钦犯!后来更是胆大包天,劫掠刑部,重伤守卫,无法无天,这些,皇帝难道想一笔抹掉吗?”
太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惊骇的秀君和官员,声音愈发冷厉。
“更何况,林丞相已查明,他暗中勾结边境将领,意图用十万大军的兵符造反救父!陛下,边境十万大军啊!这难道是能容你儿女情长、玩笑姑息的事吗?!”
席初初霍然起身,十二旒珠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母后,林丞相的证据从何而来?朕为何不知?”
“正因为陛下心已偏私,才不可知!”太后寸步不让,凤目含威。
席初初没想到太后竟如此愚蠢,目标未达成就急着鱼死网破,但正是这一份愚蠢叫她一时失了谋算,她胸膛剧烈起伏。
“那你打算对他怎么样?”
“他若愿意交出兵符,并认罪,哀家便让他好死,若不然,他不得好死!”
太后是半点不怕与皇帝撕破脸皮了,因为她认为,皇帝很快就会成为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傀儡。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秀君都吓得脸色发白,连李清湛和苏珑玥都惊得忘了呼吸。
季缊翮抬头望着御座上那因为另一个男子而震怒不已的女帝,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下一秒,女帝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举动。
她不再愤怒了,而是静静地看着太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几乎算得上是失控狰狞的冷笑。
“玄甲军!”她厉声喝道,声音穿透殿宇:“随朕来!”
她竟完全不顾太后的存在,不顾满殿的臣子与新晋君侍,一把推开御案,就要直接冲下御阶!
“皇帝!”太后勃然大怒,猛地站起:“你要做什么?!为了一个罪犯,你连凤君大选都不管不顾了吗?!”
席初初的脚步在殿门口顿住。
她猛地回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太后,以及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那眼神中的疯狂与坚定让所有人心脏骤停。
她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不是罪犯!”
“他是朕的即将要迎娶的——”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宣告。
“——凤君!”
全场死寂。
所有人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赫连铮、拓跋烈与巫珩,也死死盯着女帝,如同北境骤然降临的暴风雪,其中充满了被羞辱、被轻视的怒火以及难以置信。
第37章 血染囚衣烙奴印
不等任何人反应,席初初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扫过全场:“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他是朕要迎娶的凤君,谁再敢动他一根头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
“便是与朕为敌!格杀勿论!”
席初初那一句“格杀勿论”的余音尚在殿梁间震颤,她红色的身影已如一团燃烧的烈焰,决绝地冲向殿门。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太极殿的刹那,三股强大的、带着不同地域气息的威压同时爆发,如同无形的壁垒,瞬间封堵了她的去路。
北境王赫连铮一步踏出,狼裘微震,声音沉浑如冰原闷雷。
“大胤女帝!留步!”
他向来冷如坚冰的瞳仁,此时却压抑着被羞辱的怒火。
“我北境三部,携十三城版图与十万铁骑的诚意而来,尊陛下为共主,盼的是两国永好,血脉相融,可陛下今日却当众言明娶一钦犯而置本王于不顾,你视我北境尊严为何物?”
“此举,是与整个北境为敌!”
西荒战神拓跋烈并未移动,但他周身散发出的血腥煞气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具威胁。
他那收敛的凶煞之气此时彻底放开,野性凛冽的暴烈火焰席卷全身。
“陛下,要玩人,也不是这么玩的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坨砸落。
“西荒军锋所指,从无空回。本王今日站在这里,代表的是西荒百万持戈之士的意志,陛下若执意妄为,休怪西荒的铁骑,再不识得大胤的凤凰旗。”
话语中的威胁,赤裸裸毫不掩饰。
南疆质子巫珩依旧微微垂着头,他嘴角讥讽地勾起,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危险,仿佛带毒刺的藤蔓缠绕。
“陛下……南疆百族虽弱,却亦有不可践踏之心。陛下若毁诺,恐寒了万千南疆子民之心,届时,烽烟再起,生灵涂炭,皆因陛下一念之差……请陛下,三思。”
他话语谦卑,内容却重若千钧,将南疆的动荡直接系于女帝此刻的选择之上。
三人姿态不同,却同气连枝般形成了巨大的压力——你若今日为那人踏出此殿,便是同时与我三方为敌,天下顷刻大乱!
太后脸色也遽然大变。
此刻终于再次开口,但语气却不免带着一种近乎风凉的嘲讽,明着听都是在火上浇油。
“皇帝,你都听见了?为一己私情,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引燃三国战火,这便是你想要的?你真要做一个为男人亡国的昏君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所有朝臣和秀君都被吓得瑟瑟发抖,空气紧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被三人喊停在殿门处的席初初,猛地停住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
冠冕的旒珠因她的动作划出一道幽冷流光,凌乱的碎响,原本软糯的神情被一种帝王俯视的、不容忤逆的神态所取代,露出她那一双此刻、却冰冷得骇人的眼睛。
那眼神炽热又冰冷,疯狂又清醒,全然是一种“天下唯吾真理”的态度。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们什么心思,她早一清二楚,她顺着他们的意进行,他们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可一旦她不配合了,他们就会露出真正的凶狠底色。
可她高兴时,可以与他们虚情假意一番,但她若没了这兴致时,也能毫不犹豫地撕碎一切温情脉脉的面纱,践踏一切规则。
她目光划过赫连铮、拓跋烈与巫珩,眼神里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被冒犯了的、唯我独尊的狂傲和不耐烦。
“交代?你们跟朕要交代?”
她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仿佛在嘲弄所有人。
“难道你们忘了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朕什么时候——顾全过那狗屁大局?”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连太后都惊得瞠目结舌。
想来也是这一段时日她装乖、装明君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只要与她讲道理,她就会被辖制在皇位上,像一具傀儡一样按照正规流程行事。
可她是谁啊?
她重生一次回来,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妥协、退步的。
她席初初虽长着一张天生软糯可爱的猫儿脸,但内里却藏着唯我独尊、偏执病娇、不受控制的灵魂。
“朕今日偏就要顾全他!”
她那种全然的、自我中心到病态的理直气壮,让赫连铮、拓跋烈乃至全殿都被怼得一时哑口无言。
“这一次,算朕亏欠你们的,朕以帝王之尊承诺,此事了结,必亲赴北境、西荒、南疆,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但现在——”
她猛地扭头,目光再次投向殿外,那里有她必须要救的人。
“——给朕让开!”
最后三个字,已是咆哮帝威,带着谁挡杀谁的决绝!
话音未落,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等任何回应,悍然冲了过去!
红色的身影与三人擦肩而过,消失在殿门外。
玄甲军沉重的脚步声如雷鸣般紧随其后,迅速远去。
赫连铮周身寒意凛冽,声音如同冰原上刮起的暴风:“大胤女帝,你真当我北境无人,任你如此折辱?今日之事,我赫连铮必不相忘!”
拓跋烈也怒极反笑,声音却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席初初,好、好得很!拓跋部铁骑,他日必向你讨还一个公道!”
巫珩低垂眼帘,怨毒之色在睫底寸寸蔓延,他的声音轻柔却如同毒蛇吐信,带着阴冷的诅咒:“陛下……您今日种下的因,他日必结恶果,南疆的蛊,认主,也记仇,望你……永不后悔今日之选。”
随即,三人不约而同,朝不同方向毅然决然离去。
这一去……只怕不得善了。
而秀君当中的虞临渊也是被惊到了,同时他也看到太后……露出了一抹奸计得逞的得意微笑。
——
席初初率领玄甲军,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冲出宫门,疾驰在帝都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马蹄声如雷,百姓纷纷惊恐避让。
大理寺少卿沈砚冰策马紧跟在女帝身侧,风声猎猎,他急声道:“陛下,臣已派了得力干员暗中跟随,一有消息便会……”
他话音未落,一名身着低级官员服饰的男子从街角猛地窜出,看到女帝的仪仗和身后森然的玄甲军,脸色瞬间煞白。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御驾前,匍匐在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陛……陛下!万岁……”
席初初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让你跟着的吗?”沈砚冰质问道。
席初初居高临下,旒珠后的目光冰冷锐利,直接打断了他的叩拜,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人呢?”
那官员吓得一个哆嗦,头埋得更低,语速极快却清晰:“回、回陛下!刑部侍郎高大人带着刑部的手令前来提人,卑职奉命暗中跟随,见……见他们绕过刑部……”
席初初的眉头骤然锁紧。
官员不敢停顿,继续道:“卑职觉得蹊跷,便继续暗中尾随刑部的车驾……可、可他们绕到了城西的暗巷……卑职……卑职无能!”
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地方守卫极其森严,并非寻常官衙,皆有高手隐匿,卑职不敢打草惊蛇,认出那是……那是‘察事听’的秘密辖所!卑职自知无法闯入,只得立刻回来禀报!”
“察事听”三个字一出,连沈砚冰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那是直属于太后、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专司密缉、刑讯的秘密机构,所在之处极为隐秘,权力极大,且只对太后一人负责。
女帝席初初的脸上瞬间结满了寒霜,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好……好一个‘察事听’!”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猛地调转马头,红色龙纹披风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去城西!”
——
粗糙的麻布头套隔绝了所有光线,只剩下马车颠簸的“吱呀”声和身边人细微的呼吸。
萧瑾的手被反绑在身后,他试图从车辆的转向和路面的变化判断方位,但对方显然是老手,路线迂回难辨。
“你们是谁?谁派你们来的?”萧瑾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发紧,但依旧保持着镇定。
回应他的只有冷漠,以及一声不耐的呵斥:“闭嘴!到了地方你自然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他被粗暴地拖下车,推搡着走过几道门槛,空气中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越来越重。
最终,他被按着跪倒在地。
头套被猛地扯下。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
适应了昏暗后,他看清了所处之地——一间阴森的石室,墙壁上挂着各种狰狞的刑具,火盆里烧着的烙铁发出暗红的光。
而正前方,太师椅上端坐的人,让他瞳孔一窒。
林崇明!
林丞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冷漠:“萧公子,别来无恙?哦,或许该称你为……钦犯萧瑾。”
萧瑾的心猛地一沉。
“上一次,有陛下及时赶到,救你于水火,可惜啊……”林丞相慢条斯理地说,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嘲讽:“这一次,陛下正在宫中遴选凤君,佳丽在前,美男环绕,她只怕也是记不起你这个阶下囚的旧人了?”
萧瑾一怔。
今天……是最终遴选凤君的日子吗?
他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心头仍猛地一酸,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她是在意他,他们青梅竹马的情谊做不得假,可她对他……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这也正是他不愿入宫选秀的主要原因,因为他不想去眼睁睁看着她与他人恩爱,而自己却要强按着心意装作不在乎。
他压下喉间的苦涩,抬起头,眼神冰冷:“我知道你的目的,可我身上没有兵符。你就算杀了我,我也还是这句话。”
林丞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狠厉。
“看来,你是真不受点教训,就不知道厉害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
旁边如狼似虎的施刑者立刻上前。
冰冷的铁钳夹住指甲,猛地掀开,十指连心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烧红的烙铁按上胸膛,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他咬碎了嘴唇才咽下冲到喉边的惨叫。
沉重的铁棍狠狠砸在他的手臂上,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
意识在剧痛中浮浮沉沉。
那个曾经清冷出尘、宛若谪仙的萧瑾,此刻已是血肉模糊,不成人样。
鲜血染红了他素色的囚服,凌乱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想,今天,他大概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吧。
也好……至少他死了,就不会再拖累她了。
林丞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冰冷的手指用力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惨不忍睹的脸。
“还不说?萧瑾,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林丞相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你若再不交出兵符,我有的办法,让你那中毒的父亲,那些在大牢中的亲人们……一个一个,都下去陪你!让你萧家,彻底绝后!”
萧瑾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起来,他用尽力气狠狠地瞪向林丞相,声音破碎却带着恨意:“兵符系军队调动大胤安危,林崇明,你难道是想造反吗?!”
林丞相冷笑一声:“这就与你无关了。你只需知道,交出兵符,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
他松开手,拿起一旁在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那烙铁的顶端,赫然是一个“奴”字!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林丞相的眼神变得无比残忍:“那我就让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带着这个印记!就算死了,也是一个低贱的丑奴!”
通红的“奴”字烙铁带着恐怖的热浪,猛地朝萧瑾的脸压下来!
萧瑾向来爱惜容貌,并非因为自恋,单纯只因为他知道席初初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小时候她曾说过,假如他长大后,这张脸没有长歪,她能跟他做一辈子好朋友。
他眼底终于流露出几分紧张与恐惧,却躲避不开来这一场强硬的迫害。
“啊——!!”
林丞相似乎被这惨叫声取悦了,他扔开烙铁,对旁边的人下令:“拿钳子来!给我一颗一颗拔光他的牙!拔一颗,问一句!我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沾血的铁钳再次探向萧瑾的嘴……
第38章 女帝她杀了过来!
就在此时——
“砰!”刑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林丞相的心腹冲了进来,他脸色惨白如纸,结结巴巴地喊道:“相、相爷!不好了!快、快走!!”
林丞相正沉浸在逼供的暴戾中,被骤然打断,极为不悦地怒斥:“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心腹吓得几乎瘫软在地,手指着外面,语无伦次:“是、是女帝!女帝!她带着玄甲军杀过来了,已经、已经到巷口了,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
“什么?!”
林丞相脸上的残忍和得意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不可能啊,绝不可能,她此刻明明应该在皇宫选秀,再说有太后在,她怎么会……”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脸上带着恐怖烙痕的萧瑾,眼中闪过极度不甘和惊慌。
“将人快速处理掉!”林丞相的声音因为紧张尖利起来:“要么将痕迹处理干净,要么将人处理干净,绝对、绝对不能让她找到!快去!!”
“是!”心腹慌忙应声,看向萧瑾的眼神瞬间充满了狠辣之色。
——
城西,“察事听”秘密辖所。
女帝的铁骑与玄甲军如同一片乌云骤然压境,一路而来的萧杀寒意叫人闻风丧胆。
几名穿着普通百姓服饰、实则负责外围警戒的“察事听”暗探,试图上前阻拦盘问,刚靠近便被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士毫不留情地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陛下在此!谁敢阻拦?”沈砚冰厉声喝道。
席初初看都未看那些挣扎的暗探一眼,她翻身下马,径直闯入那看似普通的宅院之中。
院内的高手闻讯而来,却见女帝面覆寒霜,眼神戾气滔天,身后是黑压压的玄甲重兵,皆被这股帝王一怒的骇人气势所慑,竟一时不敢真正动手,只能节节退避。
“搜!给朕一寸一寸地搜!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席初初的声音冰冷刺骨。
玄甲军立刻分散开来,粗暴地撞开每一扇门,翻查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很快,几名负责此处日常管理的“干事”被揪了出来,押到女帝面前。
“说!这里是否有什么密道或密室,刚才被刑部侍郎带来的人在哪?”席初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们惨白的脸。
那几个干事浑身发抖,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陛、陛下……小的不知……这里可没有什么密道……”
“不知?”席初初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侧首。
身旁一名玄甲军士手起刀落!
“噗——”血光迸溅!
方才回话的那名干事瞬间身首分离,尸体沉重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剩余的干事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全都瘫跪在地,磕头如捣蒜:“我说!我说!在……在后院书房的书架后面有机关!通向地下刑室!人……人刚才还在那里的!”
席初初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脚下如踩火,直扑后院书房。
撞开房门,挪开书架,露出后面阴森向下的阶梯。
快到刑讯室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味便扑面而来。
席初初冲下阶梯,当她看清刑室内景象的刹那,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僵在原地。
冰冷的石室,墙壁上挂满各式骇人刑具。
中央的火盆里,烙铁烧得通红。
地上,散落着几片带血的、碎裂的指甲,一旁还有丢弃的铁钳和打断的铁棍,墙壁上甚至溅着点点血迹……
唯独,不见人影。
席初初的目光死死盯着一处地面,那里似乎有一小片未被清理干净的血泊。
旁边还有一个被扔在地上的“奴”字烙铁印子,仔细瞧,那上面似乎带着烧焦的皮肉组织。
“啊——!”席初初一脚踢飞出去火盆,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她那双圆润的猫儿眼瞬间充血变红,里面翻滚着前所未有的暴戾和毁灭欲,原本软糯可爱的脸颊肌肉绷紧,牙关死死咬住。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射向那几个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察事听”干事,那眼神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他……的……指甲……”她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声音嘶哑得可怕。
跟在后面冲下来的沈砚冰看到这一幕,心头巨震,尤其是看到那个“奴”字烙痕和带血的指甲时,他更是骇得脸色发白。
他急忙上前,几乎是冒着被女帝怒火波及的风险,急声道:“陛下!冷静!此刻找到萧公子下落要紧!他们定然刚将人转移不久,必走不远!陛下万不可在此刻怒极误事啊!”
他真怕女帝盛怒之下,会将这“察事听”上下屠个干净,那才真是断了所有线索。
席初初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中翻涌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沈砚冰的话像一丝冰线,勉强拉回她一丝理智。
对,找人!不能再盲目搜下去了,小哭包等不了,他可能已经……
她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带血甲片,猛地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深处,意念嘶喊:“奶龙,兑换‘跟踪定位’。”
光幕上显示:
【技能名称:跟踪定位(一次性)】
【功能说明:凭目标贴身物品,可追踪方圆五公里内行踪】
【所需积分:50】
【叮——扣除50积分,根据‘染血指甲’,目标定位成功:正在快速移动中,方位东南,距此三里外,清水巷方向。】
系统冰冷机械的提示与指引此刻如同天籁。
席初初猛地睁开眼,将心中的嗜血与毁灭欲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精准的狙杀。
“东南,清水巷!追!”
她身影率先冲出刑室,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带着玄甲军如同黑色的旋风,朝着系统指示的方向狂飙而去。
席初初在玄甲军的护卫下,沿着系统定位最后指示的清水巷方向疾追。
然而巷弄错综复杂,定位虽指明方向,但对方一直在快速移动,是以无法精确到具体位置。
等他们追出巷口,眼前赫然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以及横跨其上的那座石桥。
定位光标在此处变得有些飘忽。
萧瑾的意识在无尽的疼痛和黑暗中浮沉,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将他的灵魂震碎。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粗暴地拖行,能听到押送他之人越来越慌乱的喘息和低骂。
“……该死!怎么追得这么快?!”
“闭嘴!快走!过了桥就好办了,天大地大,出了这一座皇城就不怕了。”
“……女帝她是怎么一路准确追踪,找到这里的?!”
这些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但其中一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他混沌的脑海——“女帝”。
是……是她来了吗?
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从心底滋生,他拼命对抗着席卷而来的黑暗,咬紧牙关,试图从那一塌糊涂的剧痛中抓取一丝清醒。
不能晕过去……如果、如果是她来了……他就不能这么死了。
不远处,追兵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清晰可闻。
押送他的几人心胆俱裂。
为首之人眼神一狠,急速低吼:“换装!快!假如无法蒙混过关,那就拼命灭口!”
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恶犬,迅速扒掉自己身上的外衫,露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
同时,一人粗暴地扯掉萧瑾那身血迹斑斑的囚服,胡乱给他套上一件宽大肮脏的旧衣,又抓了一把河边的湿泥,混着他脸上的血污,用力抹开,掩盖住那狰狞的新烙伤和原本的容貌。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做完这一切,他们立刻分散,有人负责运送,有人则混入桥头零星的人群中。
或低头疾走,或假装看风景,眼神却死死盯着桥面。
席初初一马当先,来到了桥边。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桥上的每一个人!
系统定位清晰地显示,萧瑾就在这里!
可放眼望去,桥上行人不算多,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瞎眼老翁,两个庄稼汉正慢吞吞地拉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板车,板车上似乎躺着个人,被破草席盖得严实。
一顶两人抬着的普通青布小轿,轿帘低垂,旁边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
还有一辆略显匆忙的运货马车。
而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合理,毫无破绽。
萧瑾明明在这里,又仿佛凭空消失了。
席初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股暴戾的焦躁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定位绝不会错!
人一定就在这其中!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逐一刺向那三个最可疑的目标:板车、小轿、马车。
这都是能藏人的,可究竟会是哪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给朕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她的声音带着强势的威严,既然不确定,那就一个也别想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
玄甲军迅速散开,控制桥面两端,将所有行人车辆尽数拦下。
由于玄甲军突如其来的截获围堵,让他们都受到了惊吓,一时都停滞不动。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是啊,为什么不让咱们走了?”
被拦截下来的人一阵喧哗不安,骚动起来,都是一些小老百姓,看到这种阵仗早就吓得口齿不清了,纷纷低头。
一顶两人抬着的普通青布小轿停了下来,小厮赶忙朝桥内汇报,里面出来一个小姐打扮的年轻姑娘。
运货的马车被拦住,车夫一脸惶恐不安,连连作揖。
瞎眼老翁可怜地立在那里,茫然无措。
庄稼汉们被迫停下破板车,只见车上堆着干草,盖着破席,似乎躺着一个什么人。
她的目光如同梳篦,细细过滤。
那轿子太小,根本藏不住多余的人,且轿中坐着的乃一名女子。
那马车货物堆叠,车夫眼神闪烁,倒是可疑,玄甲军自会查明。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那辆板车上,板车的大小,正好能躺下一个人。
席初初一步步走向那板车。
沈砚冰紧随其后,手按剑柄,全身戒备。
“你们这车上,拉的是什么?”
那两个老实的庄稼汉身体似乎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
其中一个人哑着嗓子道:“回……回贵人……是、是些干柴……和咱们病重的兄弟……正要拉着去郎中……”
他说话时,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害怕发抖。
“哦,病了?”席初初的目光扫过板车,那破草席下,隐约透出人形轮廓。
“那掀开来瞧一瞧。”
“不!不能掀!”他们猛地抬头,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贵人!我兄弟他得的是瘟病,见不得风,怕过了病气给贵人啊!”
“不信,你看这个。”
另一个一直不吭声的人,突然从草席下掏出一只手,那只手又黑又瘦,骨关节粗大,上面带长着一些红点点。
这只手……不是萧瑾的。
她视线又转向运货的马拉车,那头已经搜查完毕,玄甲军统领朝她摇头,并无可疑之处。
当席初初正准备移步时,忽地,她猛然回头。
“给朕拿下,掀开车席!”席初初厉声喝道,同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不会武功,需避开可能的反扑。
玄甲军立刻扑上!
那庄稼汉本以为已经蒙混过关了,没想到女帝竟是虚晃一枪。
眼见伪装被彻底识破,眼中凶光毕露,他竟不退反进,猛地一把彻底掀翻板车。
干草四散飞扬,破席掀开,一道身影猛地蹿出,露出下面蜷缩着的、被换了破烂衣衫、满脸血污泥污人影——
不是萧瑾又是谁!
“萧瑾!”席初初看到他这般模样,心如刀绞。
那人狞笑一声,竟一把抓起软绵绵的萧瑾,将其作为人盾,猛地推向冲来的玄甲军士兵,同时自己身形暴退,一脚踏在桥栏上,就要纵身跳河!
“护住他!”席初初紧声道。
沈砚冰奋力上前,险险接住被抛过来的萧瑾,巨大的冲力让他踉跄一步,而暗处早就窥探着发生一切的其他同伙,已将涂毒暗器瞄准了萧瑾。
而席初初眼见那人要逃,上前几步,立即下令:“抓住他!”
所有人都忽略了旁边的那一个盲眼无害的“老翁”,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到了女帝身后,一掌拍出,就将她推出了桥栏杆!
席初初瞳仁一窒,身体不受控制地飞跃而出,而下方正是湍急凶猛的河流,她还不会游泳。
这时奶龙飙出,绕着一脸惨绿色的席初初,发出爆破的尖鸣:“宿主要挂了——”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有生命危险,触发紧急被动护主程序!】
【叮!自动扣除100积分,兑换稀有技能:二流高手(一次性),宿主可于短时间内获得踏水凌空、身轻如燕之极速,兼具十年内力护体,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物理危险,请宿主即刻运用!】
根本来不及思考,一股灼热而磅礴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涌入席初初的四肢百骸。
第39章 双劫
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席初初足尖在湍急的水面上猛地一蹬,借助那微弱却精准无比的力道,体内澎湃的内力自然流转,身形竟如一只轻盈的雨燕,违背常理地逆冲而上!
哗啦——
水花四溅中,那道红色的身影竟从断桥之下翩然跃起,稳稳地、甚至带着几分飘逸地重新落回了桥栏边缘!
席初初那软糯可爱的脸上,惊魂未定之余,更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诧和新奇——
这就是拥有力量的感觉吗?
整个桥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玄甲军,包括反叛者,桥上的行人全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这女帝……竟会武功?!
而且看这身手,还绝非等闲!
这怎么可能?!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无一人知晓女帝身负如此绝学,她原来一直都是在扮猪吃老虎,深藏不露啊!
那个刚刚将女帝偷袭推落水的“老翁”,更是傻在了原地,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化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算计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这位看起来娇弱尊贵的女帝,竟是个高手!
席初初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仿佛使不完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她抬起眼,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罪魁祸首的“老翁”,猫儿眼里不再是余悸,而是燃起了冰冷的怒火和一丝……跃跃欲试?
“狗贼!敢害你祖奶奶!”
她娇叱一声,甚至没用什么精妙招式,只是凭着本能和一股怒气,以及那身突然获得的巨力,身形一动,快如鬼魅般掠至那刺客面前,抬脚就踹!
那刺客还沉浸在“女帝竟是高手”的震撼中,一时不防,更何况女帝这一脚看似简单,却蕴含磅礴内力!
“嘭!”一声闷响!
“噗——”那“老翁”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肋骨瞬间不知断了几根,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踹得倒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进桥下冰冷的河水里,溅起老大一朵浪花。
这一幕再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席初初也惊呆了。
然而,就在席初初也因这新得的力量而微微分神之际——
“咻咻……”
数道细微的破空声从桥下疾射而出。
数枚淬了幽蓝寒光的毒针,趁着混乱,直射向地上昏迷不醒的萧瑾。
暗处的伏击者眼见女帝竟强悍如斯,自知任务难成,竟打算抢先灭口。
席初初如今也算是耳聪目明,瞬间捕捉到了那致命的破空声。
“不好!”
可她空有一身内力武功,却毫无实战经验,根本不懂如何运用内力远距离拦截暗器,甚至来不及思考如何格挡。
眼看毒针就要没入萧瑾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倏然闪现,毫不犹豫地扑倒在萧瑾身前。
“噗!”
是沈砚冰,两枚毒针尽数射入他的手臂。
席初初猛地转过头,正好看到沈砚冰闷哼一声倒地,以及桥下那几个一闪而逝的黑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杀意瞬间席卷了席初初的理智。
若非有沈砚冰,本就一身重伤的萧瑾,再受此遭暗器……
盛怒之下,她甚至忘了自己不会招式,只是凭借着“身随心动”的本能和那身汹涌的内力,身影如同炮弹般猛地冲向暗器射来的方向。
她不会剑法,也不会掌法,她只记得有一句俗话叫乱拳打死师傅,便直接握紧拳头,磅礴的内力轰然爆发,将一名躲闪不及的暗杀者,连人带武器打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她甚至不会轻功步法,只是凭着内力横冲直撞,速度却快得惊人,力量大得可怕,如同人形凶兽。
那些埋伏的刺客何曾见过如此蛮横又不讲理的打法,明明毫无章法,破绽百出,可那速度力量却完全碾压他们。
往往他们刚看到破绽,对方的拳头就已经到了面前。
“砰!”
“咔嚓!”
“啊——”
席初初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骨骼碎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使不完的汹涌内力和新奇感,让她越打越是顺手,越打越是勇猛,心头的怒火和杀意也宣泄得越发畅快。
转眼之间,桥下伏击的几名林家门客,竟被她这毫无章法却霸道无匹的乱打全部放倒,非死即残。
他们都是习武的,可都是些普通拳脚功夫傍身,哪像席初初这种十年内力集于一日,直接将他们打得毫无反手之力。
席初初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她看着自己的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原来一个人,拥有权势力量,与拥有个人力量,是全然不同的感受啊。
周围是一片狼藉和呻吟声。
玄甲军已将全部人尽数抓拿,并将中了暗器的大理寺少卿与萧瑾背了过来,当他慌忙冲过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再次集体石化。
席初初却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沈砚冰身边,撩开衣袖,看到他发黑的手臂和苍白的脸色,心头一紧。
果然有毒。
“立即回宫,传太医救人!”她眉头紧蹙。
她不明白,当时虽情况危急,但一般人根本不会舍命去救另一个人的,尤其这个人对他而言是无亲无故的陌生人,他哪怕忠君,也不至于爱屋及乌到这种地步吧?
——
太医院院判孙思淼带着一众医术最为精湛的御医,几乎是连滚爬带地被玄甲军“请”到了未央宫偏殿。
一路上心肝乱颤,不知是何等紧要人物,竟让陛下动用如此阵仗,还将他们全部召来。
直到踏入殿内,闻到那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药味。
看到龙榻之上并排躺着的两人时,所有御医都是倒吸一口冷气,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而女帝则站在床畔,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榻上两人,那无形的压力却让所有御医如同置身冰窟。
“太医院院判孙思淼(一众太医自报)叩见陛下。”
“别耽误时间了,立即救人!”
他们见陛下如此情切,当即便知悉这两人定是陛下看重之人,于是赶忙着手。
然而,榻上躺着的两人,情况一个比一个骇人。
左边榻上的那个人。
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破烂的湿衣被剪开,露出的身体上伤痕交错,鞭痕、淤青遍布,最可怕的是十指指尖,指甲已被尽数拔去,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坑洞。
两条腿明显骨折,被暂时固定。
而最刺目、最让御医们倒吸凉气的,是他左脸上那枚新鲜烙烫出的、皮肉焦黑翻卷、深刻见骨的“奴”字烙印!
那印记如此狰狞丑陋,几乎摧毁了他原本的容貌,预示着即便外伤愈合,这也将是他终生无法摆脱的耻辱印记。
他气息微弱,昏迷中仍因剧痛而微微抽搐。
而右边榻上的那个,他们一眼便认出乃大理寺少卿。
他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衣袍都比萧瑾整齐许多。
但他面色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唇发紫。
手臂处的衣衫被撕开,露出一个细小的针孔伤口,而此刻,数条妖异的黑线正从那伤口处如同活物般向上蔓延,已经越过了手肘,直逼肩头心脉。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且紊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还愣着做什么?”女帝不耐烦地催促。
“赶紧救人,若是救不活……”后面的话她还没来得及说,可御医们早就已经自行补齐内容。
这些帝王最爱说的一句台词就是“若救不活,你们全都给他(她)陪葬!”。
但席初初却难得贤明一次,说:“朕也不会降罪于你们,但若能救活,朕必定对你们重重嘉奖!”
御医们表情一时转变不及,呆滞当场。
“谢、谢陛下,我等必然尽十二分之力。”
孙院判强自镇定,分工安排。
他亲自带人负责伤势恐怖骇人的萧瑾,另一拨资深御医负责情况诡异的沈砚冰。
清理伤口、止血、上药、正骨……
处理萧瑾外伤的御医们手抖得厉害,尤其是处理那脸上的烙伤时,几乎无人敢直视。
这伤势太重了,即便能保住性命,那脸上的疤痕……也注定无法消除了。
抹去脸上的血污,孙院判总算认出这个惨不忍睹的少年,正是萧太傅之子萧瑾。
“陛下……”孙院判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战战兢兢地回禀:“萧公子外伤虽重,但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这烙伤……臣等必定竭尽全力,但……但恐亦难恢复如初……”
早死晚死,也是一死,有些话得提早说出来,让陛下有一个心理准备。
席初初的目光盯着萧瑾脸上那个“奴”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朕……知道了。最重要的是保住他的命,给朕用最好的药,减轻他的痛苦。”
就在这时,另一边负责沈砚冰的御医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院判!不好了,您快来看!”
孙院判心头猛跳,连忙过去。
只见沈砚冰脸上的青灰之气更重,那黑线蔓延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他的脉搏变得极其古怪,时而狂躁,时而几近于无。
孙院判亲自诊脉,又仔细查看了伤口和症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如雨般淌下。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女帝面前。
“陛下恕罪沈大人所中之毒,老臣……老臣前所未见!其性酷烈诡谲,似有生命般直攻心脉,更能吞噬内力生机……臣等……臣等实在无力回天啊!若无对症解药,只怕……只怕沈大人熬不过一个时辰了!”
无力回天!
熬不过一个时辰!
这毒竟这么厉害?
她看看左边榻上伤痕累累、容颜尽毁的竹马,又看看右边榻上面色青黑、生机急速流逝的臣子。
对方是为了救萧瑾才遭此劫难的,她于情于义于责都该救他的。
“去找巫珩,让他过来一趟……”
福禄领命,立刻派人飞奔而去。
然而,不过片刻,派去的人前来回禀。
“陛下,南疆质子已离宫,所居的使馆也已然人去楼空,据宫门守卫报,就在一个时辰前,质子殿下已持通关文牒,已然离京了!”
走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朕知道了。”
见萧瑾的伤已经上药包扎好了,剩下沈砚冰的毒太医们也束手无策,留下也是无济于事,于是她挥退殿内所有人,只留心腹在殿外守候。
席初初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
“系统,有没有解毒的道具兑换?”
【叮——检测到宿主需求,可兑换‘万毒清蕴丹’需300积分,宿主当前积分余额:80积分。积分不足,无法兑换。】
“那可以赊账吗?”席初初考虑了一下,直接提出另一个要求。
这时奶龙出来了,它代替了机械系统,跟席初初悄悄说:【……宿主,系统规则内确有‘紧急赊账’条款,但一旦启用,将强制绑定并必须完成一系列‘帝王必修任务’。这些任务极其严苛,旨在修正统治行为,失败惩罚严重,直到还清所欠积分,宿主确定要启用此功能?】
席初初的意念倒没有丝毫动摇。
救沈砚冰,并非出于多么深厚的情感或感激。
她只是冷静地权衡利弊。
其一,沈砚冰是为救萧瑾而中毒,她欠了他这一份人情,必须得还上。
其二,他是大理寺少卿,能力不俗,如今她正要着手清理林党,正是用人之际,折损这样一个有用之人,实属不智。
其三,也是最微妙的一点。她总觉得此人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虽记不清前世与他有何纠葛,但一种帝王直觉告诉她,此人活着,或许将来于她有大用。
既然有用,那便值得投资。
至于赊账带来的严苛任务……反正她不接受,系统也会自行颁布一些帝王任务,任务与她的目标,并不冲突。
“确定,赊账兑换,但朕还要一些去腐生肉,能够让肌肤恢复如初的灵药。”
她可不能让小哭包这一辈子都顶着一个“奴”烙印在脸上,上一辈子因为她,他已经被烧毁了容,这一辈子说什么她都要他好好的。
奶龙见她如此坚持,只能奶声奶气地叹了一声:【好吧,已为你赊账600积分,兑换成功,物品已存入系统空间。】
【强制任务模块已激活。第一个任务:‘肃清朝堂——七日内,查明并处置林丞相一党,证据确凿,明正典刑。’任务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已拥有技能。】
第40章 离魂
席初初睁开眼,手中已多了一个瓶子、一个药盒。
瓶子上面写着“万毒清蕴丹”,药盒上写着“玉容还颜膏”。
先前太医为方便医治,已将两个病人分开了,萧瑾仍旧躺在席初初的龙榻上,而冰砚冰则放置在她平日休憩的软榻。
她走过去,打开瓶子,倒出一枚“万毒清蕴丹”塞入沈砚冰口中。
可她忽然又想到,他现在昏迷,这指头大小的药丸,万一将他噎死了怎么办?
于是,她赶紧捏住他的腮帮子,想从那双薄唇中掏出来,没想到,那药丸入口即化,不用吞咽就入了腹中。
“还是系统道具顾虑周到啊……”
给沈砚冰服下解毒丹,确认其毒性渐退、性命无虞后,席初初便不再过多停留。
于她而言,救沈砚冰是权衡之策,是帝王之术,那份关切止于“有用”与“不负忠臣”之间。
她转身走向另一张床榻,脚步在触及榻上之人时,不自觉地放轻放缓。
萧瑾依旧昏迷着,即便在睡梦中,那双好看的新月眉也因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而紧紧蹙着,长睫湿漉,偶尔无力地颤动一下,如同折翼的蝶。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脸上那焦黑翻卷的“奴”字烙印愈发狰狞刺目。
她在榻边坐下,指尖悬空,小心翼翼地虚抚过那可怕的伤痕边缘,却不敢真正触碰,生怕加剧他的痛苦。
“这一辈子明明朕都及时苏醒,避免了你前世被烧毁容颜的命运,可为什么现在还是这样呢……”
看着他现在这般模样,前世的记忆带着血腥与火焰的气息,涌入脑海之中。
那时她疯病已深,喜怒无常,还听信谗言,裴燕洄与二皇女说是她害死了萧瑾的爹,还害他这一辈子都无颜见人,他肯定恨毒她。
是以她也认定他肯定是包藏祸心。
很长一段时间,她将他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不见他,也不许任何人提起他。
现在想来,那时……她哪怕疯魔了,但心底深处,或许也是存着一丝不忍和后悔的吧?
只是那点微末的清醒,早已被日益严重的疯癫和裴燕洄的刻意引导所吞噬。
其实他们所说的也不是假话,她害得他家破人亡,害得他容颜尽毁,害得他受尽屈辱,若她是萧瑾,定会恨毒了自己,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他……这个傻子……在最后宫变起火、她众叛亲离之时,竟还想着集结那点可怜的残兵,拼死冲入火场想来救她……
他怎么那么傻?
她死后,不知他最终结局如何?
是趁乱逃出生天,还是……也随着那一场颠覆,成了牺牲品?
思绪万千,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胀痛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手中那个系统兑换来的小巧玉盒上——【玉容还颜膏】。
然而,当她看清旁边浮现的细小说明文字时,眉头瞬间拧紧。
【使用说明:每日早晚洁面后取适量均匀敷于疤痕处,轻柔按摩至吸收。连续使用三个月,方可逐渐淡化疤痕,恢复肌肤原貌。】
三个月?!还要连续使用?!
席初初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怒火蹭地就上来了。
她打开盒盖,看着里面那少得可怜、仅够薄薄涂抹十数次的莹绿色药膏,这哪够用三个月?!
“奶龙?”她没有急着质问,而是先搞清楚情况:“这玉容还颜膏一盒药能连续使用上三个月吗?”
奶龙从她的袖袍下拱了出来,弱弱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委屈:【宿、宿主息怒……这个……这个是最便宜的基础版‘玉容还颜膏’,虽然见效慢、用量省着点也只能用一个半月……最主要的是,它只要300积分啊!性价比杠杠的!】
它又小声解释:【那个立刻就能见效、一盒管够的‘九天焕颜霜’要1000积分呢……我、我是看宿主您赊账太多了,怕您到时候任务完不成,惩罚会很严重的……这个虽然慢点,但便宜,压力小……等您赚够了300积分,再兑换一盒续上就是了……】
席初初闻言,愣了一下。
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原来……它是在为她考虑。
它知道她赊账的压力,知道任务的严苛,所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为她选择了最经济实惠的方案,哪怕效果慢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那点被欺骗的感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奶龙一直以来帮助她良多,连这种时候都在为她精打细算,为她着想。
“朕知道了。”她的声音缓和下来:“是朕错怪你了。”
她下意识地像以前那样,用手轻轻地“摸一摸”那团光球表示安抚。
然而,这一次,她的手却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暖呼呼的、软弹的实体?
虽然那感觉极其微弱,仿佛指尖掠过一块暖玉,但确确实实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意识体!
席初初猛地一惊:“你……你怎么……能碰到了?”
奶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羞和欢喜:【因为宿主您升到三级了呀!系统也跟着升级了!现在……奶龙稍微有一点点点实体感了哦!虽然还很弱……】
它顿了顿,语气充满了期待:【等宿主您的级别再高一些,能量再充足一些,我说不定……就能化形成功,可以长久地、真实地陪在您身边了!】
化形?长久地陪在身边?
席初初微微一怔,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暖流悄然划过心间。
在这条充满荆棘、孤独与算计的重生之路上,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她、不会背叛她的陪伴。
她轻轻“嗯”了一声,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浅的、真实的弧度。
“好,朕会努力的。”
她收回心神,重新看向榻上的萧瑾,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虽然慢一些,但总有希望,不是吗?无论是他脸上的伤,还是她脚下的路。
现在……她更应该做的事就是替他报仇。
——
侧殿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室内那一份无形的压抑。
席初初屏退了左右,只余心腹宦官在远处垂手侍立。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声音却轻飘飘地传入下方恭敬站立的虞临渊耳中。
“虞临渊,两天已过,朕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虞临渊面上丝毫不显,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愧疚。
他躬身行礼,语气诚恳无比:“回陛下,虞某近日一直暗中寻找机会。只是……只是太后身边守卫森严,耳目众多,实在……实在还未找到万全的下手时机。还请陛下再宽限几日,我必定尽快……”
他的话尚未说完,声音便猛地戛然而止。
一股毫无征兆的、极其凶猛的绞痛猛地从他腹部深处炸开,那感觉就像是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在肚子里疯狂地搅动、剐蹭,又像是千万只毒蚁同时啃噬着他的内脏!
“呃啊——”
虞临渊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恭敬镇定的面具,额头上瞬间爆出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几乎要跪倒在地。
席初初缓缓转过头,那双猫儿眼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玩味的审视。
她站起身来,静静地看着虞临渊在她面前因剧痛而狼狈不堪地颤抖,如同欣赏一幅有趣的画面。
“没找到机会?”她轻声重复着虞临渊刚才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朕看你不是没找到机会,是忘了与朕发过的誓言了吧?”
“陛下……”虞临渊痛得牙齿都在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能用一种狠性惊疑的眼神望着女帝。
这痛楚来得太诡异太猛烈,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席初初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蜷缩的身影。
“看来,需要朕帮你好好回忆一下。”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朕说过,如果你办得好,会奖励你,若办不好,你的命……如今都掌握在朕的手上。”
“你心里究竟忠于谁,朕或许管不着。”她微微俯身,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入虞临渊因痛苦而涣散的瞳孔:“但你的身体,必须按照朕的吩咐行事。”
“完不成任务,这一场惩罚就不会结束。什么时候你让太后喝下那杯‘茶’,什么时候这痛苦自然会消失。”
虞临渊强忍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试图运转内力抵抗,却发现那疼痛源自骨髓深处,根本无法逼出。
他试遍了随身携带的各种解毒丹、止痛散,甚至动用了一些阴私手段,皆毫无用处。
那疼痛并非持续不断,而是一波强过一波,每次袭来都让他恨不得以头撞墙,而在间歇期又如同毒蛇般潜伏,提醒着他生死操于人手。
硬撑了一个时辰,虞临渊终于放弃了。
他可不想为了任何人,把自己这条命莫名其妙地折在女帝那邪门的手段里。
原本他打算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的念头,可如今想来,显然不可能了。
他此刻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下棋人,而是女帝手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咬着牙,调动了太后安插在他府中、实则为他自己所掌控的一名暗线,向太后宫中传递了紧急求见的密信,言辞恳切,暗示有关于女帝的重大变故需当面禀告。
太后果然毫无防备。
她正得意于自己将女帝逼得狼狈不堪,萧瑾之事已让女帝心神大乱。
北境、西荒与南疆因选凤君一事,与女帝彻底结仇,太后只觉得大势在握。
全然没想到这颗一向听话的棋子会突然反噬。
虞临渊与太后在外是亲戚关系,因此相见不必忌讳,她直接摆鸾驾如期而至。
她看着面色似乎有些苍白的虞临渊,没有在外人面前的亲和与关切,语气带着一丝不耐:“何事如此紧急?莫非那丫头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虞临渊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神色,恭敬地奉上一杯早已备好的香茗:“太后娘娘放心,一切尽在掌握,倒是另一件事情需特请娘娘前来商议……此乃新进贡的雪顶含翠,娘娘润润喉。”
太后不疑有他,接过茶盏,轻轻呷了几口。
“说吧,何事需如此谨慎,要哀家亲自前来一趟?”
她全然没注意到虞临渊在她饮下茶后,眼中闪过的一丝如释重负——那蚀骨的腹痛,在她咽下茶水的瞬间,竟然真的消失了。
而席初初的声音在此时如同鬼魅,自屏风后悠然响起:“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朕想见太后了。”
太后猛地一惊,霍然起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向虞临渊,眼中瞬间布满惊怒:“你竟敢背叛哀家?!”
虞临渊沉默地退后一步,低下了头。
席初初缓缓走出,她脸上带着很是无害的微笑,一步步逼近太后:“母后这话说的,虞临渊不过是弃暗投明罢了。”
太后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眼神变得有些涣散,那杯中的“离魂”之毒已然起效。
她努力想集中精神,却觉得思绪如同陷入泥沼,越来越迟缓,耳边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嗡嗡作响,眼前席初初的身影也开始模糊重影。
“你……你对哀家做了什么?”太后的声音带着惊恐和虚弱。
“当然是……母后想对朕做的事情啊,不过朕没有母后有耐性,一点一点下毒,朕一次性将一瓶离魂都喂了母后。”
席初初伸出手,轻轻按在太后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她凑近太后,那双猫儿眼深邃如潭,牢牢锁住太后涣散的眼瞳,声音轻柔亲密得如同母女低语,却又蕴含着让人信服的魔力。
“母后,你看清楚,听仔细。”
“从现在开始,你心底最深处的信任和依赖,属于朕。”
“你会忘记对朕的所有不满和算计。”
“你会觉得,朕才是你这世上最亲、最重要、最值得你付出一切的人。”
“朕的话,就是你的意愿。朕的命令,你会心甘情愿地去执行。”
第41章 朕灭不了林家的族
“离魂”这毒,出自专搞巫蛊毒发家的南疆那嘎达,其阴损程度也是够可以的。
最主要的就是想查,也很难查出个所以然来。
假如太后忽然年老痴呆,也不算什么特别难圆的病症,总之幽居便是她往后余生的归途。
这也是席初初能为她安排的最好结局了。
太后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
她喃喃地重复着女帝的话,声音呆滞而顺从:“哀家最信任皇帝……皇帝才是最重要的……哀家只听皇帝的话……”
席初初继续施加心理暗示,巩固效果:“很好,记住信任朕,依赖朕,无论别人对你说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朕。”
她松开手,太后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软软地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女帝,脸上却奇异地浮现出一种全然的信赖和顺从。
席初初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离魂”之毒配合强烈的心理暗示和情境压迫,已经成功地扭曲了太后的认知。
从此以后,在太后混乱的思绪里,对她的忠诚与依赖将成为最核心的指令,她会自动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并心甘情愿地被驱使。
席初初这才转向一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虞临渊:“你想说什么吗?”
他那一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算计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难以掩饰的惊悸与寒意。
席初初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搔刮在虞临渊紧绷的神经上。
他沉默片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会对林家怎么样?”
女帝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忽然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背着手,歪着头,状似天真地思考起来。
“表哥……”她忽然开口,声音甜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这个称呼像是一根冰针刺入虞临渊的耳膜,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陛下这句表哥,万不敢当……”
席初初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惶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虽然你是林家的私生子,可到底也流着林家的血呢。虞临渊,告诉朕,你想要林家吗?”
虞临渊不意外女帝能够知悉自己的身世,毕竟她连自己是千机阁阁主都知晓。
她问他,他想要这个毁了他母亲、视他如草芥的家族吗?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用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搪塞过去,与女帝打太极。
然而,席初初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早已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阴暗与不甘。
“你想要林家。”席初初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透彻:“你回到林家,不是为了认祖归宗,更不是为了和林二爷那一家子上演什么父慈子孝、兄弟情深的戏码。”
“你是为了报复。”
她一字一句,精准地戳破他精心掩藏的目的:“你想报复林文正当年对你母亲始乱终弃,任由家族逼死她。报复林家所有人的势利眼和冷血,眼睁睁看着你们母子陷入绝境。甚至……你恨他们让你代替林煜入宫,将你视为牺牲品。”
虞临渊的脸色虽极力保持平静,但手指却在袖中悄然攥紧。
这些深埋在他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恨意,此刻被她毫不留情地剥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席初初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对于古人而言,他们没有经常在电视上看这种狗血的纠葛情仇,所以必然不能理解虞临渊的心情。
可她懂啊。
她可不认为,某些压制人性的愚孝需要提倡,她缓步走近,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
“既然恨,为何不亲手毁了它?与其看着它继续风光,不如将它彻底握在自己手里,是揉碎还是重塑,皆由你心。”
“替朕解决了林家。”她抛出了条件:“事成之后,林家的产业、人脉,朕可以尽数交到你手上。到时候,你是想留下来做你的林家家主,还是带着这些东西远走高飞,朕都随你。”
虞临渊没想到女帝在手握他的命脉之际,还会对他以利趋诱之。
他盯着女帝:“陛下此话当真?事后真的放我自由?”
席初初一脸的纯良无害:“君无戏言。”
——才怪。
她心里冷嗤,这等心思深沉、知晓她诸多秘密的人,更重要的是睚眦必报的大恶人,她怎么可能真正放虎归山?
虞临渊何等聪明,自然也能猜到女帝的承诺水分极大,必有后手。
但此刻,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
他身中奇毒(他自以为),太后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
答应,尚有一线生机扭转乾坤,甚至她的条件与他原本所谋本就一致,拒绝,恐怕立刻就会步太后后尘,甚至更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陛下想要我怎么做?”
席初初见他答应,便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听说过……擒鳌拜吗?”
虞临渊茫然地摇头,他混迹江湖,对一些典故并不熟悉。
席初初也不解释了,直接道:“你只需想办法,将林崇明引入宫中,并且让他带上一些精锐人马和兵器,造成来势汹汹,有逼宫嫌疑的样子。”
虞临渊瞳孔一缩,带兵刃入宫?
这是死罪!
席初初继续道:“朕想想哈,就以……太后急诏,宫中有变,需他即刻带兵入宫救驾清君侧的名义,反正你自己编一道能说服他的理由就是了。”
她连连点头,对自己这个计策十分满意:“等他带着人马踏入朕设好的圈套,那弑君谋逆的罪名,就是铁板钉钉!”
虞临渊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女帝一出手就是如此狠绝的杀招!
这不仅仅是扳倒,这是要直接将林家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而他,也将成为主导这一切的……刽子手?
“这……这可是灭族的大罪!”虞临渊声音有些发紧。
他虽然恨林家,但也从未想过要将其彻底族诛。
席初初看着他,眼神莫测:“谁说要灭族了?朕不会将林家赶尽杀绝。”
虞临渊眼中明显写着不信。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道理帝王岂会不懂?
席初初忽然叹了口气:“灭不了族,因为……朕身上也流着林家的血啊。”
虞临渊猛地抬头:“陛下您不是月妃之女……”
席初初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笑了。
“没人知道,朕其实是太后的亲生女儿。”
第42章 请君入瓮(一)
“但朕一出生,就被她为了稳固后位,与月妃生下的男婴调换了。她如今为了那个假儿子,处处与朕作对,甚至不惜与林崇明合谋,想要将朕拉下皇位,害死朕,为她那宝贝儿子腾位置。”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弄:“所以,你看,她如今变成这样,根本就是她自己作的。”
虞临渊听得心神巨震,头皮发麻。
他原以为自己身世已然足够坎坷离奇,却没想到这宫廷深处的肮脏与残酷,更是毫无人性,远超他的想象。
这太后……脑子是不是有病啊,她的亲生女儿已经是皇帝了,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假儿子去谋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看着眼前的女帝,明明生着一张软糯可爱的脸,此刻却像一株盛开在血腥与阴谋深处的罂粟,美丽而致命。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最冷酷的计划,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难怪女帝会长成现在这样,一个行事荒诞不羁的太上皇,再加一个脑子疯癫的太后,他们生出的皇女能有多正常?
如今林家算是碰到了她的逆鳞,她的反扑却是他们承受不住的。
最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陛下将这些隐秘的宫闱往事都告诉了我,我还有离开的希望吗?”
席初初凑上可爱的猫脸:“表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办好了,朕后宫除了凤君位置,其它任你挑……当然,你实在不愿意留在宫中,也可以人在江湖为朕效力,监听天下。”
虞临渊:“……”她是不是早就对他的千机阁觊觎已久了?
——
夜深如墨,林崇明府邸的大门被一阵急促到近乎失仪的拍打声震响。
门房惊起,刚打开一条缝隙,虞临渊便如同游鱼般闪身而入。
只见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发髻甚至有些散乱,一副惊魂未定、十万火急的模样。
“我要见丞相!立刻!太后出事了!”他抓住门房的胳膊,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破裂。
林崇明近日因种种变故本就心神不宁,睡眠极浅,闻讯立刻披衣来到花厅。
烛光下,他面色阴沉,眼神锐利地打量着深夜闯府的不速之客,充满了戒备和怀疑。
“林渊,你深夜擅闯相府,所为何事?”林崇明的声音冷硬,带着疏离和审视。
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心思难测的私生子,从未真正放心过。
只不过恰好族中需要一枚入宫的棋子,他相貌上佳,恰好能代替他儿当牺牲品。
虞临渊眼中满是惊恐和焦急:“丞相,大事不好,陛下……陛下因为萧太傅之子,她疯了!”
林崇明眉心猛地一跳,但依旧维持着镇定:“胡说八道!陛下岂是你能妄议的,到底怎么回事?”
“萧瑾脸毁了!”虞临渊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慢一秒就来不及了:“陛下认定太后娘娘与萧瑾被劫、受刑之事有关,今夜突然闯入太后宫中,状若疯魔,竟……竟要对太后娘娘动用私刑!口口声声要为那萧瑾报仇!太后娘娘身边的人都被控制住了,我也是偷溜逃出来给您报信的!”
林崇明闻言,脸色终于变了变。
女帝近日行事越发乖张疯狂,他是知道的。
为了那个萧瑾,说不准,她确实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他仍存有一丝疑虑:“陛下虽任性,岂会如此不顾人伦纲常?太后毕竟是她的母亲!”
“母亲?”虞临渊撇撇嘴,不以为然:“陛下如今眼里只有那个罪奴萧瑾,她说……她说太后若不承认,便要……便要……”他适时地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说不下去了。
林崇明的心彻底慌了。
太后是他的妹妹,更是林家最大的靠山和他在宫中的耳目!
若太后真的折在女帝手里,林家失去内援,又与新帝结下死仇,后果不堪设想。
“丞相,你必须立刻去救太后啊,迟了就真的来不及了!”虞临渊急切道:“若是太后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林家……林家就完了!”
林崇明呼吸急促,在花厅里来回踱步,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深夜入宫风险极大,尤其是涉及宫中与朝堂纷争。
但虞临渊带来的消息太过骇人,他赌不起。
“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林崇明猛地停步,死死盯住虞临渊。
虞临渊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太后日常佩戴的翡翠耳环,以及一封折叠好的短信。
“这是太后娘娘情急之下塞给我的,还有她的亲笔信!丞相一看便知!”
林崇明一把夺过,首先认出那耳环确是太后心爱之物。
他迅速展开那封字迹略显潦草的信笺,内容果然是求救之言,言辞急切惶恐,并在信的末尾,按照他们兄妹之间约定的极其隐秘的暗号,留下了确认身份和事态紧急的标记。
这暗号只有他二人知晓,绝无可能伪造。
林崇明最后一丝疑虑被打消,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慌和愤怒:“太后乃她生母啊,她怎敢如此大逆不道!”
他立刻对左右吼道:“快!备轿!不!备马!本相要立刻进宫!”
“丞相且慢!”虞临渊却急忙拦住他:“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宫中守卫恐怕都已得了指令,您孤身前往,万一陛下铁了心要……只怕您连慈宁宫都进不去,甚至可能被迁怒,自身难保。”
林崇明脚步一顿,冷汗下来了。
“林渊”说得没错。
“那……那该如何?”林崇明此刻心慌意乱,方寸已失。
虞临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光芒,压低声音道:“必须带上可靠的人手,最好是府中精锐家将,换上便装,暗藏兵刃。一旦宫门有人阻拦,或宫中情况有变,也好及时突破,保护太后和丞相您安全撤离!”
见林崇明面露凝重,他又道:“此举虽险,但为了救太后,顾不得那么多了!”
带兵甲入宫?!
林崇明心脏狂跳,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但……虞临渊的话句句在理,女帝若真疯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救人如救火!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好!就依你所言!”
他立刻吩咐心腹管家去秘密调集人手。
然而,就在准备出发的间隙,林崇明多年宦海沉浮培养出的最后一丝谨慎让他忽然想起一事。
他对虞临渊道:“你不必跟着,你速去东厂,设法给裴督主传递个消息,告诉他宫中巨变,太后危在旦夕,必要时……定要保住太后,事后就说我林家,将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第43章 请君入瓮(二)
林家竟然私底下还与东厂提督也有如此深的勾结?
这真是意外挖出的大瓜。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为难:“丞相,此刻宫门恐已落锁,我去而复返,还跑东厂只怕……”
一口答应下来,未免太积极了。
林崇明此刻已将他视为唯一可信的传递消息之人。
“林渊,此事唯有交给你我才放心,为了林家,为了你往后在宫中能有娘家依仗,这一趟你必须去。”
虞临渊心中冷笑,面上却郑重应下:“好吧,小侄必定将话带到,请丞相务必小心,尽快入宫。”
看着虞临渊匆匆离去的背影,林崇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
“走!”他带着数十名精心挑选、暗藏利刃的家将,趁着沉沉夜色,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向女帝早已为他精心铺设好的……死亡陷阱。
夜色深沉,皇城如同蛰伏的巨兽。
林崇明带着数十名精锐家将,一路疾行至宫门。
果然如虞临渊所料,宫门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见到丞相车驾,虽依礼放行,但眼神警惕,盘问仔细。
“本相有太后急诏,尔等速速让开!”林丞相强作镇定,拿出丞相威严,又亮出太后宫中令牌,呵斥守卫。
这令牌是太后以防万一留给林崇明保身用的。
守卫验看令牌无误,又见丞相神色焦急不似作伪,虽觉深夜带这么多人入宫有些不合规矩,但碍于丞相权势和太后名头,终究不敢硬拦,迟疑着打开了宫门。
一踏入宫墙之内,林崇明的心跳得更快了。
宫中气氛异常静谧,甚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巡逻的侍卫似乎比平时多了不少,而且……看他们的眼神和步伐,绝非普通禁军,更像是经历过沙场的悍卒。
林丞相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想到太后危在旦夕,他只能硬着头皮,在家将的簇拥下,加快脚步往慈宁宫方向而去。
越往里走,林丞相心中的不安越强烈。
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皆低头匆匆而行,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整个皇宫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终于,慈宁宫在望。
宫门紧闭,外面竟反常地没有宫女太监值守,只有数名身着玄甲、面无表情的军士如同雕塑般伫立。
果然出事了!
“站住,何人深夜擅闯慈宁宫!”一名玄甲军校尉上前阻拦,声音冷硬。
“放肆!当朝丞相你们不认得?本相奉太后急诏入宫,尔等速速开门!”林丞相厉声道,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这些玄甲军是女帝的亲卫,他们守在这,则表示女帝还在慈宁宫。
那校尉却丝毫不给面子:“陛下有旨,太后凤体欠安,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丞相请回!”
“混账!太后诏命在此,岂容你等阻拦,给我让开!”
林崇明见他们执意阻挡,愈发相信虞临渊带出的紧急情报,也顾不得许多,对身后家将使了个眼色。
家将们会意,立刻上前,隐隐形成对峙之势,手按向了藏匿的兵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吱呀——”一声,慈宁宫沉重的宫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身明黄龙袍的女帝,缓缓步出宫门。
她此时脸上没有任何疯癫狂怒之色,反而平静得可怕,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看向林丞相以及他身后那些明显携带兵刃的家将,笑意加深。
“林丞相?”席初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疑惑与震惊:“你深夜带着这么多手持利刃的家将,强闯母后寝宫……你这是想做什么?难不成你是想……弑君谋逆?”
林崇明听到女帝一句“弑君谋逆”,脑中顿时“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自己中计了!
虞临渊,那个小杂种,他竟然敢?!
“陛下!”林崇明急声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臣是接到太后急诏,听闻……听闻有人会对太后不利,特来……”
“哦?母后急诏?”席初初打断他,眸底似有嘲弄,她微微侧身。
只见太后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缓从女帝身后走出。
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祥和,看向林丞相的眼神没有丝毫兄妹之情,只有一种陌生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兄长……”太后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无情:“你深夜带兵甲闯入哀家寝宫,意图不轨,如今竟还敢污蔑陛下?哀家何时给过你急诏?”
“太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林崇明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后。
她怎么会……她怎么会帮着女帝说话?!
还如此颠倒黑白?
太后却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痛心疾首:“兄长,你身为丞相,深受皇恩,怎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带兵夜闯宫闱,形同谋反,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你……你疯了?!是你让我来的!”林崇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太后,又猛地看向女帝。
“是你!是你对太后做了什么,对不对?!”
否则太后怎么会一改往常,如此狠心绝情,帮着女帝将他钉死在谋反的罪名之上!
席初初却只是看着他,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林丞相,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母后在此,亲口指认你带兵谋逆,你还有何话可说?”
她猛地提高声音,厉喝道:“玄甲军听令!丞相林崇明,勾结党羽,私藏兵甲,夜闯宫闱,意图谋反,给朕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旨!”
刹那间,周围黑暗中涌现出无数玄甲军士,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将林崇明及其家将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宫墙之上,也瞬间亮起无数火把,照亮了林崇明惨白绝望的脸。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从虞临渊报信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太后早已被女帝控制,所谓的求救信和暗号,恐怕也是女帝伪造,或逼迫太后写下,而他,带着兵刃闯入太后寝宫,被太后亲口指认谋逆,已是百口莫辩,铁证如山。
“席初初,我是你亲舅舅啊,你害本相,害太后,你不得好死!”林崇明发出绝望的嘶吼,还欲做困兽之斗。
但他带来的那点家将,在精锐的玄甲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功夫,所有家将皆被缴械制服,林崇明本人也被两名玄甲军士死死押住,摁倒在地,官帽滚落,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席初初走到他面前,她只是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极其专注、却又冰冷彻骨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阶下狼狈不堪的猎物。
第44章 朝堂也算是绿了一把
“押入天牢,严、加、刑、讯,直到认罪为止,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林崇明一瞬明白了,他猛地抬头:“你、你是为了萧家那小子?!”
席初初微微俯身,凑近他,噙着笑。
那股无形的、病态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让林崇明甚至忘记了挣扎,只剩下源自本能的战栗。
她那双原本圆润剔透、时常显得软糯无辜的猫儿眼,此刻却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你不该碰他的……谁给你的胆子,嗯?”
她眼中的甜美瞬间消失,被一种骤然而起的、疯狂而暴戾的猩红所取代,那情绪转换之快,之极端,让人猝不及防。
“你以为有太后撑腰,朕就真的不敢动你?你以为这朝堂离了你林家,就转不动了?”
她重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因恐惧和羞辱而剧烈颤抖的林丞相,眼神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定的、冰冷玩味的神情。
“你既碰了不能碰的东西,更碰了不该碰的人,所以你这个下场也并不冤枉,对吗?舅、舅?”
林崇明最终像一条死狗一样被粗暴地拖了下去,咒骂声和绝望的呼喊渐渐远去。
那轻柔的语调,那一声“舅舅”,让周围所有的侍卫和内侍都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而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晰地认识到,龙椅上这位女帝,内里住着一个何等偏执、疯狂、掌控欲爆棚的灵魂。
她不是仁君,更像一个拥有无上权力、喜怒无常的主宰,触怒她的代价,是不可估量的沉重。
席初初这才看向一旁神情依旧平静麻木的太后,淡淡道:“母后受惊了,回去歇息吧。”
太后顺从地点点头,仿佛那些“大义灭亲”的话不是出自她口一般,在宫女的搀扶下,转身回了寝殿。
宫门外重归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玄甲军收拾战场的甲胄碰撞声。
席初初独立阶前,望着沉沉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欢快的弧度。
林家这颗最大的毒瘤,终于被她亲手剜下了第一刀。
——
林丞相及其核心党羽一夜之间如大厦倾覆,以“谋逆”重罪被雷霆手段投入诏狱,此事在朝堂内外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地震。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预想中太后一系的激烈反扑并未到来。
慈宁宫安静得出奇,太后甚至下了一道懿旨,痛心疾首地斥责其兄林崇明“辜恩负义、大逆不道”,表示一切听从陛下圣裁,俨然一副大义灭亲、深明大义的姿态。
这反常的举动让所有观望者都摸不着头脑,心下骇然。
林家本家那边,倒是炸开了锅。
一些族老和手握实权的子弟一开始还试图串联反抗,动用朝中关系施压,甚至想过动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然而,没等他们有所动作,一封封密信便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床头、书案甚至情人的妆奁里。
信中所写,皆是他们各自最为隐秘、足以身败名裂甚至抄家灭族的阴私之事。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清晰无比,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送信之人并未署名,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墨迹,一枚精巧的机关齿轮印记。
“千机阁……”有见识广博的林家子弟认出这个印记,顿时面无人色。
千机阁,江湖中最神秘、最庞大的情报组织,网罗天下秘辛,但偏偏这还不是它的主营,它主营的项目是杀手啊,副业才是搞情报。
并且搞情报只是为了辅佐接杀手任务。
其阁主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其情报能力甚至能左右小国朝政。
他们怎么会盯上林家?还出手如此精准狠辣?
紧接着,更直白的警告来了。
几位跳得最凶的林家核心人物,接连遭遇“意外”——或是马车突然受惊撞毁,或是家中莫名起火损失惨重,或是走在路上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子击成重伤……
每一次“意外”都伴随着一张画着齿轮的纸条。
意思再明白不过:安分守己,可保平安。
再敢妄动,下次送的就不是信,而是棺材了。
林家众人这才真正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他们同时也意识到,那位深宫中的女帝,远比他们认为的更加高深莫测。
她不仅掌控了宫廷,竟然还能驱使千机阁这等恐怖的江湖势力!
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太后身上。
几位族老秘密递牌子求见,然而太后见到他们,却只是反复说着“陛下圣明”、“兄长罪有应得”、“林家当安分守己、忠君爱国”之类的车轱辘话。
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完全不像那个昔日会为了林家利益与女帝据理力争、甚至暗中较劲的太后。
最后的靠山也倒了,最后的希望破灭。
在绝对的权势碾压和恐怖的情报威胁下,曾经显赫无比的林家,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着林丞相一党被清算,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朝堂之上,因此事而空出的权力位置迅速被女帝的心腹和中立派官员填补。
最大的悬念,莫过于丞相之位花落谁家。
这一日,大朝会。
太极殿上气氛凝重,百官垂首屏息,都在暗自猜测着谁将成为新的百官之首。
近日,女帝手段酷烈,连根拔起林党,其威势已达顶峰,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其锋芒。
钟鼓齐鸣,女帝驾临,百官山呼万岁。
仪式过后,席初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下方众臣,本只是寻常的一眼,但回馈过来的惊喜却将她“打”懵了。
我去,好、好多人头上都绿了……不、不是那个绿,而是忠诚值都由红色,转变成忠诚值及格上的绿色。
【检测到宿主成功震慑朝堂,初步建立帝王威信,收获部分官员的‘敬畏’与‘认可’,忠诚度转化率提升。奖励结算中……】
【恭喜宿主!成功收获‘朝堂初步稳定’成就!奖励发放:100积分,神秘种子·灵犀x1(说明:来自某个高灵气位面的奇异种子,具体功效未知,需宿主自行探索培育。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45章 朕的丞相回归了
席初初暂时压下对“灵犀”种子的好奇感,重新将注意力摆回朝堂之上。
“林崇明辜恩负义,罪证确凿,丞相之位不可久悬。今日,朕便任命新任丞相,总领朝政,辅佐朕治理天下。”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心中却“咯噔”了一下。
丞相?
谁啊?
女帝这次又打算安排什么人来顶替林丞相?
他们环顾四周,心底猜测究竟是谁被女帝“青睐”上了,倘若那一位德不配位,或者资历与声望不够,他们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这一次,他们意志坚定得像铁一样强硬!
席初初一摆袖,对身边内侍示意。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宣——新任丞相,顾沉璧觐见!”
顾沉璧?
这个名字对于大多数朝臣来说,都不算陌生。
当年,在女帝最叛逆乱来的时期,为了一个阉党,她将一位极有才华、政绩斐然、却因性格刚正前丞相被贬为了庶民,为羞辱其尊严,不允他入百职,只能倒夜香洗马桶为生。
他……他不是早已沉寂多年了吗?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自殿外明媚的晨光中缓缓步入。
他穿着簇新的丞相官服,步伐沉稳,气质清癯,他并非浓墨重彩的昳丽,而是如山间朗月,林下清风,一种洗尽铅华、历经沉淀后愈发惊心动魄的绝代风华。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一步步走过长长的御道,仿佛走过了数年被打压、被遗忘的时光,最终在这权力的巅峰,重新回到了所有人的视野中央。
当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时,满朝文武顿时哗然。
真的是他啊!
那个当年被誉为“政事堂后无来者”、却又昙花一现般消失的顾沉璧、顾相!
他竟然咸鱼翻了身,被女帝直接从泥潭中又重新拔擢到了丞相之位?!
这……这简直比林丞相倒台本身更让人震惊!
这一位……还真、真就喷不了了。
女帝此举,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将彻底打破过去的格局,不再感情用事,重新启用曾经被打压的人才。
顾沉璧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倒,声音清朗沉稳:“臣,顾沉璧,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席初初看着阶下的顾沉璧,下巴微抬,眼底露出骄傲、得意的笑意。
他身姿挺拔如松竹,穿着那身崭新的丞相紫袍,宽袍大袖更衬得他身形清瘦颀长,却无半分弱态,反似一柄藏于名贵鲨皮鞘中的古剑,温润其外,锐利内藏。
都瞧瞧吧,这不愧是她相中的丞相,就这么往朝堂上一摆,那都是自有一番令人折服的雍容气场。
这下看他们又要怎么说。
“顾爱卿平身。日后朝政,还需爱卿多多费心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以报陛下重用之恩!”
顾沉璧起身,转身面向百官。
百官一怔,随即一个个没有窃窃私语,没有片刻迟疑,一种无形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共识在百官之间迅速流转。
只见以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为首,文武两班官员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般,极其自然地、整齐划一地朝着顾瞻所在的方向,躬身、拱手、长揖及地。
动作流畅而庄重,带着官场特有的仪式感,却又比寻常礼节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叹服。
“参见顾相!”
“贺喜顾相!”
“下官等,参见丞相!”
他并未惊慌失措,亦未有丝毫得意忘形。
清癯的面容上一片沉静,如同深潭古井,波澜不惊。
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正面受礼,以示谦逊。
随即,他从容抬手,袍袖随之轻摆,动作优雅而沉稳,向众人还了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揖礼。
姿态不卑不亢,风度雍容天成。
“诸位同僚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却自带一股令人心静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顾某蒙陛下信重,忝居相位,日后朝政事务,还需仰仗诸位同僚鼎力相助,同心同德。”
变了,一切都变了。
如今端坐龙椅上的女帝,用她一系列雷霆手段和出人意料的人事任命,令他们警醒了风向的转变。
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果然不是错觉,女帝果然要开始重新掌控朝纲了。
而他们……也该重新审时度事,考虑未来的立场与决定了。
——
二皇女席成珺的府邸内,熏香袅袅,琴案上摆着一架焦尾古琴。
可她却并无心弹奏,只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绷紧的琴弦,发出不成调的沉闷嗡鸣。
一名心腹侍女脚步匆匆却又极力放轻地走入内室,屏息垂首,低声禀报了今日朝堂上接连两道石破天惊的消息。
其一,林丞相以谋逆大罪下狱,林家势力遭雷霆清算;
其二,沉寂多年的顾沉璧,竟被女帝起复,一跃成为新任丞相。
“哐当——!”
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响。
侍女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只见二皇女不知何时已霍然站起,身前小几上那个她平日最珍爱、价值连城的白玉瓷瓶已粉身碎骨。
碎片和瓶中的清水、残梅溅了一地。
席成珺的手还维持着挥落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
她那张肖似母,却更显娇媚明艳的脸上,此刻迅速蔓延开的,是压抑不住的屈辱与愤怒。
“顾……沉璧……”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她的齿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淬毒般的寒意。
她为了得到这个男人的支持,费了多少心思?!
多少次放下皇女的尊驾,亲自前往他那偏僻简陋的居所?
多少次携重礼而往,却连门都进不去?
多少次投其所好,与他谈论诗词歌赋、治国策论,试图打动他?
可他呢?
永远是那一副清冷疏离、油盐不进的模样,用最礼貌也最冷漠的态度,将她所有的示好与招揽拒之千里之外。
说什么“闲云野鹤,不问朝政”,说什么“才疏学浅,不堪驱使”。
她甚至一度以为,这个男人就真的如此清高孤傲,绝不会再为任何权势折腰。
可现在呢?
他却接受了,他接受了席初初那个女人的征召!
回到了那个曾经将他贬黜出京、几乎毁了他仕途的女帝身边,成为了那个女人的丞相!
凭什么?!
她席成珺哪一点不如那个疯疯癫癫、行事乖张的妹妹?!
为什么父皇、顾沉璧,全都对她宠爱有加,死心踏地?!
巨大的不甘和一种被彻底羞辱、背叛的感觉如同毒火般灼烧着席成珺的心脏。
然而,这股怒火尚未平息,另一层更深的惊疑迅速浮上心头。
林丞相倒台?
这老狐狸根基深厚,与太后兄妹情深,党羽遍布朝野,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扳倒?
还是以“谋逆”这种绝无翻身可能的重罪?
女帝哪来的这般雷霆手段和确凿证据?她何时变得如此……果决狠辣了?
以往她因为太后的缘故,向来对林氏忍耐几分,难不成是因为萧瑾的缘故?
太后娘娘的态度更是诡异,据她安排在宫中的眼线回报,太后不仅没有如同预料般竭力营救兄长、与女帝激烈冲突,反而……反而下旨斥责林丞相,表态支持女帝?
这简直荒谬,太后与林丞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怎么可能如此大义灭亲?
除非……
除非太后自身也受到了极大的胁迫,或者……发生了某些她无法理解的变化?
席成珺的指尖冰凉。
这一连串的事情透着一股浓重的、不祥的诡异气息。
“收拾干净。”良久,席成珺声音已变得异常平静,却比之前的失态更令人害怕。
她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幽深地望向太极殿的方向,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顾沉璧……席初初……”她低声自语。
这一刻,二皇女收起了所有的轻视。
她意识到,一切已经变了,她不能再以过去的眼光来看待席初初了,她必须重新评估她的对手。
新丞相顾沉璧上任后的第一把火,便以雷霆万钧之势,烧向了近期的萧家案。
他没有大张旗鼓,却动用了令人心惊的手段。
不过短短数日,刑部大堂之上,便接连提审了数名构陷萧家的关键人物。
这些昔日林党的爪牙,在顾沉璧那清冷锐利、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在层出不穷、精准打击的如山铁证面前,心理防线相继崩溃。
一份份染血的口供被重新翻出,一条条被歪曲的证词被逐一驳斥,一桩桩精心编织的罪名被彻底拆穿。
顾沉璧逻辑缜密,言辞犀利,将那一场针对萧家的阴谋层层剥开,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原来一切皆是下大狱的林崇明诬陷坑害,所谓的“举报”“罪证”皆是他伪造。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只有顾相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众人心上,也敲碎了覆盖在萧家冤屈之上的厚重冰层。
最终,顾沉璧呈上厚厚一卷翻案陈词,证据确凿,条理清晰,无可指摘。
女帝当庭下旨,为萧家平反昭雪,所有罪名尽数洗刷,追还爵位,发还抄没家产。
朝臣也算看明白了,前林丞相这是“一鲸落,万物生”啊。
旨意下达的翌日,大朝会。
百官心思各异,仍在消化萧家翻案带来的震动时,宫门外,一道消瘦却挺得笔直的身影,缓缓步入众人的视线。
那是萧太傅。
他并未穿着象征身份的朝服,只一身得体的普通青色儒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色因久中毒素和囚禁而显得苍白。
但那双曾经睿智矍铄的眼睛,却重新燃起了灼灼之光,平静中透着历经磨难后的坚韧与淡然。
他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那日刑部投毒一事,一直没有个准信,大理寺在查,刑部在瞒,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萧太傅安然无恙。
萧太傅步伐沉稳,一步步走过长长的御道,无视两侧投来的各种震惊、复杂、探究的目光。
他走到御阶之下,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拜下去。
“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因身体虚弱而略显沙哑,却清晰有力,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席初初看着阶下这位饱经风霜的老臣,抬手道:“萧爱卿平身。萧家蒙冤,让你受苦了。”
“臣并未受苦,一切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萧太傅缓缓起身,语气平和。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从那件普通的青衫内襟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他双手将其高高捧起,朗声道:“陛下,此乃祖帝所赐虎符,可调北境三军,昔日蒙冤,臣深知此物关乎国本,不敢有失,故拼死藏匿,以致引来诸多猜测与祸端。如今沉冤得雪,天下清明,臣恳请将此兵符,归还陛下,物归原主,国本重安。”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兵符?!
原来那引得各方势力觊觎争夺、甚至为萧家招来灭顶之灾的北境兵符,竟然一直都在萧太傅本人手中,而非如外界所猜测的,在其子萧瑾身上。
席初初也吃惊地看着萧太傅,此时他待她目光温和,眼中全然是一片赤诚与坦然,再不见之前对她各种不满与挑剔了。
【叮——收服心腹 1,奖励积分 10。】
她示意内侍上前,将兵符接过,呈送御前。
“萧爱卿忠贞体国,于危难之际护持兵符,功在社稷。”席初初的声音清晰:“朕心甚慰。即日起,官复原职,重领太傅之衔,入阁参赞机务!”
“臣,谢主隆恩,必当竭尽残年,辅佐陛下,以报天恩!”萧太傅再次深深叩首。
当他重新站起身时,虽依旧身着布衣,却无人再敢小觑这位历经大起大落、忠毅无双的老臣。
萧太傅与顾丞相的回归,以及兵符的顺利收回,让一众朝众都为女帝其惊艳绝伦的手腕惊叹连连,亦赢得了朝野更深的敬畏。
为萧家平反的旨意一下,席初初就迫不及待地起身离座,甚至连朝会后续的议程都无心主持,全权交给了顾沉璧去忙。
她脚步匆匆,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轻快,穿过重重宫阙,直奔寝宫。
“小哭包!萧瑾!”
人还未到殿门,她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邀功意味的声音便先传了进去。
“你父亲,他没事了,朕为你们萧家翻案了,你们萧家清白了!”
她想象着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是如释重负的哭泣?还是激动不已的笑容?
却意外地没有看到那个预料中会激动起身、甚至可能又要红着眼眶谢恩的身影。
软榻上空空如也,锦被叠得整齐。
“人呢?”席初初傻眼了。
第46章 这竹马还怪难哄的
“他人呢?”她声音骤冷,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宫人。
宫人跪地颤声回禀:“陛、陛下刚离去不久,太上皇便遣人将萧公子接往紫宸宫了……”
“父皇?”
一听是太上皇,席初初提紧的心一下就松懈了下来。
也是,现在整个皇宫,除了那个还没有封王分出去的二皇女,还有谁敢动她的人呢。
不过,就萧瑾现在如此虚弱敏感的模样,如何禁得起父皇的威压盘问?
不对,萧瑾根本不知道她大发厥词,要封他为凤君,这就跟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告诉你,他要娶你当老婆,这多尴尬跟惊人啊。
他会不会觉得她一直都在偷偷地觊觎他的美色吧!
甫一踏入紫宸宫殿门,她那张软糯精致的脸上还带着一路疾行带来的微红,猫儿眼里水光潋滟,可映入眼帘的景象便让她脚步一顿。
萧瑾并未如她想象般跪地承受雷霆之怒,而是虚弱却固执地站在殿中。
他双手包扎着,脸上包裹伤口的纱布透出斑斑猩红,更衬得他面色苍白如纸。
他微微昂着头,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睫毛剧烈颤抖的眼睛,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勇气:“……萧瑾不愿当凤君。”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太上皇恰好抬起眼,目光穿透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直直向席初初看来。
那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有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嘲讽,好似在说——看啊,你如此紧张看重的人,却根本没打算坚定地选择你。
太上皇优雅低沉的声音响起,砸向萧瑾,也砸向她:“倘若陛下非要逼你呢?”
萧瑾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推下了悬崖,身体微颤,喉中艰涩:“那瑾……就出家。”
女帝:“……”她就这么不堪吗?
再说,她明明什么都还没开始做呢,怎么就把人逼得剃度出家了?
“父皇~您怎么把儿臣的小哭包给拎过来啦?”席初初神色未变,她嗓音甜糯,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跨步入内:“他胆子小,身上还疼着呢,您可别吓唬他呀。”
太上皇懒洋洋道:“他胆子可不小,连囚禁太后,设局坑杀林崇明都干得得心应手的女帝都敢拒绝。”
她脸上的甜笑差点没挂住。
但她反应极快,那双圆溜溜的猫儿眼立刻蒙上一层与有荣焉的骄傲:“全靠父皇教导有加,儿臣不过就是从您身上学习了一点皮毛。”
太上皇闻言,一时也被她的无赖与厚脸皮“折服”了。
让太上皇无语后,席初初这才转头看向萧瑾。
“出什么家呀,朕是那种会强取豪夺的人吗?”她几步上前,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哄孩子:“放心放心,朕绝对不会逼你的,朕后宫美男子多的是,不差你一个哈。”
萧瑾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整个人都滞住了。
她方才那一番的轻快话语,虽说是实话,却仍旧如同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自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脸上覆盖着厚厚的纱布,那下面藏着一个丑陋的、标志着耻辱和痛苦的“奴”字烙印。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新肉生长的微弱刺痛和布料摩擦的不适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曾跌入怎样肮脏痛苦的深渊,如今又是何等不堪入目的模样。
“……那就好,瑾不配……”
不等他说话,席初初却已经自然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将他搀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还扭头对宫人吩咐:“快去给萧公子端杯热参茶来呀,定定神,润润喉。”
瞧给他渴得,这嗓音都不复原来清润明亮,变得暗沉嘶哑了。
这番操作行云流水,体贴入微,却将萧瑾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她的这些半分不计较他“拒绝”的温柔举动,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解脱,反而像一把钝刀,更慢更重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原来……她真的并不是非他不可。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纱布边缘可能渗出的、不争气的湿意。
被包裹的双手在袖中抑制不住地轻颤,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股酸涩窒闷的万分之一。
他很想把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隐藏起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同时……也隐藏起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汹涌澎湃的爱慕与自卑交织的痛苦。
席初初那神经粗得跟个棒槌似的,哪能感知到萧瑾此番的心情,她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太上皇。
她脸上那点委屈和娇憨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虽然唇角还弯着,但那双猫儿眼里已是一片平静的深邃。
“父皇,您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跟儿臣说嘛,他可是儿臣险些丢了一条命才救回来的人,你可别折腾他了。”
太上皇瞥了一眼敏感自卑的萧瑾,目光又落回他这个感情似还没有彻底开窍的皇儿身上,那眼神深处的审视和复杂愈发浓重。
……她虽然没有那种细致呵护的心,但却具备了霸气保护的实力。
她这样,如何让萧瑾对她死心,只怕更会对她情根深种,至死不渝。
他缓缓开口,声音微冷:“为了他,你闯下的祸,自己清楚吗?”
席初初笑眯眯地点头,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真好:“知道呀~不就是暂时惹毛了北境、西荒和南疆那三家嘛~”
“边境若因此大乱,烽烟一起……”太上皇看不惯她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声音陡然加重:“你这皇位,可就坐不稳了。”
席初初依旧笑着,挑了一张椅子挨着萧瑾坐下:“朝堂里头,儿臣已经差不多搞定啦~有顾相在,乱不了。至于边境嘛……”
她拖长了调子,语气轻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老谋深算:“儿臣亲自去解决就好啦~”
“亲自解决?你如何解决?”太上皇眼中锐光一闪。
“他们舍得将儿子弟弟塞进儿臣后宫,不就是想跟咱们大胤换取利益嘛?”女帝歪着头,笑容甜美又残忍,像是一个正在计划恶作剧的孩子。
“既然如此……”她笑容愈发灿烂,眼底却闪烁着充满掌控欲的光芒:“朕就亲自去,把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统统‘帮’他们解决掉,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底气跟朕谈条件,还有什么理由不乖乖听话。”
第47章 朕受不得这份委屈
太上皇琢磨着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要主动前往北境、西荒与南疆?”
席初初点头,声音又软又糯,说出的内容却狂妄至极:“朕的野心,可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哦~父皇。”
她重新站起身,龙袍曳地,姿态慵懒却又带着致命的压迫感:“光是把人关在后宫里有什么意思?迟早会变成一无是处的漂亮棋子。朕不仅要他们的人,更要他们身后所代表的土地、军队、民心……朕要的是完完全全的掌控,是彻彻底底的征服。”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广袤的疆域,语气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自信与无限的向往。
“把他们最大的难题变成朕的功绩,把他们赖以谈判的筹码变成朕的囊中之物……这样,不是更有趣吗?”
殿内一片死寂。
太上皇看着她娇小却仿佛蕴含着无穷能量的背影,看着她那软糯侧脸上绽放的、与野心完全不符的甜美笑容,久久无言。
他终于确定,他这个女儿,骨子里的疯狂和掌控欲,比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她,似乎真的找到了将这份病态的野心,付诸实践的道路。
“你现在倒是不怕他们了?还敢去他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之前在自己的地盘选个后宫,都瑟瑟发抖。”太上皇戏谑道。
席初初挑眉:“朕才不怕呢,朕现在身后可是有着一大堆人撑腰。”
他看着她那得瑟的小模样,话锋一转,又道:“既然公事谈罢,那接下来该谈一谈私事了。陛下,后宫之事,你待如何,如今萧瑾拒绝,这凤君之位总不能一直悬空着吧?”
太上皇的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紫宸宫内漾开细微的涟漪。
席初初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扭头看向一旁的萧瑾。
她的目光很直接,带着她一贯的、不太掺和复杂情绪的透彻,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既成事实。
然后,她转回头,语气干脆利落,甚至有点理所当然的洒脱:“朕之前一时情急,的确有失严谨,他若不肯嫁,朕便不强娶。”
“不过他的名声……确实因朕之故受了牵连。朕会弥补,赐他爵位,享双俸,再划两个皇庄给他,保证他以后就算躺着吃,也能过得比谁都舒坦。”
萧瑾闻言,心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像一只被雨水打湿、折断了翅膀的雏鸟,蜷缩在华贵的鸟笼角落。
明明渴望温暖,却因为自身的残破和污浊,只敢用最决绝的方式,将那份温暖推开,然后独自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发出无声的哀鸣。
她考虑得很实际,既然萧瑾不愿意留在宫中,那她就将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安排好,她的付出直白又笨拙,却毫无虚情。
太上皇看着皇儿这副“朕受点委屈不要紧,都由着他”的榆木模样,简直气笑了。
人他那是拒绝吗?
分明就是等着你去哄啊。
你倒好,人别扭难受着呢,你却半点不怀疑,说什么是什么。
转而看向萧瑾,声音沉缓了些,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萧瑾,你呢?抬起头来。你当真宁愿舍了这红尘繁华,去那清冷寺庙里度过余生,也不愿留在宫中伴君?”
萧瑾听到太上皇让他抬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但他并未瑟缩躲藏,而是依言缓缓抬起了头。
尽管脸上覆着纱布,遮住了大半容颜,却依旧能看出其下清雅的轮廓。
他的脖颈挺直,肩膀舒展,那是自幼严格家教刻入骨子里的仪态,并不会因伤病和自卑而真正垮塌。
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和纱布边缘露出的一点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煎熬。
他的声音透过纱布传出,有些闷,却依旧能听出原本的清润底色,只是此刻染上了浓重的沙哑和痛苦。
“回太上皇……萧瑾……心意已定。”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浸着苦涩:“陛下……天之骄子,瑾……福薄缘浅,不堪匹配。”
他说得艰难,却条理清晰。
他不是因为畏惧而逃避,而是因为太清楚自己的不堪,也太珍视那份自幼相伴的情谊,不忍也不能让它染上丝毫污点,才选择彻底远离。
天知道,当太上皇说女帝当众宣布他是她的凤君时,他内心是如何的情切汹涌澎湃,可为什么一切偏偏要天意弄人,让他不堪如此!
席初初见他如此决定地拒绝自己,心头那股被她忽略的奇怪窒闷感又涌了上来。
就好像……小时候她兴高采烈地把最喜欢的、粘牙的麦芽糖送给月妃,她却将它置于一旁放着,直至它坏了,被其随手给扔了。
她甩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感觉抛开。
太上皇也是懒得听这一对“小鸡互啄”了:“既是你自行放弃的,往后莫要后悔就是,眼下陛下来接你了,你便随她回去吧。”
他起身,两人行礼,太上皇最后给了女帝一个眼神,便与宫人离去了。
席初初接收到了,她心念一动,便又按压在心底。
她对萧瑾笑得毫无心机:“你不必心存负担,这件事情本就是朕自作主张,等你伤好点,朕便送你回萧府,你爹他们肯定也想你了。”
萧瑾听到“回萧府”三个字,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心底涌起巨大的酸楚和一丝解脱般的渴望。
他低声道:“谢陛下……瑾……想早日回府。”
他渴望回到那个能让他藏起所有狼狈、独自疗伤的地方。
“这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萧家被烧毁,你爹将你嘱托给朕照顾一段时日,待他安置妥当。喏,还有这个你拿着,等脸上结痂掉了以后,每天记得涂,不许偷懒。”
她递上一个漂亮的玉盒,上面贴着一张纸“玉容还颜膏”。
“这是什么?”
“祛疤的。”
萧瑾看着那递到眼前的玉盒。
没用的,他想。
他从来未听说过,哪一个囚犯烙在身上的印疤能够被消除的,尤其还是在脸上。
但他还是伸出了那双被纱布包裹得严实的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动作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秀雅的仪态,他轻声道:“……是,谢陛下。”
语气恭敬,却带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感。
席初初眯了眯眸,心底顿生不爽。
她忽地伸手,避开他的伤痛处,捧起他的脸凑近:“朕这次见到你,一次都未看见过你的眼睛,你是在躲避朕吗?”
她忽如其来的强势之举,让萧瑾呼吸一窒。
第48章 小小心机测真心
席初初见萧瑾那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模样,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的火气。
“萧瑾,看着朕。”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强势的命令意味。
萧瑾整个人都僵住了,被迫抬起了头。
来自于席初初那一份灼人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一切,让他无所遁形。
他几乎是本能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不行。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偏开头,躲避那可能出现的、他最恐惧的嫌弃或怜悯。
“躲什么?”席初初不喜欢猜来猜去:“你知不知道,那天朕冲进那间屋子,没找到你,只看到一地的血和……和你的指甲时,朕……”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当时那惊涛骇浪的心情,语气加重:“朕当时恨不得把那里的人都杀了。”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瑾心上。
他当然知道。
那一日,他被人拖着转移,意识在剧痛中浮沉,却听到那些人说她带着人追了上来,那一刻,巨大的安心和无法言喻的心悸几乎同时淹没了他。
他没想过她会来救他。
因为……那一天,明明是她遴选凤君、与三国势力周旋的重大日子啊,可她却抛下了一切,冒着巨大的风险冲来救他……
这份不顾一切的重视,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也可以偷偷地、卑微地奢望一下。
她对自己,或许除了年少情谊,儿时玩伴的责任,也是有几分男女真心的?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所有自卑枷锁的冲动涌上喉咙。
他张了张嘴,纱布下的嘴唇翕动,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问出口——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余光瞥见了殿门口悄然出现的身影。
那人逆着光,身着一身银白色缂丝锦袍,袍服上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云海蛟龙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腰间束着同色玉带,缀着一枚羊脂白玉蟠龙佩。
其身姿挺拔如松,他的容貌极盛,是那种超越了性别、近乎妖异的精雕细琢,佛性与魔性在他身上诡异地交融,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矛盾魅力。
当那人缓缓步入殿内,光线落在他脸上时,萧瑾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有些人,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皎月凌空,瞬间夺走了所有的光华,也瞬间……将缠着纱布、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萧瑾,对比得如同尘埃般黯淡无光。
是裴燕洄。
东厂提督,裴燕洄啊。
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奢望,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见识过这样的人后,女帝又怎么会对他起心思呢,萧瑾猛地低下头,刚刚涌到嘴边的话彻底咽了回去,只剩下无边的自惭形秽。
与这般惊才绝艳、权势滔天的人物相比,自己算什么呢?
一个毁了容、残了手,连站在她身边都需要莫大勇气的废人……
他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推开了席初初捧着他脸的手,动作没有太过唐突失礼。
他后退一步,深深地低下头:“陛下,瑾实身份不便再居于未央宫打扰陛下清静,恳请陛下允准……暂留紫宸宫偏殿养伤即可。”
席初初蹙眉,明明前一刻眼睛都“活了”,下一秒又“死了”。
她若有所思地转过头,而此刻,裴燕洄已行至近前。
他姿态优雅地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奴叩见陛下。”
席初初瞥了他一眼,又见萧瑾双唇抿紧,似蚌壳一样,忽然心底有了个主意。
“裴督主此时入宫,有何要事?”
裴燕洄微微抬眸,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一旁低着头、存在感极弱的萧瑾。
那眼神是轻视,是随意,也是看淘汰者出局一样风轻云淡。
他随即恭敬回道:“回陛下,臣已遵照陛下旨意,彻查与林党勾结、贪赃枉法之官员。现已查获确凿证据,涉及前刑部尚书、工部尚书等一干人等,其罪证均已整理成册。”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其中,亦包括之前曾与某些势力……过往从密之人。相关人等均已由东厂控制,静候陛下发落。”
席初初眸光微闪,立刻明白了。
裴燕洄这是在向她递投名状。
他不仅清理了林党余孽,甚至将可能与前朝后宫其他势力,比如二皇女,甚至……太后有牵连的人也揪了出来。
有趣,他这是在向她展示东厂的效率和……他的绝对“忠诚”?
“裴督主果然手段了得。”席初初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还是在夸赞:“只是,朕很好奇,督主为何突然如此……尽心尽力?”
裴燕洄抬起头,那双深邃的凤眸直直望向席初初,里面竟流露出一种以往从未有过的缱绻。
他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臣之本分,自当为陛下分忧。再者……”
他微微停顿,语气变得极其微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臣本就是伺候陛下的人。之前陛下允臣在外办事,臣便尽心办事。如今陛下身边……似乎有了更得力的人伺候,臣便想着,还是该回到陛下身边才是。毕竟,陪伴陛下,才是臣的第一要务。还请陛下……允准臣回来。”
席初初看着他这一副“忠心耿耿”、“幡然醒悟回宫争宠”的模样,简直想给他能屈能伸的表演拍手鼓掌一番。
以前他裴燕洄总是一副清高孤傲、不染尘埃的白莲模样,仿佛待在她身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是她席初初强行将他束缚在宫廷这座牢笼里。
可现在呢?
她不过是故意冷落了他一段时间,想看看凭他的本事可以做到哪种程度,不借她的手,他能走到哪里……
可现在,他这就忍不住了?
不仅主动递上投名状,甚至还用这种近乎争宠的语调,想回到她身边?
真是……何其讽刺啊。
他现在是不是认为自己是在“忍辱负重”,是在“被迫”?
那她偏就要让他彻底看清楚自己,他裴燕洄的本质就贱,对他好的,他不珍惜,对他弃之如敝履的,他却要上赶着来。
席初初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裴燕洄,又瞥了一眼旁边浑身僵硬的萧瑾。
她就不信了,她将如此狼心狗肺的裴燕洄留在身边,萧瑾会不顾她的安危,说走就走。
第49章 后宫侍寝点到谁
“朕准了。”她挥挥手,语气没有异样,甚至颇为欣慰:“裴卿既然一片‘忠心’,那便回来吧。正好,这后宫暂无凤君……也确实需要人好好打理了。”
她特意加重了“打理”二字,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萧瑾。
席初初那句“朕准了”话音刚落,萧瑾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近来不是因为选秀,待裴燕洄冷淡了吗?如今为何忽然又……
而裴燕洄……他忽然待陛下的态度如此暧昧奉迎,而陛下本就对他有意,他几乎能想象到,好不容易励精图治陛下会被他教唆、危害成什么样……
一股强烈的、甚至压过了自卑和心伤的担忧猛地冲上头顶。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和结巴:“陛、陛下!瑾……瑾认为,还是……还是住在未央宫更为妥当!”
席初初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光芒。
但面上却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语气疑惑又无辜:“咦?刚才不是你说身份不便,想在太上皇的紫宸宫住吗?怎么又变卦了?”
萧瑾被她问得耳根发热,好在有纱布遮掩。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且有道理:“方才……是瑾思虑不周。仔细想来,太上皇惯来不喜生人在旁,且……且在未央宫住了这些时日,也……也习惯了,搬来搬去确实麻烦。”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眷恋。
席初初心里简直要笑出声,面上却是一副“好吧真拿你没办法”的纵容表情。
她从善如流地点头:“行吧行吧,就依你。还住在原来的偏殿,近些好,这样朕就可以……让太医每日多跑几趟来给你诊疗。”
裴燕洄见女帝如今待萧瑾如此不同,还打算让他当凤君,以往她虽然也与萧瑾关系不错,可从来没用这种专注的眼神看过他……
“陛下,既然您让奴回来管理后宫,那您今晚可要按照祖例,招后宫侍寝?”他故意询问道。
果然,他问完,便瞥见萧瑾唇色刹那间一白,仿佛遭到了重创。
就在此时,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叮——强制任务发布:‘帝王义务之雨露均沾’。身为帝王,不仅需勤政爱民,亦需绵延子嗣,稳固国本。请宿主即日开始,合理安排时间,临幸后宫,开枝散叶。任务奖励:100。失败惩罚:扣除积分200点,并随机触发一项负面状态(如:决策失误率增加等)。】
席初初:“……”
强制任务还能包含生孩子?!
席初初清了下嗓子:“咳,这、这也是皇帝必须的职责,你就看着安排吧。”
这下轮到裴燕洄脸色难看了。
当晚,她刚处理完政务回到未央宫正殿,她身边那位一脸憨厚老实相的大太监福禄,就端着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托盘,迈着小碎步凑了上来。
他声音恭敬又带着点谄媚。
“陛下啊,您劳累一天了,该歇歇了。您看……今晚是召哪位君侍侍寝?”
托盘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绿头牌,上面刻着如今后宫几位有份位的君侍的名字——贵君季缊翮,侧君李清湛、昭仪苏珑玥、才人赵淳珂……
侍寝?!翻牌子?!
席初初看着那熟悉的、本该属于男帝的流程,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拿来,朕瞧一瞧。”
“是。”
她拿起那些牌子,看着有趣,于是问:“这翻到谁,谁就过来侍寝吗?是不是要扒光了衣服,然后裹着一层棉被塞到朕的床上,然后朕一进去,就掀被子……”
她甚至还比了一个大力扯起的动作。
“陛下,不是这样的。”福禄听闻,哭笑不得。
“您选哪一位贵人侍寝,哪一位就得在自己的寝宫内先梳洗装扮,备食燃香,然后长廊点明鸳鸯灯,一直跪在宫门口等候,直到迎到您到来。”
慢一步到来的裴燕洄奉上热茶,听闻,那双深邃的凤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郁。
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
这是皇帝的义务,他无权,也无立场干涉,更何况……他对女帝本也无其它情谊。
只是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感,却挥之不去。
“哦……果然是封建社会啊,睡个觉还得搞这么隆重的睡前仪式……”席初初小声嘀咕,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扫过。
有强制任务压着,她这后宫肯定得去“福利”一下,这当女帝了,思维就不能跟小女子一样,觉着会被人占了便宜,她是去占别人便宜!
没错,就是这样。
李清湛?将门之子,心思不纯,暂时不想见。
苏珑玥?江南士子,性子太软,没意思。
赵淳珂?小吏之子,容貌尚可,但似乎没什么特别。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季缊翮这个名字上。
这是太后安排进来的人……上一辈子她印象中也有这么一个人,那时候她为了裴燕洄,死活不肯选秀君,是以他也没有入后宫。
但他最后还是入宫了,以太后看重的医者身份,伴在她身边。
如今太后基本算是被控制了,他这颗棋子,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正好也看看,太后当初把他塞进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就他吧。”席初初随手将刻着“季缊翮”的牌子翻过,语气平淡无波:“传旨长乐宫,准备接驾。”
“嗻!”福禄连忙躬身应下,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见女帝当真翻了牌子,裴燕洄险些失手打翻了茶盏。
……她当真变了,竟真要宠幸后宫,那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够将她的心重新笼络回来?
——
长乐宫。
当陛下召侍寝的消息传来时,季缊翮正与恰好来他这里下棋品茶的李清湛、苏珑玥在一起。
李清湛一听女帝竟然翻了季缊翮的牌子,而不是自己或苏珑玥,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他这人向来直来直往,因为将军之子的缘故,脾气也火爆,手中的茶杯重重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苏珑玥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本就不愿争宠,此刻甚至带着几分真诚地对着脸色瞬间煞白的季缊翮拱了拱手:“季……季贵君,恭喜了。”
说完,也匆匆告辞离去。
只剩下季缊翮一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冰凉,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女帝……要来了?
他该怎么办?
太后当初将他送入宫中,交给他的任务清晰而恶毒,设法接近女帝,取得信任,想方设法摧毁她的健康,让她虚弱而死。
太后安排了两步棋,明棋是“林渊”,倘若他办不到,便由他这个看似无害之人下手。
第50章 朕金灿灿的大宝箱
季缊翮并非歹毒之人,可他的家人,都还在太后的掌控之中,他不得不从。
只是……入宫这些时日,根据他私下观察,发现女帝并非世人口中那般昏聩残暴。
她并没有对东厂都督裴燕洄言听计从,她会为了维护一个忠臣雷霆震怒,也会细心安排太医为身份低微的秀君诊治,尤其那日凤君最终大选。
三方边境地域逼婚,剑拔弩张,局势一触即发。
她明明可以权衡利弊,选择最有利的政治联姻,她却不顾一切地悍然宣布一个“钦犯”为凤君,那份近乎疯狂的偏执与守护,虽不合规矩,却莫名地……撼动人心。
他不想害她。
一点也不想。
可是……今晚……女帝驾临……他若什么都不做,家人怎么办?若做了……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季缊翮看着宫人忙碌地准备香汤、铺陈床榻,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巨大的恐惧和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
今晚,他究竟该如何是好?
——
席初初宣布了翻季缊翮的牌子后,便将“帝王义务”暂且抛诸脑后。
她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自己在内殿,然后习惯性地从系统空间里抱出了那只软乎乎、q弹弹的小奶龙。
她盘腿坐在柔软的毯子上,将奶龙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它的小爪子,开始日常的“撸龙”兼“系统答疑”时间。
“喂,小奶龙……”她戳了戳奶龙冰冰凉凉的鼻子:“你跟那个整天发布破任务、还老催债的系统,到底什么关系?总感觉你跟它不是同一个。”
小奶龙在她怀里舒服地蹭了蹭,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咕噜声。
然后才用那特有的、稚气又带着点机械感的声音回答:【宿主~我和它都是‘帝王养成系统’的一部分呀!不过分工不同哦~】
它晃了晃小脑袋:【它是‘规则执行与任务发布核心’,负责根据预设的规则发放任务、结算奖励、施加惩罚,比较……死板啦!而我是‘智能辅助与情感交互单元’,主要负责陪伴宿主、解答疑问、提供非强制性的建议和有限的帮助~】
席初初挑了挑眉,精准总结:“所以,它就是那个定规矩还管账的凶老板,你就是那个陪玩还偶尔能偷偷给点提示的小助理?”
小奶龙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啦,宿主真聪明,不过……】它的小脑袋轻轻地拱了下她:【我不能干涉它的规则判定,但它有权限在一定条件下限制或者……格式化我呢。】
语气里带上了点小委屈。
席初初同情地摸了摸它的头:“懂了。你就是个高级点的机器人,但编程的不是你,你只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蹦跶,没法让老板为朕开后门。”
【嗯嗯。】小奶龙用力点头:【不过只要宿主努力升级,我也会升级,到时候奶龙就能够在规则内最大程度帮宿主的!】
“行吧。”席初初转而关心起实际问题:“那说说,朕现在到底赚了多少积分,那负债还了多少了?”
提到这个,小奶龙立刻来了精神,在她怀里兴奋地扭动起来。
【宿主宿主,您最近超级勤勉的???(??????????)???,每天的‘勤政打卡’(批阅奏折超十份)和‘晨昏定省’(给太上皇请安)任务都完成了,虽然每个任务积分少,但积少成多,已经累积了50积分啦。】
它掰着短短的小爪子计算:【然后之前的‘肃清林党’核心任务奖励的积分,累七累八,加上这50,就是然后……】
它声音压低,带着点小害羞:【只要宿主您今晚顺利完成‘临幸后宫’的强制任务,又能获得100积分的奖励哦,那样的话,就只欠系统-260积分啦,债务大大减轻!】
席初初听得嘴角直抽抽,她如今积分被掏空为零,还欠260。
小奶龙还在积极献策:【宿主别担心,我还可以多帮您留意一些简单的支线小任务,比如‘忠诚值提升’、‘鼓励臣子’之类的,虽然每个只有5-10积分,但蚊子腿也是肉嘛。】
看着小奶龙为自己“债务”操心的模样,席初初心里倒是软了一下,屈指弹了弹它的小脑门:“行了行了,知道你是个特别能干的小奶龙了,你少操心朕了,朕心里有数。”
小奶龙捂着脑门,忽然又想起什么,激动地说:【对了宿主,明天的日常打卡任务完成后,除了基础积分,你可以开启月度金宝箱啦,这次说不定能开出好东西哦。】
“月度宝箱?”席初初一愣,算算日子,确实,自己重生回来,折腾这折腾那,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铜宝箱她开了一个“明君光环(一次性)”,不算多稀罕,但到底白得的,又实用。
20天累积打卡,她获得了一个银宝箱,心想等关键有需求的时候再开,所以一直攒着没用,不知不觉又能开……金宝箱了?
等等,她猛地想起一件事,意识迅速沉入系统空间角落。
果然,那里已经静静地躺着一个散发着璀璨金色光芒、体积明显更大的宝箱。
上面还悬浮着一个淡淡的虚拟标签:【三级帝王等级晋升奖励·黄金大宝箱】!
当时事情太多,她竟然把这个也给忘了。
“哈!”席初初眼睛瞬间亮了,心情大好:“怎么有一种忽然捡到了宝贝的惊喜感呢?一口气开三个大宝箱,又是谁的一辈子啊。”
【是的是的。】小奶龙也兴奋地在她怀里打滚,【三倍快乐,宿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开出超级实用的技能或者超级厉害的道具呢。】
席初初抱着小奶龙,心情愉悦地眯起了眼,对明天的事情充满了期待。
不知道这两个金灿灿的箱子,能给她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陛下,时辰到了,是否移驾长乐宫?”福禄前来询问,他语气小心揣测,有些担心她会变卦。
席初初笑意未褪,拍拍龙袍起身:“当然,走吧。”
——
席初初的銮驾抵达长乐宫偏殿时,宫人早已跪了一地。
为首一人,身着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外罩一层月白色轻纱罩衣,腰系同色系玉带,缀着一枚青玉环佩。
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半束,其余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发尾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潮气,更添几分温婉易碎之感。
正是季缊翮。
第51章 别想对朕使用美人计
他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昏沉灯火下,侧脸线条精致柔和,睫毛长而密,如同蝶翼般微微颤抖,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唇色是天然的淡绯,此刻却因紧张而被贝齿轻轻咬着,透出一种惊惶又诱人的光泽。
原来拥有后宫的帝王是这种级别的待遇啊。
席初初步下銮驾,走到他的面前,虚虚一扶:“平身吧。”
想了一下,她又补上一句:“往后不必跪迎,朕没那么多讲究。”
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季缊翮的手,只觉得他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濡,竟是出了许多冷汗。
“是,是,臣侍谢过陛下。”
席初初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趣味。
她这么吓人吗?
瞧给这孩子吓的。
她收回手,率先走入殿内。
殿内显然精心布置过,熏着清雅的淡香,烛火温暖。
季缊翮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副紧张可怜的模样,让席初初不禁怀疑,是不是所有第一次侍寝的妃嫔都这般如临大敌?
她倒是体验了一把“女尊男弱”般的恶趣味。
她挥退了所有宫人。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顿时变得更加暧昧而紧绷。
季缊翮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她。
席初初自顾自走到桌边,看着上面摆着的酒壶和酒杯,示意了一下。
她还没有吃饭呢,福禄说,第一次侍寝的男君会特意准备好吃食,与女帝一起共饮食,这既是规矩与以往习俗,也是增进感情的一种。
季缊翮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连忙上前,颤抖着手去倒酒。
可倒着倒着,他就有些失神了……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样子,玩心忽起,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朕要你——喂?”
季缊翮手一抖,酒液差点洒出杯沿,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慌失措:“怎、怎么喂?”
席初初支臤眼睛弯弯地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还能怎么喂?当然是他亲自来喂入她口中啊。
季缊翮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手抖得更厉害了,险些拿不稳酒杯。
他一定不知道,他这个人很不擅长隐藏表情吧,瞧那一脸心虚到愧疚、纠结的神色,早已出卖了他准备要干的“坏事”了。
席初初倒是想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对她做什么,敢不敢。
于是她继续逗他:“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
她抬起眼眸,压低声音,像与他说悄悄话似的,说出的话却让季缊翮魂飞魄散:“这酒里……有毒?”
“没有!”
季缊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否决,下意识地举起那杯酒,猛地仰头自己一口灌了下去。
由于喝得太急,他甚至被呛得咳嗽起来,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席初初:“……”
“咳,真、真没有,你看,我都喝了,没事的。”他还举起空杯倒给她看。
席初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过激的反应:“朕……开玩笑的。”
季缊翮咳得满脸通红,闻言更是窘迫得无地自容,慌忙转过身去擦拭嘴角。
当那一抹腥红落入眸中,他赶忙擦拭干净,就在转身的刹那,又极快地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解药塞入口中咽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完了
陛下是不是怀疑他了,她说这种话,是在试探他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桌上的菜肴,那些菜里……他也下了毒。
她会不会让他将那些菜也吃了?!
他强作镇定地转回身,拿起银箸,声音依旧发颤:“陛下……可用些菜肴?臣侍可为您试毒。”
席初初看他怕成那样,还要硬着头皮尝,于是大发慈悲摆了摆手:“朕不饿。可有水果?”
水果?水果是干净的!
季缊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有,有葡萄!臣侍……臣侍去给您端来!”
席初初简直想爆笑。
这人也太好猜了吧。
他几乎是小跑着去旁边的小几上端来一碟晶莹剔透的紫葡萄。
这一次,没等席初初开口,他便主动剥起葡萄皮,纤细白皙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将剔透的果肉递到她唇边。
席初初真没想到,她就随便调教了一次,他就已经学会主动喂她了。
她就害怕她拒绝,恐怕他一次外向将换来一辈子的内向了。
于是,她就着他的手,低头吃下了那颗葡萄。
他们之间没有“指尖无意擦过她的唇瓣”之类的脸红心跳,因为季缊翮十分小心谨慎,迫不及待喂完,就触电般猛地缩回手。
柔和光线下,他低眉顺眼、认真剥葡萄的模样,的确美得惊心动魄,有种易碎又专注的吸引力。
席初初忽然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勾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声音慵懒:“季缊翮,你……准备好了吗?”
季缊翮心脏骤停,大脑一片空白。
准、准备什么?
难道是准备那个……侍、侍、侍侍寝?
席初初却已松开手,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腕,带着他走向内殿的床榻。
走到床边时,她已熄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远处一盏昏黄的宫灯,营造出朦胧暧昧的氛围。
季缊翮紧张得浑身僵硬,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席初初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
他能感受到她的靠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他颤栗地闭上眼,准备承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无论是……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他只听到女帝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季缊翮,朕已经知道你是太后的人。”
“!!!”
季缊翮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恐惧。
他完全没料到女帝会突然说这个。
巨大的惊吓之下,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否认或解释,身体却因为过度紧张而猛地向前一倾——
一个柔软而微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地印在了女帝的唇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两人都愣住了。
好家伙,他不会以为色诱就可以让她色令智昏了吧?
第52章 战况十分激烈啊
那一触即分的柔软微凉,如同羽毛轻轻拂过,却带着惊人的触感。
席初初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看向彻底僵成木头的季缊翮。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但眼神却分明在说他别有用心。
季缊翮猛地回过神,瞬间脸色爆红,慌乱得语无伦次,连连摆手后退:“我没有,我不是!陛下……我……臣侍……”
他急得几乎要跪下去,然而,当他慌乱的目光不经意间撞上女帝那一双夜色之中,明晃幽静的眼睛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室内熄灭了大部分烛火,仅剩的昏黄宫灯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
她的眼睛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带着一丝恶劣的慵懒与纯粹,竟让他一瞬间忘了恐惧和尴尬。
他怔怔地看着,半晌,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低下头。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认命般的颓然:“……臣侍错了。”
他闭上眼,长睫颤抖,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脆弱模样。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再对比刚才那个意外的大胆“袭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本那点因为试探而带来的严肃气氛,瞬间被冲散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伸手,拉住季缊翮的手腕,带着他一起倒向了柔软宽大的床榻。
季缊翮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入锦被之中,整个人都懵了。
席初初侧躺着,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继续之前被打断的问题,语气却轻松了许多:“你还没回答朕呢?你是太后安插在朕身边的人吗?”
季缊翮躺在那里,身体僵硬,大脑一片混乱。
陛下还是又绕回这个问题了,还用的是这么……这么不正经的姿势问,他晕乎乎地顺着本能回答:“陛下英明……臣侍……知错了……”
又是认错。
席初初简直要被他这“不管问什么反正我错了”的态度逗乐了。
这倒是有点像偶像剧里面的那种柔弱小白花,清纯、楚楚可怜,遇事嘴笨不懂辩解……
原来小白花性子不分男女啊,当了女帝,见识的男人品种也多了,她耐着性子,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
“季缊翮,朕问你,太后是不是拿什么东西威胁你,让你不得不听命于她?”
季缊翮猛地睁大眼睛,看向女帝,眼底充满了震惊和挣扎。
陛下……竟然连这个都猜到了?他嘴唇哆嗦着,绝望地闭上眼:“陛下……既然您什么都知道了……那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席初初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疑惑地转头看去——
好家伙!
只见季缊翮唇角竟缓缓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哪是小白花啊,这是一言不合就嘎屁的咸鱼啊。
席初初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他的嘴,防止血涌上来:“你不是吃解药了吗?!怎么还吐血?那毒这么厉害?”
她以为是他刚才喝下的那杯酒里的毒发作了。
季缊翮一双漂亮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随即反应过来。
他看着女帝近在咫尺的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担忧,两人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他轻轻示意她松开手。
席初初松开手。
季缊翮虚弱地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陛下……你都看到了啊,我想害陛下,您还管我做什么?”
季缊翮眼中的光彻底黯淡下去,声音空洞:“臣侍……很蠢吧,既然陛下什么都知道了,臣侍与家人……唯有死路一条。”
说着,竟又是一副引颈就戮、只求速死的模样。
什么毛病啊?!
席初初气笑了,看着他这一心寻死的劲儿,她没好气地道:“赶紧的,别死了,朕恕你无罪,朕也没真的中毒,你这顶多算个犯罪未遂,朕从轻发落,行了吧?”
季缊翮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陛下……不杀臣侍?”
席初初翻了个白眼:“真要你死,朕还封你为贵君,还跟你在这废话半天?赶紧吃药,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多了。”
季缊翮愣愣地看着她,似乎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赦免。
他迟疑地又从袖中摸出一颗解药吞下,感觉体内那股因毒药冲突而引起的翻涌渐渐平息。
见他暂时死不了,席初初也折腾累了,本来想说什么的,也没了心情。
她打了个哈欠,挥挥手:“行了行了,朕都累了,先睡觉!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说完,竟真的自顾自拉过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
季缊翮彻底懵了。
这就……睡了?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起身,用帕子仔细擦干净嘴角和床单上那点血迹,然后看着背对他似乎已经睡着的女帝,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过来,睡。”席初初的声音骤然响起。
最终,他咬了咬牙,极其轻微地、在床榻最边缘的地方躺了下来,几乎是挨着床沿,一动不敢动。
可等了许久,女帝都未曾碰他,季缊翮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这一夜,季缊翮心神俱疲,竟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季缊翮先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女帝安静的睡颜。
晨曦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褪去了平日里的威仪和那偶尔流露的狡黠疯批,那张软糯精致的脸显得格外恬静无害,呼吸均匀,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地同床共枕过,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们……也算是夫妻了,是吧。
就在这时,女帝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季缊翮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瞬间脸红耳赤,猛地移开视线。
【叮——恭喜宿主成功完成强制任务:‘帝王义务之雨露均沾’。任务奖励:积分+100。当前总积分:-160。】
席初初眨了眨眼,似乎也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昨晚睡在了长乐宫。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扬声喊道:“福禄——”
早已候在外面的福禄立刻带着一众端着洗漱用具的宫人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陛下……”福禄恭敬行礼,目光下意识地往床榻上一扫——这是规矩,要查看是否有需要收拾的元帕之类的。
然而,他的目光却猛地定在了锦被上那一小片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上。
福禄的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昨晚……战况这么激烈的吗?!
这血……看位置,定然是季贵君的……陛下她……竟然如此……如此勇猛?
季贵君那般娇弱的美人,如何承受得住啊?
第53章 没人才了,那就科举
福禄顿时看向季缊翮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同情和一丝敬佩,再看向女帝时,则带上了满满的、难以言喻的惊叹。
席初初完全没注意到福禄丰富的内心戏和那诡异的眼神,自顾自地起身准备梳洗。
而季缊翮,顺着福禄的目光也看到了那点血迹,瞬间想起昨晚的乌龙,脸一下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真、真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啊。
偏在这时,席初初难得地对福禄吩咐了一句:“季贵君伺候得……嗯,甚合朕意。传旨,赏长乐宫季贵君玉如意一对,东海珍珠十斛,云锦十匹。”
“嗻!”福禄连忙应下,看向季缊翮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瞧瞧!都把季贵君折腾见血了,陛下还如此满意,赏赐丰厚,季贵君果然……深藏不露啊!
季缊翮则完全懵了。
伺候?他伺候什么了?
合意?他哪里合意了?
还要赏他?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反讽?还是……真满意他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只能机械地起身谢恩:“谢、谢陛下赏赐……”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样子,倒是有些不忍心让他替小哭包当箭靶子了。
当然,也就是想一想而已,她可不是什么心软的神,她是一个浴血归来的魔鬼,只在乎她在乎的人。
她故意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笑道:“爱卿‘辛苦’了,好生歇着吧。昨晚的事……朕说过恕你无罪,便是真的过去了。以后安心待在宫里,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慵懒的威胁,又有点暧昧的安抚。
季缊翮听得耳根滚烫,心跳如鼓,只能胡乱点头。
席初初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任由宫人簇拥着为她梳妆打扮,准备去上早朝。
而季缊翮站在原地,看着女帝离去的背影,神色逐渐淡然平静下来。
他摸着怀里那瓶要命的毒药,再想想那丰厚的赏赐和女帝捉摸不透的态度,只觉得一切好似不太真实。
如同虚幻的手所编制的梦境,真真假假,叫他分辨不清。
女帝宠幸长乐宫并厚赏季贵君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后宫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尤其是侧君李清湛,听到心腹宫人的回报后,气得当场砸碎了一套心爱的茶具。
“季缊翮!那个毫无风情的木头疙瘩!他凭什么?”李清湛俊美的脸上满是戾气和不甘。
他自诩家世容貌才华皆是上乘,入宫以来却并未得到女帝多少青睐,如今竟被一个样样不如自己的人抢先得了恩宠,这让他如何能忍?
他越想越气,直接冲去了昭仪苏珑玥的宫殿,不顾对方那与世无争的态度,硬是将人也拉了出来。
“走,我们去求见太上皇!”李清湛语气激动:“陛下如今被狐媚小人迷惑,独宠那来历不明的季氏,如此下去,后宫岂有宁日?皇室子嗣又如何绵延?太上皇不能不管!”
苏珑玥被他拉扯着,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抗拒。
“我、我就不去了吧……”
“你凭什么不去?你是想让我当出头鸟吗?太狡猾了你。”
他却拗不过李清湛的强势,只得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太上皇的紫宸宫而去。
与此同时,太极殿上。
席初初端坐龙椅,听着下方臣工禀报政务,明显感觉到朝堂氛围比以往“和谐”了许多。
至少,那些明目张胆的唱反调、阴阳怪气的声音几乎消失了。
林党的覆灭和新丞相的立威,效果显着。
然而,这种“和谐”之下,却隐藏着巨大的隐患。
“陛下……”吏部尚书出列,面带忧色:“自……自查办以来,六部及各地方衙门空缺职位已达百余,诸多政务因此积压停滞,长此以往,恐生乱象啊!”
“陛下,户部亦是如此,且国库……”户部尚书跟着出列,一脸苦相,没好意思直接说没钱,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刑部案卷堆积如山,人手严重不足……”
“工部水利工程因缺乏督造官员,已暂停数处……”
“兵部各地驻防轮换调度亦受影响……”
各部官员纷纷诉苦,核心问题只有两个:缺人!缺钱!
席初初按压一下眉心,看着底下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大臣,又看了看自己脑海中大胤系统版图上显示的——
代表灾区的刺眼红色、代表匪患的漆黑区域、以及代表需要平反安抚的淡蓝色区块……顿感头疼。
这简直就是一个烂摊子套着另一个烂摊子。
“诸位爱卿所虑,朕已知晓。”
席初初寻思以往那些帝王是怎么选拔人才的呢?
好像是科举吧。
对了,系统不是有一个“贤才选拔”吗?有它在,那不是她想要什么人才,就能挑选出什么人才吗?
唯二的缺点就是它搜索有范围限制,与费积分。
但假如先科举,再从科举中选出她要的“贤才”,就相当于将所有优质的“鱼”搁一鱼塘里,她再择优录取。
她一下有了主意,高声道:“既然缺人,那便选人。传朕旨意,今秋加开恩科,广纳天下贤才!着礼部、吏部即刻筹备,务求公平公正,为朝廷选拔真才实学之士。”
开设科举,补充新鲜血液,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根本的解决方法。
朝臣们闻言,纷纷松了口气,齐声领命:“陛下圣明!”
总算有个解决方向了。
下朝后,席初初并未立刻回宫,而是单独召见了新任丞相顾沉璧和刚刚官复原职的萧太傅。
御书房内,顾沉璧与萧太傅互相见礼。
顾沉璧依旧是那一副沉稳老成的模样,而萧太傅历经磨难,虽容颜仍稍显憔悴,眼神却更加锐利坚定。
“今日召二位爱卿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们也能猜到一二。”席初初开门见山,她挥手间,一幅巨大的、标注着各种颜色记号的大胤疆域图在御案上铺开。
“朝廷如今的内忧,一为缺人,二为缺钱,三为这些——”她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红黑蓝的区块:“灾区待赈,匪患未平,冤狱虽清,民心待抚,千头万绪。”
顾沉璧与萧太傅看着那幅详尽得可怕的地图,眼中都掠过一丝惊异,但都默契地没有多问。
席初初继续道:“科举之事已定,能暂解燃眉之急。但钱粮之事,以及这些地方的长治久安,并非一朝一夕能解决。所以,朕打算……近期亲自去边境一趟。”
第54章 这个价格朕拒绝不了
“边境?”萧太傅眉头立刻紧锁,仿佛她准备去什么龙潭虎穴似的:“陛下是指……北境、南疆、西荒之事?”
他立刻联想到女帝之前为了萧瑾,几乎将那三方势力得罪透了。
“不错。”席初初点头,从袖中取出几份密报,递给二人:“你们看看这个。”
顾沉璧与萧太傅接过密报,只看了一眼开头的标记,便同时脸色微变——
那是一个极其精巧的机关齿轮印记!
千机阁?!
那个神秘莫测、网罗天下机密、连皇室都忌惮三分的千机阁?
他们的情报,怎么会出现在陛下手中?
听闻他们只接杀人任务,从不接情报任务,即便不少势力都清楚,他们的情报能力十分恐怖。
难不成千机阁……已然为陛下所用了?!
这个念头让两位见多识广的臣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这位陛下,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他们仔细阅读密报内容。
越是往下看,神色越是凝重。
密报显示,北境、西荒、南疆这三方势力,虽然地域远不如大胤辽阔,但却各自拥有着令人垂涎的独特资源。
北境盛产优质铁矿和战马,西荒有着罕见的稀有金属矿藏和精湛的兵器铸造工艺,南疆则密布着许多珍稀药材产地和一条通往海外的秘密商道。
更重要的是,密报分析,经过上次女帝的强势“悔婚”和打压,这三方势力内部主战派声音高涨,边境摩擦近期明显增多,大规模冲突一触即发。
“陛下……”顾沉璧声线清越:“若情报属实,边境恐生大变。此时陛下亲往,是否太过冒险?”
他虽然支持陛下,但君王轻涉险地,绝非明智之举。
萧太傅也面露担忧:“是啊陛下,边境不安,您万金之躯……”
席初初却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落在地图上那些标注着资源的地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野心和冷静:“正因为不安,朕才更要去。”
“他们不是觉得联姻失败,利益受损,所以蠢蠢欲动吗?那朕就亲自去,把他们最想要的东西,用另一种方式‘给’他们。”
“他们不是有资源、有技术吗?朕可以用大胤的粮食、丝绸、瓷器、还有……未来的和平贸易协定去换。”
“当然……”她话音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如果谁觉得可以凭武力从朕这里抢东西……那朕也不介意,亲自告诉他们,大胤的铁骑,如今谁说了算!”
“朕不仅要平息边境之乱,更要将这些资源、这些工艺技术,乃至这些土地……都逐步纳入大胤的掌控之中!”
顾沉璧和萧太傅看着陛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雄心,或者说野心,听着她这大胆至极的计划,一时间竟不知该劝阻还是该赞叹。
这位陛下的思维,永远如此出乎意料,却又……直指核心。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席初初看着眼前两位重臣凝重敬畏的面色,心里其实也在无奈地翻白眼。
她哪里是天生野心勃勃想去开疆拓土啊。
分明是那个该死的系统,在她搞定朝堂内部、刚刚喘了口气的时候,就“哐当”一声砸下来一个金光闪闪大型强制任务!
【叮——强制性外交任务:‘天下一统之基石’。要求:宿主需在一年内,初步收服或有效掌控北境、西荒、南疆三方势力,使其不再构成边境威胁,并为大胤所用。任务奖励:积分+2000,特殊建筑‘神机营’图纸x1。失败惩罚:扣除1000积分,强制随机剥夺三项已拥有技能或物品,并触发‘边境全面战争’debuff。】
二千积分!
还有那听起来就很牛逼的图纸!
当然,失败的惩罚也更让她头皮发麻——负一千积分,那她直接可以宣布破产,还有那什么全面战争debuff,想想就头疼。
所以,不是她想搞事,是系统逼着她去搞事。
她本来这一辈子只想当个不亡国的皇帝,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现在好了,绑定一个意外后,她的人生也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失控了。
但这些话没法跟顾沉璧和萧太傅说。
她只能努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胸有沟壑的明君模样,手指敲着那份千机阁密报,语气沉重而坚定:
“顾相,萧太傅,你们所言朕岂会不知?君王不立危墙之下,朕亦惜命。”
她话锋一转,指向地图上那三方势力。
“树欲静而风不止,非是朕有吞并之心,而是彼等已生獠牙,联姻不过只为一时麻痹大胤,如今他们内部主战之声高涨,边境摩擦日增,若朕此时示弱,龟缩不出,只会让他们觉得大胤可欺,届时战火一起,生灵涂炭,损耗的更是我大胤的国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冠冕堂皇、更为国为民:“朕亲往边境,并非一味逞强。一是以示重视,震慑宵小,让他们知我大胤无惧;二是探其虚实,知己知彼;三则是……寻找不战而屈人之兵,或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可能。”
“他们有所求,朕有所需。”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资源标注:“若能以贸易、技术交流、甚至……联姻之外的其他合作方式,将他们的资源为我所用,化干戈为玉帛,岂不胜过劳民伤财的战争?”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既有被系统逼迫的无奈,也夹杂了她自己对局势的判断和那么一点点……被任务奖励勾起的兴趣。
二千积分到手,她就可以在系统商城大买特买,整些什么长高药,御姐脸啥的,让她这软妹的脸变一变。
她的癖好是“姐姐弟弟”,不是“妹妹哥哥”!
顾沉璧和萧太傅听完,沉默了片刻。
陛下的分析确实有理有据,并非单纯的热血冲动。
尤其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和“资源为我所用”的思路,显示出了超越寻常的战略眼光。
顾沉璧率先躬身:“陛下深谋远虑,思虑周全,是臣等短视了。陛下亲征,确能最大程度掌握主动。臣……附议。”
萧太傅也叹了口气,担忧虽在,却也不再坚决反对:“老臣……亦附议。只是陛下万务以龙体为重,安全为要,需得做好万全准备方可!”
见终于说服了两位重臣,席初初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搞定!
下一步,等科举完后,她就该好好想一想怎么搞定边境那三个麻烦精,完成这该死的强制任务了。
一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啊。
第55章 这叫全国招聘大会
面对朝堂嗷嗷待哺的职位空缺和系统地图上那些亟待处理的红黑蓝色块,席初初深知传统的科举流程耗时漫长,远水救不了近火。
其实她早就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以科举为外包装来进行一场大型的全国招聘大会!
翌日朝会,席初初并未直接宣布开科,而是先让福禄给每位大臣发下了一份文书。
众臣疑惑地展开,只见文书抬头写着:《大胤秋季人才紧急招聘简章》。
这是个什么?
他们面面相觑,发现大家都一头雾水后,就开始翻阅,而里面罗列的内容更是新奇,他们前所未闻。
招聘岗位:清晰分列了六部、各地方衙门急需的职位名称、所属部门、工作地点。
哦,他们稍微读懂了些许,这是在招揽人才。
然后就是岗位要求。
学历要求:不限科举功名,凡通晓经史子集、或有算学、律法、工造、农桑等一技之长者,皆可报名。
光这一条要求,就让老臣们瞬间炸开了锅。
“这、这怎么行啊?”
“这成何体统!”
随即则是能力要求:详细列出了每个岗位需要的具体能力,如“精通算盘账簿”、“熟谙水利工程”、“能断刑名案件”、“善于沟通协调”等。
经验要求:有相关从业经验者优先考虑。
招聘流程。
第一轮:海选投递简历,应聘者需在规定期限内,向各地官府指定地点提交一份“简历”,写明个人基本情况、擅长领域、过往经历、应聘岗位。
第二轮:统一笔试,通过海选者,集中至州府进行笔试。
笔试内容当然不再只考诗赋经义,而是更明确性分为“行政能力测验”“专业能力测试”。
第三轮:殿前面试,由皇帝、丞相、六部尚书等组成“面试官团”。
亲自考核最终脱颖而出者,当面问答,考察其应变能力、思维逻辑和真实水平。
下面还有录取者的待遇福利……
众大臣看完这份《简章》,整个朝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这、这这……简直就是在胡闹吧?!
科举取士,乃国之重典,讲究的是寒窗苦读、层层选拔、公平公正!
如今这……这搞得像市集招工一样,还要投什么“简历”,这岂不是将读圣贤书与奇技淫巧等同视之?!
“陛下,万万不可啊。”一位老御史率先站了出来:“科举乃祖宗成法,岂可如此儿戏?如此选拔之官,恐非读书种子,有辱斯文啊。”
“是啊陛下!如此一来,岂非让那些钻营之辈、匠户之流也能登堂入室?朝廷体统何在?”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席初初早就料到会这样。
她也不急,等他们反对得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议论。
“祖宗成法,是为了替朝廷选拔有用之才。如今朝廷最缺的是什么?是能立刻上手处理政务、解决实际问题的干吏,而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空谈道理的圣人门徒!”
她目光扫过众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如今灾区待赈,匪患待平,国库空虚,各部门文书堆积如山!诸位爱卿是愿意等上大半年,等着传统的科举选出几个可能只会纸上谈兵的进士,然后再慢慢教他们实务?还是愿意用这个更快的方法,先招一批能立刻干活的人,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他们被问得一时滞住了。
道理都懂,但忽如其来的改革,却让他们着实接受不了。
席初初顿了顿,语气加重:“至于诸位担心的钻营之辈、匠户之流……笔试和面试是做什么用的?不就是筛掉滥竽充数之人吗?只要有真才实学,能替朕分忧,能为百姓做事,何必拘泥于出身?难道一个精通水利的工匠,不比一个只会写诗赋的秀才更能治理好河工?”
“这、这不一样,陛下……”
见他们开始大篇长论起来,席初初赶忙打住。
“再者……”她话锋一转:“朕此次只是‘紧急征召’,并非取代今后的科举。待朝廷度过此次难关,便恢复正常科举,这不过就是一场应急方案,所召集的人员,也是编制外的临时工。”
“不过,倘若此次选拔中表现优异者,亦可经考核后,再授予相应功名,如何?”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点明了现实困境,又给出了解决方案,还留了后路,让不少坚决反对的大臣哑口无言。
顾沉璧倒是从中窥见了可能性,他代表了新生代官员,也是拥护女帝的第一人,因此他适时出列,躬身道。
“陛下思虑周全,此法虽新,却切中时弊,能解燃眉之急。臣以为,可试行之。”
他一出头,周勉、沈砚冰等人,也一一附和。
而萧太傅当然属于老派,但他如今也归服于女帝,自然是要以她的意见马首是瞻。
于是他也沉吟道:“老臣附议。确如陛下所言,当下之急,在于务实。”
有丞相和太傅带头,再加上陛下说得确实有道理,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席初初见状,一锤定音:“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着吏部、礼部即刻根据此《简章》细化规则,通传天下,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一批能用的干才走到岗位上。”
圣旨一下,这道名为“秋季人才招聘”、实为“古代版公务员大型招聘会”的政令,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各州府。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无数苦于没有功名出身、却有真才实学的能人异士、甚至是地位低下的工匠、账房先生们,都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而传统的读书人则心情复杂,有的不屑,有的则开始紧急补习算学、律法等“实用技能”……
整个大胤的人才流动,因为这别开生面的“招聘启事”,瞬间被激活了。
席初初用她简单粗暴却有效的方式,开始快速填补朝廷的空缺,也为她接下来的边境之行,尽量稳固后方。
处理完科举招聘的大事,席初初终于有空闲惦记起她的大宝箱了。
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小奶龙在系统空间里兴奋地蹦跶。
“好了好了,别跳了。”席初初心情也很好:“先把那个白银宝箱开了,热热身。”
【好哒,宿主。】小奶龙用爪子碰了碰那个散发着柔和银光的箱子。
银箱应声而开,一道绿光闪过。
【叮——恭喜宿主获得技能:‘读心术(一次性)’x10】
第56章 朕金光灿灿的大宝箱
席初帝君眼睛一亮:“十次读心术?我天,这不相当于500积分了?”
虽然它不是什么稀有技能,还是一次性的,但关键时刻用来判断忠奸、试探虚实,简直是神器,正好适合她接下来要去龙潭虎穴的边境!
“不错不错,开门红!”席初初搓搓手:“接下来,开第一个黄金大宝箱吧!”
小奶龙得令,扑向那个更大更璀璨的金色箱子。
箱盖开启,耀眼的金光几乎要闪瞎眼。
【叮——恭喜宿主获得:稀有道具‘承厄’(被动保命,致命伤害转移玉佩)】
【说明:此玉佩已自动与宿主灵魂绑定。佩戴后,当宿主遭受足以致命的物理攻击时,玉佩会自动触发,将此次致命伤害全额转移至对宿主有敌意的目标身上。冷却时间:30个自然日。】
席初初倒吸一口气。
保命神器,这才是真正的保命神器啊!
虽然冷却时间长了点,而且转移目标可以敌杀,但这相当于多了一条命,还能对于她这种随时可能被暗杀、明杀、各种杀的皇帝来说,没有比这更实用的了!
“系统终于干了回人事!”席初初忍不住赞叹。
奶龙也狠狠点头:“宿主运气大爆发了。”
“最后一个,等级晋升的黄金大宝箱,给朕开!”席初初眼中充满期待。
小奶龙摩拳擦掌,猛地掀开最后一个金色宝箱。
箱开,紫光冲天,竟然比刚才的金光还要炫目!
【叮——恭喜宿主获得:‘特殊技能·真实之眼(初级)’】
【说明:被动技能,无需激动。技能生效时,宿主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他人难以察觉)。初级效果:有较低几率(随机触发)窥见目标人物头顶浮现的简短身份信息标签。随着技能熟练度或宿主等级提升,触发几率和信息详细度可能增加。】
席初初愣了愣。
真实之眼?
看完说明,她略有些失望,因为跟她预期的有落差,这“真实之眼”乍一看,并没有多少惊艳的功能。
尤其,它是被动技能,还属于随机触发。
她琢磨着:“身份信息?会是什么样的标签?”
奶龙见她没搞懂,于是两眼冒光,随即在空气中射出投影,为她详细说明。
标签一般有基础身份:【北境细作】、【西荒商人】、【南疆蛊女】、【千机阁探子】等等,或者所属势力,隐藏状态:如【易容】、【中毒】、【昏迷】等。
哦,原来是这种啊,看起来属于洞察类的技能,目前看来初级的信息量很显浅。
不过它既然是极稀有技能,也不知道升级到后面,是不是能完整知道一个人的全部信息?
如果是,那就厉害了,那么所有人在她面前,都几乎是无所遁形了。
席初初看着这三个箱子开出来的东西,只觉得有了这三样东西,她再去边境跟那些豺狼虎豹周旋,底气也足多了。
“好,不错。”席初初忍不住笑出声,抱起系统空间里的小奶龙狠狠rua了两把:“看来朕的运气果然不错。”
小奶龙被她揉得晕乎乎,也发出开心的咕噜声。
——
前一天,太上皇不肯见他们,翌日,李清湛拉着苏珑玥再次求见太上皇。
本以为又会吃闭门羹,不料宫人竟通传他们入内。
苏珑玥心中惴惴,李清湛却带着几分告状的急切,两人步入紫宸宫正殿。
然而,刚一行礼起身,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殿内一侧软榻上坐着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人一身素净青衣,脸上依旧覆盖着洁白的纱布,只露出清隽的眉眼和略显苍白的嘴唇。
那双曾经能抚出惊艳琴曲的手,也被纱布层层包裹,搁在膝上。
他身姿坐得笔直,并未因伤病而显得佝偻,正是萧瑾。
他似乎是刚给太上皇请过安,正准备告退。
李清湛和苏珑玥都是一愣。
他们与萧瑾自是认识的,同是京中顶尖的官宦子弟,各类宫宴、诗会上总少不了照面。
只是从前萧瑾是皎皎明月,才华横溢,风姿出众,是无数贵女倾慕的对象。
而如今……
看到他这般凄惨模样,李清湛心中不仅没有升起一丝同情,反而涌上强烈的嫉妒和不忿——
就是他,让陛下不惜与三国为敌,甚至当众宣布要立他为凤君!
而他呢?他李清湛哪点不如这个如今容颜尽毁的人了?
苏珑玥倒是单纯些,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同情和惋惜,轻轻唤了一声:“萧……萧公子?”语气带着一丝难过。
萧瑾闻声,微微转过头,对着他们的方向轻轻颔首,算是回礼。
声音透过纱布,有些低哑:“李侧君,苏昭仪。”态度疏离而客气。
李清湛却上前一步,挡住了萧瑾欲离开的去路,脸上挂起一抹虚假的关切笑容,声音却拖长了调子,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咱们未来的‘凤君’吗?一段时日不见,怎地伤得这么重啊?”他特意加重了“凤君”二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你这么怎么一直包着呢,是受了伤吗?重不重啊,倘若咱们未来凤君容颜有损,陛下岂不要受世人所耻笑?”
李清湛那番阴阳怪气的嘲讽,如同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萧瑾心上。
他岂会不知自己如今成了后宫乃至前朝许多人眼中的钉子——一个得了陛下惊天承诺却又不识抬举、还占着陛下关注的丑八怪。
然而,萧瑾终究是萧瑾,是那个曾经名动京华、风仪涵养刻入骨子里的太傅公子。
即便落入如此窘境,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微微侧身,避开李清湛咄咄逼人的视线,对着太上皇的方向再次躬身,声音透过纱布,虽低哑却依旧保持着清晰的仪度:“太上皇,若无其他吩咐,草民先行告退。”
这番应对,不卑不亢,既无视了李清湛的挑衅,又全了礼数,显得李清湛方才那番作态如同跳梁小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李清湛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几分,正要再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皆是一怔,连忙收敛神色,躬身迎驾。
第57章 后宫斗争
回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只见此时的包皮单膝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一张白纸,他眉头皱着,似乎正在用力。
也只能说是,冥冥之中便有安排,不过心里依然有些好奇,当年不禅师傅和这个老和尚到底做了什么约定。
就在姜元和姬子卿在暗中盯着万千秋等人的时候,距离他们所在的那一处偏僻的山谷数百里之外的天地至宝出世之地,两尊模糊的身影各自端坐于虚空之中。
吕烽眼神一震,唐峥的眼神太犀利了,竟然将他的心思,一语道破。
不过东蛮神王也注意到了天鹰神王分神的缘故,同样是看到了天风神王被两名神候给拖住,这让东蛮神王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杜飞正在思索的时候,苏姗就已经走到了床沿,躺在床上,分开了自己的双腿。
此同时,正在鬼城内翻山倒还,挖地三尺上下搜罗的三十六岛、七十二洞中人,虽然能清晰的听到从脚下传来的动静声响,然而始终没有找到地宫的入口。
这会儿高贺干脆就将姜元在搞鬼,他可不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当中,姜元竟然能够突破到通脉境。
血刺神将一个闪身就向着秦政扑过去,大有将秦政给擒拿在手的架势。
“所以我才说你被冥河给骗了,冥河虽然身为血祖,可是他并不能打开乾坤袋,即便是他真的成了那圣人之位,也是无法打开乾坤袋的,即使鸿钧也不行,能够打开乾坤袋的人,只有你,乾坤袋的主人。”混沌冰鼠开口说道。
长宽百米的擂台之外,是一百条由各种竞技设备组成的特殊通路。
如果他们消灭的怨灵不是目标,那么这个怨灵又是怎么出现在培根家的城堡中的呢它也是培根家的祖先么
在面对卡卡西一再的“挑衅”,阻止他的爆炸,迪达拉那孩童般的倔强性格上来了。
秦堪和林十八分别投进死牢,两间大牢对面相望,秦堪这边是贵宾弟子,林十八那边是普通弟子,同为死牢,两帮弟子待遇还是不一样,贵宾弟子有铺位和被褥,普通弟子只有稻草铺地。
“兴风!”霞无力的向天空伸出右手,嘴里轻喃那个让她痴迷之人的姓名。
杨铭赶紧上前问好,毕竟拐走人家妹妹了,态度好点也是应该的。
第一就是要禁止杀人,无论是修真者还是凡人,都不容许杀掉,但是为了联盟威慑,联盟内部颁发了一种号令,名曰杀令,只要有杀令,那么各‘门’各派都应该积极配合。
傍晚华灯初上,整个丐帮分舵焕然一新,红彤彤的大灯笼挂满了屋檐,凡是值班的丐帮弟子都脱下破衣,梳洗一番换上新衣,喜气洋洋忙前忙后招待客人。
“不必了,放心吧我不会在外面宣传你们基地的,我本身和张权贵也有一些恩怨。”敖兴风冷眼看了看斯登说道。
那个家伙一击不中,根本不再恋战,隐匿而走,韩林也难以留下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奶奶就起来烧火做饭,茹萍听到响动,也起来帮奶奶收拾东西。
见它答应,比比铭好像想起了什么,左手上的手环微微一闪,一道令牌出现在了他的手中,将朱竹清的手拉了过来,将其放在她的手中。
段枫看了她几眼,也不管其他,与段誉席地而坐,谈论起刚刚的种种变化。
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适合的名字的大师最终将起名权交给了朱竹清自己。
比比铭从怀里拿出一颗的透明的宝珠,其中淡淡的酒红色运转在其中。
红色的光芒从两人的方位爆发而出,恐怖的魂力波动将袭来的戴沐白直接震飞了出去,周边的蓝银草瞬间清场。
陌凡见六人已经集齐,冷淡的说了一声,脚尖点地,身影顿时蹿了出去,朝学院外的方向开始前进。
路明非的困境其实是无解的,就跟他的爱情一样,世界上总是有些悲剧没有解,路明非的人生就是其中一项,给与绝望的人生希望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看着周围绚丽的花草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更加明亮且富有朝气,他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
这些不是编排吗这些不是坏话吗这些不是在挑拨,离间他们的夫妻感情吗
这相机也不像是用来炫耀的,反而是被用在了专业人士手上,再合适不过了。
薄薄的日光从树梢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形成光驳的斑点,虽是出了太阳,可走在这阴凉之地,到底还是带着料峭的寒意。
第58章 小仙男原来也是个狠人
月光如水,流淌在宫苑的金碧辉煌,也勾勒出萧瑾清绝落寞的侧影。
他脸上覆着的纱布在月华下愈发显得洁白刺目,宛若一件被损毁的稀世珍品,无端惹人心疼。
席初初从树上跃下,落在他面前,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不是不想理朕吗?现在这么难过做什么?”
萧瑾身形倏然一僵,终于确信她并不是幻象,但同时又被这句话刺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他睫羽微颤,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薄唇紧抿,泄露了极力压抑的情绪。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软。
她上前一步,想凑近些看看他的伤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好些了吗?朕给你的药擦了吗?”
萧瑾却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只从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擦了。”
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委屈。
“效果怎么样?”她笑意盈盈地追问。
“擦了……就不痛了。”他低声回道,语气极力隐藏情绪。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隐忍疏离的样子,叹了口气,正色道:“你又不高兴了?朕很快就要去边境了,走之前是怎么样都不能哄好你吗?”
萧瑾猛地抬头,那双澄清眼眸终于漾开清晰的惊愕与担忧,破碎的星光仿佛在其中重新凝聚:“陛下,为什么要去边境?”
“解决朕惹出来的麻烦啊。”席初初说得轻松,眼神却凝重:“等朕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某种承诺:“你若到时候还是不愿当凤君……”
话音未落,他却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席初初彻底愣住了,鼻尖瞬间萦绕上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药味的冷香。
他的怀抱并不算温暖,甚至带着夜风的凉意,手臂却收得极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恐慌和不舍。
“……”席初初一时忘了反应。
月光下,萧瑾抬起了双眸,纱布掩去了他部分容颜,却更凸显出那流畅优美的下颌线、微微泛红的眼尾,以及那双此刻盛满了复杂情愫、亮得惊人的眸子。
青丝有几缕垂落,拂过她额际,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身形清瘦,怀抱却意外地有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理和微微急促的心跳。
“还记得小时候……你非要抱朕,然后被朕追着揍的事吗?”席初初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用玩笑打破这过于暧昧紧绷的气氛。
他点头,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记得,你那时候很凶,不允许我靠近你。”
“可现在朕不揍你了。”她轻声道。
他却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语气,在她耳边低哑地告白:“初初……”
年少时,他最喜欢的就是唤她的名字,可席初初一直觉得自己这名字很幼稚,叠字一点也不霸气有深度,所以每次他一喊,她就踢他……
现在想起来,她以前脾气就挺暴躁的,在外人面前还能掩饰一二,可在他这个受气包面前,那是原型毕露。
难得,他从来都没有厌烦过她,一直都坚定不移地陪伴在她的身边。
自从她当女帝后,他就极少这样唤她名字,可这一次却让席初初心尖微颤。
他说。
“我……我喜欢你……”
这句话仿佛抽空了他所有力气,却又带着如释重负的坦荡。
席初初一时怔住,忘了回应。
他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只是继续说着,声音低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喜欢着你了,不管你揍我也好,撵我也好,不喜欢我也罢,我都暗自下定了决心……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席初初终于找回一丝神智,从他怀里微微抬头,望进他那双情绪汹涌的眸子,下意识地问。
“你……你忽然不跟朕闹别扭了?”
萧瑾垂眸看着她,月光在他长睫上跳跃,落下细碎的阴影。
他眼底有着挣扎后的疲惫,却更多是破釜沉舟的清澈与坚定。
“或许是因为我今天才发现……”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忍耐到极限的轻颤:“我受不了你不理我……”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汲取勇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与偏执:“如果有一天,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听到自己的竹马对自己表白,短暂的沉默后,席初初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辨析的迷茫与坦诚。
“小哭包,朕……说不清对你到底是何种心思。”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仔细剖析内心那团乱麻,最终选择了一种更基于事实和感受的说法。
“但朕知道,看见你难过不好受,朕也会不舒服。你若安然,朕便觉得……这烂透了的人生好像也没这么糟糕。”
“你是不同的,与这宫里的任何人,都不同。”
最后,她会用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来覆盖所有的不确定,强调其无可替代的重要性。
“所以,无论朕是否‘喜欢’你,你都绝不能有事,你必须好好的,待在朕看得见、护得住的地方。”
他彻底愣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有动作和思绪都会瞬间停滞,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的嗓音。
心跳可能在那一刹那漏跳几拍,随后又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他没有追问“喜欢”与否,因为他从她那番迷茫却真诚的话里,听到了比简单“喜欢”更沉重、更复杂、也更真实的东西。
那是介于在意、习惯、依赖、信任与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感之间的,独一无二的牵绊。
而这,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足够他押上一切,去搏一个能让自己站在她身边的未来。
他不再怯懦,不再彷徨,也不再逃避了。
“好,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等着你回来,到时……我会告诉你答案。”
——
席初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阴影之中许久,萧瑾仍站在原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衣料的触感和温度。
但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所有的脆弱、温柔和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
他不能让她独自面对边境的风波的同时,还得提防裴燕洄这条毒蛇,在她离去后兴风作浪,甚至可能对她造成威胁。
他转身,走入更深的阴影里,低声唤了一个名字。
不过片刻,一个穿着东厂番役服饰、面容精干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对他恭敬行礼。
此人是他多年前布下的一枚暗棋,如今已升至东厂千户之位。
“想办法,联系上千机阁的人。”萧瑾的声音依旧如冷泉滴落玉盘,干净剔透,不染尘埃:“出高价,买裴燕洄的命。”
那千户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很快压下,低声道:“公子,千机阁要价极高,且裴督主……”
“不惜代价。”萧瑾打断他,语气玉质般冰冷坚硬,不容置疑:“快去。”
千户领命,迅速消失。
然而,他并未走出多远,便被人从背后击昏,身影悄无声息地被拖入另一处宫殿的阴影中。
片刻后,一道穿着同样千户服饰、身形却更为挺拔潇洒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眼神玩味,正是易容后的千机阁主虞临渊。
他早已利用身份之便,截下了这条消息。
第59章 做局(一)
他依约再次出现在萧瑾面前,压低了嗓音,模仿着那千户的声线:“公子,联系上了。但千机阁回复,裴燕洄……可不好杀。他本身武功深不可测,身边明里暗里的好手更是无数,价格恐怕……”
萧瑾似乎早已料到,神色不变,只冷声道:“价格不是问题。我会以陛下的名义,将他约至玄武街聚英楼天字房。届时,他们只需布下天罗地网便可。”
虞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诧异和探究,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总是以小仙男清绝出尘形象示人的萧公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看不出来……萧公子竟有如此魄力和……”后面的“狠辣”二字,他意味深长地没有说出口。
萧瑾并未理会他话中的深意,只淡淡道:“尽快安排,务必一击必杀。”
——
二皇女府邸,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废物,一群废物!”二皇女席成珺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林氏倒塌,太后称病拒不见人,连裴燕洄那条阉狗也联络不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心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殿下息怒!实在是……实在是裴督主那边似乎出了什么变故,东厂人口风极紧,我们的人根本探听不到任何消息。”
“不过……近来宫中隐约有风声传出,说陛下……似乎有意为您……封王,令您即刻前往封地……”
“封王?赶出京城?”席成珺脸色瞬间难看,她原以为还有时间周旋,没想到席初初动作如此之快、如此狠绝。
一旦离开权力中心的皇城,前往那偏远封地,她便再无争夺之力,只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不,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眼中闪过一丝阴诡的狠厉,猛地看向心腹:“去,将苏子衿给本殿‘请’来,本宫倒要看看,裴燕洄还出不出来见本殿!”
——
裴燕洄接到二皇女以苏子衿为威胁的密信时,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二皇女此举,根本就是狗急跳墙,但无疑也是拿捏到了他的软肋,他不可能不管苏子衿。
约定的地点是二皇女在宫外的一处隐秘私宅。
房间内熏香袅袅,却透着一股不祥的静谧。
席成珺见到他,脸上堆起热情却虚假的笑容:“裴督主大驾光临,真是难得。”
她亲自斟了两杯酒:“近日督主好似越来越沉寂了,本殿还以为督主忘了我们之间的合作了呢。眼看着陛下行事越来越难以捉摸,甚至隐隐有清醒之势,督主莫不是……手下留情了?”
裴燕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说笑了。陛下心思深沉,岂是常人能随意揣度?合作自然作数,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需得更谨慎些。殿下还是先将人交给咱家吧。”
席成珺轻笑一声:“倒是得罪督主了,但本殿也是无法啊,若不这样做,根本就请不到您大驾。人,自然可以会交还督主。不过……”
“近期陛下似乎要对本殿有所行动,想必督主定然知晓一二?只需督主答应,日后但凡有任何关于陛下针对本宫的消息,都能提前知会本宫一声……这个小小的忙,不过分吧?”
她这是在试探裴燕洄有没有叛变。
裴燕洄眸光微闪,眼下稳住二皇女,救出苏子衿才是首要。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当然。”
二皇女脸上笑容更盛,拍了拍手。
两名侍从便将有些受惊、但看似无恙的苏子衿带了上来。
苏子衿一见裴燕洄,立刻红着眼眶扑进他怀里,低声啜泣,显然受到了惊吓。
裴燕洄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心中稍定。
“这一次,希望裴督主切莫再失联了,你我如今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本殿若不好过,督主想必也不会全身而退。”二皇女笑着举起方才斟满的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裴燕洄。
“祝我们守望相助,共成大事。”
裴燕洄心中戒备,但仔细检查过这杯酒,并未发现异常,且为了取信于二皇女,他亦举起杯,与她虚碰一下,一饮而尽。
“告辞。”他放下酒杯,带着苏子衿转身离开。
二皇女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若他日后真传递消息,便还有用,若他方才只是虚与委蛇……那这杯“敬酒”,便是送他上路的毒药。
裴燕洄带着苏子衿走出私宅,初时并无异样。
然而,就在踏上马车的一刹那,一股尖锐的、如同烧红铁钳捅入腹中的剧痛猛地袭来。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险些栽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督主!您怎么了?”苏子衿惊慌地扶住他。
裴燕洄猛地捂住腹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冰冷的杀机。
二皇女……她竟真敢!
腹中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如同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五脏六腑。
裴燕洄靠在颠簸的马车壁板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的冷汗早已打湿了鬓角。
他强行运转内力压制着毒性,试图保持清醒,但那股阴冷的破坏力仍在经脉中不断蔓延。
苏子衿在一旁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只能拿着丝帕不停替他擦拭冷汗,带着哭音低唤:“督主……您怎么样?我们快回府找太医……”
裴燕洄闭目凝神,艰难地摇了摇头。
回想那一杯毒酒,二皇女并未在酒壶做手脚,而是早已将无色无味的剧毒抹在了特定的那只酒杯内壁。
但这猛烈的剧痛却并没有维持太久,裴燕洄脸色逐渐恢复如初。
二皇女并不打算让他马上死,这……是用来控制他的毒,席成珺做局根本不是为了让他传递消息,而是为了彻底控制他。
呵,她真当他裴燕洄是吃素的是吧,她既然将这种阴损手段用在他身上,那就别怪他还以颜色了。
就在马车疾行,距离东厂一处秘密据点不远时,前方突然传来马匹嘶鸣和车夫厉声的呵斥:“什么人?!敢拦东厂的车驾!”
马车猛地停下。
“何事?”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戾气。
车窗外,一个穿着玄甲军服饰,眼神精悍的男子勒马而立,他对着马车车窗微微躬身,递上一枚令牌。
“督主恕罪,陛下有密旨,请督主即刻前往聚英楼天字房等候,事关重大,刻不容缓!”
裴燕洄眸光一凛,透过车窗缝隙审视着那枚令牌——确实是宫内紧急传讯所用的玄铁令,纹路特殊,难以仿造。
陛下密旨?聚英楼?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第60章 做局(二)
女帝为何突然用这种方式秘密传召?这不合常理!
难不成她是发现他私底下与二皇女频繁接触,借此来敲打警告他,她掌握着他在外的一切行踪?
他生性多疑,绝不会仅凭一枚令牌就轻易跟随陌生人前往陌生地点。
他并未立刻回应,反而沉默地审视着来人,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那人似乎料到如此,立刻补充道:“陛下有信函在此,嘱托督主亲阅。”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恭敬递上。
裴燕洄接过信。
指尖触碰到信封的材质,明黄暗纹绫帛,此乃皇室的御用之物。
封口处,鲜红的朱泥印鉴赫然在目,那独特的纹路,正是女帝私人小玺。
他拆开信,抽出信笺。
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眼角一抽。
“笔走龙蛇”,是她独有的慵懒笔锋,当初他也曾扭正过她书法,可她却握笔姿势怪异,写字轻重不准,仿似已习惯,这些都与他记忆中女帝的亲笔手书别无二致。
内容简短却分量极重:“聚英楼天字房,速至,一。”
一,是席初初以往与他私信时,特注的暗号,因为她唤初初,初是始,以一为序,此事基本上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所有的细节都完美吻合,无一错漏。
这封信的真实性,在他这里几乎得到了确认。
权衡之下,此刻若是拒绝,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和表忠心都将付诸东流……
裴燕洄最终压过了那一丝疑虑,或许能借此机会进一步获取信任的算计,占据了上风。
然而,刻入骨子里的谨慎让他即便信了九成,也依旧留下了后手。
他面色如常地将信纸收起,对着车窗外的心腹车夫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使了一个眼色,手指在车壁上快速叩击了两下东厂内部示警的暗号。
意思是:随行戒备,若有异动,即刻发信号调集周边人手强攻。
车夫眼神微动,表示收到。
“带路。”裴燕洄这才对窗外带信之人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威严与冷静。
“督主!”苏子衿惊慌地抓住他的衣袖。
裴燕洄却扯开她,耐着性子:“你先回府,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门。”
马车跟着那“驿卒”转道,朝着聚英楼方向疾驰。
越是靠近聚英楼,裴燕洄心中的不安感却越发强烈。
这附近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聚英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往日即便入夜也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此刻却漆黑一片,唯有顶楼的天字房隐约透出一点微光,如同黑暗中引诱飞蛾的孤火。
“督主,陛下就在楼上等候。”“驿卒”在楼前下马,恭敬地说道,自己却不再上前。
裴燕洄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入漆黑寂静的酒楼大堂。
楼梯“吱呀”作响,在空荡的楼里回荡,格外刺耳。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内力凝于双耳,仔细探查着周围的动静。
当他终于推开天字房那扇雕花木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一盏孤灯在桌上摇曳,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裴燕洄眼神暗沉,瞬间意识到这是一个针对他的杀局,并非女帝被人胁迫或囚禁。
他猛地转身欲退,却已然迟了。
“咻咻咻——”
无数淬毒的弩箭从房间的阴影处、屏风后、甚至天花板之上暴射而出。
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封锁了他所有退路,与此同时,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出,刀光剑影带着凌厉的杀机,直取他要害。
这些人配合默契,动作狠辣刁钻,显然是顶尖的死士。
裴燕洄先前中了剧毒,虽然暂时行动无碍,可实力大打折扣,但他毕竟武功极高,仍旧能够临危不乱。
他身形如鬼魅般晃动,袖中滑出两柄短刃,舞得密不透风,格挡开大部分弩箭,同时与扑上来的杀手战在一处。
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铮鸣,内力碰撞,震得房间家具碎裂,粉尘簌簌而下。
裴燕洄招式狠辣,每一击都直奔对方致命之处,瞬间便有数名杀手倒地毙命。
但他腹中毒性因内力激荡而加速发作,剧痛几乎让他晕厥,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滞。
裴燕洄身陷重围,虽武功卓绝,但杀手们配合默契、悍不畏死,加之暗处冷箭不断,他已是险象环生。
就在一名杀手觑准他换气的间隙,刀光如匹练般直劈他脖颈,而另一侧又有剑尖毒蛇般刺向他肋下,眼看就要避无可避之际——
“轰——!”
聚英楼临街的窗户猛然炸裂开来。
木屑纷飞中,数道矫健凶悍的身影如猛虎出闸般扑入战团。
为首者正是那名接到裴燕洄眼色的车夫,他此刻手中的勾刺镰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接格开了劈向裴燕洄脖颈的那致命一刀。
“督主恕罪,属下来迟!”车夫怒吼一声,与其他几名冲进来的东厂番役瞬间结阵,将裴燕洄护在中心,与那些杀手激烈地战在一处。
这些东厂精锐的加入,立刻扭转了战局。
他们训练有素,出手狠辣刁钻,更是带着一股护主心切的疯狂劲头,顿时将杀手们的攻势压了下去。
裴燕洄压力骤减,得以喘息。
他眼中寒光爆闪,杀意沸腾。
正欲下令将这些刺客尽数擒拿,活口审问,就在他心神稍松,注意力被眼前战局吸引的刹那——
极其细微的、几乎融于兵刃交击和呼喝声中的破空声,从一处极其刁钻的阴影角落再次响起。
不同于之前的弩箭,这一次,是一道几乎肉眼难以捕捉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细影,其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目标直指裴燕洄后心一处要穴。
此时东厂护卫正在前方厮杀,裴燕洄自身也因方才的激战和旧伤而感知略有下降。
“噗——”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那枚淬有奇毒的细针,精准地没入了他的穴道。
“呃啊——!”
裴燕洄身体猛地一个剧颤,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这一次的毒针,似乎与他体内原本压制的毒性以及二皇女所下之毒产生了某种可怕的连锁反应。
一股无法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骤然溃散。
他四肢百骸变得酸软无力,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被黑暗吞噬。
他甚至没能回头看清那发射毒针之人最后的身影,便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督主——!”
正在拼杀的车夫余光瞥见,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想要扑过来。
然而杀手们却趁此机会加强了攻势,死死缠住了他们。
裴燕洄重重摔倒在地,额角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陷入无尽的黑暗,所有阴谋、野心、愤怒与不甘,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剥离。
而最后的意识里,不知为何,却浮现的是席初初那一张脸……
——
裴燕洄原本出身江南清贵之家,父亲裴文远官至江宁织造。
这官职虽品级不算极高,却掌管江南丝绸织造、采买贡品,是实实在在的油水丰厚、地位清要的职位。
其母林氏,乃是江南富商之女,与裴文远堪称才子佳人的结合。
裴燕洄作为家中独子,自幼便是锦衣玉食、备受宠爱的贵公子。
他聪颖好学,相貌俊秀,虽小小年纪,却在文人圈中颇有才名。
父母恩爱,家庭和睦,那时的他,真真是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疾苦。
然而,灾祸突如其来。
裴文远最为信任的副手、江宁织造副使周显仁,因垂涎裴家财富及其正使之位,精心构陷,伪造证据,诬告裴文远勾结海盗、贪污巨额贡银、所织造龙袍纹样僭越等十数条大罪。
这些罪名条条致命,且证据“确凿”。
皇帝震怒,下旨查抄了裴家。
顷刻之间,他家破人亡。
裴文远夫妇不堪受辱,于狱中自尽,家产全部抄没。
年仅十二岁的裴燕洄,因律例规定,罪臣之子需没入宫中为奴,侥幸保住一命,却被施以宫刑,带入深宫,从此跌入尘埃。
从云端坠入泥沼,巨大的落差和身心摧残,让裴燕洄变得阴郁孤僻。
他痛恨那些是非不分,高高在上的权贵,因为他们轻飘飘的一个决定,一句谗言,就能让无数人家破人亡。
他满心愤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加之他残存的清高气度与俊秀容貌,引得宫中那些惯会拜高踩低的小太监们时常欺辱他。
他常常觉得,自己或许很快就能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宫里,悄无声息地死去,去与父母家人团聚了。
直到那个下雪天。
那日雪下得很大,他又因一件小事被几个小太监堵在僻静的宫道角落拳打脚踢。
他蜷缩在冰冷的雪地里,额角破裂,鲜血混着雪水糊了满脸,意识都有些模糊,只觉得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真的就要这样冻死、打死在这里的时候,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阴冷的小姑娘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欺负人吗?”
那些小太监们的动作猛地停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结结巴巴地喊了声什么,然后如同见了鬼一般,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无影无踪。
雪还在静静地下。
裴燕洄艰难地、缓缓地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里,首先看到的是一把精致的油纸伞,伞面遮住了纷落的雪花。
然后,他看到了伞下的人。
一个穿着如火红裙、披着雪白狐裘斗篷的小姑娘,正站在他面前。
她年纪似乎很小,约莫十来岁,容貌精致得如同玉雕雪琢。
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极其明亮,黑葡萄似的瞳仁里仿佛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奇异又炙热的光芒,好奇地打量着他。
她看着他狼狈不堪、头破血流的样子,没有丝毫害怕或嫌弃,反而蹲下身来。
她伸出带着暖意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红肿破裂的脸颊。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莽撞,却让他冻得麻木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他听到她用一种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带着满意和雀跃的语气,低声喃喃道。
“终于让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裴燕洄茫然地看着她,完全不明白。
他只是一个即将冻毙的、最低等的的小太监,有什么值得这样一位一看就身份尊贵的小姑娘“找到”的?
但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冰天雪地里,那抹灼眼的红色,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以及那句莫名其妙却仿佛带着某种宿命意味的话。
那一张脸,那一个瞬间,如同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他濒死的心上,再也无法抹去。
——
裴燕洄被刺杀的消息传到席初初耳中时,她正批阅着奏章,笔尖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你说……一场特地针对他的刺杀,没杀死他,却让他变成了傻子?”她抬起眼,眸中尽是冰冷的讥诮与毫不掩饰的怀疑。
“他这玩的是哪一出?苦肉计?还是以退为进的新把戏?”她根本不信。
那条老谋深算、演技精湛的毒蛇,怎么可能轻易就失了忆?
定是又有什么阴谋。
但她沉吟片刻,还是放下了朱笔。
无论真假,她都需要亲自去确认一番。
她摆驾去了都督府,并带上了太医院院判。
室内药味弥漫。
裴燕洄半靠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是往日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沉或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困惑与陌生。
他微微蹙着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却又一无所获。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掠过进来的太医、宫人,最后落在了被簇拥着的、一身明黄龙袍的女帝身上。
女帝一来,东厂一干人等立即退避至一旁,跪行参礼。
而裴燕洄却没动,他的眼神有瞬间的停滞,直直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深沉、伪装隐忍、冷漠与抗拒,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茫然。
以及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依赖?
仿佛溺水之人看到唯一熟悉的浮木。
席初初也觉得这眼神……太陌生了,完全不像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裴燕洄。
她不动声色,示意太医上前诊治。
太医垂眼上前,仔细为裴燕洄请脉、查看伤势、尤其是后脑的撞击处和那毒针留下的细微伤口。
席初初就站在一旁,目光冷冷地审视着榻上的人。
她看着他因为太医的触碰而下意识微微蹙眉,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警惕或抗拒,看着他眼神空泛地望向帐顶,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关心。
看着他偶尔会将目光移回到她身上,那里面纯粹的好奇、打量与失神,让她指尖发凉。
就在太医凝神诊脉的间隙,席初初的目光扫过裴燕洄的头顶。
下一秒,她瞠大了眼睛,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那里,原本清晰显示着的负忠诚度,此刻……竟变成了0,不对,它竟在缓速地上涨当中?!
第61章 朕原来是恶毒女配
这一刻,席初初心中所有的怀疑、揣测、讥讽……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火焰,嗤地一声,熄灭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是荒诞的冰凉。
她终于相信了。
他可能……是真的傻了。
“……陛下?”太医诊脉完毕,回身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失神。
席初初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机械性地弯起嘴角“如何?”
太医面色凝重,跪地回话:“启禀陛下,裴督主脉象极为奇特凶险,他体内竟有两种性质迥异的奇毒,一种阴寒刁钻,乃慢性毒药,一种烈性霸道,中即毒发,按常理,任何一种毒彻底发作都足以顷刻间要了他的性命……”
席初初目光沉静,古怪地问:“那他为何……”
太医语气带着不可思议的惊叹:“奇就奇在,这两种剧毒不知因何机缘,竟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相互牵制,反而暂时都未彻底爆发。只是……这毒性纠缠冲撞之处,恰在脑络……这恐怕正是导致裴督主记忆受损、神识混沌的根源所在。”
席初初瞬间听懂了太医的言外之意:“平衡啊,那能维持多久?那他现在是……”
太医叩首,声音发颤:“微臣惶恐,此等情形闻所未闻,臣也实属第一次遇见,不敢断定,但若有一日毒性失衡,裴督主或许……或许能逐渐恢复记忆,但那时,也意味着毒素将彻底失去控制,深入骨髓五脏,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殿内一片死寂。
席初初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榻上那个眼神空茫、连忠诚度都归零的裴燕洄身上:“这么说来,他现在已然是认不得人了?”
尾调不受控地上扬了几分,又诡异地下抑,像生生将一腔疯癫欢愉之情压了下来。
“陛下……督主自醒来后,就一直……”
席初初听着东厂人带着哭腔的回禀,说督主醒来后如何抗拒所有人、如何沉默不开腔,她双眸扑闪地眨动,唇角那抹弧度越发上扬。
她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裴燕洄,来,抬起头来,看着朕,你还认得朕吗?”
旁边的东厂心腹们此时大气不敢出,满心焦虑却又不敢插嘴。
他们督主与女帝的关系这些人一清二楚,曾经的纠葛恩怨,尔虞我诈,是以女帝此番只叫他们背脊发凉。
一直对外界毫无反应、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的裴燕洄,却在听到席初初的声音后,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依旧茫然,带着重伤初醒的脆弱,直直地望向女帝。
过了好几秒,就在席初初以为他依旧不会回应时,他却像是努力组织语言般,极其缓慢地、带着不确定的沙哑开口:“我……我不认识你。”
东厂心腹猛地看过去,瞳孔地震:“……!!”
不是,方才督主醒来,他们使展了浑身解数都不能撬开他的嘴一分一毫,如今竟开口了?!
席初初再次问道:“你真不认识朕?”
自她进来,他就一直偷偷地在看她,被她“抓到”,他又心虚慌乱地转开,做贼心虚。
裴燕洄似乎被她骤然变冷的语气吓到,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明显的紧张,下意识地辩解:“我、我不认得你……可、可是我记得你的脸。”
这话逻辑混乱,却让席初初微微一怔。
“记得我的脸?”她眸中极快掠过一丝神色,指着旁边那些满脸担忧的东厂心腹:“那他们呢?你记得吗?”
裴燕洄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下属,却只是漠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群完全陌生的人。
席初初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她忽然转向旁人,语气不容置疑:“去,把苏子衿给朕带来。”
下方猛地一愣,脸上露出极大的迟疑和紧张。
谁不知道苏子衿是督主的心尖肉?如今督主这般模样,再把苏姑娘带来……
可他一抬眼,看到督主对陛下命令毫无反应、甚至眼神依旧只专注看着陛下的样子,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很快,苏子衿被带了进来。
她显然已经听说裴燕洄遇袭重伤,一进殿门,看到榻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的裴燕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提着裙摆,扑了过去:“督主,您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碰到裴燕洄的瞬间——
裴燕洄却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猛地一挥手,毫不留情地狠狠推开了她,力道之大,让苏子衿踉跄着差点摔倒。
他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是空茫,而是骤然变得冰冷而厉,充满了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排斥。
“……”苏子衿彻底傻眼了,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受伤。
而一旁的席初初,看到这一幕,险些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她忍住了,只是嘴角仍旧缓缓地、极其愉悦地弯了上来。
有趣。
当真有趣极了。
傻了,失忆了,忘了所有人,忘了曾经视若珍宝的苏子衿,甚至对她流露出本能的反感和排斥?唯独对她这个曾经厌恶、仇恨的人亲近、关注?
这是什么情恨涛天,虐恋情深的剧本啊?
这若真是一个草台班子在上演,那他们就该一个是男主,一个是女主,而她呢就是一个恶毒女配呗。
上一世,她死后,这对狗男女是不是就是踩着她的尸骨,恩恩爱爱、双宿双飞了一辈子?
这一世,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她啊。
一个恶毒而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走到床边,无视了呆若木鸡的苏子衿和一群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东厂番子,俯下身,几乎是贴着裴燕洄的耳朵。
他僵了僵,却没有像对待苏子衿一样凶狠地推开她。
席初初眸中笑意加深,用一种带着蛊惑又温柔的声音问道:“裴燕洄,那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裴燕洄愕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她,却没有像对苏子衿一样的抗拒厌恶。
他努力地回想,眉头紧紧皱起,似乎极为痛苦,最终却还是茫然地摇头:“是……是什么关系?”
虽然这样问,可他的眼神分明在说……她一定是他很重要的人吧。
因为在裴燕洄醒来之后的世界,是一片无边无际、混沌未开的浓雾。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没有“我”的概念。
记忆如同被彻底洗练过的石板,光滑、空白,映不出任何影像。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每一次试图回想,都只换来头颅内部针扎般的钝痛和更深沉的迷茫。
第62章 恶犬驯服计划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浸泡着他。
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那些拿腔捏嗓说话的人,那些拿奇怪眼神看他的人,甚至他自己这具身体,都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疏离感。
他像是一个被抛入异世界的孤魂,无所依凭。
直到——他看见她。
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女子。
在见到她的第一眼,那片死寂的、黑白灰的浓雾世界,仿佛骤然被一束极其强烈、极其灼目的光劈开了。
不是温柔的晨曦,而是如同闪电般,带着某种毁灭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照亮了他全部的认知。
席初初伸出手,猛地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她盯着他那双因为失忆而显得格外“干净”甚至有些愚蠢的眼睛,对他露出一种极富欺骗性的温柔笑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你本是朕身边最信任的太监,可偏偏你痴恋朕成狂,爱而不得,还找了一个替身放在府上,妄想用她引得朕……的关注,你以下犯上,罪大恶极啊……”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整个内殿一片死寂。
所有东厂心腹都傻眼了,目瞪口呆,恨不得自己立刻聋掉。
这、这这……陛下这说的是什么啊?!
这分明是说反了啊!明明是陛下对……督主他……
苏子衿更是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你、你胡说……燕洄,你别信她……”
“闭嘴,将这个替身带出去。”席初初一个眼刀划过去,苏子衿就被人强制带了出去。
而脑子不大正常的裴燕洄,却对席初初的话没有丝毫怀疑。
他脸上瞬间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慌乱,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低下头,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是这种人……”
“对啊,你就是这种人。”席初初松开他的衣襟,甚至还伸手替他理了理,语气忽然变得“宽宏大量”,脸上带着一种慈悲又残忍的微笑:“朕虽然觉得你很恶心,也厌恶你某些行径……”
裴燕洄听到她的话,脸一下煞白,同时一种名为自厌的情绪油然而生。
席初初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如同安抚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声音温柔却不容抗拒:“但你对朕就像一条狗似的十分忠心,朕说什么,你都乖乖照做,所以朕才容忍着你,往后希望你也是一如既往,否则朕……”
裴燕洄此时已经接受了“他是一个痴恋陛下成狂的变态,他罪大恶极,陛下却仁慈地宽恕了他”的人设,他连忙点头:“我、我听话,别撵我走……”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因失血和内毒未清,唇色也泛着淡淡的灰白,几缕墨色的发丝因汗湿而黏在额角和颊边,更添几分狼狈与惊心动魄的艳色,有种易碎琉璃般的美感。
席初初目光在他脸上巡游着,满意地笑了。
很好。
就这样……把他驯成一条只认她一个主人、唯命是从、甚至可以去撕咬他曾经最在意之人的狗。
然后,等待某一天,他体内的毒失衡,记忆复苏……
让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是如何像个傻瓜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是如何亲手毁掉自己在意的一切,是如何对着她摇尾乞怜……
最后,再在极致的痛苦、悔恨与自厌感中,毒发身亡。
这会不会比直接杀了他,更有趣?
他会不会……也像前世的她一样,爱上一个极度厌恶自己的人,死在对方刻意的利用与阴谋诡计中,怀揣着滔天的怨恨与不甘,死不瞑目?
席初初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干净”、对她全然信任依赖的裴燕洄,心中的快意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这场复仇的游戏,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有趣起来。
——
萧瑾刚接到千机阁传来的关于聚英楼后续的消息,他的侍从就慌慌张张地跑来,气都喘不匀:“公子,不好了!裴、裴督主他……没死,而且听说他好像……傻了,还被陛下亲自接回宫了!”
萧瑾神情一滞,手中的密信瞬间被攥得变了形,脸色骤变。
傻了?被陛下接回宫?这怎么可能?!
裴燕洄那种人,怎么会轻易失忆?
这定然又是他的诡计,初初她……她会不会有危险?
一想到席初初可能正毫无防备地面对一个伪装失忆、包藏祸心的裴燕洄,萧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甚至来不及吩咐备轿,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朝着女帝的宫殿疾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心却跳得如同擂鼓,脑海里全是裴燕洄可能伤害席初初的各种可怕画面。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冲进殿内,甚至来不及通报,气息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然而,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所有的焦急和恐慌都凝固成了极致的错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
只见裴燕洄,那个曾经傲慢冷淡、阴鸷深沉的东厂督主,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席初初身后,像一道依附着她生存的影子。
席初初一伸手,他就递上奏章供她读阅,她一坐下,他就抢过福禄的活,端上新茶……
他眼神专注地看着席初初,那姿态……那姿态竟像极了等待主人指令的、温顺的大型犬。
这……这是怎么回事?!
席初初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的萧瑾,微微一怔。
随即走上前,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切:“怎么走这么急?瞧你这满头汗。”
她甚至很自然地想用手替他拂过沾在脸上的汗湿的碎发。
萧瑾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避开了一点,目光却死死锁在裴燕洄身上,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听说……他……”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他做的那些事情,他一点都不想陛下察觉到,因为他只想在她心目保持着自己最初的模样。
席初初了然,也不追问他是听谁说的,只语气平静无波地跟他说着:“嗯,他遭遇了一场刺杀,中了毒,伤了脑子,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裴燕洄,带着一丝奇异的玩味:“却唯独记得朕。”
第63章 告诉朕,你藏着什么秘密
“这不可能!”萧瑾脱口而出,眼神锐利地看向裴燕洄,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裴燕洄感受到他审视的目光,下意识地朝女帝身后挪了半步,那在女帝面前“单蠢”的眼神中,竟带着不悦的护食与一丝……被冒犯的阴冷。
席初初看着萧瑾全然不信的样子,也不多解释。
她忽然侧过头,对身后的裴燕洄随意地吩咐道:“裴燕洄。”
“奴在。”裴燕洄回来前,受过一番教导,姿态恭顺。
她笑眯眯道:“去门口跪着。”
而裴燕洄只是怔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
但他还是没有任何质疑或反抗,依言转身,走到殿门口,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萧瑾彻底愣住了,他猛然转头看向女帝。
“这样的他……若真是装的,那朕真不得不佩服他了。”席初初感叹道。
萧瑾沉默半晌不语。
“陛下……您为何还将他留在身边?莫非您还对他……”
曾经她对裴燕洄有多好,萧瑾一清二楚,可之前裴燕洄不懂珍惜,如今他中了毒,全然忘记了一切,反倒对她百依百顺。
这样的他,女帝不可能不动心吧?
“放心,他对朕做过的事情,朕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忘记,只不过……他现在还有存在的价值。”
萧瑾一怔:“……什么?”
他完全跟不上女帝的思路。
席初初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殿外跪得笔直的背影,眼神变得幽深,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上一辈子发生过的景象。
重生前的她无心搞事业,所以就算是皇帝也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哪怕她将所有权力都转移到裴燕洄身上,他也并非在朝野说一不二。
这其中有席成珺、太后他们三足鼎立,形成一种微妙又彼此牵制的局面。
直到……有一段时间,他经常离京,行踪诡秘。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之后,他看她的眼神逐渐从以往的复杂变得彻底冰冷。
原本被二皇女势力压制的他,竟突然拥有了足以与二皇女分庭抗礼、甚至反过来压制对方的力量和底气。
导致后来二皇女在许多事情上反而要看他眼色行事。
还有太上皇的死……前世太上皇手握玄甲军和影卫,身边护卫森严,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他和二皇女合谋害死?
她一直觉得其中有蹊跷。
直到最后,裴燕洄造反,率军杀入皇宫,她死的那一刻,分明看到那些攻破宫门的军队中,掺杂着许多穿着异族服饰、面貌特征明显不同于中原人的士兵——那是金乌国的人。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盘旋不去,裴燕洄前世那些离京的日子,是否与金国有所勾结?
他陡然增长的实力和底气,是否来源于此?
太上皇的死,是否也有金国势力插手的身影?
他很可能在很早之前就……通敌叛国了。
这一世,她不确定他是否早已与金国有了联系,她自重生回来便一直暗中派人盯梢着他,想看看他究竟跟什么人有联系。
没错,这一段时间影十六被她调到裴燕洄那边,替她严密监视着裴燕洄的一举一动。
“你放心,朕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糊涂了,你不信朕吗?”
——
殿内只剩下席初初和依旧跪在门口的裴燕洄。
萧瑾离开时的忧虑无奈的眼神,并未在她心中停留多久,因为她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踱步过去,绣着金线的裙摆停在他眼前。
她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缓缓蹲下身,伸出纤长的手指,略带轻佻地抬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裴燕洄……”她唤他全名,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可知错啊?”
裴燕洄被迫仰着头,睫毛纤长,瞳仁如冰芯潋滟,他仔细回想,却想不起自己刚才做错了什么,只能诚实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奴……不知。”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全然无知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恶劣的兴味。
她开始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为他编织罪名。
“你以往啊……”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事实:“就因为萧瑾与朕关系亲近,便多次心怀嫉妒,暗中为难、中伤于他,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裴燕洄怔住了,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无法理解“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其实他对于自己“痴迷”于女帝这件事情,也始终处于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当中。
席初初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继续低语:“不仅如此,你还做了很多、很多的错事……多到,朕有时候都不知道该如何罚你才好。”
她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怜悯、似厌恶又似“语重心长”。
“朕今日让你跪着,并非刻意折辱你,而是有意让你静静思过,好好赎罪,你……明白吗?”
裴燕洄仰望着她,那双空茫的眸子里充满了挣扎和混乱。
他无法想象自己过去竟是那样一个卑劣的人,但这话出自他唯一“记得”、唯一信任的女帝之口,由不得他不信。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极其低落,甚至带着一丝自我厌弃:“奴以前……原来那么坏吗?”
“是啊……”席初初肯定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坏透了。”
裴燕洄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迫切的恳求:“陛下,您能告诉奴更多过去的事情吗?奴想知道……”
他渴望填补那片空白的记忆,尤其是关于她所说的那一部分,哪怕是罪行。
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求知欲,心中冷笑,面上却缓和了神色。
她伸出手:“起来吧。”
裴燕洄依言起身,因跪得久了,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却立刻站稳,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她。
席初初转身,示意他跟上来。
她知道他虽然被她的话影响,再加上脑子里莫名其妙有了对她的印象,让他的是非黑白馄饨混乱。
但他心中始终并没有她,所以想让他彻底被毁灭掉,坏掉,就得让他坚信,他“痴恋”自己,获得他的全部信任。
缓步走在熟悉的宫道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至一处略显偏僻的宫墙下,席初初停下了脚步。
她指着那面斑驳的宫墙,声音里染上一丝似是而非的怀念,开始了她的表演。
“你看,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裴燕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有些恍惚。
“那时你还很弱小,长期被小太监联合着欺负,头皮血流,咬牙坚持……”
夕阳为古老的宫墙镀上一层暖金色,隐约间,他脑子里似乎闪过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冰冷的雪地、模糊的痛楚、还有……一抹灼眼的红色?
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喃喃道:“……下了雪,很冷……奴、奴好像……记起一点了……”
那感觉并不清晰,却带着一种真实的寒意。
席初初满意地看到他似乎被引导出了“记忆”,继续往前走,来到另一座略显陈旧的宫殿前。
“这里,是朕当皇女的时候住的宫殿。”她刻意营造着氛围,让他随着她的讲述而浸入回忆:“朕看你当时可怜,奄奄一息,便发了善心,将你从那些小太监手里救下来,还把你调到了身边伺候。”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裴燕洄,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完美的轮廓,仿佛镀着一层圣洁又疏离的光晕。
她微微歪头,问道:“可你呢?你却对朕生了不该有的歪心思……这算不算是恩将仇报?”
她可没说这“歪心思”是哪一种。
裴燕洄彻底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沐浴在霞光中的女帝,她的长相不是那种大气端庄,她五官小巧而精致,面容有一种毫无攻击性的、甚至略带脆弱感的纯净,像精心烧制的白瓷娃娃。
能瞬间激发起观者强烈的保护欲和……想要将这份美好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的冲动。
然而,唯有最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在这张极具欺骗性的、纯良无害的面容下,藏着怎样一颗历经重生、冷硬如铁、善于算计的帝王之心。
这种极致反差,使得她的美貌更像是一层完美无瑕的糖衣,包裹着内里无人可知的复杂与疯狂。
脑子里好像瞬间浮现出许多画面,但它们一晃即过,无论他如何强求都捕捉不到完整的。
那颗空茫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涌起一股陌生而汹涌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
原来……他与女帝之间是这样的过往。
他过去……莫非是真的……好喜欢她?
喜欢到“忘恩负义”,喜欢到宁可跌入泥底,喜欢到成了她口中“十恶不赦”的罪人?
巨大的愧疚、自卑与一种扭曲的、仿佛与生俱来的阴狠占有欲,瞬间攫住了他。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情绪翻涌,复杂得难以分辨。
狼即便放在狗窝里长大,那属于天性的狩猎本能依旧会被鲜血唤醒。
席初初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晚些时候,裴燕洄独自坐在窗边,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女帝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
就在这时,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了几下。
他抬头,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敏捷又熟练地翻了进来——正是那一日被他推开、泪眼婆娑的苏子衿。
此刻的她,脸上没有了白日的柔弱和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和坚定。
她快步走到裴燕洄面前,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督主,您别信陛下的话,她在骗您!您根本不喜欢她,她对您说的那些,全都是骗您的!”
看到她,裴燕洄却倏地出手。
苏子衿被裴燕洄眼中骤然迸发的凶戾和脖颈上传来的巨力吓得魂飞魄散,俏脸瞬间涨红发紫,双手徒劳地去掰他铁钳般的手指,却撼动不了分毫。
“呃……放……放手……”她艰难地挤出声音,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眼前的裴燕洄,陌生得可怕,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杀意,是她从未见过的。
“你说陛下骗我?”裴燕洄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危险的、近乎偏执的质疑:“她为何要骗我?嗯?”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要将所有扰乱他认知的不安因素都彻底掐灭。
苏子衿感到窒息,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求生本能让她拼命挣扎,语无伦次地尖声道:“因、因为她……她想让你喜欢她,你以前……以前从来不肯对她妥协,从不……让她、她得到你,所以才……啊!”
“她不喜欢我。”裴燕洄打断她,语气异常肯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敏锐:“她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尚不及她看那个姓萧的万分之一!”
这是他失忆后,凭借本能观察到的最直观的感受。
女帝对他,或许有玩弄,有掌控,但绝无半分温情。
苏子衿被他这话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只能绝望地摇头,泪水混着恐惧滑落:“不……不是的……你别上她的当啊,你别忘了……你在大胤的任务……”
她情急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惊天秘密,却在最后关头猛地刹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咬住了嘴唇。
但已经晚了。
裴燕洄捕捉到了那最关键的两个字,以及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更深层次的恐慌。
他掐着她脖子的手微微松了一丝,让她得以喘息,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和探究,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破绽。
“大胤?”他重复道,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什么……大胤的任务?”
苏子衿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拼命摇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险些酿成大祸。
如今的裴燕洄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若将他的秘密托盘而出,万一被女帝知晓,那岂不是害了他?
第64章 层层剥开的真相
裴燕洄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极度惊恐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
大胤的任务?
这话听着……好像他不是忠于大胤,而是别的国家派来的细作似的?
“细作”这个词像一把钥匙,似乎想要撬动他紧锁的记忆之门,门后是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黑暗。
头颅再次传来针扎般的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抵抗着被记起。
他闷哼一声,猛地甩开了苏子衿,捂住了刺痛的额头。
苏子衿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息,看着裴燕洄痛苦的样子,既害怕又心疼,却再也不敢靠近,更不敢多说一个字。
裴燕洄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脑海中混乱不堪。
女帝的“谎言”,苏子衿的“真相”,还有那个突兀的、带着不祥气息的“大胤任务”……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矛盾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苏子衿看着裴燕洄痛苦地捂住额头,嘴角甚至渗出一丝骇人的黑色血迹,吓得肝胆俱裂。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扑上前哭诉着他们之间的过往,试图用那些温暖的回忆唤醒他。
“裴燕洄,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那年冬天,近十年最严寒的时候,您差点冻死在值房,是我偷偷给您送的银炭……还有那次您被诬陷偷盗贡品,打入死狱,是我冒死去找证据,求了太后身边的老人才为您洗刷冤屈……”
“后来我被罚入冷宫,以为这一生都会被困死时,是你,是你放了一把大火,趁机将我带离了那事非之地……”
“那天晚上,你对我说,只要你活着一天,就绝不会再让我受委屈,那是我的重生之日,也是您对我许下承诺的日子啊,您怎么能……怎么能全都忘了呢?!”
她字字泣血,哀婉动人。
然而,裴燕洄听着这些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深情往事”,非但没有想起分毫,反而头痛欲裂,气血翻涌得更加厉害。
猛地又咳出一口黑血,身体摇摇欲坠。
“啪啪啪!”
不知打哪传来的拍掌声。
“你说得越多,他就死得越快。”一个看戏得趣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继续说啊。”
苏子衿猛地噤声,惊恐地回头。
只见女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幽深得令人胆寒。
裴燕洄也看到了女帝,他意识模糊,只觉得那身影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他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脆弱濒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光。
什么时候,他看到她会露出这样一副依赖、求助与渴求的神色?
她忽然上前一步,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伸出手,将快在跌倒在她脚边的人,一搂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她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一只手环住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心,声音也放得极低极柔,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力量。
“别想了……痛就不想了,过往……真这么重要吗?人应该是活在当下的,嗯?”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温柔话语,如同最有效的镇定剂。
裴燕洄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急促而滚烫。
他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她龙袍的袖子,像个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用尽最后力气喃喃低语,声音破碎不堪——
“求你,别骗我……别……放开我……”
席初初一怔,当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和全然依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诡异的笑意。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应允道:“不会的。”
这承诺轻飘飘的,却如同最沉重的枷锁,重新将裴燕洄心底那一头狰狞的猛兽困住。
很快,裴燕洄因情绪激动和毒性冲击,在她怀中彻底昏睡过去。
而席初初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揭下一张面具。
她冷漠地将昏睡的裴燕洄推向阴影处悄然出现的影卫:“阿丑,看好他。”
随即,她的目光盈着笑,却又是那样恐怖威压,缓缓转向瘫软在地、吓得瑟瑟发抖的苏子衿。
“所以……”席初初一步步走向她,每一步都像踩在苏子衿的心尖上:“你刚才说的那个‘任务’……现在,也能跟朕好好说一说吗?”
苏子衿恐惧地向后缩去,把自己蜷成一团,拼命摇头。
女帝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抬起她满是泪痕的下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循循善诱的诡异温和:“你可以选择现在说,也可以在朕的影卫用尽所有手段之后再说。选一个?”
什么手段?苏子衿曾听闻过,太上皇所培育的影卫全是一群听令行事的怪物,他们没有情感,不知痛苦,当然折磨起别人来,那也是相当巴实的。
恰这时,女帝凑近一些,红唇微启,吐出最残忍的话语:“现在……裴燕洄可护不住你了。能救你自己的,唯有你自己。”
巨大的恐惧彻底击垮了苏子衿的心理防线。
她知道女帝说得是真的,眼前的女子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在绝对的权力和死亡的威胁面前,那点可怜的忠诚和情爱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想着,反正也被听到了,多说一点,少说一点,都没关系吧……
于是她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
许久之后。
女帝面无表情地从裴燕洄的住所走出来。
夜风吹起她龙袍的广袖,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仰起头,望着墨蓝色的、缀着几颗寒星的夜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疯狂寒意。
“原来……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笑声渐歇,眼神却冷得能冻结血液。
“当初那桩江宁织造案牵扯的,不止是一家……还有他裴家啊。”
所以,他痛恨的,怨毒了的,从来不止是她这个“昏君”。
他恨的是整个断送他家族、毁了他一生的皇室,是整个大胤的江山。
第65章 朕的国家有蛀虫
他要做的,从来不仅仅是争权夺利,而是彻彻底底的——颠覆、毁灭、要让这整个大胤天下,为他裴家陪葬。
难怪无论她如何真心待他,他总是不肯有一点的回应与感动……原来他对她的“恨”,在那么早就已经埋下了,身为皇室,成为一国帝王,便是他迁怒她的原罪。
前世他勾结金国、弑杀太上皇、最后兵临城下……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最合理也最可怕的解释。
席初初站在冰冷的夜风里,在得知真相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可现在她却忽然豁然开朗了,仿佛长久遮敝住她眼睛与心的雾瘴消失了。
她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关于爱恨痴缠的权谋游戏。
却没想到,棋盘之下,竟是倾覆天下的复仇滔天巨浪。
席初初面无表情地走回殿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腥热的血液温度。
苏子衿为了保命吐露的零碎信息,像一块块破碎的镜片,虽然无法拼凑出全貌,却足以映照出令人心惊的真相轮廓。
她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她和如同影子般沉默跟在身后的影十六。
席初初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影十六。”
这一次,不是阿丑,而是唤的他的影卫名称。
身后的身影微微一僵,没有回应,只是屈膝跪地。
影卫自小便被刺穿喉咙,失了声音,一来是为了防止他们因痛而喊出声,二来也是为了让他变成只会执行命令的哑巴。
席初初却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他低垂着头的面具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冰冷的金属,直视其后的眼睛。
“你能说话吧。”她突然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影十六的身体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他依旧没有吭声,这是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刻入骨髓的沉默习惯。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脸……或许被面具挡住了,但你整个人却不会说谎。”
她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早已洞察的平淡:“如果当初……你没有被人刺哑,朕也不会再让你被伤害一次的。”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破了影十六所有的伪装和坚持。
他猛地抬起头,尽管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那份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喉咙里发出极其嘶哑、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几个音节:“陛……下……您……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极其难听,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撕裂的声带中艰难挤出来的,显然已经多年未曾使用。
席初初并没有因这可怕的声音而露出任何异样。
她甚至没有回答他“怎么知道”的疑问,只是目光幽深地看着他,问出了另一个问题:“这些日子,让你跟在裴燕洄身边……是不是比跟在朕身边轻松许多?”
她指的是不必时刻潜伏在最阴暗的角落,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杀戮任务。
影十六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对他而言,无论任务内容为何,守护她、执行命令就是全部,无所谓轻松与否。
席初初对他的摇头不置可否,又往前追溯,提起了更早的事情:“那一日,朕问千机阁阁主关于江北漕运案的事……你还记得吗?”
影十六的身体再次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当然记得。
就是在那一天,女帝直白地询问虞临渊十三年前江北漕运案时,它就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动了他尘封的记忆。
那些被药物和刻意训练压制已久的、关于“影十六”之前的记忆碎片。
他曾有过的名字、他的来历、他家中遭遇的惨祸、那场波及甚广的江宁织造案……
一切的一切,都在那段时日里,在相对“平和”的环境中,某些沉封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
他看着女帝,隔着面具,眼神复杂万分。
他明白了,陛下早就怀疑了,甚至……可能知道得比他自己想起的还要多。
她这些时日的安排,包括让他跟在裴燕洄身边,都是一种无声的试探和……催化。
席初初看着他沉默的反应,知道答案已然明了。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语气变得深沉而冰冷。
“苏子衿为了活命,倒说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关于裴燕洄的事情,也关于一些……本该被彻底掩埋的旧事,可她终究是一个局外人,想知道真相,你还得自己亲自去查。”
难怪前一世,裴燕洄会借着她的手,秘密追杀影十六一家,哪怕对方早已经隐姓埋名,与过往一切分割开来,他还是不肯放过。
只因当年的“江北漕运案”跟“江宁织造案”根本就是息息相关。
而裴家跟宁家(影十六姓宁)也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陛下……知道……阿丑……的身世……”
“朕知道,但朕需要知道更多,既然你能说话了……那就好好想想,把你知道的、想起的,关于江宁织造案,关于裴家,关于你宁家……所有的一切,通通都告诉朕。”
影十六站在原地,嘶哑的喉咙如同被火燎过,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沉默的伪装已被彻底撕开,他必须面对那段血色的过去。
“陛下,我宁家是被构陷的,当年的事……属下……记得并不多,唯有一个名字仿佛刻入骨血,他叫周显仁……”
——
席初初联系前世今生,将裴家、宁家、江北漕运案、江宁织造案以及金乌国等联系起来,最后竟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这两条看似独立的案件,倘若只为遮掩同一件惊人真相,譬如通过一条隐藏在合法漕运之下的、为北方金乌国输送战略物资的走私通道……
看来除了裴燕洄,朝中还有一支“蛀空国本、通敌叛国”的庞大利益集团。
真是赶巧了,趁着科举在即,正好可以将这一片藏污纳垢之地“清扫”出来,另置人才。
第66章 朕的顾相金贵着呢
御书房内,窗外柔和的光线,将席初初沉静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面前的书案上,摆放着不算厚却分量极重的一叠文书。
那是她这些时日通过影卫、东厂残存的可信之人、以及千机阁暗中搜集到的,关于当年江宁织造案与江北漕运案疑点的关键证据。
她并未看向这些证据,而是将目光投向下方垂手恭立的人。
“顾相……”女帝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信任的嘱托:“这些证物,朕今日全数交予你。”
顾沉璧微微一怔,上前双手接过那叠文书,只粗略扫了几眼,神色便凝重起来:“陛下,这……这些都是陈年旧案,且牵扯甚广,若要重审,恐……”
“正因为牵扯甚广,根基深厚,才更要审,它……”女帝顿了一下,无法跟他讲明,正是因为这两桩案件的后遗症,才造就了上一辈子她大胤的灭亡。
裴燕洄一直觉着是皇室、太上皇害了他们一家,影十六在彻底回忆起过往之事时,忠诚值直接掉到了60%,心底自然也是对当时一事耿耿于怀。
她倒可以不在乎他们是怎么想的,可一切的始作俑者凭什么置身事外,她要清算的人,一个都不会落下。
“国之蛀虫,通敌之疑,岂能因年深日久便放任不管?朕要的,不是一个两个替罪羊,而是要将这条线上的腐肉,彻底剜干净。”
顾沉璧听懂了她的决心。
“既是如此,臣定当为陛下彻查到底。”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事千头万绪,背后阻力必然巨大。朕已吩咐下去,江湖组织‘千机阁’会全力协助你。他们擅长情报搜集、追踪暗访,许多官府不便出面之事,可由他们代劳。你需要什么线索,遇到何种阻碍,皆可通过暗线与他们联络。”
千机阁名头他听说过,亦正亦邪,神秘莫测,陛下竟能随意驱使这样的江湖势力?
但他深知此事重大,并未多问。
顾沉璧应是。
“很好。”席初初点头,目光转向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影十六:“此外,朕再给你一个人。影十六,出列。”
影十六心头莫名沉闷,沉默上前。
自陛下知晓他的身世后,便不再唤她当初亲自取的名字“阿丑”,而是一个冰冷的代号“影十六”。
“他原是漕运案中,被牵连问罪的宁家后人。”席初初道:“他对当年旧事应有记忆,可作为你的助手,协助调查。但他的身份,务必保密。”
顾沉璧看向影十六,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点了点头。
有苦主后人在,许多细节的确更容易查证。
交代完最重要的部分,女帝示意影十六可以先行退下。
待御书房内只剩下她和顾沉璧时,席初初才再次开口,声音较之前缓和了些许。
“……这可能牵扯到金乌国,或许也会很危险,朕让影十六贴身保护你。”她再交待。
听到女帝喋喋不休的交待巨细,顾沉璧好似懂了她的想法,无奈一笑:“陛下……臣虽是一介文质书生,可也并非谁都能拿捏伤害之人。”
“那你的手,完全好了吗?”
她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上。
顾沉璧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将手往后缩了缩,但席初初已经自然上手,拉过了他的手腕查看。
指尖温软,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与他微凉的皮肤形成对比。
顾沉璧身体瞬间绷紧,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他已经很久没有与女帝如此近距离接触,更遑论这般……近乎亲昵的触碰。
一股不自在的热意悄然爬上耳根,他想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捏着他手腕的柔荑看似无力,却让他一时之间竟失了挣脱的力气。
他垂下眼帘,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声音尽量平稳:“劳陛下挂心,臣的手……基本上已经恢复如初了。”
手腕上的伤痕确实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而使用也没有什么禁忌妨碍,别说他觉得不可思议,连查看的太医也直呼惊奇。
席初初却仿佛没听到,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乎看不见的旧伤处,然后抬起脸,一双明眸直直望入他眼中,问出了一个曾经问过的问题。
“那你……还恨朕吗?”
顾沉璧猛地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立刻摇头:“臣不敢。”
语气恭敬。
“讨厌朕吗?”她追问,眼神执拗。
顾沉璧再次摇头,这次更快了些:“从未。”
女帝似乎满意了些,但依旧不放过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那你……是原谅了朕当初对你做的一切了吗?”
这一次,顾沉璧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长睫微颤,似乎在斟酌词语,又似乎……那道深刻的伤痕,并非完全愈合。
这片刻的迟疑,令周围的空气开始凝滞,如同某种发酵成风雨欲来的阴霾,原本那点祥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顾沉璧,你不要恃宠而骄啊。”席初初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她盯着他:“朕虽然倚重你,但朕却并非非你不可。”
顾沉璧怔然:“臣……恃宠?”原来女帝一直在“宠”着他吗?
她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缓缓道:“难道不是吗?”
席初初本就是一个脾气极度不稳定的人,近期又因“安神汤”的瘾发作,遇上桩桩件件的大事,濒临失控边缘,耐心早已耗尽。
“朕能补偿的都补偿你了,官职、权势,朕甚至拉下脸跟你道过歉,如今你的手也好了,官也复原职了,你究竟还想要……”
“陛下。”顾沉璧忽然打断了她,眉头紧蹙,语气带着真正的担忧:“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敏锐地察觉到,女帝的情绪有些异常,她的眼底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丝,呼吸也略显急促,这与他记忆中某种可怕的状态前兆极为相似。
席初初被他问得一怔,满腔的暴躁和阴冷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
她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情况,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控制的烦躁与痛苦:“朕……朕的头胀痛得厉害……”
顾沉璧看着她强忍不适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臣的祖父……也曾患有严重的头疾。臣……略通一些舒缓穴位的法子,不如……让臣为您舒解一下?”
他没有提议叫太医。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以往一旦陛下出现这种眼睛泛红、情绪极端不稳的状况,太医往往束手无策。
而最终的结果,便是她无法控制地迁怒旁人,造成更大的祸端。
他不能冒险。
席初初强忍着脑中翻江倒海的混乱和暴戾冲动,依言走到椅边坐下。
可坐下后,那烦躁感丝毫未减,她又不满意地蹙紧眉头,忽然指着旁边的软榻,对顾沉璧命令道:“你坐下!”
顾沉璧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坐下。
此时的女帝毫无道理可言,会凭喜恶行事,既霸道又直接。
下一刻,女帝竟直接起身,走过来,毫无预兆地倒了下来,将头枕在了他的腿上。
顾沉璧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温热的重量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发间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让他心跳骤然失序,血液都仿佛冲上了头顶。
“按啊。”女帝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压抑着痛苦。
顾沉璧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回想祖父曾经教过的穴位和手法,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上她的太阳穴。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时重时轻,带着生涩的试探。
或许是他祖父的法子确实有效,或许是他指尖的凉意暂时缓解了灼痛,女帝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然而,席初初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她强行截断瘾带来的反噬,一次比一次凶猛。
上一次,她靠着凌虐裴燕洄,暂时将那股毁灭的冲动发泄了出去。
可这一次……
她睁开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沉璧那张清俊绝伦却写满了紧张与担忧的脸,看着他优美下颌线和自己方才因为烦躁而在他官袍上抓出的褶皱……
她忽然猛地坐了起来。
“你出去!”
她背对着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近乎崩溃的边缘感。
她不能对顾沉璧下手。
绝不能。
顾沉璧看着她骤然疏离的背影,却没有立刻听从命令。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轻声说道:“陛下,臣再帮你按按吧。”
以往她总是会无端惩罚、凌虐旁人,想来也并非她本性如此,而是她因某种原由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虐。
席初初没有回答。
她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极轻微的“咯咯”声。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一开始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癫狂意味。
“呵……呵呵……”她肩膀微微颤抖,笑声逐渐变大:“你倒是胆子够大啊,朕都唤你走了,你还主动送上门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欲滴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住顾沉璧,里面翻滚着混乱、痛苦、以及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狂躁。
之前的阴沉冰冷被一种更可怕的、濒临崩溃的疯癫所取代。
“顾卿……”她的声音变得嘶哑扭曲,脸上甚至强行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堪称诡异的笑容。
“你说……朕要是现在把你这条好不容易接好的手再折断……会不会……能让朕好过些?嗯?”
这话语内容极端残忍,但她的语气却像是在讨论天气一样,带着一种天真的、疯癫的好奇感。
如今的女帝,与记忆中的那个她重叠了。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知道此刻任何刺激都可能让她彻底失控。
顾沉璧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退缩,缓慢而坚定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清凉,试图触碰到她的太阳穴。
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的前一秒,女帝猛地一偏头,避开了。
但她周身的狂躁气息似乎因为这打断而滞涩了一瞬。
他还打算给她按?!
她死死盯着他,眼中的猩红剧烈翻涌,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
最终,那疯狂的破坏欲似乎暂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来自身体内部的痛苦所压制。
她极其烦躁地、甚至是粗鲁地一把抓住顾沉璧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然后粗暴地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额角,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命令:“……按!”
妈蛋,憋死她得了!
她闭上眼,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仿佛正在与体内某种可怕的东西进行殊死搏斗。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她忽然又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猩红再次暴涨,甚至更盛!
她一把狠狠推开顾沉璧,力气大得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不行,快扛不住了。
“滚出去!”她嘶吼道,声音完全变了调,尖锐而破碎,充满了极度痛苦和无法控制的狂乱。
她整个人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坐直,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痉挛,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和极致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骇人的表情。
顾沉璧看着她濒临彻底疯狂的模样,心如刀绞,担忧压过了恐惧。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种状态。
“陛下,倘若你想对人做什么,不妨发泄在臣身上……”
说他迂腐亦好,愚忠亦好,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既认了主,自然可以为她牺牲自身。
女帝似乎被他的坚持激怒了,又或者是体内的痛苦达到了顶峰,她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一把将他拖了过来,压在软榻之上,欺身而上,撕开其衣襟,一口狠咬在了他的锁骨之处。
血腥的味道刺激了味蕾,她笑着舔舐着他的伤口,听着他痛的闷哼声,愉悦又残忍地笑着。
“既然是你自己选择留下来的,那从这一刻开始,你就给朕受着吧……”
第67章 陛下前世可能属狗的
席初初那一口咬得极狠,犬齿深深陷入顾沉璧薄皮处的皮肉,血腥味瞬间弥漫在两人之间。
顾沉璧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绷紧如铁,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着牙没有推开她,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又仿佛要替她承担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女帝咬完这一口后,竟突然不动了。
她像被定住一般,维持着啃咬的姿势。
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吭哧吭哧的、如同困兽般的粗重呼吸声,证明着她正在与体内那股毁灭性的疯狂欲望进行着何等艰难的搏斗。
她既不肯继续施暴发泄,也不肯松开牙关离开,就那么僵持着。
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也像是在跟身下这个甘愿承受一切的男人较劲。
顾沉璧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份异常的僵持和挣扎。
她难道这是残存的理智……与难以抑制的狂暴在对抗?
他忍着肩颈处尖锐的疼痛,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手,颤抖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太阳穴上,继续之前那种舒缓的按压。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舍身成仁的安抚。
席初初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像是呜咽又像是怒吼的声响。
她简直要服了这个男人!
这逼玩意儿是按头痛能解决的吗?!
再说,她现在是头痛吗?!
她是骨头缝里都在痒,是血液都在叫嚣着要破坏,要见血,要听到哀嚎,她甚至是想吃人,想杀人!
想把他这样那样的弄坏啊!
这种按穴位的舒缓,对于此刻的她而言,无异于隔靴搔痒,甚至更像是一种火上浇油般的折磨。
“砰!”地一下,她彻底脱力。
或者说放弃了那徒劳的自我对抗。
整个人软倒下去,重重砸在顾沉璧怀里,额头抵着他完好的那边肩膀,发出痛苦又暴躁的呻吟。
顾沉璧被她撞得闷哼一声,却稳稳接住了她,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不敢动。
席初初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委屈和蛮横,从他肩窝处闷闷地传出来。
“你……你给朕咬一咬……就、就一下……朕尽量……尽量不咬死你……”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甚至有点可怜巴巴,却又带着一股子在上位的命令意味。
顾沉璧沉默了一瞬,感受着怀里滚烫又颤抖的身体,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是一片无奈的纵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陛下……咬吧。”他声音略微干涩:“但尽量……咬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
这是他最后的,微弱的坚持。
席初初一听,顿时火了。
她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瞪着他,像个暴躁又不讲理的吸血鬼祖宗:“朕想咬哪就咬哪!你凭什么提要求?!是你自己非要留下来的!”
她此刻完全被本能和痛苦支配,毫无道理可言。
顾沉璧立刻意识到不能刺激她,马上顺着她的话安抚:“是是是……是臣的不是,臣不该多嘴。陛下想咬哪儿就咬哪儿……”
他甚至微微仰起头,露出了更多的脖颈,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股邪火混着瘾烧得她理智全无。
她张口,几乎是胡乱地,朝着他胸口的地方就狠狠咬了下去!
“呃!”顾沉璧瞳孔骤然紧缩,倒吸一口凉气!
那地方……!
可远比锁骨要敏感得多,剧烈的疼痛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酥痒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几乎失控地出声。
这简直是……哭笑不得的酷刑!
女帝才不管这些,只觉得牙齿陷入的触感似乎能稍微缓解那钻心的烦躁,她甚至不解恨地使劲磨了磨牙。
顾沉璧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的、带着颤音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弹动了一下。
这声呻吟似乎稍微唤回了席初初一丝极其模糊的神智。
她动作顿住了,松开了口,看着那渗血的、带着清晰齿印的伤口,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暴躁——
她气自己下不了死手,更气这金疙瘩打不得骂不得的憋屈!
她猛地推开他,像个得不到玩具的孩子般迁怒:“滚!朕唤别人进来!”
她需要“解毒”,立刻!马上!
顾沉璧一听她要唤别人,脸色骤变。
他知道以她现在的状态,若是换了别的宫人或侍卫进来,恐怕非死即残。
他顾不上胸口的刺痛和尴尬,急忙拉住她的衣袖:“陛下,不可!”
“那你想怎么样?!”席初初猛地回头瞪他,猩红的眼里全是狂乱和不耐烦:“朕难受,朕舍不得对你下死手!朕更难受!!”
她几乎是吼出了这句矛盾又崩溃的话。
顾沉璧看着她痛苦扭曲的面容,听着她这句近乎失控的坦白,瞳仁深处猛地收缩,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或许是震惊,或许是了然,或许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悸动,剧烈地翻涌上来。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和认命般的叹息。
他重新将她拉回怀里,这次的力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声音低哑却清晰:“……臣受得住。”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彻底击溃了女帝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克制。
她再也控制不住那滔天的毁灭欲和来自身体深处的疯狂叫嚣,直接扑了上去……
——
当日,直到夜幕低垂,宫门即将下钥之时,顾相才从陛下的寝宫内出来。
他身上的官袍褶皱不堪,领口微微散乱,虽极力整理过,但仍能看出破损的痕迹。
尤其是他行走间,步伐似乎略显滞涩僵硬,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苍白,却又透着某种异样的疲惫与……复杂难言的神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的脖颈直至耳根下方,隐约可见一道清晰的、泛着血丝的齿痕,虽然被他用立起的领子勉强遮掩,但在有心人眼中,依旧无所遁形。
他一直微垂着头,匆匆离去,对沿途宫人行礼问安视若无睹。
然而,这副罕见的、堪称狼狈落魄的模样,又如何能逃过宫中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第68章 她的科举好像不一样
几乎是在他离开宫门的那一刻,各种猜测和谣言便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顾相今日在陛下宫中待了整整一下午!”
“出来的时候衣衫不整,脸色难看极了!”
“脖子上……好像还有伤?”
“天啊,陛下她……难道对顾相……”
“嘘,慎言!你不想活了?”
无人知晓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顾相那副明显是“遭受了些什么”的模样,以及女帝近来愈发阴晴不定、行事莫测的作风,足以让所有人浮想联翩,编织出无数香艳又骇人听闻的版本。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人,一个在寝殿内陷入筋疲力尽后的昏睡,暂时脱离了痛苦的深渊。
另一个则拖着“重伤”的身体和更加沉重复杂的心情,回到了丞相府,面对即将袭来的舆论狂潮。
——
猩红的视野……顾沉璧苍白的脸,自己不受控制的癫狂话语,还有那仿佛要撕裂身体的剧痛……
席初初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唇齿间一股铁锈味道溢满口腔,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来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福禄连滚爬爬地进来,脸色却比她还难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您、您醒了……”
“昨日……后来发生了何事?顾相呢?”席初初紧声询问。
福禄哆哆嗦嗦,几乎不敢抬头:“昨夜……陛下您……您似乎旧疾复发,顾相他……他出来时,脸色极其难看……不知是否受了伤,官袍也……也有些凌乱……他、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可、可是今早,宫中……宫中已有流言……”
席初初一听,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
天塌了。
她虽然记忆混乱不堪,但隐约有点印象,她好像在那般不堪的状态下被顾沉璧看了个彻底,似乎还……伤了他?
“君臣离心”、“禽兽帝王”、“昏聩暴戾”……一系列冰冷的词汇当即涌上脑海。
别啊——
她赶紧梳洗完毕,穿上外出的常袍,便直奔顾沉璧的府邸。
然而,值房外守着的是顾沉璧的心腹长随,见到她,恭敬却异常坚定地拦住了去路。
他垂首道:“陛下恕罪。我家相爷……昨夜回府后便突发急症,高热不退,实在无法起身面圣。相爷吩咐了,若陛下前来,让臣转告陛下:龙体为重,朝政繁忙,不必挂心臣下微末之躯。”
每一句话都恭敬有礼,却每一句都透着冷淡的疏远与拒绝。
席初初僵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连见都不愿见她了。
他用了“突发急症”这个借口,保全了彼此最后一丝颜面,却也彻底关上了沟通的大门。
“臣下微末之躯”……这话听起来,该不是对她心寒了吧?
席初初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还能说什么?
道歉?
解释?
说她当时根本没有理智,只有失控?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离开。
“传旨……”回到宫中,席初初揉了揉烦躁的眉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将内库中最好的活血化瘀、安神滋补的药材,还有那支三百年的老参,全部送去顾相府上。再让太医院院判亲自去一趟,务必……治好顾相。”
她试图弥补一下,虽然她也知道,这可能收效甚微。
然而,她这一举动,在早已暗流涌动的宫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实锤了,陛下一下赏这么多东西给顾相,这是心虚了啊。”
“啧啧,伤了人,再送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顾相那般风姿人物,竟被……唉,真是斯文扫地……”
“陛下这……这简直是……”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更快地蔓延开来,内容越发不堪入耳。
好吧,“禽兽帝王”的形象几乎被坐实。
席初初听着报上来的流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翻了一个大白眼。
她的风评算是彻底污了。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和行动都只会越描越黑,她本来也打算干脆省了口舌,毕竟礼部尚书前来请示:科举会试——靖才擢英大典,已如期开考了。
席初初一听科举,这等国之大事,选拔人才,关乎国本,绝不能因她个人的丑闻而延误或出任何差错。
“赶紧查出是谁最先传出的谣言,杀鸡儆猴。”她又道:“命京兆尹、五城兵马司加派人手,严密巡查考场内外,若有胆敢滋事、扰乱科举者,无论背景,一律严惩不贷!”
个人声名,君臣关系……这些事,她以后可以慢慢修复。
但现在,稳住朝局,办好科举,才是她眼前最紧要的责任。
第一阶段,目前州郡初选开始了,由于这一次是打破以往单靠诗文定终身的模式,而采用层层筛选、分类考核、实务为重的选拔机制,是以不少人被其吸引,来了兴致。
其考试的内容,基础笔试与技能认证。
基础笔试,并非只考经义诗赋了,增加《大胤律》、算术、地方政务案例分析等实用内容。
技能认证,这属于女帝私设内容,根据朝廷公布的当前急需人才类型(河工水利、粮秣管理、刑名讼狱、文书档案、医药防疫、工匠技艺等),设置不同的技能考核点。
来参加考试的人,可自愿报名参加一项或多项技能认证,通过者获得相应“技能文凭”。
最终通过基础笔试且获得至少一项“技能文凭”者,方可获得推荐进入下一轮“荐才”阶段的资格。
第二阶段,就是皇城复试,也是“荐才”阶段。
在初选结束后,通过者将由当地官衙运送着前往皇城。
这次复试却不再是一场考试定乾坤,而是分为数日进行。
分类笔试:根据人才类型进行更专业的深度笔试,这关能刷掉不少基础不扎实的人。
实务策问,由各部衙官员出题,模拟真实政务场景,考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例如户部考粮税计算、工部考水利工程设计、刑部考案件审理等。
而最终通过前两轮者,则进入小规模殿试。
最后的殿试,就是席初初亲自来把关了,明面上来看是侧重考察逻辑、口才、应变能力及对时政的看法,实则她将用“贤才选拔”从中挑出最优选择。
将其掌握在自己麾下,填充她的人才库,牢握朝中势力不偏移。
第69章 人才全都到朕的碗里
“靖才擢英大典”的诏令下达各州郡后,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各地有志之士摩拳擦掌,选拔现场人头攒动,盛况空前。
席初初歪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各州郡送上来的“成绩单”。
她瞧着名单上那几个特别显眼的名字,忍不住咂咂嘴。
陇西那边有个叫李墨言的,家里世代种地,居然是个打算盘的天才,这一次他在“算学”技能认证中一骑绝尘,都得了个“陇西算盘”的外号。
她想象了一下一个农家小子“噼里啪啦”打算盘的模样,觉得怪有趣的。
还有个叫卫铮的,祖上好像是将军,虽然家道中落了,但不仅能打,还会看地图、琢磨兵法,考官夸他有“古将之风”。
席初初琢磨着,这倒是个人才,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江南那边送来了一个薛粤明,家里是行医的,一手针灸功夫了得,对付瘟疫很有一套想法,把老太医都镇住了。
她点点头,这年头懂医的人可太金贵了。
最逗的是京畿有个叫鲁琨的工匠,扛着自己造的一个什么“龙骨翻车”来考试,据说比现在的农具好使多了。
席初初“噗嗤”一笑,这是一个实诚人,没什么能比“眼见为实”更有说服力。
她正乐着呢,她的目光忽然在名单上顿住了——
哎?这怎么还有十几个姑娘的名字?
她赶紧坐直了身子,仔细瞅了瞅。
这些姑娘来自天南地北,都不是什么大门大户出来的,却在水利、算学、文书这些行当里考得特别出彩,比好多男人强多了。
席初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名字,心里头突然暖烘烘的。
大胤有了第一个女皇帝,可也没人说姑娘家就能做官啊,这些丫头,全是凭自己的真本事一路拼杀出来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搞的这个新科举,说不定真能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这不,路都已经开始铺出来了吗?
“快来吧……”她轻声自语,嘴角忍不住上扬:“朕在这里等着你们。”
——
半个月后,通过初选的数百名学子俊杰齐聚帝都,等待即将到来的皇城复试。
京城一时间人才荟萃,风云际会。
在“复试”开始前,朝堂议会,席初初也终于再次见到了称病多日的顾沉璧。
他站在文官队列之首,身形似乎清减了些许,脸色倒瞧不出什么变化,仪态依旧从容镇定。
他垂着眼眸,恭敬地禀报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政务,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在席初初目光扫过他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整个早朝,他未曾与席初初有任何眼神交流,完美的扮演着一个恪尽职守的臣子。
任旁人眼神古怪,多方窥探他与女帝之间的暗潮涌动,也不能撼动他分毫。
其实席初初知道,虽然他“请假”,却未完全撂挑子。
影十六每隔几日便会传来关于江宁织造案与江北漕运案调查的密报,显然顾沉璧在养“病”期间,并未停止暗中推动此事。
这份沉默的尽责,让席初初心中滋味复杂,既松了口气,又添了几分愧疚与敬重。
而她的身边,另一番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裴燕洄体内的毒素虽然暂时平衡,未再恶化,但也彻底侵蚀了他过往的能力和记忆。
如今的他,处理公务的能力几乎退化殆尽,复杂的、以往的阴谋算计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每日如同最尽忠的贴身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端茶递水,披衣掌灯。
沉默而专注地做着福禄的工作,甚至做得更细致。
那双曾经深邃算计的凤眸,如今常常只是追随着她的身影。
席初初顺势而为,慢慢将东厂的实务移交。
她早已埋下的钉子——蓝鱼襄,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和考验,其能力、手腕以及对她的忠诚都得到了验证。
席初初已暗中授意,由蓝鱼襄逐步接手东厂权柄,驯化整合那些曾经的裴党,目标是最终完全替代裴燕洄。
有趣的是,裴燕洄似乎隐约察觉到了这种权力的转移。
他虽然记忆全无,但本能的政治嗅觉似乎并未完全消失。
当仍有少数未被打散的死忠秘密寻来,试图向他请示或求助时,他只是用那一双平静莫测的眼睛看着对方。
良久,才沙哑地、带着一丝不解地反问:“那些东西……有陛下重要吗?”
这句话问得那些死忠愕然无语,也彻底绝了他们的心。
裴督主如今脑子都坏掉了,他们还要为他冲锋陷阵、殊死搏斗吗?
皇城复试在即,新旧力量在无声中交替,朝堂格局在席初初的操控下悄然重塑,而一场选拔未来栋梁的大戏,即将在帝都正式拉开帷幕。
——
天刚蒙蒙亮,帝都南门的粥铺就挤满了人。
热腾腾的蒸汽混着各种口音,吵得跟赶集似的。
“老板,一碗粥,两个馍!”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操着浓重的陇西口音喊道,递过几文铜钱。
他叫李石头,就是名单上那个“陇西算盘”李墨言的同乡,也是个来考算学的。
他小心地把剩下的铜板揣回怀里,那钱袋瘪得可怜。
旁边一桌,几个穿着绸衫的公子哥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精致的早点,一人摇着扇子,斜眼瞥了瞥李石头那桌,嗤笑道:“啧,今年这皇城根下,怎么一股子泥腿子味儿?”
同桌的哄笑起来。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王兄,听说你家族弟这次初试都没过?让个会数稻子的给顶了?”
那被叫王兄的脸色顿时难看。
“哼!不过是陛下新政,让这些粗鄙之人来凑个数罢了,真到了殿试,还不是要看真才实学?”
他说“真才实学”时,故意提高了音量,眼睛瞟向李石头那边。
李石头端着粥碗的手紧了紧,埋头猛喝,耳根却涨红了。
这时,街对面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几个作男装打扮、但明显是女子的身影快步走来,为首的是古灵芷,古家嫡长女,擅农事管理,也是成功入京复试的那一群女勇士。
她们尽量目不斜视,想快点穿过这片是非之地。
“哎哟!这不是那几位‘女状元’吗?”摇扇子的公子哥又来劲了,故意提高了声调:“不在家学着伺候夫君婆婆,跑这儿来跟咱们爷们抢饭碗了?”
古灵芷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没打算理会。
可那王兄正好憋着火,见她们要忍,反而更来气,竟起身拦了一下,嬉皮笑脸道:“小娘子们别走啊!考什么试啊,多辛苦!跟哥哥们说说,是不是走了什么门路才混进来的啊?”
说着竟想用扇子去挑古灵芷的下巴。
第70章 暗夜之下的伏击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扇子打在人身上,而是古灵芷身后一个性子更泼辣的女子,猛地拍开了那纨绔的扇子,柳眉倒竖:“放尊重些!我们是陛下亲许,凭本事考进来的,再动手动脚,小心我告到巡城御史那儿去!”
“嘿~还挺辣!”那王兄恼羞成怒:“告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你爹是谁,跟你当街调戏应试女子有何干系?”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只见卫铮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他身形挺拔,虽然衣着朴素,但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历练过的冷硬气度,眼神扫过来,让那王兄下意识缩了一下。
“你……你又是哪根葱?”王兄虚张声势。
卫铮没理他,只是对古灵芷几人点了点头:“几位姑娘,复试在即,不必为无关人等耗费心神。”
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几位公子哥见卫铮不好惹,又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也觉得没趣,悻悻地骂了几句“粗鄙”、“等着瞧”之类的狠话,便灰溜溜地走了。
粥铺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李石头感激地看了卫铮一眼,低声道:“多谢卫兄。”
卫铮摇摇头,神色凝重地看着街上形形色色、却大多对他们投来异样目光的人群,低声道:“谢什么。进了这帝都,真正的考试,恐怕早在进考场之前就开始了。”
古灵芷也走过来,对卫铮福了一礼:“多谢这位公子解围。”
她脸上虽还带着余怒,但眼神坚定:“可他们越是这样,我们越要考出个样子来,绝不能给陛下新政抹黑!”
几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压力,以及一丝不甘示弱的倔强。
这帝都,果然不是那么好待的。
——
天色渐晚,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李石头出于义气,他带着卫铮、古灵芷和她的几位姐妹,连着问了好几家看起来便宜些的客栈,得到的回应不是“客满”就是“只剩上房”。
并且那价格听得李石头直咂舌。
“这可咋整……”李石头挠着头,看着身边几位同样面露疲色的同伴,尤其是那几位姑娘,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他一拍大腿:“哎!俺住的那地儿,好像还有空房!就是……就是条件差些,不知道你们……”
卫铮摆摆手,言简意赅:“无妨,能遮风挡雨即可。”
他当延边军,行军打仗时,荒郊野岭都睡过,并不挑剔。
古灵芷和几位姐妹交换了一下眼神,也都点了点头。
她们出来是为了考试,不是来享受的,能省则省。
“麻烦李大哥带路吧。”古灵芷温声道。
李石头松了口气,连忙引着他们拐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
路灯昏暗,地面坑洼不平,两旁的房屋也显得破旧低矮。
最终,他在一扇歪歪扭扭的木门前停下,门口挂了个歪斜的木牌,用墨汁勉强写着“悦来宿”三个字。
推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根本算不上正经客栈,分明就是有人将一栋破旧的老宅子胡乱隔成了十几个小格子间,木板墙薄得能听到隔壁的咳嗽声,屋顶还能看到几处漏光的缝隙,夜风嗖嗖地往里钻。
一个干瘦的老头揣着手坐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才懒洋洋地抬眼。
“掌柜的,还有空房没?俺带几个朋友来。”李石头问道。
老头努努嘴:“最里头那两间还空着,通铺,男女分开住,一晚上二十文。”
古灵芷身后一个姑娘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这能住人吗?还不如我们几个姐妹凑钱去租个小院……”
李石头顿时有些尴尬,脸涨红了:“对不住对不住,俺就知道这地方破,俺这就……”
卫铮却已经掏出了铜钱递给掌柜:“就这里吧。”
他看向众人:“非常时期,将就几日。复试要紧。”
古灵芷也压下心中的不适,点头道:“卫大哥说的是。有个地方落脚总比流落街头强。”
她安抚地拍了拍那位有些抱怨的姐妹。
正当他们准备跟着掌柜去看房间时,最里面一个格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男子端着个破旧的木盆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去打水。
昏暗的光线下,古灵芷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瞬间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又惊又喜的景象。
那男子似乎也察觉到门口来了不少人,抬起头——
此人正是李墨言。
他看起来比初选时更清瘦了些,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温和。
他看到李石头,微微点头示意,随即目光扫过卫铮,最后落在了目瞪口呆的古灵芷身上。
他也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轻轻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古灵芷只觉得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在州郡初选时算学一鸣惊人、被考官交口称赞、让她暗自佩服的“陇西算盘”李墨言,竟然也住在这种……这种破地方。
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干净,和这嘈杂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石头倒是没察觉异常,憨笑道:“墨言,俺带了几个朋友过来投宿。”
李墨言放下木盆,声音温和:“嗯,京城居大不易。这里虽简陋,但价钱便宜,离考场也不算太远。”
他这话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慰新来的众人。
古灵芷回过神来,连忙敛衽行了一礼:“李……李公子。”声音竟有些微不可察的紧张。
李墨言也拱手还礼:“古姑娘,又见面了。”
卫铮看着这两人,目光在李墨言和古灵芷之间转了转,又瞥了一眼这破旧的客栈,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抱臂靠在墙边,什么都没说。
几人安顿好那漏风的住处,肚里早已唱起空城计。
李石头刚才没喝几口粥就被那群人搅和了,他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提议道:“咱去找点吃的吧?这破地方连口热水都没有。”
众人点头,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那条昏暗的巷子。
帝都夜晚的繁华初现,灯火璀璨,人声鼎沸,与他们所在的破败角落仿佛两个世界。
他们沿着大街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找一家看起来便宜又实惠的食肆,奈何人生地不熟,看哪儿都觉得贵。
正犹豫间,忽见前方街口围了一大圈人,喝彩声、惊呼声不断。
走近一看,原来是有杂耍艺人在表演喷火吐珠,火光蹿起老高,映得围观人群的脸庞忽明忽暗。
“走走走,去看看热闹!”年轻人终究心性,暂时忘了饥饿和窘迫,挤进了人群外围。
只见那喷火的艺人赤着膊,猛地吸一口什么,对着火把一喷,一条巨大的火龙骤然腾空,引来一片叫好。
气氛正热烈,人群拥挤推搡。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人群里突然冒出七八个用黑布蒙着脸的壮汉,手里拎着胳膊粗的棍棒,二话不说,照着李石头、卫铮他们这一伙明显是“外来户”的人就劈头盖脸地打来!
“哎哟!”
“干什么!”
“打人啦!”
人群瞬间炸开锅,惊叫声、哭喊声四起,原本有序的围观场面乱成一团。
“小心!”卫铮反应极快,一把将身边人推开,侧身躲过狠狠砸下的棍棒。
再反手就扣住了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扭“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棍棒落地。
卫铮眼神冰冷,出手如电,瞬间又放倒一人。
另一边,一个蒙面人瞅准了看起来最文弱的古灵芷,狞笑着挥棍扫向她小腿。
古灵芷吓得脸色发白,眼看躲闪不及——
“古姑娘当心!”
站在她旁边的李墨言将古灵芷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抬起胳膊硬生生去挡那砸下来的棍子。
“砰!”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砸在李墨言的小臂上,他痛得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整条胳膊都麻了。
李墨言护着古灵芷,被惊慌的人群撞得踉跄后退,手臂剧痛,脚下不稳,眼看就要向后摔倒,撞上身后之人——
然而,预想中撞到硬物或者摔倒在地的疼痛并未传来。
他的后背撞进了一个……带着清冽馨香、却又异常稳实的怀抱里。一双手及时地从他腋下穿过,稳稳地扶住了他。
同时,一个带着明显不悦、尖锐的不男不女嗓音在耳畔愤怒响起:“放肆!”
李墨言惊魂未定,下意识地侧过脸望去——
只一眼,便愣在当场,连手臂上的剧痛都仿佛瞬间忘却。
只因扶住他的人,是一位女子。
她身披一件极为华贵的孔雀羽捻金丝暗纹斗篷,在周遭跳跃的火光与灯笼的映照下,流转着一种迷离而炫目的光彩,仿佛将整条街的璀璨都披在了身上。
斗篷的风帽微微滑落,露出云鬓间点缀的赤金嵌宝珠钗,那宝石的光泽幽深剔透,一望便知价值连城。
然而,所有这些极致的华贵,在她那张脸面前,都沦为了微不足道的陪衬。
第71章 这是遇上大贵人了?
那并非是一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糅合了疏离、威仪与惊心动魄的精致的美。
肌肤白皙如玉,在光影下近乎透明。
鼻梁挺直,唇瓣丰润,点着最正口的胭脂色,抿成一条显示不悦的直线。
她就那样站着,周遭是奔逃尖叫的人群、跳跃的火焰和打斗的混乱,她却像处于风暴中心最平静的点,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不敢直视也不敢亵渎的气场。
富贵迷人眼,尊贵灼人心。
李墨言只觉得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撞见的不是凡人,而是哪位不慎坠入凡尘、却依旧睥睨众生的神女。
他傻傻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甚至忘了道谢,忘了起身,忘了周遭的一切。
“没事吧?”她问他。
李墨言赶忙站直身子,尴尬又紧张道:“没、没有……”
“天子脚下,当街行凶,还真是嚣张啊。”那华服女子语气里听不出害怕情绪,但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已然凝起一丝冷意。
“拿下。”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她身后以及周围看似普通的路人中骤然暴起,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
这些人并未穿着统一的服饰,但行动间默契十足,出手狠辣精准,直击要害。
原本嚣张跋扈的蒙面歹徒在这些突然出现的高手面前,简直如同土鸡瓦狗。
只听“咔嚓”、“砰”、“哎哟”几声闷响和惨叫,不过眨眼功夫,那七八个持棍的壮汉便全部被反扭胳膊踹倒在地,一个个如同死狗般,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是在呼吸之间完成。
原本混乱尖叫的人群都看呆了,瞬间安静下来,惊恐地看着这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煞神,又敬畏地看向那位发号施令、始终气定神闲的华服女子。
李墨言等人这才从惊险中彻底脱离,看得目瞪口呆。
卫铮眼中更是闪过一抹惊异,他是懂行的,这些出手之人的身手,绝非普通家丁护卫,更像是……经过严格训练之流!
这位女子究竟是何身份?
卫铮率先上前,目光扫过同伴,沉声问道:“都没事吧?受伤了吗?”
李墨言抱着剧痛难忍的手臂,脸色苍白,冷汗直冒,一时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古灵芷见状,又急又心疼,声音都带了哭腔:“他、他的手……被棍子砸中了!这怎么办?眼看着就要复试……”
她一想到李墨言苦读多年、精于算学却可能因伤错过机会,就焦虑万分。
卫铮闻言,脸色更加黑沉:“可恶!”
李墨言强忍疼痛,深吸一口气,向着那出手相助的女子躬身行礼,声音虚弱却诚恳:“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跟着道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那女子,也就是微服的席初初,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随口问道:“看你们模样,是来参加此次‘靖才擢英’复试的考生?”
众人连忙点头。
“既是考生,为何会在街上与人斗殴?”席初初问道。
卫铮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解释:“回姑娘话,并非我等闹事生非。实是这些人突然冲出,不分青红皂白便持棍袭击我等,我等只是被迫自卫。”
“哦?还有这事?”席初初眉梢微挑,打量了一下他们几人,便对身边侍从吩咐道:“将这些人押下去,仔细审问,查问清楚怎么回事。”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处理完歹徒,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这几位考生身上,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几人虽觉得这问话方式有些直接甚至带着点上位者的不客气,但念及对方刚救了他们,便还是老实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席初初一听,心中微动:李墨言、卫铮、古灵芷……这不正是那份名单上她印象颇深、最为看好的几个寒门英才吗?
她这一次出来本是打算去找顾相,此刻倒是不那么着急了。
席初初的视线最终落在李墨言那明显不自然下垂、微微颤抖的手臂上,以及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
“手伤得不轻……”她微微蹙眉,随即做出了决定:“复试在即,手伤了可不行。走吧,先就近找个医馆处理一下。”
她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不寻常的关切,仿佛这是眼下最顺理成章的事情。
不等李墨言再次推辞,她已经转身,对身边一位看似头领的护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护卫立刻领会,迅速在前引路,显然对帝都的街巷极为熟悉。
李墨言“可是……”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卫铮和古灵芷等人也只好跟上。
这位姑娘的作风雷厉风行,根本不容他们拒绝。
一行人跟着女帝和她沉默高效的护卫,很快拐进了一条稍显安静的巷子,进了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但十分干净整洁的医馆。
坐堂的老大夫显然见识不凡,见到女帝这一行人气度非凡,尤其是那些护卫虽未亮明身份却自带煞气,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相迎。
席初初只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李墨言:“老先生,麻烦先给他看看手臂。”
老大夫连忙让李墨言坐下,仔细地检查了他的伤处,按压、询问、让他尝试活动手指。
李墨言疼得龇牙咧嘴,却强忍着没叫出声。
一番检查后,老大夫松了口气,对席初初这个他直觉是主事人恭敬道:“这位公子万幸,并未伤到骨头,只是筋肉挫伤得厉害,有些淤血肿起来了。老夫给他上些活血化瘀的膏药,再用木板固定几日,好生休养,不妨碍日后书写。”
听到这话,众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古灵芷,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席初初点了点头:“有劳老先生。”
老大夫手脚麻利地替李墨言清洗、上药、包扎、固定,动作娴熟。
期间,席初初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并未多言,但那无形的压力让整个医馆都静悄悄的。
李墨言忍着药膏带来的清凉和之后的灼热感,偷偷抬眼看向席初初。
她站在那里,华贵的孔雀羽斗篷与这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医馆格格不入,但她脸上并没有什么不耐或嫌弃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这位贵人,为何对他们如此关照?
第72章 穷考生就得求资助
处理完毕,席初初示意护卫付了诊金,这才重新看向他们。
“你们这是刚安顿好,出来逛耍游玩?”
几人摇头。
卫铮拱手回道:“不敢瞒姑娘,我等初来帝都,方才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处简陋住所安身,此刻正想寻个地方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多么朴素生活化的话啊。
“哦,这么晚了,竟还没吃饭?”
席初初了然,她目光扫过这条虽然热闹但确实没什么精致食肆的街道,很是自然地说道:“这条街上没什么像样的吃食,跟朕……我来吧,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李墨言、卫铮几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这位姑娘看起来非富即贵,但这也太热情了些?
他们与她素不相识啊。
就在这时,之前去其他地方找便宜吃食的李石头等几个同伴,听闻这边出了事,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脸焦急。
席初初瞥了他们一眼,似乎看出他们是一起的,很是随意地一招手:“既是一起的,那就都一块儿来吧。”
说罢,她也不等他们回应,便径自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怀着忐忑又疑惑的心情,跟在她身后,穿过几条街,最终停在了一家堪称金碧辉煌、气派非凡的大酒楼门前。
“仙客来”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闪闪发光。
门口迎客的伙计衣着光鲜,眼神锐利。
李墨言、卫铮、古灵芷等人站在那光滑照人的台阶下,看着里面奢华无比的陈设和往来宾客非富即贵的模样,脚步就像钉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半步。
这一看就是他们绝对消费不起的地方!
席初初看着他们踌躇不敢前的样子,心中了然,却更有意想探一探这些未来可能为她所用之人的本性。
于是,她语气轻松地说道:“别担心,这一顿由我来请。”
“这、这怎么好意思……”卫铮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眉头紧锁。
李墨言也连忙摇头:“万万不可,姑娘已施援手,怎能再让您破费?”
古灵芷也赶紧附和,声音带着急切:“是啊姑娘,我们这么多人,一顿饭花费定然不小。您与我们萍水相逢,已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无以为报,怎能再让您如此破费?这绝对不行!”
席初初闻言,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
倒是些有骨气、懂感恩之人。
她目光扫过几人窘迫却强撑着的面容,语气带着一种仿佛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却又不容拒绝:“这一顿饭,于你们或许是笔大开销,但于我而言,不过是寻常一顿便饭。你们若执意不去,便是不给我这个面子了。”
这话轻轻巧巧,却重若千钧,直接堵死了他们所有推辞的借口。
李墨言、卫铮等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硬着头皮,低声道:“那……那就叨扰姑娘了。”
一行人怀揣着忐忑,跟着席初初踏入那流光溢彩的酒楼。
入门瞬间,极致的奢华与先前喧闹的市井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开。
地上铺着柔软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清雅昂贵的熏香,而非街边的食物油烟,四壁挂着意境深远的字画,器皿皆是精美瓷器或银器……
往来宾客衣香鬓影,言谈举止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越与疏离。
即使是古灵芷这般家中略有薄产的,此刻也觉得自己像是误入琼楼玉宇的麻雀,浑身不自在。
这与她熟悉的江南水乡的富庶雅致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更具压迫感的、用金钱和权力堆砌出的恢宏气派,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的渺小与格格不入。
李石头等人更是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睛都不敢乱瞟,生怕碰坏了什么赔不起的东西。
席初初不必开口,福禄抬起下巴与掌柜的低语几句,掌柜的立刻躬身引他们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内布置更为清雅,却也更为考究。
席初初很是自然地在上首主位坐下,并示意他们落座。
她让随行人员另开一桌,显然是有话要单独与他们说。
待他们有些拘谨地坐下后,席初初接过侍女奉上的香茗,轻轻拨弄着茶盖,似闲聊般问道:“初来帝都,觉得这京城如何?”
几人互相看了看。
李墨言背脊挺直,谨慎地回答:“帝都繁华,气象万千,非我等小地方可比。”
卫铮则言简意赅:“甚好。”
古灵芷也轻声道:“人物风流,物华天宝,令人惊叹。”
席初初听着这些套话,不由得笑了。
这时,李石头憋不住了,他搓着手,带着浓重的口音,憨直又后怕地说:“好是好……可、可也太吓人了,这地方瞅着是光鲜亮丽,可……可危险也遍地都是啊!俺们才来多大一会儿,就差点被人打死在街上,这、这谁受得了!”
这话一出,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墨言悄悄拉他袖子,卫铮也皱了眉,古灵芷更是紧张地看向席初初,生怕这憨直的话语惹怒了这位深不可测的贵人。
然而,席初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
“倒是看得透彻。”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几人:“不过这世上,好东西人人都想抢,但位置就那么多,凭什么让你们安安稳稳地得到?若你们只是甘于平庸、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过活的人,又何必千辛万苦,千山万水地跑到这帝都来呢?”
她的话语犀利,直指核心,像一把刀子剖开了他们内心那点畏缩。
几人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李石头张大了嘴,卫铮的冷峻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思,李墨言若有所悟,古灵芷也抿紧了唇。
李石头脑子直,顺着话就问:“姑娘,您……您是帝都人吗?您好像对这儿挺熟?”
席初初微微颔首:“我家就在帝教,也有些微末势力。”
李石头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礼数了,急切地道:“那、那姑娘您能不能……能不能资助资助俺们?俺们……”
他话没说完,李墨言赶紧打断他,低喝道:“石头!休得胡言,怎可向姑娘提这等无礼要求!”
李石头却有些急了,耿着脖子道:“俺没说错,墨言哥,俺们住那破地方都快住不起了!帝都的东西贵得吓死人,俺打听过了,一个馍都比俺们那儿贵三倍,俺们总得吃饭睡觉吧?不然还没等到复试,俺们就得饿死病死了,还考什么考啊!”
第73章 他们这是抱上大腿了?
卫铮在一旁,脸色不太好,他一身傲气,最不屑开口求人,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但李石头的话却又残酷地戳破了现实。
没有钱,在这帝都寸步难行,更别提安心备考了。
他紧握着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雅间内的气氛,因李石头这番赤裸裸的“哭穷”和求助,变得愈发微妙和尴尬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位上那位神色莫辨的华服女子。
席初初听着李石头那看似憨直实则带着试探的求助,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汉子,倒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也是,能走到“复试”的人,除了本身能力过硬之外,必须还是知道抓住时机的。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扫过几人,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资助你们?倒也不是不行。”
她话音一顿,看着李石头眼中瞬间燃起的希望,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可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我出了钱,你们……又能拿什么回报给我呢?”
他们一穷二白,自然给不了她别的“回报”,唯剩……人。
这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李石头刚燃起的热情,让他僵在原地。
他原以为这位看起来富贵又“良善”的姑娘,资助他们就像施舍路边穷人一顿饭一样,不会放在心上,却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地索要回报。
李墨言心有些慌了,他立刻起身,神色郑重地拱手道:“多谢姑娘慷慨,但我等苦修技学,千里迢迢而来,为的是报效朝廷,忠的是陛下。绝不会为私恩而向任何人效忠效力,姑娘今日相助之恩,他日若有机会,李某必当竭力相报,但此事……请恕我等不能答应。”
他语气坚定,不卑不亢。
卫铮也沉声道:“卫某亦然。”
古灵芷和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表明态度。
事实上,自他们通过初选的消息传出,一路上乃至入京后,并非没有地方豪强或某些看似“慧眼识珠”的官员试图对他们抛出橄榄枝,许以金银好处。
无非是想提前投资,盼着他们将来若能飞黄腾达,便可成为其家族势力的助力。
但他们几人心性纯良,怀着一腔热血,只想凭真才实学为国效力,最是厌恶这种结党营私、利益输送的勾当,早已一一婉拒。
此刻又岂会因一时困窘而答应这不明底细女子的要求?
席初初看着他们虽处境艰难却依旧保持风骨、明确拒绝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眼中的笑意反而真切了许多。
她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倒是我唐突了。”她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也是我没什么坏心,若换做是这帝都里其他别有用心之人,你们方才那般直接拒绝,怕是早已将人得罪透了。须知,这京城里的人心,可比你们家乡的水要深得多,也复杂得多。”
她不再提资助之事,转而招呼道:“菜都快凉了,赶紧趁热吃吧,不必拘束。”
众人这才稍稍放松,开始动筷。
这“仙客来”的菜肴果然名不虚传,每一道都精致美味,是他们从未尝过的滋味。
然而,还没吃几口,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雅间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队穿着近畿官府差役服饰、手持铁尺锁链的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倨傲的官员。
“就是你们!”那官员目光扫过李墨言等人,厉声道:“当街斗殴,扰乱治安,给我统统拿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墨言等人脸色骤变。
酒楼伙计和掌柜在一旁吓得不敢出声。
卫铮猛地站起身,挡在众人面前,冷声道:“我等乃是此次‘靖才擢英’复试考生!尔等无故拿人,若耽误了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该当何罪?!”
那官员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们,语带讥讽:“复试考生?哼,不过是撞上了好时候,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罢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陛下日理万机,能记得住你们是谁?少拿鸡毛当令箭,抓起来!”
李墨言强自镇定,朗声道:“大人,我等初入帝都,一直安分守己,从未得罪任何人。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蓄意袭击我等!大人不去缉拿真凶,反倒来抓我们这些受害者?”
古灵芷眼神一变,与他们小声说:“只怕是……有些人害怕我们入了陛下的眼,这才想方设法要让我们在复试前‘消失’吧!”
她这话已是说得极其直白。
但也正是因为揭开了这一层黑幕,却更叫他们这些一无靠山、二无权势的平民心情沉重。
这一次倘若真叫他们抓了去,只怕……再无生路了。
李石头脸都吓白了,他喘着粗气,对李墨言使眼神:“俺们不能束手就擒,逃吧。”
可李墨言却凝重地摇了摇头,当众逃逸,只怕对方会直接下死手。
那官员脸色一变,似乎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大胆!竟敢污蔑朝廷命官,给我将他们绑起来……”
“啪”筷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你们想抓谁?”
一个清冷的女声淡淡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凌,瞬间冻结了现场的喧嚣。
席初初依旧优雅地坐在主位上,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只是微微抬起眼睑,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为首的官员。
那官员不耐烦地循声望去,正想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插嘴,待看清说话之人的面容时,他脸上的倨傲和怒气瞬间凝固。
如同见了鬼一般,瞳孔骤然收缩,张大了嘴巴,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陛……”他几乎是本能地要喊出那个尊称,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然而,席初初一个眼神扫过来,那眼神冰冷中带着一丝阴森的玩味,仿佛在说:“你敢喊出来试试?”
那官员到了嘴边的称呼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官袍。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只剩下无声的求饶。
他带来的那些差役虽然不明所以,但见自家大人吓成这副模样,也知道眼前这位华服女子绝对是他们惹不起的惊天大人物,顿时哗啦啦跪倒一片,头都不敢抬。
雅间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席初初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只淡淡吐出几个字:“十个数,滚出我的视线。”
那官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来,话都说不利索:“是、是是……下官这就滚,这就滚!”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带着那群吓破胆的差役,狼狈不堪地逃离了雅间,仿佛后面有恶鬼追赶。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李墨言、卫铮、古灵芷等人才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依旧气定神闲坐在那里的女子。
到了这一刻,他们若是再猜不出这位“姑娘”绝非普通人,那便是真的愚蠢了。
第74章 让人琢磨不透的资助者
席初初拿起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
她看向惊魂未定的几人,笑得和善:“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街上袭击一事,我会让人彻查清楚,明日……再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完,她不再多言,在那群沉默而强大的护卫簇拥下,径自离开了雅间,留下满桌珍馐和一群心思各异、震撼无比的年轻人。
这一晚,李墨言他们回到那破旧的“悦来宿”,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白日里发生的种种——突如其来的袭击、神秘贵女的相助、酒楼的奢华、官差的跋扈、以及最后那石破天惊的反转……一幕幕在他们脑海中反复上演。
那位女子究竟是谁?
她为何要帮他们?
明日又会给他们怎样的“交代”?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让他们对这座帝都的复杂和深不可测,有了更为直观而恐惧的认识。
但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也在悄然滋生。
隔日清晨,李墨言等人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嘈杂人声吵醒的。
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疑惑地推开闭不拢的破木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傻了眼——
只见他们这处破旧的“悦来宿”内外,竟围了不少人。
一群工匠模样的汉子正忙着修补漏风的窗户、加固摇摇欲坠的门框、甚至有人爬上屋顶填补漏洞。
旁边还停着几辆板车,上面装着崭新的、看起来就厚实温暖的被褥,以及一些半新的但结实耐用的桌椅家具。
更离谱的是,院子一角,竟有人临时搭起了一个简易却功能齐全的小厨房,米缸面缸都是满的,甚至还挂着新鲜的肉和蔬菜!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石头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俺们这破地方……被哪个大老爷买下来要翻新了?那、那俺们住哪儿去?”
古灵芷也是满心疑惑,她上前拦住一个看似管事的人,询问道:“这位大哥,你们这是……”
那管事模样的人停下指挥,打量了他们几人一眼,似乎确认了身份,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却不谄媚的笑容,上前拱手行礼。
“请问几位可是李公子、卫公子、古姑娘?”
几人愣愣地点头。
管事笑道:“那就没错了,小的们是奉主上之命,特来为几位改善住所。主上吩咐了,这地方是简陋了些,但胜在清静,离考场也近。所以在几位备考期间,会逐步修缮完善,一应生活所需,也会按时送来。几位只需安心备考即可,不必为这些琐事烦心。”
李墨言心中惊疑不定,急忙追问:“敢问……您家主上是?”
那管事却只是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主上说了,既然几位昨日有‘求包养’之心,那在复试结束之前,诸位的生活起居,她便负责了。”
“求包养”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几人外焦里嫩!
这、这个词听着……怎么比求资助更叫人羞耻呢?
这分明是昨日李石头那带点小心思的玩笑话,本以为那小姐没当回事……却不想,她这是应允了?!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火辣辣的,既觉尴尬无比,又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这位姑娘,不,应该是哪一位位高权重的官家小姐吧,她行事风格真是……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他们欠她的情,真是越来越多了,这将来可怎么还?
而她又到底图他们什么呢?
就在他们心思纷乱之际,巷口传来一阵紧密却令人莫名心悸的脚步声。
只见数名身着普通劲装,身形挺拔、眼神锐利,行动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的人走了过来。
他们步伐沉稳一致,目光如电般扫过现场,最终落在李墨言等人身上。
为首的是一名气质冷峻的男子,他并未佩戴任何表明身份的标识,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正在干活的工匠们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他走到李墨言等人面前,并没有抱拳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几位便是昨日在西市街遇袭的复试考生?”
卫铮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不同于普通差役、甚至不同于一般军官的凛冽气息,心中警惕,上前一步将众人护在身后,沉声道:“是我们,阁下是?”
那冷峻男子并未直接回答身份,只是侧身,示意身后手下将几个被黑布罩头、绳索捆绑、狼狈不堪的人押了上来。
扯下头罩,正是前几天在粥铺门口与他们起冲突的那几个纨绔子弟!
此刻他们早已没了当时的嚣张气焰,个个鼻青脸肿,眼神惊恐,如同待宰的羔羊,连大气都不敢出。
“认得吗?”冷峻男子言简意赅。
李墨言等人惊愕地点头。
男子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查清了。昨日之事,是这几人因私怨指使。得知你们被……救后,其中一人的族叔企图构陷,已被拿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纨绔:“所有涉案之人,均已处置。告知你们一声,免得备考分心。”
这平淡的语气背后所代表的雷霆手段和效率,让李墨言等人感到震惊。
一夜之间,查清、抓人、甚至连试图包庇的都一并处置了,这绝非凡俗官府能做到的效率!
李墨言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冷峻男子郑重拱手:“多谢……阁下主持公道。不知……我等能否有幸当面拜谢那位……主持公道的贵人?”
他措辞小心翼翼。
冷峻男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却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该见时自然能见到。在此之前,安心备考。”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说完,便如同来时一样,带着手下和那几人,悄无声息地迅速消失在巷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再次恢复“繁忙”的修缮状态,但李墨言等人的心情却再也无法平静。
这些便装之人……那冷冽的气质、那高效到可怕的手段、那对普通官员生杀予夺般的淡漠……
尤其对方一再提醒“安心备考”四字。
李墨言心中不由得有一种惊人的猜测,可一想到那位小姐面容和善,待人真诚又热情,半分没有传闻中那一位的凶残暴烈模样。
简直判若两人,他估计是脑子糊涂了,才做此联想。
不可能的……
他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想必……总会再见到的。”
——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靖才擢英”复试之日,设在皇宫东南侧的文华殿外广场。
数百名从各州郡脱颖而出的学子齐聚于此,气氛肃穆而紧张。
经过数轮严苛的笔试、技能考核与实务策问,最终能站在这里等待最终结果的,已是优中选优。
放榜之时,有人欢喜有人愁。
李石头站在人群中,踮着脚,紧张地在那张长长的、写满名字的黄榜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一遍,两遍……没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脸色逐渐变得灰白。
最终,他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他落选了。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耳边充斥着旁人的欢呼、叹息或哭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李墨言、卫铮、还有那位古灵芷姑娘,他们的名字赫然在列,正被其他通过的考生围住道贺。
李墨言清瘦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些许疲惫后的欣慰,正与人拱手还礼。
卫铮神色虽还算平静,但紧抿的唇角也泄露出一丝松快。
古灵芷站在一旁,俏脸上洋溢着光彩,与姐妹们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站在那里,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名为“希望”和“未来”的光晕。
而自己呢?
李石头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们本是同从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曾经一起啃干粮、睡大通铺,一起畅想着将来若能做官,要如何如何。
可如今,不过短短几日,命运已然分岔。
李墨言他们即将踏入的是他无法想象的锦绣前程,是金銮殿,是天子堂,是达官显贵的世界。
而自己,却只能背着行囊,回到那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李家村,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或者找个账房先生的活计勉强糊口。
天壤之别。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石头砸在他心上。
羡慕、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他紧了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最终猛地一转身,低着头,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甚至没有去跟李墨言他们道别。
李墨言正与人说着话,似有所感地回头望去,却只看到人头攒动,早已不见了李石头的踪影。
他心中微微一叹,闪过一丝怅然,但随即又被接下来的殿试压力所冲淡。
一切还未有最终定局呢。
通过复试的几十人,稍作休整后,便迎来了最后的考验——殿试。
殿试并非再次笔试,而是更侧重于考察应变能力、口才以及对时政的见解。
这对于许多擅长埋头苦读、不善言辞的考生来说,可谓是一道鬼门关,光是想想要在御前答话,就足以让人头痛紧张得夜不能寐。
正式殿试那日,天还未亮,入选的考生们便在宫人的引导下,怀着无比激动和敬畏的心情,步入了森严而壮丽的皇城。
高耸的朱红宫墙、金光璀璨的琉璃瓦、栩栩如生的蟠龙石雕、手持戟戈肃立无声的禁卫军……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他们过往的认知极限。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又像是走在梦中。
许多考生看得目瞪口呆,目不暇接,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能见识到这番景象,这辈子都值了。
他们被引至一座偏殿等候,宫人送来茶水点心,但几乎无人有心思享用。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张和期待。
终于,轮到自己了。
当听到内侍官尖细悠长的传唤声叫到自己的名字时,李墨言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临时赶制、略显宽大的青色生员袍,随着引路太监,一步步走向那扇通往帝国权力核心、也通往他命运转折点的大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汗。
他终于……要面见那位传闻中的女帝陛下了吗?
——
殿试在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举行。
通过复试的几十名考生,被分为七人一组,依次入殿觐见。
李墨言与卫铮恰好被分在同一组。
踏入那至高无上的殿堂,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鎏金盘龙的巨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地面光滑如镜,映出人影绰绰。
御阶之上,女帝端坐于龙椅之中,珠旒垂面,虽看不清具体神情,但那身明黄龙袍和周身散发的帝王威仪,已足以让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御阶下方两侧,分别坐着当朝丞相、六部尚书等一众举足轻重的重臣,个个神色肃穆。
李墨言、卫铮等人心跳如擂鼓,几乎是屏着呼吸。
随着礼官尖细的唱喏声,依着之前反复演练的礼仪,恭敬万分地行三跪九叩大礼,高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一个清冷平稳、听不出情绪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几人谢恩后起身,垂首敛目,恭敬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首先开口考较的是丞相顾沉璧。
他问的并非具体学问,更多是考察他们的心性、志向以及对一些基本政务的理解。
问题不算刁钻,却也需要谨慎作答。
几人皆小心应对,虽偶有紧张,倒也还算稳妥。
随后,丞相便问及他们的意愿,希望进入哪个部院从底层观政历练。
卫铮毫不犹豫,声音沉稳坚定:“回丞相,学生愿入兵部,学习军务舆图,以期将来能为国戍边。”
兵部尚书闻言,摸了摸胡须,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抛出了几个关于边防布置、粮草调度、以及应对小股敌军骚扰的实际问题。
卫铮对答如流,虽略显青涩,但思路清晰,见解独到,显露出扎实的兵事基础和难得的将略眼光,让兵部尚书眼中闪过几丝赞许。
轮到李墨言,他恭敬道:“学生愿入户部,学习钱粮赋税管理。”
户部尚书闻言立刻追问了几个关于田亩核算、漕运损耗计算、以及如何应对地方瞒报赋税的难题。
李墨言深吸一口气,沉心静气,将他所擅长的算术之能融入回答之中,数据推演清晰,提出的方法虽理想化却颇具巧思。
对方显示出极高的算学天赋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潜力,户部尚书听得连连点头。
第75章 小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其余几人也都根据自身专长选择了工部、刑部等部门,并接受了相应衙门主官的简短问询。
虽然这些年轻人难免有些紧张磕绊,回答也不够老练圆滑,但那股初生牛犊的锐气、愿意埋头做事的踏实劲儿,都让在座的重臣们觉得,确实是可取之才,值得培养。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了御阶之上,那位始终沉默却无人敢忽视的最终裁决者。
只听珠旒轻响,女声再次响起。
“都抬起头来。”
几人心中一凛,这才敢微微抬起一直低垂的头,小心翼翼地望向御阶。
珠旒之后,女帝的面容依稀可见,带着俯瞰众生的贵气天成。
然而,当李墨言、卫铮看清龙椅上那张脸时,瞬间瞳孔放大!
那张脸……不正是在华贵酒楼中宴请他们、为他们解围、谈笑间便让嚣张官员屁滚尿流的……她竟然……竟然真是当朝天子?!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让他们几乎忘记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席初初的目光似乎在他们几个震惊到失态的脸上微微停顿了一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并未点破,而是将目光扫过全体考生,重复了那日在酒楼里曾问过的问题,只是这一次,对象和语境已截然不同。
“现在,告诉朕……”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若朕悉心培养你们,让你们此生所学发挥所长,造福百姓……而你们又拿什么来回报?”
有了那日的铺垫,有了此刻身份的确认,更有了踏入这金銮殿后所产生的巨大震撼和使命感,李墨言、卫铮等人再无任何迟疑。
他们齐刷刷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和敬畏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响亮。
最终汇聚成一股蓬勃的力量,回荡在殿宇之间。
“陛下!臣等必忠心侍君,竭尽所能,以毕生所学报效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殿试结束,席初初回到御书房,心神微动,意识沉入那玄妙的“贤才选拔”系统界面。
与虞临渊那种需要极度警惕、重点“关照”的对象不同,新吸纳的这批通过复试和殿试的考生,更像是被纳入了一个人才储备库。
系统对此的私设解释是:【广纳贤才,量才施用。忠诚已初步检定,纳入麾下体系。可随时查看其状态、分配任务、进行赏罚以提升忠诚度与能力,但其生死荣辱并不直接与宿主核心利益深度绑定,奖惩幅度与效果亦有别于“重点对象”。】
界面中,一个个q版卡通小人排列着,头上顶着各自的名字,栩栩如生。
席初初饶有兴致地浏览着,发现不少人头顶都悬浮着一个淡淡的叹号(!)。
她好奇地用意念点开一个名叫【赵又平】的小人头上的叹号。
一行小字浮现:【唉,方才殿试回答关于河道治理的问题,似乎引经据典过多,缺乏实干建议,陛下和工部尚书好像不太满意……郁闷。】
席初初挑眉,又点开旁边另一个小人【钱逸】的叹号。
【殿试表现平平,感觉还不如同乡的李墨言和卫铮……估计转正无望了,不如回家乡找个书院教书?】
“哦?”女帝觉得有趣极了:“原来这叹号显示的是他们当下最大的烦恼或心事?”
她立刻找到了李墨言的q版小人,小家伙正一脸认真地低着头,似乎在思考。
点开叹号。
【我方才在户部尚书和陛下面前的应答,数据是否精准?思路是否清晰?我应该……没有让陛下失望吧?】后面还跟着一个紧张的小表情。
女帝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李墨言倒是挺有包袱的。
她又找到卫铮的小人,点开叹号。
【先前误信传言,以为当今陛下是位……暴君,没想到她竟如此重视实务,对我等寒门学子也愿给予机会,甚至还……(想起酒楼和医馆之事)唉,愧疚……日后定当竭诚效忠,以报君恩。】
看到这里,席初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真有意思,这样一来,哪怕没与他们见面,也能知道他们近期的状况了。”
她低声自语,这系统不愧是为帝王打造的神器。
不过目前“贤才选拔”库的数量有限制,没办法无限收录。
等往后升了级,她将朝廷的所有官员全都收录进去,那往后她就不愁他们有谁胆敢背刺自己了。
这批新选拔上来的人才,并未直接授予正式的朝廷官职。
按照新政,他们将被作为编制外的辅官,分配到各部院观政历练。
享有基本的俸禄待遇,但却没有正式的官身诰命。
想要“转正”,需得三年历练期满后,由所在部门的官员共同举荐,并且在此期间必须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通过考核才行。
这条路,并不容易。
这意味着他们这三年需要比旁人更加努力,做出成绩,同时还要处理好人际关系。
但无论如何,能被破格选拔上来,获得接近权力核心的机会,对于他们这些寒门子弟而言,已是天大的幸运。
当然,这批人里也并非没有全才,但数量极少。
毕竟稍有家世背景、或是那些自视甚高、坚信自己能通过正规科举鱼跃龙门的传统文人,多半是不屑于参加这种带有“特招”性质的选拔的。
无论如何,这批新鲜血液的注入,暂时极大地缓解了朝廷底层官员紧缺的燃眉之急。
随着席初初完成这项重要布局,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成功实施‘靖才擢英’大典,有效补充官僚体系基层力量,展现帝王识人用人之明与改革魄力。奖励:帝王威仪+2000,积分+100】。
席初初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气运加持,周身威势似乎更为凝练,她有时候照镜子,都觉着自己的面相都有了一定的变化。
与此同时,一道圣旨也颁了下去——二皇女席成珺,正式受封为“安平郡王”,即刻前往封地安州,无诏不得回京。
安州,那是个地处偏远、土地贫瘠、民风彪悍又没什么油水可捞的苦寒之地。
接到圣旨时,二皇女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她明明已经去求过太上皇了,可他却根本不想帮她……
是啊,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的偏心!
她其实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绝。
尤其是在得知裴燕洄因遇袭中毒变“傻了”的消息后,她就明白自己在帝都最大的依仗与合作者已经废了,所有计划全盘落空。
而席初初在她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之际,已经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羽翼渐丰,出手狠辣果决。
第76章 南疆种田计
席初初凭借雷霆手段与精妙算计,终于将盘踞皇城的几大隐患逐一拔除或压制。
朝堂之上,有顾沉璧这位日渐沉稳、虽与她关系微妙却仍以国事为重的丞相主持大局。
加上萧太傅等清流老臣的辅佐,政务运转已然顺畅了许多。
潜在的替代者二皇女席成珺被她远远打发去了贫瘠封地,目前翻不起大浪,太后以及林氏就更别说了。
而心腹大患裴燕洄痴傻失忆,如同一把去了利刃的刀,被她牢牢攥在手中。
内患既平,席初初的目光便投向了那漫长而并不安宁的边境线。
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内局初定,是时候处理外部问题了。
她深知胤国如今国力并非鼎盛,经不起大规模战事,最好的策略便是暂时稳住周边,争取喘息之机,积蓄力量。
于是,她先前亲笔撰写了三封国书,措辞客气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表达了愿与四方邻邦修好、互通贸易、共保边境安宁的意愿。
盖上传国玉玺后,派出三队精锐使团,分别前往南疆密林、北境寒地和西荒大漠。
信使带着和平的期许出发,朝堂上下也盼望着能迎来一段宝贵的和平发展时期。
然而,现实的回应却冰冷而充满恶意。
使团陆续返回,带回来的并非友好的国书或谈判的意向,而是三件充满象征意味、极具侮辱性的“回礼”。
南疆送回的是一个精美的紫檀木盒。
打开之后,里面以干草衬底,放置着一朵极其艳丽、花瓣呈现出诡异紫红色彩的奇花。
花朵妖异美丽,却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头晕的甜香。
太医一眼认出,这是南疆密林中特有的“醉生梦死”,花香有剧毒,长期吸入能致人幻象丛生,最终在极乐中癫狂而死。
附带的信笺上只有一句歪歪扭扭的汉字:“赠予胤国女帝,愿芳龄永继。”
这是何其歹毒的回应。
北境送回的是一张处理得极其完整光滑的火红色狐狸皮。
皮毛油光水滑,堪称极品。
但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张皮是被完整剥下的,眼窝处是两个空洞,仿佛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
北境素以骁勇残忍着称,常以剥取敌人头皮或兽皮显示勇武和威慑。
这份“礼物”的含义不言而喻——挑衅与死亡的威胁。
信笺上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腾,再无他字。
西荒的回应最为直接粗暴。
他们送回了一把断裂的弯刀。
刀身染着暗沉的血迹,刀刃崩裂,显然是经过惨烈搏杀后损毁的武器。
西荒各部族势力混杂,生存环境恶劣,崇尚弱肉强食。
送回断刃,意思再明确不过:和平?可笑!唯有刀剑才能决定荒原的归属!要么战,要么滚!
三份“回礼”摆在金銮殿上,朝臣们鸦雀无声,脸色都极其难看。
根本不必费心去猜测这些蛮夷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毒花、剥皮狐狸、断刃——无一不在赤裸裸地宣告着他们的轻蔑、挑衅与不怀好意。
所谓的和平信约,在他们看来,恐怕只是胤国目前国力虚弱、怯战求和的证明,反而更加激发了他们的贪婪和侵略欲。
席初初高坐龙椅之上,看着那三件充满恶意的“礼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骤然凝结起冰寒彻骨的风暴。
看着那三件充满恶意与挑衅的“回礼”,初时的怒火在胸中翻涌片刻后,竟奇异地迅速平息了下去,唇角甚至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们以为她发出那几封国书,是真的摇尾乞怜、畏惧求和?
天真。
那不过是她抛出的诱饵,一场精心策划的麻痹与试探。
她深知这些周边势力狼子野心,绝不会因一纸文书就真正安分。
她需要的,正是一个让他们主动跳出来的借口,一个能让她看清谁最按捺不住、谁又包藏祸心的机会。
只有将水彻底搅浑了,她才可以关门打狗,逐个击破!
这一日的早朝,表面上一切如常。
“女帝”端坐龙椅,听着臣工们的奏报,处理着日常政务,神色平静无波。
但站在百官之前的顾沉璧、萧太傅等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御座之上那位帝王已然不同。
他们知道,陛下……已经启程了,留下的这个只是一个替身影卫。
——
后宫,萧瑾回到宫殿,缓缓揭下了脸上覆了许久的纱布。
铜镜中,那道狰狞的伤疤依旧盘踞在曾经白皙无暇的脸上,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原本翻卷可怖的创口边缘似乎收敛了一些,颜色也淡了些许,不再那么鲜红刺目。
他想起女帝离京前,特意又来见了他一次。
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处,再次叮嘱他务必按时涂抹药膏,然后又留下了一个小巧却沉甸甸的白玉瓶。
“这药……真的能让我恢复如初吗?”萧瑾指尖轻轻抚过那凹凸不平的疤痕,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
倘若……倘若真的可以……
他说过会等她回来,就一定会做到。
但倘若他能够变回从前那样,他想努力再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次。
正当他对着镜子出神时,宫人通报,季贵君求见。
萧瑾有些意外。
自女帝“新宠”风波后,他与这位季公子并无太多交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请他进来。”
季缊翮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风清云淡的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比以往沉淀了些许东西。
两人见面,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并无火药味,是一种诡异的、表面的和平。
“季贵君有事?”萧瑾主动开口。
季缊翮一直安静地看着他,就好像在审视、在判断、在疑惑,他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有的,是自己比不上的。
目光在他脸上的疤痕处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说了一句:“有时候……本宫挺嫉妒你的。”
萧瑾一怔:“嫉妒我?”
他有什么可嫉妒的?这张破损的脸?还是如今这尴尬的处境?
季缊翮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难辨的东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是……更羡慕你。”
这话让萧瑾更加困惑。嫉妒和羡慕,有何不同?
季缊翮似乎不打算解释这两个词的差别,他只是看着萧瑾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缓缓道:“你或许不会知道,陛下对你……有多偏爱。”
“你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萧瑾蹙眉道。
“本来不是,可见到你,就忍不住说了一些真心话,其实……是陛下交待,她担心你在宫中烦闷或无聊,叫本宫时不时前来与你说说话解闷。”
“是她交待……”
“陛下的话,本宫不敢不遵从,是以今夜在长乐宫布置了酒水歌舞,特邀请你一道过去欣赏玩乐。”
说完,他不再多留,甚至不等萧瑾回应,便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落寞。
萧瑾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季缊翮离开的方向,反复咀嚼着那句话。
“你或许不会知道,陛下对你有多偏爱……”
——
席初初离京,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人。
一是千机阁主虞临渊。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思缜密,耳聪目明,既能充当护卫,更是收集情报、处理阴暗事务的绝佳人手。
另一个,便是如今痴傻失忆、却依旧让她无法完全放心的裴燕洄。
将他留在宫中,无异于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的定时炸弹。
带在身边,虽也有风险,但至少有任何异动,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况且,如今的裴燕洄照顾起她的起居饮食堪称无微不至,做个贴身“保姆”倒也合格。
太上皇得知她只带着两人便要亲赴边境,大为震怒,认为她太过儿戏,简直是自陷险地。
席初初却撒娇道:“人多眼杂,反而坏事,朕此行非为征战,是为洞察,有他二人,足矣,等后期朕布置好一切,自会派遣人员前往,父皇安心吧。”
她心意已决,无人能改。
第一站,她选择了情况最为复杂、瘴疠横行的南疆。
近几年南疆大旱,河流干涸,草木枯黄,许多赖以生存的族群被迫一迁再迁,生存压力极大,内部矛盾丛生,对外也愈发躁动。
南疆部落众多,百家姓氏繁杂,各有头人,如同一盘散沙,却又因共同的困境而极易被煽动。
要打入内部,了解其真实需求和弱点,并非易事,需要精心准备。
在靠近南疆边境的一处隐秘据点,虞临渊亲自为女帝易容改装。
不过片刻,镜中出现的不再是威仪赫赫的女帝,她皮肤被涂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脸上点了些雀斑,乌黑的长发被编成几股精致的麻花辫,缀着彩色的丝线和小巧的银饰。
身上穿着南疆常见的、色彩鲜艳、绣着繁复花纹的衣裙,一动便叮咚作响。
“陛下这是打算做什么?”虞临渊看着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
席初初掏出随身小铜镜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一个失去依靠、寻求部落庇护的柔弱女子。
口中却说着冰冷的话:“据朕所知,南疆浊氏部落有位长老,精通卜筮,在各部落间颇有声望,且对现状极为不满,想要接近他,需要点手段。”
虞临渊和旁边安静侍立的裴燕洄都露出些许疑惑。
席初初勾唇一笑,眼神锐利:“与其解决麻烦,不如将制造麻烦的人解决掉,再以点扩圆,以圆覆面,最终……将整个南疆,尽数包围。”
虞、裴二人依旧没完全听懂这宏大的战略,但席初初显然不打算详细解释。
“走吧……”她站起身,衣裙上的银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先去边境看看实际情况。”
一行人扮作逃难的行商和家眷,混入流民之中,靠近了南疆与大胤接壤的边境地带。
刚一踏入这片土地,一股混合着燥热、尘土和某种植物腐败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比西荒的干冷更让人胸闷不适。
放眼望去,边城之内,一片萧条。
土地龟裂,原本应是稻田的地方只剩下干枯的秸秆,许多面黄肌瘦的百姓或坐或卧在街边,眼神麻木,空气中弥漫着饥饿与绝望的气息。
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
只见一队穿着大胤边军服饰的士兵,正与一群穿着南疆各部族混杂服饰的战士激烈交战。
双方一边打,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和土语对骂。
“狗娘养的!说好只要停战就发放给咱们的粮食呢?!迟迟不运来,我看你们大胤人就是出尔反尔,猪狗不如?”
“放屁!明明是你们这些蛮子吃了粮食就来反咬,抢我们的水源!你们根本不配吃我们的粮食!”
“胡说八道!谁抢你们水源了!”
“就是你们,还敢狡辩!”
战况混乱,互不相让。
就在这时,两声清喝几乎同时响起:
“住手!”
“都给我停下!”
只见从大荫边军后方,策马奔来一名身着将领盔甲、面色沉毅的年轻男子,而从南疆部落那边,也快步走来一位穿着祭司般华丽服饰、神情焦急的南疆女子。
两人分别喝止了各自的手下。
战场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的呻吟。
那年轻将领和南疆女子隔空对视,眼神复杂,既有警惕,又似乎带着一丝无奈的熟稔。
席初初站在远处的人群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这南疆的乱局,比奏报上写的还要混乱复杂。
战火暂熄,双方在那位年轻将领和南疆女祭司的约束下,各自退后,但仍保持着警惕,互相怒目而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浓重的敌意。
席初初看准时机,整理了一下头上略显凌乱的彩巾,压低声音对虞临渊道:“在此等我。”
又对裴燕洄递去一个“安静待着”的眼神,便独自一人,快步走向正欲带着族人离开的那位南疆女祭司及其队伍。
她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一丝怯懦,像极了为生活奔波的普通南疆妇人,挡在了那女祭司面前。
“这位阿姐,请留步!”席初初用带着些许生硬、却明显是南疆某部落口音的音调开口。
女祭司停下脚步,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面容姣好却带着疲惫,眼神锐利地打量着这个突然拦路的陌生女子。
而她身后的南疆战士也立刻握紧了武器,面露不善。
“你是谁?有什么事?”女祭司语气冷淡,带着戒备。
她注意到这女子穿着虽是南疆样式,但细看料子和编发细节,又像是更北边一些部落的,并非本地人。
第77章 种田是个刚上手的活
席初初微微躬身,做出恭敬的姿态,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女祭司和靠近的几人听清:“阿姐,我……我听说部落里遭了灾,粮食不够吃……”
女祭司眉头一皱,语气更冷:“这与你何干?你到底想说什么?”
饥荒是每个部落的痛处,被一个陌生人提起,让她更加警惕。
席初初抬起头,眼神里努力装出真诚和一点点孤注一掷:“我……我男人以前是种地的能手,他、他琢磨出了一种能在旱地里也能种出粮食的法子……虽然产量可能不如好地,但、但至少能让人不饿死!“
她抬眸,瞥了女祭司的神色一眼后,又垂下。
“他临死前告诉了我……我一路逃难过来,看到大家都这么难……就想、就想问问阿姐……你们需要这个法子吗?”
“旱地种粮?”女祭司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怀疑所取代。
她上上下下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子:“你说的是真的?什么法子?你又是从哪个部落来的?”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南疆旱了这么多年,多少老农都想不出办法,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寡妇,竟敢夸此海口?
席初初早就料到对方不会轻易相信,她脸上适时的露出悲戚之色:“我不敢骗阿姐……我原是北边部落的,部落……前些日子被地动毁了,就剩我一个逃出来……这法子是我男人偷偷试了好几年才成的,本来想着等成了再告诉头人……谁知……”
她声音哽咽,眼圈发红,演得情真意切。
她继续道:“法子具体怎么说,我也说不清,得看种子、看深浅……但我大致还记得怎么弄。阿姐若不信,可以找一小块最差的旱地给我,我种给你们看!若是成了,阿姐只需分我一口饭吃,让我有个安身之所。若是不成……任凭阿姐处置!”
她这番话,可谓是抛出了巨大的诱惑,又主动提出了验证的方法,并将自己置于一个卑微的、寻求庇护的弱者地位,极大地降低了对方的戒心。
女祭司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旱地种粮……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大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一试!
更何况,这女子看起来柔弱无助,量她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沉吟片刻,女祭司终于开口,语气依旧谨慎,却缓和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初。”席初初用一个极其普通的名字回答。
“好,阿初。”女祭司点了点头:“你跟我回部落。我会给你一块地,记住你说的话,若敢欺骗浊氏部落……”她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席初初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连连躬身:“谢谢阿姐,谢谢阿姐!阿初一定不敢欺骗的。”
就这样,席初初成功地以“掌握旱地种植技术”的寡妇身份,混入了南疆浊氏部落的核心圈子。
第一步计划,顺利达成。
虞临渊和裴燕洄在远处看着,他们也各有各的任务,在席初初混入南疆后,他们也得想办法进入大胤守军内,与她里应外合。
席初初成功以“阿初”的身份混入了浊氏部落。
通过观察和旁敲侧击,她很快了解到南疆错综复杂的局势:数百个部落散居于此,其中巫氏部落被视为王族,地位超然,其余如浊氏等部落则分布各地,强弱不等。
近年来因大旱和资源争夺,各部族与大胤边境摩擦不断,内部关系也可谓是水深火热。
难怪巫珩他们家如此宝贝他,还能舍得将他当质子送到大胤和亲,原来也是无计可施了。
或许是因为浊氏部落中女子较少,那位名为“浊月”的女祭司对同样身为女子的“阿初”还算和善,尽管眼底始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戒备。
她并未完全相信席初初的话,首要之事便是验证那“旱地种粮”的法子。
浊月带着席初初来到部落边缘一块龟裂严重、看起来毫无生机的贫瘠土地上。
“就是这里了。”浊月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阿初,让我们看看你的法子吧。”
席初初看着这片土地,支着下巴思考。
她哪里会种什么地?
但她有系统这个作弊神器。
她不动声色地意识沉入系统,快速浏览,迅速找到了所需物品——【“顽强一号”实验种子(初级)】:无论土壤多么贫瘠,气候如何恶劣,只需埋入土中,无需额外照料,保证能生根发芽并结出可食用果实(产量一般)。兑换积分:10点。】
啧,真贵!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席初初离京前,已经还清了“欠债”,可为了萧瑾的脸,又欠下了。
反正现在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忍痛兑换了一小袋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褐色种子。
“首先……”席初初故作镇定地指挥:“需要先在这地上挖出一些小洞。”
浊月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叫来了几个部落里的年轻人,按照女帝比划的、深浅不一的胡乱要求,在干硬的土地上挖了百来个浅坑。
席初初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取出那些珍贵的种子,一颗一颗地放入坑中,再让他们轻轻覆上薄土。
“就这样?”浊月看着她这毫无技术含量的“种植”过程,眉头拧得更紧了:“不需要做别的了?”
席初初眨眨眼,努力回想看过的农书,不确定地补充道:“呃……要不,浇点水?”
她记得种子发芽好像需要水分。
“浇水?”浊月还没说话,旁边一个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中年田农立刻激动地冲了过来。
“你简直就是在胡来,你知道现在水有多珍贵你不知道吗?河都快干了!井也快见底了!我们自己人喝都不够,还要浪费来浇你这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
浊月脸上也露出为难之色,但还是试图解释:“阿七叔,总要试一试才行啊,万一……”
就在这时,部落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和浊氏大祭司也闻讯赶了过来。
大祭司手持蛇头杖,面色阴沉,一开口就直接训斥浊月:“浊月,你真是太鲁莽了,就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族女人的几句话,就浪费宝贵的人力和希望在她身上?”
大祭司乃浊月的父亲。
另一位老人也指着席初初,对浊月道:“她说她有法子?她若真有在旱地种出粮食的本事,在她的部落必然备受尊崇,又怎么会流落到我们这边境最贫瘠的地方来?你动动脑子想想!百部迁徙,强者占据水草丰美之地,弱者才被驱赶到这苦寒边陲,她分明就是走投无路,编造谎话来骗口饭吃的!”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浊月脸色青白交加,原本的那点期望也动摇了,看向席初初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审视。
席初初一点不见慌,见他们吵得热闹,当即妥协又无所谓地连连摆手:“好了好了,各位阿公阿婆阿叔别吵了,我知道水珍贵,那不浇水也行,不浇水也行……”
第78章 月光之下发生的奇迹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捅了马蜂窝。
那叫阿七的田农气得差点跳起来:“不浇水?!你看看这地,干得能冒烟,不浇水能长出东西来?鬼才信,你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浪费宝贵的种子!”
简直不能忍,在他们部落这种浪费的行为,这种不尊重作物的行为,全都触碰到他们的底线了。
他以为那种子是部落的存货,本来她一个普通族人根本是触碰不到这些东西的,只怕是地动时,她无意中得到的。
就连浊月也无法再替她说话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席初初脾气甚好地说着:“事实胜于雄辩,我这作物……比较特殊,非常好种,生长期也短,这种子,估计明天就能破土,最多半个月就能成熟收获,到时候若是不成,你们再治我的罪也不迟。”
这也不是她胡乱猜测,而是系统有着详细的说明。
“明天破土?半个月成熟?”大祭司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冷笑连连:“连水都不用,它能成长得这么快速?”
浊月感受到了席初初语气中那股莫名的自信,她盯着对方的眼睛:“阿初,你确定?真不浇水,在这地……也能成?”
她指着脚下干裂的土块。
席初初迎着她的目光,重重地点头,斩钉截铁:“能成的。”
她的肯定太过坚决,反而让原本喧闹的众人都安静了片刻,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看看那片刚刚被“胡乱”种下的土地。
空气中充满了怀疑的气息,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绝境逼出来的期待,也开始悄然滋生。
“反正也就是一天的时间,咱们难道等不起吗?”浊月恳求地对自己的父亲与族人们说道。
也是,就一天的时景……
那就……等明天再看吧。
——
席初初被安排在浊氏部落一间颇具特色的竹楼里歇息,虽不如宫中奢华,但铺着柔软兽皮和编织毯子的床榻倒也舒适新奇。
她枕着手臂,望着竹编屋顶缝隙中漏下的点点星光,并无睡意,主要是脑子里的阴谋诡计塞太满了。
忽然,窗外一道纤细的黑影极快地掠过。
席初初眸光微凝。
那身影……很像浊月?
她心下好奇,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暗夜中的猫儿,跟了上去。
月光下,那身影竟来到了白日里播种的那片旱地旁。
只见黑影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然后蹲下身,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陶罐,正极其节省地、一点一点地将罐子里珍贵的水,浇灌在那些刚刚埋下种子的土坑周围。
还真是浊月,并且她还在偷偷给种子浇水。
席初初挑了一下眉,从阴影中走出,轻声问道:“你在干嘛?”
浊月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惊慌。
当看清来人是“阿初”时,她才暗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又浮现出一丝被撞破的尴尬和倔强。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你……你不是说,最好浇点水吗?我……我就想着,稍微浇一点,也许……希望更大些。”
席初初看着她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期望的样子,心中微软,走上前,也蹲在她身边。
她偏过头,笑眸弯弯,轻声道:“其实……浇不浇,影响真的不大。”
她虽然谎话连篇,这话可是有大实话的成分。
浊月却摇了摇头,月光照在她写满忧虑的脸上:“你不明白。如果明天……明天它们没有一点动静,长老们和大祭司绝不会再容你,你会被撵走的。”
她是在真心替这个“外来者”担忧,外面的世道如何她是知道的,人吃人,阿初这么漂亮又这么“柔弱”,没有部落庇护,肯定会被人欺辱的。
席初初能感受到她的善意。
见她这么担忧,于是故意指着地上那些毫不起眼的土坑,又抬头看了看皎洁的明月,用一种近乎梦幻的语气胡说八道。
“你看,今晚的月光这么好,这么亮。这些小苗苗在土里闷了一天,说不定也想冒出头来看看呢?”
浊月:“……”她简直无语了,这人怎么到现在还在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她刚想反驳——
忽然,她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就在她视线所及之处,一个刚刚被阿初手指随意点过的土坑里,那干硬的土表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她继续盯。
用力盯。
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无比的嫩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顶开了压在上面的细小土粒,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浊月猛地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几乎所有的土坑里,都陆续有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它们沐浴在银白的月光下,舒展着稚嫩的叶片,虽然微小,却充满了勃勃生机,在这片死寂的旱地上,显得如此突兀而又震撼人心。
浊月彻底怔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违背常理的奇迹,大脑一片空白。
席初初偏头看她的反应,心里感叹系统积分总算没白花,面上却故作轻松地调笑:“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就说它们会想出来看月亮的。”
她话音刚落,却见浊月猛地转过头来看向她,月光下,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中滑落,顺着脸颊滚落。
席初初吓了一跳,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我没有做梦吧?这是真的啊!”
听到浊月的话,席初初简直哭笑不得:“你、你这是高兴还是难过啊?如果是高兴,那你现在应该笑才对。”
她发现她还是挺看不得女人哭的,尤其是这种无声的落泪。
浊月似乎这才从巨大的震惊和情绪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擦眼泪,转身就朝着部落居住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用带着哭腔却无比激动的声音大声呼喊,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快!快出来啊!长出来了,真的长出来了!!!”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希望。
席初初站在原地,看着浊月奔跑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一小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绿色幼苗,摸了摸鼻子。
嗯,救人于水火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第79章 这是个啥?它叫圆豆
浊氏部落的人被浊月异常激动的喊声从睡梦中惊醒,纷纷慌乱地冲出竹楼。
大祭司拄着蛇头杖,面色不悦:“浊月!深更半夜,你大呼小叫些什么?!”
浊月却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话都说不利索了:“长、长出来了,真的……真的长出来了!”
“什么长出来了?”
众人看着她,只觉一头雾水。
浊月顾不上解释,一把拉住离她最近的大祭司和几位老人,几乎是拖着他们往那片旱地跑。
其他人见状,也满心疑惑地跟了上去。
当他们被浊月拉到旱地边上,借着明亮的月光看清那片土地时,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瞬间呆若木鸡。
只见白日里还是一片死寂龟裂的褐土地上,此刻竟然星星点点地冒出了一片嫩绿的幼苗,它们娇弱却顽强地挺立在月光下,仿佛给这片绝望的土地注入了第一缕生机。
“这……这是……”一位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触摸,又怕碰坏了这奇迹般的景象。
这时,部落的头人(部落首领)浊岩,一名六旬的老者,被他的孙子“浊川”搀扶着,缓缓走了过来。
浊岩头人年事已高,身体不便,但眼神依旧锐利。
“发生了何事?如此喧哗?”浊岩头人声音苍老却带着威严。
“爷爷,爷爷你看啊!”小男孩浊川眼尖,率先指着地上惊呼起来:“绿了,地里竟长出了小苗!”
浊岩头人顺着孙子的手指望去,浑浊的老眼瞬间睁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绿色,又看向激动得眼眶红红的浊月。
“浊月……这、这是怎么回事?”浊岩声音发颤。
浊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拉过来一直在当背景板的席初初:“头人,是阿初,这些都是阿初她种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席初初身上。
席初初这才走上前,咧开嘴,露出一个小寡妇式的憨厚又羞涩的微笑:“本来以为最迟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冒头,没想到它们这么争气,倒是提前替我洗刷冤屈,证明清白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表现了惊讶,又暗暗表达了自己受人冤枉的委屈。
这一夜,浊氏部落无人再眠。
所有人都在一种震惊、狂喜和将信将疑的复杂情绪中,围着那一小片绿苗,仿佛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翌日,席初初就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浊岩头人居住的最大竹楼里。
浊岩头人、大祭司、浊月以及部落里几位重要的老人都在,他们准备了部落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来招待她。
几碗清澈的开水和一些有些干瘪的野果。
席初初看着这些“招待”,说实话,从昨天到今天她确实一口水没喝,早就渴得嗓子冒烟了。
她也顾不上这水从哪淘来的,道了声谢,便端起碗小口却迅速地喝着水,又拿起果子啃了起来。
心中却不禁感慨:这日子,怎么可能在哪过都是一样的呢?
从九五之尊的皇帝到这边境部落的“农妇”,待遇简直就是天渊之别。
也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人拼了命也想坐上那个位置。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毫不客气地填饱了肚子。
见她吃完,浊岩头人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充满了敬畏和期待:“阿初姑娘……这、这种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作物?是菜蔬、是瓜果、还是……五谷之属?”
席初初一愣,系统好像只说了是种子,没具体说能种出什么来啊?
那搞笑的名字“顽强一号”也不能用。
她急中生智,想着那幼苗圆滚滚的叶片,信口胡诌:“这个啊……我们那边叫它‘圆豆’。”
“圆豆?”众人重复着这个听起来就很实在的名字,纷纷点头:“圆豆……听着就好,圆滚滚的,肯定高产又饱腹!”
“那……这种圆豆,该如何耕作?是不是跟其它作物一样?需要时常松土?除草?是不是也得像稻谷那样精心伺候?”浊月急切地问出了一连串问题。
席初初啃果子的动作再度一滞,被问住了。
她哪懂这些,只能硬着头皮根据系统提示瞎掰:“呃……它、它比较耐旱……”
她本来想说完全不用浇水,但又觉得太离谱,赶紧找补:“好生养,哦,不,是好种养,大概……每十天浇一次水就……就行了吧?”
“十、十天?!”
众人再次惊呆了,在这样干旱龟裂的地面种植,竟可以十天浇一次水?
“那……那每次要浇多少水?需要下肥吗?或者……需不需要驱虫?听说有些虫子专吃嫩苗……”另一位老人追问。
席初初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它……它自己就能长好,不太招虫子,也不用堆肥。”
她越说越心虚,这设定好像确实有点过于bug了。
果然,尽管席初初已经说得很“保守”了,浊氏部落的人脸上还是写满了“这不可能”、“绝对有问题”的怀疑。
但鉴于昨晚那神奇的破土一幕,谁也不敢把话说死。
接下来的几天,浊氏部落的人几乎是日日夜夜轮班派人守在那片“圆豆”地旁,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然后,他们便亲眼见证了堪称神迹的一幕——
那些嫩绿的幼苗,真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它们似乎完全无视了土地的贫瘠和气候的干旱,叶片一天比一天舒展,茎秆一天比一天粗壮,甚至开始爬藤、开花……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守着它们的部落民众,心情从最初的怀疑,到震惊,再到狂喜,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和巨大的成就感。
看着“圆豆”生长,简直比亲手带大一个孩子还要让他们感到激动和不可思议!
“阿初”这个名字,在浊氏部落迅速传开,同时也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色彩,甚至有人悄悄地私底下称她为“神农”。
在大胤边境军的简陋营地里,关于浊氏部落的奇闻也开始悄然流传。
几个士兵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啃着干粮一边闲聊。
“听说了吗?旁边浊氏部落那边,都快传疯了。”
“传啥?”
“说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个女人,居然在那种鸟不拉屎的旱地里种出东西来了,还说一夜之间就发芽,长势飞快,很快就能有收成。”
“噗——真的假的?扯淡吧!那地老子去看过,裂得跟龟壳似的,能种出个屁!”
“就是,肯定是饿疯了出现幻觉了,要不就是哪个神棍骗吃骗喝呢。”
“我看浊氏部落的人是离疯不远了……”
裴燕洄和虞临渊以假脸、似身份混入其中,默默地坐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议论。
第80章 都乖乖成为朕的粉头吧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这行事风格如此荒诞又听着跟真的似的,十有八九就是女帝的手笔。
是夜,虞临渊收到了千机阁特有的加密传讯。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避开巡逻的哨兵,离开了营地。
他刚离开不久,大通铺上,原本似乎睡得很沉的裴燕洄却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幽诡深黯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探究。
他极其敏捷地翻身下地,甚至没有惊动旁边鼾声如雷的士兵,如同鬼魅般尾随而去。
虞临渊的警觉性极高,很快便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
他故意加快速度,在复杂的地形中穿梭,试图甩掉尾巴。
然而,身后那人却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且身法诡异莫测。
在一个荒僻的岔路口,裴燕洄猛地停下脚步,骤然转身,袖中暗器已扣在指尖,冷声道:“出来!”
一道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
月光勾勒出那人挺拔的身形和……一张裴燕洄绝没想到会在此刻此地见到的脸!
虞临渊终于摆脱掉身后之人,他依照密讯指示,悄无声息地来到与女帝约定的偏僻荒地。
月光下,只见席初初正蹲在地上,毫无形象地用一根树枝在干硬的土地上刨着坑,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小袋子里取出几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种子埋进去。
虞临渊:“……”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挽着袖子、灰头土脸刨土种地的女子,与金銮殿上那位威仪万千的帝王联系起来。
他缓步走近,脚步声惊动了女帝。
席初初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点泥灰,看见是他,很自然地笑了笑:“你来了。”
“陛下……您这是真拿自己当一个农民了?”虞临渊陶侃。
席初初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带着点抱怨,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唉,这边日子太清苦了,连个像样的瓜果都吃不上,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朕看这地闲着也是闲着,自己种点试试。”
虞临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沉默片刻,道:“……我可以派人从江南快马运送最新鲜的瓜果过来的。”
他觉得这比陛下自己种要可靠且快得多。
席初初却摆了摆手:“远水解不了近渴,再说我也只是想试一试,菜能种,瓜果能不能种得出来。”
她自从踏入南疆,系统就因地制宜发布了【南疆种田计划】的任务,并解锁了商城的种子购买。
里面的种子千奇百怪,生长周期和效果都完全违背常理。
不过也没有夸张到一天就种出稻谷来,只不过比这个世界常见的原生谷栗蔬菜的时间缩短几倍,但它们基本上只能收割一至两茬就没了,不可留种。
她现在的短期目标就是通过“种田”改善浊氏部落的生存环境,从而刷高个人声望。
没错,拜系统的福,她现在走的就不是帝王御驾亲征的路线,而是像某高祖那种从底层小人物开始,靠实打实的“神迹”和利益,一步步积累声望,拉拢人心,最终撬动整个南疆格局的路线。
听起来是不是很励志?
“你在那边怎么样?”席初初一边检查着刚埋下的种子,一边问。
虞临渊收敛心神,回道:“一切顺利,大胤边军内部管理松散,混进去不难,裴燕洄……目前也很安分,并未引起怀疑。”
他略去了裴燕洄似乎有所察觉并试图跟踪,却被自己半路甩下的事情。
“那就好。”席初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收服南疆,不能光靠武力镇压。朕的计划分两步,一是利用各部落对巫氏王族分布资源不均、无力应对天灾的不满,煽动民怨,从内部瓦解他们的统一,二是切实改善边境关系,让南疆的民众看到,归附大胤、或者说与朕合作,能让他们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吃饱饭,过安稳日子。”
“这些需要您这位女帝亲自来办吗?”他问道。
“你还别说,这还真得朕亲自来办才行。”
“那目前陛下为他们种田就能达成目的?”
她看向虞临渊,目光灼灼:“朕要的不是表面的臣服,是彻底的民心。而民心,往往与最直接的利益挂钩,你知道他们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虞临渊不理解当皇帝的人,难道还能不了解普通老百姓的心愿吗?
他沉吟道:“吃饱,安稳。南疆民风虽彪悍,但与渴望扩张掠夺的西荒、北境不同,他们多数部落其实并不想打仗,更崇尚偏安一隅,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只是近年天灾人祸逼得他们没了活路。”
“没错。”席初初对他这一番话表示赞许地点头。
“所以接下来,等浊氏部落彻底相信‘阿初’是能带来希望的神人,成为朕的……嗯,‘粉头’之后……”她顺口用了现代的词汇。
“朕就会借他们的口,将‘圆豆’和其他‘好东西’的名声传扬出去,吸引周边其他同样饱受饥荒之苦的部落前来交易、求取种子,用实实在在的粮食和生机,撬动他们的立场。”
虞临渊立刻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以点扩圆,以圆覆面……陛下是想用这‘圆豆’为引,逐步蚕食,最终将整个南疆的民心和食货命脉都掌握在手中?”
他眼中闪过惊叹,女帝这计策看似朴实,种个地啥的,实则釜底抽薪,狠辣无比!
但他随即疑惑地皱眉:“不过陛下……‘粉头’是何意?”
席初初:“……呃,就是……最忠诚、最卖力替朕宣扬好处的头号支持者的意思。”
她含糊地解释了一下。
虞临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南疆深处,巫氏王族聚居地的核心,一处被天然温泉和茂密植被环绕的隐秘水池畔。
水汽氤氲,带着硫磺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一道修长劲瘦的身影破水而出。
水珠顺着他深色的肌肤滑落,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他随手将湿透的墨色长发拢到脑后,露出一张极具南疆风情的俊美面孔,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瓣偏薄,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冶艳毒翳的气息。
正是巫氏部落的少主——巫珩。
他赤足踏上岸边光滑的卵石,取过一旁挂着的深色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身体和头发上的水珠。
突然,他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骤然一阴。
甚至没有回头,手腕猛地一抖——
咻!
一道细长的、色泽艳丽如珊瑚的赤红小蛇,如同离弦之箭,从他袖中激射而出,直扑向侧后方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丛。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带着致命的腥风。
然而,预想中猎物被咬中倒地的声音并未传来。
反而是一阵银铃般清脆又带着几分娇憨的笑声从蕨丛后响起:“珩你可真狠啊,一出手就险些要了我的命。”
第81章 作物这口感简直熟悉了
随着笑声,一个穿着五彩斑斓南疆服饰、头上戴着精致银冠、颈间挂着沉甸甸银项圈的娇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她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脸蛋圆润,眼睛大而明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天真烂漫,仿佛不谙世事。
她就那样笑盈盈地站在离巫珩不远的地方,甚至挑衅地歪头看了看那条吞吐着蛇信、离她的脸颊仅有寸许的赤红小蛇,却丝毫没有惧怕之色。
而巫珩,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在那赤红小蛇即将触碰到女孩肌肤的前一瞬,指尖极其细微地一动。
那条凶猛迅捷的蛊蛇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猛地停滞,然后悻悻然地调头,温顺地游回巫珩的手腕,缠绕上去,化作一个栩栩如生的赤蛇手环。
巫珩这才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娇俏少女。
他声音低沉冷淡,听不出情绪:“巫漓,谁准你偷偷跑到这里来的?”
名叫巫漓的少女丝毫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提着裙摆又凑近了几步,笑嘻嘻道:“我想珩哥哥了嘛,而且,我听说浊氏部落那边出了件好玩的事情,想来告诉珩哥哥呀。”
她眨着大眼睛,一派天真无邪,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分享趣闻的单纯小妹妹。
但巫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在她提到“浊氏部落”时,极快地掠过一丝幽光。
巫珩系好衣带,动作流畅地将半干的长发编成几股利落的发辫,缀上几枚古朴的银饰。
他走动时,银饰相碰,发出清冷短促的叮铃声,与他周身阴郁的气质形成奇特对比。
“你怎么不理我呀,虽然你身份尊贵,可我也不差啊,你娶了我才能稳住你们部落在百部的威信,你还委屈上了,我哪里亏着你了?”
他完全无视了巫漓关于联姻的抱怨,仿佛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巫漓却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边,像只叽叽喳喳的雀鸟:“你就是这么个闷葫芦,硬邦邦的,一点情趣都没有,难怪那大胤女帝看不上你……”
话音未落。
一道凌厉的掌风几乎是贴着她的面门扫过,带着冰冷的杀意和蛊毒特有的腥甜气息。
巫漓早有防备,话音未落时便已轻盈后跃,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击,但胸前的银项圈还是被掌风边缘扫到,发出嗡鸣震颤。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脸上却还是那副娇憨表情,连忙讨饶:“哎呀哎呀,我说错话了嘛,珩哥哥饶命,我再也不提这桩事了。”
她深知巫珩的逆鳞所在,方才那话纯属故意试探,果然一试就炸。
见巫珩眼神冰冷,似乎真有动手的打算,巫漓赶紧收起玩笑神色,飞快地转移话题。
将浊氏部落关于“旱地种粮”、“一夜发芽”、“半月成熟”的奇闻详细说了一遍。
末了还补充道:“现在好多部落都听说了,不少人偷偷跑过去想看个究竟呢,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她本以为巫珩至少会表现出一点好奇或警惕。
然而,巫珩听完,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不屑的嗤笑,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一下,只丢给她三个冷冰冰的字——
“不可能。”
巫漓一愣,小跑着跟上他,小声嘀咕:“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珩哥哥,你难道不觉得,越是听起来荒谬不可能的事情,越有可能是真的吗?不然这种消息怎么能传得这么有鼻子有眼,还让那么多人都信了,甚至跑去验证?”
她歪着头,看着巫珩冷硬的侧脸:“百族里头,可有不少日子不好过的部落呢,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巫珩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冷翠色的眸子如同寒潭般落在巫漓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巫漓,动动你的脑子。旱地种粮?一夜发芽?若有这等神迹,我巫氏王族传承数百年,会毫无记载?会一无所知?”
“可是……”巫漓还想再争辩。
“没有可是。”巫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无稽之谈,如今巫氏正想方设法将百部族民尽数迁移至丰水期之地,虽然困难,但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巫漓,径直朝着王族议事的大竹楼走去。
巫漓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迁移……搁哪去找?如今这块生存之地都是别人剩下的夹缝之地,估计也就你能笃定能实现这梦一样的想法,简直比人家旱地种出粮更虚幻……”
“不过,等哪天浊氏部落真的弄出粮食,把人心都拉拢过去了,看你这个王族少主的脸往哪儿搁!”
她心里却对那个“荒谬”的传言,产生了更大的好奇。
她觉得,自己也得想办法去亲眼看看才行。
——
眼看收获的日子终于到了。
浊氏部落几乎全体出动,男女老少都围在那片曾经无人看好的旱地旁,屏息凝神地看着那一片低矮却硕果累累的植株。
植株不高,确实只长到辣椒那般高度,但每一株上都挂满了沉甸甸的、一串串如同葡萄般的豆荚。
豆荚外壳坚硬,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黄褐色。
虽然种植面积不大,但这密集的果实看起来收获颇丰。
“这……这真能吃吗?”有人小声嘀咕,带着期待和怀疑。
这种作物,他们祖祖辈辈都从未见过。
那位之前激烈反对的田农阿七叔,此刻心情最为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上前,颤抖着手摘下一串豆荚,小心翼翼地剥开一个坚硬的外壳。
里面滚出一颗圆润饱满、色泽乳白的果实。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这颗陌生的果实放入了口中,轻轻一嚼——
“咔嚓”一声轻响,口感清脆,带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甜香。
阿七叔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吃!脆甜的,能吃,真的能吃啊!”
人群瞬间沸腾了。
席初初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植物,她好奇地上前,亲自摘下一颗剥开品尝。
果实入口的瞬间,她沉默了。
这口感、这味道……这不就是她吃过的生花生吗?!
第82章 咱们一起来称霸百部吧
不,准确说,是某种经过系统魔改的、超级加倍版的变异花生,个头更大、更圆润、淀粉含量似乎更高,生吃口感更像花生与核桃的结合体。
系统:【“顽强一号”,本质为优化版高淀粉花生,适应极端干旱环境,产量稳定,可作主食补充。】
席初初内心五味杂陈:所以朕花了十个积分,就种出了一亩地的超级花生米?
但看着周围浊氏族人狂喜的表情,她立刻调整好心态,高声宣布:“大家放心,这个圆豆,不仅可以像现在这样生吃,还可以用水煮着吃,用油炸着吃,放在火上烤着吃,或者蒸熟了吃,怎么吃都行,而且很顶饱!”
这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让人群更加激动。
他们欢呼着,开始小心翼翼地采摘收获,然后迫不及待地就地生火,尝试各种烹饪方法,空气中很快弥漫起各种食物原始的香气。
浊岩头人更是激动地让人摘了满满一大木盆的“圆豆”,各种做法的都有,恭敬地送到席初初暂住的竹楼里。
席初初这半个月确实嘴里淡出鸟,也没客气,大快朵颐了一番,总算吃了顿像样的饭。
吃饱喝足,女帝找来浊岩头人和部落里几位能主事的老人。
她开门见山:“头人,各位阿公,这圆豆咱们不能光自己关起门来吃。”
众人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自己吃都不够,难不成还要分给别人?
席初初分析道:“首先这事肯定也瞒不住,当然,咱们也没有刻意去瞒,只怕不久就会有人过来打探消息。然后就是咱们浊氏部落,太穷了。”
“光靠这点圆豆,能吃饱一时,能富足一世吗?以后咱们难道就只守着这一样东西过活?不想换点盐巴、铁器、布匹或者其他好吃的?”
道理简单,却戳中了痛点。
众人沉默下来。
“可……可我们不懂怎么做买卖啊……”一位老人为难地说,“我们以前最多就是用采来的草药,跟山外的小贩换点最便宜的东西……”
席初初大手一挥,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没事,复杂的生意经咱们不会,就来最简单的——以物换物,咱们先给咱们的圆豆定个价,比如一竹筒圆豆换多少盐,或者换多大一块铁。别人拿来换的东西,咱们也给它定个价。两边觉得合适就换,觉得不合适就拉倒,公平公道。”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瞬间镇住了在场的人。
他们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个“阿初”。
她此刻眼神明亮,语气自信,身上哪还有半点当初那个惨兮兮、柔弱无助的小寡妇模样?
分明透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想听从的、运筹帷幄的气势。
浊岩头人与几位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和一丝隐隐的兴奋。
浊岩头人谨慎地开口:“阿初姑娘……似乎已有成算?不知有何计划?”
席初初也不装了,她正色道:“在谈计划之前,头人,我想再确认一下。咱们浊氏部落,在南疆百部之中,如今算是个什么地位?”
她这话问得直接,仿佛她不再是来投靠的“阿初”,而是来视察的上级。
浊岩头人脸色微微一变,其他老人也有些窘迫。
沉默了片刻,浊岩头人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苦涩和无奈:“不瞒姑娘……我浊氏部落,如今在百部之中,可称……最弱。否则,也不会被排挤到这边境最苦寒之地。”
席初初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激励与鼓舞:“最弱最贫?没关系的。”
“只要有我在,要不了多久,我会让南疆百部,都将你们浊氏部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奉为老大。”
“……”
竹楼内一片死寂。
浊岩头人和所有老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语出惊人的女子,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疯话。
奉浊氏部落为老大?
这……这怎么可能?!
席初初看着浊岩头人和几位长老那震惊到近乎呆滞、写满了“不可能”的表情。
不可能?
呵。
她能在波谲云诡的大胤朝堂上,将无数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步步掌控、瓦解、收服,难道还拿不下这南疆百部中一个最弱小的部落,进而撬动整个格局?
他们太小看她席初初了。
她不再多费唇舌去说服,而是直接用实际行动碾压他们的认知局限。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席初初如同变戏法一般,从她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行囊里,掏出了一个明显分量不轻的布包。
她将布包放在中间的竹桌上,解开系绳,哗啦一下——里面赫然是满满一包与“圆豆”截然不同的种子。
这些种子呈扁长形,色泽暗黄,看起来同样其貌不扬。
“圆豆吃多了也会腻吧?”席初初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没关系,咱们就换点新花样种,这个呢,我叫它‘扁长豆’,至于怎么将它种出来,也只有我知晓。”
她目光扫过彻底傻掉的众人,继续抛下更重磅的炸弹。
“而且,我不止会种圆豆、扁长豆。”她伸出手指,慢悠悠地数着:“我会种的干旱粮食,至少有几十种。甜的、咸的、顶饱的、当菜吃的……应有尽有。”
最后,她掷出了最关键、最具颠覆性的一句。
“最重要的是,这些粮食,只要是我来种,就能无视这南疆任何恶劣的环境,旱地、山地、甚至石头缝里,我说它能长出来,它就一定能长出来。”
这可不是假话,她系统里的种子,自然是得她来种才会发芽。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箭矢,射入浊岩头人和每一位长老的心底。
“你们觉得,在这饱受干旱饥荒折磨的南疆,会有哪个部落,能抵挡得住……源源不断的、唾手可得的粮食的诱惑吗?”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竹楼里只能听到众人粗重而难以置信的呼吸声。
不能,倘若设身处地,他们就抵挡不住,毕竟在南疆如今这生死存亡之际,能填饱肚子胜过一切。
第83章 种子会认主?
这句方才听起来还如同天方夜谭的疯话,此刻再回味,竟然让浊岩头人感到一阵战栗般的激动和……前所未有的野心。
其他老者也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眼神中的怀疑彻底被灼热的光芒所取代。
他们看着女帝,仿佛看着降临凡尘的稻谷之神。
“阿初姑娘……不,是神使大人。”一位老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您、您说的可是真的?真有几十种?!”
席初初知道哪种神情才能叫他们信任,那自然是高深莫测。
“自然。”
这一次,再无人怀疑。
浊岩头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女帝,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部落中最高的礼节。
“一切……但凭神使大人吩咐。”
【叮!恭喜宿主,成功在浊氏部落建立初步威信,获得“奇迹播种者”称号。奖励积分:100,获得称号积分:10。】
席初初心中一喜,积分到账!
然而还没等她捂热乎——
【叮!检测到宿主存在信用借贷,自动扣除110积分偿还欠款。当前欠款总额:390积分。】
席初初:“……”
得,白高兴一场。
这破系统,扣款比谁都快。
她这宿主当得,还得靠自家奶龙的信用额度过日子,说出去谁信?
而且这债务雪球还越滚越大,先前为了买那“扁长豆”和其他杂七杂八的种子,又赊了一百多。
更让她头疼的是,系统紧跟着又发布了最新强制任务——
【强制性任务发布:崛起之路。任务要求:带领浊氏部落,在半个月内,从南疆百部排名末位提升至前三十名。任务奖励:积分200点,特殊种子礼包一份。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已获得技能,并冻结系统商城30天。】
席初初看着这发布的新任务,眼睛都瞪大了。
从倒数冲到前三十?还是在半个月内?
这系统是真敢想啊!
她虽然也志在于此,可她也是保守估计、大胆开干,从不奢望能一步登天。
正当她默默吐槽系统时,浊月匆匆跑来:“阿初——外面来了几个人,是旁边黑石寨部落的,他们说看到我们田里好像种出了东西,特来……‘讨教’!”
浊月的语气带着一丝紧张与兴奋。
席初初精神一振,鱼儿这么快就上钩了?
她一边跟着浊月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快速梳理南疆的情报。
南疆与大胤的统治模式截然不同,大胤是高度集权的皇权帝国,而南疆则是数百个大小部落松散联盟,各自为政,只有遭遇外部巨大威胁时,才会由实力最强的巫氏王族牵头,从各部落抽调人手组成联军。
说白了,南疆的军队就是一群没经过正规训练的农兵、民兵。
但是!千万别因此小瞧了这些南疆民兵。
他们或许个人武艺不如大胤精锐,但常年生活在瘴疠之地,精通毒虫蛊术、陷阱埋伏,各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段防不胜防,极其难缠。
以往大胤与南疆基本是老死不相往来,偶有摩擦,但冲突规模都不大。
可近年来,南疆生存环境日益恶化,天灾不断,许多部落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由巫氏王族出面,向大胤提出了联姻请求,本质上是想借助大胤的物资援助渡过难关。
然后……就被“狗”了。
浊月在一旁愤愤不平地继续说道:“……那个大胤女帝实在太可恶了,竟然戏耍我们,把我们尊贵的少主当什么了?我们南疆人别的不敢说,硬骨头还是有的,以后绝不再乞求他们,我们就算拼着全族南迁,去跟更深山的生蛮抢地盘,也绝不再去摇尾乞怜,要是南边也找不到活路,那就跟大胤边军打,打出一片能养活族人的地来!”
席初初听着,两眼望天,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略感心虚地小声嘀咕:“其实听说那个女帝也不是太坏,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假如女帝不是想通过联姻,而是有意以更合适的办法来缓和双方关系呢?”
浊月立刻斩钉截铁地反驳:“不可能,阿初你太天真了,你不了解,不仅是大胤人自视高人一等,连那个女帝也一样瞧不起我们这些‘南蛮’,听说她后宫留的全是她朝中官员的儿子,一个外族都没有,她又不是养不起男人,多留一个少主又怎么了?”
“所以,我笃定,她肯定是个自以为是、傲慢无礼、心胸狭隘的人,所以她怎么可能真心想跟我们缓和关系?”
席初初:“……”好吧,她这印象分看来在南疆是负到谷底了。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暂时不纠结这个“大胤女帝”风评问题,把注意力拉回现实。
“好了,先不管那个‘傲慢’的女帝了。黑石寨的人不是来了吗?走,我们去会会他们,这可是我们浊氏部落‘崛起’的第一步!”
她眼中闪烁着算计和自信的光芒。
前三十?或许……也没那么难?
——
席初初刚走到竹楼外,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压迫感的声音,正连珠炮似的发问。
而浊岩头人的回应则显得支支吾吾,逻辑混乱,几乎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眼看连老底都要被套出去了。
“……如此神奇的种子,浊岩头人竟能寻得,真是天佑贵族啊,不知这种子来源可否告知?培育之法又有何诀窍?若能共享,我黑石寨必感念大恩,日后定当……”
席初初眉头一蹙,立刻加快脚步,掀开竹帘走了进去,声音清脆地打断了大祭师的话:“头人,听说有贵客来访?”
她的突然出现,让竹楼内的对话戛然而止。
浊岩头人正被问得满头大汗,脑子都快成浆糊了,见到女帝如同见到救星,连忙站起身:“阿初!你来得正好!快、快来!这位是黑石寨的乌翁大祭师。他……呃……他说……”
他卡壳了,因为他突然发现,对方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承诺,只是不停地让他“展示诚意”、“取得信任”。
而他自己差点就把最重要的秘密和盘托出了!
浊岩头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尴尬。
那位黑石寨的大祭师——乌翁,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脸上涂着几道神秘的油彩,眼神锐利如鹰。
他被打断了话,并未动怒,只是将审视的目光投向走进来的女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就是那个阿初?”乌翁大祭师开口,声音低沉:“那种子,是你带到浊氏部落的?”
席初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走到主位旁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她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大祭师远道而来,想必该问的、该探的,方才已经从头人那里了解得差不多了。既然都清楚了,又何必再多此一问呢?”
她这话既点破了对方套话的行为,又巧妙地把问题抛了回去,暗示“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但我们没必要按你的节奏来”。
乌翁大祭师眼神微微一凝,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女子如此伶牙俐齿,反应这么快。
席初初不等他回应,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浊月吩咐道:“浊月,去把早上煮好的那盆圆豆端下来,请大祭师尝尝鲜。”
浊月应声而去。
乌翁大祭师看着这个女子这一连串反客为主的举动,脸色沉静,但周身的气息明显冷了几分。
他算是看出来了,浊氏部落如今是她在作主。
缓缓坐下,与那个叫“阿初”的女子隔着一张竹桌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这个叫阿初的女人……果然不简单。
乌翁大祭师心中暗道,收起了最初的几分轻视。
看来,想从浊氏部落空手套白狼,没那么容易了。
很快浊月端上来一碟刚煮好、还冒着热气的“圆豆”。
经过水煮,豆荚早已软化脱落,露出的正是一颗颗饱满圆润、色泽诱人的果实,散发着独特的香气,看起来十分美味。
黑石寨大祭师乌翁看着这从未见过的食物,鼻翼微动,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拿一颗尝尝。
却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拦了下来。
席初初笑吟吟地看着他,说道:“大祭师,空腹吃这个怕是不太好,我们浊氏部落虽穷,但待客的礼仪还是有的。头人,取些酒来,给大祭师尝尝,这圆豆啊,最适合当下酒菜了。”
浊岩头人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非要配酒,但还是依言让人取来了部落里自酿的、度数不低的土酒。
乌翁大祭师本想推辞,但那煮圆豆的香气不断往鼻子里钻,勾得他馋虫大动。
再加上席初初在一旁热情地劝酒,他心想尝几颗豆子喝一小杯也无妨,便接过了酒碗。
这一尝,就差点没收住。
席初初特意让人将一部分圆豆用少量的油快速炸过,使其更加酥脆咸香。
这油炸花生米配土酒,那滋味简直是一绝!
乌翁大祭师本就嗜酒,酒量却平平,几杯烈酒下肚,又被这新奇又美味的下酒菜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不知不觉间,一碟子圆豆见了底,他的脸色也泛起了红晕,眼神开始有些飘忽,话也多了起来。
席初初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问道:“大祭师,觉得我们这圆豆滋味如何啊?”
“不错,不错!”乌翁大祭师打着酒嗝,连连点头,舌头都有些大了:“香!脆!下酒真是……真是好东西啊!”
“那大祭师这次过来,是打算做什么呢?”席初初继续套话,语气如同闲聊。
“嗝……还能做什么……就是、就是来看看……你们那传言是不是真的……”他迷迷糊糊地回答。
“哦?那现在看到是真的了,又待如何呢?”
“是真的……那、那就想办法……弄点种子回去……”
“怎么弄呢?”
“怎么弄?嘿嘿……”乌翁大祭师得意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我……我在这儿跟你们扯皮……就是……就是个幌子,吸引你们注意……我们寨子的好手……早就……早就偷偷摸进去……偷种子去了!这会儿……估计都快得手了……嘿嘿……”
此言一出,旁边的浊岩头人和几位长老脸色剧变,猛地站起身,又惊又怒。
他们竟然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
还好刚才的酒中他们按照阿初的交待,偷偷下了迷醉粉,让乌翁不自不觉如同深醉一样,不受控制地被他们问出阴谋来。
席初初却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她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原来如此啊,大祭师倒是好算计,不过……”
“不过?不、不过什么?”乌翁下意识地问道。
席初初声音微微提高,将声音变束成线刺入他混沌的脑海之中:“我劝你们黑石寨,别白费心思耍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上。这种子,离了我,你们就算偷回去,也绝对种不出来。不信?你们尽管试一试。”
她这话如同冷水泼头,让原本有些醉醺醺的乌翁大祭师猛地一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惊骇地看着女帝,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迷糊中竟然把全盘计划都说了出来。
最终,稍微清醒了些却惊出一身冷汗的乌翁大祭师,被浊氏部落的人毫不客气地捆绑起来,派人“送”回了黑石寨的势力范围。
而黑石寨那边,派去偷种子的好手果然“成功”得手,带回来一小袋珍贵的“圆豆”种子。
黑石寨头人正高兴地准备庆祝,却听说自家大祭师被人捆着送了回来,顿时惊疑不定,赶紧带人出去接应。
被松绑后的乌翁大祭师第一句话就是:“头人!种子……种子种下了吗?”
黑石寨头人虽然疑惑他的狼狈,但还是兴奋地点头:“种下了!按照浊氏部落那边的样子,挖坑埋进去了,就等着明天看结果了!”
乌翁大祭师脸色发白,急忙将女帝的警告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那个叫阿初的女人说,这种子只能她才能种,别人绝不会成功!让我们别白费心思!”
黑石寨头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嗤之以鼻,哈哈大笑了起来。
“只能她种?哈哈哈……乌翁,你是喝酒喝糊涂了吧?种子认主,这种鬼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她肯定是吓唬你的,等明天我们的种子也发芽了,看她还怎么嚣张。”
他根本不信邪,坚信只要有了种子,就一定能复制浊氏部落的奇迹。
乌翁大祭师看着头人自信满满的样子,想起“阿初”那一双冷静又笃定的眼睛,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第84章 朕搞事业红红火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黑石寨的人就迫不及待地涌向了昨天埋下种子的地方。
有些人甚至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就守在地边,直到天亮才顶不住困意打了个盹。
然而,当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那片土地时,却发现——毫无动静?
咦?
他们曾派人去浊氏部落盯梢,亲眼见证过的“奇迹”,怎么没有如期而至地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眼见昨天种下去的种子,仿佛石沉大海,土地上连一丝绿意都没有。
“再等等,也许是我们心太急了!”黑石寨头人强作镇定,但眼神已经开始焦躁。
众人又耐着性子等到日上三竿,阳光炙烤着大地,那片土地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褐黄,与他们满怀期待的心情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啊!”有人按捺不住喊道:“头人,咱们把种子挖出来看看,别是出了什么问题?”
黑石寨头人脸色阴沉,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
当看到那些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发芽迹象都没有的种子时,他勃然大怒,一把将种子抓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假的,这绝对是假的!”他怒吼道:“我们上当了,浊氏部落那些混蛋,他们早就识破了咱们的计划,故意用一袋子死种子来糊弄我们,羞辱我们!”
“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不一样呢,原来是浊氏部落那些人在背地里搞的鬼!”
就在黑石寨群情激愤,准备去找浊氏部落晦气的时候,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从不远处的土坡后传来。
“偷了别人家的种子不说,现在还倒打一耙,我说你们黑石寨的人是不是也太无耻了?我放你们大祭师回去的时候,是不是交待过他告诉过你们……”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叫阿初的女人带着浊岩头人、浊月等浊氏部落的核心成员,好整以暇地走了出来。
显然,他们已经在一旁看了很久的热闹。
席初初走上前,弯腰从地上捡起几颗被黑石寨头人摔落的种子,放在手心掂了掂。
她抬眸,漆黑的眸子含着三分煞气与戏谑:“这种子啊,得我亲自种,才能活。你们偏不信,自己蠢就算了,还将过错怪到我的宝贝种子身上。”
“放屁!”黑石寨头人气得脸色铁青,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这番无稽之谈:“什么你亲自种?分明就是你们用诡计骗了我们,拿些根本发不了芽的死种来戏耍我们!”
“你胡说!我们打哪来的死种啊?你们黑石寨的人简直就是不可理喻。”浊月插着腰顶了回去。
黑石塞大祭师乌翁自知不占理,倒也没有跟着叫嚣,他拉了头人一把,让气得失了理智的头人冷静一下。
“这世上……还从未有过一件死物认人的道理,你们这话根本无法叫人信服。”
席初初挑了挑眉,露出一副“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要亲眼见证一下才肯信啊。行吧……”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黑石寨众人铁青的脸:“就‘宠’你们这一回。”
“宠”这个字用在这里,极具侮辱性,让黑石寨的人脸色更加难看,却又无法反驳,因为他们确实失败了。
席初初不再多言,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刚捡起来的种子,又随意地重新埋进了刚才被挖开的土坑里,甚至还用脚随意地踩实了表面。
整个过程随意得就像在路边丢了几颗石子。
“接下来,就等着看吧。”
浊氏部落的人在一旁看着,心中有些忐忑,虽然见证过“阿初”种出来,可那是在他们的土地上,如今换了地还能行吗?
同时他们也心疼那些被挖出来又埋回去的种子,赶紧派人把其他还没被动过的种子都小心翼翼地挖出来,宝贝似的揣进怀里——他们可不想再浪费任何一颗了。
黑石寨和浊氏部落的人,暂时放下了敌对情绪,全都围在那几个小小的土坑旁,大气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等待着见证奇迹……或者再次见证失败。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越来越烈,又越来越黯,直到月华在头顶洒下……
就在黑石寨的人快要失去耐心,准备再次嘲讽时——
一点微不可察的嫩绿,颤巍巍地顶开了被席初初踩实的干硬土块。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在双方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几颗刚刚被埋下去、甚至遭受过“虐待”的种子,竟然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舒展出了稚嫩的叶片。
“嘶!”
现场一片死寂。
无论是黑石寨的人,还是浊氏部落的人,全都呆住了,尤其是黑石寨的人,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同样的土地,同样的种子,黑石寨的人种下去毫无反应,而这个叫阿初的女人只是随手一种,甚至态度极其敷衍,种子就活了?!
这一刻,再没有任何怀疑。
黑石寨的人彻底信了,这种子它娘的还真认人啊!
浊氏部落的人则对阿初的崇拜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当然,他们并不会往神怪方面去想,他们心中共同的念头是:这个叫阿初的女人,一定掌握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极其厉害的种植秘诀或特殊手段。
这种手段,是种子能否成活的关键。
黑石寨头人看着那几株嫩苗,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看向“阿初”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忌惮,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火热。
如果……如果能得到她的“秘诀”,或者……直接得到她这个人……
感受到黑石寨头人那混合着贪婪、忌惮和野心的灼热视线,席初初心中只觉得一阵好笑。
这头人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他以为自己是在觊觎一个珍贵的农夫,殊不知,他和他背后的整个黑石寨,早已成了她棋盘上待宰的羔羊。
席初初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趣味的弧度,直接打破了他的幻想:“黑石寨头人,收起你的心思。我阿初,不会成为任何人的专属农夫。”
她语气一转,直接点明:“若你们黑石寨真想获得粮食,很简单——交换。用你们黑石寨特有的、有价值的东西来换。”
“交换?”黑石寨头人眉头紧锁,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平等的交易模式,以往都是靠实力抢夺或威慑。
这时,浊岩头人适时地开口,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意味:“岩枭头人,你们黑石寨排名能比我们浊氏高,不就是因为你们寨子后山有那条富含精铁矿的脉矿吗?还有你们特产的几种驱瘴草药,可是别处没有的。”
这话点明了黑石寨的优势,也暗示了交易的可能。
黑石寨头人岩枭沉吟片刻,问道:“那你们……打算用什么来换?”
这点在席初初来之前就已经和浊氏部落商量好了。
浊氏部落负责利用席初初提供的种子和技术,扩大“圆豆”、“扁长豆”等作物的种植范围,产出的粮食除了自用,优先供应给黑石寨。
而黑石寨则需要用他们特有的精铁矿石、驱瘴草药等资源来支付。
浊岩头人按照商量好的方案提出条件。
岩枭头人虽然觉得有些肉疼,但一想到那能无视旱情生长的神奇粮食,以及可能带来的部落强盛,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
而获得这些资源的浊氏部落,并不会全部自己消耗。
席初初的计划是,让他们用这些从黑石寨换来的资源,再去与其他有不同特产的部落进行交换,形成一个以浊氏部落为核心的、初级的以物易物的交换网络。
果然,一切如席初初所料。
有了黑石寨这个“成功案例”,附近其他饱受饥荒之苦、又拥有某些独特资源——如某种昂贵木材、稀有药材、兽皮、盐泉、独特香料等的部落,也纷纷主动找上门来,寻求与浊氏部落“交易”。
席初初没有再亲自出面应对这些琐事,全权交给了浊岩头人和部落长老们去处理。
她则专心种田,同时也开始着手下一步更重要的计划——打通南疆与大胤的贸易通道。
她将从各部落交易来的南疆特有的珍贵物资整理好,之前因为两边关系紧张,摩擦不断,加上南疆排外情绪严重,宁可内部以物易物,也极少与大胤进行大规模正式交易。
导致这些好东西要么烂在山里,要么只能被少数胆大的走私贩子以极低的价格收走。
席初初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她通过秘密渠道给虞临渊传讯,让他“请”一位关键人物过来。
不久后,镇守在此段边境的大胤守将——赵擎将军,在自家营帐内被虞临渊神不知鬼不觉地“请”到了席初初面前。
赵擎一开始被蒙着眼,直到眼罩摘下,看到一个穿着南疆服饰、面容有些陌生的女子时,还一脸怒容,呵斥道:“你是何人?胆敢绑架朝廷命官!”
席初初端坐在一张简陋的竹椅上,闻言缓缓抬起眼,声音恢复了属于帝王的阴鸷与威严:“赵擎,连朕都认不出来了?看来你是真的老眼昏花了。”
这熟悉的声音和自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赵擎耳边。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仔细辨认着那张经过伪装的容颜,终于从眉宇间的气度和那双黑沉眼眸中,看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的影子。
“陛、陛下?!”赵擎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臣有眼无珠,臣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席初初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下达指令:“朕要你在边境线上,划出一块地方,派可靠的人与南疆这边的浊氏部落交涉,朕要在南疆与大胤的边境,建立一座固定的贸易站。每月初一、十五,双方在此进行交易,互通有无。”
赵擎一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下意识地劝谏:“陛下,此事……恐怕不妥啊,南疆蛮子食古不化,向来仇视我大胤,与他们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我等天朝上国,又何须去委屈求全,迁就他们……”
“呵~”席初初不等他说完,便是一声嗤笑,她突然起身,一脚踹在赵擎的肩膀上,将他踹得一个趔趄。
“朕要做什么,还需要你来同意?”席初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含危险的微笑,声音里充满了杀意:“赵擎,你是想朕现在就摘了你的脑袋,换一个更听话的人坐这个位置?还是……乖乖地给朕当一条听话的狗?”
赵擎被踹倒在地,听到陛下这一番话,如同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瞬间想起那些被女帝清洗掉的官员和势力,吓得浑身冷汗直冒,肝胆俱裂。
他头顶那原本只有0的忠诚度数值疯狂闪烁,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惊惧的35。
他连滚爬爬地重新跪好,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知错了!臣愿意、臣愿意当一条听话的狗!陛下让臣往东,臣绝不敢往西,贸易站臣马上就办,马上就办!”
“滚下去安排,朕要尽快看到结果!”席初初冷冷道。
“是、是,臣遵旨,臣这就去办!”赵擎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席初初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眼神不见半分温度。
“盯紧他,如果听话就暂且留着,倘若心生有异……杀。”
“是。”虞临渊无奈笑道。
对付这种忠诚度不高、又惯会阳奉阴违的边将,就得用最直接粗暴的方式。
贸易通道一旦打开,南疆的矿产与珍贵药材、颜料等物资源源不断输入大胤,大胤的粮纸布帛也能进入南疆,不仅能极大缓解边境矛盾,更能为朝廷带来巨额税收,同时也能让她更深入地掌控南疆的经济命脉。
当席初初在浊氏部落提出要与大胤开通商贸的想法,果然在部落内部引起了不小的反对声浪。
“阿初姑娘,这……这恐怕不妥啊。”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率先摇头,脸上写满了忧虑:“大胤人狡诈,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先说要互通有无,可最后哪次不是他们压价欺人,或者干脆就是设下圈套,想吞并我们的土地?这就是他们的阴谋诡计!”
“是啊!”另一位中年猎户附和道:“咱们现在有了神使您带来的粮食,至少饿不死了,何必再去跟那些外族人打交道?万一引狼入室怎么办?”
“大胤官府的话,根本信不过,他们肯定没安好心!”
议事竹楼里,反对的声音占了大多数。
毕竟,长久以来的隔阂、摩擦以及历史上一些不愉快的经历,让南疆各部对与大胤官方打交道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
第85章 小寡妇该怎么惑上手呢
席初初安静地听着众人的反对,没有立刻反驳。
直到声音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各位的担忧,我都明白。与大胤打交道,确实需要万分谨慎。”
她话锋一转,指向了最关键的问题:“但是,请大家想一想,我们现在的粮食,真的够了吗?是,圆豆、扁长豆能让我们暂时不饿肚子。可它们毕竟不是稻米,产量也有限,而且——”
她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天,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雨?这场大旱,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干旱是悬在每个南疆人头上的利剑,是他们最深切的恐惧。
“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老天爷开恩,或者……只寄托在我带来的这几种豆子上。”席初初继续说道。
“我们必须为自己,为部落,多找一条活路,与大胤互通贸易,就是用我们南疆山里富余的、他们需要的东西去换回我们急需的,但南疆缺乏的物资,比如盐、铁器、结实的布匹、甚至更多种类的粮食种子!”
“这是一条能让我们变得更强大、更有抵御险境前进的路,也许路上有荆棘,但只要我们足够警惕,握紧我们自己的资源,未必不能走通,难道我们要因为害怕可能的困难,就永远困死在这片越来越干的土地上,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吗?”
她的话有理有据,既承认了风险,又指出了巨大的潜在利益和必要性,尤其是关乎生存的根本问题,让不少原本反对的人开始动摇。
然而,根深蒂固的疑虑并非几句话就能完全消除,议事厅内的气氛依旧有些凝重和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在外巡逻的年轻族人急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异和急切,大声禀报道——
“头人,阿初姑娘,大、大胤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浊岩头人立刻问道。
“他们……他们在边境线上,主动开始修建房子了,看样子像个市集!还贴出了大大的告示,说是要设立什么‘边境贸易站’,欢迎我们南疆各部在初一、十五前去交易,互通有无,而且……而且已经有穿着大胤官服的人过来,说要找我们部落能主事的人……交涉具体事宜!”
“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让竹楼内所有人都震惊地站了起来。
大胤竟然主动修建贸易站,还贴出公告,派官员来接洽?
这态度,倒是与以往那种高高在上、要么军事威慑要么爱答不理的样子,截然不同!
众人下意识地全都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旁边、神色平静无波的“阿初”身上。
难道……她早就料到了?
还是说……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本就与她有关?
要不然,怎么她一说要有“贸易”,大胤那头就兴起了“大风”?
浊岩头人深吸一口气,看向席初初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敬畏:“阿初姑娘……这……”
席初初微微一笑,拍了拍坐褶皱的衣摆起身:“看来,大胤那边,也有明白人。机会已经送到了门口,现在……各位还觉得,我们应该把这扇门关起来吗?”
这一次,再无人出声反对。
疑虑依然存在,但大胤方面主动递出的、看似诚意十足的橄榄枝,以及阿初之前那番关于生存危机的分析,让浊氏部落的人意识到——
或许,真的应该试一试这条看似危险,却可能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路了。
浊氏部落与大胤南境边军共同推动的首次边境贸易,在席初初的暗中掌控和虞临渊的强力扫清障碍下,出乎意料地顺利展开了。
贸易站开市第一天,虽然正式参与交易的商户和部落民不算多,但前来看热闹的南疆百姓和大胤边民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毕竟,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南疆各部落确实有许多独特的手工艺品,尤其是色彩艳丽、织工精湛的布匹和刺绣,一摆出来就吸引了不少大胤女子的目光。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掏钱,或以物易物上几件。
更有一个机灵的大胤商贩,无意间尝到了浊氏部落摆出来的一种从没见过的、圆滚滚的硬壳果实(圆豆),顿觉惊奇,味道竟意外的不错!
他敏锐地嗅到了商机,连忙询问价格。
一开始生意还有些冷清,但到了中午,经过口口相传,越来越多的人被这些新奇的食物和物品吸引,贸易站竟变得人头攒动,火爆起来。
而南疆这边提出的交易要求也非常直接——他们最急需的就是各种粮食。
大胤边民和官方对此也表示理解,很乐意用相对充裕的粮食来换取这些平日难以获得的南疆特产。
混在人群中的巫漓,看着眼前这幅南疆人与大胤人讨价还价、甚至偶尔还能笑着交谈几句的景象,只觉得无比惊奇。
这和她印象中双方剑拔弩张的关系完全不同,她也好奇地买了一些圆豆和扁长豆,以及其他小玩意儿。
一回到巫氏王族的聚居地,巫漓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巫珩,兴奋地跟他描述贸易站的见闻,并献宝似的拿出自己买来的东西。
“珩哥哥,你看,这就是浊氏部落一个叫阿初的种出来的圆豆和扁长豆,可好吃了。还有这个绣包,是大胤人卖的,手艺真不错!”巫漓叽叽喳喳地说着。
巫珩半信半疑地拿起一颗圆豆,在指尖摩挲,眼神深邃:“阿初……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巫漓摇摇头:“我没见到她本人,不过听说是个很年轻的寡妇,但没有孩子,你是不知道啊,现在好多部落为了把她拉拢到自己族里,派了不少美男子去呢!”
她一下八卦了起来,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好像还有点羡慕:“她的种田能力太厉害了,大家都想知道她隐藏的秘密,你就说奇不奇怪吧,那种子好像真只有她亲手种才行,别人种了都没用!”
巫珩眸转翠冶,指尖微微用力,那颗圆豆几乎要被捏碎:“忽然出现的这么一个人,不警觉就算了,一个个还对她趋之若鹜?”
第二天,巫珩刚结束修炼,就被他大哥,如今的巫氏头人巫霆叫到了议事的大竹楼。
一进去,发现不仅大哥在,他的七位姐姐也赫然在列,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目光灼灼。
巫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蹙眉问道:“阿哥,各位阿姐,有什么事?”
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被她们逗弄的奶娃娃了。
巫霆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抹近乎慈祥的笑容:“小宝啊……”
巫珩额头青筋一跳:“哥,我长大了,说好换个称呼的。”
“好吧,珩弟。”巫霆从善如流,切入正题:“你也听说最近浊氏部落那边的事情了吧?那个叫阿初的寡妇?”
巫珩点头。
这时,大姐巫莱开口了,她语气沉稳,带着分析:“那个阿初是个人才。听说她是在最落魄的时候被浊氏部落收留,才用种田报答他们,并不是浊氏部落的人。如今有她在,那个部落就等于有了吃不完的粮食,你应该清楚,能在这种旱地里种出大片庄稼,还几乎不用浇水,意味着什么。”
巫珩沉默不语,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在如今南疆的生存环境下,谁掌握了那个“阿初”,谁就掌握了话语权甚至霸权。
二姐巫琳性子最急,不走委婉路线,直接拍板道:“弟,现在各族都蠢蠢欲动,而咱们族里,就数你长得最好看,要不你去,用你的美色,把那个小寡妇给迷住,勾到咱们族里来!”
巫珩猛地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俊美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你们在说什么胡话?”
巫霆大哥连忙打圆场,但话里的意思却和二姐如出一辙:“珩弟,别激动。我们打听过了,别的部落用什么金银财宝、权势地位诱惑她,她都不为所动。但女子嘛,终究是感性的,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反过来也一样……”
在他越来越难看的神情中,巫霆有些说不下去了。
三姐巫楠温柔地劝说道:“倒也不必非得牺牲你自身,你可以想想办法,让她迷上你,心甘情愿跟你回来。至于以后……你娶不娶她都无所谓,总之先把人和她的秘技骗回来最重要。”
剩下几个姐姐也纷纷附和。
“就是,珩弟你这张脸,不用白不用。”
“为了部落的未来,牺牲一下色相怎么了?”
“说不定不用费多少功夫,那小寡妇一见你就走不动道了呢,毕竟这世上跟大胤女帝一样没眼光的人还是极少数的嘛。”
巫珩看着眼前这群血脉至亲,为了所谓的部落利益,竟然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去施展“美男计”,去欺骗一个寡妇的感情,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虽然他其实很明白他们的无奈与焦急,巫氏乃百部之首,他们有义务亦有责任管理好百部,而这个“阿初”如今惹得百部争抢,是一个极为不安定的因素。
可让他巫珩,巫氏王族的少主,去做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简直荒谬与耻辱!
打死他也不——
这时,巫霆像是壮士断腕一样道:“你若去了,往后你的婚姻自主,你身为巫氏少主的责任跟义务了尽,娶不娶巫璃都随你,若他们族里逼着实在要娶的话,哥给你顶上。”
巫珩顿时脸色一变。
干,不用打死,他也会去的。
——
席初初的系统面板上,【崛起之路】任务进度条已经冲过了大半,浊氏部落的声望在南疆百部中水涨船高。
但那个【因地制宜·南疆种田计划】的任务,要求种植的种类和数量还差得远。
系统商城里那些千奇百怪的种子,什么“七彩玉米”、“灯笼茄”、“拇指西瓜”……看得席初初头大。
一开始她还本着负责任的态度,认真开垦,按部就班地种。
后来实在种烦了,尤其是那些名字听起来就不太靠谱的,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抓一把种子,像仙女散花一样随手往开辟出的新地里一撒,爱长不长!
可偏偏她越是这么“乱来”,在浊氏部落乃至其他暗中观察的部落眼里,就越是高深莫测。
“看到了吗?神使大人种田方式果然与众不同,堪为神迹啊!”
“是啊,那随手一撒,再转几个圈,这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
“肯定有我们不懂的玄妙在里面,我得好好学习学习……”
巫珩此刻就隐在一片茂密的树冠中,远远观察着那个传说中的“阿初”。
只见她梳着两条略显毛躁的大麻花辫,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小麦色(伪装的),身材在普遍高挑的南疆女子中确实显得有几分娇小。
用南疆人的眼光看,有点像……没长开的豆芽菜?
她正挽着袖子,裤腿也卷到了膝盖,毫无形象地坐在田埂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手里抓着一把看不出是什么的种子,正百无聊赖地往面前刚翻过的地里随意抛洒。
那动作,与其说是在播种,不如说是在喂鸡。
巫珩眉头紧锁。
这就是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能让百部折腰的“神使”?
这小寡妇……看着一点也没有刚死了丈夫、失去族群庇护的悲戚和柔弱,反而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欢乐?
甚至可以说是野性难驯。
这和他预想中那个需要依靠部落、心思深沉或者至少应该有些忧郁哀婉的寡妇形象,相差甚远。
“对于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美男计当真有效?”
巫珩手指摩挲着手腕的命蛊,对着这么个看起来完全不解风情、甚至有点粗野的“豆芽菜”,真能起作用吗?
正当他思索着该如何自然地接近目标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草丛中,一条色彩斑斓、毒性几乎为零的菜花蛇。
它正懒洋洋地滑向田埂上那个毫无察觉的身影。
巫珩眼神微动。
他想,或许机会来了。
第86章 你是谁?我是种田阿初
巫珩觉得机会来了,然而,事实证明,和他抱有同样想法的人……实在不少。
就在他准备上演一出精准擒蛇、淡然救人的戏码时,斜刺里突然冲出好几个穿着不同部落服饰的年轻男子。
他们个个身手矫健,目标明确——直指那条花蛇,甚至有人动作比他还快,嘴里还喊着:“阿初姑娘小心!”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巫珩动作一滞,僵在原地,他甚至怀疑,这条蛇是不是其中某个“竞争者”事先放出来的。
田埂上的席初初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喜”弄得彻底无语,她连头都懒得回,直接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我说你们这些人,能不能有点新意?除了老套的英雄救美、假装偶遇、装成柔弱受伤的路人或者被仇家追杀……还有没有点别的花样了?”
她这话如同冷水,泼得那几个争相表现的青年才俊满脸尴尬,动作都僵住了。
这还不是因为送花给她不收,唱歌她说听不懂,带她逛街市买买买她拒绝……追求人本就只有那么些路子,他们实在也创不出新意的来了哇。
隐在暗处的巫珩眼神一眯,心中着实烦躁,竟有这么多人打她的主意?
而且,听她这口气,显然已经遭遇过无数次类似的“套路”,甚至总结出了分类。
后来者想要再用这些方法接近她,难度无疑倍增。
他现在就算出去,也只是拾人牙慧,徒增反感。
真是麻烦……追求人,比杀人,可麻烦太多了。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些失败的追求者虽然碰了一鼻子灰,但并未气馁,互相瞪了几眼后,各自散去,打算再寻别的机会。
然而,在他们返回各自部落的路上,却遭遇了一场“意外”——
不知从何处涌出的毒蛇、毒蝎子、还有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虫,如同有组织般对他们发起了精准的袭击!
一时间,林间小道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巫珩的身影在更深的林荫处一闪而过,眼神邪冷而轻蔑。
他向来不屑于与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人争抢,在他看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解决目标之前,先将这些烦人的“苍蝇”彻底清理干净。
让她的身边,除了他之外,再无旁人可供选择。
果然,从这一天起,席初初惊奇地发现,那些整天在她眼前晃悠、变着法儿献殷勤的各部落“美男子”们,仿佛一夜之间集体消失了。
“咦?难道是我这朵‘花’不香了?”席初初摸着下巴,有点纳闷,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清静了”的舒爽。
不过,以她的警觉性,立刻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于是暗中提高了警惕。
这天,她像往常一样,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回走,心里还在盘算着下一步的种田大业。
突然,脚下一空——
“哇啊——”
她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掉进了一个深坑里。
“哎哟!”席初初摔得七荤八素,揉着屁股爬起来,一脸懵圈。
“这谁啊?在我天天走的路上挖坑?!有没有公德心!”她第一反应又是哪个想玩“英雄救美”套路家伙搞的鬼。
然而,当她借着坑口透下的光线看清坑底情况时,却愣住了。
坑里……居然已经躺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蜷缩着,看身形是个男子,穿着普通的南疆布衣,但腿似乎受了伤,裤腿上浸染出一片暗红。
“还有个倒霉蛋?”席初初心里嘀咕,难道也是不小心掉下来的?
难不成这坑是捕猎用的?
她暂时压下了被算计的怒火,出于基本的人道主义,走上前想去看看对方的情况。
“喂,你没事吧?腿伤得重不重?”她一边问,一边伸手想去扶对方的肩膀。
就在这时,那人似乎被她的声音惊动,缓缓地、带着些许“痛苦”地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席初初看着那张即使沾了尘土、也难掩其精致阴郁的俊美脸庞时,整个人都默了。
巫、巫珩?!
他怎么在这儿?!还这样一副“睡美人”被王子唤醒的病诱德性?!
而巫珩,在“恰好”这个时候“苏醒”,并“迷惑”地对上她视线的前那一刻,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
可当真正看清楚他要勾引的“阿初”是何人时,他眼中的算计与脸上的表情,一瞬间都凝固住了。
两人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坑底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最终还是巫珩先打破了沉默,他微微蹙眉,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你——”
席初初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先发制人,脸上堆起纯粹是看到陌生伤者的关切:“你没事吧?腿是不是摔伤了?能动吗?”
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热心但完全不认识他的路人角色。
见她这副全然陌生、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模样,巫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她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戾气压抑的冷意:“你是在……装不认识我?”
席初初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却满是茫然与无辜,甚至还眨了眨眼:“你在说什么?你认识我?可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你……”
很好,她的演技绝对堪称影后级别!
巫珩看着她这副模样,不气反笑,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危险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他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道:“你想说,你不是席初初、大胤的女帝?”
这话如同惊雷,直接在席初初耳边炸开。
他竟然一点都不带被忽悠后的怀疑与不确定,直接就爆了!
她脸上那完美的茫然表情瞬间僵住,小嘴张大,既震惊又慌乱,声音都结巴了:“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是那个什么女帝,我叫阿初,只是一个普通的南民,你是不是刚才摔下来,不小心伤了脑子,才会说这些傻话啊?”
巫珩好整以暇地靠在坑壁上,一脸“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的表情。
虽然她做了伪装,换了装扮,皮肤也黑了,但他绝不可能认错那双眼睛与她的脸。
他忽然伸出手,带着泥土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用力摩挲了几下,似乎想擦掉她脸上的“伪装”。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皮肤纹理,并没有预料中的颜料或易容材料脱落。
巫珩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是画的?
这下,轮到巫珩有些意外了。
席初初朝后躲开,受惊地摸着自己的脸,然后顺着他的话,露出一副好奇又带点天真的表情:“你真认识大胤女帝……她跟我长得很像吗?她……她也会像我一样下地种田吗?”她故意将话题引向“种田”这个自己如今最显着的标签。
巫珩看着她那故作懵懂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她?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自是不会种这些泥巴里的东西。”
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被欺骗过的冷意。
席初初心里暗哼一声,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担忧,转移话题道:“先别说这些了,我们该怎么上去啊?这坑好像挺深的。”
她仰头看了看坑口,一副发愁的模样。
巫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盯着她,重复问道:“你说,你叫阿初?”
席初初用力点头,眼神“真诚”:“对啊,我就叫阿初。”
“那你来浊氏部落之前,是哪个部落的?”巫珩继续追问,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每一层伪装。
席初初早已备好说辞,流利地回答:“我原来是北边一个叫落云寨的族人,后来寨子遭了灾,就我一个人逃出来,一路流浪到了浊氏部落。”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与之前糊弄浊氏部落的一致。
然而,巫珩听完,脸上却露出一种极其冰冷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冷笑。
他不再追问,只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然后向后靠坐在土壁上,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那态度,分明是“你继续编,我懒得拆穿”的漠然。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知他肯定不会信,但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戏还得演下去。
她干脆也不吭声,目光在洞里一番打量后,又重新落回了巫珩的脸上。
他确实变化不小。
记忆中那个还有些少年雌雄莫辨精致感的巫珩,如今已经完全长开,成了一个极具异域风情的俊美青年。
他的皮肤是少见的黑皮,如同被阳光浸透的黑色丝绸,光滑细腻,泛着健康的光泽。
五官轮廓深刻立体,但却又如此精巧,眉眼间褪去了些许青涩,多了几分阴郁毒邪的艳谲压迫感。
她并不意外巫珩能认出自己。
毕竟两人相识多年,虽然关系一直似敌非友,纠缠不清,她更是坑了他不止一次两次。
若此刻承认了身份,以这家伙睚眦必报的性子,在这密闭的坑底,指不定立刻就用他那神出鬼没的蛊毒把她给料理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扮演一个“村姑阿初”,开口问道:“喂,你刚问了我,那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你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会认识大胤的女帝?还有,你怎么也会掉到这里来?”
巫珩闻言,缓缓抬起眼眸,懒洋洋地道:“我饿了,本想在这里挖个陷阱抓些猎物,不小心……自己掉了进来。”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席初初心知肚明,这坑九成九就是他挖的!
事实上,她猜得不错。
巫珩原本的计划,就是制造一场“意外”,然后利用这密闭狭窄的空间,让她这个“落难寡妇”在恐惧和无助中对他产生依赖……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掉下来的会是疑似“熟人”。
席初初闻言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同情”,然后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故意装出被他的容貌吸引的样子。
这很正常,巫珩的脸在南疆可谓神颜,不被他吸引的人才是可疑的吧。
“原来是这样……那、那你叫什么名字呀?我看你的穿着和气度,不像是我们浊氏部落的人吧?”
她努力模仿着怀春少女的神态,好让自己与大胤女帝区别开来。
巫珩看着她那双突然“亮”起来的眼睛,眸色骤然一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和……不悦。
他低声道:“她……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对对对,就要这么想。
她面上却愈发“茫然”:“谁?你说的是那个女帝吗?”
巫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才仿佛施舍般吐出几个字:“巫珩,巫氏部落。”
他直接报出了自己的身份,目光紧紧锁住席初初,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在等待着她听到“巫氏”名号时的反应。
“巫氏部落?”
席初初听到“巫珩”和“巫氏部落”这两个词,脸上又惊又疑、还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狂喜表情,仿佛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了头。
“你、你说什么?你是……巫氏部落的……少主?!”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惊喜与不知所措。
她内心却在冷静地分析着。
假如她真是那个无依无靠、靠种田谋生的寡妇阿初,骤然得知眼前这个俊美非凡的男子竟是南疆最尊贵的王族少主,这种冲击力,确实足以让任何一个底层少女头晕目眩,甚至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不正是话本里灰姑娘邂逅王子的经典桥段吗?
不过啊。
席初初在心中邪气一笑。
她可不是什么等待救赎的灰姑娘,她是来攻城略地的女王。
巫珩的出现,自然不会让她感到丝毫浪漫或幸运,反而让她确认——她等了这么久的、能够直接切入南疆权力核心的最佳时机,终于来了。
从巫珩刻意制造这场“意外”接近她开始,席初初就明白,巫氏王族终于坐不住了,将她视作了必须掌控的关键棋子。
而这,正合她意。
“阿初……”
“神使……”
听到上面有人来找她了,这时巫珩却忽然出手,他一把拉过她,手上的命蛊红蛇顺势爬到了她的手腕处,然后盘旋而上,对着她的脸吐信。
“不想死的话,你承认吧。”他贴在她耳畔,阴冷气息却呵气如兰,逼着她坦诚。
席初初被“吓”呆了,她僵了两秒,终于绷不住哭道:“别杀我,你让我承认……我承认,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我怕、怕蛇,别叫它咬我……”
第87章 给他钓成了翘嘴
他俯身逼近,阴影笼罩下来,声音低哑危险,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席初初,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死了也别怨尤……”
他预期会看到强作镇定、或咬牙硬撑、甚至鱼死网破的反击。
这些反应,他都有应对的方案。
然而——
被他钳制住的“阿初”,先是浑身一僵,随即,那双明灿星河的眸子,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漫上一层水汽。
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如同被疾风骤雨打湿的蝶翼。
她朝他微微仰着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充满了委屈和恐惧的眼神望着他。
紧接着,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中滚落。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极力压抑的、无声的啜泣。
泪水划过她沾着泥土的小麦色脸颊,留下清晰的湿痕。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嘴唇轻轻哆嗦着,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小兽,流露出一种全然不设防的、脆弱的绝望。
“为、为什么……”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这一刻,什么算计谋划,仿佛都从她身上剥离了。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被无端卷入强者纷争、吓得六神无主的可怜女子。
巫珩愣住了。
他预想了所有可能,唯独没有料到会是眼泪。
尤其是……这样的眼泪。
他心中分明清楚这是充满算计的鳄鱼泪,可当这双眼睛涌出泪水的那一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灼人的温度,仿佛能烫伤他的指尖。
那委屈和恐惧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他心中那根名为“怀疑”的弦,竟不由自主地松动了一下。
就在巫珩心神微松的刹那——
席初初眸中狡黠之光一闪即逝,她猛地俯身,抓起一把混杂着碎石的沙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扬向巫珩那双眼眸。
“唔!”巫珩猝不及防,被沙尘迷了眼,剧痛之下下意识闭眼后退。
然而羞辱接踵而至,席初初趁他视线模糊,抬脚便踹,鞋底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砰!”这一脚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蔑视。
巫珩彻底懵了。
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席初初却不再看他,迅速退到坑壁边,仰头用尽力气大喊:“来人啊,我在这里,快来人救我!”
她算准了,浊氏部落的人就在附近,巫珩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用蛊术对她这个“神使”下杀手。
威胁她,还想杀她?
有仇当场就报,才是她席初初的风格。
很快,浊月的脑袋就悬在上空,在确定是阿初后,他们就将绳索垂下,两人被先后拉了上去。
双脚刚一沾地,席初初立刻指向眼睛通红、脸颊还带着鞋印、狼狈不堪的巫珩,对围上来的浊氏族人厉声道:“把这个人抓起来!”
巫珩闻言,猛地抬头,冷冷地看着她。
那双因沙尘刺激而微微泛红的眸子里,充满了轻蔑与嘲弄。
她这是什么用意?
鱼已离水,竟还想反客为主?
浊月虽然对巫珩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大美男十分感兴趣,不说她,在场的人都一时被巫珩那充满冲击性的容颜给硬控了好几秒,但对席初初的命令却是毫不迟疑。
他们立刻带人冲上前欲将巫珩反剪双手。
巫珩眼神一厉,手腕的本命蛊蠢蠢欲动,正要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个教训——
却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四肢僵硬,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浊月轻易制服,用粗糙的麻绳捆绑起来。
他心中巨震,怀疑的视线再次投向席初初:是她做的吗?这是……什么邪术?!
“阿初姑娘,这个人……是什么来头?”浊岩头人看着巫珩那明显不凡的气度,谨慎地问道。
席初初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也不知道呀,鬼鬼祟祟出现在我们部落附近,还跟我掉进了同一个坑里。既然不认识,那必然得抓起来好好审问一下,万一是别的部落派来的奸细呢?”
她笑得人畜无害。
在洞里她是受制于人的鱼肉,可现在,出了坑,天高任鸟飞!
【叮——工巧偃师技熟练度+1】
【工巧偃师技(一级)】:巧木为技,用己身可化任意躯干为木,但木肢不能灵活使用;用彼身,可操纵对方为木伶,任宿主摆布动作,时限一刻钟。
她方才动用了“工巧偃师技”,虽然持续时间短,但用来瞬间翻盘,也足够了。
回到部落,按照席初初的要求,浊氏部落的人将可疑之人交由“神使”亲自审问。
他们齐齐退出住所后,技能效果刚好解除。
巫珩体内力量回归,滔天的怒火和杀意瞬间涌上心头,他指尖微动,致命的蛊毒已在酝酿。
然而,席初初却仿佛洞悉了他的意图,在他发作前,忽然凑近了些。
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带着追忆与忧伤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轻声叹息道:“你……真像他啊……”
巫珩凝聚的杀意猛地一滞。
像他?
像谁?
又听她幽幽道:“像我那个……早死的白月光。”
巫珩:“……”他完全跟不上这女人的思路了。
席初初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继续自说自话,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唉,现在人人都想娶我,无非是为了我的种田本事。与其嫁给那些我不喜欢的人,还不如……不如就嫁给你算了。”
她抬起眼,目光“真诚”地看向巫珩:“至少,你长得像他。”
巫珩那满腔的杀意,竟被她这番胡言乱语搅得七零八落,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似想笑,又在怒,从牙缝里挤出质问:“席初初,你到底又在耍什么花招?”
席初初立刻换上茫然无辜:“我都说了,我叫阿初,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位。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无奈:“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她的替身。因为……我也正好拿你当我白月光的替身。你看,我们扯平了,不如……我们结盟吧?”
第88章 诱“敌”深入
“结盟?”巫珩气极反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为何要与你结盟?你凭什么觉得你随便在这胡言乱语几句,我就会不计前嫌?你别忘了,你曾给予我多大的羞辱!”
席初初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仰起脸,凝视着他。
日光下,她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那双熠熠明眸,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直白得令人心惊。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但你问我为什么要与你结盟,那当然是因为……”
“你长得最好看啊,世上不是有一句俗话说,人美心善,如果这一句话是真的,那你一定是这世上心底最善良的人。”
她一张嘴,就是甜份超标的赞美。
巫珩呼吸一滞,只觉被她这样看着,靠近着,心中竟生起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烦躁。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
“……你到底想做什么?”
啧啧,果然啊,这世上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听他这声音……好像消减了几分恨怒呢?
“我不是说了吗?如今他们都盯上我这个小寡妇,可我谁都不想要,我阿初……只想要你。”
她的目光如同最炽热的火焰,一寸寸掠过他宛如黑绸般光滑的肌肤,挺拔如山峦的鼻梁,那双即使盛怒也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的眸子,最终落在他因惊怒而微微张开的、弧度优美的薄唇上。
巫珩被她这赤裸裸的、如同挑选货物般的目光和言语,激得浑身僵硬,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如此不按常理、如此胆大包天、又如此……让人无法招架的女人。
杀意,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又危险的悸动。
“你应该还没有娶妻吧?我不行吗?我虽然身份低微,可我本事多着呢,我们之间完全可以互惠互利。”
席初初这一句“我不行吗?”带着一种如细丝缠绕的温柔力度,紧紧拽住了他的心脏,她眼神亮得灼人,仿佛不是在询问,而是在……诱惑。
明明是他来诱骗“阿初”的,可现在的情形怎么悄然颠倒了。
巫珩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那双碧眸里翻涌着幽幽冷光、讥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荒唐提议勾起的奇异波澜。
忽然,他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席初初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声音低沉喑哑,浸透了月华与剧毒的暗夜之色。
“好啊,这是你自己说的。”他逼近她,在浓密如鸦羽的黑色长睫下,碧眸闪烁着冰冷、剔透而又深邃莫测的光芒:“你、最、好、不、要、后、悔。”
席初初一怔,平日里,他双眸是慵懒的、迷离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无辜冷淡的弧度,仿佛林间不谙世事、生死不上心的精怪。
可一旦他起了心思,那碧色便会瞬间变得浓郁、粘稠,如同漩涡,妖异得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
巫珩要娶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南疆的每一个角落,引发了轩然大波——
那个曾被大胤女帝退婚、心高气傲、多年来多少贵女投怀送抱都嗤之以鼻的巫氏少主巫珩,竟然要娶妻了!
对象是谁?
不是任何大部族的贵女,竟然是那个最近声名鹊起、据说掌握了神奇种植术的小寡妇——阿初!
众人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不可能!巫珩少主何等人物?怎么会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寡妇?”
“肯定是谣传,那阿初就算有点本事,也配不上少主!”
“巫氏王族绝不会同意的!”
连巫氏头人巫霆,听到消息时都差点掰断了石座上的蟒头玉石。
他瞪着前来报信的人,满脸的匪夷所思:“你说什么?珩弟要娶那个阿初?!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去……勾人的吗?”
怎么人没勾回来,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这哪是去钓鱼,分明是掉进了人家的鱼塘,还被网兜头罩住了!
他焦躁地在议事厅里踱步,等着巫珩回来给他一个解释。
去之前还信誓旦旦,宁死不屈,怎么见了一面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寡妇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没多久,巫珩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部落入口。
他依旧是那副纤尘不染又擅勾魂夺魄的危险模样。
巫霆立刻带着那七个闻讯赶来的姐姐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如同炸开了锅。
“珩弟!到底怎么回事?”
“人呢?那个阿初没带回来?”
“外面传的是真的?你要娶妻?”
“快说啊,急死我们了!”
巫珩被围在中间,面无表情地承受着兄长姐姐们的轰炸。
等他们声音稍歇,他才抬起眼,语气平淡,却带着早已想好的决断:“准备喜事吧。”
简单的五个字,如同巨石落水。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巫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不是被人下了情人蛊?!”
大姐瞧出些苗头:“你要娶的……不会是那个阿初吧?”
“就是她。”
“为什么?”巫霆几乎是在吼了:“她果然对你做了什么是吧,不然你怎么忽然就决定娶她了?你不是最厌恶这种因为利益结合的婚事吗?!”
七个姐姐也紧紧盯着他,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担忧。
她们让弟弟去用美男计,可没让他把自己也赔进去啊!
为什么娶她?
因为巫珩想知道席初初来南疆究竟是想做什么,她做的那些事情,包括与他的婚事,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
他的脑海中闪过坑底那扬沙踹脸的不堪,闪过她胡言乱语说什么“死去的初恋白月光”、“当替身”,更闪过她那一双让人永远琢磨不透的深幽猫瞳……
这些混乱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憋闷,却又诡异地升起一股不甘和……征服欲。
凭什么每一次都是由她席初初来主导一切?这一次他会牢牢地抓住她,让她明白主动招惹他的后果。
种种想法与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句避重就轻、却斩钉截铁的决定。
“去准备聘礼。”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亲人:
“厚聘。”
第89章 想不造反是不可能的
巫氏部落的巫氏少主,以其歹毒恶劣手段将“神使”身边的追求者驱赶,独自霸占“神农阿初”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各部落间燃起了滔天怒火。
多年来积压的不满与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巫氏一贯如此霸道!
何时曾将其他部落的死活放在眼里?如今连这唯一的希望之光,也要被他们蛮横夺去。
就在各部落头人怒不可遏,却又因巫氏积威而敢怒不敢言之际——
“咻!”
一支尾部绑着黑羽的短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不同时间段,精准地分别射入每一位头人议事竹楼的支柱上,箭簇入木三分,尾羽剧颤。
箭上绑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头人们惊疑不定地取下展开,只见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一行行凌厉如刀刻的字迹。
“巫氏暴虐,夺我生机之种。今日可掠神使,明日便可绝我等血脉传承,百部泣血,沃土尽归王族,我等蜷缩瘠地,犹如猪狗!忍气吞声,唯有族灭人亡一途。岂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今夜子时,葬鹰涧底,歃血为盟,共商伐巫大计!有志存亡者,焚信为号,过时不候!”
字字如血,句句诛心!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头人们的心坎上,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不甘赤裸裸地揭开。
竹楼内一片死寂,只有火塘中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头人们握着羊皮纸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去的决绝。
他们凝视那跳动的火焰许久,最终,大多数人将牙一咬,将手中的羊皮纸毅然伸向了火舌!
“嗤——”
羊皮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
子时,葬鹰涧。
这座位于几大势力缓冲地带的险峻山涧,今夜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惨白的月光勉强穿透缭绕的雾气,映照出一个个如同鬼魅般悄然现身、面色沉重的身影。
令人心惊的是,南疆势力排名前三十的部落头人,竟不约而同地来了二十余位!
他们彼此打量着,眼神交织着警惕、惊异,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殊死一搏的决绝。
能统领一部者,皆非庸碌之辈,谁都明白,面对庞然大物巫氏,唯有抱团,方有一线生机。
南疆号称“百部”,实则大小部落星罗棋布,远超百数。
巫氏能稳坐“王族”之位,凭的是其冠绝南疆的人口规模、占据着最丰饶的河谷与最大的林子,以及那令人闻风丧胆、诡秘莫测的祖传巫蛊之术。
这王权,根基在于绝对的富饶与威慑。
其下的部落排序,更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部落越强,便能占据愈肥沃的土地、愈清冽的水源、愈丰茂的猎场。
弱小部落则被不断驱赶至贫瘠险恶之地,生死由天。
这套残酷的秩序在巫氏的强权下已运行多年,积怨已久,却无人敢率先挑战。
正当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一个身影从涧底最幽暗的巨石后缓步走出。
当月光照亮来人的面容时,几乎所有头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是隐翅部落的头人——巫鹄。
隐翅部落乃巫氏之下最强部落,实力深不可测。
更关键的是,巫鹄之母,乃是当今巫氏头人巫霆的亲姑母。
依南疆重母系传承之俗,南疆诸多部落为母系或双系社会,女性地位崇高,尤以出身大族者为甚,巫鹄身负一半巫氏王血,其子女亦从母姓“巫”。
隐翅部落向来被视为巫氏最铁杆的盟族与血亲。
此前尚有风声,巫氏欲让少主巫珩与巫鹄之妹巫璃联姻,以固盟好。
他怎会现身于此,且俨然是此次密会的发起之人?
“巫鹄头人,怎会是你?”一位与隐翅部落地缘相近的头人按捺不住惊愕,脱口问道:“那箭信莫不是你发出的……?”
巫鹄年约三十五、六,面容承袭了母系的俊朗,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压抑不住的阴鸷与戾气。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声音在幽涧中回荡:“看来,诸位也都已受够了巫氏常年凌驾于百部之上、生杀予夺的做派了,是么?”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的面孔,继续道:“不错,我隐翅部与巫氏确有姻亲之缘。正因如此,我才更知其贪婪无度、冷酷无情!”
他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是愤慨已极:“你等以为,他们此番强掳那名为阿初的女子,只为多收几斗粮?大错特错,他们是欲独霸这‘天赐’的生机!待其借此种粮之术,积蓄起无穷粮草,诸位以为,巫氏还会容我等独立存在否?届时,粮食便是最锋利的刀剑,我等皆成其刀下鱼肉,世代为奴!”
此话一出,真是字字诛心,正戳中他们最担心的一件事情,万一巫氏兴起大胤那边做派,打算一家独大,将各族聚拢为一体统治,那他们这些头人……
“至于联姻?”巫鹄语带讥讽,更有一种被轻蔑的屈辱:“巫珩那黄口小儿,目中无人,何曾真将我等看在眼里?巫氏早已悔婚,与其坐待其吞并践踏,不若我等联手,为自己,也为部落,杀出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众头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连与巫氏羁绊如此之深的隐翅部落都毅然反目,并一语道破巫氏得粮后的可怕图景,他们心中最后一丝摇摆也彻底消散。
葬鹰涧内,压抑已久的反抗怒潮,终于汇聚成势。
而这一场旨在颠覆巫氏统治的风暴,在这南疆密林的暗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一番密谋过后,葬鹰涧内,最后一位头人的身影也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只剩下涧底潺潺的水声和呜咽般的风声。
一直背对着洞口、身形高大的“巫鹄”缓缓抬手,指尖在耳后与发际线交接处轻轻一抠,随即缓缓撕下了一张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并非巫鹄那带着阴鸷戾气的面容,而是千机阁主虞临渊。
而席初初则从一块巨大的、阴影笼罩的岩石后缓步走出,月光吝啬地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看着虞临渊手中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唇角勾起一抹洞察世情的讥讽弧度。
“看啊……”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涧底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咏叹的嘲讽:“无论在哪里,利益这根鞭子,只要抽得够狠、够准,所能激发出的破坏力,永远都是这么的……摧枯拉朽。”
虞临渊将面具收起,转身看向女帝,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陛下神机妙算,臣仆已按计划,派人将‘巫氏强娶神使、意图垄断粮源、铲除异己’的消息散布出去了。想必此刻,这消息正像瘟疫一样在南疆蔓延。”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问:“接下来,陛下打算如何落子?臣仆还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了。”
他本性中就有着不甘平庸、热衷搅动风云的因子,以往在千机阁虽也兴风作浪,但多是江湖手段。
自从跟了这女帝,他才发现,将“搞事”的格局提升到江山社稷、邦国博弈的层面,竟是如此波澜壮阔,趣味无穷。
席初初踱步到涧边,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她笑意加深,幽幽冷冷道:“这还用问?火已经点起来了,自然要让它烧得更旺些。接下来,自然是让南疆……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她微微侧头,月光终于照亮了她半张脸,那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内,有这二十余部落组成的‘伐巫盟’搅动风云,外,岂能少了‘友邦’的‘关切问候’?大胤边军,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虞临渊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臣仆终于明白,陛下为何会让我与裴燕洄与您兵分两路,潜伏在边军内了。您放心,我会‘恰到好处’地陈兵边境,供您驱使。”
这时,虞临渊像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低声道:“陛下,还有一事。裴燕洄……最近似乎有些不安分。他自以为行动隐秘,但臣留意到,他每次独自外出归来,身上都会沾染一种……很奇特的气味。”
非草木,非寻常香料,倒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墓穴或祭祀场所特有的阴冷腐朽之气,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硫磺与硝石混合的味道。
席初初闻言,非但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带他出来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嗅着腥味,自然能够让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阴沟老鼠自己冒头。”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暂时不必管他,让他去吧,朕倒要看看,他这失忆的脑子里,究竟最终会如何抉择。”
虞临渊点了点头,最后问出了一个他颇为好奇的问题:“那……陛下与巫珩的婚事?您当真要……”
席初初嗤笑一声,笑声在幽涧中回荡,带着绝对的矜傲与不屑:“成亲?这普天之下,还没有人有资格能娶朕。”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霸道而充满侵略性,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实现的事实。
“不过,如果他巫族识相,愿意将整个南疆作为‘聘礼’,拱手献于朕……”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完美,她红唇微启:“朕倒是可以考虑,在朕的后宫里,给他留一个位置。”
这话语中唯吾独尊的掌控欲,让即便是虞临渊这般人物,也不由得为之一凛。
果然啊,这位女帝,她的野心,从来就不止于大胤的龙椅。
她要的,是真正的四海臣服。
而南疆,仅仅是这盘大棋上,一颗比较硌手,却必须吃下的棋子。
——
巫珩回巫氏部落后不久,便派人前来接席初初。
浊氏部落根本不清楚这一切其实是由席初初主导,相反,他们以为她与巫氏少主是因为同掉一坑,在“坑底”结下了一段旷世良缘。
浊氏部落如今日渐富饶,也有了相对的规模实力,但与巫氏部落相比,依旧是一个天、一个地。
得知“阿初”要去巫氏部落,他们虽不愿、不舍,但也没法强硬将人留下。
离开了相对贫瘠边缘的浊氏部落领地,越往南疆腹地行进,景致便与席初初熟悉的景象越发不同。
当巫氏王族的主部落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即便是见惯了皇宫奢华的她,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浊月遵从族里的安排,扮成一个侍女跟在席初初身侧,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小声惊叹:“天呐……阿初,这里……这里简直像神仙住的地方啊。”
与浊氏部落竹楼为主的简陋不同,巫氏主部落背靠连绵的苍翠群山,面朝一片开阔的、如同宝石般碧蓝的湖泊。
一座座吊脚竹楼规模宏大,错落有致地搭建在依山傍水之处,楼身雕刻着繁复精美的鸟兽虫鱼图腾,许多楼宇甚至用上了珍贵的紫檀木和红木作为梁柱。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花香和一种淡淡的、独特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部落中心是一片巨大的青石板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根雕刻着盘蛇与日月星辰的巨大图腾柱,柱顶似乎还镶嵌着会反光的矿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随处可见穿着色彩斑斓、佩戴着大量银饰的巫氏族人,他们面容轮廓深邃,皮肤较深,无论男女,眼神中都带着一种生于斯长于斯的自信与从容。
孩童们在湖边嬉戏,少女们在水边浣纱歌唱,一派生机勃勃、富足安宁的景象。
“这才是南疆真正的心脏……”席初初心中暗忖。
与这里相比,浊氏部落乃至边境,确实只能算是穷乡僻壤。
也难怪南疆部落会如此嫉妒、羡慕巫氏部落,他们居住地的确是一块福地洞天。
席初初与浊月正跟着引路的巫氏侍女,行走在通往部落深处的小径上。
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挂,空气越发湿润,隐约能听到潺潺水声。
引路的侍女在一处被茂密植被半掩着的天然石洞前停下脚步,转身对席初初说道:“阿初姑娘,前面就是‘洗尘池’了。”
“洗尘池?”
她皮笑肉不笑地解释:“按我们巫氏祖上传下的规矩,所有外来女子,若要正式入我部落,都需先进入这池中,浸泡半个时辰,洗去外界的风尘与杂息,方能得到山神祖灵的认可。”
浊月一听,神情一变,忙凑过来小声蛐蛐:“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巫氏部落这种规矩……该不会是觉着咱们是乡下来的,好糊弄吧?”
第90章 破水一出,直接道心崩了
席初初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单纯的习俗?还是巫珩或巫氏长老借机试探?
抑或是这池水本身有什么古怪?
下毒?
她吃了“百蛊避毒丹”,根本不怕任何毒药。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些许“单纯”的好奇,微笑着对侍女说:“既然是部落的规矩,自然是要遵守的。有劳这位小姐姐带路了。”
那侍女见她如此配合,脸上的傲慢倒是更显了些,她转身在前引路:“姑娘请随我来,池边已备好了干净的衣物。”
走入石洞,内部比想象中开阔。
一个天然的温泉池呈现在眼前,池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奶白色,不断有气泡从池底冒出,散发着浓郁的硫磺味和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草药清香。
池水周围光滑的石壁上,刻画着一些古老的、类似祭祀场景的壁画。
“姑娘请在此沐浴,时辰到了,奴婢会来唤您。”侍女放下衣物,便退了出去,守在洞口。
浊月紧张地检查着池水和周围环境,低声道:“阿初,这水看起来怪怪的,真要泡吗?万一……”
席初初走到池边,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池水。
水温适中,触感滑腻。
浊月惊住,赶紧一把将她的手拽了出来,她隐约能嗅到一种奇特的草药香,让她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这里面肯定撒了些什么东西的。”
“无妨……”席初初站起身,语气透着些许古怪趣味:“既然是规矩,躲是躲不过的。我倒要看看,这‘洗尘池’,究竟能洗出什么来。”
她示意浊月也在洞口附近守着,自己则坦然褪去外衣,步入了那奶白色的池水中。
温水包裹住身体,的确有舒缓疲劳之感。
但她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仔细感受着池水是否会对身体产生任何异常影响。
最好是毒药,因为她早就已经百毒不侵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池水似乎并无异常,只是那草药香气仿佛能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让人精神有些放松,甚至产生一种昏昏欲睡的错觉。
就在这时,一阵沙沙而独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洞内的寂静。
只听得洞口的浊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声音,再无声息。
席初初倏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毫无被浴池影响的迹象。
她望向洞口逆光而来的身影——正是巫珩。
他今日未着南疆特有的服饰,反倒穿了一身墨紫色暗纹的束腰长袍,不得不说,大胤的衣服也特别适合他,更衬得他腰细腿长,身形柔韧有劲。
如黑绸般光滑的肌肤在洞内氤氲的水汽中仿佛泛着莹润的光泽。
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未像往常那样编织在侧,而是随意地用一根简单的木头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平添几分慵懒邪气。
他那双碧绿如翡翠沼泽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池中的席初初,眼神复杂,混合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黯。
“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巫珩开口,声音低沉磁性。
席初初不着一物泡在水池中,不过这水池可见底低,她倒也不担心会走光,且任由他打量着。
她身体放松地靠在池边,反而勾起一抹浅笑,反问道:“这池子……是有什么问题吗?引路的人说,这是‘洗尘池’,新来的人都得泡呢。”
巫珩见,唇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近乎幸灾乐祸的弧度,那双碧眸中邪气的光芒闪烁:“‘洗尘池’?呵……她骗你的。”
他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像是在欣赏猎物被骗着落入陷阱:“这池子,叫问心池。”
问心池?
席初初心想,这名字倒是直白。
那么,巫珩此刻跑来是什么意思?
半个时辰可还没有到,他是故意来揭穿?是提醒?还是纯粹来看她笑话?
“你们巫氏部落的人倒是挺有礼节,还想让人‘坦诚’到这种地步啊。”
“是你蠢啊,别人说什么你都信。”他嗤笑。
“是是,是我太轻信于你,可我一个乡下丫头,也没见过太多世面,哪知道你们这些大部落原来还有这么厉害的审问手段啊。”
虽然他一直不相信自己只是“阿初”,但只要她不承认,这人设就还得一直凹着。
见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对面石壁上,目光依旧牢牢锁住自己,席初初好像有些读懂了他的意思了。
风水轮流转,当初在皇宫她站在岸边,他在水池里,如今他在浴池边,她则在浴池里。
当初她对他做的事情,他也要如数奉还。
席初初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用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礼貌求助的语气开口。
“那……巫珩少主,能否劳烦你,将我旁边石凳上的衣物递过来?”她指了指池边叠放整齐的干净衣裙。
巫珩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这个要求,微微一怔。
随即,他歪了歪脑袋,这个动作由他做来,带着一种不染尘世又邪气的致命诱惑。
几缕未束好的黑发滑过他光洁的额角,碧眸中漾起玩味的涟漪,红唇轻启,却是吐出任性的话语。
“可我不想动。”
见她浸在水中,像被困于渊池的鱼一样,永远都逃不出这方寸之地。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故意要为难她,想看她窘迫无措的样子。
席初初从善如流,又提出第二个方案,语气依旧客气礼貌:“那……少主能否闭上眼睛,容我先起身自行去取?”
巫珩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他仿佛打定了主意要撕破她的镇定,那双碧眸不仅没闭,反而更加专注、甚至带着点挑衅地直视着她。
“我也不想闭呢。”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故意恶意。
他以为会看到这个女人惊慌失措、羞愤交加,最终在他目光下屈服认输的模样。
然而——
“这样啊……”
席初初似对他的话进行了一番认真的思考,但随即非但没有如他所料的那般慌乱,反而轻轻地、甜美又从容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石洞里格外清晰,有些突兀,带着一种仿佛看穿了他所有小心思的嘲弄。
紧接着,在巫珩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只听“哗啦”一声水响!
席初初竟毫不犹豫地、大大方方地从那奶白色的池水中站了起来——
第91章 “坦诚”相见,禁忌前奏
温热的水珠瞬间从她光滑的肌肤上滚落,在氤氲的雾气中,她的身形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尽管关键部位被湿透的贴身小衣勉强遮掩,但那份突如其来的、毫无羞怯的坦然,以及被水浸湿的布料下若隐若现的肌肤,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巫珩脸上那恶劣玩味的笑容瞬间僵住,碧眸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空白。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彻底傻了。
“你——”
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过身去,动作仓促得甚至有些踉跄,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红透,连带着后颈那片肌肤都染上了不明显的绯色。
“你……你不知羞耻!”他又急又怒地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气急败坏,全然没了方才的从容和邪气。
而此刻,席初初已经利落地扒光了自己,慢条斯理地拿起石凳上的衣物,开始一件一件地穿了起来。
她语气平淡无波:“真正该觉得羞耻的人,难道不是明知非礼勿视,却偏要强留在此、出言挑衅的你吗,巫珩少主?”
至于她,在现代泳池都敢穿比基尼的她,从来不羞耻于展示自己,她又不缺哪样,差哪样。
洞内,只剩下席初初窸窣的穿衣声,和巫珩背对着她、僵硬如石雕、连呼吸都似乎紊乱了的背影。
这场无声的较量,胜负已分。
——
席初初根据她理解的内软外硬的穿衣方式,穿好那身考究繁绣的南疆贵族华丽衣裙,在抚平了衣襟上最后一处褶皱,洞内的气氛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她觉得自己还不错,虽然是第一次穿外族服装,可却没有像一个“笨蛋美人”一样乱穿一气。
浊月这才敢小跑着进来,心有余悸地躲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背对着她们、身体依旧有些僵硬的巫珩,大气不敢出。
“阿初,你没事吧?”
“没事。”
那名引路的侍女也捧着盛放精美银质头饰的木盘,战战兢兢地走进来。
她见巫珩少主背对着他们,且气氛诡异,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她注意到池水的情况,心中叫苦不迭——这位阿初姑娘根本没泡足半个时辰!
这……这会不会被头人责怪啊?
她不敢多言,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为女帝梳理半干的长发,将那些繁复的、缀满银片、绿松石和铃铛的头饰一件件小心翼翼地佩戴在她发间。
当最后一件额饰——一枚雕刻着神秘火焰纹路的银质流苏坠子,轻轻贴合在女帝光洁的额头上时,她整个人已然焕然一新。
不再是那个穿着粗布衣、在田埂间撒种的“农妇阿初”,也不是大胤朝堂上威仪赫赫的女帝,而是成了一位真正具有南疆、明艳不可方物的部落贵女。
华丽的服饰与银饰非但没有压住她的光芒,反而将她那份独特的、糅合了亲和与威仪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巫珩似乎也终于强行压下了方才的狼狈与悸动,缓缓转过身来。
当他看清眼前盛装而立的席初初时,那双碧绿如深潭的眼眸骤然定住,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时竟看得入了神。
洞内摇曳的火光映照在了她的身上,银饰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与她那一双寂静明亮的眼眸交相辉映。
她就这样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唇角似乎还噙着一抹未散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神女,又像是他梦中才会出现的幻影。
这一瞬间的惊艳,如同最锋利的钩子,猛地扯开了巫珩记忆深处一道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他想起了……当年在大胤的事情。
有时候他会后悔曾在懵懂无知的时候去过大胤,更后悔自己结识过一个大胤女子,更后悔曾如此相信过她。
可越后悔,他就越将她记得深刻,像尖刀刻入骨子里,再也无法磨灭掉了。
他记得自己醒来时,他已身处一个昏暗肮脏的牢笼,和一些从各地拐卖来的人挤在一起。
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竟然是安静的。
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一定是“云昭”的恶作剧,或者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她一定会来救他出去的,就像之前每次戏弄他之后,又会笑嘻嘻地出现一样。
可是,一天,两天……
等待他的,是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身上的剧痛,是饥渴难耐时只能舔舐牢笼铁栏上冷凝水珠的屈辱,是被人粗暴地剥去华服,像对待牲畜一样,逼他站起来……
在买主挑剔的目光下,展示他的脸、他的四肢、他的牙齿,甚至是他年轻的身体……
那些充满审视、估价、甚至淫邪的目光,像无数根毒针,扎碎了他最后一丝天真和幻想。
那一刻,恨意如同最烈的毒草,在他心中疯狂滋生、蔓延。
他恨那些人贩子,更恨那个将他推向如此境地的“云昭”!
恨她的欺骗,更恨她的残忍。
然而,就在他恨意最浓、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年,某个夜晚,他却做了一个极其荒诞的梦。
梦里的她,并没有穿大胤的服饰,而是像此刻一样,穿着一身南疆的华服,戴着叮咚作响的银饰,就站在他面前,巧笑倩兮,美目流转。
然后,用着他熟悉的、带着点逗弄的语气问他:“巫珩,我这样……好看吗?”
梦中的他,似乎忘记了所有仇恨,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此刻,梦境与现实骤然重叠。
眼前盛装的“阿初”,与梦中那个问他“好看吗”的席初初,身影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巫珩碧眸中的恍惚与惊艳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暗、更加复杂的情绪——是刺痛,是怨恨,却……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悸动。
他安静地盯着席初初,仿佛想透过这身皮囊,看穿她灵魂深处到底藏着多少虚伪与算计。
“该去见我兄长、阿姐们了,他们似乎有些不太赞同这一桩婚事,最终能不能成,就靠你自己能不能说服他们了。”
席初初听到这话,脑海中浮现了巫霆那一张惨死在她面前的脸,他在死前,曾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过她。
“大胤女帝,你一定会不得好死!就在众叛亲离、失去所有一切的那一年,而爱你的、你爱的,你也都会失去,最终在痛苦悔恨中而亡!”
第92章 那些年,被辜负的一颗真心
巫珩并未伴随席初初一行前去见巫霆,仿佛他方才的出现,就只是为了特意来“问心池”边晃这一圈,带着点恶趣味的捉弄以及奚落她“蠢”一般。
他转身离去的身影是如此的干脆利落,转头就消失在蜿蜒的小径尽头。
神金。
他这一走,那引路的侍女因少主在场而产生的敬畏迅速褪去,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走在通往巫霆所在竹楼的路上,两侧是巫氏部落富庶安宁的景象,而席初初看着看着,心绪却飘回了上一辈子,她与南疆的爱恨情仇。
起因就是,她干过一桩……如今看来后果颇为麻烦的事情,那就是——她把巫珩给卖了。
彼时,她还是大胤那个不受宠的皇女。
大胤内忧外患,无人会注意到角落里她的存在,所以她的生活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时常饿得发慌,还要养一只时常发疯的大老鼠。
那时的她,闲来无事,就喜欢偷听小太监们私下议论。
比如说皇帝新纳了哪一位美人,比如南疆边境摩擦不断,巫氏部落更是屡屡挑衅,让皇帝不胜其烦……
也是在那一段她人生灰黯阴郁时期,她偶然遇到了来大胤“玩耍”的巫珩。
当时的巫珩,虽难掩其独特的南疆风情与俊美,但具体身份成谜。
席初初只凭其气度举止与姓名,推测他极有可能出身巫氏王族,身份不低。
一个大胆又带着几分少年邪性与恶意念头在她脑中形成:这个南疆人倒是胆子大,竟敢毫无防备就在他们大胤大摇大摆地活动,他显然是生活在优渥又宠爱的环境中长大吧,不像她一样……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想必很好骗吧。
不如先把他的钱财榨干,缓解一下燃眉之急?
事实证明,她想得一点都没错,巫珩心思稚纯而天真,很简单地就信任了她,与她亲近友好,甚至还将他们族中的秘宝“白蛊避毒丹”都送给了她。
然而,后来的事情发展却远超出她的预料。
原来她的诈骗行为一直被人暗中窥探着,一个形迹诡秘、眼神透着狠戾的人贩子头目,竟主动找上了她。
对方似乎对她的行踪和与巫珩的接触了如指掌,直接开门见山,要求她配合,用他们提供的特殊药物将巫珩迷倒。
“姑娘,我知道你一直想对巫珩动手,因为他是你们大胤的敌人,可你别白费心思了……”
那人贩子头目阴恻恻地笑着,递过来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瓷瓶:“那小子虽然年纪小,可蛊毒术已经是南疆数得上名号的人物了,寻常迷药、毒药对他根本无用。唯有这个……是他绝对察觉不到,也抵抗不了的。”
席初初心中警铃大作。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目标明确,而且对巫珩极其了解。
她瞬间明白,贪财的自己或许无意中已经卷入了一个极大的漩涡中。
如果此刻拒绝,恐怕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决断。
巫珩的命跟她的命,谁也知道该选择谁。
她脸上立刻堆起贪婪又谄媚的笑容,一把接过瓷瓶:“好说好说,这位爷真是找对人了,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清高又虚伪的样子,那事成之后,这报酬……”
她表现得活脱脱一个见钱眼开、毫无底线的小人。
对方显然也认准了她是这种人,所以承诺先给她一部分定金,等完成“卖人”任务后,再将尾数结给她。
于是她依计行事,利用巫珩对她的信任,将那特制的药物混入酒水中,亲眼看着巫珩饮下。
她看着他眼中闪过惊愕、难以置信,最终口中唤着“阿昭”后,无力地倒下。
而这过程中,她始终面无表情,不见任何波澜。
交易完成,她拿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故意在市井中显摆,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那人贩子头目果然对她这副嘴脸鄙夷不已,拿到人后,便不耐烦地挥手让她滚蛋,显然没把她这个“贪财的蠢女人”放在眼里。
席初初心中冷笑,面上却千恩万谢地离开。
然而,她并未放松警惕。
走出不远,凭借着她多年在冷宫中练就的敏锐,她立刻察觉到身后有不止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跟踪她。
对方果然要灭口。
之所以一开始没动手,想必是想摸准她的底细来历。
她心中发寒,脚下却不敢停,专挑人多眼杂的地方走,七拐八绕,最终凭借着对帝都街巷的熟悉,有惊无险地甩掉了尾巴,安全回到了皇宫。
直到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松了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她看着手中那袋沾着铜臭味的金币,再回想巫珩倒下前,盯着她的那一双茫然、不解与震惊的碧眸,心中竟生出了些许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真傻,直到被药倒了,都始终没有怀疑过她想害的他心。
他该不会认为她还会回头去救他吧?
这怎么可能,她都自身难保了,才不会卷入他的麻烦当中呢。
她当时并不知道,那个被她亲手迷倒、卖掉的南疆少年,就是巫氏尊贵的少主。
亦不知道,这笔交易背后隐藏着何等阴谋。
更不知道,当年的他……被那个人贩子带走后,遭遇了何等的恶心悲惨,落下了何等阴影的心理。
直到许多年后,她阴差阳错,当上了大胤女帝。
而那时的南疆境况十分恶劣,持续的干旱与内部资源争夺愈演愈烈,大胤的援助始终遥不可及,席初初为了裴燕洄更是坚决拒绝了任何形式的联姻。
走投无路之下,南疆各部被迫开始了艰难而充满未知的南迁。
然而,迁徙途中,积蓄已久的矛盾终于爆发。
一场规模空前的南疆内战席卷了各个部落。
巫氏作为王族,首当其冲,遭受了各方势力的联合围攻。
尽管最终,巫氏凭借其深厚的底蕴和强大的巫蛊之术惨胜,但整个南疆已是元气大伤,人口锐减,资源耗尽,远比迁徙前更加衰弱不堪。
穷途末路之下,巫氏头人巫霆,不得不再次低下高傲的头颅,带着残存的族人,跪求到了大胤的国门之外。
其中包括巫珩。
可他们哪知道,那时的她,被裴燕洄暗中操纵、侵蚀日久。
龙椅上的她,面色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青紫,眼神浑浊暴戾,周身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死气,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面对巫霆声泪俱下的乞求,她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在裴燕洄低声的“提醒”下,发出了嘶哑而刺耳的冷笑。
“南疆的死活,与朕何干?”
更让巫霆如坠冰窟的是,那个站在女帝身后、如同阴影般的太监,竟用一种慢条斯理、带着残忍玩味的语气,轻飘飘地揭开了那个埋藏多年的、血淋淋的真相。
第93章 退一万步来说……我不退
“巫霆头人,何必再来摇尾乞怜?难道你忘了,当年你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少主,是如何像牲口一样被剥光了验看、在笼子里受尽屈辱的么?”
裴燕洄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哦,或许你还不知道。将你最疼爱的弟弟迷倒,亲手卖给那些下九流人贩子的……不是别人,正是你眼前这位,你苦苦哀求的……大胤女帝啊。”
“你、你说什么?!”
巫霆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巫珩显然这么多年,都未曾将真相告诉巫霆,一直隐瞒至今日。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龙椅上的女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滔天的怒火。
巫珩是他最疼爱、寄予厚望的弟弟,当年那场失踪,归来后的沉默与巨变,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痛和谜团。
他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这个始作俑者,竟是这个他们曾经试图联姻的对象,而巫珩为了族人,又是以何种屈辱痛恨的心态,对她百般献媚?
“席——初——初!”
巫霆目眦欲裂,狂怒之下,他甚至忘了君臣之别,忘了身处何地,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挥出。
数道颜色诡异、带着腥风的蛊毒如同活物般射向女帝。
然而,不等那蛊毒近身,裴燕洄袖袍一卷,一股阴寒的内力便将那些毒物尽数碾碎、蒸发。
而端坐不动的女帝,对那些逸散的毒雾更是毫无反应,显然她早已百毒不侵。
看到自己含怒一击竟如此轻易被化解,甚至无法伤她分毫,巫霆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倏地转头,看向被拦在殿门之外的巫珩。
只见巫珩试图硬闯入殿,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紧抿,朝巫霆摇头,那双碧绿的眼眸中翻涌着悔恨、愧疚以及哀求劝阻。
那一瞬间,巫霆全都明白了。
巫氏一族传承的至高秘宝之一——阿娘传给他护身的“百蛊避毒丹”,巫珩竟然将它给了这个狠心歹毒的女帝?!
“你……你竟然……”巫霆指着巫珩,气得浑身发抖,心痛远大于愤怒。
盛怒绝望的巫霆当场被大胤侍卫拿下。
裴燕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最佳机会,巫霆因行刺大胤皇帝的罪名被拿下,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临死前,这位曾经叱咤南疆的枭雄,用尽最后力气,对着当朝女帝,发出了最恶毒、最绝望的诅咒。
席初初也想起了,在巫霆死后,巫珩那一双曾映着翡翠沼泽、含着邪气与纯真的碧眸里,第一次,干干净净,不含任何一丝旧日痕迹,只剩下冰冷刺骨、铺天盖地的杀意。
后来,不知巫珩用了什么方法,也或许是以付出某种巨大代价为交换,他竟从守卫森严的大胤天牢中奇迹般地逃脱了。
再后来,便是他与二皇女席成珺暗中勾结,里应外合,最终策划并发动了那场血腥的宫变,杀入了皇宫……
想到上一辈子巫霆的诅咒,这人的嘴估计是开过光的,最终她的结局的确一一应验了。
但这一辈子不同了,等着吧,她绝对要从他口中听到对她“长命百岁”“幸福美满”的美好祝愿!
——
巫霆正摩挲着腰间弯刀的银饰,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先看见逆着光的一道纤细身影迈过门槛,午后浓烈的日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
待她走得近些,才看清她的模样。
果然生得极好。
少女一身南疆盛装,靛蓝的底子上绣满了繁复的银白纹样,颈间挂着沉甸甸的、雕琢着部落图腾的银项圈,走动间环佩轻响,清脆又悦耳。
巫霆漫不经心地想,这副皮相,倒确实比他族中其他女子都要强上许多,只是配他宝贝弟弟,终究还是差了些。
目光下落,又挑剔地掠过她的身高,比起侍立在她身侧,身姿高挑如修竹的浊月,更是矮了不止一头。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肘撑在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扶手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缓缓开口:“你,就是浊氏部落的阿初?”
站在下方的席初初,抬起眼来。
眼前的巫霆,比她记忆中那个他,要年轻太多太多了。
没有后来被族人背叛、部落存亡压弯的脊梁,没有那鬓边的霜色与眉宇间刻入骨髓的疲惫苍老。
此刻的他,正处在壮年,是雄踞一方的部族头人,野心与力量在他深邃的眼眸中灼灼燃烧,像一头尚未完全收敛爪牙的豹,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审视与算计。
她再一眨眼,眼底追忆的惘然一清而空,已是一片属于“阿初”这个身份的、带着几分倔强和孤勇的清澈。
她今天的人设是,受人践踏却永不折腰的顽强杂草。
她甚至没有行礼,直接迎上巫霆带着压迫感的目光。
“我知道你不满意我。”
她先发制人,目光毫不避让,掷地有声:“我阿初从来不是一个委屈求全的人,既然如此,我立马就离开巫氏部落,我不嫁了。”
巫霆被她这一句“不嫁了”砸得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他准备了满腹的机锋、层层递进的试探,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你、你站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喝止。
她脾气这么爆的吗?一言不合就转身走人,他不过就只问了一下她名字,其它什么都还没有说啊?
“你若不嫁……”
就在这当口,只见巫珩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牢牢锁在阿初身上,一字一顿,带着调笑森然的寒意。
“我就将你制成巫傩娃娃,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他去而复返,竟重新穿了一身极为正式的南疆服饰。
上衣是与他兄长巫霆相似的靛蓝色,但领口、袖缘以及衣摆处,却用更加细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藤蔓与异兽图腾,在光线映照下,流转着暗沉而华丽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披在肩上的那件银丝坎肩,与阿初身上那件华美盛装的绣纹,竟隐隐有着呼应之势,仿佛是出自同一族中巧手,刻意配成的一对。
他这一身,分明是去精心打扮过来的。
席初初眼皮一抽,他怎么来了,她才刚“玩弄”他哥一句,他就这么迫不及待过来护短了?
第94章 当年的幕后者现身
巫珩踏入厅内的那一刻,空气瞬间逼仄了起来。
他径直走向席初初,无视周遭各色目光,伸手便精准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冰凉,指节有力,那触感让席初初极为不舒服,就如同被一条冰冷的蛇猝然缠住,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指尖刚动,便被他更用力地攥住。
巫珩却并未看她,而是抬眼望向主位上的巫霆,他碧眸流转幽幽,恍若深潭:“这婚事,兄长有异议吗?”
巫霆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幼便由自己带大的弟弟。
恍惚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巫珩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时常看顾、沉默孤僻的少年了。
他的肩膀变得宽阔,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连他也有些看不透的执拗。
然而,更让巫霆心头剧震的,是那只紧紧握住女子的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巫珩对肢体接触有多么深刻的抵触。
少年时那场不堪回首的变故,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让他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哪怕是身为兄长的他,这些年来,也鲜少能触碰到巫珩。
可此刻,巫珩不仅主动靠近了这个叫“阿初”的女子,更是如此自然地、甚至是带着一种宣告意味地握住了她的手。
仅仅这一个动作,巫霆便全明白了。
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对巫珩而言,绝非寻常。
她或许是一味毒药,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撬开他那封闭入冰层内心的……解药。
巫霆缓缓站起身,复杂的目光在巫珩灼灼生辉的眉眼间扫过。
他沉默片刻,终究什么也没再多问,只留下一句:“只要她能通过族会,我就立即为你们举办婚事。”
说完,他率先迈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族会,才是真正的考验。
那里聚集的,是整个巫氏部落审视的目光。
他倒要看看,这个能让他的弟弟打破禁忌的女子,究竟有何能耐。
巫霆一走,席初初就再无顾忌。
“你最好别动。”他声音低沉轻绵,好似只说给她一人听清。
“为什么?”席初初挑眉,不解其意,下意识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这一看,却让她呼吸微顿。
只见一条细长、通体如同血色琉璃般剔透漂亮的小蛇,正悄无声息地从巫珩的袖口游出,灵巧地缠绕上她的手腕。
那冰凉的鳞片紧贴着她的皮肤,最终形成一个诡异的蛇环。
“族会可不简单……”巫珩的目光扫过她瞬间僵住的神情,语气阴阴凉凉,内容更是令人胆寒:“你若拒绝我的命蛊,说不定会死在那里。”
他的命蛊?
席初初瞳孔微缩,彻底不敢动了。
南疆巫氏,以蛊术立族,而命蛊于蛊师而言,几同半身,非至亲至信绝不轻授。
他将这东西放在她身上,究竟是……
“族会是什么?”她强压下腕间那冰冷异物带来的不适,低声问。
跟在身后的浊月适时凑近,用气音快速解释:“阿初,我听说巫氏的族会,规矩森严,堪比大胤的官府升堂,要求被问询者……毫无保留,言无不尽。”
她边说,边用胆怯又警惕的眼神扫过巫珩。
不是他极力求娶阿初的吗?为什么阿初还要经历族氏部落的“族会”?果然啊,要当巫氏部落的少主夫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席初初瞬间了然。
难怪巫霆要让她去泡那“问心池”,这不单单是他个人的试探,而是整个巫氏部落对于即将成为少主夫人的外来者,必经的审查流程。
浊月脸上难掩忧色,声音压得更低:“万一……万一他们问起旱地种田的法子……”
那可是“阿初”这个普通南疆子民能嫁王族的唯一筹码,亦是绝不能被窃取的秘密。
席初初抬眸,看向身旁神色漠然的巫珩:“你将命蛊给我,究竟做什么用?”
巫珩牵着她,启步朝前,带着她朝“族会场”走去。
他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自然是害你啊……”他语气轻蔑好笑,却没有半分玩笑:“难不成还会救你?”
席初初被他这话噎住,一时无言。
——
族会场是一个以粗粝巨石铺就的圆形广场,周围立着一圈雕刻着奇异鸟兽图腾的石柱,显得古老而肃穆。
此刻,柱内空间早已聚满了人,巫氏部落的王族成员几乎悉数到场。
巫珩的七位姐姐也位列其中,她们看向“阿初”的目光倒是善意的,只因她们瞧见她是自家弟弟亲自领过来的。
巫霆已先一步抵达,立于上首。
见他到来,众人齐齐行礼。
礼毕,立刻便有族老迫不及待地发问:“头人,她可泡了问心池?”
巫霆目光扫过下方,沉稳点头:“泡了。”
另一人紧跟着追问,语气严厉:“可泡足了半个时辰?”
巫霆沉默一瞬,脑海中闪过巫珩紧握那女子的手、以及眼下那主动缠绕而出的命蛊红蛇,他下颌微紧,终是沉声道:“嗯。”
得了这句肯定的答复,在场大多数族老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气氛稍缓。
对他们而言,问心池的检验,便是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关卡。
就在这时,巫珩牵着席初初,步入了石柱环绕的圈子中心。
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落在了他们,尤其是“阿初”的身上。
席初初立于石柱环绕的族会场中央,周遭投来的目光或审视、或好奇、或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她却仿若未觉,神色坦然自若。
他们打量她,她亦在观察他们。
技能“真实之眼”无声运转,视野中,一张张面孔上浮现出淡淡的光晕与简短的标识。
姓名,身份,亲属……信息如流水般掠过她的心头。
她需要快速分辨出哪些可能是潜在的盟友,哪些又是必须警惕的敌人。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边缘一个中年男子时,她倏然顿住。
巫聿,巫霆堂兄,四十三岁,五子二女,除王族身份外,还担着一个听起来颇有分量的职位。
但这些头衔,都未能让席初初心绪产生太多波动。
让她神色凝滞的是……那一张熟悉的脸。
尽管岁月在其上刻下了些许痕迹,但那对略显阴鸷的三角眼,那崎岖的面部轮廓……她绝不会认错。
就是他。
当年那个伪装成人贩子头目,他虽然刻意用伪装的大胤口音与她谈话,可她偏偏就能听出来他不是国人,但具体是哪一个外族人,她倒是不好判断。
原来当初的那个人是他,巫聿。
前世她一直不知道的幕后黑手,今日竟然就这样突兀地、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她眼前。
第95章 她的真心与谎言
还是以巫氏族亲的身份。
可他既然是巫珩的堂叔,那他当初为何要设计陷害年幼的巫珩?
是针对巫珩本人,还是针对整个头人一脉?
无数疑问以及冰冷的杀意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周身的气息有了一刹那的邪佞。
当年若非她机警,只怕也就命丧他手了,既然这么偶然碰上了,那这一笔命帐也自然会慢慢与他算一算。
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始终站在她身侧,看似漠然实则时刻关注着她的巫珩。
“怎么了?”他阴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席初初迅速敛去眸中异色,再抬眼时,唇角已勾起一抹浅淡得近乎飘忽的弧度,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小事。
她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没什么,只是……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所以有些惊讶罢了。”
巫珩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方向望去,目光落在了巫聿身上,长眉一压,瞳仁幽邃近乎墨绿:“你认识聿堂叔?”
席初初正欲开口,场中陡然响起一阵低沉肃穆的号角声。
低沉肃穆的号角声在石柱间回荡,宣告着族会的正式开始。
一名身着繁复图腾礼袍、手持蛇头杖的长老缓步走到场中,他严肃凌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外来者阿初,巫氏以蛊立族,亦以蛊为本,此‘惑心蛊’将引动你心底最深之念,放大你潜藏之绪。你若心志不坚,或存恶念,刻意隐瞒,必当心神失守,陷入疯癫痴傻。你,可敢受之?”
席初初微微欠身,神色平静无波:“阿初愿受。”
“好!”
古朴的陶罐被捧上,罐口揭开,一只通体莹白、近乎透明的惑心蛊振翅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落在席初初的眉心。
刹那间,一股汹涌的冰冷强行灌入她的识海。
眼前景象剧烈扭曲、旋转,无数纷杂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冲击她的理智。
前世的龙椅染血、朝堂倾轧,今生的如履薄冰,对生存的忧虑,还有……巫珩那一双深不见底、时而冰冷仇恨、时而偏执柔软的眼眸,交替闪现,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吞噬。
她能感到自己的防线在摇摇欲坠,某种不受控制的失智正在凝聚。
就在她的眼神即将彻底涣散,嘴唇微张,仿佛要吐出内心深处最大秘密的千钧一发之际——
腕间那冰凉的命蛊红蛇骤然收缩。
当即一股尖锐刺骨的寒意如同冰锥,猛地刺入她的经脉,直冲灵台。
席初初一个激灵,几乎沉沦的神智被这股外力强行拽回了一丝清明。
她心中凛然,立刻顺势而为。
眼神依旧维持着几分空洞与迷离,身体微微晃动,仿佛仍深陷在惑心蛊的影响之中,只是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被她死死压在了舌尖之下。
长老见状,时机成熟,当即沉声开口,问题直指核心:“阿初,你来自何处?接近我巫氏少主,究竟所为何来?”
阿初眼神涣散,声音带着蛊毒影响下的飘忽:“我来自……山的那边一个小部落……浊氏部落救了我,于我有恩……它需要巫氏的帮助……”
这是部分事实,足以取信。
但回答得太含糊了。
“你可对巫氏怀有异心?”
“……没有……我只想解救南疆的困境,让人人都有一口饱饭吃……”她话语断续,却表达了无害的意图。
族老们紧紧盯着她,见她神态不似作伪,再加上信任巫霆的话,问心池的结果,让他们对她的“诚实”并无太多怀疑。
他们微微点头。
只要她对巫氏部落无害,他们便无所谓她的平凡身份,毕竟光她能“旱地种植”这一项技术,就顶一层优秀的背景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巫聿,三角眼中精光一闪,突然上前一步。
他声音带着一种诱导性的力量,切入最关键处:“那你对少主巫珩呢?你对他,可有半分真心?还是纯粹利用?”
这个问题如同利刺,精准地扎向最难伪装的领域。
席初帝君身形微颤,仿佛被这个问题触及了内心深处的挣扎。
她眉头紧蹙,嘴唇嗫嚅着,像是要说什么,又极力在克制。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腕间的命蛊红蛇再次传来异动。
这一次,不再是刺骨的冰寒,而是一股奇异的、带着些许安抚意味的凉意,缓缓流淌,似乎在平复着惑心蛊带来的躁动,又像是在……蛊惑着她。
在这股力量的支撑下,席初初迷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复杂——那是真实情绪的泄露,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情绪。
她声音低哑,带着被蛊毒放大后的茫然与恍惚。
“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是真心的……”
这话语含糊不清,更像是一个身处迷局之人的本能反应。
在场的人都没听懂了她的这一句话,但“真心”却是听得切切实实。
一直如同事不关己站在她身侧的巫珩,在听到“第一个朋友”和那声“真心”时——
他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瞳孔骤然缩紧,分明是极致危险的颜色,眼尾却偏偏天然晕着一抹红,似泣非泣,平添几分秾丽的妖邪之气。
那命蛊红蛇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绪波动,缠绕的力道又悄然收紧了几分,冰凉的鳞片紧贴着她的脉搏。
长老仔细观察着席初初的状态和反应,又瞥了一眼面色冰寒的巫珩,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侍从上前,用一种特殊的香料在阿初鼻端一晃,那“惑心蛊”嗡鸣一声,不甘地飞离了她的眉心。
席初初配合地晃了晃身子,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恍惚。
“惑心蛊考验已过。”长老最终宣布,声音回荡在广场上:“阿初心神虽有动摇,但未露恶念,其言可信。族会,通过!”
悬在众多族人心头的石头落下,气氛明显缓和。
巫珩的七位姐姐更是松了口气,面露喜色。
“等一下,你手腕处是什么?!”巫聿忽然眼尖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带着新的审视与猜忌。
就在那质疑声落下的瞬间,巫珩却猛地出手,一把将席初初扯入怀中。
力道有些猝不及防,席初初低呼一声,撞进了他坚实的胸膛。
靛蓝与银白的南疆华服霎时纠缠在一起,环佩轻响,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音。
他宽大的袖袍将她腰腹全然笼罩,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众人只见两人身影紧密相贴,还来不及惊愕,巫珩已倏然低头。
第96章 她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他的唇瓣近乎擦过她敏感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裹挟着低哑的命令,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你该晕了。”
与此同时,席初初感到腕间一松,那冰琉璃似的细蛇已悄然滑走,没入他袖中深处。
强烈的男性气息和这过分亲密的接触让席初初的心跳漏了一拍,浑身竟有一种燥热感袭上来。
她微微蹙眉,来不及细想这微妙的变化,却在明白了他的意思后,依言闭上眼。
她长睫如折翼的蝶般垂下,身体软软地向他倾倒,仿佛真的力竭昏迷。
巫珩顺势将她稳稳打横抱起,让她泛红的脸颊埋在自己颈窝,阻隔了所有目光。
巫珩抱着“昏迷”的阿初正要离开,一道身影却快步拦在了前方。
正是巫聿。
他三角眼中精光闪烁,脸上堆着看似关切实则不容拒绝的笑意:“少主且慢。”
说话间,枯瘦的手已如鹰爪般迅疾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席初初垂落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在“昏迷”中都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巫聿的手指粗暴地捋起她的袖口,将那截纤细的手腕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空无一物。
那抹诡异的琉璃红影,消失了。
巫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针,猛地抬头,怀疑的目光却是直直刺向巫珩。
“方才明明……”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和深深的质疑。
巫珩却面沉如水,在他抓住席初初手腕的那一刻,周身的气息就已冰寒刺骨。
此刻,他毫不避让地迎上巫聿审视的目光,薄唇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聿堂叔……”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弄疼我的人了。”
话音未落,他抱着席初初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扣住巫聿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巫聿脸色微变,下意识松开了钳制。
“族会已毕,堂叔还有何指教?”巫珩甩开他的手,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
“还是说,堂叔打算另开一场族会,再审判一次?”
他将“审判”二字咬得极重,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巫聿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白。
众目睽睽之下,他确实没找到任何证据,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他刻意刁难,居心叵测。
巫珩不再看他,抱着席初初,与他擦肩而过,步伐沉稳,再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巫聿僵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尤其是巫珩那充满保护姿态的背影,三角眼中阴鸷之色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
席初初一直闭着眼睛,任由巫珩抱着她穿廊过院。
直到被他轻轻放在一处柔软的垫子上,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间陈设雅致的房间,竹制的家具,雪白的纱帐,临窗处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古籍和竹简。
更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多宝格,上面陈列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陶罐、玉瓶,有些甚至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隐隐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混杂气味。
这布置,竟与他之前在大胤皇宫中布置的药室有几分神似。
这是巫珩的房间,她立刻明白了。
她从床榻上坐起身,一阵轻微的晕眩感袭来,但转瞬即逝。
她只当是连日来心力交瘁所致,并未深想。
目光转向窗边,巫珩正坐在那里。
窗外是一条潺潺溪流,更远处是连绵的青翠山峦。
他静坐的背影沐浴在透过窗棂的柔和光晕里,身形与周遭的静谧融为一体,美好得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山水人物画。
她偏头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满室的宁静:“巫少主,你想拯救南疆如今的困境吗?”
巫珩闻声转过头。
“我有办法,或许能解决南疆干旱的难题。”她继续说道。
巫珩眉梢微动:“旱地耕种?”
他记得这是她带来的筹码。
席初初却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个吸引人的噱头。唯有一人能种的法子,救不了全族。唯有家家户户都能效仿,人人皆可操作,才能真正让南疆子民不再受饥馑之苦。”
“如何解决?”他被她的话引出了几分兴趣。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的桌案旁,指尖沾了沾旁边杯盏中的清水,在光洁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圈。
“我觉得吧,扩大地盘,可能是解决南疆目前困境最好的办法。”
巫珩微微一怔:“你是说……南迁?”
这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但族中阻力极大。
内部各部落纷争不断,外部与大胤关系紧绷,此时南迁,风险莫测。
“不是南迁。”席初初否定道,指尖移动,用一个大圈将先前的小圈笼罩其中。
“而是将南部所有肥沃的土地,都纳入巫氏的版图。”她抬眸,目光清亮而笃定,直直看进他的眼底:“这样……不就有充足的物资,熬过任何干旱年份了?”
巫珩眸光一凝,彻底被她的言语吸引。
扩张,的确是解决资源问题最直接有效的途径。
南边那片水草丰茂之地,属于以彪悍着称的羯胡部落。
正如他之前的顾虑,内外忧患未平,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将整个南疆拖入战火。
席初初看出他的犹疑,却不再多言,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红艳艳的果子啃,刚一口,却猛地感到腹中一阵火烧火燎的灼痛,让她瞬间蹙紧了眉头。
巫珩见状,极其自然地伸手从她指尖拿过那个果子,随手放在一旁。
又从同一个盘子里另取了一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果子递给她,语气平淡:“那个沾了脏东西,吃这个。”
席初初将信将疑地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方才那诡异的灼痛感并未出现。
她心想,看来往后还是得小心一些,她虽然百毒不侵,可也不是完全不痛不痒。
正咀嚼着,巫珩却忽然倾身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揩过她的唇角,指尖沾染上一抹鲜红的果汁。
他收回手,在她略带错愕的注视下,竟将那抹红意慢条斯理地舔舐入口中,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与邪气。
“你想睡了吗?”他看着她,声音低沉了几分。
被他这么一问,席初初确实感到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是有些困了。”
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可我睡哪里?”
巫珩指了指她刚才躺过的床榻,自己则侧身躺到了窗边那张较窄的竹榻上,背对着她:“我就睡这里。”
席初初依言躺下,浓重的困意几乎瞬间就将她吞没,沉沉睡去。
确认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后,竹榻上的巫珩悄然起身,走到床边。
那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拂过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青丝,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他的眼神却愈发暗沉,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压抑着足以摧毁一切的疯狂与偏执。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然后,他竟也合衣躺下,紧密地依偎在她身侧,手臂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那是一个充满独占意味的姿势。
几乎就在他靠近的瞬间,睡梦中的席初初眉头紧紧皱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噩梦漩涡……
窗外流水潺潺,映在巫珩眼底却凝不成半点清光。
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张精心雕琢的玉质面具,完美,却冰冷得毫无生气。
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倒映着沉睡女子毫无防备的睡颜,里面翻腾着一种极度压抑的、混杂着占有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执念。
——
翌日清晨,席初初是在一种温暖而紧窒的束缚感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下意识往那热源深处拱了拱,鼻尖萦绕着一股异常甜腻又诱人的男性气息,让她心生依恋与亲近。
待到意识完全回笼,她才猛地发现自己竟被巫珩紧紧搂在怀中,脸颊几乎贴着他的胸膛。
她瞬间僵住,触电般向后一缩,揉着额角坐起身。
头有点昏沉,像熬夜通宵,对了,昨晚……昨晚她似乎做了个噩梦,梦见被一条冰冷的巨蟒紧紧缠绕,窒息般的感觉记忆犹新。
她定了定神,悄然起身下榻,巫珩依旧闭着眼,仿佛沉睡未醒。
刚走出房门,早已候在外面的浊月便急急将她拉到一旁角落,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慌:“阿初,出大事了,怎么办?”
“何事如此慌张?”席初初问她。
浊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昨晚我心中不安,难以入眠,便在外走动,无意中偷听到巫氏部落的人商议,说要……要对浊氏动手,理由是咱们浊氏近来势头太猛,且怀疑我们与大胤那边有往来……”
席初初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她不动声色地调出系统中的任务面板,浊氏部落的排名虽在稳步提升,但距离进入前三十的目标尚有距离。
她早就明白,在这弱肉强食的南疆,最快的崛起方式便是吞并。
浊氏按照她暗中指引的策略,逐步蚕食了黑石寨等几个小部落,实力今非昔比,已不是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她并不担心浊氏的安危,心思反而活络起来。
大婚在即,有些人怕是坐不住了。
想到昨日族会上巫聿那阴鸷不甘的眼神,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不如去“钓鱼”。
于是,她屏退了浊月,独自一人,故意走向部落外围那片人迹罕至的竹林。
林深叶茂,光线幽暗,正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果然,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一道淬着幽蓝寒光的短箭直袭她后心。
可席初初仿佛背后长眼,在箭矢即将触及衣衫的瞬间倏然转身。
而就在她转身的同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轻易便格开了那支冷箭,并且如同铁桶般将那个偷袭者围在了中间。
那偷袭者显然没料到对方早有防备,且埋伏着如此多的高手,大惊失色,转身就想遁入竹林。
可他刚迈出一步,脖颈便被一柄冰冷的长剑抵住,动弹不得。
席初初笑得冷嘲热讽的,她缓步上前,伸手,慢条斯理地扯下了他蒙面的黑布。
露出的,正是巫聿那张写满惊愕与阴沉的脸。
“好久不见啊,聿堂叔,时隔多年,你好像老了不少啊。”席初初唇角微扬,一点都不意外。
巫聿瞳孔一缩,强自镇定:“你在说什么?什么时隔多久?”
“你倒是贵人多忘事。”席初初笑意渐褪,显然阴晴不定:“你还记得当年你威胁利诱,将迷药交给一个大胤少女,让她迷晕巫珩,再将他卖给人贩子的事吗?”
巫聿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你再仔细辨认辨认?”席初初故意凑近几分。
对付这种老狐狸,严刑逼供未必有用。
她心念微动,启动了“读心术”。
她盯着巫聿的眼睛,直接问道:“回答我,当年为何要那样对待巫珩?”
巫聿却咬死不肯承认:“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反倒是你,明明是大胤人,却乔装成这样,究竟意欲何为?巫珩知道你是谁吗?他是不是已经背叛了南疆?”
然而,他的心声却如同沸腾的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是当年那个大胤少女?!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巫珩知道了什么?不……不可能!当年所有知情者都被我灭口了,巫珩就算有所猜测,也绝无证据,如果他真的知道是我做的,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隐忍至今?他怎么会没有对巫鹄动手?】
巫鹄?
席初初眸光一闪。
这倒是意外收获,原来这里面还有巫鹄的事。
不过巫鹄早已被她提前料理,现在想知道一切真相,也只能审问他了。
席初初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巫聿,轻轻一笑,替他将未说出口的恐惧点明:“你以为杀了所有知情者就高枕无忧了?可你们这些背后主谋还没死不是吗,比如你,比如巫鹄?”
“你怎么知道……”巫聿脱口而出,心神大乱。
“我当然知道,除了他,巫氏部落还有与你一样居心叵测的反叛者。”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致命的穿透力:“我一直按兵不动,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将你们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网打尽的机会。”
第97章 不会给他刺激黑化了吧?
巫聿到底是老谋深算,即便是被擒,面上也强撑着不肯露出半分怯懦,他咬紧牙关,打定主意半个字也不吐露。
可惜,他算漏了席初初身负的“黑科技”,直接窃听他的心声。
【这妖女究竟是何来历?】
【不行,绝不能承认,巫珩那小子若是知晓,必定将我碎尸万段。】
【还有巫霆……他若知道是我一手策划,害他弟弟受尽屈辱……】
【幸好当年参与此事的人都已灭口,巫鹄定不会出卖我的,只要我咬死不认……】
【……还有阿骨剌、兀木帖、沙鲁……他们还不知道走漏的风声,必须得想办法提醒他们……】
一串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名字,在极度的惊惧和盘算中,如同沉渣泛起,被席初初的“读心术”捕捉得清清楚楚。
阿骨剌、兀木帖、沙鲁……席初初眸中诡笑乍现。
原来如此,前一世巫氏部落内部那场几乎颠覆政权、险些导致巫霆身死的叛乱,核心人员竟是这些啊。
这巫聿,果然是一条藏得极深的大鱼。
此刻,知道了叛徒名单的巫聿,对她而言,已经失去了最大的价值。
留着他,反而可能节外生枝。
不过……就这么让他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也有些浪费。
席初初心念电转,侧过头,对身旁一名暗卫极低地耳语了几句。
那暗卫领命,身形一晃,便如光影悄无声息地融入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随后,她示意剩下的暗卫开始对巫聿用刑。
鞭挞声、闷哼声在竹林中响起,席初初则冷眼旁观,仿佛真要撬开他的嘴,问出些什么。
时机差不多了。
当巫珩被一道刻意引他前来的黑影诱至附近,循着隐约的声响拨开茂密竹叶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幽深的林间空地上,席初初半跪在地,扶起一个浑身鲜血淋漓、气息奄奄的人靠在竹子上。
那人正是巫聿。
席初初抬起头,一脸惊慌无措,紧张地对他说道:“你、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啊,是谁伤了你?还有你在说什么当年?你认错人了吧?”
巫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颠倒黑白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刚才是谁将他当条死狗一样的凌虐?怎么,她转头就忘了?
他死死瞪着女帝,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你……你休要装傻,巫珩……巫珩绝不会原谅你的,你可知道……当年你将他迷晕后,我将他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席初初清冽的眸子转黯,嘴角弧度微微下压。
她当然知道,前世从裴燕洄调查的卷宗里,她早已知道巫珩那段暗无天日的经历。
但此刻,她脸上却只有迷茫和无辜,手指却悄无声息地、狠狠地掐进了巫聿身上一处狰狞的伤口里,痛得他浑身剧烈抽搐。
“卖到……什么地方了?”她声音轻颤,仿佛既害怕又想知道。
这个阴晴不定、两面三刀的妖女!
巫聿剧痛之下,神智反而被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取代。
他扭曲着脸,仿佛要将最深的恶意灌入她的耳朵:“我把他……卖给了最低等、最下作的人贩子,他们……最擅长折磨那些不肯屈服的硬骨头……有的是办法让他们……生不如死,他就像一条狗一样活着……哈哈哈……男的女的,只要出得起价钱,都可以买他……呃啊——”
席初初面无表情,手指已经深深抠入了他的血肉,无声搅动着血肉,这种剧痛彻底打断了他疯狂的笑声,险些痛晕过去。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理解“困惑”:“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他做错了什么?”
巫聿自知今日难逃一死,豁出去般,用尽最后的气力,揭开了那血淋淋的、被巫霆死死隐瞒了十几年的疮疤。
“因为他是我们巫族的耻辱,巫霆以为他拼命瞒着……就能掩下这等丑事吗?你知道巫珩的血有多肮脏吗,你还要嫁给他,哈哈哈……他是我们巫族王室的耻辱……他母亲是被外族奸污才——”
他话音未落。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幽紫色烟雾,如同拥有生命般,自林间阴影处悍然袭出,精准地没入了巫聿大张的口中。
巫聿那双充满恶意与疯狂的三角眼骤然凸出,嘶哑的狂言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痛苦的“嗬嗬”声。
他的脸色瞬间转为骇人的青紫,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血管根根凸起,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
他徒劳地用手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和胸口,随即身体剧烈地抽搐、蜷缩,不过眨眼之间,便僵直不动,气息全无。
死状极其狰狞可怖。
席初初瞠大眼眸,似被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
竹林深处,巫珩缓缓步出。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南疆服饰,身形挺拔,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
只是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比万年寒冰更冷,里面翻涌着一种沉寂了太久,却骤然爆发足以湮灭一切的剧毒般的杀意。
他没有看地上死状凄惨的巫聿,目光直接落在跌坐在地,呆呆的席初初身上。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
却不是杀人灭口。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过她脸上不经意沾染上的血迹,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的指尖冰凉,触感却让席初初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吓到了?”他低声问,声音平缓,但此时他的这种平静状态却让人心悸。
席初初抬起蓄满“惊恐”泪水的眼,望向他深不见底的瞳孔,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他、他好像认错了人,你也认错了吗?”
巫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氤氲着无尽黑暗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她。
那眼神,仿佛要通过她的眼睛,看穿她灵魂最深处的伪装。
也好似在透过她,看着那段他自己都不愿回顾的过去。
周围的空气,因他那无声而起的毒煞和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几乎凝固。
“我没认错人,你是浊氏部落那个小寡妇阿初,对吧?”
他这一句话,忽然将正准备“证据没扔到脸上就打死不承认”的席初初给整不会了。
呃,他……是不是被刺激过头,黑化了?
第98章 结个婚,还得吻血为契?
席初初心中预想了无数种巫珩在得知真相后可能的反应——
怀疑、暴怒、痛苦,甚至可能迁怒于她这个“引子”,毕竟她刚才好像无意中知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关于他那个不得了的“丑闻”。
然而……什么都没有?
巫珩只是平静地、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神,扫过地上巫聿那一具死得诡异的尸体。
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她为何会与巫聿在此,巫聿又为何会说出那些话。
反倒是她自己,还得考虑如何处理这具麻烦的尸首。
但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巫珩只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瓶,拔开塞子,将里面几滴无色无味的液体精准地滴落在巫聿的尸体上。
“刺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响伴随着白烟升起,那具完整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缩、消融。
不过几个呼吸间,它便化作了一滩深色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液体,缓缓渗入泥土之中,连衣物和骨骼都未曾留下。
席初初:“……”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南疆蛊毒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高效与诡异。
她眼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这毁尸灭迹的手段,比皇宫密档里记载的化尸粉还要彻底啊……搞得她都有点想要了。
他收起小瓶,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小事,转身对她伸出手道:“我们回去吧。”
语气温柔,听不出丝毫波澜。
席初初如今扮演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寡妇,刚受了惊吓,自然不会硬气地拒绝,于是她将手递了过去……然后被他稳稳地、牢牢地握住了。
回到住处后,他没有就刚才的事件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转过头,眼神泅着她,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说道:“两天后,我们成亲。”
席初初微微一怔。
这事……有必要如此郑重其事地重复一遍吗?
这场婚约的本质,彼此都心知肚明,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现在刻意跟她强调,难不成……还真对这桩婚事存了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接下来的两日,席初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发现自己似乎变得有些健忘,有时刚想起的事情,转头便模糊了。
更让她觉得古怪的是,她每日清晨醒来,无一例外都是在巫珩的怀中。
以她的警惕性,绝不可能在身侧有人时睡得如此沉酣,可偏偏只要一躺下,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难以抵挡。
难不成是巫珩对她下了毒?
可她仔细感受身体,却又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再说,她服用过“百蛊避毒丹”,哪还能中毒呢?
但为防万一,她还是悄悄在系统商城里花费了20积分,兑换了一枚号称能解百毒的药丸服下,彻底“清空”身体的隐患。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是大婚之日。
巫珩的七位漂亮姐姐早早便来了,她们笑着,闹着,将一套由她们亲自缝制的、极其华丽繁复的南疆婚服为她穿上。
银饰叮当,刺绣精美,衬得她小脸明艳如焰,平日里浅淡的眉眼也染上了几分秾丽。
她们簇拥着她,将她送到了早已等候在外、同样身着隆重婚服的巫珩身边。
婚礼在露天的祭坛广场举行,与中原仪式迥然不同。
四周堆满了各色鲜花,香气馥郁。
巫氏部落的重要人物几乎悉数到场,连之前颇有微词的巫璃,今日也只是跟在脸色不太好看的巫鹄身边,虽无喜色,却也没有出格举动。
席初初则由巫珩牵着,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
她目光扫过观礼的人群,不出意外看到几十位来自其他部落的头人,显然都是来庆贺巫氏少主大婚的。
脚下是松软的花瓣,鼻尖是浓郁的花香。
她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身旁的巫珩:“听说成婚当日见血不吉,南疆这边,也有这种说法吗?”
巫珩目视前方,线条优异精致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今日的他似乎较往日松弛了不少,懒洋洋地瞥来一眼,勾魂摄魄。
“在我这里,百无禁忌。”
哦,这样啊,那她也没有什么顾忌了。
祭坛中央,火光跳跃,映照着在场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巫霆作为头人与长兄,在父母长辈皆不在的情况下,自然是第一主婚人。
他也换了一身喜庆、隆重的服饰,手持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银质小刀,走到了新人面前。
按照南疆古礼,新婚夫妇需割指滴血入酒,共饮合卺,象征血脉相连,命运与共。
他目光不太满意地看了一眼静立一旁的席初初,终究还是压下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将小刀率先递向自己的弟弟巫珩。
“开始吧。”
开始?开始什么?
显然没搞懂南疆成婚流程的席初初并不知道这刀的作用,主要是人人都以为她土生土长懂,可她是个外族人。
然而,巫珩并未伸手去接那柄小刀。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猛地抬手,用拇指指腹重重擦过自己的下唇,一丝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
不等众人反应,他倏然伸手,一把揽过身旁席初初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低头便覆上。
“唔?”
席初初一时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挣扎,却被他铁箍般的手臂紧紧锁住。
他的动作并非纯粹的温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掠夺意味。
将那带着铁锈味的血液,不容拒绝地渡入她的口中。
紧接着,席初初只觉唇上一阵轻微的刺痛……他将她渗出的鲜血一并卷入自己口中。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强势、霸道,充满了原始的占有欲和一种令人心惊的仪式感,完全颠覆了传统温和的换血之礼。
全场哗然。
观礼的族人们目瞪口呆,几位姐姐更是掩唇低呼,又好笑又无奈。
连巫霆都怔在原地,握着银刀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紧锁起。
就在这满场皆惊,注意力完全被祭坛中央这打破传统一幕吸引的刹那,站在人群前方的巫鹄,眼中迅速掠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黯色。
他飞快地侧过头,与百部部落头人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时机、杀机,在这片被鲜花与喜庆包裹的祭坛周围,悄然弥漫开来。
第99章 弟妹,你这嘴忒毒了些
席初初揪紧巫珩的衣襟,掌心用力推开了他。
她一时忘了掩饰,眉眼间掠过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凛然威仪,那是不容侵犯的君王本能。
巫珩目光锁定在她愠怒的脸上,歪偏着头,竟愉悦地略带疯感笑了起来。
他指腹轻轻揩过她唇瓣上被他咬破的血痕,那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暧昧。
“这……只能算利息。”
席初初只当他指的是之前种种亏欠与算计,她本就没打算真心完成这场婚礼,横竖拜堂成亲的是“阿初”,与她大胤女帝何干?
然而,这剑拔弩张的微妙气氛,被一道突兀响起的声音骤然打破——
“巫少主,今日你成婚,按说我本不该在这种喜庆的时刻打扰的……”巫鹄越众而出,脸上挂着虚伪的惋惜,眼底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野心。
“但偏偏今天,是最好的时机啊……”
话音未落,他袖袍猛地一扬,一片灰绿色的毒雾如同活物般扑向四周。
地上那些原本娇艳欲滴的鲜花,触碰到毒雾的瞬间,色泽骤然变得诡异而浓艳,仿佛用最妖异的颜料重新染过。
随即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弥漫开来,观礼的众人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如同被收割的麦穗般,成片地瘫软在地。
“怎么了?”
“有毒……快、快屏息……”
这异香入鼻,不仅头晕目眩,更失去了力气。
巫霆震惊地看向他,好似根本没料到他会这么做。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厉声喝道:“巫鹄,你在做什么?!”
巫鹄冷笑连连,声音充满了积怨已久的快意:“巫霆,南疆在你手中日渐衰微,各部离心,你不配为我南疆之王,今日,便是该你退位之时了!”
巫霆望向那些诡异的花朵:“你怎么对我们下毒的?难不成这些毒在花中,可它们明明只是……”
他亲自检查过,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鲜花。
“这毒可不是我下的。”巫鹄得意地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那些神色各异的头人:“是他们,跟你的人,一起帮了我。”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立刻站出数名巫氏部落的核心成员。
他们眼神闪烁,显然是早已被收买的内应。
同时,席位间亦有二十几位部落头人缓缓起身,与巫鹄的人形成合围之势,将祭坛中央的人困在其中。
有人说出:“这毒自然不是在花中,而是在根系下,一旦与另一种毒结合,便能瞬间散发出毒香,这毒是专门用来对付你们的。”
巫珩脚下也是一个踉跄,毒素的影响让他面色发白,但他揽住席初帝君腰肢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在眩晕世界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席初初侧眸看他,心中那点怪异感再次浮现——
他的反应……还挺奇怪的,她一次又一次的欺骗算计他,他似乎对她有些过于依赖了吧?
不及细想,巫霆已怒吼着出手。
即便身中剧毒,他身为头人的实力依旧不容小觑,数道颜色各异的蛊虫光影射向巫鹄。
巫鹄早有防备,他及时退后,身后的头人们则首当其冲,他们袖中飞出数只通体漆黑的甲虫,与那光影缠斗在一起。
巫珩的七位姐姐也强忍不适,纷纷出手相助,一时间,祭坛上蛊影纷飞,毒雾弥漫。
然而,体内的毒素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们的力量与反应。
不过片刻,巫霆闷哼一声,肩头被一只毒蝎蛊擦过,顿时一片乌黑。
七位姐姐也相继受伤,鲜血染红了华丽的衣裙,若非族老们及时挥出“毒瘴”拦下,只怕损伤更严重。
巫鹄眼中杀机毕露,掌心凝聚起一团幽暗的杀气,眼看就要对着行动迟缓的巫霆痛下杀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席初初一个冰冷的眼神倏然扫过。
那眼神并无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死的漠然命令,让巫鹄高举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不明白陛下为何要阻止他永绝后患,但在那目光的逼视下,他最终还是悻悻地收敛了杀招。
巫鹄挥退了身后一众,席初初才收回了视线,看向身侧巫珩。
他好似已经快要站不稳了,方才勒紧她腰肢的手臂险些松了开来。
迟疑了一下,她将他拉向自己挨靠着,她撑着他。
巫霆一行人,最终不敌,连同席初初和如同挂件般黏着她的巫珩,全数被擒,关进了阴冷的地牢之中。
巫霆靠着冰冷的石壁,浑身无力,脸上满是悔恨与不甘:“是我轻信于人,连累了你们……尤其是珩弟与弟妹,今日明明是你们的大婚……你们放心,我定会想办法送你们出去的!”
席初初却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好奇他身陷囹圄还能有什么底牌。
她挪动了一下,想凑近些询问,奈何巫珩的手臂如同铁钳,她动一下,他便跟着挪一下,紧紧相随,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她终于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斥道:“我要谈正事,你就不能自己待一会儿吗?”
巫珩抬眸看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执拗:“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太舒服,你不能离我太远。”
席初初顿时一阵无语,只得忽略这个大型“挂件”的存在,重新将目光投向巫霆、七位大姐和那些同样垂头丧气的族老。
大姐气得直捶地:“巫鹄竟然与那些部落的头人一起反了,这些年咱们有哪里对不起他们?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族老则摇头:“他们起贼心只怕已非近来的事了,只怪我们监管不严……”
一个族老满脸愧疚与悲痛,泪流满面:“对不起,头人,阿骨剌……我没想到他竟然也跟着巫鹄一起背叛了咱们巫氏,您杀了我吧,是我这个当爷爷的没教育好他。”
另外几个族老也一样跪下来:“兀木帖(沙鲁)受了巫氏的恩典,却干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情,都是我们发现得太迟了……”
巫霆虚扶起他们:“都别说了,这事错不在你们,别说你们,巫鹄的狼子野心我也没有察觉……”
“头人……”席初初开口,声音在幽暗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确占了大部分的错,南疆落到今日这般田地,除了你亲信错人,更重要的,是你当王都不称职,都不知道与时俱进,改变一下统御各部的方式。”
静默,所有人都被她这一番直白大胆的话给惊住了。
巫霆脸一僵,脸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又气又憋屈。
他不过就是自谦自责一句,可有、有她这么说话的吗?
“你该唤我大哥了。”但最终他也只是硬邦邦地纠正了她这一句称呼。
第100章 掏出本本,朕亲自来教
席初初试图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讲道理,刚一动,巫珩立刻同步位移。
她深吸一口气,放弃挣扎,只能就着这近乎被半抱着的别扭姿势,继续她的管理层“授课”。
“你说说,从这一次危机当中,你有汲取到什么教训吗?”
“教训?”巫霆有些懵了,他一脸愤怒:“犯错的是他们,我为什么要受到教训?”
“问题是他们犯错,为什么是你成为囚徒,你难道就没有一点预先防备的策略吗?”席初初顺着他这逻辑追问。
巫霆脸一下涨红了,努力呼吸平顺胸口的不畅,感觉到被深深的羞辱了。
“我——”
二姐赶忙接口:“这些人都是我们亲近的人,大哥没有防备也是正常,再说这些年南疆的确遇到很多困难的事情,可大哥他从来也没有暴政,更没有苛刻任何人,更没有独自奢逸独乐啊?他们为什么要造反?”
席初初听完震惊了:“不是,大姐……”
“我是二姐。”她嗔怒地纠正。
席初初摆了摆手,称呼什么并不重要,她苦口婆心教导:“当领头人不是这么当的啊,你们该不会以为只要没暴政,没有奢靡浪费,就是一个好领头人了吧?”
三姐跟四姐她们倒是认真点头:“当然,不是吗?那个大胤女帝,她坏事干尽,名声尽败,还能好好地当她的帝王,咱们大哥不比她好上一百倍?”
席初初一窒:“……”
这比方打得……她都无言以对了。
这时身后一阵闷闷压抑的笑声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愉悦,在阴冷的地牢里幽幽荡开。
席初初终于忍无可忍,用手肘往后顶了顶那个黏在身后的人形挂件:“你能不能安静当个背景板?”
巫珩被她这么一撞,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贴近了。
自从两人成婚,哦,不,是交换了血液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只见巫珩他凑上来,缓缓抬起眼,苍白的脸上,唇角越扬越高,最终勾勒出一个灿烂到近乎妖异的弧度:“什么叫背景板?”
“就是闭嘴。”
“哦~”巫珩从善如流地换了个姿势,改成把玩她的腰带,但依旧粘着。
席初初放弃挣扎,继续对目瞪口呆的巫霆和族老们说:“先别管别人了,你们得考虑国情不一样,百部参差不齐,分布游散,可若一方有难,你们管是不管?还有……”
巫霆、巫家七姐妹与几位族老一时都没吭声——虽然一半是因为女帝的话,另一半是因为她身后那个变异的巫珩实在太过醒目。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她嗓音清越,条分缕析,将南疆百部各自为政、巫氏威信凋零的现状剖析得明明白白。
巫霆和几位族老听得面色变幻,时而恍然,时而不忿。
“说得轻巧……”一位族老忍不住嘟囔:“谁不知道要集权?可怎么做?难不成把各部落头人都抓起来?”
席初初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又菜又爱玩”几个大字。
这要是她的“兵”,训都不带训的,直接换了。
但考虑目前南疆条件简陋,将就一下吧。
她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语气,开始授课:“自古御下,无非权、财、兵三字。权限、资源、兵权,牢牢握在手中,何愁他人不服?”
她指尖在地面的尘土上轻轻划动,虽无笔墨,却仿佛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权谋图景。
“譬如,各部落地盘划分、水源分配、盐铁交易,皆由巫氏定夺。他们赖以生存的命脉攥在你们手里,还敢对你们颐指气使?”
“再譬如,扶持几个听话的,打压几个刺头的,让他们互相牵制,彼此猜忌。底下的人忙着内斗,你这上面的位置,岂不坐得更稳?”
“又或者,组建一支直属于巫氏的王军,再往各部安插几个‘监察使’。不必明着监视,只需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巫氏眼中。这般无形的威慑,不比千万句警告都管用?”
她每说一句,巫霆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手段他们全然不知,再者南疆素来松散,从未有人如此系统、如此直白地将这些统治之术摆在台前。
此刻听来,竟如醍醐灌顶。
“弟妹……你可真有见地啊!”巫霆一张精明脸上全是真诚的钦佩:“我若能早些悟懂这些,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席初初心中暗忖:前世你悟得更晚,死了都没悟懂,最后还是你弟弟力挽狂澜……
“你不懂,我可以教你,但是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但这一世不同了,有她插手,南疆只会越来越进步,越来越富饶安稳,然后成为她的……国库收入来源之一。
“没想到弟妹不仅种地是一把好手,连政权方面也是见解独到,真不像一个普通的女子啊。”巫霆由衷道。
一直安静充当“背景板”的巫珩,忽然也低低地附和了一声,尾音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缱绻:“是啊……”
一直到深夜,都无人过来审问处置他们,他们最后也是疲倦不堪昏昏入睡。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忽然,地牢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
兵刃相交的锐响、杂乱的脚步声、惊慌的呼喊由远及近,最后汇聚成一句石破天惊的嘶吼。
那嘈杂的声音穿透厚重的石墙,狠狠砸进每个人的耳膜。
“不好了,大胤的兵马杀进来了——”
地牢里那声“大胤兵马杀进来了”如同惊雷炸响。
牢里的人全都一时反应不过来。
席初初几乎是应声而起,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中毒的迹象。
巫霆等人皆是一愣,愕然地看着她。
“你……”巫霆下意识开口。
席初初这才知道,自己刚才太激动,忘了继续装虚弱。
她面不改色地敷衍了一句:“哦,我体质特殊,不太怕毒。”
五姐面色凝重问道:“刚才你们听到了吧,有人在喊大胤军队杀进咱们巫氏部落了?”
他们皆点头。
“不可能,大胤军队怎么可能闯得进巫氏部落呢?”巫霆难以置信。
“无论真假,我们出去一探便知道。”
席初初说着,已快步走到牢门边,族老等人却不抱希望地说“他们被锁在这里根本就出不去”,却见她伸手抓住那沉重的铁锁,看似随意地一扯——“咔哒”一声轻响,锁头竟应声而开!
巫霆和族老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喃喃:“这……这门竟没锁?”
席初初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估计是觉得咱们都中了毒,不足为患,看守也懈怠了吧。”
巫霆一干人等:“……”她是不是觉得他们真跟傻子一样好糊弄啊,所以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第101章 泡一个时辰真不会秃噜皮?
席初初率先走出牢门,巫珩则自然紧随其后,巫霆等人相互搀扶,小心谨慎地随之跟上。
不过,也不是他们小心眼怀疑啊,只是瞧那对小夫妻脚步稳健,相携而去的背影……他们真中毒了?
地牢外,天色已亮,但空气中的血腥味尚未散去。
而刚一出地牢,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狠狠愣住了。
原本嚣张跋扈、控制了局面的巫鹄党羽,此刻竟全数被缚。
一个个灰头土脸,被精锐的兵士押解着。
那些跟着造反的部落头人也未能幸免,早没了之前的得意,面如死灰,死的死,被擒的被擒。
巫霆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声音都有些发颤:“不可能……部落外围遍布陷阱毒瘴,大胤军队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找到这里?再者,巫鹄、阿勒泰他们毒术这么厉害,大胤怎么会这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
旁边的席初初闻言,忍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打仗靠的是脑子,毒术厉害怎么了,他们还能厉害得过你这个巫氏部落头人?那你怎么却成为他们的阶下囚了?”
杀人诛心啊她。
巫霆脸上的震惊与惶恐,一下都她的一句无情吐槽,给滞凝住了。
“弟妹,这种时刻,你就不能不与我起内讧吗?”他气急败坏。
族老们为弥补之前的过错,忙挡在巫霆他们面前,面色严峻紧张:“头人,少主们,你们赶紧走,这些大胤军与我南疆积怨已久,如今大势已去,必不会手下留情——”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巫霆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见两名身着大胤将官服饰的人正率领一队精锐士兵朝他们跑来。
一人戴着银色面具,猩红披风,威风煞气,一人凶狠凛然,手持钢刀,看着像是边境守将,且职位不低。
“来不及了,你们快走!”巫霆下意识挡在众人身前,声音焦急:“我来挡住他们,你们快找机会逃!”
可族老与七位姐姐却不肯离去,纷纷摆出迎战的姿态,显然是打算与巫氏部落共进退。
而席初初和巫珩虽未表态,却也是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巫霆正欲再催,却见那两位气势惊人的大胤将领,在距离他们十步之遥时,竟齐刷刷停下。
他双臂张开,眼中尽是殊死一搏的狠烈:“可恶的大胤贼人,没想到你们女帝竟是如此一个背信弃义、无情寡义之人,她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想除掉我们南疆是吧,今日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否则休想……”
下一刻,更让所有巫氏族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以将领为首,所有大胤将士,朝着他们的方向,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之声铿锵。
然而他们跪拜的对象,显然并非巫霆,也非巫珩。
戍关将军抬起头,目光越过满脸错愕的巫霆,精准地落在他身后之人身上,声音洪亮而恭敬,响彻整个广场。
“叩见吾皇陛下,臣等奉旨前来,不辱使命,南疆叛军已悉数拿下,巫氏部落内外皆在掌控之中!”
巫霆等人简直像一群迷路的羔羊,猛地回头。
他们眼神左转右转,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
陛下?
他们喊的哪个陛下?
哪来的陛下?
莫非大胤的皇帝……在这里?
“谁?你们在喊谁陛下?!”
直到席初初从容不迫地应了那声“平身”,并抬步走向大胤军队时,所有巫氏族人的目光才如同被磁石吸引,倏地聚焦在她身上。
“弟、弟妹,你、你这是去哪?”
“快回来……那边是大胤……”
他们的声音像是虚弱的长线,越扯越紧,最后“嘎嘣”一下断了。
每一个人的瞳孔都在剧烈震颤,写满了难以置信。
只见“阿初”走到了敌对的大胤那头,然后优雅转身。
身后是黑压压、甲胄鲜明、杀气凛然的大胤精锐,与她身前这些狼狈不堪且势单力薄的巫氏族人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席初初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带着几分趣味、却又与以往全然不同的莫测笑容时,一切好似都在向他们昭告一件事情。
她目光落在脸色煞白、神情恍惚的巫霆身上。
“大哥……”她倒是没改称呼,可吐出的话语却让巫霆如坠冰窟:“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叛乱者朕就替你们解决了,但现在,你们却要成为朕的阶下囚了。”
这声“大哥”此刻听来,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就在这时,更让他们崩溃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该是叛乱主谋之一的巫鹄,竟也恭顺地走到了大胤女帝的身后站定,那姿态,分明就是臣属。
巫霆和族老们彻底傻了,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片死寂般的震惊中,唯有巫珩,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凝望着那个在人群之中光华夺目的女子,眼底没有丝毫意外,他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慢悠悠地开口:“陛下……”
他刻意放缓了这两个字,带着说不清的缱绻与嘲弄:“你终于……不装了?”
席初初闻言,转眸看向他,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连名字都懒得改,从头到尾就叫阿初,这算装吗?”
她朝他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你、你卑鄙啊!堂堂一国女帝,竟然骗婚!”巫霆咬牙切齿,气得额头青筋都快爆了。
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被骗婚的人是他呢。
“朕骗婚就骗婚咯,难不成你还要告官来抓朕不成?”席初初笑意盈盈道。
眼见巫霆都快要被席初初气得吐血,巫珩问道:“那么现在,威风凛凛的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们这些……夫家人呢?”
夫家人?
他倒是会定义……席初初目光扫过巫氏部落这些人,这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脸,最后重新落回巫珩身上。
“不急。”她背着手,转头对着身后的人吩咐道:“你们先请巫霆头人,还有这几位族老,以及……嗯,那几位漂亮的姐姐,去问心池里好好泡一泡。哦,记住,得让他们泡足一个时辰。”
她特意加重了“一个时辰”这几个字,然后才笑眯眯地补充完:“等他们泡得神清气爽了,再带来见朕。”
——
曾经属于巫霆的头人宝座,如今由席初初闲适地坐着。
她也已经沐浴梳洗过了,身上的乔装打扮尽数卸去,恢复了她原本的相貌、肤色。
她指尖轻轻点着扶手上雕刻的异兽图腾,姿态慵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下方,以巫霆为首的一行人被推搡着押了上来。
他们皆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褪去了所有代表身份地位的华服与银饰,显得格外落魄。
这场景何其熟悉,只是位置彻底对调。
曾经,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用问心池、用族会来审视、刁难那个来自小部落的“阿初”。
如今巫氏部落却变成了她的主场。
第102章 黑化的巫珩,以爱为囚
席初初指尖轻敲扶手,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问心池的水泡足一个时辰,想必诸位此刻定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当初你们用它来‘款待’朕,如今朕原样奉还,也算礼尚往来。”
巫霆脸色铁青:“你想怎样?当初是你大胤瞧不上我南疆投诚,不肯施以援手,如今趁我内乱前来劫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席初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笑出声来:“耻笑?就朕这名声,骂声听得多了,笑话倒是缺了点新鲜花样。”
她洗净的面容,皮肤是富贵荣华渍染出来的雪白柔腻,眯眸一笑,姿态闲适,矜贵傲人。
无耻!
简直毫无做皇帝的底线!
巫霆等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般厚颜不拘,难怪她能赢。
“好了,说正事。”席初初收敛了笑意,目光扫过下方:“你们不妨选一选,朕是将你们南疆百部尽数剿灭,以绝后患好呢,还是放任剩下的部族自生自灭,看他们在这天旱地枯能撑到几时?”
她随手指向一位族老:“你来答。”
那族老被问心池水效力所缚,根本无法思考谎言,脱口而出:“都、都不选!”
席初初赞许地点点头:“很诚实。可惜,现实摆在眼前,你们如今……还有得选吗?”
她视线转向另一位族老:“你觉得呢?”
那族老面色挣扎,最终还是干巴巴地道:“我觉得,南疆不妨先……先假意向大胤投降,不与硬碰,再……再伺机……”
他猛地意识到失言,死死闭上了嘴。
女帝却抚掌大笑:“不错,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审时度势。”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可问题是……你们好像已经没有了与朕谈判的筹码了,现在你们连命都握在朕的手上,不如,给朕一个不杀你们的理由?”
这时,大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开口:“你嫁……不,你娶了我弟弟,你与我们南疆如今是一家人了,一家人怎能自相残杀?”
“胡闹!”巫霆气得大吼:“她那分明是骗婚,我珩弟岂能是她召之则来挥之则去的?”
席初初呵笑了一声,点头:“既然头人说这是骗婚,那便不作数……”
“凭什么不作数?”巫霆此刻被问心池水影响,脾气火爆直接,半点不加掩饰:“换血仪式众目睽睽之下完成,在南疆便是铁律,由得你抵赖?!”
席初初倒是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没拜天地就不算数,没想到那个被他强行喂血的仪式竟如此重要。
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现在耍赖不认帐……应该不算渣女吧?
“其实吧……”她重新开口,语气倒是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反而显得十分通情达理:“朕也不是什么暴君,倘若你们南疆愿意就此归顺朕,朕或许可以……”
“不可能!”
“休想!”
下方顿时响起一片激烈的反对声。
席初初似乎早有所料,并不动怒,只是慢悠悠地将后面的话补充完整:“……朕就可以,少杀一些巫氏部落的人。”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轻轻一挥手。
只见大厅之外,广场之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巫氏部落的普通族人,男女老少皆有,被明晃晃的刀剑押解着。
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无助。
席初初的面容依旧和善含笑,甚至称得上明媚。
可落在巫霆等人眼中,那笑容却比最毒的蛊还要令人胆寒,宛若披着人皮的恶魔,正优雅地宣判着他们的命运。
席初初慵懒地倚在宝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发丝,唇边的笑意带着几分邪气:“听过朕的名声吧?朕可以直接告诉你们,外头传的那些,都是真的。朕啊,虽然不是什么每日饮血杀人的暴君,可显然……”
她说着,还故意眨了眨眼,仿佛在说什么有趣的事:“也不是什么仁君啊。”
巫霆看着自己的族民随时可能血溅当场,脸色煞白,胸膛剧烈起伏。
他憋了半晌,竟憋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话:“你当初……为什么不肯娶我弟弟?”
这话问得席初初有些意外,连巫氏七姐妹与族老们都露出了荒诞的神色——
不是,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不过席初初倒是没有避而不谈,她很坦诚道:“因为朕要的是南疆,不是他。”
答案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感情。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巫珩,却在听到这个他一直在等待的答案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抬起碧眸,眼尾泛起秾丽的红,似泣非泣,却裹挟着要将人吞噬的疯魔,声音轻柔却带着致命的偏执:“可是……陛下,你已经无法再像当初一样丢弃我了。”
“你会跟我在一起……永远,永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席初初心脏猛地一阵剧烈跳动,毫无预兆,眼前骤然蒙上一层诡异的血雾,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她下意识地扶住额头,踉跄着站了起来。
“过来。”巫珩朝她伸出手,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席初初只觉得四肢不受控制,竟真的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巫珩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他凝视着她逐渐失去焦距的双眼,一字一句,如同诅咒一般烙印在她的脑海中:“你是我的……阿初,你只是南疆浊氏部落的阿初,我巫珩的妻子。”
“住手!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虞临渊、边境将军以及戴着银色面具的裴燕洄见状,脸色骤变,瞬间围拢上来,兵刃出鞘,杀气凛然。
巫霆一干人等都被巫珩的行径惊傻了。
巫珩却手臂一收,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席初初纤细的脖颈,那条琉璃般的红蛇自他腕间游弋而出,盘踞在她肩头,朝着众人威胁地吐着蛇信。
“动手啊?”巫珩挑眉,长睫掩去眸中翻腾的黑暗,只余一片朦胧雾霭,可那雾中却透着深渊的气息,笑容邪性而阴冷:“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蛊快?”
众人投鼠忌器,一时僵在原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阵若有若无的淡红色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广场。
“快跑……”
“呃……”
“扑通!”
红雾所过之处,大片大片精锐的大胤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穗,毫无征兆地瘫软倒地。
连虞临渊、裴燕洄和边境将军也未能幸免,身体一晃,单膝跪地,用武器强撑着才没有完全倒下。
虞临渊心中骇然:糟了,他们好似……太大意了,竟着了巫珩的道!
局势,在顷刻间再次逆转。
第103章 我,凭什么不争不抢?
巫霆等人眼睁睁看着巫珩独自一人放倒整个大胤军队,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今日接二连三的冲击早已超出承受极限,此刻众人神情麻木,仿佛连震惊的力气都已耗尽。
许久,一向沉默寡言的七姐才颤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布下这等手段的?”
巫珩牵紧身旁眼神空洞的“阿初”,唇角勾起一抹缱绻而危险的弧度:“从知道她主动来到我身边的那刻起……这场局就已经开始了。”
巫霆死死盯着女帝那双不复清明、泛着诡异猩红的眼眸,声音发颤:“你是不是对她……用了锁魂蛊?”
见巫珩颔首。
巫霆猛地捂住胸口,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大哥——”
“头人——”
他们赶紧上前扶住,所幸只是毒素淤堵胸口,一时气极攻心,就冲散了出来。
巫艇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自幼乖巧听话的弟弟,何时习得了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禁术?
他知道巫珩天赋异禀,却没想到竟已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你疯了!”巫霆目眦欲裂:“那锁魂蛊锁的是她的魂,索的却是你的命啊!难怪……难怪你要用那般的方式与她换血,原来你是为了将十数年修炼的命蛊血精渡给她……”
可他不知晓的是,锁魂蛊对常人确实如此,但席初初食用过“百毒避蛊丹”,要想让她彻底变成只属于他的“阿初”,他必须用最极端却最持久的方式,让蛊毒潜移默化地渗透。
那些看似巧合的相遇,问心池旁的打断,形影不离的陪伴,同床共枕的夜晚——全是他精心编织的蛊网。
近期他时常精神不济,正是将太多心力耗在了这漫长的施蛊过程中。
如今大功告成,他根本不在乎代价。
可其他族人却忧心忡忡:“少主,你这么做会引来大胤疯狂报复的,届时整个南疆都要遭殃!”
巫珩将席初初打横抱起,语气淡漠:“后续我自会安排。”
他转向巫霆,目光中带着一股天然的压迫感:“你只需处理好巫氏与百部的内乱。”
他忽地低笑一声,垂眸凝视怀中之人,语气竟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她当帝王可比你厉害得多,想必早已扫清障碍……你只管按她在地牢里教的继续便是。”
“地牢里教的?”巫霆怔住,猛然想起席初初那时的话语——
巫氏部落该改革了,要从原来的“放养”式到“精耕式”的转变,最终将上百个散乱的部落,整合成一个高度集权、如臂使指的强大利益集体。
巫珩将席初初带进精心布置的婚房。
满室铺着深红的锦缎,帐幔重重,烛火摇曳,映着墙上繁复的银色图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冷冽的异香。
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床榻上,动作珍重,如同安置最易碎的珍宝。
然而刚直起身,他便猛地蜷缩下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刺骨的寒意从他体内爆发,肉眼可见的霜白色迅速爬满他的眉梢鬓角,嘴唇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
他咬紧牙关,喉间即将要被溢出的痛楚呻吟,又被他重新压抑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可怕的寒意才渐渐消退。
这时一条通体晶莹、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小冰蛇从他袖口游出,它随即猛地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巫珩闷哼一声,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寒气,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他脸上、手上的青白之色如潮水般退去,逐渐恢复了血肉的质感与温度。
他支撑着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却迫不及待地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拥住依旧眼神空洞的女帝。
倘若这是能将她囚禁在身边唯一的方法,那即便是再痛苦,他也甘之如饴。
他将脸颊埋在她颈侧,声音低哑。
“我知道……那天你故意引我出去,是想让我听到巫聿的话,知道当年的‘真相’。”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满是讥诮与淡然:“如果是五年前,我或许会发疯一样想知道为什么,可现在……”
他抬起头,深深望进她蒙着红翳的双眼,指尖抚过她的唇角,眼神裂如蛛网一样的偏执纹路:“现在的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真相,我只想把你变成我的,完完全全,只属于我的阿初。”
他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病态的期待,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翌日。
巫珩几乎一夜未眠,他就那样坐在床边,眼眸熬得通红,眼眶下是浓重的阴影,一瞬不瞬地盯着沉睡的人。
他微微侧首,眼神纯真如稚子触碰蝴蝶,可那专注的凝视里却带着剧毒的甜蜜,仿佛在欣赏即将被自己彻底拥有的珍贵标本。
当天光透过窗棂,她终于眼睫微颤,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里,依旧覆盖着一层不祥的红色薄膜。
巫珩心脏几乎跳到喉咙,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轻唤:“阿初?”
她眨了眨眼,神色有些茫然,当看清楚他后,随即对他露出一个熟稔亲切的笑容:“阿珩。”
巫珩见她神情自若,并无昨日那木讷痴呆的模样,心底狂喜,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阿初还记得我是你的谁吗?”
她偏着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绽开一个更甜美的笑容:“记得,你是我的……外室嘛。”
巫珩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如同被冰水浇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认真地纠正:“不对,阿初。我与你已经成婚,我才是你的正室,至于你宫中其他的那些男人……他们才是外室!”
“是这样吗?”
席初初笑盈盈地睨着他,她的眼神是那样清明而具有穿透力,让巫珩一时竟分辨不清她究竟有没有中“锁魂蛊”。
巫珩不清楚“锁魂蛊”会将一个人改变到什么程度,禁书中记载,七日织梦,情丝重系,它不会篡改记忆与思维,只会像一只无形的织梦之梭,将被施蛊者生命中最强烈的情感,强行“转嫁”到施蛊者的身上。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他的情感偏倚,只会越来越强烈。
第104章 中了蛊,给我整分裂了
巫珩蹲在她面前,以她喜欢的姿态,仰起头,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后,那双深邃神秘的碧眸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他仿佛知道自己的脸,用哪一种角度呈现是最美。
再细看他的眸色,并非中原可见的任何碧色,而似孔雀尾羽上最神秘的一抹翡绿,双眸因光线变幻,纯真又妖异。
他轻声问:“阿初,你现在……可心悦于我?可愿与我,永远留在南疆?”
席初初专注地盯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为温柔的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而后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甜蜜:“当然,心悦于你。”
巫珩眸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门外一道粗声粗气的喊声打断。
“巫珩,你出来!”
是巫霆的声音,他站在门口,刻意避开了视线,朝内不耐烦地招手。
巫珩眉头微蹙,碧瞳幽幽:“阿初,等我。”
随即便起身走了出去。
待他们离开,一道微光闪过,一只圆滚滚的奶龙凭空出现。
它焦急地用脑袋拱了拱席初初的手臂:“宿主,你的身体……你的神魂状态不对劲,好像裂开两半了!”
席初初依旧笑盈盈的,抬手摸了摸奶龙的脑袋:“胡说什么呢?”
奶龙抬起爪子,指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翳:“你中蛊了啊,而且是好厉害的蛊!”
席初初起初迷惑,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新奇:“是吗?原来是中蛊了啊,不过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她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品味:“像整个人泡在温水里,只要阿珩一靠近,身体就会发烫,心就发软,想触碰他,想亲近他,想……”
她话音一顿,眼底的暖意骤然被冰封,透出凛冽的杀意:“想杀了他。”
她脸上“岁月静好”般梦幻的神情倏地被撕碎开来,神智归来。
“还真中了招啊,可我不是提前兑换了解毒丹服下吗?”
“这是蛊啊,性质不一样。”奶龙急得原地转圈:“不过或许是你体质不同,也或许是活了两世的缘故,没有完全中招,就是现在你的状态被分割了,一半会对他言听计从,沉溺情爱,另一半则维持着清醒的自我意识。”
至于这一半一半如何分配,谁也不清楚。
但显然,刚才被奶龙的话那么刺激一下,她恢复了清醒的自我意识。
席初初揉了下涨痛的额角,凉凉道:“那现在该如何办,杀了他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吧,他死了,就你中蛊毒的状态,岂不得给他殉情?”奶龙一脸惊恐,赶忙劝阻:“别冲动,宿主,咱们还是想办法叫巫珩给你解吧。”
席初初瞥了它一眼:“他费尽心思给我下蛊,会轻易给我解?”
奶龙难得机智了一回,它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你哄他啊,男人嘛,你用点手段,叫他对你神魂颠倒,到时候你问他什么他不说?”
席初初沉默片刻,揉了揉眉心:“……你用系统给检测下,我什么时候会清醒,什么时候又会变成……那种智障状态。”
奶龙皱起表情:“测不出来,这蛊太邪门了,波动没有规律,得更多数据分析才行。”
“……就先这样吧。”席初初索性往床榻上一靠,摆烂了:“反正死不了,原本也是打算将南疆这烂摊子丢给巫氏自己收拾,正好趁这段时间休息下,看凭他们自己的本事能不能解决问题。”
不一会儿,巫珩去而复返。
他来到她身边,神色如常,将她从床上捞了起来:“阿初,你的那些人,他们正闹着要见你,你要去见一见吗?”
此时,席初初恰好处于未被蛊毒完全控制的清醒状态。
他低声垂问,声音带着异域风情的磁性醇厚,她体内蛊虫好似因他的亲近而躁动,噬骨的麻痒悄然蔓延,让她不自觉轻颤。
“见。”
她从他双臂间顺滑地溜走,正准备向外走,巫珩却忽然在她身后开口,语气状似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湿危险。
“裴燕洄……他为什么会跟在你的身边?”
席初初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
她心中暗叹,偏偏在这紧要关头,蛊毒的效力没有发作,让她得以清醒地面对这棘手的场面。
她迅速调整状态,模仿着中蛊时应有的温顺与依赖,声音软了下来:“不过是一个服侍我的下人罢了,你……生气了吗?”
巫珩从身后环抱住了她,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冷香的发丝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割裂痛与愉悦的满足:“不会了……”
他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你以后……都不会再让我生气了。”
呵。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令人沉溺的暖流再次席卷而来,强行覆盖了她的理智。
席初初眼中红意复炽,刚刚的清明被一片只为巫珩而存在的痴迷所取代。
她转过身,依偎在他怀里,仰起脸,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如果你不喜欢他,我就杀了他吧,让他彻底消失,好不好?”
巫珩的心脏因这极致的占有与讨好而剧烈跳动,一股甜蜜的情绪冲上头顶,他几乎要脱口答应。
可就在那一刹那,脑海中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刺入——
他想象着万一哪一天她恢复清醒后,得知自己亲手杀了裴燕洄时,那看向他的刻骨恨意的眼神……他发现,他竟承受不起。
他害怕那无法挽回的后果。
巫珩的眼神几经变幻,最终,所有翻腾的杀意被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不必了,他也就是一个……不重要的人罢了。”
他宁愿那个人作为“不重要”的存在活着,也不愿冒险在她心里刻下永难磨灭的恨意。
只要她,永远待在他身边……他可以容忍对方继续活在这世上。
两人说完话,便一同相携去地牢见人。
“宿主宿主,我回来了,我刚用一套淘汰的美容仪跟隔壁宫斗组的系统换来了‘好感度检测器’,听它们说只要把目标好感度刷到100%,别说解蛊,让他把命给你都行!”
奶龙的声音在女帝脑海响起,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
【嘀!‘好感度检测器’安装成功。】
在听到这句传音的瞬间,席初初瞬间清醒,但内心只剩下无尽的省略号:“……”
把巫珩的好感度刷到100%?
让她去刷一个用蛊的疯批好感度?想到他对自己曾经那怨毒了的眼神,还有那负值的“忠诚值”,她就觉得这基本上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席初初内心疯狂吐槽,脚下却依旧跟着巫珩的步伐去地牢见人。
不过想着“安装都安装了”,于是同时不动声色地启动了那新鲜出炉的【好感度检测器】。
她都不敢想象巫珩的好感度会有多低。
第105章 不是,他好像假戏真做了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巫珩。】
【当前对宿主好感度:98%。】
席初初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险些以为自己中了更深的幻蛊。
多少,98?!
这好感度检测器坏了?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巫珩作为质子在宫中时,帝王系统自动将他归入臣子行列,显示的那个忠诚值,可是扎眼的大红负数!
正因如此,她才随时提防戒备着他。
后来他离开了大胤,回到南疆,数据也随之消失。
可这98%的好感度是怎么回事?这近乎满值的情感,与他之前表现出的杀意、怨恨与疏离,乃至后来的偏执、强取豪夺简直判若两人。
难不成,他也神魂分裂了?
【友情提示宿主大大……】奶龙似乎感知到她的震惊,适时地在她脑海中蹦跶解释:【好感度是情感维度的复杂总结,包含了爱、恨、痴、念、占有欲等等复杂情绪,甚至可以‘因爱生恨’、‘爱恨交织’哦~】
【而忠诚值,是建立在君臣关系上的单向信任与服从,两者算法不同,频道不同,很正常啦。】
席初初:“……”
所以,他那负数的忠诚值,代表他从未真心臣服于她这个帝王,而这爆表的好感度,意味着他内心深处,早已对她……情根深种,乃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她回想起前世今生与他的种种纠葛,那些她曾以为是仇恨、是报复的行为,此刻在这惊人的好感度下,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截然不同的、疯狂而浓烈的色彩。
可惜,她今生对于情爱早已不感兴趣了,她更想得到的是他与南疆至高的忠诚值。
——
之前关押巫霆等人的地牢,如今角色互换,关押的是裴燕洄、虞临渊等大胤将领。
席初初只稍一眼便看出,这南疆的地牢根本就困不住虞临渊这等顶尖高手。
他们之所以按兵不动,无非是投鼠忌器,担忧她的人身安危。
这份顾忌,巫氏部落的人自然也心知肚明,这才急着让她前来“安抚”。
“巫氏部落,如今作何打算?”席初初侧首问身旁的巫珩。
巫珩想起兄长巫霆的交代,若确认“锁魂蛊”已让大胤女帝对他言听计从,便借她之口先稳住大胤军队,为南疆内部整顿争取时间。
待内部肃清,再凭借这层姻亲关系与大胤谈判,谋求和平共处。
巫珩清楚,这是目前对南疆最有利的选择,他们尚无实力与女帝统领下的大胤硬碰硬,尤其见识过她翻云覆雨的手段后,更是忌惮颇深。
“南疆……”巫珩迎上她的目光,缓声道:“愿与大胤修盟友之谊,止戈休兵。”
席初初心下明了,这是服软了。
可还不够,她要的不是服软,不是合作……而是纳入大胤版块,俯首称臣。
她步入地牢,虞临渊与裴燕洄一见她,立刻上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急。
“陛下!”
席初初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语气平静而威严:“朕会令巫氏部落即刻释放你们,随即便率军先行撤回边城,等候朕的下一步旨意。”
虞临渊打量她的神情,挑眉揣测端倪:“陛下,此刻撤兵,岂非前功尽弃?臣等岂能留陛下独处险境?”
裴燕洄虽未言语,但紧抿的唇线和深沉的目光也表达了同样的不赞同。
席初初看着他们,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他们熟悉的、带着算计与锋芒的笑意。
只是这笑意此刻在她微染红翳的眼中,显得有些奇异。
“前功尽弃?”她轻轻摇头,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南疆以南那片丰饶之地,朕志在必得。杀光了南疆人,谁去替朕带兵剿匪,开疆拓土?难道要让朕亲自去冲锋陷阵吗?”
此言一出,虞临渊与裴燕洄俱是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这才是他们认识的陛下,步步为营,谋定后动。
看来她并非受南疆巫氏所操控,而是以退为进,将南疆内部矛盾化为己用,甚至反过来利用巫氏的力量为她接下来的扩张铺路。
“陛下,您当真没事?昨日你的状态……”
虞临渊想问些什么,席初初自然一清二楚,她嘴上说着“朕自然无碍”,手上却朝着腹部比划了一下,随即眼神深沉地摇了摇头。
“臣等……遵旨。”裴燕洄率先垂首领命,虞临渊若有所思,抱拳应下。
见他们懂起了,席初初眼底深处那抹属于她自己的清明锐光悄然隐去,红翳再度弥漫。
她转身,向着牢门外等待她的巫珩,露出了一个全然依赖、仿佛沉浸满足的笑容。
“阿珩,大哥去处理政务了吗?他打算什么时候将巫鹄一干造反余孽处置了?”
巫珩闻言一怔。
明明对他笑得那么甜蜜,但一颗心却是全然牵挂在其它事上啊。
真不愧是他不识情趣、一心只图疆土的陛下啊。
随即巫珩眼底漾开层层叠叠的笑意,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眉梢,他伸手,指尖缠绕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
“若你能时时在身边督促,耳提面命,想必大哥办事会更上心些,不敢有丝毫懈怠。”
席初初认真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太满意的严苛:“南疆是该好好整治了,不能再由着他乱来,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巫珩眼底暗流涌动,面上却笑得温柔,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今日恐怕不行~”
“为何?”她不解。
“因为……”他俯身,琉璃般的碧色眼瞳中,编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他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唇色殷红:“我们成婚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仪式并没有完成。”
席初初愣住,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牵着手,带离了原地,径直走向他们的婚房。
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声响。
巫珩转过身,将她圈在自己与门板之间,低头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浓稠的渴望与势在必得。
他指尖抚过她的脸颊,带着灼人的温度,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宣告:“现在,陛下……不,阿初~你该宠幸你的正君了。”
第106章 真有病,好感度还能哐哐掉!
席初初瞥了眼窗外透亮的天光,心下愕然——这青天白日的,他就如此……孟浪?
她正欲蹙眉推开他,她家小奶龙却突然凭空闪现,使劲挤进两人之间那点狭小的空隙里。
巫珩他是无法看见与感知到奶龙的存在的。
【宿主!】奶龙用小爪子焦急地扒拉着她的衣袖:【检测到目标当前好感度已经是98%,就差最后2%了,关键时刻您可千万别掉链子,顺着他,快顺着他呀。】
这神魂分裂可不是件小事,搞不好时间长了,她直接就搞出个什么精神分裂症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席初初闻言,几乎要气笑了:“这劳什子好感度怕不是假的?朕可没从他这般强取豪夺里,瞧出半分喜欢。”
【哎呀,表达方式不同嘛!】奶龙急得快吐火了:【有人爱如烈火,有人藏于深渊,说不定他就是后者呢?试试嘛,试试又不亏。】
被奶龙这么一撺掇,席初初心底那点试探之意倒是被勾了起来。
是以,她非但没有避开,反而主动迎上前。
反正他长得那么好看,最后吃亏的指不定是谁呢。
她仰起巴掌大的脸,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蒙着红翳的眸子努力漾出深情似水的波光,声音也放得轻软:“我虽……身子有些不适,但若是你想,我……自是愿意的。”
若换作寻常男子,听得这般软语,怕是早已情动难抑。
可巫珩闻言,那邀宠的神色却骤然一变,眼底的占有欲顷刻间被疑惑取代。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指腹微凉,纤长漆黑的睫毛轻颤,目光紧着她:“不适?哪里不适?是锁魂蛊……出了什么问题?”
那关切与担忧,倒不似作伪。
席初初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如此直白、毫不掩饰的真心。
这人自重逢以来,总是将真实情绪掩藏在假笑与那一张阴鸷的面具之下,无论前世与今生,她都没有摸透过他的真实想法。
她心念一动,生出几分顽劣,索性顺势将他扑倒在柔软的锦被间,玉臂勾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不必管它……我们……”
然而,巫珩却坚定地、甚至带着几分强硬地扯开了她缠绕的手臂。
他撑起身,玄色肌肤在暖光下泛着秘瓷般的色泽,那双异常漂亮的碧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如同绿野妖瞳。
他低下头,只是偏过头,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安抚性的吻。
席初初被他这一亲,如同施下了定身咒。
随即,他翻身将她轻轻压住,动作却与情欲无关。
他抬起手腕,那条通体琉璃红的小蛇——他的命蛊,缓缓游出,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顺着他的指引,温顺地缠绕上了席初初纤细的手腕。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暖流瞬间自腕间涌向四肢百骸,席初初起初倒还觉得能忍的小问题,却因命蛊缠绕,身体微滞涩与寒意顷刻间被驱散。
她只觉得气血充盈,灵台都清明了几分。
“这是什么?”她讶异地看着腕间如同活物首饰般的红蛇。
巫珩凝视着那抹红色与她雪肤交相辉映,低声道:“你体内已有我用命蛊炼化的精血,让它伴着你,能助你更好地适应……平稳渡过这段时期。”
他指的是“锁魂蛊”彻底融合的时期。
席初初抬起手腕,感受着那奇异的舒适感,忽然问道:“那你呢?命蛊于你们南疆人而言,至关重要吧?你将它给了我,若此时有人欲对你不利,你当如何?”
巫珩倏地看向她,却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他眸底翻涌着古怪的情绪,似笑非笑:“你……这是在关心我?”
席初初一时语塞,没有回答。
巫珩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却满是自嘲与刻薄:“若没有这锁魂蛊……此刻的你,定会想方设法立刻逃离我吧?你生来便是九天朝阳,高贵无比,怎会不嫌弃、不厌恶……我这样从泥泞污秽里出来的人呢?”
最后那句话,如同将伤口重新撕裂得鲜血淋漓,他自己是痛麻木了,却清晰地落在席初初耳中,让她不适。
席初初心念电转,意识到这可能是刷好感的关键时刻。
于是她刻意放柔表情,带着仿佛能溺死人的深情,轻抚过巫珩的侧脸:“你很在意巫聿说的那些话?当时你那么急不可耐地杀了他……是害怕我听到什么,对吗?”
巫珩身体微僵,沉默不语。
她趁势追击,目光诚挚地望进他眼底:“可我并不在意。无论你是什么人,无论你有着怎样的过去,于我而言,巫珩就是巫珩,你就是你,这就足够了。”
这台词可是各影视、小说中的“金句”,但凡女主说了,男主必感动得哐哐落泪。
她自信满满地等待着脑海里响起好感度提升的提示音。
然而——
【叮!目标人物巫珩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88%!】
席初初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巫珩闻言,亦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冰凉,眼神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醒嘲弄:“这些话……怎么听着这么假呢?”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扭曲:“明明是我一直想听的,你也在我怀里,可为什么……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席初初: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有病?
以前两人斗个你死我活,好感度竟高得离谱,如今她与他好话说迟还掉好感,他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说话。”他命令道,声音低哑。
“要不,你想听什么,我直接说给你听?”席初初按捺住火气。
巫珩眼神空洞地想了想,轻声说:“那你说……你一直很愧疚当初那样对我,你说,倘若能重来一次,你一定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我。”
席初初面无表情:愧疚?就算再来一次,她依旧会那么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但嘴上却从善如流,模仿着懊悔的语气:“我……我很愧疚当初那样对你……若能重来,我一定会选择——”
【叮!目标人物巫珩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83%!】
席初初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推开他,微眯的猫瞳深处,似有幽暗的火焰正在燃烧。
“你明明就不爱听这种话,为什么还要让我说?”
第107章 朕不屈的事业魂都传西荒了
说了还给她使劲掉好感度,他耍着她好玩呢?
巫珩被她推开,倒在床榻上,却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破碎的、疯癫的美感。
“为什么?”他止住笑,碧瞳中所有的迷茫瞬间被浓稠的、毁灭性的偏执取代。
他侧过头,眼神阴鸷,里面翻涌着怨毒的黑暗色彩:“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就算重来千百次,像她这样的人,也绝不会感到半分愧疚,只有我……只有我还像个傻子一样,耿耿于怀,凭什么……凭什么?”
他周身开始弥漫出危险的寒意,眉宇间凝结起骇人的风暴,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失控,将一切拖入毁灭的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宿主,物理打断!】奶龙在神识中尖叫一声,用尽全部力气猛地一推——
席初初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带着向前扑去,精准地撞进巫珩怀里,柔软的唇瓣重重贴上了他冰冷而带着讥诮弧度的薄唇。
所有的疯狂、质问、不甘与怒火,都被这个突如其来、毫无章法的吻,生生堵了回去。
卧槽!
席初初想撤回一个,却又被意犹未尽的巫珩抓了回去……
然后,她莫名就切换成了中蛊版本的“阿初”了。
——
一个好消息,好感度涨了回去。
一个坏消息,好感度仍旧没有达到100%。
可席初初却有了主意,反正只要是中蛊毒的“阿初”模式,她也阻止不了,就让自己这恋爱脑状态去刷好感度。
但只要一切换回女帝模式,她就专注于搞事业。
这几日,巫霆觉得自己活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羔羊。
原本属于他的头人宝座,如今虽仍是他坐着,但帘子后面却多了一道纤细的身影——大胤帝王。
她就那般闲适地垂帘听政,手里甚至还把玩着一枚南疆特有的赤玉,眼眸半阖,似在养神。
可每当巫霆在百部大会上,对某个刺头部落的处置稍显犹豫,或是提出的决策带了几分怀柔、想要徐徐图之时,旁边就会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咳嗽。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巫霆耳边。
他整个人便是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话立刻拐了个弯,语气瞬间变得强硬果决,将方才那点“怀柔”撕得粉碎。
底下坐着的各部头人和族老们面面相觑,眼神古怪地看着他们的头人。
对于如何整治百部乱象,巫霆的本意是温水煮青蛙,慢慢分化拉拢。
他刚将自己的想法委婉说出,席初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绢帛,随手扔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上面只有铁画银钩的四个字:杀一儆百。
巫霆看着那四个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偶尔,当某个部落的归顺进程慢了,或是收缴私兵的力度不够,席初初便会缓缓抬起眼眸,静静地看向巫霆。
那眼神里没有怒斥,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失望与不满。
然而就是这种眼神,比任何鞭挞都让巫霆难受。
他就像被打了鸡血一样,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拔高八度,用最严厉的语气下达最激进的命令,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看到成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而牵线的那只手,来自那个明明是他弟媳,实则却执掌乾坤的女人。
自从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哪怕明晓得她身中“锁魂蛊”,理论上应该无害,可巫霆在她面前依旧忍不住心里发怵。
那是一种源于实力和智谋被彻底碾压后的本能反应。
他时常在心里哀叹:珩弟啊,你这“锁魂蛊”……到底锁住了个什么玩意儿啊?
怎么感觉你把她锁在身边,反而是给他们巫氏请回来一尊甩不掉、还必须得供着的大佛?
——
西荒,王庭。
粗犷的石砌大殿内,弥漫着牛油烛火与烤肉的混合气味,西荒王摩挲着手中粗糙的陶碗,浓眉紧锁,听着下方探子的回报。
“……南疆各部近来动作频频,巫氏似乎一改往日松散,正以铁腕整顿内乱。”
“更蹊跷的是,他们原本应对旱灾都左支右绌,如今竟有分兵向南推进的迹象,目标直指羯胡部落所在的丰茂草场。”
“向南用兵?”西荒王将陶碗重重顿在案上,浑浊的酒液溅出几分:“就凭巫霆那个优柔寡断的家伙?他守着自家山头都勉强,还有心思往外扩张?”
他身侧一位穿着狼皮坎肩的老臣沉吟道:“大王,事出反常必有妖。南疆人向来安于现状,若非内部发生剧变,绝无可能如此行事。他们封锁了消息,我们的人难以深入,但可以肯定,如今的南疆恐已生变。”
西荒王眼神锐利起来。
南疆若真统一并强大起来,对西荒绝非好事。
他的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最终落在那个一直沉默饮酒、身形魁梧如山的男人身上。
“拓跋烈。”西荒王沉声唤道。
被称为西荒战神的男人缓缓放下酒碗,抬起眼。
他面容轮廓深刻,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更为他平添几分煞气,而那双眼睛此刻沉静如古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你与巫氏那位少主在大胤皇城共选凤君,想必也算熟悉吧?”西荒王问道。
拓跋烈声音低沉,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算不上深交。”
“很好。”西荒王身体前倾,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那便由你走一趟南疆,以故友身份前去拜访,务必探明南疆内部究竟发生了何事,巫氏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芒:“主要是摸清他们的底细,看看南疆是否会改变主意,与西荒重议结盟大事。”
拓跋烈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只简短地吐出两个字:“领命。”
他转身走出王庭,望向东南方向,目光穿透重重沙丘,仿佛能看见南疆那片神秘而不屈的土地。
“将军,王这个时候调走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答应?”阿勒泰为他感到不值。
拓跋烈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洒笑一声:“当臣子的,即便王要我的命,我也得给。”
他知道西荒王对他诸多猜忌与不满,他无法改变对方的看法,唯有做好自己,守护好西荒。
隔日,拓跋烈跨上他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带着一队精锐的亲卫,踏上了前往南疆的土地。
第108章 反派行径可比正派爽多了
巫氏部落内部的清算已近尾声,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议事大厅内却已开始谋划更远的未来。
参与巫鹄叛乱的核心人员及其党羽,皆按席初初当初在地牢里“指点”的雷霆手段,该杀的杀,该囚的囚。
巫霆执行起来虽心中时有恻隐,但一想到旁边那道平静无波却压力山大的目光,便不敢有丝毫手软。
内部稍定,接下来便是令人头疼的百部整合与天灾难题。
“各部虽表面臣服,但私底下小动作不断,收缴上来的兵器良莠不齐,青壮劳力也分散各处,难以统一调度。”
一位族老忧心忡忡:“最重要的是,旱情持续,大部分部落存粮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巫霆揉着额角,下意识地瞥向坐在一旁。
席初初正慢条斯理用银签子戳着果盘里蜜饯……这玩意儿在南疆挺稀罕,是巫珩给她去边境贸易站买的。
她专注力都放在了口腹之欲,似乎对眼前的困境毫不在意。
感受到他的目光,席初初将那颗蜜饯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用绢帕擦了擦指尖,抬眼。
“粮草的事,不必忧心。朕修书一封,让大胤从边城粮仓调运,走水路,经沧澜江支流,可直抵南疆腹地。”
满座皆惊。
就连巫霆也猛地坐直了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让大胤运粮?这无异于将南疆的命门交到昔日对手头上。
席初初仿佛看穿他们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怕朕在粮草里下毒,还是怕大胤军队跟着粮草一起开进来?”
她目光扫过众人:“若是前者,你们南疆的验毒法子多得是,若是后者……朕若想动手,现在就可以,何必多此一举?”
她语气中的绝对自信让众人哑口无言。
“你们既然听从朕的决策,决定了往南扩张,驱赶那些扰边的游牧部落,朕作为南疆的姻亲关系,自然也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席初初顿了一下,继续道:“朕只是认为光是驱逐,太过浪费。”
巫霆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席初初放下银签,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眼,眸中是属于铁血帝王的冷酷与决断:“收编。”
“青壮者,打散编入军中,充作前锋,妇孺老者,划地安置,教其耕种畜牧,至于那些冥顽不灵、负隅顽抗的……”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吐出四个杀气凛然的字:“那就打到他们服为止。”
大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的霸道策略震慑住了。
“诸位可同意此番建议?”
这不是怀柔,不是谈判,这是赤裸裸的吞并和同化,是以战养战,用敌人的血骨来浇灌南疆未来的根基。
巫霆看着眼前这个即使身中“锁魂蛊”,却依然拥有帝王心术的女子,心底再次泛起那股熟悉的、无法抗衡的寒意与……一丝隐秘的庆幸。
庆幸她此刻,至少在明面上,是站在南疆这一边的。
“便按陛下的意思去办吧。”
——
巫珩正在冰冷的浴池中闭目修炼,一条银色的灵蛇在泛着寒气的池水里游弋。
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风吹动池边的白纱,他倏然睁眼,看见了静立在那里的阿初。
她未施粉黛,穿着一袭南疆女子常穿的素色衣裙,乌发编成一条松散的侧辫垂在胸前,与往日皇宫中那个雍容华贵、威仪天成的她截然不同,透着一种山野清泉般的灵秀。
巫珩却觉得这样的她,有些陌生,心底无端生出一丝烦躁。
他伸出手,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阿初,过来。”
阿初依言步入池中,冰冷的池水让她轻轻瑟缩了一下,但她依旧向他靠近。
“冷吗?”他问。
“冷。”她老实回答。
巫珩低笑一声,指尖微动,那条银蛇悄无声息地没入他腕间。
池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寒意迅速褪去,渐渐变得温暖起来,氤氲起朦胧的热气。
“你方才在做什么?”
她方才好似看见水中有什么活物游动泛起的涟漪。
“修炼。”他答得简短。
阿初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描摹着他紧蹙的眉心,语气带着纯粹的困惑:“你为什么明明在笑,可这里……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巫珩没有回答,只是将头轻轻靠在她单薄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心悦我吗?”
“当然心悦啊。”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巫珩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嘲,他抬起头,眼神晦暗难明:“骗子。”
阿初却急了,眼神无比真诚地望着他:“是真心的,你要如何才会信我?”
巫珩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
内心始终十分芥蒂“骗子”二字的“恋爱脑”阿初,找到浊月诉说了自己的苦恼,也从她那里听说,在巫氏部落,有一种名为“月魄幽昙”的花。
它只生长在最危险的万蛇窟深处,以蛇蜒与岩壁淬滋养,每年也只在十月份才会绽放。
据说,若能摘得此花送给心爱之人,便能得到巫氏先祖的祝福,相守白头。
阿初记在了心里。
她自恃百毒不侵,想着最多受些皮肉之苦,便决定去摘下这花送予巫珩,以示真心。
她悄悄打听到万蛇窟的位置,独自一人摸索着前往,在新月之夜,枯守到了花期。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一个形如月牙的幽静湖泊,湖心处盛开着大片大片如梦似幻的花朵,花瓣呈现出半透明的莹白,在月华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此时湖面平静,并未见到预想中毒蛇遍布的瘆人景象。
她心下稍安,小心翼翼地淌过微凉的湖水,走向湖心。
就在她伸手,即将触碰到那最边的一朵月魄幽昙时,目光不经意间往下一瞥——
只见那绚丽的花丛之下,盘踞、缠绕、蛰伏着无数色彩斑斓的毒蛇!
冰冷的蛇瞳在暗处闪烁着寒光,几乎与湖底的阴影融为一体。
阿初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同一时间,浑身鸡皮疙瘩一下集体站岗竖立。
但她反应极快,电光火石间,手已精准地折下那朵幽昙,转身便跑。
“嘶嘶——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蛇信吞吐声瞬间从身后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她刚踉跄着冲上岸边,便觉得小腿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痛痛痛!
阿初估计是被这一幕刺激过头,秒变回了事业脑女帝席初初。
她暗自咬碎后牙槽,只叹“恋爱脑”害人啊,这种蠢事也干得出,就算想摘花,不会动一动脑子先吗?
不敢回头,她只能拼命向前奔跑。
可蛇毒发作极快,即便毒素能被迅速分解,但腿上的剧痛和麻痹感让她脚下一软,猛地抽搐了一下,险些栽倒。
就这一停顿的功夫,身后潮水般的蛇群已蜂拥而至。
就在她紧急考虑兑换哪种道具保命时,一道黑影如疾风般掠过,一把带着刺鼻气味的粉雾撒出,当即“刺啦”腐蚀性的腥臭与烧焦气味涌了上来,驱退了涌上的蛇群。
下一秒,她便被揽入一个带着冰冷怒意的怀抱。
巫珩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后怕与滔天怒火,正要开口斥责她如此不顾性命。
却见怀中人扬起又怒又冷傲的小脸,将手中那朵依旧完好、莹莹发光的月魄幽昙举到他面前,眼眸灼亮得惊人。
“巫珩,你如果再不相信我喜欢你,我就将这朵月魄幽昙塞进你的嘴里!”
——
巫珩抱着她的手骤然收紧,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席初初被他问得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你傻了?”
怎么忽然问这种蠢问题。
他伸手接过那朵依旧莹润、带着夜露与危险的“月魄幽昙”,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目光却妖异幽幽地落在她鬓发凌乱的脸上。
“你今晚冒这么大的险,闯入万蛇窟……”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轻柔,带着一种莫名难辨的情绪:“就是为了摘这朵花……给我?”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双碧瞳潋滟内处,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一丝几乎不敢置信的、细微的颤动。
席初初无奈被阿初替换了出来,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扮成她,对巫珩疯狂示爱。
她扑闪着一双明媚猫瞳,小脸净白似霜:“听说你们巫氏部落男男女女,为表真心,都会选择采摘这月魄幽昙送给对方,你那日说我是骗子,不肯信我,那现在呢?”
巫珩忽地笑了。
不是往常那种带着讥诮、阴郁或疯狂的笑。
而是如同云破月来,冰河初融,一种发自内心、纯粹到极致的愉悦笑容在他俊美的脸上绽开。
他伸出一只手,捧起她的脸,将那一朵漂亮得不似实物的“月魄幽昙”插在她的耳边,然后打横将她抱起。
他敏锐地感受到怀中身躯一瞬间的僵硬,他的视线落在她受伤的腿上,当他低语,气息仿佛贴着耳廓缠绕,带着雪松与没药的异域香气,每一个字都像是诱惑。
“我信了。”
【叮!目标人物巫珩好感度 1,当前好感度:99%】
席初初:我去,送花的威力这么大吗?古今中外恋爱宝典诚不欺我。
还差最后一点!
胜利在望。
席初初决定趁热打铁。
她将头靠在他颈窝,声音放得虚弱又可怜:“我被蛇咬了好多口,现在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是不是……中毒了?”
巫珩低头看了看她小腿上渗出的鲜红血液:“你没中毒。”
“可是我好难受……”她喘息着,努力扮演着柔弱,并试图将话题引向关键处:“如果不是中了蛇毒,那是不是……锁魂蛊有什么问题?我感觉……很不舒服……”
巫珩脚步未停,抱着她稳步前行,闻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席初初有些琢磨不透,硬要说,那目光既像是情人最缠绵的爱抚,又像是刽子手在丈量颈项的尺寸。
“只要我的命蛊还在你身上,你就永远不会有事。”
席初初依偎在他怀里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
只要我的命蛊还在你身上,你就永远不会有事。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推敲。
“锁魂蛊”似乎是有什么副作用的,可他却并不担忧,或者说……他笃定命蛊能压制或解决“锁魂蛊”给她带来的问题?
还是……这句话本身,就藏着解除“锁魂蛊”的关键?
她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而这真相,似乎与那条此刻正缠绕在她腕间、传递着温暖力量的琉璃红蛇息息相关。
她干笑一声,与他错开视线:“哦,那我可能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吧,我有些困了,我先睡一下吧。”
“以后去哪里,与我说一声,我陪你一起。”微风徐徐,耳畔传来比风更柔和的声音。
席初初被抱着一晃一晃地,跟摇篮曲似的,的确有了困意,她含糊道:“茅厕你也跟啊……行了,我以后去危险的地方一定喊上你。”
巫珩垂眸凝视着她,他眼中骤然迸发出孩子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光亮:“……原来,你还没有彻底消失啊。”
——
南疆的南伐大军,有了大胤源源不断输送的粮草军械作为后盾,士气如虹,一路势如破竹。
首当其冲的羯胡族部落,起初还想凭借骑兵的机动性负隅顽抗,但在席初初“点拨”后重新整合、纪律严明的军队面前,几次交锋便溃不成军。
然而,羯胡族并未就此屈服,反而化整为零,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玩起了敌进我退、敌退我扰的把戏。
他们如同滑不溜秋的泥鳅,从不与南疆主力正面交锋。
专挑休憩线或小股部队下手,烧毁粮草,袭杀斥候,打完就跑,让南疆军队疲于奔命,头痛不已。
“他们根本不跟我们打,就像苍蝇一样,赶走了又回来,实在可恨!”
一名百部将领在军帐中愤愤不平地写着战事汇报与总结,然后飞鸽到巫氏部落。
巫霆得信后念出,“陪同”的席初初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引得众人目光下意识地聚焦过去。
她抬起眼,扫向他们:“这不就是‘游击战’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找准机会就咬你一口。”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对付这种法子,有多难?”
帐内众人,包括巫霆在内,都屏息凝神,等待她的下文。
席初初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尖点向羯胡族活动的大致区域:“他们能跑,他们的族人、牛羊、老弱妇孺,也能全都跟着跑得一干二净,不留痕迹吗?”
她回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那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洞穿人性的冷酷:“派人出去,找到他们重要的聚居地,不必强攻,把他们看重的人——比如部落头人的家眷、德高望重的长老‘请’些过来。然后放出消息,限期让他们首领前来谈判归降,否则……”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中的威胁意味,让整个议会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第109章 她虽假意,却也有真心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位族老更是面露惊愕与不赞同。
巫霆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道:“这……此举是否太过……有违道义?恐惹来非议……”
“道义?非议?”席初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笑出声来。
她环视众人,眼神带着戏谑:“谁规定的这种法子只能坏人用,好人用了就会天打雷劈?打仗的目的,是赢,是解决问题,不是来争当道德楷模的。”
她走到巫霆面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强大的说服力:“再者,我们只是‘请’他们来做客,是‘威胁’,又不一定真的动手伤人。你说,那些逃跑的羯胡族首领,敢不敢拿他们亲族、他们部落根基来赌我们会不会心慈手软?”
一片寂静。
虽然觉得这法子有些……阴险,但不得不承认,直击要害,简单有效。
最终,巫霆咬了咬牙,采纳了这个建议。
果然,消息放出后,原本四处流窜、神出鬼没的羯族骑兵很快就陷入了混乱与恐慌。
没过多久,几位主要的羯族头人便被迫现身,前来谈判。
虽然过程充满了咒骂与不甘,但在绝对的软肋被拿捏的情况下,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羯族的反抗,以一种不太光彩却极其高效的方式被瓦解了。
南疆军中对此议论纷纷,既有对兵不血刃解决难题的佩服,也有对此等手段不够光明正大的微词。
消息传开,席初初倒是深藏功与名,倒是巫霆这“反派”名声在南疆乃至更远的部族中,“响亮”起来了。
而始作俑者席初初,对此倒是十分不走心地安慰他:“瞧瞧,你就这么一仗下来,你不仅‘威名远扬’,还收获颇丰,有这一战绩在,谁敢再随随便便造反叛乱?”
巫霆憋青个脸,是有苦说不出啊。
他自律要强了一辈子,临了却变成了一个与大胤女帝一样臭名昭着的统治者,那他前半生图个啥呀。
虽然很多人不苟同此法,但在席初初看来,能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战略目标,背负些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所谓的正道之光,有时候,远不如精准拿捏人性弱点来得实用,当然……话说回来,也是这点败坏的名声动摇不了根基,她才用就用了。
当权者,也是得权衡利弊的。
议事的人已尽数退去,只剩下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巫霆与席初初两人。
巫霆深吸一口气,叫住了正欲离开的她:“陛下,请留步。”
席初初止步,转过头来,以眼神询问他何事。
他似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选择严肃冷厉地询问她:“关于巫聿堂叔失踪一事,我们查到了一些……指向你的蛛丝马迹,此事,你是否该给我,给巫氏一个交待?”
席初初一听这事,干脆歇了随便说两句就走的态度。
她脸上并无惊慌,反而平静地问:“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巫霆沉默片刻,答道:“目前只有我,以及负责追查的几名绝对心腹。”
席初初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及的问题:“大哥,当年……我托人传信给你的事,你还记得吗?”
她不再自称为朕,而是以“我”的身份来与他谈话。
巫霆没听懂,皱眉疑惑地看向她。
当年?
他与她在这之前素未谋面,哪来的托信……
倏地,他好似忽然间想起来了什么,瞳孔骤缩。
那是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当年巫珩失踪无音讯数月,那时他几乎要找疯了。
最后还是一个流民塞给他一张纸,上面清晰地指出了巫珩失踪的消息。
他依照上面所写的线索,在最危机的关头,从一个以虐杀少年为乐的大财主手中,救回了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巫珩。
他十分庆幸,尤其后怕倘若是晚来一步,真不知道巫珩会变成什么样。
事后他打算重金酬谢对方,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流民,此事成为他心中一直未解的谜团。
他猛地看向席初初,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发颤:“你……你怎么会知道?难道当年……是你?!”
“是我。”席初初坦然承认,她甚至不吝当面告诉他当年的全部真相:“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当年设计迷晕巫珩,并将他卖给人贩子的,主谋是巫聿,而我……则是那个为虎作伥的人。”
巫霆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既然害他,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找我救他?”
席初初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冷酷的自剖:“出卖他,害他,是为了保全我自己。毕竟当时我与他相识不久,他还不值得我为他豁出性命。我向来……就不是那种舍己为人的善良性子。”
她停顿了一下,再抬起眼时,眸中情绪复杂难辨:“可是……他是我离开那座冰冷宫墙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可以暂时放下所有伪装和戒备,认真结交的朋友。哪怕这份结交从一开始就掺杂了算计,心不诚……但与他把臂同游、听他说话的时光,却是我在宫外唯一感到放松自在的时刻。”
她在摇曳的烛火中,仿佛看到了那一段短暂却真实的过往,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追忆。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真正拥有的东西太少了。所以……哪怕知道这其中有危险,哪怕可能会暴露自己,我也不想……彻底失去他。可我已经自缚禁地难以逃身,唯选择了那种方式助他。”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巫霆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竟如此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卑劣与算计,却又在最后,流露出一丝与她本性相悖的、近乎笨拙的珍视。
这极致的矛盾,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评判。
害他者是她,救他者也是她。
而竹楼外,久等不到席初初回去便前来寻人的巫珩,此时则像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玉雕,僵立在阴影里。
室内清晰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他记忆最深处……那道从未愈合的溃烂伤疤。
第110章 我愿你是个谎
夜风骤起,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巫珩周身凝固的寒意。
……是我下的迷药。
……为虎作伥的人。
原来如此。
那杯甜得发腻的水,她递过来时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原来都是淬了毒的蜜糖。
那些被他反复咀嚼、在无数个黑暗的日夜中用以喂养恨意的细节,此刻都有了最残酷的注解。
恨意如同岩浆,瞬间冲垮理智的堤坝,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可紧接着,她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自白,却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他不值得我为他豁出性命。
……我向来不是那种舍己为人的善良性子。
是啊,她就是这样的人。
他早就知道的。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才是大胤女帝席初初。
他的恨,他的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他竟曾奢望过,在那场始于算计的相遇里,能得到几分真心?
怨恨的火焰还在灼烧,却仿佛失去了燃料,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自嘲。
然后,他听到了后面的话。
……他是我第一个认真结交的朋友。
……是唯一让我感到放松自在的。
……哪怕知道这其中有危险,哪怕可能会暴露自己,我也不想……彻底失去他。
这几个轻飘飘的词语,此刻却重逾千斤,狠狠撞在他的心口。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掩埋在恨意之下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听他讲述南疆风物时亮晶晶的眼睛,两人并肩躺在草坡上看流云时她那片刻的宁静,甚至是他中毒昏迷前,她下意识伸出的、想要拉住他的手……
原来,不全是假的。
原来,在那场充斥着谎言与不美好的初遇里,也曾有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清晰承认的真心。
他怨恨了这么多年。
恨她的背叛,怨她的狠心。
可直到这一刻,巫珩才骤然明白,他内心深处最无法释怀的,或许并不是她将他推入深渊,而是她由始至终的“虚假”。
他无法忍受,自己付出的全部信任与那些朦胧的情感,在她眼中,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
可现在,他知道了。
那真心或许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混杂在无数的算计与自保之中,渺小得如同风中之烛,甚至她自己都吝于承认。
可为了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她冒险传递了消息,在自身难保的境地里,为他撬开了一丝生还的缝隙。
他没有被彻底舍弃。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骤然照进了他封闭多年的、布满尘埃与荆棘的心房。
那深刻的伤害无法抹去。
怨气未消,被她背叛的痛楚依旧清晰。
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支撑着他从地狱爬回来、变得偏执而疯狂的根基,仿佛被悄然抽走了一块。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某种东西,倏然断裂。
不是原谅,也不是放下,而是一种……从漫长梦魇中挣扎着醒来的疲惫与释然。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已经麻木的手指,身体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口的所有浑浊情绪都倾吐出去。
月光吝啬地透过缝隙,落在他脸上。
那光影里,能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动,如同垂死挣扎的蝶翼,却终究没有睁开。
眼尾处,不见泪痕,只有一抹被强行逼回去的、惊心动魄的红,像是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点梅痕。
原来……他求的,从来就不多。
——
席初初与巫霆的谈话告一段落。
巫霆已然明了,巫聿的死是咎由自取,那干净利落的手法也分明出自巫珩之手,他不再打算追究。
只是想到巫珩曾遭受的苦难,他看向席初初的目光徒然不善阴沉:“虽说你也是被牵连,但若非因你,珩弟当年也不会那般轻易被人算计……难怪他会对你下这锁魂蛊,如今看来,你倒也不算全然冤枉。”
席初初闻言倒也不恼,她十分认同:“是啊,一报还一报,很公平。至于最终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就看各自的手段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议会厅。
刚走出几步,脑海中便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强制性任务‘崛起之路’已完成。浊氏部落声望及综合实力已进入南疆百部前三十,但由于超过时限(半个月内),因此任务奖励不予发放,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已获得技能(读心术*1),并冻结系统商城30天。】
席初初脸上的神色一滞,任、任务失败了?
这一段时间光忙着巫氏部落的事情,她都忽略了这个任务,本以为半个月内必达成,但显然她不在浊氏部落,他们对于进步的渴望懈怠了。
眼见一下损失了200积分,种子跟“读心术”,还要被冻结系统商城30天,席初初一时只觉天空都阴了下来。
心情郁闷的席初初往住处走去,路上,忽闻一股十分好闻的香气飘来,她循迹望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独立于二楼的露台之上。
夜色已深,他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墨绿色长衫,衣袂在晚风中猎猎舞动,勾勒出他清瘦而孤寂的身形。
他手中执着一只白玉酒盏,正仰头独饮,侧脸在朦胧月色下显得愈发匀净细白,仿佛随时会融于这清冷夜色之中。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缓缓低下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楼下的她。
那一眼,如同带着钩子,穿透夜色,牢牢锁住了她,让她脚步不由自主地顿在原地。
他看着她,忽然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容不似往常的阴郁邪气或恶意,反而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诱惑,声音被夜风送下来,带着微醺的沙哑。
“陛下……”他唤她,手中的酒盏微微倾斜,莹润的酒液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碎光。
“长夜寂寥,可愿……上来陪珩饮一杯?”
席初初仰头望着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眉毛古怪地扭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此刻的念头有些不合时宜,甚至堪称“黄”。
她竟觉得,此刻的巫珩此刻的神色姿态,莫名有些像志怪传说里,那些专门蛰伏在夜色中,倚凭栏杆,施尽浑身解数要将过路书生迷得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奉上精魄与性命的美艳鬼怪。
危险,却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堕落的美感。
第111章 陛下表示好看,爱看
席初初心里其实是一百个不情愿上去的。
此刻的巫珩,在她眼里活脱脱就是盘丝洞里那只织好了网、专等唐僧肉自己送上门的美艳蜘蛛精,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速离”的气息。
奈何,“锁魂蛊”在身,她至少明面上不能表露出违逆。
于是她硬着头皮踏上了楼梯。
一上露台,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只见整个露台,几乎被那种莹白梦幻的“月魄幽昙”堆满了。
月光流淌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氤氲出一片朦胧的光海,席初初眼角微抽——想当初她为了摘一朵,差点被蛇群啃成筛子,他这是直接端了万蛇窟的老巢吗?
心里疯狂吐槽,嘴上也直接问道:“你怎么……摘了这么多?都将花摘光了,让部落里其他的有情人靠什么来表达心意呢?”
巫珩斜倚在花丛旁的软榻上,闻言懒懒地抬眸,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它们能取悦你我,便是完成了使命。至于旁人……”
他指尖拂过一片花瓣,漫不经心道:“谁若喜欢,自行取去便是。”
席初初默然。
好一个物尽其用,利用完就扔的做派,倒是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她在他对面坐下,仔细观察着他。
今晚的他,确实很不对劲。
之前那股子纠结、疯批的别扭劲儿,就像他那坐过山车一样的好感度,忽上忽下,忽涨忽跌,看着高,实则却朝虐恋使劲。
可此刻,他周身却笼罩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慵懒的平静,仿佛某种一直紧绷到极致的东西,突然松弛了下来。
“你今日……怎么了?”她忍不住问出声。
巫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从她身后俯身过来,带着一身清冽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某种冷调的草木香气,一同涌入她的鼻息。
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着微醺的蛊惑:“阿初,我喂你喝酒,可好?”
不等她回应,他已转到她面前,执起那只白玉酒盏,递到她唇边。
席初初心想,今天这酒不喝他估计是不会罢休了。
于是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先是辛辣,随即泛起一股奇异的甜,咽下后,舌尖却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余甘。
“这是什么酒?”她蹙眉问道,味道着实古怪。
巫珩就着她刚才喝过的位置,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抬眼看向她,眸中漾着水色与笑意,语气无辜又暧昧。
“合欢酒。”
“——咳咳!”席初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强忍着才没失态。
合、合欢酒?这名字听起来就很不正经!
“这、这酒……没问题吧?”
巫珩笑得愈发纯良:“自然没问题,只是些助兴的寻常药材罢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幽幽地看着她:“在宫中时,我常见陛下对那些献舞的秀君颇感兴趣,每每看得目不转睛……”
席初初下意识想反驳:她那只是纯粹的艺术欣赏!
可巫珩没给她机会,他站起身,不知从何处取来几串精致的银铃,俯身亲手将其系在纤细的腕间和足踝上。
他褪去了鞋袜,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和漫地的花瓣中。
“不如……”他抬起眼,眸中映着月光与花影,流转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之美:“我也跳一支南疆的舞,给陛下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轻轻晃动了一下手腕。
“叮铃——”
清脆空灵的铃音划破寂静的夜。
紧接着,他身形舒展,随着那逐渐急促、仿佛带着魔力的铃音,在漫天月华与花海里,摇动、旋转、腾挪起来。
墨发飞扬,衣袂飘飘,赤足踏在花瓣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铃音的节奏上。
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回眸,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野性与魅力,仿佛月下苏醒的山精鬼魅,要将观者的魂魄都吸附进去。
席初初怔怔地看着,只觉得呼吸都快要被那极致的、充满侵略性的美丽夺走了。
……想不到这么平平无奇的一个晚上,竟还能遇上这种好事?
巫珩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今夜势必要将席初初迷得神魂颠倒,心甘情愿沉沦在他织就的情网之中。
他如同月下妖魅,墨发披散,衣襟微敞,露出的锁骨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他围绕在她身侧,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手腕、颈侧,那裹着的温热气息,好似在她耳畔诉说着缠绵悱恻的情话。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诱惑之能事。
席初初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女人,当她正心神摇曳在这片他刻意营造的旖旎氛围里——
就在她意志力最为薄弱的瞬间,那股熟悉的、不受控制的热流再次席卷而来,她眼神倏然一变,清澈的瞳仁被一层纯粹痴迷的红翳覆盖。
锁魂蛊效力达到顶峰,“阿初”彻底占据了主导位。
“阿初”眼神炽热,药力上头之际,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猛地伸手,一把拽住巫珩微敞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向后推倒在铺着柔软兽皮的软榻上。
她随即欺身而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占有欲。
巫珩原本带着几分戏谑与掌控意味的眼神,在近距离对上她那双只有痴迷,再无其他的猩红眸子时,骤然冷却。
那里面,没有他熟悉的强势、霸道与冷酷自我,只有一片被蛊毒操控的、空洞的“爱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空虚猛地攫住了他。
就在“阿初”的唇即将落下的刹那,巫珩猛地偏过头,避开了这个吻。
“阿初”扑了个空,不满地蹙起秀眉,撑起身子看他:“你怎么了?”
巫珩看着她那张写满纯粹依赖、爱恋的脸,心中那点旖旎心思荡然无存,只剩下索然无味的厌倦。
他反复告诉自己,是一样的,她就是席初初、是大胤女帝,没有什么区别。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原来……也不是谁都行啊。”
第112章 我弟可是皇帝宠妃(一)
巫珩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
方才刻意营造的旖旎氛围已散尽,他那件墨色寝衣松开,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截丝绸般华美的肌肤。
月光与烛火交织,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长睫低垂,在下眼睑处扫开一小片淡淡的青灰,无端透出几分易碎感。
他并未看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腰间垂下的一缕银穗流苏,那银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小钩子,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你说,这锁魂蛊……锁住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眸子不再有之前的疯狂与偏执,也不再刻意流露诱惑,只剩下如同雪后初霁的深潭,不见底,也映不出丝毫波澜。
唇边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但那笑里没有温度。
有句话不是说了,什么样的男人最吸引人,正直的堕落,放荡不羁的脆弱。
这副混合着颓靡、清醒与易碎的勾人神态,落在被锁魂蛊支配、满心满眼只有痴恋他的“阿初”眼中,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她愈发情动,不管不顾地缠了上去。
巫珩原本意兴阑珊,此刻见她如同粘人的猫儿般努力纠缠,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只有纯粹的渴望,心底那点恶劣的趣味又被勾了起来。
他不再拒绝,反而带着一种玩味的态度,半推半就地逗弄着她,看着她因得不到满足而焦急难耐的模样。
“阿初”被他这若即若离的态度弄得心火燎原,情急之下,手下失了分寸,“刺啦”一声,竟将他本就松散的墨色寝衣前襟撕裂了大片,露出更多线条流畅却苍白的肌肤。
巫珩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愉悦还是恶趣味的意味。
然而,就在这时——
“噔噔噔!”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猛地从楼下传来,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瞬间打破了这方天地的暧昧。
以虞临渊和裴燕洄为首,身后跟着一队精锐兵士,最后面是从狭窄楼梯口费力挤上来的巫霆,一行人猛地冲上了二楼露台。
然后,所有人都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僵立当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只见他们尊贵无比的女帝陛下,正跨坐在衣衫不整、寝衣撕裂的巫珩身上。
一只手还保持着撕扯的姿势。
而巫珩则慵懒地躺在软榻上,墨发披散,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裸露的胸膛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听到动静,他们俩同时朝这头望了过来,这画面,冲击力实在过于巨大。
“阿初”被无数道震惊的视线惊得动作一顿,那股操控她的炽热情潮如同被冰水浇头,迅速退去。
她眼中猩红的痴迷之色如潮水般消散,不过瞬息间,取而代之的则是属于女帝席初初的清明与幽深。
嗯?!
搞什么?
这么尴尬的时刻凭什么换她来承担?
席初初脸虽然没皮薄到烧了起来,但她也没打算在臣下面前如此放荡不羁:“你、你们怎么过来了……”
话未说完,身下的巫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那个真实的她回来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手臂倏然揽住她的腰肢,微微用力,将她重新拉得趴伏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他抬起眼,迎向虞临渊等人,眼神挑衅,唇角勾起一抹邪魅妖气的弧度,声音带着刻意的慵懒与沙哑。
“诸位,不请自来,打扰到我们夫妻的恩爱时辰,是否太过失礼了?”
虞临渊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裴燕洄眼神一寒,周身杀气骤起,腰间长剑“铮”地出鞘半寸,雪亮剑光直指巫珩。
他动作快如闪电,直逼面来。
席初初一把捂住了巫珩还要继续火上浇油的嘴,同时厉声喝止:“裴燕洄,住手!”
裴燕洄的剑势硬生生顿住,立在摇曳的烛火与清冷月辉交界处,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他肤白若雪,近乎透明。
他抬眸看向女帝,那双眉眼狭长的眸子里,此刻竟比月光更凉。
“陛下,此獠如此冒犯天颜,罪该万死。”
席初初看着这样的裴燕洄,仿若看到了以往那个优雅嗜杀的裴督主,她微微眯起了眼,心中的怀疑种子悄然种下。
按着怀中不安分、似乎还想说话的巫珩,迎上裴燕洄冰冷的目光,她淡淡地道:“杀了他,朕也活不了。”
裴燕洄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帝,又看向她怀中那个笑得如同妖孽的男人。
“有陛下在,你敢伤我吗?”巫珩勾唇,眼神艳冶轻蔑。
而裴燕洄显然理解成了女帝对此人情根深种,竟到了同生共死的地步,眼中瞬间涌上痛心与难以置信。
倒是虞临渊,在最初的震怒之后,迅速冷静下来。
他了解女帝,她绝非感情用事之人,如此说法,必有更深层的、关乎性命安危的缘由。
他走上前,压下裴燕洄握剑的手。
裴燕洄接到示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收剑入鞘。
并且还退后一步。
那姿态仿佛在向席初初表明他退回了下属的位置。
“陛下,前线急报,羯胡族大首领兀木秃鹫率亲卫突围逃脱。此人精于追踪暗杀之术,性情睚眦必报,为祸边关多年。为防其潜入南疆行报复之事,危及陛下安危,臣等恳请护卫陛下左右,直至此獠伏诛。”
一旁的巫霆也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他脸色凝重:“陛下,我们安插在外的眼线也回报,发现陌生高手在部落周边窥探,形迹可疑,极有可能就是兀木秃鹫及其残部。”
席初初闻言,神色一肃,立刻从巫珩身上坐起,心思瞬间全部转移到了正事上。
她眉头微蹙,开始快速分析局势。
而被她“冷落”的巫珩,也不插嘴了,为在裴燕洄面前宣示主权,他顺势慵懒地依偎在她腿上,脸颊甚至轻轻靠在她臂膀上。
他墨发披散,眼波流转,活脱脱一个依附于帝王、魅惑君心的祸国妖姬模样,与此刻紧张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第113章 我弟可是皇帝宠妃(二)
席初初全神贯注于军情,倒一时没顾上理会他这小动作。
巫霆眼角一抽,偏过脸,不忍直视。
而裴燕洄目不斜视,即便一切尽收眼底,可在席初初面前,他却必须将真实的情绪伪装起来。
虞临渊并没有以真实面目示人,他这个千机阁阁主向来千人千面,除了极少数人知道他身份。
他乔装成一个五官浓烈的青年,肤色黛黑,沉声道:“兀木秃鹫此人凶残桀骜,此番受此大辱,为求报复,必然不择手段。近期我们需得严密布防,寸步不能松懈。”
席初初向来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性子,自不认为防是最好的选择,这时系统发来任务——
【叮——强制性任务:擒贼先擒王。生擒或击杀羯胡大首领兀木秃鹫,彻底瓦解其残部反抗力量。任务时限:七日。任务奖励:积分150,神秘宝箱x1。失败惩罚:扣除积分200,虚弱bUFF一周。
七日啊。
看来时间还挺紧的,她必须得急进一点才行。
“敌在暗,我在明。长期被动防备,如同抱薪救火,终非长久之计,我们也耗不起这个心神。”她道。
巫霆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我们也想主动出击,但他们行踪太过隐蔽,如同泥鳅入海,要将其揪出来,恐怕需要不少时日。”
“既然他们躲着不出来……”席初初思忖了一下,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那就不如……硬引。”
“硬引?”几人皆是一怔,不解其意。
席初初点头:“朕没空陪他们玩捉迷藏。甩些足够分量的诱饵出去,还怕鱼儿不咬钩么?”
虞临渊凝眸望着她:“陛下的意思是……打算冒险一把?”
“快刀斩乱麻。”席初初挑了下眉:“你们分析一下,如今在兀木秃鹫眼中,他的头号复仇目标,是朕这个幕后推手多一些,还是巫氏部落的头人更多一些?”
裴燕洄略一沉吟,果然道:“羯胡部落虽知巫氏与大胤结盟,但未必清楚陛下亲临南疆,并主导了此次征伐。若论直接仇恨与目标显眼程度,自然是巫氏头人更甚。”
虞临渊也立即点头附和:“确实。巫霆头人作为南疆实际的领导者,又是此次南伐的明面统帅,在兀木秃鹫看来,恐怕比远在天边、身份未明的大胤皇帝更具复仇价值。”
被点名的巫霆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被无数淬毒箭矢瞄准的场景。
“你、你们……是打算拿我去引那兀木秃鹫?你们可知他的箭术出神入化,百步穿杨,我若露面,恐怕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箭射穿了。”
席初初闻言,非但不担心,反而眼睛微亮,带着一种评估货物的审视目光看向巫霆:“哦?他的箭术当真如此厉害,那若能生擒,倒是更好。”
巫霆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慵懒依偎在席初初怀里,仿佛事不关己的巫珩,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席初初垂眸。
他声音带着贴心的蛊惑:“陛下,吾兄虽不才,但打理南疆庶务,稳定后方,总比那个只会射箭的莽夫羯胡首领,于您的大业更有用处吧?”
听他开口,虞临渊与裴燕洄的眼神一下就射了过去。
席初初一听,眨了眨眼,倒是认真衡量了一下天秤上的重量。
最后,她得了结论:“阿珩说得有理。”
她转向脸色发白的巫霆,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其“友善”的表情,语气温和地安抚:“大哥,你放心,刚才是朕考虑不周。朕怎么会让你亲自涉险呢?”
她看向虞临渊,交待着:“朕会找一个身形与你相仿、武功高强的得力手下,易容成你的模样,替你前去诱敌。保证万无一失,绝不会让你冒半点风险。”
巫霆看着女帝那副诚恳友好的模样,又瞥了一眼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依旧没骨头似的偎在女帝身边,一副祸国殃民的妖妃做派,心里本是恨铁不成钢的。
可方才那惊险一幕掠过脑海,刚才若不是巫珩及时开口,陛下身边那两个一脸忠良、心狠手辣的‘奸佞’,怕是已经合起伙来将他推出去当诱饵,直面兀木秃鹫那能射穿铜钱的箭矢了。
好在好在,他弟是皇帝身边的“宠妃”,关键时刻能替他这个哥哥说句话。
这么一想,巫霆心头那点不满,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甚至还生出几分“我家孩子总算没白养”的诡异欣慰。
相反,裴燕洄与虞临渊的神情却不佳,尤其看向巫珩的眼神,夹杂着敌意与不善。
这个南疆妖男,绝不能留他在陛下身边扰乱圣听。
——
席初初很快就定下了相关计策。
以庆祝南伐初步胜利、安抚新附部落为由,广发请柬,邀请南疆百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巫氏主寨,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等消息迅速传开,将喧嚣与喜庆的气氛刻意营造起来,仿佛南疆真的已经高枕无忧,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这看似松懈的庆典,实则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引君入瓮,需得先将这‘瓮’打造得固若金汤,再敞开一道看似有机可乘的门。”席初初在部署时,对核心几人如是说。
夜幕降临,巫氏主寨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盛大的庆功宴在寨中最大的广场上举行。
而这明处的喧嚣之下,暗处却是无声的紧张布防。
这次前来的每一位都接到了请柬,经过了巫霆与虞临渊双重人脉网络的严密核查,确保身份无误,与羯胡残部绝无牵连。
从寨门到宴会广场,看似守卫松懈,实则每隔十步便暗藏精锐哨岗,由大胤暗卫与巫氏心腹混编组成,彼此监督,反应迅速。
整个主寨,如同一个外表热闹、内里却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的精密仪器。
席初初要的,就是让对方以为,这是复仇的绝佳时机——重要人物齐聚,守卫看似因庆典而分散,正是行刺制造混乱、一举挽回颜面的好机会。
“等他们将注意力都放在这场宴会上,将人手渗透进来,或者在外围伺机而动时……我们便给他们创造一个‘完美’的动手时机。”
“什么时机?”巫霆等人想知道计划的关键布置。
席初初却神秘道:“等宴会开始后,你们自然就会知道了。”
她看向手腕处那条契合完美的琉璃红蛇,到时候……说不准也可以一箭双雕解决掉她身上的麻烦了。
第114章 拯救落难美人
盛大的庆功宴在寨中最大的广场上举行。
篝火熊熊燃烧,烤肉的香气与酒水的醇香弥漫在空气中,南疆特有的鼓乐声激昂欢快,舞者们穿着色彩斑斓的服饰,在火光下旋转跳跃,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百部头人大多应邀前来,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有人真心为南疆如今的强势与未来的前景感到振奋,也有人眼底藏着审慎与算计,但至少在明面上,气氛热烈而和谐。
席初初并未坐在最显眼的主位,而是与巫珩一同坐在稍偏一些、却视野极佳的位置。
她穿着南疆风格的华服,收敛了帝王的威仪,显得低调而融入,仿佛只是巫珩身边一位备受宠爱的伴侣。
巫珩则全程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为她布菜斟酒。
虞临渊与裴燕洄并未入席,他们如同两道隐没在黑暗中的影子,一个统筹全局布防,一个紧盯各处动静。
巫霆作为东道主,周旋于各位头人之间,谈笑风生,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按照计划,在宴会进行到中段时,便装作不胜酒力,在侍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离席,走向不远处那座早已安排好的、看似守卫松懈的休息竹楼。
一切,都按照预设的剧本在进行。
在鼓乐声、欢笑声的掩盖下,一些细微的、不寻常的动静,正悄然发生。
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庆典带来的松懈,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外围的防线。
他们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向着寨子核心区域,尤其是巫霆离开的方向渗透。
鱼儿,似乎已经闻到了饵料的香味,正小心翼翼地游近。
宴席之上,席初初端起面前的果酒,轻轻抿了一口,眼角的余光扫过广场上某些看似寻常的角落,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宴会的气氛在巫霆“醉酒”离席,巫珩不放心自家兄长,也紧随其后而去时,达到了一个微妙的顶点。
几乎所有知情者的注意力,以及暗处布防的核心力量,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集中向了那座作为陷阱的休息竹楼。
而席初初则独自坐在席间,又慢悠悠地饮尽了杯中最后一点果酒。
酒精让她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眸也似乎氤氲起一层水汽,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娇憨与迷离。
她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慢慢地站起身来,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宴会外围,灯火相对黯淡的树林边走去。
那里远离喧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刚走到一棵巨大的古榕树下,正准备停下脚步吹吹风,醒醒酒,身后却猛地压过来一道高大的阴影,带着一股浓重的、与宴会格格不入的血腥与尘土气息。
一只粗糙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从后方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窒息。
而另一条铁箍般的手臂则紧紧锁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拖拽到了粗壮树干的阴影之后,彻底隔绝了远处宴会的灯火与人声。
“唔!”席初初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挣扎了几下,却被禁锢得更紧。
一个阴冷、沙哑,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别出声,否则立刻拧断你的脖子。”
席初初身体微微颤抖,像是被吓坏了,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惊恐的泣腔:“别、别杀我……我不出声……”
那挟持者似乎对她这副柔弱恐惧的模样很满意,捂着她嘴的手略微松了半分,让她得以喘息。
但威胁依旧:“说,刚才看你跟巫氏部落少主巫珩坐在一起,你是什么人?跟他什么关系?”
“真实之眼”无声开启,眼前挟持者的信息瞬间涌入席初初脑海——
姓名:兀木秃鹫。
身份:羯胡大首领。
年龄:二十六岁。
特长:精于追踪、暗杀、箭术……
是他啊,竟如此年轻?
与她想象中满脸横肉的凶悍模样相去甚远。
他穿着未经鞣制的粗糙兽皮,抵御着深秋的寒意,头发短而凌乱,像是被随意割断,却更衬出那张棱角分明、带着野性不羁的脸。
尤其是那精瘦的身躯里蕴含着豹子般的力量感,令人心惊。
席初初心念电转,此时绝不能暴露真实身份。
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将自己缩成一个受惊的小兽:“我、我是巫珩的新婚妻子……我叫阿初。”
这个身份,既与巫珩关联,有一定分量不至于被随手灭口,又不会直接拉满羯胡对“大胤女帝”的仇恨值。
她这副柔弱无助、惊慌失措的模样,果然让兀木秃鹫放松了些许警惕。
他冷哼一声,问出了关键:“你们巫氏忽然大张旗鼓搞这庆功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哦,羯胡部落这么简单就被南疆给“收编”了,她还以为羯胡大首领是个没什么脑子的,想不到他竟然能看穿这其中的阴谋?
他这是野兽的直觉,还是真有点实力在?
席初初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似斟酌了一下,小声道:“……有。”
兀木秃鹫本以为她会狡辩否认,这坦率的承认反而让他一怔:“什么阴谋?”
席初初心中快速权衡:原本引君入瓮的计划,因这秃鹫意外摸到自己身边而算是失败了。
但……危机亦是转机。
她眼波微动,立刻有了新的算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同仇敌忾的意味:“他们……他们在那边设下了埋伏,就是为了抓羯胡的……余党。”
兀木秃鹫眼神一厉:“果然如此!”
“没错,他们简直太卑鄙了,羯胡部落有什么错,明明是南疆先动的手啊。”席初初愤愤不平。
“你说得没错,南疆毁我家园,夺我土地,你们该死!”
“你是羯胡族的人?那你赶紧走吧,他们在部落内布满人员,正等着抓你呢。”她小白花似的仰着头,担忧地劝说道。
兀木秃鹫松开了对她的禁锢,狐疑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席初初演技来了,她看着他,语气全然是委屈与愤懑:“因为……我也是被巫氏部落迫害的人,我巴不得他们计划失败!”
“他们怎么害你了?”兀木秃鹫追问,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瑟缩了一下:“我们先离开吧,万一他们的人巡视过来,你就都危险了!”
兀木秃鹫觉得有理,这女子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又是巫珩的妻子,或许真知道些内情。
他点了点头,依旧保持着警惕,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低声道:“跟我走。”
他带着她在昏暗的林地中穿梭,动作敏捷如猎豹,对地形极为熟悉。
七拐八绕后,竟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壁裂缝前,拨开藤蔓,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穴。
席初初跟着他钻进洞穴,心中不免觉得有意思: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兀木秃鹫在洞内熟练地升起一小堆篝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也彻底照亮了席初初的容颜。
方才在树林中光线昏暗,他只觉这女子声音娇柔,身形纤细。
此刻在火光映照下,只见她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一双眸子因残留的惊惧和水光而显得格外清亮动人。
虽穿着南疆服饰,却难掩那份浑然天成的精致与气韵,与这粗犷的洞穴格格不入,宛如误落凡尘的精灵。
兀木秃鹫呼吸一窒,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几拍,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时竟挪不开眼睛。
他常年驰骋草原,见过的女子大多健美奔放,何曾见过这般我见犹怜、精致易碎的美人?
尤其她还是那个巫氏部落少主的妻子……一种混合着惊艳、嫉妒与强烈占有欲的念头,悄然滋生。
奶龙冒了出来:“宿主,他对你产生了好感。”
“嗯?”席初初疑惑。
奶龙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奇在她脑中响起:“兀木秃鹫好感度正在飙升,当前好感度:70,哇,这野性帅哥吃柔弱这款啊,涨得比坐火箭还快!”
席初初不动声色地调出系统面板扫了一眼,果然看到代表兀木秃鹫的好感度条一路猛冲到了70。
她心下不由莞尔:看来这羯胡首领,偏好拯救落难美人这一套。
只是不知,当他得知他此刻心生怜惜甚至好感的“柔弱女子”,正是那个一手主导了羯胡溃败、将他逼至如此境地的大胤女帝时,这好感度会不会瞬间跌穿地心,转而变成滔天杀意呢。
面上,她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甚至主动往火堆边缩了缩,仿佛汲取那点微薄暖意。
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哀戚:“你……你不知道,其实我并非自愿留在巫氏,我本是大胤人,是被他们……抢过来的。”
兀木秃鹫看着她那张与南疆女子迥异的、过分白皙精致的脸庞,恍然道:“难怪……我瞧你就不像南疆人。”
他心中那点因她是巫珩妻子而产生的芥蒂,反而因这“被迫”的遭遇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强的保护欲。
“那你为何不逃?”他追问。
席初初适时地露出腕间那抹缠绕的琉璃红蛇,无奈苦笑:“我如何逃?我中了他们的蛊毒,身不由己……根本无法离开。”
看到那诡异的红蛇,兀木秃鹫倒是信了八分。
他胸膛起伏,一股英雄救美的豪情混合着对巫氏的旧恨涌上心头,沉声道:“放心吧,等我铲除了巫氏王族,踏平巫氏部落,杀了巫霆那对兄弟,你就自由了!”
席初初却连忙摇头,伸手虚虚拉住他的兽皮衣角,眼中满是感动与担忧:“别……你别去,太危险了,你就一个人,如何斗得过他们那么多人呢?”
她这看似劝阻、实则激将的话语,以及那依赖担忧的眼神,彻底满足了兀木秃鹫的大男子心。
他傲然一笑,带着草原雄主的自信,抬手用力拍了拍。
霎时间,洞穴外的林地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站起了影影绰绰,瞧不真切面目。
他们个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着弯刀,背上负着强弓,虽衣衫有些破损,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彪悍气息却扑面而来,显然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你看——”兀木秃鹫语气带着自豪:“我可不是一个人。”
席初初适时地捂住嘴,美眸圆睁,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震惊”与“意外”。
“竟、竟然有这么多人啊……”她像是想到什么,疑惑地问:“你究竟是谁?”
兀木秃鹫深深地凝注着她:“我就是兀木秃鹫,羯胡的大首领。”
她反应了一会儿:“那……那今天巫氏设宴,你们没有去吗?”
冷哼一声,眼中闪过狡光:“我派人一直盯着巫氏的动静,战场上撤走的探子刚到巫氏部落,他们就这么快就大张旗鼓搞什么庆功宴,真当我兀木秃鹫是傻子,会自投罗网吗?”
他正是因为看出了其中的不寻常,才没有贸然行动,反而另辟蹊径,潜入核心区域,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
席初初看着他脸上那“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心中好笑。
他或许并非无脑莽夫,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基本的谨慎。
可惜,他面对的是早已将人心、局势算计到骨子里的她。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想要完全靠排查混入的奸细中及时找出兀木秃鹫,如同大海捞针,毕竟他所擅长的是隐匿与暗杀。
所以她的计划核心,从来就不是被动的筛选,而是主动的引导和范围锁定——
利用庆功宴这个事件,将“羯胡可能采取行动”与“巫氏部落核心区域”这两个要素强行关联起来。
只要兀木秃鹫对这场宴会有所图谋,无论是亲自来,还是派核心手下来,他的行动就必然会被收缩在这个被严密监控的范围内。
而拥有真实之眼的她,在这个范围内,就是行走的人形探测器,任何带有“羯胡”标签的人,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所以,他以为的一切皆在掌控中,实则不过是一条必然会游到她的面前“鱼”,当然这其中还是出现了些许偏差,但并不妨碍她要达成的目的。
而她一开始的计划,就不单单只是为了羯胡,还有巫氏部落与巫珩。
“大首领果然聪慧,不过今晚他们无功而返,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若你有什么安排,阿初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席初初看着他,全然投诚的模样。
第115章 痛彻心扉(一)
席初初抬起一双硬挤出水盈盈的眸子,看向兀木秃鹫:“我……我想帮你们,只要能让巫氏付出代价,让我获得自由……”
兀木秃鹫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她:“你真的愿意?”
“如果我背叛你……”席初初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你可以立刻杀了我。”
这话确实取信了兀木秃鹫七、八成。
他点了点头,草原汉子的直爽让他给出了承诺:“你放心,我们羯胡恩怨分明。你若真心助我,事成之后,我定会想办法逼巫珩替你解开这蛊毒,还你自由。可若你骗了我……”
他眼神骤然变得凶狠,如同盯上猎物的豹子:“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席初初像是被他的狠厉吓到,身体微颤,连忙保证:“我、我不敢的……”
兀木秃鹫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
他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南疆巫氏擅用毒蛊,近身搏杀我们吃亏。但他们大多居住竹楼,即便表面涂了防火的桐油,也怕真正的猛火。”
他眼中闪过狠辣的光:“我们备好了石漆(石油),用火箭射之,一旦燃起,火势绝非寻常之水可灭。”
羯胡族竟找到了石油,且懂得其运用了。
她表面赞同,却适时提出疑虑:“这计划是好,可近期巫氏巡防严密,只怕火势刚起,就被他们迅速扑灭了。”
“所以……”兀木秃鹫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就需要想法子先将他们的主力引开。只要寨内空虚,救火不及,待火势一起,巫氏部落陷入大乱,便是我们猎杀的时刻!”
席初初明白了,羯胡是打算利用他们最擅长的远程袭击和隐匿手段,进行一场残酷的屠戮。
而成功的关键,就在于能否制造足够大的骚动,将巫氏的防御力量调虎离山。
兀木秃鹫并未具体说明如何引开敌人,但席初初却打算主动将事情揽了过来。
她眼神“恳切”地看着他:“我觉得……我能帮上忙。不如,你就用我作饵,将巫氏部落的人引出寨子?”
“你?”兀木秃鹫有些意外。
“对,我。”她点头,一脸认真诚挚:“我至少对巫珩,是重要的,而巫霆身为兄长,为了弟弟,也绝不会对我的安危置之不理。”
兀木秃鹫沉吟起来。
这确实是个现实又直接的好方法,比他之前想的那些办法都更容易实施。
而眼前这个“阿初”,身份特殊,又与巫珩关系密切,似乎……确实是个极佳的诱饵。
虽然风险也有,但收益同样巨大。
他仔细权衡了片刻,看着席初初那张麋鹿般无害漂亮的脸,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就按你说的办!”
另一边,巫氏主寨。
原本严阵以待的陷阱区域,久久没有等来预料中的刺杀。
巫霆在竹楼里焦躁地踱步,时间一点点过去,不安感越来越强。
虞临渊和裴燕洄也察觉到了异常,外围布控没有任何发现,这太不寻常了。
终于,一名负责在宴会区域外围警戒的士兵脸色苍白地冲了过来,声音带着惊惶:“不好了,陛下……陛下不见了!”
“什么?!”所有知情者心头俱是一震。
羯胡的威胁瞬间被抛到了脑后,女帝的失踪成了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整个布控体系立刻转向,全力搜寻女帝的下落。
经过对最后见到女帝的侍从、以及各处哨岗的紧急审问和痕迹排查,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逐渐浮出水面——陛下,极有可能被羯胡的残部掳走了!
裴燕洄与虞临渊几乎同时将锐利如刀的目光射向巫珩。
裴燕洄的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巫少主,陛下身侧,你为何不在?若你好好守着陛下,陛下岂会被羯胡贼子所掳?!”
巫珩此刻心绪早已大乱,他的确很后悔自己离开她,留下她一个人,无尽的懊悔与担忧几乎要将他吞噬。
面对裴燕洄的厉声质问,他脸色苍白,却强自维持着镇定,没有立刻反驳。
只见他猛地抬起右手,指尖在左手腕脉处快速划过,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
他闭上双眼似乎在捕捉、感应着空气中某种无形的联系,半晌,他蹙眉道:“她现在并没有生命危险……”
虞临渊盯着他,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可怕的洞悉力:“巫珩,你老实说,你是否对陛下用了什么手段?她如今,可还有完全清醒的自保能力?”
巫珩猛地一怔,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对了,锁魂蛊……锁魂蛊会让中蛊者对施蛊者痴心绝对,言听计从,但其副作用便是,一旦离开施蛊者超过一定时间或距离,蛊毒便会反噬,侵蚀心脉骨髓,令人逐渐虚弱,直至……
想到这里,巫珩的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之前自傲于她不会有机会离开自己,因此忽略了这最致命的一点。
如果她真的落入羯胡手中,并且长时间远离他……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但情况比他们预想的最坏局面似乎好上一些。
羯胡的人很快送来消息,指明了要想让“阿初”安然无恙,就按照他们的要求前往。
意图很明显——对方抓住了他们的软肋,试图化被动为主动,扭转整个局势。
“好,我去。”巫霆这次没有退缩,主动请缨。
“我去。”巫珩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裴燕洄冷冷扫过他们二人,语气不容置疑:“你们都得去。若不去,或者陛下有任何闪失,巫氏部落,将不复存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基于实力的宣告。
次日,巫霆、巫珩带着一队巫氏精锐走在明处,大胤军队则悄无声息地潜行在暗处,前后呼应,严阵以待。
到达约定地点,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瞳孔一缩。
只见席初初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置于一个临时堆起的柴堆之上。
她脸色苍白,唇色呈现出不祥的乌青,显然是中了剧毒。
巫珩眼神瞬间刺痛,几乎要冲上前去。
柴堆上的“阿初”似乎感应到他的到来,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巫珩的瞬间,眼中涌上依赖与恐惧,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阿珩……”
巫霆见状,怒火中烧,朝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大吼:“兀木秃鹫,我们已经来了!还当什么缩头乌龟,滚出来!”
话音落下,兀木秃鹫的身影从一块巨石后转出。
他竟只有一人,手中举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脸上带着残忍而得意的笑容,将火把比在浇了烈酒的柴堆旁。
第116章 痛彻心扉(二)
“放了她!”巫霆怒吼:“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兀木秃鹫笑声癫狂:“我要你们兄弟全都死,为我的部落陪葬!”
他目光转向巫珩,充满恶意:“她是中了你的蛊毒吧?你若不赶紧救她,想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
“她不会死。”巫珩声音冰冷,眼神死死盯住席初初手腕。
只见缠绕在她腕间的那条琉璃红蛇突然动了。
它猛地低头,一口咬在她乌青的腕脉上,蛇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竟是在强行吸取她体内的毒素。
与此同时,巫珩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的鲜血,眉宇间瞬间凝结起一层寒霜,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反噬。
红蛇吸完毒,变得萎靡不振,松开口,艰难地想要游回巫珩身边。
“想走?”兀木秃鹫眼疾手快,狞笑一声,手中弯刀寒光一闪,精准地刺穿了红蛇七寸!
随即一脚狠狠踩下,将其碾入尘土。
“噗——”巫珩再次吐血,身形晃动。
“珩弟!”巫霆赶忙扶住他。
但他抬起的眼眸却猩红如血,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疯狂的弧度。
他袖中一道银光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
兀木秃鹫虽及时闪避,左臂仍被那道银光,一条通体莹白的银蛇擦中。
他也是狠人,毫不犹豫,右手弯刀挥过,硬生生将那一小块瞬间变得乌黑的血肉削了下去。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巫珩趁机抬手,那原本萎靡、似乎即将消散的命蛊红蛇虚影,竟再次凝聚,顽强地重新缠绕上席初初的手腕,传递去微弱的生机。
也就在这一刻,柴堆上的“阿初”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她看着巫珩,用尽力气嘶声喊道:“阿珩,你快走,别管我,他们打算火烧巫氏部落,再趁着混乱屠村,你们快回去救族人——”
巫霆闻言,心脏如同被狠狠揪住。
一边是危在旦夕的弟媳,一边是整个部落的存亡,巨大的矛盾撕扯着他。
“哥,这里交给我就行了,你赶紧回去救大姐他们!”巫珩推开他。
巫霆张了张嘴:“可是……”
巫珩声音沙哑急促:“再晚就来不及了。”
最终,对族群的责任感压倒了一切,他赤红着眼睛,嘶吼一声:“珩弟,这里交给你,你一定要护好自己!”
说完,带着大部分巫氏精锐,朝着部落方向狂奔而去,他只寄希望于女帝的人能够与珩弟一道顺利救出女帝。
而巫珩,目光死死锁在席初初身上,寸步未移。
“贱人,竟敢骗我!”兀木秃鹫见计划被戳穿,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朝着被绑缚的席初初刺去!
“不——”巫珩目眦欲裂,心痛如绞。
几乎同时,兀木秃鹫将手中的火把扔向了浇满烈酒的柴堆。
“轰!”火焰瞬间冲天而起。
眼见席初初即将葬身火海,巫珩眼中闪过决绝的疯狂。
他不再顾及自身,竟不惜彻底毁掉与自己性命交修的本命蛊根基,从席初初身边强行调动所有潜藏的、甚至反噬的蛊毒之力。
一股恐怖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
却见巫珩另一只手屈指一弹,数点微不可察的碧绿荧光如同活物般,直射他面门。
“蛊虫!”
兀木秃鹫头皮发麻,他知道这些看似美丽的光点实则是剧毒蛊虫,一旦沾身,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一个铁板桥,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几点碧光。
碧光击中他身后的树干,树干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兀木秃鹫感受到那足以同归于尽的力量,脸色大变。
自知不敌,恨恨地啐了一口,毫不犹豫地转身遁入山林,迅速逃离,只留下一句充满恨意的嘶吼在林中回荡。
“巫珩!今日之仇,我兀木秃鹫必百倍奉还——”
巫珩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忍不住又喷出一口鲜血。
本命蛊已被他炼化用作“锁魂蛊”的母蛊,可为了强行催动残余蛊毒之力与兀木秃鹫这番激斗,已让他油尽灯枯,再加上命蛊被毁的反噬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能站着已属勉强。
“阿初——”
巫珩急急转过头,却眼睁睁看着那冲天的烈焰吞噬了柴堆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听着火焰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响,仿佛是他自己心脏爆裂的声音。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疯狂、所有不惜毁掉命蛊换来的力量,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世界在他眼中骤然褪色,只剩下那片灼目的、毁灭一切的红。
他踉跄着,试图冲向火海,却被那灼热的气浪和体内崩溃的反噬狠狠推开,重重摔倒在地。
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身下的尘土,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望着那团火焰,望着那个在他眼前“灰飞烟灭”的人。
面如死灰,心若枯井。
他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挣扎,仿佛都随着那场大火燃尽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和绝望。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那么看着,如同化作了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然而,就在他心神彻底崩碎,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
一个身影,自他身后,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步履从容,衣袂飘飘,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火焰依旧在燃烧,但柴堆上那具“焦尸”的轮廓,在跳动的火光中,隐约显露出木质的纹理。
那根本不是一个真人,只是一个精心伪装的木头人。
席初初完好无损地站在他身后,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的审视,看着倒地不起、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巫珩。
她所做的一切,与兀木秃鹫的“合谋”,被掳、中毒、乃至这场烈火焚身的戏码,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逼他亲手毁掉那与她性命相连、亦是锁魂蛊根基的命蛊。
她不傻,早察觉到他的本命蛊放在她身上,既是安抚,也是控制,可她毁不了它,唯有它的主人才行。
果然,在他心神俱裂、自毁根基的那一刻,锁魂蛊对她最后的束缚,也彻底烟消云散。
巫珩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终于看清了那个立于火光之前,完好无损,眼神清明冷冽,再无半分痴迷之色的她。
巨大的震惊、被愚弄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意识到彻底失去的绝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残破的心神。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连他最后的痛苦和绝望,都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巫珩怔怔地看着她,因强行毁蛊而遭受的重创让他气息萎靡,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裴燕洄与虞临渊带着大胤军队汇聚在了她身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声音清晰无比:“巫珩,朕向来……有仇必报。”
第117章 我赌你,终究还是有一分在意我
巫珩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低地哑声笑了起来:“是啊……你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一切,都只是她的将计就计。
她利用了兀木秃鹫,演了这场苦肉计,最终的目的,竟是为了逼他……亲手毁掉自己的命蛊。
她应该已经猜到了,他用命蛊精血化“锁魂蛊”,两者同源,命蛊若毁,锁魂蛊的效力也将大减。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执拗得可怕,死死盯着她:“锁魂蛊没就没了,可除非我死……不然……我这一生,都会跟你纠缠到底……”
他猛地抽出随身匕首,毫不犹豫地一刀划开自己的手臂。
鲜血顿时汩汩涌出,但诡异的是,那滴落的血液竟散发出惊人的寒气,让周围靠近的士兵瞬间感觉肺部都要被冻结,动作僵硬迟缓。
他不管不顾,拖着不断滴血的身体,一步步朝席初初走去。
有人试图阻拦,他便又是一刀,手臂、肩胛、大腿……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任由鲜血浸透衣衫,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寒冰脚印。
更可怕的是,他的血液中,竟爬出无数细小的、肉眼几乎难辨的毒虫,一旦沾上人身,便让人奇痒无比,惊恐地倒地打滚,瞬间失去战斗力。
不过片刻,还能站在席初初身边的,只剩下武功最高的虞临渊和裴燕洄。
此时的巫珩,俨然成了一个血人,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执念。
他看着她,声音因失血而微弱,却清晰无比。
“还不够吗?”他问,眼神空洞又偏执:“是不是这样……还不够让你解气?”
他举起匕首,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猛地一刀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席初初面色一怔,眼神却未见震憾回暖。
“呃……”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摇晃,却强撑着没有倒下,拔出匕首,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前襟。
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苍白却依旧俊美的脸上,与悄然滑落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对不起……”他看着她,惨笑道:“我不该给你下蛊的……可是除了此法……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留下你。”
他喘息着,生命随着鲜血快速流逝,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
“我……我心悦你……哪怕在恨你的那些年……我亦未有一刻……不爱你……”
他深深地看着她,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独属于他们过往的、亲昵的称呼:“阿昭……”
在他唤出“阿昭”那个名字的瞬间,一直冷眼旁观、铁石心肠的席初初,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一直怀念着他当初所见的那个“阿昭”,可她从来都不是“阿昭”,她是帝王席初初。
虞临渊和裴燕洄被那极寒与毒虫所慑,并没有冒险上前阻止,更重要的是女帝始终没有任何指示。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强撑着,朝着她走去。
距离在缩短,他眼中那偏执的、疯狂的火焰,在生命飞速流逝的此刻,燃烧得愈发炽烈,也愈发……脆弱。
终于,他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
近得能看清她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能看清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毫无波澜的冰冷。
他颤抖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指尖因失血和寒冷而呈现出青白色。
他望着她,眼神里是破碎的爱意、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想要碰一碰她。
哪怕只是指尖触及她的衣袖,感受到一丝她存在的温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袂的前一瞬,那强撑着他的最后一丝力气,如同绷紧到极致的琴弦,骤然断裂。
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在空中划过一个绝望的弧度。
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向前倾倒。
然而,最终,他并未倒在她的身上,而是与她擦肩而过,重重地摔落在她脚边的冰冷地面上。
溅起的,不是尘土,是他生命中最后的热度,化作的冰寒血珠。
席初初终于侧过头,垂眸看着倒在脚边、气息奄奄的巫珩。
他浑身是血,面色青白,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条自动护主的银蛇,证明着他体内还残存着一丝诡异的生机。
她静默地看了他两秒,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最终,绝情薄唇间,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疯子。”
听不出是斥责,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以命相博平息天子之怒,他倒是贪心啊,既想为自己争一争,还想为被他牵连的巫氏部落开脱罪责。
她虽然看透了他狡诈又惨烈赴死的背后,可不得不说,她的怒火的确被浇灭了大半。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旁的裴燕洄和虞临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带伤药了吗?”
裴燕洄凉凉地盯着巫珩,没有吭声。
倒是虞临渊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有上好的止血散。但他伤得如此之重,心脉恐怕都已……”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回天乏术。
“朕不杀他,他就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的。”席初初语气异常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给他上药。”
除非她非要他死不可,他拿自己的命来赌的就是,她是否最后会对他留一丝情谊。
若输了,他甘愿赴死。
所以她才会骂他是个疯子。
将命交由别主主宰。
虞临渊虽心存疑虑,但还是依言上前。
他刚蹲下身,准备将药粉洒在巫珩胸口那最致命的伤口上时,异变突生。
那条原本缠绕在巫珩颈间、似乎也陷入沉寂的银蛇,猛地昂起头,冰冷的蛇瞳锁定了虞临渊的手。
它并未攻击,而是倏地游走到巫珩胸前的伤口处,张开蛇口,吐出一股极寒的、带着银色光点的气息,精准地覆盖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嗤——”
一阵轻微的冻结声响起,那不断外涌的鲜血竟瞬间被一层薄薄的、混合着银丝的冰晶封住了。
虽然看起来脆弱,但血流确实止住了!
虞临渊猛地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脱口而出:“他……他竟然修炼出了双命蛊?!”
第118章 算计是真的,救人也是真的
双命蛊,在南疆蛊术中是近乎传说中的存在,意味着修炼者拥有两条与本命息息相关的蛊虫。
一条主生,一条主死,或一阴一阳,互为表里,极难练成,也意味着更强的生命力和更诡异的手段。
难怪他敢如此疯狂地自残,原来竟有此等底牌。
席初初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她看着巫珩胸口那被暂时冻结的伤口,以及他虽然微弱但并未彻底断绝的呼吸,确认他暂时脱离了即刻毙命的危险。
她不再耽搁,目光投向羯胡首领兀木秃鹫逃跑的方向。
“兀木秃鹫此刻,应该正按照朕的计划派人去袭击巫氏部落了。而巫霆带人回援,路途不近,再加上伏击,恐怕来不及。”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运筹帷幄的掌控感:“发信号,让我们早就潜伏在巫氏部落四周的部队动手,救人,平乱,无须低调,尽情展示我大胤军风。”
“是!”虞临渊立刻领命,取出特制的信号焰火。
“至于现在……”席初初转过身,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密林,锁定了那个逃窜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们去抓那只自以为胜券在胜的……秃鹫。”
——
兀木秃鹫如同戏耍猎物的猫,带着残忍的惬意,在林间穿梭。
他心想,一切正如“阿初”所料,巫霆得知部落可能遇袭,果然方寸大乱,带着人匆忙回援,根本无暇仔细探查路途,一头撞进了他早已设好的埋伏圈。
也不知道“阿初”有没有顺利脱身,她与他合谋了一出火烧戏码,就是为了逼巫珩亲自毁了命蛊,如此一来他也毁了。
他并不急于解决掉巫霆,而是故意露出破绽,让巫霆以为有机会突围,实则将他一步步引入更深的包围。
他带着人马在这片地势复杂林子里,对巫霆一行人展开了残酷的围剿。
“嗖!”一支冷箭擦着巫霆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树干,箭尾兀自颤抖。
巫霆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扑到一块巨石后躲避。
林子幽深,敌暗我明,他根本不知道对方藏在哪里,有多少人。
“头人,怎么办?有埋伏,可现在部落危在旦夕……”心腹内心焦急得起火,担忧着在家中的妻儿父母。
“咱们分散开来,别集中在一块儿!”巫霆一咬牙,猛地从掩体后冲出,带着人继续向部落方向狂奔。
然而,他们一动,林中的箭矢便如影随形。
“噗嗤!”
“啊!”
不断有族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对方像是在玩一场狩猎游戏,并不瞄准要害,只是用箭矢驱赶、威慑、消耗他们的体力与精神。
巫霆气得双目赤红,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朝着空无一人的林子怒吼:“兀木秃鹫,有种你就出来啊,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
回应他的,是兀木秃鹫带着戏谑和恨意的喊话。
“巫霆,我不会让你们那么容易死的,我要慢慢地折磨你们,让你,还有你这些忠心的狗,亲眼看着你们的族人、你们的部落,沦陷在一片火海之中,哈哈哈……”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无法定位。
“你——”巫霆浑身都在颤抖,是愤怒,也是无力。
他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痛苦呻吟的族人,一股巨大的悲怆和绝望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头,嘶声喊道:“兀木秃鹫,你恨的是我,是我带领南疆南伐,你要杀就杀我,放过我的族人,他们是无辜的!”
林中静默了一瞬,随即,兀木秃鹫的身影在一棵大树后缓缓走出,他脸上带着残忍而玩味的笑容:“哦?堂堂南疆王,为了族人,愿意求我?可求人该怎么求你难道不知道吗?”
巫霆死死盯着他,牙齿几乎要咬碎。
他深吸一口气,为了身后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族人,他猛地屈膝,“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土地上。
“我求你!”他声音嘶哑,带着屈辱,却十分坚定:“放过我的族人,要杀要剐,我任你处置!”
“头人——”
巫氏部落的精锐部队又气又急。
看到巫霆真的跪下,兀木秃鹫和他身边冒出来的羯胡战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哈哈哈……看到了吗?南疆王给我们下跪了!”
“真是天真得可笑,竟然相信敌人的承诺!”
兀木秃鹫止住笑声,眼神变得无比阴冷和讥诮:“巫霆,你可真是一个伟大的头人啊,只是可惜啊……我这个人,最喜欢看的,就是别人希望破灭的样子。”
他缓缓抬起手,周围的羯胡战士纷纷举起了弓箭,冰冷的箭镞对准了跪在地上的巫霆和他身后残存的部下。
他知道南疆人擅长用毒蛊,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拉长了距离,不给对方有任何施展蛊毒的机会。
“放——”
“咻咻咻——!”
然而,他“箭”字还未出口,异变陡生。
破空声来自截然不同的方向,只见他身边那些正准备放箭的羯胡箭手,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接二连三地闷哼倒地。
每个人的咽喉或心口,都精准地插着一支来自林间暗处的弩箭。
这弩箭十分精良,且是有规制的,一看就不像是民间组织所造的寻常之物。
“什么人?!”
兀木秃鹫大惊失色,猛地回头。
只见周围的树上、灌木丛中、岩石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名名身着大胤制式轻甲、手持劲弩的士兵。
原本只有风声和羯胡狞笑的林地,被一种极致的寂静所取代。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如同金属摩擦般的甲叶轻响。
只见幽暗的林木阴影中,率先踏出两道身影。
左侧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只是此刻,他微微落后半步,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那双过于漂亮的、偏阴柔的眉眼低垂着,不看任何人。
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凝聚在身前那道身影的周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气,如同最忠诚也最危险的护鞘。
右侧是大胤猛将,他步伐沉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全场,那双布满薄茧的手随意垂在身侧,却仿佛蕴含着能随时撕裂一切阻碍的力量。
他们像是两座沉默的山岳,一左一右,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而在这两位气场迫人的大胤将领中间,那道纤细的身影,终于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第119章 只要您开尊口,就送后宫
她走得不快,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般的从容。
并未穿着象征帝王的龙袍衮服,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南疆风格衣裙,只是外面随意披了件墨色的斗篷,兜帽并未戴上,露出那张雪毓绝伦、此刻笑意盈盈的脸。
乌发如云,并未过多装饰,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些许,几缕发丝被林间的微风吹拂,掠过她光洁的额角和白皙的脸颊。
她所过之处,所有大胤士兵皆垂首躬身,无声行礼。
“阿、阿初?”兀木秃鹫下意识地喊出声,随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荒谬的希望:“是他们抓了你吗?别怕,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阿初”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那笑容着实美丽,却带着刺伤他心的冰冷嘲讽。
“怎么会呢?”她的声音优美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他们……怎么敢呢?”
跪在地上的巫霆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化为狂喜,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您……您没事?!”
陛下?
兀木秃鹫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陛、陛下,他在喊谁?”
他死死盯着那个被称作“陛下”的女子,一个可怕到让他浑身血液都冻结的猜想浮上心头。
席初初欣赏着他脸上那精彩纷呈的、从希望到震惊再到绝望的变幻,如同欣赏一出绝妙的表演。
她微微歪头,语气带着一种能气死人的戏谑:“还猜不到吗?亏朕之前……还夸过你聪慧。”
“你……你……”兀木秃鹫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她,眼睛因极致的愤怒和被欺骗的羞辱瞬间布满血丝。
“你、你就是大胤女帝?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席初初坦然承认:“是啊,朕就是骗了你啊。”
她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语气却充满了挑衅与嘲弄,“你不是说过吗?朕若背叛你,你会让朕生不如死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因愤怒而浑身发抖的兀木秃鹫,红唇轻启:“来啊。”
兀木秃鹫眼见自己带来的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瞬间毙命,心知大势已去,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的死局。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席初初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转身,毫不恋战。
他袖中一道乌光闪电般射向不远处的树干——那是一支特制的袖箭,箭尾带着坚韧的丝线,意图借力遁走。
“想走?”席初初斜眸一瞥:“裴燕洄,留下他。”
“遵命。”
裴燕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出,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他后发先至,竟在半空中精准地用手指夹住了那支钉入树干袖箭的丝线,指尖微一用力,那特制的丝线应声而断。
兀木秃鹫借力落空,身形一个踉跄,心中骇然,反手抽出腰间弯刀,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回身劈向裴燕洄!
刀风凌厉,是他求生的一击,然而裴燕洄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微微侧身,那刁钻狠辣的刀锋便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下一刻,他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兀木秃鹫持刀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兀木秃鹫的痛哼,他手腕骨竟被硬生生点断。
弯刀“哐当”落地。
兀木秃鹫还想挣扎,裴燕洄却已不想再浪费时间,身形如影随形贴近,一记凌厉的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
兀木秃鹫眼前一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软软地瘫倒在地。
然后被裴燕洄如同拎小鸡般,毫不费力地提了回来,重重摔在女帝面前,强迫其跪倒在地。
席初初垂眸,看着眼前这个不久前还嚣张跋扈,此刻却狼狈不堪的羯胡首领。
她只问了一句。
“降,还是死?”
兀木秃鹫猛地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桀骜疯狂,嘶吼道:“想让老子降?绝无可能——”
“噗嗤!”
他话音未落,席初初已猛地拔出身旁虞临渊腰间的佩刀,刀光如雪,手起刀落,没有半分迟疑。
兀木秃鹫脸上还凝固着那疯狂与不甘的表情,心脏处被刺穿,血沫从嘴口不断涌出,身形晃了晃,砰然倒地。
席初初将染血的刀递还给虞临渊,语气平淡无波:“既然你宁死不屈,朕成全你。”
巫霆以及他身后残存的巫氏族人,都被这雷霆般的手段震慑得鸦雀无声,看向女帝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这位大胤女帝,当真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不留任何后患啊。
“陛下!”巫霆猛地想起部落安危,扑通一声跪下,哀声请求:“求陛下速速发兵,回援我巫氏部落,大火……”
“放心。”席初初扶起他,面带微笑,脸上是掌控一切的从容:“有朕在,巫氏部落是不会有事的。”
当巫霆等人心急如焚地赶回巫氏部落时,想象中的冲天火光并未出现,只有一些零星的黑烟升起,火势早已被彻底扑灭。
部落外围,可见被捆绑起来的羯胡残部垂头丧气,而巫氏的族民们,在族老的带领下,正聚集在寨门前。
看到一行人归来,尤其是看到被众星拱月护卫在中央的女帝时,所有族人如同看到了救世主,纷纷激动地跪伏在地。
他们声音哽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多谢女帝的救命之恩!”
“领兵的人都说了,是女帝派他们守着巫氏部落,拯救我等于水火之中。”
“多谢女帝危机时刻派人救了我们。”
席初初在受礼期间,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她的威仪值又涨了一大截,她还差一点就能够升级四级帝王了。
议事厅内,气氛肃穆。
席初初端坐于上首,目光平静地看向下方神色忐忑不安的巫霆。
“巫霆头人……”她缓缓开口:“救命之恩,保全族群之情,你们巫氏,承了。”
巫霆连忙躬身:“巫氏全族,永感陛下大恩!”
她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有一笔账,朕也得跟你们巫氏王族好好算一算。”
她抬手示意,两名士兵将依旧昏迷不醒的巫珩抬了上来,摆放在厅中央。
“他……”席初初的目光落在巫珩身上,不含半分感情:“是给朕下锁魂蛊的主谋,尔等乃知情者,如今朕的蛊毒已解,但他的性命是死是活,便全在头人你的一念之间了。”
巫霆心中巨震。
他知道,女帝这是在逼他表态。
两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肩膀。
诚然锁魂蛊之事,是巫氏理亏在先,妄图控制女帝为南疆谋取福利,而如今女帝又对巫氏有存续之大恩,于公于私,他都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朝着女帝,郑重地、深深地跪拜下去。
“陛下,南疆巫氏,及百部盟众,愿就此奉大胤为尊,永世称臣,岁岁纳贡,绝不背弃,南疆之地,尽归王化,听凭陛下驱策!”
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尤其是女帝展现出的手段、实力以及对南疆局势的精准把控,再加上大胤与南疆这段时间的暗中交融,归顺大胤,已是南疆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而席初初会选择在此刻彻底暴露身份,大肆宣扬她的恩威,只因布局良久的时机成熟。
对于巫霆的臣服席初初并不意外,因为她根本没有给他任何选择的余地。
一旦南疆拒不降大胤,巫霆、巫珩等人将会如羯胡大首领一样下场,而如今看似守护巫氏部落的大胤军队,或许下一刻便是屠戮的侩子手。
席初初脸色一下就阴转晴空了,她笑得十分宠臣道:“朕的诚意,想必你也看到了。南疆之事,朕既插手,便会管到底。民生、贸易、防务,大胤自会助尔等安定繁荣。”
席初初既然达成目的,自然也懂得打一棍就得赏一颗糖的道理。
巫霆叩首谢恩,犹豫片刻,他先心疼地看了眼地上躺着的弟弟,再鼓足勇气道:“陛下,臣……臣还有一事相求。”
席初初大方道:“讲。”
“珩弟他……他虽大逆不道,对陛下行了不容宽恕之事。但他与陛下成婚,行换血之礼,乃是整个南疆皆知之事。在南疆,此礼一成,便是真正的夫妻。他这一辈子,注定是陛下的人了。”
巫霆语气带着恳切,老眼泪花:“臣知他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不敢奢求凤君之位。但求陛下……念在过往些许情分,以及他如今……这般模样,能否……给他一个名份?哪怕只是一个最低等的侍君名分,让他有个归宿……”
席初初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决断。
巫霆这番话,看似卑微,只求一个最低等的侍君名分,实则暗藏机锋。
他点明了巫珩与女帝在南疆众人眼中已是夫妻的事实,更隐晦地提醒女帝,如何对待巫珩,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大胤对待新归附的南疆的态度。
若女帝当真只给巫珩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君之位,难免会让南疆部族觉得受了轻慢,不利于日后统治。
席初初刚刚如愿以偿地收服南疆,正需稳定人心,自然深谙其中权衡。
她沉默良久,并非犹豫,而是在斟酌如何回应才能既全了自身威严,又安抚南疆,同时……也给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疯子一个“合适”的交代。
终于,她抬起眼,看向巫霆,唇角竟牵起一丝亲厚的弧度。
“大哥这话说的,倒是见外了。”
她这一声“大哥”,叫得巫霆心头一跳。
“巫珩与朕,确实行了南疆的礼,虽非大胤正统婚仪,但众目睽睽,天地为证,亦是事实。”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厅:“朕,并非始乱终弃之人。他既已是朕的人,无论前事如何,朕自会好生待他的。”
她没有明确给出位份,但“好生待他”这四个字,分量已然不轻。
既全了南疆的颜面,暗示不会亏待巫珩,又保留了最终定夺的余地,维持了帝王的威仪。
巫霆心中大石落地,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连忙深深叩首:“臣代珩弟,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与此同时,南疆边境。
风尘仆仆的一队骑兵终于踏入了这片干旱的土地。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山,每一块肌肉都贲张着爆炸性的力量,不像精心雕琢的健美,而是长期在生死搏杀中自然形成的、充满野性与实用性的强悍体魄。
此人正是西荒战神拓跋烈。
他扯下遮挡风沙的面罩,露出那双沉静却隐含戾气的眼睛。
他勒住马缰,正欲寻人问路,却听得路边几个南疆百姓正兴奋地议论着。
“……你说是真的吗?那位真是大胤的女皇帝?”
“那还有假?这事在咱们百部都传来沸沸扬扬了。”
“啧啧,真是想不到,大胤女帝竟为了咱们少主,默默做了那么多事啊。”
“可不是嘛!听说又是运粮草,又是帮忙平定内乱,最后还亲自带兵救了巫氏部落全族,这要不是爱惨了咱们少主,谁能做到这份上?”
“要我是少主,早就感动得回心转意了吧,以前那些误会算什么……”
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拓跋烈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身后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我们还去巫氏部落吗?”
拓跋烈猛地回过神,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狰狞的弧度,眼中翻涌着积压已久的恨意与新燃起的杀机。
“去!当然要去!”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嗜血的兴奋:“不过这一次,老子不是去找巫珩叙旧的!”
他目光锐利,仿佛已经穿透了重重山峦,看到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
那个可恶的女人,竟然敢离开她的帝都安乐窝,跑到这南疆来……真是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她闯进来!
“正好,老子就跟她,把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第120章 喔嚯,就被绑架了
席初初对拓跋烈正杀气腾腾而来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的全副心神都专注在共建大胤与南疆的“桥梁”上。
而前不久,巫霆小心翼翼地将巫珩送了回来,那迫不及待的模样,像是生怕她会嫌弃不要他弟弟一样。
巫珩正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双目紧闭,唇色苍白得透明,但呼吸比起之前的微弱,总算平稳绵长了些许。
他身上的伤口都被仔细清理过了,敷上巫氏秘制的顶好伤药,并用洁净的布带妥善包扎。
巫氏部落或许在权谋上稍显逊色,但在医药毒蛊一道上,确有独到之处。
他此番伤势极重,最要命的是本命蛊被毁。
按理说,命蛊被毁,他自身也难逃一死。
但巫珩真不愧是南疆百年难遇,被族人私下称为天赋近乎妖孽的少主。
他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修炼出了传说中的双命蛊。
一主生,一主死,一阴一阳,互为犄角。
如今毁去的应是其中一条,另一条虽保住了他的性命,却也让他元气大伤。
据巫霆所言,他近期都会处于这种极度虚弱的状态,即便醒来也需要闭关潜修,直到新修炼的命蛊能与他的身心重新达到完美的契合与贯通。
席初初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
她心里清楚,只要她还想要南疆这片土地和势力为她所用,巫珩进入她的后宫,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不仅是安抚南疆的必要手段,也是将这股强大而危险的力量牢牢控在手中的最直接方式。
但,如何进入后宫,以何种身份进入,这里面的主次之分、尊卑之别,却必须由她来定,绝不能有丝毫含糊。
她承认自己此刻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
巫珩此人,能力、心性、容貌皆是上上之选,更重要的是,他对她那近乎疯魔的执念,在剔除了“锁魂蛊”的扭曲后,或许能转化为一种极致的忠诚。
她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最终不仅拿下了南疆,还“白得”这么一个极品……这难道不正是她应得的“奖励”吗?
思绪及此,她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巫珩冰凉却依旧滑腻的脸颊。
他长得确实是极好的,眉目如画,轮廓精致,最主要是有别于其他男子的异域风情。
此刻卸下了所有阴郁、偏执和疯狂,只剩下无害的脆弱,竟让她生出几分怜爱之意。
他若是能一直这么乖乖的,收起那些不安分的心思和淬毒的獠牙,安心待在后宫里……
席初初漫无边际地想。
朕或许,真的会多怜惜他一些。
看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一旁的案台边,铺开明黄的绢帛,准备开始草拟关于大胤与南疆正式确立臣属关系,以及后续治理安排的诏书。
刚写完搁下起笔,窗外忽然吹来一阵疾风,带着夜间的凉意,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
席初初这才发现旁边的一扇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了。
她放下笔,起身走过去,准备将窗户关上。
然而,就在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窗棂的刹那——
一只古铜色、筋肉虬结的充满爆炸性力量的手臂,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窗外黑暗中探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一个带着砂石摩擦般质感、充满了阴沉与亢奋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耳边。
“抓到你了——女帝陛下!”
——
女帝又、又失踪了!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让刚刚平息下来的巫氏部落再次炸开了锅。
虞临渊是第一个冲进房间的,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现场。
敞开的窗户,窗台上半个模糊的、带着泥土的脚印,案台上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诏书,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陌生男子的粗犷气息。
“高手,力量极大,动作极快,从窗户潜入掳人,离开……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虞临渊瞬间做出判断,声音冷得像冰:“追!”
他立刻根据脚印的朝向、泥土的新鲜程度以及对方可能选择的撤离路线,精准地推断出逃窜方向。
并亲自带着一队精锐暗卫如同利箭般射了出去。
巫霆闻讯赶来,急得团团转,却自知在追踪缉捕方面帮不上忙,只能焦灼等待。
虞临渊不愧是执掌千机阁的阁主,追踪之术堪称登峰造极。
不过半个时辰,他们便在前方崎岖的山道上,远远看到了那一队正在疾驰的人马,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追兵,速度更快了。
“快!”虞临渊低喝,催促部下加速。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拉近距离之时,前方队伍中一人猛地回身,手中弯刀寒光一闪,砍断了道旁一根极不起眼的细绳。
“轰隆隆——”
霎时间,两侧山坡上预先安置好的无数粗壮圆木轰然滚落,如同山崩一般,瞬间堵塞了本就狭窄的山道。
“躲开!”
吁——
虞临渊及时勒马拦下后方的队伍,落木扬起漫天尘土,彻底阻断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早有预谋!”士兵们又惊又怒,试图清理障碍。
就在这时,一直冲在最前面的虞临渊,却猛地举起了右手,做出了一个停止行动的手势。
“虞大人?”众人不解地看向他。
虞临渊望着被圆木彻底堵死的山路,以及远处那队已经变成小黑点的人马,脸上没有了一开始的焦急或愤怒。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宣布:“不必追了。”
“什么?!”所有人都愣住了:“为何不追?陛下她……”
虞临渊能怎么说?
难道告诉他们,就在刚才他的脑海里直接响起了女帝清晰明确的传音——
【虞临渊,不必追了。绑架朕的是西荒的拓跋烈,南疆之事已了,朕正好借此机会去西荒走一趟,你稍后整顿人手,暗中潜入西荒,再寻机与朕汇合。】
他曾觉得女帝挺神的,可没想过她能这么神,连这种秘术传音的仙法手段都懂?
虞临渊压下心中的波澜,无法解释,只能沉声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不再多言,勒转马头,最后遥望了一眼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
依稀能看到,最前方那匹快马上,身形魁梧的男子正将一道纤细的身影紧紧箍在怀中,纵马狂奔,渐渐消失在茫茫山野的尽头。
另一头,剧烈的颠簸中,席初初缓缓睁开了眼睛。
后颈还残留着被击打的酸痛感,她发现自己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麻绳牢牢捆住……她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操!
第121章 将军,你跟女帝真是仇敌?
她整个人侧坐在马鞍上,抖动得厉害,若不是被拓跋烈那条铁箍般的手臂紧紧圈住腰肢,固定在身前,只怕早被抖飞了。
因为屁股下的骏马正以她从未体验过的疯狂速度在崎岖的山路上疾驰,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子。
她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气血,厉声喝道:“拓跋烈,你放肆,竟敢如此对待朕?!”
头顶传来拓跋烈张狂的大笑声,带着积怨得泄的快意:“哈哈哈……陛下您醒了?你也有今天啊,高高在上的大胤女帝,如今落在本将军的手上,你就认命吧!”
席初初被他笑得心头火起,却强迫自己冷静:“认命?你敢杀朕吗?”
拓跋烈笑声一收,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阴狠:“大胤女帝,末将自然是不敢杀的。可若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在这荒山野岭杀了,再毁尸灭迹,谁会知道?谁又能查到本将军头上?”
席初初闻言,沉默了下去。
她似乎是被这赤裸裸的威胁慑住了,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不再出声,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眼前飞速倒退的景物。
见她终于“老实”了,不再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态,拓跋烈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扭曲的满足感和掌控感。
能把这个一直压在他和西荒头上的女人如此钳制在怀中,看着她无可奈何的模样,简直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痛快!
他收紧手臂,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的纤细与脆弱,嘴角咧开一个充满野性和占有欲的笑容,催动战马,朝着西荒的方向,更加卖力地狂奔而去。
其实席初初不说话,是在暗自感叹,想不到啊……这世上竟还有这种好事,正愁如何顺理成章地去入西荒,这就天赐良机了。
而且,她的身份还被自然而然掩盖起来,有拓跋烈担保,谁会怀疑她真正的身份?
席初初心中暗忖,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光芒。
可不是朕存心要利用他,是他偏偏自己撞到朕的手里来。
这等送上门的‘良机’,朕若是不加以利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她深知与这头西荒倔牛硬碰硬并无益处,反而会激起他更强的逆反心理。
于是,她迅速收敛了方才的厉色,仿佛已经接受了眼下的现实,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疲惫:“你要带朕去哪里?”
拓跋烈:“自然是随我回西荒。”
席初初顺着他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随你回西荒?然后呢,你待如何?”
“然后……”拓跋烈被她问得一噎。
他光想着把人掳来,一雪前耻,发泄心中积郁多年的怒火与不甘,至于掳来之后具体要怎么做,他其实并未深思。
此刻被她问起,那些关于她悔婚、关于西荒在她手中吃的暗亏、关于他个人尊严受挫的旧怨新仇齐齐涌上心头,烧得他心口灼痛。
他烦躁地甩了甩头,见后方追兵已被彻底甩脱,便稍稍放缓了马速。
他低头看着怀中看似柔顺、实则浑身是心眼与刺的女子,恶声恶气地警告道:“你最好别再自称‘朕’。”
“西荒那片土地,可不欢迎您如此‘高贵’的女帝大驾光临,他们若知道你是谁,那些被大胤压榨多年的部落勇士,只怕会一点一点把你撕碎!”
这是警告,亦是提醒。
席初初听他刻意回避了自己的问题,转而用西荒的敌意来吓唬她,心中更是笃定他并无周全计划,不过是凭着一股蛮劲和恨意在行事。
她心下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脆弱无助。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如同蝶翼般轻颤,露出一抹倔强认命的嗤笑:“落在你手上,你想报复……便报复吧。”
“我一个弱女子,反正也反抗不了……”她甚至刻意改了口,不再称“朕”。
“你若是下得了手,你……你就动手吧。”
她这副全然放弃抵抗、任人宰割的模样,与她平日里高高在上、算无遗策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反而让拓跋烈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他预想中,她应该是继续厉声斥责,或者冷静地与他谈条件……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放弃,将选择权完全抛回给他。
动手?
他现在还真没想好要怎么“动手”才算解恨。
杀了?似乎太便宜她,而且后续麻烦极大。
折磨?看着她这张此刻苍白脆弱的脸,他发现自己那股想要立刻对她施加痛苦的冲动,竟诡异地滞涩了一下。
她这么娇小脆弱,他莫不是一掌就能劈死她……
“……哼!”拓跋烈憋了半天,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搂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仿佛这样就能重新掌控节奏,驱散心中那抹突如其来的异样。
他粗声粗气道,“少废话,到了西荒,自有你受的!”
说罢,他不再看她,猛一夹马腹,催动战马,再次加速朝着西荒的方向奔去。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丝被反将一军的恼羞成怒。
为了防止大胤追兵以及南疆可能的拦截,拓跋烈这一路可谓是星夜兼程,紧赶慢赶。
除了必要的饮马和极短暂的休整,几乎不给任何充足的休息时间,一心只想尽快穿过边境,回到西荒的地盘。
这可实实在在苦了席初初。
她自幼长于深宫,登基后更是养尊处优,出行皆有銮驾步辇,何曾受过这等风餐露宿、在马背上连续颠簸的苦楚?
虽说心智坚韧远超常人,但这副身子的确是属于“身娇体贵”的类型,耐受力极差。
不过两三日,她便觉得浑身骨架都快要被颠散了,腰肢酸软无力,大腿内侧更是被粗糙的马鞍磨得生疼,想必早已红肿破皮。
脸色也因缺乏休息和过度劳累而愈发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看上去憔悴不堪,倒是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她这副模样,别说自己上下马,就是在马背上坐稳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因此,每次上下马,都成了拓跋烈不得不亲自处理的“麻烦”。
一开始,拓跋烈还试图让她自己动作。
但看她踉踉跄跄、几乎要从马背上软倒的样子,终究是看不下去,只能黑着一张脸,动作算不上温柔地伸手将她从马背上直接捞下来,或者拦腰抱起,再安置上去。
第122章 你颗死心,给老子消停一点!
可每一次那触手所及的纤细腰肢,轻飘飘的体重,以及她因不适而微微蹙眉,下意识依靠在他臂弯里的瞬间,都让拓跋烈心头莫名烦躁,却又无法袖手旁观。
次数一多,这副“抱上抱下”的景象,落在随行的西荒副将和亲兵眼中,意味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他们看着自家将军那虽然一脸不耐,却次次亲力亲为的动作。
再看看那中原女子苍白柔弱,“依赖”将军的模样,彼此交换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
将军曾说,他这一趟要去巫氏部落掳走一个仇敌,可哪曾想他出去一趟,却带回来一个穿着南疆服饰的中原女子。
他这哪里像是挟持仇敌?
分明像是……嗯,闹了别扭的强壮夫君,带着他那身娇体弱、赌气跑出来却又吃不了苦的夫人回老家?
不过这一趟的任务未完成,回到西荒,将军要如何与西荒王交代啊。
——
连日来的奔波确实踩到了席初初忍耐的临界点,她要洗漱,她要好好地上一次大!
显然拓跋烈也察觉到她身上的黑火,终于找了一处隐蔽的猎户小屋落脚休息。
她几乎是从马背上被半抱下来的,脚落地时一阵发软,全靠拓跋烈铁钳般的手臂支撑才没瘫倒在地。
“哧,在皇宫里作威作福,一到外面却这么弱啊。”他垂眸睨她,嘲讽道。
席初初扬起一抹虚弱的微笑:“这不是因为拓跋战神将我从南疆带走,却养得这么差?”
拓跋烈气。
那猎户显然与拓跋烈极为熟稔,一见他们便恭敬地迎上来:“爷,热水都烧好了,您和……这位姑娘,好好歇歇。”
他目光在席初初身上飞快一扫,虽好奇却不敢多问。
拓跋烈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沉声道:“辛苦了。再麻烦你件事,找一套西荒女子的衣服来。”
猎户一愣,下意识道:“爷,要女子的……”
他瞥见拓跋烈身旁虽狼狈却难掩风姿的女子,立刻会意,脸上堆起憨厚又略带热切的笑容:“有有有,俺这就叫俺媳妇儿将她的拿来。”
席初初对此倒不甚在意,衣衫干净即可。
倒是拓跋烈闻言皱了皱眉,打断道:“有没有……未曾穿过的?”
猎户一听,心里更是明镜似的——这姑娘在爷心里分量不一般啊!
连旧衣都舍不得让她穿。
他连忙点头如捣蒜:“这是自然的,俺怎么会叫爷的女人穿旧衣,俺媳妇前两日才从库房拿几匹新到的细棉布做了两身,洗净了的,辗新的。”
待猎户匆匆离去,席初初才淡淡开口:“新衣旧衣,我并不拘这些。”
拓跋烈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粗声反驳:“你当我是为了你?西荒比不得你们大胤锦绣堆,生活习性简单粗糙,我是怕你穿不惯旧衣,身上哪不舒服,这抱怨那难受,平白耽误了老子的行程!”
席初初懒得与他做这无谓之争,越过他,径直走向冒着热气的水桶:“既然你如此‘担心’我身娇肉贵,那我先洗了。”
拓跋烈没吭声,只在不羁帅气地抱着弯刀,靠在门板上守着她洗完。
可随着时间流逝,她磨磨蹭蹭的洗浴方式叫他等着不耐烦了。
“你是打算一桶热水洗成冷水才算完事吗?”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席初初走了出来。
拓跋烈听到动静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未施粉黛,换上了一身西荒服饰,靛蓝右衽短衫配百褶长裙,襟袖镶着鲜艳的彩条,乌发编成细辫汇于脑后,额前一条红珊瑚与银片串成的额饰,为她清冷的容颜平添了几分异域的野性与明艳。
洗去风尘后,肌肤恢复了往日的白皙,此刻在靛蓝布料的映衬下,更是白得晃眼。
宛如一颗被粗糙蚌壳包裹着的明珠,散发着格格不入却又夺人心魄的光彩。
他见过她身穿龙袍、威临天下的模样,也见过她南疆华服、明艳逼人的姿态,却从未想过,她穿上西荒他家乡的衣服,竟会是这般……
该怎么形容?
就像是一片无边荒漠中,突然绽放出一株绝世的、带着露水的幽兰。
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美得惊心动魄,让人移不开眼。
他那双惯常充斥着戾气与凶狠的浅褐色眸子,此刻竟有些发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有到了嘴边的、关于催促或者嫌弃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又有点发烫。
一种陌生的、躁动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在他心间蔓延开来。
“你说什么?”席初初问他。
他直接越过她,“啪”一下关上了门。
席初初隐约听见里面水声“哗啦”,忽然反应过来,他竟没有换水,直接就用她洗过的水?!
夜晚,条件有限,众人挤在猎户家的大通铺上。
席初初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位置,拓跋烈则以自己魁梧的身躯作为一道肉墙,隔开了她与其余部下。
鼾声、汗味、以及身边这具散发着灼热体温和淡淡皂角气味的男性躯体,都让席初初难以入眠。
黑暗中,拓跋烈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不出来,你倒是挺能忍的。要不说,你能成为大胤百年史上唯一的一位女帝呢。”
席初初闭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少在那里阴阳怪气。”
拓跋烈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之前在南疆边境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问道:“你在南疆……究竟在谋划什么?”
他绝不相信那些关于她为爱痴狂的鬼话,这个女人铁石心肠,恶毒狠辣,她所做的一切,只可能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扩张大胤的版图。
席初初闻言,却反将一军:“那你呢?西荒的战神,不在王庭待着,忽然出现在南疆,又是为了什么?”
两人都回答不出对方的问题,于是,几乎是同时噤声。
黑暗中,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心照不宣的沉默。
席初初好不容易在不适的环境中攒起些许睡意,身后那具紧贴着的、如同火炉般的胸膛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将她蒸出了一身细汗。
她烦躁地用手肘往后顶了顶,低声嫌弃:“热死了……离远点。”
拓跋烈却是个十足的犟种,她越是想推开,他手臂收得越紧,滚烫的胸膛更是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别动。”
第123章 西荒战神这条忠犬,她要定了
席初初身体一僵,以为是他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反应,心头火起,正欲发作,却听他紧接着吐出两个字。
“有人。”
——
什么有人?
她瞬间清醒,悄然侧过身,在极近的距离对上他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神,用气音问:“外面?”
他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是敌是友?”
拓跋烈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但他全身肌肉已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一只手悄然按上了枕下的弯刀刀柄。
席初初在得到拓跋烈“不清楚”的答复后,毫不迟疑,立刻暗中开启了“真实之眼”。
视线所及,看到了门后、房顶与四周影影幢幢的黑影头上,瞬间浮现出刺目的红色标签,信息清晰无比——【西荒王庭死士】
那数量简直就跟蚂蚁似的密集包抄过来。
她心头一凛,猛地扭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拓跋烈,声音压得极低却急迫:“是敌人,全是杀手,且数量至少百名!”
拓跋烈瞳孔骤缩,虽不知她如何能瞬间断定对方身份和来历,但她眼中那绝非作伪的认真与急切,让他选择了无条件相信。
他几乎是同时,用西荒特有的、极低却极具穿透力的暗号发出了警示。
炕上,原本看似沉睡的西荒战士们,在接收到信号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开关,骤然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全然的警惕与杀机。
他们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枕边的武器,肌肉紧绷,在敌人破袭而来的前一刻,已然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砰!!”
一声巨响,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碎裂的木屑四处飞溅!与此同时,头顶的房顶也轰然破开一个大洞,碎草和尘土簌簌落下,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伴随着月光从天而降!
“杀!!”
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寒芒,毫不留情地朝着炕上的人影劈砍而下!
然而,这群西荒王庭精心培养的死士,显然严重低估了拓跋烈及其麾下亲卫的警惕性与战斗力。
他们的偷袭并未如愿以偿地制造出混乱与屠杀。
率先闯入屋内的那一波人,几乎在刀锋落下的瞬间,便遭遇了雷霆般的反击。
拓跋烈的亲兵们如同早已苏醒的恶狼,动作迅捷如电,格挡、反击、斩杀,一气呵成!
不过几个呼吸间,地上便已躺倒了数具身着夜行衣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后续涌入的死士见状,心中骇然。
只因目标不仅早有防备,而且全员清醒,战力彪悍,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但王命在身,开弓没有回头箭。
为首之人立刻改变策略,嘶声吼道:“是硬茬子!兄弟们,按山匪的规矩办,女的抢走,男的宰了,值钱的全拿走!”
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混淆视听,掩盖他们的身份,然后以更加凶猛地扑杀过来。
可拓跋烈岂会让他们如愿?
席初初被拓跋烈迅速拉到身后相对安全的角落,他以一夫当关挡在前面。
“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她会怕?
席初初挑眉,想说,他未免有些太小瞧她了,无论前世今生,她见过的杀生场面都不算少。
可也正是在这一刻,她才真正亲眼见识到,为何眼前这个男人会被整个西荒尊称为“战神”。
只见拓跋烈甚至没有动用他惯用的弯刀,直接夺过一名死士劈来的长刀,反手便是一记凌厉无匹的横斩。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将前方两名死士的脖子斩断。
鲜血泼洒一地,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的战斗方式毫无花哨,只有最极致的力量、速度与效率。
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充满了原始而暴烈的杀戮美感。
拳、肘、膝、腿,乃至头颅,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
一名死士试图从侧后方偷袭,他仿佛背后长眼,猛地一个回身侧踹,那沉重的脚力带着千钧之力,直接将偷袭者胸骨踹得粉碎凹陷,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塌了半面土墙。
他的亲兵们同样彪悍无比,与他配合默契,结成一个缩小却坚不可摧的战阵,彼此掩护,悍勇无双。
在这狭窄的猎户小屋内外,他们竟硬生生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割着对方的性命。
血雨腥风之中,拓跋烈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如同真正的战神降世。
他周身浴血,眼神冰冷如万载寒铁,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冲撞,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所向披靡。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属于战场和力量的暴力美学,令人心悸,也令人……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强大的气势所慑。
席初初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场血腥的杀戮,看着那个男人如同磐石般挡在她身前,将所有危险斩碎。
她的眼眸深处,却流露出一丝深沉的微光。
西荒王竟要杀他?
杀自己国家赖以生存的战神?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愚蠢、也最有趣的笑话了。
那个坐在王庭里的蠢货,难道不知道西荒能在大胤与周边势力的虎视眈眈下屹立不倒,靠的是谁的马蹄和弯刀吗?
失去了拓跋烈这根顶梁柱,他西荒王拿什么去守那广袤却贫瘠的疆土?
靠他那点可怜的权术和猜忌吗?
真是……忍不住要拍手叫好啊!
既然他不想要西荒了,那她就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这片充满了悍勇战士和丰富矿藏的土地,早就该换一个更聪明、更配得上它的主人。
不过……席初初的目光落在拓跋烈浴血奋战的背影上,微微蹙眉。
拓跋烈这个死忠的莽夫,对西荒王的愚忠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光凭这一场未能得逞的刺杀,恐怕还不足以让他彻底离心,挥刀指向他曾经誓死效忠的王。
还需要更狠的才行啊。
需要一剂猛药,足以将那份忠诚连根焚毁,将所有的愚忠都转化为滔天恨意。
所以……她该怎么做呢?
席初初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身后冰冷的土墙,大脑飞速运转,一个比一个更毒辣、更能挑拨离间的计策在她心中酝酿,又被她否决。
第124章 重感情既然是盔甲,亦是弱点
一夜的亡命奔逃与厮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才终于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悍勇之气,甩掉了所有追兵。
席初初累得几乎虚脱,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和干净了,一屁股就坐在了沾满晨露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
跑了一晚上,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了,她感觉自己四肢百骸都在抗议。
不过,比起拓跋烈和他那些部下,她这只能算狼狈,他们才叫惨烈。
一个个浑身浴血,汗水和未干的血迹混在一起,将衣物紧紧黏在身上。
不少人唇色青白,拄着武器大口喘息,仿佛离水的鱼,眼神里还残留着搏杀后的猩红与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抬起头,看向天边那轮正努力挣脱地平线、喷薄而出的朝阳,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温暖地洒在她脸上。
她不由自主地,带着由衷的感慨道:“活着……真好啊。”
这简单到近乎朴素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所有筋疲力尽的西荒战士心中激起了涟漪。
他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轮初升的太阳,感受着久违的、驱散寒意的温暖,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庆幸涌上心头,不少铁打的汉子竟瞬间红了眼眶。
是啊,活着,真好啊。
拓跋烈怔怔地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晨曦的金光中,绒毛清晰可见,虽然沾着尘土,却透着一种鲜活而明丽的美,那种豁然平静的神色,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翻腾的暴戾。
她忽然转过眼,视线落在他身上:“拓跋烈,你的……肩膀在流血,你感受不到吗?”
拓跋烈猛地回神,这才感觉到左肩传来一阵迟来的、火辣辣的刺痛。
他低头一看,果然,肩头的衣物早已被血浸透,颜色深暗。
他竟然一直没察觉到,刚才……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了。
席初初看他只是看着伤口发愣,血还在汩汩外渗,心里无语:他傻了吗?血汩汩一直在流他感受不到吗?她实在搞不懂这莽夫脑子里在想什么。
然而,她这句带着点不走心的提醒,听在拓跋烈耳中,却自动过滤成了关切。
他心头莫名一热,粗声应了句:“无碍。”
随即用力从自己破烂的衣摆撕下一条布,试图单手包扎,却笨拙地总是弄不好。
席初初看他这笨手笨脚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
倘若他死了,失血过多或者感染了,自己后续的计划还怎么实施?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敷衍地伸出手:“别动了,我来。”
她接过他手中的布条,动作算不上娴熟,却足够认真地开始为他清理、包扎伤口。
拓跋烈身体瞬间僵住,瞳孔微缩。
若说之前他还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此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眉眼,感受着她微凉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来的战栗,他几乎可以彻底认定——
她就是在关心他!
【嘿,宿主宿主!】奶龙突然蹦了出来,语气充满了惊奇:【这个拓跋烈不是你的仇敌吗?我查过你跟他的记忆,你过去没事就抽着他耍,又玩弄他感情,还悔他的婚,打他的兵,抢他的地盘……他怎么还对着你涨好感度啊?这不科学!】
席初初正包扎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涨了多少?”
【涨了十点,目前都快到70了,而且我发现,这一段时间他的好感度跟过山车似的,有时候能低到零点,有时候又能突然飙升到八十,怪诡异的!】
席初初:“……”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拓跋烈,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难以置信。
她这专注的、仿佛要将他看穿的眼神,让拓跋烈心头一跳,一种被窥破心事的慌乱让他瞬间竖起防御,强势地回瞪过去。
他眯起眼睛,语气危险:“你看什么?”
席初初看他凶行恶相,非但没有退缩,脑中反而灵光一闪,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她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笑容,连声音也放轻了些。
“我以前好像从未发现……”她目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转:“原来你长得……竟是如此英武不凡,剑眉星目。”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拓跋烈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她竟然在夸他?!
他的心猛地、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热气直冲耳根,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
他根本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突然有这种反应,只觉得她那双眼眸此刻仿佛带着钩子,能蛊惑人心,让他不敢直视。
他几乎是狼狈地猛地瞥开视线,粗声粗气地掩饰道:“你、你是不是对所有男子都如此孟浪?”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和一丝……酸意?
当席初初在听到系统提示好感度上涨时,就已经猜到,拓跋烈对她心动了。
只是这种心动,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甚至感到耻辱和愤怒,所以才会如此反复无常,忽高忽低。
他显然因为自尊的问题,正在极力抵抗着爱上她这个“仇敌”的事实。
可他应该是不清楚一件事情——感情这种事情越是压抑,反弹起来就越是厉害。
看着他此刻强作镇定却连耳根都红了的模样,席初初觉得,她好像……知道该如何彻底挑拨他与西荒王的关系了。
席初初的唇角,在拓跋烈看不到的身后,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算计的弧度。
——
朝阳如血,映照着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的众人。
幸存的西荒战士们围坐在一起,处理伤口,低声议论着昨晚的袭击。
“那帮人下手狠辣,装备精良,不像普通山匪。”一个脸上带疤的副将沉声道。
“可这附近‘黑风寨’的那伙悍匪,也确实凶名在外……”另一人提出不同看法。
众人争论不休,唯独拓跋烈一直沉默着,浓眉紧锁,眉宇间的褶皱如同刀刻,始终没有松开。
他在权衡也是在在判断,内心显然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席初初则安静地坐在一旁,观察着他的神情。
待争论声稍歇,她才适时地抬起头,轻声开口:“那个……我在你们打斗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个人,对着同伴比了这样一个手势……”
她说着,伸出纤细的手指,努力模仿着——食指与中指交叠,然后果断地向下一压。
第125章 她现在的人设是——善解人意
这个手势一做出来,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场面瞬间死寂。
所有西荒战士的脸色都变了,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
拓跋烈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席初初,声音低沉而紧绷:“你看清楚了?确定是这个手势?”
席初初眨巴下无辜大眼,点头:“应该……没看错。当时火光晃了一下,那个人在门口,对着里面的人比的……”
“这是王庭死士内部传达‘格杀勿论’的暗号!”一个年长的士兵嘶声道,拳头狠狠砸在地上。
“王庭!果然是王庭下的手!”
“王、王他……他真的要对将军赶尽杀绝?!”
想到昨夜惨死的同袍,群情瞬间激愤起来。
“都安静!”拓跋烈低喝一声,压制住骚动,但他自己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理智:“但这个手势,并非只有王庭死士懂。对方既然能伪装成山匪,自然也可能伪装这个手势,意在嫁祸,挑拨离间。”
他这番分析,听起来不无道理,让一些激动的部下稍微冷静了些。
但更多人脸上依旧写着不信和愤懑。
“将军,西荒王猜忌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若不是您一直顾念旧情,不愿计较,他岂能……”
席初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十分满意,可这种时候不易火上浇油。
于是她也柔声附和道:“将军说得有理。我知道西荒王与将军乃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兄弟之间,纵有政见不合,也断不至于下此毒手。说不准……是有什么奸佞小人,在中间刻意挑拨,蒙蔽了大王。”
她这番话,直接点在拓跋烈最在意的地方——兄弟之情。
拓跋烈果然看向她,眼神复杂:“你也这么认为?”
席初初心想,她并不这么认为。
但面上却是一片真诚的认同:“自然。血脉至亲,是这世上最不可割舍的存在。将军如此重情重义,想必西荒王与您同出一脉,本性应当亦是如此。即便朝堂上有人进谗言,让他对您有所疑虑,但我相信,他内心深处,定不会真的想要害您性命。”
很好,这番话虚伪得她都快翻白眼了,但为了取信拓跋烈,她忍了。
她这番“善解人意”的劝说,却如同最柔软的刀子,精准地戳中了拓跋烈内心最矛盾、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其实有时候当一个人不愿去面对那残酷的现实时,都会下意识逃避最正确的答案。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嘛。
拓跋烈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翻腾的痛苦与挣扎,良久,才哑声道:“这件事情,我会彻查清楚。”
果然啊……席初初在心中轻叹,情义二字,既是他的铠甲,但亦是他最致命的弱点。
他宁愿相信是有人在背后挑拨,也不愿直面兄弟相残的残酷真相。
她点了点头,仿佛全心为他着想般,又提供了一个线索:“说起来……那位收留我们的猎户,当晚似乎并不在屋内?而且那一批人能如此精准、迅速地掌握我们的行踪……”
拓跋烈眼神一厉:“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去哪里能找到他!”
听着自家将军与这位名叫“阿初”的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分析局势,推断线索,配合得竟如此默契,仿佛他们自成一个世界,旁人根本插不进话。
幸存的西荒战士们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感慨。
这世上,原来也有这般能与将军并肩谈论正事、筹谋策划的女子。
思路清晰,言语精准,甚至能察觉到他们这些粗人都忽略的细节。
果然,能被将军放在心上,不惜从南疆强掳回来的女子,绝非凡俗。
众人看向席初初的目光,在不自觉中,又多了几分认可。
果然,拓跋烈并没费多少功夫,就在距离猎户小屋不算太远的青风镇里,找到了人。
猎户叫李佰青,一个被赌瘾毁掉前程的老兵。
当年在拓跋烈军中时也算一把好手,却因嗜赌成性,屡教不改,最终被逐出军营。
后来在这边境当了猎户,拓跋烈念旧情,偶尔会给他一些银钱,让他帮忙打探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也算给他一条活路。
他有个妻子叫梅子,是从青楼赎出来的苦命人,他们夫妻俩除了偶尔得到拓跋烈的接济,平日里就靠梅子做些精细刺绣换点微薄收入度日。
可惜,李佰青终究是狗改不了吃屎。
此刻,他正挤在一个乌烟瘴气、破败不堪的小赌坊里,双眼赤红地盯着赌桌。
当庄家开出结果,他面前的最后一块碎银被划走时,他懊恼地捶了一下桌子。
但随后他却又像是输红了眼,不死心地从怀里摸索着,竟又掏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啪”地拍在桌上!
“哟,李佰青,今儿个出手这么阔绰,打哪发财了?”旁边有相熟的赌棍阴阳怪气地调侃。
李佰青不理他,只死死盯着骰盅,呼吸急促。
他这接二连三地掏出“巨款”,终于引起了更多人的怀疑。
谁不知道他李佰青的家底?平日里抠搜得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靠着老婆做针线和他偶尔打点野味过活,怎么可能突然这么有钱?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目光各异时,赌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人大力猛地踹开。
一道高大魁梧、煞气腾腾的身影如同铁塔般堵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迫人的气势瞬间让喧闹的赌坊鸦雀无声。
拓跋烈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赌桌旁那道佝偻的身影,厉声喝道:“李佰青!”
李佰青听到这如同索命符般的声音,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甚至顾不上桌上的银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就想从后门溜走。
可他刚冲出后门没跑几步,就被两名早已埋伏在此的拓跋烈亲兵如同拎小鸡般,死死按在了地上。
“将军!将军饶命啊!”
李佰青被拖拽回来,扔在拓跋烈脚下,他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拼命地磕头。
“我错了,将军,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
拓跋烈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时,席初初缓缓从拓跋烈身后走出,她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李佰青,“真实之眼”瞬间开启。
第126章 忠诚的背后……是赎罪?
“李佰青,你只要老实说出,是谁指使你泄露将军行踪,想要加害将军?将军念在过往情分上,或许会酌情饶你一命。”
席初初看着他的资料,这才知道他原来跟拓跋烈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存在。
李佰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抬起满是泪水和尘土的脸。
他哭嚎道:“是、是他们逼我的,真的,他们抓走了梅子,我是没办法啊将军!我不想死,梅子也不能死啊……是、是左屠耆王,是他的人逼我这么做的!他们还给了我钱,说只要把你们的消息传出去,就放了梅子……”
“左屠耆王……”拓跋烈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愈发幽深冰冷。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既然她说了,若你坦白,可饶你一命。那我便不杀你……”
李佰青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连连磕头:“谢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谢……”
然而,他感激的话还未说完,拓跋烈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
刀光如雪,带着刺骨的寒意,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手起刀落,血光迸溅!
李佰青的右臂齐肩而断,飞落在地,断口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啊——”
李佰青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整个人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
拓跋烈收刀入鞘,看也不看那喷涌的鲜血和惨叫的叛徒,声音依旧冰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背叛,终需付出代价。”
——
从李伯青那得到答案后,拓跋烈攥着席初初的手腕,一言不发,只顾埋头疾走。
他步子又大又急,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沉郁,席初初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
“拓跋烈,你慢点!”席初初手腕生疼,颦眉喊道。
可拓跋烈像是根本没听见,反而走得更快,仿佛要将所有烦闷都甩在身后。
席初初心头火起,这莽夫简直不可理喻。
她猛地停下脚步,趁拓跋烈不备,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抽出他腰间的弯刀,毫不犹豫地朝着他拽着自己的那条手臂砍去。
刀锋凌厉,毫不留情。
拓跋烈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松手、回身,铁钳般的大手精准地一把攥住了她持刀的手腕!
“你疯了!”
他转过头,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负气、痛苦和一种深可见骨的挣扎,像极了一头负伤后濒临失控的猛虎,死死地盯着她。
“是你疯了吧。”
席初初被他眼中那浓烈的情绪震得怔了一下,随即手腕一松,任由他将刀拿了回去。
她语气带着讥诮:“以前在大胤,我那般折辱你,用马鞭抽你,将你踩在脚下,你眼神都没变一下,脊梁骨都没弯半分。现在倒好,为了一个处心积虑要杀你人,在这里跟自己过不去,拓跋烈,你傻不傻?”
“你根本不懂!”拓跋烈声音沙哑破碎。
“是,我是不懂。”席初初迎上他的目光,直指核心:“既然你如此不甘被背叛,那为何不去当面问个清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也总好过你现在这样,自己蒙着自己的心过日子,就算真要死,也该死个明白才是。”
拓跋烈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痛处,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将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席初初看着他的背影,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嗤笑一声,吐出两个字:“孬种。”
一直跟在稍远处的副将此时小跑着过来,听到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他忍不住为自家将军辩解:“姑娘,将军他不是孬种。”
席初初挑眉看他:“不是吗?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不是孬种是什么?”
副将急声道:“真的不是,将军他……他也是没办法啊,他一直觉得自己欠了王的,这些年拼死拼活,还了又还,可总觉得还是不够。我们也不知道,王究竟要过分到什么程度,才肯真正放过将军……”
席初初眸光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这两人之间难道还有别的“故事”?
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好奇问道:“你们将军……欠西荒王什么?”
副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这事……属下不能说。姑娘若真想知道,还是……还是亲自去问将军吧。”
席初初不再逼问,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她在镇子角落一个简陋的酒寮里找到了拓跋烈。
他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面前已经摆了好几个空酒坛,还在不停地往碗里倒酒,仰头灌下,动作带着一股发泄式的狠劲。
席初初走过去,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她手肘支在粗糙的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看着他这副买醉的模样,忽然开口:“如果我现在想杀你,有几成胜算?”
拓跋烈撩起沉重的眼皮,眼底醉意与戾气交织,他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带着酒气道:“一成都没有。不信……你大可以试试?”
席初初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嘲讽:“都这样了,还对西荒王如此忠心耿耿?我听说,那个左屠耆王不过是西荒王座下一条外姓走狗,若无西荒王授意,他岂敢动你这位战神?可即便证据几乎摆在眼前,你都不愿去追究,去问个明白?”
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席初初悄然运转了读心术,无形的力量如同丝线般探向拓跋烈混乱的心神。
她要知道,他和西荒王之间,究竟埋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能让拓跋烈如此忍辱负重,甚至连被逼到绝境都不愿反抗。
酒意上头,平日里被拓跋烈死死压在心底的想法,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的读心术下无所遁形。
人人都道他对西荒王忠心不二,可那哪里是忠诚?
分明是沉重的、几乎要将他脊梁压弯的赎罪罢了。
赎罪?
“你跟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恩怨?”席初初试探着问,声音在嘈杂的酒寮里显得很轻。
“恩怨?”拓跋烈嗤笑一声,仰头又灌下一碗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烧融了他最后的防备。
“是,不过我是受恩……他只怕,只剩下怨了。”
第127章 就像条不识好歹的狗
他抬起猩红的眼睛,望着虚空,声音沙哑含混:“我母亲……欠他们母子的,我只能……努力地还上。”
母亲?
席初初心念电转,迅速从记忆中搜寻关于拓跋烈生母的信息。
她记得,拓跋烈的母亲并非西荒贵族,只是一个出身低微、却以美艳闻名的舞娘,哪国人都不太清楚。
当年因容貌绝世,被当时的西荒王拓跋俊看中,纳入后宫,一度宠冠六宫。
听闻,若非她后来意外暴毙,差一点就凭子贵,登上太后宝座,而西荒王如今的母亲,当时的王后,险些因此被废。
可以说,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如今坐在西荒王位上的,很可能就是拓跋烈。
但听他话中之意,竟是他母亲亏欠了西荒王母子?
拓跋烈用力抹了把脸,醉眼朦胧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唐:“他要我的命……我可以给他,但不是现在……”
他可以为个人恩怨不计较,但却不能不顾大局,如今的西荒不能没有他。
席初初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揶揄道:“你真打算把命给他啊?那你想过没有,万一你以后娶妻生子了呢?等你死了,他夺你的妻子,凌虐你孩子,杀了你一手带出来的士兵,把你守护的西荒搞得乌烟瘴气,让你的百姓生不如死……这样,你也给?”
拓跋烈被她这一连串尖锐又极具画面感的假设,一下子给问呆了。
他握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道:“我……我不会娶妻生子的……”
“哦?”席初初拖长了尾音,眼神戏谑:“那要是你有了喜欢的人,不小心有了孩子呢?然后他抢你喜欢的人,打你的孩子……”
“我没有喜欢的人!”拓跋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虎,咬牙切齿地低吼。
他试图用愤怒掩盖那一瞬间划过心头,那未曾清晰捕捉的慌乱。
席初初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仿佛漾着水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当真?”
看着她那样的眼睛,拓跋烈所有到了嘴边的、想要重申的否认,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狼狈地别开脸,拼命灌酒。
席初初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声很轻,却像羽毛般搔刮过拓跋烈的心尖。
她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趣味:“你知道,当年西荒派人来谈和,我为什么那么多人不打,偏偏……喜欢盯着你打吗?”
拓跋烈一听这话,简直气笑了。
那些年被这女帝针对、折辱的憋屈记忆涌上心头,他磨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席初初弯起邪恶的唇角,声音在夜色中放缓:“因为……你当时看向我的眼神,特别可怜。”
“……”拓跋烈愣住,因为这是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就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淋透了雨的丧家犬。”席初初清晰地描述着,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初见面的场合:“我本来……瞧你还挺可怜的,便想收留你……”
她的语气带着点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懊恼的意味:“可偏偏……我一时心软想收留的‘狗’,却反过来狠狠地咬了我一口。”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亮,甚至带着点记仇的睚眦必报,看向拓跋烈:“从此啊,我就特别讨厌你这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不识好歹的。”
拓跋烈被她这些不着调又直戳心窝子的话气得胸口发堵,偏偏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是,我是狗,我不识好歹……”
就在这时,席初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能够穿透他厚壳一样心的力度:“可现在……我好像又看到了当初的那种眼神呢。”
拓跋烈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转开视线,避开她那过于犀利的目光。
可席初初却不容他逃避。
她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他的脸颊,强行将他的脸转了回来,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眼睛。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如同带着电流。
拓跋烈醉意朦胧中,只觉得她那双眼眸深幽得叫人看不透,却又在深处跳跃着吸引他沉溺的光。
“这一次,想被朕……捡回家吗?”
他听到她,用着一种近乎蛊惑,仿佛认真又玩笑的语气轻声问他。
她想将他“捡回家”?
他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她红唇微启吐出的温热气息,大脑一片空白。
之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那双眼睛吸走了。
【系统:拓跋烈好感度+10】
……
隔日,天光刺眼。
拓跋烈在头痛欲裂中醒来,宿醉带来的钝痛感席卷全身。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依稀只记得自己昨晚似乎喝了很多很多酒,然后……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
梦里,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关于母亲、关于王庭的往事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甩了甩沉重的脑袋,试图驱散那些不愉快的梦魇残留。
他根本不记得,昨晚在酒精和席初初刻意引导的双重作用下,他那些深埋心底从不与人言说的秘密,早已通过心声,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他只当那是一场过于逼真、令人烦躁的噩梦。
副将巴图端着一盆清水和干净的布巾走了进来。
见拓跋烈已经坐起身,正揉着额角,脸色依旧有些宿醉后的苍白,连忙拧了一把湿帕子递过去。
“将军,您醒了。”
拓跋烈接过微凉的布巾,用力擦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将布巾扔回盆里,水花四溅,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异常果决:“巴图,传令下去,收拾行装,立即启程。”
巴图迟疑地问:“将军……咱们回哪?”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似乎要穿透这简陋的镇子,看向遥远的西方,沉声道:“回赤沙城。”
第128章 抢弟媳的桥段,也算经典了
也不知拓跋烈是如何想通的,或许是席初初那番诛心之言终究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他内心积压的不满已到了临界点。
他不再犹豫,带着麾下亲信,一路疾行,返回了西荒的王都——赤沙城。
消息传回王宫,西荒王拓跋晟一掌狠狠拍在镶金的王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他与拓跋烈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鸷的煞气。
“这都不死……他还真是命大啊!”拓跋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侍立在一旁的左屠耆王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声音发颤:“王上……他、他此番回来,定然是知道了猎户之事与臣有关,王上,您一定要救救臣啊!”
拓跋晟转过头,看向这位平日里还算得用的心腹,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个看似宽和的笑容:“爱卿放心,本王一定……”
他话音未落,眼神骤然一狠。
“咻——”
一支淬毒的短箭冷不丁从殿内阴影处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了左屠耆王的后心。
左屠耆王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依旧面带“微笑”的拓跋晟。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你……你过河……拆桥……”
拓跋晟笑容不变,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惋惜:“与其让你落在拓跋烈手上,受尽折磨再死,不如现在就死得痛快些。本王这也是为了你好啊。”
左屠耆王瞳孔涣散,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怨毒,砰然倒地,气绝身亡。
拓跋晟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拖下去,处理干净。所有与此事有牵连的人,一个不留,务必让拓跋烈查无可查。”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是。”
另一头,赤沙城内。
席初初还是第一次来到西荒的王都,因此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西荒虽给人荒芜之感,但王都赤沙城却是建在一片巨大的绿洲之上,并不缺水,城内甚至还能看到不少耐旱的树木。
气候比起阴燥的南疆要暖和许多,而大胤如今可能已是风雪连天,这里白日里却只需穿着单薄衣衫,只是昼夜温差颇大。
城内的街道不算宽阔,两旁少见大店铺,多是就地摆卖的地摊,贩卖着来自西荒各地乃至周边国度的特色物件,充满异域风情。
席初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色彩斑斓的织物、造型奇特的陶罐和各式各样的银饰。
拓跋烈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挑了一块质地柔软的天蓝色轻纱,付了银钱,转身递给席初初。
他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赤沙城风沙大,出门最好蒙住口鼻。”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这张过于惹眼的脸,一路走来已吸引了太多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他看着莫名烦躁。
席初初确也觉得口鼻干燥,于是接过纱巾,随手便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澈明媚、带着笑意的眼眸。
她凑近拓跋烈,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几分俏皮:“这样……你还认得出我来吗?”
拓跋烈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被蓝纱遮掩却更添神秘风情的脸,心头一动,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肩膀,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
他深褐色的眸子微眯,语气不甘示弱,带着一股狠劲:“认得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哪怕化成灰,我也一样认得出来!”
席初初闻言,眼里的笑意更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她轻轻笑出声:“化成灰都认得?我才不信呢。”
拓跋烈没有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王宫方向大步走去。
拓跋烈将女帝与副将巴图等人安置在“金帐殿”外等候。
这“金帐殿”并非中原样式的宫殿,其名源于西荒古老的游牧传统。
它是一座极为宏伟的圆顶形建筑,以巨大的原木和夯土为主体,外围覆盖着厚实而珍贵的金驼绒毡毯,在赤沙城炽烈的阳光下,远远望去,整座大殿仿佛一团燃烧的金色火焰。
没过多久,王宫内便隐隐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伴随着器物摔碎的脆响。
席初初与巴图对视一眼。
声音持续了片刻,戛然而止。
紧接着,宫门被从内猛地推开,拓跋烈面色冰寒地大步走了出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而在他身后,敞开的宫门内,西荒王拓跋晟那阴冷鸷戾的目光如影随形般追了出来。
就在大门洞开,内外视线交汇的刹那,原本在门外安静等候的席初初,似乎被开门声惊动,不期然地转过头来。
恰巧一阵风起,拂动了她脸上那抹天蓝色的面纱,纱巾一角翩然扬起,短暂地露出了她精致白皙的下颌和那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慵懒弧度的红唇。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拓跋晟的目光却瞬间凝固,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钉在了她的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惊艳、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的光芒。
他又看到殿门外的拓跋烈,径直走到那蓝纱蒙面的女子面前,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占有姿态,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动作自然而亲密。
然后,便目中无人一般与那女子一同并肩离去。
拓跋晟站在高高的宫门内,望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尤其是那道即便蒙着面纱,却依然难掩绝代风华的纤细身影。
他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变得幽深难测。
西荒王拓跋晟站在金帐殿高高的窗前,望着拓跋烈与那蓝纱女子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
他缓缓抬起手,招来隐在暗处的亲信。
“去查清楚拓跋烈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跟他是什么关系。”
“是。”阴影中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随即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宫殿的阴影之中。
另一边,拓跋烈将席初初带回了自己在赤沙城的府邸。
他的住处与他战神的身份相符,风格粗犷而实用,没有过多的装饰,处处透着一种军营般的简洁与冷硬。
他们刚抵达府邸不久,甚至还没来得及安顿,得到消息的各级将领、处理各部族事务的官员便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将拓跋烈的书房挤得水泄不通。
“将军,北部边境的羯胡残部又在骚扰我们的商队了,这一次……”
“将军,库伦部与扎哈部因为草场划分又打起来了,都死了十几个人了,请您……”
“将军,军粮储备不足,需要尽快调配。”
“将军,王庭下拨的军饷比往年又少了两成,兄弟们颇有怨言……”
各种各样的问题,从边境摩擦到部族内斗,从军需补给到王庭掣肘,纷至沓来。
西荒这片土地,仿佛从未有过真正的安宁,几乎十二个月里有九个月都是在打仗。
与大胤的边境摩擦、与周边游散民族的冲突、剿灭层出不穷的悍匪、调和各部族之间的内战……
这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斗民族,解决问题的方式往往简单直接——用拳头和刀剑说话。
拓跋烈一回到这里,就如同回到了他的战场,立刻被无数军务政事淹没。
他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听着下属的汇报,快速做出决断,下达命令,忙得彻夜未眠,书房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而席初初则被安置在相对安静的客院,她透过窗棂,能远远看到书房那彻夜不息的灯火,也能隐约听到前院传来的带着火药味的喧嚣。
这西荒的人口还没有大胤一半多,可这破事一桩接一桩的层出不穷,也不知道他们这里的官员是些酒囊饭袋,还是全都是混日子的。
她并未在意拓跋烈的忙碌,反而回想起白日里金帐殿前,西荒王拓跋晟看向她的那个充满惊艳与占有欲的眼神。
她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得逞算计的弧度。
“看来……很顺利嘛。”她心中暗忖,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嘲弄:“还以为需要多费些心计,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容易被美色所惑的昏君。”
拓跋烈在外的悍勇与威望,与他此刻在王庭受到的猜忌和掣肘。
西荒内部的混乱与纷争。
再加上一个对兄弟带回来的女人流露出不轨心思的西荒王……这一切,都正按照她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这潭水,果然还是越浑越好。
越浑,才能混水摸鱼啊。
很快,西荒王拓跋晟便收到了关于拓跋烈带回那个女人的初步消息。
“回禀王上,那女子与拓跋将军关系极为亲密,是从南疆边境被将军亲自带回来的。据随行的将士们私下议论,都猜测……那或许是将军心仪之人。”
“心仪之人?”
拓跋晟玩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更深的阴冷:“真是稀奇,朕这个好弟弟,这么多年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如今竟开了窍?”
他摩挲着下巴,忽然想起了一件陈年旧事,一个极其阴损歹毒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愉悦的笑容。
隔日傍晚,西荒王宫传来旨意,邀请诸位重臣及将领入宫赴宴,拓跋烈自然也在名单之列。
拓跋烈本不欲参加这等无聊的宴饮,正想寻个借口推脱,王庭的内侍却捧着一个锦盒来到了将军府。
锦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件极其小巧、用料却十分考究的婴孩衣物,看样式是初生婴儿所穿。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衣物的前襟处,竟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拓跋烈看到这件东西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他死死盯着那件染血的小衣,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些血淋淋的过往。
最终,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他最终还是去了王宫宴会,却没有带任何人一同前往。
因为他深知自己这个“兄长”荒唐好色的秉性,与上一任西荒王如出一辙。
他绝不愿让席初初在那等场合露面,成为拓跋晟觊觎的目标。
宴会上,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奢靡景象。
拓跋晟高坐主位,心情似乎极佳,频频举杯,尤其“关照”拓跋烈。
“王弟,你常年在外征战,辛苦了,来,王兄敬你一杯。”
“多谢王的恩赏。”
拓跋晟以各种理由,不停地给拓跋烈灌酒,态度“亲热”得反常,明显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不让他早早离席。
拓跋烈心中记挂府中,却又因那件染血婴孩衣的威胁而不得不虚与委蛇,只能强压着烦躁,一杯接一杯地饮下。
而就在拓跋烈被困于王宫宴会之时,将军府内,却异变陡生。
几名身手矫健、行动诡秘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精准地找到了席初初所在的客院。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应该在房内休息的席初初,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
而当拓跋烈终于摆脱了拓跋晟的纠缠,带着一身酒气和压抑回到将军府时,迎接他的,是巴图苍白而惊慌的脸。
“将军,不好了!阿初姑娘……她、她不见了!属下等找遍了府内,都没有找到!”
“什么?!”拓跋烈浑身的酒意瞬间惊醒,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彻骨髓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
他立刻下令,派出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四处搜寻,查找任何她可能去的地方。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回报的消息无一例外——找不到。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
席初初从一阵强烈的眩晕中缓缓恢复意识,眼皮沉重地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环境。
穹顶绘着色彩浓烈的西荒图腾,四周悬挂着昂贵的壁毯,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甜腻而浓郁的香料气味。
一个穿着西荒宫廷侍女服饰、面容秀丽的女子,正拿着一块温热的湿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额头。
席初初眼神瞬间恢复清明,电光火石间,她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那侍女的手腕。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还透着一股惶然不安的紧张。
那侍女怔了怔,挣扎着想抽回手。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侍女如同见到救星般,慌忙退开,让出了位置。
只见一个男人缓步走到了床前。
他穿着一身象征西荒王族的暗金色锦袍,身形不算矮小,但微微有些发福。
被酒色侵蚀的痕迹清晰地刻在他的脸上,眼袋浮肿,皮肤松垮。
然而,最令人不适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如同秃鹫般的眼睛。
眼白浑浊,带着血丝,瞳孔是近乎黑色的深褐,看人时带着一种黏腻的、仿佛在评估猎物价值的审视感。
第129章 与虎谋皮,不过,谁是虎?
西荒王拓跋晟看着床上已然清醒的席初初,脸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不适的笑容:“你醒了?”
席初初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吃惊”:“西荒王?”
拓跋晟很满意她这副反应,踱近两步,语气带着几分恶意的痛快。
“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就因为你的失踪,本王那个好弟弟拓跋烈,可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听说,他几乎要将整个赤沙城都翻过来找一遍了。”
席初初朝床角缩了缩,紧紧盯着他:“你将我绑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拓跋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他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身上流转,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像你这样的绝色美人,难道不该属于西荒最尊贵的人吗?拓跋烈他配吗?”
席初初怒声道:“拓跋烈知道我在你这里,他绝对会来救我的!”
“他不会的。”拓跋晟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扭曲的自信。
“我不信。”
“由不得你不信。”
拓跋晟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得意大笑:“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反抗本王,即便本王看中了你,要他亲手将你送到本王的床上,他也只会痛苦,却只能乖乖认命。”
“我认识的拓跋烈不是这样的人。”
见她还是不信,拓跋晟直接挥退了房内的所有人,告诉她:“你眼中的拓跋烈是个什么样的人?战神、英勇?一呼百应、受人拥戴?”
拓跋晟说着说着,自己都被这些词汇给恶心到了,他“呸”了一声。
“真正的拓跋烈他就是个贱种,他娘是一个最低贱、最脏的妓子,若不是我母后看他们母子可怜,给了他们母子俩活着的资格,早十几年前他们就死了!”
席初初“怔住”了,无力辩解:“身世他无法左右,如今他知恩图报,事事念你助你,你为何非要致他于死地呢?”
听到她帮着拓跋烈说话,拓跋晟一掌挥打掉了树灯,气吼道:“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他根本就不是父王的种,他就跟他那个娘一样,让人恶心、唾弃,我母后待他娘如此之好,可她却背着我母后勾搭上父王,还要废了我母后……”
他说到激慨之处,气喘吁吁,咬牙切齿:“现在他也一样,装得一副狗一样的忠心模样,背地里却是狼子野心,他早就想对本王取而代之了!”
席初初听着他为了在自己面前抹黑拓跋烈,不惜揭露彼此间最沉痛的过往之事,她已确信拓跋晟属于无药可救了。
她脸上的怯弱与惊慌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抵触神情,连眼神都变了。
“原来,拓跋烈的身世竟如此污秽不堪啊,并且还不是前西荒王的孩子……”
见她终于如他所愿露出嫌弃的表情,拓跋晟兴奋激动地点头:“是啊,他娘也不知道跟哪个男人生的他,若非本王心善容他,岂有他如今人人赞誉的好名声?”
恐怕不是因为他想容拓跋烈,而是他需要拓跋烈来为他镇西荒、巩固皇权,因为对方身上有足够的利用价值,他才会将这件事情隐而不发吧。
不过,显然他将这事当成一件能够随时让拓跋烈身败名裂的“重要把柄”,牢牢握在手中,只待最合适的机会让拓跋烈死无葬身之地。
她完全可以拆析明白拓跋晟的心理活动与打算。
席初初略微思索了一下,拿眼神瞟他:“听闻西荒王陛下……至今还未立后?”
拓跋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
席初初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不如,我们做一个交易如何?我可以帮你对付拓跋烈,而你……却要立我为后。”
“什么?”拓跋晟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席初初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你绑我来,不就是为了利用我与拓跋烈的关系来打击他、伤害他吗?我可以做到,我甚至可以利用他对我的信任,帮你做很多你做不到的事情。”
拓跋晟眯起那双秃鹫般的眼睛,凑近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你当真……会背叛他?”
“背叛?”
席初初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是被他强行从南疆掳来的,一路上受尽颠簸之苦,你以为我对他能有多少感情?”
“我不过是觉得他身份不俗,对我也算不错,原本倒也算是个归宿。可现在……”她目光直直地看向拓跋晟,带着一种赤裸裸的野心。
“有一个更好、更尊贵的选择放在我面前,我不傻,当然知道该选谁了。”
她这番言辞,将一个善于审时度势、野心勃勃又带着点凉薄无情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拓跋晟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是在权衡她话语中的真假。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怀疑、兴趣和贪婪的光,缓缓道:“好,本王就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自己。”
他直起身,语气带着试探和命令:“明日,与大胤的谈判使团会面,你就以本王新纳嫔妃的身份出席。本王要亲眼看到你的‘态度’。”
席初初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红唇微启:“定不会让王上失望……不过,为了能够取信于拓跋烈,我希望在外的说辞是被强迫的……”
拓跋晟看着她近在咫尺、蒙着面纱也难掩风华的容颜,闻着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冷香,心头那股燥热的占有欲再次翻涌上来。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她那截露在纱巾外、白皙细腻的脖颈,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黏腻的渴望。
“美人儿……既然你已应允,何不先让本王……一亲芳泽?也好让本王看看你的‘诚意’。”
席初初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的瞬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碰触。
她抬起眼,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清澈而冷静,没有丝毫情动或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谈判桌上才有的理智与疏离。
“王上……”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事成之后,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她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语气不卑不亢,却清晰地划下了界限。
“我想要的,是西荒最尊贵的王后之位,而非一时欢愉,随意委身于人。王上若真心想与我合作,便请给予我应有的尊重。否则……这交易不谈也罢。”
拓跋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他看着她那副冷静自持、甚至带着点倨傲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心底那股征服欲和兴趣反而更浓了。
够辣,也够聪明。
完全完美地拿捏住了他的脾性与爱挑战的趣味。
第130章 爱妃,给拓跋烈点颜色瞧瞧(绿)
西荒王缓缓收回手,非但没有强求,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神中的淫邪稍退。
再次看向席初初,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和玩味:“好,有性格,本王就喜欢你这股劲儿,与旁的那些女人全然不同。”
席初初很想翻个白眼给他。
她就知道大多数狂妄无知的上位者,都是这股子欠欠的劲儿,喜欢有难度、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多谢王上的夸奖了。”
“那本王就等着,看你明日如何表现。若真能让本王满意,这王后之位……本王允了你又何妨。”
他大笑着,终于转身离去,只是那笑声在华丽却空旷的寝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腥臭难除的余音。
待拓跋晟离开后,那名沉默寡言的侍女再次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开始恭敬地为席初初更衣梳妆。
她为席初初换上西荒宫廷准备的华美服饰,那是以金线绣着繁复图腾的锦袍,外罩一件满绣串珠的半臂,衬得她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然后在梳理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时,目光不经意间瞥见镜中那张经过精心装扮后,愈发显得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忍不住低声惊叹。
“姑娘……您长得真好……”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巴,垂下头,不敢再多看席初初一眼,生怕因此获罪。
席初初倒没有西荒贵族特有的傲慢与偏见,认为下人不配评价贵人。
她反而顺着对方的目光,也看向镜中的自己。
好看吗?
她仔细端详着镜中人。
眉眼依旧是她熟悉的轮廓,但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
前世,她被药瘾和疯魔般的执念日夜折磨,气血双亏,形销骨立,眼神浑浊黯淡,如同一朵开到荼蘼、即将腐烂的花。
而现在她一步步戒除了药瘾,心神不再被无休止的内耗吞噬,眼神变得清亮有神,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康健与活力。
最突出的就是她脸上红红润润的,笑起来,满满的胶原蛋白,唇红齿白,乌发秀丽。
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当她不再自我消耗,将所有的精力和算计都用于向外开拓时,连这副皮囊,似乎都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你叫什么名字?”席初初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地问道。
侍女受宠若惊,连忙回答:“回姑娘,奴婢叫阿娜尔。”
席初初微微颔首,似是不经意地又问:“这西荒王的后宫里,有多少妃嫔?”
阿娜尔老实回答:“几处主要的宫苑和偏殿都住着些娘娘,零零总总……大概有几百个吧。”
几百个?
席初初心下吐槽,还真是荒淫无度啊,老子还是正牌帝王呢,后宫人数却不足他这昏君的十分之一……
阿娜尔见她没说话,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不过她们……都不及姑娘您万分之一好看。”
席初初闻言,却道:“去给我拿一方面纱来。”
阿娜尔不解:“姑娘您这般容貌,为何要遮掩起来?”
席初初站起身,虽然面容含笑,看着与人亲切,但那双神采的眸子却带着一种从容淡然和与生俱来的睥睨。
“阿娜尔,你可知我先前是何人?”
阿娜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怯生生地猜测道:“姑娘……您是我们西荒战神的女人吗?”
“我从来不是谁的女人。”
席初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无尽锋芒的弧度:“准确来说,是他们都想当我的男人。”
她顿了顿,看着阿娜尔瞬间睁大的、写满震惊的眼睛,缓缓吐出后半句:“但我,只有一个。”
“所以,他们就得……相互厮杀出一个得胜者出来。”
她凑近阿娜尔,笑盈盈地问道:“你认为,谁才会是那个胜利者?”
阿娜尔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您才是那个胜利者吧。”
席初初闻言,乐呵地笑了起来:“阿娜尔也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呢。”
——
金顶大帐内,气氛凝重而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此次谈判的核心,是关于如何联手剿灭一直活跃在两国边境、如同跗骨之蛆般骚扰不断的黄磃国。
这个国家虽小,却十分狡猾,它最擅长联合一众周边小势力,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彪悍的民风,时常劫掠商队,袭击边民。
一旦得手,就逃窜于西荒境内,或大胤边境内,令西荒和大胤都不胜其烦。
此前,西荒为一举消灭对方的嚣张气焰,曾多次请求大胤开放边境,或出兵协助清剿,但大胤内部对此兴趣缺缺,一直未予回应。
如今大胤主动派来使臣商议,西荒内部却产生了严重分歧。
以拓跋烈为首的硬气派认为,西荒完全有能力独自解决黄磃国的“黑羯”军,无需大胤插手,否则即便成功,西荒也会在后续的利益分配和边境话语权上受制于人,有损国威。
他们主张西荒自行发兵,狠狠打,打出西荒的威风。
而另一批中和派的官员则觉得,既然大胤愿意出手,借助其力量可以更快、更省力地解决问题,减少西荒自身的损失,何乐而不为?
双方在朝堂上争执不休,僵持不下。
而西荒王拓跋晟,本质上是个贪图享乐、只求安逸的君主。
他既不想耗费自己的兵马钱粮去硬碰硬,又想要除掉“黑羯”这个心腹之患,更想坐享其成,分享胜利的果实。
因此,他内心是倾向于借助大胤之力的,只是碍于拓跋烈和硬气派的强势,一直未能明确表态。
今日这场谈判,注定是硬气派与中和派又一次激烈的交锋。
然而,拓跋晟此刻却显得成竹在胸,甚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悠闲。
因为他手中握着一张自以为能彻底打击、羞辱拓跋烈的“王牌”。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两国官员,最后落在身旁空着的、属于拓跋烈的座位上,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大胤的使臣与几位随行官员早已端坐在主位一侧,他们衣着庄重,神色严谨。
西荒这边,以拓跋晟为首的王庭官员也已落座,唯独代表着军方强硬派的拓跋烈尚未到来。
拓跋晟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穿着一身华美服饰、面覆柔纱的席初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131章 兄弟阋墙,是因红颜祸水?
他压低声音,对她道:“本王这个战神,向来守时如命,今日竟迟了……看来,有些人的影响力,果然非同一般啊。”
他似乎很满意席初初的存在对拓跋烈造成的“困扰”。
席初初回以一笑:“王上满意就好。”
见拓跋烈迟迟未出现,拓跋晟心底畅爽,便率先与大胤使臣寒暄起来。
然而,他很快发现,那位大胤使臣的目光,竟频频落在他身侧的“爱妃”身上。
不仅是使臣,连他带来的几位官员,眼神也都有意无意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悄悄打量着她。
而席初初感受到这些目光,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微微抬起眼眸,隔着面纱,对着使臣方向,极轻、极神秘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仿佛带着无形的威压,使臣像是被惊到一般,猛地收回视线,正襟危坐,不敢再看。
其他官员也如同得了信号,纷纷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随意窥探。
不过暗中他们的眼神交流可“热闹”与“精彩”了。
他是产生了幻觉吗?怎么觉着西荒王身侧那一位如此眼熟……嘶,她看过来了,那眉眼与神色是如此恐怖的相似啊!
是那、那一位吗?!
像,很像,尤其是方才那个笑着要剜了他们眼珠子的眼神……
这位大胤使臣是刚从京中调任前来处理此事的官员,伴君身侧良久,自是熟悉圣颜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而他身边的“随行官员”,正是易容改装后的裴燕洄与虞临渊。
他们已按照女帝之前的指示,成功潜入西荒,并设法搭上了使臣的线,以随员身份进入了西荒王宫。
虞临渊不肖说,自席初初出现起,他目光就未曾真正离开过她。
作为易容高手,他几乎一眼就看穿了那华服与面纱下的真实身份——正是他们要寻找的女帝。
此刻,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陛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为何没有跟在拓跋烈身边,反而……坐在了西荒王的身侧,一副西荒王宠妃的姿态打扮?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拓跋晟只当这些大胤官员也被“阿初”的绝色所慑,心中更是得意万分,只觉得脸上有光,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拓跋烈带着几名亲随,步履匆匆地赶到了。
他看起来十分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他先是向西荒王拓跋晟草草行了一礼,道了声“臣来迟了”,随后便无视了对面的大胤使团,径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这般目中无人的态度,立刻引起了大胤官员的不满。
一位官员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讽刺道:“西荒战神好大的架子,让我等在此久候,莫非是军务繁忙,连基本的邦交礼仪都顾不上了?”
拓跋烈本就心绪不佳,闻言,眼皮都未抬,直接将腰间那柄饮血无数的弯刀“哐当”一声,重重拍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冰冷的金属与木质桌面撞击发出的巨响,在大帐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与戾气。
那出声讽刺的官员吓得脸色一白,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西荒王拓跋晟见拓跋烈直接将刀拍在桌上,眉头一皱,带着几分呵斥:“阿烈,有客人在,不可如此放肆!”
拓跋烈却根本不买账,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大胤使臣:“西荒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大胤的人来做决定了?我烈军的决定何需与他们商量?”
大胤使臣李文渊是一介文官,面对拓跋烈这等沙场悍将毫不掩饰的凶煞之气,心中确实有些发怵。
但他身负皇命,亦有文人风骨,此刻强自镇定,不卑不亢地回应此事。
“拓跋将军,剿灭黑羯,关乎两国边境安宁。我朝陛下对此事十分上心,特派我等前来,正是为了与西荒共商良策,永绝后患。”
“以往两国或有龃龉,但此时,还望将军能以边境百姓福祉为重,暂且搁置争议。唯有双方通力合作,方能令黑羯匪类无处遁形,还百姓一个太平。”
双方就合作与否、如何合作的问题,又是一番激烈的争执,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西荒王拓跋晟忽然将话锋一转,目光看似无奈地投向拓跋烈,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挑拨:“阿烈,你与女帝之间的私人恩怨,不该牵扯到国家大事上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番有大胤鼎力相助,无论黑羯残部逃窜至何方,我们皆可入境追捕,此乃千载难逢之利,能极大减少我西荒儿郎的伤亡。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你……不该如此固执。”
他将拓跋烈的反对,巧妙地引向了“因与大胤女帝的私怨而罔顾国家利益”的方向。
拓跋烈有些事情于西荒王能忍则忍,但国事重事却不能由对方胡来。
他正欲开口反驳,却听闻拓跋晟用一种极其亲昵、甚至带着炫耀意味的语气唤道:“爱妃。”
这一声呼唤,让拓跋烈一时停下了动作。
只见拓跋晟笑容满面,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他对着坐在身侧的人吩咐道:“你去,替本王给大胤使臣,还有朕的阿烈王弟,各斟一杯酒。今日我们便当提前预祝两国合作成功,剿灭黑羯!”
女子依言站起身,姿态优雅地拿起案上的银质酒壶。
她首先走向大胤使臣李文渊的方向。
李文渊眼见这位“宠妃”亲自来斟酒,吓得连忙起身,几乎是抢过酒壶,自己手忙脚乱地倒满了一杯。
他连声道:“不敢劳烦娘娘,不敢不敢!下官自己来就好!”
席初初并未强求,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端着酒壶,步履从容地朝着拓跋烈的席位走去。
拓跋烈原本心中怒火翻腾,根本无心关注西荒王又纳了什么新的妃嫔,只觉得那抹走近的蓝色身影有些碍眼。
他烦躁地垂下眼眸,不想理会。
然而,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不由自主地重新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那道身影。
她的步态,她的身形,她的眼神与……
越是细看,他心中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就越是汹涌。
直到她走到他的案前,微微倾身,伸出纤纤玉手,准备为他斟酒时,拓跋烈猛地出手。
如同铁钳般,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哐当!
酒水洒了。
她幽幽地抬起了双眸,似怨似委屈地红了眼眶。
那一瞬间,他只觉胸口好似被刀剜掉了一块心头肉似的。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高踞主位的拓跋晟。
“你说……她、是、谁、的、爱、妃?”
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触及逆鳞的狂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骇人的戾气。
第132章 困兽
拓跋晟见拓跋烈甚至无需揭开面纱,仅凭身形与感觉就一眼认出了席初初,心中非但不恼,反而涌起一股扭曲的畅快和得意。
在他眼中,拓跋烈这条凶悍的狗,叫得再响,獠牙再利,终究也是不敢真正反抗自己这个“主人”的。
他带着一种恶意的炫耀,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席初初从拓跋烈手中拽回,用力搂进自己怀中。
他故意用亲昵又带着训诫的语气说道:“阿烈,这可是你的嫂子,注意你的身份,放尊重一点!”
“嫂子”一词出口,在场知晓席初初真实身份的大胤使臣,抖得跟筛糠似的,面容扭曲,能绷着一言不发,全靠意志力在强忍。
要命了,他究竟闯入了一场什么样不堪混乱的局面啊?
拓跋烈猛地站起身,周身煞气暴涨,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他死死盯着拓跋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质问:“你究竟知不知道她是谁?!”
被拓跋晟搂住的席初初,面纱下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她倒是很想听听,拓跋烈会不会在此刻,当着大胤使臣和西荒众臣的面,揭穿她的身份。
然而,拓跋晟却狂妄地大笑起来,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美人揉进自己身体里。
他语气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占有欲:“无论她以前是谁,既然被本王看中了,那就是本王的女人!这西荒,还没有本王得不到的东西!”
拓跋烈不再看那令人作呕的兄长,目光转向席初初。
“你……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席初初亦回视他,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我自然是想跟你走。可是……拓跋烈,你带得走我吗?”
这声嘲讽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拓跋烈理智的弦。
他猛地出手,一掌狠狠推开碍事的拓跋晟,再次攥住席初初的手腕,就要强行带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金帐!
席初初见拓跋晟被推得一个趔趄,捂着胸口痛得气窒,十分怀疑刚才拓跋烈的动作是借题发挥,夹私报复。
拓跋晟勃然大怒,在他身后厉声吼道:“拓跋烈,你今天要是敢带着她踏出这金帐一步,从此西荒,便再无你拓跋烈这个战神,你给我想清楚了!”
拓跋烈脚步未停,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威胁。
眼看他要踏出帐门,拓跋晟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阴冷地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拓跋烈,母后当年死时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你跪在她面前承诺过什么,你难道……都忘了吗?”
“母后”、“承诺”这几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中了拓跋烈。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缚住,那只即将迈过门槛的脚,硬生生顿在了半空,再也无法落下。
席初初的声音轻柔又邪恶地蛊惑着他:“怎么停下来了?不带我走吗?”
就在他僵住的这片刻,拓跋晟已经召来了大批全副武装的王庭侍卫,瞬间将拓跋烈与席初初团团围住。
“来人,拓跋大将军以下犯上,给本王把他带下去,依法处置,再关进围猎牢笼!”拓跋晟冷笑着下令。
席初初感受着他陡然松开的力道,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禁锢中抽了出来。
拓跋烈手心一空,心也好像被一瞬间挖空了似的。
“拓跋烈,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可惜……你放弃了。”
她后退了好几步,而拓跋晟则踏前几步,两人并肩站在了一起。
席初初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侍卫反剪双臂、压跪在地上的拓跋烈,笑着看他,如同在看一个落败的丧家犬似的悲悯又轻篾。
“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拓跋烈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
他几乎是本能地、挣扎着想要再次抓住她的手,却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得意洋洋的拓跋晟,从喉咙深处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发狠的声音:“拓跋晟,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那眼神中被逼到绝路、暴戾与某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竟让拓跋晟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但很快,那丝寒意就被掌控一切的优越感所取代。
在他眼中,拓跋烈就是一头早就被他驯化在座骑雄狮,他无论在外多威风厉害,到了自己面前都得乖乖伏趴在地上,任他践踏。
连叫他一国战神去大胤和亲这等屈辱无比之事,他都不敢反抗,他根本不相信拓跋烈还会因为什么反抗自己。
而一旁全程围观的大胤使臣们,此刻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们看着女帝甫一抵达西荒,不过略施手段,便引得西荒权力顶端的兄弟二人反目,几乎当场决裂,这等翻云覆雨、搅动风云的手段,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李文渊与身旁易容的虞临渊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陛下行事,当真……鬼神莫测!
裴燕洄失忆后,对席初初就是全然的依赖以及占有欲,他根本忍受不了女帝身边有任何别的男子,哪怕这些人只是她计谋中所需的棋子,他依旧想让他们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
狩猎场深处,巨大的铁笼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周围其他笼子里关着的猛兽发出焦躁的低吼或喘息,更衬得此地如同囚禁凶兽的炼狱。
而其中唯一一个关着人的笼子里,拓跋烈背靠着冰冷的铁栏坐着。
他上身赤裸,后背纵横交错着数十道皮开肉绽的鞭痕,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黏连在伤口与衣物碎片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西荒王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给他上药,他只能凭借强悍的体魄硬生生扛着这火辣辣的剧痛。
副将巴图好不容易求得看守通融,提着食盒匆匆赶来。
当他借着月光看清笼中景象时,这个铁打的西荒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笼外,声音带着哽咽:“将军,您……您这是何苦啊,以前无论王上如何……您都忍下来了,这次为何如此冲动?”
拓跋烈抬起头,坚毅冷硬的脸上不见颓废。
不过巴图的话却好似提醒了他,他入神了片刻,嘴角露出一抹自嘲。
“是啊……以前觉得能忍、该忍的事情,现在……好像突然就变得难以忍受了。”
巴图急切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怎么会突然在金帐对王上动手?”
拓跋烈沉默了很久,久到巴图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沙哑至极的声音,低低地吐出了那个名字:“阿初……是被他带走的。”
第133章 这妖妃也是给她演爽了
“什么?!”巴图显然没想过这个原因,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阿初姑娘在王上那里?这……这可如何是好!”
“砰!”拓跋烈猛地一脚狠狠踹在坚实的铁笼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引得周围笼中的野兽一阵骚动。
他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巴图,你去找图兰雅,让她想办法去缠住拓跋晟,至少……别让他有机会去骚扰阿初,然后等我出来。”
图兰雅是西荒大部落的贵女,她是拓跋晟后宫目前位份最高的妃子,亦与拓跋晟感情不错,有她去缠着,确实能分散拓跋晟的注意力。
至于为什么图兰雅会听从巴图的话,那是因为巴图是图兰雅的堂弟,由他去请求,图兰雅一般不会拒绝。
“没问题,属下这就去办!”巴图一口应下,但随即又忧心忡忡:“可是将军,王上这次动了真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放您出来……”
拓跋烈却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和笃定:“很快,最多三天。他极力促成与大胤合作,共同对付黑羯这个心腹大患。哪一次……当他真正需要我这把刀的时候,会容我‘清闲’太久?”
巴图看着自家将军即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下,依然不受影响,冷静分析局势,心中百感交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道:“将军……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您对王上,表现出如此强烈的不满。”
拓跋烈闻言,猛地一怔。
巴图看着他怔忪的神色,继续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看来……您对阿初姑娘的在意程度,远比您自己所以为的……还要多得多啊。”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拓跋烈心中那扇他一直不愿正视的门。
他僵在原地,背后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巴图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原来……他今日在金帐那失控的愤怒,那不顾一切的冲动,那难以忍受的憋屈……根源竟在此处。
不是因为西荒王的种种挑衅行为,不是因为所谓的军事干涉,甚至不是因为那沉重的“承诺”枷锁……
而是因为……席初初,那个善变、冷酷又狡诈的女帝。
“她是我的仇人,我一度想杀了她……”
巴图闻言,却不以为然,他小声吐槽道:“那您对待仇人的方式倒还挺特别的。”
——
席初初冷眼看着拓跋晟因为成功刺激、打压了拓跋烈而志得意满,开怀畅饮的模样。
这么久以来,他确实是第一次见到拓跋烈情绪如此外露的暴怒与失控,这极大地满足了他扭曲的掌控欲。
“爱妃,来,陪本王共饮一杯,今日真是痛快!”拓跋晟满面红光,举杯向席初初示意。
席初初却并未举杯,她就像一个妖妃似的不干好事,一逮着机会就给昏君提建议:“王上,现在高兴,未免为时过早。”
“嗯?”拓跋晟酒杯一顿,脸上笑容稍敛。
“拓跋烈心性坚韧如磐石,一时的打击,只会让他更加警惕,而非一蹶不振。”她分析道:“此时,正该趁热打铁,进行下一步计划,方能真正削弱他,将权力牢牢握在王上手中。”
拓跋晟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兴趣和贪婪:“哦?爱妃有何高见?”
席初初唇角勾起一抹笑弧,缓缓道:“接下来,大胤派遣的兵力便会抵达,与西荒共同剿灭黑羯。”
“以拓跋烈的性子,他向来独断专行,自信乃至自负,定然不情愿、也不信任大胤军队能起到什么作用,甚至会认为这是掣肘。”
她顿了顿,观察着拓跋晟逐渐发亮的眼神,继续道:“倘若……他在此次联合行动中,因为排斥不配合,或者指挥上出了什么‘差错’,导致战事不利……王上您,不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以‘指挥不力’、‘刚愎自用’为由,收回他一部分兵权吗?”
拓跋晟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削弱拓跋烈的兵权,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妙啊!”他忍不住拍案叫好,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是……他打仗向来稳妥,很少出错,如何才能让他必然出错呢?”
席初初真想给这个蠢货一脚,省得听他发些蠢言。
她面上微微一笑:“这自然就需要王上您……从中稍作‘安排’了。比如,延迟粮草送达前线片刻,或者传递一些经过不实的情报?再不然,利用您手中的‘把柄’,在关键时刻扰乱他的心绪……”
她每说一句,拓跋晟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这些阴损的招数,或许上不得台面,但正对他的胃口!
他这人正经的雄才大略没有,可玩弄这些阴私手段,却是无师自通。
他兴奋地摩挲着下巴,看向席初初的目光充满了“赞赏”和贪婪,哈哈笑道:“好,好计策!只要有爱妃你在身边出谋划策,再加上本王的手段,不怕他拓跋烈不上当!这次,定要叫他栽个大跟头!”
席初初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的讥讽,顺应地附和道:“王上英明。”
——
一离开拓跋晟那充斥着酒气与蠢气的范围,席初初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几分。
如今,她初步获得了拓跋晟的信任,甚至拥有了一定的“话语权”,但既然要演心机上位女,那就要将这人设,演到极致。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在西荒后宫的行为变得愈发“张扬跋扈”。
她看哪个受宠妃嫔不顺眼,或许只是因为对方多看了她一眼,或许只是觉得对方挡了她的路,便寻个由头,直接命人将其撵出宫苑。
她行事毫无顾忌,将“狐假虎威”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消息传到拓跋晟耳中,他非但不怒,反而抚掌大笑。
“看看,有野心,有手段,知道排除异己,这才配得上当本王的女人,才有资格觊觎王后之位,若是唯唯诺诺,反倒无趣了!”
他乐于见到“阿初”在后宫掀起风浪,这在他看来,正是她努力“争取”地位、并且依赖他权势的表现。
而席初初在让她的“恶名”在西荒后宫迅速传开的同时,心中也在为下一步行动铺垫。
拓跋烈……就要被放出来了吧?
为了让他们彻底反目成仇,不死不休,她可不能歇着,还得再添几把火,多刺激刺激他才行。
第134章 只要能赢,那又如何?
拓跋烈要被“释放”并非他所说的那么轻易。
拓跋晟存心刁难,特意在狩猎场设下了一场血腥的“斗兽”表演,并邀请了众多王公贵族前来“观赏”。
高高的看台上,拓跋晟身旁坐着席初初,他指着下方巨大的铁笼,对面容阴沉的拓跋烈高声道:“阿烈啊,别说王兄不给你机会。”
他笑得不怀好意。
“只要你把笼子里那头最野性难驯的黑瞎子给打趴下,你就可以官复原职!”
拓跋烈背上的鞭伤因缺乏治疗,已经开始红肿溃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他抬起头,望向看台上那个笑容充满恶意的西荒王,心中冰冷一片。
对方想要他死的心,已经毫不掩饰了。
他紧了紧拳头,压下喉头的腥甜,哑声应道:“臣,遵命。”
铁笼打开,一头体型壮硕如小山、双眼赤红的黑熊咆哮着冲了出来。
它被囚禁多日,凶性完全被激发,将对人类的仇恨尽数倾泻在眼前这个唯一的目标身上。
黑熊人立而起,巨掌带着腥风狠狠拍下,拓跋烈侧身惊险避开,原先站立的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他利用灵活的身法在黑熊周围周旋,寻找机会,每一拳每一脚都灌注了全力,击打在黑熊厚实的皮毛和肌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黑熊吃痛,更加狂暴,嘶吼着疯狂追击,利爪几次擦着拓跋烈的身体掠过,撕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衣衫,在身上添上新的血痕。
“天啊,这黑瞎子太吓人了吧。”
“将军能打得赢吗?”
“我看悬。”
“我觉得将军一定能赢,他可是咱们西荒的战神啊。”
拓跋晟听着底下的人议论纷纷,便侧过脸,撩着席初初讲话:“爱妃觉得,是这黑瞎子能赢,还是拓跋烈呢?”
席初初没有任何迟疑:“自然是拓跋烈。”
拓跋晟一听,眼神就阴了下来。
“呵,是吗?本王可不这么认为,要不,爱妃与本王打一个赌?”
席初初斜睨他:“王上当真要与阿初赌?”
“是,胜者就让输家为胜者做一件事情,如何?”
“可。”
拓跋烈旧伤未愈,动作难免滞涩,有几次险些被熊掌拍中,全靠丰富的战斗经验和一股狠劲硬生生扭转局面。
最终,他抓住一个空档,猛地欺身近前,用尽全身力气,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黑熊的鼻梁要害处。
黑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看着趴在地上抽搐的黑熊,围观者无不心惊胆战。
拓跋烈即便伤重至此,其悍勇依旧不容小觑啊。
然而,拓跋晟根本没打算让他好过。
他眼中寒光一闪,暗中打了个手势。
霎时间,狩猎场周围数个关押猛兽的笼门被悄然打开。
席初初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王上,此举未免有失公允了吧?”
拓跋晟却卑劣地大笑:“只能赢,那又如何?”
虎啸、狼嚎、豹吼……各种猛兽的嘶鸣瞬间充斥全场!
数头被饥饿和囚禁折磨得双眼发绿的猛兽冲出了牢笼,它们嗅到了血腥味,立刻将场中刚刚经历恶战、气喘吁吁的拓跋烈当成了首要目标。
烟尘滚滚,兽影跃扑。
“将军小心啊!”巴图在看台下急得目眦欲裂,失声大喊。
拓跋烈刚喘过一口气,闻声猛地回头,只见一头矫健的灰狼如同闪电般扑向他的手臂。
他体力本就消耗巨大,反应慢了半拍,眼看就要被咬中,好在身体的本能还在,险险擦身而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了野兽的咆哮与人群的嘈杂,直直撞入拓跋烈的耳中。
“拓跋烈,接着!”
他循声望去,只见看台之上,席初初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中握着一根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乌黑铁索,用力向他抛来。
那铁索并非神兵利器,但胜在长度足够,灵活多变,可攻可守,正适合应对此刻被群兽围攻的局面。
拓跋烈飞身接住铁索,冰冷的触感入手,他抬头,对上席初初那双幽深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的眸子,心中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不能输!
他告诉自己。
因为她正看着自己。
手握铁索的拓跋烈,只觉那一股热流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他舞动铁索,如同黑色的蟒蛇在腕间翻飞。
铁索破空之声呼啸,精准地抽打在试图扑上来的猛兽身上,每一下,皆皮开肉绽。
他利用铁索的长度优势,与群兽周旋,时而拉开距离猛力抽击,时而近身用铁索缠绕绞杀,血花不断在他周身绽放。
有野兽的,也有他自己伤口崩裂渗出的。
他额头不知被何物划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更添几分狰狞与悍勇。
最终,在他不要命般的疯狂反击下,几头猛兽哀嚎着倒地不起,剩下的也被他的气势所慑,逡巡不敢上前。
拓跋烈单膝跪地,用铁索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的鲜血混着汗水滴落在地。
拓跋晟见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转头,怒视向扔出铁索的席初初。
“你竟然帮他?!”
席初初咧唇一笑:“只要能赢,那又如何?”
她将这一句话奉还回去,她可不是什么正义讲原则之辈,对方如果卑鄙,那她只会更阴险。
别跟她玩不要脸这一招,不好使知道吧?
然而,他满腔的怒火,在触及席初初那双清凌凌可以映射出一切的幽泽目光时,竟不知为何,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一副“哄不好”的样子率先离开了看台。
席初初则缓缓走下看台,来到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拓跋烈面前。
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就这么一会儿不见,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拓跋烈抬头看向她,跟她如此光鲜华美相比,他的确是副“鬼样子”。
他忽然猛地一甩头,将额角溅出的几滴血珠,故意甩到了她干净的裙摆上。
席初初立刻嫌恶地后退半步。
看着她这副真实无语的模样,拓跋烈竟不顾浑身伤痛,低低地、开怀地笑了起来。
第135章 嫉妒
席初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笑什么?笑劫后余生吗?可下一次,你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就在这时,去而复返的拓跋晟怒气冲冲地折返回来,一把拉住席初初的手腕。
“你是本王的宠妃,本王都走了,你竟然不跟上?”他语气暴躁,带着被忽视的恼怒,说着就要强行将她拖走。
“她不是你的宠妃。”
一个冷硬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
拓跋烈扔下铁索,顽强地站了起来,他背脊挺得笔直,尽管身体摇摇欲坠,眼神却锐利如刀,直视拓跋晟。
拓跋晟猛地转回头,眼中杀机毕露,竟直接抽出腰间佩刀,毫不留情地朝着拓跋烈砍去。
“找死!”
拓跋烈毫不畏惧,竟也迎着他的刀锋上前一步,便牢牢接住!
两人四目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拓跋烈,你是要造反吗?”拓跋晟厉声嘶吼。
拓跋烈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睥睨微嘲:“我若真想造反,这西荒的王座上……只怕早就换人了!”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在场的所有侍卫、官员、以及那些吓坏了的妃嫔们,全都僵住了。
他们大气不敢出,惊恐地看着这对剑拔弩张、几乎要兵刃相见的兄弟。
狩猎场的血腥气尚未散去,此刻又笼罩上了一层更为可怕的、属于权力斗争的你死我活。
席初初在后方,微微垂眸,唇角微微翘起。
这把火算是成功燃烧起来了。
——
关于“妖妃”阿初,引得西荒王与战神兄弟阋墙的传闻,不知怎的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西荒王都乃至大胤使团中传扬开来。
大胤使臣李文渊在驿馆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唉声叹气。
一会儿一句“不可吧”,一会儿又一句“着实像啊”。
裴燕洄与虞临渊易容成的随员坐在一旁,虽然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也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暗色。
恰在此时,奉命前来参与联合军事行动的摇光军将军楚尧,一身风尘地踏入了驿馆。
他生得俊朗英挺,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历练出的锐气,见厅内气氛凝重,使臣更是一脸便秘般的愁苦,不由得朗声询问。
“李大人,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来这西荒打仗,就这般不情愿?”
李文渊一见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他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楚将军,你在帝都时,是常见到陛下的,对吧?”
楚尧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有些自得地挺直腰板:“那是自然,本将军在帝都,那可是陛下经常召见的重臣、能臣,以及……”他本想炫耀一下自己圣眷正浓,却被李文渊急切地打断。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李文渊打断他,神色更加焦虑。
他凑近楚尧,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楚将军,你、你找机会,去看一看西荒王新纳的那个……那个宠妃。”
楚尧闻言,剑眉微挑,满脸不解:“他西荒王纳妃子,与我何干?李大人,你让我去看他妃子作甚?”
“不是,你仔细看一看她,看她究竟是不是……”
他心思一转,脸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暧昧笑容,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李文渊,挤眉弄眼道:“哦~我明白了,那宠妃是否与你关系不一般,若有机会见到,我定会替你……‘传达’一二。”
李文渊见他完全会错了意,急得直跺脚,却又不能明说,只能含糊道:“哎,你、你见了就知道了。总之,务必想办法与她说上话!”
楚尧虽觉莫名其妙,但还是应承了下来。
待到两国联合军事会议时,楚尧本以为会遭到以西荒战神为首的强硬派诸多刁难,却没想到拓跋烈在具体作战部署上并未刻意为难。
反而展现出了专业的军事素养,会议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
然而,还没等楚尧找到机会去“观赏”那位传说中的宠妃,坏消息便传来了——
黑羯部落竟提前开始了他们每年例行的、为了储备过冬物资而进行的血腥抢掠,周边数个村落已遭荼毒。
显然,对方也嗅到了两国联军欲对其动手的风声,选择了先发制人。
军情紧急,拓跋烈必须即刻点兵出征,这一去,至少是十天半个月。
在出征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拓跋烈心中那股想要见席初初一面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他避开巡逻的侍卫,悄然潜入王宫深处。
在一处精心布置、灯火通明的花园水榭中,他看到了让他心脏如火上烤的一幕。
拓跋晟正与席初初在月下对酌,周围有舞姬翩翩起舞。
拓跋晟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亲手将精致的点心喂到席初初唇边,又殷勤地为她斟满酒杯。
拓跋烈此时怒火中烧,竟是半点没觉得一国之君如此伺候一个妃子有何不对,满心只想剁了那只碰到她唇边的爪子。
当然,拓跋晟也是全然没有察觉自己对待席初初,早就被人反客为主了,她一个眼神肯定,一句不走心的敷衍赞扬,都能让他受到鼓舞。
拓跋烈强忍着嫉妒痛咬心脏的难受,一直潜伏到席初初更衣暂时离席,才如同鬼魅般现身。
他不由分说将她带到了不远处一片僻静的梅林之中。
席初初待看清是他,面上并无惧色,反而带着一丝戏谑:“西荒战神,你还真是……目无尊长啊。”
她指的是他明知道自己如今是西荒王的宠妃,还敢与她私下见面,有违人伦。
拓跋烈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声音因压抑着汹涌的情绪而沙哑:“我要走了,你等我回来。”
席初初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月光下她的容颜愈发显得朦胧而魅惑:“我等你回来……做什么?”
拓跋烈沉默着。
这些日子以来的煎熬、愤怒、不甘,还有那无法忽视的、如同野火般蔓延的嫉妒,终于让他对自己彻底投降。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所有的反常,所有的无法容忍,根源都在于——他心悦她。
他忽然问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希冀:“你……真的不喜欢武夫吗?”
席初初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
随即,她想起先前选凤君时,自己曾当着众人面,嫌弃他粗野、直言不喜舞刀弄枪的武夫那句话
她垂下眼帘,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钩子意味:“那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这似是而非的回答,却让拓跋烈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上前一步,几乎与她呼吸相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隐晦的恳求:“别让他……碰到你任何一处。否则……”
“否则什么?”席初初抬眼,迎上他灼热的目光。
拓跋烈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独占欲:“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第136章 四面楚歌(一)
拓跋烈离开后,席初初独自站在梅林中,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系统面板上,代表着拓跋烈的好感度清晰可见——99%,她目光上移,看到了排在它上面的另一个名字——巫珩,100%。
月色清冷,暗香浮动,梅林另一侧的阴影里,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拓跋晟缓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了然又阴郁的神情,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在此处,也猜到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席初初的面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
“他来找你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席初初并未否认,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是啊。”
她选择先发制人,像是真的感到困惑,微微歪头问道:“有时候我挺好奇的,你为什么……这么恨他?恨到……如今连让他活着为你卖命,你都开始嫌他碍眼了?”
拓跋晟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敏感的神经,脸色骤然变得狰狞。
他猛地逼近一步,声音带着狠戾:“你是不是同情他了?!觉得他可怜?”
席初初看着他因嫉妒与猜疑而扭曲的脸,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是啊。我们如此卑劣,玩弄心计,算计人心。而他……即便身处泥沼,却依旧保持着那份近乎愚蠢的赤诚与执着。心脏的人,看到太过干净的东西,总会忍不住……生出一些自惭形秽,不是吗?”
她这番看似自贬实则将拓跋晟也拖下水的话,更是激怒了拓跋晟。
他低吼道:“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他那个无耻歹毒的母亲,究竟是什么货色!”
为了彻底打破席初初心中对拓跋烈可能残存的任何一丝好感,让她死心塌地为自己所用,拓跋晟决定揭开那段往事。
“拓跋烈的母亲,艺名叫木琴,至于原名叫什么已无人在意了。”拓跋晟的声音带着轻蔑的嘲讽。
“她原本是大胤一个被贩卖到西荒的女子,只因生得貌美,被一个乐坊坊主买下,悉心培养,最后作为玩物献给了父王。”
“父王果然被她迷住了。那木琴起初还装得天真烂漫,怀上孩子后,便以为能母凭子贵,不再刻意逢迎。结果呢?”
“她被其他妃嫔设计,不仅丢了第一个孩子,还反被诬陷。她天真地以为父王会为她主持公道,可父王转头就去了新得的美人那里。”
“直到那时,她才幡然醒悟,在这吃人的王宫里,需要的不是情爱,而是权力与恩宠。”
“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我的母后,念她长得有几分像自己早逝的妹妹,心生怜悯,出手帮了她,还将她接到自己宫中庇护。”
“可那木琴呢?”拓跋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她表面感恩戴德,背地里却利用母后的信任和关系,重新勾引了父王,在复宠之后,她便开始疯狂报复当初害过她的人,手段狠毒!”
“这还不算完,她的野心越来越大,竟然妄想扳倒我母后,自己坐上王后之位!”
“可她也知道,我母后家族势大,若无重大过错,根本动不了。于是——”拓跋晟眼中闪烁着冷意。
“在她生下拓跋烈之后,她设下了一个毒计,她假意邀请母后探望,却暗中布局,诬陷母后因嫉妒而要毒害她的孩子!”
“她当时哭得梨花带雨,凄惨无比,连父王都被她骗了过去,盛怒之下将母后打入大牢!若非……若非后来峰回路转,木琴身边一个尚存良知的侍女不忍心,冒死揭露了真相,并在木琴的寝殿搜出了她用来栽赃的毒药,我母后就要被她活活害死了!”
拓跋晟见席初初听得入神,又继续道:“真相大白后,木琴罪证确凿,被打入死牢,还是我母后顾念旧情,向父王求情,才免了她的死罪!”
他死死盯着女帝,一字一句地问道:“现在,你还觉得他拓跋烈可怜吗?你还相信,由这样一个恶毒、虚伪、恩将仇报的女人生出来、教养出来的孩子,会是一个正直磊落、忠诚仁义的君子吗?!”
席初初听他这么问,心中的真实想法却是:相信啊。
非但相信,拓跋晟这番声情并茂的讲述,反而让她心中的疑窦更深了。
他口中的先王后,善良、大度、顾全大局,简直如同菩萨转世。
可经历过宫闱倾轧、看透人心诡谲的她,却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她太清楚了,能在吃人的后宫里活下来,并且稳坐王后之位的女人,要么是天命所归的主角,要么……就是比所有人都更懂得如何隐藏,如何算计,如何……坏得更彻底。
拓跋晟越是强调他母后的善良与木琴的恶毒,席初初就越觉得,这故事的背后,恐怕隐藏着什么不一样的真相。
席初初见拓跋晟情绪激动地讲述完那段“往事”,却巧妙地避开了最关键的部分。
“那天在金帐,王上对拓跋烈所说的那个‘承诺’,又是什么意思?他对先王后许下什么承诺?”
拓跋晟被她问得一怔,酒意似乎清醒了大半,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显然对自己刚才冲动之下透露了那么多陈年旧事感到懊悔。
他打了个哈哈,语气变得敷衍起来了:“哦,那个啊……木琴死后,拓跋烈年纪还小,便由我母后抚养。母后她……仁慈善感,大概是怕拓跋烈走上他母亲的老路,便时常嘱咐他,要他忠于西荒,爱护君王,守护这片土地云云。”
席初初见他不再讲实话,心知再问也无益,便不再纠缠此事。
她仰头看了看被宫墙切割开的天空,语气忽然变得直接而冰冷,仿佛在讨论天气一般自然:“那么……想好接下来,该如何设计害他了吗?”
她问得如此直白,反倒让拓跋晟一时语塞,准备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脸色变幻了几下,才强自镇定道:“此事……本王自有计划,爱妃不必忧心。”
自有计划?这蠢货的计划,十有八九成不了事。
看来,还得有自己的后着才行。
拓跋烈太骄傲了,越是骄傲的人就越笃定自己有掌控局势的能力,可一旦失衡、失败,那后果他能承受得住吗?
隔日,席初初特地在王宫廊下“偶遇”了前来求见西荒王告状的楚尧。
楚尧刚与拓跋烈在军事部署上产生了分歧,心中正憋着一股火。
一顶装饰华丽的步辇缓缓停下,一名女子从中款步而出。
楚尧第一眼只当是西荒王哪个正得宠的妃嫔,并未在意,正想侧身让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方的脸:“!”
第二眼,他险些惊得跳起来,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步辇上下来的女子,并未佩戴面纱,那张清艳绝伦、威仪天成的容颜,分明就是他们大胤的女帝陛下!
就在他震惊得魂飞天外之际,席初初与他擦肩而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吐出两个字。
“梅林。”
然后,便如同与他陌生,仪态万方地迤逦而去,留下楚尧一个人站在原地,如同被雷劈过。
楚尧几乎是手脚发软、魂不守舍地以最快速度赶到了王宫那片僻静的梅林。
他焦急地等待着,直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盯着女帝,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似乎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够了?认出来没有?”席初初笑意盈盈睨他。
他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结巴:“陛、陛下?!您、您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这、这……”
席初初垂眸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语气平淡:“很惊讶?”
楚尧猛点头,舌头依旧打结:“很、很惊讶!”
能不惊讶吗?
朝中有一个“女帝”正在执政上朝,这西荒又冒出来一个女帝……
席初初没理会他的震惊,直接下达指令:“西荒王会在这一次剿灭黑羯的战斗中,对拓跋烈暗中下手。若他的计划失败……你便寻机,助拓跋晟一臂之力吧。”
楚尧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
他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询问:“陛下……您是站在西荒王这一边的?”
席初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测,似笑非笑:“朕,自然是站在大胤这一边的。”
楚尧愣了一下,随即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
陛下这是要让他们兄弟彻底反目,自相残杀啊!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陛下……若是我们一直帮着西荒王打压拓跋烈,万一……万一真的助西荒王铲除了拓跋烈这个最大的心腹之患,到时候只剩下西荒王拓跋晟那个废物……这西荒,岂不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一个太过废物、可能迅速崩溃的西荒,引发周边动荡,对大胤未必是好事,毕竟西荒还替大胤挡着西边一道防线。
席初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担忧,只是淡淡道:“按朕说的做。”
楚尧见女帝已有决定,便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
心中却是一片翻江倒海,对女帝这盘棋的走向,感到愈发扑朔迷离。
——
赤沙城外的荒漠与山峦交界处,西荒与大胤的联军营地如同钢铁丛林,肃杀之气弥漫。
中军大帐内,拓跋烈正对着沙盘凝神推演,烛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背后的伤口虽已简单处理,但连日奔波与紧绷的神经仍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然而,这疲惫之下,是如同孤狼般的警觉。
他深知拓跋晟绝不会放过这个在战场上“意外”除掉他的绝佳机会,这一点,拓跋烈心知肚明。
“将军!”亲卫队长巴图悄无声息地进入帐内,脸色凝重:“我们安插在王庭的眼线传来密报,王上……果然有所动作。”
拓跋烈目光未离沙盘,声音低沉:“说。”
“王上暗中授意军需官哈桑,让他延缓我们前锋部队三日的粮草补给。同时,辎重营的督运官莫多,也收到了密令,会在我们与黑羯主力接战后,故意‘迷失’方向,延误箭矢与伤药的输送。”
巴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这是要将我们置于死地!没有粮草,没有后援,面对以逸待劳、熟悉地形的黑羯主力,我们……”
拓跋烈抬起手,止住了巴图的话。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早已料定的沉寂。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沙盘上标示着前锋部队位置的地方重重一点。
“哈桑的粮队,走的是‘巴蛇峡谷’这条必经之路。”拓跋烈的声音沉稳没有任何起伏:“那里地势狭窄,两侧崖壁陡峭,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他拖延粮草,无非是想让我军前锋因缺粮而军心涣散,战力大减。”
他的手指又移到辎重营可能的行进路线上:“莫多……他胆小如鼠,贪财好利。只需一支伪装成黑羯散兵的小队,在‘风蚀石林’一带稍作骚扰,他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原地固守,甚至后撤,绝不会按时抵达预定位置。”
巴图听得心惊,同时也为将军的料事如神感到敬佩:“将军,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提前拿下哈桑和莫多?”
“不。”拓跋烈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现在动他们,拓跋晟只会推出几个替死鬼,反而打草惊蛇。他要玩,本王就陪他玩到底。”
他迅速下达命令:“巴图,你亲自带一队绝对信得过的兄弟,连夜出发,绕过响尾蛇峡谷,在峡谷另一端设伏。”
“不必理会哈桑的粮队,你们的任务是,给我盯死可能出现在峡谷附近、准备‘配合’粮队延误而发动袭击的‘黑羯伏兵’——我怀疑,那根本就是拓跋晟派人伪装的!”
“是!”巴图领命。
“另外……”拓跋烈继续道:“传令前锋营,做出粮草不继、军心浮动的假象,引诱黑羯主力提前出击。他们既然想让我们饿着肚子打仗,我们就‘如他们所愿’!”
“那辎重营那边……”
“莫多不足为虑。”拓跋烈冷哼:“一旦前锋接战,你派一队精锐,持我令牌,直接去‘接管’辎重营,若莫多抗命……以延误军机论处,就地格杀!”
就在拓跋烈紧锣密鼓地布置反制措施时,联军另一侧,大胤摇光军的营地内,将军楚尧也收到了来自赤沙城的密报——
自然是女帝通过特殊渠道传递的消息。
“西荒王欲在前线除掉拓跋烈……粮草、辎重皆被做了手脚……”楚尧看着密信,忍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难怪陛下认为这拓跋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这坑害人的计划简直漏洞百出。”
他负手在帐中踱步,思索着女帝“助他一臂之力”的指令。
如何助?助到什么程度?
第137章 她是搬运情报的小行家
席初初的棋局,远比拓跋晟的浅薄算计要深邃狠辣。
她深知拓跋烈此人,勇武盖世,用兵如神,且极度自负。
即便预料到拓跋晟会下黑手,他也多半会秉持着“见招拆招”、“以力破巧”的心态。
他认为自己足以应对任何阴谋,甚至可能还残存着一丝不愿彻底撕破脸皮、引发西荒内乱的顾虑。
可她要的,就是彻底打碎他的自负,让他品尝到无法承受的失败。
让他明白,所谓的“周全”在绝对的恶意面前不堪一击。
赤沙城,西荒王宫深处。
席初初于灯下铺开一张质地粗糙、符合西荒风格的羊皮纸。
她凝神片刻,斟酌了一下用词,脑海中已浮现出拓跋晟那狂妄又带着点虚张声势的语气。
笔尖蘸满墨汁,她开始书写,字迹竟与拓跋晟有八九分相似。
奶龙说:“宿主,你兑换的技能可以百分百模仿出别人的笔迹,你怎么瞧着你写的跟拓跋晟的还是有些区别……转折太硬了,不够虚浮流畅。”
席初初笑了一下:“是吗?那是我自有用意。”
信中,她以拓跋晟的口吻,写尽极尽卑鄙阴险之事。
大抵内容是,昔日疆场交锋,各为其主,然拓跋烈此子,亦为本王心腹之患,其功高震主,桀骜不驯,留之,恐成你我两国之共害。
今有一计,可除此子,永绝后患……
巴拉巴拉一堆,最后阐明主题,希望对方出兵鹰嘴崖,佯装主力,吸引其注意。
本王已安排内应,待其主力离营,便与黑羯一同焚其粮草,乱其后方。
事成之后,本王愿割让边境野马川、落鹰峡、金沙湾三处草场,并永久开放赤木河互市,以酬贵部之功……
写毕,她取出早已暗中拓印好的西荒王印模,大刀阔斧地在信末盖上了清晰的印鉴。
这枚印模,是她利用拓跋晟对她毫不设防时,用特制的软泥轻易取得的。
信使则是拓跋晟身边一个被她重金收买的内侍,连夜将信送出了王宫,直奔黄磃国的黑羯军营地。
黑羯主将接到此信,初时疑窦丛生。
但信中承诺的三处草场皆是水草丰美之地,赤木河互市更是巨大的经济利益诱惑。
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拓跋烈的恨意也是刻骨铭心。
最终,贪婪与仇恨压倒了一切,黑羯主将决定赌一把,回信表示同意,并开始调兵遣将。
得了回信,席初初就开始编织第二张网了。
拓跋晟计划趁着拓跋烈出征,让哈桑与莫多策反营中将士火烧营帐,再嫁祸给黑羯,以此问罪拓跋烈及其部下。
他计谋粗糙,破洞百出,她便让他假的变成真的。
她知道拓跋烈必然早就摸准了拓跋晟安插在军中的眼线,是以她将计就计,以假乱真。
紧接着,一份“截获”的黑羯密报被呈送到拓跋晟安插在军中的眼线手中。
她相信,从拓跋晟的眼线手中“意外”得来的情报,远比他自己获取的更可信。
密报揭示:黑羯大将军亲率主力埋伏于鹰嘴崖,而其骁勇的儿子则带领一支精锐,意图绕过主战场,奇袭联军防守相对薄弱的大本营。
这份由席初初作伪的情报虚实结合,鹰嘴崖确有伏兵是真,偷袭大本营亦是真,至于假的是什么……自然是她将布的大局了。
席初初料定,当拓跋烈知晓如此重大的情报被拓跋晟的眼线隐瞒,致使大本营被袭,军员损失惨重,他定会愤怒无比。
但倘若他得知,实则拓跋晟不仅隐瞒此事,还伙黑羯军一同袭击,只为嫁祸以及借机寻拿他失职之罪,只怕届时……他会恨!
她其实也没有过多干涉拓跋晟的行为,只不过就是在油上添一把火罢了。
女帝的密令也传到了楚尧手中。
“配合王庭‘内应’,牵制摇光军,令其无法及时回援拓跋烈大本营。适时‘提醒’拓跋烈,王庭或有异动,但勿言明。”
正愁如何行事的楚尧,当即心领神会。
他依计行事,当拓跋烈主力开拔后,他率领的摇光军果然被一支“突然出现”、装备混杂却作战顽强的“黑羯偏师”死死咬住,陷入了“苦战”,无法脱身。
这支伪军实为拓跋晟派出的王庭死士,可楚尧哪怕知晓,也得配合女帝的计划。
在拓跋烈出发前,楚尧还特意“偶遇”了他,状似无意地低语:“拓跋将军,你战前英勇无匹,可将军还需多加留意后方啊。”
他话说一半,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既点了火,又不承担挑拨的责任。
拓跋烈闻言,眉头紧锁。
他本就对拓跋晟有所防备,楚尧的“提醒”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但他自负于自己的掌控力,认为即便有阴谋,自己也足以应对。
他加强了与大本营的联络,并派出一支得力部队回防,自以为已万无一失。
鹰嘴崖,地势险峻,两侧是风化严重的陡峭山壁,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如同被巨鹰啄出的缺口,故名鹰嘴崖。
这里,是通往黑羯部落核心区域的咽喉要道,也是兵家设伏的绝地。
拓跋烈率领的西荒精锐,如同钢铁洪流,甫一进入峡谷,便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机。
头顶崖壁上,黑羯的弓箭手如同潜伏的秃鹫,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如同骤雨般倾泻而下。
“举盾,冲锋阵型,快速通过!”拓跋烈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冷静而充满力量。
他身先士卒,挥舞着沉重的弯刀,格开射来的冷箭,胯下战马如同通灵,在乱石与箭矢中灵活穿梭。
黑羯士兵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鬼魂,嚎叫着从两侧岩石后、隘口处涌出。
他们身材粗壮,面容狰狞,挥舞着带有倒钩的弯刀和沉重的狼牙棒,发起了凶悍的冲锋。
“全体听令,杀——”拓跋烈长吼一声,声震四野。
他手中弯刀化作一道银色闪电,迎面将一个黑羯百夫长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鲜血喷溅在他冰冷的甲胄和刚毅的脸庞上,更添几分煞气。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狭窄的峡谷中,西荒士兵训练有素,结阵而战,彼此掩护,如同磐石般抵挡着黑羯一波又一波的疯狂冲击。
而拓跋烈,就是这块磐石最锋利、最坚硬的尖端,他所到之处,黑羯士兵如同割草般倒下,无人能挡其锋芒。
然而,黑羯军的抵抗异常顽强,甚至可以说……有些诡异。
他们似乎总能预判到西荒军的一些战术调整,在一些关键节点上,总有小股部队进行着近乎自杀式的阻击,极大地延缓了西荒军的推进速度,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拓跋烈眉头紧锁,这种不协调感让他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第138章 蠢人是连计谋都玩不明白的
他一边指挥作战,一边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战场。
混战之中,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西荒低级军官服饰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脱离主战场,试图向峡谷一侧的隐秘小路溜去。
那人动作看似慌乱,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在与拓跋烈目光接触的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巴图,抓住他!”拓跋烈声如惊雷,同时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那人。
巴图闻令,带着两名亲兵如同猛虎扑食,瞬间截断了那人的去路。
那人还想反抗,却被巴图一脚踹翻在地,死死按住。
“将军,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个!”巴图从那人贴身的衣物里搜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竹管。
拓跋烈接过竹管,捏碎封蜡,抽出里面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拓跋晟,没想到为了害他,竟不惜让自己的眼线截取如此重要的情报,隐而不报,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滔天愤怒,瞬间席卷了拓跋烈的全身!
他握着纸条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泛白。
“将军!”巴图看到拓跋烈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担忧地喊道。
拓跋烈猛地抬起头,望向大本营的方向,那里……有他信任他、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有全军赖以生存的粮草辎重!
而此刻,他们可能正面临着黑羯军的屠刀与烈火!
“黑羯主力已破,不必追击,全军听令——”
拓跋烈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焦急而嘶哑变形:“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轻装,全速回援大本营,快——!!”
他不再理会鹰嘴崖残余的黑羯溃兵,甚至顾不上收缴那面象征胜利的黑羯王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
西荒精锐们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将军那从未有过的惊怒表情,无人敢怠慢,立刻执行命令。
大军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调转方向,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来路狂奔。
然而,鹰嘴崖距离大本营,终究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当他们终于能看到大本营轮廓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随即是无边的恐惧和愤怒涌上心头!
远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傍晚的天空染成了地狱般的橘红色!
“不——!!”有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拓跋烈一言不发,双目赤红,疯狂地抽打着战马,几乎要将马鞭折断!
他心中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只是小规模骚乱,希望巴图留下的守军能顶住……
可是,越靠近营地,那景象就越令人心碎。
冲天的火焰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营地的栅栏被推倒、烧毁,满地都是尸体——西荒士兵的尸体!
他们有的被刀剑砍杀,有的被箭矢射穿,更多的则是被烧成了焦黑的残骸,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
一些重伤未死的“士兵”在废墟和尸堆中发出微弱的呻吟,看到拓跋烈和他身后的大军,如同看到了救星,挣扎着哭喊:
“将军,您可回来了……”
“是内奸……哈桑、莫多他们突然造反了,将军,是他们勾结黑羯,害我等失了防备与戒心……”
“他们见人就杀,放火烧营……”
“所有人都奋力抵抗……都死了……好多兄弟都死了……”
浑身被烟火熏得漆黑、铠甲上布满刀痕和凝固血渍的“少将军”,踉跄着从一堆烧焦的帐篷残骸后爬出来。
看到拓跋烈的瞬间,这个铁打的汉子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虎目中含着的热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淌下,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将军!末将无能,末将有罪啊!”
他以头抢地,痛哭失声:“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哈桑和莫多带着他们的人突然作乱,四处放火,还有黑羯骑兵趁乱冲杀……他们里应外合……等我赶回来时,留守的三千弟兄……三千弟兄啊……”
“……几乎……几乎被屠戮殆尽,粮草、军械……也全、全完了!”
拓跋烈骑在马上,身体猛地一晃,又是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溅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他看着眼前这片由忠诚士兵尸骸铺就的焦土,听着那幸存者微弱却锥心的哀嚎,闻着这如同地狱般的气息……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自负,所有的“以为能够掌控”……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地撕得粉碎!
“你是说……是哈桑与莫多他们……他们与黑羯里应外合,是、吗?”
“是的,将军!”
哈桑与莫多是拓跋晟的人,他们的所有行为皆授权于拓跋晟,这么说来……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拓跋晟……
拓、跋、晟!
他就真这么恨自己吗?恨到……可以牺牲数千人乃至数万将士的性命,只为让他去死吗?
多可笑啊,多讽刺啊,就是这样残暴自私的君王……自己竟然还一直如此死心踏地扶持、忠心于他!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喘息,双眼瞬间被无尽的血色充斥,那里面是滔天的悲痛、是毁天灭地的愤怒。
更是将他灵魂都灼烧殆尽的自我憎恨!
“啊——!!”
一声蕴含着无尽痛苦与疯狂的咆哮,撕裂了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他猛地抽出那柄饮血无数的弯刀,刀尖直指赤沙城的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咆哮:“拓跋晟!我拓跋烈在此立誓,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兄弟情分,都在这一刻,被这冲天的火光和三千同袍的尸骸,烧得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在拓跋烈带着冲天煞气与仅存的亲卫头也不回地冲向赤沙城方向后,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惨剧”的焦黑营地,气氛骤然一变。
那名之前扑倒在拓跋烈马前,痛哭流涕的少将军,缓缓站了起来。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烟灰和“血渍”的污痕,那双刚才还充满悲愤与绝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水般的沉静与锐利。
周围地上,那些原本在痛苦呻吟、挣扎爬行的“伤兵”们也纷纷利落地起身。
他们动作矫健,眼神冷漠,迅速开始清理现场,哪还有半分重伤垂死的模样?
那些被烧得焦黑、形状凄惨的“尸体”,再仔细看去,能发现许多都是穿着西荒军服的黑羯军,在被处决后精心布置而成的。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是真的,因为确实焚烧了不少废弃的营帐和草料。血腥味也是真的,属于那些被利用到最后的黑羯俘虏。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营地边缘,车帘掀开,一道披着厚重黑色斗篷的身影走了下来。
兜帽垂下,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第139章 以身入局
那名“少将军”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平稳而恭敬:“陛下。拓跋烈情绪激荡,复仇心切,未曾察觉任何异常。”
席初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片被她一手导演出来的“炼狱”,眸盈冶笑,明明暗暗。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幽软:“传令下去,负责转移避祸的大本营部队可以回迁了。”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些焦黑尸体上,补充道:“至于这些……烧焦的黑羯军,找个地方,都埋了吧,清理干净。”
“是,陛下!”易容的“少将军”领命,立刻转身前去安排。
席初初撩起车帘,风吹起她头上的黑色檐帽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遥望远处,那是赤沙城的方向。
——
拓跋烈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杀神,浑身浴血,单枪匹马,直接杀进了王宫。
所有试图阻拦他的侍卫,无论是谁,皆被他毫不留情地斩于刀下,他一路从宫门杀到金帐殿前,身后留下一条血路!
而巴图他们则为他牵制入宫救援的部队。
金帐殿内,拓跋晟听闻拓跋烈杀回来的消息,又惊又怒。
他刚拿起武器,殿门便被拓跋烈一脚踹开。
门洞内,拓跋烈逆光而站,身上血气冲天。
“拓跋晟,拿命来!”拓跋烈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意。
见拓跋烈没死那一刻,拓跋晟就知道他已经知晓自己所做的事情了。
两兄弟在王座前激烈交手,然而拓跋烈武功远在拓跋晟之上,盛怒之下更是招招致命,拓跋晟很快便左支右绌,身上多了数道伤口,险象环生。
“阿烈,你疯了!你敢杀我?!”
拓跋晟惊恐地大叫,试图用往日的威势震慑他。
到了现在,他仍旧没有半分气弱与后悔,他料定了拓跋烈在自己面前就是一只纸老虎,不足为惧。
拓跋烈的刀锋停滞了一瞬,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写满了贪婪与扭曲的脸,王后临终前的嘱托、多年来的忍辱负重……
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这一刀,他竟有些难以劈下。
见他果然下不去手,拓跋晟得意地反嘲他:“阿烈,我是母后唯一的血脉,你母亲害死了我母后,你也要害死本王吗?你就是这样报答我母后对你们母子的恩情吗?”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席初初突然闯进了金帐殿。
“拓跋烈,你在做什么?!”
“爱妃!”拓跋晟似乎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他既想利用她去对付拓跋烈,但内心深处竟亦害怕她会受到伤害。
一番心理斗争后,只喊了一声,便僵滞住了。
然而,一名忠于拓跋晟的“侍卫”眼中凶光一闪,他从暗处猛地扑向席初初。
“陛下,别心慈手软!”他用刀架在了席初初的脖子上:“拓跋烈,放下武器,否则我杀了她!”
拓跋烈撤回杀手,眼神如同杀神一般戾狠:“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拓跋晟看到拓跋烈如此在意“阿初”,一时也放下了矛盾的心理:“哈哈哈……拓跋烈,你终究还是有所顾忌,放下刀,本王可以考虑饶她一命!”
他以为抓住了拓跋烈的软肋,说着,便趁机一刀狠狠刺向因席初初被挟持而分心的拓跋烈——
“拓跋烈,小心!”
席初初看准时机,用巧劲猛地推开挟持她的“侍卫”,作势欲向拓跋烈那边跑去。
那“侍卫队长”没想到她敢反抗,下意识地,手中的刀便向前一送——“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席初初的动作戛然而止,她低头,看着从背后穿透前胸的刀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痛苦与惊愕,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迅速染红了她华贵的衣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拓跋烈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在他面前倒下,看着她身下蔓延开的刺目鲜血……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过往……都在她倒下的瞬间,化为乌有。
“阿初——”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从拓跋烈喉咙深处爆发,他不再格挡拓跋晟刺来的刀,任由刀锋划过他的臂膀。
而他手中的弯刀,反手一握,则以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和力量,带着他所有的恨意、悲痛与毁灭一切的疯狂,如同血色闪电般,悍然横过。
拓跋晟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刀光闪过,一颗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脖颈断口处涌出。
拓跋烈看也没看那滚落的头颅,他丢下滴血的弯刀,踉跄着扑到席初初的“尸体”旁边,颤抖着手,却不敢触碰。
宫殿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拓跋烈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那弥漫开的、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恨,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得到了宣泄。
但付出的代价,也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席初初在拓跋晟死后才睁眼,她看到拓跋烈煞白悲痛的脸,在他爆发出绝望的嘶吼前,赶紧气若游丝地在他耳边说:“你先别哭丧先,我觉得,我应该还能救一救……”
拓跋烈狂喜地发现,伤口虽长,却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要害。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抱起轻得如同羽毛的她,疯了般寻找医者。
席初初在他怀中,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伤是真,血也是真流了,她在意识模糊前,轻轻地说道:“我在拓跋晟身边……探知到一个关于你的重要秘密……你想听吗?”
“别说话!先治伤!等你好了,我再听!”拓跋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我房间……有一封信……看了,你就……解脱了……”她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安排好一切,才“安心”地晕倒在他怀里。
——
席初初的伤势在王宫御医的精心治疗下稳定下来,但人一直“昏睡”。
拓跋烈守了她许久,终于想起了她昏迷前的话。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她曾居住的房间。
那里果然有一封被小心隐藏的信。
信纸泛黄,是已故先王后的笔迹,拓跋烈认得。
信中,那位以温婉良善着称的王后,正用一种近乎急切的语气,请求当时失宠的木琴(拓跋烈的生母)帮她一个忙。
她与先王关系越来越紧张,她担心总有一日先王会废了她,所以她希望木琴能够帮自己笼络住西荒王的心。
她会助木琴复宠,而木琴则要与她一条心。
这封信,与当年先王后指控木琴妃利用她,背刺她与勾引先王的证词截然不同!
拓跋烈将信纸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一直以为母亲的悲剧是她贪婪的必然结果,从未想过背后可能藏着如此肮脏的交换与背叛。
当年的真相,难道真是先王后构陷,而他的母亲,或许只是权力倾轧中一枚被利用后抛弃的棋子?
他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对过往的认知开始崩塌。
第140章 莫要叫我失望
但此刻,更强烈的情绪是对房中昏睡之人的担忧。
他返回她的床边,看着她苍白却宁静的睡颜,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怜惜与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心灰意冷。
他伸手,极轻地抚过她柔软的脸颊,低声许诺,仿佛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阿初,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平息。到时候……我将西荒安置妥当,就随你回大胤,好吗?”
“昏迷”的席初初闻言,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随她回去?
不,她费尽心机,不是为了得到一个放下一切、甘居人臣的拓跋烈。
她要的是能统领西荒,为大胤扫清周边威胁的新王,而不是她后宫里的一个普通男人。
不过就算他想放下一切逃离西荒的一切,也得看西荒会不会放了他。
——
西荒的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西荒王拓跋晟暴毙,群龙无首。
以巴图为首的军方将领率先发声:“国不可一日无主,将军战功赫赫,乃先王嫡血,当继承王位!”
大部分武将纷纷附和,但以几位老臣为首的文官集团却强烈反对,认为拓跋烈弑兄,性情暴烈,非仁君之选。
朝堂之上吵成一团,西荒眼看就要陷入内乱。
就在此时,大胤的使臣带着女帝的亲笔国书到了。
国书的内容石破天惊:大胤愿与西荒结为兄弟之盟,不仅免除西荒十年岁贡,更愿提供军事与经济援助,助西荒一统西境诸国,建立不世之功。
而结盟的唯一条件,赫然写着——“西荒新王,需得大胤认可。朕意属拓跋烈将军,此乃偿还昔日联姻之亏欠,亦为两国百年安宁计。”
这份国书,像一块巨石砸入沸水。
免除十年赋税,还有大胤助力开疆拓土,这可是西荒几代人都不敢想的天大利益啊!
反对的声音在这巨大的诱惑和强邻的明确表态面前,迅速消弭。
拓跋烈就在这样内外交织的推力下,被一步步推上了王座。
封王大典那日,旌旗蔽日,万民朝拜。
拓跋烈身着西荒王的繁复礼服,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接受百官与万民的跪拜。
在人群之外,一处隐蔽的楼阁上,席初初一身素雅常服,远远地望着。
阳光为祭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威严,孤独,却也充满了力量。
他似乎心有所感,目光穿过重重人海,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四目相对,隔着遥远的距离,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不傻,当时或许火遮眼,恨蒙心,他没想到太多,可鹰嘴崖的“惨剧”,到赤沙城的兄弟相残,再到他手中的那封信,以及此刻身上这袭被迫接受的王袍……
这一环扣一环,当真没有她的手笔?
但,那又如何?
旧日的冤屈似乎有了新的线索,缠绕他半生的噩梦仿佛找到了醒来的契机。
而西荒,在他的带领下,或许真能迎来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那个将他推上王位、算计了他一切的女人,此刻正站在那里,与他遥遥相望。
他不想再追究了。
追究只会让彼此之间徒增裂痕。
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稳定西荒,然后,以一个平等的、足以与她并肩的身份,走向她。
他看着她,极轻、却极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席初初的唇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她知道,她赢了。
不是以刀兵。
不是征服了他的国。
这盘横跨两国、倾注了她心血的棋局,终于,落下了完美的最后一子。
西荒与大胤结盟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周边诸国,自然也越过了重重山峦,抵达了诡秘的南疆。
竹影摇曳的幽静庭院内,巫珩正于药香中调理内息。
当探子将“西荒新王拓跋烈即位,与大胤女帝盟约,两国交好,共图西境”的消息禀报上来时,他缓缓睁开眼,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反而露出一抹惊心而了然的笑容。
“阿昭……”他低声念着这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先是收服南疆,如今又兵不血刃,将桀骜不驯的西荒与拓跋烈尽数握于掌中……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果然是你。”
他抬眸,目光仿佛穿透了屋檐,望向了更北的方向。
南疆已定,西荒臣服,那么接下来,如无意外,就该轮到那苦寒之地的北境了吧。
——
黄磃国在得知派去袭击大胤军营的黑羯军竟全军覆没,而宿敌拓跋烈不仅没死,反而登基成为西荒王,并与大胤结盟后,举国震怒。
黄磃王庭认为这是奇耻大辱,迅速整合国内精锐,同时以重利威逼利诱周边数个摇摆不定的小国,组成联军,号称十万,陈兵边境。
战鼓擂动,狼烟再起,刚刚平静下来的西荒边境,瞬间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拓跋烈接到紧急军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身上已褪去了将军的悍野,多了几分帝王的沉稳,但骨子里那份属于战场的热血从未冷却。
“看来,黄磃国是忘了之前的教训。”他声音低沉,充盈着果断杀伐之气:“本王亲自出征。”
这一次,他并非孤军奋战。
女帝的信使快马加鞭送来国书,明确表示大胤将履行盟约,并直接点明:“着镇北侯楚尧,率麾下精锐,悉数听候西荒王调遣,全力协助,共破敌军!”
这份信任,重逾千斤。
在大军开拔当日,校场之上旌旗招展,甲胄森寒。
然而,在送行的人群边缘,一道披着素色斗篷的纤细身影悄然立于不起眼的角落,仿佛只是一位前来为亲人送行的寻常女子。
但拓跋烈的目光,却在第一时间就精准地穿越人群,牢牢锁定了她。
他策马行至她面前,在万千将士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中。
而她则抬起头,兜帽下露出日渐成熟瑰丽无双的容颜。
“你有什么话……要与我交待的吗?”拓跋烈深深地凝注着她。
“我信你必能克敌制胜,凯旋而归。”她回望着他的眼睛,眉眼弯弯,补充道:“莫让我失望。”
在众人眼中,这或许是西荒王一位红颜知己的深情嘱托。
唯有拓跋烈明白,这轻飘飘的“莫让我失望”五个字,承载着何等沉重的信任与期待。
看着她素净的面容,想着她为他、为两国所做的一切,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在周围低低的惊呼声中,他猛地翻身下马,在所有将士的注视下,大步上前,一把将眼前这个“寻常女子”紧紧拥入怀中!
第141章 北境就是一个麻烦之地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带着沙场征尘的气息,仿佛要将她揉碎融入骨血。
他埋首在她颈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暗哑而低沉的嗓音:“拓跋晟死了,母亲含冤莫白……我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即化为钢铁般的誓言:“至此,你便是我的信仰,我唯一的归宿。待我得胜归来……”
说完,他毅然松开了她,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利落地跨上战马,再未回头。
阳光照在他冰冷的甲胄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他此刻义无反顾的决心。
席初初站在原地,感受着怀中残留的力度与温度,看着他率领大军如洪流般远去的背影。
素色斗篷遮掩了她大部分神情,唯有那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待我得胜归来……我会将你想要的胜利成果奉献于你。
席初初倒不是不愿意等,可是她打开系统面板——【强制性国政任务:‘天下一统之基石’。要求:宿主需在一年内,初步收服或有效掌控北境、西荒、南疆三方势力,使其不再构成边境威胁,并为大胤所用。任务奖励:积分+2000,特殊建筑‘神机营’图纸x1。失败惩罚:扣除1000积分,强制随机剥夺三项已拥有技能或物品,并触发‘边境全面战争’debuff。】
目前时间正在倒计时,一年的时间也就只剩下四个半月了,她如果失败了,那惩罚不仅影响的是她个人。
而相比南疆以及西荒,北境的情况就十分复杂了,要在这四个半月内拿下北境以及北境王赫连铮,那就更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朔风卷着冰碴,呼啸着刮过北境茫茫无垠的雪原。
席初初站在暖阁的巨幅地图前,目光越过已臣服的南疆与新生的西荒,最终落在那片被标注为惨白色的苦寒之地。
“真是麻烦啊……”她低声自语。
与北境王赫连铮,她个人并无仇怨。
但大胤与北境之间数十年的边境摩擦、资源争夺,所累积的血仇比北境的永冻土层还要深厚。
北境,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国度。
它只是十三座雄城在绝境中被迫结成的松散联盟。
赫连铮,这位名义上的北境王,更像是狼群中最强壮的头狼,能凭武力暂时压制内斗,却无法真正号令所有。
这里的困境,远比权力倾轧更致命。
冰雪一年占据三季,短暂得可怜的“暖季”不过是冰雪暂时退却的喘息之机。
有限的生存物资,被十三城中势力最大的几家牢牢把持。
他们垄断货源、囤积居奇,一袋在中原廉价的粮食,运到北境普通牧民手中,价格足以掏空一个家庭的全部积蓄。
当“活下去”成为唯一信念,道德与律法便脆如薄冰。
抢夺、厮杀……人间惨剧在冰雪掩盖下日日上演。
赫连铮的军队可以镇压一次暴动,却无法镇压所有只为了一口吃食而铤而走险的绝望。
他如同一个疲惫的救火队员,奔波于十三城之间,扑灭一处,另一处又燃起烈焰。
正因如此,这一世的赫连铮选择“卖”了自己。
而前世的赫连铮,也会在走投无路下,选择牺牲部分自主权,向当时由二皇女主导的大胤,提出了开通商贸、修路通商的请求。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能为子民求得一线生机的路。
暖阁内,席初初的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代表北境王庭的“雪渊城”,眼神深幽。
她清楚地知道,那条路,通往的并非生天。
在她的前世记忆里,大胤慷慨输出了海量的粮食、物资和工匠。
然而结果呢?
所有外部输入的“养分”,在进入北境那套早已腐朽的体系后,迅速被盘踞在运输节点和分配环节的豪强们层层吸血、中饱私囊。
大胤的援助,非但没有惠及底层,反而进一步养肥了那些蛀虫,让普通北境人的生活更加艰难。
“腐烂的根部不解决,光给枯枝浇水施肥,它是不会开花结果的。”
赫连铮看到了北境的“贫”,却无力撼动导致这“贫”的利益结构,因为他想改变的是剥削方,可偏偏他代表的是既得益方。
席初初缓缓转身,目光投向窗外。
西荒的战事应当已近尾声,而北境这盘棋,她也已有了全新的落子思路。
她不会再重复前世那条看似便捷、实则致命的合作老路。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席初初裹紧了身上粗糙的北境皮袄,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我去,这北境还真是如记忆中一般寒冷透骨啊,她估摸着至少零下十几二十度吧。
她这身打扮,与她平日里美美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个在苦寒之地挣扎求生的普通女子。
脸蛋通红,头发被寒风吹得毛糙,一呵气就是白雾。
“丫头,撑住。”
身旁,一个佝偻着背、满脸风霜褶皱的“老翁”低声说道。
这正是易容改装后的虞临渊。
他此刻的身份,是带着女儿四处寻找生计的落魄老者。
他们眼前,是一座几乎被冰雪和绝望淹没的城池——葬雪城。
这里是北境十三城中最为特殊的一个。
没有城主,因为历任城主,无论是武力强横者,还是聪明绝顶者,最终都莫名其妙地横死。
久而久之,这里成了被诅咒之地,混乱无序的代名词。
能逃的人早已逃离,剩下的,都是在外面也活不下去,只能在这里苟延残喘的亡命之徒、老弱病残。
城池破败,低矮的冰屋杂乱无章,街道上污水横流,很快又冻结成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与疯狂交织的气息。
偶尔有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蹒跚走过,或是阴影里投来几道不怀好意、如同饿狼般打量他们的视线。
虞临渊耷拉下来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低声道:“陛下,此地龙蛇混杂,戾气深重,绝非善地。”
“朕知道。”席初初的声音带着冷颤,眼神却很淡然从容。
“正因如此,它才是最好的起点。一个烂到骨子里的地方,任何一点改变,都是希望。”
她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彻底的无主之地,一个能让她亲手塑造规则的地方。
她的目标清晰而大胆——成为这座葬雪城的城主。
她不会再重复前世那条看似便捷、实则致命的合作老路。
第142章 也是时候活动一下筋骨了
她抵达了十三城中被压迫最深、对现状最不满的中小城池,她将挥动经济的利刃,直插心脏。
以葬雪城为例,鼓励商人绕过被垄断的商路,直接与北境的基层部落、平民社区建立贸易点,用公平的价格提供粮食盐铁,传授御寒储粮的先进技术。
她要让北境的普通人真切地感受到,与大胤合作,意味着“更好地活下去”。
她还要在北境内部,培养依赖于大胤公平贸易而崛起的新兴势力,让他们成为推动变革的内生力量,从内部腐蚀、瓦解旧的利益集团。
而目前,就是第一步,占地为主,先搞个据点出来盘事。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席初初刻意裹紧的、略显臃肿的皮草上。
这身打扮,在北境这片苦寒之地算不上顶奢,但对于葬雪城这等绝望之地而言,她与身旁佝偻的“老父”虞临渊,已然是两只误入狼群的、肥得流油的羊。
“爹~”席初初娇弱地喊了一声。
虞临渊一个哆嗦:“唉,丫头。”
他们步履“蹒跚”地走在葬雪城泥泞结冰的街道上,席初初甚至“不小心”让袖中一枚成色极佳的银角子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又“慌忙”捡起。
她眼神“怯生生”地四下张望,这拙劣的掩饰,如同在黑暗中的灯火,瞬间吸引了潜藏的目光。
虞临渊:“……”谁教她这样演“肥羊”的?
虽然席初初演技浮夸,但没走多远,几个身影便从歪斜的冰屋后闪出,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名叫屠鲁,是这葬雪城里专干“捡尸”(劫掠落单外来者)勾当的混混头子之一。
他贪婪的目光在席初初的皮子和虞临渊背后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包袱上扫过,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
“生面孔啊?咱们葬雪城的规矩,进城者都得先交‘暖身费’,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
屠鲁掂量着手里锈迹斑斑的砍刀,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眼神不仅盯着财物,更在席初初虽被冻得发白却难掩清丽的脸上打转。
“各…各位好汉……”虞临渊扮演的老父声音“颤抖”,将“女儿”护在身后:“我们父女途经此地,盘缠不多,还请高抬贵手……”
“少废话!”屠鲁一把推开虞临渊,伸手就去抓席初初的胳膊:“钱和货留下,你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跟爷走,送去好地方还能换几个大子儿,总好过冻死饿死在外面!”
席初初配合地露出“惊恐”的神色,挣扎着,却被轻易制住。
虞临渊“焦急”地上前,也被几个混混扭住。
他们搜走了表面上的包袱,里面只有些普通的干粮和少量银钱,这让屠鲁有些不满。
但看着席初初,他又狞笑起来:“妈的,就这点油水?算了,把这老的扔去矿坑,小的送去销金窟,好歹能回本!”
他们没有杀两人,正如席初初所料,在这等绝境,活人,尤其是外来活人,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两人被推搡着,穿过更加破败混乱的区域,最终来到城池中心。
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与四周格格不入的庞大建筑——极乐楼。
这楼阁并非冰砌,而是用巨大的原木和石材搭建,虽风格粗犷,却灯火通明,隐约有喧嚣的音乐和暖融的热气从里面透出,与外面死寂冰冷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它就像一头匍匐在冰雪坟墓中的贪婪巨兽,吞噬着一切,也支撑着葬雪城畸形的存在。
十三城之所以还容忍葬雪城存在,正是因为这座极乐楼,它是北境最大的黑市交易中心、奴隶市场和销金窟,无数见不得光的财富在这里流动。
屠鲁等人押着他们,从一处侧门进入。
里面温暖得让人不适,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香料、酒精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通道错综复杂,他们被带往深处。
席初初低着头,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沿途所见——
被铁链锁住、眼神空洞等待出售的奴隶,醉醺醺搂着衣着暴露侍者的佣兵,正在进行肮脏交易的商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其他城池服饰、显然是来此寻欢作乐或办理“私事”的权贵……
最终,他们被带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面前。
屠鲁谄媚地汇报着“收获”。
那管事眯着眼,打量着席初初,点了点头:“模样不错,收拾收拾,或许能卖去其他城给大人物当玩物。老的……送去暗矿,能挖几天是几天。”
就在打手要上来将两人分开带走的那一刻,一直“瑟瑟发抖”、如同受惊小鹿般的席初初,忽然抬起了头。
她脸上那抹惊恐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以及一抹挂在唇边、甜美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当玩物?你倒是想得挺美的啊。”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刚才的怯懦从未存在过。
在屠鲁和管事愕然的目光中,她轻轻一挣,那看似结实的绳索竟如同腐朽的草绳般寸寸断裂。
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微乱的鬓角和狐裘,看向那目瞪口呆的管事,笑容愈发甜美:“现在,告诉我,谁是你们极乐楼真正能做主的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管事反应过来,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喝道:“敢在极乐楼撒野,知不知道……”
他话未说完,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一直佝偻着沉默不语的“老父”虞临渊已然出手如电,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
只听一声短促的惨叫,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已然掉在地上,而那管事的半边脸瞬间被鲜血染红。
席初初依旧笑着,仿佛眼前血腥的一幕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你现在还能开口说话,是因为你还有用,懂吗?”
那管事剧痛之下,对上她那双含笑却冰冷彻骨的眸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所有狠话和侥幸都被冻结。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伤口,颤声道:“饶、饶命……风羽大人!风羽是咱们极乐楼的负责人,她、她知道幕后老板是谁,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求您饶了我!”
“风羽?”席初初挑眉:“他人在哪里?”
“在……在风月厅!她、她喜欢……喜欢美男,这会儿应该在挑选今晚的……入幕之宾……”
第143章 今天的她是一流高手
“哦?”席初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光。
她转向虞临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冰雪初融:“虞阁主,今晚就让我来打头阵吧。”
虞临渊:“??”
谁打头阵来着?
席初初一直惦记着当初使用系统“二流高手”时,那种力量充盈全身的快意。
如今,她早已还清系统的欠债,还积攒了丰厚的积分。
是时候兑现些更强的力量了!
“系统,兑换‘一流高手’技能!”
【积分扣除成功!‘一流高手’(一次性)技能加载中……加载完毕!】
一股远比之前更磅礴、更精纯的力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感知变得无比敏锐,周身气流仿佛都在掌控之中。
这种感觉,让她沉醉。
她决定了,一定要兑换“一流高手”的永久版,虽然它要5000积分,但拥有了它,就等同永远拥有顶尖武力,这不美滋滋?
她不再掩饰,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带路。”
她对那吓得魂不附体的管事说道,随即身形一动,便无所顾及地朝外走去。
而虞临渊紧随其后,依旧扮演着沉默的守护者角色。
一路上,极乐楼的护卫闻讯赶来阻拦,刀剑闪烁,呼喝阵阵。
然而,晋升为一流高手的席初初,如同虎入羊群。
她甚至没有动用兵器,仅凭一双纤纤玉手,或指或掌,或拍或点,身形飘忽如风,所过之处,护卫们如同被狂风刮倒的稻草般纷纷倒地,筋断骨折,竟无一人能阻她片刻。
虞临渊越看越心惊,明明他探知过,大胤女帝根本没有任何内力,那她这忽来忽去的神功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脸上始终带着那抹甜美的笑容,仿佛不是在血腥厮杀,而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游戏。
这反差极大的画面,更让目睹之人胆寒。
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打到了奢华靡丽的风月厅。
厅内暖香扑鼻,轻歌曼舞,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妆容浓艳、衣着暴露的女人正慵懒地靠在软榻上。
她左右各拥着一名俊美少年,享受着他们的服侍。
显然,她就是风羽。
席初初的出现,以及她身后倒了一地的护卫,让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风羽推开身边的少年,坐直身体,美眸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怒色:“你是谁?敢来我的地盘撒野!”
席初初懒得废话,笑容不变,身形却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直取风羽。
风羽能掌管极乐楼,自然也不是庸手,她反应极快,袖中滑出两柄淬毒的短刃,迎了上来。
一时间,厅内身影翻飞,劲气四溢,精美的摆设被纷纷震碎。
然而,此时的席初初武力值或许不能碾压虞临渊,但与寻常武者的差距是巨大的。
不过十数招,风羽的短刃被席初初一掌拍飞,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咽喉,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咳……你……”风羽嘴角溢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甜美、出手却狠辣无比的少女。
席初初俯视着她,手上没留情,声音依旧软糯:“告诉我,极乐楼真正的主人在哪?”
她目光扫过全场,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风羽咬紧牙关,尽管被踩在脚下,眼中却满是倔强与怨毒,硬是不肯再吐露半个字。
“你究竟是谁?跑到极乐楼撒野,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席初初脸上的甜美笑容丝毫未变,仿佛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哎呀,看样子你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不过,你费心收集的这些美人儿,总该会舍不得吧?”
她目光轻飘飘地转向虞临渊。无需多言,虞临渊身形一动,便将刚才服侍风羽的两个俊美少年抓了过来,按跪在地。
“别动他们!”风羽果然急了,挣扎着喊道,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
席初初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两个少年。
左边一个,眉目清秀如画,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净,此刻吓得脸色苍白,更添我见犹怜之感。
右边一个,容貌更为昳丽夺目,眼尾微挑,自带一股风流韵致,即便身处险境,眼神中也比同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
席初初伸出纤纤玉指,仿佛在挑选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先是随意地指向左边那个清秀少年:“如果风姐姐还是不肯说,就先杀了这个吧?”
她敏锐地捕捉到,风羽的瞳孔微微一缩,但紧绷的身体并未有太大变化。
随即,她的手指慢悠悠地移向右边那个昳丽少年:“或者……杀这个更好看的?”
就在她指尖定格的瞬间,风羽虽然依旧紧张,但席初初却察觉到她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幸好不是另一个”的细微反应。
有趣。
席初初心中冷笑,面上却挑眉,并未改变决定,反而对虞临渊下令:“阿渊,杀了右边这个。”
“不!别杀他!”风羽明明更在意左边那个清秀少年,但此时却表现得十分激烈,她失声尖叫,挣扎得更剧烈。
“我说!你要找的人……他就在楼里,就在顶层!你若有本事杀到上面去,自然能见到他!”
她急促地说完,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仿佛希望席初初去闯那龙潭虎穴。
席初初想起极乐楼一共五层,她们此刻在二楼。
一路杀上去?她可没这个闲工夫。
“让他下来。”席初初的声音冷了几分:“如果他不来,我就一把火烧了你这极乐楼。这楼都是木头建的,想必烧起来,一定很壮观。”
“你!”风羽这下真急了:“你敢!你这么做,会成为整个葬雪城的敌人!你武功再厉害,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葬雪城。”
“哦?”席初初露出一个恍然又天真的表情,笑容愈发灿烂:“原来你们极乐楼,这么厉害啊?那我更想看看,它变成灰烬的样子了。”
见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风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吹响了一个挂在颈间的、造型奇特的骨哨。
哨音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带着一队气息精悍的护卫大步走来。
所过之处,楼内之人纷纷恭敬跪下,口称:“楼主!”
看来,这就是正主了?
第144章 真假楼主,谁藏在后方?
席初初打量着这位楼主,他气场强大,目光锐利,确实像一方霸主。
然而,就在她开启“真实之眼”的瞬间,得到的信息却让她微微一怔。
【姓名:厉锋】
【身份:极乐楼楼主】
【经历:前“影刹”组织金牌刺客,代号“孤狼”。】
身份是楼主,经历却是刺客?
而且这经历与楼主应有的经营、权谋似乎毫不相干。
席初初立刻明白了——他是摆在明面上的楼主,但很可能不是真正的幕后掌控者!
这极乐楼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试图找出真正的话事人,但“真实之眼”一天只能开启三次,今天已经用了三次。
而且一级的“真实之眼”只能显示最基础的身份信息,无法看穿更深层的关联和伪装。
她这段时间一直有意识地使用和探索,希望能刷经验升级,但这系统限制严格,无法速成,还差临门一脚。
知道眼前这个所谓的“楼主”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后,席初初脸上的兴致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变得意兴阑珊。
她神色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无聊的闹剧。
“我没空与你们玩这种替身游戏。”她伸出三根手指:“我数三声,极乐楼真正的主事人若再不现身,我就杀光在场所有人,一个不留。”
“你在说什么?他就是我们的楼主!”风羽声音发紧,试图维持最后的假象。
厉锋怒目圆瞪,厉道:“你太放肆了!”
“放肆?”席初初狞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疯狂与恶意:“我就放肆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与冲上来的护卫以及厉锋缠斗起来。
她有意拿他们练手,初时招式还有些许生涩,毕竟“一流高手”的力量需要适应。
但很快,那种随心所欲的感觉便回来了,并且愈发得心应手。
她从生疏到娴熟,从适应到碾压,整个过程让她感受到一种掌控力量的极致愉悦,嘴角不自觉又勾起了畅快的弧度。
最终,她夺过一名侍卫的长剑,反手一挥,凌厉的剑气直接将厉锋彻底钉死在了柱子上,鲜血顺着华丽的木纹流淌而下。
“啧啧~”
她悠悠然转过身,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场热身运动,再次举起三根纤细的手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一……”
“二……”
她数的并不快,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细致地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反应。
风羽、垂死的厉锋、那些瑟瑟发抖的仆从、还有那两个男宠……
当她的“三”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敏锐地捕捉到,风羽和柱子上奄奄一息的厉锋,眼神都不由自主地、极其短暂地瞟向了同一个方向——
正是那个之前长相清秀、不算出众的男宠!
席初初猛地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清秀男子。
再联想到之前试探时,风羽对这两个男宠截然不同的微妙反应——她明面上十分紧张昳丽少年的生死,但正是如此,却更能彰显她对清秀少年不同。
电光火石间,席初初福至心灵,忽然笑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时间对虞临渊下令:“阿渊,杀了他!”
她手指精准地指向那个清秀男子。
虞临渊没有任何迟疑,五指虚握成爪,直取那清秀少年的咽喉,出手便是杀招。
然而,就在虞临渊即将得手的刹那,那清秀少年原本害怕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如渊,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一击!
他站定身体,对上席初初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浑身不由自主地一寒,只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在她面前都如同透明的薄纸。
他不再掩饰,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不再故作柔弱,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磁性:“你真的很聪明。”
他顿了顿,看向席初初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与惊叹:“不,不只是聪明,还很厉害。葬雪城这样一个被遗忘的罪恶泥沼,竟出现了您这样一位人物,还真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席初初看着他气质骤然转变,从之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可怜,瞬间散发出一种无形却强大的气场,仿佛整个风月厅都以他为中心。
她开口,语气笃定:“极乐楼楼主,是吧?”
对方坦然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正是在下。”
他随手一挥,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数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厅内除了风羽和席初初、虞临渊之外的所有仆从、护卫,甚至包括那个昳丽男宠,眉心皆出现一点红痕,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气绝身亡。
他没有对席初初动手,并非轻视,而是他清楚,这种范围性清理杂鱼的伎俩,对付不了能瞬间看穿他伪装的高手。
事实上,在他挥手的瞬间,虞临渊已然如同最忠诚的影卫,迅捷无比地挡在了席初初身前,周身气机锁定对方,防范着任何可能的偷袭。
毕竟,女帝的武功虽是顶尖,却是系统速成,论及江湖经验和应对各种阴毒手段的反应,远不如虞临渊这等在尸山血海中走过的老江湖。
席初初看到他这一出,既是灭口,亦是威慑,仿佛在向她宣示,他可不是什么娇弱的男宠,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现在已经没有闲杂人口打扰了……”
那清秀男子,不,此刻应称之为极乐楼真正的主宰,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并无线头的衣襟,仿佛刚才瞬间夺走十数条人命只是拂去些许尘埃。
他抬眼看向席初初,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不知贵人如此大动干戈寻在下,是有何事呢?”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礼仪,微微颔首:“对了,是在下失礼,竟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月无痕。”名字倒是风雅,与他此刻内敛却危险的气质相得益彰。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故作姿态的模样,眼中的暗色愈发浓郁,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她语气像开玩笑似的:“本来想杀了你,将极乐楼占为己有。”
月无痕眉梢微挑,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问:“本来?那现在呢?”
席初初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那股病态的、混杂着疯狂与绝对掌控欲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轻柔如絮语,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现在?自然是更想杀了你了啊。”
第145章 她才是制定规则的人
那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毁灭欲,是上位者对忤逆者生杀予夺的冷酷。
连月无痕这等见惯了世间极致阴暗、执掌罪恶权柄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心中警铃大作。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长相无害慵懒的女子,其内心的黑暗与疯狂,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他迅速压下那丝心悸,脸上重新挂上从容的笑容:“我认为,我活着,比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对您更有用。”
“哦?”席初初尾音上扬,挑了一个角度打量他:“那就向我证明,你这条命,有留下来的价值。”
她不再绕圈子,直接抛出目的:“告诉我,如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成为这葬雪城的城主。”
月无痕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
他原本以为,这位目的无非是看中了极乐楼的财富与情报网络,想要夺权据为己有。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的野心与所图,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庞大得多!
他并非小觑她,但她未免有些太小瞧葬雪城了。
“贵人,莫要瞧这葬雪城外表破落不堪,可想坐上那城主之位的人,可从未少过。”
他试图让她明白其中的凶险:“远的不说,近几十年来,能在此地站稳脚跟、称雄一时的,无不是一方巨擘。有曾掌控北境三成黑市贸易的‘血屠’巴图勒,有麾下拥趸数千、自身更是高手的‘冰魔’四海,甚至……还有叛出王庭、携带着亲卫队的那位前禁军统领。”
他列举这些声名赫赫或凶名昭彰的人物,意思再明白不过:那些人要么富可敌国,要么武力超群,要么背景深厚。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纵然个人武力惊人,又凭什么能在这群狼环伺中脱颖而出,并且坐稳位置?
然而,席初初根本懒得与他争辩这些。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冷了下去,天然贵胄的傲慢与不耐烦尽显于眉宇间:“行事的风险,不是由你来评估。”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千斤重压:“你,还没这个资格。”
她微微前倾身体,那股让人不容反抗的气势再次笼罩住月无痕:“直接给我答案。如何最快,最有效地,让‘城主’之名,落在我身上。”
月无痕被她话语中的绝对自信与冷酷噎住,所有准备好的劝说和分析都卡在喉咙里。
他清晰地感受到,若再敢多言一句“凭什么”或者“你不行”,下一秒,自己很可能就会变成她立威的下一具尸体。
眼前的少女,根本不是一个可以常理度之、听取建议的合作对象,而是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君。
虞临渊在一旁,见全场被陛下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心底也是默默叹息了一声。
他们是对女帝的权势滔天一无所知啊。
月无痕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中的惊悸与一丝屈辱,却不敢再有丝毫犹豫或卖关子。
迅速收敛心神,他给出了最直接、最残酷,也最符合葬雪城规则的答案。
“立威,以最快的速度,用最狠辣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看到反抗您的下场。”
他语速加快:“三日后的‘血祭日’,是葬雪城每年一度最混乱也最‘公平’的日子,没有规则,只有强弱。届时,城内所有自认有实力的势力头领都会露面,争夺来年的资源分配份额。那是……最好的舞台。”
他抬眼看向席初初,眼神复杂:“您可以在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挑战并杀死目前葬雪城名义上最强的人——‘疯斧’雷罡。他是巴图勒死后,凭借纯粹武力震慑各方的人物。杀了他,您就是新的最强者。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阴狠:“屠尽当场所有敢于质疑、或者您看不顺眼的势力头领。用他们的血,染红祭坛。当恐惧达到顶点,剩下的,便只有臣服。”
这就是葬雪城的逻辑,简单,粗暴,有效。
而月无痕明白,以眼前这位贵人的性格和手段,她绝不会介意用最极端的方式,来践行这条规则。
可能不能做得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的确是最简单、又最快速的办法,但同时他没有说的是……它也是最危险、难度最高的办法。
席初初听完月无痕那套强者至上的方案,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露出了一个近乎愉悦兴奋的笑容。
那双原本就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此刻更是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了血祭日那天的盛况。
“很好。”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意。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月无痕身上:“那么,在血祭日之前,我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你说呢?”
月无痕心头一紧,面上却是与人和善的恭顺:“从即刻起,您便是极乐楼唯一的楼主,楼内所有资源、人手、情报网络,任您调遣。”
他深知,眼前这一对主仆的武力足以屠戮极乐楼,暂时的屈服是唯一的选择。
他甚至主动交出了代表楼主权限的一枚玄铁令牌。
席初初随手接过,看都未看便扔给了身后的虞临渊,仿佛接过的不是葬雪城最大黑市的权柄,而是一件寻常物件。
“阿渊,清理一下,我不喜欢吵闹。”
她指的是楼内可能存在的、忠于月无痕或其他势力的不安定因素。
虞临渊默默点头,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极乐楼内偶尔会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或闷响,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当虞临渊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席初初身后时,整个极乐楼已经如同被驯服的猛兽,暂时收敛了爪牙,只剩下对未知新主的恐惧与顺从。
席初初堂而皇之地入住了顶楼原本属于月无痕的奢华房间。
她没有急着去熟悉所谓的楼内事务,而是利用这三天时间,一边联络暗部,一边将情报深入了解葬雪城各方势力的详细资料
月无痕则被她留在身边,既是一个活的情报库,也是一枚需要时刻监控的棋子。
他表现得异常恭顺,有问必答,甚至主动补充了许多细节,但席初初从未放松过对他的警惕,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总在他不经意间掠过他身上,让他如芒在背。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血祭日。
这一日,葬雪城中心的巨大广场——生死台周围,早早便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狂热、贪婪、恐惧与血腥混合的复杂气息。
各方势力的头领带着精锐手下,占据着不同的方位,彼此间眼神交锋,暗流涌动。
更多的,则是前来围观这场决定未来一年资源分配的“盛事”的亡命徒和底层民众。
当席初初出现时,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穿了一件略显身材臃肿的狐裘,没办法,她天生体寒。
但此刻无人会觉得她臃肿可笑。
她走在最前方,步伐从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纯良无害的浅笑。
身后半步,是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虞临渊。
再后面,则是一点也不像被强迫退位的月无痕、风羽与厉锋,这无疑是向所有人宣告了极乐楼的易主!
“那女子是谁啊?”
“极乐楼楼主厉锋怎么会跟在一个女人后面?”
“极乐楼换天了?”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席初初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径直走向留给极乐楼的位置,那是最靠近生死台的几个位置之一。
她安然坐下,仿佛只是来观看一场寻常的表演。
血祭日的生死台周围,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汗臭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各种贪婪、凶狠、麻木的目光在人群中交织。
这里没有律法,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席初初坐在极乐楼专属的位置上,月无痕垂手立在身侧,虞临渊则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
她的到来,尤其是月无痕那副恭顺的姿态,早已引起了各方势力的暗中揣测和警惕,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理会这些,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生死搏杀。
首先上台争夺的,是几个小帮派。
他们为了城外一处能挖掘少量劣质煤炭的矿坑开采权,如同野兽般在台上撕咬。
刀光剑影,拳脚到肉,很快,台上便倒下了三四具尸体,胜利者也是一个血人。
他咧开血嘴,高举着抢到的、代表矿坑权限的骨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随即就被同伴搀扶下去。
等待他的未必是安稳享受,可能是伤势过重而死,也可能是被其他眼红者暗中干掉。
“为了那么点煤,命都不要了?”席初初轻声点评,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怜悯。
月无痕低声道:“在这里,一点煤,可能就是几十条命熬过寒冬的希望。”
闻言,席初初不再说话了。
接着,是几个中型势力为了几条相对安全的走私路径归属权大打出手。
这里的争斗就更有章法了些,上台的都是好手,招式狠辣,甚至动用了淬毒的暗器。
最终,一个使弯刀的头领以断掉一条手臂的代价,惨胜对手,夺下了路径。
争夺愈发激烈。
药材、盐铁、甚至是干净水源的分配权,都成了台上殊死搏斗的理由。
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失败者的死亡或重伤,鲜血不断泼洒在斑驳的台面上,渐渐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
台下的人群时而爆发出狂热的欢呼,时而发出惊恐的尖叫,人性在最原始的欲望面前暴露无遗。
席初初始终安静地看着,她撑着下巴,脸上那抹浅笑从未消失,仿佛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只有偶尔闪烁的眼神,透露着她正在飞速分析着各方势力的实力、手段以及彼此间的恩怨。
终于,当大部分中小份额的资源被瓜分完毕后,场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重。
剩下的,都是真正的大头——连接外界的核心商路掌控权、以及极乐楼部分“特殊服务”的代理资格。
这些,历来都是由葬雪城最顶尖的几个势力角逐。
一个身材高瘦、眼神阴鸷的老者率先上台,他是“毒蛇”沙奎,掌控着葬雪城近三成的药材来源。
他刚站定,另一个方向便跃上一个手持双锤的壮汉,是“石熊”巴虎,势力主要分布在几个重要的出入隘口。
两人没有废话,立刻战在一处。
沙奎身法诡异,双掌带着腥风,显然掌中含毒,巴尔虎则势大力沉,双锤挥舞起来虎虎生风。
战斗比之前更加凶险,看得台下众人屏息凝神。
最终,沙奎卖了个破绽,硬接了巴尔虎一锤,喷血的同时,一掌印在了巴尔虎的胸口。
巴尔虎踉跄几步,脸色迅速变得青黑,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沙奎也受伤不轻,却强撑着站在台上,咳着血,眼神依旧凶狠地扫视台下,等待着下一个挑战者。
场内一片寂静。
沙奎的狠辣和实力震慑住了不少人。
“阿渊,你觉得我能打得过他吗?”席初初对身后的虞临渊说,声音不大。
虞临渊淡然自信道:“我可以为尊上代劳。”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的席初初,轻轻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缓缓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这里的规则很简单,想要什么,就拿命去拼,或者,让别人替你拼……可阿渊是很重要的人,我可舍不得,所以我还是自己去拼吧。”
她的话或许只是随便一句笼络的玩笑话,可虞临渊听了,却觉得心口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地骚动了一下,让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挠。
……骗子,别信啊虞临渊,她根本没心的。
就在“毒蛇”沙奎强撑着伤势,以为暂时震慑住场面,能为自己争取到喘息之机时,席初初缓缓站了起来。
她这一动,仿佛无形的气场散开,瞬间将全场的注意力从生死台上的沙奎,牢牢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预感到,极乐楼这位神秘的新主人,要有大动作了。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依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她甚至没有看台上的沙奎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每一个势力头领的脸,那些凶狠的、阴鸷的、贪婪的面孔。
她的声音透过内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忤逆的绝对意志。
“之前的争夺,很精彩。不过,从这一刻起,属于葬雪城的游戏规则,改了。”
她脸上那抹纯良的笑容瞬间转化为一种睥睨一切规则的狂桀。
“葬雪城现有的全部资源——矿坑、商路、水源、药材……所有的一切,从今日起,归属权尽数归于我一人。”
她顿了顿,仿佛在给众人消化这惊天消息的时间,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补充。
“不服者,现在尽管上台挑战……不拘生死,各安天命。”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广场!
第146章 她要,就要全部的
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立于极乐楼席位前,身姿纤细却仿佛顶天立地的身影。
全部归属权?
她竟然想要一口吞下整个葬雪城?!
这已经不是挑战某个强者,而是向在场所有势力,向整个葬雪城的规则,发起了最赤裸、最疯狂的宣战!
“狂妄!”
“她疯了不成?!”
“想把我们都当成泥捏的吗?!”
短暂的死寂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哗然和怒吼!
无数道饱含杀意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席初初。就
连台上的沙奎,也忘了自己的伤势,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月无痕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如纸,虽然他早已料到这位主儿会行惊世骇俗之事,却也没想到她竟霸道如斯,一开口就要与全城为敌!
他下意识地看向虞临渊,却见那位“老者”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对于自家“女儿”说出的话只是“今天天气很好”一般平常。
“哈哈哈!”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打破了喧哗,如同惊雷炸响。
一直闭目养神的“疯斧”雷罡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他扛着那柄巨大的战斧,一步步走向生死台,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小娘皮,口气倒是不小啊!”雷罡声如洪钟,充满了暴戾与不屑:“想拿走全部?先问问爷爷手里的斧头答不答应,老子倒要看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能接得住我几斧!”
他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肉山,带着恐怖的压迫感跃上生死台,甚至没看台上的沙奎一眼,巨斧随意一挥,带起的劲风就直接将受伤的沙奎扫下了台,生死不知。
雷罡斧头直指台下的席初初,狂吼道:“来啊,让爷爷捏碎你的骨头!”
面对这如同洪荒凶兽般的挑衅,席初初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因为寒风吹得娇嫩的小脸红扑扑。
她没有立刻上台,而是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些义愤填膺、蠢蠢欲动的各方头领,轻飘飘地加了一句:“对了,还有谁不服?可以一起上。”
她揉了揉纤白的腕骨:“我赶时间。”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太嚣张了!
也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妈的!一起上,宰了她!”
“真当我们是纸糊的?!”
“杀了她,极乐楼的财富大家平分!”
怒吼声中,竟真有七八个自恃武功不弱、或是被贪婪冲昏头脑的势力头领,拔出兵器,纷纷跃上了生死台,与雷罡站到了一起,虎视眈眈地盯着席初初。
他们打算用人海战术,先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乱刀分尸再说!
面对台上包括雷罡在内的九名高手,席初初终于动了。
她轻轻一步踏出,身影如同幻影般掠过人群,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生死台的中央,与那九名凶神恶煞的高手相对而立。
白色的狐裘在弥漫着血腥气的风中微微飘动,与她身后那九道狰狞的身影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她缓缓抬起手,对着台上九人,以及台下所有心怀不满的人,勾了勾手指,笑容妖异:“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试探。
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最先冲上来的两个头领只觉得喉间一凉,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便已捂着喷血的脖颈倒下。
“找死!”雷罡怒吼,巨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横扫而来,劲风呼啸,仿佛要将空间都劈开。
席初初却不闪不避,在巨斧及体的刹那,身形如同没有骨头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纤纤玉手在斧面上一按一引。
雷罡只觉得一股诡异莫测的力道传来,沉重的巨斧竟不受控制地偏向一旁,将旁边一个正准备偷袭的刀客拦腰斩断!
“你——”那刀客临死前难以置信地瞪着雷罡。
雷罡又惊又怒,而席初初已如附骨之疽般贴近他身前,一指看似轻飘飘地点向他胸口膻中穴。
雷罡骇然暴退,却依旧慢了一线,一股阴寒刺骨的指力透体而入,让他气血翻涌,动作瞬间一滞。
趁此机会,席初初身形如穿花蝴蝶,在剩余高手的围攻中游走。
她的招式狠辣精准,毫无花哨,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或是掌劈天灵,或是指断心脉,或是腿扫关节……伴随着一声声短促的惨叫和骨裂之声,一个个在葬雪城叱咤风云的头领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
她的动作优雅得像在舞蹈,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死亡气息。
台下原本喧嚣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兵器落地的叮当声。
他们惊恐地发现,那九人看似凶猛的围攻,竟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转眼间,台上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双目赤红、气喘吁吁的雷罡,以及另外两个见势不妙、想要跳台逃命的头领。
“想走?”席初初轻笑一声,袖中两道寒芒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那两人的后心。
这一招江湖追杀技,可是虞临渊私下为她补的“课”。
他们身形一僵,直直栽下高台。
现在,台上只剩下她和雷罡。
雷罡看着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甜美却如同地狱罗刹的少女,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终于攫住了他的心。
他狂吼一声,爆发出全部潜力,巨斧舞得密不透风,如同疯狂的旋风般向席初初卷去,试图做最后一搏。
然而,实力的差距并非勇气可以弥补。
席初初眼神一冷,不再闪避,体内磅礴内力奔涌,并指如剑,竟直接迎向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斧刃!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众人骇然看到,席初初那纤细的手指,竟硬生生抵住了沉重的斧刃,指尖与斧刃接触之处,火星四溅!
“碎。”她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精钢打造的巨斧斧刃,竟以她指尖为中心,寸寸碎裂!
碎片四散飞溅!
雷罡虎口崩裂,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斧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席初初的手掌已经印在了他的胸膛上。
第147章 不服啊,那就打到你们服
“噗——”雷罡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生死台的边缘,胸口深深凹陷下去,鲜血狂喷,眼看是活不成了。
席初初缓缓收掌,拂了拂衣袖,仿佛只是拍去了一点灰尘。
她转身,面向死寂的广场,脸上再次挂上那抹纯良无害的浅笑,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现在,还有谁不服?”
看着台下那些因贪婪而扭曲的面孔,听着他们粗重的喘息和兵器摩擦的声响,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场景,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她抬起眼,目光如同看着一群躁动的蝼蚁,用最天真的语气,说出了最狂的话:“一个个来,确实有些麻烦。不如……你们一起上?”
这句话,如同丢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所有人压抑的疯狂!
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杀人与被杀,在这里如同呼吸般平常。
之前是被席初初狠辣的手段和强悍的武力震慑,但此刻,巨大的利益和“人多势众”的侥幸心理,彻底冲垮了那点理智。
是啊,她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
就算她是个绝顶高手,内力总有耗尽的时候吧?只要他们一拥而上,乱刀也能砍死她!
只要杀了她,只要杀了这个狂妄的女人,极乐楼的财富、那些死掉高手留下的地盘和资源……所有他们曾经触不可及的东西,都将唾手可得!
“杀了她!”
“一起上,踩也踩死她!”
“富贵险中求,拼了!”
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血红,贪婪和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挥舞着兵器,朝着生死台上那道纤细的身影汹涌扑去。
场面瞬间失控,混乱到了极点!
月无痕与风羽他们对视一眼,迅速后撤,不与这个疯癫的女子掺和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她被这疯狂的人潮吞没、撕碎的惨状。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是成百上千的亡命之徒!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站在席初初身后的虞临渊,动了。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却仿佛踩在了某种韵律的节点上,一股远比之前所展现的更加深沉、更加磅礴、仿佛历经无数尸山血海凝聚而成的恐怖煞气,如同无形的风暴般骤然扩散!
与此同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乌黑的长鞭,鞭影如同毒龙出洞,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只听得“啪啪啪”一阵密集的脆响,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亡命之徒,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
什么叫秒杀,这就是,他们胸口塌陷,筋断骨折,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这还没完!
“嗖嗖嗖——”
破空之声接连响起,十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生死台周围,以及广场的几个关键角落。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冷漠如冰,手中兵刃闪烁着寒光,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瞬间就构筑起一道无形的死亡防线。
紧接着,更多的人从极乐楼的方向,从广场的阴影里涌出。
他们并非乌合之众,而是气息精悍、训练有素的勇将,迅速结成战阵,将汹涌的人潮硬生生挡住、分割、反推回去!
刀光剑影,血花迸溅,惨叫声此起彼伏,局面在顷刻间逆转!
而自始至终,席初初就那样恣意随性地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狐裘,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纯真无邪的、仿佛不谙世事的浅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血腥而混乱的厮杀。
月无痕彻底呆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之前,包括台下所有人在内,都以为这个少女只是武功高强、性格疯狂的狂妄无知之人。
世上能够达到天才之称的人不知凡几,但骄傲自大,自视甚高而阴沟里翻船的,也比比皆是。
可现实,却狠狠地抽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狂,是因为她拥有足以碾压一切的资本。
她傲,是因为她身后站着深不可测的底蕴和力量。
她天真,是因为在他们眼中需要拼尽性命去争夺的东西,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手摆平的游戏。
他们的贪婪与疯狂,在她绝对的力量面前,渺小得可笑。
她弄死他们,真的就跟玩似的。
在这一刻,所有人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痴心妄想、贪婪狠戾,都被眼前这绝对的力量差距,彻底碾压成了齑粉。
厮杀声渐渐平息。
冲上来的人,要么变成了尸体,要么惊恐地退回了人群。
席初初缓缓走到生死台边缘那张象征着葬雪城最高权力的“高座”。
这本是为每次血祭日最终胜者准备的临时座位,此刻却成了她加冕的初始王座。
她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优雅地坐了下去,白色狐裘与冰冷狰狞的骨座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她单手支颐,手肘靠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前,目光慵懒地垂视着下方黑压压一片、如同惊弓之鸟的人群。
“还要继续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继续?拿什么继续?
看看台上那九具尚未冰冷的头领尸体,看看周围那些煞气腾腾的黑衣护卫和精锐武者,再看看那个深不可测、一鞭扫飞数十人的“老者”……
继续反抗,除了变成这广场上又一具无人收殓的尸骸,还能有什么下场?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噗通”、“噗通”之声连绵响起,越来越多的人跪伏下去,将头颅深深埋下,不敢直视高座上的那道身影。
很快,整个广场之上,除了席初初和她带来的人,再无一人站立!
黑压压的人群跪满一地,场面寂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卷着血腥味呼啸而过的声音。
席初初对于这臣服的景象似乎并无意外,她微微直起身,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那从今日起,我月初便是这葬雪城的城主。有人反对吗?”
死寂。
无人敢应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看着这群被恐惧彻底压垮的亡命徒,席初初脸上的冰冷悄然融化,重新浮现出那抹纯良无害浅笑。
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仿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放心,有我当城主,你们不会过得比以前更惨,从今往后,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能吃饱,都能穿暖。”
第148章 她还以为遇着熟人呢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如同投入冰湖的一块巨石,在所有跪伏着的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吃饱?穿暖?
这对生活在北境,尤其是生活在葬雪城这等绝望之地的人来说,是多么奢侈而遥远的梦想。
为了这个最卑微的愿望,他们可以豁出性命去抢夺,可以去杀人,可以出卖一切。
而现在,这位以血腥手段登上城主之位,强大得如同魔神般的少女,给予他们的第一个承诺,却不是压迫,不是掠夺,而是……
这个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巨大的反差,让许多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依旧存在,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却不由自主地在他们冰冷绝望的心底,悄然点燃。
他们依旧跪着,但一些人的身体,不再只是因为恐惧而颤抖。
席初初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轻轻一歪头,嘴角弯起。
她知道,光靠杀戮和恐惧只能暂时压服,而要真正掌控这座罪恶之城,必须在他们最深的伤口上,给予他们最渴望的甜头。
恩威并施,才是王道。
她站起身,白色的身影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
“现在,打扫干净。”
“葬雪城,该换个样子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重塑规则的力量,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回荡不息。
席初初从冰冷的骨座上起身,白色狐裘曳地,刚走下台阶没几步,脚下忽然一滞。
一只沾满血污和泥泞的手,从尸堆旁猛地伸出,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绝望。
席初初猝不及防,身形微顿,偏低下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罕见的银辉色眸子,本该璀璨如星河,此刻却空洞无神,没有焦距,仿佛蒙上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浓雾。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乞求,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几乎是同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袭来——
虞临渊反应极快,乌黑长鞭如同毒蛇吐信,直抽向那只胆敢冒犯女帝的手腕,意图将其震开甚至废掉!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席初初在长鞭及体的前一瞬,已然御气从身旁一名护卫腰间摄来一柄长剑,手腕一翻,剑身精准地格挡住了虞临渊的鞭梢,
劲气四溢,席初初握剑的手微微晃动了一下,卸去力道。
虞临渊的鞭子则被稳稳挡住,未能落下。
“陛……主上!”
虞临渊收鞭,紧张地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懊恼和后怕。
他出手是护卫本能,却差点伤了主上。
席初初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上那个抓住她的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惊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立刻挣脱,反而缓缓蹲下身,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那张沾满血污、几乎看不清原本容貌的脸,试探性地轻声问道。
“……是你吗?”
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雾淞灰淡的眸子依旧空洞地望着虚无的前方,对近在咫尺的声音、对刚才惊险的交锋,都毫无所觉。
席初初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没有反应。
她暗吸了一口气,又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重复问道:“是你吗?”
依旧是一片死寂。
他侧偏过头,仿佛只是因为抓住实物而本能地调整姿势,眼神依旧是那片令人心寒的虚无。
显然,他不仅眼睛看不见,连耳朵也听不见。
这是一个被困在永恒黑暗与寂静中的……毁容人。
虞临渊和月无痕也注意到了此人的异常,眉头紧锁。
一个又盲又聋的人,是如何在这血腥混乱的厮杀中存活下来的?
又是如何精准地抓住月初(陛下)的脚踝?
巧合?
席初初看着那只依旧死死抓着自己脚踝、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茫然而脆弱的脸,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她伸出另一只手,没有去掰开他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触手一片冰凉。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对虞临渊吩咐道:“带他回去。”
“小心点,别伤着他。”
——
回到极乐楼顶层的奢华房间,席初初立刻吩咐人去寻医师。
然而回报却是,葬雪城这等地方,只有懂得处理外伤的赤脚巫医,真正的医师根本不会踏足这片罪恶之地。
“还真是……人命如草。”
席初初失笑一声,也不知是佩服还是嘲讽这地方的生存法则。
她命人打来热水,屏退左右,只留虞临渊在旁护卫。
她亲自拧了热巾,一点点擦拭着那个被她带回来的男人脸上的血污和泥垢。
随着污迹褪去,露出的却并非想象中的容颜,而是一张被彻底毁掉的脸。
一道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即使伤口已经凝结,依旧显得恐怖骇人,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席初初蹙眉,心念一动,开启了“真实之眼”。
【姓名:???】
【身份:北境聋哑人】
【经历:曾位居高位,后落魄毁容。】
信息寥寥,模糊不清。
不是,脸毁了,就不能辨别真实身份了?
但那一双秘银眸子,却让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
不能吧?
但万一呢?
只是该如何查证?她对他并不算多熟悉,如今脸已毁,又不能说话,光凭一双眼睛怎么认证?
她唤来月无痕,状似随意地问道:“近来北境王那头可有什么不一样的消息传出?”
月无痕不是什么普通人,他自然有渠道知晓王室之事,虽不解其意,仍恭敬回答:“北境王他近来成亲了,娶了一位平民王妃,据说是一见钟情,力排众议,不顾王庭反对……”
“他成亲了?”席初初猛地一怔,脱口而出。
随即又想,也是,都大半年过去了,他成亲也很正常。
她继续追问:“他……一直在王城?”
月无痕摇头:“听闻前段时日,他带着王妃去了王妃的家乡一趟,回来时王妃已有身孕,北境王大悦,在王城举办了盛宴……”
“行了,知道了。”席初初打断他,摆了摆手。
这么说来人赫连铮活得好好的,夫妻恩爱,即将为人父,那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是谁?
难道真是个无关紧要的、恰好拥有银眸的倒霉蛋?
“那北境拥有灰色眼睛……的人,多吗?”她换了个方向问。
月无痕沉吟片刻:“此乃北境王室嫡系血脉特征之一,血脉越纯净,眸色越接近银色,但也并非所有嫡系都有。据我所知,拥有如此纯粹银眸的,在王室内也是极少数。”
北境王室?
席初初心头一跳,明白了。
她随手一捡,竟然捡回来一个又聋又哑又毁了容的北境王室成员。
“阿渊……”她立刻对虞临渊吩咐:“立刻去查,北境王室二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尤其是……近期失踪或下落不明的,重点是拥有银灰色眼眸的。”
第149章 小兔咂乖乖,到我碗里来
“是。”虞临渊领命,身影消失在门外。
席初初盯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心思电转。
救都救了,总不能白救,总得让他发挥点用处吧?
虞临渊的效率极高,很快便送来了整理好的情报。
席初初快速翻阅着,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名叫“赫连霁”的名字上。
资料显示,此人是北境长公主之子,其外公也就是北境先王,他爱屋及乌对赫连霁极其宠爱,甚至在他成年时赐予了一座富庶城池及相应兵马作为封地。
若非其外公意外早亡,当时的北境王之位,赫连铮未必能如此顺利继承。
然而,随着长公主与其外公相继离世,赫连霁失去了所有依靠,迅速从云端跌落。
他的封地被其父霸占,家产被其他兄弟姐妹瓜分,本人则渐渐沦为一个无足轻重、甚至备受欺凌的影子。
他的失踪,在王庭内部甚至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还人生,还真是……一个大写的悲剧啊。”席初初合上情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看着赫连霁那惨不忍睹的脸,忽然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小说。
书中那些龙傲天,跌落谷底后逆袭翻盘,不都是这样的开局吗?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既然赫连铮……已然娶妻生子,且与她与大胤旧怨难除,他或许不再是她最好的合作对象,甚至有可能成为阻力。
她眼神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既然他不行了,那就换一个。
她的目光落在赫连霁身上,带着一种评估货物的审视。
眼前这个赫连霁,虽然看起来样样都比不上赫连铮——不够聪明,不够强势,不够果决……好了,几乎是全面逊色。
但是——
她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当我的傀儡,这些缺点,反而成了优点。”
当然首先要做的,就是助他夺回他失去的一切。
这样一来,她不仅能掌控葬雪城,还能通过赫连霁,间接得到十三城池的那一座富庶的“临宜城”。
一箭双雕!
她让虞临渊不惜代价,从北境之外寻来了真正有本事的医师。
诊断结果却令人沮丧:身子毁了,嗓子被毒药彻底破坏,基本无法恢复发声,双耳受损,但尚有治愈希望,眼睛是被人用特殊手法弄瞎,复明希望渺茫,脸上的伤……更是回天乏术。
席初初无语。
那个害他的人究竟是有多恨他啊,将人折腾成这样,还不如一刀杀了算了。
而且,光是治好耳朵有什么用?
她需要一个能交流、能视物、至少表面上能拿得出手的“傀儡”!
无奈之下,她只能自己割肉喂鹰。
系统商城里的药物效果神奇,但价格也极其“美丽”,堪称天价。
好在赫连霁的嗓子、眼睛都算是新伤,不属于最难治疗的范畴。
为了她的“北境投资计划”,席初初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积分,心疼得直抽抽,最终还是一咬牙,抠抠搜搜地兑换了【断续清音丹】和【明目清灵散】。
“赫连霁啊赫连霁。”
她将昂贵的丹药化入水中,亲自给他喂下,喃喃低语,仿佛在说服自己这桩买卖不亏。
“我可是在你身上下了血本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将来,可得连本带利地给我还回来。”
丹药开始发挥作用,赫连霁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似乎在承受着修复带来的痛苦。
席初初站在床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她选中的这颗棋子,重新焕发出应有的“价值”。
意识如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中漂浮了许久,最终被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模糊的声响拉扯着,艰难地回归。
毁容的人猛地睁开眼。
眼前并非以往那浓稠得化不开、令人绝望的纯粹黑暗,而是……有了一丝极其微弱、朦胧的光感。
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污垢的毛玻璃,能看到模糊晃动的光影轮廓。
与此同时,那将他囚禁在无声地狱里的绝对屏障,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些断断续续的、沉闷的、仿佛来自极其遥远地方的声音,开始钻进他的感知。
他……还活着?
没等他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道软甜又明晰的女声,如同破开迷雾的月光,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听得见吗?”
他一怔。
这声音……很熟悉。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却牵动了身上、脸上的伤口,一阵剧痛袭来。
那道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种温柔的安抚:“你现在还在恢复期,听得见,就动一下手指。”
是谁救了他?
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和警惕,但他还是依言,用尽此刻最大的力气,轻微地动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指。
“很好。”那女声似乎满意了,语气放缓了些:“赫连霁,你现在还看不到,也不能说话,但没关系,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赫连霁?
这个名字传入耳中的瞬间,他内心猛地一沉,如同被冰水浇透。
……她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他终于想了起来。
——这是大胤女帝,席初初的声音!
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将他误认为是赫连霁的?
无数疑问和警惕瞬间塞满了他冰冷强硬的内心。
他素来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即便身处如此境地,震惊与错愕也被他强行压下,没有流露半分。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澄清,可刚一张嘴,喉咙里便传来火烧般的剧痛,只能发出“嗬嗬”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哑气音,连一个模糊的音节都无法组成。
“你现在还不能说话,但没关系,再过几天就行了。”
她的语气是如此笃定,好似他这一身被判定绝无可能恢复的残疾,在她那儿只是不值一提的“伤”。
不过,她为何如此肯定他是赫连霁?而她向来也不是什么仁慈的人,为何待这“赫连霁”如此看重?
也罢,既然暂时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不如先借着这个错误的身份,看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等稍好一些,再澄清不迟。
他心中盘算着,却感觉到一只微凉柔软的手似乎就在近前。
他猛地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并非乞求,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掌控和试探。
他感觉到那只手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甩开他。
然后,那股清雅的、带着独特冷香的气息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我叫月初。”
“你先别急,等你好起来……我自会慢慢听你说,现在先好好修养。”
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银辉色的眸子虽然依旧空洞,却仿佛沉淀下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席初初……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不管你为何在此,又有何目的,这一场戏,我会陪你“演”下去。
只希望到时候,你不会后悔今日救错了人,也……认错了人。
第150章 夫妻双双把“家”还
赫连霁在极乐楼顶层的静室中修养,每日都能感觉到听力的逐渐清晰,喉咙里也能艰难地挤出几个嘶哑破碎的音节。
虽然视界依旧朦胧如隔浓雾,但他的其他感官,尤其是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到了楼外传来的、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喧嚣。
那不是葬雪城平日里该有的混乱厮杀和绝望的哀嚎,而是一种……有序的、带着生气的嘈杂。
号令声、车轮碾过新修整路面的声音、整齐的伐木声、还有某种他从未听过的、有节奏的敲打声。
这一切变化的源头,都来自于那个自称“月初”的女人。
这段时间,席初初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在初步以铁血手段压服了葬雪城内部的反对声音后,她立刻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造。
她脑中构画的,绝非简单的黑市交易或者资源掠夺,而是要将葬雪城打造成一个深入北境的、牢不可破的“贸易锚点”。
并以此为核心,辐射影响整个北境的经济命脉。
听起来是不是很牛逼,事实上如果干成了,就更牛逼了!
她结合葬雪城的实际情况,运用了远超这个时代的经济学理念,基础设施建设与“以工代赈”。
听着是不是很高深,实际上也就是动用了极乐楼积累的部分财富和收缴上来的资源,大规模招募城中的亡命徒和贫民。
这些人平日里很闲,因为没工干,没事干,才净想着杀人放火打劫。
现在好了,她会让他们忙得停不下来。
正所谓要想富,先修路。
她可不是什么狂想主义者,她前、前世就是经济学专业,对于资源配置了然于心。
她组织人手清理、拓宽并初步硬化连接城外矿坑、水源以及未来规划贸易区的主要道路,再修建修建公共粮仓,集中取水点,以及简陋但足以抵御风寒的集体工棚。
这一部分所消耗的钱财可不少,但没办法,前期的市政工作是必需的。
而参与建设者,不直接发放银钱。
因为在葬雪城,钱可能瞬间被抢走。
而是发放特制的“工分牌”,记名的,凭牌可以每日兑换定量的、足以果腹的食物和干净的饮水,甚至积累到一定数量可以兑换御寒的衣物或简单的工具。
就这样,席初初快速改善了葬雪城破败的基础设施,将不安定的“社会青年”都纳入劳动力,用劳动消耗他们多余的精力,减少了城内暴力事件。
最重要的是,让最底层的人通过劳动获得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看到了“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希望,初步收拢了人心。
葬雪城以往以物易物极其不便,且容易被豪强盘剥。
席初初下令,由极乐楼背书,发行一种特制的、难以仿造的“雪币”,面额不等。
参与劳动获得“工分牌”后,可在指定地点兑换成“雪币”。
她如今成为了城主,将之前分发给别的势力的基础生存物资,如粮食、盐、药材等,全都用“雪币”在新建的公共集市上进行售卖,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和强买强卖。
你问有人不服或者不按规矩行事?
那就直接驱赶出城,再闹事……死!
很快,“雪币”以其稳定的购买力和极乐楼的强制力保障,迅速取代了混乱的以物易物,成为了葬雪城内部流通的“准货币”。
席初初深知,葬雪城自身产出有限,必须引入“活水”。
之前由于葬雪城内部混乱,环境也是一言难尽,哪个商家敢入驻,可如今按照席初初的标准一经管,完全不成问题了。
她通过虞临渊和月无痕的渠道,秘密联系了一些与大胤有往来、或者敢于冒险的外地商人。
她给予这些商人“特许经营权”和一定的保护,允许他们用带来的粮食、布匹、铁器等北境紧俏商品,按照官方定价兑换“雪币”,或者直接换取葬雪城特有的资源。
同时,她开始规划特色产业。
比如,利用北境苦寒的气候,尝试建立规模型的毛皮初步加工坊、肉类熏制工坊,将原材料加工成更具价值的半成品或成品,提升出口商品的附加值。
葬雪城的人表示根本不会这些,但没关系,席初初直接在大胤抓壮丁来教。
别的不说,她堂堂大胤女帝,一声密令下去,直接就是八方支援。
她颁布了极其简单却也极其严酷的“城主令”。
禁止私下斗殴、抢夺,违者重罚乃至处死。
保障“雪币”流通和集市交易安全,设立仲裁处,处理交易纠纷。
将愿意服从的青壮编入“城防队”,给予优于普通劳工的待遇,负责维持秩序和基础防御。
赫连霁虽然目不能视,但每日听着周围人偶尔的议论,以及窗外那井然有序、充满活力的声响,他冰冷的内心中也忍不住泛起波澜。
果然是大胤女帝,天生的统治者。
她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统治者,尤其是一个女性统治者的认知。
她与北境所有的城主不同,她不像是在单纯管理一个城池,更像是在……经营一个小型国家,用利益和规则,而非纯粹的武力,在一点点撬动这片冻土。
葬雪城,这个北境着名的混乱之源、罪恶温床,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真实存在的“繁荣”雏形。
她到底想做什么?
赫连霁摩挲着指尖,心中的警惕与好奇同时增长。
他原本打算伤势稍好便澄清身份,此刻却改变了主意。
他必须留下来,看清她的全盘计划。
或许……这场意外的“误认”,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转机。
他嘶哑地开口,对身旁侍候的人吩咐道:“水……”
声音依旧难听,但已能表意。
他需要更快地好起来,至少,要能清晰地“看”到,她究竟能将这葬雪城,变成何等模样。
这日,席初初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公务中暂时抽身,她揉着发胀的额角,来到了赫连霁静养的房间。
她觉得自己这阵子简直比在大胤当皇帝时还要累上十倍,事无巨细都要她亲自过问推动,当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她没心思寒暄,屏退左右后,直接走到赫连霁榻前。
他此刻正靠坐着,朦胧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方向,似乎在倾听外面那不同于往日的、带着生机的喧嚣。
“感觉如何?”她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
赫连霁微微侧首,“看”向她模糊的身影,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好些。”
这声音……像得了重感冒后的公鸭嗓。
“嗯。”席初初应了一声,随即切入正题:“那你想不想报仇?”
赫连霁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报仇?”
他声音嘶哑,带着试探:“你知道……”
“我查过你的身世。”席初初观察着他的神情:“赫连霁,北境长公主之子,本该拥有临宜城和一支私兵,却被至亲背叛,夺走一切,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他那朦胧的视线:“你想不想夺回你失去的一切?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透出一种与他此刻虚弱状态不符的冷静:“那你呢,你如此帮我,所图什么?”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直接将问题核心抛回给她。
席初初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尽管眼前这个“赫连霁”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她毫不避讳,直接开出条件:“我要求也不多。我帮你夺回临宜城,届时,我要与你共治该城。”
赫连霁眉头微颦,似乎在消化这个条件,然后才嘶哑地反问:“你……已经……有……一座城了。”
他“看”向窗外,意指正在被改造的葬雪城。
“不错。”席初初走到窗边,看着下方初具雏形的集市和忙碌的人群,却毫不掩饰自己更大的野心:“但葬雪城底子太差,想要真正强大到能影响北境格局,需要时间积累。而我,缺的就是时间。”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锁定他:“所以,我帮你,你帮我。你得到复仇和应有的权位,我得到一个现成的、富庶的基地和盟友,我们这属于共赢。”
她将“共赢”两个字咬得很重,脸上带着看似真诚的合作姿态。
赫连霁心想,共治?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想将他变成傀儡,将临宜城变成她的囊中之物。
她看中的,是赫连霁这个身份在北境王庭中残存的名分和临宜城本身的价值。
他如今重伤未愈,势力全无,想要复仇和夺回一切,借助她的力量确实是眼下最快、甚至是唯一的途径。
良久,他抬起头,用那双朦胧的银眸“直视”着席初初的方向,嘶哑而缓慢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存疑她的能力,只有一个简洁的应诺。
席初初看着他干脆的态度,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不怕他有野心,就怕他没能力。
只要他有所求,就在她的掌控之中。
但意外的是……他比她预料得更聪明,知道什么叫识时务与审时度事。
“很好。”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到他手边:“那么,合作愉快。”
赫连霁准确地接过水杯,指尖与她短暂触碰,一触即分。
“合作……愉快。”他嘶哑地回应,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
葬雪城的事务被席初初暂时交给了月无痕与新任命的副手——垚龙霆。
此人原是北境边防军中的一名“巡边校尉”,因性情刚直得罪上官被排挤,郁郁不得志,被席初初暗中派人以重利和施展抱负的机会招揽而来。
她更是直接从大胤调来了一批精通工程、算学和管理的基层人员,名义上是协助建设,实则是安插心腹,确保葬雪城这个基本盘牢牢握在手中。
虞临渊自然不能留下,席初初深知自己这个“一流高手”是系统速成,此行深入北境腹地,危机四伏,必须将他带在身边。
一行人稍作伪装,便来到了临宜城。
与葬雪城的混乱绝望截然不同,临宜城显得“正常”了许多。
街道虽不算宽阔,但还算整洁,两旁店铺林立,虽无太多奢华之气,却也货物齐全。
行人大多穿着厚实的冬衣,面色虽也有被风霜雕刻的痕迹,却少有葬雪城那种饿狼般的眼神。
当然,在这严酷的寒冬里,依旧能看到不少为了生计在街头帮工、拉货。
或者准备出城挖掘草根、寻找一切可食用之物的人,可见此地也并非真正富庶。
席初初与赫连霁来之前商议好,扮成未婚夫妻,如此一来她才能光明正大为他出头。
她换上了一身北境女子常见的厚实棉裙,外罩素色斗篷,脸上略施易容,掩去了过于惊人的容貌,只显得清秀温婉。
她小心地搀扶着眼睛依旧蒙着白纱、行动略显迟缓的赫连霁,两人慢慢在街道上走着。
虞临渊与一队精干的侍卫则扮作护卫和仆从,远远跟在后面,既提供保护,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你家……在哪个方向?”席初初压低声音,凑近赫连霁耳边,如同寻常女子询问情郎般自然。
赫连霁被她这声“你家”问得微微一怔。
家?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应该……是那边。”
“应该?”席初初挑眉:“你连自己家都不记得了?”
赫连霁垂下头,声音暗哑:“父亲……将我撵出府多时……我眼下眼睛不便……有些辨别不清了。”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
一个被家族抛弃、又身有残疾的人,对“家”的记忆模糊,甚至带着抵触,再正常不过。
席初初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蒙眼白纱下若隐若现,配合着他此刻低哑的声音和略显脆弱的身姿,确实像极了一个饱经磨难的可怜人。
她心中虽有疑虑未完全打消,但表面上一副了然和心疼的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无妨,城主家在哪,随便拉个人都能问得到。”
她扶着他,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朱漆大门虽有些许斑驳,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威严,门前立着两尊石兽,披着厚厚的积雪。
然而,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却并非“赫连府”,而是两个鎏金大字——尉迟府。
席初初目光落在匾额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侧头对赫连霁低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尉迟府?看来,你那位父亲,还真是……迫不及待。”
第151章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赫连霁蒙着白纱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是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许。
北境长公主地位尊崇,子嗣随母姓并非没有先例,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耀和权柄的象征。
但也正因如此,一旦作为依靠的母亲和外公倒下,这份荣耀就成了原罪,难怪尉迟非在长公主死后,会如此迅速地将赫连霁这个“外人”扫地出门。
现在连府邸的姓氏都改了回去。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进去呢?”席初初问道,目光扫过门口那两个眼神警惕、身配兵刃的守卫。
赫连霁“看”向她的方向,沉默了一瞬,似乎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最终只是嘶哑地吐出两个字:“……随你。”
他与她都显然不是会受欢迎的人,尉迟府无论如何进去,都只会是一场“鸡飞狗跳”。
他这副看似全然依赖、任凭处置的姿态,反而像是在摆烂了。
席初初闻言,脸上露出了那种赫连霁已经有些熟悉的危险意味的笑容。
“随我?好啊。”她轻轻理了理衣袖,语气轻快:“我向来不喜欢等,也不喜欢求人。”
她带着赫连霁,非但没有上前通传,反而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门口守卫立刻上前一步,长矛交叉,挡住了去路,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尉迟府邸,岂容擅闯!”
她甚至没有理会对方,只是轻轻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膳吃什么:“阿渊,把门‘打开’。”
“我向来就不喜欢等人。”
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她身后的虞临渊,闻令而动。
他甚至没有拔出兵器,只是身形一晃,便已出现在那两名上前呵斥的守卫面前。
那两名守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当胸袭来!
“嘭——嘭——”
两声闷响,两名守卫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朱漆大门上,将那大门撞得轰然剧震,随即软软滑落,昏死过去。
紧接着,后方侍卫齐齐上前,他们沉腰一刀轰出,直击那厚重的门栓位置。
刀风激荡,“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木屑混合着断裂的门栓四处飞溅,那两扇象征着尉迟府威严的朱漆大门,竟被他们硬生生轰得向内爆裂、倒塌!
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炸响了整个沉寂的府邸。
“什么声响?!快来人啊——”
“谁敢在咱们尉迟府上捣乱,简直太胆大包天了!!”
府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惊呼声、兵刃出鞘声、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
席初初挥了挥手,掸开府门前飘散的木榍与灰尘,白色斗篷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她回头,对着身后因这巨大动静而微微蹙眉的赫连霁,露出了调皮又阴森的笑容:“你看,这样是不是更省事?”
她不再伪装温婉,声音清亮,带着森然的威仪,清晰地传遍了开始骚动的尉迟府。
“尉迟非,给你三息时间,滚出来见你‘儿子’!”
“否则,我不介意让我的人,帮你把这府邸‘修缮’得更通透些!”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虞临渊及其麾下精锐侍卫已然如同鬼魅般散开,结成战阵,煞气腾腾地堵住了府门和前院要道。
府内闻讯赶来的护卫一时不敢靠近,只与其紧张对峙。
对方手中那冰冷的兵刃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寒光,一看就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侍卫们那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凛冽煞气。
巨大的破门声响和骚动,很快将尉迟府的主人们从深宅内院里惊了出来。
尉迟非在一众家丁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他续娶的夫人、几位打扮花枝招展的侍妾,以及十数个年纪不一的儿女。
尉迟非看上去四十多岁,面容保养得宜,只是此刻因惊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强压下怒火,目光扫过破碎的大门、倒地不起的守卫,最后落在为首的那对陌生男女身上,尤其是那个气度不凡、神色慵懒却带着迫人威势的女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警惕的“宽容”,他沉声道:“这位……夫人,不知我尉迟府有何得罪之处,竟要如此大动干戈,毁我门庭?”
因为席初初梳的是妇人髻,是以尉迟非认为她已成婚。
席初初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她微微歪头,目光扫过这富丽堂皇的府邸,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哦?尉迟府?”
她点了点太阳穴,似在回忆:“我怎么记得,这府邸的一砖一瓦,都是当年长公主按照‘赫连府’的规制建造的?什么时候,改姓尉迟了?”
这话如同尖刀,直戳尉迟非的肺管子。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点伪装的宽容彻底消失,厉声喝道:“放肆!你到底是何人派来捣乱的?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席初初却不理会他的暴怒,反而姿态亲昵地挽住了身旁赫连霁的手臂,脸上露出一抹看似贤惠温婉,实则暗藏锋芒的笑容。
“捣乱?尉迟城主这话可真让人伤心。我不过是随我夫君,回他自己的家罢了,怎么能算是捣乱呢?”
她话音一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直直射向尉迟非:“尉迟城主,你该不会……真的老眼昏花到,连自己的亲生儿子赫连霁,都认不出来了吧?”
“赫连霁”这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尉迟非以及他身后所有家眷的耳边轰然炸响!
尉迟非当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他死死地盯着席初初身旁那个戴着斗笠蒙着脸,身形消瘦却依稀能看出几分熟悉轮廓的男子。
是他?!
那个早就该死在冰原上的孽障?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还变成了这样一副鬼样子?!
而尉迟非身后的续弦夫人,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那些侍妾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窃窃私语。
尉迟非的那些儿女们就更不用说了,年长些的还能勉强维持镇定,但眼中也充满了惊疑不定,年幼的则被这阵仗和父亲骤变的脸色吓得往母亲身后躲藏。
整个尉迟府门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的声音。
赫连霁感受着这无数道刺人的目光,蒙着白纱的脸微微转向尉迟非的方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自带一种无声的控诉与压迫感。
——
席初初与赫连霁被“请”到了尉迟府的正厅。
气氛远非欢迎游子归家,反而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显然,赫连霁那毁坏的容貌和嘶哑的嗓音,让尉迟非等人无法轻易相信他的身份。
尉迟非强作镇定,目光锐利地看向席初初:“你口口声声说他是赫连霁,但仅凭你一面之词,实在难以取信。不知你又究竟是何人?”
席初初安然落座,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这才抬眼:“我?啊,是了,方才匆忙,倒是忘了介绍,我乃葬雪城城主,月初。”
“葬雪城城主”这几个字一出,厅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尉迟府上下,从主人到仆役,脸色齐刷刷变了。
葬雪城在北境可没有什么好名声,穷、乱、秽,基本上是其它城对它的印象。
但在那个北境闻名的混乱罪恶之城,能当上其城主的,能是什么善男信女?
那绝对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星!
尉迟非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忌惮:“原……原来是月城主,失敬。”
难怪了,难怪她有这么多厉害人物跟随身边,原来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麻烦了。
他勉强稳住心神,追问:“那月城主与……与吾儿,是何关系?”
席初初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堪称“纯良”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他为我所救,自古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自然是以身相许。所以,他将自己许给我了。”
尉迟非的脸瞬间绿了!
按照这个说法,这煞星一般的葬雪城主,岂不是成了他的……儿媳妇?!
“那……那你们此次回来是……”尉迟非的声音都有些发干。
席初初的笑容越发“和善”,目光却扫过这富丽堂皇的厅堂,理直气壮地说:“赫连霁当初‘许’我时,可是说得清清楚楚,他有城、有房、有财宝。我嘛,自然是过来看一看,顺便接收一下我的……嫁妆。”
她将“嫁妆”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尉迟非的脸又“唰”地一下白了,急忙辩解:“月城主明鉴!霁儿……霁儿他当初自知能力不足,早已将这临宜城的治理权交托于我。这府邸嘛,自然一直有他的居所。”
“至于钱财……因他失踪多年,我等皆以为他已遭遇不测,便按照族规,将他的那份……分给其他兄弟姐妹了。”
“哦?”席初初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现在他没死,这些东西……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
就在这时,尉迟非身边那个一直没作声的李夫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老爷……他现在面目全非,如何能确定他就是赫连霁?万一……是有人假冒,伙同外人来讹诈我们尉迟府呢?”
她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厅内有心人听清。
席初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赫连霁,语气亲昵又带着一丝戏谑:“夫君,你听见了吗?有人在质疑你的身份呢?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赫连霁蒙着白纱的脸微微动了一下,想起她破门前也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此刻又听到这似曾相识的问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笑意。
他嘶哑地、缓慢地说道:“…由夫人,作主。”
“好!”席初初猛地一拍身旁的黄花梨木茶几!
“啪!”一声脆响,坚实的茶几应声碎裂,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骇人的力道吓得跳了起来,惊恐地看着她。
席初初手心发痛,背于身后,虞临渊则默默地深藏功与名。
她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带着笑:“好,既然这位……夫人不信,那我便单独与你去房间,好好确认一番他的身份。走!”
她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那李夫人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李夫人痛呼出声,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拉向了旁边的偏厅!
“老爷,救我!”李夫人惊恐的尖叫被隔绝在关闭的门后。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听着偏厅里隐约传来的、李夫人愈发凄厉惊恐的叫声和求饶声,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尉迟非想上前,却被虞临渊一个眼神逼退。
“放心,我们城主不会伤人的。”
不过片刻,偏厅门打开。
席初初神色如常地走了出来,甚至还顺手理了理鬓发。
而她身后的李夫人,则是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经历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
一出来就腿软地瘫坐在地,涕泪横流地喊道:“信了,我信了!他就是赫连霁,是真的,别再问我了!”
席初初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众人,语气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我向来以理服人。李夫人现在已经没有疑虑了。诸位,还有谁不信?”
她扫视过他们,确保没有遗漏掉任何一个:“没关系,我可以一个一个地,与他(她)单独、慢慢、好好地……解惑,消除疑虑。”
这下,谁还敢有异议啊,看李夫人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所有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信了!我们都信了!”
然而,信归信,要让这些已经将利益吞下去的人再吐出来,光靠恐吓还不够。
尉迟非等人虽然害怕,但涉及到核心利益,依旧开始哭穷卖惨,推三阻四,不肯干脆交还城权、房产和钱财。
席初初看着他们这番油盐不进、又怂又贪的表演,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冷笑连连。
没关系,她自然还有的是办法,慢慢收拾这些人。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而她,恰好就是那个既能要人命,又能让他们生不如死的。
第152章 贤惠的夫君与爱宅斗的夫人
夜深人静,在尉迟府安排的一间僻静客房内,烛火摇曳。
她看着坐在桌旁依旧蒙着面纱的赫连霁,直接问道:“害你至此的具体是谁,心里有数吗?你打算如何报仇?”
她担心他嗓子费力,还体贴地将笔墨纸砚推到他面前。
赫连霁沉默片刻,没有去碰笔,只是嘶哑缓慢地说道:“不知。但……尉迟家……都有嫌疑。”
都有嫌疑?那嫌疑犯就可能不是一个人。
席初初挑眉:“需要我帮你把人揪出来吗?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赫连霁却缓缓摇头,蒙着白纱的脸似乎转向窗外的黑暗,嘶哑道:“只要让他们……失去一切……就足以……”
席初初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在她看来,这等深仇大恨,仅仅是夺回家产未免太便宜对方了。
斩草需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但她很快将这丝异样压下,脸上重新浮现笑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也好,听你的。那你知道尉迟非,或者这尉迟府,有什么弱点或者不为人知的秘密吗?要夺回临宜城和你的钱财,总得有个突破口。”
赫连霁这次没有犹豫,他伸出手,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书写。
他的字迹略显潦草,有种刻意的沉郁顿挫的力道,但即便如此,那笔锋间的锐利透骨依旧可见。
听闻这赫连霁前十来年被长公主与外公娇惯着长大,后十来年则在父亲府邸像一个受气包般不受重视,难得还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
席初初的书写就很勉强了,她凑近观看,只见纸上写道——
“尉迟非,贪财而惜命,外强中干,其权柄维系于两点。
一、临宜城守将王贲,乃其妻弟,亦是其掌控城中兵权之依仗。然王贲此人,好色贪杯,且于城外黑风峪私设卡哨,勒索商旅,中饱私囊,此事若捅出,尉迟非难辞其咎。
二、府库亏空。尉迟非奢靡无度,且为打点王庭上下,多年来暗中挪用城税,账面早已不堪。去岁寒冬赈济不力,致城外冻毙数百流民,皆因钱粮被其挪用之故。真实账册若可得,亦能定其罪责。”
“至于府中钱财……”赫连霁的笔锋顿了顿,继续写道:“续弦李夫人善妒且贪婪,想必不会与人瓜分私库我母嫁妆,其余妾室、子女,亦多有埋怨不满,可逐一击破,使其互相攀咬。”
写罢,他放下笔,蒙着白纱的脸“看”向席初初的方向,一双银灰眸子,仿若雪山之巅融化的清泉,流过万年玄冰。
席初初看着纸上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内容,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亮光。
这绝不是一个被长期排斥在权力边缘,不谙世事的落魄人能掌握的信息,他对尉迟府的了解如此之深,难不成他一直都是在扮猪吃老虎……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那个赫连霁。
席初初心中起了疑,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轻轻拿起那张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贪墨军饷、纵容亲属勒索、挪用城税致百姓冻毙……还有私吞原配嫁妆。尉迟非啊尉迟非,你这可是把现成的刀递到我手里了。”
她看向赫连霁,语气带着一种找到猎物的愉悦:“有了这些,别说夺回你的东西,就是让他尉迟非身败名裂、滚出临宜城,也易如反掌。”
“夫君……”她故意用这个称呼,带着戏谑:“你提供的‘嫁妆’,我很满意。接下来,就看为妻如何帮你,让他们……一点点失去所有吧。”
她将那张纸折好收起,心中已然有了全盘计划。
而赫连霁听到她如此自然地自称“为妻”,蒙着白纱的脸偏向一边,那隐藏在纱后的眼神,似乎有了些许奇怪的变化。
夜深,该就寝了。
两个堪称陌生的人,被安排在了一张床上。
若是寻常夫妻,自然要梳洗更衣,但他们之间,只有心照不宣的合作。
两人都极有默契,只脱去了外袍和鞋子,便要和衣而卧。
席初初却没有立刻躺下,她侧身用手臂撑着头,在昏暗的烛光下,打量着身旁这个安静躺着的男人。
他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那些狰狞的伤疤在朦胧中少了几分可怖,多了几分神秘。
但不知为何,席初初却有一种奇异的错觉——如果这张脸没有毁坏,定然长得……特别、特别好看。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我好像一直没有亲口问过,你……当真是那个赫连霁吗?”
赫连霁身体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而嘶哑地反问:“那……你说……我是谁?”
席初初却轻轻笑了,烛火中她的眸光如有妖般诡谲:“无论你曾经是谁,现在你都得是赫连霁。”
这是她的决定,也是她的需要。
赫连霁似乎想翻身背对她,避开这过于犀利的目光和话题。
然而,他刚一动,手腕却被席初初猛地抓住。
“别动。”她低声道,目光锐利地瞥向窗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有人在外面……偷看着呢。”
赫连霁立刻停止了动作。
他微瞥过眼,随即看似随意地一挥手,一道细微的劲风掠过,桌案上的烛火应声而灭,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唯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格外敏锐。
就在黑暗降临的瞬间,赫连霁手腕翻转,反而抓住了席初初的手,用力一拉。
席初初一直以为他是被动承受的一方,任由她安排行动,此刻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被他拉得失去平衡,直接趴倒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
隔着单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
属于男性的、带着淡淡药味和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你……”席初初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
然而,一只大手却稳稳地按住了她的后背,阻止了她的动作。
在彻底的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甚至看不清那道伤疤,只能感觉到他摘下了脸上的纱,微微偏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然后,她听到他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终于泄露出一丝本质的、低沉而危险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我……可以是赫连霁。”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固地禁锢在怀中,仿佛在宣示某种主动权,继续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但……别忘了……你若不是我的‘夫人’,那你便不能与我共享这城池、兵权与财富。”
“夫人”两个字,他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威胁。
他这算是被她抓到了藏起来的尾巴后,便不再佯装无害,而是露出獠牙来以示锋芒?
他倘若是假的,那她这个夫人就更是假的了。
席初初迎上他的眼睛,那双如银河星辉下冰川般广袤寒冷的眸子,她歪头浅笑着,不退反进。
她凑近他的脸,赫连霁显然知道自己的面容有多恐怖狰狞,下意识撇开了脸。
“好啊。”
她的声音,像陈年佳酿混合着罂粟的蛊惑。
慵懒,含笑,尾音带着若有似无的钩子,却漫不经心地撩拨着他的心弦。
好?
什么好?
赫连霁轻眨了一下睫毛,难得懵怔。
给他……当夫人吗?
窗外的窃听者,只听到屋内似乎有细微的动静和低语,最终归于平静,确定这两人“睡”在一块儿后,就悄咪咪撤离。
而房间内,黑暗掩盖了所有的表情与试探,只剩下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和彼此心中重新评估对方的、汹涌的暗流。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席初初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手里拿着一把木梳,跟自己那一头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较劲。
她显然不擅长此道,胡乱梳了几下,反而让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起,显得更加潦草。
“这什么头发啊,有时候真想将它们一剪子剪短算了……”
赫连霁早已起身,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与头发“搏斗”的背影,这才恍然明白。
为何之前她的发髻总是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随性,原来离了皇宫里那些手巧的宫人,她在这方面着实……不太擅长。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白色狐裘上,边角处确实有些毛糙,甚至有一处似乎被什么勾到了,线头微微松散。
她似乎将自己……也养得有些粗糙。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木梳。
席初初动作一顿,奇怪地抬头看他。
晨光透过窗棂,恰好映照在他脸上。
虽然大部分容颜被白纱遮盖,但那双低垂着的银辉色眸子,在柔和的光线下,仿佛蕴藏着流转的星河,沉寂而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她的头摆正,然后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地开始梳理她的长发。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头皮或脖颈,带来微凉的触感。
席初初起初有些僵硬,但透过模糊的铜镜,看到他专注的神情和那双秘银般的眼眸,渐渐放松下来。
她看着他用那双好看的双手,耐心地将她的长发分区、梳理,最后,竟挽出了一个精致繁复的北境贵族女子常用的发髻,虽不如宫中发髻华丽,却别有一番飒爽风致。
“啧啧……”席初初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毫不吝啬地夸奖:“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比我自己弄的好看多了!”
赫连霁放下梳子,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狐裘上,嘶哑道:“将……衣服,脱下来。”
“干嘛?”席初初下意识护住领口,一脸警惕。
赫连霁指了指窗外的阳光:“今日……天气尚可,不必穿它了。我替你缝一下。”
他指的是边角那处松散。
席初初这下真惊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还会缝衣服啊?”
看不出来啊,他竟然是这么……贤惠的吗?这跟她预想中的复仇城主之子形象相差甚远。
赫连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身体未愈,不能陪你出去……办事。但这点……小事,还是能做的。”
席初初将信将疑地把狐裘递给他,不忘叮嘱:“你小心点啊,我就这么一件贵重又保暖的,弄坏了,我这个冬天可就没厚衣服穿了。”
谁能想到啊,堂堂大胤女帝到了北境能落魄成这样。
赫连霁接过狐裘,手指抚过那处破损,嘶哑的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若缝坏了……我就……赔你十件。可好?”
“这还差不多!”席初初这才满意地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裙,精神抖擞地出门干“坏事”去了。
从前在宫里是宫斗,如今在这尉迟府,少不得要来一场宅斗!
她问了下人,径直找到了尉迟家吃早饭的花厅。
果然,尉迟非、李夫人、几位姨娘以及大大小小的儿女们,正“整整齐齐”地围坐一桌,气氛看似和谐。
席初初毫不客气,一屁股就挤了个空位坐下,仿佛没看到众人瞬间僵住的脸色。
还自顾自地抱怨道:“哎呀,用早饭怎么也不喊我一声呢?”
随即又很自然地吩咐旁边的侍女:“去,给我夫君送份早饭过去,要清淡软和些的,他身子不便。”
众人看着她这副反客为主的做派,一时噎住。
席初初却仿佛刚想起什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夫君真是可怜。当初不知被哪个天杀的下毒,好好一张脸毁了,嗓子也毒坏了,眼睛也瞧不见了,我刚救起他那会儿,他连声音都听不到,那叫一个惨啊……”
她这番话,声音不大,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哐当!”不知是谁的勺子掉进了碗里。
所有人的动作都滞停住了,一脸震惊。
下毒?毁容?还失明失聪?!
不少下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尉迟非,毕竟,赫连霁的存在,挡了不少人的路,尤其是……尉迟非现在这些子女的路。
尉迟非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握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他猛地放下筷子。
“竟有此事?究竟是谁如此狠毒,竟对我儿下此毒手?!”他一副不知情的震怒模样。
席初初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立刻放下包子,拿起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看向尉迟非。
她脸上亦带着一种同仇敌忾的愤然:“尉迟城主说得对!这等歹人,绝不能放过,我正在查呢,既然城主也如此关心夫君,不如……您就与我一道查吧?”
她笑容甜美,眼神却晦涩幽深:“我看,就先从这府上查起,如何?”
第153章 真相一点一点剥开
尉迟非被席初初当众将了一军,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无法拒绝“追查凶手”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得阴沉着脸答应让她在府内调查。
但他借口城务繁忙,指派了他的二儿子尉迟举来“协助”她,实则是监视。
尉迟举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继承了其父年轻时的好皮相,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与算计。
他领着席初初在偌大的尉迟府内行走,一一介绍府中众人——各位姨娘、庶出的兄弟姐妹、有头有脸的管事。
席初初表面含笑点头,暗地里却将“真实之眼”开启,将每个人的基础信息收录入库,眼看着经验条即将满格,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升级。
尉迟举见这个葬雪城的城主对那个“赫连霁”如此维护上心,其实觉着奇怪。
便状似不经意地试探:“月城主,恕我冒昧,我那位大哥……如今容貌已毁,身子也大不如前,您为何……”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怀疑席初初另有所图。
席初初岂会不知他们的猜疑?
她也懒得编造什么情深义重的谎话,直接甩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理由:“我慕残,不行吗?”
“慕……慕残?”尉迟举显然没听过这个词,但结合语境稍一思索,顿时明白了其中含义,整个人一窒。
再看向席初初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怪异,仿佛在看什么不可理喻的怪物,后续的介绍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介绍完府上人等,席初初开始切入正题,她问道:“赫连霁……他是什么时候在府中失踪的?”
尉迟举摇头,不甚在意:“具体时日,记不清了,月城主若想知道,直接问大哥便是。”
然而,在席初初悄然开启的读心术下,他内心的想法却清晰浮现:【具体哪天不清楚,但失踪前两天……我瞧见嫡母好像去过他房间。还有三妹、四妹、五弟,他们传讯约他去南山寺,也是那天之后,他就再没回来过。】
席初初目光微闪,忽然语出惊人:“你说,会不会是你爹干的?”
尉迟举被她这毫不掩饰的直白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摆手:“月城主慎言!虎毒尚不食子,父亲他……断不会如此!”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虎毒不食子?呵,人有时候比虎狼还毒。爹早就想除掉他这个碍眼的了,只是……是不是他亲手做的,我也不清楚。】
席初初见他的确不知道更多内情,也不是凶手,便不再逼问,转而道:“赫连霁……他原来长什么样?”
尉迟举犹豫了一下,领她来到一间僻静的书画室,指着一面墙上悬挂的一幅人物肖像画:“这便是他。”
席初初抬眼望去,画中是一个身着北境贵族服饰的年轻男子。
他站在梅树下,眉眼清俊,气质温和中带着一丝疏离。
让席初初心头微震的是,这画中人的容貌,竟与北境王赫连铮有至少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眉骨和鼻梁的轮廓。
“这是谁画的?”她问。
“是七妹。”尉迟举答道,“她擅丹青,府中每个人的画像,她几乎都画过。”
席初初又问:“赫连霁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印记或者特征?”
尉迟举皱眉思索片刻,摇头:“我与他并不亲近,不清楚。不过……七妹心思细腻,观察入微,她或许知道。”
席初初用读心术确认他没有说谎后,便直接去找那位七小姐。
七小姐名叫尉迟薇,住在府中一个颇为清幽的小院里。
席初初找到她时,她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着雪景描摹一株寒梅。
见到席初初进来,也只是平淡地抬了抬眼,并未起身,语气有些被打扰的冷漠:“月城主是想问谁害了大哥吧?我不知道。”
席初初却不接话,走到她身边,看着画板上寥寥几笔却已显风骨的梅枝,忽然问道:“你连如此细微的梅蕊都画得栩栩如生,显然是一个细致擅察之人,那你能通过背影或者某些部位,就认出一个人来吗?”
尉迟薇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席初初。
似乎有些意外这个问题,但她沉吟片刻道:“若是熟悉之人,大概能。”
席初初笑了,目光紧盯着她:“那你看……现在的他,是赫连霁吗?”
尉迟薇放下笔,认真地回视席初初,她的眼神清澈而冷静,缓缓道:“很像……但又有些不像。”
“哪里像?哪里不像?”
“背影、轮廓很像。但是……”尉迟薇微微蹙眉:“他走路的姿态,感觉……更沉稳,甚至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气势,和原来的大哥不太一样。所以,我也糊涂了……”
席初初闻言,心中那个猜测几乎得到了印证。
她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你呢?你想他死吗?”
尉迟薇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苦涩与通透的弧度。
“我母亲只是一个无宠的妾侍,在这府里,我们母女能活着已是不易。他们争他们的,我争不过,也不想争。既然如此,他是死是活,于我而言,并无不同。”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席初初看着她,知道从她这里暂时得不到更多关于凶手的确切信息了,但关于“赫连霁”真伪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这个尉迟薇,是个明白人,或许……日后能用得上。
席初初在尉迟府“巡查”了一圈,带着满腹的线索和即将升级的“真实之眼”回到住处。
推开门,发现赫连霁正支着额头在窗边的小榻上小憩,双眸紧闭,呼吸均匀。
她的目光随即被旁边“豆腐”一样整齐叠放着的狐裘吸引。
走过去拿起来仔细一看,眼中不禁露出讶异。
之前开线的地方被用同色的丝线细细缝补,针脚缜密匀称,几乎看不出痕迹。
更让她惊喜的是,他在边角不起眼处,还用银线绣了一簇小小的、姿态傲然的小狼崽,为这件素色狐裘平添了几分雅致趣味。
之前穿着有些拖沓的下摆,也被巧妙地裁短并重新锁边,如今穿上身,竟是无比合体,仿佛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手还真是巧……”她低声赞叹,心中对他的认知又添了一笔。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对她用心了。
看着他安静沉睡的侧影,席初初玩心忽起。
她蹑手蹑脚地凑近,俯下身,仔细地盯着他蒙着白纱的脸,想看看他是否真的睡着了。
果然,没过多久,赫连霁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银辉色的眸子在近距离下,仿佛蕴藏着初融的雪水,清澈而带着一丝刚醒时的迷蒙,精准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窗外飘起了风雪,空气中除了雪的清凉,还有梅花的清香。
席初初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小小倒影的眼睛,带着一丝调戏,轻声道:“你现在的眼睛里……有我。”
赫连霁似乎怔了一下,随即,那嘶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我……看得清了。”
他的视力在药物和治疗下,已经恢复了许多,虽不及常人,但近距离视物已无大碍。
席初初想起初遇时的场景,好奇地问:“当时,你又瞎又聋,什么都感知不到……是凭着一股什么样的毅力,抓住我的?”
赫连霁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那段彻底陷入黑暗与死寂的绝望时光。
那时的他的确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他的世界是全然的一片黑暗。
但是忽然那一日,他嗅到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当时的他其实根本没有想起她是谁。
但身体的本能让他想要抓住她。
那是他在无边深渊中,感知到的唯一一丝……类似于“生机”或者“故旧”的牵引。
而正是当时那一抓,让他的命运改变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席初初,那双银眸一瞬不瞬,他本是一个极其内敛,甚至有些冰冷的人,不擅长表达感激之类柔软的情绪。
但此刻,他还是艰难地,一字一句地,给出了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
“我……很感激你。而欠你的……我往后定会加倍还给你。”
席初初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分量,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依旧笑得没心没肺:“好啊,那我可记着了。”
她直起身,转而说起正事:“今天尉迟举带我逛了整个尉迟府,我已经摸得差不多了。等找到那本真账册,还有王贲那些破事的证据,我们就可以拿着去告御状了。”
其实她假意查案,实则只为在府上认路。
她说得眉飞色舞,却没有注意到,赫连霁在听到“告御状”时,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光芒。
赫连霁沉默地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要去雪渊城?”
席初初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啊!不去王城,怎么面见北境王,助你夺回城池以及兵力财产,彻底清算尉迟府?”
赫连霁看着她,银眸深邃,只回了两个字:“……随你。”
席初初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其实吧,我跟你们北境王赫连铮是认识的。”
赫连霁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嘶哑平静:“是吗?”
席初初挑眉,撇了撇嘴:“不过他现在估计对我记仇了。听说从外面一回来,他就火急火燎地娶了一个妻子,那妻子还有了身孕。”
“娶妻?”赫连霁不小心碰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洇湿了一小片桌面。
席初初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奇怪地看他:“他娶妻,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赫连霁似乎意识到失态,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但依旧带着紧绷:“他娶的何人?”
“听说他娶的王后老家就是临宜城,他们前不久还回门过一趟。”席初初没多想,顺口答道。
赫连霁看着她毫无异样,甚至带着点八卦神色的脸,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忽然意识到了她为什么要与他说这些,她是在试探,她或许……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
她故意提起赫连铮娶妻,就是想看他的反应。
“她……叫什么?”
席初初抬眼看他,缓缓说道:“叫什么不清楚,但如今北境王庭上下,乃至民间,都称她为苏王后。”
“苏?”赫连霁喃喃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谓,蒙着白纱的脸上一片冰封般的沉寂。
席初初正想再试探几句关于“苏王后”的事情,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和叫喊声。
“暴动了,城中难民暴动了!”
“快挡住他们,别让他们冲进来!”
“晦气!他们朝府上扔秽物!”
嘈杂声中,能清晰地听到石块、烂泥甚至更污秽的东西砸在府门和围墙上的声音,以及府中侍卫仓促奔跑、呼喝的混乱动静。
虞临渊如同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闪入房内,神色凝重地对席初初低语:“主上,情况不对。难民聚集得太快,像是有人刻意煽动。尉迟非恐怕是想借机动乱,浑水摸鱼,对您不利。”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并非简单的民怨爆发。
席初初闻言,非但没有惊慌,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她一把抓住身旁赫连霁的手腕,笑容灿烂而危险:“听到了吗?他想腾空府内守卫,来解决我们这两个‘麻烦’。”
她凑近赫连霁,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狡黠:“那咱们就……将计就计!”
“他想调虎离山,我们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席初初快速对虞临渊吩咐:“阿渊,你带几个人,制造我们还在房内的假象,必要时可以弄出点动静迷惑他们。我和他……”
她看了一眼赫连霁:“趁乱去找我们要的东西!”
赫连霁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尉迟非想利用外部的混乱引开注意力,甚至可能派人在混乱中对他们下手。
而他们正好利用府内防卫空虚的机会,直捣黄龙,去书房寻找那本真实的账册,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罪证。
“好。”赫连霁嘶哑地应道,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腕。
他虽然目力未完全恢复,但关键时候护住她还是能做到的。
第154章 真相大白(一)
虞临渊领命,立刻安排两名身形与他和席初初相似的护卫换上他们的外袍,在房间内制造声响和晃动的身影。
他自己则带着其余精锐隐匿在暗处,既是策应,也是防备尉迟非真的派人下黑手。
与此同时,席初初与赫连霁借着外面越来越大的喧闹声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
按照之前探查的路线,她快速而隐蔽地朝着尉迟非的书房潜行。
府内果然一片混乱,仆役惊慌失措,大部分侍卫都被调往前门和围墙防御,偶尔遇到一两个落单的,也被席初初干脆利落地敲晕拖到角落。
两人有惊无险地来到了书房外。
席初初侧耳倾听,里面似乎空无一人。
她与赫连霁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吱呀——”一声,她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尉迟非的书房。
“你说,帐本最有可能藏在什么地方?”席初初压低声音问道,目光快速扫过这间陈设奢华、书籍林立的房间。
赫连霁蒙着白纱的脸微微转动,嘶哑道:“要么……有密室,要么藏在……夹层。”
席初初回想了一下,肯定地说:“这房子的布局我进来前就观察过了,根据室内面积与占地估算,不可能有密室的空间,那……就只能翻找夹层或者暗格了。”
她说着,便开始动手翻检书架上的书籍、摆件盒子,动作迅速而仔细。
赫连霁则由她先翻着,自己则缓步在书房内移动,那双恢复了些许视力的银眸扫过一排排书籍、古董架上的器物。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看似寻常、用来插放画卷的青玉瓷瓶上。
那瓷瓶釉色温润,但瓶身似乎比寻常同类器物略厚一些,且摆放的位置,正对着尉迟非书桌后的主位,角度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席初初从一本挖空的《论语》中,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她眼睛一亮,低呼:“找到了?”
赫连霁接过,却只是瞥了一眼内容,便摇头:“……不是这个。”
那更像是尉迟非记录的某些私密人脉,而非关键账册。
他不再犹豫,走上前,拿起那个青玉瓷瓶,在席初初惊讶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朝着铺了厚毯的地面砸去。
“哐啷!”一声脆响,瓷瓶应声碎裂。
碎片之中,一枚约莫巴掌大小的黑玉印牌掉了出来,牌上雕刻着繁复的暗纹,看不出具体用途。
赫连霁弯腰捡起印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然后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
席初初视线追随着他的举动,想看他发现了什么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类似装饰的莲花浮雕上。
那浮雕的中心,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
在席初初的注视下,赫连霁将手中的黑玉印牌,精准地按入了那莲花浮雕的凹陷处。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传来。
紧接着,只见书桌桌面靠近座椅的那一侧,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个暗格,里面赫然躺着一本略显陈旧、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的册子。
席初初快步走近,拿起册子快速翻看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临宜城的真实税收、被挪用的款项、以及打点王庭各处的明细——
正是他们要找的真账本!
“厉害啊!”席初初忍不住低声赞叹,看向赫连霁的眼神充满了惊奇:“你怎么知道的?”
这机关设计得如此精妙,他竟然一眼看破?
赫连霁将印牌收起,声音平淡:“……经验罢了。”
于他而言,轻易破解尉迟非费尽心思掩盖的秘密,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他们拿到账本,准备离开之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闪身躲到了厚重的帷幕之后,屏住呼吸。
只听门被推开,外面传来尉迟举的声音:“爹不在书房?”
另一道略显阴沉的声音回答道:“二少爷,老爷暂避风头去了。我们安排的人手已经伺机动手,赫连霁跟那个葬雪城的女人,必死无疑。只要他们一死,老爷就可以将一切推到他们身上,说是他们煽动难民,然后我们派兵平乱,名正言顺!”
尉迟举沉默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唏嘘:“还以为爹对赫连霁……终究有几分父子情分。没想到他如此狠啊……赫连霁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最终爹为了自己脱罪,依旧要拿他的命来填。”
“二少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怪,就怪大少爷命不好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帷幕之后,席初初看向身旁的赫连霁。
听到亲生父亲如此冷酷无情的计划,他蒙着白纱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又或者……心已冷透。
看来他们之前的猜测完全正确,今天的暴乱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尉迟非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目的就是制造混乱,趁机杀掉“赫连霁”和她这个“葬雪城主”,然后将煽动难民、扰乱城邦的黑锅扣在他们这两个死人身上。
只要他们一死,尉迟非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受害者和平乱英雄,派兵镇压,用无辜难民的鲜血来彻底掩盖他的罪行!
好一招金蝉脱壳,借刀杀人。
席初初与赫连霁带着至关重要的账本,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与虞临渊等人成功汇合。
只见虞临渊和他带来的几名精锐侍卫脚下,躺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口中塞着布团的黑衣人,正是尉迟非派来准备在混乱中对他们下杀手的。
虞临渊神色冷峻,低声道:“主上,都解决了。”
席初初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面如死灰的刺客:“东西到手了,不过现在府内不宜久留,尉迟非知道暗杀失败,肯定还有后手。我们先去找王贲。”
王贲,临宜城守将,尉迟非的妻弟,掌控着城中兵权,是尉迟非敢于如此肆无忌惮的最大依仗,也是他们扳倒尉迟非必须拔除的钉子。
只要拿下王贲,拿到他勒索商旅、贪墨军饷的证据,尉迟非就彻底失去了爪牙,成了没牙的老虎。
第155章 真相大白(二)
得知王贲此刻正在戒备森严的军营中,席初初认为强行闯入可取。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阿渊,我们需要几个合适的‘身份’。”她开启“真实之眼”,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在军营外围巡逻和出入的士兵中搜寻。
很快,她锁定了几名正准备离开军营的低阶军官。
“就他们了。动作要快,不要惊动任何人。”
虞临渊领命,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侍卫潜行过去。
不过片刻功夫,他们便带着几套还带着体温的军服和腰牌回来了,而那几名倒霉的军官则被堵嘴捆绑,塞进了偏僻的柴草堆中。
“换上。”席初初下令。
众人迅速换上军服,席初初和虞临渊也做了简单的易容,掩盖过于出众的容貌和气质,混在侍卫中间。
乍一看去,他们就像是一支执行完外围任务归来的普通小队。
一行人低着头,模仿着士兵走路的姿态,朝着军营大门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微微加速跳动,但每个人的表情都控制得极好,显得疲惫而麻木,与周围真正轮换的士兵并无二致。
军营门口守卫森严,手持长矛的士兵仔细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腰牌!”守卫拦住了他们。
虞临渊扮演的“小队长”默不作声地将几块腰牌递了过去。
守卫接过,一一核验,又抬头打量了他们几人一番。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一名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军官走了过来,目光在腰牌与席初初等人脸上扫过,眉头微皱。
他带着一丝疑惑:“等等……你们几个,不是刚出去吗,怎么又回来了?叫什么名字哪个队的?”
虞临渊心中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这时席初初出声,她低着头,用刻意压低的嗓音,一一报出了对应的名字和所属编队。
那军官盯着他们,又看了看腰牌,似乎在回忆名册。
虞临渊垂在身侧的手已经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暴起发难的准备。
哪知,那军官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进去吧!”
“是!”虞临渊沉声应道,带着众人迅速穿过军营大门。
踏入军营的瞬间,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
军营内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士兵来回巡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氛。
“主上,您怎么知道咱们假扮的这些人的身份的?”虞临渊不解。
席初初低垂着眼睑,笑睨而上,高深莫测:“你真想知道?”
出于一种对危险的直觉,虞临渊立即噤声。
“真实之眼”已经全力开启,如同玩寻找Npc的游戏一般,席初初视线快速扫过视野内每一个士兵和军官的头顶,搜寻着“王贲”的名字。
得益于这次成功的潜入和持续的观察,她感觉到“真实之眼”的经验条终于满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芒闪过,技能悄然提升至二级。
二级的“真实之眼”,不仅能显示名字,还能看到更详细的信息,比如简单的身份关联和近期重要经历。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锁定在一个刚从中央大帐中走出来的络腮胡将领身上——
【姓名:王贲,身份:临宜城守将(尉迟非妻弟)……奉命调兵,准备配合尉迟非镇压“暴乱”。】
找到了!
顺便一提,他们这支“小队”的身份,在真实之眼的显示中,赫然是【奉命外出打探暴乱情况,现需向王贲回禀】。
这简直是天赐的接近机会。
“前面那个胡子大将就是王贲。”
席初初在虞临渊背后小声提醒。
虞临渊会意带着众人,径直朝着王贲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们来到王贲面前,虞临渊模仿着士兵的姿态,抱拳行礼:“将军,属下等人回来了。”
王贲正闻言抬起头,看到他们这支“小队”,有些意外:“嗯?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显然没料到派出去“打探”的人能如此迅速返回。
就在这时,席初初抬起头,对着王贲,露出了一个与身上军服格格不入的、带着几分诡异的笑容。
王贲不经意扫过她脸上的神色,对上那一双妖异的猫瞳,心中猛地一跳,察觉到了极度不对劲!
他脸色骤变,张口就要大喊:“你——”
然而,他刚吐出一个字,前方的虞临渊已然出手,他快如闪电,一记手刀精准无误地劈在王贲的后颈上!
王贲双眼一翻,声音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软软地向前倒去,被虞临渊顺势扶住。
看起来就像是将军突然身体不适,被下属搀扶住一般。
周围虽有士兵投来目光,但见是“自己人”扶着将军,并未立刻起疑。
“将军喝多了,快,扶他回帐休息!”虞临渊沉声对左右吩咐,一行人架着昏迷的王贲,迅速而自然地朝着旁边一个无人的营帐走去。
王贲被虞临渊一招制住,没多一会儿就醒来了,他惊恐地看着缓缓走近、脸上带着甜美笑容的席初初,浑身发寒:“你、你们是什么人?!敢动我,尉迟城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席初初在他面前蹲下,歪着头,笑容不变:“猜猜我们是谁?猜中了……”
王贲看着她的脸,又瞥见她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护卫,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脱口而出:“你……你是葬雪城的那个女城主!”
之前尉迟非给他传讯提过这件事情,再结合对方如此本领,还是一个女流之辈,他赫然想起了。
“哎呀……”席初初故作惊讶地拍了拍手,笑容愈发灿烂:“猜中了呢。”
王贲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以为对方会顾忌他的身份,却听席初初用最漫不经心的语调继续说道:“猜中的话……就得死了。”
王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如坠冰窟,吓得语无伦次:“不、不能!你不能杀我!我是临宜城守将!杀了我,你们也跑不掉!”
“哦?”席初初挑眉,语气轻飘飘的:“你都认出我是谁了,我怎么能让你活着出去,把我们的行踪告诉尉迟非呢?当然是杀了灭口最干净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眼见虞临渊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王贲破防了:“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都是尉迟非,一切都是他指使我干的,都是他的主意,我是被迫的!”
“口说无凭啊,王将军。”席初初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供词和印泥,摊在他面前:“来,画个押,我就考虑考虑,或许……”
在死亡威胁下,王贲为了多活片刻,哪里还敢犹豫,颤抖着手就在供词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席初初仔细吹干墨迹,将供词收好,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这些年贪墨的军饷、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册、往来信件,都藏在哪儿了吗?”
王贲一愣,没想到她还要追查这些。
这等于把他所有的底牌都交出去,他下意识地抗拒:“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席初初叹了口气,仿佛很失望:“看来王将军还是不够坦诚啊。”
她对着虞临渊轻轻摆了摆手:“阿渊,人交给您了。让他想起来,东西都放哪儿了。”
虞临渊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刑具,只是手指如同铁钳般扣住王贲的关节穴位,内力微吐。
“啊——!!!”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从王贲喉咙里爆发出来,又瞬间被虞临渊死死捂了回去,那痛苦仿佛源自骨髓深处,让他浑身痉挛,眼球暴突。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当虞临渊松开手时,王贲已经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大小便失禁,眼神涣散,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在、在我书房书架后的暗格里……还有……城西别院……卧室床板下……”他断断续续,如同梦呓般将自己藏匿罪证的地点全部吐露出来,不敢再有丝毫隐瞒。
席初初得到确切地点,立刻派人前去起获。
看着地上如同死狗般的王贲,她淡淡地对虞临渊吩咐:“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说完,她带上赫连霁转身离开,不再多看王贲一眼。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以及物体软倒的声音。
拿到王贲签字画押的证词以及他贪墨军饷、私设关卡的确凿物证后,席初初一行人不敢耽搁,立刻准备动身前往雪渊城。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临宜城范围,进入一片相对荒凉的雪原林地,身后便传来了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
“是追兵!”虞临渊眼神一凛,瞬间判断出对方速度极快,且带着浓烈的杀气:“是高手,主上,你们先走!”
话音未落,数十道身着黑衣、面蒙黑巾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后方林间窜出,手中兵刃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这些人行动迅捷无声,配合默契,正是尉迟非花费重金秘密培养、用于处理“脏活”的顶尖杀手!
“保护好账本和证物!”虞临渊低喝一声,率领麾下侍卫毫不犹豫地返身迎敌,他将敌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他们身上,让敌方误以为重要证据在他身上。
刀剑相交的刺耳声响瞬间打破了雪林的寂静,战斗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
虞临渊等人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但对方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一时间竟被死死缠住。
席初初则带上赫连霁,凭借对地形的模糊记忆,朝着密林深处策马狂奔。
然而,杀手显然分出了一支小队,专门盯死了他们,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
箭矢破空之声不断从身后传来。
“小心!”赫连霁虽然目力不佳,但听觉敏锐,他猛地将身旁的席初初向自己这边一拉——
“嗖!”一支淬毒的弩箭擦着席初初的鬓角飞过,深深钉在前方的树干上!
然而,就在赫连霁拉过席初初的瞬间,另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直奔他而来,等他察觉时已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下意识用左臂一挡。
“噗嗤!”
箭簇深深没入他的小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袖。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赫连!”席初初惊呼,看到他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迅速泛起的青黑色,心猛地一沉:“箭有毒!”
就在这时,身后追兵更近,虞临渊等人被大队杀手死死拖住,无法及时援手。
眼看就要被合围,席初初当机立断,猛地一拉缰绳,带着赫连霁弃马,滚入旁边一个被积雪和枯藤半掩着的、极其隐蔽的山体裂缝之中。
几乎在他们消失的下一秒,几名杀手便追至此处,马蹄在原地焦躁地踏动,四处搜寻。
“人呢?”
“刚才明明在这里!”
“搜!他们跑不远!”
脚步声和搜寻声在头顶不远处来回响动。
狭窄而黑暗的裂缝深处,席初初紧紧捂住赫连霁手臂上的伤口,试图减缓毒血蔓延,另一只手则死死握着一柄匕首,屏住呼吸,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赫连霁靠在她身上,因失血和毒素,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们与虞临渊等人失散了,身负重伤,被困在这绝地,外面是索命的追兵。
席初初抬头,看着赫连霁因痛苦而紧闭的双眼和那狰狞的伤口,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
她必须尽快为他处理伤口,否则……
“坚持住……”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厉颤抖:“你不能死在这里。”
赫连霁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轻轻覆在她忙碌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蒙着白纱的脸转向她,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我反正……已经是个废人……死不死都无所谓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抓住她的手:“但我绝对……会护好你的。”
就在这时,裂缝外传来了细微的踩雪声和压低的交谈。
“看,血迹到这儿就没了……”
“肯定躲在附近,搜!”
追兵去而复返,并且发现了他们藏身之处的线索,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头顶!
席初初握紧匕首,眼神阴厉,准备拼死一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身旁那个一直气息奄奄的人,陡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尽管脸上伤痕依旧狰狞,但那双银眸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冰冷,一种久居上位者被触犯逆鳞后的杀机。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刺骨,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要被冻结,裂缝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躲好。”
第156章 我与你谈事你与我谈婚?
下一刻,他身形如一道残影率先冲出裂缝。
席初初只看到一道裹挟着冰寒煞气的身影迎上了扑来的数名杀手。
赫连霁双掌翻飞间,带着一股极寒的内力,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细密的白霜,杀手的兵刃触之即覆上一层寒冰,动作变得迟缓。
“嘭!”
接连数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那几名精锐杀手竟在照面之间,被他以这种霸道的功力生生震碎心脉,毙命当场。
尸体倒地时,表面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然而,强行运功催功,也彻底引爆了他体内的毒素和旧伤。
“噗——!”
赫连霁身形一晃,猛地喷出一大口乌黑的血液,那血液落在地上带着一股腥臭。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银眸中的神采急速黯淡,那挺拔如松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向着冰冷的雪地软倒下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模糊的听觉仿佛捕捉到了身后裂缝中,传来席初初那一声失措慌乱的呼喊——
“赫连铮——”
——
寒风在破败的山洞外呼啸,洞内也冷得如同冰窖。
席初初几乎是耗尽了力气,才将奄奄一息的赫连铮拖到这个相对避风的地方。
她紧紧抱着他冰冷的身体,试图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温暖他,感受着他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
“奶龙。”她在脑海中呼唤系统,声音带着一些迷茫:“他是不是快死了?”
【是啊,宿主。】奶龙点了点他:【毒素侵入心脉,加上强行催动内力导致旧伤全面爆发,生机已断九成。】
席初初沉默了一下,看着怀中这张昏迷中也依旧带着某种不屈棱角的脸,又问:“……要不要救他?”
【随你。】系统回答得干脆,但下一句却带着点精明的算计:【不过,宿主,这个人……前前后后花了你不少积分呢,就这么死了,直接血本无归了。连之前的投资全都打了水漂。】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席初初有些混乱的思绪。
是啊,投资!她在他身上投入了那么多积分,治眼睛、治嗓子、治内伤……还指望着他帮她拿下北境呢!
就这么死了,她岂不是亏大了?
“奶龙,你变了,以前你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奶龙说:【我升级了啊,现在我也会像宿主一样思考问题了。】
“是啊……”她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赌徒般的狠劲:“所以还是……继续投资吧。”
她不再犹豫,咬咬牙,几乎是掏空了自己剩余的积分储备,从系统商城兑换了最顶级的解毒丹和续命灵药,小心翼翼地喂赫连铮服下。
做完这一切,她也筋疲力尽,抱着他互相保暖,在刺骨的寒冷中昏睡过去。
……
天光破晓,阳光透过石缝,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也映亮了山洞。
赫连铮从深沉的昏迷中缓缓苏醒。
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软的触感和均匀的呼吸声。
他低头,怔愣了许久。
席初初蜷缩在他怀里,睡得正沉。
阳光跳跃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在白皙的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脸上还带着奔波留下的些许污迹,但睡颜却异常宁静,甚至带着一种不设防的纯真,与平日里那个狡黠狠辣、算无遗策的葬雪城主判若两人。
冰雪映照下的光晕笼罩着她,竟让她看起来有几分……不容亵渎的安然与美好,仿佛坠落凡尘、暂时憩息的神女。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死,已经是天大的惊讶。
而当他下意识运转内力,探查自身时,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不仅侵入心脉的剧毒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先前积压的沉重暗疾,都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经脉畅通,内力充盈,甚至比受伤前巅峰时期的状态还要好。
可这……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头,目光复杂至极地看向怀中依旧沉睡的女子。
她究竟做了什么?
是医术?
不,绝无可能!
世间再神奇的医术,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达到如此逆天的效果!
就在这时,席初初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当她看清近在咫尺的赫连铮,以及他那张伤痕交错、却难掩震惊神色的脸时,第一句话竟是——
“大白天看到你这张脸,可真是……丑啊。”
她甚至还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脸上的伤疤,语气带着几分追忆和惋惜:“想当初第一次见你……我还挺喜欢你这张脸的。”
赫连铮被她这直白又跳脱的话弄得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深意!
她知道了,她已经早知道他是谁了!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有些发紧:“你知道我是谁了?”
席初初打了个哈欠,从他怀里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胳膊。
“我又不傻。一开始你装得是挺像,又瞎又聋又哑的,认不出来也情有可原。后来破绽那么多……我再认不出来,这双眼睛不如挖了算了。”
赫连铮看着她坦然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沉默了片刻,才问:“是我……你也救吗?”
他指的是,明知他是那个曾与她生有罅隙、彼此闹翻了的赫连铮,她依旧会不惜代价救他吗?
席初初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理所当然的笑容:“是你的话,我更要救啊。”
“为什么?”
“不为什么。”席初初不想多说这些,她蹲下身,与他平视,眼神锐利。
“赫连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告诉我,是谁把你害成这副鬼样子的?那个现在坐在你王位上的‘赫连铮’,又是谁?”
赫连铮看着她眼中不容躲避的坚持,知道再也无法隐瞒,便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背叛缓缓道来。
原来,是他一手提拔的旧部与他曾经庇护的北境权贵们联合起来,不满他一心推行改革。
想要打破贵族垄断,为底层平民争取生存空间,担心他会彻底损害他们的世袭利益,于是设下陷阱,将他诱出王城。
下毒、毁了他,让他彻底变成一个又聋又哑又盲的废人……但却又“仁慈”地留下他一条命。
“至于现在那个……”赫连铮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十有八九,是赫连霁。他与我本就有些相似,若有心人加以伪装,再利用我失踪的机会,足以以假乱真。而且,他性格懦弱,易于控制,正是那些乱臣贼子想要的傀儡。”
席初初听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巨大的商机:“看来,我们这一趟去雪渊城,不仅是要夺回临宜城啊,还要夺回你的……整个北境!”
赫连铮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没有那么容易,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王庭内外恐怕都已在他们掌控之中。”
“怕什么!”席初初豪气干云地一拍他的肩膀,却不小心拍到了伤口,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有脑,你有武,咱们强强联手,还能搞不赢那一群只会背后捅刀子的废物?”
赫连铮看着她熠熠生辉的眸子,那里面充满了自信、诡计,以及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要与他同站一盟的友善。
他心中微动,一个压抑了许久的疑问,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什么意思?”
席初初想也没想,直接回道:“能是什么意思?联手的意思呗!我帮你夺回王位,你帮我……呃,实现共赢!”
她差点把“吞并北境”说出来,赶紧改口。
然而,她却听到赫连铮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疑问语气,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后悔与我悔婚了?”
她待他如此之好,又是治伤又是为他夺回王位,这种好已经超过一般相识之人的程度。
“……”席初初彻底怔住了,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发出一个单音节:“哈?!”
山洞内,阳光正好,气氛却陡然变得诡异而暧昧起来。
赫连铮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席初初懵了一瞬,还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就见他已经偏过头,只留下一个线条冷硬的侧影。
他垂视着地面,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执拗:“……我一定会找到恢复容貌的办法。”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才继续道:“届时……我们再谈吧。”
谈?谈什么?
席初初更懵了。
不过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天已大亮,她得尽快找到虞临渊他们。
她集中精神,再次连接系统:“奶龙,帮我定位虞临渊的位置。”
系统地图上立刻显示出一个闪烁的光点,距离他们并不算太远,似乎也在朝着王城方向移动,只是路线略有偏差。
凭借着系统导航,席初初与赫连铮一路小心潜行,终于在午后与同样摆脱了追兵、正在焦急寻找他们的虞临渊等人成功汇合。
见到女帝和赫连铮安然无恙,虞临渊重重松了口气。
双方简单交换了情况,虞临渊他们也解决掉了大部分追兵,但担心暴露行踪,并未恋战。
人员齐整,目标明确。
一行人不再耽搁,稍作休整后,便朝着北境的心脏——雪渊城进发。
数日后,当他们站在一处高坡上,遥望那座传说中的北境王城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席初初,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惊叹。
雪渊城,并非建立在平坦的平原上,而是依着一座巨大的、仿佛被冰雪覆盖的白色山体而建。
层层叠叠的宫殿、堡垒、民居,如同雕刻在山壁上的巨大壁画,沿着山势蜿蜒而上。
最高处隐没在缭绕的云雾之中,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宏伟的光芒。
整座城池就像一头蛰伏在无尽雪原上的银色巨兽,散发着古老、雄浑而又冰冷的压迫感。
“这就是……雪渊城啊。”
赫连铮站在她身旁,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银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怀念,有痛楚,更有势在必得的锐利寒光。
席初初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了惯有的无害明媚笑容,拍了拍赫连铮的肩膀:“走吧,先进城。咱们先去会会你那个‘好替身’。”
她玩味道:“想必,赫连霁会很乐意……亲手解决掉尉迟非那一帮,曾经将他视如草芥、想要他命的亲人’吧。”
这可是她送给他的一份“大礼”。
而内讧的戏码,她最喜欢看了。
——
就在席初初一行人即将踏入雪渊城时,久未主动发布任务的系统突然“叮”了一声:【触发主线任务:王的归来。请协助赫连铮揭穿假王阴谋,拨乱反正,重登北境王座。任务奖励:500积分。】
席初初眼睛一亮!
五百积分,这可不是小数目,足以让她在系统商城里再兑换些好东西了。
她毫不犹豫地接下了任务,感觉拿下北境的动力更足了!
一行人顺利混入城中。
雪渊城内的景象与葬雪城的混乱绝望、临宜城的勉强维持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虽然依旧笼罩在北境特有的严寒之中,但行人衣着相对厚实体面,市面也显得繁华有序。
席初初毕竟骨子里还是个女人,看到那些售卖北境特色皮毛、首饰、工艺品的店铺,眼睛忍不住亮晶晶地多看了几眼。
尤其是几件做工极其精美的雪狐裘和蓝宝石额饰,更是让她有些挪不开步。
可惜……她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在葬雪城赚的那些“雪币”在这里根本不能用,如今真是囊中羞涩。
她这点细微的举动,却被一旁的赫连铮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银眸微动,记在了心里。
“先找个地方住下,再从长计议。”赫连铮低声道。
他们找了一间不算起眼但还算干净的客栈落脚。
刚安顿好,正准备商议下一步行动,就听到客栈外的大街上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一个方向涌去。
“快去看!王上和王后出来布施了!”
“真是仁政啊,这么冷的天!”
“听说王后还有着身孕呢,真是心善!”
北境王带着王后出来布施了?
席初初与赫连铮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机会来了!
第157章 真正的阴谋是藏在深水下
两人立刻起身,随着人流朝喧闹的中心走去。
只见宽阔的主街中央已经被侍卫清出了一片空地,设下了几个施粥的棚子。
棚子前方,一对身着华贵王族服饰的男女,正在侍从的簇拥下,亲自将热粥和御寒的衣物分发给排队的贫民。
那男子身形与赫连铮确有六七分相似,穿着赫连铮惯常喜欢的墨色镶银边王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分发着物品。
他的容貌,经过巧妙的修饰,远看之下,竟真的与赫连铮十分相像,尤其是侧脸的轮廓和那双也被刻意修饰过的、颜色浅淡的眸子。
但席初初一眼就看出,那绝非赫连铮,神韵、气度、乃至眼神深处的东西,都差得太远了。
“你认得出他是赫连霁吗?”
她问赫连铮。
赫连铮与赫连霁是表兄弟,因为长公主的关系,小时候两人还经常见面玩耍,那神态微表情他认得。
“是他。”
而更让席初初神色微凝的是站在“赫连铮”身旁的那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象征正妃身份的华丽宫装,小腹微微隆起,面容秀丽,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小白花温婉气质。
她挽着“赫连铮”的手臂,偶尔低声说些什么,引得假王连连点头。
她就是……传闻中来自临宜城,让赫连铮“一见钟情”的苏王后?
就在席初初打量着那苏王后时,那苏王后的目光也无意间扫过人群,恰好与席初初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刹那间,苏王后脸上的温婉笑容猛地一僵,搀扶着假王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衣袖里!
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虽然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了过去,但那瞬间的失态,却没有逃过席初初和赫连铮的眼睛。
她认识席初初。
或者说,她认出了席初初。
赫连铮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王后的异常,他微微侧身,将身形隐在人群之后,压低声音在席初初耳边问道:“她认识你?”
席初初盯着那个慌忙低下头,连布施动作都变得有些慌乱的苏王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容。
“岂止是认识啊……这位‘苏王后’,可是我的老熟人了。”
“她是谁?”
“她根本不是什么临宜城的平民女子……她可是我父皇打入冷宫的失踪妃子,苏子衿。”
不过她怎么会出现在北境?
她先前与裴燕洄情深意重,如今却转头就投入了假王怀中,还有了身孕,怎么看都不太合理吧。
回到宫中,苏子衿的心依旧狂跳不止,方才在街市上惊鸿一瞥,那张她刻骨铭心、又恨又惧的脸——大胤女帝席初初!
她怎么会出现在雪渊城?!
是巧合,还是……她已经发现了什么?
她立刻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去查!今天在布施现场的所有生面孔,尤其是女子,要快!”
赫连霁从外面回来,却见她脸色苍白,心神不宁,担忧地握住她的手:“子衿,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还是外出……受了风寒?”
他的关心倒是情真意切。
苏子衿顺势投入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前,掩去眼中所有的惊慌与算计,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与颤抖:“没事……只是,只是心中有些不安。”
她抬起头,泪眼盈盈地望着赫连霁:“王上,我们……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自由呢?不用再受制于人,不用再担惊受怕,可以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赫连霁被她这番“肺腑之言”打动,紧紧搂住她。
他低声安抚道:“再等等,子衿,再等等。我已经在筹划了,等一切安排妥当,解决了那些旧日的仇怨和阻碍我们的人……我们就离开北境,去金国,去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憧憬,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迫的无奈和隐忍的恐惧。
苏子衿依偎在他怀里,嘴上柔顺地应着:“嗯,我都听王上的。”
然而,她低垂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冰封的阴郁与冷漠。
这个懦弱的男人,空有野心却无胆魄,指望他成事,太难了。
当晚,待赫连霁睡熟后,苏子衿悄然起身,披上一件厚重的狐裘,无声无息地走出寝殿,来到空旷寂寥的宫廊之下。
寒风凛冽,吹起她未束的青丝,月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望着远处被冰雪覆盖的连绵宫殿,眼神复杂难辨。
就在这时,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阴影之中,声音低沉而毫无感情地响起:“赫连霁……动手了吗?”
苏子衿没有回头,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和疲惫:“他?性子懦弱,瞻前顾后。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却总是顾忌这个,惧怕那个……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带上了强制性的命令:“逼他。我要在半个月之内,看到北境防线从内部瓦解。”
苏子衿纤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是。我会想办法。”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半个月,也没有问防线瓦解之后北境会如何,因为她知道,问也无用。
身后的气息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宫廊之下,只剩下苏子衿独自一人,面对着清冷的月光和呼啸的寒风,以及那迫在眉睫、如同巨石般压在心口的任务。
她拢紧了狐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为了活下去,为了她想要的一切,有些事,不得不做了。
赫连霁若不肯动手,那就别怪她……推他一把了。
因苏子衿的出现,席初初改变了一开始的主意。
回到客栈后,立刻调整了计划。
她决定不再暗中行事,而是要光明正大地以葬雪城城主的身份,去会一会那位“北境王”赫连霁。
赫连铮得知她的打算,眉头微蹙:“你这样就相当于将自己摆在明面上,成为众矢之的。王庭内外眼线众多,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监视,想做任何事都将束手束脚。”
席初初却转头看向他,唇角微扬,眼神清亮:“不是还有你吗?”
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我在明,你在暗。我们一明一暗,相互呼应,如何?”
赫连铮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背后”交托给他,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凝视着她,银眸深邃,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承诺:“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别这么严肃嘛。”席初初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放心,我这么做自有用意。不把这潭水搅浑,怎么摸鱼呢?”
隔日,席初初便递上了以“葬雪城主月初”名义求见的帖子。
不出所料,帖子很快被准予,她被内侍引着,走进了那座依山而建、冰冷而宏伟的北境王宫。
在议事偏殿,她终于见到了端坐在王座之上的赫连霁。
他穿着合身的王袍,努力挺直背脊,试图做出威严的姿态,但闪烁的眼神和微微蜷缩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虚浮。
当他的目光与席初初对上时,原本准备好的威严问话,竟一下子滞凝在了喉咙里。
对方的眼神太锐利了,仿佛能穿透他这身华丽的皮囊,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懦弱与不堪。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
“你……你便是葬雪城城主?你说有重要之事面见本王……”赫连霁勉强维持着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说吧。”
席初初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证物——
王贲的画押供词、尉迟非贪墨的真实账册副本,以及一些其他关联证据,双手奉上。
内侍将证物呈到赫连霁面前。他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但随着翻阅,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
这些……这些正是能置尉迟非于死地的铁证,是他暗中搜集许久却始终无法拿到的东西!
“这、这些东西……”赫连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猛地抬头看向席初初:“你是怎么得来的?!”
席初初微微一笑,正欲开口,忽然殿外传来通报声:“王上,尉迟非城主求见!”
赫连霁脸上的激动瞬间被惊慌取代,手一抖,差点将手中的证物掉落。
尉迟非?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他不想见他,万一他认出自己来怎么办?
还有,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这些东西,否则他一定会跟以前一样来害他的……
可是,身为“北境王”,他又没有理由拒绝一位重臣的求见……
就在他惊慌失措之际,席初初却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王上何必惊慌?”
赫连霁下意识地看向她。
席初初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邪恶的、蛊惑人心的光芒。
她压低了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你忘了您现在可是北境王,尉迟非既然敢来,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将人留下?”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赫连霁,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积压多年的怨恨与恐惧,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现在您的仇人……已经亲自送上门了。”
“而您的手中,正握着能将他置于死地的罪证。”
“王上,您还在等什么呢?”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不必害怕,有我帮您,您绝对可以办到的。”
赫连霁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眸子里,他看到了自己内心被压抑许久的、对尉迟非乃至对整个尉迟家的刻骨仇恨。
是啊,他为什么要怕?
他现在是北境王,他手里有证据,是尉迟非先对不起他,夺他家产,视他如草芥,如今更是想杀他灭口!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合着长期被压抑的愤怒,猛地从心底窜起!
可是……他还是害怕啊。
赫连霁的怯懦与无能,不会因为席初初一时的口头激励而改变。
等等,她刚才说什么?!
“本王与尉迟城主,何时有仇怨了?”他赶紧找补,眼睛却不敢看向席初初。
“王上,您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席初初凉凉地瞥向他,笑问:“你究竟是谁,难道还要我亲自说出来吗?”
席初初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枚狼头玉佩——那是真正赫连铮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
“王上可认得此物?”
赫连霁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声音发紧:“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席初初把玩着玉佩,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自然是从它的主人那里。说来也巧,前些时日,我在葬雪城外的雪原上,捡到了一个重伤垂死之人。”
“他啊,又瞎又聋,脸也毁了,嗓子也毒坏了,真是惨不忍睹……”
她每说一句,赫连霁的脸色就白一分,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我这个人呢,没什么优点,就是心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席初初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锁链,牢牢锁住赫连霁:“你猜,我救的是谁?”
赫连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席初初不需要他回答,上前一步,逼近御阶,声音压低,像魔鬼低语:“我可以帮你保守这个秘密,让您继续安安稳稳地做您的‘北境王’,但是……”
她话锋一转:“作为交换,我要临宜城,以及赫连霁名下的所有财产,您图权,我图财,各取所需。”
赫连霁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挣扎。
席初初看着他,笑容重新浮现:“别这么看着我,这笔交易你很划算,我只要城和钱,对你屁股底下这个位置,没兴趣。你帮我拿到我想要的,我帮你永远守住你的秘密,甚至……还可以帮你除掉像尉迟非这样知道底细、还可能随时反咬你一口的人,如何?”
诱惑,极大的诱惑,完全正中他心坎。
赫连霁瘫坐在王座上,内心天人交战。
第158章 搅动北境风云(一)
她反而是在季家父母知道她的存在以后,然后在季家父母的盛情邀约下,她才在季宅住下。
“咳咳……”君凌夜轻咳了一声,不知是被她的话吓到还是怎么,整张狐狸脸突然就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救赎圣光在他手中如同能够毁灭世界的烈焰,也只有天麓仙帝亲自打造的羽化神枪,才能承受这样的力量。换成其它的八级或者七级法器,可能早就被融化了。
因着愤怒,他的双眼有些通红,像是游走在发狂边缘的猛兽,对着面前的猎物虎视眈眈。
好在今天来上课不是夏志成,而是换成了另一位比较熟悉材料的导师。
乔芷颜虽然恨那个老男人,但看到那种血腥的场面,她还是捂住了眼睛。
姜一叶这才想起来,之前答应过器灵帮它炼制本体。只是那处洞府的所在,昊天琴也不清楚,唯一的线索,就是一只看门狗,和门口竖的“此处无宝”的牌子。
季家明说了,以后就当不认识,谁也不认识谁,以前怎样,现在就怎样。
但是即便他跌倒在地,手仍是无法离开他前面白逆苍的腰间,就那样趴在地上将手举着,看着凄惨无比。
可不知道是不是缘分的牵引,初秋的某一天,出门寻找木柴良久的她再一次碰到了祭痕。
许多年轻人顿时欢呼,毕竟不用比赛就可以进入神武学院,这是以往都没有的。
我原本还想她带在公司里到处看看,见她这样说,只好搀扶着她回到车上,驾车将她送回去,并邀约让她过几天再来公司散散心。陈白露却露出平静的笑容对我说,公司交给你我很放心,我就不经常去了。
纤云那丫头怕是无法牵动那根木头桩子的心,越是冷情之人动了心,越是难以改变。
“那也只是你看而已,年轻人,等你打好基础,再来找我吧,或许我会传授你一招半式!”说完青衣男子转身离去。
唐利川就看向萧固,他觉得萧固一定是有所察觉,不然不会直奔千卷屋,而且之前他们有夜间对招的那个使鞭子的人来历不明,或许才是真正的凶手。
秦萧想掩饰过去,可是并没有取得效果,反而让那名男子的声音更高了几分。
简晗耳尖的听出了熟悉的声音,要说她成为简晗后,和谁通话最多,肯定非方晖莫属了。
“不用,估计也避不开了。”丁三阳的目光望向后方,感觉到了,后面的一帮修士中有位超级强者,分神初期境界的老怪。
最起码的底线尊严,秦萧肯定还是有的,不可能说会去一味的迎合什么。
现在这么多的导弹,这完全够让一个国家跟着毁灭,完全可以发动起战争,这样的结果,对它们来说是恐怖的,对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是巨大的危险。
周冰儿随意地挥了挥手,也没有再说什么,之后就在丫鬟的陪同下离开了。
他就这样顺着墙面靠近七星堂的牢房,隔着一个转角他就看到了里面电光闪闪,同时不停的哀嚎声就从里面传来。他缓缓地深吸口气,再次告诉自己要冷静,然后宛如一阵风一般飘进了最里面的牢房。
“剑斗气居然有人能学会剑斗气!”剑斗气是一种失传大陆几百年的斗气,而且就算你有方法,也极难容易学会。
可是,张楚又不想伤害李娇娇。此刻,张楚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似的找不到了方向,找不到了自己的存在感。
看到少庄主的嘉许,李掌柜大喜。自上次因为铺张接待,受到少庄主的呵斥之后,他一年来苦心经营、兢兢业业,把这个分号经营的颇有声色。
有人低声斥责,说钟南身为朝中大臣,当众殴打他人,有失皇家脸面,理应重罚。
火红色的长裙烈焰一般盘旋着,她无意识地扭动她如玉般洁白的修长身躯,她端着酒杯摇晃地向欧瑾瑜走去。
无法后退,妖圣只有进攻,双掌紫色斗气成剑,爆发出他的特长速度,空中已有无数的残影,根本看不见他的身影。
客栈四周早已围上了数百的百姓,他们听说虹光派的大侠来了,于是纷纷的围观。虽然天上飞来飞去之人最近不少见,可是如此近距离的看到这么多在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还是头一回。
出了门,郑西源欢呼出声,不止是那一千辆卡车的订单,更是有关巴菲帝国即将和圣光帝国开战的消息。
“学姐,对不起,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等我调整过来之后,会一辈子都好好爱你的!”云既明坚定的说道。
不过,花姿已经跟武通、魏云轩他们吃过了午饭,笑着看着大家吃饭。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询问那道身影的来历,一道声音便传到了众人耳边。
徐仁随手打开储物袋,里面放着三十张金票,每张一千两黄金,还有十张银票,同样是每张一千两,另外还有近百两银子和二十颗灵石。这二十颗灵石之中有五颗又大又饱满,品质明显高于其他。最后还有十几瓶的丹药。
再想往里走是不行了,董劲秋傻乎乎要往产房里撞都被拦下了,急得董劲秋在窗户边上伸长脖子叫‘慧娘’。
听到这儿,盛君行也跟着担忧起来了,没成想沈副将伤的那么严重。
“现在可由不得你了,今日上朝的时候,朝中大臣又再次提起了给两位王爷赐婚的事。”顾参将说着便坐下身来。
阮清没有说话了,点了一杯柠檬水喝了起来,静静等待着他接下来说的很重要的事。
第159章 搅动北境风云(二)
他轻轻一招手,巷子阴影处,一头通体雪白、眼神锐利如刀的巨狼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亲昵地用头颅蹭了蹭他的手。
这并非寻常野狼,而是北境雪山罕见的异种,极其通灵,更是赫连铮昔日麾下隐秘力量“雪影卫”用来传递讯息、追踪目标的伙伴。
赫连铮揉了揉白狼冰凉而坚实的头顶,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葵,将信交给他们,说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席初初回到客栈时,脸上带着一丝计划得逞后的愉悦,显然宫中之行收获颇丰。
她推开房门,却见赫连铮正坐在窗边,幕蓠放在一旁,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
“我回来了,有个好消息……”她话音未落,目光敏锐地落在赫连铮身上,眉头微挑,话锋一转:“你出去了?”
赫连铮神色平静,淡淡道:“嗯,在附近散了散步。”
席初初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从他肩头拈起一片极小的、边缘带着淡金色的白色花瓣,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散步?散到王城脚下的‘雪盏花’丛里去了?这花,我记得只有王宫内苑才有吧?”
赫连铮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片不知何时飘落在他衣袍上的花瓣,倒是没想到她观察如此细致。
他抬起眼,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坦然承认。
“是去等你了。”他声音低沉:“不过,似乎错过了。”
这下轮到席初初愣住了。
他去王宫外等她?这可不像是赫连铮会做的事。
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试图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坦然。
她半信半疑,却也不执着追究这个话题。
“继续说正事,尉迟非已经被赫连霁下令拿下了,以他犯下的那些罪行,赫连霁绝不会放过这个既能报仇又能立威的机会。我们算是借他之手,解决了临宜城最大的障碍。”
赫连铮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但他考虑的更深:“虽说暂时威胁住赫连霁,但接下来,他与他背后的人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对付我们。”
席初初非但没有担忧,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她凑近赫连铮,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秘密:“这样才好,正好可以引蛇出洞,要不然一直雾里看花,连自己的对手是谁都摸不清楚,岂不是白瞎了我们折腾这一场?”
赫连铮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挑战欲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他有时候的确很佩服她的胆大妄为,她好像天生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也是,她这一生太过顺遂,幼时有太上皇为她遮风挡雨,登基后更是权倾天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养成这般性子也不足为奇。
“引蛇出洞……想法不错。”赫连铮沉吟道:“但扶持赫连霁上位的人隐藏极深,连我此前都未能完全摸清,你要如何引?”
席初初闻言,忽然又凑近了几分,近得赫连铮能清晰地看到她卷翘的睫毛和眼中自己的倒影。
她仰着脸,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会帮我的,对吗?”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带着淡淡的冷香。
赫连铮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席初初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语气轻松:“那就好办了!有你在,我还怕什么蛇虫鼠蚁?咱们就等着看,到底是谁,先沉不住气。”
——
席初初成功地从赫连霁手中拿到了正式册封她为临宜城城主、并接管尉迟非全部资产的文书。
消息传出,举城哗然。
谁也想不到,这个来自葬雪城的女人,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扳倒盘踞临宜城多年的尉迟非,并且让王上如此“慷慨”地将整座城池和财富拱手相送。
席初初可谓一夜暴富,从一个边陲混乱之地的城主,一跃成为拥有北境重要枢纽城池的实权人物。
这份突如其来的巨大财富和权柄,自然也引来了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惮和杀意。
而在外人眼中,这位月城主依仗其未婚夫“赫连霁”的缘故,她拥有了临宜城,且因揭发尉迟非有功而获得了王上的“信任”。
一人两城,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站在了风口浪尖。
王宫深处,赫连霁在得知赫连铮竟然还活着的消息后,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他原本以为那个真正的北境王早已葬身雪原,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地当这个傀儡,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死,还与那个可怕的女人一道来了雪渊城!
赫连铮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哪怕他已经按他们的要求,解决了尉迟非一干人等,将临宜城赠送给了他们。
巨大的恐惧驱使下,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找到了苏子衿寻求帮助。
“他、他还活着,赫连铮还活着,就和那个葬雪城城主在一起!”赫连霁脸色惨白,抓住苏子衿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子衿,我们该怎么办?一旦赫连铮卷土重来,揭穿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一定会死的!”
苏子衿被他抓得生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婉与关切:“王上稍安勿躁。”
她沉吟道:“你何不找当初寻求与你合作的人,他们如今与您利益攸关,是一体的,您去求助他们,他们必然会帮您对付赫连铮和那个女人。”
赫连霁却绝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没用的,我早就暗中传讯给他们,那些人对于赫连铮的畏惧半分不比我少,他们如今只想撇清关系,我的死活他们根本不关心。”
苏子衿闻言,眉头紧紧蹙起。
赫连霁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那些权贵靠不住。
而如果赫连铮真的还活着,并且和席初初联手……那日她在布施时看到的那个身影,十有八九就是女帝无疑了!
绝对不能让她们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苏子衿心中涌起一股狠戾。
她筹谋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眼看就要成功,绝不能让这两个人毁了这一切。
“王上放心。”苏子衿压下心中的焦躁,柔声安抚道:“此事交给臣妾,您只需如常行事,切勿自乱阵脚。”
安抚好惶惶不可终日的赫连霁后,苏子衿回到自己的寝宫,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启动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机关,取出了一套特殊的传讯工具。
她必须将赫连铮未死,并与大胤女帝勾结的消息立刻传出去!
并且,要请“那边”派人,在他们返回葬雪城的路上,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两人彻底铲除!
她快速书写着密信,眼中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光芒。
席初初,赫连铮……这次,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而与此同时,客栈之中。
席初初把玩着象征临宜城城主身份的印信,嘴角带着满意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清明。
她看了一眼旁边沉默擦拭着长剑的赫连铮,状似无意地问道:“我们得了这么大好处,又狠狠打了那些人的脸,你说……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赫连铮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回葬雪城的路上,不会太平。”
席初初笑了,带着一种跃跃欲试:“正好,我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一直装着对赫连铮的秘密一无所知,配合着他演戏,不就是为了逼出这幕后之人吗?
赫连铮擦拭剑身的手微微一顿,幕蓠下的银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何尝不是在等?
这场苦肉计,这场看似众叛亲离的流亡,本就是他为了揪出隐藏在暗处、意图颠覆北境的庞大势力而布下的局。
苏子衿的出现,证实了他的猜测,但这远远不是终点。
她背后,定然还有更深的黑手。
女帝的出现,是一个意外,打乱了他原本的部署,却也带来了新的变数和……。
他最初也曾怀疑她是幕后之人,但后来的种种,让他排除了这个可能。
她现在,是他这场危险棋局中,一个知晓部分真相、却又并非他原定计划的……特殊盟友。
两人各怀心思,却目标一致——等着那即将到来的刺杀,等着那隐藏在幕后的毒蛇,主动露出獠牙。
车队行驶出城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受阻。
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路段时,马车忽然被虞临渊叫停。
“主上,前方有人拦路。”
席初初掀开车帘望去,只见漫天风雪中,一个披着破旧斗篷的男子,正艰难地背着一个生了重病的老人,站在路中央,朝着马车用力挥手。
那男子脸上满是焦急与恳求,在风雪中大声呼喊着。
“贵人,行行好,救救我爹吧!他快不行了,这风雪太大了,求求你们捎我们一段,送到前面的镇子就好!”
老人伏在他背上,发出微弱的呻吟,气息奄奄。
赫连铮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一站一趴的两人,幕蓠下的眼神带着审视。在这个刚遭遇刺杀的时候,突然出现这样一对看似落难的父子,未免太过巧合。
席初初的“真实之眼”悄然开启,落在那个背着老人的健壮男子身上。
【姓名:狄岩】
【身份:金国“暗焰”成员】
【近期经历:奉命伪装,接近目标。】
金国!
席初初眼神骤然一凝。
竟会是金国?!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对车外的虞临渊吩咐道:“这冰天雪地的,老人家确实可怜。让他们上来吧,挤一挤,送到下一个落脚点。”
赫连铮看向她,眼中带着询问。
席初初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冰冷的、带着玩味的笑意。
赫连铮立刻明白了——她在将计就计。
也好,他倒要看看,这一出“苦肉计”究竟是何意图。
他默默调整了一下内息,将状态维持在“重伤虚弱”的模样,仿佛毫无防备。
马车门打开,那个男子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病重”的老人搀扶上车。
在低头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逞之色。
马车再次启动,在风雪中前行。
马车在愈发猛烈的风雪中艰难前行,能见度极低,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几乎辨不清方向。
那自称“狄岩”的男子坐在靠近车夫的位置,伸手指引着方向,语气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笃定:“贵人放心,这条道我常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村子。”
他说,再往前一点,拐过那个山坳就能看见了了。
“这鬼天气,要不是遇到你们,我爹可真就……”他说着,又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老人。
席初初和赫连铮交换了一个眼神。
赫连铮幕蓠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席初初道:“看来,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落脚点’。”
席初初早看穿了:“既来之,则安之。正好看看他们准备了什么‘惊喜’给我们。”
马车顺着狄岩的指引,果然在拐过一个被积雪覆盖的山坳后,影影绰绰地看到了几座低矮房屋的轮廓,一个看似寻常的边境小村落出现在风雪中。
村子寂静得有些异常,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几缕微弱的炊烟在狂风中迅速消散。
“到了,到了!”狄岩一脸喜悦,他掉转过头:“多谢贵人大恩,这风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就在这里暂避一下吧,我去找村里人弄点热汤水来。”
狄岩说着,不等席初初等人回应,便急匆匆地搀扶起那“老人”,朝着最近的一间屋子走去,脚步快得仿佛生怕他们拒绝。
虞临渊看向席初初,眼神带着询问。
席初初自是大摇大摆地下了马车。
随后,他们跟着走进那间屋子,只见内部异常空旷、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建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角落里堆着些散乱的干草,显然废弃已久。
席初初与身旁的虞临渊笑道:“真是装都不装了,阿渊,你说对付我们,他们会派出多少杀手呢?”
第160章 阿渊,干得漂亮
就在席初初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轰隆——!!”
他们所在的这栋废弃建筑屋顶和墙壁,竟被数道巨大的力量从外部猛地撕裂、撞碎。
木石横飞,积雪混合着碎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刺骨的寒风瞬间灌满整个空间。
以狄岩为首的刺客,分布在四周围,他们眼神狠戾、杀气腾腾地将他们包围在中央,手中握着制式统一的弯刀,在风雪中闪烁着幽光。
席初初抬起头,拂去发梢上的雪花,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嘲弄:“你们也算是倒霉了,连要对付的人是谁都不打探清楚,就敢贸然出手。”
狄岩狞笑一声,胜券在握:“哼,将死之人,何必清楚,今日,你们必死无疑,动手!”
他一声令下,众杀手蜂拥而上。
然而,就在他们动身的同一刹那,一道比风雪更冷、比闪电更快的剑光,骤然亮起。
是虞临渊!
那一瞬间,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沉默的护卫,而是化身为一柄只为杀戮而生的、优雅而致命的绝世名剑。
他的身法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在漫天飞雪与破碎的木屑间穿梭,手中的长剑如同拥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精准与狠辣。
剑尖轻点,便精准地刺入一名杀手的咽喉,带出一蓬血花,那杀手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瞪大眼睛软倒在地。
剑身回旋,如同舞蹈般划出冰冷的弧线,轻易地格开劈来的弯刀,顺势切入对方的手臂,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一名杀手的倒下——高效、冷酷,却偏偏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暴力与优雅交织的美感。
雪花落在他如墨的长发和精致却冰冷的眉眼上,竟丝毫无法减弱他周身那凛冽的煞气,反而更衬得他如同雪中诞生的修罗,美貌与死亡在他身上达成了诡异的统一。
席初初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欣赏。
谁能想到啊,当初将她追杀得像条狗一样四处逃窜的杀手,如今竟成为她手中一把锋利无匹的刀,哦,不,应该是剑!
有他在身边,当真是省心省力。
赫连铮站在她身侧,原本也在警惕战局,却瞥见她对虞临渊那毫不掩饰的“痴迷”目光,心底莫名地升起一丝不舒服。
他轻咳一声,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声音透过幕蓠显得有些沉闷:“能看出来他们是什么底细吗?”
席初初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先卖了个关子:“急什么?等阿渊把人抓过来,仔细查查不就知道了?”
阿渊。
她唤那人“阿渊”,如此亲昵。
“阿渊”两个字在她口中吐出,显得那么顺理成章,仿佛已唤过于百遍。
可她却从未如此亲昵地称呼过他。
一直以来,她对他,不是连名带姓的“赫连铮”,就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夫君”,或是干脆省略称呼。
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酸涩感,如同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间。
他下意识地抿紧了薄唇,幕蓠下的银眸微微眯起,落在虞临渊身上的视线,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他都未察觉的冷意。
战斗很快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在虞临渊和他麾下那些同样杀人如麻的高效侍卫面前,狄岩带来的这些金国精锐,竟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躺满了尸体,只剩下狄岩和另外两个受伤较重的杀手被虞临渊用剑指着,逼到了角落。
席初初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她先是对虞临渊的办事效率表达了高度的赞赏:“阿渊干得漂亮,没受伤吧?”
虞临渊冷煞的神色因她的关切而融化了些许,他拱手:“托主上的福,安然无恙。”
“那就好,让我来看看他们究竟是何人派来的……”
随即,她才绕着被制服的狄岩走了两圈,这里揪揪他的头发,那里扯扯他被剑气划破的衣领,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
然后她猛地一拍手,一脸笃定地当众宣布:“啊,我知道了!你们是金国人吧?”
原本以为席初初只是在故弄玄虚、心底还在嘲笑的狄岩等人,瞬间傻眼了,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赫连铮也吃惊地看向席初初,不明白她如何能如此肯定。
唯有虞临渊,他视线在席初初脸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你、你胡说什么?”狄岩强自镇定,梗着脖子否认:“我才不是什么金国人,我就是北境人!”
席初初指着他的脸,语气更加肯定:“你看你看,你这一副心虚辩解的样子,更加证明了,你必定是金国人!”
“我不是,我不是!”狄岩急了,连连否认。
“你就是,你就是!”席初初像小孩子吵架一样跟他杠上了。
狄岩被她这胡搅蛮缠气得几乎吐血,怒吼道:“你就是胡说的吧!”
席初初忽然收起所有表情,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轻快:“是啊,我就是胡说的。”
她顿了顿,在狄岩愣神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不过,通过你刚才的反应看来……我好像,猜对了呢。”
狄岩顿时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用最简单粗暴的诈术给耍了。
“金国……”赫连铮幕蓠下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声音低沉:“赫连霁派来追杀我们的人,竟然是金国的人?”
他一直追查的、渗透北境的势力,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没想到竟牵扯到了邻国金国!
席初初却不理会赫连铮的震惊,又转向狄岩,抛出另一个问题:“是不是苏子衿派你们来的?”
狄岩这次学乖了,紧紧闭上嘴巴,连眼睛也死死闭上,来个打死不承认。
席初初却满意地点点头,对赫连铮说:“你看,他默认了。他就是苏子衿派来的。”
“你放屁!”狄岩气得猛地重新睁开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发出愤怒的咆哮,他简直要被这个女人气疯了!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席初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第161章 手段虽然不入流,可有用啊
带着被捆成粽子、严密看管的狄岩等活口,席初初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再次返回雪渊城,直奔王宫而去。
马车上,赫连铮沉吟道:“你现在这么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手里虽然有人证,但苏子衿大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你栽赃陷害。她会承认吗?”
席初初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狡黠如狐的笑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她当然不会承认。我也没指望她承认。”
“那你是……?”
“我啊……”席初初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她亏就亏在来历不明,不是靠着神秘背景上位的吗?我偏要把‘勾结金国、刺杀城主’这顶摘不掉的帽子,明晃晃地扣她头上!”
她凑近赫连铮,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秘密:“你想想,一个心里有鬼的人,突然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你是贼’,哪怕她再镇定,也会慌吧?”
“而她一慌,自然就会想办法洗清自己,就会去找她背后的人求助,就会……病急乱投医。”
她的笑容愈发阴险:“那时候,她为了自保,为了证明‘清白’,必然会有所动作。只要她一动,还怕抓不住她的马脚吗?这潭水,不搅浑,怎么摸鱼?”
赫连铮看着她那副信心满满、算无遗策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我发现,但凡与你做对的人,下场都会很……惨。”
席初初挑眉,笑容不变,眼神意有所指地看向他,慢悠悠地补充道:“不止哦。骗了我、利用了我的人……下场也一样会很惨哦。”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赫连铮身上。
赫连铮幕蓠下的银眸微微一闪,下意识地垂下了视线,避开了她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没有接这个话茬。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凝滞。
王宫之内,赫连霁得知他们去而复返,还押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进雪渊城的消息时,吓得直接从王座上跌了下来。
“他们、他们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不是说这次一定能解决了吗?!”他抓住前来报信的内侍,声音都在发抖,脸上毫无血色。
他连滚爬爬地跑去找到苏子衿,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噩耗。
苏子衿也是心头巨震,强自镇定地安抚他:“王上稍安,别先自乱阵脚,他们手里未必有确凿证据,只要我们咬死不认,他们不敢怎么样!”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手心也已沁出了冷汗。
然而,让他们倍感煎熬的是,席初初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入王宫来找他们对峙,这让他们这种暴风雨前的死寂,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恐惧!
赫连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苏子衿也心烦意乱,总觉得对方在暗中酝酿着一个足以将他们彻底摧毁的巨大阴谋!
这种未知的恐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们的理智。
事实上,席初初的确为他们量身定制了一套。
席初初一行人并未直接闯入王宫与苏子衿正面冲突,那太便宜她了,也容易陷入被动。
他们选择了更狠、更釜底抽薪的一招——公开处刑,舆论攻心。
他们在雪渊城最繁华的集市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高台,却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为了“说书”。
女帝甚至亲自上场,她站在高台之上,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却气场全开。
她没有声嘶力竭地控诉,反而用一种清晰、平缓,甚至带着几分讲故事般引人入胜的语调,开始向台下越聚越多的民众和各方势力眼线,娓娓道来。
她从“苏王后”那语焉不详的,来自临宜城的“平民”身份说起。
质疑一个毫无根基的平民女子,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北境王如此深厚的宠爱和信任,甚至力排众议立为王后?
接着,她话锋一转,指向了被捆得结结实实、跪在台前示众的狄岩等人。
“诸位乡亲请看!”席初初指着狄岩,眉飞色舞道:“这些人,前日在我等返回封地的路上,设下埋伏,意图行刺,幸得护卫拼死力战,才将这群宵小擒获!”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席初初不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继续道:“大家或许要问,他们是谁派来的?我起初也不知。但经过一番‘详查’……”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说:“发现他们所用的兵器、身上的印记,皆指向我们的最大恶邻邦——金国!”
“金国”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金国?!”
“真的假的?”
席初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引导性的质疑。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能驱使金国的死士,来刺杀我这个刚刚为北境揪出毒害,立下功劳的城主呢?”
“是谁,身份成谜,却能迅速登上后位?”
“又是谁,在王上身边,可能……吹着不该吹的枕边风呢?”
她没有直接点明,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狠狠刺向深宫中的苏子衿。
她将“苏王后”与“金国刺客”这两个本无直接证据关联的要素,通过这种公开的质疑,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台下民众议论纷纷,情绪激动。
“难道真是王后?”
“不可能吧!王后那么善良……”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不然怎么解释这些金国刺客?”
“我看这月城主说得有道理,不然她干嘛冒这么大风险公开说这个?”
有人深信不疑,有人激烈反驳,有人将信将疑,有人纯粹看热闹。
但无论如何,“苏王后可能与金国有染”这颗怀疑的种子,已经被席初初以最张扬的方式,狠狠地种在了每一个雪渊城百姓和权贵的心中。
这一波宣传,效果拔群!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王宫。
赫连霁听到禀报,头脑发炸,面无人色。
苏子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席初初会用如此市井、却又如此恶毒的方式,将她架在火上烤。
这一招,不直接攻击,却比刀剑更伤人,它摧毁的是她立足王宫最根本的东西——名声和信任!
“席、初、初!”苏子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怨毒。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第162章 他终于对她敞开心扉
当晚,苏子衿再也按捺不住,趁着夜色掩护,秘密出宫。
她来到了城中一处极其隐秘的宅邸。
这里是北境掌兵权的骠骑将军——慕容领的别院。
慕容领是赫连铮颇为倚重的将领之一,但暗中早已被金国势力渗透、收买。
密室中,苏子衿再无半分在人前的温婉,语气急促而冰冷:“立即传讯给主上,女帝来了!席初初来北境了!”
然而,慕容烈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这位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将军只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战刀,头也不抬地说道:“主上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不过主上的意思是……她在,也影响不了金国对北境的大计,你少去招惹她就是了。”
“什么叫不去招惹她,现在是她紧咬着我不放!”苏子衿气急败坏。
“先与她周旋着,当务之急,是让赫连霁那个废物,尽快找到赫连铮藏匿起来的兵符与信印。还有,我提供给你的那份赫连铮旧部中仍忠于他的名单,必须尽快解决掉,以免后患。”
苏子衿闻言,心中虽有不甘和一丝被轻视的恼怒,却也不敢违逆“主上”的意思,只能咬牙应道:“……是,我明白了。”
她退出密室,望着被厚重乌云笼罩的夜空,心中一片冰冷。
席初初……这个她命中的克星,难道就真的动不得吗?
不,她不信,明着不能动,那就来暗的!
一直暗中监视苏子衿的千机阁暗探悄然返回,将苏子衿秘密会见慕容领的消息禀报了上来。
席初初听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看向身旁的赫连铮:“这个慕容领……是你麾下掌兵的骠骑将军?这么说来,也算是你心腹?”
这个职位非常紧要,自然能坐上去的人也该是北境王思虑再三之人。
赫连铮幕蓠下的脸色凝重,缓缓摇头:“谈不上心腹,但他确实曾是我较为倚重的将领之一,掌管着王城部分戍卫。不过……”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痛心与冷意:“我确实未曾料到,他竟会与金国勾结至此。”
席初初点头,分析道:“通过他,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出潜伏在北境朝堂内部更多的金国间谍。一旦内部肃清,你便可以揭穿赫连霁他们的阴谋,顺利夺回王位了。”
然而,赫连铮却再次摇了摇头,幕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没这么简单……”
没这么简单?难道这里面还有其它内幕?
席初初看向他,等着他“说来话长”。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
有时候空闲下来,他会反复思量着她之前那句意有所指的“骗了我、利用了我的人,也一样会很惨”,以及两人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
他意识到,若想真正与她合作,有些真相,不能再继续隐瞒。
他抬起头,隔着幕蓠,仿佛能感受到席初初探究的目光。
一向防备心极强的他,第一次选择与人坦露心声:“其实,我此次‘出事’,并不完全是一个意外。”
席初初眸光微闪,没有打断他。
赫连铮继续道:“其中,也有一部分是我……顺势而为。”
“对方的手段,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阴险。他们不仅在官员中安插细作,更用一种极其歹毒隐秘的方式,控制了一部分王亲贵胄。”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北境,并非不愿意改革,也并非所有人都甘于现状。而是有人,在暗中逼着我们不能这么做,试图将北境变成他们金国的傀儡!”
“当初,我选择离开北境,前往大胤选凤君……也是想借此机会暂时抽离这泥潭,寻求外部的助力与生机。”
“只可惜……”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凝滞:“最终无功而返。”
“内忧外患,迫在眉睫,常规手段已难以破局。”赫连铮的声音陡然冷冽:“是以,我只有铤而走险,选择……失势而为,置之死地而后生!”
“唯有让我这个最大的阻碍‘消失’,让他们觉得大局已定,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将隐藏的力量一一浮现出来。”
他终于将部分真相摊开在她面前。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被迫害,而是一场他主动卷入的、危险至极的引蛇出洞之计。
他的重伤,他的流亡,乃至赫连霁的被扶持,都在他与其真正忠诚下属的计划之中,至少是计划的一部分。
席初初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身中剧毒、重伤垂死却会出现在葬雪城这种边陲地界,怪不得他对北境内部与自身境地冷静面对。
她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赫连铮,你还真是……对自己够狠。”
为了揪出内鬼,不惜以身作饵,将自己弄到那般狼狈凄惨的境地,这绝非常人所能为。
赫连铮沉默以对,这确实是一场豪赌。
席初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纷飞的雪花,缓缓道:“所以,现在不仅是要肃清内奸,还要找到金国控制那些王亲的手段,并设法破解?”
“是。”赫连铮沉声道,“否则,即便我夺回王位,北境依旧受制于人,不得安宁。”
她就说嘛,系统颁布的任务哪有这么容易,她还真以为那500积分那么好拿呢。
席初初听他提及当初选凤君的事,难得心虚了那么一下。
当初她为了萧瑾抛下他们,曾说“欠他一次”,眼下自然也不会跟他多计较隐瞒一事。
她问:“赫连铮,你现在选择告诉我这些,是因为被形势所迫,走投无路了,还是因为……你开始信任我了?”
她的目光清亮而直接,不容许他有丝毫闪躲。
赫连铮被她问得一怔,幕蓠下的银眸闪过一丝复杂的茫然。
信任她吗?
他一时竟无法清晰地界定自己此刻对她的情感。
诚然,他最初的计划里没有她。
受伤、中毒、流落葬雪城,虽是他与心腹定下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但其中苦楚与危险皆是真实不虚。
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身体残破,武功尽废,只要能引出幕后黑手,肃清北境,他甘愿牺牲。
可她的出现,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第163章 巧施妙计,这不就反目成仇了?
她是他的变数,是他的意外,却也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救赎”。
这份情感太过复杂,掺杂着最初的利用与试探,后来的惊讶与佩服,以及如今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与……悸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赫连铮才缓缓开口。
他声音透过幕蓠,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我……说不清楚。”
他微微吸了口气,继续道:“若说被形势所迫,确有其事。金国渗透之深,控制手段之诡谲,单凭我如今在暗处的力量,难以彻底根除,我需要你的帮助,需要大胤的力量。”
“但若说全然是因形势所迫……”他顿了顿,仿佛在审视自己的内心:“也不尽然。”
“或许……两者皆有吧。”
他最终给出了这样一个看似模糊,却已然包含了许多未尽之语的答案。
既有形势所迫的现实考量,也有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对她逐渐滋生出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确的信任与……其他更为复杂的情感。
他没有完全挑明,但这份坦诚,对于一向习惯于将一切埋藏于心的赫连铮而言,已是极大的突破。
席初初听着他的回答,即便隔着幕蓠也能感受到的那份纠结与认真,眼中的锐利渐渐化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好吧,‘两者皆有’……”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其他:“至少,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她没有再追问,有些东西,点到即止,心照不宣,或许更好。
只要他愿意迈出这一步,那么他们之间这场始于算计与意外的合作,或许真能走向一个不同的方向。
离开赫连铮的房间,回到自己下榻的居所,席初初脸上的那点轻松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凝。
她关上房门,看向如同影子般无声出现在房内的虞临渊。
“来消息了吗?”她声音平静。
虞临渊脸色沉重,摇了摇头,低声道:“按照千机阁一贯的行事作风,那些暴露的、以及可能暴露的暗桩……为了保全核心秘密,要不自杀,要不就是全部被灭口了。”
席初初眼神一寒:“倒是够狠辣果决。”
“是否需要我再派人深入追查?”虞临渊请示。
席初初摆了摆手,走到窗边,望着北境阴沉的天空,眸中思绪翻涌:“不必了。清理得如此干净,反而印证了我的猜测。这条线,暂时断了也无妨,我已经……对答案心中有数了。”
虞临渊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北境内部倾轧,如今又牵扯到金国,这潭水又深又浑,我们当真要置身其中吗?”
席初初转过身,看向自己这位最忠诚的臣属兼护卫,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冷冽和洞悉的弧度:“阿渊,你太小看金国了。”
她缓缓踱步,声音清晰而有力:“金国这颗毒瘤,其志向从来就不止于一个北境。它真正的胃口,是我大胤万里江山!”
“一旦北境这道屏障被它彻底渗透、掌控甚至击溃,接下来,它的铁骑和阴谋,就会毫无阻碍地直指我大胤腹地,到时候,麻烦的就不止是赫连铮,而是我了。”
虞临渊眉头紧蹙。
席初初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你以为金国是近几年才起的野心?不,它的布局,早在好几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开始了!”
“这些年来,大胤看似太平,若非有太上皇他老人家目光如炬,一直以铁腕暗中镇压着这些魍魉魑魅,清除着不断渗透进来的毒刺,我大胤根本不可能有这几十年的安然无恙。”
太上皇有时候的确有些拿她当孩子在宠溺,不让她过早插手那些阴暗复杂的事情,有些事情也是她重生之后,才慢慢渗悟出来的。
“北境、南疆、西荒……这些地方,看似与我大胤不相干,甚至时有摩擦,但它们在无形之中,又何尝不是在替我大胤镇守着四方门户,缓冲着外部的压力?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虞临渊看着女帝挺拔而睿智的背影,心中凛然,躬身道:“是臣眼界狭隘了。”
席初初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决断:“接下来,赫连铮会忙于联合旧部,清洗朝堂内外的金国奸细,这是刮骨疗毒,必然腥风血雨。而我们,也不能闲着。”
她的目光投向王宫的方向,眼神幽幽泛邪:“我该再去会一会那位‘苏王后’了。有些戏,总得有人陪着唱下去。”
然而,席初初并不知道,或者说,即便预料到对方会反击,也没想到苏子衿会如此狠毒决绝。
深宫之中,被席初初舆论攻势逼到墙角的苏子衿,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
她知道,常规的辩解和反击已经无用,席初初这是要彻底毁了她!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一个极其恶毒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她要利用自己最有力的“武器”。
席初初再次踏入北境王宫,这一次,赫连霁没见她,她倒是很顺利地被引入苏子衿所居的凤仪宫。
宫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苏子衿一身素雅宫装,未戴过多首饰,脸色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苍白与憔悴,早已在正殿等候。
见到席初初进来,她竟主动起身,对着席初初盈盈拜下,姿态放得极低。
“罪女苏子衿,拜见陛下。”
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与惶恐。
席初初安然受了她这一礼,挑了一处位置坐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起来吧。苏子衿,朕倒是没想到,会在这北境王宫,再见故人。”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苏子衿:“说说吧,你为何会在此地?”
苏子衿站起身。
她眼圈微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低眉顺眼地回道:“回陛下,罪女……罪女自知在大胤已无立锥之地,更无颜面对故乡亲人,心中凄苦,便一路向北,只想离得越远越好……阴差阳错,才流落到了北境。”
“哦?”席初初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又为何,成了这北境的王后?还嫁给了……赫连霁?”
她故意在“赫连霁”这个名字上微微停顿,观察着苏子衿的反应。
苏子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脸上适时地露出茫然与后知后觉的惊恐。
她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席初初:“陛下……您、您说什么赫连霁?王上他……他不是赫连铮吗?”
她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摇摇欲坠:“我……我也是近来才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心中正惶恐不安……难道,难道是真的?”
她捂住嘴,眼泪簌簌落下,哭得伤心欲绝:“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王上他……他待我温柔,给我庇护,我便……我便以为找到了归宿……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席初初冷眼看着她那可笑拙劣的表演,讥笑:“那你可知,日前那些在金国指使下,于半路截杀朕的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苏子衿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无辜”。
她连连摇头:“刺客、金国?陛下明鉴,罪女对此事一无所知,我……我若是早知道有人要对陛下不利,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阻止的,陛下,请您相信我!”
她跪倒在地,扯住席初初的衣摆,哀声乞求:“陛下,过往种种,是罪女痴心妄想,罪该万死,可如今……我只想在这北境偏安一隅,与……与王上安稳度日。求陛下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将一个被命运捉弄、只想求得一线生机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席初初俯视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伸手轻轻抬起了苏子衿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苏子衿,你这是想做什么?”
席初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邃得令人心颤,但不等她回答,她又话锋一转。
“放过你们啊?”席初初的声音很轻,还意外还有一些温和的笑意:“也不是不可以。”
苏子衿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然而,席初初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只要你告诉朕,藏在你背后,指使你一切行动的人……究竟是谁?把你知道的,关于金国在北境的布局,统统说出来。朕,可以考虑给你一条生路。”
苏子衿眼中的希望瞬间碎裂,她知道,席初初根本不信她的说辞,这是在逼她摊牌!
苏子衿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甩开席初初的手,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羞辱和刺激。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你是要逼死我吗?”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脸上那副柔弱无助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怨毒和破釜沉舟的疯狂。
也就在这时,早被买通的宫娥“适时”地奉上了两盏热茶。
苏子衿眼神一厉,心中暗喝:就是现在!
苏子衿突然捂住腹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下竟有刺目的鲜血汩汩涌出!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席初初,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怨恨:“是你!是你要害死我的孩子!你好狠的心啊!”
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声音凄厉,瞬间传遍了整个宫殿。
早已安排好的心腹宫人立刻惊慌失措地跑出去大喊:“不好了,王后娘娘小产了!是那个大胤女人下的毒手!!”
太医被急匆匆召来,诊断结果自然是“受到外力压迫受伤,导致胎气大动,龙裔不保”。
一时间,整个王宫哗然。
所有矛头瞬间指向了刚刚与苏子衿单独会面的席初初。
赫连霁闻讯勃然大怒,下令封锁宫门,要严惩“凶手”。
苏子衿躺在血泊中,看着被侍卫隐隐围住的席初初,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疯狂与快意。
席初初,任你巧舌如簧,这次我看你如何洗脱这“谋害王嗣”的罪名!
你想让我身败名裂,我便叫你百口莫辩,让北境百姓人人唾弃你,毕竟任谁都不会相信这世上会有亲生母亲害死自己的孩子。
面对赫连霁的厉声呵斥,周围侍卫虎视眈眈的包围,以及苏子衿那看似绝望悲愤、实则暗藏得意的眼神,席初初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竟抚掌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厉害,太厉害了!”她笑得几乎弯下腰,笑声在压抑的宫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好一个一箭双雕啊,苏子衿,我以前还真是小瞧你了!”
赫连霁被她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怒火更炽:“你疯了吗?死到临头,还在胡言乱语什么?”
席初初止住笑声,直起身子,眼神直射向榻上虚弱的苏子衿,语气带着惊人的嘲讽。
“我在说什么?我说,王上啊——”她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向赫连霁,充满了怜悯,“看来你的这位苏王后,是真心不想给你生孩子啊。这么大月份的胎,说打掉就打掉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份狠绝,连我都自愧不如呢。”
赫连霁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苏子衿。
苏子衿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激动地哭诉起来:“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害了我的孩子,你还要冤枉我?”
席初初却不理她,只直直地盯着赫连霁,语气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残忍:“王上想必是不信吧,但真要验证也很简单。反正孩子已经没了,不如……就让御医当场验看一下那滑出的胎儿?”
她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仔细验验月份大小,说不准……王上你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发现呢。”
“你闭嘴!”苏子衿如同被雷击中,身体猛地绷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慌乱。
席初初气死人不偿命地接了一句:“我不闭,我若闭了,王上岂不是一辈子都被人蒙在鼓里?”
见赫连霁一直没有吭声,苏子衿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不准验!谁也不准碰我的孩子,王上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杀了她啊!”
第164章 她的城,她的国
她这近乎失控的反应,与之前的悲愤柔弱判若两人,顿时让赫连霁起了疑心。
他看看状若疯狂的苏子衿,又看看气定神闲,仿佛掌控一切的席初初,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席初初看着赫连霁惊疑不定的脸色,心知他定然是起疑了。
其实赫连霁这类人根本不懂什么是信任,这源于他的生长环境,也来自于他的性格,他懦弱又胆小,自卑又自私。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同情的语气说道:“王上,节哀顺变吧。虽然这话可能有点残忍,但……你大概率是被绿了。”
绿是什么意思,赫连霁或许不懂,但却听懂了席初初话中的含义。
她无视赫连霁瞬间铁青的脸色和苏子衿杀人的目光,举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停,我知道你肯定不信,觉得我在挑拨离间,我也没指望你立刻信。”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御医和宫人,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宫殿。
“但是真相就在那里,御医就在这里,那未成形的胎儿也在那里,王上只需要让他们当场验证一下,这孩子究竟几月了,是不是符合你与她同房的时间,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若验出来孩子月份对得上,是我席初初信口雌黄,恶意污蔑王后清白,我任凭你处置。”
她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赫连霁的心上,也敲碎了苏子衿最后一丝侥幸。
赫连霁脸色变幻不定,看着瑟瑟发抖、眼神躲闪的苏子衿,又看了看言之凿凿的席初初,最终,对背叛和欺骗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验!”
“不要——王上,您竟信她不信我——”苏子衿发出一声绝望的嘶鸣,想要阻止,却被宫人死死按住。
御医在赫连霁杀人般的目光下,颤抖着上前,开始仔细查验那血污中的胎儿……
宫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苏子衿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那个即将揭晓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席初初则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衣袖,仿佛只是一个等待开场好戏的看客。
结果自不必问了,苏子衿想死死隐藏的秘密,最终还是被席初初给掏了出来,要问她是怎么知道的,自然是开启“真实之眼”。
她腹中的孩子也是生命,席初初看的时候,上面也有相关的显示。
光看月份,她就猜到不可能是与赫连霁怀的。
席初初没有兴趣留下来观赏赫连霁与苏子衿之间那注定充满怨恨与撕扯的结局。
她深知,以赫连霁那在至亲背叛与欺凌中成长起来的扭曲性格,自尊与猜忌是他最敏感的逆鳞。
苏子衿的欺骗,尤其是给他戴绿帽并亲手扼杀他们“爱情”的行为,无异于将他最深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再撒上盐。
他绝无可能原谅。
一旦这对傀儡夫妻反目,赫连霁对苏子衿乃至其背后的金国势力,只会剩下滔天的怨恨。
一个充满怨恨、不再听话的傀儡,对金国而言,不仅无用,甚至可能变成一颗随时会反噬的炸弹。
北境王庭的内部,算是暂时被她搅得天翻地覆,难以安宁了。
她悄然离开那片是非之地,返回下榻的客栈,准备与赫连铮商议下一步行动。
然而,踏入客栈房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赫连铮并未如约归来。
起初,席初初以为他或许是被旧部事务绊住,但直到第二天晌午,依旧不见人影,连一丝消息也无,她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赫连铮绝非不告而别之人,尤其是在这等关键时刻。
她立刻派出千机阁的暗探前去查探。
探子还没有带回消息,却先有大批军队正在朝客栈方向合围而来,带队者正是骠骑将军慕容领。
果然出事了。
席初初心念电转,赫连铮的失踪,必然与慕容领以及他背后的金国势力脱不了干系。
他们这是要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所有人,立即分散撤离雪渊城,在预定地点汇合!”席初初果断下令。
她和虞临渊目标太大,一起行动极易被锁定。
她与虞临渊迅速易容,换上了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衫,脸上也做了些伪装,混迹在客栈其他被军队动静惊扰的客人中。
但并未立即离开,而是选择暂时隐匿下来,观察情况。
果然,慕容领率领军队直扑客栈,手中赫然拿着绘有席初初和虞临渊容貌的画像。
在发现他们早已人去楼空后,慕容领脸色阴沉,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并派出精锐骑兵沿着各条出城道路追查。
“看来,雪渊城已成龙潭虎穴,不能再待了。”
“可我们就这么走了,北境的事……”
席初初对虞临渊悄咪咪说:“你是没看明白局势,慕容领都亲自来了,想来是被逼着狗急跳墙了,这一回合是赫连铮胜了。”
见他懂了,她再继续:“但接下来是清算的时刻,我们也插不上手,反而容易成为箭靶子,所以北境这摊子事,剩下就先交给赫连铮自己解决吧。”
虞临渊十分认同。
两人趁着城中戒严前的混乱,凭借高超的伪装和身手,有惊无险地混出了雪渊城,一路朝着葬雪城方向返回。
当席初初与虞临渊风尘仆仆、甚至刻意扮作衣衫褴褛的乞丐模样,终于回到葬雪城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微微一怔。
昔日破败混乱、污水横流的街道,如今虽谈不上繁华,却明显整洁有序了许多。
积雪被清扫到道路两旁,行人虽然依旧面带北境特有的风霜,但衣着明显厚实整齐了不少,眼中少了些麻木与凶狠,多了些生气。
最重要的是,一路行来,竟再无一人敢当街拦路打劫!
席初初看着这番景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成就感。
这是她亲手改变的地方,是她权力的基石之一。
然而,她这丝欣慰还未持续多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角,一个身着南疆特色服饰、气质妖异的身影一闪而过。
咦?
她揉了揉眼睛,再一看——
巫珩?!
席初初心中猛地一凛,下意识地拉着虞临渊迅速躲到一旁的断墙后。
她再探头望去,那个身影已然消失在人流中,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他怎么来了北境?还出现在她的葬雪城?他身体恢复了,不是,他来这里想做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瞬间塞满了她的脑海。
就在这时,虞临渊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更往阴影里拉了拉。
“陛下,别动。”
“怎么了?”席初初低声问。
虞临渊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在远处一个正在购买皮毛的高大男子背影上,声音压得极低。
“我好像……看到了西荒王。”
拓跋烈?!
席初初嘴角一抽。
拓跋烈?巫珩?
他们俩怎么会同时出现在她的葬雪城,结伴郊游吗?!
第165章 影子(一)
席初初快步踏入极乐楼顶层的房间。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乞丐伪装,便对迎上来的月无痕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即刻起,封锁葬雪城四门,许出不许进,严查城内所有外来人员,尤其是南疆、西荒面貌特征者,一旦发现,立刻驱逐出境。”
她现下没功夫搭理他们,能撵走就赶紧撵走。
月无痕闻言,脸上难掩惊愕:“城主,这……这是为何?近期因我城变化,吸引了不少外来商旅,此时封锁驱逐,恐怕……”
他欲言又止,觉得此举太过突然和强硬。
席初初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怎么?你有异议?”
月无痕连忙低头:“属下不敢。只是……近期确实有不少商人闻讯而来,觉得好奇,也有部分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做生意,他们带来了我们急需的粮食、布匹和工具,若强行驱逐,恐怕会寒了人心,也断了我们刚刚起步的商路。”
“您真要……全都赶走吗?”
席初初闻言,脚步一顿。
全都赶走?
那岂不是因噎废食,自断臂膀?
再说,他们俩哪有她的伟大事业重要。
“不,等一下。”她抬手阻止,脑中飞速运转:“你刚才说,这些人是因为听说了葬雪城的变化才来的?觉得好奇,或者不信,亲自来看?”
“是。”月无痕点头:“他们来了之后,发现城内秩序确实与传闻不同,但……若要让他们下定决心长期留下,将这里作为稳定的贸易点,却也不易,毕竟我们底子太薄,吸引力有限。”
“底子薄……吸引力有限……”席初初低声重复着,眼中却渐渐亮起一种势在必得的光芒。
“既然现在没有足够的价值让他们留下,那我们就……创造价值!”
她猛地转身,看向月无痕,语气斩钉截铁:“封锁令暂缓执行,非但不驱逐,我们还要大张旗鼓地欢迎他们。”
月无痕更加困惑了。
席初初走到窗边,看着下方初具雏形、却依旧难掩荒凉的城池。
“他们不是好奇吗?不是觉得这里荒芜野蛮,别无长处吗?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葬雪城真正的‘价值’所在。”
她转过头:“传我命令!”
“第一,以极乐楼和城主府的名义,向城内所有外来商旅发出邀请,三日后,在中心广场,举办‘葬雪城首届互市大会’!”
月无痕听完大为吃惊。
这个新城主,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城主打算怎么举办?”
席初初好歹是具有现代思维的古人,她构思了一下,就有了方案:“凡参与大会者,免除本月所有交易税赋,并由城主府提供场地和基础安全保障。”
“我现在已经是双城城主,我派人将尉迟非府库中的北境特产皮毛、药材,挑选一部分精品,在大会上以‘优惠’价格抛售,打响名气。”
看过直播的人都知道,这叫“引流款”,不计单价,只为吸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席初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放出消息,就说在互市大会当天,城主府将公开拍卖临宜城部分商品的独家代理权,以及……葬雪城未来三年矿产开采的优先合作资格!”
月无痕听得目瞪口呆!
免除税赋、抛售精品吸引人流也就罢了,拍卖临宜城代理权和葬雪城矿产开采权?
这……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临宜城还好说,毕竟是实打实拿到手的,可葬雪城的矿产呢?
这里除了冰就是雪,哪有什么像样的矿产?
城主难不成这是要……空手套白狼?
席初初看着月无痕震惊的表情,却不以为然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快速聚集人气,吸引目光,让葬雪城在短时间内成为北境乃至周边区域都无法忽视的一个点!争取到发展的时间和空间!”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至于矿产……我说有,它就必须有!阿渊……”
她看向身后的虞临渊,奸奸一笑:“你亲自带一队可靠的人,去我之前标注的那几个区域,做出一些矿脉的迹象来,动静闹得大一点,务必让所有人都相信,葬雪城地下,藏着巨大的财富!”
虞临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躬身领命:“是。”
月无痕此刻也明白了席初初的意图,这是要人为制造一个巨大的利益漩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而且,一旦这个“价值”被创造出来并被广泛接受,葬雪城就真的站稳脚跟了!
“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办!”月无痕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去安排。
趁着月无痕和虞临渊都去执行命令,整个极乐楼顶层暂时安静下来的空隙,席初初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她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逡巡,最终落在了那个名为【影子术】的技能上。
【影子术:使用后可任意选择成为一人的影子,仅具备隐匿与移动功能,无法进行物理干涉。有效时限:七日。】
价格不菲,功能却显得颇为“鸡肋”——除了偷窥和跟踪,似乎毫无用处。
但对于此刻需掌握巫珩和拓跋烈动向的席初初而言,这却是最合适的选择。
她一咬牙,支付了积分。
【兑换成功,请选择目标影子。】
席初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巫珩那妖异的身影和拓跋烈挺拔的身姿。
略一沉吟,她选择了巫珩。
南疆巫术诡秘莫测,他的来意或许比拓跋烈更难揣测。
选定目标,施展术法。
刹那间,席初初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意识仿佛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抽离,天地旋转,视野急剧缩小、变形,
一种被无限压缩、挤扁的窒息感笼罩了她。
等她好不容易“适应”过来,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极其诡异的状态——
她变成了一团没有实体,只有感知的“存在”。
且紧紧地贴合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视角低得可怜。
她努力“转动”视角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间客栈的上房,陈设简单,点着昏暗的油灯。
而她的“本体”,正附着在一个投映在墙壁和地面上的摇曳影子上。
顺着影子的方向,她“看”了过去。
只见斜侧方,一个穿着南疆特色繁复服饰的修长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浴桶旁。
他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脖颈。
正是巫珩。
第166章 影子(二、三)
他似乎正准备沐浴,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腰间那条绣着诡异虫蛇纹路的腰带,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随性韵律。
外袍被轻轻褪下,搭在了一旁的屏风上,露出了里面单薄的白色里衣。
灯光将他脱衣的动作放大成墙上舞动的剪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圣洁与妖异之间的美感。
席初初:“!!!”
她此刻的感觉无比复杂且卧槽!
这影子术的“初体验”地点也太……尴尬了吧!
她只是想跟踪探查情报,没想观摩美男沐浴啊!
虽然这背影确实挺赏心悦目……阿呸!
她现在是动也不敢动,虽然影子本来就会动,只恨不得自己能暂时“瞎”掉。
这该死的术法,怎么偏偏是附着在影子上,还是在这种时候。
巫珩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他解开了里衣的系带,光滑的布料顺着肩线缓缓滑落……
席初初心中哀嚎一声,赶紧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个深具诱惑的身躯移开,拼命去听周围的动静,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冷静,席初初,你是来干正事的!
她不断告诫自己,但那种如同被踩在脚下,被迫围观“现场直播”的诡异感觉,还是让她这位见惯风浪的女帝,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窘迫。
……她不是不想立即离开,可这“影子术”一旦开始,就得待够半个时辰才能离开。
——
被迫“欣赏”完巫珩那一场美艳的沐浴场景,没曾想,他又掏出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诡异草人。
并且用一种低沉阴森的声音说:“阿昭,你逃不掉的……”
席初初一个激灵,意识猛地被抽离,瞬间回归了自己的身体。
她坐在极乐楼顶层的房间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那一股带着阴暗巫术气息让她脊背发凉。
“这狗东西,果然是冲着我来的!”席初初磨了磨后槽牙。
她想起那个制作精良的草人,嘴里嘀咕:估计不是诅咒就是扎小人用的吧,南疆男人果然可怕啊。
然而,席初初并不知道的是,在她意识离开之后,那间客栈客房内,还发生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就在席初初的影子悄然消散的刹那,正低头凝视草人的巫珩,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那双妖异的眸子缓缓抬起,若有所思地朝着方才影子所在的墙角瞥了一眼,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方才……似乎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捕捉不到任何痕迹。
他并未深究,或许是错觉,或许是这葬雪城本身弥漫的混乱气息所致。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重新回到了手中的草人上。
席初初没有“看”到的是——巫珩在说完那句充满占有欲的“你逃不掉的”之后,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般对草人施加什么恶毒的诅咒或针刺。
相反,他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草人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仿佛在抚摸情人的面颊。
然后,在昏黄跳动的灯火下,他缓缓地、珍重地低下头,近乎虔诚地将稻草人的额头贴在了自己微凉的唇上。
停留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妖异的眸子里,此刻漾动着一种扭曲却异常专注的柔光,仿佛他亲吻的不是一个粗糙的稻草人,而是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阿昭……”他又低声唤了一次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里面蕴含的复杂情感,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不寒而栗。
那不仅仅是一种执着的追逐,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扭曲的执念……痴迷。
若是席初初看到这一幕,恐怕就不会简单地认为那草人只是用来诅咒的工具了。
那更像是一种扭曲的寄托,一种偏执的标记,象征着巫珩那早已偏离常轨、不容拒绝的“心意”。
席初初虽然对巫珩的意图有了初步了解,但拓跋烈那边的情况依旧不明。
席初初深吸一口气,再次集中精神,施展了第二次【影子术】。
这一次,她选择了拓跋烈作为目标。
意识再次经历那种被压缩、扭曲的诡异感觉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附着在一条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挺拔的影子之上。
视野所及,是一家葬雪城常见经营酒水和皮肉生意的酒馆角落。
拓跋烈独自一人坐在一张方桌前,闷着头,一言不发地喝着酒。
他脚边已经东倒西歪地放着好几个空酒罐了,桌上的下酒菜却几乎没动。
他的酒量显然极为惊人,喝了这么多,身形依旧稳如磐石,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幽暗,仿佛酝酿着风暴。
而在他周围,那些夜晚出来“做生意”的美人们,一个个眼睛发亮,如同饿狼盯着肉骨头般,贪婪的目光在他健硕的胸膛、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上流连忘返,几乎要流下哈喇子。
拓跋烈的外貌和气质,在这葬雪城无疑是顶尖的,对于这些风尘女子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极品。
然而,这块“骨头”却硬得硌牙。
之前有几个胆大的试图上前搭讪,还暗中想下点助兴的药物,都被拓跋烈一个冰冷的眼神,或者随手一挥便轻易打发了,甚至有两人还被他不耐烦地直接扔出了酒馆,摔得半天爬不起来。
这导致剩下的美人们只敢远远观望,心里盘算着等他彻底醉得不省人事,再去“捡尸”。
席初初作为影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葬雪城的这点劣根性,她再清楚不过。
可她现在是影子,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看着拓跋烈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仿佛要将自己溺死在酒精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期间又有不信邪的浓妆女子扭着腰肢上前,娇声唤着:“爷,一个人喝多闷啊,让奴家陪您……”
话未说完,拓跋烈甚至连头都没抬,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滚。”
那眼神甚至没有聚焦在她身上,但其中蕴含的冰冷煞气,却让那女子瞬间呼吸一滞,脸色煞白地踉跄退开,再不敢靠近半步。
席初初看得暗自咂舌。
好吧,看来指望他喝醉是不太可能了,这家伙的意志力简直像铁打的。
她正准备放弃探查,收回意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饮酒的拓跋烈,猛地将手中的空酒罐顿在桌上,发出“哐”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葬雪城荒凉的夜色,那双因酒意而微微泛红的眸子里,翻涌着不甘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某个不在场的人,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浓烈的酒气:“让你等我……你却跑到这北境来……”
“呵……看来在你心目中,我们三个……都只不过是你用来收服南疆、西荒与北境的……棋子和功绩罢了!”
“功绩”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苦涩。
说完,他猛地又抓起一罐未开封的酒,拍开泥封,仰头便往喉咙里灌去,辛辣的酒液顺着他刚毅的下颌流淌,分不清是酒水,还是别的什么。
影子状态下的席初初,清晰地“听”到了他这番酒后真言,心中猛地一震!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跑来北境,才在这里借酒浇愁?
席初初一时间心情复杂难言。
她看着拓跋烈那副罕见的、流露出脆弱与痛苦的侧影,想要解释,却无法开口。
而拓跋烈在灌完那罐酒后,重重地趴在桌子上,似乎终于抵不过汹涌的酒意和心头的疲惫,昏睡了过去。
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美人见状,眼中再次冒出绿光,蠢蠢欲动。
席初初暗骂了一声。
好在这时,她看到酒馆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是巴图,他应该是一直守在外面,听到动静就迅速走到拓跋烈身边,架起他,无视周围那些失望又不敢上前的目光,将他带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席初初这才松了口气,意识缓缓从影子状态抽离。
——
既然初步确定巫珩和拓跋烈前来更多是冲着她来的,暂时不会对葬雪城造成危害,席初初便决定先将他们放一放。
眼下,她更关心的是赫连铮的安危和北境的局势。
那日她当机立断离开雪渊城,虽分析以赫连铮的能耐必然无恙,但终究需要确认。
她再次凝神静气,施展了【影子术】。
这一次,目标锁定赫连铮。
意识经历熟悉的压缩与扭曲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附着在一道被移动的火光拉得忽长忽短的影子之上。
四周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是在一条狭窄、阴冷充满潮湿泥土气息的甬道中前行。
赫连铮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沉默,跟在他身后的人也都沉默着,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席初初发现,那头通体雪白的巨狼安静地跟在他脚边,幽绿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这是要去哪里?
大约走了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火光也明亮了许多。
席初初也“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座深入地底、阴森恐怖的监狱。
粗大的铁栅栏隔出一个个囚笼,里面关押着形形色色的人,大多衣衫褴褛,眼神或麻木,或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臭和绝望的气息。
赫连铮径直走到监狱中央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那里摆放着一张简陋却透着威严的石椅。
他拂衣坐下,白狼温顺地趴伏在他脚边。
此刻,席初初才得以清晰地“看到”赫连铮如今的样子。
他已经换回了北境王的正式装束,墨色镶银边的氅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伟岸,脸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在跳动的火光下变得模糊,为他平添了几分历经磨难、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并未戴王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场,比任何冠冕都更像一顶无形的王冠。
他坐在那里,与其说是一国君主,更像一座冰雪雕琢的审判之神,银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扫视着被拖到他面前的那些囚犯。
行刑开始了。
席初初自认并非心慈手软之辈,执掌大胤权柄多年,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
但此刻,通过影子“目睹”赫连铮以那种绝对冷酷、不带一丝个人情绪的方式,处置那些背叛者。
其中有与金国勾结的官员,还有在动荡中为虎作伥之徒,她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从“影子”的末端直窜上来。
他没有怒吼,没有斥责,只是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宣布着一条条罪状,然后下达一个个简洁而残酷的刑罚命令。
鞭笞、断指、剜眼……甚至更残忍的酷刑,在他口中说出,仿佛只是在陈述天气。
他让所有跟随他前来,或许心中还存有一丝犹豫或不忍的旧部和新投靠者,亲眼看着,清晰地记住——
背叛北境,背叛他赫连铮,会是何等下场。
这不仅仅是一场清算,更是一场立威,一场用鲜血和恐惧重塑忠诚与秩序的仪式。
终于,轮到了慕容领。
这位曾经的骠骑将军即便此刻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着脊梁,他死死盯着王座上的赫连铮,眼中充满了不逊与怨恨。
“赫连铮!”慕容领嘶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监狱里回荡:“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背叛你吗?”
赫连铮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波澜。
慕容领像是要将积压已久的愤懑全部倾泻出来:“因为你根本没有人性!在你眼中,只有北境的律法,只有冷冰冰的规则!从来没有人情可讲,没有旧情可讲!”
他嘲弄一笑:“只要是触犯了律法,无论功劳苦劳,无论身份地位,都必须付出代价!你是一个铁血的王,一个完美的统治者,可我却不想要这样一个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北境!”
赫连铮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甚至连一丝嘲讽的表情都欠奉。
他只是用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淡漠地看着慕容领。
直到慕容领喘着粗气停下,赫连铮才缓缓开口:“可能让你这样的人,一直活到今天,还在我身边身居高位……”
他微微停顿,银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却比万年寒冰更冷的讥诮。
“看来,我还不够冷血。”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判决,彻底击垮了慕容领。
第167章 商战,算是被她玩明白了
慕容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行刑的过程很快。
当慕容领的尸体被拖下去后,监狱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一些人压抑的抽气声。
赫连铮缓缓从石椅上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清理干净。”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仿佛刚才处决的不是一群曾经的同僚和重臣,只是扫除了一些垃圾。
他转身,在一众敬畏的目光中,带着白狼朝着甬道外走去。
直到走出监狱,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他才停下脚步。
他对身边一名心腹低声问道:“她……回到葬雪城了吗?”
她?
问的是自己吗?
席初初猜测。
那心腹立刻躬身回道:“王上,刚传来的消息,月城主已经安全抵达葬雪城。”
赫连铮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微微颔首。
随即又问:“赫连霁那边,情况如何?”
“回王上,假王已将苏氏囚禁。他得知真相后,状若疯狂,昨日……纵火烧毁了他自己曾经居住的偏殿。”
赫连铮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对于那个替身的疯狂,他并无多少意外。
“内部该解决的,都已经解决了。”他抬头,望向南方,那是金国的方向,银眸之中燃起了冰冷的战意与杀机。
“接下来……该让金国的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影子状态下,席初初“听”完了全程,心中波澜起伏。
她看到了一个与在她面前截然不同的赫连铮——冷酷、铁血、杀伐果断的北境之王。
这样的他,却莫名让她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通过影子术“目睹”了赫连铮以铁血手腕肃清内部后,席初初收回了意识,坐在极乐楼顶层的房间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赫连铮那边已然亮剑,北境的腥风血雨即将全面转向外部。
她这头,也不能再只是小打小闹,是时候将之前的计划全面铺开,让葬雪城真正成为一枚足以影响局势的棋子,而非仅仅是避风港。
数日后。
“月无痕。”她扬声唤道。
早已候在门外的月无痕应声而入:“城主。”
“之前让你放出的消息,效果如何?”席初初问道,指的是关于“发现矿脉”和举办互市大会的传闻。
月无痕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难以置信:“回城主,消息放出后,起初质疑者众多,毕竟我葬雪城贫瘠已久,名声在外。但虞先生那边闹出的动静不小,派去勘探的人手架势十足,又‘恰好’让几队过路的商旅看到了品相极佳的矿石样本……”
他一口气说到这,才稍微大口呼吸:“如今,相信的人已占了多数,城内外的商贾都在议论纷纷,许多原本观望的人,都表示一定会参加三日后的互市大会!”
席初初满意地点点头。
虚实结合,真真假假,才是炒作之道。
她需要的,就是这股“宁可信其有”的狂热。
“很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
如今街道俨然开始为大会做准备,显得十分忙碌的街道。
“告诉下面的人,大会的场地布置要快,规模要比原计划再扩大三成,安全守卫由阿渊全权负责,务必做到外松内紧,绝不能出任何乱子。”
“是!”
“还有……”席初初补充道:“以我的名义,给目前停留在城内规模较大的几家商队首领,送去精致的请柬,邀请他们今晚在极乐楼一聚,就说……我有些关于合作细节的事情,想与他们提前商议。”
她要亲自下场,再添一把火,将这些逐利而来的商贾牢牢绑在葬雪城的战车上。
月无痕领命而去。
席初初看着窗外,眼神深邃。
赫连铮在北境以铁血立威,她便在葬雪城以利聚势。
当北境的刀锋指向金国时,她这里,就要成为支撑这场战争的粮仓、金库和情报枢纽之一。
当夜,极乐楼顶层张灯结彩,席面奢华。
收到请柬的几位大商贾受宠若惊,又心怀忐忑地前来赴宴。
他们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煞气凛然的混乱之城霸主,却没想到这位月城主言谈举止从容优雅,对经商之道、货物往来、利润分成竟是侃侃而谈。
其见解之老辣,让他们这些老行尊都暗自心惊。
席初初没有空谈,她抛出了几个关于皮毛、药材深加工,以及利用葬雪城特殊地理位置建立小型转运仓库的具体合作方案,其利润分成比例更是给得极为大方。
一开始,他们不太听得懂她的现代模式思维,但经过她浅显的讲解后才恍然大悟。
她甚至“不经意”地再次提及了那尚未完全勘探清楚的矿脉,暗示首批合作者将有机会获得优先开采权。
巨大的利益前景,加上席初初展现出的强大操控能力与清晰的规划,让这些商贾彻底心动了。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之间,初步的合作意向便达成数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第二天便传遍了整个葬雪城,甚至向着周边地域扩散开去。
“听说了吗?月城主手里真有矿!”
“何止啊!她还要大力扶持商队,给出的条件太丰厚了!”
“看来这葬雪城,真要变天了!”
“快去准备,互市大会一定要拿下个好位置!”
一时间,葬雪城风起云涌,吸引了无数贪婪、好奇、渴望机遇的目光。
原本荒凉的边境之城,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北境新的淘金热土。
席初初站在极乐楼顶,看着下方比往日喧闹数倍的人流,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弧度。
水,已经搅浑了。
鱼,也该入网了。
——
互市大会当日,葬雪城中心广场。
寒风卷着碎雪,却吹不散人声鼎沸。
临时搭建的摊位前挤满了来自各方的商旅,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天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地投向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吉时已到,席初初一身雍容厚实,步伐沉稳地登上高台。
她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无需开口,强大的气场便让嘈杂的广场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远道而来,葬雪城,欢迎!”
她清越的声音传遍每个角落:“本城主也不废话,第一次与诸位见面,先放个福利,那就是今日大会所有交易免税!”
“城主英明!”
“太好了!”
台下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气氛瞬间火热。
席初初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先别急着惊喜,让你们不远千里特地来葬雪城一趟,本城主自然是要将诚意给足!”
她一挥手,虞临渊带人抬上数个箱子,打开一看,竟是成色极佳的上等皮草和罕见药材。
“这些,来自临宜城尉迟府库,今日,价低三成,先到先得!”
人群瞬间沸腾,争先恐后地涌向展台。
“天啊,那不是上等品银狐皮吗?我要那件!”
“这百年雪参给我留一支!”
抢购热潮中,席初初十分满意这种效果,想当年那些大网红的直播间套路,她搬来福利一下古代“家人们”也是一样奏效啊。
直到第一批货物售罄,她才再次登台。
这一次,她身后侍从捧上的,是盖着红布的托盘。
“诸位,静一静。”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想必都听说了,我葬雪城,得了些上天眷顾。”
红布掀开,几块闪烁着金属光泽、品相诱人的矿石暴露在众人眼前。
“真有矿啊!”
“不是,你们瞧瞧看那成色,绝了。”
“看来葬雪城真是要发财了啊!”
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掀起。
席初初朗声道:“今日,本城主在此宣布两件大事,第一:临宜城特产三年独家代理权,一个时辰后,价高者得,第二:葬雪城矿脉优先合作权,择贤而授。”
“城主,这‘择贤’标准是什么?”一个身材肥胖、衣着华贵的商人高声问道。
他是北境有名的皮毛商,赵万金。
席初初看向他,用“真实之眼”确定其身份后,才道:“赵老板问得好,本城主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欲得资格者需在葬雪城设固定商号,雇我城中百姓,守我定下的《商规》,愿与葬雪城共荣者,本城主许他税收减免,土地优惠,全力支持。”
她眼神一变:“但若只想捞一票就走的,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这……条件也太苛刻了!”赵万金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商人嘀咕道。
“苛刻?”席初初耳力极佳,笑着反问:“葬雪城要的是长治久安,是共同繁荣,不是让你们来吸完血就走的。连这点诚意都没有,谈何合作?”
她话语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让一些心怀鬼胎的小商人缩了缩脖子。
“我王家愿意。”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来自大胤以信誉着称的大商号,“王记”的掌舵人王老爷子起身。
他拱手道,“城主高瞻远瞩,王某佩服,我‘王记’愿在葬雪城设立分号,雇佣百人,一切遵从《商规》!”
这人在这种时候出面,在这个时候“刷频”表忠诚,无疑就是——托。
没错,席初初凭借深厚的势力优势,雇了不少商托在其中。
“我李家也愿意!”
“还有我们马帮!”
当然,也一些有实力、有远见的大商号纷纷表态,他们看中的是长远的利益和稳定的环境。
赵万金脸色变幻,他贪图矿脉之利,却又舍不得投入。
眼看机会就要溜走,他咬了咬牙,挤出笑容:“城主,我赵家也愿意投入。只是这雇佣人数和设号规模,能否……通融一二?”
“不能。”席初初斩钉截铁:“规矩就是规矩,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赵老板若觉得勉强,大可不必参与。”
赵万金被当众驳了面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悻悻坐下,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就在这时,“假的!都是假的!”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响起。
只见一个三角眼、形象猥琐的男子跳了出来,指着台上的矿石大喊:“大家别被骗了!那根本不是新矿,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石头涂了颜色,我亲眼看见他们晚上偷偷运进来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假的?”
“我就说嘛,葬雪城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可能有矿!”
“骗子,咱们上当了!”
刚刚还火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质疑声、怒骂声四起。
赵万金更是趁机阴阳怪气:“哼,我说怎么条件这么苛刻,原来是空手套白狼啊!”
王老爷子等人也皱起了眉头,看向席初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混乱,席初初却面不改色。
她甚至轻笑了一声,镇定从容地直射那捣乱的男子:“你说你亲眼所见?何时?何地?运矿者几人?穿何衣物?用何车辆?”
她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那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冷静反问,顿时支吾起来。
“就、就前天晚上……在、在城西……人、人很多……穿的……黑的……”
“漏洞百出!”席初初厉声打断:“城西前夜大雪封路,根本无车能行,本城主的人整夜在极乐楼议事,皆有记录可查,至于这矿石……”
她拿起一块矿石,对虞临渊示意。
虞临渊上前,取出一柄小锤,运足内力,猛地敲击在矿石上!
“铛——!”
一声清脆悠扬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远远传开!
与此同时,被敲击处火星四溅,露出里面更加璀璨的金属光泽。
“看见了吗?”席初初高举矿石,声音传遍全场:“假石头能敲出这等声音,这等火星?此矿乃我高价所雇勘探高手历时数月所发现,岂容你等宵小污蔑!”
她目光冰冷地扫向那捣乱男子:“说!是谁指使你在此妖言惑众,坏我葬雪城大事?!”
那男子被她的气势和虞临渊露的那一手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是……是赵老板,是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这么说的!”
“你血口喷人!”赵万金猛地跳起来,脸色煞白。
“拿下!”席初初毫不废话。
虞临渊身形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赵万金和那捣乱男子便被制住,押了下去。
那男子这时倒是老实,乖乖被拖了下去,临走时,偷偷与虞临渊对视一眼,倒是赵万金跟受了莫大的冤屈似的,死命叫唤。
不肖说,这人也是席初初找来“演戏”的,与其让别人质疑,她不如自己来一出先下手为强的“自证”。
第168章 进退两难
眼看气氛也衬托到位了,时机也成熟了,席初初则环视全场。
“诸位都看到了?心怀不轨,扰乱市场者,便是此等下场!我葬雪城行事,光明磊落,此矿真伪,日后自有公论!愿意相信本城主,愿意与葬雪城共创未来的,我们欢迎。仍有疑虑的,现在便可离开,本城主绝不为难。”
她这番雷霆手段,加上矿石确凿的证据,瞬间扭转了局势。
“城主英明,我等自是信服!”王老爷子率先躬身。
“信服!”
“信服!”
台下众人纷纷附和,气氛再次热烈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凝聚。
接下来的竞价和资格选拔顺利进行。
王老爷子等几家信誉良好的大商号如愿获得了合作资格。
大会圆满落幕,葬雪城不仅成功售出了货物,更一举确立了新的形象,奠定了北境新兴贸易枢纽的地位。
大会圆满落幕,极乐楼顶层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月无痕恭敬地站在下方,脸上仍带着一丝未散的兴奋与后怕。
“城主,今日之事,真是险之又险。若非您当机立断,恐怕……”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的疑虑,压低声音问道:“只是,属下愚钝,若日后……他们真的较起真来,非要勘测那矿脉所在,发现……发现是假的,我们又当如何应对?”
席初初正端着一杯热茶,闻言,吹了吹浮沫,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假的?”
她轻轻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谁告诉你,是假的?”
月无痕猛地愣住,眼睛瞪得溜圆:“可、可那矿石……不是虞先生他们……”
“矿石既然是真的,矿也自然是有的。”席初初打断他,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指尖精准地点在了一个远离葬雪城,位于赫连铮实际控制区域内的地点。
“我只是说,葬雪城可以与他们合作开采矿产。可我何时说过,那矿脉,就一定在葬雪城的地界之内?”
月无痕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脑中灵光乍现,彻底明白了。
“城主您的意思是……矿,是真实存在的,但位置,在……在王上掌控的雪龙山?!”
“不错。”席初初收回手,负手而立,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政治家的谋算。
“雪龙山富藏精铁,赫连铮早已探明,只是此前内忧外患,无力大规模开采。如今他肃清内部,正需财力支撑对金国的战事。而我们,需要‘资源’这个噱头来吸引商贾,凝聚人气。”
这是她之前就与他商议好的应对策略,他说了,救命之恩他一定会报,她的要求并不过份,想必他是不会拒绝的。
她转过身,看着恍然大悟的月无痕,缓缓道:“我们与北境王合作,由我们出面吸引资金、技术和商人,组织开采和运输,他提供矿藏和保护,并从中分红。”
这叫资源整合,优势互补。
“可是……”月无痕仍有顾虑:“那些商人若知道矿不在葬雪城,会不会觉得受骗?”
“受骗?”席初初轻笑:“只要获得的是实实在在的精铁份额和贸易特权,矿石从哪里挖出来,重要吗?只要利润是真的,承诺的优惠是真的,能安全地赚到钱,谁会关心矿坑具体在北境的哪个山头?”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依旧熙攘的街市,语气笃定:“放心,承诺给他们的一切,一样都不会少。甚至雪龙山的开采,他们能获得的利益,只会比预想的更多。”
“而在那之前……先借用一下‘矿脉’的名头,为我葬雪城吸引来这第一波人气和资本,奠定这贸易基石,有何不可?”
月无痕看着城主挺拔而自信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一手虚实结合、借力打力,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更是为葬雪城将来铺就了一条互利共赢的康庄大道。
最主要的是,城主有北境王的关系庇佑,他们就不必担心其它城的权贵从中作梗。
【叮!检测到关键节点事件:赫连铮重登北境王位,阶段性任务“王的归来”完成度100%。奖励积分500已发放。】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席初初欢喜盯着到帐积分,可没一会儿,又蹙起眉头。
系统界面上,“收服北境”的主线任务后面,鲜红的倒计时只剩下——十五天。
半个月,想要彻底收服一个刚刚经历内乱,外部还有强敌环伺的庞大北境,简直是天方夜谭。
即便赫连铮愿意配合,光是理顺内部关系稳定局势就需要数月之久,更遑论让其“收服”于大胤。
“奶龙……”席初初在意识中呼唤系统,打着商量的语气哄着:“这个任务时限,能不能商量一下?半个月,除非我把赫连铮杀了,自立为王,否则根本就不可能达成。”
奶龙立马出现:【宿主,系统正在评估当前任务难度及完成进度……请稍候。】
“好,我等着。”
不一会儿,奶龙说:【宿主,鉴于任务“收服北境”难度远超初始预估,且宿主已成功完成关键前置环节,主系统同意向主脑提交延期申请,进行协商。预计反馈时间:12个时辰。】
席初初稍稍松了口气。
能协商就好,哪怕多给她一个月,局面都会大不相同。
然而,就在她刚缓下一口气时,虞临渊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手中捧着一封以特殊火漆密封的信函,那火漆的纹样,席初初再熟悉不过——是太上皇的私印!
“陛下,京中八百里加急,太上皇亲笔密函。”虞临渊的声音低沉,双手将信函呈上。
席初初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父皇多年来深居简出,若非天大的事情,绝不会动用如此紧急的渠道传来亲笔信。
她迅速拆开火漆,展开信笺。
太上皇的字迹依旧苍劲有力,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迫感。
“吾儿:见字如面。国内有变,暗流汹涌,汝之替身坐镇恐不可压制。南疆、西荒虽暂平,然根基未稳,朝中宵小借机生事,边关亦有不稳迹象。北境之事,若不可速决,当断则断,务必于接信后半月内启程返京,迟则生变!父字。”
信的内容很短,却字字千钧!
“国内有变”、“暗流汹涌”、“替身坐镇不可”、“迟则生变”!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席初初心上。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系统任务期限迫在眉睫,父皇的紧急召唤又至!
北境这边,赫连铮刚刚复位,百废待兴,与金国的战争一触即发,正是最关键也最需要她暗中支持的时候……
可大胤国内,显然出了连太上皇都感到棘手,必须她立刻回去才能镇住场面的危机。
席初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北境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阿渊。”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臣在。”
“立刻准备,我们……”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三日之内,启程返京。”
虞临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深知陛下在北境投入的心血,以及此刻离开可能带来的后果。
席初初没有解释,只是将太上皇的信递给他。
虞临渊快速浏览后,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立刻躬身:“臣,遵旨!”
虞临渊退下后,席初初再次连接系统。
“奶龙,延期申请结果出来,无论是与否,我都必须返回大胤。北境之事,我会留下后手,但强制性主线任务可能需要暂时搁置。”
奶龙考虑了一下,说:【宿主,别担心……我一定会努力帮您延期成功,让你不必受任何惩罚的!】
席初初看着系统面板上那刺眼的倒计时和失败惩罚,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惩罚就惩罚吧。积分没了可以再赚,但大胤的江山……不能乱。”
她站起身,望向窗外苍茫的北境雪原,眼神锐利。
“赫连铮,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十二个时辰很快就到了。
【宿主、宿主!好消息!】奶龙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我跟主系统连线了,还为你据理力争了好久,我说这任务难度本来就超标,是惩罚性质,可你都快完成了,我说你是天生的帝王料子……】
席初初心中微动,屏息凝神。
【可主系统说……】奶龙的声音低落下去,带着一丝不甘:【他说你同时也是一个罪人,你的重生本就是为了弥补前世造成的罪孽与错误,你……你将不会得善果。】
罪人……不得善果……
这几个字如同冰锥,刺入席初初的心脏,让她有瞬间的窒息。
前世的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血色与烽烟交织。
她用力握紧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原来……这才是她重生的真相啊。
也是,一个明明犯了大错的人,凭什么拥有再重生一次的机会呢?自然是为了将犯过的错误一一弥补回来。
奶龙继续与主系统据理力争。
【我不服!】奶龙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就算她上辈子错了,凡人还有投胎转世、改过自新的机会呢!她为什么就不行?她这辈子明明这么努力!】
意识深处似乎经历了短暂的沉默和交锋。
片刻后,奶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兴奋:【宿主!成了,主系统说这次可以宽容,任务‘收服北境’延期一年完成,但是……】它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下次,它绝不会再通融了。】
一年!
席初初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要虚脱。
一年时间,足够她回国稳定局势,再图北境!
“奶龙,多谢。”她在心中郑重道谢。
她知道,这额外的机会,是奶龙为她争取来的。
【嘿嘿,应该的嘛。】奶龙有些不好意思:【宿主你快准备吧!】
时间依旧紧迫,但已非进退维艰。
席初初眼神瞬间变了。
她立刻召来月无痕和几名核心下属,进行紧急部署。
利用争取到的一年时间,她详细规划了葬雪城未来一年的发展方略,以及如何暗中配合、支持赫连铮对抗金国的策略。
商业布局、情报网络、与赫连铮的联络渠道……一一安排妥当。
最后,她看向沉默立于一旁的虞临渊。
“阿渊……”她语气沉凝:“北境之事,关乎我大胤北疆安危,更关乎后续布局。朕必须回国,这里……就交给你了。”
虞临渊单膝跪地,向来游戏人间的眼眸中此刻却是认真:“陛下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不负陛下所托。”
“好。”席初初将他扶起:“千机阁的高手,你挑选一部分随我返京。其余人,皆由你调遣。”
“陛下,让精锐都随您回去吧,京中情况未明,您身边不能无人!”虞临渊急道。
“不必多言,这是命令。”席初初不容置疑:“你在北境多些人手调派,朕方能安心。”
三日后,一切安排就绪。
天色未明,风雪稍歇,一队轻装简从的人马悄然聚集在葬雪城南门内,准备出发。
席初初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披着厚重的斗篷,正要翻身上马——但下一秒,她的动作却猛地顿住,目光诧异地投向城门之外。
只见漫天飞舞的细雪中,城门口正中央,一道挺拔如山岳的身影静静伫立,墨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拓跋烈!
他抱着双臂,深邃的目光穿透风雪,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压迫感。
几乎在同一时间,席初初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前方道路中央的一棵枯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倚树而立的身影。
繁复的南疆服饰在素白冰雪中显得格外扎眼,巫珩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妖异的眸子同样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佛等候多时。
一人在城门,一人在路中。
风雪迷蒙,遥相对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护送席初初的千机阁高手们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兵刃,气氛剑拔弩张。
席初初缓缓直起身,拉低了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冷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眸。
她看着拦在前方的两人,心中了然。
她轻轻拍了拍躁动的马匹,声音在风雪中清晰传出,不带丝毫波澜:“两位,在此等候多时,是来为朕送行……还是,拦路?”
第169章 她好像制造了一个疯子
巫珩唇角那抹似笑非笑更深了:“都不是。”
拓跋烈目光沉沉,盯着席初初:“你要去哪?”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自己是这葬雪城的城主。
“回家。”席初初回答得干脆利落。
巫珩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我是你明媒正聘的夫婿,你回家,岂有不带上我的道理?”
拓跋烈脸色一沉,冷冷瞥了巫珩一眼。
他转向席初初,语气强硬:“我有紧要之事需与你商谈,我随你一路。”
席初初时间紧迫,没工夫在此纠缠。
她挑眉看了看这两位不请自来的“护花使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有些莫测。
“你们确定要与我一道?”她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是。”两人异口同声,态度坚决。
“那就跟上来吧,跟丢了,可别怨我。”话音未落,她已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千机阁精锐立刻策马紧随。
拓跋烈见状,立刻吹了一声响亮的唿哨。
只见巴图牵着两匹神骏的战马从街角疾驰而出,拓跋烈奔跑间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马背上,一扯缰绳,便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巫珩则不慌不忙地走到城门外,解下拴在桩子上的一匹普通马匹,动作优雅地翻身而上。
看似不急不缓,速度却丝毫不慢,如同一抹鬼影般缀在队伍后方。
这一行队伍,本就引人注目,加上西荒王与南疆少主的加入,更显诡异。
一路疾驰,一日一夜未曾停歇,人困马乏之际,在一处密林边缘暂作休整。
夜色浓重,篝火摇曳。
就在众人精神最为松懈的刹那,异变突生。
数道黑影冷不丁从树林深处窜出,手中渔网器具猛地撒向席初初所在的位置。
同时,黑暗中寒光闪烁,淬毒的弩箭破空而来。
“警神,有暗伏!”千机阁夜哨喝道提醒,然后护着席初初跃上树梢,躲避敌方陷阱。
然而,席初初却仿佛早有预料。
她一直开启的“真实之眼”早已将黑暗中那些顶着【杀手】字样的人影看得一清二楚。
“左前三,树后两人,右后五,灌木三人,正前弩手!”她声音冷静,精准地报出敌人方位。
千机阁的高手反应极快,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扑出。
刀光剑影与暗器破空声瞬间响起。
几个试图逃窜的杀手,没跑出几步,便被不知从何处钻出的毒蛇缠住脚踝,瞬间毒发身亡,脸色乌青——是巫珩的手段。
而那个隐藏在暗处,正准备发射第二波弩箭的刺客,则被拓跋烈反手掷出的弯刀精准地钉穿了咽喉。
但这仅仅只是一路上波折的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行程,他们接连遭遇了三拨训练有素、目的明确的刺杀,一波比一波凶险。
显然,有人不想让她活着回到帝都,而且越靠近大胤腹地,对方的行动就越发猖獗。
这天,行至运河码头,席初初忽然灵机一动下令,舍弃陆路,改走水路。
楼船顺流而下,速度更快,但同时敌我都更容易暴露目标。
她已经受够了应付一波又一波的杀手,她要创造一个机会,一次性解决麻烦。
果然,行至一段水流湍急,两岸芦苇丛生的河段时异变再生。
十余艘快艇如同水鬼般从芦苇荡中悄无声息地冒出,迅速将他们的楼船合围。
船板上也瞬间冒出数十名手持分水刺、浑身湿漉漉的“水鬼”,显然早已潜伏在船上。
席初初走到船头,河风吹拂着她的衣袂。
她看着四周合围的船只,脸上并无惊慌,反而朗声开口::“二皇姐,咱们这么久未见,既然你人都来了,何不出来聚一聚?躲躲藏藏,岂不有失你亲王身份?”
寂静片刻,对面一艘装饰华丽的船舱帘子被掀开,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正是一年未见的二皇女席成珺!
她比一年前更加消瘦,眼神也愈发阴沉,如同毒蛇。
“皇妹……”席成珺声音冰冷:“你是怎么知道本王在此的?”
席初初微微一笑:“哦,当然是猜的啊。”
其实也不难猜,这么恨她又能培养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刺客杀她,她还真想不出有几个人有这本事。
见席成珺脸色瞬间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席初初才慢悠悠地补充道:“因为……这是你唯一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能够对朕取而代之的机会了。我相信,皇姐你应该不会错过吧?”
席成珺随即抚掌,发出刺耳的笑声:“厉害啊,我的好皇妹。你怎么会忽然变得这么聪明呢?明明以前蠢得像头猪,喜欢上一个阉狗,被人耍得团团转,你难不成……一直都是在装的?”
听到她提及过往不堪,席初初脸上并无怒色。
她反倒十分平静地反问道:“皇姐,当年你为了得到皇位,害死了那么多未出生的兄弟姐妹,机关算尽,到头来却仍旧什么都没有得到,父皇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席成珺最痛的地方。
她眼底积压多年的怨恨、嫉妒与杀气瞬间迸射出来,面容扭曲。
她厉声尖叫:“席初初,你不要得意!也不要觉得自己有千机阁护着,就一定能安然无恙,人不可能永远都走运的。今天,这运河就是你的葬身之身,给我杀,一个不留!”
她一声令下,周围快艇上的弓箭手万箭齐发。
船上的水鬼也如同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这些江南水匪水性极佳,在优势的水战中自然是占据了绝对优势。
“保护陛下!”千机阁高手结阵死战,拓跋烈挥舞弯刀,刀势刚猛,将靠近的水鬼连连劈退。
巫珩则站在相对安全处,指尖微动,毒虫蛇蚁悄然出现,袭向登船之敌。
然而,水战并非千机阁所长,船身不断摇晃,敌人又早有准备,数量众多。
混战之中,一枚冷箭刁钻地射向席初初,她及时被人推开闪避过,脚下却被一个水鬼猛地一拽船板。
“陛下!”
在拓跋烈目眦欲裂的怒吼和巫珩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席初初身形不稳,直接跌入了湍急冰冷的河水之中。
“阿昭!”巫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紧随其后跃入了水中。
“滚开!”拓跋烈暴怒,想要冲过去,却被数名水鬼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千机阁众人更是陷入苦战,血水瞬间染红了船舷附近的河水。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席初初屏住呼吸,被暗流裹挟着向下沉去。
朦胧中,她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奋力向她游来……
——
席成珺站在船头,看着席初初被水鬼拽入湍急的河水之中,溅起一团混乱的水花,随即那抹身影便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她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狂喜的快意。
成了!
这个碍眼的、夺走了她一切的小贱人终于要死了!
席成珺深知自己这个皇妹是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小时候在御花园的浅小池塘边都险些丧命,在这冰冷的急流里,绝无生还的可能。
她强压下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目光扫过船上仍在负隅顽抗的千机阁余孽和那一个不知所谓的男人。
只要解决了他们,今日便是大功告成。
皇位,终于要回到她手上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着回京后如何安抚朝臣,如何说服父皇再一步步将权力收拢手中……
然而,就在她志得意满,全副心神都放在船上战局之时——
一道冰冷彻骨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贴上了她颈侧的动脉。
那触感尖锐而熟悉,是金属!
她瞳孔一窒。
是匕首的锋刃!
紧接着,一个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带着湿冷水汽的恶魔声音,轻轻在她耳边响起:“皇姐……你在看哪里呢?”
当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时,席成珺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全身的汗毛在那一刻全部炸起!
这声音……是席初初?!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猛地想要转头,颈间的匕首却立刻施加压力,刺痛的警告让她僵在原地。
最终只能用力转动眼珠,用余光拼命向身后瞥去——
她看到了一张冻得青白却带着诡异笑意的脸。
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有些天真的眸子,此刻里面翻涌着她冰冷刺骨的杀意和嘲弄。
真的是席初初!
她怎么会……她不是掉进河里了吗?
她不是不会水吗?
她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如同冰水浇头,让席成珺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匕首的冰冷正一点点剥夺她颈间的温度,也能感觉到身后之人那虽然湿透却稳如磐石的手臂。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痛着她的太阳穴。
她千算万算,却唯独没有算到,她这个看似蠢笨的皇妹,竟然深谙水性!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席初初吗?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能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你……你……”席成珺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变形。
“我?”身后的声音轻笑一声,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皇姐好像在害怕?怕什么?怕死吗?那还不赶紧喊你的人停下?”
席成珺感受着颈间匕首冰冷的威胁,牙齿都在打颤。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席初初会毫不犹豫地割开她的喉咙。
在死亡的恐惧下,她只能尖声嘶喊:“住手!全都住手!”
水鬼和弓箭手的动作戛然而止,河面上的厮杀瞬间平息。
对面船上,拓跋烈和千机阁众人看到席初初安然无恙,不仅如此还成功挟持了二皇女,都松了口气,但随即——
“巫珩呢?”拓跋烈环顾四周,并未看到那个南疆妖人的身影。
席初初闻言,心头也是一跳,
目光立刻扫向浑浊的河面。
刚才巫珩紧随她跳了下来,她本以为对方肯定水性很好,可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冒头?
不好,这水下暗流汹涌,还有水草!
“拓跋烈,人交给你看管着。”她喊了一声。
拓跋烈毫不犹豫地冲过来,一把扣住席成珺的肩膀,将其牢牢制住。
席初初则将匕首往腰后一别,深吸一口气,再次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水下能见度极低,暗流拉扯着她。
她敢这么“莽干”,全凭借之前在系统商城兑换的“潜水珠”,获得了一刻钟的闭息,与半个时辰的泳技。
可巫珩显然没有黑科技加成。
果然,她在深处看到了一抹被浓密水草缠绕住,正缓缓下沉的紫色身影——
正是巫珩!
他的腿被坚韧的水草死死缠住,越是挣扎缠得越紧,氧气显然已经耗尽,意识似乎都有些模糊了。
席初初迅速游过去,抽出匕首,利落地割断缠绕的水草,然后抓住巫珩的手臂,奋力向上游去。
就在这时,原本闭着眼的巫珩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妖异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濒死的慌乱,反而是一片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幽光。
他看向席初初,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弧度,他抬起手,轻轻一招。
霎时间,周围那些幽暗茂密的水草根部,竟无声无息地睁开了无数双猩红、细小的眼睛。
密密麻麻,如同地狱的星辰,在昏黑的水底闪烁着不祥的光芒,缓缓朝着船只的方向蠕动……
席初初瞬间头皮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是啥,不会是蛊虫吧?!
难不成,他不是无力挣扎,他其实是在水下布阵,然后在水中炼化了如此多的邪物……
他疯了吧,她之前在巫族可听人说过,越是危险邪性的蛊虫,就越难以控制,除了自家主人外,它们攻击起人来是无差别的。
情急之下,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立刻打断他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仪式!
她猛地凑过去,在那两片冰凉的、毫无血色的唇上,强行渡了一口氧气过去——
渡过去一口气的同时,她的眼神严厉警告,死死盯着他,无声地传递着“你给我安分点”的讯息。
巫珩显然完全没预料到她会做出如此举动,整个人如同被定身咒定住。
那双妖异的眸子瞬间睁大,里面翻涌的疯狂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种极致的惊愕和……一种瞬间点燃的幽光所取代。
他脸上那仿佛与死亡共舞的诡异神色,也如同冰雪消融般,化作了另一种更深沉黏稠的专注,牢牢锁在她的脸上。
席初初趁他愣神的功夫,不敢有丝毫耽搁,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双腿奋力一蹬,带着他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冲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她感受到一副冰冷似水蛇的湿腻身躯贴在背脊。
身后传来巫珩狂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低哑的、带着一丝奇异满足感的声音,缠绕上她的耳膜。
“阿昭……你若刚才不下来……”他声音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我会让船上面的所有人……全都与我一起,埋葬在这片江水之下,永世相伴。”
第170章 究竟是造谣还是背叛?
刚把巫珩拖上船,一件带着体温的宽大外袍就罩在了席初初湿透的身上。
拓跋烈紧绷着脸,眼神里是未散的余悸与斥责:“下一次,这种事情让我去!”
席初初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拧着衣角的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救我男人也叫你去?”
话一出口,两人都瞬间僵住了。
席初初:“……”她真想给自己来嘴巴一下,这破嘴!
拓跋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紧紧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执拗:“如果他是,那我也是!”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被制住的席成珺那边。
他背影略显僵硬,虽平静地开始处理残局,但那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不平静的内心。
席初初尴尬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转过头,正好对上巫珩的目光。
他此刻已经缓过气,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湿透的紫袍,那双眸子却牢牢锁定在拓跋烈的背影上,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阴冷与敌意。
席初初心里“咯噔”一下。
得,这下好了。
她开始头疼地比较起来:巫珩和拓跋烈对上,谁能占上风?
她内心默默祈祷是拓跋烈。
毕竟巫珩这家伙,心思诡谲,手段狠辣,还习究南疆那些防不胜防的蛊术,真让他称霸了,席初初怀疑他能把自己后宫杀得就剩下一个凤君的位置——
而且那个位置还必须是他自己。
相比之下,拓跋烈虽然性子也烈,手段也硬,但至少更耿直一些,行事更有底线,应该不会像巫珩那样毫无顾忌地疯魔。
从船舱里找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换上,湿发随意拢在脑后,席初初便带上好手去审人了。
她走到了被缚住双手,按压跪在自己面前的席成珺。
一招手,叫来了座椅,坐下后才慢慢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雍容华贵的皇姐。
“皇姐……”她开口,声音充满了啧叹:“你对朕的行踪,倒是掌握得精准。朕刚从北境启程回国,你便一路设伏,从陆路到水路,步步杀机啊。”
席成珺梗着脖子,一言不发,用沉默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席初初也不动怒,缓缓下身与她平视,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你现在若将一切原原本本都说出来,朕可以看在与你姐妹一场的份上,给你一个痛快,不再额外……将你的那些上一代、下一代、旁亲一代、外戚一代全杀光了。”
席成珺猛地抬起头,愤恨地瞪向她。
姐妹?
她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是吧,非要置自己于死地不可,既然横竖都是死,还有什么好说的?
席初初仿佛看懂了她的眼神,轻轻“哦”了一声。
“看来,皇姐只在乎你自己的命啊。”她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与嘲讽:“你外家、你舅舅、还有那些依附于你的党羽……他们的性命,在你眼中,原来什么都不是。”
这话如同荆条,狠狠抽在席成珺脸上,一阵火辣辣。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尖厉:“席初初,你若是杀了我,你这一辈子都休想再见到父皇了!”
席初初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一点一点沉暗下去,如同风暴前夕凝聚的乌云,但面上的神色却依旧没什么变化。
“你们……对父皇做了什么?”
见她似乎被将住了,席成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你以为你留下的那个傀儡人能瞒天过海?呵,在确定你不在朝中的消息后,本王的人便已经开始动手了!”
“你的确厉害,安排了不少后手,连大理寺少卿那个硬骨头都肯替你牵制本王,不过……”她语气一转,带着得意自满:“本王在宫中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待的!”
席初初静静地听完,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其实,皇姐你用父皇来威胁我,实属无用。”
席成珺一愣。
只听席初初继续用那种平淡无奇的语调说道:“因为朕跟父皇的父女之情……好似,也没有多深厚吧?至少,没深厚到能让朕为了他,放过一个屡次欲置朕于死地的姐姐。”
“你胡说!”席成珺尖声反驳:“若无父皇在朝中为你镇压局面,清除异己,你能如此轻易坐稳皇位?你能如此如鱼得水?!”
“皇姐说的是。”席初初居然点了点头,承认得干脆:“父皇的确助朕良多,这一点,朕从不否认。”
她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变得幽深而无情:“但是,与这九五至尊的皇位相比……他,好似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毕竟,坐上这个位置,本就是踏着无数人的尸骨,包括……至亲之人。”
她的话语冰冷而现实,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冷酷,让席成珺满心的筹谋与把握彻底冻结。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席初初,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妹妹。
席初初却已经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漠地对一旁的千机阁副阁主吩咐道。
“送朕的皇姐上路吧。这个地方风景‘独好’,又是她亲自挑选的葬身之地,想来……她自己葬在这里,也应该会很满意吧。”
见她当真毫不犹豫地转身,示意手下动手,席成珺终于怕了。
当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她之前所有的硬气、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惊疑不定地盯着席初初决绝的背影,见她始终没有回头的意思。
“等等!”
席成珺急急喊住她:“是……是顾沉璧,是顾沉璧帮的本王!”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甲板上炸响。
已经转过身去的席初初,脚步猛地顿住,背影瞬间僵硬。
顾沉璧?
席初初缓缓转过身,那双慵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深不见底的黑暗,牢牢锁在席成珺脸上。
“你再说一遍,是谁?”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但其中蕴含的风暴却让席成珺浑身一颤,竟从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她从未见过席初初露出这样的眼神,仿佛要将她,连同她刚才说出的那个名字,一起撕碎。
席成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又强撑着,她从汗湿透的衣襟内袋里掏出一封信函,用力扔到席初初脚边。
“若是不信,你自己看吧。”
一名千机阁侍卫立刻上前,捡起信函,检查并无异常后,恭敬地呈给席初初。
席初初接过那封信,缓缓展开。
熟悉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却正是出自丞相顾沉璧之手。
第171章 纵虎归山(一)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信上的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二殿下亲启:京中事宜已安排妥当,太上皇处……臣已得手,万事俱备,只待东风。望殿下速归,共襄大举。】
“事已成”、“太上皇对他无防备”、“他已得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席初初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搅动。
是她!
是她离京前,亲自将监国之权,将父皇的安危,将整个朝堂的稳定,托付给了顾沉璧和萧太傅。
她以为萧太傅年迈,顾沉璧正值壮年,精明干练,足可倚仗。
她甚至还记得顾沉璧在她面前躬身领命时,那沉稳可靠的模样。
“陛下放心,京中有臣与太傅,必不使陛下有后顾之忧。”
信任?
原来她所以为的肱骨之臣,她所以为的朝堂基石,早已在暗中与虎谋皮,将刀锋对准了她和她的父皇?
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震怒、担忧以及对自己识人不明的懊悔的狂暴情绪,如同岩浆般在她胸中翻涌。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将那薄薄的信纸捏得褶皱不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甲板上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从女帝身上散发出的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怖威压,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席成珺看着席初初那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的脸色,心中既恐惧又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看吧,你费尽心思抢走了我看中的人,可到头他还不是背叛了你吗?!
良久,席初初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然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是一片寒意。
她看向席成珺,声音低沉而缓慢:“将……与你同盟的那些人讲出来,朕,可以让你死得……稍微舒服一点。”
将席成珺交由千机阁副阁主严加看管并审问后,席初初面无表情地走出了船舱。
然而,舱门在她身后关上的瞬间,她脸上那层冰封的盛怒如同假面般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她走向一直守在舱外,神色各异的巫珩与拓跋烈,不着痕迹地递过去一个眼神。
两人心领神会,随她一同进入了旁边一间较为隐蔽的客舱。
舱内,席初初亲自执壶,为三人各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拓跋烈性子最急,接过茶杯却未饮,直接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一路追杀你至此的,分明就是你那皇姐席成珺,你如今打算如何处置她?”
他本以为依她这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会立即对其处决,但她出来时的眼神却很平静幽深,仿佛是深藏着无数黑暗的无底洞。
席初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我打算……放了。”
“放了?”巫珩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仔细审视着她的神色,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费了这般周折,好不容易将主谋擒获,你却要……放了?”他显然也不信她会如此心慈手软。
拓跋烈更是直言不讳:“你可不像是这般讲究姐妹情深之人。”
话一出口,又觉不妥,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你绝非感情用事之辈,放她离去,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席初初似笑非笑地睨了拓跋烈一眼,那眼神让拓跋烈心头一跳。
“那你看我,像是哪种人?杀人如麻、还是无情无义?”
拓跋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闷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放心。”席初初收回目光,语气转而认真:“放她走,并非纵虎归山,而是……放虎入笼。”
“入笼?”巫珩若有所思。
“杀了她,固然简单痛快。”席初初眸光幽深:“但杀了她,只会让她身后那些追随者、那些与她利益捆绑的势力陷入狗急跳墙。连皇姐我都杀了,他们还会相信我会放过他们吗?”
不会。
“届时,为了活命,他们只会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地阻止朕返回京都,甚至可能会危及朝中官员以及父皇的性命。”
拓跋烈似乎有些明白了:“你是想……稳住他们?”
“不错。”席初初颔首:“这样他们才会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他们的‘计划’,而不是立刻掀桌子拼命。”
拓跋烈沉吟道:“此计虽妙,可你如何能确定,放她回去之后,京都的情形不会变得更加糟糕,更加难以收拾?”
“之前,我只有五分把握。”席初初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但现在,我有十分笃定。”
“哦?”巫珩和拓跋烈同时看向她,眼中带着疑问。
“因为那一封信。”席初初放下茶杯。
拓跋烈:“你是说……那一封顾沉璧写给席成珺的信?”
巫珩:“你难道是怀疑那一封信是她伪造的?”
“信是真的,内容也是真的。”
“什么?”拓跋烈一愣,巫珩有些不懂她什么意思。
席初初看到两人更加困惑的神情,她解释道:“但它的目的,并非投诚,而是……投石问路,更是绝密传讯。”
她看向拓跋烈和巫珩,眼神清明:“事实上,顾沉璧从未背叛,他假意投靠席成珺,取得她的信任,潜入其核心,只为在关键时刻,为我传递消息,里应外合。”
他算准了席成珺绝非她的对手,这封信无论以何种方式落到席成珺手中,最终都必然会送到她面前。
他用这种看似‘背叛’的方式,是在告诉席初初几件事。
第一,他已成功取得席成珺的深度信任。
第二,京中局势确已被他们渗透,连父皇身边都可能出了问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显然无法直接对抗对方,只能先“卧底”只待她平安归朝。
拓跋烈没有质疑席初初的分析,因为她的人,她比他们更了解对方。
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能曲能伸,置之死地而后生……你这丞相,胆色与智谋,皆非常人。”
“所以你要放了席成珺……”巫珩此刻也完全明白了:“并非纵虎归山,而是为了保住顾沉璧这条线,放她回去,顾沉璧才能继续潜伏,为我们提供更多情报,并在我们回京之时,给予其党羽致命一击!”
席初初点头:“斩草要除根,这一次我要不留任何后患。”
就在这时,拓跋烈耳廓微动,敏锐地察觉到船身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异常晃动。
他神色一凛,立刻看向席初初,压低声音:“有人潜上船了!”
然而,席初初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反而伸手轻轻按住了拓跋烈蓄势待发的手臂。
“别急。等会儿交手,不必太认真,适当放点水……”
她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船舱壁,看到了外面正在发生的营救行动,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让那条‘鱼’,顺利溜走。”
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在席初初的授意下,船上护卫的抵抗显得“仓促”而“无力”,一番不算激烈的“打斗”后,来袭者成功救走了惊魂未定的席成珺。
而在混乱中,应席初初所愿,巫珩早已悄无声息地在她身上种下了精心准备的蛊毒。
此毒不会立刻致命,却会如附骨之疽,让她精力日渐衰败,缠绵病榻,足以让她和她背后的势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清理完战场,席初初一行人当即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帝都。
果然,一路上再未遇到像样的阻拦,席成珺那边显然被突如其来的“重病”与内部如临大敌搅得阵脚大乱。
然而,就在帝都巍峨的城墙遥遥在望,众人刚松了口气时,新的麻烦出现了。
城门处的盘查异常严格,守城士兵数量倍增,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气氛肃杀紧张。
显然,这是席成珺一派在无法半路截杀后,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意图将她阻拦在权力核心之外。
席初初此刻是易容状态,自然不可能公然亮明身份,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尝试让手下以商队名义交涉,却被守城官强硬驳回,要求出示极其严苛的官方路引和身份文牒。
“没有合规碟文,一律不得入城!再敢纠缠,视同叛逆,格杀勿论!”守城官按着刀柄,声色俱厉。
拓跋烈眼神一厉,手已按上了弯刀,巫珩袖中的蛊虫也蓄势待发。
千机阁众人更是肌肉紧绷,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场流血冲突眼看就要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冷却带着些许虚弱的喝声从城门内传来。
只见一名身着大理寺少卿官袍,面容如高岭之花的官员,在一队衙役的簇拥下快步走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紧张的对峙双方,最终落在守城官身上,沉声道:“王统领,何事在此喧哗,刀兵相向?”
而席初初在看到大理寺少卿出现时,眼神闪烁了一下,似在辨认他如今立场是敌是友。
那王统领见到来人,气势顿时矮了三分,连忙拱手:“沈大人!是这几人形迹可疑,又无合规文牒,卑职依律盘查,他们却意图反抗!”
被称作沈大人的大理寺少卿——沈砚冰,目光转向席初初一行人,在他们身上略一停留。
尤其在易容后的席初初脸上停顿了半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了然。
他面色不变,对王统领肃然道:“陛下下旨严查奸细固然重要,但亦不可矫枉过正,惊扰良民。这几人……”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乃本官相识之人,我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担保,他们并非歹人,放行吧!”
“沈大人,这……”王统领面露难色:“上头有严令……”
“上头若有怪罪,自有本官一力承担!”沈砚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官场的威势:“开门!”
王统领看了看沈砚冰不容置疑的脸色,又掂量了一下大理寺的分量,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挥手示意士兵让开道路。
“……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
沈砚冰走到席初初面前,微微颔首。
目光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席初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带领众人迅速穿过城门。
沈砚冰看着她安然无恙地归来,紧绷的脸上才微微松懈,眼底却凝聚起更深的忧色。
陛下,您终于回来了。
但这帝都的水,比您离开时,更深,更浑了。
沈砚冰将女帝一行人悄然带回了自己位于帝都僻静处的府邸。
府邸清幽雅致,一如他本人,透着一种疏离的冷清。
他早已吩咐下去,备好了热水与丰盛的席面,显然是考虑到了他们一路风尘。
一番梳洗,换上了干净舒适的衣物,众人齐聚在花厅用饭时,紧绷了多日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席初初不客气地吃饱喝足后,搁下筷子,她看向沈砚冰,笑中藏着深意:“沈卿,今日在城门,你是如何认出朕的?”
她自认千机阁的易容术寻常人绝难窥破。
沈砚冰执壶为她添了半杯清茶,动作自然。
闻言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臣对陛下,向来有一种直觉。”
席初初微微一怔。
直觉?
她看着沈砚冰那张冰雕玉琢的俊脸,脑中闪过许多过往。
这位大理寺少卿,倒也是朝中有名的孤臣,性情冷清,不结党,不营私,甚至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仿佛世间万事都难入他眼。
可偏偏,从她还是个人人唾弃的“无良暴君”时起,他就对她格外不同。
他会上奏劝谏,却从不会在朝堂上让她过分难堪,她遇险时,他总会“恰巧”出现解围。她胡闹时,他看似冷眼旁观,最后却总会默默帮她收拾残局。
他的眼神里没有朝臣常见的敬畏谄媚,也没有爱慕者的痴迷热烈,更像是一种……带着距离的守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偏袒。
席初初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半真半假地玩笑道:“沈爱卿,你该不会……一直以来都暗恋着朕吧?”
“咳咳……”坐在旁边的拓跋烈猛地被茶水呛到,巫珩把玩酒杯的动作也是一顿,眼神微妙地扫了过来。
沈砚冰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清冷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陛下……莫要拿臣玩笑了。”
第172章 纵虎归山(二)
见他这般反应,席初初也是无趣地撇撇嘴。
她靠回椅背,摆摆手:“算了算了,你想瞒就瞒着吧,反正朕也不好奇……”才怪。
沈砚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深知这位陛下的性子,迅速敛了神色,将话题引回正轨,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
“陛下,京中局势复杂,刻不容缓。臣在此有几件要紧事需立刻禀明。”
席初初闻言也收敛了玩笑之色,正襟危坐:“说吧。”
“如今太上皇被软禁在宫中‘静养’,守卫皆是陌生面孔,我们的人难以靠近,具体情况不明。”
“而五殿下席景澜,在半月前突然回京了。”
席景澜……那个早年因体弱多病,被送往江南修养,几乎快被众人遗忘的皇子,自太后在后宫“修心养性”后,他就失讯了,想不到事隔一年后,他又回来作妖了。
本来看在他母妃好歹养育过她一场的份上,她并不打算对他穷追猛打,可假如他非要来送死,那就别怪她了。
沈砚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疑虑:“顾丞相……他近来行为颇为反常,与二皇女一党走得极近,许多原本中立或忠于陛下的官员被清洗,都有他的影子。”
席初初听完沈砚冰条理清晰的汇报,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沈砚冰预想中的凝重或愤怒,反而一脸平静。
她甚至伸出手,拍了拍沈砚冰的肩膀:“沈卿,这段日子,辛苦你周旋了。”
她站起身,负手而立,端是天塌了下来她亦无畏无惧:“剩下的,就看朕的了。”
沈砚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份不安却愈发强烈。
他忍不住提醒道:“陛下,如今情况已与一年前大不相同,朝堂上下被他们渗透清洗,傀儡帝王仍在位,或许亦背叛了,您若此刻公然现身,他们必定会反咬一口,指您为假冒!届时名不正言不顺,恐生大乱!”
他一口气说完心中忧虑与眼下严峻局势后,吸一口气,道:“臣会想办法,助陛下重整朝纲,在这之前,请您先委屈在舍下住下,咱们想好万全之策,谋定而后动。”
以为女帝会谋划一场精密的棋局,一步步拨乱反正。
然而,席初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转过头。
那双凤眸中闪烁着叫沈砚冰无法攀企的睥睨光芒,她微微歪头,带着一丝玩味反问。
“沈卿,你是不是觉得,朕还需要跟他们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勾心斗角一番,才能把这些魑魅魍魉解决掉?”
沈砚冰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回道:“陛下,他们盘踞已久,势力盘根错节……”
“哈哈哈……”席初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霸气:“沈卿啊沈卿,还有你们——”
她的目光扫过同样面露不解的拓跋烈和眼神深邃的巫珩。
“你们都太小看一国之君,尤其是朕,手中真正掌握的权力了。”
她收敛笑容,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刃,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响彻在花厅之中。
“他们有什么?”
“不过是一些见不得光的阴谋,一些拉拢来的墙头草,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傀儡。”
“而朕有先帝正统传位诏书,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
“朕有横扫南疆、安定西荒、搅动北境的赫赫战功与威望!”
“朕有千机阁这张遍布天下的暗网!”
“朕有边境数十万听调不听宣的悍卒!”
她向前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沈砚冰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跟朕玩阴谋?他们配吗?因为光是阳谋——”
她微眯起眸子,声音带着碾碎一切的自信与力量:“朕就能堂堂正正地玩死他们!”
“明日,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帝王一怒,什么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不堪一击的笑话。”
这一刻,沈砚冰看着眼前气势磅礴、仿佛与整个帝国气运相连的女帝,终于明白,她已是真正的九天之凤,羽翼已丰,利爪已现。
另一边,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惊惶不安的脸。
席成珺半倚在软榻上,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巫珩的蛊毒如同附骨之疽,不断蚕食着她的精力,而更让她心焦的是刚刚收到的密报。
“你说什么?!她……她顺利地进城了?还被沈砚冰那个油盐不进的家伙接进了府里?!”
席成珺猛地坐直,胸口剧烈起伏。
下方跪着的探子头埋得更低:“千真万确!虽然他们做了伪装,但属下确认,就是陛下。沈府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可以肯定,他们此刻就在沈府之内!”
“沈砚冰……他竟敢!”二皇女的铁杆党羽之一王莽,咬牙切齿:“他平日里装得清高,不结党不营私,没想到竟是陛下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另一个党羽李贽急声道:“殿下,陛下既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入了城,我们必须立刻行动,绝不能让她有机会重新回到皇座上!”
席成珺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眼中闪烁着狠毒与疯狂的光芒。
“她现在肯定在想方设法探听皇宫消息,如今太上皇与太后都被我们的人牢牢掌控在手中,她必然不敢贸然行动。”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地开始布局,一条条毒计从她口中吐出。
“挑选死士,配备强弓劲弩和火油,等本王取得解药,一旦时机成熟,不必强攻,直接给我放火烧了沈府!我要让他们……全部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她以为此时的席初初此刻必定投鼠忌器,面对自己在帝都“建筑”的强势包围圈,必定是夹缝求生。
然而次日,黎明前一刻,沉重的马蹄声却如同惊雷,踏碎了长街的寂静。
装备精良、甲胄鲜明的禁军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分成数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各个城门、重要衙署,以及那些早已被标记好的、二皇女一党核心成员的府邸。
没有宣战,没有诏书,只有最直接、最暴力的接管与镇压。
与此同时,皇宫的几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早已潜伏在宫内的千机阁暗卫与部分被太上皇暗中掌控的宫廷侍卫如同潜影涌出。
与其里应外合,以精准而迅捷的效率,迅速控制了宫门、要道,将所有试图反抗或报信的“钉子”瞬间拔除。
第173章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太极殿,晨光熹微。
殿内的气氛却远比窗外寒冬更冷。
龙椅上,那位拥有着席初初一模一样长相的傀儡“皇帝”眼神空洞,如同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而真正掌控局面的席成珺,并未坐在珠帘之后,而是直接站在了龙椅之侧。
她穿着一身隆重的亲王礼服,试图以此彰显权威,但那苍白如纸的脸色,与特意涂抹得猩红的唇,却令她曾经的雍容儒雅气质荡然无存。
她强撑着不适的病体,脊背挺得笔直,却硬要与席初初来一个彻底的较量。
她的目光,阴森冷酷地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这里面,有她曾经笼络来的坚定党羽,有摇摆的墙头草,也有少数依旧梗着脖子、面露不屈的硬骨头。
“诸位大人……”席成珺开口了,声音压沉,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威压,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
她弯起嘴角,微微停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国不可一日无君,然,龙椅上这位……”她轻蔑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傀儡:“资质平庸,难堪大任,更兼近来龙体欠安,恐不利于国祚延续。”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逼宫前奏!
下方一阵细微的骚动。
席成珺继续道,话中暗藏刀锋:“本王受先帝血脉,蒙百官推举,临危受命,暂摄朝政,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然,名不正则言不顺,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
她直接图穷匕见:“今日,便请诸位大人,在此表个态,做个选择。”
她微微抬手,旁边的心腹太监立刻捧上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份早已拟好的“劝进表”。
“支持本王顺应天命,登临大位,廓清朝纲,还大胤一个朗朗乾坤者……便是从龙之功!本王在此许诺,今日在此签下姓名者,官升三级,荫及子孙!”
“田亩、金银、丹书铁券,皆可商议!荣华富贵,与国同休!”
此番利诱之后,便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当然,若有大人……觉得本王德不配位,或是对某些人仍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的目光如同嗜血,猛地钉在几个一直沉默不语、面露愤慨的老臣身上。
“那便是居心叵测,意图祸乱朝纲,即是国贼。”
“对于国贼……”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本王,唯有——清君侧!”
“清君侧”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伴随着她的话语,殿外隐约传来甲胄碰撞与兵器顿地的沉重声响,显然早已埋伏好了刀斧手。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些胆小或早已投靠的官员,额头沁出冷汗,眼神闪烁,偷偷去瞄那份“劝进表”。
而少数忠直之臣,则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却在那无形的兵威之下,敢怒不敢言。
席成珺很满意这效果。
她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在网中挣扎。
“诸位,速速选吧。”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但眼神却更加锐利逼人。
“是随本王共创不世之功业,共享这万里锦绣河山?还是……要做那冥顽不化,被时势洪流碾碎的绊脚石?这前程,这性命,可都握在你们自己手中。”
在席成珺赤裸裸的威逼利诱之下,一些贪生怕死的官员,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颤抖着上前,在那份“劝进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一便有二,稀稀拉拉,又有十几人出列,如同被驱赶的羔羊,在那绸缎上留下了屈辱或谄媚的笔迹。
席成珺苍白病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依旧沉默的大臣,最终落在了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的萧太傅。
他先前称病不上朝,然而席成珺哪能由他借故不来,直接派人强硬地将他抬到了太极殿。
她又看向文官首位,始终垂眸不语,让人看不清神色的丞相顾沉璧身上。
这两位,一位是德高望重的元老,一位是手握实权的百官之首,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
“太傅大人……”
席成珺声音带着一丝假意的关切,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逼迫:“您乃国之柱石,您的态度,关乎天下士林之心。您意下如何?”
萧太傅咳得更加厉害,仿佛连肺都要咳出来,断断续续道:“老臣……老臣年迈昏聩,病体沉疴……实难……实难……”
他这般装糊涂、拖延时间的作态,让席成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阴鸷。
这老匹夫她早就想杀了,若非担心引起动荡受百姓苛责,她何必忍受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装傻糊弄。
她正要再施压力,却见一直沉默的顾沉璧忽然动了。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越过龙椅上的傀儡,直接看向席成珺,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在大殿中响起。
“臣,顾沉璧……”他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词语,又仿佛在宣告某种誓言:“愿忠于吾主,永远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
席成珺听到这四个字,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她想起了当年他被席初初贬废,她曾问过他,倘若有一日她想为这天下扫荡清浑浊昏庸之辈,他可愿出山辅佐于她,与她共同抗争这世间的不公不平。
他亦如是说道,他会不忘初心。
在她听来,这“初心”便是顾沉璧在向她表忠心,是在这关键时刻,选择了站在她这“正义”的一边!
“好,好一个不忘初心!”席成珺抚掌,脸上病态的潮红都因激动而鲜艳了几分:“顾相深明大义,实乃百官楷模,有顾相此言,本王心安矣!”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其他还在观望的官员,尤其是那些以顾沉璧马首是瞻的派系成员:“顾相已然表态,尔等还在犹豫什么?!”
果然,见顾沉璧“表态”,他那一派系的官员们虽然神色各异,有些甚至面露挣扎,但最终还是陆续有人出列,默不作声地走向了那份劝进表。
席成珺看着这一幕,心中畅快无比,仿佛那梦寐以求的龙椅已经近在咫尺。
她终于得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顾沉璧,有他“臣服”,这大胤天下,还有谁能阻挡她?
然而,她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还未完全绽开——
“报——!!!”
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嘶吼从殿外由远及近。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歪斜的禁军将领,连滚带爬地冲破殿门,踉跄着扑倒在地。
他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置信的恐惧:“殿下,不好了!杀、杀进来了……他们杀进皇宫了!!”
席成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厉声喝问:“何事如此慌乱,是谁杀进来了?本王布置的防线呢?!”
那将领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牙齿都在打颤:“是……是陛下!是吾皇陛下啊!”
“你、你在说什么呢?”席成珺眼神徒然狠厉:“陛下明、明、在、此!”
将领没有看龙椅上那个假皇帝,因为在场的人如今基本上都知晓,真正的陛下早已离朝多时。
“殿下,陛下、陛下她带着禁军主力,还有一支绝顶高手……我们的人根本挡不住,先前布置的防线全数叛逃,宫门……宫门已经失守了!他们正朝着太极殿杀来!!”
“什么?!”
“陛下回来了?!”
大殿之内,瞬间一片哗然。
那些刚刚在劝进表上签了字的人,顿时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而一直沉默抵抗的忠臣们,则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席成珺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龙椅的扶手上。
“不可能的,绝不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一败涂地了,这里面绝对有——”
她忽然醒悟了过来。
“是谁?究竟是谁背叛了本王?!”
席成珺状若疯魔,苍白的脸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扭曲着。
她猛地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大殿内闪烁着寒光。
她如同被困的兽,赤红着双眼,踉跄着走向那些跟随她多年的心腹。
“是你,李贽?是不是你走漏了风声?”她一把揪住李贽的衣领,刀尖几乎抵在他的喉结上。
“殿下!冤枉啊!臣对您忠心耿耿——”李贽吓得魂飞魄散,话未说完,席成珺手腕一抖,刀锋已然划过。
温热的鲜血溅在她脸上,带着腥甜的气息。
她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又转向下一个。
“王莽,是你吧?是你暗中投靠了她?”
“不,殿下!臣绝对没有——”
可又是一刀下去。
她如同陷入了疯狂的猜忌循环,接连手刃了两三名往日里倚重的心腹。
她试图用杀戮来掩盖内心的恐慌,试图找出那个背叛了自己的“内鬼”。
浓重的血腥味在大殿内弥漫开来,还站着的党羽们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杀到后来,她握刀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清楚,防线崩溃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绝非一两个内鬼能做到,这必然是一场精心策划、里应外合的阴谋!
她的目光,终于不由自主地、带着最后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落在了顾沉璧身上。
那个始终静立一旁,仿佛与这血腥混乱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他站在那里,官袍整洁,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凉叹息地看着她这疯狂的举动。
“顾、顾相……”席成珺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乞求:“你告诉本王……不是你,对不对?你怎么会……你怎么可能……”
她多么希望他能摇头,能否认,哪怕只是欺骗她。
她都愿意自欺欺人。
然而,顾沉璧迎着她绝望而期盼的目光,却没有否认。
那就相当于是一种默认了,一种彻底击碎她所有幻想的宣判。
他甚至没有开口,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一直是我。
席成珺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盘龙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看着顾沉璧,这个她倾注了无数信任、甚至……甚至掺杂了不该有的隐秘情感的男人。
这个她以为终于被自己才华和“诚意”打动,甘心辅佐她成就霸业的肱骨之臣,可原来……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戏!
一场精心为她编排的、让她一步步踏入深渊的戏码罢了。
“为什么……顾沉璧……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连嘶声力竭地质问都无法维持了,声音破碎不堪。
“在你受尽迫害的这些年,是谁对你掏心掏肺,关怀备至?本王究竟哪一点不如席初初那个废物了?她凭什么让你如此对她死心塌地?!凭什么——!”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她自认才华、手段、野心,哪一样不胜过席初初百倍!
为何她苦心经营,却众叛亲离?
为何那个她看不起的人,却能拥有如此多不惜生死相随的臣子?!
顾沉璧终于开口了。
“殿下,您给的是权势,是利益。”
“而陛下……”他微微抬眸,目光仿佛穿透宫殿,看到了那个正在率军而来的身影:“她给的,是信念,是天下百姓的安乐。”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锉着席成珺仅剩的尊严和理智。
“噗——”
席成珺再也支撑不住,急怒攻心,猛地喷出一大口乌黑的血液,身体沿着盘龙柱软软滑倒在地。
席成珺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殿外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符般的喊杀声,她忽然不再愤怒,不再质问,而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如同呜咽,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绝望,在大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道不同’!好一个‘信念与天下百姓安乐’!”
明明是明晃晃的偏爱,却要为它赋予一层神圣高尚的“外衣”。
她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显得无比狰狞。
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野心与算计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
“既然本王输了——那谁也别想赢!”
她抬起颤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嘶声朝着殿外最忠诚的死士们喊道。
“给本王杀了他们——把这太极殿内的满朝文武一个不留,全都拉来给本王陪葬!”
第174章 是同伴、是战友、是敌人、是恨
随着她这声充满怨毒的命令,殿外那些死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
他们自知已无生路,完全放弃了防御,挥舞着刀剑,见人就砍,逢人便杀,目标明确——
屠光殿内所有官员。
“保护同僚!”
“跟这些疯子拼了!”
以几位老将军为首的武官们目眦欲裂,纷纷从旁寻些能抵御的,或者干脆抡起沉重的笏板,怒吼着挡在了文官们的前面,与冲进来的死士搏杀在一起。
文官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面无人色,有的奋力向角落躲藏,有的瘫软在地,更有不堪者涕泪横流。
“殿下饶命啊!”
“我等愿降,愿降啊!”
“不关我事啊。”
然而,杀红了眼的死士根本不管这些,他们的目标就是无差别屠杀。
一名求饶的官员话音刚落,便被一刀劈倒在地。
武官们虽然勇武,但毕竟人数劣势,又多是年迈者,且手无寸铁,很快便有人倒下,血染红了官袍。
顾沉璧也被几名死士重点照顾,但他身边竟也有两名一直低调隐藏身手的文官突然暴起,招式狠辣地挡住了攻击,显然是他早已安排好的护卫。
席成珺看着这混乱血腥的场面,脸上露出了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她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她要让这象征着权力顶点的太极殿,变成所有人的坟墓,一个人都不给席初初留着!
“杀啊,杀光他们!”她嘶哑地重复着,眼神涣散,已然彻底疯狂。
混乱中,两名悍不畏死的死士突破了武官们勉力组成的脆弱防线。
他们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人群中的顾沉璧。
两把淬毒的短刃带着凄厉的风声,一左一右,直刺他的胸腹要害。
顾沉璧身边的两名护卫正被其他死士缠住,援救不及,眼看那毒刃就要及体,顾沉璧脸色一沉,甚至能感受到刃尖传来的冰冷死气。
他攥紧拳头,已然做好了重伤甚至殒命的准备——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殿外传来一阵更加激烈、却迅速逼近的金铁交鸣与惨叫声,仿佛有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正撕裂外围的抵抗,朝着太极殿核心碾压而来。
那两名死士的刀锋距离顾沉璧仅剩寸许,顾沉璧甚至能清晰地嗅到刀刃上那丝甜腥的死亡气息。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脑海中一片空茫,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混杂着未能亲眼见到陛下彻底肃清奸佞的淡淡遗憾。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未到来。
“咻——咻——”
两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如同撕裂了空气,从大殿入口处瞬息而至。
“噗嗤!”
“噗嗤!”
两道寒芒瞬间没入了那两名死士的咽喉处,他们的动作骤然僵住,手中的毒刃“铛啷”落地,身体也随之轰然倒下。
一道身影,沐浴着从洞开大门照射进来的,她如同利剑般的阳光,手持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踏入了这人间地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
顾沉璧只觉得一股坚实而令人安心的力量揽住他的腰际,将他向后带离了危险区域。
他愕然转头,映入眼帘的,是席初初那张噙着笑,却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威严的侧脸。
她不知何时如鬼神莫测般出现在他身侧,一手持着尚在滴血的长剑,另一手扶他站好后,刚刚收回。
她身上带着风尘与血腥的气息,战袍微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却更添几分沙场归来的煞气与不容侵犯的凛然。
她甚至没有多看顾沉璧一眼,目光幽暗如九渊般直射向瘫坐在不远处的席成珺。
“朕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这一句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潮澎湃的绝对力量,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厮杀与哀嚎。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撞着他的胸腔,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悸动,更是一种被如此珍视、被如此信任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酸楚。
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试图掩盖住眼底瞬间翻涌起的、几乎要失控的波澜。
她知道……
她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
那一句“朕的人”,令那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某种情愫,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守护狠狠触动,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哪怕是一句最简单的“谢陛下隆恩”,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感觉到自己失序的心跳,在脱离了死亡威胁后,反而擂鼓般重重地敲击着耳膜。
他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的身形更妥帖地置于她的身影之后,这是一个臣子应有的姿态,也像是一种无言的依赖与归属。
话音落下的瞬间,更多的禁军精锐与千机阁高手如同潮水般从被轰开的大门涌入,以碾压之势扑向那些负隅顽抗的死士。
战局瞬间逆转!
席成珺看着宛若神兵天降的席初初,看着她护在顾沉璧身前的身影。
席成珺知道大势已去了。
也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
她爬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她死死盯着席初初。
“你救得了他,救得了这些人……可你救得了你的父皇、你的母后吗?”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顾沉璧平静无波的声音:“太上皇与太后,臣早已秘密转移至皇陵暗殿,由绝对忠诚的影卫守护,不会有事的。”
席成珺朝他露出一个悲凉古怪的表情后,随即却又爆发出更加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顾沉璧啊顾沉璧,你真以为你算无遗策吗?是,本王是蠢到信了你十成十,可派去的人,根本不是本王的心腹,是‘他’的人,‘他’可从来就没有信过你。”
顾沉璧一怔。
就在这时,拓跋烈一身煞气地快步冲入殿内,对着席初初沉声道:“陛下,皇陵暗殿守卫尽数被杀,太上皇与太后……不见了,只在现场留下了这个!”
他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席初初终于变了脸色,她迅速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四个透着无尽阴冷气息的字——“会再见的。”
她将信纸揉成一团,将所有情绪都湮灭不容人窥探,然后挑眉看向席成珺,那戏谑的眼神中却是无尽的杀意:“你现在,想怎么死?”
席成珺浑身一寒。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了。
无论太上皇安全与否,席初初都不会再放过她了。
当知道必死之局,她反而平静下来。
目光幽幽地转向脸色微白的顾沉璧,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假的缠绵。
“顾相……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当真对本王如此绝情吗?为了她,你甘愿委身于本王榻前,虚与委蛇……呵,可你也永远得不到你最想要的了……”
她的话如同毒针,刻意模糊着某些不堪的过往。
随即,她又看向席初初,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席初初,你这个好丞相,可是本王‘玩’剩下的,你会要一双破鞋吗?哈哈哈哈……”
“噗哧!”
她疯狂的笑声被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打断。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她的心口,力道之大,将她带得向后踉跄一步。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低头看着胸口汩汩冒血的箭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轰然倒地。
顾沉璧的脸色在席成珺说出那些话时已然煞白如纸。
他紧紧抿着唇,垂在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自始至终,没有勇气去看席初初此刻的脸色。
席初初冷漠地瞥了一眼席成珺的尸体,仿佛只是扫去了一粒尘埃,只淡淡评价了一句:“满嘴污言秽语。”
她甚至没有对席成珺临死前那番刻意离间的话做出任何直接的回应,仿佛那些恶毒的言语根本不值得她浪费心神。
她豁然转身,不再看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对着身后肃立的臣属与将领,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
“清理此地。传朕旨意,封锁全城,严查出入!”
她顿了一下,又下令:“动用一切力量,务必尽快找到太上皇与太后下落!”
她的声音在血腥弥漫的大殿中回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死亡,重新拉回了迫在眉睫的正事之上。
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顾沉璧那苍白而隐忍的侧脸。
“无须多想,朕只信你亲口说的,再者,即便是真的……朕亦不在乎。”
顾沉璧用力抿紧了苍白的唇,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只余下表面的一片沉静。
“事后……臣一定会好好与陛下解释清楚此事。”
席初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与应允,与他错身而过。
却不知,她这一走,却留下顾沉璧如同风暴过后的湖面,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湖底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依旧是那个沉稳持重的丞相,只是无人知晓,在今日过后,或许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
席初初重新展开那张写着“会再见的”的纸条,指尖在冰冷的字迹上摩挲,眸色深沉。
她直接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了略显冷清肃穆的都督府。
这里曾是她初登基时,力排众议,特意为他设立的官署,赋予他无上权柄与信任的地方。
自他随自己离开帝都后,她便暗地里让旁的人替代了他的权力,这里自然就变得落魄与荒凉了起来。
庭院中,那棵由她当年亲手栽下的杏树已然枝繁叶茂,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斑驳的影。
她走到树下,仰头看着这片她亲手种下的生机,语气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飘忽。
“当年朕种下它的时候,心里还在惴惴不安……想着,以你那别扭的性子,会不会随便找个由头就把它给铲了。”
她身后,一道修长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显现在树荫下。
他没有吭声,只是静默地立在那里,仿佛与这夜色、与这庭院、与她的回忆融为一体。
席初初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时候啊……我还总想着,学着那些话本里的善良温柔女主人公一样,拼命对你好,温暖你,觉得只要我不求回报,弱水三千只取你这一瓢,你总有一天会被我打动,会爱我爱得要死。”
她失笑摇头,仿佛在嘲笑那个曾经天真又固执,被恋爱脑占据了的自己。
“可你呢?”她的声音积压了太久的困惑:“你却始终……恨我恨得要死。我越是对你好,你眼底的冰封就越厚,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就越重。”
她蓦地转过身,目光直直射向那道沉默的黑影,终于问出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
“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我越是想靠近你,你就越是……厌恶我?”
黑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终于也开口了。
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复杂。
“不是厌恶……”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从来……都不是厌恶。”
席初初立刻接口,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逼问:“那便是关系敌对的不得不恨,对吧?”
他再度陷入了缄默。
这沉默本身,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席初初向前一步,逼近他,目光紧紧锁住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雪亮得惊人的眸子。
“所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是当年被江北漕运案牵连、满门抄斩的裴家遗孤?还是……金国派来的细作后代?”
黑暗中的人影微微一动,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可以撕开了最后一层赖以生存的伪装。
他缓缓抬起头,让树梢洒落的斑驳光线照亮了他的脸庞。
依旧是那张俊美得曾让无数人既畏惧又痴迷的容颜。
但此刻,那双总是蕴藏着讥诮、冰冷,或是后来刻意表现出来的依赖与忠诚的凤眸里,所有的情绪色彩都褪去了。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伪装出来的温顺,也没有真实的疏离。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历经了千百年风霜侵蚀后的……疲惫与空洞。
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对她从不假以辞色的冷面督主。
也不再是那个失忆后,眼神纯净、对她全心依赖的裴燕洄。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剥离了所有角色、所有面具,坦露出最真实内核的存在。
“陛下……还是这般敏锐。”他开口,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从始至终我与陛下都只会是这一种关系。”
第175章 既然来了,就给朕留下吧
“哦,是敌人还是仇人?”席初初冷嘲热讽。
“陛下是何时对我的身份起疑的?”
冷阳洒金,将裴燕洄冷白神色的细微之处都映照得清晰无比。
“朕从一开始就没有信过你。”
“从一开始?”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哪怕我……‘失忆’后,变得与以往全然不同,像个懵懂孩童般依赖你时……你也不曾信过?”
席初初迎着他终于不再掩饰,充满了复杂探究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信。”她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裴燕洄,你太小看朕了,也太小看一个帝王在生死边缘挣扎过后对危险的直觉。”
“你以为褪去尖刺,换上温顺的皮毛,就能掩盖住骨子里的血腥味吗?”
她向前踏出一步,明明身形比他娇小,气势却如同山岳般倾轧而下。
“你失忆后看朕的眼神,确实纯净,甚至带着令人心软的依赖。可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真正的雏鸟,在感受到危险时,会本能地瑟缩,会寻找最信任的庇护。而你……”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刀,剖开他过往的每一个细节。
“你在朕靠近时,身体的反应比你的眼神慢了半拍,而身体也会无意识做出警惕防备的动作。”
她每说一句,裴燕洄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他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每一个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绽,都早已落入了她的眼中。
席初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所以朕确定你的‘失忆’,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朕将你留在身边,甚至纵容你‘依赖’……”她的眼神玩味却又冰冷地刺穿着他:“只是想看看,你这条蛰伏的毒蛇,究竟想咬向何处,你的身后,还藏着哪些魑魅魍魉!”
裴燕洄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荒谬与自嘲。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只是在你的注视下,独自演着一出滑稽戏……还真是可笑至极……”
“当时见你羽翼渐丰,性情大变,早已脱离了我的掌控,我无计可施,只能兵行险着,换一副性情与你‘重新开始’……”
“我以为,只要我变得不同,变得……更符合你会喜欢的样子,总能再次让你……”回心转意。
他的话语顿住。
可她没有。
她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疏离,冷淡甚至……防备。
她将安危交给虞临渊,将最隐秘的任务托付给他,与他商议要事……对他,却再吝啬得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愿多给。
那时他便知道了……他再也无法,重新虏获她的心了。
席初初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这番近乎剖析内心的独白,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她打断了他沉湎于过去的叙述,声音冷硬如铁:“朕没兴趣与你拉扯这些陈年旧账。只问你一句,朕的父皇与母后,如今究竟如何?”
裴燕洄也收敛起了多余的情绪,恢复了执行任务时的公事公办:“陛下放心,太上皇与太后目前安然无恙。只要您答应,不再插手北境之事,不再支持赫连铮对抗大金,他们自然会平安归来。”
席初初冷笑一声:“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金国,那你究竟是金国人,还是……投靠了金国?”
裴燕洄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事已至此,伪装毫无意义。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
“我一家……祖上便是金国安插在南胤的暗桩,世代潜伏,已历三代。我生来便是金国人,从未有过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充满谎言与训练的童年。
“所谓的‘江北漕运案遗孤’,不过是金国为了让我更能融入大胤权力核心,精心编造的身份罢了。”
“从始至终,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金国,为了颠覆这南胤的江山。”
他终于将最丑陋、最真实的根底,暴露在了她面前。
他们之间,从不是被迫,亦不是背叛,而是从血脉到信仰,彻头彻尾的——敌人。
而席初初也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两世了,经历了两世,她才解开自己一直以来的心结。
“你以为,朕今日在此与你浪费这许多唇舌,是为了与你追忆往昔、剖白心迹?”
她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帝王的森然威仪:“朕是在等。”
“等?”裴燕洄心头一凛,他周身气息陡然变得深不可测,方才那片刻流露的脆弱与自嘲荡然无存。
“等朕的网,彻底合拢。”席初初轻轻抬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霎时间,破空之声骤起。
大殿四周的阴影里,廊柱之后,甚至那看似空无一物的琉璃瓦顶上,数十道身影无声掠出。
他们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
动作迅捷如电,落地无声,顷刻间便已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合围阵势,将裴燕洄困在中央。
冰冷的杀气交织成网,弥漫在空气中,连光线都似乎变得凝滞沉重。
席初初立于圈外,身躯在玄甲侍卫的簇拥下,尤显无害娇小。
她看着被困于核心的男子,目光酷冷森然:“裴燕洄,你以为这皇宫大内,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么?”
“陛下未免太小看我了。”裴燕洄语调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慵懒清冷:“就凭这些影卫,或许能留下寻常高手,却是拦不住我的。”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人墙,精准地落在席初初脸上,带着一丝挑衅:“除非……虞临渊亲自前来。否则这皇宫,我想走,只怕你留不住。”
他提及“虞临渊”三字时,语气有着微妙的停顿,那个名字仿佛一根刺,横亘在他们之间,也横亘在他心中。
席初初闻言,脸上非但没有被激起的怒意,反而浮现出一种对他自信的嘲讽。
那眼神让裴燕洄心头莫名一紧。
“是吗?”她轻轻反问,尾音拖长,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第176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见右侧殿顶,一道身影悄然显现,他如同苍鹰般优雅落地,点尘不惊。
来人身形极高,挺拔如松,肩宽腰窄,完美的体魄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那古铜色的肌肤是西荒风沙与阳光的馈赠,更衬得他眉眼深邃。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玄色劲装,外罩简易皮甲,臂箍上刻着古老的部落图腾,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出鞘的战刀,既有战神般的凛然威势,又不失一种洒脱不羁的风采。
他正是西荒王拓跋烈。
几乎同时,左侧阴影中,另一道身影如幽雾凝聚。
肤色是南疆阴林湿沼滋养出的冷调蜜色,五官却精致妖冶到了极点,眼尾微挑,唇色绯红,一双深色的瞳孔仿佛蕴藏着古老森林的秘密与毒物般的危险。
南疆圣子巫珩,身着繁复的墨绿色圣袍,袍摆绣着暗银色的蛊虫符文,指尖一缕幽蓝蝶影悄然散去。
他并未言语,只是用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淡淡扫过裴燕洄,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莫测的笑意。
裴燕洄面色彻底沉下。
拓跋烈的实力他早有耳闻,那是千军万马中锤炼出的战神,绝非徒有武力,再加上诡谲难测的巫珩……今日,是真的棘手了。
“朕可不是只有虞临渊一人可用。”席初初“啪”一下摊开手,歪头笑得讥讽。
“给朕,将人拿下!”
拓跋烈动了,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并非蛮冲直撞,而是带着某种沙场战阵的韵律,瞬间切断了裴燕洄最佳的退路。
他并未使用兵器,右手并指如刀,直刺裴燕洄肩胛,招式简洁凌厉,速度快得惊人,劲风已然袭体。
裴燕洄也不是吃素的,他身形如鬼魅飘忽,软剑自袖中滑出,剑尖颤动,化作数点寒星,迎向拓跋烈的手刀,试图以巧破力。
然而拓跋烈变招极快,手刀化掌,一股沉浑霸道的劲力吞吐,不闪不避地拍向剑脊。
“嗡”一声闷响,气劲交击,裴燕洄只觉一股灼热刚猛的内力沿剑身传来,手臂微颤。
他心下凛然:好精纯刚猛的内息。
就在他内力与拓跋烈硬撼,气息微滞的刹那,巫珩出手了。
他纤长的手指无声舞动,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涟漪荡开,裴燕洄脚下地面,数条细长如铁线虫的生物骤然窜出,无声无息地缠绕向他的双脚。
裴燕洄当即足尖急点,身形拔高,软剑下划,剑光闪过,虫身断裂,渗出腥臭的汁液。
但他这一下应对,终究是慢了半拍,拓跋烈抓住机会,左拳已如流星般轰向他腰腹空门,拳未至,狂猛的拳压已让人呼吸一窒。
裴燕洄临危不乱,半空中强行扭身,左掌拍出,与拓跋烈的拳头硬碰一记。
“嘭——”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裴燕洄借力向后飘飞,落地时脚步微微一晃,气血一阵翻涌。
拓跋烈也后退半步,眼中战意更盛,赞道:“好内力!”
巫珩的攻击如影随形,他指尖弹动,几只近乎透明的飞虫振翅飞向裴燕洄,速度奇快,发出细微的嗡鸣。
裴燕洄识得这是南疆的“噬心蛊”,不敢让其近身,袖袍鼓荡内力,形成气墙将飞虫震开,同时剑光再起,护住周身。
拓跋烈则如附骨之疽,拳、掌、指、腿,攻势如潮,将沙场武学的狠辣与高效发挥得淋漓尽致,逼得裴燕洄必须全力应对。
一时间,场中情形激烈异常。
拓跋烈攻势大开大合,如烈日灼沙,充满力量与节奏的美感,巫珩手段诡谲阴狠,如暗夜毒瘴,防不胜防。
而裴燕洄则在两人夹击下,将身法与剑术施展到极致,如鬼如魅,虽处处受制,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寻得一线生机,展现出超群的武功与急智。
三方各有风采,战况陷入胶着。
就在此时——
“轰!”
皇宫东南角,猛地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巨响!
当即火光浓烟冲天而起。
席初初神情一滞,猛地转头,看向那浓烟滚滚的方向,心惊——是炸弹?不,是古代的火雷!
裴燕洄趁机格开拓跋烈一记侧踢,借力后撤,虽呼吸略显急促,鬓角微湿,脸上却重新露出了那副温和而令人心寒的笑容。
他看向面色冰寒的席初初:“陛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若我今日无法安然自皇宫离开,下一处被夷为平地的,便会是太上皇与太皇太后的所在地了。”
席初初凉凉地盯着裴燕洄,眼中杀意与迟疑交织。
半晌,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放行!”
影卫让开通路。
拓跋烈收势而立,眉头微蹙。
巫珩也默默散去指尖凝聚的蛊力。
裴燕洄深深看了席初初一眼,目光复杂难辨:“记住我说的话。”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宫墙之外。
“陛下,此人奸猾,纵虎归山,恐生变故。”拓跋烈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巫珩也幽幽开口:“如此轻易放走他,你莫非对他还旧情难忘?”
席初初朝巫珩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道:“不放他走,他怎么带朕去找人?”
她摊开手掌,露出一片约莫指甲盖大小、温润如玉的青色贝甲,贝甲表面有着天然的光晕。
“方才他与拓跋烈气劲对撞,内力激荡,衣袂翻飞之际,我已经将这‘灵犀蛊’扔到他后背领口处了。”
“你怎么会有这灵犀蛊?”巫珩讶然。
灵犀蛊乃南疆秘传奇蛊,一卵双生,分为雌雄。
雄蛊细小如瓢虫,可依附于目标身上,极难被察觉。
雌蛊则需温养于‘灵犀贝’中。
无论相隔多远,雄蛊所感所知,皆会通过血脉灵魂的微妙联系,反馈于雌蛊,因此通过雌蛊指引,便能顺利找到裴燕洄。
席初初挑眉,得意道:“你哥给的,我还跟他要了不少有用的稀有蛊呢。”
巫珩默了一下,才道:“他……估计得心疼得半个月睡不着觉了吧。”以他对自家兄长的了解。
拓跋烈这才明白她方才的一切行为不过是故意为之。
所有对峙、所有的情绪流露,乃至派他们围攻,都是为了制造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以及让裴燕洄相信他已成功威胁到了她。
“备马,跟朕走!”席初初当即下令。
然而,裴燕洄的警觉与狡猾远超常人。
第177章 来去自如的大耗子
确定了灵犀贝最终稳定指示的位置,拓跋烈与巫珩的目光齐齐投向席初初。
拓跋烈见她神色莫测,不急不躁的样子,便问道:“陛下,既已找到贼巢,何不即刻调集人手,强攻地窖,救出太上皇与太后?”
巫珩见他一副已经将自己内定为“贤内助”的位置,爱屋及乌的关切模样,便磨了磨牙根处。
巫珩指尖幽光微闪,立即当先表态:“臣之蛊虫,可先行潜入,扰乱敌手。”
席初初却缓缓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两人即刻行动的建议。
她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细碎的阳光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映照出深不见底的思量。
裴燕洄此人太过奸猾,此处虽近在咫尺,焉知不是另一个陷阱?
亦或地窖中另有致命机关,贸然强攻,恐伤及父皇母后。
“稍安勿躁。”她声音平稳,已经决策。
她转向阴影处,轻唤:“影卫何在?”
席初初身边从不缺影卫保护,只不过他们永远都隐匿于暗处,若非召唤从不露面。
一道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闻言无声无息地滑出,单膝跪地:“陛下。”
席初初正欲吩咐,却听到熟悉的应声,眼角余光却瞥见庭院月门处,一道存在感极低的身影正静静站立。
她微微一怔,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是阿丑。
那个她曾以为,在得知自己身世线索之后,早已离开皇宫,踏上寻找家人之路的影十六。
他竟……又回来了?
阿丑对上她的视线,又垂下头。
席初初收回目光,心头那点诧异很快被眼前更要紧的事压下。
她重新看向影十六:“那处地下暗室,你有几分把握,在不惊动任何守卫、不触发任何机关的情况下,潜入核心区域,确认太上皇与太后的安危?”
影十六几乎没有犹豫,垂首道:“八成。”
地窖虽隐秘,但构建并非无懈可击,且裴燕洄的防卫重心,似乎更倾向于外围迷惑与误导。
内层守卫,反而可能因略有松懈。
“属下可一试。”
“好。”席初初点头,目光锐利:“你潜入之后,只需确认二圣是否安然无恙,精神尚可,有无明显伤患。切记,不要试图接触或传递物品,更不可暴露行迹。若被察觉,立即撤离,保命为上。”
她略一沉吟,补充道:“若有机会……让父皇察觉到你即可,他老人家……会明白朕的意思。”
影十六领命:“遵旨。”
身形一晃,他已如青烟般融入夜色,朝着那废弃库房的方向潜行而去,其动作之轻灵迅捷,连拓跋烈这等高手也不由暗自点头。
拓跋烈有些不解,问道:“陛下,既已探明位置,为何不立即救出?迟恐生变。”
他担心裴燕洄随时可能察觉或转移人质。
巫珩也若有所思地看着席初初,等待她的解释。
席初初望着影十六消失的方向,却说:“救,自然要救。但并非现在,也并非以此种强攻的方式。”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静算计的光芒:“裴燕洄及其背后金国,扣押父皇母后,根本目的在于牵制朕,迫使朕在北境问题上让步。只要这个目的未达到,他们便不敢真正伤害二圣性命,反而会尽力保证其安全,作为谈判筹码。此刻强攻,若逼得对方狗急跳墙,反而不美。”
“另则……”她停顿片刻,又道:“一切既已在朕的监控之下,这地窖便不再是他的王牌,而是朕的鱼饵。裴燕洄自以为得计,将人藏在朕的眼皮底下,方便监控,也方便他随时利用。”
“但同样,也方便了朕掌控全局。朕要利用这一点,摸清他到底还有多少暗桩,与金国传递消息的渠道何在,甚至顺藤摸瓜。”
“最后……”
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父皇何等人物?他若见到影卫,便知朕已洞悉一切,且布下罗网。他自会稳住母后,配合朕的行动,甚至可能从内部给予我们意想不到的助力。里应外合,方是上策,贸然救人,打草惊蛇,反倒可能让真正的幕后主使和金国的触角缩回去,‘另起炉灶’。”
她顿了顿,总结道:“所以,此刻按兵不动,暗中监控,掌握主动,比贸然救人更为有利。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救出父皇母后,更是要将裴氏以及其潜伏多年的背后势力,一并连根拔起。”
拓跋烈听完,不由得佩服她计之远。
“真不愧是你啊。”
他也算是见识过无数部落首领、枭雄豪杰,却从未见过如眼前女子这般,在如此危局下依旧能保持冰雪般冷静,并步步为营、算计深远。
她娇小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浩瀚的智慧与不屈的意志。
听着她条理分明地分析利弊,那双总是映照着大漠孤烟与铁血沙场的深邃星眸中,不禁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与赞叹,充满灼热光彩。
巫珩眸子清晰倒映着她的身影,内里全然是钦慕:“陛下思虑周详。既如此,臣可在那地窖外围,再布下几重‘无影蛊’,监视一切出入动静,并防止有人暗中传递消息。”
席初初:“有劳了,我会再调派可信人手协助你,将那片区域外松内紧地监控起来,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我知道。”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宫殿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
席初初一直通过灵犀贝感应着裴燕洄的动向,那微弱的联系显示,他果然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再次开始移动,且路径曲折诡异,显然并未走寻常宫道。
“他动了。”席初初对身侧侍立的拓跋烈与巫珩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贝甲:“看方向,依旧是通过暗道离宫。”
拓跋烈浓眉拧起:“这厮对皇宫地下的了解,怕是比工部那些老匠人还要熟稔几分。”
巫珩暗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闪过一丝冷光,接口道:“或许,这些暗道本就不是初造时遗留,而是他们这些潜伏的耗子,经年累月、悄无声息地啃噬出来的巢穴。”
他的声音里带着对裴燕洄及其同党如阴沟虫豸般的鄙夷,更有一丝对席初初不得不与此等人周旋的心疼——如此肮脏伎俩,竟用来对付她。
席初初冷笑一声,肯定了他们的猜测:“朕也如此想。否则,他焉能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这皇宫,是该好好清理一遍了。”
第178章 你们便是朕的后盾
裴燕洄的肆无忌惮,恰恰暴露了他们盘根错节的渗透之深,这让席初初在愤怒之余,更坚定了要将这些人连根拔起的决心。
通过灵犀贝的指引,感应到裴燕洄逐渐远离皇城范围,席初初便立刻下令。
“阿丑,可以行动了。你与拓跋烈在外围警戒提升至最高,但注意隐蔽。巫珩,你的‘无影蛊’可能感知到地窖内守卫的即时状态?”
巫珩颔首,然后与“无影蛊”进行感应:“可以。地窖入口及内部核心区域附近,共有固定守卫四人,气息平稳,似在轮值休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裴燕洄离开后,他们的警戒似乎略有松懈。”
“好。”席初初目光精锐:“通知影十六,时机已到,务必小心。”
命令传出不久,一道比夜色更幽暗的身影,如同真正融入阴影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滑向那座废弃库房。
正是影十六阿丑。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但对于席初初而言,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
她静静立在原地,身形较一年前已经更显成熟窈窕,她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凝视着库房方向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
拓跋烈手握刀柄,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巫珩则闭目凝神,通过散布的蛊虫感应着那片区域的细微变化,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席初初的状态。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道幽暗的身影去而复返,如同影子般出现在席初初面前,单膝跪下。
影十六的身上并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衣袍都还算整齐,只是从头到脚几乎湿透了。
他的发梢和衣角还在“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席初初见他平安归来,暗中松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寒冷还是别的缘故,但眼神清明稳定。
“陛下。”影十六的声音带着一丝水汽浸润后的低哑:“属下已潜入地窖,并确认了太上皇与太后娘娘的安危。”
席初初不由得朝前一步:“如何?他们可好?有无受伤?地窖内情形怎样?”
虽然她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与稳重,但这连珠炮似的问题也显示出她内心的焦灼。
影十六答道:“回陛下,二圣目前暂且安然。太上皇与太后被安置在地窖深处一间干燥的石室内,虽有简陋床铺桌椅,但并无刑具枷锁。”
“属下远远观之,二圣衣着整齐,面容虽有倦色,但精神尚可,未见明显外伤。太后娘娘似有些受惊,太上皇一直在一旁安抚。”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地窖内的情况:“地窖构造复杂,入口隐蔽,内有多条岔道,且有机关消息。核心石室附近守卫四人,武功路数不像宫中侍卫,亦不像江湖路子。属下为避开水道机关,不得已涉水潜行,故弄湿了衣衫。”
原来那满身水渍是这么来的。
席初初稍微松了口气,但听到“水道机关”,眉头又蹙起:“水道?地窖内怎会有水?”
影十六:“似是与宫中某处废弃的排水暗渠相连,水流虽缓却深,形成一道天然屏障,且水声能掩盖部分动静。裴燕洄选择此地,确有独到之处。”
席初初沉吟,这裴燕洄,还真是将地利用到了极致。
她最关心的是:“你可曾让父皇察觉到仍然?”
影十六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点头:“属下在寻机靠近石室时,刻意在太上皇视线所及的一处阴影边缘,露出了影卫特有的袖箭箭囊徽记片刻。太上皇当时正与太后低语,目光扫过时,确有瞬间凝滞,随即恢复如常,并似有若无地朝属下的方向略微颔首,然后便继续安抚太后,再无异常。”
成了!
席初初心中大石落地大半。
父皇如果看到她派人前往,却没有实施营救,想必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让她眼眶微热。
父皇的镇定与配合,是她此刻最大的慰藉。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先去换身干爽衣裳,好好休息。今日之事,绝密。”席初初温言道,眼中带着赞许。
“谢陛下,属下告退。”影十六行礼后,再次无声退入黑暗。
席初初转身,面向拓跋烈与巫珩,脸上露出了自裴燕洄逃脱后的第一个真正轻松些的表情。
“父皇暂且无恙,且已知晓朕的安排。如此一来,我们便更能从容布局了。”
拓跋烈闻言,脸上也露出为她庆幸宽慰之色:“那陛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巫珩看着席初初眼中那因为父母平安消息而重新燃起的灼灼神采,眸底柔和了几分,但他更冷静地提醒:“陛下,虽二圣暂时平安,但裴燕洄随时可能返回或改变指令。我们需尽快拟定下一步计划。”
席初初颔首:“不错。裴燕洄离宫,必是去与同党接头或传递消息。”
她沉吟片刻,心中大抵猜到裴燕洄如今的行动。
“巫珩,我将灵犀蛊交由你,由你来感知裴燕洄的方位,拓跋烈,你则盯紧所有可能与裴燕洄及其党羽相关的在京可疑地点,尤其是……与金国有贸易往来的商号、使节关联场所,乃至一些看似清贵的文士雅集之所!”
拓跋烈与巫珩虽非她手下,可如今南疆与西荒皆成为了大胤附属连盟,再加上他们与席初初有婚盟关系,自然领命。
拓跋烈立即调派人手,布控监视。
巫珩则凝神感应灵犀蛊,试图捕捉裴燕洄停留的方位。
两人执行力极强,但心中却同时掠过一丝异样——女帝方才的布置,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却隐隐有种……将眼前宫廷斗争暂时搁置、抽身而出的意味。
席初初连夜秘密召见了顾丞相、少理寺卿、萧太傅等几位绝对心腹重臣。
同时将宫内局势,对裴燕洄及其背后势力的监控计划,以及她离宫后由几人共同决策、互为制衡的临时权力架构,一一做了周密部署。
在席初初将一切托付给他们时,同时将自己内心的想法一并托出。
“裴燕洄回大胤,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牵制住朕,让朕无暇对北境与金国的战役施以援手,坐视赫连铮孤立无援,直至北境防线被金国铁骑踏破。”
她缓缓踱步到窗前,冰冷的夜风吹拂进来,扬起她鬓边几缕青丝。
她的眼神在窗外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幽深如古井,又似跳动着两簇冰冷的鬼火。
“可朕……偏不能如他所愿。”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扫过一众人的脸庞。
“北境不能破。金国的野心绝不止于北境,一旦让他们得逞,铁蹄南下,首当其冲便是大胤,唇亡齿寒的道理,朕岂能不懂?助北境,亦是保大胤,因此此趟北境……朕非去不可!”
“陛下!”萧太傅失声:“万万不可!金国谋划深远,连大胤皇宫都被其暗桩渗透至此,北境局势更是凶险万分,刀剑无眼,您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若有差池……”
顾沉璧虽未惊呼出声,但那双郁墨色的眸子骤然缩紧,一直维持的冷静面具出现了裂痕,袖中的手指蓦然攥紧。
北境战场是何等所在?那是绞肉机!
她竟然要亲自前往?
恐惧与担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甚至超过了对她决策的钦佩。
“陛下,萧太傅所言极是。潜流暗涌,防不胜防,您留在宫中运筹帷幄,远比亲临前线稳妥。”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紧绷,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席初初知他所想所虑,却摇了摇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正因金国谋算之深,朕才必须去。赫连铮与北境需要的不仅是物资兵马,更需要一个明确的、来自大胤最高统治者的支持。”
“有些事,有些关窍,非亲临其境不能洞察,非直面敌人不能破局。朕意已决。”
她看向他们,目光中充满了信任:“朕离开后,宫内一切,明面上的事务由顾丞相总领,暗中的监控、防卫、以及与父皇母后的联系接应,便全权交由朕的皇夫拓跋烈与巫珩二人负责。影十六及其麾下精锐,还有沈少理寺卿掌控的暗查力量,皆会配合你们。”
“你们都是朕最信任的臂膀,这里,就托付给你们了,替朕反牵制住裴燕洄。”
最信任的臂膀……全权托付……
这几个字重重敲在他们所有人的心头。
而听到“皇夫”的拓跋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那是被席初初认可与承认,更是对她安危的无比担忧交织成的沉重责任。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的承诺:“陛下信重,烈万死不辞!必守好皇宫,等陛下凯旋!”
巫珩并没有跪,但他也一样被“皇夫”二字所撼。
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席初初一眼,那墨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悸动与决心。
“我不会令你失望的。”
顾沉璧微微躬身,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臣,遵旨。陛下……请务必珍重。宫内之事,臣纵粉身碎骨,亦不会让陛下有后顾之忧。”
席初初勉强弯了弯嘴角,点头,不再多言,立刻着手最后的安排。
最后,她郑重道:“朕离宫期间,宫内一应重大行动决策,由你们几位共同商议,倘若有连你们都难以决断的疑难问题……”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温暖与狡黠:“可设法秘密请示太上皇。他老人家,心里亮堂着呢。”
几位老臣虽对女帝亲赴北境忧心忡忡,但也知她决心已定,且安排妥当,只能含泪领命,保证鞠躬尽瘁。
一切安排就绪,天际已微微泛白。
席初初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以特殊药水略微改变了肤色与眉眼细节,戴上兜帽面纱,悄无声息地潜出寝宫,准备通过一条极为隐秘的备用密道离宫。
就在她即将踏入密道入口所在的冷僻宫苑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月光如水银泻地,清清冷冷地洒在覆着薄霜的宫墙和光秃的枝丫上。
墙根下,一人身披雪白的狐裘,静静伫立,仿佛与这清辉寒夜融为一体,已等候了不知多久。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兜帽下,席初初瞳孔微缩。
一眼她便认出,他是萧瑾。
他不再穿着那身总带着阴郁气息的深色衣袍,一袭华贵却丝毫不显俗气的银白狐裘,衬得他身姿如玉树临风。
他看着伪装过的她,却也仿佛一眼就认出了那兜帽下的真容。
他的眼神不再忧郁黯淡,而是沉淀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千言万语。
“陛下……”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寒夜里有些低哑,带着幽怨:“难道……您回来了,就不再打算见我一面,便要走吗?”
席初初沉默了片刻,缓缓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面纱,露出那张即便做了修饰也难掩清丽本质的脸庞。
她看着他,面上不由得浮起久违放松的微笑,唤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小哭包。”
听到这声呼唤,萧瑾眼底似乎有微弱的水光一闪而过。
他举步,踏着月色,一步步走近,直到在她面前三步之遥停下。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然后,他抬手,轻轻拂开了狐裘的兜帽,让整张完好无瑕、俊美得令人屏息的脸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曾经被狰狞疤痕破坏、令人不忍直视的面容,此刻光洁如初,肌肤温润,眉眼如画。
仿佛时光倒流,昔年那个名动京城、公子世无双的萧瑾,就这样完好无损地、带着一身清冷月华,重新站在了她的面前。
月光似被风吹得摇曳了一瞬,洒在他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淡淡的影。
“我……”他张了张口,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裹挟着夜风寒气的低语:“我……等了很久。”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那句“等了很久”的尾音,几乎要融进四起的夜风里。
这时,一阵急风刮过他脸,带来了寒意,可下一秒,带着清冽馨香的气息骤然靠近,毫无预兆地将他重重包裹。
只见席初初踮起脚尖,手臂环过他的肩颈,将他抱住,而他整个人,已然被那不容置疑的温暖与熟悉的气息全然笼罩。
“阿瑾,朕好想你!”
她的声音贴在他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如春水解冻,潺潺注入他冰封的心河。
第179章 对他,是明晃晃的偏爱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寒寂,仿佛都在这一声轻唤和这个拥抱里,碎成了眼底瞬间升腾的、温热的雾气。
他僵硬了一瞬的手臂,终于缓缓抬起,迟疑地,却最终牢牢地回抱住了她,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汲取着这失而复得的暖意。
月光悄然流淌,将相拥的身影拉长,融成一幅静谧而圆满的剪影。
不远处,密道入口附近的阴影里,几位前来秘密送行的心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萧太傅望着月光下相拥的两人,尤其是自己儿子那全然痴恋依赖的姿态,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既是欣慰于他心结得解、容颜恢复,又是心疼他那一片痴心,更忧虑前路艰辛。
顾沉璧默默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惯于掌控,精于自制,此刻却觉那月光下的温暖格外刺目,心底某处仿佛被轻轻扯了一下,泛起微不可察的涩意。
他很快恢复平静,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拓跋烈与巫珩的脸色则明显沉了下来。
拓跋烈浓眉紧锁,盯着萧瑾回抱住女帝的手臂,胸膛起伏了一下,那是一种属于雄性独占的直白而不加掩饰的躁动与憋闷。
仿佛自己守护的珍宝被人当面亲近,却又深知无可指摘。
巫珩妖冶的眸子在阴影中显得更加幽深,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那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似乎浓重了些许。
唯有沈砚冰,依旧是那副清冷如玉的模样,仿佛眼前只是寻常一幕。
他甚至侧目,淡淡扫了一眼身旁明显气息不顺的拓跋烈与巫珩,将他们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嫉妒与羡慕看得分明。
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有一丝了然,又似全然无关的漠然。
那头,席初初轻轻退开些许,双手却仍捧着萧瑾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抚过他光洁的肌肤,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与欣慰。
“恢复得真不错,朕的药果然了得,是不是?”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他微凹的脸颊,不太满意,语气带上了命令式的关切:“就是瘦了些。朕命令你,好好用膳,将自己养回来,朕的凤君,可不能叫风一吹就跑了。”
萧瑾被她话语里的亲昵与“凤君”二字熨帖了心肠,知道她在故意逗自己,忍不住扬唇笑了一下。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可笑着笑着,那笑意便染上了苦涩,眼底漫上水光:“陛下总是这么忙……总有更重要的事……”
“阿瑾。”席初初打断他,望进他眼底,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不会太久了。这次之后,我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萧瑾摇头,声音哽咽:“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是……舍不得。因为哪怕是这么一小会儿的相聚,我都觉得……是我偷来的时光。”
他从来都知道她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所以愈发珍惜这短暂的温暖,也愈发心疼她的奔波劳碌。
这话听得席初初心口发酸,愈发疼惜他这些年默默的等待与煎熬。
她何尝不想多留片刻?
远处传来极轻的、代表时辰已到的夜枭啼鸣。
席初初眼神一凝,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她深深看着萧瑾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阿瑾,临走之前,告诉我,你有什么愿望?只要我能做到,等我回来,一定替你实现。”
萧瑾闻言,长睫轻颤。
他微微低下头,犹豫了一瞬,随即像是鼓足了勇气,忽然倾身向前,温软的唇瓣极快、极轻地在她唇角印下一吻,一触即分。
那动作带着克制的腼腆与内敛,做完后,他耳根迅速染上绯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满含着羞涩与满足。
“我的愿望……陛下已经替我达成了。”
能再见她,能拥抱她,能得她的一句承诺,能……亲吻她。
于他而言,已是圆满。
席初初怔了怔,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他为何总能轻易挑起她内心最柔软的那一部分轻颤,此时离别的紧迫与她对他的满腔怜爱交织冲撞。
席初初眸色蓦然转深,那里面翻涌的不再仅仅是帝王的冷静审度,更添了属于她席初初的炽热与占有。
她没有言语,却在萧瑾尚未完全站稳,心神仍沉浸在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中时,突然出手——
只见她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反手一勾,精准地环住了萧瑾的后颈,带着坚定而滚烫的力道,将他微微俯下的身子再次拉向自己。
“唔……”
萧瑾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未尽的话语全数被堵了回去。
席初初踮起脚尖,仰起脸,主动吻住了他因惊愕而微启的唇。
萧瑾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唇上传来的惊人触感与席卷全身的热浪无比真实。
他被动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亲密,狐裘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惊是喜,原本白皙的脸颊瞬间红透,连眼尾都染上了绯色。
良久。
她低声,气息拂过他的唇瓣,带着灼人的温度:“这不算。这个,是利息。”
“真正的愿望,等我回来,再好好兑现。”
说完,她不再留恋,果断地松开环住他后颈的手,旋即转身,如一道决绝却又缱绻的墨痕,迅速没入密道深处,再无回首。
“保重。”
萧瑾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的温度与气息。
月光落在他完好俊美的脸上,映出一抹混合着怅然、幸福与无尽等待的温柔。
而本默然送行的众人,见此一幕,神色更是各异。
萧太傅愕然,神情既尴尬又抑不住替自家那个傻儿子开心。
顾沉璧周身气息冷了些,转身先行离去了。
而拓跋烈猛地别过头,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被这真实又感人的温情一幕撕开了某种自欺欺人的假象。
巫珩瞳孔骤然收缩,袖中的手指捏得骨节泛白,寒风吹起他衣角,他也挪开了视线,望向虚无的黑暗,在这一刻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第180章 背叛(一)
北境的天空是铅灰色的,朔风裹挟着雪粒,如同刀子般刮过辽阔而荒凉的原野。
寒霜覆盖着枯草与岩石,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冰雪混合的凛冽气息。
金国狼旗已在边境线外隐约招展,铁蹄叩击大地的闷响,即便隔着风雪也隐隐传来,那是战争逼近的鼓点。
葬雪城,这座位于北境腹地,刚刚因与大胤通商而焕发些许生机的城池,此刻也笼罩在沉重的氛围中。
城主府邸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那来自远方的肃杀寒意。
席初初一路疾行,轻装简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葬雪城。
她甚至来不及洗去满身风尘,便召见了早已在此等候的虞临渊。
虞临渊匆忙从风雪中赶来,毛圈帽檐打湿,却是一副惊喜又急切的模样。
席初初正穿上氅衣,围脖手套一样不缺,正在搓手烤火。
见他身上也打湿了,赶紧招呼一块儿坐下烤火。
这北境的极寒天气,给她一百年估计她都适应不了,过冬天简直就是在考验她的耐受力。
两人稍微寒暄了一下近况,便聊起正事。
虞临渊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他简明扼要地汇报:“陛下,金国趁着北境王平定内乱元气未复,集结重兵于边境,攻势迫在眉睫。赫连铮已发布‘血鹰令’。”
所谓“血鹰令”便是北境全境进入战时状态,实行‘全民皆兵’制,所有适龄男子均需应召入伍,奔赴前线。
“如今令已传至葬雪城,城中数千青壮,不日即将开拔。”
对于北境的国情席初初当然也提前了解过一些,看来赫连铮这是打算跟对方硬刚,“拼刺刀”了。
也是,他性子向来极端刚硬,如雪风刺冷,一味的忍耐与权衡,就不是他了。
虞临渊见她表情思忖含笑,顿了顿,才道:“我们与北境初步建立的商道与互市,恐怕……”
席初初感觉缓和些后,便站了起来。
她望着外面城中街道上神色惶然、奔走相告的百姓,以及更远处那正在集结的北境士卒,脸上一片深黯思虑。
她了然虞临渊的言下之意:“此事,朕早有所料。”
她转过身,眼眸在炭火映照下熠熠生辉:“你以为,朕当初为何力排众议,非要选择这苦寒偏远、看似无利可图的葬雪城,作为与大胤通商的关键支点,并投入重金重建?”
虞临渊眼神微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葬雪城,地处北境腹地偏后,看似不临前线,却恰恰是连通北境各处的枢纽,更是前线最可靠、最直接的后方支撑点。”
席初初走到北境舆图前,指尖点着葬雪城的位置。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物资储备与转运中心,一个进可支援前线、退可稳固后方的战略要地。重建它,不仅是为了商贸,更是为了此刻——战争来临之时,它能成为一颗钉在北境后方的钉子,一个由朕掌控的、强大的支援基地。”
她走回案前,铺开纸笔,墨迹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
她一边挥毫疾书,一边对虞临渊道:“朕修书一封,你亲自设法送到赫连铮手中。告诉他,大胤会支持北境抗击金国。朕会以葬雪城为基点,全力资助他所需的一切——粮食、药材、御寒衣物、部分铁器,甚至可以通过特殊渠道提供一些资金。但是……”
她笔锋一顿,抬起眼:“葬雪城中的百姓,特别是已经登记在册、受朕庇护的居民,以及为朕商贸服务的青壮劳力,一个也不上北境的战场。”
虞临渊微微蹙眉:“陛下,此举……赫连铮恐怕难以接受,北境正值用人之际,全民皆兵是他们的传统与律法。”
席初初将写好的信用火漆封好,递给虞临渊。
“他必须接受。这是朕的条件,也是葬雪城能在战火中继续运转、为他提供持续支援的前提。城中劳力若全部征走,谁来维护商道?谁来生产转运物资?葬雪城若变成空城,对前线有何益处?”
只要赫连铮不傻,就能想通其中关键利弊,多征数千人上战场,以及多一个绝对有利的后方支援,哪一项更为有优势?
“陛下,恕臣直言,这数千人我大胤并非调动不起,又何必非得留下他北境之人呢?”虞临渊不明白。
她缓缓坐下,将围炉内烤着的橘子捡了一个捧在手心:“自然是为了收买人心啊。葬雪城的百姓,多为乱世流民或本地困苦之人,朕在此重建家园、提供生计,若再能免去他们战死沙场之险,他们必将对朕、对大胤死心塌地,葬雪城才能真正成为朕的根基。”
“另外也是为了留存实力。战争消耗巨大,人力资源更是宝贵,朕需要这些人留在这里,持续性为朕建设葬雪城,维持商路,生产物资,为这场战争提供‘血液’,而不是作为‘血肉’消耗在第一线,这是更长远的投资。”
其实弄权与做生意相似,与论经济是一个道理,今日舍本投资,是为了来日的加倍奉还,累积“财富”。
虞临渊接过信,细细思量一番,才能跟上她的思路与远见。
她总是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层面,在险局中走出最有利的棋步。
跟在她身边这些日子,连他都觉得自己好似长脑子了。
“陛下所思所虑,果然不是我等庸夫所能想到的。”
席初初一听这话,赶紧扒拉下帽子,摸了摸自己头顶上日益减少的发顶,长叹一声。
“别吹捧朕了,也是好在基因不错,头发茂密,要不然就这些日子思虑过多所掉的头发,都足以另编织成一顶假发了。”
见陛下绘声绘色哀叹自己“早逝”的青丝,虞临渊眸底升起了一丝笑意。
“智者聪明绝顶,陛下不总这样说吗?”
席初初却翻了个白眼:“朕还说位高者海纳百川,那朕是不是还得大腹便便呢?”
虞临渊不由得将视线移向她腹部,眼神逐渐偏移,小声道:“……您娶了那么多男妃,将来不就是得大腹便便。”
席初初倒没听到他在嘀咕些什么,她说:“朕暂时不能露面,甚至要隐姓埋名一段时日,你则以葬雪城城主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并正式行文给北境王庭,阐明立场与援助细则。”
“你速去送信,并协助赫连铮的人,建立一条从葬雪城到前线的秘密补给线。”
虞临渊正色,颔首。
席初初最后吩咐道:“告诉赫连铮,朕要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北境的长久安宁,以及……金国野心的彻底粉碎。为此,葬雪城的力量,必须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臣领命。”虞临渊再次颔首,见她再无吩咐,转身便悄然融入门外纷飞的风雪中。
席初初独自留在室内,听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风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与号角。
她不仅要让北境变大变强,更要以葬雪城实际掌控者的身份,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扎下最深的根,赢得最重要的人心,并为最终的胜利。
在送信的路上,虞临渊神色莫测,几度打算撕毁那封代表着女帝意志的信函。
他怀中还揣着另一封秘密信件,内容截然不同,让他心绪翻腾,犹豫再三。
但最终,他还是见到了赫连铮,递上了女帝的亲笔信。
他将女帝交代的条件与计划一一陈述,本以为会遭到这位北境之王的质疑或讨价还价,没想到赫连铮在沉吟片刻后,竟一口答应下来。
虞临渊眼神微凝,心中疑窦丛生。
他不由得试探道:“北境王,您可知陛下是何心思?您难道就不费解,她为何会如此尽心竭力地帮助您,甚至不惜动用大胤的国力?”
赫连铮抬眸,银灰眸淡漠似雪:“你想说什么?”
虞临渊索性直言不讳,想探知这位枭雄最真实的想法:“您就不担心,陛下今日的‘帮助’,实则是他日将北境纳入大胤版图的先手?毕竟这世上可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赫连铮闻言,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她既派你来送这封信,想必你是她的心腹近臣。”
“心腹,亦可能是心腹大患。”虞临渊笑了笑,语带双关,直视对方。
“本王不傻。”赫连铮倒没打算追究他问这话是何心思,毕竟他相信,能被席初初任用的人,必然是不会背叛她的。
“她的心思,恐怕就摆在明处。葬雪城她要,人心她也要,甚至未来在北境的影响力,她都要。可那又如何?”
“那您还……”虞临渊微微倾身,深深地看进他的眼中:“还任由她这般‘摆布’?您倘若真依她的法子行事,这北境即便最后胜了金国,也相当于割据了一大半的实利给她,您就当真舍得?”
赫连铮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边,他望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和连绵的军营,背影如山岳般沉凝。
“舍得?”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超越个人荣辱的苍凉与决断。
“倘若本王当真恋栈权位,舍不得这一城一池的得失,当初便不会以北境王的身份,主动提出与大胤和亲,自缚一道枷锁。”
他转过身,秘银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清澈而坚定:“比起本王个人的得失与荣辱,北境数百万百姓的生死存亡,我赫连一族未来的兴衰延续,才是本王真正在乎的,是本王肩上卸不掉的责任。”
“金国铁蹄之下,没有北境王,只有亡国奴,或是一具枯骨。而陛下……”他看向虞临渊,或者说,是看向虞临渊背后所代表的那位远在葬雪城的女子。
“她给出的,是目前唯一一条,既能保全北境元气,又能最大可能赢得胜利的生路。哪怕这条路,需要本王让渡部分权柄,需要北境付出一些代价。”
“与亡国灭种相比,这点‘割据’和‘摆布’,又算得了什么?”
赫连铮微微眯眸:“况且,与虎谋皮,未必不能反制其爪牙。未来的事,谁说得好呢?至少此刻,她的目标与本王一致,这就够了。”
虞临渊听着这番话,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北境之主,其胸襟、魄力与深谋远虑,恐怕亦远超许多人想象。
难怪女帝跟他说,他一定会同意的。
他会选择与她合作,不仅仅是因为形势所迫,更是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懂得权衡,敢于牺牲,目光长远。
他袖中的另一封信,忽然变得有些烫手山芋。
那些人……该拿什么样的力量来撼动这两座拦路大山呢?
“殿下的胸怀,虞某佩服。”虞临渊最终躬身一礼,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陛下之意,虞某已完全传达,葬雪城的物资与支援,会尽快安排。”
北境的寒风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皮裘,直刺骨髓。
虞临渊完成了使命,将女帝的信与口谕准确无误地带给了赫连铮,也带回了北境王诚意十足的回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返回葬雪城向席初初复命。
相反,他的身影在离开北境王庭后,便悄无声息融入了边境复杂的地形与零散的村落之中,几经辗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一座位于荒僻山谷边缘的破旧小楼前。
小楼木质结构已然斑驳,窗棂破损,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摇摇欲坠,仿佛早已被主人遗弃。
虞临渊却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闪身进入。
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陈旧木头的气味。
一道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唯一一扇透入些许天光的破窗前,仿佛在眺望远方山谷间弥漫的雾气,又仿佛只是静立沉思。
那人身形显微佝偻,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布袍,却自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度。
虞临渊在距离那人五步之外停住脚步,面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缓缓伸手入怀,掏出一封以特殊火漆封上,与之前女帝给予赫连铮相差无几的信件。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将信捏在指尖,声音在空旷的破楼里清晰而冰冷:“这笔买卖,我拒绝。”
随即,他手腕一振,那封信如同被无形之力托送,平稳地飞向窗边那人的背后,恰好落在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桌上。
“信,原物奉还。”虞临渊继续道,眼神如古井寒潭,不起波澜:“今日之事,以及这封信的存在,我不会告知女帝,你最好也到此为止。”
窗边的人听到信落在桌上的轻响,以及虞临渊明确的拒绝,微微一顿。
随即,缓缓转过了身。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张儒雅中透着精干,眉宇间有着久经官场沉淀出的沉稳,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甘与野心的冷厉面容。
赫然正是因各项重罪而被抄家斩首的前丞相——林崇明。
第181章 背叛(二)
破旧小楼内,空气仿佛凝固。
虞临渊那句“到此为止”斩钉截铁,却并未让林崇明放弃。
林崇明盯着虞临渊毫无表情的脸,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充满讽刺和恶意的笑容。
“你反悔了?呵……我差点忘了,威风凛凛的千机阁阁主,现在变成了陛下手中最锋利、却也最听话的一把刀了。”他刻意加重了“听话”二字,如同淬毒的针。
“可虞阁主,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在她身边取得她的信任,难道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摆脱这令人作呕的掌控?你难道不恨她夺走了千机阁,却又用层层枷锁与阴损的手段绑住你,让你像条狗一样,听凭她差遣,去完成那些危险的任务?你难道不想……真正自由吗?”
虞临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林崇明的话,像一柄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是的,他恨过,不甘过,那份被掌控、被当做利器的屈辱感,曾如毒藤般缠绕着他。
接近她,取得地位,最初确实掺杂着伺机而动、挣脱枷锁的念头。
林崇明见他沉默,以为自己全然说中了他的心思,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于是继续蛊惑:“只有扳倒她,毁了她在北境的谋划,甚至毁了大胤,让她失去全部倚仗……你才有真正的自由!所以我们必须联手,抛弃掉那些所谓的……”
“是啊……”虞临渊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种极致的疏离与冰冷:“我的确……很想摆脱她。”
林崇明心中一喜。
然而,虞临渊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
“可是,林前丞相……”虞临渊用了这个疏远而讽刺的称呼,看着林崇明陡然变色的脸:“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林崇明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质问。
“我的想法,不一样了。”虞临渊平静地回答,目光掠过林崇明,看向一片虚无。
林崇明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浮起夸张的嘲弄。
“想法不一样了?哈哈……虞临渊,你该不会是……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像拓跋烈、巫珩那两个蠢货一样,被她的皮相和手段迷惑了?别忘了你娘生前是如何教你的,这世上最是薄情寡义帝王家。”
虞临渊的眼神骤然变得寒森如冰锥,母亲是他心中不能触碰的逆鳞。
但他并未发作,只是周身的气息更冷了几分:“当年你暗中接济我们母子几日残羹冷炙的情分,在我为你找‘替死鬼’时就已经还清了。林崇明,你能从那场祸事里侥幸活下来,我劝你,别再作死了。”
“作死?”林崇明的表情扭曲起来,眼中爆发出怨毒的光芒:“我活着就是为了报复!为了复仇!席初初她毁了我林家百年基业,将我打落尘埃,我要让她也别想好过,我也要让她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虞临渊看着他状若疯狂的样子,忽然问道:“所以,你投靠了金国,是裴燕洄帮你脱了身的?”
林崇明稍稍冷静了些许,他偏过头,冷着眼道:“这个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女帝如今偷偷潜回北境,身在葬雪城,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说到此处,倒是把他给说激动了:“把她不在大胤帝都,还有葬雪城的布防情况写成密信,托你的人,以最快最隐秘的方式,送回大胤,交到裴燕洄手中!”
他盯着虞临渊,带着最后的威胁和利诱:“只要你办成了这件事,之前你拒绝我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如何?”
虞临渊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就在林崇明以为他又要拒绝时,他却忽然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好啊。”
林崇明一愣,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随即眼中闪过狂喜和一丝疑虑。
“你方才不是不愿的吗?”
“我不愿为你干鬼祟阴毒之事,祸及自身,但我千机阁开门做生意,替人送信传达有何不可?再者,我被女帝威胁,不能轻举妄动,可倘若有人替我代而劳之,我又有何不肯?”
听他这么说,林崇明却是信了。
毕竟之前他之前救下自己,可实打实地背叛过女帝,这说明他为女帝做事也是被逼迫为之。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另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空白特殊信笺,还有一枚代表接头暗号的玉佩,塞到虞临渊手中:“用这个,写清楚,且越快越好!”
虞临渊接过信笺和玉佩,指尖冰凉。
他没有再多看林崇明一眼,转身离开了这座腐朽的小楼。
随之他以最快的速度,在确认无人跟踪后,径直回到了风雪笼罩下的葬雪城。
虞临渊扯下身上打湿的斗篷,独自站在卧室窗前,手中捏着那封空白的信笺和冰凉的玉佩,许久未动。
窗外是北境亘古不变的风雪,窗内是他翻江倒海的心绪。
他低头,嘴角扬起一抹难以言喻的苦笑,浸透了自嘲与迷茫。
他是不是……真的被她驯服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荒诞。
他虞临渊,千机阁主,习惯了隐藏在暗处,掌控信息,算计人心。
最初留在她身边,固然有迫不得已,有借势之意,更深层里,何尝不是存了“假意忠诚,再伺机摆脱,甚至……必要时反噬”的念头?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寻找她的弱点,寻找那个可以一举挣脱枷锁、甚至掌控主动的契机。
可为什么?
为什么当林崇明将那个“契机”赤裸裸地送到他面前时,当他只需要写下一封信,就能给她制造天大的麻烦,甚至可能让她万劫不复时……
他的笔,却重如千钧。
他的心中,那名为“背叛”的阀门,仿佛被无形的东西锈死了。
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她在大殿上冷静布局时眼中的慧光。
她在风雪中奔赴北境时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甚至……她那一声一声不含杂质、纯粹信任的“阿渊”……
厌恶被人逼着行事,不喜欢任人安排,但恨……一开始或许有。
但似乎,后来有了些什么别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滋生,覆盖了那些尖锐的棱角。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以往的虞临渊,权衡利弊,冷酷果决,绝不会让任何情感干扰判断,更不会在关键时刻,生出这种近乎软弱的犹豫。
可现在……
他捏紧了信笺,指节泛白。
最终,他走到炭盆边,没有一丝犹豫,预备将那张可能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信笺,连同那枚接头玉佩,一起投入了猩红的炭火中。
就在信笺的一角已然触及火舌,即将被彻底点燃的之际——
“阿渊,住手。”
在虞临渊惊愕转头的瞬间,纤细玉白的手已一把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第182章 背叛(三)
她抓着他手腕的手并未立刻松开,因为疾冲阻拦,她的呼吸略显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
她的脸容上没了平日朝堂上的威仪或私下的温和,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锐利,那双清亮的眸子紧紧锁住他,里面映照着跳动的炭火和他瞬间空白的表情。
“陛下……”
虞临渊的声音干涩,几乎失语。
他从未想过,她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手腕处的触感像一道电流,击碎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一时竟只能怔忡地盯着她。
席初初没有立刻说话,她先快速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玉佩,确认火苗没有引燃其他东西,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回虞临渊脸上。
她的眼神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种……难以置信的古怪。
“虞临渊……”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敲在他的心脏上:“你究竟……想烧掉什么?”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又移向自己紧握着他手腕的地方:“或者说……你在瞒着朕什么?”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哔剥作响。
手腕相连之处,温度悄然攀升,不知是炭盆的余热,还是别的什么。
那封稍在指尖的信笺,如同一个无声的、巨大的秘密,横亘在两人之间,也灼烫着虞临渊方才几乎被焚毁、此刻却陷入更大慌乱的心。
手腕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仿佛在锚定他即将溃散的思绪。
席初初近距离地看着虞临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此刻却罕见地写满了惊愕与慌乱的眸子,她脸上那层冰冷的锐利审视,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难辨的情绪。
她并没有如虞临渊预想中那般震怒或厉声质问,反而,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但那眼神,分明少了刚才那逼人的压迫感,多了一丝他看不懂的……玩味?
她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但那指尖离开时,温度似也随之从他腕骨处被抽离。
虞临渊的心跳如擂鼓。
她为什么不问?她在等什么?
“陛……”他再次开口。
席初初却不再看他,而是伸手取走那一封尚有余温的信笺与玉佩。
她甚至没有立刻展开看,只是拿在手中,如同把玩一件寻常物什,踱步到书案后,坐了下来。
她将那信笺随意地放在案上,然后,好整以暇地抬起眼,重新看向依然僵立在炭盆旁的虞临渊。
她撑着下巴,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发什么呆?”
这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
虞临渊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看着席初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看着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撞入脑海——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比北境最凛冽的风雪更甚。
被彻底看穿的狼狈、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虞临渊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再是僵立,而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双膝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再试图掩饰或辩解,垂下头,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艰涩与清晰:“臣有罪!”
“哦,你何罪之有?”席初初明知故问。
“臣……方才所焚,乃是逆贼林崇明传递,欲让臣转送裴燕洄,密报陛下行踪于葬雪城的信笺及信物!臣一时糊涂,曾……曾与其有旧,受其蛊惑,心生妄念,但臣最终未能下笔,亦未传递任何消息。臣自知罪孽深重,请陛下治罪!”
他一口气说完,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等待着雷霆之怒,等待着最严厉的惩处。
他无法再在她那双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保有丝毫秘密。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上方传来席初初平静无波的声音,甚至没有惊讶:“就这些?”
虞临渊身体一颤。
就这些?
这难道还不够吗?
私通逆贼,隐匿情报,甚至曾存异心……哪一条都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臣……句句属实,不敢再有隐瞒。”他涩声道。
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席初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羽毛般扫过他紧绷的神经。
“虞临渊……”她叫了他的全名。
虞临渊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书案后那张清丽绝伦,此刻却高深莫测的脸庞。
席初初微微倾身,手肘支在案上,指尖交叠抵着下颌,一瞬不瞬地锁定他,清晰地说道:“朕给过你机会了。”
虞临渊大脑一片空白。
给过……机会?
什么机会?
看着他脸上毫不作伪的茫然与震惊,席初初眼底最后一丝冰封彻底化开,漾起一种近乎怜悯,又带着强大掌控力的微光。
她不紧不慢,如同揭示一个早已布好的局:“朕给过你背叛的机会,也给过你……逃离的机会。”
她顿了顿,欣赏着他脸上血色尽褪,恍然又难以置信的表情,才缓缓吐出最后一句:“是你自己,不要的。”
轰——!
虞临渊只觉得耳边嗡鸣作响,整个世界仿佛都旋转、颠倒、然后重组。
所有的线索瞬间贯通——
她为何能“恰好”在那个关键时刻出现,她为何对林崇明送来的书信毫不意外,他一直都在她的掌控当中,从始至终!
她或许早已知晓他与林家的纠葛,知晓林崇明的活着与动向,甚至……可能连林崇明会来找他,会提出什么要求,都在她的预料或监控之中。
她给了他选择的空间,冷眼旁观他的挣扎,直到他亲手将信笺投入火中,直到他最终选择了……她这一边。
所谓的“背叛的机会”,是林崇明递来的刀。
所谓的“逃离的机会”,或许是他任何一次可以暗中“背叛”,远走高飞却未行动的瞬间。
而她,就站在至高之处,静静地看着,评估着,等待着。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自己是在理智权衡,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局中人,每一步都在她无形的棋盘之上。
他那点不甘、算计、挣扎,在她眼中,或许如同稚子嬉戏般清晰可笑。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战栗的敬畏席卷了虞临渊。
他望着席初初。
“陛下……您……”他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席初初终于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她微微俯身,伸出手,却不是搀扶,而是用指尖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
她的眼神深邃如夜空,里面没有责怪,也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冷酷却近乎绝对的掌控。
“现在,明白了?”她轻声问。
虞临渊喉咙干涩,只能怔怔地点头。
“明白就好。”席初初松开手,朝他笑得璀璨而不含阴霾:“阿渊,你果真从来都没有令朕失望过。”
第183章 吾乃专门售卖情报的游商
“不过,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烧了它?”
虞临渊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他烧掉林崇明给的东西,不是理所当然吗?
难道她还希望他真按林崇明说的去做?
他迟疑道:“陛下的意思是……臣不该烧?难道真要按林崇明所言,向裴洄燕传递陛下的行踪?”
“为什么不呢?”席初初反问:“林崇明将此物交给你,是他自以为能抓住的把柄,更是他递给你的一把‘投名状’。你若轻易烧了,固然表明了此刻的立场,却也断了这条线,让他起了戒心,也少了一个……可以反向利用的机会。”
“你可知,当初林崇明死里逃生,搭上裴燕洄这条线,还有与你密谋成功……这其中,有多少是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推波助澜’的结果?”
她轻笑一声。
虞临渊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她。
原来……连林崇明自以为复仇的“行动”,都在她的默许乃至操控之下。
席初初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真正的玉佩和那张空白的隐迹信笺,放在桌面上。
“朕留着他,本就是为了钓出他背后可能更大的鱼,也是为了……让你能更自然地‘取信’于他,甚至未来可能‘取信’于裴燕洄。”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今,这条鱼已经咬钩了,林崇明也自以为得计。正是该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的时候了。”
她将那空白的信笺推向虞临渊,又指了指旁边的特制药水:“现在,一切内容都按朕说的写。”
虞临渊喉咙发干,依言上前,蘸取药水,笔尖悬在信笺之上。
席初初开始口述,内容自然是与林崇明要求的密报截然不同,但不是让他乱写一通,而是让他更加“如实”报告了女帝在葬雪城的一切。
包括确切位置、日常行程规律、身边护卫的薄弱,甚至还有女帝与赫连铮合作的初步计划轮廓。
当然,这些内容都不是即刻送出,而是她设定的特定时间。
这、这不是要将最致命的匕首,亲手递到敌人手中吗?
虞临渊越写手越稳,心却越沉。
他好像渐渐明白了她的意图——
这不是烟雾弹,这是一剂猛药。
她要让裴燕洄确信,他虞临渊是真的“叛变”了,并且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情报。
如此一来,裴燕洄才会真正重视这条线,才会更大胆地动作,也才会……在自以为得计时,暴露出更多的核心秘密和计划。
而她这么做无疑是将赌注都压在他的身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隐迹药水的字迹在纸面上迅速消失,恢复空白。
虞临渊放下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竟如此信任自己吗?
席初初拿起那封看似空白,实则暗藏杀机的信笺,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连同那枚真玉佩一起,放进一个特制的防潮防窥的铜管中,封好。
“这封信和这玉佩,你想办法在一个月后再送到他手上。”
席初初将铜管递给虞临渊,眼神似漩涡暗黯:“记住,送信的过程中,要表现得挣扎一些,‘叛逆’一些,不要让他觉得你倒戈得太轻易。要让他相信,你是因为不满朕的掌控,看到更大的利益或威胁,才最终决定冒险一搏。你越不甘不愿又‘不得不为’,他才会越相信这份情报的价值,也越相信你这个人……可用。”
虞临渊接过冰冷的铜管,只觉得重逾千斤。
他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腾。
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问:“陛下……难道就真的一点也不怕?不怕臣假戏真做,真的背叛您,投靠他们?”
席初初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甚至有些许恣意的张扬。
“怕?”她挑眉,语气理所当然到近乎狂妄:“朕为什么要怕?他们能给你什么?财富、地位、自由、还是……所谓的复仇快感?”
“要论财富,朕能给你更多。地位的话,天子近臣,权倾暗处,难道比做一条见不得光的走狗差?自由?”
她每问一句,就更逼近一分,气息几乎拂过他的下颌。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神是诚挚的微光:“朕现在就能告诉你,等朕收服了北境,安定了大胤局势,便会还放你自由。千机阁,朕不贪你的,它永远是你的。朕还会赏你,赏你足够逍遥几辈子的财富,赏你光明正大的身份,甚至……如果你想要,一片属于自己的远离纷争的封地也不是不可以。”
“朕比他们给得多——”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容自信得耀眼:“朕还比他们脑子更好使,他们斗不过朕的,所以你凭什么不选朕,要选他们?”
“朕瞧着你这么聪明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在未来前程的大事上犯糊涂吧?”
虞临渊彻底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灼灼、自信飞扬的女子,一时之间,竟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驳?
她说的似乎句句在理。
承诺?
她给的未来听起来确实诱人,且以她的身份地位与能力,未必是空话。
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低低的回应:“臣……只是随便问一问罢了。”
席初初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战术部署。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去办吧。小心些,别让‘演戏’演过头,折了自己。朕可是需要你帮朕将他们带沟里去呢。”
需要你。
这三个字,比任何赏赐或威胁,似乎都更有分量。
——
席初初独立于案前,眸光沉静地望了一眼窗外愈发猛烈的北境风雪。
虞临渊这枚棋子已经按照她的意志落定,指向大胤皇宫深处那潜伏的毒蛇。
但棋局从来不止一面,北境前线的战火与人心,同样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意识深处。
那里,一个唯有她能感知的系统界面静静浮现——她的目光迅速锁定在商城【奇物】分类下的一栏。
【易容丹(高级)】:服用后可根据意念细微调整骨骼、肌理、肤色、发质,乃至声线,效果维持一个月。
席初初心念微动,确认兑换。
一股无形的暖流自系统界面涌出,旋即,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虚影在她掌心凝聚,继而化为实物。
她毫不犹豫地将丹药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面部、脖颈、乃至全身的骨骼肌肉都传来轻微的,仿佛重塑般的酥麻感。
她走到一旁清晰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面容的轮廓在微妙地改变,少了几分属于大胤女帝的精致明丽,多了几分北境风霜磨砺出的硬朗与平凡。
肤色加深,眉眼略粗,鼻梁的弧度也稍有不同,甚至连身高都似乎矮了一两分,体型也变得更加结实,像个常年在边境讨生活的游侠或行商。
她心念再动,一头青丝迅速转为与北境人更相近的深褐色,“啊”了一声,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了些许。
不过片刻,镜中已是一个截然不同,毫不起眼的青年男子模样,唯有那双眼睛,深处依旧蕴藏着诡冷与智慧的光芒,那是任何易容术都无法完全掩盖的灵魂底色。
她迅速换上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灰色粗布棉袍,外罩挡风雪的旧皮袄,将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饰物取下收好。
最后,她将一块蒙面的粗布围巾拉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眸。
推开书房另一侧通往更隐秘出口的小门。
席初初——此刻已是匿迹于风雪中的商人行者,身影一闪,彻底融入了葬雪城深沉的黑夜与呼啸的风雪之中,如同水滴入海,再无痕迹可寻。
几乎就在席初初化身离城的同时,北境最前线“铜城”。
这里是与金国接壤最重要的关隘之一,城墙高厚,历经血火。
此刻,城头之上,北境王的苍狼大旗在夹杂着雪粒的狂风中猎猎作响,气氛却凝重得如同冻结的玄冰。
铜城守将一身玄铁重甲,矗立在女墙之后,死死盯着城下远方。
那里,黑压压的金国骑兵如同蔓延的乌云,军容鼎盛,杀气腾腾。
但更令人心头发紧、目眦欲裂的,是在金国军阵最前方,金国骑兵正鞭驱着一群人,他们被粗粝绳索捆绑串联,踉跄前行!
那是北境的百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粗粗看去,竟不下千人之数。
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带着鞭痕,在寒冷的雪地里瑟瑟发抖,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哭泣声、哀求声隐约随风传来,刺痛着每一个守城将士的耳膜与心脏。
金国军阵中,一员魁梧的金甲大将策马出列,来到阵前。
他声如洪钟,以内力催动,滚滚传上城头。
“铜城的守将们——你们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些都是你北境的子民,他们因你拒不投降,而被缚于此!识相的,立刻打开城门,放下武器,本将军可保证他们性命无忧,若再负隅顽抗……”
他猛地举起手中马鞭,指向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百姓,声音狰狞:“每隔一刻钟,本将军便杀百人!直到你这铜城,血流成河,再用你满城将士和这些贱民的鲜血,来染红我大金的战旗!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伴随着寒风,刮过铜城头。
城上,所有北境将士的眼睛都红了,握紧武器的手指关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熊熊怒火与巨大的悲痛在胸中燃烧、冲撞。
那里面,可能有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邻里乡亲。
“将军!”副将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末将请命,率敢死队出城营救!”
“不可!”另一位老成持重的将领急声劝阻:“此乃金狗诱敌之计!城门一开,我军阵型必乱,金国铁骑瞬间可至城,!届时非但救不了人,铁壁城恐将不保!”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吗?!”年轻的士兵哽咽怒吼。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道如山岳般屹立不动的玄甲身影——吴桐。
吴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发狠的眼眸深处,汹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焰与沉痛。
他缓缓抬起手,止住了所有纷争。
他的目光扫过城下哭泣的百姓,扫过猖狂的金国大将,最后,落回了自己麾下这些血脉贲张,强忍悲愤的将士脸上。
他知道,金国这一手极其毒辣。
不仅是要打击守军士气,更是要逼他在“仁义”与“大局”之间做出最残酷的抉择。
救,则城危。
不救,则失尽民心军心,从此北境王威信扫地,甚至可能引发内部哗变。
寒风凛冽,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重若千钧。
就在金国大将再次举起马鞭,狞笑着准备下令屠杀第一批千名百姓的瞬间——
吴桐猛地拔出了腰间那柄弯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苍穹,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当他正要下令决策时——
“报——!”
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从城楼阶梯狂奔而上,单膝跪在吴桐面前。
“禀吴将军,城中有一游商,自称有紧急重要情报面呈!他说……他说有办法,可让我军既不必开城门,又能救下城外百姓!”
他声音带着急促和一丝奇异的激动,显然是被说动了。
此言一出,如同在死寂的油锅中滴入冷水,城头众将顿时哗然。
“荒谬!”
“游商?莫不是金狗奸细吧?”
“大将军,切不可轻信这等人胡话!”
吴桐猛地抬手,压下所有嘈杂。
他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射向传令兵:“游商?何人?此刻何在?”
传令兵急忙回道:“那人是从南边山道绕行而来,已被守闸口的兄弟控制,正在瓮城等候,他说事关无辜千人性命,务必亲见大将军,还说……若法子不成,甘愿军法处置!”
“将人传来,我有话问他!”吴桐当即下令。
第184章 大贤(一)
时间紧迫,城下金国大将的屠刀即将落下。
千人性命,一线之间。
吴桐眼神急剧变幻,最终化为一道决断的厉光。
“带他上来前严密搜查,若有异处,格杀勿论!”
他沉声下令,同时转头对副将低语:“传令弩车、神射手,瞄准金军阵前指挥官及执刑队,听我号令,随时准备压制,尽量拖延时间!”
“得令!”
很快,两名士兵押着一个身穿脏旧灰棉袍,头戴破皮帽,脸上还围着一块厚围巾遮挡了大半面容的男子上了城头。
男子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露出的眼睛却异常沉静明亮,并无寻常商贾的油滑或慌张。
士兵在将他带到吴桐面前,已迅速搜身,除了一些零碎银钱和干粮,并无武器。
吴桐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厉声喝问:“你是何人?受何人所派?又有何法子能救城下百姓,若敢有半句虚言,立斩!”
那游商抬眼,毫无畏惧地对上吴桐审视的目光。
她扯下围巾,声音刻意压低,但语句却清晰:“将军,时间无多,容在下长话短说。在下乃为王庭办事之人,此行另有任务。途经此地,见金狗暴行,不忍百姓惨遭屠戮,故冒死前来。”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城下凄惨的百姓和金军阵型,快速说道。
“金狗挟持百姓于阵前,倚仗的是我军投鼠忌器,不敢开城门,也不敢用弓弩大面积覆盖,恐伤及无辜。”
她眼神微眯:“其阵型看似严密,实则为了看押百姓和威慑我军,前排骑兵与后方主力之间,留出了一段不短的空隙,且注意力全在城头与我军可能出击的方向。”
吴桐眼神微动,他自然也观察到了这一点,但这又如何?
百姓被缚在前,那段空隙并无用处。
游商继续道:“将军请看,今日风向——西北风,风力颇强,正对着金军大营方向。”
她指了指城头被吹得笔直的战旗。
吴桐和周围将领下意识看向旗子,又疑惑地看向她。
这……风向和救人有什么关系?
“在下身上,带有数种特制的……药粉。”
游商从怀中取出几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包,解释道:“其中一种,遇风即散,无色无味,但人畜吸入少量,便会涕泪横流,眩晕乏力,效力可持续一刻钟左右,却不会致命。另一种,则可短时间内刺激马匹,令其受惊狂躁。”
“当真有此奇效?”吴桐眼底划过一丝惊喜。
她见他有所意动,便迅速将计划合盘托出:“请将军立刻挑选两百名最擅攀爬与潜行的士卒,携带绳索、钩爪,从城墙东北角那段被山体阴影和乱石遮掩的破损处,悄然缒下。那里地势隐蔽,且处于金军视角盲区。”
“同时,请准备大量浸湿的厚布,分发给前排将士掩住口鼻。待我军死士就位后,将军可假意与金狗头领喊话周旋,吸引其注意。在下会趁机在城头顺风处,撒出第一波‘药粉’。药粉借风势飘向金军阵前,尤其是看押百姓的区域和金军前排骑兵。”
“药效发作需要十数息。届时,金军前排必然混乱,看守百姓的士卒也会中招无力。我军死士趁乱急速突进,利用钩爪和绳索,以最快速度割断百姓绳索,不求杀敌,只求救人。将他们引向东北角山崖下的那条废弃猎道,那里可暂时躲避箭矢。”
她来时早已观察好地形,也暗中用系统新增的功能“沙盘”模拟过战事,她相信定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将军可下令,集中所有床弩和神射手,不要射人,专射金军阵中那些载有物资、尤其是可能装有火油或粮草的车辆、以及敌军后方疑似指挥位置的旗帜、鼓架。并抛出浸染火油的火箭,制造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金军阵型一旦因前方混乱、后方遇袭而出现骚动,其指挥官必然忙于稳定阵脚,无暇立刻组织有效追击。而我军死士救人后,可借助山崖地形和预先布置的接应,迅速撤回城内或隐匿于山林。”
她最后总结,目光灼灼:“此计关键在于快、准、奇!利用风向和特殊药物创造短暂机会,声东击西,制造混乱,趁乱救人。虽不能保证救下所有人,但至少可救回大多数,且不必打开城门,不危及城防根本!”
一番话说完,城头上一片寂静。
众将领都被这大胆、细致、且充分利用了天时地利的计划惊呆了。
这真的可行吗?
那些药粉真有如此奇效?
吴桐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不似寻常人的“游商”,心中念头飞转。
“他”说他是王庭的人,那会是谁的人?
难不成是王?
她的计划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在绝境中破局的思路,比白白看着百姓被杀,或者冒险开城要强上百倍。
城下,金国大将已经再次举起屠刀,不耐烦地吼道:“吴桐,你个懦夫,你考虑好了没有?本将的耐心是有限的!”
时间,真的不多了。
吴桐猛地一咬牙,眼中爆发出决死一搏的厉芒。
“就依你之计!”他沉声喝道,随即迅速点将下令:“赵校尉!立刻挑选两百死士,按这位……先生所言,从东北角缒城!”
“王副将,准备湿布,分发前排!刘都尉,床弩神弓准备,目标敌军后阵车辆、旗鼓,听我号令!”
“得令!”众将虽然心中忐忑,但军令如山,立刻行动起来。
吴桐则转身,面向城下,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高声喊道:“城下金将听着!百姓无辜,屠戮妇孺,算什么英雄好汉!你且慢动手,容本将军……再思量片刻!”
他开始故意拖延时间,与金将周旋。
而那神秘的游商,已悄然退到城楼背风处,在几名亲兵警惕的注视下,开始准备她那“神奇”的药粉。
她的目光,透过垛口,冷静地观察着城下金军的每一丝动静,等待着最佳时机的到来。
易容成游商的席初初退在背风的城楼角落,指尖捻动着那几个皮质小包里的“药粉”。
这些其实是她从系统【药物】分类里临时兑换的【清风醉】和【惊马散】。
就在她全神贯注估算风向、风速,肩头忽地一沉,传来一阵熟悉的暖意。
她微微侧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意念沟通:“你怎么出来了?”
“宿主,你怎么跑到铜城来了?你偏离主线了,这可不是决战主战场啊,北境王那边在金狼山口和金国主力对峙,那才是决定北境命运的关键,你应该去帮他啊。”
奶龙不理解她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第185章 大贤(二)
席初回应奶龙:“因为一个战场上,有一个拥有最高决策权的人就够了。”
赫连铮是北境之王,是那支军队的灵魂。
倘若她去了,是以大胤女帝的身份,是盟友,是支持者,但绝不是代替他指挥的统帅。
“过多的声音与意志,在决战时刻反而可能造成干扰和混乱。我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我们之前议定的方略。”
她抬眼,目光扫过城下那些在寒风中命悬一线的百姓。
扫过城头上那些明明悲愤填膺准备执行冒险计划的北境将士。
最后落在正在与金将虚与委蛇、为身后行动争取时间的吴桐将军那坚毅却紧绷的侧脸上。
“但这里,不一样。”
她的意志与决策是如此明晰与坚定。
“铜城是屏障,这里的军民之心,是北境能否坚持的后盾。”
要说金国用如此歹毒的手段,不止是为了破城,更是为了摧毁北境人的抵抗意志,让他们对保护他们的军队和王庭产生怀疑与怨恨。
“如果我今天只看着这上千百姓死在城下而无动于衷,或者只寄希望于赫连铮在另一个战场取得胜利,那么即使北境王赢了金狼山口,铜城乃至后方的人心,也可能已经散了。”
当初裴燕洄用太上皇来拖住她,不让她有机会支援北境,她就在考虑对方究竟会从哪一方入手。
前方有赫连铮在全力守,无疑后方将会是一个薄弱点。
“吴桐将军是优秀的守将,但他显然面对道德与战略的两难困境,需要有人给他提供一个破局的‘奇招’。”
她选择替北境守好后方,这个选择,不仅仅是救人,更是向所有北境人证明,他们的王庭和盟友,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子民。
“有时候,拯救一部分人,稳固后方的人心,其重要性不亚于在主战场赢得一场战役。更何况……”
她掂了掂手中的药粉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在这里给金国一个意想不到的教训,打乱他们的节奏,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本身也是对赫连铮主战场的间接支援。”
奶龙歪了歪脑袋,琉璃珠眼睛眨了眨,似乎消化着席初初这番话。
它虽然升级了,但对于复杂的人心、士气、政治层面的考量不如席初初深刻。
但它能感受到宿主此刻的确有一条清晰思路。
“好吧,宿主,你说得有道理。”
奶龙蹭了蹭她的脖颈,
“那需要我帮忙计算抛洒药粉的最佳角度和时机吗?”
“计算抛洒时机和覆盖范围,这个交给你,要精确。”席初初没有拒绝系统的辅助优势。
“明白,交给我吧!”
奶龙立刻来了精神,无形的感知波纹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此时,吴桐将军那边似乎已经拖延到了极限,金国大将的怒吼声再次传来,充满了杀意:“吴桐,你耍本将军?!时间已到,杀——”
“就是现在!”席初初眼神一厉,对奶龙传音,同时身体如同猎豹般窜到预先选定的上风口垛口处。
在奶龙精准的方位提示下,她手臂奋力一挥,粉末在强力的西北风裹挟下,化作几股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尘,急速朝着城下金军阵前区域飘散而去。
几乎同时,吴桐将军怒吼:“放箭,目标敌军后阵!”
床弩的咆哮声、弓弦的震鸣声撕裂空气,浸染火油的火箭如同流星雨,划过阴沉的天空,落向金军后方的辎重车辆和旗帜聚集处。
西北风裹挟着【清风醉】与【惊马散】的混合粉末,在金军阵前悄然弥漫。
前排金兵与看守百姓的士卒猝不及防,吸入后只觉得头晕目眩,涕泪横流,手脚发软,一时难以控制坐骑和手中武器。
几乎同时,铜城守军蓄势已久的床弩重箭和火矢如同死神之吻,精准地覆盖了金军后阵的辎重车辆与指挥区域,火光与爆炸声骤起,浓烟滚滚。
奇袭、药粉、混乱、精准的远程打击、死士的果决救援……一系列环节在吴桐将军的指挥和那神秘游商的“奇招”配合下,竟险之又险地串联成功了!
“救人!”
赵校尉率领的两百死士,从东北角山崖阴影处迅猛扑出,趁着金军前排混乱、指挥暂时失灵的宝贵间隙,以惊人的效率割断绳索,搀扶起惊恐失措的百姓。
再按照预先勘察的路线,连拖带拽迅速退往废弃猎道。
金军将领又惊又怒,试图整顿队伍追击,但前排人马受药粉影响难以有效集结,后方火起混乱未平,加上铜城守军弓弩的持续压制,竟一时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拦截。
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部分百姓被救走,遁入山崖之下。
虽仍有部分百姓未能及时救出或死于混乱践踏,但十之七八竟真的被救了回来!
铜城军民目睹此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守军的感激与震撼交织在一起,士气大振,欢呼声震天动地。
金军见挟持人质之计破产,守军士气高昂,加上后方辎重受损,天色将晚,风雪更大,只得恨恨地收兵后退十里扎营,图谋再举。
铜城,暂时守住了。
是夜,铜城将军府内灯火通明,一扫连日阴霾。
虽大战未息,但今日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兼成功营救,足以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值得庆贺。
吴桐将军设下简易庆功宴,款待有功将士,自然也邀请了那位献上奇计、身份神秘的“游商”。
府衙大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酒肉香气弥漫。
粗犷的北境汉子们大碗喝酒,大声谈笑,诉说着白日的惊险与痛快。
席初初易容成的游商“严先生”,哦她随口编的化名,自然是被奉为上宾,坐在吴桐下首。
她依旧裹着厚厚的旧衣,围巾拉得很低,只露出眼睛,沉默地喝着热水,并不多言,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但却又因白日的功劳而无人敢轻视,频频有人关注着她。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有将领提议,唤城中乐坊的舞姬来助兴,以酬将士辛苦。
吴桐心情颇佳,点头应允。
不多时,一队身着北境特色彩裙,面覆轻纱的舞姬款款而入。
丝竹声起,身姿翩跹。
这些女子虽非绝色,但在苦寒战地,已是难得的柔美风景。
将士们看得兴致勃勃,叫好声不断。
然而,舞至酣处,一名正中舞姬在旋转时,不慎脚下踉跄,纱裙拂动间,露出了裙下穿着布裤的小腿,以及……脚踝上方一处形状特异的浅色旧疤。
这原本细微的破绽,却因一位眼尖又喝得半醉的校尉而放大。
“咦?”那校尉眯着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那舞姬:“你……你的腿……怎么像个爷们?!”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丝竹声也戛然而止。
众人都看向那名僵住的“舞姬”。
吴桐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旁边管事的连忙上前,一把扯下那“舞姬”的面纱——
露出的是一张涂抹了过多脂粉、却依旧难掩清秀俊朗的少年面孔。
喉结虽然被高领遮掩,但此刻惊慌失措的表情和僵住的身形,已无疑是个男子。
“混账,竟敢以男充女,混入军中宴乐,是何居心?!”吴桐勃然大怒,今日刚退敌,竟有人如此戏弄,简直是打他的脸。
尤其是在“严先生”这位献策功臣面前,更觉颜面受损。
“拉下去,重打五十军棍!”吴桐怒喝。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那吓得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少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少年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哭喊着挣扎。
“小人……小人是不得已,家中老母病重,无钱买药,听说将军府宴客需要舞姬,酬劳丰厚……小人……小人实在没法子,才……才出此下策!
求将军开恩,就饶了小人这一次吧,小人真的再也不敢了!”
他哭得凄惨,涕泪横流,冲花了脸上的脂粉,露出底下过于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五官轮廓,更显可怜。
周围有些心软的将士面露不忍,但军法如山,且男扮女装混入本就是大忌。
席初初原本只是垂眸喝水,对此等插曲并不在意。
然而,当那少年被架起挣扎时,裤脚被扯得更高,他小腿肚侧面,那一处形似三瓣梅、中间有一点朱砂痣的独特旧疤印记,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帘。
咦?
席初初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温水溅出几滴。
她眯起眸子。
这个印记……她认得啊。
不,应该说是,前世的她见过。
前世,各方势力为了讨好或控制她这个年轻的女帝,明里暗里送来的“礼物”不计其数,其中就包括各式各样的美男子。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裴老狗,自然是对其他人皆冷若冰霜,视若无睹。
但有一个少年,她却有些印象。
并非因为容貌最盛,而是因为他是被当作“玩物”进献的,却有一双异常清澈倔强的眼睛,以及……小腿上这个独特的梅花朱砂印记。
进献他的人曾谄媚地说,这是“天生媚骨”的标记。
她当时只觉得荒谬又厌恶,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随便安置在偏僻宫殿,并未召幸。
后来……后来裴燕洄势力渐大,暗中清理她身边的人,他竟然是后宫唯一一个敢跑来跟她通风报信之人。
他说他看到裴燕洄与二皇女时常见面,还说他们密谋要害陛下……
后来那少年所讲的话,还未被她证实,就被裴燕洄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活活杖毙在暴室之中。
如今想起那个无辜惨死的少年,她心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歉疚——他本不必卷入这肮脏的旋涡,更不该因她而死。
没想到……重活一世,她竟在北境边城的庆功宴上,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见到了这个印记。
是他吗?
可他怎么会在北境这里,还扮作舞姬?
他时间线与背景完全与前世的那个他对不上,难道这一世,因为她的重生和改变,许多人的命运轨迹也发生了偏移?
席初初心中瞬间翻涌起无数的疑问。
眼看亲兵就要将那哭求的少年拖出去行刑,她猛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且慢。”
清冷沙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少年的哭求和大厅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吴桐将军,都诧异地转向了这位一直沉默寡言的“严先生”。
席初初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目光落在那惊恐万分的少年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转向吴桐。
她拱手道:“吴将军,今日庆功,本是喜事。这少年虽行事荒唐,触犯军规,但念其一片孝心,且年幼无知,可否……饶他这一次?”
吴桐眉头紧皱:“严先生,此乃军中规矩,男扮女装混入,形同细作探听,岂能轻饶?先生虽有大功,但……”
“在下明白。”席初初语气平静,却天生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五十军棍,壮汉亦难承受,何况这瘦弱少年,只怕会要了他的命。他若死了,家中病母何人奉养?岂不又添一桩惨事?可否让在下以功抵过,折换为对此子的宽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少年腿上的印记,补充道:“况且,观他形貌举止,不似奸恶之徒,更像走投无路、铤而走险的可怜人。将军今日能救千百百姓,何妨再施恩一次,饶这区区一人?就当……为铜城,积些福德。”
她将“功劳”直接用来换这少年一命,又把饶恕之举与今日救人的功德联系起来,话说得既给吴桐台阶,又带着一种超然的“善意”,让吴桐一时难以强硬拒绝。
毕竟,今日若没有这位“严先生”的计策,后果不堪设想。
吴桐沉吟片刻,又看了一眼那吓得几乎瘫软、却因“严先生”求情而升起一丝希望的少年,最终冷哼一声。
“罢了,既然严先生亲自求情,本将军便破例一次!”
他对亲兵挥手:“拖出去,轰出府去,永不得再入!”
“谢将军,谢将军开恩,谢严先生,谢严先生大恩大德!”少年死里逃生,拼命磕头,泪流满面。
席初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坐回原位。
只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被带走的少年身影,心中那关于前世今生的疑云,越发浓重。
第186章 叫她“捡漏”了
风雪如刀,割裂着铜城夜晚的寂静。
席初初悄无声息地跟在急切赶路的少年身后。
他换掉了一身单薄的舞姬衣服,但仍旧穿得不厚,路上冻得直瑟缩,却一刻不停,径直钻入靠近乐坊后巷一片低矮杂乱的棚户区。
最终,少年闪身进了一间倚着乐坊高墙搭建,极其简陋的木板屋。
席初初隐匿在巷口阴影中,静观其变。
不过片刻,木板屋内传来少年惊慌、带着哭腔的呼唤:“娘?娘您怎么样?我回来了……”
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听得人揪心。
咳嗽声中夹杂着妇人虚弱断续的安慰,气若游丝。
突然,咳嗽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失措的尖叫:“娘!娘您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血啊,您别吓我啊娘!”
木板门被猛地撞开,少年踉跄着冲了出来,脸上毫无血色,泪水混杂着之前的脂粉痕迹,在寒风里冻成冰碴。
他眼神慌乱绝望,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大夫……对,找大夫……我去找大夫……”
他慌不择路,一头就扎向了巷口。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风雪中立着的那道身影——
正是方才在将军府为他求情、神秘莫测的“严先生”。
少年此刻心神俱裂,根本无暇去想这位恩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后巷。
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双手死死抓住席初初的衣摆,仰起的脸上满是哀求与绝望。
“恩公,好心人!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母亲,她……她刚才吐了好多血,求您借我些钱,我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求您了!”
他磕着头,额头撞在积雪下的硬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席初初低头看着这哭得几乎崩溃的少年,前世那点模糊的歉疚与今生蹊跷重逢的疑惑交织。
她伸手,用力将他搀扶起来,触手之处,少年瘦骨嶙峋,浑身冰冷颤抖。
她没有多问,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这已足够在铜城请一位不错的大夫还有剩余。
她将它塞进少年手里。
“速去。”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找‘仁济堂’的刘大夫,就说严先生请的,他会来。”
少年握紧那带着体温的银锭,如同握住了全部希望,感激涕零地又要跪下,被席初初止住。
“快去!”她催促。
少年含泪重重点头,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风雪,朝着“仁济堂”的方向拼命跑去。
席初初目送他身影消失,这才转身,走向那间透出微弱光亮的木板屋。
门虚掩着,里面寂静无声,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病人特有的衰败气息弥漫出来。
她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但并非全然黑暗。
乐坊高楼悬挂的零星灯笼余光,混合着雪地反射的惨淡月光,透过糊着破纸的窗棂渗入,勾勒出室内简陋的轮廓。
一床、一桌、两凳,墙角堆着些杂物,炉火已熄,寒意刺骨。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床上。
一个中年妇人侧卧着,面向墙壁,剧烈咳嗽后似乎陷入了昏迷或极度虚弱。
她胸前单薄的旧衣上,赫然浸染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在微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席初初脚步无声地靠近。
应该是没有传染病……否则那少年日夜侍奉,早就该被传染了。
她心中稍定,更多的却是对这妇人身份的好奇与隐隐的预感。
她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借着窗外透入的光,终于看清了那妇人的脸。
尽管病容惨淡,面色灰败,嘴唇因失血而苍白干裂,双颊深陷,但那眉眼轮廓,那即便在昏迷中也依稀可辨的、曾经风华绝代过的骨相……
轰——
仿佛一道惊雷直接在席初初脑海中炸开。
甚至比之认出那少年印记时更加剧烈百倍的震惊席卷了她。
这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虽然憔悴苍白了许多,虽然褪尽了华服珠宝与雍容气度,但这五官,分明就是……
是当年随金国使团前来大胤的耶律太妃?!
那时金国势大,派来规格极高的使团,其中就有这位以美貌与才情闻名,在金国先王死后被封为太妃的耶律氏。
她并非金国皇帝生母,听说她曾是金国先王的掌中宠,如今遭遇新帝报复,常被用作外交棋子。
席初初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她几面,印象中那是一位姿态优雅,笑容得体,但眼神却深不见底的美妇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北境边城铜城,如此穷困潦倒,重病咯血,身边只有一个扮作舞姬求活的少年?
前世被献入大胤后宫的少年,与金国的妃子,竟是一对母子……
无数疑问和猜测瞬间挤满席初初的思绪。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探一探妇人的脉搏,确认她的状况。
就在这时,床上的妇人似乎感应到有人靠近,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竟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即便染满病痛、黯淡无光,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形状极美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茫然地看向俯身靠近的席初初,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想辨认什么,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席初初动作顿住,与那双眼睛对视。
风雪从门缝钻入,卷动屋内凝滞的空气。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席初初立刻压低声音,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说道,同时收回了欲探脉的手,以示无害。
然而,她话音未落,余光扫过窗外,屋外风雪呼啸声中,却是一群不明人氏,正从巷子两端朝着这间木板屋悄无声息地包抄而来。
他们呈合围之势,目标明确,就是这间屋子!
而且看其行动默契与姿态,绝非普通地痞或盗匪。
是冲这妇人来的?还是冲那少年?或者……是冲着自己这个刚刚在将军府露了面的“严先生”?
电光石火间,席初初已做出判断。
她捂住妇人嘴巴的手微微松开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道:“外面有歹人,别出声,信我一次。”
第187章 金国秘闻(一)
妇人急促地喘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席初初,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席初初立刻松开手,迅速扫视屋内。
简陋得几乎没有藏身或周旋的余地。
来不及任何犹豫,她心念急转:“奶龙,兑换技能【隐身】。”
【叮!消耗200点积分值,兑换成功。效果:使指定目标进入视觉与气息遮蔽状态,持续三分钟。范围:以宿主为中心,半径两米。】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席初初,以及她迅速伸手指尖触及的床榻上的妇人。
在波动生效的最后一刹,她对妇人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眼神如冰。
妇人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咬住嘴唇,连咳嗽都硬生生憋住,只剩剧烈起伏的胸口。
几乎就在隐身生效的下一秒——
“砰!”
木板门被粗暴踹开。
三道持械黑影如风卷入,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屋内唯一的“异常”——床上那明显隆起的被褥。
“在床上!”
一人低喝,率先扑上,毫不犹豫地一把掀开棉被。
然而,被褥下却是空空如也,只有残留的体温和一丝血腥气。
三人动作一滞,脸上露出错愕与恼怒。
“怎么回事,人呢?!”
“情报说她病重不起,怎么可能逃跑?!”
“搜!屋子就这么大,看能藏到哪里去!”另一人迅速扫视简陋的屋内——除了破桌烂凳和干柴,几乎一览无余,根本无处藏人。
第三人则蹲下,摸了摸床铺余温,又看了看地上零星的血迹,阴沉道:“体温还在,血迹新鲜,肯定没跑远,而且这屋子没有后门!”
“妈的,难道被提前发现转移了?”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烦躁地低骂:“王后给的时间有限,铜城现在戒严越来越紧,再拖下去我们都得栽!”
“无论如何,必须把人找到带回去!太子殿下那边……等不及了!”另一人语气焦急:“分头在附近巷子找,她一个病妇,指定走不远!”
三人又迅速在屋内翻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隐藏空间后,懊恼地互看一眼,不敢久留,迅速冲出屋子。
随即分三个方向没入风雪弥漫的巷弄之中,脚步声快速远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寒风从破门灌入的呼啸声。
三分钟隐身时间刚好结束。
席初初和妇人的身影如同褪去了一层水膜,重新在床边显现。
妇人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刚才那番搜查与她擦肩而过,几乎让她心脏停跳。
她不明白,方才他们明明就在屋内,可对方却好似完全瞧不见似的……
席初初快速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追兵已远,这才回身。
她看向惊魂未定的妇人,低声问:“他们走了。你认得那些人吗?或者,猜得到是谁派来的吗?”
妇人身体发软,下意识地摇头,嘴唇哆嗦着:“不……不认得……我、我不知道……”
席初初看得出来她有所隐瞒,但此刻不是逼问的时候。
她果断道:“这里不能待了,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进行更仔细的搜索。我先带你离开,去安全的地方,你儿子我会让人去接应。”
“不……不行……我不能丢下玉儿……”妇人虚弱地抗拒。
“留下,你只会成为他的累赘和靶子。”席初初的话近乎冷酷:“听他们的口气,抓你们必有所图,你确定要让你儿子独自面对这些?跟我走,你们母子才能都活下来。”
妇人被说中心中最深的恐惧,想起那些人的狠戾,又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却能让她“凭空消失”的人。
最终,她无计可施地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许。
席初初不再耽搁,用被子裹好妇人,背起她,离开了这间危机四伏的木屋。
——
一个时辰后,铜城官衙内,一处僻静且守卫森严的厢房内。
妇人已被安置在干净的床铺上,换了洁净的里衣,脸上和手上的污垢也被细心擦去。
虽然依旧病容憔悴,但脱离了那冰窟般的环境,得到了暂时的安全,她的精神似乎稍微安定了一些。
席初初坐在床边,而吴桐则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就在刚才,席初初以“严先生”的身份,向吴桐“禀报”,称自己无意中发现有疑似金国细作在城中鬼鬼祟祟,似乎在搜寻什么人,并可能密谋破坏铜城防务。
她隐去了具体救人的细节,只强调了金国人的潜在威胁。
吴桐本就因白日金军挟持百姓之事对金国恨之入骨,此刻听闻竟有细作潜入城内活动,顿时警觉万分。
他立刻按照席初初的暗示,下令全城戒严,增派巡逻,严查可疑人员,并暗中布置人手,搜捕那几名逃脱的金国细作。
安排完这些,席初初又请来随军的医官为妇人诊治。
老军医仔细把脉、观色后,眉头紧锁:“这位夫人……病得很重。长期忧思郁结,营养不良,寒邪入骨,损及肺腑,导致咯血。加之近日似乎受了巨大惊吓与刺激,更是雪上加霜。”
他顿了顿:“不过,并非绝症。只是需要上好的人参、灵芝等药材温补元气,辅以祛寒化瘀的方子精心调养,还需绝对静心休养,切忌再受刺激。这病……费时费力,更费钱。”
“钱不是问题。”席初初淡淡道,直接取出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交给军医:“请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她,另外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军医讶异地看了这位神秘的“严先生”一眼,接过银票,点头应下,自去开方抓药。
不久之后,那名少年终于带着“仁济堂”的刘大夫气喘吁吁地赶回那间破木板屋,却发现人去屋空。
他惊慌失措,几乎崩溃,漫无目的地在风雪中寻找,最后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士兵早已得到吴桐将军的密令,留意寻找一位寻母的清秀少年,再将他带回府上。
当少年被引入温暖的厢房,看到安然躺在床上的母亲,和站在床边的“严先生”时,他呆住了。
“娘,发生什么事了?”
待他们诉说完原委,母子情绪稍定,席初初才出声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今晚那些来抓你们的人,你们认得吗?他们为何要抓你们?”
少年一脸茫然,拼命摇头:“我……我不认识……我并不知道他们是谁……”
席初初的目光转向床上的妇人。
妇人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变幻着,嘴唇抿得死紧。
“夫人……”席初初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压力:“那些人离开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什么‘王后’、‘带回去’……这绝非寻常歹徒。你们母子若想真正安全,必须让我知道实情,再者铜城吴将军在此,或可为你们做主。”
吴桐也适时上前一步,沉声道:“不错!金狗猖狂,竟敢潜入我铜城抓人,夫人但讲无妨,本将军定护你们周全!”
妇人看着眼前救了自己母子两次的“严先生”,又看了看一身戎装、正气凛然的吴桐将军。
又想到那些人的话语,以及自己沉疴难起、儿子年幼无助的境况……
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绝望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
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弱地说道:“恩公……将军……实不相瞒,那些人……若我没猜错,应是金国王后派来的……”
第188章 金国秘闻(二)
她眼中掠过一抹痛苦与嘲讽。
“她这么急着找我们母子……恐怕,是为了她那宝贝儿子,金国如今的太子,只怕是他身上的‘血枯症’又犯了吧。”
血枯症?
“她……她是想抓我们回去,就是为了用我儿的血,去给她儿子续命!”
此言一出,席初初眸光骤凝,吴桐将军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想不到金国太子竟身患恶疾,且需用他人之血续命?
不过这对看似落魄的母子,究竟是何来历,竟与金国宫廷如此秘辛紧紧纠缠?
吴桐将军闻言,虎目圆睁,猛地向前一步:“你究竟是何来历?”
妇人苦笑一声:“妾身耶律氏,吾儿……是金王的遗腹子。十几年前,宫中变故,先王骤逝,慕容王后掌权,对先王其他子嗣与妃嫔多有……迫害。妾身当时怀有身孕,侥幸得忠仆相助,逃出王庭,一路颠沛,最终隐姓埋名,躲在这北境边城,只求能将孩子平安抚养长大,远离那些吃人的是非。”
她怜惜地看了一眼跪在床边听呆了的少年,继续道:“我们母子与世无争,只靠妾身做些绣活,青儿偶尔……打些零工,勉强糊口。”
“本以为此生就这样了,却不曾想……慕容氏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她惨然一笑:“‘血枯症’是慕容氏一族的隐秘遗传恶疾,她所出的太子自幼便患有此症,需定期以特殊血脉之人的鲜血为引,配合珍奇药材,方能压制。而青儿……他的血脉,或许是其中一味‘药引’。当年妾身逃出,恐怕也是断了太子一条‘生路’。如今太子病危,她自然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我们抓回去。”
吴桐听着这离奇的宫廷秘辛,再联想到金国此次大举进攻铜城的时机和之前的诡异举动,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失声道:“难道……金国此次兴兵犯境,围攻铜城,其真正目的,并非单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而是为了配合潜入的细作,制造混乱,方便他们搜寻并掳走你们母子?!”
此言一出,厢房内一片死寂。
若真如此,那这场看似国与国之间的边境冲突,其内核竟是一场围绕金国王室继承的续命阴谋。
是了,此等可以造成金国震动的宫廷秘闻,岂能光明正大的实施,自然需要放个烟雾弹!
而一直沉默倾听的席初初,在听到“金王遗腹子”、“慕容王后”、“太子血枯症需特殊血脉为引”这些关键词。
再看向完颜青苍白却难掩俊秀的侧脸,思及他小腿上那枚梅花朱砂印记时……
前世的某些混沌疑惑,骤然串联起来。
当初完颜青被送入大胤后宫,根本就是慕容王后一环接一环的阴谋。
慕容王后处心积虑要抓回这对母子,是为了用完颜青的血为她太子续命。
但如果仅仅是为了取血,在北境抓到他时直接掳走或就地取用便是,何必大费周章,千里迢迢将他送入大胤深宫?
还要给他一个“侍君”的名分?
除非……慕容王后的目的,从来就不止于“取血”。
想来,慕容王后是想出了一条一石多鸟的计策。
她以耶律太妃的性命为要挟,迫使完颜青听话。
然后,将他作为一颗“棋子”和“礼物”,精心包装后,送入正与金国关系微妙的大胤。
慕容王后给他的任务,或许是长期潜伏,搜集情报,或许是在关键时刻配合金国的某些行动,又或许……是作为未来某种政治讹诈或交易的筹码。
但实则她将完颜青送入大胤后宫,恐怕就没打算让他长久活着。
一旦完颜青的“价值”被利用得差不多了,或者慕容王后需要一个“完美”激发两国矛盾的借口时,完颜青的“死”,就成了最好的工具。
试想一下他若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大胤宫廷里,那么为儿子安危忧心如焚的耶律太妃,在得知儿子惨死的消息后,会如何?
她一定会将滔天仇恨记在大胤,记在她席初初的头上。
她会不惜一切鼓动金国内部势力,甚至可能拿出某些能证明完颜青身份的证据,向大胤发难,要求“血债血偿”!
如此一来,金国就拥有了一个“光明正大”、极具煽动性的出兵理由——为“受辱惨死”的王子复仇!
慕容王后这时就可以尽收渔翁之利了。
她不仅可以顺利完美地解决掉她儿子王位继承不稳的隐患,更能凝聚人心,发动对大胤的战争。
而耶律太妃的复仇火焰,正好被她利用,成为点燃战火的引信。
而前世的自己呢?
可以说是完全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道大胤最后走向灭亡的结局前,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条人命,背后竟牵扯着如此深重的阴谋。
自己不知不觉中,已成了慕容王后阴谋棋盘上,一枚被动甚至愚蠢的棋子。
她看向眼前这对在命运漩涡中挣扎的母子。
耶律氏眼中深藏的恐惧与绝望,完颜青尚稚嫩的脸上尽是茫然,他们都尚未完全知晓自己未来的沉重命运。
保下他们,已经不仅仅是对前世憾事的弥补,更是粉碎金国阴谋、避免未来战祸的关键了。
“吴将军……”席初初对吴桐说道:“这对母子的安危,现在已关乎北境。慕容王后不惜发动战争也要找到他们,其背后所图,恐怕远超你我想象。”
吴桐也面色凝重地点头。
“所以为保他们安全,需立即将他们转移到更隐秘、更安全之处,除了你我最信任之人,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此事好办。”
“另外你立刻以最紧急的密信,将此事详情报于北境王,他需要知道金国此次南下的部分真实意图,这或许能成为他与金国周旋与反制的重要筹码。”
吴桐当即肃然,忙点头:“好,我立即去办。”
夜深人静,吴桐将军已去安排转移事宜与发送密信,厢房外有亲信士兵严密把守。
屋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境冬夜的酷寒,却驱不散弥漫在三人之间的沉重与压抑。
耶律氏服了药,气息稍匀,但眉宇间的愁苦与惊惶并未散去。
完颜青默默为母亲掖好被角,跪坐在脚踏上,背脊挺直却僵硬,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席初初亲自斟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耶律氏,一杯放在完颜青手边。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
直到耶律氏因她的沉默而略显不安地看过来,才缓缓开口:“夫人,此处暂时安全,吴将军亦会尽力护佑。但你们心里清楚,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第189章 取而代之
耶律氏握着杯子的手一颤,温水漾出几滴。
席初初的目光扫过她惊惧的脸,又落在完颜青低垂的头顶。
笑了笑,继续道:“只要这世上还有赫连王后,还有那位需要你儿血脉续命的太子,只要金国王庭那个最高位置上的人,仍视你们为威胁……”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你们母子,就永远会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永无宁日。”
显然她的话正中这对母子的心。
”今日躲过铜城的追捕,明日或许就是别处的暗杀。今年侥幸逃脱,明年、后年呢?你们能躲一辈子吗?青公子……又能一直扮作舞姬,或者隐姓埋名,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吗?”
她的话语每一字一句都凿在耶律氏最不愿面对的软肋上,也敲打在完颜青紧绷的心弦上。
少年跪坐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手指悄然蜷缩。
耶律氏的嘴唇哆嗦着。
她知道这位“严先生”说的是事实,残酷却无比真实的事实。
十几年了,她带着儿子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每一次风声鹤唳都让她心惊胆战,儿子的每一次外出都让她提心吊胆。
这种日子,她的确过够了,也真的是快要熬不下去了。
“恩公……”她哽咽着:“我们……我们还能怎么办?我与青儿,我们……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席初初微微倾身,烛火在她易容后显得平凡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却让她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明亮。
她看着耶律氏,清晰而缓慢地问道:“那么,夫人,青公子,你们想不想……彻底摆脱这种日子?”
耶律氏和完颜青同时愕然抬头,看向她。
“不是躲藏,不是隐姓埋名,不是如以往一样苟且偷生。”
席初初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而是堂堂正正地,返回故土,安稳度日。让赫连王后,再也无法威胁你们,让那位太子,再也无法觊觎青公子的血,甚至……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返回……故土?”耶律氏喃喃重复,眼中先是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畏难与怀疑覆盖。
“不……不可能……赫连王后不会放过我们,金国王庭不会接纳我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
“如果,回去的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逃亡妃嫔和王子呢?”席初初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分量。
“如果,回去的时候,你们手中握有足以让赫连王后忌惮、甚至让金王不得不重新考量的东西呢?如果,回去的路,并非通向赫连氏掌控的囚笼,而是……通往另一种可能呢?”
她的话如同在黑暗中投入了一颗火星,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耶律氏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也让完颜青一直低垂的眼眸,倏然抬起。
他也是第一次真正地、带着惊疑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看向了这位神秘的“严先生”。
返回故土?安稳度日?这几乎是他们母子十几年来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恩公……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耶律氏的声音因激动和不敢置信而颤抖。
“我说的是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席初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飘落的雪花:“但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需要冒险,需要决心,更需要……你们自己的选择。”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母子二人:“我可以为你们提供庇护,提供助力,甚至提供一个可能的方向。但最终,走不走这条路,敢不敢去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取决于你们自己。”
“是继续像现在这样,在恐惧中苟延残喘,等待不知何时落下的屠刀。还是抓住机会,拼死一搏,去争取一个彻底的自由和安宁?”
她将选择权,郑重地交还给了这对被命运残酷对待的母子手中。
厢房内,炭火噼啪,映照着耶律氏剧烈变幻的脸色和完颜青骤然亮起又极力压抑的眼眸。
“我、我想搏一搏,我们该怎么做?”
耶律氏怔怔地看着儿子,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
劝阻?担忧?
可那些话在她喉头滚了又滚,却最终没能出口。
她的目光落在完颜青的脸上——不知何时,那个记忆中总是怯生生躲在她身后的孩童,已经褪去了全部的稚气。
烛火与窗外雪光交织的微明中,他的下颌线条变得清晰,眉骨有了棱角,鼻梁挺直,即便面容依旧孱弱,那双抬起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光芒,是少年人面对绝境时不甘沉沦的血性,是得知自己身世与价值后想要掌控命运的渴望,也或许……还有一丝对这位神秘“严先生”所蛊惑的未来向往。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替他做决定了。
过去的十几年,她带着他逃亡、躲藏,用尽全力只想让他“活着”,却从未问过他,这样如同阴沟老鼠般“活着”,是不是他想要的。
她不能因为“担忧”,便再次折断他可能想要翱翔的翅膀,哪怕前路可能是万丈深渊。
她这个做母亲的,将他带到了这个艰难的世上,又给了他如此沉重的血脉和命运。
如今,他想为自己搏一个未来,哪怕希望渺茫,她有什么资格再用“为你好”的名义去阻止?
耶律氏她猛地抬手擦去泪水,将那些软弱的想法全部压下。
她看向席初初,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严先生……青儿说得对。老身……老身听他的,我们母子……愿意搏一次,请您……指点我们!”
席初初看着耶律氏这位母亲眼中决绝的母爱与孤勇,还有少年眼中燃烧的火焰与忐忑,她要的,就是这份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伸出两根手指:“关键在于两点:北境与价值。”
“与北境合作。”席初初直接了当地告诉他们:“如今金国大军压境,北境王赫连铮正率领北境儿郎浴血奋战。你们母子的价值,在这场战争中,可以成为北境重要的筹码,甚至可能成为扭转某些局部战局的关键。”
“只要北境在这场战争中取得胜利,或者让金国付出惨重代价,那么战后的话语权和谈判桌上,你们母子就能拥有前所未有的分量。”
完颜青听得专注,忍不住问道:“北境王……他会答应与我们合作吗?我们母子有什么价值能让他看重?”
席初初唇角微勾:“当然会答应。因为你们的价值,远超你们的想象。”
她看向耶律氏:“夫人,您久居金国王庭,对赫连王后及其党羽的弱点,金国军队的某些内部运作,甚至太子病情的关窍,想必比外人清楚得多。这些信息,对于北境王而言,是无价的情报。”
她又看向完颜青:“而青公子你,你的身份本身,就是一把插入金国内部的利刃。你是先王正统血脉,是赫连王后迫害王室成员的活证据,更是太子需要依赖其血脉才能续命的‘关键’。只要运作得当,你的存在,可以动摇赫连王后统治的权柄,可以激化金国内部对赫连氏的不满,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成为一面聚集反赫连氏力量的旗帜。”
听完“严先生”的分析,这对母子一下也如同开了窍似的,顿时秤砣压心,不再慌了。
席初初又道:“我会亲笔修书一封,说明你们的身份,等时机成熟便送你们面见北境王。”
耶律氏和完颜青眼中都亮起了希望的光芒,但随即又被疑虑覆盖。
耶律氏攥紧了被角:“恩公……您、您的意思是,要借北境之力,对付赫连王后,甚至要动摇金国根本?”
他们虽恨赫连氏入骨,日夜期盼能昭雪冤屈,安稳度日,可若因此让金国陷入战祸动荡,百姓受苦,外敌有机可乘……
那他们母子,岂不成了金国的罪人?
她出身宗室,即便流亡多年,对故国仍存有一份难以割舍的责任与牵挂。
完颜青也抬起了头,他虽年少,却也模糊懂得家国大义。
与北境合作对抗赫连氏是一回事,但若因此导致金国根基受损,那绝非他所愿。
他低声道:“严先生,赫连氏固然可恨,但金国……是无辜百姓的栖身之所。”
席初初看清他们脸上真实的忧虑与挣扎,心中暗自点头。
这对母子并非全然被仇恨或利益蒙蔽,尚有底线与良知,这反而让她更觉满意。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迅速调整了说辞。
她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引导:“夫人,公子,你们的心思,我明白。心存故国,不愿见其动荡,这是仁义。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今的金国,在赫连氏一手遮天之下,真的是你们心中那个值得守护的‘故国’吗?”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有力:那赫连氏为了一己私欲,为稳固太子之位,不惜迫害先王子嗣妃嫔,弄得王庭内部血雨腥风,人人自危,这难道不是自毁根基?为一己之私,悍然发动边衅,致使两国生灵涂炭,北境与金国多少家庭破碎,这难道不是祸国殃民?”
“那太子身患恶疾,难以肩负一国之主重任,她却隐瞒真相,强撑门面,未来若真由病弱太子继位,金国朝政岂不落入她与外戚之手,国势焉能不衰?”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母子二人,两人哪曾见过这等擅鼓动人心的说法。
“这样的赫连氏继续掌权,才是金国最大的祸害,才是将金国拖入深渊的罪魁祸首!内政不修,外交树敌,国力消耗,民心离散……到时候,不用外敌来攻,金国自己就先从内部烂掉了。”
耶律氏和完颜青全然被她这番严厉的指控说得怔住了。
但细想之下,竟觉得无法反驳。
赫连王后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的确都在损害着金国的元气。
席初初见他们神色动摇,终于该说出她真正的目的了。
“与其眼睁睁看着赫连氏这个祸害继续在金国当权,将你们的故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不如……由你们母子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四个字,她说得平静而自然,却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在耶律氏和完颜青头顶。
第190章 送上的“大礼”
“什……什么?!”
耶律氏失声惊呼,一脸震惊。
完颜青亦是仿佛听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取而代之?
他们母子?
席初初继续用那种不必大惊小怪的口吻说。
“青公子是正统的先王血脉,身份天然具有号召力。你们深受赫连氏迫害,是受害者,更容易获得同情与支持。若由你们拨乱反正,清除赫连氏一党,揭露太子恶疾真相,选贤任能,休养生息,与邻为善……”
她一口气,自己说着说着都觉得简直是天赐机会。
“这难道不是对金国最好的结果?难道不是真正在挽救你们的故国,使其免于被赫连氏带向毁灭?”
可她的话,显然已经吓呆了那俩母子俩。
“你是想叫我们母子……篡位?”
席初初当即便不赞同他们对于自身的定位。
“这不是篡位,这是拨乱反正,是拯救。是为了让金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也是为了你们母子,能有一个真正安稳,往后不必再担惊受怕的归宿。”
“可、可我们母子……”
耶律太妃和完颜青彻底说不出话了。
席初初这番话说得太有“道理”,将他们的反抗与回归,包装成了“大义”与“拯救”,将他们可能获得的权力,描绘成了“责任”与“归宿”。
巨大的冲击让他们的大脑一片混乱,心跳如鼓,既感到本能的恐惧与抗拒,又被那描绘出的“美好未来”撩拨得心旌摇曳。
“严先生”说得对,只要他们与北境合作,就能有一个真正安稳、尊荣的生活,不必再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活在赫连氏阴影下任其宰割……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破云而出。
清冷地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光芒,照进厢房,映照着这对母子茫然、挣扎的复杂面容。
一条他们从未敢想、也从未敢走的道路,被这位“严先生”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强行推到了他们的面前。
而他们无论愿不愿意承认,他们在被灌输了这个想法后,都很难再回到原来那委曲求全的生活了。
——
铜城的风雪暂歇,但送往北境王庭的密信,却比风雪更快。
两日后,北境王赫连铮的大帐内。
炭火驱散了塞外的严寒,却驱不散赫连铮眉宇间的凝重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连日的战事胶着,金军攻势虽因铜城挫败而略显颓势,但其主力未损,后续压力依旧巨大。
他拆开吴桐派人日夜兼程送来的密信,信是两份。
一份是吴桐的亲笔,详细禀报了铜城遇袭、百姓被挟、神秘游商“严先生”献计解围。
后半部分则是关于耶律氏母子的身份。
另一份,则是那“严先生”的亲笔。
对方笔迹刚劲有力,条理清晰,不仅说明了耶律母子身份的可信度,更详尽分析了这对母子在政治、动摇金国军心民心方面的巨大潜在价值。
并提出了“合作利用,以制衡赫连王后,乃至影响金国内部格局”的大胆建议。
赫连铮反复看了两遍,尤其是“严先生”的那封信。
他放下信纸,修长有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着兽皮的桌案,银灰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严先生……”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称呼:“来历不明,手段奇特,见识非凡……”
他唤来心腹幕僚,低声吩咐:“去查,近几年所有签发出去的游商竹符记录,尤其是流向不明或持有者信息模糊的。”
幕僚领命而去。
赫连铮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耶律氏”、“完颜青”、“太子血枯症需其血脉为引”等字眼上,眼中锐光更盛。
“耶律氏……完颜青……”他喃喃道。
对于金国王庭的派系斗争和旧闻,他并非一无所知。
耶律氏当年在先王后宫中也算有一席之地,其家族在金国北部颇有势力,只是后来似乎因为耶律氏失踪而失势。
若这对母子身份属实,那的确是两颗威力不小的棋子,甚至可以说是……突然砸到他手里的、对付金国的一把利器!
金国此次南侵,借口边境摩擦,实则恐怕与赫连王后稳固太子地位、转移内部矛盾的图谋脱不开干系。
若能利用这对母子,从内部给赫连王后制造麻烦,揭露其丑行,激化金国内部对赫连氏与太子的不满……
那么,前线的压力或许能大大减轻,甚至可能找到反守为攻的契机。
至于那位“严先生”提议的,更进一步的“合作”——
助这对母子重返金国,揭露赫连氏,乃至“上位”……
赫连铮暂时没有考虑那么远。
那牵扯太大,变数太多,绝非眼前战局能容纳。
但短期内的利用价值,已经足够让他心动。
“不管这‘严先生’是谁,来自何方,有何目的……”赫连铮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怀中,眼神沉寂冷酷。
“他送来的这份‘礼’,本王收下了。”
他立刻提笔,给吴桐回信。
信中肯定了吴桐的处理,命令他务必确保耶律母子绝对安全,并严密封锁消息。
至于“严先生”,赫连铮在信中写道:“……严先生高义,助我北境,本王铭感五内。请代本王致谢,并邀先生方便之时,来王庭一叙,本王必有重谢。然先生来历非凡,所图恐非小利,还望吴将军与之周旋,既借其力,亦需谨慎,切莫全盘托付,反受其制。”
他既想借助“严先生”的智慧和这对母子的价值,又对其充满警惕。
乱世之中,突然出现的助力,往往也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由最信任的传令兵火速送往铜城。
赫连铮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外面是苍茫的雪原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金军营垒灯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南方,越过了铜城,越过了更遥远的山峦与河流,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黑暗与风雪,落在那座巍峨繁华的大胤皇城。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身姿却略显单薄,站在高高的殿阶之上,回眸望来时,那双总是盛着妖异笑意的眼眸。
席初初。
这个名字,早已深深镌刻在他的心底,成为支撑他在血火厮杀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念想。
“本王一定会赢的。”
赫连铮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坚定。
不仅仅是为了北境的存亡,不仅仅是为了北境王的尊严。
更是因为,他还有想要活着回去见到的人。
第191章 搞一波大舆论
席初初成功“说服”了未来的耶律太妃和完颜青。
看着那对母子眼中逐渐燃起的野心与决绝的复仇火焰,她知道她已经成功将一颗可能在未来引爆金国内部的种子埋下。
这意外的收获,不仅解开了前世一段隐藏的谜团,更让她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扭转前世大胤战乱的隐患,提前转化为摧毁金国阴谋的契机。
就在她心中盘算着如何进一步利用这对母子,并筹划着葬雪城后续布局时,沉寂了许久的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介入区域性战争,并触发战争任务发布:金国的黄昏】
【任务描述:在一年时间内,有效削弱金国综合国力,使其国力总值下降40%。宿主当前对金国造成的实际削弱影响:1%。】
【任务奖励:视任务完成度奖励积分1000~。失败惩罚:无。】
【是否接受任务?】
一年内,让金国国力削弱40%?
席初初眸光一凝。
这个目标不可谓不宏大,甚至堪称艰巨……可怎么说呢,它没有失败惩罚唉。
金国目前正值鼎盛,兵强马壮,野心勃勃。
但……也并非全无可能吧。
赫连王后与太子集团的内部问题,耶律母子这把插入心脏的“匕首”,北境战场这个巨大的消耗点,还有裴燕洄及其暗桩网络可能带来的内部混乱……
这些说实话,都是她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也是她原本就已经打算好准备实施的突破口。
“接受。”
她毫不犹豫地在心中确认。
高风险,高回报。
既然重活一世,又有系统辅助,为何不玩一把大的?
将前世仇敌的国度,提前拖入衰落的泥沼,岂不快哉?
【叮!任务接受成功,当前进度:1%。】
【鉴于宿主接受高难度战争向任务,授予临时称号:【征伐者】(Lv.1)。】
【称号效果(Lv.1):小幅提升宿主在战争相关布局、情报分析、资源调配方面的思维敏捷度与效率。】
【注:称号等级及效果将随任务进度及宿主在战争中的实际影响力提升而提升。】
征伐者?
席初初心念微动,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流转过脑海,诸多思绪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具条理。
不错,这称号来得及时。
她立刻将思绪投入到最紧迫也最基础的一环——舆论与情报战。
葬雪城是她目前在北境经营最深、也最安全的据点,必须充分利用起来。
铜城的风波,随着吴桐将军雷厉风行的戒严搜捕和暗中转移耶律母子而逐渐平息。
那几名潜入城中的金国追踪者很快被擒获,经秘密审讯,证实了耶律氏的猜测,他们确是奉金国王后赫连氏密令,潜入铜城将他们带回秘密带回金国。
随着金国军队铩羽而归,席初初知道自己在铜城的“使命”已然完成。
“严先生,大恩不言谢!”吴桐将军为席初初送行时,郑重抱拳。
“若非先生,铜城危矣,先生之智之勇,吴桐佩服!吾王已有回信,定会善用此二人。先生日后若有差遣,只要不违大义,吴桐及铜城军民,定义不容辞!”
北境王虽信中大有邀约之意,可吴桐多番试探,这位“严先生”好似并未有图权图财之意,并不愿掺入其中。
席初初还了一礼:“将军守土有责,爱民如子,方是铜城不倒的根本。在下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如今铜城已稳,耶律母子亦有将军与北境王庇护,金国此次算计落空,短期内应不敢再行险招。相信以其为饵,加之北境王英明,前线战局或有转机。在下俗务缠身,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吴桐虽有心挽留这位神秘的高人,但也知对方非池中之物,强留不住,只得再三感谢,并亲自安排可靠人手,护送“严先生”悄然离开铜城。
日夜兼程,席初初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葬雪城。
褪去“严先生”的易容与装扮,恢复成本来的面容。
“是时候,加快步伐了。”
席初初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
她一回来,便很快召见了葬雪城的总管及几位核心幕僚。
城主府议事厅。
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北地初春的寒意,却也驱不散厅内几人脸上的凝重与隐隐的兴奋。
坐在上首的席初初已经恢复了一身臃肿却富贵的大氅装束,只是未戴繁重冠冕,她面容清丽娇憨,像慵懒的猫,但眼神却不可直视。
下首坐着三个人:总管事老陈,负责商贸的赵掌柜,还有新提拔上来专司城内工坊与营造的李把头。
都是她精挑细选、考验过忠心的干将。
席初初指尖点着桌面上摊开的北境舆图。
“老陈,之前跟你提过的‘铺线’和‘放风声’那事儿,不能再等了。钱,我已经让人拨到你账上,数目不小,你心里有个底。”
老陈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闻言立刻挺直了背,眼睛亮了。
“主子放心,钱到位,事儿就好办!您吩咐的‘故事’,底稿咱都琢磨了好几版了,保管一个比一个……咳,惊奇!”
他搓着手,有些激动:“就是这三个月……时间紧了点,北境地广人稀,消息传得慢……”
“慢?”席初初抬眼看他,嘴角似笑非笑:“所以要‘铺线’啊。你也别光只盯着大城镇,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草原上迁徙的部落,甚至……金国那边过来讨生活的流民。”
她拢了拢衣服:“只要能传话的,都可以是我们‘线’。钱怎么花,路子怎么铺,你比我熟。我只要结果——三个月后,我要在北境主要的茶楼酒肆、市集路口,甚至金国边境的兵营附近,都能听到关于金国王庭,特别是太子那病……”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要传得越来越邪乎,越来越像真的,懂吗?”
老陈听得心领神会,重重点头:“懂!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保准让那些故事像长了腿一样,跑得又快又远!”
席初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赵掌柜。
赵掌柜是个面相富态、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商人,此刻正襟危坐。
“赵掌柜,咱们葬雪城商会的名声,在北境边境也算打响了。接下来,生意要做得再‘活络’些。”
席初初的手指在舆图上金国边境的几个点敲了敲:“以商会名义,加大和这些地方的贸易往来,尤其是粮食、药材、上好皮子这些金国自己也缺的紧俏货。”
赵掌柜迟疑了一下:“主子,这……现在两国正打着仗,边境查得严,大宗货物进出,风险不小。而且咱们收购这些,成本也高……”
“风险有,利润也大。”席初初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查得严,就想办法疏通。成本高,就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我要的不光是赚钱……”
第192章 这个“严先生”有点古怪
她是要让金国边境那几个依赖贸易的城镇,慢慢‘依赖’上他们。
让他们本地的物资流通,看他们商会的脸色。
“同时,扶持几个当地的地头蛇或者小部族,给他们货,给他们路子,让他们去跟金国官方的商队抢生意,闹点摩擦出来。边境经济一乱,他们前线的心就不稳。”
赵掌柜眼神闪烁,迅速盘算起来,越想越觉得其中操作空间巨大。
他有些小兴奋道:“主子高明!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既赚了钱,又挠了金狗的痒处!属下回去就拟定详细章程,哪些货走明线,哪些走暗线,扶持谁,怎么挑事儿……保证办得妥帖!”
“嗯。”
席初初看向一直沉默却目光沉稳的李把头。
李把头是工匠出身,因为手艺好、懂管理,被她提拔上来负责城内一应建造和工坊事宜。
“李把头,葬雪城是我们立足的根本,光有商路不够,还要有硬骨头。”
席初初指了指窗外:“城墙的加固,上次说的瓮城和暗堡,进度要加快。另外,城里现在流民越来越多,你留意着,里面有没有手艺人。”
“尤其是会打铁、会看病、会摆弄木头石头机关、甚至懂得怎么挖地道修水渠的。只要有真本事,待遇从优,愿意安家落户的,分房子分地。”
李把头憨厚地点点头。
他声音粗哑却实在:“主子,城墙的事儿,俺盯着呢,开春就动工,材料都备齐了。工匠……确实有几个不错的,有个老铁匠,说是祖上给军队打过刀,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怪。还有个跑江湖的郎中,治跌打损伤有一手,就是来历有点不明……俺都先收着,仔细查着。”
“查清楚,能用就用。”席初初放手叫他们大动干戈。
“工坊也要扩大,特别是打造农具、修补兵器甲胄、缝制冬衣被褥的这些,要形成规模。葬雪城,以后不光是商旅往来之地,更要成为北境数得着的、能自给自足还能支援别处的坚实堡垒。当然,明面上……”
她朝三人笑了一下,露出八颗牙齿:“咱们还是那个和气生财,只管买卖的葬雪城。”
三个抖了抖,也露出一抹硬挤出来的笑,配合着她的“和气生财”政策。
太丑了。
席初初转瞬变脸,收起笑,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老陈,还有一件事,要你亲自去办。”
老陈也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肃然道:“主子请吩咐。”
“从城里现有的孤儿、家世清白的可靠少年,也或者流民中机灵的半大孩子里,秘密挑一批出来。人数不要多,但要绝对背景干净,脑子活络,胆子也不能太小。”
席初初缓缓说道:“挑出来的人,集中到城西那个废弃的染坊里,就叫影子营。”
她看着老陈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他们未来要去哪里,做什么,现在不必知道。你只管按我的要求将人找来,行事隐秘些。”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砰砰直跳。
“主子放心,老陈会将‘影子营’这事给您办得妥妥当当,且绝不会有半点风声走漏!”
“好。”席初初看着眼前三位充满干劲的心腹,知道葬雪城这台战争机器,已经按照她的意志,开始加速运转。
“去做事吧,我要看到这葬雪城,往后的每一日都将与昨日不一样。”
“是,谨遵主子之命!”三人齐声应诺,躬身退下,脚步沉稳有力,带着即将大干一场的冲劲。
数日后,葬雪城西,那座被人遗忘的旧染坊,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
高高的院墙被从内部加固,原本漏风的门窗也被小心地修补遮掩,从外面看,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城主府密室中,席初初唤出了目前跟随在她身边的影七。
影七是影卫中排名靠前的精锐,尤擅潜行、刺杀与情报侦查,性格沉稳寡言,执行力极强。
他如同真正的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席初初面前,单膝跪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行动表示恭敬。
“起来吧。”席初初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仿佛能看透那沉默背后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与枷锁。
影七依言起身,垂手侍立,身形挺拔如松,却带着一种刻意融入环境的模糊感。
席初初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影子营你也听说了吧,朕要你全权负责。老陈负责前期人员筛选和物资保障,而你,负责把他们训练成朕需要的人。”
席初初将“影子营”的训练纲要递给影七。
影七喉咙有着旧年毒哑的疤痕,他沉默接过,快速翻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与旧例不同……”席初初指着纲要上要训练的部分:“朕不要哑巴的影子。除非天生缺陷,你重点训练他们遵守‘纪律’与控制力,使之成为忠诚的助力,而非将其毒哑,只懂遵从命令的傀儡工具。”
话音落下,一直沉稳静立的影七,表情微怔,低垂的眼睫亦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瞬。
不要……毒哑?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石子,在他死水般的心湖中,激起了几乎微不可闻的涟漪。
他自幼被选中,灌下药汤,感受着喉咙火烧般的剧痛和永远失去的声音,被告知这是“荣耀”,是“必要”,是成为陛下最隐秘利刃的“代价”。
他早已接受,甚至将其视为自身存在的一部分。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尽忠的陛下本人会亲自下令,改变这被视为铁律的惯例。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冰封河面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那里面有茫然,对全新规则与未知的不确定。
有本能的不安,毕竟旧法虽酷,却是他熟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触动与……感激。
陛下她是不认同那种方式吗?
她觉得,不必用摧毁他们的一部分,来换取忠诚?
她愿意尝试用更“麻烦”的手段去塑造新的“影子”?
他猛地收敛心神,将所有的情绪波动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具之下。
他是影七,只需要服从。
陛下给了新的命令,他只需执行,且必须执行得完美。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动作似乎比往常更加郑重。
他将纲要小心收好,向席初初行了一礼,随即转身,无声退入阴影。
全程依旧未发一言,但那短暂一瞬的怔然与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微光,未能完全逃过席初初敏锐的观察。
席初初看着影七无声退去的身影。
影十六是侥幸,但更多的影卫,如同影七,永远失去了声音。
这种以摧毁为代价的“忠诚”,是她决心要逐步废除的弊端之一。
如今“影子营”便是尝试,未来,整个影卫体系或许都需要重新审视与塑造。
她独自在室内坐下,暂时抛开影卫改革的长远思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棋局。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快速推演。
虞临渊那边,应该已经快要将那份精心炮制的“投名状”送到裴燕洄手上了吧?
裴燕洄大概率会信,至少会半信半疑。
一旦认为她在北境的行踪暴露,且与赫连铮密谋甚深,他与金国必然会感到威胁,并采取行动——
“行动吧,裴燕洄。”席初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一动,破绽就来了。”
她早就料到自己的行踪不可能永远瞒住裴燕洄。
所以铜城之事,她以“严先生”之名行动,她需要的正是这个时间差。
她在心中默算。
从消息传回大胤,到裴燕洄确认、部署、行动,至少需要上一个月。
而这一个月,足够她留在朝中的心腹——顾丞相、沈砚冰、萧太傅,以及暗中活动的影十六等人,加紧布置,完成对父皇母后的营救。
“届时,父皇母后安全,宫中暗桩被肃清大半,裴燕洄在大胤手中最大的筹码便告失效。”
席初初笑得不怀好意:“就算他那时确认了朕在北境又如何?他分身乏术,大胤根基已稳,他想阻止朕支援北境?鞭长莫及!”
想通此节,她心中一定。
大胤后方的隐患即将拔除,她便能更加专注于北境战场。
葬雪城的布局已经铺开——舆论在发酵,经济扰乱在暗中进行,“影子营”开始训练,城防与生产在加强。
这里暂时可以交给可靠的人手。
后方如今稳健,是时候,去前线看看了。
她需要亲眼观察北境与金国的战况,需要与赫连铮进行更直接的沟通与协调,也需要……亲眼确认以及评估金国军队的真实状态。
心中计议已定,席初初不再犹豫。
她起身,走向密室深处,很快,“严先生”那张面容再次出现在铜镜中。
她已经给“严先生”安排了一个身份来历,葬雪城中的人都默认“严先生”是城主的心腹。
“备马,轻装简从。”她对门外候命侍卫吩咐。
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带着少数绝对忠诚且身手高明的护卫,悄然离开了日渐繁忙有序的葬雪城。
迎着北境料峭的寒风与未化的积雪,向着前线战场,赫连铮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北境前线,苍狼王旗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赫连铮刚结束一场与金国重甲骑兵和斧兵混合方阵的硬仗,虽未吃亏,却也未能取得决定性战果,己方伤亡不小。
他褪下半边战甲,赤裸着精壮的上身,任由军医为他包扎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斧伤。
眉宇间带着鏖战后的疲惫与沉思。
金国此次变阵,骑兵的机动性与斧兵近战的破坏力结合,确实棘手。
光靠北境儿郎的血勇硬拼,代价太大。
他需要破局之策,需要更精良的装备,更需要……能洞察对方弱点,行使出其不意之计策。
“王上,帐外求见。”
亲兵的声音打断了赫连铮的思绪:“桐城来了一位先生,自称姓严,说是应王上之邀前来。”
赫连铮包扎的动作一顿:“严先生?他来了?”
前几日铜城吴桐的密信中提到,这位神秘莫测、献计救民的“严先生”,对他之前的邀请似乎反应平淡,甚至有些回避之意。
赫连铮本以为对方不愿涉足前线险地,或另有图谋,没想到,人竟然不请自来了?
据铜城百姓私下传,这位严先生是大贤游商,有急智,通奇术。
他也听过一些风声。
赫连铮心中疑窦丛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勾起的好奇与隐隐的期待。
能助铜城解围,能看破金国暗桩图谋,还够为金国送来耶律母子……此人绝非普通商贾。
“请他进来。”赫连铮沉声道。
同时示意军医加快动作,迅速披上一件干净的里衣和外袍,遮住了绷带,只留下眉宇间未散的肃杀之气和那灰银如冰湖的眼眸,审视着帐门方向。
帐帘掀起,一道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的身影踏着北境的寒风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厚实却不起眼的灰褐色棉袍,外罩挡风雪的旧皮袄,头上戴着厚厚的毛皮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行商。
然而,就在这“严先生”踏入帐内,抬起眼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赫连铮的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极其奇异而熟悉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神经。
人是完全陌生的。
那平凡无奇的面容,那刻意收敛的气息,那行商惯有的抡袖举止……与他记忆中的任何人都对不上号。
可是……感觉却不对。
他自认识人无数,却从未有过这般初次见面便觉“眼熟”的经历。
莫非是因此人助铜城、献良策,先入为主有了好感?
抑或是……此人气质确有独特之处,合了他的眼缘?
他将这莫名的熟悉感暂时归为“投缘”或“智者气度相通”,压下心中那丝异样,面上不露分毫。
抬手示意。
“你便是严先生?远道而来,辛苦。本王早闻先生大才,助铜城解困,又送来至关重要的消息,一直想当面致谢,请坐。”
他语气比平日对待陌生人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
第193章 用硬手腕拿下这一场战役
确定赫连铮应该没有认出她来,席初初才依言坐下。
她解下皮帽抖了抖雪榍,一脖子灌入的雪化后成水,冻得她直哆嗦。
她倒也没忘记自己如今是“严先生”,没敢太放肆,想烤火的手没伸出。
“王上客气。在下今日冒昧前来,不为别的……”她顿了顿,挤出皮笑的客套劲儿:“也就是想与王上做一桩买卖。”
赫连铮定定地看着她。
买卖?
如此直接?
“是何买卖?”
只见那“严先生”先是唉声叹气,才道:“在下是商人,自古以来,商人地位低下啊,若无官府扶持,若无‘官商勾结’……”
她吐出这个词时,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实难做成什么真正实惠、长久的买卖。在下野心不小,胃口也大,寻常的地方官吏,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也担不起我要做的生意。”
她的目光落在赫连铮脸上,再次一笑,坦然道:“所以,我便直接来找这北境之地,最大、最有权势的那一位——北境王您了。”
赫连铮覆着面具以遮掩旧伤,大半张脸隐在冷硬的银质之后。
此刻闻言,面具下露出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讥诮还是觉得有趣。
他没想到,这个让他觉得别有所图的“严先生”,竟还是个如此……直爽到近乎狂妄的人。
将“官商勾结”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将攀附权势说得如此坦荡。
“想不到严先生竟如此坦诚。”赫连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席初初沉吟了片刻,笑道:“伪虚的客套是为了拉近关系。我与王上,并非故交,也不必强求那份‘亲近’。彼此将事情讲得明明白白,条件摆得清清楚楚,这样合作起来才稳固,才不至于因猜忌或误解生出不必要的罅隙。王上以为呢?”
赫连铮面具后的眼眸深了深。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现实,却将上位者与人交往时那些心照不宣的规则和潜在的风险,赤裸裸地揭开了。
此人不仅胆大,心思也剔透得可怕,仿佛深谙权力游戏的规则。
“先生倒是心思透彻。”赫连铮不置可否。
他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先生既主张‘坦诚’,那本王也有话直问——先生究竟是何来历?本王也曾着人查访,可‘严先生’此人,在桐城出现之前,竟似凭空而生,过往毫无痕迹可循。这等手段,这般‘干净’的背景,可不是寻常行商能有。”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帐内气氛似乎随之凝滞了一瞬。
旁边侍立的亲兵都不由自主地将手按向了刀柄。
席初初却仿佛早有预料,面对这带着质疑与威压的质问,她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王上明察秋毫。”她缓缓道:“‘严’这个姓,确实是我临时起意用的化名。我本名为何,其实已不重要,至于过往……”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模糊的沧桑:“那些前尘旧事,于今日之我,于我要与王上谈的‘买卖’而言,并无太大干系。”
她抬眸,看向赫连铮,真挚感慨:“不瞒王上,我本是四方漂泊,靠些小聪明和小本钱糊口的散商。机缘巧合,听闻北境葬雪城易主,新城主雄才大略,广开商路,招贤纳商,条件优渥异常。我心动了,想着与其一辈子漂泊无依,不如搏上一搏,便举家迁入,成了葬雪城的新晋居民。”
她开始编织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身份背景。
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具有野心又有神秘手段的游商,细节方面经得起前后逻辑推敲便是,反正她也没打算隐瞒一辈子。
“葬雪城城主,非池中之物,志向高远。我既选择投入其麾下,自然也想跟着博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普通的官员,眼界有限,能给的支持也有限,难成什么大气候。要做,就做最大的买卖。若有可能,有朝一日,成为这北境……乃至更广阔地域,首屈一指的大商贾。”
她的野心昭然若揭,既巧妙地将其与葬雪城绑定,解释了她为何要攀附赫连铮这位北境最高统治者。
“至于我的过往为何查不到?”席初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商人狡黠的笑意。
“王上,一个四处漂泊的散商,想要彻底改头换面,投入一方新势力麾下,这在这乱世之中,不是很常见吗?重要的是现在,以及未来我能带来什么。”
她身体微微前倾。
“重要的是,王上,我背后站着的,是整个葬雪城正在飞速建立的商会,是那位神秘城主倾力的支持,是源源不断的物资与钱财。我今日前来,说是为王上解忧,实则也是为葬雪城,为我自己,寻一条最稳最快的通天大道。”
她将“合作”的本质赤裸裸地摊开。
我带来你急需的战争资源和战略辅助,你给予我政治上的认可、庇护,以及未来在北境商界乃至更广阔层面的特权与地位。
这是一个基于赤裸利益交换的、清晰而直接的提案。
赫连铮静静地听着,面具后的脸庞看不出表情。
这套说辞,有破绽吗?
当然有。
比如一个刚投入葬雪城麾下的“新晋居民”,如何能如此快速地获得城主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资源倾注?
甚至能代表城主来与他这位北境王谈如此重大的“合作”?
这不合常理。
但……乱世之中,本就多的是不合常理之事。
葬雪城那位向来行事诡谲,用人不拘一格,倘若这背后一切皆是她在授意……也并非不可能。
半晌,赫连铮缓缓开口:“先生既然带来了‘解忧’之说,又想做这笔‘大买卖’,不妨先让本王看看,先生有何实实在在的良策,能解我军眼前之困?金国铁骑与重斧兵结阵,如墙推进,悍勇难当,我军儿郎虽勇,却也伤亡日增。先生……对此,可有破解之法?”
他将难题直接抛到了席初初面前。
这是试探,也是真正的需求。
若此人真有他口中的本事,这便是最好的证明机会,若是夸夸其谈之辈,此刻便会原形毕露。
帐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吹动着王旗与营帐。
帐内,炭火噼啪,席初初对于他的难题,直接给予最真实的回答:“我建议你直接以众敌寡,对方那花里胡哨的对阵,你如果认真你就输了。”
赫连铮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此话……何意?”
第194章 那就合作愉快
以众敌寡?
这算什么策略?
金国兵力并不弱于北境多少,其骑兵与斧兵结合的新阵更是大大提升了攻坚能力,岂是简单一句“以众敌寡”就能破解的?
他有些怀疑这位“严先生”是不是在敷衍,或者根本不通军事。
席初初神色不变,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质疑。
她微微倾身,一脸严肃:“我特意研究过金国军队,尤其是他们这几支主力部队的战法。说句不客气的,十年如一日,变化不大,只是这次将骑兵和斧兵的比例与配合做了调整,看似新颖,实则核心战术思想未变,弱点也依旧存在。”
赫连铮锁定她眼眸:“先生此言……有何凭据?金国军阵变化,本王前线将士亲身感受,绝非儿戏。至于先生如何得知其弱点?”
席初初没有直接回答情报来源,只道:“情报从何而来,王上就不必深究了,商有商路,各有各的法子。重要的是……”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扁平物件。
“这个。”
“这个?”
席初初点头。
她打开,里面是一份绘制得相当精细的图纸,上面不仅有金国骑兵斧兵混合阵型的详细示意图,还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其运动轨迹、配合节点等等。
更在旁边用清晰的文字注明了其至少三处关键弱点,以及针对这些弱点,北境军队可以采取的几种具体应对战术,甚至包括如何利用地形、天气进行辅助。
老实说,看到这别出心裁的图纸,赫连铮是有些叹为观止的。
“这个,是我根据多方情报和观察分析后绘制的阵型详解与破解之法初稿。”席初初将图纸推到赫连铮面前:“纸上谈兵终觉浅,但至少能说明,我不是在信口开河。”
赫连铮的目光立刻被图纸吸引了过去。
他是沙场宿将,一眼就能看出这份图纸并非外行人胡乱涂画,其中对金国军阵的剖析,尤其是那几个标注出的“弱点”和“应对策略”,与他这段时间苦思冥想的某些方向不谋而合。
不过它更加具体、更有操作性。
他认为……这绝不是靠凭空想象能编出来的。
事实上他猜测得不错,这是席初初利用系统这种黑科技分析出来的。
他心中震动,抬起头,看向“严先生”的眼神彻底变了。
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凝重与敬叹。
“先生大才,此图……价值连城!”
席初初一听这话,眉开眼笑,她将图纸卷起,重新用油纸包好,动作不紧不慢。
“王上过誉。不过在下是商人,那咱们就按买卖的规矩来,这图纸,这破解思路,你想要,价格合适,我就卖给你。”
赫连铮没有一丝犹豫道:“钱不是问题,先生尽管开口!只是……此法当真可行?战场上瞬息万变……”
“我保证有用。”席初初笃定,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却又奇异地让人信服。
“王上可以按照图上建议,先进行小规模试探性演练,验证其效果。若觉得无用,或者与实际情况偏差太大……”
她顿了顿,嘴角微勾:“那就七天无理由退货,钱货两清前,图纸内容,我分文不取。”
“七天无理由退货?”赫连铮重复了一遍这个古怪的说法,虽觉奇异,但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给试用期,无效包退。
这信心,未免太足了。
“好,先生爽快!”赫连铮不由得想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大胃口,于是询问:“那先生想要什么价格?金银?珠宝?还是……”
“我要矿。”
席初初早想好了自己的目标,清晰无比。
“铁矿,铜矿。北境境内,至少两处矿场的五年独家开采权与优先购买权,开采所得,按市价优先供应葬雪城及我所指定的渠道。”
这个要价不可谓不高。
矿藏是战略资源,尤其是铁矿和铜矿,直接关系到武器铸造和钱币流通。
五年独家开采权和优先购买权,几乎是将两处矿脉未来五年的产出与葬雪城深度绑定。
赫连铮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权衡利弊。
两处中等矿场五年的权益,换取一份可能扭转战局的关键战术图纸及后续可能的“解忧”……值吗?
他看了一眼被“严先生”重新收好的油纸包,又想到铜城之事,想到那些开始流传的“金国秘闻”,想到葬雪城可能带来的其他支持……
终于,他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似冰魄清寒:“如果先生的法子,真如纸上所言,能在战场上取得实效,助我北境儿郎破敌制胜……那便成交!具体矿场位置与契约细则,待验证有效后,本王会派人与先生及葬雪城详谈。”
“一言为定。”席初初下意识伸出手。
然而,她的手悬在半空,对面的赫连铮却明显怔住了。
他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有些不明所以。
席初初见他没反应,便主动向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一把握住了赫连铮的右手掌,上下用力地摇了摇。
她的动作流畅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干脆,仿佛这个举动天经地义。
赫连铮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掌心传来的触感温热而坚定,那不容分说的握手力道和摇晃的幅度,与他所知的任何礼节都截然不同。
这……这成何体统?
然而,不等他皱眉或抽手,席初初已经抬起脸,那张平凡的面容上,双眼因为这一握和接下来的话而微微弯起,流露出一种纯粹达成目标的愉快笑意。
她声音清朗地说道:“握手为约,合作愉快,王上。”
“合作……愉快?”
赫连铮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古怪却又直白易懂的词组,手腕还被对方握着,能清晰感受到那摇晃带来的、代表“愉快”的节奏。
帐内的气氛因这突兀伸出的一只手而略显凝滞。
旁边的亲兵也面露疑色,手再次悄悄按向刀柄。
赫连铮闻言,眼中困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
随即,他带着属于男子的沉稳力量,与席初初的手紧紧一握。
“本王亦期待先生的妙策,能解我军之困。合作……愉快。”
第195章 校场大点兵
交易既已口头达成,赫连铮并未立刻签署正式的矿场转让文书,而是写了一份盖有北境王印的特许诏书。
言明待“严先生”所献破阵之法经实战验证有效后,即刻发布生效。
对此,席初初并无异议,这本就是她预料之中的谨慎。
毕竟这可是一大笔国之财富,即便是赫连铮身为北境王,想要做下这个决定也必然是得给王庭以及百姓一个交待的。
接下来的几天,她需要留在军营,一方面“指导”北境将领理解图纸上的战术,另一方面也要根据前线实际情况进行微调。
赫连铮特意拨了一个靠近中军大帐的小帐篷给她,并指派了两名机灵的亲兵听用。
席初初很快发现,系统绘制的那些结合了现代军事理念和古代实际的战术示意图与说明,对赫连铮这等宿将或许能一点就透,但对大多数中层将领和基层士兵而言,确实有些“超前”和抽象。
什么“钳形攻势”、“重点突破”、“袭扰疲敌”……
他们更需要直观的演示和贴近其认知习惯的解释。
于是,她向赫连铮要了一个临时的“参谋”名头,并建议挑选一支精锐小队,打算亲自参与指导。
她是这样打算的,先进行小规模的模拟对抗演练,用实际效果来说话。
赫连铮略作沉吟便同意了,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位“严先生”的本事真与假。
演练前一日,赫连铮派人来请“严先生”去校场,说是让她先熟悉一下即将参与演练的士兵和环境。
席初初一大早洗了个冷水脸,就哆哆嗦嗦地来到校场。
远远的,她瞧见赫连铮并未穿着平日那身威严冷硬的王袍或铠甲,而是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紧身猎装。
布料考究,剪裁得体,完美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猿臂蜂腰的挺拔身形。
他一双长腿包裹在合体的马裤和长靴中,整个人少了些王者的肃杀,多了几分属于顶尖战士的矫健与利落,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竟有种逼人的俊朗与力量感。
席初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尤其是腰腹部位。
心中暗赞:这赫连铮的身材倒是极好,穿衣显瘦,脱衣……咳。
她立刻收敛心神,暗自提醒自己眼下可是“男人”,眼神怎能如此“不庄重”。
赫连铮似乎察觉到了她那短暂却不同于寻常审视的注目,面具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并未多想。
他迎上前,简洁地介绍了校场情况和待会儿要见的士兵。
就在这时,一阵嘹亮的号子声传来。
席初初下意识望了过去。
只见校场另一侧,数十名北境精锐士兵,竟在如此严寒天气里,赤裸着上身,仅着单薄的下裤,在雪地里进行着高强度训练。
他们或举着沉重的石锁,或进行着对抗摔跤,或演练着基础的劈刺动作。
那古铜色的肌肤上热气蒸腾,汗水在寒冷的空气里几乎化作白雾,结实的肌肉随着每一个动作贲张起伏,充满了最原始、最野性的阳刚力量。
阳光照在挂满汗珠的脊背和胸膛上,反射出健康的光泽。
这场面……着实有些震撼。
席初初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她虽是女帝,后宫却是有名无实,是以她何曾亲眼见过这等……大规模、高质量的男性展示现场?
虽然这些士兵不似现代健美先生那般刻意雕琢到极致,但个个筋骨强健,体魄匀称,充满了一种未经修饰蓬勃的生命力与悍勇之气。
这一眼的冲击力可不小。
她虽不断告诫自己,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快挪开眼睛,可谓非礼勿视,你现在是“严先生”,是个“男人”啊!
要看也是用纯欣赏军事素养的眼光看!
可……目光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总忍不住往那些挥汗如雨、充满力量感的躯体上瞟,尤其几个格外高大健硕,还让她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一声低沉的咳嗽在身侧响起。
席初初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似乎“观赏”得有点久,且目光的落点可能过于……变态。
她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先生……方才是在观察什么?”
赫连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席初初总觉得那面具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没、没看什么。”
席初初立刻否认,语气努力保持正经人:“只是在看将士们训练,嗯,很刻苦。”
赫连铮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她刚才的眼神不像是单纯的“看训练”。
但他也没点破,只道:“先生若有话,但说无妨,不必忌讳。可是觉得我军训练之法有何不妥?或是这些儿郎们,入不得先生法眼?”
他以为这位见多识广的“严先生”是看出了士兵训练中的某些问题,或是觉得这些士兵的素质还不够。
“啊?不不不!”席初初连忙摆手。
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她顺口夸赞道:“贵军士兵……体格健硕,精气神十足,很不错。北境儿郎果然名不虚传,长得高大结实,腹肌……也八块立体。”
她差点把“手感也不错”说出来,赶紧拐了个弯。
赫连铮闻言,倒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原来是在欣赏北境士兵的勇悍体魄和训练热情。
看来这位“严先生”倒是对军事颇有热忱。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对纯“高人”的欣赏,语气也和缓了不少:“先生见多识广,能得先生一赞,是他们的荣幸。不知先生观之,可有什么改进的建议?”
他是真心求教,觉得这位奇人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建议?
席初初心中叫苦,她能有什么正经的军事训练建议?
刚才光顾着“欣赏”了。
她急中生智,摸了摸鼻子,故作深沉胡编乱造道:“这个嘛……训练强度很大,将士们也很努力。具体的改进,还需结合明日演练后的情况,以及对阵金国特定战法的需求,再行细究。眼下……倒是不宜妄加评判。”
一番话说得圆滑又留有余地,把问题推到了明天的演练之后。
赫连铮觉得有理,点了点头:“先生思虑周全。那便明日演练场上见真章。”
第196章 先生,可愿?(一)
次日,北境军营专用的演练场被特意清出一片区域,积雪被压实,模拟出相对平坦的战场环境。
参与演练的是赫连铮麾下一支以灵活机变着称的百人队,他们将模拟金国的骑兵斧兵混合阵型,由部分骑兵持长杆代替冲击,步兵持木斧木盾。
而另一支同样百人规模,则由席初初临时“指导”了半日的精锐小队,则将尝试运用图纸上的几种破解战术。
赫连铮高坐在临时搭建的观摩台上,银质面具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下方。
几位核心将领分坐两侧,同样充满好奇与质疑。
席初初则被安排在赫连铮侧后方稍下的位置,既方便观察全局,也便于随时向赫连铮解释。
号角吹响,演练开始。
“金国军”一方阵型严整,按照既定的套路,持长杆者扮演骑兵,在前方两翼游弋威慑。
中央斧兵方阵稳步推进,木盾相连,颇有几分真实战阵的压迫感。
这是北境军熟悉的、也是最近让他们头疼的对手模式。
“破解方”小队显得有些……混乱。
他们并未如往常那般结阵硬抗或试图侧翼迂回,而是迅速分成了数个更小的、看似松散的小组,每组不过十余人。
“他们在做什么?”一位性急的将领忍不住低声道:“分散兵力,不是找死吗?”
赫连铮未语,目光紧盯着场中。
席初初高深莫测地回了一句:“稍安勿躁。”
只见当“金国”斧兵方阵推进到一定距离时,那几个“破解方”小组突然动了。
他们并非正面冲锋,而是如同灵巧的猎犬,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利用场地上故意留下的几处低矮雪堆和栅栏障碍作为掩护,快速贴近!
其中两组动作最快,他们并未攻击斧兵正面坚固的木盾,而是悍然扑向了方阵侧后方负责保护侧翼、阵型相对薄弱的衔接处。
那里通常由经验稍逊的士兵或辅助兵种负责。
木制训练武器“呯呯”交击,一时间,那处衔接点竟被打得有些措手不及,阵型出现了瞬间的滞涩和混乱。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小组并未参与近战,他们手中拿着的是……临时找来绑了厚布条的投石索和几把强弓。
当然,这只是演习,自然是已去掉箭镞,包了布头的箭。
他们占据侧翼稍高的位置,并不追求杀伤,而是将目标对准了“金国”阵中那些负责指挥的小旗手、鼓手,以及试图调整队形的“军官”。
咚咚咚,布包的石块和“箭矢”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砸在身上、射在盾牌上也颇为恼人。
更重要的是它严重干扰了“金国”方的指挥和视线。
尤其当几个“军官”被重点“照顾”,不得不躲避时,斧兵方阵的调整明显慢了一拍。
而之前那两支突袭小组,一击得手,并不恋战,立刻借助障碍物向后撤出一段距离,让开了正面。
等“金国”方阵怒而转向他们时,另外两个养精蓄锐的小组又从另一个方向如法炮制,发动了类似的骚扰突袭。
“金国”的“骑兵”试图驱散这些恼人的苍蝇,但“破解方”的小组极其滑溜,始终利用地形和己方远程的掩护,不与骑兵正面对抗,专门挑步兵阵型的薄弱点和指挥节点下手。
整个演练场顿时显得有些“鸡飞狗跳”。
“金国”方阵空有力量,却像是一头被群蜂骚扰的巨熊,烦躁不安,阵型在反复的拉扯和袭扰下,渐渐不再严整,推进速度大减,甚至内部出现了些许混乱。
观摩台上,几位将领从最初的愕然、不解,渐渐变成了沉思,进而眼中放出光来。
“妙啊!”一位老将拍掌:“不与其正面对抗,却专攻软肋,骚扰指挥,疲敌扰敌!这……这思路清奇,却正中此类重阵要害!”
“那些小组的分合时机、袭扰路线,看似杂乱,实则有章法。”另一人赶紧专业地补充道:“像极了草原狼群围攻猎物的打法!”
赫连铮面具后的嘴角,已经不自觉地上扬。
他看得更明白,这不仅仅是“袭扰”,更是一种全新的、以破坏敌方组织度和指挥效率为核心的战术思想。
将整体战局化解为多个局部的小规模优势对抗,积小胜为大胜。
这正是他苦思而未能总结出来的东西!
他忍不住侧头,看向身后的“严先生”。
却见对方正微微蹙眉,盯着场中,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似乎对演练中出现的某些细节并不完全满意,在思考调整。
“先生以为如何?”赫连铮主动问道,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敬重请教之意。
席初初回过神来,指着场中道:“大体思路是对了,但执行还有瑕疵。你看第三小组回撤的路线,太直接,容易被预判拦截。远程组对‘军官’的压制可以更持续,打乱他们的指挥节奏比造成混乱更重要。还有,小组之间的协同还可以更默契……”
她侃侃而谈,指出问题一针见血,提出的改进建议也具体可行。
赫连铮和几位将领听得频频点头。
就在这时,场中异变突生。
或许是“破解方”一个小组成员冲得太猛,或许是“金国”方一名扮演斧兵的壮汉被骚扰得心头火起,动作稍大,两人手中的训练木武器猛地撞在一起,力道失控。
那“破解方”士兵手中的木矛被磕飞,人也踉跄后退,脚下一滑,竟朝着观摩台的方向摔了过来。
事发突然,那士兵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撞到观摩台边缘,甚至可能波及到台上的赫连铮和“严先生”。
“王上小心!”亲兵惊呼。
赫连铮反应极快,瞬间起身,但他距离稍远。
而席初初就在台边,几乎是本能地,她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住那摔来的士兵,同时脚下步伐变换,想卸去力道。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也低估了那北境壮汉失控撞来的惯性。
“哎哟!”
“严先生”不仅没扶住人,自己反而被带得一个趔趄,为了保持平衡不摔下高台,她下意识地伸手乱抓,结果……
一把抓住了起身前来助她的赫连铮的……紧身猎装的前襟!
用力一扯!
“嗤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响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
席初初一手还保持着想扶人的姿势,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从赫连铮胸前扯下来的一小块深青色布料。
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布料下紧实温热的肌肤触感。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赫连铮那件做工精良的猎装,从胸口位置裂开了一道足够显眼的口子,露出了里面白色的里衣和一小片冰霜冷白的、肌理分明的胸膛。
赫连铮也僵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裂的前襟,又抬头看向手里还捏着布条、一脸懵然的“严先生”。
全场寂静。
演练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都看向观摩台这诡异的一幕。
席初初如触电般松开手,那块可怜的布条飘然落地。
她干咳两声,极力维持镇定,试图挽回:“王、王上……这……意外,纯属意外。您这衣服……料子似乎……不太结实?”
说完她就只剩干笑了,这找的什么烂借口啊!
赫连铮看着她一男子,却罕见露出一副尴尬的模样,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走光”的胸口,面具遮挡下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湛蓝的眼眸里,先是愕然,随即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光芒。
他没有动怒或斥责,只是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将裂开的衣襟拢了拢,勉强遮住。
“无妨。”他的声音听起来竟然还算平稳。
第197章 这是一场权谋者的博弈
“严先生”献上的破阵之法,在北境军中经过数日紧张的强化训练与战术磨合后,很快迎来了实战检验。
不久,赫连铮率军与金国主力再次于狼牙山口展开激战。
此战,北境军一改往日硬碰硬的打法,将严先生所授的“分组合击、袭扰疲敌、专攻薄弱”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辅以对金国军阵弱点的精准打击,竟打得原本气势汹汹的金国军队阵脚大乱,首尾难顾,最终溃败而逃,损失惨重。
这是北境与金国交战以来,第一次取得如此干净利落、振奋人心的大胜!
消息传回北境各城,举境欢腾。
葬雪城内也是一片喜庆,百姓自发庆祝,商会更是张灯结彩。
席初初在城中听闻捷报,心中亦是欣喜。
这不仅证明了她提供的战术思路切实有效,大大削弱了金国军力,没错,系统任务进度悄然跳动了几个百分点。
更意味着赫连铮与北境的地位将更加稳固,她与北境的“合作”基础也越发坚实。
她想了想,决定亲自再去一趟前线军营。
一来是以“严先生”的身份道贺,巩固关系,二来,她也想亲眼看看战后情况,或许能发现新的机会。
当然,这次她准备了一份特别的“贺礼”。
数日后,席初初再次来到北境军营。
与上次的审视与探究不同,此番营中上下对待她的态度可谓热情洋溢,恭敬有加。
沿途遇到的将领士兵,见到她纷纷抱拳行礼,口称“严先生”,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钦佩。
显然,狼牙山口大胜的功劳,已经将她“严先生”的名号与“奇人”、“功臣”牢牢绑定了。
赫连铮在王帐中接见了她。
比起上次见面,他眉宇间的疲惫虽未完全散去,但那股属于胜利者的昂扬意气与沉稳自信却更加夺目。
银质面具依旧覆面,却掩不住眼中湛亮的光芒。
“严先生,别来无恙。”赫连铮起身相迎,语气比以往更加温和亲近:“先生之功,本王与北境上下,铭感五内。此次大胜,先生当居首功!”
席初初拱手还礼,微笑道:“王上过誉。将士用命,王上指挥若定,方是取胜根本。在下不过略尽绵力,提供些粗浅思路罢了。恭喜王上,贺喜北境,赢得此等大捷!”
寒暄过后,席初初示意随从端上一个小巧但异常精美的檀木盒子。
“此次前来,除了道贺,也为王上准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赫连铮倒有些意外:“哦?先生客气了。按理说……该是本王备厚礼感谢先生才是。矿场契约与商路特许文书,本王已命人加紧办理,不日即可送往葬雪城。先生怎还反过来给本王送礼?”
席初初笑容不变,意有所指道:“王上给予的矿源与商路便利,已是天大的谢礼与支持,在下心中感激,再说,上一次不慎撕毁了王上一件衣服,这次的礼……便算是祝贺与赔礼。”
她亲手打开檀木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亦非古玩字画,而是一件折叠得整齐、用料极为考究的玄色锦袍。
锦袍以暗纹提花的顶级云缎为面,内衬柔软暖和的雪狐绒,领口、袖口及衣襟处,以同色系但光泽度不同的丝线,绣着极其精致却不显张扬的苍狼踏雪暗纹。
其针脚细密匀称,堪称巧夺天工。
锦袍被妥帖地安置在丝绒衬垫上,外面还罩着一层轻薄的防尘鲛绡。
盒子内侧,刻着一个清晰的标记——【御衣坊】。
仅从这包装与衣物的初步观感,便能感受到其非同寻常的用心与价值,绝非市面上能轻易买到的货色。
赫连铮目光落在那件锦袍上,他虽从不注重奢靡外在妆点,可却并非不识货之人。
这衣物的料子、做工、乃至那低调却充满力量的纹饰设计,都显露出极高的水准。
“王上请看……”席初初将锦袍取出,轻轻抖开些许,让其光华与细节更清晰地呈现:“您觉得此衣如何?”
赫连铮伸手,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云缎表面,又感受了一下内里绒料的柔软温暖,点了点头:“料子上乘,做工精湛,纹饰雅致而不失威仪。先生这份礼,倒是别致。”
席初初见他满意,便顺势说道:“实不相瞒,此衣出自在下在葬雪城新近扶持的一家衣坊,名为‘御衣坊’。坊内匠人,皆是精挑细选、手艺顶尖之辈,尤其擅长各类宫廷贵胄样式的设计与制作。从一开始,‘御衣坊’的定位,便是专为……像王上这般身份尊贵、品味不凡的贵人服务。”
她将“御衣坊”与“宫廷”、“贵人”紧密联系起来,暗示其高端定制属性。
赫连铮何等聪明,立刻就明白了她这“送礼”的真实意图——
这哪里是单纯送礼祝贺?分明是借着庆功的机会,来为自己的产业打招牌、揽生意!
先把最好的样品送到最有权势的北境王面前,获得他的认可甚至使用,那“御衣坊”的名声和档次,在北境乃至更广的范围,立刻就能抬到顶峰!
这是典型的商贾营销手段。
若在平时,赫连铮对这种带着明显功利目的,甚至有些“算计”的讨好行为,或许会心生不悦。
但此刻,面对这位刚刚立下大功,眼神清亮且笑容坦然的“严先生”,他发现自己竟然很难升起厌恶之感。
他看了看手中触感极佳的锦袍,又看了看“严先生”那双不加掩饰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忽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先生啊先生……你这‘礼’送得,可真是让人无法拒绝。”
他将锦袍仔细放回盒中,盖好,对侍立一旁的亲兵道:“收起来吧。”
然后看向席初初直接问道:“先生这‘御衣坊’,除了为本王制衣,可还接其他活计?价几何?有何规矩?”
这便是默许,甚至愿意为她站台了。
席初初心中一定,知道这事成了。
她立刻收起那点“小心思”,恢复商人本色,与他详细讲解御衣坊承接定制,需量体、选料、定款,工期视复杂程度而定。
价格自然不菲,但保证物有所值,且每件均为独品。
“若王上觉得尚可,或可推荐给军中将领、北境贵族……当然,一切自愿。”她既表明了高端定位,也给出了切实的推广建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赫连铮听着,最终点了点头:“好,本王记下了。若有人问起此事,本王会告知他们,葬雪城有家‘御衣坊’,手艺……确实不错。”
“多谢王上!”席初初笑容真切了几分。
一份贺礼,换来北境王亲口认可的广告,这买卖,做得值。
而赫连铮看着她那发自内心高兴的笑容,心中那点因被“算计”而产生的微妙感也消散了。
——
北境大胜,金国军队溃退百里,丢盔弃甲,士气大挫。
然而,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金国此番败阵后,竟鸣金收兵,将主力撤回,而赫连铮见此情形,并未趁胜追击,直捣黄龙,而是静观其变。
是以北境与金国之间持续了近一年的激烈战事,竟以一种略显突兀的方式,骤然平息下来。
边境线上,只留下少量部队对峙巡逻,大规模的军事冲突似乎暂时画上了句号。
北境上下虽然欢庆胜利,对金国依旧充满警惕,但也乐得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喘息之机。
席初初在葬雪城收到前线正式停战的消息时,心中了然。
赫连铮此举,既是见好就收,避免孤军深入,后勤不济的风险。
【叮!阶段性任务完成提示:成功协助北境取得对金国关键性战役胜利,并促成北境边境局势暂时稳定。间接导致金国军事力量受损,士气受挫,综合国力评估下降。】
【隐藏任务“金国的黄昏”当前进度:18%】
【获得阶段性奖励:积分 500,【征伐者】称号经验提升,当前等级Lv.2。获得特殊资源线索x1(标注了北境某处小型但高纯度稀有金属矿点)。】
看到任务进度一下子跳到了18%,席初初心中颇为满意。
一场关键胜利加上停战带来的战略缓冲,对金国国力的削弱是实实在在的。
她距离一年内削弱金国40%国力的目标,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然而,和平的表象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几乎在北境停战消息传开的同时,大胤京城,裴府密室之内,气氛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裴燕洄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捏着一份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赫然是前丞相林崇明喊来送信的虞临渊!
密报上的内容触目惊心。
本来太上皇与太后已于三日前,被顾丞相、沈砚冰、萧太傅三方势力联手,配合宫中潜伏多年的暗线以及影卫的突然行动,从裴燕洄的囚禁地成功救出,现已转移至绝对安全之处。
而他派去监视和传递假消息的几条线,早已被对方反向利用或切断。
更让他震怒的是,林崇明和虞临渊带来的“真相”——
本应在大胤深宫的女帝,她早已金蝉脱壳,亲赴北境,并暗中主导或影响了这大半年来北境对抗金国的诸多关键布局!
甚至他之前收到的那些“机密情报”,恐怕也多有水分,是女帝将计就计,用来麻痹和误导他的。
“好……好一个席初初。好一招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裴燕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翻涌着被彻底愚弄的暴怒、难以置信。
虞临渊依旧垂眸静立,面色平静无波。
裴燕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太上皇太后被救走,意味着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丢失,他在大胤朝堂的势力也被一一拔除,如今他再继续留在大胤宫廷,几乎毫无益处。
而女帝不仅人在北境安然无恙,还与赫连铮建立了紧密联系,获得了北境的实质性支持。
“此事,金国那边必须立刻知道!”裴燕洄眼中厉色一闪。
他不再犹豫,立刻启用最紧急的渠道,将这一连串爆炸性的情报,连同他的分析与警示,火速传往金国王庭。
金国,王庭深处。
华丽的寝宫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气。
刚刚在太后赫连氏扶持下登基不久的新王,此刻正痛苦地蜷缩在巨大的龙床上。
他面色潮红中透着青灰,双眼布满血丝,双手不受控制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和手臂。
只见其皮肤上已经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血痕,仿佛正承受着万蚁噬心般的剧痛与奇痒。
“我儿!我儿!别抓了!求求你,别抓了!”慕容太后扑在床边,心痛如绞,死死抓住儿子的一只手。
可却被他猛地甩开,力道之大,让她踉跄后退。
“快!快来按住王上!小心别伤着他!”慕容太后嘶声对旁边的宫人和侍卫喊道,声音带着哭腔与威厉。
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合力制住痛苦挣扎的新王。
太医战战兢兢地靠近,试图诊脉喂药,却收效甚微。
慕容太后退到一旁,看着儿子备受折磨的惨状,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疯狂。
自从在铜城失去耶律母子那对“药引”的确切消息后,她就派出了更多的人手,甚至不惜动用潜伏多年的暗线,在北境乃至大胤疯狂搜寻,却始终一无所获。
儿子的“血枯症”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再没有合适的“药引”压制,后果不堪设想!
“耶律氏……完颜青……你们这对贱人母子!害我儿如此!若落到我手里,定将你们千刀万剐!”慕容太后咬牙切齿,美丽的容颜因为怨毒而扭曲。
“太后……”年迈的太医擦着汗,颤声道:“王上此次发作来势凶猛,若……若再无缓解之法,恐……恐龙体难以承受啊!”
慕容太后身体晃了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这焦头烂额、几乎绝望之际,心腹宫女匆匆而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慕容太后眼神一凝,强行压下心中的纷乱,最后看了一眼被按在床上痛苦呻吟的儿子,对太医和宫人厉声道:“照顾好王上!用尽一切办法,务必稳住他的情况!”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了寝宫,走向议事偏殿。
偏殿内,烛火通明。
她拆开了那封来自裴燕洄最高紧急级别的密信。
信很长,内容更是让她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冰寒。
大胤女帝席初初,早已悄然离宫,亲赴北境!
如此说来,铜城解围、耶律母子逃脱并投向赫连铮,北境军破阵大胜、甚至这一段时日那些动摇金国根基的流言……这一切的背后,竟然都有这位年轻女帝的影子!
裴燕洄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仅失去了最重要的筹码,还被她利用传递了假情报!
“好一个席初初……本宫倒是小瞧你了!”慕容太后将密信狠狠拍在案上,胸脯剧烈起伏。
原来,真正的敌人,一直隐藏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布下了如此惊天大局,不仅重创了金国军队,更险些动摇了她儿子的王位根基!
北境的战事已经吃了大亏,短期内难以再组织大规模的有效进攻。
而大胤内部,随着太上皇被救回,裴燕洄的势力必然受挫,女帝的权威将空前高涨。
若等她彻底稳定大胤内部,再与北境赫连铮南北呼应……
慕容太后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个席初初,手段狠辣,布局深远,且对金国抱有明确的敌意,其威胁程度,远超那个赫连铮,甚至可能超过大胤以往的任何一位君主!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给她时间整合力量。
慕容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戾。
北境的亏,暂时记下。
当务之急,是趁大胤内部刚刚经历变动,女帝或许还未完全归位掌控全局之际,先发制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对儿子病情的焦虑,迅速做出了决定。
“传本宫懿旨!”她的声音恢复了属于太后的冰冷与威严,在偏殿中回荡。
“前线各军,停止对北境的一切军事行动,固守现有防线。所有能调动的精锐兵力,尤其是拱卫王庭的禁卫军和南部边防军,立即秘密向南部边境集结!粮草军械,全力保障!”
她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大胤北境与金国接壤的一处关隘。
“目标——大胤!本宫要亲自督军,挥师南下!趁席初初那黄毛丫头还未坐稳她的龙椅,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让她知道,得罪我大金、害我王儿的下场!”
裴燕洄在得知太上皇太后被救,女帝很可能在北境布局的惊天真相后,对身边所有人的信任降到了冰点。
即便虞临渊有林崇明“担保”,之前送来的那些“情报”看似极具价值,但仍旧没有得到他的信任。。
而虞临渊深知,若不能彻底打消裴燕洄的疑心,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女帝这条重要的情报线也将断绝,更无法获取裴燕洄与金国后续的核心动向。
他必须拿出足以取信、甚至能进一步打入裴燕洄核心圈子的“投名状”。
机会,需要自己创造。
虞临渊动用了千机阁最深藏的资源,从南疆秘密弄到了一种极为罕见且阴毒的蛊虫——“噬心跗骨蛊”。
此蛊潜伏期长,发作时痛苦万状,如万蚁噬心、跗骨之疽,且极难根除,通常需下蛊者特制的解药或极高明的蛊术才能缓解。
虞临渊狠下心来,在自己身上种下了此蛊。
第198章 金国风云内变
在裴燕洄又一次试探中,虞临渊“恰到好处”地让蛊虫暴露了。
裴燕洄立刻命人全力为虞临渊诊治。
裴燕洄身边亦有精通奇门异术的门客,仔细检查后,神色凝重地确认,虞临渊体内潜伏着一种极为阴损的蛊毒。
虞临渊则趁机“解释”了之前的受制行为。
裴燕洄一直以来都眼馋“千机阁”的能力,既然确定虞临渊先前确为席初初逼迫,他想着或许这一次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将其收服。
然而,“噬心跗骨蛊”岂是轻易能解,就在虞临渊“承受”了数日诊疗之苦,他“体内”的蛊毒才堪堪为压制。
但裴燕洄并未放弃,他让门客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将虞临渊身上的蛊毒解除。
重赏之下,倒是有人愿意割舍“老本”,一番努力之下,虞临渊体内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开始缓解,他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这次“救命之恩”,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苏醒过来的虞临渊,虽气息微弱,看向裴燕洄的眼神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虞临渊这一次,“真挚”地向裴燕洄吐露了“实情”。
“是……是她……席初初……”他声音沙哑断续,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我本是林家的人……就是她暗中对我下了此蛊……以林家要挟,逼我效忠,甚至一直以此蛊控制我,令我不得不听命于她……”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长期被女帝用阴毒手段控制,且身不由己的可怜棋子。
而裴燕洄的“出手相救”,无异于再造之恩。
“裴大人……”虞临渊挣扎着起身,语气平静却真诚道:“您此番替我摆脱女帝操控,虞某欠下您一份天大的恩情,自此以后,千机阁定当竭尽全力,助大人成就大业,以报此恩。”
虞临渊以这一场“噬心跗骨蛊”的苦肉计,成功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位饱受摧残的复仇者。
尽管裴燕洄天性多疑,并未将最核心的机密全然托付,但虞临渊的“忠诚”表现逐渐赢得了部分信任,得以留在裴燕洄身边,参与一些重要会议,知晓其大致行程安排。
这已足够。
对于席初初而言,虞临渊最重要的任务本就是长期潜伏,获取裴燕洄的动向与高层决策风向,而非窃取具体的作战计划。
只要知道裴燕洄在哪里,见了谁,大致在谋划什么,便能推断出许多关键信息。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拥有这个时代无人能想象、也绝对无法侦测的通讯方式——【贤臣辅助系统】的子模块连接。
在席初初的意识深处,【贤臣辅助系统】的界面上,除了她自己的属性、任务、商城等,还有一个特殊的区域,显示着几位被她认可并绑定的核心臣属的简易状态。
其中代表虞临渊的,是一个身着玄衣、气质清冷的小人虚影。
当虞临渊需要传递情报时,无需纸笔,无需密使,甚至无需任何外露的言行。
他只需在心中默念汇报内容,系统便会自动将他的“心声”转化为加密数据流,通过那无形的链接,传递到席初初的系统界面。
席初初这边,系统会弹出提示。
那个代表着虞临渊的小人虚影会微微发光,旁边浮现出清晰的文字记录。
【虞临渊汇报:裴已秘密启程,借商队掩护,前往金国王庭。同行有三人,疑似金国接应。推断与金国太后下一步行动有关。另,裴近日频繁调阅大胤北部边境关隘布防旧档,或为金军南下预作准备。】
看着界面上浮现的文字,听着那冷静的汇报语音,席初初眸光幽深。
裴燕洄亲自回金国了……这信号再明显不过。
金国在经历了北境惨败、新王病情恶化、耶律母子失踪这一系列打击后,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在慕容太后的疯狂主导下,准备调转矛头与战火直接烧向大胤!
裴燕洄此行,必是去与慕容太后密谋,协调行动。
“想趁我大胤内部刚定,来个釜底抽薪?”席初初冷笑。
她布局北境,稳住后方,可不是为了被动挨打的。
耶律母子……这对从铜城意外获得的棋子,沉寂了这么久,是时候让他们发挥最大的威力了。
慕容太后不是最怕这对母子露面,最怕太子病情和迫害宗室的真相曝光吗?
那好,她就偏要把事情闹大,闹到人尽皆知,闹到金国王庭根基动摇。
席初初铺开信纸,略一思索,以“葬雪城城主”的名义,给北境王赫连铮写了一封信。
信中先是客套问候,祝贺北境恢复和平,随即笔锋一转——
【……另有一事,关乎北境与金国长远局势,耶律母子,窃以为,时机已至。请王上以北境王之名义,派遣一支仪仗鲜明、护卫精良的队伍,将耶律夫人与完颜公子,以最高规格的礼遇,浩浩荡荡地送回金国。】
务必要让沿途所有部落、城镇,乃至金国边境守军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北境王赫连铮,亲自护送先王遗孀与正统血脉归国!
这封信,看似建议,实则是一道精心策划的“阳谋”。
她要赫连铮将耶律母子归国之事,从一个可能的地下交易或秘密行动,变成一场公开的带有强烈政治象征意义的“秀”!
这无疑是在金国王庭最脆弱的伤口上,狠狠撒盐,并点燃舆论的火药桶。
信写好后,她以特殊渠道快速送出。
北境王庭,赫连铮正在处理战后抚恤与边防调整的繁重事务。当他收到那封来自葬雪城的信时,握着信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自她返大胤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已断,如此署名的信函,已许久未见。
他展开信,快速阅读。
目光扫过关于耶律母子的提议时,银灰的眼眸中精光一闪,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这个提议……够狠,也够绝妙,且正合他意。
他早就想过如何最大化利用耶律母子这张牌。
悄悄送回去固然安全,但影响力有限。
如此大张旗鼓地“礼送归国”,简直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抽慕容太后的耳光,宣告金国王室继承存在“正统”争议,并将北境置于“道义”的高地——
看,我北境王不仅打败了你们,还帮你们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先王血脉并礼送回朝!
至于回去后金国内部会掀起怎样的风暴……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而且,席初初在信中提及“旧约”和“助那对母子正名”,显然是兑现当初合作时关于帮助耶律母子返回故土、争取地位的承诺。
她行事,虽有算计,却也不失信义。
更让赫连铮心中泛起一丝微妙涟漪的是,这封信的语气措辞,虽仍是公事公办,却比以往那些纯粹的战术交流,多了几分……只有他们二人能懂的默契与深意。
仿佛隔着千里,那人也能洞悉他的想法,并提出如此契合的狠辣计策。
“来人!”赫连铮收起信,扬声唤来心腹:“持本王金令,去请耶律夫人与完颜公子入宫一叙。另外,秘密调集本王亲卫中最为精悍、且擅仪仗的一营,准备车马旗仗,要最好的。再让礼官过来,商议一套……‘迎接贵宾归国’的章程。”
席初初……我们将又要有一次漂亮的联手了。
这一次,他定要与她联手把金国这潭水,搅得更浑。
——
金国王庭,深宫议事殿内,气氛坠入冰点,紧绷而萧杀。
慕容太后一身玄黑凤袍,高坐于铺着华丽兽皮的王座之侧,正与几位心腹将领及文臣密议南下攻胤的详细方略。
地图摊开,兵力调动、粮草筹措、进军路线……一项项被敲定或激烈争论。
慕容太后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她必须用一场对外的大胜来转移国内因北境惨败和新王重病而日益不满的视线,巩固自己的权位。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闯入殿中,打断了密议。
“太、太后!急报!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传讯!”
慕容太后不悦地蹙眉,冷声道:“慌什么?北境又有什么动静?赫连铮还想打过来不成?”
她料想北境刚经历大战,正在休整,最多是边境摩擦。
内侍伏地颤抖,声音带着紧张:“不、不是……是北境王赫连铮,他以……以北境王廷正式文告并派使节通传我边境守将,声称……声称已寻得我大金先王遗孀耶律太妃与……与完颜青王子,念及两国如今和平,愿全兄弟之邦情谊,将派精锐仪仗,以最高礼遇护送太妃与王子殿下归国!文告已发,使节已至,沿途……沿途恐怕已传开!”
“什么?!”
慕容太后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最高礼遇护送归国?
她最恐惧、最想隐藏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耶律母子不仅还活着,反而被赫连铮以如此高调、如此冠冕堂皇的方式,摆到了全天下人的面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再也无法暗中派人截杀或掳掠。
意味着这对母子一旦踏入金国境内,就将受到无数眼睛的关注。
意味着北境王赫连铮,就是要送这对母子回来,就是要让她难堪,就是要动摇他们母子的统治根基!
极致的惶恐与暴怒如同岩浆在她胸中翻涌、冲撞,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
她苦心经营,不惜挑起战火也要掩盖的秘密,维护的权力,此刻竟被对手以这种“阳谋”赤裸裸地掀开!
“赫连铮……席初初……你们……好厉害的手段啊!”慕容太后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殿内其他参与密议的将领大臣们,此刻也是神色各异,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纷纷。
耶律太妃和完颜青王子要回来了?
还是被北境王“礼送”回来?
这可真是……石破天惊的消息!
很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比官方通报更快的速度,在金国朝野上下、街头巷尾传开。
近年来,金国本就因为新王长期“告病”不露面,慕容太后独揽大权而暗流涌动。
慕容太后手段强硬,任用外戚,打压异己,早已引起许多旧贵族,军方实力派以及对“牝鸡司晨”不满的保守势力的暗中抵触。
只是碍于新王名义尚在,慕容氏势力盘根错节,且暂时没有合适的替代人选,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如今,耶律太妃和先王遗腹子完颜青即将归国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绪!
耶律太妃出身名门,家族在金国北部根基深厚,当年也曾颇有贤名。
完颜青王子更是先王血脉,论序齿、论正统性,在某些人眼中,甚至比现任这位病弱且母族强势的新王更符合“贤君”的想象。
“耶律太妃竟没死?”
“听说北境王以王礼相送,这可是打慕容太后的脸啊!”
“先王血脉归国,天佑大金!”
“这几年,太后她……唉,若是耶律太妃和小王子能……”
“慎言!慎言!不过……确实是个盼头。”
各种私下议论、猜测、期待,如同野火般蔓延。
许多对慕容太后统治早已不满的人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耶律母子的归来,仿佛在沉闷压抑的金国王庭上空,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另一种可能性的光,也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借力的新“选择”。
慕容太后很快察觉到了这股涌动的暗流。
她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回报,一些旧贵族府邸近日访客增多,军中几位老将称病不出,就连朝会上,一些原本噤若寒蝉的臣子,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闪烁与探究。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
南下攻胤的计划,尚未真正启动,后院已然起火。
慕容太后坐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形压力与敌意,第一次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有些……恐慌。
“回来又如何?如今的金国早已不是当年的金国了,只要有哀家在,他们母子俩回来也只是为我儿送血送命!”
她眼中重新燃起狠戾的火焰,但这一次,火焰中夹杂了更多的焦躁与不安。
第199章 该也该轮到你们金国倒霉了
半月后,金国王庭,昭阳殿。
慕容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身着繁复隆重的朝服凤冠,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与眉宇间的戾气。
两侧站满了她的心腹朝臣、内侍宫女,以及特意调来、甲胄森严的宫廷侍卫,无形中营造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阵势。
殿门外,传来了司礼官拖长了声音的通传:“先王太妃耶律氏、王子完颜青殿下——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首先踏入的是一身素雅宫装,神色沉静中带着一丝长途劳顿疲惫的耶律太妃。
她虽不复当年盛宠时的明艳,但多年颠沛并未完全磨去其出身高门的仪态,微微抬起的下颌和挺直的背脊,显露出不卑不亢的气度。
紧随其后的是完颜青。
少年换上了北境为他准备的锦袍,他面容依旧略显苍白,但眼神较之在铜城时已沉稳坚定了许多,隐隐有了几分王室子弟的模样。
他小心地搀扶着母亲,母子二人步履平稳地走入大殿。
而在他们身后,除了几名北境派来的礼仪官和护卫,还有一个穿着普通文士服,低头顺目的中年随从。
“臣妾耶律氏,携子完颜青,参见太后娘娘。”耶律太妃领着儿子,在殿中站定,依礼微微躬身。完颜青也跟着行礼,动作略显生疏却规矩。
没有跪拜大礼。
这微妙的态度,立刻让慕容太后凤眸中寒光一闪。
“哦?太妃与王子远道归来,一路辛苦了。”慕容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意。
“听闻尔等流落北境多年,受了不少苦楚。北境王倒是有心,竟将你们寻回,还这般……大张旗鼓地送了回来。”她刻意加重了“大张旗鼓”四字,讽刺意味明显。
“托太后洪福,北境王仁义,我母子方能侥幸生还,重归故土。”耶律太妃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亦是将“侥幸生还”说得意味深长。
两人口头之争,一时倒也不相上下。
慕容太后脸色微沉,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发难。
“既已归来,便是金国之人。王子多年流落在外,于王室礼法规矩、朝政军务,想必多有生疏。”
她看向身侧一名心腹老宦官:“按宫中旧例,归宗王子,当先于宗庙斋戒沐浴,诵经祈福,并由礼官悉心教导礼仪规制,为期……三月。期间,为免干扰,非诏不得出宗庙院门,亦不得随意接见外臣。太妃舟车劳顿,亦当于僻静宫室好生将养,无事便不必出来走动了。”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但有心人一听,便知道这是要直接将耶律母子变相软禁!
隔离在宗庙和偏僻宫殿,切断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任由慕容太后拿捏。
毕竟三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与意外了。
殿内慕容太后一党的臣子们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耶律太妃脸色一白,完颜青也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北境来的礼仪官想要开口,却被慕容太后冰冷的眼神逼退。
眼看这歹毒的下马威就要得逞,将耶律母子重新打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低调垂首站在耶律太妃身后侧的中年文士,忽然好似被殿内凝重的气氛吓到一般,脚步踉跄了一下,不小心撞到了旁边一名捧着香炉的小宫女。
“哎呀!”
小宫女低呼一声,手中的香炉倾斜,里面的香灰泼洒出来少许,正好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弄脏了一小片。
这动静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放肆!何人殿前失仪?!”慕容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立刻尖声呵斥,目光如刀般射向那中年男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耶律太妃当即亦露出惊慌担忧之色,回头低斥:“王先生!怎如此毛躁!还不向太后请罪。”
那王先生连忙惶恐跪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小、小人该死!小人初入宫廷,被天家威仪所慑,一时腿软,冲撞了贵人,弄污了宝殿……求太后娘娘恕罪!求太后娘娘恕罪!”
此“王先生”倒是胆小如鼠得紧。
慕容太后厌恶地皱了皱眉,根本没把这等小人物放在眼里,只想赶紧处理掉,继续施压耶律母子。
她不耐地挥挥手:“拖下去,掌嘴二十,轰出宫去!”
“太后娘娘开恩!”王先生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恐惧,却仿佛急中生智,语速极快地喊道:“小人虽愚钝,但也知今日是太妃与王子殿下归宗的大喜日子!太后娘娘仁慈,定不会因小人无心之失,而在这吉日良辰,于王庭正殿行刑见血,冲撞了喜气,也……也恐对太后娘娘凤体安康不利啊!小人愿自请去最苦最累的杂役房劳作赎罪,只求娘娘饶过今日!”
他这话喊得又快又清晰,看似求饶,实则句句扣着“吉日”、“喜气”、“凤体安康”等忌讳。
更隐隐点出若在此时此地因小事严惩随行人员,未免显得慕容太后气量狭小、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刻薄寡恩。
殿内一些并非慕容太后铁杆的臣子,闻言神色微动。
确实,今日众目睽睽,又是迎接先王血脉归宗的名义,做得太过难看,于太后声誉有损。
慕容太后也被这番话噎了一下。
她可以不在乎一个账房的死活,但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和“吉日”的象征意义。
尤其是此刻耶律母子归来,正有许多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那“王先生”又仿佛自言自语般,用刚好能让前排几人听到的音量。哆哆嗦嗦地念叨。
“北境王殿下临行前还再三叮嘱,说金国慕容太后最是贤德宽仁,定会妥善安置太妃与王子……若是知道刚回来就……唉……”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刺,轻轻扎了慕容太后一下。
赫连铮那厮,果然没安好心,他这根本就是在用舆论绑架她!
耶律太妃也立刻领会了“王先生”的用意。
她与完颜青对视一眼,眨了眨眼暗示,适时地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对着慕容太后微微福身:“太后娘娘,此乃妾身管教不严之过。这王先生虽笨拙,却是在北境患难时对妾身母子有照拂之恩的忠仆,今日殿前失仪,实属无心。恳请娘娘念在其一片忠心,且今日吉期,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完颜青梗着脖子,像极了斗鸡似的回嘴道:“青御下不严,回宫后定会对其严加管束,望太后娘娘也莫要太咄咄逼人了。”
母子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加上“王先生”那番看似愚钝实则刁钻的“求饶”,竟将慕容太后蓄势待发的下马威硬生生搅乱了节奏。
慕容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凤眸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先生”,又看了看一脸恳切的耶律太妃和目光清亮却犀利的完颜青。
最后,她再扫过殿中那些神色各异的臣子……
她知道,今天这立威是立不成了。
若强行将耶律母子关进宗庙软禁,只怕立刻就会坐实自己“心胸狭窄、迫害先王子嗣”的恶名,这只怕正中赫连铮下怀,让他有理起兴事之嫌。
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慕容太后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太妃言重了。既是忠仆,又是初犯,今日便罢了。不过宫中规矩森严,日后还需谨言慎行。”
随即,她将矛头轻轻带过,却也不再提软禁宗庙之事,转而道:“太妃与王子一路辛苦,先行回‘清思殿’歇息吧。那是先王在位时特意为太妃修缮的宫室,一直保留着。一应供给,按太妃份例。王子暂且随母居住,教导礼仪之事……容后再议。”
清思殿虽偏了些,但毕竟是独立宫院,比关进宗庙或偏僻冷宫好得多,且保留了耶律太妃的份例和完颜青随母居住的灵活性,算是慕容太后在舆论压力下的暂时退让。
耶律太妃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险险过了。
她连忙谢恩:“谢太后娘娘恩典。”
完颜青也跟着行礼,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王先生”更是磕头如捣蒜:“谢太后娘娘不杀之恩!谢太后娘娘!”
一场精心策划的下马威,最终因为一个“小人物”的一场意外,加上耶律母子的默契配合,被成功瓦解。
慕容太后憋了一肚子火,却不得不暂时隐忍。
看着耶律母子在那不起眼的“王先生”陪同下,恭敬却并不卑微地退出昭阳殿,慕容太后捏紧了凤座扶手。
她盯着那“王先生”佝偻的背影,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这个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还有耶律氏那贱人,与那个小杂种……
“来人……”她低声对心腹太监吩咐:“给本宫盯紧清思殿,尤其是那个姓王的,查清他的底细,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昭阳殿的暗流暂时平息,慕容太后憋着一口恶气前往探望完颜宗弼。
屏退左右后,她来到内室,那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完颜宗弼正虚弱地靠在巨大的软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即使闭目养神,眉头也痛苦地皱着,手臂上新增的抓痕被纱布包裹。
“我儿……”慕容太后坐到床边,握住儿子冰凉的手,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母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病……有救了!”
完颜宗弼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声音嘶哑:“母后……何意?难道……寻到了那味‘药引’了?”
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不错!”慕容太后眼中闪烁着狠戾与算计交织的光芒:“耶律氏那个贱人,带着她的小杂种,回来了!虽然给母后添了不少堵,但……完颜青那小子,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他的血,正是我儿所需!”
完颜宗弼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挣扎着想坐起:“当真?!那……那快、快去取来!母后,儿臣实在……实在受不了了!”
他又开始无意识地抓挠胸口,眼中充满了对解脱的渴望。
“不急,我儿,不急。”慕容太后按住他:“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对母子刚回来,多少双眼睛盯着?赫连铮那厮故意大张旗鼓,就是要让我们投鼠忌器。此刻若贸然动手取血,一来,你身患‘血枯症’需以亲族血脉为引之事,立刻就会暴露于天下!那些本就对我们不满的旧贵族、耶律家的势力,还有那些盯着王位的宗亲,立刻就会抓住这个把柄,攻击我们母子残害宗亲、德行有亏,甚至质疑你继位的资格!”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眼中寒光闪烁:“二来,若他们刚回来就出事,无论我们做得多么隐秘,嫌疑最大的都是我们。赫连铮和背后可能的大胤女帝,恐怕正等着我们犯错,好趁机发难,彻底搅乱金国。如今这对母子风头正盛,动不得。”
完颜宗弼眼中的希望渐渐被痛苦和焦躁取代:“那……那要等到何时?母后,儿臣……儿臣怕等不了那么久!”
慕容太后心疼地看着儿子,语气却无比坚定:“忍一忍,我儿。母后向你保证,不会等太久。先让他们得意几天,等风头稍微过去,等母后把宫里宫外清理得更干净些,等……南边对胤的战事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转移……”
她凑近儿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森然杀意:“到时候,母后自有办法,让那对碍眼的母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而他们的血,会一点一点,都成为治好我儿的良药!”
完颜宗弼在母亲充满蛊惑与杀意的声音中,慢慢平静下来,眼中重新燃起扭曲的希望,点了点头:“儿臣……听母后的。”
——
另一边,清思殿。
虽不及当年盛宠时的宫殿华丽,但比起铜城的破木板屋,已是天壤之别。
殿内陈设陈旧,经年不曾换置过,各处蒙灰积尘,显然慕容太后并未安排任何人打扫清理过,显然……一开始她对耶律母子的安置并非此处。
殿外,隐约可见慕容太后派来“护卫”的侍卫身影。
耶律太妃抚摸着殿中熟悉的雕花窗棂和一件半旧的首饰盒,眼中泪光闪动,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青儿,你看,这是你父王当年赏赐给娘亲的梳妆台……还有这面铜镜,还是我出嫁时的嫁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回到这里。”
第200章 你有张良计 我有过墙梯
她声音哽咽,向儿子诉说着过往的点滴,既有甜蜜回忆,更多是物是人非的辛酸与对未来的茫然。
完颜青安静地听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殿内殿外。
重回故地的激动很快被现实的冰冷取代。
他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监视,也能预想到慕容太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咳~”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角落,仿佛不存在一般的“王先生”,忽然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耶律太妃的伤感追忆。
耶律太妃和完颜青同时看向她。
“太妃……”“王先生”走上前几步,他的声音低沉缓和,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故地重游,感慨万千是人之常情。不过……眼下似乎还不是放松追忆的时候。”
耶律太妃一愣,有些不解:“王先生的意思是?”
完颜青却立刻反应过来,眼神一凛,低声道:“母亲,王先生提醒得对。我们现在看似安全回到了宫中,实则危机四伏。慕容太后暂时退让,不过是权宜之计。她最想要的,恐怕是……”
他指了指自己,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曾被当作“药引”提及的手臂:“我的血。”
耶律太妃脸色瞬间白了,猛地抓紧了儿子的手:“她……她还敢在宫中动手?”
“有何不敢?”王先生淡淡接口。
“只要时机合适,手段隐秘。别忘了,这里是她的地盘。金王身患怪病,急需‘药引’续命,这对他们母子而言,是比王位更直接的威胁。如今我们风头正盛,她暂时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的算计、陷害、下毒或者制造出一场‘意外’……防不胜防。”
一个不注意,他们母子很可能就会沦为太后母子的牺牲品,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深宫之中。
她的话如同冰水,浇醒了耶律太妃残留的些许幻想和对故地的感伤。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耶律太妃声音有些发颤。
“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太妃,咱们也该去拜见一下王上了。”
耶律太妃又是一愣:“王上?他现在病重,且由太后把持,我们去拜见……”
耶律太妃一时没考虑明白,倒是完颜青逐渐有了清晰的思路。
“正是因为他病重,且由太后把持,我们才更要去拜见。”
完颜青接过话头,他眼底闪烁起一抹初生萌芽的心机:“以探病为名,光明正大地去。一来,显示我们母子不忘君臣之礼,关心王上龙体,占据道义。二来,可以亲眼观察王上的真实状况,验证那些关于他病情的传闻,至于三……”
他看向王先生,似乎是在向他寻求认可与鼓励。
“王先生”乃北境王与严先生特意推荐给他们母子的谋士,他们特地嘱咐,万遇大事定要听从他的意见。
王先生则赞许地看了完颜青一眼,点头。
他才抿了抿唇角,略显秀色腼腆继续道:“三来……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回来了,并且不怕去见王上,不怕面对太后。将我们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慕容太后反而更不敢轻易在短期内对我们下毒手。”
王先生若有所思地看了完颜青一眼。
要不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这完颜青以往从未接触过这类权利纷争、阴谋诡计,可一旦上道,那也是进益飞快的。
王先生补充道:“不仅如此,拜见时,太妃可以提及在北境听闻王上‘欠安’,特差遣神医随行看诊,而王子又是如何日夜期盼能回朝为兄长分忧……话不必说透,但听者有心。尤其是那些对太后不满、或心存疑虑的宫人、侍卫、乃至可能有机会听到风声的朝臣。”
耶律太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明白了,回到这里,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更加凶险战争的开始。
她既已选择了“战斗”,便再无退缩的可能。
“好,就依先生与青儿之言。”耶律太妃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太妃应有的仪态:“明日,我便递帖子,请求觐见王上,探病问安。青儿,你随我同去。”
“是,母亲。”完颜青郑重点头。
王先生微微颔首,退后一步,重新隐入不起眼的角落。
第一步棋已经落下——主动接近权力核心,将自己置于相对安全的“明处”,同时开始播撒怀疑与同情的种子。
慕容太后,你想等风头过去再动手?
恐怕,没那么多时间让你等了。
耶律太妃与完颜青“携北境名医探病金王反被怒斥驱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金国王庭乃至部分朝臣府邸。
宫人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金王如何暴躁癫狂、拒人千里,而耶律母子又是如何礼数周全却无功而返。
这反常的一幕,结合之前关于金王“身染怪疾、久不露面”的种种流言,不可避免地引发了更多猜测与私下议论。
慕容太后极力维持的“王上只是偶感风寒、静养即可”的说法,开始出现裂痕。
慕容太后闻讯匆匆赶到金王寝宫时,只看到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宫人,以及儿子完颜宗弼再次发作后的惨状。
他此时正疲惫昏睡,却仍咬牙切齿念叨着“不许靠近、都滚开……”。
她心中又恨又急,恨耶律母子竟敢如此大胆,公然试探,将她最想掩盖的脓疮挑开了一角。
急的是儿子病情似乎因这番刺激更加不稳,且此事造成的恶劣影响已难以完全消除。
她强压怒火,唤来心腹太医好生照顾金王,自己则处理了现场,严令宫人封口,但知道这不过是亡羊补牢。
回到自己宫殿,慕容太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思前想后,还是召见了刚刚秘密返回金国、并已恢复公开贵族身份的裴燕洄。
有些事情交由旁人来做她不放心,但裴燕洄不同,她虽忌惮于他,但却又不得不依仗于他。
裴燕洄一袭金国贵族华服,气度沉稳,返回故土,他眉眼间除了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温润与深邃,更多了一些手握乾坤风云的凛然倨傲。
他躬身行礼:“臣裴燕洄,参见太后。”
“裴卿,不必多礼。”慕容太后抬手,面目含笑宽和,然却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近日宫中之事,想必你已有所耳闻。”
裴燕洄直起身,眼波平静:“太后是指……耶律太妃与完颜青王子之事?略有耳闻。”
“哼!”慕容太后冷哼一声:“那对贱人母子,竟敢公然挑衅,打着探病的幌子,行窥探搅局之实!还带了什么北境的‘神医’?简直是笑话!其心可诛!”
裴燕洄静静听着,并未接话,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幽光掠过。
慕容太后见他如此沉得住气,直接问道:“裴卿,依你之见,如今明面上,哀家碍于各方耳目,不便直接对他们母子动手。但哀家总该要叫他们知道,招惹天家,会有什么后果。你可有良策?”
裴燕洄微微垂眸,似在沉吟。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太后,耶律母子如今风头正劲,且刚闹出探病风波,无数眼睛盯着清思殿。此时直接针对他们,风险太高,易授人以柄。”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不过,臣听闻,耶律太妃母族虽已式微,但她尚有一胞弟,名为耶律宏,早年因不喜朝堂纷争,转而经商,如今在东海之滨的琅琊港经营着一份不小的海运与珍宝生意,家资颇丰,在商界也颇有声望。此人,似乎与耶律太妃姐弟情深,当年太妃‘病逝’的消息传来,他还曾多方打探,悲痛欲绝。”
慕容太后眼神一动:“你的意思是……”
裴燕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敲山震虎,旁敲侧击。动不了宫里的‘虎’,不妨先敲打一下宫外那座靠山。耶律宏生意做得再大,终究是一介商贾。”
他抬起眼皮,佛慈的眉眼却有一双冷酷如魔的心:“寻个由头,查他的货,断他的路……甚至,制造些‘意外’,让他损失惨重,焦头烂额。消息传回宫中,耶律太妃必会忧心如焚,方寸大乱。届时,他们母子自顾不暇,却还要为弟救援,自会给我们可乘之机,甚至能抓到一些切实的把柄。”
慕容太后听得眼中寒光连闪,这计策既阴损更有效。
打击耶律宏,既能震慑耶律母子,削弱其可能的外部支持,又能逼他们自乱阵脚,确实比直接对宫里那两只被无数眼睛盯着的“虎”动手要稳妥得多。
“好!此计甚妙!”慕容太后赞道,当即拍板:“此事,便交由裴卿你去办,务必办得干净利落,让那耶律宏好好尝尝,因姐姐造孽所担下的恶果!”
“臣,领旨。”裴燕洄躬身应下,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接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见他应得干脆,慕容太后心情稍霁。
裴燕洄当真是可用之才,虽然其心机深沉,难以操控,但她深谙与虎谋皮,挟其软肋的道理。
她语气缓和了几分:“裴卿为我大金殚精竭虑,潜伏大胤多年,劳苦功高。如今既然归来,哀家与王上自然不会亏待功臣。王上已然下旨,准你承袭裴氏侯爵,并加封为【摄政司总领大臣】,总领王庭机要文书、监察百官、兼领部分京畿防务调配之权。望裴卿能以此身份,更好地为哀家、为王上分忧解难。”
摄政司总领大臣这个职位,在金国可谓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虽无宰相之名,却集监察、机要、部分军权于一身,直接对王上与太后负责,权柄极重,是慕容太后为了彻底掌控朝局,打压旧贵族而新设的要职。
将此职授予裴燕洄,既是酬功,更是将他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裴燕洄闻言,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澜,但很快平息。
他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明晰:“臣,谢太后、王上隆恩!定当竭忠尽智,不负所托!”
有了这个显赫的身份与实权,他在金国的行动将更加便利,也能更深地介入金国核心权力圈层。
这于他,于他背后真正的目的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走出太后宫殿,裴燕洄望着金国王庭恢弘却压抑的殿宇楼阁,眼神幽深难测。
耶律宏……琅琊港……或许,这不仅仅是一次为太后办事的机会。
——
清思殿偏厢,被临时布置成一间简朴的书房。
窗外是金国王庭一角略显萧瑟的庭院景致,窗内,炭盆驱散着初春的寒意,也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王先生”一副平淡无奇的中年文士模样,正襟危坐。
在他对面,完颜青换下了觐见时的正式袍服,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蓝色常服,坐姿端正,一双清亮的眸子专注地看着“王先生”,满是求知的渴望。
“殿下,如今你已回归王庭,身份不同往日。身边除了太妃,将来必有宫人、侍卫、乃至可能的属臣。”王先生声音平稳,开始今日的“课程”。
“今日,我们先不学那些深奥的经史子集或诡谲谋略。学点更实际,也是为君为帅者根基之一——驭下。”
“驭下?”完颜青微微偏头,咀嚼着这两个字。
“简单说,就是如何驾驭、管理以及使用你手下的人,让他们为你所用,且用得顺手,用得忠心。”
王先生解释道:“这不是简单的命令与服从。驭人之道,在于恩威并施,不会敌我,皆可赏罚分明,知人善任,更要……懂得人心。”
完颜青听得认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先生是说,即便是敌人派来的人,也可以尝试分化、软化?”
“孺子可教。”王先生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但这只是‘恩’的一面。‘威’同样不可或缺……”
他讲得深入浅出,结合宫廷实际,完颜青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虽然略显稚嫩,但思路清晰,举一反三,显示出不错的悟性。
加之他容貌俊秀,态度诚恳,王先生教起来倒也颇为愉悦,仿佛在雕琢一块质地尚可的璞玉。
然而,教着教着,王先生就发现这小王子有个“毛病”。
每当自己讲到关键处,或是停下来让他思考时,完颜青就会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前倾,凑得近些,再近些。
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直盯着他的脸瞧。
那目光纯粹而专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探究,仿佛想从他这张平凡无奇的脸皮上,看出什么花儿来,或者……透过这层伪装,看到更深的东西。
第201章 海上“巨兽”
“王先生”起初还能淡然处之,只当他是听得入神。
可次数多了,那目光实在过于直接和……持久。
他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双清澈眸子里倒映出自己易容后的模糊影子。
“殿下……”王先生终于忍不住,微微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平淡地提醒:“听课需专心,但……也不必凑得如此之近,仔细眼睛。”
完颜青这才像是恍然惊醒,脸上蓦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身子,垂下眼睫:“先生恕罪,学生……学生只是觉得先生讲得极好,每每有茅塞顿开之感,一时听得入迷,便……便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
“王先生”心下好笑,却也有一丝警觉。
这孩子,到底是单纯听入迷了,还是……对他这个“王先生”的身份起了什么疑心?
他面上不显,只道:“无妨。殿下聪颖,一点即透,是好事,我们继续。方才说到赏罚分明,这‘赏’字,亦有学问,除了金银财物,有时……”
课程继续,完颜青也收敛了许多,只是偶尔,当“王先生”侧身去取书卷,或是低头在纸上书写时,他仍会忍不住,偷偷地、快速地瞥一眼“先生”沉静的侧脸,心中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
这位王先生,懂的真多,气质也特别,虽然相貌平平,但……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想靠近些,听得更真切些。
烛火摇曳,水汽氤氲。
席初初刚刚卸去“王先生”那层平凡甚至有些粗糙的伪装,露出原本莹润如玉的肌肤与清丽绝伦的容颜。
温热的水洗去易容药物的黏腻,也舒缓了连日紧绷的神经。
她裹着柔软的寝衣,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脸上因沐浴而染着自然的红晕,赤足踏出屏风,带着一身清新的湿气,慵懒地斜倚在铺着厚软垫子的软榻上。
就在她随手拿起一块干布擦拭发梢时,房间内烛光微微一晃,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本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屏风外侧。
来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夜的眼眸,正是虞临渊。
他隔着屏风垂首,并未向内窥视,只以平缓的声音低低禀报:“陛下,慕容太后今日急召裴燕洄入宫密谈,具体内容臣未能探知。但裴燕洄回府后,立即吩咐臣去收集所有关于耶律太妃及其母族、尤其是其弟耶律宏在琅琊港生意的详细情报,事无巨细,越快越好。”
席初初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慕容太后采纳了裴燕洄“敲山震虎”的计策,要对耶律宏下手了。
虞临渊继续道:“另有一事,太后已下旨,正式加封裴燕洄为摄政司总领大臣,总领机要、监察百官,兼领部分京畿防务。裴燕洄在金国,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权臣,风头无两。他……似乎有意借此权势,进一步染指兵权,其最终目的,恐仍是推动金国南下,征伐大胤。”
“摄政司总领大臣……呵,慕容氏倒是舍得下本钱。”席初初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带着沐浴后特有的微哑与轻嘲。
“无非是驱虎吞狼,又想借裴燕洄这把刀,为她扫清障碍,同时完成她攻胤的野心。他们也就这点把戏了。”
她放下布巾,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半干的发丝:“朕知道了。耶律宏那边,朕自会设法应对。”
“你继续留在裴燕洄身边,务必谨慎。裴燕洄此人,野心勃勃,智计深沉,他潜伏多年,如今一朝得势,恐怕……不会甘心永远屈居于‘臣下’这个身份,哪怕是慕容太后给予的显赫权位。你要多加留意他与太后之间,以及与金国其他实权人物的微妙关系。”
“是。”虞临渊应下,略一迟疑,问道:“陛下,是否需要臣……设法在太后与裴燕洄之间,制造些矛盾?或许……”
屏风后,席初初轻轻摇了摇头,虽然虞临渊看不见。
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带着算计的弧度:“不必特意冒险去做。只要这一次,耶律宏这件事,我们利用得好,让他们‘敲山震虎’不成,反被虎噬,或者……惹上一身更大的麻烦。届时,慕容太后损了威望,折了算计,裴燕洄办事不力,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不用我们刻意挑拨,他们自然会互相猜忌,心生罅隙,甚至……反目成仇。”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你只需将裴燕洄关于此事的后续动向,及时报于朕知晓即可。”
“臣明白。”虞临渊不再多言,知道女帝已有全盘谋划。
他身形微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席初初发梢滴落的水珠轻响。
她独自坐在软榻上,眸光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明明灭灭,思绪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耶律宏……琅琊港……海运珍宝生意……这虽有危机,但若利用得当,也可成为进一步搅乱金国、离间慕容太后与裴燕洄的绝佳机会。
她天生一双极漂亮的猫眼,眼型圆而略长,眼尾天然微微上挑,平时沉静时便自带几分慵懒与神秘。
而此刻,当算计与阴暗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蔓延时,这双猫眼便显露出截然不同的特质。
瞳孔在光线变化下微微收缩,仿佛真正的猫科动物在暗处锁定了猎物。
“慕容氏,裴燕洄,这一世你们想玩什么诡计朕都乐意奉陪……”席初初低声自语,眸中含笑,犹如花枝轻颤:“不过朕会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玩火自焚’。”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殊的信纸,上面绘画出一个特殊邪恶的图标。
看着那个图标,她面上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浸在掌控与破坏快感中的、近乎病态的专注与愉悦。
——
琅琊港,东海之滨最大的贸易港口之一。
即使是在初春略带寒意的傍晚,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号子声、搬运声、商贾讨价还价声、还有海鸥的鸣叫交织成一片繁华而嘈杂的乐章。
耶律宏站在自己名下最大的货栈“海晏行”的二楼露台上,凭栏远眺。
他年约四旬,身材保持得不错,面容与耶律太妃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商海沉浮磨砺出的精明与沉稳,皮肤也被海风和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古铜色。
此刻,他正眉头微锁,望着远处天际。
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海面,翻滚涌动,预示着一场不期而至的春末风暴。
海风也变得强劲,带着湿冷的水汽和咸腥味,吹得货栈檐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东家,看这天色,怕是有一场大雨,还可能有风浪。”掌柜的老周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道。
“咱们‘鲸波号’刚从南洋回来的那批香料和犀角,还有‘海鸥号’装了一半的瓷器丝绸,怕是得加紧卸货入库,或者延期出港了。”
耶律宏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不仅仅是因为天气。
最近王庭传来的消息,姐姐耶律太妃和外甥完颜青王子突然归国,搅动了满城风雨。
他既为姐姐劫后余生、重返故土感到欣慰和激动,又不可避免地感到深深忧虑。
慕容太后把持朝政多年,手段狠辣,姐姐和外甥此时归来,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虽然远离朝堂,专心商事,但并非对朝中险恶一无所知。
姐姐昨日才托隐秘渠道送来口信,提醒他小心谨慎,恐有人会对他不利。
这口信更印证了他心中的不祥预感。
“让伙计们加紧‘鲸波号’的卸货,能入库多少算多少。‘海鸥号’暂缓装船,等天气稳定再说。通知各船船长,做好防风锚泊。”耶律宏迅速做出决断,声音沉稳,试图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焦躁。
就在这时,他目光猛地一凝——
只见通往码头的主道上,烟尘微起,一队人马正快速朝码头方向而来。
人数不少,约莫二三十骑,虽未打旗号,但看其服饰整齐划一,马匹矫健,行进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商队或地方衙役的肃杀之气,更像是……军中精锐或王庭直属的卫队!
那队人马目标明确,直奔“海晏行”所在的码头区域。
耶律宏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果然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东家!那、那是……”老周也看到了,声音有些发颤。
“慌什么!”耶律宏低喝一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他迅速扫视码头,自家货栈前停泊的船只、堆放的货物、忙碌的伙计……一切看似正常,但他知道,对方若是有备而来,总能找到借口。
“老周,你下去,照常指挥卸货,稳住伙计们。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许顶撞来人。”耶律宏快速吩咐,“我去会会他们。”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安与愤怒,脸上重新挂起商人圆滑的笑容,转身快步走下露台。
那队人马已然抵达“海晏行”货栈前的空地,为首一人勒住马,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官员,身着从四品武官服色,身后跟着的士兵个个神情冷硬,手按刀柄。
码头上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许多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远远观望,窃窃私语。
“敢问诸位官爷,莅临小号,有何贵干?”耶律宏走上前,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那中年官员居高临下地睨了耶律宏一眼,声音尖刻:“你便是‘海晏行’东家耶律宏?”
“正是草民。”
“哼!”官员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刷地展开。
“奉摄政司总领大臣裴大人钧令,及户部、市舶司协查文书!有人举报‘海晏行’近年货物往来账目不清,涉嫌走私禁物、偷漏巨额税款!现依法查封货栈账房、库房,所有相关账册、货物,一律封存待查!”
“另,所有在港船只,未经许可,不得离港!耶律宏,随本官回衙门问话!”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士兵如狼似虎般便要上前。
耶律宏脑中“嗡”的一声。
果然这些人都是冲着姐姐来的,什么账目不清、走私偷税,不过是欲加之罪!
摄政司总领大臣裴燕洄?
那个刚刚从南胤回来、风头正盛的权臣,慕容太后的走狗!
他心中怒火中烧,但面上依旧竭力维持镇定,挡在士兵面前:“官爷,且慢!我‘海晏行’向来守法经营,账目清晰,每年税赋足额缴纳,琅琊港市舶司皆有记录可查!所谓举报,空口无凭,岂能……”
“放肆!”官员厉声打断:“裴大人钧令在此,岂容你狡辩?再敢阻挠,以抗法论处!来人,拿下!查封!”
士兵再无顾忌,粗暴地推开耶律宏,便要冲进货栈和码头。
码头上顿时一片混乱,耶律家的伙计们又惊又怒,却不敢真的与官兵对抗。
耶律宏被推得一个趔趄,看着眼前这群如狼似虎的官兵,看着他们开始粗暴地驱赶伙计、张贴封条。
就在码头上一片混乱,官兵蛮横查封,耶律宏心头冰凉之际,异变陡生——
“咚——咚——咚——!”
三声沉重得仿佛能撼动人心,又带着强势穿透力的巨大鼓声,穿透渐渐密集的雨幕和码头的嘈杂,骤然从海面上传来。
这鼓声节奏缓慢而有力,迥异于寻常船只的信号锣或号角,带着一种原始的、蛮荒的威压感,仿佛是深海巨兽的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而凶悍的部族战鼓。
所有人,包括那趾高气扬的官员和凶神恶煞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
港口外的海面。
只见雨幕与逐渐昏暗的天色之间,一艘通体漆黑、造型奇异的三桅大帆船,正以一种与其庞大体型不相符的灵巧与速度,破开波涛,朝着码头疾驰而来!
第202章 人我就劫走了,有本事来抢
船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桅杆高耸如剑,黑色的船帆鼓满了风,帆面上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着某种似龙似蛟的海兽图腾。
船头,一尊巨大的独角兽首撞角,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充满了威慑力。
那撼人心魄的鼓声,正是从这艘船的船楼高处传来。
这绝不是寻常商船或官船,看那气势,那造型,那诡异的战鼓声……
分明是那传说中横行东海、神出鬼没的海寇座船,而且还是其中最为凶悍精锐,令商旅闻风丧胆的那种!
“是海、海寇吧!难不成是‘血蛟’?!”
码头上有些见识的老水手惊恐地喊了出来,顿时引起更大的骚动。
商贩们仓皇躲避,苦力们扔下货物四散,连那些原本气焰嚣张的官兵,此刻也脸色发白,下意识地聚拢在一起,手紧紧握着刀柄,却掩不住眼中的惊惧——
他们久在内陆或王庭,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的海上凶徒?
这“血蛟”是近年来东海一带凶名最盛的海寇,行事狠辣,神出鬼没,连官府水师都屡次追剿未果,没想到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直冲琅琊港这重镇码头而来!
那为首的官员也是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停手——速结阵,保护……保护码头!”
他倒也机警,立刻命令士兵停止查封,收缩阵型,刀剑出鞘,惊疑不定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巨船。
但一时摸不准这伙无法无天的海寇意欲何为。
是碰巧路过?还是……
黑色海盗船在离码头尚有数十丈时,速度略减,却并未完全停下。
只见船头甲板上,迅速聚集了一排人影,个个手持弓弩或钩索,神情彪悍。
紧接着,一道烈焰般的身影排众而出,站到了船头最前方。
那是一个女子。
一身猩红如血的劲装,在昏暗的雨幕中扎眼得令人心悸。
她未蒙面,露出一张带着异域风情、眉眼凌厉到近乎妖冶的脸庞,肤色是常年在海上晒出的蜜色,嘴唇却涂着鲜红的口脂。
长发编成数股粗辫,以骨饰和银环束在脑后,额间戴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抹额。
她腰间挎着一长一短两把弧度惊人的弯刀,刀柄镶嵌着血色宝石。
此刻,她双手叉腰,站在颠簸的船头却稳如磐石,嘴角咧开一个充满野性邪气的笑容。
眼神如同捕食前的海东青,锐利而兴奋地扫过码头上如临大敌的官兵和混乱的人群,最后定格在耶律宏和他身后那艘“鲸波号”上。
她身旁一名独眼壮汉递过来一个以熟铜打造、形似漏斗的简易扩音器。
红衣女海盗接过,凑到嘴边,运足中气,那带着沙哑磁性和毫不掩饰嚣张气焰的声音,透过扩音器被放大,清晰地传遍了码头。
“岸上的狗官和崽子们听好了,老娘乃‘血蛟’座下,红罗刹,今日看上了那艘南洋回来的船,还有船上船上那个穿蓝袍的掌柜。识相的,货留下,人跟我走,不识相……”
她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白得森然的牙齿:“老娘就亲自下来取,顺便拆了你这破码头助助兴!”
此言一出,码头上一片哗然。
竟然叫他们猜对了,是“血蛟”,但他们没猜到,对方竟是冲着耶律宏和“鲸波号”来的!
那官员又惊又怒,他奉的是裴燕洄密令来拿耶律宏,岂能让一群海盗截胡,这要传回去,他还有命在?
当下也顾不得对方凶名,色厉内荏地吼道:“大胆狂徒!此乃朝廷要犯与赃物,岂容尔等海寇觊觎,琅琊港守军即刻便到,还不速速退去!”
“朝廷要犯?”红罗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随即笑容一收,眼神瞬间变得残虐生寒:“老娘管你什么朝廷狗屁,兄弟们——”
她猛地一挥手:“杀——”
黑色海盗船上,弓弦震响,箭矢如飞蝗般射向码头官兵所在区域,虽未刻意瞄准人,却也吓得官兵们慌忙举盾躲避。
与此同时,数条前端带着铁钩的粗长绳索从海盗船上被大力抛出,如同黑色怪蟒,“嗖嗖”地飞越海面与码头之间的空隙,精准地钩住了“鲸波号”的船舷和码头石桩。
紧接着,数十名早已准备好的海盗,口中咬着兵刃,身手矫健如猿猴,顺着这些绷直的绳索,飞快地滑向码头和“鲸波号”。
舱内的人员则直接从船上一跃而下,落入海中,却又迅速泅水上岸,上下包抄。
这番动作迅猛如雷霆,配合无间,显然是干惯了这种营生。
官兵们何曾见过这等阵势,本以为对方要靠岸接舷,没想到竟是如此直接粗暴的空中和水路并进,一时间阵型大乱。
红罗刹本人更是彪悍,她竟也抓住一条绳索,足尖在船舷一点,借力荡起。
只见红衣如火,在空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几个起落,她便已轻盈地落在码头之上,正好落在耶律宏不远处。
她反手抽出长弯刀,刀光雪亮,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与海水混合的煞气。
“拿下!”她刀尖一指耶律宏,对紧随而来的海盗下令。
海盗们凶神恶煞地扑上。
官兵虽然人数不少,但一来被对方先声夺人所慑,二来这些海盗个个都是亡命徒,悍勇异常,交手不过几个回合,官兵便显败象,不断有人惨叫倒地。
那官员吓得魂飞魄散,躲在亲兵后面,眼睁睁看着海盗们一部分与官兵缠斗,另一部分则熟门熟路地开始从“鲸波号”和货栈里搬运值钱货物,装上海盗船带来的小艇运走。
耶律宏被两名海盗粗暴地扭住胳膊,他挣扎着,看向那红衣如火、如同煞星般的女子。
红罗刹走到他面前,弯刀刀背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邪气一笑:“耶律大东家?放心,老娘暂时不杀你。乖乖跟我们走一趟,让你家里人……”
她瞥向耶律宏那头的人:“备好赎金来赎,记住了,老娘叫红罗刹,‘血蛟’座下,可别找错了人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耶律宏,转头对还在抢夺货物和与官兵零星搏斗的手下喊道:“货抢得差不多了,带上人,扯呼!”
海盗们得令,不再恋战,迅速带着抢到的货物和耶律宏,或泅水,或顺着绳索,飞快地撤回黑色海盗船。
红罗刹最后一个撤退,她甚至回头冲着那吓得面无人色的官员和混乱的码头,抛了一个充满挑衅与嘲弄的飞吻,然后才抓住绳索,几个利落的腾挪,回到了船上。
黑色海盗船迅速收起绳索,调整帆向,鼓足风帆,在那面血色蛟龙旗的引领下,如同来时一样迅捷,调头冲入茫茫雨幕与昏暗的海面。
而转眼间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从海盗船出现到离去,不过一盏茶多的时间。码头上只留下一片狼藉,受伤呻吟的官兵,被抢掠一空的“鲸波号”部分货舱和货栈,以及惊魂未定、议论纷纷的人群。
那官员瘫坐在地,官帽歪斜,浑身湿透,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知道,事情彻底搞砸了,人犯被劫,货物被抢,自己损兵折将……裴总领那里,该如何交代?!
“快……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速禀报裴大人,‘血蛟’海盗红罗刹突袭琅琊港,劫走要犯耶律宏及大批货物!”他嘶声对亲信吼道,声音充满了焦急。
——
琅琊港急报如同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裴燕洄看似平静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他放下那份措辞惶恐渲染海盗凶悍与己方无能的文书,脸上并未如常人预料般勃然变色,甚至没有明显的怒容。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向椅背,那双总是蕴着温润笑意,仿佛能包容万物的眼眸,此刻如同古井最深处的寒水,不起波澜,却幽深得令人心悸。
所有的情绪——震惊、恼怒、挫败、乃至杀意,都被他完美地收敛,沉淀在这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表面唯余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紫檀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有规律地叩击着,发出细微而稳定的“嗒、嗒”声。
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安抚内心那头被触怒却绝不嚎叫的凶兽。
“血蛟……红罗刹……”他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他没有慌乱下令,而是迅速在脑海中调取所有关于这股海盗的信息碎片,并与耶律宏、耶律太妃、北境、乃至……某些身影,进行快速而缜密的关联、推演。
太巧了。
时机巧得近乎诡异。
他这边刚对耶律宏动手,那边凶名在外的海盗就精准地撞了上来,目标明确,行动果决,甚至不惜硬闯重镇码头。
这绝非寻常海盗求财那么简单。
是针对耶律宏?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短短几息之间,裴燕洄心中已然掠过千百个念头,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
他终于停止了叩击桌面的动作,抬手,对着侍立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心腹幕僚,做了几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幕僚立刻会意,躬身凑近。
他眼神幽深,低沉着声音道:“以摄政司名义,签发一道‘协查海寇、保护商路’的普通公文给水师都督,‘血蛟’近来猖獗,恐影响东海税赋与太后南征筹备……让他务必尽职尽责,清肃混乱海域,剿匪平乱。”
裴燕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冷光:“另关于耶律宏被劫一事,对外统一口径,耶律宏涉嫌勾结海寇,走私违禁,事情败露,欲携赃款潜逃,被我官兵发现拦截,激战中恰遇‘血蛟’海盗接应,双方混战,耶律宏趁乱被同伙劫走……可懂?”
心腹一愣。
大人这是瞬间将一场针对耶律宏的构陷未遂,扭转为耶律宏自身“罪行累累”、“勾结海盗”的铁证。
不仅挽回了官府颜面,也间接打击了宫中的耶律太妃——其弟竟是通匪奸商。
幕僚听得后背发凉,又不禁为这缜密狠辣的算计感到心悸,连忙点头记下。
“现下去调阅所有关于‘血蛟’海盗及其头目‘红罗刹’的卷宗,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裴燕洄继续吩咐。
“是!”幕僚领命而去。
——
与此同时,东海某处迷雾笼罩的隐蔽海域,那艘漆黑的“血蛟”主舰正静静停泊。
船舱最深处,一间防守严密的舱室内,烛火摇曳。
烛火将舱内照得半明半暗。
白日里在琅琊港码头嚣张邪气,震慑全场的“红罗刹”,此刻正背对着舱门,缓缓摘下了额间那枚暗红色的宝石抹额。
随着她抬手在耳后与脖颈处几个隐蔽的穴位轻轻按压、揉搓,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哒”轻响与皮肤蠕动的窸窣声后,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她缓缓揭下。
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截然不同的容颜——
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清丽绝伦,即便在昏暗烛光下也难掩其辉光,赫然正是大胤女帝席初初。
只是此刻,她眼中褪去了属于帝王的威仪与“王先生”的平淡沉静,反倒残留着几分未散属于“红罗刹”的危险魅力。
她随手将抹额和面具扔在一旁的箱子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白日里那沙哑磁性的海盗腔调消失,恢复了原本清越却带着一丝慵懒的声线:“憋死我了,这红罗刹,平时出门还挺费嗓门的。”
而此刻,在舱室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被粗韧牛筋绳捆得如同粽子般结实,嘴上紧紧勒着布条的女子,正目眦欲裂地瞪着席初初。
这女子正是真正的横行东海的女海盗头子——红罗刹本人!
只是此刻,这位令商旅闻风丧胆的海上煞星,却狼狈不堪。
她身上只剩贴身衣,那套标志性的猩红劲装和外披显然已被席初初扒走穿用。
她剧烈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呜”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与屈辱,以及一丝对眼前这个能轻易完美冒充自己的神秘女子的深深忌惮。
席初初转过身,走到被绑的红罗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此刻的席初初,虽已卸去伪装,但那股子掌控一切、带着几分玩味与邪气的神态,竟与红罗刹本人有几分神似,却又更加内敛与深不可测。
“红罗刹?嗯,名字挺唬人,只可惜实力却是差强人意。”
席初初用指尖轻轻挑了挑对方散乱的发辫,语气带着几分挑剔的随意。
红罗刹更加愤怒地扭动身体,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别这么瞪我……”席初初轻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除非你不想要这一双漂亮的眼睛了。”
多么反派的一句警告啊,眼前的女子简直比红罗刹更像杀人劫掠的海寇头子。
第203章 剿海(一)
“你们不是一直想干票大的,震动金国王庭吗?我帮你做到了。现在,全金国都知道你‘红罗刹’胆大包天,闯进琅琊港,从摄政司总领大臣裴燕洄手里抢走了重要人物和货物。”
席初初捏起她的下巴,凑近:“够不够威风?显不显‘血蛟’的霸气威风名号?”
红罗刹的挣扎停了一瞬,眼中惊疑不定。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将引来金国水师何等疯狂的追剿!
这女人是疯了,还是……
“放心,暂时还不会要你的命。”席初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还有用。你,和你‘血蛟’的势力,接下来都得好好配合我……”
红罗刹全然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何目的。
她能在海盗中立足,靠的就是狠辣、实力和绝对识时务。
而眼前这个女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她的主舰,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她制伏并完美冒充,其手段、心机、武力都深不可测。
红罗刹眼中的愤怒逐渐被一种审慎的、混合着恐惧与权衡的复杂神色取代。
她不再徒劳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席初初。
席初初不再理会红罗刹,转身走向舱门,对门外守候的暗卫吩咐道:“看好了,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了。按时给水给食。另外,让‘客人’耶律宏过来一趟。”
“是!”门外低声应道。
席初初手指勾了一面罗刹面具,走出舱室,重新融入“血蛟”海盗船这充满咸腥与暴力气息的环境。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幽暗。
冒充红罗刹劫走耶律宏,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如何利用耶律宏这张牌,如何应对裴燕洄必然的疯狂反扑,如何将金国这潭水搅得更浑,甚至……如何将“血蛟”这股海上力量真正化为己用,都需要她步步为营。
舱门被推开,耶律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由两名神情凶悍的“海盗”押了进来。
他脸上刻意保持着镇定,但眼中难掩惊疑与不安。
作为常年跑海的商人,他太清楚“血蛟”和“红罗刹”的名头了,那是东海商旅的噩梦,手段狠辣,反复无常。
他“海晏行”每年也没少给这些海盗“上贡”,以求平安,没想到今日竟被自己“孝敬”的对象给劫了!
被按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耶律宏抬眼看向前方。
那个白日里在码头上嚣张如焰、邪气凛然的女海盗头子,此刻正背对着他,似乎刚整理好衣物。
她转过身,脸上竟戴了一张绘彩的罗刹面具,眼神似乎比在码头时少了些外放的张狂,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幽静。
“红、红当家的……”耶律宏尽量挤出一抹勉强的笑:“不知当家的将在下‘请’来,所为何事?若是为了赎金,在下家中虽不算巨富,也愿尽力筹措,只求当家的高抬贵手,放在下与伙计们一条生路。往日‘海晏行’的孝敬,也从未短缺……”
“孝敬?”席初初打断他,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怪异的嘲弄:“耶律东家,你以为我今日大张旗鼓闯进琅琊港,绑了你,是为了你那点孝敬银子?”
耶律宏一愣,心下更沉:“那……当家的意思是?”
是啊,都敢冒天险与天家对擂了,看来这一次血蛟所图不小啊,不知道这一遭,会不会叫他们耶律家倾家荡产了……
席初初见他一脸沉重破产的倒霉模样,好笑道:“耶律宏,我不妨告诉你。今日将你劫来,不是害你,是救你。”
“救我?”耶律宏愕然。
“不错。”席初初点头:“你可知,今日若非我将你带走,此刻你会在哪里?你的‘海晏行’会如何?”
她不等耶律宏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会在琅琊港衙门的大牢里,或者更糟,在押往王都的路上。你的‘海晏行’会被查封殆尽,所有货物充公,账目被罗织成走私、偷税、甚至通敌的铁证。而你,会成为慕容太后手中一枚用来要挟你姐姐就范的棋子。到时候,你生死不能,家业尽毁,还会成为刺向你至亲之人的刀。”
耶律宏脸色瞬间煞白,冷汗从额角渗出。
他虽然猜到慕容太后可能会对他不利,但从这女海盗口中冷酷地说出整个阴谋,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彻骨寒意。
而且,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连姐姐和外甥在宫中处境都清楚?
“你……你如何得知这些?”耶律宏声音干涩。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席初初摆摆手:“重要的是,你身边早就被人埋了钉子。早就有人将伪造的罪证一点点摆好,只等今日官兵上门,便能‘人赃并获’。你以为只是寻常的刁难或搜查?那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囚笼。”
耶律宏脑中嗡嗡作响,迅速闪过几个亲近之人的面孔。
“你……你一个海寇,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又为何要……救我?”耶律宏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与警惕。
海盗与官府,向来是猫鼠游戏,偶尔合作也是利益交换,何曾见过海盗反过来破坏官府的好事,还“救人”?
席初初轻笑一声,那笑声听得叫人心头发毛,就好像有一把刀正在脖颈处比划着。
“你想要什么?”耶律宏深吸一口气,紧声道:“钱?船?还是……要我帮你做什么?”
“那些东西,我想要,自己会去拿。至于要你做什么……眼下,我只需要你乖一点,安分一点。”
她走到舱窗边,望着外面浓重的迷雾:“乖乖待在这里,别想着逃跑,也别给我添乱。等我腾出手来,把该收拾的人收拾干净了,自然会放你回去,说不定,还能把你‘海晏行’的损失补回来一些。”
耶律宏心中疑窦更甚。
这海盗头子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诡异。
她似乎对金国王庭内部的斗争了如指掌,目标明确地破坏了太后的计划,却又对自己这个“肉票”并无太多勒索钱财的意思……
“可是……”耶律宏忍不住道:“当家的,你今日如此行事,等于公然打了裴燕洄和慕容太后的脸。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血蛟’在海上固然是一霸,可跟整个金国朝廷的水师比起来……只要他们认真起来,调集大军围剿,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们海盗再凶,也难敌一个国家的军事力量。
席初初回过头,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弧度,那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满不在乎、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不放过……就不放过呗。”她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反正‘血蛟’这帮人,杀人越货,欺压商旅,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裴燕洄和慕容太后想剿,那就让他们剿好了。这东海,是剿得尽的吗?”
这话说得耶律宏目瞪口呆。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和自己手下的?
这“红罗刹”到底是疯了,还是……另有计划?
第204章 剿海(二)
耶律宏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比窗外的海雾更甚。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卷入了一个远比朝廷构陷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漩涡之中。
而这个自称“红罗刹”、行事诡异莫测的女子,就是漩涡的中心。
“好了,话就说到这儿。”席初初似乎失去了谈兴,对押送耶律宏进来的海盗挥挥手:“带耶律东家下去,找个干净舱室安顿,好生招待,别亏待了。”
“是,大姐头!”
耶律宏满腹疑虑,却又无可奈何,被海盗带了下去。
舱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席初初走到角落,看了一眼听到刚才对话后惊疑不定的真红罗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属于席初初的真实面容。
“听到了?你的‘血蛟’,如今恐怕已经是金国头号剿匪目标了。”她对着真红罗刹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想活命,想保住你多年经营的一点基业,接下来,最好按我说的做。”
真红罗刹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席初初不再看她,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开始快速书写。
她要利用这短暂的、裴燕洄尚未反应过来的时间窗口,布下更多的局。
耶律宏是一颗棋子,这艘海盗船和“血蛟”的名头,又何尝不是?
她要让这把从海上抢来的“刀”,在金国内外,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
与水师都督一番夜谈后,裴燕洄成功调动了金国水师的积极性。
水师都督慕容洪本就对剿匪立功、巩固自身权位有兴趣,加上裴燕洄暗示此事关乎太后南征筹备与海疆税赋,更隐约提及耶律宏牵涉走私违禁。
于公于私,慕容洪都决定给这位新任总领大臣一个面子,也为自己捞取一份军功。
次日,金国水师一支由十余艘战船,两千余精锐组成的剿匪船队,在慕容洪麾下一名得力副将的率领下驶离军港,直扑线报中“血蛟”最可能盘踞的几处隐秘岛屿之一——黑礁屿。
裴燕洄站在港口高处,目送船队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海平面。
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心中却在冷静评估。
这既是对“血蛟”的雷霆打击,也是一次试探。
他要看看,这股海盗究竟是真有硬撼官军的实力,还是背后另有玄机。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船队出发后,按照惯例,每日应有快船或信鸽回报进展。
第一日,尚有平安抵达预定海域、开始搜索的例行汇报。
第二日,消息便变得简短且含糊。
第三日,竟再无任何音讯传回。
仿佛那支由精锐战船和士兵组成的剿匪大军,连同黑礁屿周围那片海域,被一张无形巨口彻底吞噬,连一点浪花都未曾溅起。
慕容洪坐不住了,连续派出数批斥候快船前往查探,结果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同样一去不回。
消息传回王庭,朝野震动。
慕容太后震怒,慕容洪脸上无光,压力陡增。
而裴燕洄,则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一支配备精良、经验丰富的水师精锐,纵然剿匪失利,也绝不可能败得如此悄无声息,连一个逃出来报信的人都没有。
这绝非寻常海盗能够做到……
黑礁屿那边,要么是“血蛟”的实力远超预估,拥有某种可怕的反击手段,要么……那里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待着不知情的猎物自投罗网。
裴燕洄更倾向于后者。
结合琅琊港事件中“红罗刹”目标明确、行动诡异的种种表现,他几乎可以肯定,“血蛟”背后,有一只更狡猾,也更具能量的手在操控。
“究竟是谁想躲在暗处我对弈?”裴燕洄站在书房的阴影里,指尖冰凉,眼中却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这种脱离掌控、遭遇未知对手的感觉,既让他感到危险,更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遇强愈强、誓要将一切谜底揭开的执拗与兴奋。
他知道,常规的水师围剿,恐怕已经奈何不了这伙“变异”的海盗了。
再派大军,一则劳师动众,容易打草惊蛇,二则胜负难料,若再遭重创,他将彻底无法在朝中立足。
所以,他得换一种方式了……
他不再全然依赖官军,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与“血蛟”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灰色地带——
沿海那些为了海上平安,不得不向海盗定期“上贡”的商贾。
这些人是海盗的“金主”,也是信息的潜在通道。
裴燕洄动用了摄政司的权柄与暗中力量,以雷霆手段,秘密控制了几家在东海生意做得极大,与“血蛟”关系密切的大商贾。
没有公开审讯,没有张扬,只有密室中冰冷的刑具以及关乎全家性命的威胁。
果然,在这些软硬兼施的手段下,便有人吐露出实情。
他们确实有与“血蛟”联络的隐秘渠道,并非直接接触海盗,而是通过几个固定的沿海渔村或小码头,由特定的中间人传递消息和“贡品”。
下一次的“联络”与“上贡”,就在三日之后,地点在一处名为“鬼哭滩”的偏僻小海湾,由“海通商会”的少东家亲自带队。
裴燕洄立刻做出了决断。
他要亲自去会一会这条线。
“海通商会”的少东家及其心腹,在某个深夜被“请”到了裴燕洄面前。
面对这位权倾朝野,眼神幽深得令人恐惧的总领大臣,少东家几乎吓破了胆。
在裴燕洄承诺保其全家平安,并许以事成后的商贸便利后,少东家颤巍巍只得答应配合。
三日后,“鬼哭滩”。
几艘伪装成普通商船的小型船只,载着“贡品”和忐忑不安的“海通商会”人员,悄悄驶入了这片海风呜咽如鬼哭的荒凉海滩。
而在这支队伍中,多了一个气质沉稳,穿着普通管事服饰的中年男子——正是易容改扮后的裴燕洄。
他收敛了所有属于上位者的威仪,甚至连眼神都变得谦恭而略带市侩,完美地融入了商队管事的角色。
只有偶尔抬眼望向迷雾笼罩的海面时,眼底深处那抹深不见底的漆黑暗光,才泄露出一丝不寻常。
第205章 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船只缓缓靠向预定地点,迷雾中,隐约可见几艘小型快船的影子,如同潜伏的鲨鱼。
“鬼哭滩”深处,并非众人想象中破烂的海盗巢穴,而是一处依托天然溶洞和礁岩修建森严的堡垒。
船只在一处极其隐蔽的水道入口被接引,穿过狭窄幽暗、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缝,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被掏空山腹形成的天然洞窟港湾。
洞内火光摇曳,将嶙峋怪石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潮湿阴冷的空气混合着海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味,令人极不舒服。
更令人心悸的是,洞窟各处或明或暗,矗立着许多眼神如同野兽般扫视来客的海盗。
“啧,一群待宰的大肥羊啊。”
“看那个胖的,油水肯定足,吓尿了没?哈哈!”
“那个小白脸,细皮嫩肉的,不知道经不经玩……”
海盗们肆无忌惮的议论声,如同冰水浇在商贾们心头,几个胆小的已经双腿发软,需要同伴搀扶才能迈步。
“老天爷……这、这真是鬼门关啊……”一个胖商人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
“你第一次来上贡吗你?被人听见,想害死我们全部吗?”旁边的同伴赶紧低声喝止,自己却也脸色青白。
少东家更是缩在角落,牙齿打颤,对着扮成管事的裴燕洄哀求般低语:“裴大……不,是裴管事……咱们、咱们不会回不去了吧?我爹就我一个儿子啊……”
裴燕洄面色沉静,低声安抚:“少东家稳住。我们是来送‘礼’的,不是来触霉头的。待会儿一切看我眼色,少说话,多赔笑。”
宴会设在洞窟高处一个由粗糙岩石和厚重木板搭建的“大厅”里。
此处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港湾和大部分洞窟区域,却也更加阴森。
墙壁上插着燃烧的鲸油火把,光线昏暗跳跃,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大厅中央,一群仅着寸缕,肌肉贲张的男性舞者,正随着狂野粗犷的鼓点,跳着充满力量和原始欲望的舞蹈。
其动作大胆露骨,引来周围海盗们阵阵粗野的喝彩与口哨声。
而在大厅最上首,一张铺着斑斓兽皮,由巨大鲸骨和沉船木材打造的“王座”上,红衣如血、邪气凛然的“红罗刹”正慵懒地斜靠着。
她左右各偎依着一名年轻貌美男子,他们仅披轻纱,眼神勾人,正殷勤地为她斟酒、喂食水果。
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其中一人的肩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另一只手则把玩着一柄镶嵌血色宝石的弯刀。
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又带着残忍兴味的笑容,目光如同逡巡领地的女王,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商贾们。
那目光所及之处,商贾们纷纷触电般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她、她在看我们……”
“别抬头!千万别抬头!”
这幅景象,奢靡、狂乱、充满压迫感与邪异气息,让那些养尊处优的商贾一进来就两股战战,冷汗涔涔,几乎要瘫软在地。
裴燕洄易容成的“管事”低着头,混在“海通商会”的人群中,看似恭敬畏惧,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冷静地观察着洞内布局、守卫分布、海盗头目,尤其是上首那位“红罗刹”的一举一动。
他心中越发笃定,这绝非寻常海盗窝点,其组织性与隐秘性,乃至这恐怖威压的氛围,都显示出背后的不简单。
轮到“海通商会”上前献上“贡品”。
少东家本就因带了裴燕洄这个“危险人物”而心虚胆怯,此刻面对这骇人场面和“红罗刹”似笑非笑的目光,更是六神无主,面色惨白如纸。
他在递上礼单时声音都抖得不成调子,眼神飘忽,额头上冷汗直流。
这番异常,立刻引起了旁边一名独眼带疤、负责接收贡品的海盗头目的怀疑。
那海盗头目眼神一厉,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揪住少东家的衣领,恶声恶气道:“小子!你他妈抖什么?心里有鬼是不是?这次带的货,还是带了不该带的人?!”
少东家吓得魂飞魄散,支支吾吾,眼看就要露馅。
就在这时,裴燕洄动了。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少东家和海盗头目之间,脸上堆起略带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
“这位好汉爷息怒,息怒,我家少东家年轻,头一回来贵宝地,被诸位好汉的冲天豪气和……和这洞府的天威气象给震住了,难免有些失态,绝非心中有鬼。您看,这是我们此次孝敬的礼单,皆是上好的南洋香料、东海明珠、还有从西边弄来的美酒,绝对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奉上礼单,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巧妙地捧了海盗们一句,将少东家的异常归咎于“被气势所慑”,合情合理。
那独眼海盗头目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礼单,脸色稍霁。
他哼了一声,松开了少东家:“算你小子会说话!货呢?”
“都在外面船上,已经卸下,劳烦好汉爷派人点验。”裴燕洄连忙道,同时示意身后其他“伙计”将几箱提前打开的样品抬上来,里面确实是价值不菲的货物。
一场眼看要爆发的危机,被裴燕洄三言两语沉稳应对,暂时圆了过去。
然而,就在裴燕洄以为过关,准备退回人群中继续观察时——
王座之上,一直漫不经心把玩着弯刀,仿佛对下方骚动毫不在意的“红罗刹”,忽然轻轻推开了偎依在身边的两个男子,坐直了身体。
她那双画着浓重眼线、邪气四溢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如同精准的箭矢,穿过昏暗跳动的火光和缭绕的烟雾,牢牢锁定了裴燕洄。
大厅内的喧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连中央的舞蹈都似乎慢了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随着“红罗刹”的视线,聚焦到了那个看似平凡无奇的“管事”身上。
在一片寂静中,“红罗刹”红唇轻启:“哦?这位面生的管事……”
她微微歪了歪头,手指轻轻点着下巴,眼中闪烁着一种猫捉老鼠般充满恶趣味的光芒。
“你方才为主挺身而出的英姿……”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那笑容邪气而危险。
“倒是莫名勾起了我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兴趣了。”
第206章 折辱(一)
“噗——哈哈哈哈……”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哪个海盗先忍不住笑出声来,紧接着,大厅里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听见没?大姐头对这半老徐爷有兴趣了。”
“我说,你走运了啊,哈哈哈……”
“还不快爬过去,给大姐头仔细瞧瞧你那‘会说话’的舌头?”
商贾们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而裴燕洄则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谦卑惶恐的表情,只是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瞬间掠过的冰冷寒芒。
被这女海盗头子盯上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或许……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红罗刹”靠在冰冷的鲸骨王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面具下的“真实之眼”却早已穿透了那层平凡的伪装。
她心中戏谑更甚,甚至有一丝荒谬的快意。
裴燕洄……竟然真的是你本人来了。
她本以为顶多是他手下得力干将,没想到这位心思深沉,向来只习惯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金国新任总领大臣,竟会亲自涉险。
他扮作卑微管事,潜入这龙潭虎穴,究竟是对“血蛟”的重视,还是对自己掌控力的绝对自信?
无论哪种,都让席初初觉得……有意思起来了。
她想起前世,裴燕洄是如何一边依赖她的信任与情感,一边又对她身为女子掌权隐隐流露出的不屑,对那些靠裙带关系或谄媚上位之人更是鄙夷至极。
他最恨的,不就是“以色伺人”、“委曲求全”么?
那么现在,身处她的地盘,扮演着卑微求存的“贡品”管事,那么面对她这个女海盗头子毫不掩饰的带着狎玩意味的“兴趣”,这位裴大人,会如何应对呢?
席初初红唇勾起一抹邪气盎然的弧度,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她缓缓抬起手,止住了大厅内的哄笑与喧哗。
“都安静。”她的声音不需大,却带着镇压全场的气势。
洞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隐约的冲刷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下方那个“管事”身上。
席初初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以一种鉴赏物品般的侵略目光,上下打量着裴燕洄。
裴燕洄如今叫王福,人称王管事,中年,长相平凡油腻。
“王……管事,是吧?”她拖长了语调,笑盈盈地道:“海通商会这次,倒是带了个妙人儿来。不仅嘴巴甜,这模样嘛……细看之下,倒也周正,比那些年轻貌美的强多了。”
这话语里的轻佻与暗示,让周围的商贾们头皮发麻,海盗们则发出压抑的、看好戏的嗤笑声。
这年老色衰的,竟会比年轻貌美的强多了?!
这女海盗头子,该不会是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吧?
裴燕洄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卑惶恐,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窘迫。
他躬身道:“当、当家的过誉了……小人粗鄙,当不得当家的如此夸奖。只是尽心为东家办事罢了。”
“尽心办事?”席初初轻笑,站起身来,缓缓步下王座的台阶。
猩红的衣摆拂过粗糙的地面,她一步步走近,那股混合着酒气、脂粉和海上风霜的独特气息逼近裴燕洄。
她在裴燕洄面前几步处站定,歪着头,继续用那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眼神打量他。
“光是嘴巴会说可不行。我‘血蛟’的规矩,收了‘孝敬’,也得看看‘孝敬’的人诚不诚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中央那些还在扭动的男性舞者,又落回裴燕洄脸上,眼中恶意更盛。
“这样吧,王管事。我看你身段尚可,不如……也下去跳一段?让兄弟们也开开眼,看看你这陆上的‘妙人儿’,比咱们海上的儿郎,是不是也别有一番风味?”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让一个商队的管事,像那些取悦海盗的舞男一样当众跳舞?
裴燕洄面容彻底僵化。
这简直是极致的羞辱,尤其对于裴燕洄这等心高气傲、身份尊贵之人而言,无异于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商贾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殃及池鱼。
海盗们则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和口哨,充满了期待与嘲弄。
“跳一个!跳一个!”
“大姐头这是什么眼光啊,就他这老腰能扭得动吗?哈哈哈……”
“说不准这陆地人别有风趣呢,快点,脱了外袍扭得更带劲!”
这些人可不管这其中曲折缘由,但凡是红罗刹之意,这些人向来都是吹捧。
无数道目光如同针扎般刺在裴燕洄背上。
他能感受到那些海盗眼中的淫邪,商贾眼中的怜悯与恐惧,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红罗刹”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恶意。
不能动怒。
不能暴露。
裴燕洄沉住气。
他来这里的目的尚未达到,耶律宏的下落、海盗的虚实、背后主使之谜……一切都需要他留下来。
电光石火间,裴燕洄做出了决断。
他脸上那谦卑惶恐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生动,甚至染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羞愤与难堪交织,他猛地跪倒在地。
“当家的……饶、饶了小人吧!小人……小人这把岁数了,不仅体弱,还是个手脚笨拙的,哪里会跳什么舞?若是上去,只怕污了当家的和诸位好汉的眼,坏了大家的兴致。小人是诚心诚意送‘孝敬’来的,只求当家的和兄弟们海上平安,生意兴隆,若是当家的不嫌弃,小人……小人愿自罚三碗……不,三坛,替当家的和兄弟们助兴,只求当家的莫要为难小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惶恐”地连连磕头,同时巧妙地转移了焦点——从“跳舞羞辱”转变为“饮酒赔罪”。
这番应对,急中生智,以退为进,既最大程度保住了底线,又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红罗刹”,还顺便表了“忠心”。
席初初眯起了眼。
果然不愧是裴燕洄,反应够快,脸皮也够……能屈能伸。
宁愿当众磕头求饶、自承体弱笨拙,也不愿踏出那一步。
这份隐忍与急智,确实非同一般。
可她并没有被他带偏节奏,今夜他若想要达成目的,那她的这一顿羞辱他就必须承受下来,一滴都不许剩。
“体弱?笨拙?”席初初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裴燕洄,语气带着玩味:“我看你刚才说话中气十足,脑子转得也挺快嘛,三坛酒?王管事好酒量?”
她不等裴燕洄回答,挥了挥手:“既然王管事如此‘诚心’,那便依你。来人,上酒!要最烈的‘穿肠烧’,就放在王管事面前。”
“跳不跳舞另说,这酒……你得一滴不剩地给我喝下去。若是洒了一滴,或者喝不完……”她语气骤然转冷。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只好请你……永远留在这洞里,给兄弟们当个‘助兴’的玩意儿了。”
第207章 折辱(二)
立刻有海盗狞笑着搬来三大坛未开封的烈酒,重重顿在裴燕洄面前。
酒坛上贴着血红色的“穿肠烧”标签,光是闻到那逸出的浓烈酒气,就让人头晕目眩。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折辱与考验。
三坛足以放倒一头牛的烈酒,喝下去不死也废。
不喝,立刻就有性命之忧。
裴燕洄看着面前的酒坛,心中冰冷一片,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感激涕零、又强忍恐惧的模样。
“谢、谢当家的宽宏,小人……小人一定尽力!”他颤抖着手去拍泥封,动作笨拙,显得十分艰难。
席初初重新坐回王座,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如同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
裴燕洄,我倒要看看,你这“体弱”的管事,如何喝完这三坛“穿肠烧”?
还是说,你准备另寻他法,继续在这刀尖上跳舞?
洞窟内的空气因那三大坛“穿肠烧”而骤然凝固,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海盗们粗重的呼吸,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裴燕洄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按在粗糙的酒坛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坛身冰凉,内里却是足以烧穿喉咙、灼烂脏腑的滚烫液体。
他低垂着头,面具下的脸无人得见,但紧绷的肩颈线条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在火把跳跃的光影下,将那份“强忍恐惧”演得淋漓尽致。
周围的哄笑与催促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脊背上。
“喝!快喝!”
“王管事,别磨蹭了,大姐头赏的酒,是天大的福气!”
“不喝就下去跳舞!”
席初初靠在鲸骨王座,猩红衣袂如血瀑般垂落。
她单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面具孔洞后的眼睛,如同寒潭深处的冰晶,牢牢锁定了下方那个看似狼狈不堪的男人。
她看得分明——那颤抖并非全然伪装。
裴燕洄此刻最深的恐惧,恐怕并非死亡,而是身份暴露所带来的连锁崩塌,是苦心经营的局面毁于一旦,是尊严被彻底践踏于泥淖。
她就是要将他逼到悬崖边缘,看他如何在绝境中腾挪,看他那引以为傲的从容,在这海盗巢穴的泥泞里,还能剩下几分。
裴燕洄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豁出去的悲壮与讨好混杂的扭曲表情。
“当家的恩典,小人……小人感激不尽,这便喝。只求当家的和诸位好汉,待会儿……待会儿若小人醉倒出丑,万万海涵!”
说罢,他不再犹豫,用力拍开第一坛酒的泥封。浓烈到刺鼻的酒气冲天而起,离得近的几个商贾被熏得连连咳嗽后退。
裴燕洄抱起沉重的酒坛,闭紧眼睛,仰头便灌。
“咕咚……咕咚……”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大厅里异常清晰。
琥珀色的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颌、脖颈,流入衣领,瞬间浸湿了一片。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也开始控制不住地摇晃。
但他没有停。
一坛见底,他重重将空坛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踉跄了一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好,有点意思!”有海盗叫好。
席初初敲击扶手的节奏不变,眼神却更深了几分。
这“穿肠烧”的厉害她很清楚,寻常壮汉半坛下去也要不省人事。
裴燕洄虽然内力深厚,但在不能显露武功的前提下,纯粹靠身体硬抗,一坛已是极限。
裴燕洄喘息稍定,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恍惚的笑容,转向王座:“当……当家的!小人……还行……”
他伸手去够第二坛。
拍开封泥,再次仰头。
这一次,他的吞咽明显艰难了许多,酒液溢出的更多,身体晃动的幅度更大。
喝到一半时,他猛地呛咳起来,酒水喷溅,整个人弯下腰,痛苦地干呕。
“呕……咳咳……”他捂住嘴,肩膀耸动,看起来狼狈不堪。
海盗们发出嘘声和嘲笑。
“不行了就认怂,下去跳舞!”
“快喝!别耍花样!”
裴燕洄剧烈咳嗽着,勉强直起身,脸上混合着酒水,在火光下显得肮脏又可怜。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眼神浑浊地看向剩下的半坛酒,又看看王座上的红罗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求饶,又不敢。
席初初终于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怜悯:“王管事,看来你是真的‘体弱’。这才一坛半,就不行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看好戏的海盗:“不过,我‘血蛟’说话算话。你说自罚三坛,如今只喝了一半不到……这剩下的,你是继续喝,还是换种方式‘补上’?”
“换种方式”几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再次瞟向大厅中央的舞者。
裴燕洄浑身一僵。
他听懂了暗示——要么喝死,要么去跳那屈辱的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裴燕洄忽然身体一晃,似乎酒劲彻底上涌,脚下虚浮,朝着旁边一席位上的海盗歪倒过去。
“哎哟。”
那海盗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桌上的果盘、酒水“哗啦”一声摔在地上,水果滚了一地。
裴燕洄也顺势摔倒在地,正好趴在那片狼藉之中。
“混账东西,没长眼睛吗?”被撞的海盗恼羞成怒,抬脚就要踹。
“慢着。”席初初出声制止。
她看着趴在地上,似乎已经醉得人事不省的裴燕洄,红唇勾起一抹混合着邪性与玩弄的笑意。
“看他这醉样,想来舞是跳不了了,这酒也喝不下了……”
她顿了一下,尾调上扬,慢条斯理地吐出后半句:“那只有……送进我房中,慢慢‘赔罪’了。”
“赔罪”二字,她说得轻缓而意味深长,如同羽毛骚刮在人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在群盗环伺之下,这将一个商队管事作为“赔罪之物”送入女首领的私房,其中蕴含的屈辱与香艳想象可想而知。
果然,大厅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更猥琐的哄笑与口哨声。
“大姐头威武!”
“哈哈……王管事好福气啊。”
“这‘赔罪’法儿,可真让人羡慕不来。”
污言秽语夹杂着粗野的调侃,如同冰雹般砸向看似无知无觉的裴燕洄。
第208章 折辱(三)
裴燕洄被人放置在短榻上。
海盗们退去,门被带上。
室内陷入一种与外间狂欢隔绝的压迫感的寂静。
鲸油灯的光晕昏黄,将兽皮上的纹理映照得清晰,空气中那股清冽的香料气味此刻却让裴燕洄的神经更加紧绷。
他必须尽快从这种浑身脱力、头晕目眩的状态中挣扎出一线清明。
烈酒的烧灼感仍在胃里翻腾,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头脑像是灌了铅,每一次试图凝聚思绪都引来阵阵钝痛。
这是实打实的折磨,并非全然伪装。
他保持着昏迷的姿态,暗中却调动内息,试图梳理混乱的气血,驱散酒气。
时间在寂静与远处隐约的喧哗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
外间的喧嚣似乎渐弱。
终于,门外传来恭敬的问候声:“大姐头。”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酒气、腥咸海风、以及红罗刹身上特有的气息涌了进来。
猩红的衣摆率先映入裴燕洄眼帘下。
“红罗刹”回来了。
她没有立刻走近,似乎先在门边停留了片刻,吩咐着些什么。
然后,轻盈的脚步声,缓缓朝着短榻而来。
裴燕洄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拍,又被他强行压住。
他必须继续扮演一个醉死过去、毫无所觉的“王管事”。
席初初在榻边站定。
她俯视着他肤色未变、眉头紧锁的脸,看了许久。
然后,她伸出手,并非之前的冰冷指尖,而是温热的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又滑到他的颈侧探了探脉搏。
动作似乎带着一点审视,一点……医者的意味?
但裴燕洄绝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关心。
“酒劲是真大……”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带着一丝玩味:“脉象也乱得很……倒是没装。”
接着,她收回了手,然气息却并未远离。
裴燕洄能感觉到她弯下了腰,那独属于她的强烈气息几乎将他笼罩。
他屏住呼吸,不知道她究竟意欲何为。
席初初却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然后,她直起身,对着门外慢悠悠召唤:“不是让抬桶冷水进来吗?”
不消片刻,两个海盗抬进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面是冰冷的海水。
“把他扔进去。”红罗刹的声音平静无波。
海盗毫不迟疑,上前将榻上“昏迷”的裴燕洄架起,剥去湿漉漉的外袍,只留了件贴身单衣,“噗通”一声,将他整个人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唔——!”
寒冷的水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扎透皮肤,猛烈地冲击着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和混沌的意识。
裴燕洄再也无法维持伪装,呛咳着,挣扎着从水中抬起头,剧烈地喘息,冰冷的水顺着他黑发流淌,激得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
酒意被这酷刑般的冰冷强行驱散了大半。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对上了不远处好整以暇倚着桌案的红罗刹。
她正拿着一条柔软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醒了?”她抬眼看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裴燕洄趴在桶边,脸色惨白,嘴唇青紫,身体因寒冷和残留的酒意不住颤抖。
他看着她,眼中是未加掩饰的“愤恨”与“戒备”。
席初初却似乎对他的眼神毫不在意。
她擦完了手,将布巾随意一扔,然后,缓步走向房间一侧。
那里悬挂着一面绣着诡异海兽图腾的深色绒布帷幕。
她伸手,猛地将其拉开——
帷幕后,并非墙壁,而是一整面嵌入石壁内,由深海阴沉木打造的架子。
架上琳琅满目,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幽光,全是各式各样、精巧或粗犷、一看便知用途非凡的“玩具”。
有带着细密倒刺的软鞭,有形状奇特的镣铐,有闪烁寒光的细链,有不知名兽骨雕琢的物件,甚至还有一些造型诡异、浸泡在透明液体中的瓶瓶罐罐……
这是真正“红罗刹”的收藏品,海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她可是有不少折磨人的特殊癖好。
裴燕洄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幕……
眼前诡异的器具与记忆中某些不堪回首的画面重叠交错——
大胤皇宫,那个同样华丽却冰冷的偏殿,大胤女帝戏谑而残忍的眼神,那些用来折辱、摧毁他尊严与意志的“游戏”……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不是酒意,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冰冷屈辱感翻涌上来,几乎要淹没理智。
抓着桶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咯咯作响。
席初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她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根暗红色、油光发亮的软鞭,在空中随意甩了甩,发出“咻”的破空声。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浴桶。
“王管事……”
她停在他面前,用鞭梢轻轻抬起他湿漉漉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语气轻柔道:“你看,我这里的‘规矩’,比外面更细致些。既然舞跳不了,酒也喝不下,又被送到了我房里‘赔罪’……总得让我消消气,对不对?”
她顿了顿,鞭梢滑到他单薄的、湿透贴身的单衣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肌肉猛地一绷。
“外面,你的那位‘少东家’,还有海通商会所有人,他们的性命,如今可都系在你今晚的表现上。”她凑近他耳边,笑言如亲呢的情人:“你最好……乖一点。”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
“啪!”
暗红色的鞭子如同毒蛇般蹿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打在裴燕洄露出水面的肩背上。
湿透的单衣几乎起不到任何缓冲作用,鞭梢的力道结结实实地落在皮肉上,瞬间留下一道鲜明的红痕,火辣辣的疼痛炸开。
“呃!”裴燕洄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咬紧了牙关。
“啪!”第二鞭接踵而至,落在相近的位置,叠加的痛苦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啪!”第三鞭,抽在了他的手臂上。
冰冷的折磨之后是炽热的疼痛,屈辱与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
就在席初初扬起手,准备落下第四鞭时——
那只一直紧紧抓着桶沿、指节发白的手,突然如闪电般伸出,并非攻击,而是精准地、死死地抓住了凌空挥下的鞭梢。
鞭身绷紧。
席初初动作一顿,笑意盈盈却饱含恶意地看向他。
裴燕洄缓缓抬起头。
第209章 折辱(四)
水珠从他湿透的黑发滴落,滑过他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薄唇。
他眼中的猩红未退,但那其中翻涌的激烈情绪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晦暗的东西。
他握着鞭梢的手很稳,尽管手臂还在因寒冷和疼痛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
“当家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这样玩……未免太无趣了。”
因为寒冷和疼痛,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压下了一丝属于“王管事”的惶恐,流露出一种近乎属于裴燕洄本人的冷冽与……某种近乎挑衅的平静。
席初初眯起了眼,没有抽回鞭子,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裴燕洄迎着她的目光,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冷嘲热讽的弧度。
“既然……有幸能得当家的一份‘青眼’,被请到这房中‘赔罪’……”
他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又带着一种软刀锋锐:“小人……自当‘尽心竭力’,让当家的……‘满意’。”
“伺候”二字,他没有明说,但那刻意加重语气的“尽心竭力”和“满意”,配合着他此刻那双直视着她不再完全掩饰锋芒的眼眸,其中反客为主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在告诉她,他不再逃了。
他似乎是想通了,打算从被迫承受羞辱的“赔罪者”,试图转变为某种意义上的……“挑战者”。
席初初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水汽,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碰撞的激烈火花。
终于,她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比之前更真实,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哦?”她松开了握着鞭柄的手,任由鞭子另一端被他攥在手里,自己却后退一步,双臂环胸,以一种评估货物般的目光重新打量他。
“王管事……倒是识趣得很。那我,拭目以待。”
她转身,走向那张宽大的书案,姿态慵懒地坐进椅中,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看他这“尽心竭力”的“伺候”,如何开场。
裴燕洄松开了鞭梢,那截暗红色的皮绳软软地垂落水中。
他撑着桶沿,在冰冷的水中慢慢站直了身体。
单衣湿透紧贴,勾勒出精瘦却蕴含着力量的线条,肩背手臂上的鞭痕鲜红刺目。
他迈出浴桶,水渍在地面晕开。
寒意让他皮肤起栗,但眼神却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他一步步走向她,那张脸虽然很普通,但或许是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缘故,每一步都带着隐忍到极致的危险魅力。
席初初欣赏着裴燕洄猎物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层温顺的伪装,露出了内里桀骜不甘的底色,这让她血液里的兴奋因子都开始雀跃。
她并没有急于进一步逼迫,反而随手拿起案上一柄镶嵌着血色宝石的匕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锋刃在鲸油灯下折射出寒芒。
裴燕洄撑着虚软的身体,纵然头晕目眩,四肢无力,他依旧挺直了背脊,试图维持住那份摇摇欲坠的尊严与气度。
酒精的影响远未散去,每一次心跳都加剧着太阳穴的抽痛,视线也偶尔模糊。
他需要时间,哪怕一点点,来驱散这要命的虚弱,然后,他会——
他看向书案后的女人。
帷帐的阴影遮蔽了她的部分容颜,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睛。
她不再是宴席上那个放浪形骸、羞辱他的女海盗头子,而更像一个掌控着生杀予夺权力的审判者。
他走到案前约三步远时,停了下来,目光与她对视。
席初初把玩匕首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然后“啧”了一声,显然不太满意他的磨磨蹭蹭,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清晰的字:“跪下。”
裴燕洄身体一僵。
“爬着过来伺候。”席初初抬起下巴,笑睨着他。
并非没料到会受辱,但当这命令如此直接地从她口中说出时,那股熟悉混合着愤怒与屈辱的寒意依旧瞬间窜遍全身。
见他不动,席初初也不催促,只是那眼神愈发幽深冰冷,仿佛在欣赏他的挣扎。
时间仿佛凝固。
远处隐约的喧嚣更衬得此间死寂。
裴燕洄的目光再次与她的视线相撞。
可那里面再瞧不出任何屈辱或暴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在急速权衡利弊,计算着此刻低头与日后翻盘的可能。
时间凝固了两息,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自嘲的暗芒,随即归于平静。
他动了。
不是屈辱的挣扎,也非崩溃的服从,而是一种带着精密计算的……妥协。
他向前半步,拉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然后缓缓屈膝,单膝点地,半跪在她面前的猩红毡毯上。
姿态并不卑微,背脊挺直,仰脸看她时,下颌线绷出隐忍的弧度。
席初初看着他半跪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他绕过书案,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俯身,伸手——
“别乱动。”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细思极恐的威胁。
紧接着,另一只手猛地探向他胸前的衣襟——
“嗤啦!”
质料不错的管事衣袍被应声撕裂,从领口一直扯开到腰腹,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以及……中衣下隐约透出线条精韧的胸膛和臂膀皮肤。
那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白皙,甚至有些……养尊处优的痕迹,与风吹日晒的海商管事形象格格不入。
席初初的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那上面纵横交错、皮肉微微翻卷甚至渗着血丝的鞭痕,有些地方甚至与布料粘连,被这一撕,再次扯开,带来新的细密痛楚。
裴燕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喉结滚动,咽下了差点逸出的闷哼。
她伸出方才把玩过匕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其中一道最明显的鞭痕上。
然后,缓缓用力,指甲深深掐进了那道皮肉里。
“唔……”裴燕洄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
剧烈的刺痛从胸口传来,比酒精带来的钝痛尖锐百倍。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从被掐破的皮肤里渗出。
席初初仿佛没有察觉他的痛苦,或者,正享受着这份痛苦带来的反馈。
她的手指依旧嵌在他的皮肉里,甚至恶意地微微转动了一下,让血流得更欢。
她凑近他,带着酒气和血腥味的气息喷吐在他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如同恶魔般轻柔低语的声音,一字一句。
“裴总领,为了混进来,连我的鞭子都甘心领受……这身皮肉之苦,吃得可还值得?”她的指甲还在那道伤口里,微微转动:“还是说,你本就……期待着更激烈的‘款待’?”
第210章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一)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那被她抠出血的鞭痕上,语气陡然转凉,带着一种熟悉刻骨的讥诮。
“裴总领,你能为了达成目的牺牲到这种程度,忍常人所不能忍……还真是叫我一点都不意外呢。”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贯耳。
裴燕洄神色骤变。
她竟知道他的身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一切行动,可能早在某些环节就落入了她的眼中,是海通商会有内鬼?又或者……她有更不为人知的信息来源?
几乎在席初初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燕洄便动了——
被抓住的右手手腕猛然发力,试图反扣她的脉门,同时左掌如刀,携着恢复了几分的内劲,狠厉地切向她的颈侧。
这一下若是击中,足以让人瞬间昏厥。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席初初,也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席初初早就兑换了“武力值”,亦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搏,在他手腕发力的同一瞬,她抓着他手腕的手如同游鱼般一滑一扣,不仅轻松化解了他的反制,反而借力将他的手臂猛地扭转到身后。
同时,她上身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一仰,堪堪避开了那记凌厉的手刀,顺势抬腿,膝盖狠狠顶在了他因手臂被制而空门大开的腹部。
“呃啊!”
裴燕洄腹部剧痛,本就翻腾的胃部更是绞痛难忍,凝聚起的内息瞬间溃散。
酒精带来的眩晕和脱力感如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加上猝不及防的重击,让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工夫,席初初另一只手已如鬼魅般探出,五指成爪,精准地扣住了他脸上的某个边缘——那张精心制作的“王福”面具的衔接处。
“刺啦——”
那张惟妙惟肖的平庸人皮面具,被整个撕扯了下来。
昏黄的光线下,再无任何遮挡。
露出了面具下那张真正的脸——
肤色因常年居于高位,少于日晒而显得白皙,五官可谓是得天独厚般俊美无匹,眉宇间惯常的沉稳与此刻的惊怒交加糅杂在一起,更显出一种逼人的森寒之意。
只是那脸色因醉酒、受伤和急怒而异常潮红,额角青筋隐现,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正是金国新任总领大臣,裴燕洄的真容。
席初初目光一瞬不瞬,松开扭着他手臂的手,任由他因脱力和疼痛而踉跄后退两步,勉强靠在了短榻边缘才稳住身形。
她随手将那张撕下来的面具扔在地上,仿佛丢弃一件垃圾。
她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胸膛染血、狼狈不堪的裴燕洄。
双眸冰冷而残酷,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审判意味。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刃,割在他已然鲜血淋漓的尊严上。
“你看看你啊,裴燕洄……”
“你永远都是这副样子。”
“在大胤,你能为了前程权势,对一个你厌恶的女人虚与委蛇,甚至不惜利用感情。”
她缓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如今回到金国,坐上了总领大臣的位置,为了你的目的,为了你心中所绘制的宏图大业……”
她在离他极近处停下,微微俯身,红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吐气如兰,字字却诛心:“你依然是这样一副依附女人上位,甚至连身体都可以当作筹码和诱饵,随时对任何人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模样啊。”
“骨子里的东西,换了身份地位,就能改掉么?”
“裴总领?”
空气死寂。
她在说什么……
她是谁?
裴燕洄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牵动伤口带来更多刺痛。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眸,如同暴风雨中心的海面,表面似乎因受制而暂时平静,内里却已旋起深不见底的涡流。
裴燕洄仰着脸,那双眼睛,却死死锁住她面具孔洞后那片幽暗。
仿佛忘却了愤怒与杀意,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仿佛要在那猩红的面具上,灼烧出另一个人的轮廓。
空气凝滞得能听到烛火微爆的噼啪声。
忽然,裴燕洄开口了,声音因伤痛和某种极致的紧绷而异常低哑,却清晰地砸在寂静里:“你会杀了我吗?”
没有质问身份,没有讨饶,甚至没有继续之前的针锋相对。
只是一个直白到近乎荒谬的问题。
席初初微眯起了眼睛。
她脸上没有什么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周身那股掌控一切的气息,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不会哦。”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又危险的调子,如同逗弄爪下奄奄一息的猎物:“至少……暂时不会。”
裴燕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依旧紧紧攫住她:“因为我的存在于你还有利用价值?”
席初初但笑不语。
那笑容的弧度,仿佛带着无尽的嘲弄与深意。
而就在瞬间,裴燕洄再次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阴险狠辣反制的攻击,而是一种近乎鲁莽执拗的扑撞。
他仿佛完全不在乎自己重伤虚弱的身体,不在乎可能激怒她的后果,甚至不在乎那随时可能落下的致命一击。
他用尽残余的力气,猛地从半跪姿态向前扑去,目标明确——就是她!
席初初眼中冷光一闪,几乎是本能反应,侧身抬腿,一记凌厉的踢击狠狠踹在他的肩侧。
“呃!”
裴燕洄闷哼一声,被踹得向一旁歪倒,肩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口鲜血终于压制不住,从唇角溢出。
但他竟借着这股力道,以一种扭曲而顽强的姿势,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顺势再次朝她扑来。
这一次,席初初的脚尖已经抬起,凝聚的力量足以瞬间踢碎他的胸骨。
但她顿住了,只因她确实不打算现在就杀了他。
他的拼死一搏,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更像一种……
电光石火间,她收回了大部分力道,最后一脚只轻轻点在他胸口,将他本就踉跄的身形阻了一阻,却并未造成新的重伤。
她倒要看看,他不惜重伤剧痛也要扑过来的样子,究竟想干什么。
裴燕洄得到了这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空隙”。
他闷着头,如同濒死也要抓住浮木的溺水者,忍着伤痛和眩晕,终于成功扑到了她的身前。
然后,出乎意料地伸出手臂,不是攻击,而是紧紧抱住了她。
他的拥抱用力到近乎蛮横,带着血腥、寒冷气和烈酒残留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手臂箍住她的腰背,脸埋在她颈侧猩红的衣料间。
女帝身体骤然僵住。
不是不能挣脱,以她的身手,瞬间就能震开他,甚至折断他的手臂。
但她却没有动。
这拥抱太奇怪,太不合逻辑,太不像裴燕洄会做的事。
冰冷的杀意在她眼底盘旋,却又被强烈的好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压了下去。
他到底……
而就在这极近的距离,因他埋头在她颈侧,因他手臂箍紧迫使她微微低头——
裴燕洄的视线,无意间,或者说,是他拼命调整角度想要看到的,落在了她散落鬓边的一缕乌发之下,耳后极隐秘处。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淡的疤痕。
非常不显眼,被发丝半遮,若非如此贴近且角度刁钻,绝难发现。
裴燕洄的身体,在这一刻,猛地一震。
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连带着他紧抱她的手臂,都瞬间僵硬如铁。
他所有的动作、颤抖、甚至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席初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不同寻常的剧震。
她任由他抱着。
“抱够了吗,裴大人?”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实实地打破了这诡异死寂的拥抱。
裴燕洄没有立刻松开。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拥抱的姿势,脸还埋在她颈侧,只是那原本急促的喘息,变得异常缓慢而沉重。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
他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立住,胸前的鞭痕和肩侧的伤都在渗血,嘴角血渍未干,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死死盯着她。
不,是试图穿透那层假面具,看清后面的容颜。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惊疑和混乱堵住。
最终,他开口了。
“陛……下?”
声音不再是之前的低哑,而是带着一种极细微的轻颤,那轻颤并非源于伤痛,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动与不可置信。
两个字,轻如蚊蚋,却重若千钧,砸在两人之间。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确认的却带着巨大冲击的低喃。
空气,再次凝固住了。
席初初此时此刻的神情无人得见,但她周身那股慵懒危险的气息,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骤然变得冰冷,如同出鞘的寒刃。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猩红的身影在烛光下如同一尊煞神。
与狼狈不堪却眼神惊涛骇浪的裴燕洄,无声对峙。
他认出来了?
她还以为他还要在迷沱疑雾中揣疑一会儿呢。
倒没想到只不过是听她说了那么几句话,他这么快就猜到了自己身上。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声。
“裴燕洄啊裴燕洄……”
她叹息般摇了摇头,仿佛在感慨一件可惜的事。
然后,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落在自己脸侧面具的边缘。
在裴燕洄一瞬不瞬、几乎屏息的凝视下,她毫不犹豫地将张“红罗刹”的面具,从脸上揭了下来。
面具褪去,露出其下真正的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幽洞藏锋,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此刻却抿着一道诡笑的弧度。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少女时期的清澈依赖,沉淀下的是君临天下的威仪与历经生死沧桑的漠然,以及此刻看向他时……
那毫不掩饰的平静。
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五官轮廓,是他曾在无数个日夜描摹的影子,陌生的是那眉宇间的神态,是那份将他视若尘土玩杀的冷漠。
她随手将面具扔在一旁的兽皮垫上,然后,她抬起眼,迎上他震惊到几乎失焦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堪称艳丽的笑容。
“你还真是……”她笑着:“依旧如此聪明啊。”
她往前走了半步,逼近他,冷白的指尖轻轻抬起,拂过他下颌未干的血迹。
动作轻柔得像情人抚慰,眼神却冷得像万载玄冰。
“何必呢?”她轻声问,带着真切的遗憾:“何必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装作不知道,继续当红罗刹的俘虏,慢慢地陪我玩这场猫鼠游戏,不好吗?”
她的指尖滑到他颈侧,感受着他剧烈跳动的脉搏。
“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了我是谁……”
她凑近他耳边,声音愈发温柔,却说着最残忍的话:“只会让你接下来的日子,死得更慢,也更痛苦而已。”
裴燕洄在她揭下面具的瞬间,身体便僵直如石。
此刻听着她的话,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冷与颈动脉上致命的威胁,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透明。
唯有那双眼睛,仍旧死死锁住她的脸,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寸表情都刻进灵魂深处。
剧烈的情绪冲击和重伤的痛苦让他气息不稳。
可他还是努力凝聚起声音,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质问:“你……就当真如此恨我?”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席初初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
事实上,她的确笑了起来,笑声清晰,充满了讽刺。
“恨?”她重复了一遍,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裴燕洄,你觉得……仅仅是‘恨’字,够吗?”
裴燕洄被她眼中的黑暗刺得心脏一缩,一股混合着痛楚、懊悔与不甘的复杂情绪冲上喉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你以前是爱我的,唯爱……我一人的啊。”
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席初初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淡,如同看待一个早已死去的又无关紧要的旧物。
“你也会说……是‘以前’啊。”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裴燕洄则被她这平静无波的“以前”二字刺得心头发凉。
一股莫名的执拗和隐隐的怒气冲散了部分虚弱,他盯着她,追问道:“你的爱……就这么……廉价?”
他带着血气和痛楚吐出来:“可以如此轻易改变?说弃就弃?”
第211章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二)
“廉价?”席初初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品味着什么新奇的事物。
她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近乎悲悯的嘲弄。
她用那只沾了他血迹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如同拍打一只不懂事妄图质问主人的宠物。
“裴燕洄……”她唤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彻底的俯视:“你到现在,还在用你那一套虚情假意来衡量‘爱’这种东西?”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我的爱,从不廉价。”她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凿进他心里:“它给的时候,炽热纯粹,不计代价不顾一切,甚至……可以愚蠢到愿意分享权力,托付江山。”
她凝注着他的眼睛,那样“深情”地笑着。
“但它收回的时候,也绝对彻底,连同过去所有的信任、期待温情都会化为灰烬,一点不剩。”
她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惨白的脸,心中自然是充满了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她反问:“碎掉的东西,难道还要我跪着,一片片捡起来,再哭着问你为什么打碎它吗?”她轻笑,摇头。
“不。我会把剩下的残渣也碾成粉末,然后……用这些粉末,为你铺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这才是我如今对你的‘爱’啊。现在,你还觉得它‘廉价’吗,裴总领?”
裴燕洄被她那句“为你铺一条通往地狱的路”钉在原地。
胸膛的鞭伤随着急促呼吸而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她话语带来的万箭穿心。
他看着她瑰丽艳绝的容颜,那双曾盛满依赖与情意的眼眸如今不再有他,一股剧痛让他喉结剧烈滚动。
他声音破碎而艰涩:“倘若……倘若我告诉你,我后悔了,后悔……”
“够了。”席初初倏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仿佛多听一个字都嫌污秽。
“裴燕洄,收起你这副迟来的、令人作呕的忏悔姿态。”
她逼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剖开他试图掩饰的内心。
“你后悔的,从来不是没有选择我,不是伤害了我。”她的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你后悔的,是你当初做得不够隐秘,被我绝地翻盘,或者,是后悔当初不够狠绝,没能将我、将大胤彻底碾碎,以至于今日叫我成为你金国大业上的绊脚石!”
“不是!”裴燕洄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急声否认:“我已经知道一切的真相了,当初是苏子衿她误导我以为她才是……”
“不是误以为。”席初初再次冰冷地截断他的话,眼神如寒潭古井,不起波澜:“是你‘宁愿’相信是她,是你‘宁愿’那是真的。”
裴燕洄倏然怔住,哑口无言,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了某个一直逃避的、阴暗的角落。
席初初看着他瞬间空白的表情,心中一片冰冷的了然。
她语气平静地继续陈述那个血淋淋的事实。
“因为从一开始,在你的棋局里,在你图谋天下的大计里,我席初初,这个大胤女帝,就是一个注定的牺牲品,一个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一个注定会被牺牲、被毁灭的人,你怎么可能……傻到对这样的人,真正倾注毫无保留的感情呢?”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审视一个可悲的笑话。
“你那点若有似无的动摇和不忍,不过是计划执行过程中,偶尔生出的、连你自己都厌恶的‘不堪’罢了。当需要抉择时,你会毫不犹豫地抹去那点‘不堪’,就像你最终做的那样。”
裴燕洄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呼吸窒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辩解在如此赤裸的真相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愣了好久,久到烛火又爆出一个灯花。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以前……我总觉得,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一国之帝。”
他抬眼看她,目光复杂难辨,像是在看眼前的她,又像是在看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心软,轻易信任别人,懒散又天真,身于天家却无野心……”他慢慢说着:“像你这样的人,若是生在普通官宦之家,或富庶乡绅之门,自是一个令人喜爱,让人想捧在手心呵护的女郎。可偏偏……你是大胤的女帝。”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变了。”
他眉头微蹙,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那个转折点。
“好像……是在太上皇开始为你郑重遴选后宫,而你最初不情愿,但却忽然一日转变了态度,并默许了那些流程的时候,你再看着我,眼神……突然就不同了。”
他回忆起那个瞬间,那个他当时并未十分在意,此刻回想却觉得毛骨悚然的细节。
“你就像在某个瞬间,忽然就变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与寒意:“变得与我疏离,看人的眼神……时尔冷得像冰,时尔又会燃起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仇恨的火焰,你就像……彻底换了一个人。”
席初初静静地听着他的回忆,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直到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却是抛出了一个叫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说不准,我确实是‘换了一个人’呢?”
她迎上他骤然惊骇的目光,红唇轻启,吐出淬着冰与血的话语:“或者说,我是死过一次,又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她向前一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目光直刺他眼底。
“我看到了,裴燕洄。我亲眼看到了,你是如何带着金国的铁骑,踏破大胤的宫门。你是如何亲手将长剑,送进我的胸膛。你是如何快意地看着,爱我的人,护我的人,我视若亲人、朋友、臣子的人,一个一个,因我而死,因我的愚蠢和信任而死。”
她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侵入了裴燕洄的身躯。
“死后,再睁眼,我便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或者说,正在暗中发生的时候。我才真正地、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周围每一个人,每一张脸皮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裴燕洄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不可能……这不可能……”
席初初看着他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却抑不住地病态大笑了起来。
“当然是不可能的啊,我胡乱说的,你难不成还真的相信了?”
“裴燕洄,你不知道。”她收住了笑,声音也低了下去,甚至带着一种遥远而痛楚的回响:“以前的你,就是我即将溺水时,拼尽全力牢牢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我而言,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失去你,就等于失去了整个世界,失去了我自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痛意化为荒谬与嘲弄。
“可事实上,我错了,大错特错……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救赎,反而是因为你,我丢失了那个原本的自己,我杀死了……那个真正的我自己啊。”
话音落下,室内死寂。
只有裴燕洄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
不再看他,席初初转过身,猩红破损的衣摆在地面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
她步伐稳定地走向门口,不再带一丝犹豫或回顾。
守在门外的,是两名心腹海盗,亦是知晓她部分真实身份的死士。
他们低眉垂首,姿态恭敬,对屋内隐约的对话和动静恍若未闻,只等待她的命令。
席初初在门前站定,微微侧首,目光似乎能穿透厚重的木门,看到里面那个瘫坐于地、形同槁木的男人。
她双眸泛红,声音却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在吩咐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废了他的武功,只要确保他留着一口气就行了。”
第212章 悔之晚矣(一)
两名心腹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语气肃杀。
“是,主上。”
他们并未多问一句,立刻推门而入。
漆黑的木门在席初初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很快传来沉闷的击打声,那是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却仍破碎逸出的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那或许是裴燕洄在失去毕生修为、沦为废人的瞬间,本能发出的最后哀鸣。
席初初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海风从曲折的通道灌入,吹动她未束的长发与猩红衣袍,带着咸腥与寒意。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化作了这血色洞窟的一部分。
——
数日后。
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波涛涌动,带着山雨欲来的不安。
海通商会的少东家,也是金国潜伏在此处的重要联络人,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自那日“王管事”被红罗刹单独带走后,音讯全无。
他动用了所有暗线,甚至冒险尝试联系裴燕洄隐藏的核心下属,得到的反馈都是——失联。
裴大人如同石沉大海。
“怎么会这样……”少东家额角青筋直跳,在房中来回踱步。
虽然他并不知道,裴燕洄不仅是金国总领大臣,更是此次寻找耶律宏、搅乱东南海域并暗中筹划后续对胤战略的关键人物。
更不知道倘若他出事,不仅眼前的任务泡汤,整个金国未来数年,甚至更久的布局都可能被打乱。
可他却知道,自己全家的身家性命都与他是拴在一根绳子上。
而裴燕洄的属下也不敢再耽搁,立即将情况以最紧急的态势,分别传向两个方向。
一,裴燕洄在金国朝堂与军中的直属心腹力量。
二,与裴燕洄此行有暗中配合任务的东南沿海金国水师力量。
裴燕洄那头的心腹谋士与武将们瞬间炸了锅。
主心骨失踪,生死不明,还是在海盗窝里,这简直匪夷所思,这叫“红罗刹”的女海贼头子竟有这通天本领?
他们立刻调动一切能调动的暗桩和资源,疯狂打探消息,同时紧急商议营救方案,但投鼠忌器,怕轻举妄动反而害了裴大人性命。
而东南水师那边,负责接应的将领更是头皮发麻。
裴燕洄的身份太特殊,他若折在海盗手里,不仅仅是损失一位重臣那么简单,后续的政治风暴和战略挫折,谁都担待不起。
水师总督接到密报后,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他深知事态严重,已非他一个区域水师总督能单独处理。
必须立即上报,请求更高层,乃至太后的定夺和支援。
且他手头兵力有限,精锐战船大多另有布防,强行进攻血蛟岛那种藏匿很深的龙潭虎穴,倘若大动干戈,必然会打草惊蛇。
就在金国两方面力量急得团团转,尚未能统一意见、制定出有效方案时——
红罗刹,出手了。
而且,是极其嚣张地出手!
这一日清晨,薄雾未散。
一艘最为庞大、狰狞、悬挂着血色蛟龙旗的主舰,缓缓驶出了避风港,出现在附近商船与探子视线可及的海域。
而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
在主舰高耸的船头桅杆下方,赫然绑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破损,浑身血迹斑斑,长发披散,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
但有人眼尖,或者早就收到风声,仔细辨认那身形、那隐约的轮廓……
“是……是谁?!”
“……那脸……好像是……”
“天啊,是裴大人!是裴总领!”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瞬间在暗处传播开来。
红罗刹竟然将金国总领大臣,像俘虏亦像战利品一样,公然绑在船头示众。
这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也是对金国朝廷、对东南水师、对所有关注此事势力的极大蔑视和宣战!
“猖狂,他们简直太猖狂了!”
“简直不将我们王庭放在眼里!”
“红罗刹怎么敢的啊,她这是要捅破天啊!”
暗流彻底化为明面的惊涛骇浪。
所有相关方都震怒了。
金国水师慕容总督接到前线急报,看到描叙的情景,气得一巴掌拍碎了桌案。
“简直岂有此理,贼子安敢如此!”
他知道,事到如今,已无任何转圜余地。
必须立刻、马上出兵!
不仅要救回裴大人,更要剿灭这伙无法无天的海盗,以正国威,否则,金国颜面何存?
沿海秩序何存?
后续战略何以为继?
但他手头兵力确实捉襟见肘。
先前便折损了一艘军舰的兵力,如今血蛟岛易守难攻,红罗刹凶名在外,没有绝对优势的兵力,贸然进攻很可能损兵折将,甚至救不回人。
他一面下令集结所有能调动的战舰和水师精锐,做出备战姿态,一面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将此事原委火速密报太后,请求朝廷立即调派援军。
金国,皇宫深处。
慕容太后接到密报时,正在用早膳。
当她看清内容,手中的玉箸“啪嗒”一声掉落在精美的瓷盘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铁青,满是震惊与怒气。
“裴燕洄……被海盗擒了?还被……绑在船头示众?”她喃喃重复,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不过是对付一个商贾耶律宏,怎么就牵扯出了红罗刹这个海贼头目?
裴燕洄何等精明谨慎之人,怎么会栽在一个女海盗手里?
甚至还落得如此不堪的境地?
“废物!都是废物!”慕容太后心中惊怒交加,但更多的是感到一阵冰凉的棘手。
事情闹到这种程度,已经根本无法悄悄收场了。
裴燕洄被公开羞辱,金国的脸面被狠狠踩在脚下,东南水师箭在弦上,各方势力都在看着。
若不能以雷霆手段解决,剿灭红罗刹,救回裴燕洄,金国朝廷的威信将遭受重创,她这个太后的权威也会受到质疑。
更让她心头滴血的是——为了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烂摊子,再加上没有了裴燕洄这个“引路人”,她原本已经暗中布置得差不多调派前往大胤边境,进行军事试探的先机行动,被迫只能暂时搁浅。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大胤近年天灾人祸,内部倾轧,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错过了这几年,等大胤缓过气来,金国再想拿捏它,就难如登天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该死的红罗刹,也因为这个不争气的裴燕洄!
慕容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寒光闪烁,杀意交织。
但她是太后,她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止损,是挽回局面。
她紧急召开了朝会。
“传旨!”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冰冷,带着铁血意味:“命枢密院即刻调拨京畿水师精锐三营,携重型火炮,火速南下,增援东南水师!授权东南水师总督为前线总指挥,务必将贼首红罗刹及其党羽一网打尽,救回裴卿!”
“太后,三思啊!”有老臣急忙出列劝阻:“京畿水师关乎都城安危,擅动恐生不测。且为一个裴燕洄,如此大动干戈,是否……”
第213章 悔之晚矣(二)
“闭嘴!”萧太后厉声打断,凤目含威,扫视殿内众臣:“裴卿乃国之栋梁,身陷贼手,受此奇耻大辱,岂能不救?”
“红罗刹公然挑衅天威,若不剿灭,我大金颜面何存?海上商路何安?此事已非一隅之患,关乎国体。谁敢再言退缩,以通敌论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与焦虑,一字一句道:“当务之急,是先将裴卿救回!不惜一切代价!”
“至于大胤那边……”她眼神幽深,闪过一丝不甘与狠厉:“暂且……放一放。待解决了眼前之患,再图后计!”
“遵旨!”众臣见她心意已决,且理由充分,即便心生分歧,亦不得不领命。
——
血蛟岛外围,迷雾已浓稠伸手不见五指。
慕容洪立于全新抵达的京畿水师旗舰“擎天”巨舰的巍峨舰楼上,身后,是浩浩荡荡新增的二十余艘大型炮舰与三十余艘中型战船。
只见这旌旗蔽空,桅杆如林,火炮的金属冷光在雾中亦隐隐生寒。
这已不是东南一隅的水师,这是近乎半数的金国海上精锐,是太后震怒之下掷出的雷霆重锤。
副将及一众新来的京畿将领眉宇间皆有一股傲然之色。
如此雄师,碾平一个海盗巢穴,岂非摧枯拉朽?
“慕容总督,贼寇不过仗着些许迷雾礁石,行鬼蜮伎俩。如今我天兵云集,何不直捣黄龙,将那红罗刹连同她的破岛,一并轰入海底?”一位京畿来的年轻将领意气风发地请战。
慕容洪抚摸着尚方剑冰凉的剑柄,连日来的憋闷与谨慎,在此刻绝对的力量面前,似乎也化为了急于雪耻的躁动。
太后的全力支持,让他底气十足。
那红罗刹,区区一介海寇,先前不过是仗着地利和他兵力不足,方能一逞雌勇罢了。
他望着前方那片依旧被浓雾封锁,死寂得诡异的海域,以及雾中那艘如同鬼魅挑衅般偶尔露出一角血色旗帜的“血蛟”号,嘴角扯出一抹冷厉的弧度。
“传令!”
慕容洪声音洪亮,带着长年浸淫的权威:“全军呈‘天罗地网’阵,重型炮舰居前,梯次排列,火力全开,以覆盖式炮击,给本督轰开这片装神弄鬼的雾气!中型战船两翼展开,扇形包抄,封锁所有可能逃窜之海域,一旦发现敌踪,立即粘上去,接舷夺船!”
“得令!”
“今日,便要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贼,见识见识何为天威!也让天下人知道,挑衅大金,是何下场!”
震天的战鼓擂响,肃杀的号角吹彻海面。
庞大的金国联合舰队,如同一只被彻底激怒展开所有触腕的深海巨怪,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迷雾,开始了近乎蛮横的推进!
“轰、轰轰轰——!!”
前所未有的猛烈炮火,如同雷神震怒,疯狂倾泻向迷雾深处。
火光不断撕裂灰白的雾幔,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这片海域整个掀翻。
慕容洪要以最暴烈的方式,强行“清洗”战场,逼红罗刹现形,或者将她连同她的陷阱一起,炸成齑粉。
血蛟岛,一处极为隐蔽的礁石内。
席初初并未在“血蛟”号上。
那艘船,连同船头绑着的“裴燕洄”,都只是她庞大迷局中,一个用于吸引和挑衅的“饵船”。
她通过现代知识,特制穿过礁石缝隙传递消息的铜管与镜片系统,冷静地观察着金国舰队那堪称奢侈的炮火表演,嘴角的笑意冰冷而玩味。
“慕容洪……果然还是沉不住气了。太后给的底气,倒是让他忘了海战的根本。”
她低声对身旁的心腹道:“海战,从来不是谁船多炮猛就一定能赢。尤其是……在这片我说了算的海域。”
她早已料到,援军抵达后,慕容洪很可能因实力暴涨而心生骄狂,试图以力破巧。
而这,正是她第二阶段计划——“请君入瓮”。
“传令‘雾傀’……”席初初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启动迷阵。让他们炮火覆盖的区域,雾气暂时散开一些,露出些许‘被击中’后狼狈逃窜的假象。同时,在布置好区域的边缘,制造‘活雾’,模拟大队船只移动的痕迹和声响,吸引其两翼包抄舰队向那些死亡礁群靠拢。”
“命令‘水魅’部队,在敌重型炮舰下方水流最湍急的深水区,布设特制的水下缠绕网与暗桩。不要试图击沉,只需让它们在关键时刻转向不灵,或者相互磕碰。”
“通知‘血蛟’号,按照预设路线,向‘九曲迷魂涧’方向败退,注意保持距离,既要让慕容洪觉得唾手可得,又不能真的被追上。沿途可以丢弃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甚至……放几艘着火的小舢板。”
“最后……”她眼中闪过一丝阴诡的光芒:“让我们真正的‘利齿’,在‘飓风眼’最深处,继续安静潜伏。没有我的最终信号,一片木板都不许动。”
她的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血蛟岛的海盗们如同最精密的傀儡师手下的提线木偶,开始执行这庞大而诡异的迷局。
这一番“迷中局”,令慕容洪觉得猛烈的炮击似乎“奏效”了。
前方某些区域的雾气被“炸散”,隐约可见海盗船只“惊慌”调头,甚至“中弹起火”的迹象。
那艘该死的血蛟号,也在炮火中显得“左支右绌”,开始向迷雾更深处“逃逸”。
两翼的包抄舰队回报,侧翼雾气中侦测到大量船只移动声响,疑似海盗主力试图从侧翼迂回或逃窜。
一切都似乎表明,在金国绝对的火力优势下,红罗刹的鬼蜮伎俩正在失效,她被迫开始撤退,试图突围。
“哼!想跑?”
慕容洪心中大定,甚至升起一种猫戏老鼠的快感,他一挥臂:“传令,全军加速追击,重点咬住‘血蛟’号,两翼舰队,向有声响处压迫,务必截住其逃窜之路。今日,定要生擒那贼头子红罗刹!”
第214章 悔之晚矣(三)
他仿佛已经看到红罗刹束手就擒,跪地求饶的画面,看到自己押解着匪首和裴燕洄凯旋回朝,接受太后嘉奖、万众敬仰的情景。
狂喜与轻敌,让他忽略了舰队在猛烈追击中阵型逐渐拉长,各分队之间因迷雾和“战况”而联系渐弱的事实。
亦忽略了一些重型炮舰在转向追击时,那微不可察的迟滞和笨重。
更忽略了,他们正在被那些“败退”的痕迹和“侧翼敌情”,一步步引向真正的“飓风眼”的死亡陷阱核心。
那是一片水下暗礁、漩涡与沉船残骸密布,且常年笼罩着微量致幻瘴气的天然迷域,亦是“血蛟岛”这些年始终神秘的缘故。
席初初在观测点,看着金国庞大的舰队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巨兽,亢奋而略显混乱地涌向她布下的死亡迷宫,脸上的笑容愈发深。
“慕容总督,还真是要多谢你的……配合。”她低语,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礁石。
“传令‘利齿’各部,猎物已大半入彀。准备执行最终阶段——‘瓮中屠……鳖’吧。”
她抬起手,身后瞬间发出一枚黑色焰火信号。
“等‘血蛟’号驶过断龙门礁石,等金国舰队主力完全进入‘飓风眼’最狭窄、最湍急的‘蛇腹’水道……”
浓雾翻涌,杀机已如实质般凝固。
——
当金国联合舰队深入“飓风眼”核心,“蛇腹”水道之时——
震耳欲聋的炮声已变得零星,并非停火,而是因为浓雾与诡异曲折的水道严重限制了射击视野和射界。
庞大的舰队被拉成了一条扭曲的长龙,在狭窄、暗流汹涌的水道中艰难穿行。
先前的“胜利追击”假象带来的亢奋,早已被阴冷、湿滑的雾气和不断传来的触礁、搁浅等坏消息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蔓延的不安与压抑。
慕容洪站在“擎天”舰的指挥台上,最初的狂妄已被眼前的困境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紧握着栏杆,指节发白,试图透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看清前方的状况,但除了自家舰只模糊的轮廓和两侧狰狞隐现的礁石黑影,什么也看不见。
“报——左翼‘飞云’号报告,遭遇水下不明物体缠绕,无法转向!”
“报——前方‘血蛟’号忽然间消失了!”
“报——后方舰队传来遭遇小型敌船袭扰,损失数艘小艇!”
坏消息接踵而至。
慕容洪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低估了这片海域的险恶,更高估了在绝对地利面前,数量优势所能发挥的作用。
“传令!停止追击,各船向我靠拢,稳住阵脚,修复损伤,再派出所有剩余小船,探查清楚周围水道和敌情!”
慕容洪嘶声下令,试图挽回局面。
但,显然一切已经悔之晚矣。
就在命令还未完全传达下去时——
原本看似死寂且布满湿滑苔藓的礁石壁上,以及那些漂浮着被认为是无害的破碎船板之下,突然无声无息地弹射出无数道黑影。
那是利用礁石天然孔洞和伪装物隐藏的血蛟岛精锐海盗。
他们身着与礁石、海水颜色相近的紧身水服,口衔利刃,手持飞爪、钩镰、吹箭等暗诡兵器,猛地扑向近在咫尺的金国舰船。
与此同时,前方和两侧的浓雾中,骤然亮起一片片幽绿色的火光。
那是浸了特殊鱼油、燃烧时呈诡异绿色的火箭。
它们并非瞄准厚重的船体,而是专门射向桅杆、帆缆、以及甲板上堆积的物资。
“敌袭!接舷战!”
“保护总督!”
“小心火箭,速速灭火!”
凄厉的警示与惨叫声瞬间撕破了迷雾的沉寂。
“擎天”舰虽然高大,但此刻在狭窄水道中转向不灵,成了显眼的靶子。
无数飞爪钩索从下方礁石和邻近的小船上抛来,牢牢扣住了船舷。
悍不畏死的海盗顺着绳索攀爬而上,与甲板上仓促应战的金国水兵杀作一团。
慕容洪拔剑在手,亲卫拼死护卫在他周围。
战斗异常惨烈。
海盗们熟悉这种混乱的近身搏杀,利用舰上复杂的结构和浓雾的掩护,神出鬼没。
金国水兵虽训练有素,但地形复杂与摸不清状况严重影响了士气。
更致命的是,那些幽绿色的火箭点燃了帆缆和部分木结构,烟雾与原有的雾气混合,使得视线更加恶劣。
咳嗽声、哀嚎声、兵刃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宛如地狱。
“总督!这样下去不行,旗舰目标太大,请移驾他船,突围出去!”副将满脸血污,急声劝道。
慕容洪看着四周越来越糟糕的战况,知道大势已去,心中充满了悔恨与不甘。
但他毕竟是沙场老将,存着一线理智:“好!你带人断后,本督……”
话音未落,异变再起。
“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炮击都更沉闷、更近的巨响从船体下方传来。
“擎天”舰剧烈一震,仿佛被海底巨兽狠狠撞了一下,庞大的船身猛地向左倾斜,慕容洪慌急抓住能稳住身子的东西。
“底舱、底舱破了!进水了!”
“是水鬼,他们在水下凿船!”
原来,血蛟岛的“水魅”部队早已潜入水下,趁着混乱,对“擎天”舰等几艘核心战舰进行了致命的破坏!
船体倾斜加剧,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慕容洪在亲卫搀扶下勉强稳住身形,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一道猩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倾斜的舰楼高处。
她手中没有拿常见的刀剑,而是握着一条浸了油、燃着幽绿火焰的长鞭。
“慕容总督,海上风大,小心脚下啊。”一道戏谑的女声穿透嘈杂传来。
慕容洪猛地抬头,只见那道猩红身影手腕一抖,燃烧的长鞭如同毒蛇吐信,并非抽向他,而是卷向了他头顶上方一根因船体倾斜而断裂的粗大桅杆横木。
“呼——!”
横木被鞭梢巧劲一带,改变了坠落方向,携着千斤巨力和燃烧的火焰,朝着慕容洪及其亲卫所在的位置轰然砸下。
“保护总督!”
亲卫们目眦欲裂,奋力将慕容洪向后推开,自己却来不及闪避。
“砰——!!!”
木屑纷飞,火星四溅,惨叫连连。
几名忠心的亲卫被当场砸倒,生死不知。
慕容洪被气浪和碎木冲得跌倒在地,头盔滚落,发髻散乱,好不狼狈。
他还未爬起,脖颈处已感到一片冰凉——数柄淬了海蛇毒液的弯刀,从不同角度抵住了他的要害。
持刀者,是几名如同水鬼般眼神冰冷嗜血的海盗头目。
浓雾、火光、鲜血、残骸、四周仍在继续,但金国一方已显溃势的厮杀……构成了一幅慕容洪一生中最耻辱、最绝望的画面。
他被生擒了!
第215章 老狐狸终是“脚滑”(一)
他就像一头跌入陷阱,被猎人轻松制服的傻狍子。
没有轰轰烈烈的最后决战,只有对方精心算计的绝杀。
席初初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高处,俯视着被押解起来的慕容洪。
“慕容总督,太后厚赐的舰队,竟被你如此挥霍殆尽,一败涂地,你这一趟可怎么回去交差啊?不过好在,你如今被擒获与那裴总领一块儿留下作伴,也不必担忧交差这事了。”
慕容洪双目赤红,羞愤欲绝,想要怒骂,却发觉喉头被一股腥甜堵住,竟是一口逆血涌上。
但被他硬生生又咽了回去,只余下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和眼前阵阵发黑。
“红罗刹,你、你——欺人太甚!”
——
数日后,金国都城,皇宫大殿。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往日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弥漫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慌与沉重的挫败感。
东南水师联合京畿增援大队,近乎全军覆没的惨败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整个金国朝廷炸得人仰马翻。
慕容洪总督被生擒,无数战船、水师精锐伤亡惨重的详细战报,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主战派大臣的脸上。
更是抽在了垂帘之后,力主出兵剿匪的慕容太后脸上。
废物!
都是废物!
堂堂大金精锐水师,竟被一群乌合之众的海寇打得如此狼狈,慕容洪更是蠢货,手握如此雄兵,竟能中了如此浅显的诱敌之计!
损失太惨重了,不仅仅是兵力与船只的损失,更是国威的扫地,是她个人权威的严重受损。
为了一个裴燕洄,为了剿灭一个海盗头子,她力排众议,调集重兵,结果却换来如此奇耻大辱的败绩,这让她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压制朝中原本就对她临朝听政颇有微词的宗室与老臣?
果然,指责与非议如同潮水般涌来。
“太后,老臣早说过,海上之事变幻莫测,那红罗刹行事如此荒诞不羁,必有所持,不宜如此莽撞大动干戈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痛心疾首。
“慕容洪轻敌冒进,葬送我水师精锐,罪该万死,但此番决策……是否也过于操切了?”另一位重臣语气委婉,但矛头已然指向决策者。
“如今裴总领未救回,慕容总督又被擒,水师元气大伤,东南海疆门户洞开,红罗刹气焰必然更加嚣张,这……这局面该如何收拾?”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慕容太后听着这些或直接或含蓄的指责,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脸上依旧维持着太后的威仪与震怒,但内心却如同被浸入了冰海。
她知道,这次真的麻烦了。
一意孤行的恶果显现,她必须尽快找到挽回局面的方法,否则她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就在朝堂上一片混乱、慕容太后骑虎难下之际——
“太后,臣妾有要事禀奏!求太后恩准!”一个带着哭腔、焦急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耶律太妃不顾宫人阻拦,提着裙摆踉跄闯入殿中。
此时她发髻微乱,面容苍白憔悴,眼中含泪,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帘后的方向连连叩首。
慕容太后微微颦眉。
“太后,求太后……”耶律太妃声音凄切:“臣妾兄长耶律宏……他,他也落入了那红罗刹之手啊,求太后定要想办法救救臣妾的兄长啊!”
慕容太后本就心烦意乱,闻言更是怒火中烧。
她隔着帘子冷声道:“耶律太妃,在这朝堂之上,岂容你如此失仪!你兄长之事,本宫自有计较,如今连慕容总督和水师都折戟沉沙,你凭什么认为能救回人来?难道你比朝廷大军还有能耐?”
这话说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迁怒与讽刺。
耶律太妃被吓得一哆嗦,泪如雨下,却仍强撑着哀求:“太后息怒,臣妾……臣妾不敢妄言。只是……只是青儿,青儿他或许有办法!”
“青儿?”慕容太后一怔。
完颜青?他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却沉稳的声音响起:“完颜青叩见太后,参见各位大人。”
只见一位身着王子服饰,面容介于雌雄莫辨的秀丽少年,稳步走入殿中,他先是对御座帘后行礼,然后扶起母亲,这才转向朝堂。
正是耶律太妃之子完颜青。
“完颜青,你有何话说?”慕容太后语气依旧不豫,但完颜青的出现,多少转移了一些注意力。
完颜青不卑不亢,朗声道:“回太后,儿臣知朝廷水师新败,慕容总督被擒,母妃兄长亦陷贼手,局势危殆,朝野不安。儿臣斗胆,请旨与那红罗刹进行交涉。”
“交涉?”慕容太后几乎气笑了:“拿什么交涉?你凭什么认为那女匪头会理会你?”
朝臣们也纷纷投来怀疑的目光。
一个年纪轻轻的郡王,无兵无权,凭什么去跟刚刚大败朝廷水师、凶名赫赫的红罗刹谈判?
完颜青稳住神情,心中默念“王先生”所教诲的内容。
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道:“因为,儿臣已暗中查明那红罗刹的真实身世来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帘后的慕容太后也猛地坐直了身体。
红罗刹身份成谜,行事诡秘,金国探查多年亦无确切结果,完颜青竟然查到了?
完颜青继续道,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儿臣不仅查明了她的来历,还……秘密控制了她的亲属。”
他顿了顿,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掷地有声:“只要她敢露面,儿臣有把握,以此为筹码,逼迫她就范,至少……换回慕容总督、裴总领,以及我舅舅耶律宏!”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惊与喜两重交杂。
控制住了红罗刹的家人?
这简直是一张出人意料的王牌啊。
慕容太后在帘后,呼吸也明显急促了几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若能借此救回裴燕洄和慕容洪,挽回部分颜面,平息朝野非议,她的压力将大大减轻,至于那耶律宏……不过也就是顺带而已。
她迅速权衡利弊。
完颜青不过就是一个流落在外多年的王子,即便能瞧出他在市井中磨砺出了些许城府,但毕竟阅历跟成长摆在那里,必不能与她这等老狐狸相提并论。
他如今敢在朝堂上如此说,想必有所依仗。
让他去试试,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能解燃眉之急,若是不成……损失也不大,甚至可以把后续责任推给耶律太妃母子。
第216章 老狐狸终是“脚滑”(二)
“完颜青……”慕容太后的声音缓和了些,但长年累积的威严仍足:“你所言当真?此事关乎国体,绝非儿戏。”
“儿臣愿立军令状!”完颜青毫不犹豫:“若不能以此牵制红罗刹,救回朝廷重臣,儿臣甘受任何责罚。”
“好。”慕容太后当即拍板,语气决断:“既如此,本宫便准你所请,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全权负责与红罗刹交涉之事,一应所需,着有司配合。”
她目光扫过朝臣,补充道:“此事暂且秘密进行,不得外泄,望诸位以国事为重,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臣等遵旨。”众臣也暂时压下了议论,齐声应诺。
耶律太妃喜极而泣,连连谢恩。
完颜青则躬身领命,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
耶律太妃所居的“清思殿”。
烛火在精致的宫灯罩内静静燃烧,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暖黄,厚重的织锦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可能的窥探。
耶律太妃与完颜青一前一后踏入殿内,脚步都带着朝堂归来后的急促与难掩兴奋。
当看到那道早已等候在窗边的清瘦身影时,母子俩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依赖与期待。
那道身影闻声转过身来——
正是那位被他们尊称为“王先生”的谋士。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文士袍,脸上带着惯常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意,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深邃。
“王先生!”耶律太妃率先开口。
她尚未完全平复激动的心情,快步上前,保养得宜的脸上因急切而泛着红晕,眼角细微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先生真是料事如神!那太后……那慕容毒妇果然一口应下了青儿的请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此番计谋得逞的快意。
她下意识地想去抓“王先生”的袖子,伸到一半又觉不妥,改为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帕子。
“王先生”微微一笑,并未因太妃的失态而讶异,只轻轻颔首。
她目光却越过耶律太妃,落在了稍后一步的完颜青身上。
那笑容似乎更深了些,带着一种等候的静默。
完颜青比起母亲要沉稳得多,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走上前,先是对“王先生”郑重一礼,然后才开口:“先生,朝堂之上,一切皆按先生所授之言进行,太后已然授我临机专断之权。”
他顿了顿,那双遗传自母亲,却更显清媚艳丽的眼眸,牢牢锁住“王先生”,似乎想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出更多端倪。
“只是……”完颜青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先生,您当真有把握,那红罗刹……会如约而至,且还会受我们所挟?”
他不是没有疑虑。
红罗刹的凶名与手段,经过慕容洪的惨败,已如重锤敲在每个金国人心头。
那是一个能在海上翻云覆雨,将朝廷精锐玩弄于股掌的狠角色。
他们手中的所谓“筹码”,红罗刹的家人,真的能钳制住那样一个无法无天、心狠手辣的魔头吗?
万一对方根本不在乎,或者另有诡计呢?
“王先生”并未立即回答,只是缓步走到桌边。
伸出那双略显纤白的手,轻轻提起温在炭炉上的紫砂壶,斟了三杯清茶。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都与这方寸间的宁静无关。
她将一杯茶推到完颜青面前,另一杯递给耶律太妃,自己才端起最后一杯,凑到唇边,浅浅啜饮一口。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些许眉眼,也让那温和的笑容显得有几分神秘莫测。
“青王子……”“王先生”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沿缓缓划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担心的,是红罗刹的凶悍与不按常理,对吗?”
完颜青点了点头,目光未曾离开“王先生”的脸。
“王先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弄:“虑之有理。常人看来,她确是海中霸主,心狠手辣,难以常理度之。但……”
她话锋一转,笑眸变得幽深黑暗,虽仍带着笑意,却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再凶悍的霸主,也有其软肋。再精于算计的枭雄,也逃不出特地为她编织的罗网,我既然敢让王子在朝堂上抛出此言,自然……不仅是为了让她‘如约而至’。”
“王先生”微微倾身,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笃定:“这一次,我要做的,可不只是简单的请君入瓮。”
她的目光扫过耶律太妃不明所以的脸,最终定格在完颜青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我不只会让青王子你,立下救回重臣、平息海患的首功,更会借此机会……”
她脸上笑意加深,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重若千钧:“让这金国朝堂的局势,彻底……逆转过来。”
彻底逆转朝堂局势?!
完颜青闻言,浑身一震,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几点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也恍若未觉。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却每每语出惊人的“王先生”,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自认并非蠢人,虽说并未在宫廷中长大,但至少也是见识过无数人性腌臜。
再加上他近来得“王先生”多番教导,深知朝堂这潭水有多深。
太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岂是那么容易“逆转”的,“王先生”何敢夸下如此海口?
可……回想起“王先生”出现以来的种种,看似随意的指点,却总能切中要害,让他们母子在夹缝中一步步走到今天。
甚至最终获得了与红罗刹交涉,这个看似危险实则蕴含巨大机遇的任务。
此人眼界、谋略,绝非寻常谋士可比。
完颜青心中疑虑与震撼交织,如同沸水翻腾。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深井中的蛙,偶尔窥见井口上方“神人”斗法的惊鸿一瞥,知其厉害,却难明其全貌。
太后是“神人”,红罗刹是海上的“神人”,而这“王先生”……或许就是这波谲云诡朝堂中的另一位“神人”?
第217章 他想要的“奖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既然当初选择了相信,将身家性命和未来前程托于这位神秘“王先生”,此刻再多疑虑也是无益。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更何况,“王先生”眼中那份笃定与深不可测,莫名地给了他一种奇异的信心。
完颜青放下茶杯,任由手背上那点微红蔓延。
他站起身,走到“王先生”面前,没有犹豫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王先生”那只略微冰凉的手。
他的手因为年轻而温暖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握得很稳。
他抬起头,眸光盈漾着明丽色,望进“王先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先生深谋远虑,青,不及万一。既然先生已有成算,青……一切皆仰仗先生了,此行凶险,但凭先生驱策。”
耶律太妃在一旁,看着儿子如此郑重其事地握住“王先生”的手,说出这般全然信任的话语,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青儿似乎对这个“王先生”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依赖与信任,他甚少与外人不存芥蒂,有肌肤接触,眼下却对“王先生”如此亲近……
她收起异样,也连忙起身,走到近前,对着“王先生”深深一福。
“先生……我们母子二人,在这深宫之中无依无靠,如今性命、前程,皆系于先生一身了,万望先生……周全!”
“王先生”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热与力度,又看了看耶律太妃盈泪的恳切目光,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
但随即又勾起嘴角,笑意中多了几分深谙,轻轻回握了一下完颜青的手,旋即松开,对着母子二人颔首。
“太妃,王子,言重了。既受信任,自当竭力,请静候佳音。”
——
夜色已深。
席初初踏着宫灯投下的斑驳光影,独自走回自己的寝宫范围。
距离宫门尚有十数步,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她寝宫正门外的庭院中,两排身着玄色劲装、面覆半张黑铁面具的影卫如同雕塑般静立两侧。
这是她最新挑选出来的核心暗卫,平日如影随形却隐于无形,此刻如此堂而皇之地列队守卫,只意味着一件事——
有极为重要的人物正在宫内等她,并且,此人能够调动或命令他们进入这种半公开的戒备状态。
席初初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扫过。
为首的一名影卫头领立刻单膝跪地,却未发一言。
席初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挥了挥手。
无声无息地,两排影卫如同融入夜色般迅速退去,眨眼间庭院便恢复了空荡,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席初初推开寝殿厚重的门扉。
室内只点了几盏角灯,光线昏黄朦胧,鲛绡帐幔层层叠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股清冽混合着淡淡松针气息的幽香飘来,那是她熟悉的味道,也是来人的标记。
她目光掠过空无一人的外间,径直走向内室。
在通往最里间寝卧的最后一重帷幔前,她停下了脚步。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静静地立在帷幔之后,仿佛已与那朦胧的光影融为一体。
她面上浮起一抹微笑。
“这次,你居功至伟。”席初初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褪去了“王先生”的刻意低沉,恢复了她原本的懒软:“说吧,想要朕给予你什么奖励?”
那道身影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帷幔轻扬,昏黄的灯光流淌在他身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出色的面孔。
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却丝毫不显羸弱,反而衬得眉眼如墨裁。
眉形修长,鼻梁高挺如悬胆,唇形状优美,此刻正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深,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深渊的质感,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人心,又似敛尽了万丈红尘。
他未穿宫廷侍卫或官员的服饰,只一身简单的月白色广袖深衣,腰间束着同色暗纹锦带,长发以一根乌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减去了几分冷峻,多了些许慵懒随性的风致。
正是千机阁主,虞临渊。
他看到席初初此刻仍是“王先生”那副平凡文士的打扮,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那双漆黑眸子在灯下流转着难言的光泽。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带着一丝玩笑般的试探。
“陛下若有奖励……”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她,那眼神专注而明亮,隐约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不如……今夜便让臣亲自为陛下卸妆?”
这话说得有些逾越,更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
以他的身份,提出这样的要求,既像下属体贴主上辛劳,又似乎隐隐触碰了某种不该存在的界限。
席初初闻言,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但并未动怒。
她看着虞临渊那张在昏黄光线下愈发显得俊美出尘的脸,以及他眼中那抹坦荡的光芒,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透过“王先生”平庸的面具,似乎也透出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这算什么奖励?”她语气玩味:“这些许时日不见,千机阁主何时有了这等闲趣爱好?”
虞临渊神色不变,依旧含笑,语气却更轻柔了几分:“为陛下分忧便是臣的爱好,更何况……”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层精致的伪装上,声音低了些:“看陛下顶着他人的面容,臣总觉得……有些碍眼。还是陛下本来的样子,看着最是顺心。”
席初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室内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你确定……这便是你替朕险赴千里卧底,并擒获裴燕洄的奖励?”
她能感觉到虞临渊看似轻松的姿态下,那微微绷紧的肩线。
“是,臣确定。”
片刻,她终于迈步,走向妆台前的绣墩,姿态随意地坐下,背对着他。
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那便,有劳虞阁主了。”
得到准许,虞临渊眼中瞬间掠过一抹亮光,那光亮甚至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
他应了一声“是”,步伐轻捷地上前。
他先是为她取下束发的普通木簪,动作轻柔而熟练,毕竟他本身就是容易高手。
当“王先生”那略显灰白的假发被取下,露出其下她原本乌黑如墨云的真发时,他指尖流连了一下那冰凉顺滑的发丝,才小心地将假发置在一旁。
接着,他拿起准备好的、浸着特制药液的柔软丝巾。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专注,也更加……小心翼翼。
他靠近她,淡淡的松针冷香与她身上“王先生”的熏香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他的指尖隔着丝巾,轻轻触及她的脸颊边缘,开始寻找面具的接缝。
这一次,他靠得极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和脖颈。
他的动作慢得近乎磨人,指尖的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意味。
当他终于找到缝隙,缓缓揭开面具时,他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目光紧紧追随着逐渐显露的属于她的真实肌肤,从光洁的额头,到秀丽的眉,再到紧闭的眼,挺直的鼻,最后是那恢复原本淡绯色的唇。
面具完全取下,席初初的真容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或许是卸除了伪装的放松,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神情是罕见的柔和与一丝疲惫。
虞临渊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他强自镇定,用更柔软的丝巾,蘸取另一种温和的脂膏,开始为她擦拭脸上和颈间残留的粘腻。
他的动作愈发轻柔,指腹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耳后、下颌、脖颈这些格外细腻敏感的部位。
每一次无意中的触碰,都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涌起一阵阵汹涌却必须死死压制的热流。
他贪恋这短暂的,可以“名正言顺”触碰她的时刻,又无比恐惧自己会失控,泄露那绝不该显露半分的心思。
他必须说些什么,来分散这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紧张与悸动。
“陛下……”他低声开口,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低哑:“完颜青只怕已经在怀疑您的身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擦拭她的下颌线,指尖感受到那细腻肌肤下微微的骨骼轮廓,心神又是一荡。
席初初依旧闭着眼,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虞临渊定了定神,继续道:“据‘夜枭’回报,他这段时日秘密召见了两个负责搜罗古籍的门客,询问的便是如何辨别易容伪装之人。”
这时,他已为她净完脸,开始为她处理手上的伪装。
执起她的手时,他的动作再次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将她的手托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拿起丝巾,从她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拭。
他的拇指指腹偶尔会轻轻托住她的手指,那温凉细腻的触感,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又带着活生生的暖意,让他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既已生疑,却又在您面前做出全然信任之态……”虞临渊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耳语:“这份心机与隐忍,确非常人。”
席初初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就着被他托住的姿势,看向镜中。
镜子里映出她恢复真容后清艳绝伦的脸,以及身后虞临渊低垂着眼睫,专注为她净手的侧影。
第218章 巨变(一)
“心机是有,但也得看他用在何处。若能为我所用,自然是好,倘若……”
虞临渊此时正好擦拭完她最后一根手指,闻言,他抬起头,目光在镜中与她相遇。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避开,而是望着镜中她的眼睛,轻声道:“陛下放心。臣会盯紧他,臣也会安排得滴水不漏,让他只能沿着陛下划定的路走。”
席初初颔首,终于轻轻抽回了手。
虞临渊掌心一空,那温软的触感离去,心底也随之一空,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恭敬地退后半步。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席初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镜中自己恢复本来的模样:“此番能顺利擒住裴燕洄,搅乱慕容太后全局,将金国朝廷的注意力牢牢吸住,你传递的消息与助力至关重要。想要什么奖励,现在可以认真提了。”
虞临渊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目光在她披散的黑发与纤细的颈项间流连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只余恭谨的微笑。
“能助陛下达成所愿,便是对臣最好的奖励。若陛下非要赏赐……”他顿了顿,似是玩笑,又似认真:“不若允臣,日后陛下若再要以‘王先生’这等身份行事,便都交由臣来易容妆卸,臣……手艺尚可,也乐意为陛下分此微劳。”
席初初转身,看向他。
虞临渊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笑容似蒙了一层迷雾瞧不清,仿佛真的只是在讨一份寻常的差事。
事实上,两人都心自肚明,她这一次是真正给予了他一次“兑换”自由的权力,只要他开口,他可以从此不再受命于她,逍遥于江湖。
可最后虞临渊却放弃了这一次机会。
而且……是一连二次。
席初初难得如此大方,足足给了他两次的机会。
良久,席初初忽地一笑,那笑容真实而明媚,让她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准了。日后便有劳虞阁主,兼一兼这‘御用妆师’之职了。”
某种光亮,如同烟花般无声在虞临渊眼中炸开,照亮了他眼底深处。
他深深一揖:“臣,谢陛下恩典。”
——
数日后,金国东南沿海,某处隐秘码头。
海风猎猎,吹动着旌旗与衣袍。
完颜青一身劲装,外罩亲王品级的软甲,立于码头之上,年轻的面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幼嫩,但神情却又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他身后,是一支精悍的亲卫小队,以及数辆严密遮挡的马车。
车内羁押着的正是红罗刹的“至亲家人”。
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红罗刹那边反应极快,几乎是完颜青刚押着人抵达沿海,一支绑着血红布条的箭矢,便隔空射入了码头哨塔。
布条上的字迹狂放不羁,却见字如人,悍狠毕露。
“青王子,你有种,想要裴燕洄和慕容洪的命,就拿你身后车里的人来换!怒涛礁外三里,蜃影舟。只许你一人带人前来,多一兵一卒,或见半点战船帆影,我便先剁了那二人一只手给你下酒!——红罗刹。”
完颜青收到血红布条时,细致温吞地看完,笑了笑,随即手上一扬,随风而飘。
“成了。”
条件传回后方临时行辕与都城,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临时行辕内,随行的官员与将领纷纷劝阻。
“殿下,万万不可!那红罗刹凶残狡诈,言而无信,你独自前往,无异于羊入虎口!”
“是啊殿下,谁知道那些所谓‘家人’有没有问题,就算是真,红罗刹那般人物,岂会真的受亲情掣肘?”
“殿下乃千金之躯,岂可亲身犯险?不若另遣死士,或设法周旋……”
“海上风急浪高,怒涛礁更是凶险莫测,那‘蜃影舟’听名字便知诡谲,殿下三思啊!”
面对一片反对与担忧之声,完颜青却神色不变,甚至还带着几分温吞的微笑。
他走到行辕窗前,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苍茫,沉默片刻,转身面向众臣。
“诸君之意,青岂会不知?红罗刹确是豺狼之心,海上更是危机四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加重,声音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担当:“然,裴总领、慕容总督,皆是我大金股肱之臣,朝廷栋梁,还有我至亲舅舅,他们身陷贼手,受尽折辱,生死难料,陛下与太后皆忧心忡忡,满朝文武翘首以盼……”
他垂眸,手按腰间剑柄:“今,既已查获贼首亲眷,握有此等筹码,岂能因惧险而逡巡不前,坐失良机?若因本王畏缩,致使两位重臣殒命贼手,我又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
众人一时失语,只觉他只是初生牛犊不畏虎。
可接下来完颜青的一番话却叫他们发现自己错了。
“红罗刹指名要本王独往,看似狂妄,实则是试探我大金朝廷救人之诚意与胆魄。我若退缩,便是示弱于贼,正中其下怀,两位大人性命更危!反之,本王亲往,方显我大金不惜代价、必救忠臣之决心。纵是龙潭虎穴,为了金国尊严,为了同僚性命,本王……又何惧一行。”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将个人安危与国家大义、同僚之情紧密捆绑,既表明了不得不去的理由,又拔高了自己的形象。
随行官员面面相觑,虽仍觉凶险,但完颜青所言,确实有理。
一些原本只是担心王子安危的官员,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比起那位“偶感风寒”便一直称病不朝,对如此大事几乎不置一词的金王,眼前这位敢于以身犯险,勇担责任的青王子,这份胆识与担当,着实令人侧目。
甚至有官员私下低声议论:“青王子虽年幼,然临危受命,不避斧钺,颇有担当……比起宫中那位……”
后面的话虽未明说,但对比之意,已然明显。
完颜青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王先生”的分析果然精准:风险越大,收益越高。此行若成,不仅救回裴、慕容是大功一件,他这番“大义英勇”的表现,更能极大提升他在朝臣心中的分量。
“诸君不必再劝!”
完颜青抬手止住还想说话的官员,朗声道:“本王心意已决,即刻准备小船,本王亲自带人前往怒涛礁赴约,劳烦诸位在此严密戒备,随时关注信号。”
半个时辰后,一艘不起眼的小型舟艇,载着完颜青以及数名伪装成水手的精锐死士,押解着那几辆神秘马车中的人,朝着“怒涛礁”方向,破浪而去。
海天苍茫,前路未卜。
完颜青独立船头,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紧握着“王先生”临行前秘密交给他的一个锦囊,眼神逐渐沉淀下来——有紧张,有期待,更有一往直前的勇气。
第219章 巨变(二)
怒涛礁外三里,蜃影舟。
浓雾如厚重的帷幔,笼罩着这片形似鬼舟的礁石水域。
完颜青的小船在海盗沉默的引导下,滑入这片光线幽暗,唯有水声回响的死寂之地。
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并未出现,周遭只有蛰伏于礁影中的船影和雾中模糊的人形,这过分的平静反而让空气凝滞,危机感如附骨之疽。
完颜青神色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
他并未携带致命武器,因为他自知身单力薄,只是将“王先生”给的锦囊稳妥地收在怀中,目光如冷静的探针,细致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耶律宏、乃至裴燕洄和慕容洪的生死,这些固然重要,但并非他此行的核心。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红罗刹。
如何利用这次接触,完成“王先生”交付的棋局,并为自己攫取最大的政治资本。
踏上湿滑的礁石平台,来到曲折尽头,他一眼便看到了被绑在石头上、眼神平静的耶律宏。
他的……舅舅。
完颜青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没有上前相认的打算。
不过是一个多年未见,记忆全然淡漠了的陌生人罢了。
耶律宏看到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更印证了此人已无足轻重。
他只是略一点头,便将目光投向了平台深处——
那里,一道猩红的身影端坐于石椅上,如同迷雾中一朵剧毒而妖异的花。
一个对视,双方都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完颜青……你要的人在此。”嘶哑的声音传来,辨不出喜怒:“我要的人,带来了吗?”
完颜青示意手下将那几个蒙着头脸的“红罗刹家人”推前几步。
他并未倨傲于王子身份,亦未对红罗刹海寇身份恶语相向,而是文质彬彬地回道:“红当家,人已带到,不过……为何不见裴总领与慕容总督?”
阴影中的红罗刹似乎低笑了一声:“小子,你觉得这几条小鱼,够换走我手里三条大鲸?”
完颜青面色不变,心中却在快速评估对方的态度。
他按照“王先生”的推演,红罗刹即便愿意交换,也必然也会抬价,于是顺着话头,将谈判引向预设的方向:“价值几何,阁下心中自有定数。既然愿谈,条件不妨直言。若能以人易人,自是简便。若需其他代价,只要……合理,亦可商榷。”
他特意在“合理”二字上微微一顿,留下余地。
“呵,倒是个明白人。”红罗刹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其实我留着这些人也是浪费粮食,杀了又不划算,毕竟这也是我花了代价抓来的……”
她考虑了一下:“不如这样,就按照咱们海上的规矩,拿赎金换剩下的两人吧。”
果然。
完颜青心中一定,要钱,就意味着有交易的可能,有弱点可循。
“红当家的想要多少?”他问得干脆。
红罗刹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完颜青心念电转,迅速估算着朝廷可能接受的底线,以及“王先生”可能期望他做出的反应。
他面上故意露出一丝为难的凝重:“一百万金?”
“一万万金。”冰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重锤砸下。
这个数字远超完颜青的预估,他微微蹙眉,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混杂着荒谬与深思的神色。
当红罗刹抛出“一万万金”的天价,他知道,这一场“谈判”几乎可以宣布结束了。
因为朝廷绝无可能会答应如此荒唐的交易。
对方态度强硬,手握绝对主动权,继续僵持或愤怒指责都毫无意义,只会显得自己无能,甚至可能激怒对方,危及人质性命,破坏后续计划。
就在他准备接受只带回耶律宏这个失败的结果,转身欲走之际,忽然想起袖中那枚“王先生”临行前郑重交付的锦囊。
他转过身,选择了在这个时候打开它。
答应她。
完颜青表情一滞。
答、应、她?
他沉默了数息,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信还是不信,答应还是放弃,如今都成了摆在他面前的两大难题。
心念既定,完颜青即将踏出的脚步收了回来。
最终,他抬起眼,看向浓雾中那道猩红身影。
“一万万金……阁下可知这是何等数目?莫说青无权定夺,便是倾尽大金一时之力,也恐难凑齐。阁下开出此价,是当真有意交易,还是……根本无意放人,欲借此彻底激怒我大金朝廷?”
此等数目,莫说筹集,便是听来,也如同天方夜谭。
红罗刹冷冷道:“哭穷谁不会?偌大一个朝廷会凑不出钱来?听闻你们那慕容太后才攻打完北境了,又打算征战大胤,我的线报可清清楚楚大金朝廷的实力。总之一万万金,十天为限,少一文,或迟一刻,我便从他们身上取些零碎送来!”
赤裸裸的威胁,血腥而直接。
完颜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慕容老毒妇这局也算是自己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了。
他迅速判断出,此刻强争无益,首要任务是带回明确信息,并尽可能争取一些缓冲或筹码。
他故意做出为难思索状,片刻后,仿佛妥协般开口:“此等大事,非本王可决,必须禀明太后与朝廷。十天时间太过仓促,筹款、运输皆是难题。阁下若真有交易之心,可否再释一人,以示诚意?比如……慕容总督?他年事已高,伤重未愈,留在此处于阁下亦是负担。本王可将其带回,也好向朝廷证明阁下并非虚言恫吓,便于筹措赎金。”
他试图讨价还价,目标明确指向慕容洪,救回一个重量级人质,既是功劳,也能增加后续谈判或行动的筹码。
浓雾中的红罗刹似乎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这个提议。
那猩红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再次传来。
“好,本当家就给你这个‘诚意’的机会,时日增添多五日,共十五日,而耶律宏与慕容洪你都一并带走……”
“但是——”
她拖长了语调,猩红的衣袖似乎抬了抬:“本当家怎么知道,你带着人回去后,会不会立刻翻脸,大军压境?你们金国朝廷,背信弃义的事情,做得还少么?”
完颜青平静回应:“本王既代表朝廷前来谈判,自当言而有信。阁下有何顾虑,不妨明言。”
“顾虑?”红罗刹嗤笑一声:“很简单。本当家信不过你们的‘诚意’。”
她摊开手,掌心托着一枚色泽乌黑发亮的丹丸。
“你,服下此丹。”
完颜青瞳孔猛地一缩。
“此丹名为‘福丸’,乃南洋秘药,无色无味,入体即化,寻常银针验不出。”
红罗刹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服下后,若无解药,十日后,必会脏腑绞痛,经脉逆转而亡,死状凄惨无比,而解药,这世上亦唯有我有。”
第220章 巨变(三)
“服下它,我便让你带走耶律宏和慕容洪。若你敢耍花样,或朝廷背约……”她声音陡然转厉,“你就等着尝尝‘牵机’噬心之苦,然后……给他们收尸吧!”
完颜青身后随从皆倒吸一口冷气,耶律宏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不可!绝不可啊,青、青儿,舅舅……”
海上风更急了,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寒意刺骨。
完颜青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服毒?
这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生死操于敌手,岂非成了对方随意拿捏的傀儡?
后续计划如何施行?
太后和朝廷会如何看待一个身中剧毒的郡王?
惊疑、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但他强行压制住了。
就在这极致的压力与抉择关头,袖中那枚“王先生”的锦囊,再次传来坚定的存在感。
答应她。
“王先生”啊“王先生”,如今红罗刹要他服毒,他也要答应吗?
他回忆起临行前,“王先生”奉上锦囊后,意味深长地补充过一句。
“殿下此去,或遇非常之险、非常之求。若觉退无可退,或对方所求超出常理,危及殿下本身……可再看锦囊。记住,凡有所求,皆可应下,但求脱身,余事有我。”
“皆可应下,但求脱身,余事有我。”
这十个字此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完颜青身上,等待他的决定。
完颜青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与寒意的海风。
再睁眼时,眼中所有的犹疑与恐惧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决绝与对“王先生”那鬼神莫测之能的孤注一掷的信任。
他没有去看那枚乌黑的丹丸,而是直视着浓雾中的猩红身影,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轻松:“好。”
一个字,清晰无比。
“殿下!”身后随从失声惊呼。
“青、青儿!”耶律宏也惊叫。
完颜青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直接从红罗刹手中接过了那枚“福丸”。
丹丸入手微沉,冰凉刺骨。
多么讽刺啊,一颗毒药竟唤为“福丸”。
他扯了扯嘴角,没有丝毫犹豫,在众目睽睽之下,仰头,将丹丸送入口中。
喉结滚动,吞咽而下。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仿佛吞下的不是致命毒药,而是一颗无关紧要的糖丸。
这一幕,连浓雾中的红罗刹似乎都愣了一下。
完颜青吞下丹药,感觉一股奇异的冰凉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并无其他不适。
他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丹已服下,人,我可以带走了吧?”
红罗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真的吞了下去。
随即,她挥了挥手:“带慕容洪出来。”
很快,两名海盗押着一个形容狼狈,但眼神中犹存一丝悍气与屈辱的男子走了出来,正是慕容洪。
他看到完颜青和耶律宏,尤其是看到完颜青时,眼中闪过诧异与深思。
“你干脆,我也不啰嗦,带他们走吧。”红罗刹下令。
完颜青不再多言,示意手下搀扶起耶律宏和慕容洪,转身便向自己的小船走去。
直到小船驶离蜃影舟,进入相对开阔的海域,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浓雾范围,耶律宏和慕容洪才仿佛回过神来。
他看向完颜青的目光充满了惊悸与心痛自责。
“青……青儿,你……”耶律宏声音颤抖:“你何必呢,是舅舅连累了你啊。”
慕容洪也是脸色灰败,他身为败军之将,深知红罗刹的狠毒,涩声道:“郡王殿下……您亲身犯此奇险,我慕容洪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往后定会报答……”
完颜青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的话。
他走到船头,背对着众人,迎着凛冽的海风,无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正紧紧攥着那枚“王先生”的锦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害怕吗?
当然。
后悔吗?
或许也有,当时的冲动,如今的后怕,皆是他真实的感知情绪。
毕竟信任“王先生”是一回事,亲自服下剧毒又是另一回事。
说不怕是假的,但事已至此,他已无退路。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王先生……你一定会……对吧?”
蜃影舟,礁石平台。
目送完颜青的小船彻底消失在迷雾海平线后,平台上肃立的海盗们悄然变换了阵型,气氛陡然一松。
那道一直端坐于石椅上的“红罗刹”,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平台边缘,望着完颜青离去的方向,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副猩红狰狞的罗刹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出众优越的男子面容。
他嘴角噙着一丝略带讥诮的笑容,随手将面具扔给旁边一名心腹,活动了一下脖颈,声音不再是刻意模仿的女子,而是恢复了原本的磁性清懒。
“倒是条听话的狗啊,还真是说吞就吞了。难怪陛下说此子可用。”
“不过,吞的不过是颗加了料的‘清心丸’,吓唬人罢了,要真给他下毒,陛下知道了想必会不高兴的。”
旁边心腹笑道:“那完颜青不过就是陛下的一枚棋子罢了,在陛下心目中,自然还是阁主更重要。”
虞临渊扫了他一眼:“谁说要与他比了?”
心腹当即收起了笑,连忙低头认错,不该随意揣度他的心思。
“传令下去,按既定计划实施下去,不得有误。”
“是!”
虞临渊与他错过,冷肃的脸却是一下抿开了唇,眸中蕴含笑意。
——
金国都城,皇宫东侧角门,黄昏。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余晖将宫墙染成沉郁的暗红。
完颜青的车驾自角门驶入,低调而迅疾,随行不过十数骑,皆是他最信任的死士。
马车内,慕容洪与耶律宏各自沉默。
慕容洪伤重未愈,面色灰败,此刻已沉沉昏睡过去。
耶律宏则如惊弓之鸟,双目无神地盯着车厢一角,仿佛魂魄尚未从怒涛礁的恐惧中归来。
完颜青坐于二人之间,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他的面色看不出任何异常,一路舟车劳顿,那枚“福丸”吞下已有一日,并无任何异状。
车驾在宫道一处隐蔽转角停下。
车前护卫低声道:“殿下,王先生到了。”
完颜青几乎是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便掀开了车帘。
暮色中,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正独立于宫墙阴影之下,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青灰色文士袍,手持一柄素面竹伞——
虽然此刻并无雨。
他似乎已在此等候许久,周身染上了薄暮的清冷。
完颜青顾不上任何仪态,几乎是疾步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第221章 巨变(四)
“王先生。”
他的声音在唤出这个称呼时,竟有几分难以察觉的轻颤。
明明只是数日之别,明明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明明他已成功带回慕容洪与耶律宏——
可当他在服下毒药的那一刻,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眼前这个人的身影。
“殿下。”“王先生”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平静,一如既往的从容。
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完颜青的面容,在他眼下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倦色上停留了一瞬,最后仿佛是确认了什么后,淡淡收回了视线。
然后,“王先生”笑了。
那笑意极浅,只是唇角微微扬起,却让那张平凡至极的面容瞬间柔和了许多。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完颜青还不算宽阔的肩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辛苦了。”他说,声音温和:“殿下此行,做得很好。”
完颜青一怔。
这一路上,他想过无数种与“王先生”再见面要说的话。
该如何详述谈判始末,该如何交代那枚毒丹,该如何承认自己擅自吞下了剧毒——
纵然他所做的一切皆是顺从他之意,可其中变故也还是需要向先生解释一二。
可他尚未开口。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任何一句话。
“……先生如何知道?”完颜青问,声音竟有几分怔然。
难道先生另有眼线随行?
可此行海上,他确信没有任何人能够越过那些海盗传递消息。
“王先生”闻言,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
他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目光越过完颜青的肩头,落在身后马车那半掩的车帘上。
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隐约可见车内昏睡着的慕容洪,以及神色萎靡的耶律宏。
“王先生”收回目光。
“殿下……”他轻声道:“你与他们平安归来,不就说明一切了吗?”
那一瞬间,完颜青心头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王先生”当真厉害啊。
不问过程,只看结果便猜到了一切。
这是完颜青从未体验过的相处方式。
太后对他,永远是审视与提防。
朝臣对他,永远是客套而疏离。
母亲对他,永远是依赖与期盼。
唯有“王先生”,从初见至今,从不追问“你怎么做到的”,而是平静地告诉他“你做得很好。”
仿佛他生来就该做到这些。
仿佛他生来就能做到这些。
完颜青垂下眼睫,喉间那抹涩意久久不散。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先生……其实此行……”
“殿下。”王先生看着他,声音轻缓:“你已带回他们二人,这便是最大的功劳。其余之事……”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如故:“待殿下休息妥当,再慢慢说不迟。”
完颜青抬眸,对上那双深邃如井的眼睛。
暮色沉沉,宫灯未燃,他却在那双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疲惫的、紧绷的、却终于得以喘息的倒影。
“……好。”他低声道。
他没有提毒药之事。
或许是因为“王先生”的从容让他觉得,那枚丹药不过是计划中无足轻重的一环。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破坏此刻这难得被全然接纳的平静。
“王先生”转向马车方向,仿佛只是随意一问:“慕容总督伤情如何,耶律……你舅舅,可还安好?”
完颜青收敛心神,简单禀报了二人的状况。
王先生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待完颜青说完,他只是轻轻点头:“殿下处置得当。后续之事,臣已有计较,殿下连日辛劳,今夜请务必好生休息。明日太后召见,恐怕不会轻松。”
完颜青应下,却站在原地未动。
他看着王先生转身欲离的背影,忽然开口:“先生。”
“王先生”顿步,微微侧首。
完颜青握紧了袖中那只锦囊,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先生当日说……‘凡有所求,皆可应下,但求脱身,余事有我’。这句话,此刻……可还作数?”
暮色沉沉,四野寂然。
“王先生”背对着他,静了一瞬。
然后,那道清瘦的身影微微侧转,露出半张被暮色模糊的侧脸。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近乎纵容的温度。
“殿下……”他轻声道:“你既已信我到今日,又何须再问?”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青灰色的衣袂拂过暮色,渐行渐远,终隐入宫墙深处。
完颜青独立于角门之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于视线尽头。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紧握锦囊的手。
“先生……这一问,不是不信。”
他低语,无人听闻。
“只是想知道,你还会不会……继续接住我。”
暮色将他沉默的侧影缓缓吞没,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将金阙玉阶映成一片辉煌的色泽。
而角门这一隅,却始终沉在阴影之中,不为人知,也无需人知。
——
慈安殿。
殿内烛火通明,鎏金博山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沉滞的压迫感。
慕容洪跪伏于地,这位曾统帅东南水师受尽折辱的老将,此刻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凉的金砖上,竟不敢抬头看帘后那道身影。
“无能。”
垂帘之后,慕容太后将手中茶盏重重搁下,那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完颜青跪在慕容洪身侧,脊背依旧挺直。
他如实禀报了海上交涉始末。
他没有邀功,他只是陈述,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哀家授你专断之权,是让你去救人的。”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凿在完颜青脊梁上。
“结果呢?耶律宏一个不起作用的商贾,救回来有何用?慕容洪败军之将,本就是他自己无能,才折了本宫的水师。本宫要的是裴燕洄,是那个能对大胤布局至关重要的裴燕洄!你呢?人救不回来,还替哀家带回一笔一万万金的账?!”
完颜青垂首,沉默不语。
他早知太后不会欣喜,或者说,无论他怎么做,太后都不可能会满意。
是以,他来之前便有了应对之策。
第222章 巨变(五)
殿内几位老臣相视一眼,须发皆白的枢密使韩忠艰难地挪动老迈的腿脚,出列躬身。
“太后息怒。青郡王此番深入虎穴,孤身犯险,能救回慕容总督,已是难得之功。红罗刹凶悍狡诈,漫天要价,原非郡王所能掌控,若因此苛责,恐寒了……”
“苛责?”萧太后冷笑:“本宫的水师全军覆没,本宫的总领大臣在贼寇船头受辱,本宫还要被一个海盗勒索一万万金,你们倒来跟本宫谈‘苛责’?”
韩忠一噎,还待再言,萧太后已挥袖厉声:“韩枢密年迈昏聩,不宜再议军国事。退下!”
这便是当众申斥了。
韩忠老脸涨红,喉结滚动数番,终是颤巍巍跪倒:“臣……遵旨。”
其余几位本欲出列的老臣,见状皆噤若寒蝉,缩回了迈出的脚步。
殿内重归死寂。
完颜青跪在原地,将这一切看在眼底。
他看见韩忠被斥退时佝偻的背影,看见其余朝臣避之不及的眼神,也看见慕容洪紧攥成拳的双手。
“完颜青……”太后重新将矛头对准完颜青:“你还记得,离京之前,你与本宫立下的军令状吗?”
完颜青垂眸,声音平稳:“儿臣记得。”
“说来听听。”
“儿臣当时立誓,若不能迎回裴总领、慕容总督二位重臣,甘愿受太后任意责罚,绝无怨言。”
“任意责罚。”太后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的笑意渐深:“好一个‘任意责罚’。”
她站起身,缓步从帘后走出,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与痛心,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完颜青身上。
“诸位都听见了?”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青郡王自己立的军令状,不是本宫逼他的。结果呢?”
完颜青依旧低着头:“儿臣无能,请太后责罚。”
“责罚?”太后冷笑:“你以为本宫不敢罚你?”
她转身,面向群臣,声音越发慷慨激昂。
“诸位都看见了,不是本宫心狠,是他自己立下的军令状!若人人都像他这般,立了军令状却做不到,还指望本宫轻拿轻放,那这大金的军法国法,还要来何用?”
群臣中有人低声附和,更多的人继续保持沉默。
太后转向完颜青,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冷意:“完颜青,你可知罪?”
完颜青抬起头。
他的面色因长跪而略显苍白,他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说红罗刹如何狡诈,自己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将慕容洪救回来的。
他只是缓缓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儿臣知罪。儿臣当日立下军令状,今日未能全功,是儿臣无能。太后要如何责罚,儿臣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竟然认罪认得如此干脆——干脆到让那些准备好落井下石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太后也愣了愣。
她本以为完颜青会辩解,会哀求,会让群臣看到他狼狈不堪的一面,然后她再借此彻底折断他的脊梁,让他从此在她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可他竟然直接认了。
认得太干脆,反倒让她准备好的那些“义正言辞”无处安放。
太后目光微沉。
这个完颜青,比她预想的难缠。
就在她准备继续施压时,完颜青再次开口:“太后,儿臣斗胆,还有一言。”
“说。”
完颜青缓缓直起身,跪姿依旧端正,目光直视太后:“儿臣自知有罪,愿受任何责罚。但儿臣恳请太后,再给儿臣一次机会。”
太后冷笑:“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再去海上丢人现眼,让你再去给那红罗刹送钱?”
完颜青神色不变:“是,再给儿臣一次机会。若这一次,儿臣仍旧不能迎回裴总领,剿灭红罗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儿臣愿与母妃一同自贬为庶民,终身不得返大金,永不入朝堂。”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自贬为庶民?
终身不得返大金?
这不仅仅是放弃爵位,这是在挖自己的根,断自己的后路啊!
从此之后,他将不再是完颜氏的子孙,不再是金国的郡王,只是一个无处可归的流民了。
一些老臣面露不忍,这种惩罚,未免也太重了。
比太后能给的任何责罚都重。
眼见完颜青被太后逼迫至此,韩忠颤颤巍巍地出列,声音苍老而急切:“太后三思!青郡王年轻气盛,言语冲动,此事万万不可——”
“韩枢密。”完颜青打断了他,他虽目光温和,但声音却坚定:“青意已决。若再不能成事,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韩忠一噎,浑浊的老眼中满是不忍与惋惜。
太后站在帘前,目光死死盯着完颜青。
自贬为庶民,永不返大金……
不得不说,完颜青提的这个诱惑,太大了。
完颜青母子在朝中虽然根基不深,但耶律太妃毕竟是耶律家的女儿,完颜青近来表现出的胆识与心机,已经开始吸引一些朝臣的目光。
今日韩忠等人的出列求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不能让这颗“人心”继续生长。
她必须趁早掐灭。
若完颜青主动自贬,那便不是她“心狠手辣”,不是她“容不下人”。
而是他自己立下的军令状,他自己许下的承诺。
她只是“成全”他所求罢了。
民心与朝议,到时候谁也指摘不出她什么错处。
更何况……
她目光微动。
完颜青母子离开后,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中间派,也将彻底倒向她与她儿一边,只要完颜青一旦淡出朝廷的漩涡,那往后一个流民完颜青岂不揉圆搓扁都任她了?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要完颜青的命,来救她的儿子。
太后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众人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
终于,她笑了。
那笑容里,是满意,是一种终于看到猎物自己跳进陷阱的畅快。
“好。”她道:“青儿既有此心,本宫岂能不成全?”
完颜青跪在原地,袖中的手紧紧攥着。
成了。
太后入瓮了。
“那便依你所言。”太后一步步走向完颜青,俯视着他,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一次,若你救不回裴燕洄,剿不灭红罗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母子二人,便自贬为庶民,永世不得返大金。”
——
怡和宫。
“自贬为庶民,永不返大金?”
虞临渊手执密报,意味不详。
“他这赌注,下得够大。”
席初初靠坐在软榻上,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不大,怎么让太后动心?”
她目光幽幽。
“太后要的是名正言顺铲除这对母子。完颜青给她的,正是她最想要的——一个‘他自己找死’的完美借口。她当然会接。”
虞临渊沉默片刻:“那完颜青难道就没想过自己会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慈安殿的方向。
窗外,夜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
“输?你看啊,太后一叶蔽目,却不见金国朝中的风向早已悄然变化,而很快……一切也该到朕收网的最终时刻了。”
——
数日后,金国都城,兵部后堂。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
完颜青端坐于主位,面前摊开的是一份详尽的海域图。
血蛟岛周边地形、暗礁分布、潮汐规律,一应俱全。
这是“王先生”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比之前慕容洪所掌握的不知详细多少倍。
可他眉头紧锁。
兵力不够。
太后倒是准了那一千万金的“饵”,却只在朝堂上轻飘飘说了句“诸部酌情协助”,便再无下文。
枢密院那边递去的调兵文书,如同石沉大海,京畿水师那边,更是直接以“无太后手谕”为由,拒不发兵。
完颜青手指点在图上那个标注着“血蛟岛”的位置,指尖微微发白。
他有饵,有计,有“王先生”的运筹帷幄,可若没有兵,这一切都是空谈。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殿下,慕容总督求见。”
完颜青神色微动,起身相迎。
慕容洪推门而入。
这位曾统帅东南水师、在敌船头受尽折辱的老将,此刻步履依旧有些蹒跚,但眼神却比之前亮了太多。
他看到完颜青的第一眼,二话不说,单膝跪地:“殿下!”
完颜青连忙上前搀扶:“慕容总督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慕容洪不肯起,仰头望着他,老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殿下在海上为救老夫,甘愿服下那毒丹,此等恩情,老夫铭记于心。今日闻殿下调兵受阻,老夫无能,别的帮不上,唯有……”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双手奉上。
“这是老夫执掌东南水师时的调兵符。虽已被太后收回大半职权,但东南水师中,仍有老夫旧部三千精锐,只认此令。殿下若不嫌弃,这三千人,任凭驱策!”
完颜青怔住了。
他接过那枚令牌,沉甸甸的。
“慕容总督……”他声音微哑:“您这是……”
慕容洪终于站起身,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殿下有所不知。老夫虽托庇于太后,可这些年,太后独揽大权后,何曾正眼看过我们这些‘母族旧人’?她用的是我们,防的也是我们。老夫兵败被擒,她口中说的是‘水师精锐尽丧’,心里想的却是——正好借机将老夫的兵权彻底收回!”
第223章 巨变(六)
他接过那枚令牌,沉甸甸的重量。
“慕容总督……”他声音微哑:“您这是……”
慕容洪终于站起身,握着他的手:“殿下有所不知。老夫虽托庇于太后,可这些年,太后独揽大权后,何曾正眼看过我们这些‘母族旧人’?”
他想起今日殿上她对自己的种种羞辱与贬低,脸色铁青:“她用的是我们,防的也是我们。老夫兵败被擒,她口中说的是‘水师精锐尽丧’,心里想的却是——正好借机将老夫的兵权彻底收回!”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完颜青,目光灼灼:“可殿下不同……”
“殿下与老夫非亲非故,却肯为老夫服毒犯险。这份恩,老夫记一辈子,今日老夫将这三千精锐交给殿下,不为别的,就为让殿下知道,这朝中,还有人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完颜青握着那枚令牌,久久不语。
三千精锐,对这场仗来说,仍是杯水车薪。
可慕容洪这份心意,比三千人更重。
他忽然想起“王先生”曾说过的话。
“太后树大根深,却也树敌无数。她越是打压,那些被她打压过的人,就越会成为你的助力。”
果然如此。
翌日。
完颜青正与慕容洪商议布阵之事,忽闻一阵嘈杂由远及近。
还未等他起身查看,堂门已被一把推开。
一群身着各色官服的人涌了进来,有兵部的,有枢密院的,甚至还有几位武职勋贵。
为首的,是兵部侍郎郑淮,一个素来以中立圆滑着称的老狐狸。
完颜青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郑侍郎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郑淮没有答话,只是将一份文书重重拍在案上。
完颜青低头一看,那是一份调兵令,上面盖着兵部的大印。
“这是……”他抬起头,难掩惊愕。
郑淮捋着胡须,慢悠悠道:“兵部核验,东南海防确需加强。青郡王奉旨剿匪,兵部自当鼎力相助,这是五千精锐步卒的调令,殿下收好。”
五千?!
完颜青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郑淮身后,又有一人越众而出,是枢密院副使周延。
一个素来与郑淮不对付的人。
他冷冷看了郑淮一眼,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同样拍在案上:“枢密院调拨三千水师、火炮三十门,协助殿下剿匪,这是调令。”
三千水师?
火炮三十门?
完颜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延面无表情地补充道:“这些兵,不是给太后的,是给殿下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后对大胤用兵之心,路人皆知。可她也不想想,这些年连年征调,国库空了多少?将士死了多少?她一心只想着为她儿子开疆拓土,可这江山,终究是完颜家的江山,不是她慕容家一人的江山。”
郑淮难得地附和点头:“殿下此去,若真能剿灭红罗刹,救回裴总领,便是大功一件。若殿下因此得势……”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完颜青一眼:“我等日后……”
完颜青听懂了。
这些人,明面上是来帮他剿匪,实则是来——押注。
押他对抗太后的这一局。
押他若胜,未来朝堂将有新的格局。
押他们自己,能在这场博弈中,分一杯羹。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郑淮的老谋深算,周延的冷眼旁观,慕容洪的感恩涕零,以及那些站在更远处、尚未出列却已蠢蠢欲动的各色人等——
他忽然明白,太后这些年独揽大权,自以为稳如泰山,却不知她早就将自己的根基挖松了。
她得罪了太多人,打压了太多人,寒了太多人的心。
而这些人,如今都成了他的助力。
完颜青深吸一口气,朝着众人深深一揖:“诸公厚意,完颜青铭记于心。此去海上,无论成败,诸公今日之情,青必不敢忘!”
众人连忙还礼,口中说着“殿下言重”之类的客套话。
可每个人眼中,都闪着不同的光。
有期待,有试探,也有孤注一掷的赌徒般的狂热。
慕容洪走到完颜青身边,低声道:“殿下,如今兵力已足,何时启程?”
完颜青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远处,隐约可见皇宫的灯火,那里住着太后,住着他那“称病不朝”的王兄,住着这金国所有的权柄与算计。
而他,很快就要带着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奔赴那片杀机四伏的海域。
“明日。”他道,声音平静:“明日启程。”
——
怡和宫,偏殿深处。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完颜青站在那道熟悉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响了门扉。
“进来。”
门内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仿佛这世间的任何风浪,都无法撼动那人分毫。
完颜青推门而入。
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张简陋的案几。
案后,那道清瘦的身影依旧端坐如松,正在慢条斯理地煮茶。
水汽氤氲,模糊了那张平凡至极的面容,只余一双眼睛,在烛火下幽深如井。
“殿下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王先生”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完颜青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他几乎将全部身家性命都托付的人,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
慕容洪的效忠,郑淮的投靠,周延的押注,还有那些或明或暗向他示好的人。
一夜之间,他从一个孤军奋战的郡王,变成了手握八千精锐、三十门火炮的“希望”。
可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发懵。
“先生……”
他终于开口,声音竟有些涩然。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先生”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轻,却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彷徨与不安。
“那就坐下,慢慢说。”
完颜青终于落了座。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袖,将那几日的经历一一道来。
他说得很乱,时而跳跃,时而重复,完全没有平日里那份沉稳。
可“王先生”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添一盏茶递到他手边,并不打断。
直到他说完,案上的茶已换过三遍。
完颜青捧着那盏温热的茶,垂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先生……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忽然改变了态度?慕容洪感恩我救了他,这我能懂。可郑淮呢?周延呢?那些我从未打过交道的人呢?他们凭什么押注在我身上?我不过是一个……一个被太后逼到绝路的郡王罢了。”
他抬起头,望向“王先生”,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困惑的不安。
“我……真的值得他们这样押注吗?万一我输了……”
“王先生”静静地看着他。
烛火跳动,在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影。
良久,“王先生”轻轻笑了。
那笑意极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却让那张平凡的面容瞬间柔和了许多。
他没有直接回答完颜青的问题,只是缓缓开口:“殿下可知道,太后这些年,为什么能稳坐垂帘?”
完颜青一愣,不明白这问题与他的困惑有何关联。
“王先生”继续道:“不是因为她才智过人,也不是因为她儿子有多贤德。而是因为……这朝中,没有人敢站出来。”
“她残害王室子嗣,打压一切可能威胁到她的人,让所有人都不敢抬头。久而久之,大家就真的以为,抬头就是死路一条。”
“可这世上,哪有人心甘情愿永远低着头?”
“王先生”的目光落在完颜青身上,那目光深邃如井,又温暖如春:“他们帮殿下,不是因为殿下有多强。而是因为殿下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片天……”
“原来太后的权柄,也并非是不可撼动的。”
完颜青怔住了。
“而他们等的,就是有人能真的抬起头。”
“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人。只是恰好,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殿下。”
完颜青捧着茶盏,久久不语。
他从未想过,原来自己竟是这样被“看见”的。
不是因为有多厉害,只是因为他敢。
可他的“敢”,却是“王先生”赋予他的勇气。
“王先生”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如今,殿下有了自己的助力。八千精锐,三十门火炮,还有郑淮、周延这些人的暗中支持。殿下明日启程讨伐红罗刹,救回裴燕洄……”
他顿了顿,面含神秘莫测的笑意,语气笃定得仿佛早已预知结局:“这一次,定能马到功成。”
完颜青抬起头,望着那双幽深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满是信任与期许。
他信“王先生”。
从一开始就信。
信到可以服下毒丹,信到可以奉他的话为圣旨,信到可以在太后面前演那场自贬为庶民的戏。
因为他早猜到“王先生”便是一开始救了他与母亲的“严先生”。
虽然他换了一张面容,改变的身份,但他却在偶然一次意外中,认出了他的双重身份。
他于自己而言,既是救命恩人,也是师,也是交心之人。
“王先生”说要他赢,他就会赢。
完颜青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再抬眸时,眼中的茫然与彷徨已然褪去。
“先生,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对着“王先生”深深一揖:“明日启程。这一仗,青一定赢。”
“王先生”坐在案后,望着他逐渐挺拔成熟的身姿,唇角微微扬起。
“殿下,此去海上,多加小心。”
完颜青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坚定太多。
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室内重归寂静。
“王先生”依旧坐在原地,望着那扇门,久久未动。
烛火跳动,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许久,他抬起手,轻轻揭下脸上那张属于“王先生”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席初初那张水芙蓉般清艳绝伦的脸。
她望着那扇门,唇角那抹笑意渐渐淡去。
“完颜青……”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得仿佛只是自语:“前世你与朕都输了,这一世,朕会让你赢的,可你赢的那一天,也是你彻底被朕握在掌心的那一天。”
第224章 巨变(七)
血蛟岛。
海雾如纱,笼罩着这片传闻中不可碰触的死亡海域。
完颜青立于旗舰船头,身后是装备完善的八千精锐、三十门火炮,海风吹动他的衣袂,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一抹沉静——
那是一种将身家性命全部押注后,反而生出的一种奇异安定。
“殿下。”副将上前禀报:“前方三里便是血蛟岛主寨水域,按照红罗刹的要求,运金的船只已准备妥当。”
完颜青点头,目光落向侧翼那艘吃水极深的货船。
船上满载着几十口大箱,箱中表面铺着黄澄澄的金锭,底下,则是他特意准备的“好东西”。
一万万金,真金只有面上那一层。
“按计划行事。”他道。
运金船缓缓脱离主队,朝着迷雾深处驶去。
完颜青目送它消失在海雾之中,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红罗刹狡诈成性,必不会满足浅表验金,恐会入岛细致检验一番再行放人。
而验金之时,便是他们放松警惕、露出破绽之机。
血蛟岛,寨前码头。
运金船靠岸,三十口大箱被逐一抬下,整整齐齐码放在码头青石板上。
寨门大开,一群海盗蜂拥而出,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与贪婪。
他围着箱子转了几圈,伸手拍了拍箱盖,又俯身嗅了嗅,眯眼笑道:“金子的味道,错不了!”
“打开验验!”有人起哄。
精瘦汉子也不含糊,一挥手:“开箱!”
最前面的五口箱子被撬开,黄澄澄的金锭在日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海盗们眼睛都直了,一拥而上,抓起金锭又咬又掂,确认是真金后,欢呼声此起彼伏。
“老大,是真的!”
“全是金的!”
“发了发了,哈哈哈哈……”
精瘦汉子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全抬进去,让当家亲自过目!”
三十口大箱浩浩荡荡被抬入寨中。
无人注意到,码头外围,几道身影悄然消失在礁石后,将一道道信号传向海面。
与此同时,血蛟岛后山,一处隐秘洞穴。
穴中昏暗潮湿,只有石壁上插着一根即将燃尽的火把。
一道猩红的身影蜷缩在角落,双手被粗重的铁链锁住,脚踝上还加了一道镣铐。
她的嘴被破布塞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这是真正的红罗刹。
穴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红罗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几个人影冲进来,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
他正是红罗刹的心腹之一,也跟着她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
“当家!”那汉子几步冲到她面前,手忙脚乱地解她嘴里的破布:“当家你没事吧?!”
破布被扯下,红罗刹大口喘着气,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们……你们怎么来了?那个女人呢?那个冒充我的贱人呢?!”
“不知道!”汉子一边解她手上的铁链,一边急促道:“我们本来被关在东边的地牢里,突然有人打开牢门放了我们,还说当家你被关在这里!我们顾不上多想,直接就冲过来了!”
“放了你们?”红罗刹眉头紧皱:“谁放的?”
“没看清!那人蒙着脸,扔下钥匙就走了。”另一个海盗抢着道:“当家,别管那么多了,咱们先离开这儿吧。”
铁链终于被解开,红罗刹活动着麻木的手腕,心中却翻涌着无数疑问。
有人放了她的人,还告诉他们她在这里?
谁?
为什么?
可她来不及多想,外面隐约传来喊杀声,她心中预感大事不妙。
“走!”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被手下扶住。
一行人冲出洞穴。
——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岛心传来,火光冲天而起。
红罗刹只觉天崩地裂,当即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更多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红罗刹带着几个心腹绕过礁石,远远便看到寨门处火光冲天。
金国的战船已经靠岸,无数士兵正潮水般涌上岛屿。
她的寨子,她的弟兄们,正在被屠杀。
“糟了!当家的,咱们的老窝被朝廷的人端了!”精瘦汉子急声道。
红罗刹死死盯着那片火海,眼中满是涛天的愤怒。
那是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是她横行海上的资本,如今竟就这么毁了?
海面上,密集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砸向血蛟岛,而那些被抬入寨中的大箱,底层装的根本不是单纯的硬石,而是火药!
完颜青根本没打算等到“验金后放人”。
他望着远处火光冲天的血蛟岛,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炮声,眼前是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海盗寨墙,此时心中只有一个一闪而过的模糊想法……
顺利。
一切似乎都太顺利了。
“王先生”给的地图,精准到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暗流。
他说的迷雾规律,让他们的舰队在浓雾中如履平地。
“王先生”标注的布防弱点,让他们的火炮每一发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
八千精锐冲上岛时,海盗们还在寨中乱作一团,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
完颜青踩着被炸得焦黑的碎石,一步步走向寨中心。
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金国将士,身前,是四散奔逃的海盗。
……他们并没有他想象之中那样难对付,而偏偏这样一击即溃的海寇团,却能毫不费力地接连抓获朝中两大重要官员,造成朝廷颜面尽失。
他也终于找到了这一趟的主要目标人物“裴燕洄”。
在一间被炸塌一半的木屋中,那个曾在大胤卧底多年的裴总领,正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倒在地上。
他的武功早已被废,此刻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废人。
“带他出去。”完颜青吩咐。
将士们将裴燕洄抬走上船医治。
他继续向前。
来到血蛟岛最高处。
此时岛上的当家余孽几乎肃杀干净,唯红罗刹被押跪在碎石地上,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完颜青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海上霸主。
火光映照下,红罗刹抬起眼,死死盯着他。
那目光里有愤恨、不甘与恐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嘲弄?
“完颜青。”她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完颜青没有说话。
红罗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你以为你赢了?”她道:“不——”
完颜青微微蹙眉。
红罗刹盯着他,一字一句:“你与我们皆是别人愚弄算计的对象罢了,所以你迟早也会是跟我们一样的下场!”
红罗刹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仿佛她看到的不是眼前的胜利者,而是一个注定步她后尘的可怜人。
火光映照着完颜青的脸,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第225章 巨变(八)
身后,是将士们欢呼雀跃,庆祝这场大胜。
“裴燕洄”被救回,红罗刹一干人等被擒,为祸一方的血蛟岛亦被夷为平地——
他们彻底胜利了。
可完颜青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只听到红罗刹刺耳尖利的笑声,在火光中一遍遍回荡。
那笑声里,是他听不懂的嘲讽与怜悯。
也是他不敢细想的真相。
——
三日后,金国都城。
凯旋的队伍在午门外停下。
完颜青翻身下马,身上还带着海上归来未及更换的征尘。
他面色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身后,是长长一串囚车,血蛟岛的海盗头目们被铁链锁着,狼狈不堪地蜷缩在木笼之中。
再后面,是担架抬着的“裴燕洄”,昏迷不醒,浑身是伤。
宫门大开,朝臣们蜂拥而出。
“青王子回来了。”
“真的救回来了!”
“天佑大金,青王子神勇啊!”
欢呼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对完颜青不置一词的大臣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想要沾一沾这位“少年英雄”的光彩。
郑淮站在人群中,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周延依旧板着脸,却罕见地点了点头。
慕容洪更是老泪纵横,推开搀扶的人,踉跄着要上前行礼。
完颜青连忙扶住他:“慕容总督不可——”
“殿下!”慕容洪握着他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殿下果真未叫老夫失望啊……老夫没有看错人!”
完颜青只是轻轻摇头,脸上并无得意之色。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太后从宫门内缓缓走出。
她穿着隆重的礼服,身后长长一串宫侍,步伐从容,仪态万方。
可她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怎么回事?
她无法理解。
那个让整个朝廷都束手无策的血蛟岛,那个她调动整个东南水师都救不回来的人,如今却被一个毛头小子办成功了!
八千兵力,三十门火炮,这就是他所有的筹码。
这点兵力,说实话,连慕容洪当初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是以她根本无需横加干涉,便已知败局。
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太后胸口翻涌着无数质问,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她看到了迎上去的朝臣们。
郑淮,周延,慕容洪……还有那些平日里对她唯唯诺诺,此刻却争先恐后向完颜青示好的文武百官。
她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有些事,好像……脱离了她的掌控。
“青儿。”太后开口,她城府极深,声音与脸上的笑容挑不出任何毛病:“你辛苦了。这一路的奔波征战,定是累坏了,快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慈安殿,细细禀报此行经过。”
完颜青确实是累了,他知道该他的“奖赏”,有如此多的朝臣在,太后是抹杀不掉的。
于是躬身行礼:“谢太后体恤。”
太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担架上的裴燕洄身上。
那人浑身是伤,面色惨白如纸,昏迷中仍在微微颤抖。
“裴总领伤势如何?”她问。
“回太后,裴总领被红罗刹废去武功,又受尽折磨,如今气息微弱。但军医已为他诊治过了,无碍性命,只需好生调养,便能恢复元气。”
太后点点头:“那便先将裴总领抬到慈安殿偏殿,本宫亲自慰问几句。”
完颜青没有异议,挥手命人将担架抬起。
太后转身,在宫人簇拥下先行回宫。
她走得很稳,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
慈安殿。
太后慕容氏端坐在榻边,目光阴冷地盯着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太后已经等不及了。
她挥了挥手,一旁的太医立刻上前,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银针。
“太后……”太医声音微颤:“此人身体极度虚弱,强行唤醒恐伤其根本,或许会……”
“本宫让你做,你就做。”太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本宫现在就要知道,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医不敢再言,颤抖着将银针刺入那人头顶的穴位。
“裴燕洄”猛地一颤,眉头紧皱,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又一针。
那人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充满痛苦的眼睛,在烛光下茫然地转动着,似乎还没弄清自己身在何处。
太后俯下身,凑近了些。
烛光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阴冷逼迫的神情毫不掩饰地暴露在空气中。
“裴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毒蛇吐信般钻进那人耳中:“你终于醒了。”
那人茫然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太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太医立刻上前,给那人灌下一碗参汤。
片刻后,那人的眼神终于清明了一些。
“太……太后……”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断断续续:“臣……臣……”
“别急着说废话。”太后冷冷打断他:“告诉本宫,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真是完颜青救出你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那人虚弱地喘息着,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完颜……青……”他艰难地开口:“他……他带着火药……骗过了红罗刹……然后……然后……”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有时要喘息很久才能说出下一个词。
太后耐着性子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些她都知道,她要听的是细节,是那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全然不信完颜青有这等本事,所以这里面必然有秘密。
“然后呢?”她催促道:“他是怎么顺利地进入岛上的,那红罗刹前面如此狡诈敏锐,这一次却半点不设防?”
那人的喘息越来越重,眼神又开始涣散。
太后见状,对太医使了个眼色。
太医会意,又是一针扎下去。
那人浑身一震,猛地吸了口气,眼神重新聚焦。
“红罗刹……她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太后不得不将身子再凑近些,几乎要贴到那人脸上。
“她说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出什么惊天秘密。
太后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
那人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寒光,
他的手猛地从被褥下抽出,手中握着一柄短刃。
也不知道他是何时藏在身上、此刻终于等到时机,只见刀锋直刺太后咽喉!
“啊——”
太后惊叫一声,本能地向后仰倒。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后脑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当即头晕眼花。
刀刃划过她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而只差了半寸,就要了她的命!
“来人!护驾!”
埋伏在暗处的侍卫一拥而上,将那个“裴燕洄”死死按在床上。
那人疯狂地挣扎着,眼中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狞笑。
“可惜……可惜没能刺中……”
太后被宫人扶起,捂着流血的脖颈,脸色惨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那个被按在床上的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
“你——你不是裴燕洄!你是谁?!”
那人哈哈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阴森可怖。
“裴燕洄?真正的裴燕洄早就被我们当家扔海里喂鱼了,你们金国那位青王子带回来的从头到尾就是我这个海寇!”
太后瞳孔骤缩。
第226章 巨变(九)
太后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仿佛海啸席卷。
“杀——!!”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映红了整扇窗棂。
惨叫声、兵器交击声、奔跑的脚步声,无数混乱的声浪交织在一起,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整个慈安殿。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是在宫外,是在宫内!
太后猛地转身,望向殿门方向。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殿门被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刚跑进殿门便扑倒在地,背上还插着半截断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他艰难地抬起头,一张脸已经被血糊得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恐惧。
“太后!”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大事不好了,青王子带回来的那些兵马,还有那些被押解的海盗竟伙同一起突然暴动,守卫不防,已杀入皇宫了!”
太后脑中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她猛地攥紧扶手,保养得宜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口。
“他们……”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们攻向何处?”
侍卫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中满是恐惧,
“他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直奔金王寝殿……”
金、王、寝、殿!
她的儿子。
太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瞬间冰凉如坠冰窟。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
她猛地推开上前搀扶的宫人,提着裙摆疯狂向外冲去。
“太后!危险——”身后传来宫人们的惊呼,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在那里。
她唯一的指望,她全部的寄托,她倾尽一切,用尽手段也要让他坐稳那个位置的人就在那里!
金王寝殿,一刻钟后。
然而,等一刻钟后,太后赶到时,一切已经结束。
或者说,她赶到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结束”。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寝殿的门窗被砸得稀烂,雕花的隔扇门歪倒在一旁,上面溅满了暗红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在缓缓流淌。
门前的汉白玉石阶上横七竖八躺着侍卫的尸体,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开,有的还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夜空,死不瞑目。
血流成河。
不是比喻,是真的血流成河。
暗红的液体顺着石阶一级一级淌下来,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汇成一道细细的溪流,蜿蜒着流向远处的暗沟。
血腥味混合着烧焦的气息,直冲鼻腔,让人几欲呕吐。
那些暴动的叛军已经被禁军尽数斩杀,尸体堆叠在殿前的空地上,如同一座小山。
有人还在抽搐,有人已经僵硬,断肢残臂从尸堆中支棱出来,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可太后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尸体,越过那些血迹,越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断木残垣……最后,死死盯着殿门内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她的脚下仿佛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她终于动了。
她踉跄着迈上石阶,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
她毫无反应地跨过去,继续向前走。
她走进殿门,走进那片血泊。
她的儿子。
他仰面朝天,双眼圆睁,望着头顶那片他再也看不到的雕梁画栋。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像他的父亲,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却没有任何神采。
他的胸口插着一柄长剑,剑身几乎完全没入,只剩下剑柄还露在外面。
那剑柄上镶着宝石,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鲜血顺着剑身周围的伤口汩汩流出,浸透了他的衣袍,浸透了他身下的金砖,还在流,流不尽,止不住。
死不瞑目。
太后扑倒在地。
“不——”
那声音不像人的嘶吼,更像是濒死的野兽发出的绝望悲鸣。
她扑在儿子身上,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叫声在空荡荡的寝殿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儿——我的儿——”
她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她去按他胸口的伤口,想止住那还在流淌的血。
鲜血沾满了她的手,温热粘腻,可那伤口还在流,从她指缝间渗出,滴落,怎么也止不住。
她把他抱在怀里,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喃喃着谁也听不清的话语。
她的脸上沾满了他的血,混着她自己的泪水,一道一道流下来,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死了。
她的儿子,死了。
她唯一的指望,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殿外那些被押跪在地的叛军俘虏。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足以焚尽一切的疯狂的恨意,亮得像是地狱里烧出来的鬼火。
她抱着儿子的尸体,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可那姿态却透着一种诡异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她一步一步走向殿门,走向那些俘虏。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如纸,血污斑驳,泪痕纵横。
“谁?”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轻飘飘的一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谁指使的?”
没有人回答。
太后站在月光下,抱着儿子的尸体,静静地等着。
终于,俘虏中有一个浑身是血的海盗抬起头。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血牙,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格外可怖。
“还能有谁?”他的声音尖鸣刺耳,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当然是你们那位青王子啊!他说了,只要杀了金王,他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哈哈哈……”
他笑起来,疯狂地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太后的身体晃了晃,又稳住了。
月光下,她的嘴唇缓缓张开,吐出三个字。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那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
“完——颜——青——”
第227章 巨变(十)
当夜。
完颜青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手已经按上了枕下的短刃。
多年的谨慎让他即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惕。
可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房门已被一脚踹开。
数道黑影涌入内室。
月光从洞开的门扉倾泻进来,照亮了他们身上的玄甲——
是禁军!
太后亲卫。
完颜青脸色骤变。
“拿下!”为首的校尉一声厉喝。
数人同时扑上,完颜青本能地想要反抗,可对方人多势众,他刚打翻一个,便被另外两人死死按住。
膝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他闷哼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冰冷的铁链缠上他的手腕。
那触感沉得惊人,冷意更是直接锁进了骨头里。
“你们做什么?!”完颜青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怒与不解:“你们胆敢以下犯上——”
没有人回答他。
那校尉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一挥手:“带走!”
完颜青被从地上拖起来。
他踉跄着站稳,还想再问,却被一记重拳砸在腹部,痛得他弯下腰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快放开吾儿!”
一声尖锐的惊呼从院外传来。
完颜青猛地抬头。
耶律太妃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她只穿着中衣,披头散发,显然是被人从睡梦中惊醒。
她看到被铁链锁着的儿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青儿——”
她冲上前,想要抱住他,却被禁军粗暴地拦住。
她挣扎着,拍打着那些冰冷的铠甲,那疯狠的模样半点不像平日那个柔弱的太妃。
“你们凭什么抓他?我儿子刚立了大功,他救了人,他打了胜仗,你们凭什么——”
校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冷道:“奉太后口谕,郡王完颜青涉嫌谋逆,即刻押入天牢候审。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同罪!”
谋逆?!
耶律太妃脑中轰然一声。
“不可能!”耶律太妃疯了般扑上前:“我儿子不可能谋逆!你们冤枉他,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
“母妃!”
完颜青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
他看着母亲那张惊恐绝望的脸,心中一阵绞痛,却还是强迫自己稳住声调:“母妃,别求他们了,他们亦是奉命行事,您先回去……回去等消息,我是冤枉的,我信这世上定有正义公道的存在。”
他说着“正义公道”,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说给母妃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耶律太妃望着他,泪如雨下。
她拼命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禁军拖着完颜青向外走。
他回头望去,只见母亲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袍,那身影瘦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落叶。
她正望着他,眼中满是泪,满是恐惧,满是……心痛与悲伤。
完颜青喉头一哽,猛地转过头去。
他不能哭。
他不能让她看见自己哭。
夜色沉沉。
完颜青被押上囚车时,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压在心头的问题:“你们凭什么说我谋逆?证据呢?”
那校尉看了他一眼,本欲冷眼旁观,可看他稚气未褪去的脸,最终还是动了一下恻隐之心。
“证据?郡王带回的那些兵马、那些海盗,一夜之间全反了。他们攻入皇宫,杀了金王殿下……那些海盗亲口招供,一切皆是郡王您指使的。”
完颜青闻言后,如遭雷击。
那些兵马……那些海盗……攻入皇宫,并杀了金王……
这些字眼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却偏偏又每一个字都无法理解。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并没有——”
校尉已经懒得再听,一挥手,囚车的门被重重关上。
黑暗吞没了他。
完颜青坐在囚车里,浑身却止不住地颤抖,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一场无法估计的“涡流”已将他挟裹其中,难以拔身。
——
怡和宫
耶律太妃跌跌撞撞冲进来时,那道熟悉的身影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来。
“先生!”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慌乱寻找:“先生!青儿被抓了。他们说他谋逆,可这怎么可能呢,先生、先生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
房内空无一人。
案上的茶还是温的,仿佛那人刚刚还在这里。
可那件常穿的青灰色文士袍,此刻正整整齐齐叠放在榻上。
袍子上,压着一封信。
耶律太妃颤抖着拆开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殿下大功已成,此去江湖,后会无期。”
信纸从她手中滑落。
她呆立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先生”走了。
在她儿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走了。
天牢,最深处。
完颜青被铁链锁在墙上。
这里没有窗,没有灯火,只有头顶一尺见方的气孔透进一线若有若无的微光。
空气潮湿腐臭,混合着血腥味、尿骚味、还有死亡的味道。
他已经受了一轮刑讯。
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有的还在渗血。
十指血肉模糊,那是夹棍留下的痕迹。
后背皮开肉绽,那是鞭子抽的。
肋骨那里隐隐作痛,不知断了几根。
可他没有认罪。
他什么都没有认。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兵马为什么会暴动,不知道那些海盗为什么会污蔑,不知道那个“裴燕洄”为什么会刺杀太后,不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指使——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不停地说:“不是我……我没有……我不知道……”
可没有人相信他。
那些审讯的人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的可怜虫。
脚步声从外传来,急促而凌乱,夹杂着女人粗重的喘息。
太后来了。
她进牢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太后。
那个永远妆容精致、仪态万方的女人,此刻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脸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她抱着儿子时沾上的,她甚至没有擦。
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不是哭红的,是恨红的,那里面燃烧着疯狂恨意的烈焰,从眼眶里烧出来,烧得整张脸都扭曲变形。
“完颜青!”
她的声音像是破碎的瓷器划过石板,让人头皮发麻。
她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竟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了几分。
那张扭曲的脸凑到他眼前,近得能看清她眼角每一道因愤怒而更加深刻的皱纹。
“你好大的胆子啊……”
完颜青抬起眼。
月光落进他的眼眸,那双眼睛空洞、麻木,像是两口枯井,倒映着她的疯狂,却没有任何波澜。
“是你!”她剧烈地摇晃着他的衣领,声嘶力竭:“是你杀了吾儿,是你指使那些叛军攻入皇宫,是你——”
完颜青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疯狂的恨意,望着她扭曲的面容,望着她脸上那些属于他儿子的血迹。
良久,他垂下眼。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沙哑,带着疲惫,却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我没有。”
“你没有?!”太后猛地将他掼在地上。
后脑重重磕在金砖上,眼前一阵发黑。
可他还来不及反应,太后已经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
“那些海盗亲口招供,是你指使的!你带回来的兵马,你带回来的囚犯,一夜之间全部暴动,你敢说与你无关?!你敢说!”
她的手指越收越紧,完颜青的脸开始涨红,呼吸越来越困难。
太后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几乎要流出来。
“来人!”她的声音嘶哑刺耳:“不要停,继续严刑拷问,直到他肯招了为止!”
朝堂,次日。
完颜青刺杀金王、勾结海盗谋反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朝野。
慈安殿上,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太后坐在帘后,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冷冷地扫视着殿内每一个人。
朝堂上吵成一片。
“青郡王不可能做这种事!”
慕容洪跪在地上。
“他刚立下大功,他有什么理由谋反?!有什么理由行刺杀……”
有人冷笑出声。
“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御史模样的官员阴阳怪气地开口:“他立了功,心就大了,想取而代之,有何奇怪?”
“你——”慕容洪猛地抬头,想要反驳,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那些海盗的供词不足为信!”又一个老臣站了出来,是兵部的郑淮。
他面色阴沉,目光闪烁,却还是开了口,“他们本就是贼寇,临死前胡乱攀咬,岂能当真?”
帘后传来一声冷笑。
“郑侍郎的意思是,本宫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是假的?”
那声音冰寒彻骨,郑淮浑身一僵,低下头去,不敢再言。
周延依旧板着脸站在一旁,目光闪烁不定。
他几次想要开口,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没有人敢再为完颜青说话。
那些曾押注在他身上的人,此刻全都沉默了。
押注,押的是赢。
可现在这情形,谁还敢再押?
第228章 巨变(十一)
大金边境,北境防线淩云关。
寅时三刻,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
关墙上,值守的士卒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袄子,呵出的白气在寒夜中转瞬即逝。
他百无聊赖地望向关外那片茫茫雪原。
一如既往的寂静,一如既往的苍茫,一如既往的……等等!
那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试图穿透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雪原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卷起的雪,不是迁徙的兽群,而是——大地都开始在震颤了。
那震颤起初极轻,轻得像幻觉。
可不过数息之间,震颤变成了震动,震动变成了剧烈的摇晃!
关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士卒踉跄着扶住墙垛,惊恐地望向远方。
只见雪原上,一道黑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而来。
等视线距离拉近了,才震惊发现那根本就不是“黑线”。
那是骑、兵!
无数的骑兵!
铁蹄踏碎积雪,战马嘶鸣震天,那黑色的洪流在苍茫雪原上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如同决堤的怒潮。
亦如同,死神的镰刀。
“敌、敌袭!!”
士卒凄厉的嘶吼刚刚出口,便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铁蹄声中。
下一瞬,漫天箭雨破空而来。
那箭矢密集得遮天蔽日,落下时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关墙上值守的士卒还来不及举起盾牌,便被射成了刺猬。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花在黑暗中绽放,染红了积雪的关墙。
“火炮、火炮准备!”
关内响起急促的警喊声,值夜的将领衣衫不整地冲上关墙。
可他的话音未落,第二波攻击已经降临。
不是箭雨。
是投石。
巨大的石块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砸向关墙,每一块都有数百斤重。
第一块砸中关楼,木屑横飞,整座关楼轰然倒塌。
第二块砸中墙垛,碎石崩溅,数名士卒惨叫着坠落。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连绵不绝的石雨如同天崩,将淩云关的防御工事砸得支离破碎。
“他们的投石机,怎么会有这么远的射程?!”
那将领的惊呼被一声巨响打断。
关墙,终是不堪重负,被砸塌了。
那一瞬间,淩云关这座屹立北境百年,号称“永不陷落”的雄关,在敌人的投石机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砖石崩裂,墙体倾斜,随之轰然倒塌扬起了漫天雪尘。
雪尘尚未落尽,骑兵已经冲入缺口。
那些骑兵身着玄甲,马刀雪亮,冲入关内如入无人之境。
守军仓促应战,却被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想要组织抵抗,可敌人的骑兵太快、太猛,也太、太多了!
一波又一波,如同海啸,无穷无尽。
不到半个时辰,淩云关陷落。
关墙上,那面绣着金国图腾的旗帜被斩断,坠落,淹没在无数铁蹄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的旗帜——大胤。
西境,苍狼原,同一时刻。
这里是金国西境最重要的防线,驻扎着三万精锐骑兵,由金国名将袁雄指挥。
苍狼原地势开阔,最适合骑兵作战,袁雄曾在此地三次击退西荒蛮族的入侵,威震西陲。
今夜,他站在大帐外,望着东方那片漆黑的夜空,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他今夜心神不宁。
“报——”
一骑斥候飞驰而来,未及下马便嘶声大喊:“将军,百里外发现大规模敌军,正朝我部全速推进!”
袁雄瞳孔骤缩:“敌军?哪来的敌军,多少人,什么旗帜?!”
“天色太暗,看不清旗帜。但人数——至少五万以上!骑兵、步卒、还有……还有大量攻城器械。”
五万以上?
袁雄倒吸一口冷气。
西荒各部早已臣服,这五万敌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他来不及多想。
“传令!全军集结,准备迎敌!”
号角声在营地中响起,三万骑兵迅速上马列阵。
袁雄翻身上马,拔出佩刀,正要下令出击,地面便开始震颤。
不是他麾下骑兵的马蹄。
是来自远方的……更密集、更沉重的万马奔腾!
东方天际,一条黑线正迅速逼近。
那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铺天盖地,漫山遍野,如同黑色的潮水……
袁雄倒吸一口冷气。
他是老将,见过无数阵仗,可他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骑兵冲锋。
“放箭!”
他嘶声下令。
万箭齐发,射向那片黑色的“潮水”。
可那“潮水”却没有丝毫停滞,前排的骑兵虽偶有中箭落马,但后排的骑兵立刻补上,速度不减,气势亦不衰。
“立即迎敌!”
袁雄一马当先,率军冲了上去。
只见两股“洪流”轰然相撞——
马嘶人喊,刀光剑影,鲜血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绽放。
袁雄挥舞长刀,左劈右砍,一连斩落三名敌骑,可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太多了……
“将军!右翼被突破!”
“将军!左翼顶不住了!”
“将军!”
袁雄猛地转头,只见他的右翼已经彻底崩溃,敌人的骑兵正从侧后方包抄而来。
而左翼也在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彻底冲散。
前后夹击。
死路一条。
袁雄双目赤红,仰天长啸:“杀!”
他带着亲兵冲入敌阵,长刀所向,无一合之敌。
可敌人实在太多,杀了一个,涌上来十个,杀了十个,涌上来百个。
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的战马被刺中,他踉跄落地,却仍挥刀死战。
最终,他被数十柄长矛同时刺中。
袁雄单膝跪地,长刀插在地上,支撑着他不肯倒下的身躯。
他瞳孔呆滞地抬头,鲜血从孔洞中不住地涌出,望向那面在晨曦中升起的旗帜——
大胤!
这、这怎么可能?
大胤不是处于内乱中、元气大伤吗?
大胤不是一直都被他们金国压着打的吗?
大胤他们是怎么敢——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天黑了,大金的天也即将……黑了……
苍狼原,陷落。
三万精锐,全军覆没。
东南,青峡关,拂晓。
这里是金国东南方向最重要的屏障,扼守着通往腹地的唯一通道。
关墙高达十丈,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守将慕容延是慕容洪的族弟,治军严谨,兵精粮足。
可当黎明到来时,他发现关外的山谷中,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敌军。
不是从海上来。
是从南边来。
从大胤的方向来。
慕容延站在关墙上,望着那片黑色的军阵,心中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昨晚还接到朝中的消息,说是青郡王谋逆,金王遇刺,朝堂一片大乱。
他还在为金王的死感到震惊,还在为朝局的动荡感到忧心之际……
可现在,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金国内乱的那一刻,就是敌人动手的那一刻。
时机,掐得精准无比。
仿佛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一切。
“将军,敌军开始进攻了!”
慕容延猛地回神,只见关外的敌军阵中,数百架投石机同时扬起。
巨大的石块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砸向关墙,每一块都有数百斤重。
“不能让它们布成攻势,立即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可敌人的盾阵密不透风,箭矢叮叮当当落在盾牌上,收效甚微。
而敌人的石块却一刻不停,砸得关墙摇摇欲坠。
“火炮!火炮呢?!”
他们金国能傲立诸国之上,靠的便是这威力巨大的杀器存在。
“将军!火炮的射程不够,只怕是打不到他们的投石机!”
慕容延的心沉到了谷底。
对方的投石机,射程远超他们的火炮。
这意味着,他们只能被动挨打,却无法还手!
对方显然是将他们金国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反倒是他们对敌方的一切如同瞎子摸象。
轰!
一块巨石砸中关楼,整座关楼轰然倒塌。
碎木横飞,惨叫声四起,无数士卒被埋在废墟之下。
轰!!
又一块巨石砸中关墙,墙体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砖石簌簌落下。
慕容延踉跄着站稳,望着那面摇摇欲坠的关墙,一个念头瞬间砸来。
对方不是要攻破他的关……而是要把关,连同他,一起砸成齑粉!
“撤!撤到第二道防线——”
他的话音未落,关墙塌了。
十丈高墙,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无数士卒惨叫着坠落,被埋入废墟。
烟尘尚未落尽,敌军的骑兵已经冲入缺口。
慕容延拔刀迎战,可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敌人的骑兵却越来越多。
他被围在核心,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出去。
一柄长矛刺穿了他的胸膛。
慕容延低头看着那柄长矛,又抬头望向那面在璀璨晨曦中缓缓升起的旗帜——大胤。
是被他们金国谋算了几十年的大胤,是他们预备攻陷却被耽误起兵拿下的大胤啊!
谁能想到,谁能想啊?!
青峡关,陷落。
同一时刻,这样的场景,在金国漫长的边境线上不断上演。
北境,三关陷落,守军全军覆没。
西境,五城告破,防线彻底崩溃。
东南,两处要塞被夷为平地,残兵败将四散奔逃。
那些敌军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坚定,路线之清晰,仿佛早就料定金国短时间内绝无无反击时间与能力。
金国的边境防线,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不是金国的将士不英勇。
是他们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准备。
朝堂还在为金王的死吵得不可开交,太后还在疯狂地审讯完颜青,满朝文武还在互相攻讦、推诿责任。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原本应该放在边境的斥候,那些原本应该警惕的哨探,早就被悄悄调走了。
或者说,那些原本应该传回来的情报,早就被人截住了。
直到边境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来,直到那些溃败的残兵败将涌到都城城下,直到所有人都能听到远方传来的隆隆战鼓——
太后才终于从丧子之痛中惊醒。
第229章 巨变(十二)
金国都城,慈安殿。
太后手中的战报飘落在地。
三关,淩云关、苍狼原、青峡关,这三关几乎在同一时间沦陷。
她颤抖着捡起那份战报,一遍遍地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淩云关守军全军覆没……袁雄战死……苍狼原防线崩溃,而慕容延被围殉国……敌军已突破边境,正向腹地推进……”
不可能。
这不可能!
那些壁垒关隘,那些坚固防线,百年坚守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沦陷?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情报呢,边境的斥候呢,为什么没有人提前报信?”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回答她。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答案,那些斥候,那些原本应该盯紧边境的眼睛,早就被她自己调走了。
为了审讯完颜青,为了彻查那些与他一同“谋逆”的党羽,她把能调的人都调回了都城。
可她怎么知道,大胤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不对。
太后忽然浑身一颤。
除非——
除非有人早就把这一切都算好了。
除非……
对了,有一至关重要之人,到如今都未曾寻到行迹。
“王先生。”
太后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那个总躲藏在怡和宫偏殿内教唆完颜青的北境人,那个在事发之后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是他。
一定是他!
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是他让完颜青去海上,是他让完颜青“立功”,是他让完颜青带回那些兵马、那些海盗,是他让那个假“裴燕洄”刺杀她,是他让那些叛军攻入皇宫杀了她的儿子!
是他!
这一切,都是他!
太后猛地站起身,疯狂地扫落案上的所有东西。
笔砚翻倒,奏折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大胤,这背后的主使者必定就是大胤——”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重臣匆匆而入。
“太后!”为首的是枢密使韩忠,他须发皆白,此刻却顾不上行礼,声音急促得几乎变了调。
“边境告急,敌军已突破三道防线,正分兵三路向都城推进。最迟三日,先头部队就会兵临城下!”
三日?!
太后猛地转身,盯着韩忠:“都城还有多少兵力?若全力一战,有几成胜算?”
“回太后,京畿大营尚有五万精锐,加上从各地紧急征调的援军,勉强能凑齐八万。可是——”
韩忠的声音顿了顿:“敌军来势汹汹,据前方传来的消息,至少十五万以上,且装备精良,士气正盛。八万对十五万……胜算渺茫。”
“胜算渺茫?”太后的声音尖锐刺耳:“那你是要让哀家投降吗?”
“臣不敢!”韩忠慌忙跪下:“臣只是据实禀报,太后若要迎战,臣等自当效死!只是……”
“只是什么?”
韩忠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即便这一战胜了,金国的元气也将耗尽。这些年为蓄兵养马,囤造攻城兵器,朝廷苛税,百姓本就苦不堪言,若此时硬打下去,强行征民兵……只怕百姓们……”
“百姓?”太后冷笑,那笑声阴森可怖:“哀家的儿子死了,哀家的江山被人算计了,你让哀家去想百姓?!”
韩忠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可殿内其他朝臣的目光,已经悄悄变了。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太后,此刻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嘶吼着要殊死一搏——
可她可曾想过,这一搏,要用多少将士的血肉去填,要用多少百姓的性命去换?
有人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有人握紧拳头,青筋暴起。
有人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太后没有注意到这些。
宣政殿
太后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一动不动。
沙盘上,无数面小旗插在各处,红色的是敌军,黑色的是金国守军。
那些红色的小旗,正从三个方向同时向都城逼近,如同一只巨大的铁钳,正在缓缓收拢。
殿内站满了武将。
京畿大营的主将,禁军的统领,从各地赶来的将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后身上,等着她下令。
“太后!”京畿大营主将抱拳道:“末将已集结五万精锐,随时可以出战。只是敌军势大,正面硬拼,胜算不大。末将建议,依托都城城防,坚守待援,同时派人前去议和——”
“坚守待援、议和?”太后冷冷打断他:“你要哀家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城里,等敌人怜悯放金国一马?”
“太后!”那将领急了:“这是最稳妥的战法!敌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不易,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他们拖不起——”
“拖不起?”太后忽然笑了,那笑声阴森可怖:“你知不知道,那些敌军是怎么来的?你知不知道,我们的边境是怎么丢的?你知不知道——”
她猛地将手中的令箭摔在地上,声音尖锐刺耳:“有人在背后算计我们,有人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你在这里坚守待援,人家的援军比我们还多,你在这里拖,人家巴不得你拖下去!”
那将领被骂得不敢抬头。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太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静:“传哀家旨意,集结所有能调动的兵力,明日寅时,开城迎战。”
“太后!”几名将领同时惊呼。
“谁敢再劝,以通敌论处!”太后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疯狂而决绝:“哀家绝不会饶过他们,哀家就算是死,也要拉着那些人陪葬!”
将领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再言。
可当太后转过身去,重新盯着那个沙盘时,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不再是敬畏,不再是服从,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太后疯了。
她真的疯了。
她要用金国最后一点元气,去换一场必输的仗。
她要让八万将士去填十五万敌军的刀口。
她要让都城百姓,陪她一起赌这最后一局。
可她有没有想过,就算赢了,又能怎样?
金国已经元气大伤,金王死了,朝堂乱了,边境丢了,民心失了,就算她打赢这一仗,金国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敢说出口。
可那个念头,已经悄悄在每个人心中生根发芽。
第230章 君临天下(一)
太后端坐于帘后,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听着殿内朝臣的禀报。
“……北境急报,西荒王拓跋烈率西荒铁骑三日之内连破三城,守军……守军全数覆没。”
太后的手指微微一顿。
拓跋烈。
那个曾被西荒诸部称为“战神”的男人,传闻他手下的铁骑来去如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西荒?”她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带着一丝寒意:“西荒与我大金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为何突然发兵?”
禀报的将领伏在地上,声音颤抖:“臣……臣不知。拓跋烈来得太快,快得……”
殿内一片死寂。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加快了速度。
“继续。”
“是……”那将领深吸一口气:“东南……东南也出事了。”
“说。”
“南疆的军队越过了边境,为首的是二皇子巫珩,他……他带着一群使蛊之人,守军根本不敢靠近。那些蛊毒……见血封喉,中者立毙!东南三城的守军……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全部……”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全部死了。
太后手中的佛珠猛地一紧,丝线断裂,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禀报的将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正中呢?”
那将领伏得更低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浑身颤抖:
“正中……正中是大胤的主力军。领军中却有北境王加入,十五万大军,绕过了所有重兵把守的关隘,专攻薄弱之处。沿途七城……七城……全部……”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太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好……”
她缓缓站起身,喃喃道:“西荒……南疆……北境还有周边那些小国……他们什么时候,都甘愿俯首称臣,成了大胤驱使的人?”
没有人能回答她。
这些年来,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内斗上。
打压慕容氏,提防耶律氏,防备那些可能威胁到她儿子的任何人,而边境、外邦、那些小国,何曾入过她的眼?
她以为只要握紧了朝堂,就握紧了一切。
可她忘了——外面的世界,一直在变。
——
拓跋烈勒马立于山岗之上。
山风烈烈,卷起他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一面战旗。
染了血的旗角垂落在城楼上,一滴血正沿着旗杆缓缓滑落。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马蹄踏碎山石:“金国的援军正在赶来,预计明日抵达。”
拓跋烈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座陷落的城池,投向更远处苍茫的天际线。
那里,暮色正浓,群山如黛。
“让他们来……”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却带着一股纵横寰宇的霸气。
“来多少,杀多少。”
他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随即如离弦之箭冲下山岗。
黑色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如同燃烧的烈焰。
身后,数万西荒铁骑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下。
马蹄声震天动地,滚过山岗,滚过原野,滚过那座刚刚陷落的城池,向着更远的方向席卷而去。
又一座城池,即将陷落。
暮色四合,原野上,只剩下隆隆的马蹄声,和风中隐约传来的西荒人的战歌。
东南,青峡关遗址。
废墟之上,立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蛊纹,层层叠叠,如同一朵朵在夜色中绽放的曼珠沙华。
巫珩。
南疆二皇子。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可他只是静静地立着,仿佛那些声音与他无关。
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却苍白得近乎透明,那是常年与蛊虫为伴的人才会有的肤色。
一双眼睛幽深如井,瞳孔深处泛着淡淡的墨绿色光泽,像两口古潭,看不见底。
他缓缓抬起手。
指尖,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正在蠕动。
那蛊虫只有指甲盖大小,身上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纹路,一明一暗,如同呼吸。
它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在死寂的废墟上显得格外清晰。
“少主。”身后一个南疆族人上前,躬身道:“金国的溃兵已经清理干净了,接下来是继续推进,还是……”
巫珩没有回答。
他依旧望着手中那只蛊虫,看着它在指尖蠕动,良久,他唇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人没来由地心底发寒。
“不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轻得像是在对那只蛊虫说话。
“让他们再多跑几天~跑得越远,恐惧才会传得越快……”
他将蛊虫收回袖中,转身离去。
身后,那片废墟之上,数百具尸体横陈,每一张脸都扭曲得狰狞可怖,嘴巴大张,眼睛圆睁,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致的恐惧。
没有人敢靠近那片废墟。
没有人敢靠近那个看似、周身却缭绕着无形恐惧的年轻人。
夜色渐深,废墟之上,只有风还在呜咽。
——
正中,某处关隘。
夜风凛冽,卷着血腥气穿过破损的关墙。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地图铺满整张案几,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关隘、兵力部署。
一道道红色的箭头从四面八方刺向北方,如同无数柄出鞘的利刃,目标只有一个——金国都城。
帐中站着数人。
居中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身披玄色重甲,甲胄上还沾着未及擦拭的血迹。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之气,正俯身盯着地图,一言不发。
大胤镇北大将军,霍长渊。
此役,他受命统领中路大军,与北境王赫连铮合兵一处,一路破关斩将,直插金国腹地。
他的左手边,立着两个年轻将领。
一人面如冠玉,眼含锋芒,一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
此二人皆是霍长渊麾下骁将,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年,手上沾过的敌血,比寻常人见过的水还多。
他的右手边,是一道与他截然不同的身影。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暗金色的轻甲,甲片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他的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阴郁的冷意,那双眼睛幽深如井,目光落在地图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人正是北境王,赫连铮。
西荒王拓跋烈起兵的同时,赫连铮自然也没有空闲着,他率北境铁骑与霍长渊的中路大军合兵一处,一路摧城拔寨,势如破竹。
第231章 君临天下(二)
帐帘掀开,一个传令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报——前方三十里,金国援军正在集结,约两万余人,由金将完颜雄统领!”
霍长渊抬起头。
“完颜雄?”他沉吟稍许,才嗤笑一声:“那个慕容洪的旧部啊,这人倒是个硬骨头。”
赫连铮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冬日的霜:“那便敲碎他。”
霍长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两个人,一个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个是少年成名的北境之王。一路行来,配合得还算默契……虽然赫连铮那张永远冷着的脸,让霍长渊总是不太舒服。
但仗打得好,就够了。
“将军!”那虬髯骁将抱拳道:“末将愿领兵前往,取完颜雄首级!”
霍长渊摆摆手:“不急。”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沿着一条红线缓缓移动,最终点在某个位置。
“完颜雄集结的地方,在这里。”他的指节敲了敲:“此地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锋。北境王的铁骑,正合适。”
他看向赫连铮。
赫连铮没有犹豫,只是淡淡道:“好。”
就一个字。
霍长渊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北境王就与他的领地一般冷”,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北境王率铁骑正面迎敌,待敌阵脚松动,我军两翼包抄,三面夹击,定叫让他插翅难逃。”
“是!”两名骁将齐声领命。
帐帘掀开又落下,几道人影鱼贯而出。
帐中只剩下霍长渊和赫连铮。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魁梧,一颀长,沉默地对峙着。
良久,赫连铮忽然开口:“霍将军,这一路打下来,你觉得金国人如何?”
霍长渊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随即道:“骁勇善战者不少,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总觉得,他们作战方式……很乱。”
“乱在哪?”赫连铮微微侧目。
霍长渊的手指敲着地图:“北境王您看,咱们打过的这几仗,金国守军不可谓不勇,将领不可谓不强。可他们的调度、配合、粮草、援军等处处都是破绽。就好像……”
他眯起眼睛,似乎在思索一个合适的形容:“就好像……他们的脑袋与手脚,不是长在一个人身上。”
赫连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那张永远冷着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霍将军说得是。”他淡淡道:“金国的‘脑袋’和‘手脚’,确实不是长在一个人身上。”
霍长渊看着他,总觉得这话里还有话。
可赫连铮已经转过身,走向帐帘。
“我去点兵。”他的声音从帘边传来:“一个时辰后,完颜雄的人头,会送到大将军帐前。”
帐帘落下,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霍长渊望着那晃动的火苗,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路打来,赫连铮的北境铁骑,每次都冲在最前面。
可每次打完仗,赫连铮的人马伤亡都是最少。
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太准了。
金国都城,枢密院。
韩忠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份战报。
战报摊在案上,墨迹未干,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西境,全境沦陷。
拓跋烈的铁骑已经推进到距离都城五百里处,沿途十三城,无一幸免。
东南,全境沦陷。
巫珩的蛊师所过之处,守军不战自溃,活下来的逃兵全都疯了,嘴里喊着“虫子……好多虫……”
正中,敌军已推进到距都城不足三百里。
北境王与大胤老将军强强联手,用兵如鬼,攻无不克。
还有那些周边的小国,如东边的扶余,北边的室韦,西边的乌孙,南边的林邑,还有更远的一夜之间,全都动了。
他们趁着金国自顾不暇,纷纷出兵,蚕食边境,烧杀抢掠。
一夜之间,金国四面楚歌。
“怎么会……”韩忠喃喃道,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能回答他。
殿内站满了人,可所有人都在沉默。
有的低着头,有的望着窗外,有的盯着自己的脚尖,就是没有一个人敢看他的眼睛。
因为所有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
那些年,他们不是一直在赢吗?
连曾经的最强帝国大胤都不是一直被他们压上一头的吗?
而那些周边小国,更是对他们俯首帖耳、年年进贡,可怎么一转眼,全都反了?
一个年轻的小吏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大人们,忽然想起几年前读过的一份旧档。
那是关于大胤的一份旧时密报,纸张已经发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密报上说大胤最强盛之年,君临天下,诸国无一不俯首称臣,自封为王,不敢争其锋,其结好西荒,联姻南疆,拉拢周边小国,重用年轻将领,整军经武,储备粮草……
那份密报,当时被当作无稽之谈,扔进了故纸堆。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如今的大胤早已经不行了。
可现在看来……
那小吏打了个寒噤,低下头去,不敢再想。
窗外的风吹进来,案上的战报被吹落在地,发出轻轻的声响。
没有人弯腰去捡。
——
百姓们开始逃亡。
成群结队,拖家带口,涌向城门。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板车,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喧嚣。
“让我们出去……我们不想死,求求你们了……”
“敌军就要打来了,开城门!”
“留在城里是等死,我们要出城……”
守城的将士拦不住,也不敢真拦。
一个老妇人被人群挤倒,爬不起来,惨叫声淹没在无数双脚之下。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停下。
城门外,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可留在城里,是必死。
金国都城,朝堂内亦是吵翻了天。
“议和,必须议和!”一个老臣嘶声道:“趁着都城还在,趁着还有筹码,赶紧议和。再打下去,就什么都没了!”
“议和?!”另一个武将猛地拍案而起:“敌军都打到眼皮子底下了,你拿什么议和?拿咱们这些人的人头吗?!”
“你——”
“够了!”
一声厉喝,所有人安静下来。
太后从帘后走出。
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脂粉,一夜之间,她仿佛老了十岁。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后如刀利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你们……”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吵够了?”
没有人敢说话。
“议和?”太后笑了,那笑容阴森:“敌军为什么要议和?他们已经都快要赢了。他们只要再往前走一步,这都城就是他们的……你拿什么跟赢家议和?”
那老臣一时哑声,无法再言。
太后站在殿中,望着这些曾经对她俯首帖耳、如今却如同惊弓之鸟的朝臣们,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换来的是什么?
是一群只会吵架的废物!
良久,她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沙哑,破碎,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鬼哭。
“战!哀家绝不降!”
——
金国都城,慈安殿。
太后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殿中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就坐在那片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案上的战报堆成了山,可她一封都没有再看。
因为她已经不需要看了。
那些战报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西境,东南,正中,扶余,室韦,乌孙,林邑……一个个地名在她脑海中旋转,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她知道,敌军正在逼近。
她知道,金国正在崩溃。
可她不明白——一切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脱离了她的掌控的?
“太后。”
一个声音从殿门处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太后缓缓抬起头。
月光照进来,照亮了跪在门口的那道身影。
慕容洪,他此刻跪在那里,满头白发凌乱,脸上涕泪横流。
“太后……”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音色:“敌军……敌军已经到城下了。”
太后没有动。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的。
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格外凄凉。
“终于……来了啊。”
金国都城,城楼下。
残阳如血。
那一轮巨大的落日正缓缓沉入西山,将整片天空烧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城楼的飞檐,城墙的雉堞,城下那无边无际的敌军……全都被染成了血的颜色。
城楼上,太后一身缟素,站在最前方。
风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的发髻已经散乱,几缕白发在风中飘飞,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城楼下,三路大军已经会师。
西边,是拓跋烈的西荒铁骑。
那些骑兵身披皮甲,腰悬弯刀,一个个眼神冷漠如狼。
战马在低声嘶鸣,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扬起阵阵尘土。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将那些沾满血迹的皮甲映得发亮。
南边,是巫珩的南疆蛊师。
那些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袍子,周身缭绕着一种诡异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他们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发出任何声音,可那种无声的压迫感,却比任何嘶喊都要可怕。
正中,是大胤的主力军。
霍长渊勒马立于阵前,手中长枪高高举起,枪尖在残阳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他身后,无数面大胤的旗帜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弓箭手、步卒、轻骑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太后望着那片吞噬而来的敌军,望着那迎风而展的旗帜,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的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看清,她早就不是那个操纵一切的棋手。
她只是棋盘上,那颗最愚蠢的棋子。
“来人。”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那平静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把那对母子,绑上城楼。”
第232章 穷途末路(一)
残阳如血。
太后站在城楼最高处,一身缟素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身后,两根粗重的木柱上,分别绑着两个人——完颜青与耶律太妃。
完颜青浑身是伤,垂着头,散乱的发遮住了脸,耶律太妃则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城楼下,三路大军列阵如山。
西边,拓跋烈的西荒铁骑静默如狼,南边,巫珩的南疆蛊师周身缭绕着诡异的雾气,正中,霍长渊的大胤主力军与赫连铮的北境铁骑并肩而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数万人马,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城楼上那道缟素的身影上。
太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在风中飘散,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俯身向前,双手撑在墙垛上,对着城下那漫山遍野的敌军,嘶声大喊:“王先生——”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你还不打算现身吗?”
城楼下,一片死寂。
霍长渊皱起眉头,侧头看向身旁的赫连铮:“王先生?谁?”
赫连铮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城楼,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拓跋烈勒马立于阵前,面无表情。
巫珩依旧把玩着指尖的蛊虫,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太后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她的笑容愈发阴森。
“不出来?好……”
她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完颜青的头发,将他从木柱上拖了过来。
完颜青踉跄着跪倒在地,脖颈被迫仰起,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脸。
太后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刃在残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她将刀抵在完颜青的脖颈上,凑近上去:“你看看你自己啊……哀家就问你,你傻不傻啊……”
完颜青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半跪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城下那片无边的敌军。
太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中:“一直以来,你以他的话马首是瞻,如此信任他,可到头来呢?”
刀刃在他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
“他任由你被抓,任由你被折磨,任由你被绑在这里等死——”
太后猛地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望向城下。
“你瞧一瞧下面……”
她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片黑压压的敌军,指向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旗帜,指向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胤军旗。
“这就是你的好杰作啊!”
“这就是你引来的狼啊!”
完颜青望着城下,那双泯灭了光的眸仁,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太后没有注意到。
她只是继续嘶吼,继续发泄,继续用最恶毒的话语刺激他:“完颜青,你还真是给你们完颜家列祖列宗丢尽了脸面啊,你可真是该死啊……”
她手中的刀猛地扬起——
“不!”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旁边传来。
耶律太妃拼命挣扎着,铁链勒进她的手腕,鲜血直流。
她顾不得疼,只是不断哀求:“不关青儿的事,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
太后愣住了,手中的刀停在半空。
耶律太妃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音色:“是我辨不清黑白,是我容他接近青儿的……是我……一切都是我……太后你要杀,就杀我吧!”
太后盯着她,也是大笑起来。
“你以为你逃得掉?”
她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耶律太妃的头发,将她从柱上扯了下来。
“因为你们这对可恶的母子……”
太后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喉咙:“哀家失去了儿子!”
“哀家丢掉了大金江山!”
“你们俩……都万死难辞其咎。”
她猛地松开手,任由耶律太妃跌倒在地。
然后,她转过身,再次面向城下那片沉默的敌军。
残阳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白发散乱,眼眶深陷,嘴唇颤抖,活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可她还在笑。
“王先生——”
她嘶声大喊:“哀家数三声。”
“倘若你还不出来,哀家就杀了他们为吾儿报仇!”
城楼下,依旧死寂。
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开始数。
“一……”
完颜青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二……”
耶律太妃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三……”
“且慢。”
一个声音从城楼下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温矝,从容,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风声与战马的嘶鸣,压过了城楼上太后疯狂的喘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那层层叠叠的军阵,那密不透风的人墙,此刻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裂开一道缝隙。
然后,那道缝隙越来越大。
士兵们向两侧退去,整齐划一,他们低垂着头,那姿态,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不,不只是尊敬。
是敬畏。
马蹄声响起。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踩在每一个人心上。
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从那道裂开的缝隙中缓步而出。
马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青灰色的长袍,袍角在风中微微飘动。
身形清瘦,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雅致危险,那是一种踏平了山河,将天下都握于掌心之后才有的细慢从容。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下颌。
可那周身的气度,那岿然不动的姿态,让所有人都无法移开目光。
战马缓缓前行。
没有人动。
军阵深处,三道目光同时落在那道身影上。
拓跋烈勒马立于西荒铁骑阵前。
这个男人,西荒的战神,三日之内连破金国七城,杀人盈野,从不手软。
可此刻,他那双冷漠如狼的眸子里,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光。
他望着那道缓缓而过的身影,唇角微微动了动。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息。
南边的阵中,巫珩抬起头。
那只通体漆黑的蛊虫在他指尖缓缓蠕动,可他的目光,已经不在蛊虫身上了。
他望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望着那匹雪白的战马,望着那飘动的袍角……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终于肯出来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再不出来,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丢在这里收场呢。”
那双幽深的、泛着墨绿色光泽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欢喜。
是期待。
正中的军阵前,赫连铮端坐马上。
这位年轻的北境王,一路行来冷得像一块冰,从不与人多言,从不露一丝笑意。
可此刻,他那张永远阴郁高岭之花的脸上,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那双秘银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一瞬不瞬。
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你……终于出现了。”他在心中默念。
这一路,他冲在最前面,杀得最狠,打得最凶。
不是因为急于复仇,而是因为……他想快一点、快一点打完……
就能快一点见到她。
哪怕此时见到的“他”还戴着一张面具,穿着一身男装。
可他知道,那是她。
太后手中的刀停在半空。
她死死盯着那道身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你终于……终于肯出来了啊……”
第233章 穷途末路(二)
那人勒马停住。
抬起手,轻轻地掀开了兜帽。
一张平凡至极的脸。
平凡到让人记不住面部特征,看过即忘。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太后。”
那人开口,声音温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不过些许时日不见,何故沧桑狼狈成这等模样了?”
太后浑身颤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时被憋屈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城楼之上,完颜青则缓缓抬起头。
他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那双麻木的眼眸里,忽然涌起些许沉淀下来的复杂情绪。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那样望着、望着、望着。
那人似乎视线也望向他。
隔着百丈的距离,隔着漫天硝烟,隔着千军万马,那目光依旧不起波澜,从容,饱含深意。
可那目光里,究竟藏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
“王先生……”太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暗哑,克制,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你终于……终于肯出来了……”
那人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所有人没来由地心底一颤。
“太后费尽心机要见在下……”他道:“在下岂能不来?”
太后死死盯着他,刀尖指着完颜青的脖颈:“告诉哀家,你……你究竟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望着城楼上那两道被绑着的身影,望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是伤的年轻人。
良久,他开口了。
不是回答太后的问话。
而是——
“太后……”他的声音依旧和善从容,可每一个字,却都像锋剑利刃般落下叫人体无完肤:“投降吧。”
太后愣住了。
“你!”
她咬紧牙关,眼睛赤红。
“只要你投降……”那人打断她,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甚好,乌云密布,暗无天日,适合杀人放火:“在下可以保证,不对大金赶尽杀绝。”
城楼上,一片死寂。
城楼下,也一片死寂。
可那死寂,却在下一瞬间被打破了。
“此话当真?!”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太后。
那些目光里,有顾虑、有深沉、有权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朝臣们面面相觑,将领们脸色骤变,就连那些守城的士卒,也都露出了复杂难辨的挣扎纠结神情。
那人说,只要太后肯降,就不对大金赶尽杀绝……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意思是,太后若不投降,就要对大金赶尽杀绝?
意思是,太后要是固执己见,为了个人复仇恩怨,不肯投降,那整个金国都要给她陪葬?
太后猛地反应过来。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挑拨——”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分明看到,那些方才还与她统一战线,对她俯首帖耳的死守朝臣,此刻看她的眼神,已然变了。
变了。
全变了。
逼狗入穷巷,它必然要拼死一搏,可一旦有一线生机呢?
那人依旧坐在马上,神色不变,微笑遥望,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城楼,望着那个被太后刀架在脖子上的年轻人。
那目光里,有一种谁也无法读懂的东西。
“太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却多了一种果断杀伐的寒意:“留给你考虑的时间,可不多了。”
此话一落,太后握着刀的手,开始不稳了。
太后猛地松开完颜青的衣领,任由他跌落在城楼的石板上。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迎着猎猎长风。
她伸出手,指向城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那手指在风中微微颤抖,却直直地指着,没有半分偏移。
“你们都听他的话吗?”
她嘲弄一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声音响彻城楼上下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王先生,他究竟是谁,他凭什么可以当着你们的面说出这种话?”
她的目光扫过城下那漫山遍野的敌军,扫过那一个个威风凛凛的身影,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北境王赫连铮……”
她的声音拔高:“西荒王拓跋烈……”
“南疆二皇子……还有大胤的大将军——”
她一个一个点过去,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你们几人不是一方霸主,就是手握重兵、威震一方……”
“难道现在你们全都打算对他俯首帖耳……”
她的手指死死指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全都听他的话?他让你们打金国,你们就打,他让你们停在这里,你们就一动不动地站着?”
风从城楼下卷上来,吹乱了她的白发,吹得她衣袂狂舞。
“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敢信口开河,大放厥词,他真以为他还能做大胤女帝的主不成?!”
如果她投降,就放过金国一马,这话何其之重,何其荒谬,尤其是出自一个来历不清不楚,连真实身份都不敢报上名来的人之口!
他真以为他的话是天子一言,出口必践诺?
城楼下,一片死寂。
金国百官及将领民众,亦好似一下被“点醒”了过来。
十五万大军,鸦雀无声。
太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城下那些人的脸。
不止是“王先生”深谙挑拨人心之术,她亦可以。
她等着,等着他们脸上出现动摇,等着他们开始质疑那个“王先生”的用心,等着他们对“王先生”的逾矩不满训斥……
可她最终等到的,却是拓跋烈先动了。
这位西荒战神勒马缓缓上前一步,战马的四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眼,望向城楼上的太后,那双冷漠如狼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
“太后。”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天边滚落的闷雷:“你方才说,他凭什么,是吧?”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不一样,太后没来由得觉着有些不对劲起来。
“我拓跋烈,十四岁上战场,二十岁统一西荒诸部,亦在那一年被尊为西荒战神。这二十多年来,我杀过的人,比你金国朝堂上站着的所有人都多。”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太后心上。
“可以说,本王这辈子,没服过任何人。”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那目光里,冷漠逐渐褪去,哪怕他神色未变,但周围萧杀桀骜的气场却变得柔和了几分。
“可唯独她——不一样。”
太后显然感到难以置信,她眉头紧皱了起来。
拓跋烈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勒马立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雄伟的山岳,用他的姿态,告诉所有人——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在她身后。
太后以为拓跋烈是与那“王先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但不可能人人都是,于是她不信邪地猛地转头,看向另一侧。
巫珩。
第234章 穷途末路(三)
巫珩。
南疆的二皇子,那个周身缭绕着诡异危险气息的年轻人。
他此刻正低着头,把玩着指尖那只漆黑的蛊虫,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兴趣。
可当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忽然抬起头。
那双幽深,泛着墨绿色光泽的眼睛里,盛满了妖异冷冶的笑意,那笑意,直让人心底发寒。
“太后……你方才说,我们全都对她俯首帖耳?”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有趣的问题。
“听话是吧?”
他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风中飘散,诡异而缥缈:“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太后没有说话。
巫珩自顾自地继续道:“我南疆与世无争,从不掺和中原的纷争。以往,金国也好,大胤也罢,与我何干?”
他的笑容渐渐加深:“可如今不同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
“无论这个人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哦。”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至于原因……”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身形舒展开来,笑偏着头,微微欠身,对着那道身影意味不明地行了一礼。
那姿态,仿佛是臣子对君主的礼。
可那眼神,却不是。
太后的脸色变了。
她铁青着脸,随之看向场上最不可能对旁人屈尊伏低之人——赫连铮。
北境苦寒之地培育出来的王,骨子里便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这世上能让他动容的事,寥寥无几,能让他屈膝的人,更是从未有过。
他,就是北境的天!
赫连铮依旧端坐马上,一动不动。
他曾经被毁的那一张脸,如今已经被修复完好,再不复狰狞可怖的模样。
而那神奇修复的药来自于“严先生”,他临走时轻描淡写地赠予自己,那时的赫连铮还没有彻底认清这位“严先生”的真实。
可经历种种,细致回想种种可疑之处,他终于看透了一切真相。
一位横空出世的“严先生”,一位搅得金国翻天覆地的“王先生”。
两人皆是来历如何查都是不详,未有来处,不明底细,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存在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助大胤摧毁金国而存在的重要人物。
且他们面世后,大胤女帝席初初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了,再不见其出没的“影子”,这绝不正常。
再者,“王先生”一出现,“严先生”便又不见了,王不见严,唯一可能的就是……
赫连铮的目光,一直落在同一处。
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
“赫连铮。”太后喊道:“你呢?你难不成也跟他们一样?”
赫连铮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他抬眸时,那银色便漫开,冷冽而疏离,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霜雪望过来,让人不敢直视。
而他说出的话,更是让太后如坠冰窟。
“太后。”
他的声音清寒入骨,却又不急不徐:“本王此生,从未听任何人的话。”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可她——”
赫连铮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身影上。
他瞳色极浅,浅到近乎透明,却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银灰,当夕阳余晖落在他眼底,那颜色便活了过来。
像融化的秘银在眼底缓缓流淌。
就是这双眼睛,此刻正望着她。
那秘银的光,忽然就软了。
“不是别人。”
他说完这一句,便不再说话。
可那四个字,已经足够。
不、是、别、人?!
慕容太后踉跄后退了一步,只觉当头一棒。
不可能……这个“王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不仅是拓跋烈,连巫珩与赫连铮都对他如此的与众不同,这简直匪夷所思。
假如他当真如此了不得,那为何先前无论她如何查探此人,都没有一点关于他的事迹流露朝野?!
她最后看向大胤的那位大将军,霍长渊。
霍长渊就站在那里,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铁塔。
他迎着太后的目光,咧嘴一笑,他的声音粗犷,带着几分豪迈的笑意:“金国太后,我霍长渊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可你有句话倒是说对了——”
他伸出手,指向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大胤全军在此,就是他让我们打金国,我们就打,他让我们停在这里,你们就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郑重。
“他的话,就等同吾皇之令!”
太后彻底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风吹乱了她的灰白长发,吹得她衣袂狂舞。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以为,那些人只是互相利用,被女帝驱使,被那个所谓的“王先生”用功劳和计谋捆绑在一起的所谓同盟。
可当她终于看清楚了他们看那个人的眼神时……
拓跋烈、巫珩、赫连铮与霍长渊等人,还有那些士兵、那些将领、那十数万大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落在那个青灰色的身影上。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这辈子,都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东西。
——至死不悔的追随与信仰。
太后缓缓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她的嘴唇泛白,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城楼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依旧端坐马上。
风从原野上卷过,吹动他的袍角,吹动那雪白战马的鬃毛。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像春日的暖阳落在初融的雪上。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没有心机的人,是个可以被信任、被交付、被靠近的人。
“太后。”
“你现在,明白了吗?”
对方此刻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落幕的戏。
太后浑身一颤。
她僵硬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张平凡至极的脸,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一切她以为会看到的东西。
他笑着看你,目光柔和得像在抚慰,可那抚慰之下,是审视,是打量,是无声的计算。
他的笑意越真诚,越该警惕,他的眉眼越温软,就越该后退。
因为真正的恶,从不张牙舞爪。
它总是披着最良善的皮,用最无害的笑,一点一点,将人拉入深渊。
太后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疯狂、凄厉,如同一只濒死的鸟在哀鸣。
“哀家还真是有眼无珠啊,先前竟辨查不出身边出现了这么一个顶顶厉害的大人物……当真是好一个王先生……好一个王先生啊……”
“可哀家即便是输,即便是粉身碎骨,亦要拉着你们这些仇人一块儿同归于尽!”
第235章 穷途末路(四)
“哀家的儿子死了……哀家的江山也即将没了……你们想让哀家降?”
她一抬手,旁人递来一把提前点燃的火把。
火焰在夜风中狂舞,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面容此刻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哀家今日就告诉你们——”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刺耳:“哀家绝不降!”
她面向城下那漫山遍野的人群,面向那些曾经臣服于她的大金臣子,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你们以为哀家站在这城楼上,是在等死吗?”
她握着火把,一步步后退,退到城楼的边缘。
火光在她手中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城墙上,巨大而扭曲。
“你们以为哀家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降、想求和,想给大金留一线生机?”
她看着大金朝臣,笑容充满扭曲与恶意:“可现下哀家告诉你们……今日,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她倏地扬起手中的火把,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这城楼下,这城墙根,这整座城楼的四面八方,全都被哀家事先埋满了火药!”
城楼下,先是一片呆滞的死寂。
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慌乱。
“火药?!”
“太后,太后她说埋了火药!”
“她疯了,她真要拉着所有人陪葬啊,快跑!”
金国的朝臣们脸色惨白,踉跄着向后退。
那些守城的将士也慌了,互相推搡着想要逃下城楼。
可城楼下,是拥挤推搡的人群,城楼上,是那个举着火把的疯女人。
无路可逃。
“太后,您真的疯了吗?这里全都是我们自己的人啊——”
“太后——”
太后的笑声愈发疯狂,压过了所有的惊呼和惨叫。
“疯了?对,哀家就是疯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面孔,眼底满是快意:“哀家什么都没有了,还管你们死活?!”
她说着转过身,面向城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嘶声大喊:“王先生,你不是能算吗?你不是步步为营吗?你不是把哀家算计得死死的吗?”
“那这一局,你算到了吗?”
她手中的火把高高扬起,火焰在风中狂舞,照亮了她那张扭曲的脸,也照亮了她眼中疯狂的快意与恨意。
“都去死!”
“都给哀家去死吧!”
说着,她举起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备投掷——
就在这千钧一发,一柄短刀猝不及防刺入了她的肩胛。
“啊——”
太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一歪。
所有人都愣住了,都因这一变故瞪大了眼睛。
只见完颜青的右手,不知何时挣断了铁链,那短刀就是他射出的,他此时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太后的手腕。
太后猛地抬头。
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与先前的完颜青是全然不同的面貌。
“你——”
她的声音还没完全出口,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那五根手指猛地收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惨叫一声,手中的火把不由自主地松开。
下一瞬,那火把便跌落在地面。
噗嗤——
刀刃被利落地从太后体内拔出,温热的血与冰冷的刀刃同时贴上了太后的脖颈。
城楼上,那些惊慌失措的朝臣和将士,此刻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望着这一幕。
城楼下的大军亦鸦雀无声。
太后僵在原地,脖颈上那道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她以为已经彻底废掉的人。
他拿刀挟持,哪还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他的眼神锋芒毕露,哪还有半分麻木不仁的模样?
“你……你会武功?!”
太后嘶声道,声线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不可能……你究竟……”
“太后,我的确不是完颜青。”
那人开口了。
那声音慵懒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那不是完颜青的声音。
太后瞳孔骤缩。
那人抬起另一只手,在脸侧轻轻一抹——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被缓缓揭下。
面具之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同时,也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轮廓线条利落而流畅,不是刀削般的冷硬,而是恰到好处的柔和与凌厉交织。
眉骨微微隆起,眉峰却平缓,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鼻梁高挺,却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挺拔,而是精致得像是名家笔下最得意的一笔。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唇。
那唇色极正,是一种近乎秾丽的绯红,在这样的火光与硝烟中,红得几乎刺目,像是刚刚饮过血,又像是天生便带着这一抹艳色,将他整张脸衬得妖异而生动。
“你……你不是完颜青……”太后的声音一紧,沙哑得像破锣:“你是谁?真正的完颜青呢?”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城楼下。
太后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城楼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又是他!
又是他搞的鬼!
他究竟什么时候将真正的完颜青掉了包的?!
“太后……”
那人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
“你当真是好狠的心啊。”
太后猛地攥紧拳头。
“这些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城楼上那些跪伏的身影,扫过那些劫后余生、泪流满面的朝臣与将士,最后重新落回太后身上。
“曾为您出生入死,为您肝脑涂地。”
“可你方才——”
他顿了顿,声音叹息之下,分明藏着刀:“却要将他们一并炸死,看来在你心目中,除了金王与权势,别的东西全都一文不值啊。”
“没错,就是一文不值,那又怎么样?”
太后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她那只没有被制住的手,死死握住了贴在自己脖颈上的刀刃。
当即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虞临渊下意识地想要抽刀,可太后握得太紧,紧得仿佛要将那刀刃融进自己的血肉里。
她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疯狂与不甘。
鲜血同时亦从她肩胛的伤口汩汩流出,染红了她的缟素衣袍,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她如今只想看着那火光吞噬一切。
她猛地撞开虞临渊,踉跄着扑向城楼边缘,想要再去捡那支已经滚落在地的火把——
可她刚迈出一步,便被人拦住了。
这一次,却不再是“王先生”的人了。
而是是金国的将士。
那些她亲手提拔、一手培植出来的将领,此刻正挡在她面前,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太后。”为首的将领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音色:“够了。”
太后愣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将领。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她熟悉的敬畏与服从。
只有一种——
失望。
深深的、刻骨的失望。
“你……你敢拦哀家?!”太后的声音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们、你们敢拦哀家?!”
没有人回答她。
可那些将士,没有一个人让开。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扑向同归于尽的路。
第236章 君临天下(三)
太后缓缓转过身。
城楼上,那些朝臣们依旧站在那里,郑淮、周延……还有那些曾在她面前俯首帖耳的人。
可此刻,他们的目光却和那些将士一样。
失望。
绝望。
还有……一种慕容太后从未在他们脸上见过的情绪。
恨。
“太后。”郑淮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臣追随您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内,臣从未对您有过半分不敬。”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忽然涌出泪来。
“可今日……今日您要将臣,要将这满城将士,要将您的子民,一并炸死……”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太后,您可曾想过,我们这些人……也是人啊?”
太后哑口无语。
周延站在郑淮身后,那张永远板着的脸上,此刻满是悲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跪了下来。
然后是那些朝臣,那些将领,那些守城的将士,一个接一个他们全都跪了下来。
不是跪太后。
是跪向城楼下。
跪向那片黑压压的敌军。
跪向那个青灰色的身影。
“大胤的将军们——”郑淮嘶声喊道,老泪纵横:“我们……我们求和!”
“我们降了——”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如同潮水般涌向城下。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只是沉默地跪着,肩膀剧烈地颤抖。
可那些士兵——
那些站在城楼上、守在城门后的普通士兵,此刻却僵住了。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他们望着那些跪下的将领,眼中满是茫然与无措。
将军跪了。
朝臣跪了。
那他们……该怎么办?
有人丢下了手中的刀。
刀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可更多的人,只是僵立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看向谁。
是听太后的话,继续打?
还是……也跟着跪下?
他们的目光,茫然地转向城楼最高处——
那里,还有一个人站着。
慕容太后。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染血的雕像。
灰白发散乱,缟素翻飞,肩胛的伤口还在流血,握刀的掌心还在滴血,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只是望着那些跪下的身影。
此刻,他们全都跪着。
跪向她的敌人。
太后低低地笑了。
“好……好……你们都向着敌人摇尾乞怜吧……”
她喃喃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的手探入怀中。
当她再次伸出手时,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玉玺。
金国历代传承的调兵玉玺,可以调动那支从不露面,只听命于金国真正掌权者的隐军。
那些隐军,不在城楼上,不在城门后。
他们藏在暗处,藏在每一个太后早已布好的角落。
他们不认将领,不认朝臣,只认这方玉玺。
太后缓缓举起那方玉玺。
火光映在上面,将那方冷玉染成一片血红。
“可哀家,绝、不、降——”
城楼的阴影处,忽然有了动静。
一道、两道、三道……数十道黑影,从城墙的暗格中、从城楼的死角中、从那些谁也注意不到的角落中,无声地现出身来。
他们穿着黑衣,面覆黑巾,眼中没有半分情绪。
他们跪下,又站起。
然后,他们齐齐望向太后。
太后双目通红,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哀家最后一道命令——”
她抬起那只血流不止的手,指向城墙根下那片埋满火药的区域。
“点火。”
那些黑影就是训练出来的死士,没有个人情感与思想,只是一群听令行动的傀儡,他们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从怀中取出火折子。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城楼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拦住他们——”
“快——”
惊呼声四起,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黑影离城墙根太近,近得只需随手一掷——事实上,他们的确这么做了。
城楼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亦猛地抬起头。
想不到这慕容太后竟还是偷偷隐藏了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在!
“撤!”
那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凌厉。
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巨响中。
“轰!”
天崩地裂。
第一声爆炸响起时,城楼剧烈震颤,碎石崩溅,无数人被气浪掀翻在地。
“轰!”
第二声。
“轰!”
第三声。
火光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烧成一片血红。
城楼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被人护着迅速后撤。
拓跋烈勒马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巫珩袖中的蛊虫倾巢而出,结成一道屏障,霍长渊嘶吼着指挥士兵抓紧后撤……
可火光太快。
太快了。
城楼上,虞临渊在那第一声爆炸响起的同时,便已经动了。
他没有冲向太后,没有冲向那些点火的黑影,而是冲向另一根木柱。
耶律太妃被绑在那里,铁链缠身,动弹不得。
刀光一闪,铁链断裂。
下一瞬,他抱着她纵身一跃……
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们在半空中被气浪掀翻,重重摔落在城楼下的石板上。
虞临渊闷哼一声,用身体护住怀里的人,后背撞上碎石,鲜血瞬间涌出。
可他没有停下。
他爬起来,拽起耶律太妃,踉跄着向外冲去。
“快!快逃啊——”
无数士兵拼了命地向外冲,可更多的人此刻正被火光吞噬。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可没有人能救他们。
那些隐军第一时间将太后带至离轰炸区稍远一点的地方,便以肉身为墙,为她护航,已经和那片火海融为一体。
他们完成了太后最后的命令。
也完成了此生最后的命令。
最后与炸死的所有人,一起葬身火海。
城楼上,太后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她站在那里,缟素翻飞,鲜血染红了她的全身。
她望着那片火海,望着那些被吞噬的身影,望着那些她亲手送进地狱的人——她似乎是在得意、畅快地笑。
疯狂地笑,凄厉地笑,笑到眼泪流出来。
“都去死吧……”
她嘶声大喊:“谁也别想活——”
可笑着笑着,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城楼下。
那里,那片黑压压的敌军,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拓跋烈的西荒铁骑,巫珩的南疆蛊师,霍长渊与赫连铮的大胤主力——
他们站在那里,毫发无伤。
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只有金国的人,只有她的人,在火海中挣扎、惨叫、死去。
太后愣住了。
“不……不可能……”
她喃喃着,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想要看清些。
可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些被点燃的引线,被人从中间挑断。
她看见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爆炸的火药,被人用身体压住。
那是赫连铮的人。
他们手中握着刀,刀上还带着火药引线的残迹。
是他们在最后一刻,冲进了爆炸范围,挑断了引线,挡住了火势蔓延的方向。
他们救了城楼下的人。
却救不了城楼上的人。
太后张了张嘴,脸色惨白如纸,想要说什么,但一口鲜血先一步从她口中喷出。
“噗——”
她踉跄着后退,扶着墙垛才没有倒下。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
她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为什么……他们……他们一点事都没有……”
“只有……只有哀家的人……”
“只有哀家的人……”
她跪倒在地,双手撑在血泊中,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一块碎石破空而来。
“啪。”
正中她的额角。
碎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恨意。
尖锐的边缘划破了她额头的皮肉,一道细细的血痕顺着眉骨流下来,滴进眼睛里。
太后呆滞地转过头。
火光映照下,她看见了那些人。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金国士兵,那些方才从火海中逃出来的幸存者,此刻正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他们浑身是血,衣衫破烂,脸上满是烟尘和泪痕。
有人断了手臂,有人瘸着腿,有人被同伴搀扶着才能站稳。
那一双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不再是敬畏。
而彻骨的、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恨。
那恨意浓得几乎要化作实质,像无数柄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身上。
又一块碎石飞来。
这一次,太后没有躲。
她也躲不开,不想躲了。
碎石砸在她的肩头,闷响一声,滚落在血泊中。
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那些碎石从四面八方飞来,砸在她的身上,砸在她的脸上。
有大有小,有尖有钝,每一块都带着那些幸存者全部的恨意。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
那是大胤收兵的号角。
金国,真的亡了。
——
天亮了。
硝烟未散,灰烬还在空中飘落,落在焦黑的废墟上,落在横陈的尸体上,落在那些幸存者呆滞的脸上。
昨夜的那一场爆炸,将城楼炸塌了一半,将城墙根炸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将无数金国的将士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里。
伤者被抬下去,死者被就地掩埋。
哭声从城中的每一个角落传来。
可那哭声,没有一句是指向城楼下那些敌军的。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杀死他们的,不是大胤的铁骑,是他们的太后。
是那个为了一己之私,要将他们所有人一起炸死的女人。
金国降了。
降得彻底。
大胤的军队进城了,可他们并没有烧杀抢掠。
那些士兵列队而行,刀剑入鞘,旗帜低垂,沉默地穿过那些惊恐的目光,穿过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穿过那些跪在路边、浑身颤抖的百姓。
没有人动他们。
没有人抢他们。
甚至没有人看他们。
而是步履笔直那座金国最尊贵的殿宇。
金国历代君王登基的地方,亦是金国权力最核心的象征。
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微光,汉白玉的台阶上,还残留着昨夜慌乱奔逃的脚印。
殿门大开。
殿内,那些金国的朝臣们跪了一地。
他们此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颤抖。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抬头。
只有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
“哒。”
“哒。”
“哒。”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亦踩在每一个人心上。
一步,一步,一步……
终于,那道青灰色的身影,踏入了殿中。
第237章 君临天下(四)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那道青灰色的影子投在殿内,拉得很长。
她没有看那些跪伏的人。
她的目光越过颤抖的身影,越过低垂的头颅,越过那些曾经属于金国的一切——落在那张王座上。
整块白玉雕成,椅背镶嵌九条金龙,在晨曦中泛着幽幽的光。
那是金国历代君王坐过的地方,是慕容太后曾替她儿子坐过的地方,是无数人仰望了一辈子也够不着的地方。
她一步一步走去。
靴子踩在金砖上,一声一声,清脆而沉稳。
没有人阻拦。
没有人敢。
她的军队已将王宫围得铁桶一般。
殿内殿外,全是她的人。
她停在王座前,抬手摘下兜帽,转身缓缓坐下。
那张平凡至极的脸,在晨光中依旧平凡。
“将人带上来。”
太后被押进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
浑身是血,灰白长发散乱,被两个士兵架着拖进殿内。
肩胛的伤口还在渗血,掌心结着黑痂,她没有挣扎,没有嘶喊,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张曾属于她的王座。
她身后,是被捆绑的力战派。怒目者有之,垂头者有之,浑身颤抖者有之。
另一侧,是投降的人。
郑淮跪在最前,周延在他身侧。
那些中和派与反战派的朝臣们,一个挨一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拓跋烈立在王座下方左侧,玄甲未解,周身还带着昨夜冲杀的血腥气。
他双手抱臂,如山沉默,那双冷漠如狼的眼,此刻望着王座上的她。
巫珩站在右侧,玄色长袍的蛊纹泛着幽光。
赫连铮立在稍远处,暗金色轻甲映着日光,脸上没有表情。
她抬手,轻轻一摆。
押送太后的人停下,将她按跪在殿中央。
力战派被押跪成一排,与投降者隔着一条无形的界限。
“还有两位重要的客人,一并带上来吧。”
“王先生”声音不高,却叫在场的人全都心头一紧。
殿门处,又有人被带了上来。
是完颜青与耶律太妃。
完颜青被两个士兵搀扶着走进来。
他满身伤痕,鞭痕烙痕刑具留下的痕迹,都在诉说着天牢里那些日夜。
耶律太妃走在他身侧,虽说面色惨白,心有余悸,但好在身体并无大碍。
她看见殿内那些跪着的人,又看见王座上那道身影,神情震动,显然已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士兵将他们带到殿中央,松开手。
完颜青踉跄了一下,挡开耶律太妃的靠近,仅凭自己的毅力站稳了。
他抬起头,缓缓望向王座上那道身影。
那双眼眸中,没有恨,没有怒,没有那些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复杂。
王座上的人也看着他。
那目光温和淡然,一如从前。
“完颜青。”
她开口,唤他的名字。
他心脏突地揪紧,鼻头猛然酸涩。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殿内呼吸放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疲惫,却异常清晰:“先生,你……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太后曾多次问过。
她却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完颜青在天牢的黑暗中亦问过无数次,当时没有人回答。
此刻,见到了她本人,他终于有机会问出口了。
王座上的人静静看着他。
那双深井般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这个问题……”她轻声道:“朕可以回答你。”
朕。
这个字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慕容太后也猛地抬头。
力战派忘了挣扎,投降的人忘了发抖。
拓跋烈、巫珩、赫连铮,都不约而同望向王座。
只见“王先生”缓缓抬手。
指尖落在脸侧,沿着下颌轮廓轻轻摸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轻轻一揭。
一张薄若蝉翼的面具,被缓缓撕下。
阳光落在她脸上。
只见其容颜过胜,夺目摄魂。其轮廓精致,线条带着天然的傲意,眉如远山,鼻梁挺直,唇色绯红,微微上扬。
她瞳色极深,阳光射入,都无法穿透其中,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媚意,可那媚意深处,是凛然的、不容侵犯的高贵。
慵懒,危险,优雅,无害、锋利。
所有看似矛盾的词,都可以同时用在这样一张脸上。
殿内死寂。
慕容太后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
力战派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
投降的人,忘了呼吸。
完颜青也整个人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就站在殿中央,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双如猫一般敏睿的眼眸,望着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又仿佛在哪里见过的人。
良久,她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温和从容的调子,可此刻,那声音里多了一种天生的威仪,一种与生俱来的震慑气场。
“朕……”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乃大胤女帝——席初初。”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如天雷炸响在天际,天地无色。
慕容太后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丝光也熄了。
力战派终于垂下头。
投降的人,跪得更低了,心底一片荒凉绝望。
只有完颜青,依旧站在那里。
现在,他终于知道她是谁了。
可这个答案,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一个……都“沉重”。
重到让他几乎站不稳。
王座上的人看着他,仿佛知道他此刻内心的强烈波动。
“完颜青。”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张了张嘴。
想问很多。
想问从一开始是不是就是局。
想问那些信任那些扶持,是不是全都是假的。
想问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真的把他当成人,而不是一枚棋子。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双肩颓然,只是缓缓跪了下去。
他垂着头,散乱的发遮住了脸上的神情,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那道紧抿的唇线。
“回女帝陛下……”他的声音低缓,像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青……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王座上的人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忽然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那姿态,是彻底的低伏,是最后的恳求。
“青只求——”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女帝陛下……能宽宏大量饶过金国那些无辜之人。”
那些跪着的金国朝臣,那些被押着的力战派,那些还活着的、侥幸没有死在昨夜火光中的人……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住了。
放过无辜之人……
第238章 君临天下(五)
这话的份量着实太轻了。
从他口中说出,渺小得就像一片落在火海中的羽毛。
可当它落下来的时候,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虽明知青王子的求情,或许无法左右任何局势与结局,但仍旧在此刻惊涛骇浪的他们心底,“重重”一压。
王座上的人看着他。
那双夜猫一样的神秘高深眼眸里,光芒微微一闪。
“放过无辜之人?”
她唇畔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刀。
“完颜青,你告诉朕——”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靴子踩在砖面上,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金国这么多人,谁是无辜?”
完颜青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低头,望着那个跪伏的身影。
“是那些士兵,无辜吗?他们跟着太后打仗,杀过多少大胤的人。”
“那些朝臣,无辜吗?他们跪在太后脚下数十年,为她出谋划策,为她摇旗呐喊。”
“那些百姓,无辜吗?他们这些年不是也一直心安理德地享受着金国侵略得来的好处?”
她平静陈述,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你说,谁是无辜的?”
完颜青伏在地上,脊背僵直。
是啊。
谁是无辜?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那道阴影里。
“况且,斩草不除根……”她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静,依旧淡然:“万一有一天,他们恩将仇报,聚众造反了,这后果又得由谁来承担呢?”
完颜青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答不上来。
他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那些跪着的朝臣,那些被押着的力战派,此刻也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喘。
忽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完颜青愣住了。
那只手,白皙、纤弱且骨节分明,此刻正伸向他,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缓缓抬起头。
席初初就站在他面前,俯身,伸着手,那双灵猫般漂亮的眸子正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方才的锋芒,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仪。
“起来。”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完颜青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那只手微凉,却有一种奇异的温度,顺着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到他心底。
她将他拉了起来。
完颜青站起身,与她面对面站着。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睫的弧度,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他立即惊慌地垂下眼睑,不敢直视。
她没有退开。
她只是望着他,眼睛内似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流淌。
“完颜青。”
她唤他的名字。
语气一如以往一般。
“整个金国,朕只信你一人。”
完颜青瞳孔微缩。
“其他的人……”她继续道,目光越过他,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那些瑟瑟发抖的朝臣:“朕信不过。”
她的声音忽然恢复了方才的高度,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以,他们说不得——”
“都得为与慕容太后曾经同流合污的侵略行为,付出血的代价了。”
血的代价……这、这是要将他们屠杀殆尽,还是打算直接灭国啊?!
殿内,有人顿时吓瘫软在地。
有人拼命叩首,高呼惨嚎,额头在金砖上磕出血来,只为求得一个恩典。
“朕只信你一人。”
这话落下的那一刻,完颜青只觉得,殿内静得仿佛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某些心思活跃的朝臣,却从中品出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来。
看着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不像君王与俘虏,近得不像胜利者与阶下囚。
他们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女帝还是“王先生”的时候,对完颜青的种种照拂。
想起那些及时的解围,想起每一次完颜青陷入绝境时,她总会伸出的援手……
想起面对太后与完颜青,女帝截然不同的面貌……
他们忽然懂了。
不是现在才懂。
是从前不敢想,此刻不得不信。
那个让整个金国覆灭的人,那个将慕容太后逼到绝路的人,那个此刻站在殿中央手握金国命脉的人——
她对完颜青,或许并不一样。
有时候,选择对的路,就只剩下那么一次的机会了。
郑淮的膝盖在地上挪了挪。
他第一个转向完颜青,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
“青郡王!”
那声音苍老、嘶哑,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臣等恳请青郡王登临王位!”
片刻,如同水入沸油炸开。
在场的人都不愚钝,经郑淮率先一振呼,他们稍呆滞片刻,便都读懂了什么意思。
随即,是铺天盖地的叩首声。
“恳请青郡王登临王位——”
“求青郡王救救我等啊!”
那些朝臣,无论是中立派还是力战派,那些昨夜还在咬牙不肯降的人,此刻一个接一个,都转向完颜青,拼命叩首。
他们叩的不仅仅是“他”。
亦是他们最后的生机。
是那个站在他身后、此刻正静待这一切发生的人。
完颜青无措,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些跪地叩首的人,望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此刻却如同蝼蚁般匍匐在他脚下的面孔。
郑淮,周延,那些曾追随太后数十年的老臣——
他们的额头磕出血来,他们的泪水混着灰尘,他们的眼中满是惊恐与乞求。
他知道他们在求什么。
他也知道,这个请求意味着什么。
金王。
那是太后拼了命也要给她儿子守住的位置,是无数人用血和命去争的东西,是整个金国最尊贵、最沉重的位置。
可此刻,那些人把它捧到他面前,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求着他接下。
他缓缓转过头。
望向她。
席初初就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回视他,眸中盛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唇角微微上扬,眼尾轻轻一挑。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了“王先生”。那个总是在他绝境时出现的人,那个温和神秘,却让他心甘情愿押上一切的人。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从前多了一些……狡黠、深意。
仿佛在说:你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完颜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人曾教他的一切。
如何看人,如何布局,那些教诲,那些点拨,那些看似随意却字字珠玑的话语……
原来,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刻。
原来,所有的路,都是通向这里。
他垂下眼帘。
然后,他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眼,很短。
可那一眼里,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东西。
是默契。
是那些个日夜相处、无数次教诲扶持之后,刻进骨子里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懂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跪地叩首的人。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希冀的面孔,声音掷地有声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可以答应……但我亦有一个条件。”
第239章 迟来的重生代价(一)
殿内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完颜青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席初初。
然后,他缓缓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脊背挺直,额头低垂。
那姿态,是臣子对君王的礼。
“臣——”
他的声音温沉,却清晰得仿佛刻在每一个人心上。
“完颜青,率金国上下,自此——”
他顿了顿。
“愿为大胤之臣国!”
“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永不背弃!”
殿内,当即落针有声,陷入一片宕机的寂静。
席初初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灵猫一般优雅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欣慰。
亦是满意。
她弯下腰,伸出手。
完颜青抬起眼,望着那只手。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也是这样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此刻,她又伸出手。
是接住他。
是承认他。
是告诉所有人——
他,是她认可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微凉,纤细,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将他拉了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殿内所有人。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和他的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一起,投在那张白玉雕成的王座上。
“金国,自此为大胤臣国。”
席初初唇畔微弯,含着笑,声慢水流,威仪从容。
“金王完颜青,为朕亲封。”
“若有背弃者——”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朕必亲征。”
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完颜青的条件……到这时已是明了。
他为金王,金国则将无条件为大胤的附属臣国。
太后被忘在了殿上。
没有人看太后。
她就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蜷缩在阴影里,白发散乱,血迹斑斑,浑身颤抖。
可她的眼睛,一直睁着。
一直望着殿中央。
看着那两个人。
看着那张曾经属于她儿子的王座。
看着那些曾经跪在她脚下的朝臣。
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金国自此为大胤臣国。”
“金王完颜青,为朕亲封。”
“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臣国……
纳贡……
来朝……
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疯狂地仇恨着,想呐喊,想尖叫。
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破碎的嗬嗬声。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回头。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肩胛的伤口撕裂了,鲜血又涌出来。
掌心的伤口崩开了,血滴在地上。
可她不管,她挣扎着要站起来。
席初初瞥过一眼,便屏退了准备上前的侍卫。
只见慕容太后一步一步,向殿中央走去。
此时倒也没有人拦她。
那些士兵,那些朝臣,那些跪伏的身影,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张王座。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脚下一步一个血印,可她没有停。
她走到殿中央,在离王座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抬起头,望向那张王座。
她的目光又转向女帝脸上,移到完颜青脸上,又从完颜青脸上移回了女帝脸上。
那张枯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好……”
她的声音沙哑,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一个臣国……”
“好一个年年纳贡……”
“好一个岁岁来朝……”
她顿了顿,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疯狂,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夜枭啼哭,如同厉鬼索命。
所有人都怵住了。
“太后——”
有人惊呼出声,想要冲上前。
可已经来不及了。
太后猛地转过身,面向那根盘龙金柱——
“哀家——”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绝不降!”
“砰”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算太响,却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太后的身体,软软地滑落。
那根盘龙金柱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倒在地上,灰白发散乱,血迹斑斑,那双眼睛还睁着……
睁得很大,望着殿顶那片雕梁画栋,望着她再也够不着的一切。
她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所有人望着那具倒下的身体,望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红,望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没有人说话。
良久,传来一声轻叹。
席初初望着那具倒下的身体,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金国太后慕容氏……以死殉国。便着以太后之礼,葬入金国皇陵吧。”
完颜青站在她身侧,望着那具倒下的身体,望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红。
此刻,她终于走了。
用她自己的方式。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耶律太妃身体一软,摊坐在地上,看着慕容太后的尸体久久回不过神来,最后不知为何眼中含泪,缓缓闭上。
殿外,阳光依旧。
那光芒落在汉白玉的地砖上,落在那根染血的盘龙金柱上,落在那具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身体上。
那些跪伏的身影,深深地、深深地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起。
郑淮的老泪,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
周延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力战派,那些昨夜还在咬牙不肯降的人,此刻终于垂下头,彻底认了。
阳光正好。
从殿门外照进来,照亮了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完颜青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很遥远,很陌生,却第一次叫人觉得她真实得不像话。
席初初没有看他,她的视线永远不会停留在当前。
他想——
也许,有些问题,真的不需要问出口。
也许,有些答案,早就已经在那里了。
殿外,风轻轻吹过,卷起灰烬,飘向远方。
金国,亡了。
可金国,又活了。
以另一种方式——断尾求生。
——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
但席初初心中没有得意,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疲惫。
从谋划到收网,从大胤到边境,从边境到金国,每一步她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如今,终于走完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刻——
【叮——】
一道清脆的声响,在脑海中响起。
席初初的睫毛轻轻一颤。
那是她久违了的声音。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成功收服金国,完成隐藏任务“金国的黄昏”。】
【经检测,宿主已成功将金国纳入大胤版图,金国国祚断绝,历史轨迹已发生重大偏移。】
席初初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听着。
【正在为宿主调取“历史修正比对”……】
【调取完成。】
【宿主,请您看一看——】
下一瞬,她的意识被猛地拉入一片虚空。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见了。
看见了大胤的都城,城门洞开,硝烟弥漫。
金国的铁骑踏过青石板,踏过那些来不及逃跑的百姓。
宫门被撞开,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中。
宗庙被焚毁,列祖列宗的牌位化作灰烬。
看见了南疆,战乱中无数民众被奴役驱使,古老的祭坛被捣毁,世代传承的典籍付之一炬。
看见了北境,风雪呼啸,尸横遍野,那个冰霜般屹立的王,就站在被攻破的城墙前,目露哀憾。
看见了西荒,那个如山般沉默的男人,浑身浴血,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仍死死握着那柄卷刃的战刀,不肯倒下。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光景……
全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的不作为,因为她的天真,因为她身为帝王却没能承担起帝王的责任。
【叮——】
系统声响起,将她的思绪拉回。
【宿主,您看到了吗?】
【这就是您曾经造成的孽障。】
【因为您的失职,大胤灭亡,百姓遭殃。】
【因为您的轻信,那些信任您、追随您的人,全都付出了血的代价。】
席初初闭着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您不是一直很好奇,为何独独唯你重生了?这就是系统让您重生的原因。】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称霸……】
【是为了让你,为你曾经犯下的过错去赎罪。】
第240章 迟来的重生代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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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归云宴(一)
【宿主,您意下如何?】
奶龙眨巴着玲珑大眼,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席初初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这一次她倒是发自内心的笑了。
那笑容恣意畅快,眉眼弯弯,唇角上扬,连那双猫儿似的眼睛里都盛满了细碎的光。
“行吧。”
她收了笑,重新靠回王座,姿态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可那语气,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既然上面都这么说了……”
她的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朕,就勉为其难,承担起这份……”
她拖长了尾音:“责任吧。”
奶龙听到她这么说,当即欢快地跃到她肩膀上,亲昵地蹭了又蹭。
“宿主辛苦啦,宿主真伟大~”
“……还好还好。”席初初摸了摸鼻子,谦虚地应和着,仿佛真是受累了此等“差事”。
殿内,烛火摇曳。
殿外,夜色已深。
几个还未就寝的男人,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仿佛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即将发生。
——
金国,长乐殿,送别宴。
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这是金国为大胤女帝举办的送别宴,名为“归云宴”,取“云归故里”之意。
席初初端坐于主位之上。
她今日换了一身金国宫廷的礼服,月白色底裙外罩绯红大袖衫,金线绣就的祥云纹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长发挽成高髻,斜插一支赤金步摇,垂落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平添几分慵懒的华贵。
此番不似在大胤时的威严,也不似在战场上的随意简装。
【叮——】
【系统:后宫支线·金王篇。任务目标:将金王完颜青对宿主的好感度提升至95%。】
【当前进度:90%。】
【任务时限:离开金国都城前。】
【任务奖励:特殊体质强化·魅惑(被动技能)。】
奶龙:【宿主、宿主,来任务了!】
脑海中,那只圆滚滚的奶龙急得直蹦跶。
【完颜青现在的好感度是90%,离开金国前要是刷不上去,后期更难,就差5%……5%了!】
席初初端起酒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
“急什么。”
她在心中悠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身侧。
【怎么不急,这是年下,听说年下最难搞了,再说他现在还没开窍,等开了窍就来不及了——】
“他的确还小。”
席初初打断它,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略带好奇发问。
“不过你听谁说年下难搞了?”
【奶龙:……言情系统啊,它说,谈年下就是在陪跑,是他在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使蛮力的年纪。】
席初初听完,逗趣心思一起,接了一句:“什么都不懂,说明他涉世未深,你信不信这种,一根糖葫芦就能被人诱骗走?”
奶龙沉默了。
它看着下方那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年轻金王……不可能吧?
完颜青坐在女帝身侧,位置比她低了半阶——这是臣国君王应有的礼数。
他今日穿着金国王室的礼服,墨绿色为底,黑线滚边,腰间束着蟠龙纹玉带,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瘦挺拔。
可他分明穿着这样隆重的衣袍,坐在这样尊贵的位置上,周身却透着一股与这殿内一切格格不入的青涩。
他不喝酒,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目光始终落在殿中央的歌舞上。
似乎正十分认真地欣赏歌舞。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脊背绷得笔直,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那藏在发丝下的耳根,正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他从方才起,就不敢看她。
一眼都不敢。
席初初的目光在他耳根上打了个转,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奶龙眼珠子嘀咕噜转了一圈,使劲摇头:【我不信,不信,除非宿主能在今晚成功刷足5%的好感度。】
席初初没理它。
殿内,金国的朝臣们正喝得热火朝天。
不,那不是热火朝天。
那大抵只是“借酒浇愁”。
郑淮抱着酒坛子不撒手,周延板着脸一杯接一杯,就连那些年轻的官员,也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东倒西歪。
他们也不敢看上方的大胤女帝。
因为他们只要一抬头,就会想起……这已经不是他们当初的那个金国了。
席初初的目光从那些醉醺醺的朝臣身上扫过,又收了回来。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年轻金王。
“完颜青。”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完颜青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望向她。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透澈明亮。
瞳色很深,黑得像最沉的夜,可那黑夜深处,此刻却泛着一层极淡的、不知所措的光。
他的容貌生得极好,这一点,席初初早就知道。
第一次见面他还是雌雄莫辨的模样,如今却是轮廓柔和又不失棱角。
眉峰清隽如山间初雪,鼻梁挺直,唇色淡淡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分明是天生带着三分多情的形状,可偏偏那眼神澄清干净得过了头,让人一眼望进去,只看见一片澄澈的茫然。
阴柔,却不女气。
清隽,却不单薄。
像是春日里刚刚抽条的柳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与倔强。
席初初看着这张脸,忽然又想起了前一世第一次见他时……
那时他是被人送进宫的“棋子”,一个满身忧郁被困深宫里的郡王,眼中藏着不安,藏着惶恐,也藏着不甘。
如今,他坐在王座上,穿着最尊贵的衣袍,眼中再无那时的阴霾恐惶……反倒是有让人想要逗一逗的干净。
如今看来,他的人生轨迹,当真因为她的选择而全然颠覆了。
“当金王的感觉如何?”
她问,语气闲适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完颜青怔了怔。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半晌,他抬起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像做梦一样。”
他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
他没有说完。
可席初初听懂了。
一个被太后驱逐、被朝臣无视、被所有人当成弃子的郡王,怎么可能想过有朝一日,会坐在这个至高的位置上?
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还有些茫然的脸上。
“权力的滋味很好。”
她的声音刻意放低,沁了酒意,绵柔刚劲,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你慢慢体会过后,会迷上它的。”
完颜青望着她。
那双宝石般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他好像……没听懂她的话。
席初初看着他那副努力去理解感悟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轰响。
“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又是几声轰响,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璀璨——
烟花。
金国的火药鼎盛,用来做烟花,也是这世上最绚烂的。
第242章 归云宴 (二)
席初初拢了拢袖摆,站起身,款款走向殿门。
身后,完颜青怔了怔,也迟疑地跟了上去。
城楼之上。
夜风习习,拂过衣袂。
席初初站在城楼最高处,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城中灯火通明,百姓们走上街头,仰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商贩店铺引颈招客,声浪不绝。
好一副太平盛世。
虽然这盛世,是用血换来的。
虽然这盛世,险些就不再属于他们自己。
可此刻,他们都笑着。
席初初的目光从那些笑脸上收回,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完颜青站在她身侧,手扶着墙垛,视线亦如她一般,看着下方那片欢腾的人海,看向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
他的侧脸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
那双如星如海的眼眸里,此刻倒映着漫天流光,璀璨得不像话。
可他的神情,却不像是在看一场盛景。
更像是在看一场——迷梦。
“在想什么呢?”
女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完颜青转过头。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手里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两根冰糖葫芦。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她顺手递给了他一根。
完颜青有些愣愣地接过。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串红艳艳的东西,像是从未见过。
但他其实……是见过的。
冰糖葫芦……这虽说是街头巷尾最寻常的小吃,可他从小在北境那种恶劣苦寒之地长大,过得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却是从来没有吃过这个的。
席初初已经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她咬下一颗山楂,嘴里一含,腮帮子鼓鼓的,那双猫儿眸细眯起来,红唇晶莹,别样的风情与纯美融合,叫人看得挪不开眼。
完颜青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当然,他是不敢真笑的。
但之前因她身份地位而产生的敬畏、拘谨,在此刻的环境当中,却莫名有了片刻的松懈。
他低下头,学着她也咬了一口。
糖壳在齿间碎裂,甜味最先漫开,然后是一阵酸……酸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可那酸味散去之后,又有一丝甜泛上来。
他慢慢地嚼着,又咬了一口。
果真是又酸,又甜。
他忽然觉得,这味道……好像还不错。
他又咬了一口。
席初初歪着头,看着他一口一口认真啃冰糖葫芦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缓缓地上勾。
果真还小啊,对零食如此爱不释手……
“我在想——”
完颜青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一吹便四下散了。
席初初没催促。
他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那双清泉明净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烟花的光,也盛满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还能活多久。”
席初初的神情顿住了。
稍一回想,然后,她竟一下笑了出声。
好像忽然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乐不可支。
完颜青转过头,不解地望着她。
她笑什么?
席初初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起手,用那串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指了指他手里那根。
“糖会化,赶紧吃。”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完颜青凑到嘴角,又听她说:“这串冰糖葫芦能解百毒,能愈百病……”
完颜青愣住了。
“你只要吃了它啊——”
席初初凑近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瞳仁亮得像是月色浸透的深潭,清凌凌的,亦像盛满了精怪居处的光,令人疑色,又令人迷失。
“至此便能长长久久地活着了。”
完颜青拿着那串冰糖葫芦,呆呆地望着她。
她这下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她睨人时,眼尾先弯起来,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能感受到她呼吸间轻轻拂过他脸颊的温度。
烟花在他们身后绽放,将夜空照得一片璀璨。
那双猫儿似的眼,凝神的时候,瞳孔缓缓漾开,那墨色忽然活了,像砚里化开的松烟,一圈一圈地转,唇边还噙着笑。
他忽然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太快了。
快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系统:【叮——完颜青好感度 3。】
席初初脑海中,那只圆滚滚的奶龙急得直蹦跶,小短腿在空中乱蹬,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焦急。
【就差2%了,可是这2%最难刷了,后期好感度每涨一点都难如登天,而且还有时限……】
席初初面上不动声色。
她在心中悠悠道:“急什么?朕还没有出手呢。”
“怎么……”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
完颜青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微微倾身,那张白玉盘似的小脸凑到了他眼前。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那双被映成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瞳仁里倒映着漫天烟火,也倒映着他。
一个愣在原地的、手足无措的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下移。
落在他的唇角。
那视线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可完颜青却觉得那一眼比任何触碰都要滚烫。
他本能地想要后退,脚却像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
她伸出手。
指尖落在他的嘴角,轻轻一揩。
那触感微凉,带着她指尖独有的温度,只碰了一下,却像是过了很久。
久到他能感觉到自己嘴角那块碎糖壳被她轻轻拈起,久到他能感觉到她指腹擦过皮肤时那一瞬间的酥麻,久到他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指尖收回。
将那小块碎糖壳送到自己唇边。
舌尖轻轻一卷。
那双眼睛始终望着他。
染了暖色的瞳仁在月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媚意。
那媚意不是刻意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只餍足的猫,慵懒地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不信?”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逗人。
嘴角沾着一点晶亮的糖色,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完颜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是漏了一拍。
是乱了。
全乱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又全部涌回心脏。
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她。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流光溢彩,漫天璀璨。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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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吾皇归来(一)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那根冰糖葫芦,指节泛白。
他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想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有些……舍不得。
她就那样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那目光太近了。
近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那些藏着的、掖着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全都被她一眼看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睫毛下垂。
“……信。”
他的声音低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慌乱,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闻言,自然而然地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比烟花还要灿烂。
完颜青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不是“快”可以形容的了。
那是……
【叮!好感度 3%,当前好感度96%。】
系统的声音在席初初脑海中响起。
她注视着此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的少年。
他的眼睛很亮。
亮过夜空中所有的烟花。
“走吧。”
她收回了视线,转过身便向着城楼下走去。
完颜青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望着月光下那道月白色的大袖衫,望着那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赤金步摇。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串被她说是“能解百毒”的冰糖葫芦。
然后,他咬了一口。
甜的。
他抿起嘴角,很克制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是他登上王位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城楼下,百姓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
也许,当上金王……并非一个错误的选择。
——
大胤帝都,永安门。
春阳温煦,万里无云。
官道两侧,禁军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内城深处,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一列车驾正缓缓驶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车前那道策马开道的身影。
黑衣、黑马,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软剑。
虞临渊端坐马上,姿态闲散得像是在郊游,可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半阖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风从原野上吹来,拂动他鬓角的碎发,露出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
轮廓精致,唇色绯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只怕不好惹。
左侧,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踏着碎步上前,与那黑衣男子并辔而行。
赫连铮端坐马上,银灰铠甲映着秋阳,冷冽如极北冰原。
他的面容俊极,眉峰如刃,鼻梁似峰,薄唇微抿,周身都透着一股不染纤尘的贵气。
最摄人的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清透如千年寒冰,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目光扫过时,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当那辆马车驶近,当那道绯红的身影若隐若现时……
他抬眸。
冰层无声裂开一道缝隙,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深处渗出来。
很淡,很短,转瞬即逝,却让那双眼睛一瞬间有了光。
那光里,是他等了很久的人。
右侧,一匹枣红色的战马紧随其后。
拓跋烈策马立于一侧,玄甲沉沉,如西荒深处一座移来的山。
他生得极高,眉骨锋利如刀,颧骨线条硬朗,下颌方正,整个人都像是被风沙与战火反复锻打出来的粗犷、野性,带着草原独有的苍茫。
那双眼睛极深极沉,扫过人群时,像荒原上巡视领地的狼,冷漠、疏离,万物不萦于怀。
可当马车驶过。
他握缰的手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目光追着那道绯红的影子,一路从车帘跟到车窗,从车窗跟到车轮碾过的每一寸路面。
那目光仿佛将半生所有的沉默与想法,全压在这一眼里。
巫珩策马走在最右侧,玄色长袍随风微动,袍角的暗红蛊纹流转如活物。
他脸上蒙了一层绞金软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是幽深的墨绿,像南疆雨林深处不见天日的古潭,平静,危险,让人不敢直视。
马车驶过。
他没有抬头,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一下,只是微微侧过了脸,将半张面容隐入阴影里。
风从车驾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终是没忍住,掀起眼帘望去。
四匹战马,四道身影,四种截然不同的气度。
可他们望着、心之所向的,却是同一个方向。
马车之后,还有一辆囚车。
囚车不大,铁栏森森,里面蜷缩着一个长发披身的男子。
他的衣衫破烂,发丝凌乱地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和一双死寂沉沉的眼睛。
裴燕洄。
曾经的金国总领大臣,曾经的大胤卧底,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此刻,他只是蜷缩在那里,像一具还没有完全死去的尸体。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
一双纤纤玉手从帘内伸出,搭在车沿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探出身来。
月白色的长裙,绯红的大袖衫,金线绣就的祥云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长发挽成高髻,斜插一支赤金步摇,垂落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抬起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城门。
阳光落在她脸上。
轮廓精致,眉目如画,唇色绯红,微微上扬。
瞳色极深,光线打落,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娇媚,但娇媚深处却是凛不容侵犯的高贵。
她站在那里,望着这座她离开许久的都城,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臣民,望着城门内那道绵延至深处的红毯。
风吹过,拂动她的衣袂。
她迈出第一步。
那一刻,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陛下!”
“陛下,万岁!!”
“陛下,万万岁!!!”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从城门口一直涌向内城深处,涌向太庙,涌向皇宫,涌向这座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她没有看那些跪伏的人,挑了挑眉,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纯算回应了。
“哇啊——陛下,吾皇陛下看到小民了,她朝小的招手了!”
“胡说,明明是看到我——”
“别挤,别挡到我了……”
“女帝陛下,小民愿为您肝脑涂地,来年若选秀君小民定会排除万难去参加的!!”
“我也去,我也要去伺候女皇陛下!”
“你们都去,那我也要去!”
可没曾想这一下,百姓更激动,更疯狂,更大声了。
她揉了下耳朵,挪开目光,越过那些颤抖的身影,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越过那些热烈迎接她归来的臣民——
落在城门口那几道身影上。
太上皇站在那里,并不显老的面容依旧是那样俊美无俦,唯鬓角染了些许霜白。
他望着她,望着这个他曾经怒其自甘堕落的女儿,如今竟以这番傲世风光姿态回归,其嘴唇颤抖着,仿佛是骄傲、心疼又欣喜感慨。
他身旁,立着一个身形修长清瘦的男子。
是她的凤君萧瑾。
他端着一国凤君该有的仪态,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除了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欢喜,像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怕一眨眼,光就灭了。
他就站在那片她许诺会回来的日光里,一身绯红礼服。
那是只有大婚之日才穿的颜色,此刻却被他穿在了迎接她凯旋的这一天。
那红不是正赤,是稍沉一些的朱砂色,衬得他清隽的面容愈发白皙如兰,眉目温润得像被春水洗过的玉。
他本该是这世间最不适合红色的人,那样清,那样淡,像一幅水墨里不该出现如此浓烈的笔触。
可那袭绯红衣袍穿在他身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像月光下燃了一盏孤灯,像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只为在她归来的这一刻,让她远远地就能看见。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望着她,眼底有千万句话,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风从她身后吹来,拂动她散落的长发,拂动他绯红的衣袂。
身后,虞临渊翻身下马,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赫连铮、拓跋烈、巫珩也同时下马,跟了上去。
囚车在队伍最后方,裴燕洄坐在其中,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见。
城楼上钟鼓齐鸣,声震云霄,满城百姓的欢呼如潮水般涌来,可她好似什么也听不见。
她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他的睫毛在颤,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泪,悬在睫尖,将落未落,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席初初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一身意味深重的绯红如火的衣裳……
她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曾握过染血的剑,曾书写密谋过一国江山社稷的信函,曾攥着缰绳独自跨越了整个霜雪荒漠……
此刻,那只手朝他张开,掌心向上,干干净净,像一场最柔软的邀请。
他怔住了。
怔了只有一瞬。
然后——
他便忘了。
忘了他是凤君,忘了百官在身后,忘了礼制,忘了规矩,忘了这十丈红毯两侧跪着满朝文武,忘了城楼上钟鼓声里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他什么都忘了。
他僵站的身躯有了动力,有了热切,步履一步、一步,小跑地朝她奔去。
绯红的衣袂在风中展开,像一团燃烧的云霞,像一面被春风鼓满的旗帜,像他此刻完全无法自抑的心。
第244章 吾皇归来(二)
他的步态失了所有的从容。
奔跑。
是那种将所有矜持、所有隐忍、所有日日夜夜的思念与恐惧统统抛在身后的奔跑。
他的礼服下摆在风中翻飞如蝶,他的发丝从玉冠中散落了几缕,在阳光下划出金色的弧线。
他跑过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身边时带起了一阵风,那阵风里裹着他身上淡淡的兰草香气,与那挟裹着风尘与冷香撞了个满怀。
顾沉壁在这阵风里微微抬起了眼。
他没有抬头。
只是将眼睫稍稍掀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隙里,他看见凤君的绯红衣袂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掠过眼前,看见那袭沾满征尘的人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处,看见那只手——
那只朝凤君张开的手。
顾沉壁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就将眼睫重新垂了下去,额头重新抵上了冰冷的石板。
他在百官之中跪得最直。
丞相顾沉壁,年二十七,寒门子弟,弱冠拜相。
满朝文武中,他的姿态是最无可挑剔的,腰背挺直如松,双手平放于膝侧,额头触地时连角度都分毫不差。
他的面容亦是生得极好,眉峰修长,鼻梁挺直似玉削峰峦,薄唇微抿时自带三分清正之气。
他的五官是那种极正统的好看,端正、矜贵、一丝不苟,像一卷被精心装裱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寡。
他是丞相,是百官之首,是这座王朝最精密的仪轨里最不可或缺的那颗齿轮。
他从不犯错。
他的人生里也没有“忘了”这两个字。
所以他只是跪着。
可他的手指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攥紧了膝侧的衣料。
很紧。
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掌心被指甲掐出月牙形的红痕。
那是他身上唯一失去控制的部位,除此以外,他连呼吸都维持着臣子该有的平稳与从容。
萧瑾跑到了席初初面前。
他停在她三步之外的地方,忽然又迟疑了。
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衬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眶,好看得让人心口发疼。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绯红礼服上沾了不知哪里来的灰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想行礼,手忙脚乱地抬起来又放下——
席初初没有给他继续慌乱的机会。
她向前一步,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月白色与绯红的衣袍相撞,发出交叠的细微沙沙声响。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像一只被突然捧住的惊鸟,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整个人软了下来。
像冰融于水,像雪落于地,像他终于可以不必再撑着了。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双手从迟疑中挣脱出来,死死地攥住了她背后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肩膀在抖。
无声地抖。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是凤君,他记得,哪怕此刻他忘了所有,他的身体仍然记得不该发出声音。
他只是抖着,颤抖从肩膀传到脊背,从脊背传到交握的指尖,像一场无声的地震,震中是他那颗等了太久太久的心。
席初初感觉到颈侧有一片温热的湿意。
他哭了。
她的小哭包,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不是饮泣,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眼泪。
那些眼泪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淌下来,落在她的肌肤上,滚烫的。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脑上。
他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凉而柔软,像一匹上好的墨缎。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鼓声还在城楼上继续。
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红毯上,融成一片分不清你我的暗色。
她微微侧过头,越过他的肩头,看向更远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了顾沉壁身上。
他跪在那里。
满朝文武中,只有他的姿态是最无可挑剔的。
额头抵着石板,脊背挺直如松,玄色官袍熨帖地垂落,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他没有抬头。
从始至终,他没有抬过一次头。
他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
像蝴蝶合拢翅膀时最后一次震动。
然后,他将额头又低下去了一分。
不是叩首,不是行礼。
是在所有人都不曾察觉的角落里,将自己那颗心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压进最深的泥土里。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说了一句什么。
没有声音。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也不可能听见。
可她就是知道。
她看见他的嘴唇翕合的形状,看见那个无声的口型在说——
“恭迎吾皇……归朝。”
恭迎吾皇,藏着多少东西。
藏着他在这座城里独自支撑的日日夜夜,藏着他替她守住这座江山时不敢合眼的每一个凌晨,藏着他听说她平安归来时悄悄松开的攥得发白的手指,藏着他知道她要凯旋时亲手铺就的这十里红毯——
全都藏在那六个字里。
藏得天衣无缝。
藏得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那真的只是臣子对君主的恭迎。
萧瑾在席初初怀里渐渐停止了颤抖。
他慢慢地从她颈窝里抬起脸,眼红的,鼻尖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不够端庄,耳根悄悄地红了。
席初初看着他那副又欢喜又窘迫的模样,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用拇指替他拭去了睫尖上最后一滴泪。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干净净,万里无云。
这时满城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百姓们将鲜花与彩绸抛向空中,整个永安城都在沸腾。
阳光正好。
万里无云。
她牵起他的手,转身,面向那座城门。
城门上,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永安门。
永远安宁。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太傅拿着教尺给她手心一顿“啪啪”打完,气着问她:“陛下,你如此顽劣不堪,屡教不改,你可曾想过,大胤将会因你变成怎样的天下?”
她当时回答不出来。
此刻,她嘴角翘起,眉眼皆在笑。
太傅,答案她已经亲手写上了。
她牵着他的手,走进那座城门。
身后,数万铁甲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第245章 归宁(一)
回朝后,席初初也是一个勤勉忙碌的帝王,日头一刻不得闲,晚上难得抽出点时间,晚膳便摆在太上皇的偏殿里,这是太上皇的意思。
席初初当然也乐得前往,父女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换了常服过来时,萧瑾已经先到了。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袖口绣着几竿疏竹,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衬得那张清隽的面容愈发柔和。
他坐在太上皇右手边,正低头剥一只橘子,桔皮的金色碎屑落在指尖,倒是有一种叫人想对他摸头的乖巧柔顺。
太上皇靠在软榻上,一手支着下颌,一双凤眸,瞳色极深,薄唇天生一抹朱红,不怒自威,慵懒里透着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压。
桌上已经布好了丰盛的菜,全是席初初素日里爱吃的,摆放的位置也恰到好处,汤碗放在萧瑾顺手的位置,旁边还备了一碟她小时候爱吃的糖渍梅子。
席初初在门口站了一瞬。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坐下?”
太上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席初初笑着走了进去,先亲热地跟太上皇撒了一会儿娇,才在萧瑾旁边坐下。
“瘦了。”太上皇看了她一眼,凤眸微敛,语气听不出是心疼还是嫌弃:“打了场胜仗回来,黑了瘦了,只怕心也在外边野了吧。”
最后那一句,好似意有所指。
席初初还没来得及说话,萧瑾已经将剥好的橘子递了过去,柔声道:“父皇,您先吃橘子,别一上来就说陛下。”
席初初意外看了他们俩一眼,能这样跟她父皇说话,看来她不在的这些时日,这对翁婿相处得十分友好啊。
“是啊,还是家里好,有父皇跟小哭包在。”她笑得两眼弯弯。
萧瑾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太上皇接过橘子,却没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他凤眸在萧瑾和席初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却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席初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赞道:“父皇,这汤炖得真不错啊。”
“是凤君一早吩咐御膳房炖的。”一旁伺候的宫人小声说:“凤君说太上皇这几日脾胃弱,炖了淮山茯苓排骨汤,又想着陛下这些日子在战场上风餐露宿,怕伤了胃,特意让多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
席初初抬眼看了萧瑾一眼,盈着笑,眸光闪亮。
萧瑾正低头替她盛汤,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耳根浮起一层薄红,却没有辩解什么,只是将盛好的汤放在她面前,轻声说:“趁热喝。”
席初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看了萧瑾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嗯。”
太上皇将那瓣橘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忽然开口:“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多亏了瑾儿悉心照料。”
席初初和萧瑾同时看向他。
太上皇却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手里剩下的橘子:“朕这身子骨,本也没指望什么。可他日日来请安,风雨无阻。朕咳了一夜,他就在外间守了一夜,天亮才走。朕想吃一口桂花糕,他亲自去御膳房盯着,嫌御厨做的太甜,自己动手调了糖量。”
他顿了顿,凤眸微微一抬,看向萧瑾,“他倒是全心全意在替你尽孝啊。”
萧瑾的耳根更红了,他放下手里的汤匙,声音低低的,却依旧端方:“父皇言重了,这是儿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太上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他薄唇微勾,意味深长道:“这宫里哪有什么分内之事?愿意做的,才是分内之事,不愿意做的,再分内也是分外。”
他转过头,看着席初初,凤眸里敛着光。
他长得太年轻了,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凤眸红唇,威严而美丽,说是她的兄长也有人信。
可那双眼睛里沉甸甸的东西,确实是一个父亲才会有的。
“初儿,这个又傻又执着的人,你可切莫再辜负了。”
席初初闻言,看了看太上皇,又看了看萧瑾。
这才明白过来,太上皇这是在为萧瑾站位撑腰啊。
或许是因为她这些年征战在外,身边陪伴的是别的男人,也或许是因为她没杀裴燕洄,还将人带了回来尚未处置,也或许是因为他们俩青梅竹马,却聚少离多……
萧瑾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悄悄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显然太上皇此番对他的嘉奖与讨要“保证”的话,令他既尴尬又羞涩紧张。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一块地方软得像要化开。
“我知道。”她说着,手在桌底下摸上萧瑾的手背,轻拍着,声音不大,却很笃定:“儿臣绝不会辜负萧瑾。”
萧瑾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席初初,又飞快地垂下去。
他虽努力克制,但嘴角那个弧度却怎么压也压不住,像春天里第一朵忍不住要开的花。
可即便如此,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坐姿依旧端端正正,连欢喜都欢喜得这样有分寸,只能说太傅家的教养,是刻进骨血里的。
太上皇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一瓣橘子,凤眸微垂,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对了,你这次回来,他们……也都跟着回来了吧?”
席初初正在喝汤,闻言差点呛着。
“哪些人?”她放下汤碗,表情自若。
太上皇瞥了她一眼,那凤眸里分明写着:你装什么装。
“北境王赫连铮,西荒王拓跋烈,南疆少主巫珩。”太上皇一个一个地念出这些名字,语气神色与她几乎无异。
这对父女像的可不只是相貌。
“当初被你弃婚而去的三位,如今跟着你打了胜仗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置?”
萧瑾布菜的动作停了。
两个人都看着席初初。
席初初摸了摸鼻子。
“这个嘛……”她放下手,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借喝汤的时间组织语言,然后放下碗,说出自己打算:“自然还是得继续联姻。”
太上皇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兴味。
“父皇,您听儿臣说。”席初初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撒娇的劲儿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朝堂上才会露出的肃然。
“北境、西荒、南疆,这三块地方,儿臣花了多少心思您比谁都清楚。北境铁骑十万,西荒良马无数,南疆盐铁矿之利富可敌国,这些东西,儿臣不要,别人就会要。儿臣既然已经把他们带到了这条船上,就没有半途把人踹下去的道理。”
“哦,这么说,你要联姻全为利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糖渍梅子上,眉头微蹙沉吟:“倒……也不全是为了利益。赫连铮与儿臣并肩作战,心意相通,拓跋烈为儿臣冲锋陷阵,生死相护,巫珩与其族人全力支持儿臣,不离不弃。他们信朕,跟了朕,朕就不能让他们寒心。”
太上皇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凤眸半阖,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所以你这次是真心打算把他们都收了?”
席初初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躲闪,而是直视着太上皇的眼睛,坦坦荡荡。
“父皇,我的野心很大。我要大胤长久安宁,我要大胤强大到没有人敢欺负,我要让诸国臣服,我要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过上富饶的日子。”
“这些目标,光靠打仗打不出来,光靠和谈也谈不出来。我需要他们,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子民、他们的力量……我需要把这些都变成大胤的一部分,变成谁也拿不走的一部分。”
说这些话的时候,席初初脸上端着的是一国之君的计量与雄心,她也从未想过掩饰。
太上皇看了她很久。
久到席初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久到萧瑾都忍不住想开口——
然后太上皇笑了。
那是一种很少见的笑。
太上皇素日里不苟言笑,阴阳怪调,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霜。
可此刻他笑了,凤眸弯起,红唇微扬,那张脸忽然有了鲜活与温度。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席初初的头,把她拍得怔愣住了。
“吾儿——”他的声音里混合了骄傲与心疼的复杂情绪,“终于长大了。”
席初初捂着被拍疼的脑袋,龇了龇牙,却没躲,反而顺势蹭了蹭太上皇的手掌,像小时候那样。
“父皇,您能不能轻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朕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子。”太上皇收回手,端起茶杯,凤眸里的笑意还没散尽,语气却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行了,朕累了,且回吧,剩下的事由你们小两口自己商榷决定,莫扰朕清闲。”
这是逐客令。
早习惯了父皇的忽冷忽热,阴晴不定。
席初初和萧瑾同时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萧瑾走在席初初身侧,步伐不疾不徐,恰好落后她半步。
这是凤君该走的位置。
他的月白色常服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柔,衬得他的面容愈发清隽如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着头,偶尔看一眼席初初,眼神朦胧恍惚,又清醒自持。
席初初也没有说话,只是走着。
宫巷深深,灯笼的光在两人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月光洗过的画。
第246章 归宁(二)
从太上皇那里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宫人们在廊下点亮灯笼,一盏一盏,橘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氤氲开来,像碎金洒了一地。
萧瑾走在席初初身侧,不疾不徐,实则心脏失序饮痛地“砰砰”直跳。
席初初走了几步,忽然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不大,半拢着。
萧瑾微微一怔。
她牵得自然,像小时候他翻过宫墙落进她所住的庭院时那样,理所当然地扯着他的袖子,让他给她上交“供奉”。
只是如今,扯袖子变成了……
他的耳根浮起一层薄红,却没有挣开,只是将扣住她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十指相扣,无声地回应。
“这段日子都做什么了?”席初初偏头看他,笑意浅软,语气随意。
萧瑾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声音低而平缓:“回陛下,每日卯时起,先去太上皇处请安,陪他用早膳。巳时回寝殿处理宫中事务,午后再去太上皇处,若他精神好便陪他下棋,若不好便在偏殿候着。酉时传晚膳,戌末回殿,亥初就寝。”
他说得有条不紊,像是汇报公务。
席初初听着点头,直到他说完:“就这些?”
萧瑾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偶尔……去御花园走走。”
“一个人?”
“……是。”
席初初没再问了。
她想问他是不是每天都这样过,是不是自她离开后的每一天都这样过,想问他一个人走在御花园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她终是没有问出来。
有些答案,其实不必问也知道。
宫巷深深,两人并肩走着。
到了岔路口,往左是帝王的寝殿,往右是凤君的。
按照正常流程到了这里,萧瑾该松开她的手,行礼,说“恭送陛下”,然后目送她离开。
后宫无论谁,非召寝不得于女帝寝宫留宿。
他确也松了手,手指从她掌心慢慢滑出,指腹擦过她的手腕,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留恋。
然后,他又急急握住了。
不是牵,是握。
五指收紧,将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还在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可他汗湿微颤的手却出卖了他。
席初初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方才在父皇那儿说的那些,你怎么想?”
萧瑾抬起眼看她,目光干净而温润,像一汪被月光照着的深潭。
他想了想,回答得很体面:“陛下心怀天下,所谋者大。联姻之事,利在社稷,功在千秋。臣……没有异议。”
每一个字都对,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太傅府出来的凤君,说话永远是滴水不漏的。
席初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朕的小哭包呢?他又是怎么想的?”
萧瑾的表情僵了一瞬。
像是努力了许久建筑的堡垒裂了一条缝隙。
“小哭包”这个称呼,是小时候她翻墙时不慎摔了膝盖,他红着眼睛替她上药时被她笑取的。
后来她只在极少数的时候才这么叫他。
再后来,她整个人都变了,私底下倒是频繁了起来,可每一次叫,他的眼眶就要红一次。
此刻也不例外。
他的睫毛开始颤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浮了上来,在灯火下碎成一片细密的星芒。
他没有哭,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哭更让人心软。
那是一种拼尽全力在忍的样子,把所有委屈都咽进喉咙里,压在心口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一用力就碎了。
她等了很久。
久到席初初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愿。”
两个字。
他不再虚伪、大度地掩饰内心,而是以最诚实地声音回答了她的问题。
凤君可以接受。
但她的“小哭包”却是不愿的。
他不是在反对她的决定,不是在阻止她的大业,甚至不是在为自己争取什么。
他只是在她问“你怎么想”的时候,放下了所有体面和周全,诚实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席初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叮——新任务发布:消除凤君的嫉妒,使其大度接纳后宫众人。任务奖励:爱侣大礼包x1】
系统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席初初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现在没空理系统,她面前站着一个快要碎了的人。
他在等她说话。
她没有试图跟她讲大道理,没有说“这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更没有提任何可以说服他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些话她在太上皇面前已经说过了,他都听见了,不用再说第二遍。
她直接问:“你想朕怎么做?”
萧瑾抬眼看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我想让陛下怎么做……陛下就会怎么做吗?”
“是。”
这一声很认真,也很确定。
萧瑾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过了好几息,他才试探着开口,声音发涩:“我如果……想让陛下放弃与任何人联姻……”
不等他说完,他就听到了。
“可以。”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声音很响,很清脆,却像一块巨石闷重地砸进了湖面。
萧瑾整个人都震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差点就要落下来,又被生生忍住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结结巴巴的,完全失了平日的端方:“你、你方才不是说……这关乎大胤的未来,关乎北境、西荒、南疆……”
“联姻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席初初看着他的眼睛,让他也看进她的眼里:“它是最省力、最快捷的路,但却不是朕唯一的路。如果你不愿意,朕可以走别的路。慢一些,难一些,但也不是走不通。”
萧瑾喉间哽咽得快撑不住了,他的睫毛剧烈地颤着,低下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声音哑哑的:“那陛下……对他们可有真心?”
席初初想了想,没有敷衍,没有回避,而认认真真地回答他。
“他们跟着朕出生入死,是拿命在信朕。他们都是不错的人。朕不否认,他们身上有吸引朕的地方。”
萧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过激的反驳,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阿初。”他说:“我能好好地抱一抱你吗?”
这一次他没有用尊称“陛下”,而是直接唤了她的名字。
席初初直接伸手,将他拉进了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双手环住她的腰,收得很紧。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可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难过。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从她的衣料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阿初方才说那些……是不是想哄我开心?”
席初初的手停在他后背上,沉默了片刻。
“是,我想让你开心。”
她也没再自称“朕”。
萧瑾在她肩窝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从她怀里退出来,站直了身子。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可他神色变了。
那种小心翼翼的、隐忍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晦暗痛苦神色不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常服内绯色领口都遮不住那层滚烫的颜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积攒某种他从未动用过的勇气。
然后,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今晚……我想真正地属于陛下,这是我内心真、真正的想法。”
说完,他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连看都不敢看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席初初怔了一下。
脸颊也微微泛红,一边嘴角翘起,如一个女子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时,那种忍不住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坏心眼的笑。
她伸出手,牵住他,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好啊。”她小声:“正好给朕暖床。”
萧瑾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来看她。
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有水光,有欢喜,有忐忑,有一种“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就是想这样做”的莽撞与诚恳。
“嗯。”
他就那样看着她,脸上也不自觉泛起笑来。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将他最娴熟于心的礼仪教养抛在身后,被将他二十多年来刻进骨头里的克制与分寸抛在身后,只剩下一个简简单单的、属于“小哭包”的自己。
席初初拉着他的手,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终于不再沉默的树,根系在无人看见的泥土深处,紧紧地、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第247章 大结局(一)
“陛下,臣有本奏。”户部尚书颤巍巍递上折子。
席初初懒洋洋地翻开,满篇歌功颂德,从她用兵如神夸到她仁德泽被苍生,最后委婉地提了一句:陛下正值盛年,后宫凋零,储位空悬,臣等日夜悬心,恳请陛下广纳妃嫔,以延皇嗣。
好,很好,很有王权富贵责任感。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折子,搁在一旁。
那旁边已经摞了厚厚一叠,全是类似的,她翻都懒得翻了。
料想,这些曾经骂她昏君暴君的人,如今恨不得把她捧上天。
她出征这这些年,打下的不仅仅是疆土,还有民心。
朝堂上再没有人提她当年的荒唐,民间更是夸张,她一路从城门口走进来,满眼都是祈福的红绸和长明灯,百姓自发在墙上画了她的画像,旁边写着“万岁安康”、“国泰民安”。
有个老妇人五体投地,哭得惊天动地,说她是大胤三百年来最好的皇帝……
好,很好,很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虚荣感。
没错,席初初这人显然本质不算特风轻云淡,当时面上不显,心里其实是很受用的。
【叮——帝王值 15。】
系统冷不丁冒出来,语气难得带了点欣慰。
【宿主在军事、政治、民心三方面均已达标,帝王之路第一阶完成。现解锁新任务:子嗣。】
席初初刚端起茶杯,差点没拿稳。
【请宿主尽快诞下大胤帝国第一位皇嗣,稳固国本。本任务为强制任务,无完成时限,但超时越久,随机负面事件触发概率越高。】
“……”
她以为催生这件事只有太上皇会干,没想到“爹系”系统也跑来掺了一脚啊。
太上皇那边更直接。
昨儿把她叫去,凤眸压力凝聚,开门见山:“你后宫如今只有萧瑾一个宠幸,其他纳入的都是些杂鱼,也该抓紧时间来些新人了。”
席初初想说点什么,太上皇一抬手把她的话堵了回去:“别跟朕说你忙。你忙了这么久,也该忙忙正事了。”
正事。
席初初觉得这个词用得很有水平。
她干实事,固朝政,扩地界,辟疆土怎么就不算“正事”呢?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
席初初从寝殿出来时,萧瑾还在里头睡着。
她没让人惊动他,自己理了朝服,迈步出了殿门。
晨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沿着宫廊往太极殿方向走去。身后内侍提着灯笼小步跟着,脚步轻而快。
拐过回廊尽头,她猛地停住。
廊柱下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锦袍,腰束银丝革带,一头墨发用玉冠束起,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他就那样穿着他们大胤的服饰站在那里,肤色冷白,眉峰如削,薄唇微抿,周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是赫连铮。
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
肩头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衬得那身月白锦袍愈发清寒,也衬得他那张本来就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更是冷得像冬日里的第一捧雪。
席初初的脚步顿了一瞬。
朝会快到了,这个时辰、这个地点……哦,不用怀疑,他就是专门来堵她的。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去肩头的露水,动作清冷而矜贵,像雪落在他身上都成了冒犯。
“臣等了很久很久了。陛下出征,臣替陛下守着北境防线,寸土未失。陛下遇险,臣千里驰援,三日三夜未合眼……日复日,月复月,年复年,直至今日……”
赫连铮微微垂下眼帘,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廊下灯笼的光,像碎冰里落进去一点火。
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席初初站在那里没动,想听听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赫连铮停在她面前半步之外,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是冒犯,也不容她逃避。
他微微低下头,冷白的肤色在晨光里近乎透明,衬着那双淬了寒冰的眼眸,流溢出别样的色彩。
“所以臣想问陛下——”他声音低下去,像雪落入深潭,轻而沉:“陛下打算让臣等多久?”
她立马明白了他的意图——来要个准信,来要名份的。
席初初抬起眼,与他对视。
“赫连铮,你别急。”她开口,声音轻快含笑:“朕没忘。”
不就耽误了几日,不至于,真不至于。
“臣知道陛下没忘。”赫连铮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可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冻住了:“臣只是想知道,陛下还记得多少。”
他退后一步,重新靠回廊柱上,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姿态。
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
她轻叹一声:“太上皇已经与钦天监在拟日子了。”席初初看着他说:“我们的大婚。”
赫连铮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
但他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用那张冷白的侧脸对着她。
“凤君之下,你位份仅次于他。”席初初接着道出:“这是朕能给的,最高的。”
赫连铮沉默了很久。
晨风从回廊穿过,吹起他月白锦袍的衣角,也吹起她玄色朝服的广袖。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冷一热,一静一动,像一幅颜色分明的水墨画。
他终于转过脸来,看着她。
那张冷白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觉得不甘羞辱,没有感激涕零,甚至怔怔,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他只是看着她,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眼底。
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极小,小到几乎不能称之为笑。
“臣——”他说了一个字,顿住了。
喉结又滚了一下,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春天的雪水从冰峰上淌下来,无声无息。
他垂下眼,将那些东西重新收好,再抬起来时,又是那个冷白如雪的高岭之花。
“臣,恭候佳音。”
他说完,侧身为她让开了路。
姿态优雅,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那一番逼婚与质问从未发生过。
席初初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的那一刻,她听见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别再让臣等那么久了。”
——
要说拓跋烈的逼婚就没这么含蓄了。
当日朝会上,这位西荒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步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有一事,憋了许久,今日非问不可。”
席初初坐在龙椅上,右眼皮跳了跳。
“陛下当初亲口许诺,要与我西荒联姻。”拓跋烈一双灼热如火的眸子直直盯着她,毫不避讳:“臣等随陛下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如今仗打完了,陛下是不是该给臣一个说法了?”
满朝哗然。
席初初端坐在上,表情纹丝不动,手却在龙椅扶手上悄悄抠了一下。
第248章 大结局(二)
要说赫连铮急于确认关系时多少顾及点脸面,可拓跋烈的逼婚就没这么含蓄了。
朝堂之上,金炉香袅。
席初初刚听完户部奏报,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陛下——臣有本奏!”
拓跋烈大步流星走进殿中,厚重的衣角被他甩在身后,猎猎生风。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回头,又齐刷刷地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西荒王身形魁梧,气势逼人走来,刹时没人敢挡他的道。
他在御阶前三步处站定,没有跪。
殿中御史眉头一皱,刚想出列呵斥,被旁边的同僚一把拽住了袖子。
席初初见他这番“来者不善”的模样,挑了下眉,嘴角上扬。
拓跋烈将手中一只紫檀木匣高高举起,声如洪钟,震得殿梁上的尘土都簌簌落了几粒:“臣,拓跋烈,请陛下践诺!”
满殿哗然。
席初初端坐在龙椅上,表情纹丝不动,目光轻轻地落在那只木匣上。
紫檀木,雕着西荒王室独特的纹路。
“拓跋王。”她开口,有些好奇:“这是何物?”
“西荒三十八部联军兵符!”拓跋烈声震殿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陛下曾亲口许诺,与臣结两姓之好。今西荒三十八部愿归附大胤,三十八部兵马已整编待命,随时听陛下调遣。这是臣的诚意。”
他话音一落,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武将们眼睛发亮,心中震荡惊喜不已。
三十八部联军,那可是一支能征善战的铁骑啊!
文官们面面相觑,也难掩兴奋与忐忑。
可……他把兵符在大殿上当众亮出来,这是逼婚还是说……逼宫?还是逼婚不成就逼宫?
席初初抬手,轻轻压了一下。
她半掩的眼帘下,眸光一丝带笑涟漪划过。
满殿立刻安静下来。
“还有呢?”她问。
她什么意思?!
拓跋烈那双握惯了刀枪的大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他将木匣放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到殿门口。
然后一手一只,将那两口紫檀大箱拎了进来,往殿中央一放,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掀开第一口箱子,满殿生辉。
箱中金玉珠宝,珊瑚玛瑙,还有几颗拇指大的夜明珠,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掀开第二口箱子,是一卷卷文书,密密麻麻盖着西荒各部的印玺。
“这些西荒珍宝皆是臣的——”他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洪亮:“是臣的嫁妆。这些文书,是西荒三十八部归附大胤的誓书,只等陛下落印。”
他说完,抬起头,直直地瞪着席初初,双眸里烧着一团火。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急切,有太久等待积攒下来的所有不甘与渴望,还有一点点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委屈。
他此时此刻就像一头在风雪里站了一整夜的大猫,终于等到天亮,等那扇门打开,等着门里的人摸摸他的头,说一句“进来吧”。
满殿鸦雀无声。
牛啊,西荒王为了给自己要一个名份,竟自备如此丰厚的嫁妆啊。
虽然不知道陛下心动没心动,他们反正都被打动了。
贫瘠干燥的西荒,可远不及大胤富饶丰硕,所以这些东西估计已经是西荒王名下拥有的全部珍贵之物了吧。
尤其加上那一份诚意满满的“兵符”与“誓书”。
所有人都看向龙椅上的女帝。
席初初看着那两口箱子,又看了看拓跋烈,他此时站得笔直,下巴微抬,一副“臣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陛下看着办吧”的强悍枭痞架势。
可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他抬起头看席初初时,那团光就直直地、毫无遮挡地打在她身上。
那是一种让她无处可逃的、赤裸裸的、把我所有的一切都摊开给你看的坦诚。
那眼神在说:你看,我把命都给你了。
你还忍心让我继续无望地等待吗?
席初初看懂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就稍微拖延症犯了,这一个个怎么就直接掏底牌了呢?
她看起来像是那么不讲信用,利用完就甩的人吗?
不至于吧……
她做出一个仔细端详的姿态,目光从那口装满金玉的箱子上慢慢移到另一箱文书上,又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西荒三十八部归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也不免惊叹:“拓跋将军好大的手笔。”
拓跋烈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席初初话锋一转,眸转小恶魔般的黠光,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龙椅扶手:“朕记得,西荒王上次递上来的合盟文书,字还是不太好看啊。”
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拓跋烈愣了一瞬,随即虎目一瞪,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又气又好笑。
“陛下!”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牙龈咬紧:“臣把兵符和归附誓书摆在这儿,三十八部联军的兵符,陛下您……您就跟臣说,臣的字不好看?!”
她就是在耍他是吧。
席初初看着他涨红的脸,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很快又压了下去。
而拓跋烈每等一秒,鼻息就粗重一分,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
“朕也是为了你好,这字练好看点,到时候与朕于大婚上,婚书立契之时,不至于被别人比得颜面全无,不是吗?”席初初终于开口了。
席初初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拓跋烈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在意识到她这是当着文武官员的面,允诺与他成婚时,随即就是狂喜。
太过浓烈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狂喜,在一瞬间涌上来,让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眼中盛满炽烈的、灼热的、恨不得把整个朝堂都点燃的欢快。
——
散朝后,席初初沿着回廊往御书房走。
晨光已褪去了朝会时的那层金红色,变得白晃晃的,照在廊下的朱漆柱上,摇得人直犯困。
拐过回廊尽头,她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廊柱旁。
是虞临渊。
看见她来,他微微躬身,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像一道影子。
“有什么事?”她困乏地问着。
他专程在这个时辰来找她,不可能无事。
虞临渊姿态谦卑,唉声叹气:“陛下近日想必政务繁忙,倒是有些冷落了‘佳人’了,那巫氏少主眼下可是在城中搞起人言可畏了。”
席初初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什么意思?”
虞临渊的表情很微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在忍着笑,又像是在忍着别的什么情绪。
他的眼睛垂着,自觉趣味,然后娓娓道来。
巫珩这些日子闲得无聊,便在民间开了个义诊摊子,专给百姓看病,分文不取。
这本来没什么,可他偏偏在诊摊旁边竖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南疆巫珩,被陛下弃婚之人,无家可归,唯有以此残躯济世,聊慰余生。”
听完这些,席初初春懒的困意,一下就散尽了。
第249章 大结局(三)
消息传到席初初耳朵里的时候,京都其实早已经传遍了。
最先是从朱雀街开始的。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逢人便说,巫公子给他老婆子扎了七天针,没收一文钱,还倒贴了三副药。(席初初生疑,他这个擅毒弄蛊的,竟还懂施针救人?)
然后是茶楼的说书先生,将巫珩“被弃”之事编成了段子,每日下午开讲,场场爆满,茶钱都涨了三回。
再然后,南来北往的客商将这个话本带出了京城,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版本已经变成了“女帝负心,巫公子流落民间,以医术济世,形销骨立”。
席初初听着虞临渊给她讲收集的内容,表情从无奈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叹为观止。
难怪巫珩这些日子不见踪迹,原来他竟在“乐善好施”?
并且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善”。
巫氏在南疆经营数百年,虽族中子弟只行巫蛊术,但其在外旁支、流落在外的混族血脉、弟子与牵扯者遍布各地药行、医馆、药铺。
这些日子,南疆巫氏的各个关系户几乎倾巢而出。
有人在边境开设义诊,专治刀伤冻疮,边关将士感激涕零。
有人在州县施药舍粥,百姓跪了一地道谢。
有人在运河沿岸设了医摊,专给往来的船工挑夫看诊,这些人走南闯北,口口相传,巫珩的“美名”沿着水路一路扩散,从帝都传到了江南,从江南传到了两湖。
名望这种东西,水一样,往低处流。
巫珩把自己放得越低,名声就流得越远。
甚至连边关都传遍了。
席初初几乎能想象巫珩在背后运筹帷幄的样子。
他不是争,不是抢,不是当众逼问,而是更加巧妙润物细无声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嵌进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在替他“发声”。
他要的不是她亲口答应的那个“名分”,他要的是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巫珩,是她席初初亏欠的人。
老百姓一边抹泪一边打抱不平。
如此一个“被弃之后仍以残躯济世”的好良婿,女帝为何要“始乱终弃”?
更甚者有酸秀才写了首打油诗,刻在朱雀街的石碑上:“昔日红烛映南疆,今朝弃医在路旁。莫道君王情义薄,自古无情是帝王。”
最有意思的是宫门外。
每日清晨,总有一排人跪在那里,举着横幅,上书“求陛下怜惜巫公子”。
这些人风雨无阻,比上朝的百官还准时,由于对方没有越过警戒线,不喊不闹,宫门口的侍卫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赶了吧,显得陛下心虚,不赶吧,堂堂皇城根下跪一排替人求婚的,这像什么话?
席初初听完种种,揉了揉眉心,却是气笑了。
好一个巫珩啊,好一个让天下人为我发声啊。
“陛下,要不要臣出面……”虞临渊站在一旁,试探着开口。
“不用。”席初初望着宫墙外隐约可见的朱雀街方向:“朕亲自去看看。”
虞临渊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陛下想看什么?”
“看看他到底能做(作)到什么程度。”她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笑意:“他把戏台子搭得这么大,朕不去看,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虞临渊沉默了一瞬:“……那臣陪陛下去。”
“不用,朕一个人去即可。”席初初抬手止住他。
虞临渊见她对巫珩如此不要脸的行径,不见反感,倒是来了兴致,神色逐渐淡了下来,最终还是点了头。
换了一身便装,席初初从侧门出了宫。
朱雀街今日比往常更加热闹。
远远地,她就看见街口围着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空出一块地方,支着一顶素白的布棚,棚下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药材和诊具。
布棚前头,竖着一面幡。
白底黑字,墨迹淋漓——“南疆巫珩,以医济世。”
没有了传闻中那些卖惨的词句。
就这八个字,干干净净。
也不知道是谣言误传,还是他提前将其撤了,换了新的标语。
可这八个字的旁边,是百姓自发贴上去的红纸,上面写着各色各样的祝福和请愿——
“巫公子仁心仁术”、“求陛下怜惜”、“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红纸白幡,交相辉映,像是有人有意为之,又像是民心所向,已经分不清了。
席初初站在人群最外围,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看见了那个坐在布棚下的身影。
巫珩坐在那张素白的布棚之下,周身的气息便与旁人不同。
像深秋林子深处飘出来的雾,薄薄的,凉凉的,你看得见,伸手去捞,却什么都捞不着。
或许是为了更贴近百姓,与人亲和,他没穿以往那些色彩斑斓炽艳的衣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可那白不是寻常的白。
那白里沁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像月光照在石碑上,像霜落在枯骨上,干净,却干净得让人后背发凉。
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不是花鸟鱼虫,而是南疆巫氏独有的蛊纹,细如发丝的银线勾勒出蜈蚣、蝎子、毒蛇的形状,缠缠绕绕,若隐若现。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可一旦看清了,便觉那纹路像是活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蠕动。
她站在人群里,静静地望着他。
他给老妇人开了方子,他温声叮嘱了几句,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旁边排队的人又往前挪了一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的患者,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毫不意外地落在了她身上。
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好像这些日子的所有费尽心思,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起身行礼,仅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幽绿如森的眸子暗了下去,一种莫名针对她的幽怨、讥讽油然而生。
但很快他便收回目光,垂下眼,继续给下一个人看诊。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席初初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这副模样,在心里又叹了一声。
行叭,一个当面堵,一个朝堂逼,一个民间卖惨,都在怪她没及时兑现“承诺”。
席初初拢了拢便装的领口,从人群外围走进去。
她没有让人让路,只是自然而然地往前走了几步。
围观的百姓看了一眼这个年轻女子,本能地侧了侧身。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好挡。
她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布棚前面,在长桌对面站定。
排在前面的几个人看她气度不凡,竟没有人出声催促,反而下意识地往后让了让。
巫珩正在给一个老伯开方子,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当当,头都没抬。
席初初就站在那里等。
等老伯千恩万谢地走了,等下一个患者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她礼貌性地请求“插队”后,便直接往前一步,坐到了诊凳上。
巫珩的笔顿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轻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任何波澜,像看一个素昧平生的患者。
他甚至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疏离,是医者对求诊者惯常的那种客气:“这位……小姐,哪里不适?”
席初初看着他装不认识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她伸出手腕,搁在那个小小的脉枕上。
手腕纤细,骨节分明……巫珩看了一眼,伸出两指搭上她的脉。
指腹微凉,带着淡淡的苦涩与药性气息。
他垂下眼,片刻后开口,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脉象弦而有力,左关略数。小姐近来思虑过重,肝气不舒,夜间当有失眠多梦之症。”
席初初看着他。
他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的,像是在认真诊脉,又像是在借着诊脉这个机会,做一件他终于可以做的事情。
这样一个随手就能毒翻一船的人,她还真没想过有一日会在这里悬壶济世,别说,还有模有样的。
“大夫说的不错。”她开口,声音不大,恰好两人能听见:“我这个人吧,天生劳碌命。手底下管着好些人,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前些日子刚处理完一桩糟心事,还没缓过来呢,又有人在外头给我添乱。”
巫珩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小姐操劳过度,当适当放权与人。”他依旧没有抬头,声音暗哑而绵软:“若身边有人可用,不必事事躬亲。”
席初初盯着他那张滴水不漏的脸,慢慢说:“问题是,我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会给我出难题。有的人吧,嘴上什么都不说,背地里把戏台子搭到我家门口来了。”
巫珩终于抬起眼看她。
眼尾微微上挑,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幽幽的、绿莹莹的光,当他长久不转移视线时,会令人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是被什么可怖、幽深、不可名状的东西注视着。
他看着她,眼底甚至带着一点无辜的困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小姐说的是?”他问。
席初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
接着装。
“我说的是——”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有的人,我明明答应了他,可他就是不放心,非要在外头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大夫你说,这种人,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他自己?”
人群嗡嗡地响着,没有人注意到诊桌两边这双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对话。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大夫在耐心问诊,患者在陈述病情。
巫珩垂下眼,收回搭在她脉上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味药。
“小姐说的人,若是信不过小姐,大约是因为小姐从前……有过失约之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的感慨,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于是整张脸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割裂,上半张脸是幽冷的、非人的、让人脊背发凉,下半张脸是温润的、和善的、人畜无害。
“信任这个东西,建立起来需要很久,毁掉却只需要一次。小姐若曾失信于人,旁人心中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席初初眯了眯眼。
他这是在说她当初弃婚的事,还是更早将他“卖”了的事?
或许,两者兼有。
第250章 大结局(四)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搭在脉枕上,没有收回。
指腹微凉,青白色的指尖与她腕上的肌肤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不触,却也不离。
那是一种奇异的、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像一只蛰伏的蛊虫,不动声色地盘踞在猎物最柔软的命脉之上。
席初初看着他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欲擒故纵?看来“你不过是我众多患者中的一个”被他演得入木三分。
可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的眼睛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他甚至没有像对待其他患者那样,在她坐下之前就准备好一张空白的药方。
他在等她。
席初初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慢悠悠地将手腕从他指尖底下抽了回来。
抽得极慢,慢到她腕上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擦过他的指腹,慢到她看清了他睫毛微不可察的一颤。
她将手收进袖中,微微后仰抬眸,姿态松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大夫说得有理。”她笑了,笑得漫不经心,笑得让他那副冷漠的面具上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失信于人,确实是我不对。所以我在弥补了,如今日子定了,一切只待尘埃落定。”
她偏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轻哄意味:“大夫你说,他可愿意再信我一次?”
巫珩的指尖落空,那无所依的感受令它轻轻一蜷。
“是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潭底下暗流涌动,表面却纹丝不动。
“那小姐所谓的补偿是只与他一人,还是雨露均沾?”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起眼看她。
那双幽深的、泛着异光的眼睛直直地撞进她的视线里,没有闪躲,没有伪装,带着一种近乎于恨的、毫不遮掩的委屈。
席初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笑出了声。
他还真是他们之中最懂为自己争取的啊,在他们都掂念着先将婚事拿下之时,他已经在为自己谋取更多的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巫珩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在笑什么?
“所以你就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朕——”她顿了一下:“我亏待了你?”
她笑意不减,但之前眼中的“哄意”已经减褪了许多。
虽然觉得他“争宠”的样子还挺可爱的,但为了她往后后宫的和谐安稳,为了他少作妖些,该打压的时候就得压一压他捻酸吃醋的气性。
巫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没有。”他说。
“你没有?”席初初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要命的漫不经心,可她每说一个字,巫珩的面具就碎一分,
“那些幡子,不是你挂的?那些百姓,不是你煽动的?你巫氏全族在各个州县义诊施药,不是你安排的?宫门外跪了半个月的那些人,跟你没有关系?”
她每数一条,就往前倾一分。
等她说完,她的脸已经离他很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点点促狭的笑意与……帝王难测的冰冷。
“巫大夫啊……”她低声说,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过了,你知道吗?”
巫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月光白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袖口的蛊纹若隐若现。
他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那一副伪装的与世无争、疏离淡漠的模样。
可他攥着脉枕边沿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青白色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你说,我要怎么做?”
席初初歪着头看他,不说话。
巫珩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层冷漠的壳子碎了一道口子,从里面涌出来的是滚烫的、压抑了太久的、近乎于疯狂的东西。
“是安心等着你与你那青梅竹马日日颠鸾倒凤,恩爱有加,还是日日恨得如蛊毒蚀心,反复纠结痛苦你是否再度反悔了,想丢开我如丢弃一件碍眼之物,也或许像赫连铮跟拓跋烈一样,明知你并无意,却自甘下贱逼到你面前,求你给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席初初看着他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将凝未凝的湿意,看着他拼命维持却已经碎了一地的冷漠和体面——
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阴邪深沉。
他只是太怕了。
怕到要把全天下都拉下水,怕到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被弃的可怜人,怕到不惜用道德绑架这种最难看的方式,来逼她给一个交代。
席初初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她伸出手,覆在他攥着脉枕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冰凉,青白色的指尖在她掌心微微发颤。
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着,像盖住一只受伤的、还在拼命挣扎的蝴蝶。
“巫珩……”她正色说道:“我不骗你,也不反悔与你的婚事,往后我也定会好好待你的。”
巫珩猛地抬头看她。
那双眼里的幽光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一箭射穿了湖面,底下所有的暗涌、所有的泥沙、所有藏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全都翻涌上来。
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死死地抿着,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巫珩的睫毛剧烈地颤着,那层薄薄的湿意终于凝成了一滴泪,悬在睫尖,将落未落。
“……我不信。”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如今大局已定,天下太平,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往后待他只怕会更不上心,何来“好好”?
席初初看着他那滴泪,忽然要与他争强好胜的心,一下也散了。
正所谓男人泪,女人的心疼剂,这话倒也不假。
巫珩,这次就算你赢了。
这新娶的夫婿娇纵蛮横、为人善妒些,也……也正常,往后好好教就是了。
“你刚才说,信任这个东西,毁掉只需要一次。”她又说:“那重建呢?需要几次?”
她无奈一笑,不是之前那种促狭的、看热闹的笑,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笑。
巫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碎了又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又在骗他。
席初初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常年与毒物打交道留下的。
她用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日,召,昭。
“不是喜欢喊这个名字吗?婚后,它便是你一人的专属如何。”
巫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个被她用手指写下的字。
昭,阿昭,他的……阿昭。
他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啪嗒”一声,很轻,却像砸穿了什么。
“你要是骗我——”
“我不骗你。”
“你要是在婚礼上再走了——”
“我肯定不走。”
周围的人群早就安静了。
从席初初伸手覆上巫珩手背的那一刻起,朱雀街口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
卖胭脂的大娘忘了吆喝,茶楼二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推开,连那个举着“求陛下怜惜巫公子”横幅的老汉都傻了眼,横幅从手里滑落,在地上铺成一片红。
不知道是谁先跪下去的。
“是……是陛下……”
那声音发颤,像是在确认一件太过不可思议的事。
然后第二个人跪了,第三个人跪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布棚前排到街口,从街口涌到巷尾,一片一片地矮了下去。
有人在磕头,有人在惊呼,有人在低声念着“陛下万岁”,可更多的人只是跪着,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女子。
她肯定就是传说中“始乱终弃”的女帝吧,因为她正握着巫公子的手,替他擦眼泪,而巫公子的神态举止也说明了一切。
巫珩感觉到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抽走了。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还红着,还湿着,可他顾不上这些了,他看见她在人群的注视下站起来,看见她转过身,看见她迈出了一步。
恐惧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别走。”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微弱的。
可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生生地切开了朱雀街上所有的喧哗与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抓住了她的袖角。
席初初回过头。
巫珩站在她身后,一双幽深的眼睛红得像着了火,那层诡异逼迫的冷光在泪水中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在发抖。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哑:“你别走……求你了。”
周围跪着的百姓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也不住地泪目了。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那些举着横幅替他求名分的人,那些被他煽动了情绪、替他不平的人。
巫公子果真对陛下痴心绝对,他好无助、好可怜啊。
“陛下,巫公子、巫大夫是一个很好的人,恳求陛下稍微怜惜一下他……”
“巫大夫不易啊,这些日子我们都瞧着他日渐消瘦,若陛下当真弃了巫大夫,只怕他也活不下去了吧。”
“就是啊,陛下如今后宫空虚,除了凤君、侧君与昭仪的位份,着实少了些,如巫大夫这般品性容貌皆上品的男子,就该嫁入皇家,为陛下开枝散叶。”
好话说尽,乞求加力荐,然后他们看见,女帝果然没有走。
她把巫公子的手从袖角上掰开,然后反手握住了,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你听话,安心地准备你的大婚事宜。”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等朕来迎接你过门。”
听话,别再将“弃夫”演得这么真诚,煽动朕的百姓为你出头保媒了。
席初初眯了眯眼。
巫珩在察觉到席初初眼底的警告时,他突然一僵,神色变了变。
随即,手指已经从方才那种“害怕紧抓”的力道,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在把玩什么似的轻轻摩挲。
指腹在她手背上画着圈,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
她的目光慢慢从手上移到他脸上。
那双幽深的眼睛还红着,还湿着,可那层诡异的幽光重新浮了上来,像深潭底下的磷火终于浮出水面,幽幽地、慵懒地、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妩媚,直直地盯着她。
“陛下。”
他微微弯下腰,行了半个礼,姿态优雅而从容,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那巫珩便等着陛下……来娶。”
他终于收起了那副矫揉造作的可怜模样,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那层幽光还在瞳孔深处,却没有让人后背发凉,而是像月光照在深潭上,荡开涟漪,却莫名让人觉得此时此刻的他……是如此好看。
周围跪着的百姓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陛下万岁!”
“巫公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不知道是谁从哪儿弄来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在朱雀街口炸开,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落在那面白底黑字的幡上,落在两个人一玄一白的衣袍上,落在一片欢腾的人海里。
——
后宫,凤仪殿。
萧瑾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卷书,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在想昨晚的事,想着想着,耳根便悄悄红了。
“凤君。”
贴身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季贵君、李侧君他们……来了。”
萧瑾放下书卷,抬起眼。
他微微蹙眉,似想通这些人前来的目的,随即展开,面上不露分毫。
“请他们进来吧。”
虽说在席初初面前他坦然毫无心计,但在外人面前,他却最擅长将情绪藏进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容之后。
门帘掀起,鱼贯而入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贵君季缊翮。
他面容温和,举止端方,看起来是最好相与的那一类人,可萧瑾知道,他能稳居后宫贵君之位,靠的不是家世,不是容貌,而是永远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以及分寸感之下,那颗谁也看不透的心。
而侧君李清湛跟在他身后,他生得极好,凤目薄唇,眉宇间自带三分矜贵,是世家子弟中拔尖的人物。
第251章 大结局(五)
昭仪苏珑玥是四人中年纪最小,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乖巧无害。
可萧瑾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脚步特意放得很轻,像一只偷偷溜进来的猫。
赵淳珂属于四人中最低调、不起眼的存在了。
四个人在厅中站定,齐齐向萧瑾行礼。
“见过凤君。”
礼节周全,挑不出毛病。
可萧瑾看着他们,这三个人,平日里各据一方,反正陛下也不在宫中,便无事安好,今日齐齐出现在他的凤仪殿,那便不可能只是单纯前来请安的。
“免礼,赐座。”萧瑾的声音温和。
四人落座,季缊翮坐在最前面,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却不喝。
他的目光透过茶盏上方氤氲的雾气,落在萧瑾脸上。
“凤君想必也知道陛下近日将纳新人入宫一事吧。”他开口,语气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起伏。
萧瑾:“知道。”
萧瑾与季缊翮私交还算不错,今日见他与那几人一同前来,想来也是心里没谱,来他这里探探情况。
“凤君可知,陛下要娶的那三位北境王、西荒王、南疆少主的位份如何定?”他放下茶盏,双眸微抬,直直地看着萧瑾。
萧瑾沉默了一息:“凤君之下,四贵君之位。”
“四贵君……”李清湛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那三个人倒是得陛下青眼,一进来便就占据了三个贵君之位。”
凤君之下,四位贵君位,如今已然满员,李侧君想升只怕无望,位份算是到头了。
萧瑾没有说话。
他又道:“凤君莫怪我讲话不好听,我等也不是不懂事的人,陛下要收北境、西荒、南疆,我等心里明白,这是为国事,不是为私情。可我等想的是——”
他微微前倾,声音低了几分:“那三个人入了宫,这后宫的规矩,还守不守?凤君的威严,还在不在?臣等这些年在宫里本本分分的,难道要因为三个新人,就被踩到泥里去?”
苏珑玥忍不住了,一张口便是毫不遮掩的直白:“凤君,臣是个直性子,有话就直说了。”
他看着萧瑾,纠结担忧地咬唇:“凤君,我、我听说那北境王赫连铮,性子冷得像块冰,见谁都不拿正眼看,西荒王拓跋烈更不用说了,在朝堂上就敢拿兵符逼婚,入了宫还得了?还有那个南疆少主巫珩,凤君您也听说了吧?在朱雀街又是挂幡又是义诊,把陛下堵在街口,逼得陛下当众给了他承诺。这种人,今日敢逼陛下,明日就敢逼凤君!”
他说得又急又快,显然是早在心中腹稿过了。
赵淳珂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终于开口。
“凤君,珂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听宫里的老人们说,自古以来,后宫争斗,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新人不服旧人,变着法子作妖闹事,那三位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不比我们这些早入宫的,他们还没入宫,已经闹出这么大的阵仗,等入了宫,这后宫还能有安宁日子吗?”
厅中安静了片刻。
见萧瑾一直不作答。
李侧君站起身,神色倨傲而尖锐:“凤君,我等今日来,不是要挑事。我等只是想问凤君一句话,那三个人入宫之后,凤君打算怎么办?”
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落在萧瑾身上。
萧瑾坐在那里,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青藤常服上,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如兰,温润如玉。
他看了看季缊翮、李清湛、苏珑玥与赵淳珂他们,显然他们这一趟过来,是来找他“结盟”的。
也难怪他们心中不安。
近日赫连铮、拓跋烈与巫珩他们三人闹出的事,过于出格,再加上他们身份地位的强势,又与陛下有并肩作战的情谊在,他们自然会担忧往后宫中地位。
他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你们说的,本君都知道了。”
只此一句。
没有表态,没有承诺,没有站在哪一边。
李清湛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打量着萧瑾的表情,想从那张清隽如玉的脸上找出点什么,什么也没找到。
萧瑾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目光温和而平静,像一潭深水,你往里面扔多大的石头,都激不起浪花。
季缊翮率先垂下眼,微微一笑:“凤君想必自有决断,是我等冒昧了。”
他站起来,向萧瑾行礼告退。
苏珑玥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拦住了。
赵淳珂乖巧地跟在后面,李侧君却是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萧瑾。
萧瑾正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视线没有追过来。
“凤君,你可知道近日宫廷内里里外外忙碌着装饰打扫,热闹非凡,是为何事?可笑的是,凤君大婚都不曾享受的欢腾隆重,倒是叫那三人尽受了去。”
李清湛讥讽地收回目光,迈出了门槛。
四个人沿着宫廊走了一段,苏珑玥终于忍不住了:“凤君就这么轻飘飘一句‘知道了’?什么意思?”
赵淳珂脚步不停,声音低低:“意思就是,他不会替我们出头。”
苏珑玥一怔。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李清湛侧头看了他们一眼:“凤君这个人,从不犯错。他连在陛下面前都不敢多要半分,又怎么会因为我们几句话,就去跟那三个人作对?”
说完,他又气得咬牙:“他自己倒是稳了,有与陛下的过往情谊在,不比咱们……”
“那我们怎么办?”苏珑玥急了:“那西荒王一看就很凶,万一他打咱们怎么办?还有那个巫少主,他可是最擅蛊毒,若不慎惹恼了他,只怕、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快吓哭了。
李清湛闻言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季缊翮没有说话,只在思索。
只有赵淳珂小声地说了一句:“其实……凤君没有答应我们,也没有拒绝我们呀。他只是说‘知道了’。”
三个人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时常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才人。
赵淳珂道:“知道了,不一定是不做。可能是……他有他自己的做法呢?只是不告诉我们罢了,我倒不信,倘若那三人分了他的恩爱,他会无动于衷。”
宫廊上的风穿堂而过,吹得四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没有人再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三个人入了宫,只怕往日的后宫将不再平静了,自古后宫争宠,便是如此残酷。
第252章 大结局(六)
四人离开后,凤仪殿忽然安静得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声音。
萧瑾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日光从窗棂间慢慢移过去,从他指尖移到袖口,又从袖口移到了地上,一寸一寸地,像光阴在无声地流逝。
他失神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站在门口的内侍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以为他睡着了。
“都退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内侍愣了一下,领着小宫女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门的顺手带上了殿门。
“吱呀”一声,门扉合拢,将最后一线光也关在了外面。
萧瑾一个人坐在半明半暗的殿中,终于放下了那副端庄平静、滴水不漏的面具。
像一堵墙卸下了所有的砖石,露出墙后那片荒芜的、无人知晓的土地。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他的父亲被诬谋反,萧府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潭。
那时却正好是她遴选凤君的日子。
太傅府出事,满朝哗然,所有人都在等她的态度。
是选择保下他那个叛臣之子,还是划清界限。
没有人觉得她会选前者。
一个聪明的君主,不会为了一个罪臣之子搭上自己的清誉。
可她偏偏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情。
为救他,遴选凤君的事被她丢下了。
因为他,她与西荒、北境、南疆几乎反目成仇。
因为一桩尚未定论的罪案,为保下他,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几乎强硬地压下所有声音,让他成了她的凤君。
可由于他重伤毁容的缘故,自卑敏感地抗拒一切,为体谅他,宫中并没有举办什么隆重仪式。
是以没有红毯,没有仪仗,没有百官朝贺,没有钟鼓齐鸣。
他那时候想,没关系。
活着就好,在一起就好,名分也好,排场也好,都不重要。
他是被救下的那个,他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
是她在所有人都欺压他的时候拉了他一把,是她在千夫所指的时候挡在他面前,是她把凤君的冠冕戴在了他这个罪臣之子的头上。
他已经得到了太多,不能再贪心了。
人不能太贪心,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父亲说过,知足常乐。
人若贪得无厌,恐怕连仅剩的都会失去。
所以他从不争。
那些人争宠、算计、在他面前演了一出又一出的戏,他没说什么,他只是一直坐在凤仪殿里,守着这座宫院,等着她来。
她来,他欢喜。
她不来,他等着。
他从不问“为什么不能只有我”。
因为他知道答案,因为她是帝王。
帝王的心里装着天下,她不可能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只是有时候,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因为要救他,将属于那三人的名份夺走,他们俩是不是就会从此错过?
能与她成为夫妻,他该知足了。
她已经为他做了太多了。
所以他不能嫉妒,不能不甘,不能在那三个人入宫的时候表现出任何不适。
他是凤君,是后宫之主,他应该大度,应该体面,应该笑着迎接新人,然后一个人回到凤仪殿,关上门,把所有的情绪咽进肚子里。
就像今天一样。
季缊翮他们来的时候,他端端正正地坐着,温温和和地笑着,滴水不漏地回答着。
他没有答应帮他们压住那三个人,也没有拒绝。
他知道那三位是什么样的人,北境王赫连铮,西荒王拓跋烈,南疆少主巫珩他们是边境自由国度来的人。
不受教化,不受规训,骨子里刻着的是草原的烈风、荒漠的黄沙、南疆的瘴雾,不是这座皇城的规矩。
他们不会收敛态度,不会低头,不会像这后宫里的其他人一样,小心翼翼地在规矩的夹缝里求生存。
他们骄傲且锋利,和这后宫里的每一个人不同,和季缊翮撞、李清湛、苏珑玥、赵淳珂,和他都不同。
萧瑾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骨节分明,干干净净,没有握过刀枪,没有沾过血。
只是一双很普通的,太傅府教出来赋诗弄文的手。
他没有能力压住那三个人。
他连自己都压不住……
夜深了。
席初初从太上皇那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她沿着宫廊往自己的寝殿走,经过凤仪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
殿里的灯还亮着。
她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太上皇方才说的话还在耳边。
他倚在软榻上,凤眸微阖,语气懒洋洋的:“大婚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她说差不多了。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瑾儿这孩子,心思重。”
她看过去,没说话。
太上皇睁开眼看着她,那双凤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幽深:“他是你的凤君,有些话你不说,他永远不会问,你不给,他永远不会要。你别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
她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大婚那日,天还没亮,整个皇城就已经醒了。
红绸从永安门一路铺到太极殿,灯笼挂满了每一根廊柱,钟鼓声从城楼上远远地传出去,震得满城百姓都从睡梦中惊醒了,然后欢喜起来——今天是大日子,陛下大婚的日子。
萧瑾起得很早。
他换上了那身绯红色的凤君礼服,铜镜里映出的人影清隽如玉,眉目温润,可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昨晚没睡好。
或者说,昨晚没睡。
他对着镜子站了很久,伸手抚平了袖口最后一道褶皱,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前殿,先去了太上皇那里。
太上皇已经梳洗完毕,正靠在窗前的软榻上喝一盏清茶。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凤眸微抬,薄唇抿出一道淡淡的弧线,整个人看起来威严而慵懒,像一头正在假寐的猛兽。
萧瑾进门,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太上皇“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眯了眯眼。
“昨晚没睡好?”
萧瑾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弯了弯嘴角:“回父皇,睡好了。”
太上皇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双凤眸始终落在萧瑾脸上,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半晌,太上皇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地砸过来:“你是凤君,不必为了陛下的事事事亲力亲为。今日大婚,你这个凤君要做的事,就是站在该站的位置上。”他顿了顿,“连婚礼都尽心尽力到这个份上,你就不嫉妒?”
萧瑾沉默了一息。
他看着太上皇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散了。
“父皇……”他说:“只要陛下高兴,儿臣做什么都愿意。”
太上皇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凤眸里的光晦暗不明。
“只要她高兴,儿臣就高兴了。”萧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陛下心里装着天下,儿臣心里装着陛下,这就够了。”
太上皇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好像也欠你一个婚礼吧。”他忽然说。。
萧瑾怔住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他看着太上皇,想从那副闲散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太上皇只是看着他,凤眸微垂,薄唇微抿,那副威严而慵懒的姿态里,透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认真。
太上皇伸手,朝屏风的方向指了指。
萧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扇紫檀木的屏风后面,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件衣裳。
——是一件男式婚服。
大红的底,浓烈而庄重,像落日沉入群山之前最后一瞬的余晖。
金线在衣料上游走,绣出一双凤,翅尖交叠,长尾相缠,比翼齐飞。
凤首低垂,姿态温顺而端方,凤目微阖,像是含着一整个春天的水光。
金线用得极足,却绣得极细,每一片翎羽都纤毫毕现,在日光下泛起层层叠叠的光泽,仿佛那凤随时会从衣料上振翅而起。
袖口与衣摆处绣着流云纹,金线勾边,朱红填底,云纹层层叠叠,像是黄昏时分被晚霞烧透了的云海。
萧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婚服上,从袖口看到领口,从金线织就的双凤看到苏绣勾出的翎羽。
他的嘴唇在发抖,睫毛在颤,那层薄薄的水光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快得他连压都来不及压。
“这是她特意让朕为你准备的。”太上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可底下的东西,却含着温意:“试一试看合不合适。”
萧瑾转过头,看着太上皇。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那双清隽的、温润的眼睛里,水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星芒。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太上皇靠在软榻上,凤眸微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去试吧。”他说:“别辜负了她的一番……”
萧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颗,两颗,无声无息地砸在手背上。
他不想哭的,他是凤君,他应该体面,应该端方,应该在任何时候都保持那副滴水不漏的姿态——
可他忍不住。
当太上皇在说“陛下好像也欠你一个婚礼”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不是疼,而是他从来不敢承认的东西被人轻轻戳了一下,然后所有的堤防都塌了。
他以为没有人记得。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穿上那件真正的、大红的,代表着凤君的婚服。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第253章 大结局(七)
是出征之前?
还是回来之后?
还是更早,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萧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站在那件婚服前,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太傅府教他的那些礼仪,所谓的体面,此刻全都不管用了。
太上皇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是没急着安慰,只是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行了,别哭了。再哭下去,她说不准就先走了。”
萧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着出去的,连礼都没来得及行。
太上皇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去哪儿?婚服不试了?”
萧瑾没有回答。
他跨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晨光正好,金灿灿的,铺满了整个宫院,像有人在天地间泼了一缸金漆。
廊下的灯笼晃着,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远处的钟鼓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悠远而绵长。
他站在那片金色的光里,绯红的衣摆被风吹起,发丝从玉冠中散落了几缕,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眯着眼,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那个人。
是席初初。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院门外的廊柱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没有穿礼服,也没有带随从。
她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的样子。
她讶然地看着他跑出来。
视线从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移到他那副哭过之后又欢喜又激动的模样,然后嘴角缓缓地弯了起来。
她的笑,是一个女子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时,那种忍不住带着柔软,又带着一点点心疼的笑。
萧瑾看着那个笑,脚下再也停不住了。
他朝她奔去。
他想,真好啊。
她就在那里,他触手可及的地步。
他相信,从此以后,他的世界——
阳光正好。
万里无云。
——
大婚那日,整个皇城早早就醒了。
天还没有亮透,永安门外的红毯已经从宫门铺到了朱雀街头,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每一盏上都贴着金箔剪成的双喜字。
晨风一吹,千盏灯笼齐齐晃动,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掀起了细浪。
百姓们也天不亮就涌上了街头,把朱雀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有人爬上了屋顶,有人攀上了树梢,连城墙根下都站满了人,伸长了脖子往宫门方向张望。
这可不兴落空啊。
当今陛下大肆铺张娶夫,一次性就娶四个,这么热闹的场面往后都难得一见了。
更别说那四个里头,有一个是萧太傅之子萧凤君,另外三个是北境王、西荒王与南疆少主。
这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别的女子挤破头都想恨嫁的夫君,如今却甘愿俯首,齐齐穿上了婚服,齐齐坐进了同一顶鸾轿,齐齐等着同一个人的掀盖头。
这个事儿简直太涨大胤女子们的自信心了。
老百姓们当然也兴奋得不行。
“你说陛下今晚先去谁那儿?”
“那肯定是凤君啊,凤君是正宫!”
“不一定吧?就北境王那个冰冻三尺的性子,能让人先?”
“我押南疆少主,听说他最会来事……”
“得了吧,西荒王可是把兵符、部众都搬出来了,陛下能不去?”
茶楼的说书先生已经把“陛下大婚之夜如何分配”编成了三个版本,一大早就开讲了,场场爆满。
城墙外是如此,而皇城里头,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席初初天还黑着就被拉起来梳妆。
她打着哈欠坐在铜镜前,任凭那些女官们在她头上摆弄了两个时辰,最后戴上那顶九龙四凤冠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宿主,新婚快乐,撒花~”小奶龙开心得不得了。
席初初戳了戳它,小声嘀咕:“还好一次性就将四个人的婚礼解决了,要不然真还不知道朕要遭多少回罪……”
大婚的礼服是玄色与赤红相间的帝王冕服,袖摆的珠玉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恍惚。
真娶了。
一次性娶四个。
席初初你牛啊,想不到有一日,你也能摊上这样娘儿们的大好事。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嗳,虽然累是累点……但人也不能光享齐人之福,是吧。
吉时已到。
四个人的婚轿从各自的寝殿出发,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汇合。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数十面大鼓同时擂响,声震云霄。
席初初站在太极殿的最高处,看着那四顶轿子从四个方向缓缓行来,在晨光中停成了一排。
他们的轿帘掀开。
第一个人走出来的是萧瑾。
他穿着那身大红婚服,金线绣成的双凤在衣料上交颈而栖,凤首长尾,翎羽翩跹。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礼冠下的面容染了一层绯红,竟冶艳俊美得不像话,他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他是大胤的凤君,穿的是大胤最正统的婚服,无可挑剔。
可所有人的目光很快从他身上移开了,因为第二个人走了出来。
是北境王赫连铮。
他穿着则是北境王室最高规格的婚服。
不是大胤的大红,而是雪国的银白。
一身白袍,没有任何杂色,像一整片新雪裁成了衣裳,袍子是上等的白貂绒,毛锋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狐毛,蓬松而柔软,衬得他那张本就冷白的脸几乎要与这身白融为一体。
他腰间束一条银色的皮带,扣头是一颗冰蓝色的宝石,像北境冻土层下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的长发也没有像大胤男子那样束冠,而是编成了北境独有的发式垂在肩后,辫梢坠着两颗银铃,走动时发出极其清越的、像冰裂一样的声响。
他就那样站在晨光里,银白与雪白交织,冷得像一座行走的冰峰。
可他今日的脸上不是冷的,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满城的红绸与灯笼,映着席初初站在太极殿上那袭玄赤相间的冕服,寒意凝在睫,柔情却是藏在瞳。
满朝文武看呆了。
“这……这是婚服?怎么是白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北境的规矩,白是至纯至净之色,比红还要庄重。”
“说实话,倒也挺特别……”
第三个人走出来,是西荒王拓跋烈。
他穿的也是西荒的婚服。
玄色的袍子,不是大胤官员的那种玄色,而是更深、更沉、像夜空尽头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
袍子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条宽大的赤红色腰带勒住了腰身,腰带上缀满了各色宝石,有绿松石、红玛瑙、青金石,一颗一颗嵌在皮革上,沉甸甸的,走动时发出厚重的、闷闷的碰撞声。
他披着一件大氅,不是布匹,而是整张雪豹的皮毛,豹纹斑驳,尾尖垂到脚踝,随着他的步伐在身后拖出一道桀骜不驯的弧线。
西荒的规矩,婚服越重,心意越诚。
他大步流星地走着,一点都不像在走婚礼的仪程,倒像在奔赴,当他走到席初初面前站定时,那双焰眸内烧着的滚烫东西,几乎要灼伤人了。
最后一位自然是巫珩。
他穿的自然也是南疆的婚服。
黑色与大红交织,上衣是极深的玄青色,下裳是浓烈的赤红,腰封上绣满了金线蛊纹。
那些在旁人眼中诡异可怖的纹样,在南疆却是最神圣的祝福,象征着生死相随、永不背弃。
他也没有戴冠,只以一根赤金簪绾住了发髻,簪头垂下一缕细细的银链,链尾坠着一颗墨绿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出幽幽的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当他抬起那双幽深的眼睛,隔着满殿的朝臣与仪仗,直直地看向席初初的时候,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像深潭底下浮起的磷火,诡异,妖冶,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四个人,四种颜色,四种类型,四个方向,齐齐站在了太极殿前。
银白的雪国,玄黑的西荒,玄青与赤红的南疆,大红金线的中州,像四方天地在同一刻交汇。
席初初站在太极殿的最高处,她没忍住,自豪骄傲地笑了。
她吃的未免也太好了些。
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御阶,冕服的下摆在身后拖出一道庄重的弧线。
她走到四个人面前,停下。
“走吧。”她说。
四个人跟着她,走向举办婚礼的太和殿。
身后的文武百官齐齐跪伏,山呼万岁。
城楼上的钟鼓声震得整座皇城都在颤抖,红绸、花瓣、金色的纸屑从城墙上抛洒下来,漫天飞舞,像一场盛大的无言祝福。
——
婚礼的仪程冗长而繁复,从早到晚,把五个人折腾得筋疲力尽。
拜天地,拜宗庙,拜太上皇。
一套一套的规矩走下来,席初初觉得自己像被人牵着线的木偶,跪了又起,起了又跪,光线晃来晃去,晃得她头晕。
可她每一次偏头,都能看见身侧的四个人的认真程度。
萧瑾跪得端端正正,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赫连铮跪得冷淡而矜贵,但毫无差错。
拓跋烈跪得结结实实,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把旁边的礼官吓出了一身冷汗。
巫珩跪得中规中矩,他半阖着眼,嘴角似乎还带着戏谑随意,但他的手指始终攥着一只银铃,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看出来了,他们一个个比她紧张、专心致志多了。
礼成的那一刻,席初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天,终于结束了。
不。
好像……还没有。
因为接下来就是洞房。
第254章 大结局(八)
接下来的事,席初初一想起就头疼。
大婚仪程结束后,她被内侍引着往寝殿走。
路上她问了一句:“今晚怎么安排?”
内侍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回陛下,太上皇有旨——”
席初初脚步一顿。
啥旨?
她看着他。
“太上皇说,四人都送入陛下房中。”
席初初站在宫廊下,看着天上那轮圆月,沉默了很久。
“父皇还说什么了?”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太上皇还说……陛下若是不知如何分配,不如让四位主子自己商量。横竖……横竖床榻够大。”
席初初闭上眼睛。
她几乎能看见父皇说这话时,凤眸微挑、红唇微勾的看她好戏的脸。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席初初睁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只是脚步比方才沉重了许多,像奔赴刑场。
她没有直接回寝殿,而是先拐去了偏殿。
偏殿的桌上已经备好了酒菜。
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
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内侍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终没敢拦。
她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喝,像那些在酒楼里借酒浇愁的、不敢回家面对家中悍妻的无能丈夫。
喝了小半个时辰,她的脸已经染上了一层薄红,可脑子却清醒得很——
该死的,越喝越清醒。
区区四……那啥,要不,直接上吧!
“陛下,该过去了。”内侍终于是忍不住了。
席初初放下酒杯,盯着桌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良久,吐出一个字:“走!”
席初初雄起,哦,不是,是雌起!
——
新婚大红的寝殿外,两排宫人垂手而立,鸦雀无声。
门内,红烛高烧,光影摇红。
席初初还没来。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响过好几回了,每次都是路过的宫人,不是她。
内侍每隔一会儿就来小声跟教习宫女通报一声“陛下还在偏殿”,虽说声音细微,但这屋子的人都不是普通人,因此室内低气压闷死。
四个人就这样坐着。
萧瑾坐在最左边,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赫连铮靠坐在床中,闭着眼,像是在假寐。
拓跋烈坐在赫连铮旁,双手撑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他绷着一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等得不太耐烦了。
巫珩坐在最右边,姿态最松弛。
他半倚着床柱,婚服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手腕上的红绳系着一只银铃。
他正不紧不慢地转着,一圈又一圈,银铃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
看似散慢耐性,但那双幽深泛着冷光的眼睛,却始终没有从门口移开过。
屋子里只有铃声和烛花爆开的声音。
沉默了不知多久。
拓跋烈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桌前,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酒液顺着他的喉结滚落,洇进玄色婚袍的领口。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怎么还不来?”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灌了一杯,靠在桌沿上,双臂环胸,声音闷闷的:“偏殿有什么好待的?喝酒?喝酒有……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根慢慢地红了。
赫连铮睁开眼睛,那双浅色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西荒王急什么。”
“我没急!”拓跋烈努力保持脸上肌肉的平顺,不让焦躁太明显:“我不过就是……担心陛下喝多了伤身。”
巫珩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可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低着头继续转他的银铃,看都没看拓跋烈一眼:“西荒王倒是会心疼人,不过陛下在偏殿喝酒,是因为什么,拓跋将军心里没数吗?”
拓跋烈投视过去,目光犀利:“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巫珩慢悠悠地抬起眼,幽怨如鬼火腾升:“陛下宁可一个人在偏殿喝酒,也不想来面对我们四个。”
拓跋烈气窒。
赫连铮开口,像冰碴子一样扎人:“巫少主这是在怪谁?”
“我谁也没怪。”巫珩将银铃在指间转了一圈,握住,铃声戛然而止,“我只是觉得,有些人觉得自己功劳大,也有些人自恃嫁妆多,样样都该排在前面,可陛下压根不想来,排第几又有什么区别?”
拓跋烈猛地从桌前转过身来:“你在这阴阳怪气说谁呢?”
巫珩歪着头看他,笑得无辜又危险:“我又没点名道姓,你瞧赫连铮都没急,拓跋烈你急什么?”
“你——”拓跋烈大步往床的方向迈了一步,带起一阵风,吹得红烛的火焰剧烈地晃了几下。
“够了。”
萧瑾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
可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拓跋烈的脚步停了,巫珩的笑容收了,连赫连铮都微微侧过头来看向他。
萧瑾没有看他们。
他只平淡地说了一句话:“陛下在偏殿喝酒,不想来,若听见我们在这里吵,她就更不想来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萧瑾慢慢抬起眼,目光平和地从赫连铮移到巫珩脸上,又移到拓跋烈脸上。
那张月色洗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沉得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今晚是陛下与我等的大婚之夜。”他说:“她必然会来的,想必你们也不想在今日被她瞧见任何丑态吧?”
沉默了许久。
巫珩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了方才的阴阳怪气,变得很轻、很淡:“我只是……怕她又跑了。”
拓跋烈闷声接了一句:“谁不是呢。”
赫连铮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几年前她弃婚的阴影至今还在。
萧瑾安静地坐在最边上,没有接话。
红烛在烧。
烛泪在落。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一种只有那个人才有的熟悉节奏。
四个人的脊背几乎同时绷紧了。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满目都是喜庆的颜色,红帐、红被、红毯、红烛,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甜腻的檀香。
可这满室的暖色,都没能化解此刻坐在床沿那四个人之间凝滞到几乎要结冰的气氛。
而他们的目光,在席初初推门的那一瞬,同时射了过来。
席初初站在门口,被这四道目光同时钉在原地。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在偏殿喝的酒,属实是喝少了。
第255章 大结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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