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要造反》 第1章 穿成反派 大隋,景泰四年十月二十二。 洛阳,长公主府。 天色昏暗,连绵的秋雨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急促而错落的声响。 寝宫内,长公主静静地躺在雕花大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两位侍女给长公主喂食了米汤,洗漱整理后跪在床前,压抑地悲泣。 长公主已经昏迷一个多月,只能靠米汤勉强度日。 “公主殿下……” 杨千月头痛欲裂,耳边传来女子断断续续哀切的哭声。 她以为楼上两口子又吵架了,心烦意乱地骂道:“别吵了!烦不烦啊!” 谁知换来一句欣喜若狂的欢呼,“公主殿下醒了,公主殿下醒了~” 接着又听到女子在她耳边哭:“公主殿下…呜呜呜…” “公主殿下”四个字,让杨千月心中一惊。一睁眼,两个古装打扮的少女正凑在一起盯着自己。 天!还真穿了。 不过是大年三十被老妈拖去庙里烧头香,捐了五百块钱,许了个愿,希望一夜暴富而已。怎么就穿了? 只听到圆脸的侍女尖着声音,欣喜地对着外面喊道: “殿下醒了!快去告诉侯爷!” 鹅蛋脸侍女抹着眼泪,哽哽咽咽地问道:“公主殿下,您饿不饿,要不要先用些东西,还是先喝些水?” 杨千月根据“公主殿下”和“侯爷”两个关键词,猜测自己穿进了熬夜刷的男频小说《大唐盛世自朕开始》。还穿成了里面的炮灰女配,可怜又可恨的恶毒女配恋爱脑长公主。 书中男主李泽厚腹黑冷血,玩弄权谋,利用长公主取得兵权拿到洛阳城防图,起兵造反后成功登上皇位。 长公主对男主一往情深,死心塌地,不惜为他背叛皇弟和国家。 被收入后宫为妃后,依然骄横跋扈,自诩长得最美,对男主功劳最大,为没有当上皇后作天作地,谁得宠搞谁,屡次挑衅设计男主白月光苏时雨,害其抑郁流产。最终被男主打入冷宫,砍掉双臂溃烂身亡。 好在杨千月不是恋爱脑。 杨千月记得小说里,这两贴身侍女自始至终都对长公主忠心不二,以命护主,死得特别惨。 她努力平复情绪,淡定地开口说道,“你们以前的名字不吉利。从现在开始,你叫吉祥。你叫如意。” 圆脸的被叫了吉祥,鹅蛋脸的被叫了如意。两人听到新名字,欢欢喜喜的,含泪拼命点头。这一个月,她们担心死了,度日如年。 三人正说着话儿,传来一声通报:“启禀公主殿下,侯爷求见。” 杨千月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对线李泽厚,强压下心中的惊慌,故作淡定地吩咐道,“让他在外面等着。” 侍女们立马通传了出去。 在外面等着的侯爷李泽厚不疑有他。公主每次都要花时间精心打扮,见他时光彩夺目,美丽非凡。 屋内,杨千月稳住心神。 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搞清楚剧情进度,才好计划下一步怎么办。 两个侍女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了她听。 原来李泽厚哄骗长公主,说对她情难自已动了心。长公主便去告诉皇弟两人的事。结果皇帝在中秋宴会上赐婚,李泽厚又以有婚约拒婚。气得长公主当场掀桌子。 李泽厚夜闯公主府,跟长公主倾诉他的苦衷。苏家对他有恩,有恩不报非君子,只能信守婚约。 长公主信以为真,第二日便派人把苏时雨“请”来公主府,要求对方退婚,谁知遭到拒绝。 她愤怒之下将苏时雨推下池塘,想把对方淹死。结果慌乱之中身形不稳,失足一同掉入水中,被恰好及时赶到的李泽厚先后救起。 皇帝震怒,下令将苏家满门抄斩。李泽厚为保苏家,自请辞去丞相一职,呆在长公主身边照顾以赎罪。 随后皇帝听闻苏时雨貌美,以苏家几百口性命要挟,纳入后宫强宠。 怎么看都是两大反派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强拆有情人。后面被男主推翻政权,二人被嘎也在情理之中。 但男主李泽厚也不是善角。腹黑冷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除了对自己,对其他所有人都阴险狠辣。 他欺骗利用的女子何止长公主,就连未婚妻一样算计。 他暗中运作,故意将本性痴情贞烈的未婚妻苏时雨推向暴君强宠,利用她的恨意替他传递消息,给皇帝吹枕边风,乃至给皇帝下毒。成为他安插在皇帝身边最忠心最得力的棋子。 可惜苏时雨至死都不知内情,活在对渣男的爱恋与愧疚之中。 杨千月当然不会重蹈长公主覆辙,做下那些个蠢事。 她掰着指头捋了捋。离男主造反,自己和皇弟被嘎还有一年多。时间不多,但还有机会翻盘。 一年里把昏君弟弟扭转成明君显然不现实。 如此一来,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先拉拢皇弟干翻男主,暗中抢走主角团,救忠臣杀奸佞,再把昏君弟弟拉下皇位,自己当女帝,重振朝纲,搞基建兴科举发展经济。 只要够强,完全可以自己当主角,让男主当群演。反正男主既没有系统也没有异能。两个人就看谁运筹帷幄,更棋胜一招。 当初看书时嫌弃男主没有系统,纯靠玩弄心机权术,送女太窝囊,此时却感叹还好对方没系统。 就在杨千月琢磨着自己的逆袭女帝之路时,吉祥一边给她梳妆,一边关切地安慰道: “既然苏氏跟侯爷的婚约作不得数。公主殿下可以如愿嫁给侯爷了!” 她的声音那样欢快,就像已经看到长公主婚后的幸福生活。 如意忙附和着:“恭喜殿下。” 眉眼弯弯,一脸的期待。 杨千月喉咙哽住,啥跟啥啊。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吉祥就又喜滋滋地说道,“这段日子,侯爷每天衣不解带地照顾殿下,亲自喂殿下喝药,真是用心良苦。” “就是就是。侯爷还说,如果您能醒过来,就立马去跟皇上求亲。”如意附和道。 杨千月听着侍女们的这些话,越听头越大,给整无语了。 李泽厚是彻头彻尾玩弄长公主感情,逼死她的仇人啊。 他会在皇上面前求娶成亲?呸! 他这是以退为进,借机要到兵权,跑到地方上脱离皇帝的监视,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顺便跟突厥勾结,造反时好里应外合。 杨千月嘴角浮起嘲讽的笑容:“你们以后别跟本宫提什么侯爷。从今往后,本宫跟他不共戴天。” “公主殿下…”听到主子这么说,两个侍女双双愣住,满脸惊讶不解。 公主殿下对侯爷一片痴心,为何突然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来?莫非这次真被侯爷伤透了心? 吉祥柔声安慰道:“公主殿下您别难过。侯爷这些日子悉心照顾殿下,对您肯定是真心的。” 说完对如意使了个眼色。 如意慌忙说道:“奴婢,那天苏氏离侯爷更近些,侯爷肯定不是有意先救苏氏的。” 杨千月知道两人的心思,抿嘴一笑,“以后这些事都别提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跟他从今往后一刀两断。” 对待仇人,难不成还要圣母? 吉祥如意双双傻眼,一头雾水。望着小姐消瘦的面庞,听着主人斩钉截铁的狠话,皆生出心疼来。 杨千月懒得解释,好奇地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 皮肤白皙细嫩,鼻梁笔直高挺,五官立体张扬,一双丹凤眼自带俾睨众生的高傲。整个人如同春日骄阳,明媚娇艳,让人不敢直视。 她抚摸着脸颊,感叹这身皮囊真美啊。何苦为一个渣男要死要活,做他的垫脚石。 格局太小了,姐妹。 第2章 一刀两断 如今当务之急,就是要阻止男主哄骗皇帝,以赎罪的名义贬官离京,拿到地方兵权。再就是尽可能从昏君弟弟手下救下忠良,抢夺关键人物,改变剧情走向。 杨千月梳妆打扮好后,就被二人伺候着喝粥。她喝得很慢很慢。喝完便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眯眼琢磨着后面的应对。 故意把李泽厚晾在外面。 秋雨打在花窗上,越下越大,哗啦作响。杨千月不知不觉就合上了眼,睡得昏天黑地。 吉祥悄悄地给主子加上条毯子。 两个时辰后,杨千月醒了醒神,“告诉侯爷,本宫不想见他。” 外面的花厅里,缕缕青烟从海上仙山造型的博山炉逸出,一股独特的芳香弥漫在空中,别致而清幽。 李泽厚正端坐着气定神闲地喝茶。视线淡淡地落在窗外,听着雨声,若有所思。 他的随从已经悄然离开,不知道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 忽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接着就见吉祥快步走到他跟前,原字原句地转达了长公主的话。 以前每次听说他到了,长公主都会欢心雀跃地跑出来迎接,想尽办法哄他开心,总巴望着他能呆一会儿。 李泽厚听了却很从容。 他了解长公主。脾气大,爱吃醋,但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只要好言好语哄几句就会翻篇。 他对吉祥温声说道,“你告诉殿下,没有见到她,本侯不放心。” 言语里满是关切,仿佛真的很担心长公主的安危。 吉祥垂下眸子,面色冷淡,“公主殿下正在小睡。殿下交代奴婢,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她对李泽厚先救苏氏、不顾长公主死活的行为十分不满,只盼着公主能清醒过来,与他彻底了断。 故而又补充道,“殿下特地吩咐,侯爷不必在此等候。侯爷请回吧。” 她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公主殿下真这么说?”李泽厚他又耐心地再确认一遍。 “是。殿下是这样吩咐的。”吉祥努力压住翘起的嘴角。 李泽厚心道,看来这次真生气了,得好好哄哄,“不急。你告诉殿下,本侯就在院子里等。” 吉祥摇头,“殿下特意吩咐,侯爷以后都不必再过来。殿下想要静养。” 李泽厚勾唇笑了笑。在他看来,这些话不过是公主嘴硬,故意撒娇放狠话罢了。但凡见面,她就会心软。 他抬眸瞥了一眼吉祥,全然不顾她的劝阻,疾步如风地往屋内走去,绕过屏风,径直步入内室。 吉祥惊慌失措地追在后面,焦急地大声喊道:“侯爷!” 杨千月斜靠在花窗边上的贵妃榻上,放下手中的樱桃,抬眸看过去,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男子,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材修长挺拔,暗红色底子的披风增添了几分英气。他的相貌极佳,一双眼睛尤其生得好看。 整个人沉稳睿智有风度,不苟言笑,散发出一股天然的气场。 可当他看向杨千月时,唇角上扬,眸中含着笑意,那样温柔亲切。 杨千月心中一震,她可算明白原主为何疯狂地迷恋眼前的男人。 这种高岭之花,谁不想攀折下来蹂躏一番? 何况对方还营造出只有长公主可以亲近的错觉。 杨千月暗叹,对手很强大啊。 吉祥焦急地跪下,“殿下饶命,奴婢拦不住侯爷。” 在杨千月愣神间,李泽厚已经走到身前,眸子里充满了温情,很自然地探了探她的额头。 “殿下可算醒了,这些日子一直在为殿下担心。殿下可有宣太医?外面下着雨,窗边凉,可别冻着了。” 说话间,他很自然地解下披风披在她的身上。 一股清雅的香气随着披风钻入杨千月鼻中,让她愣了一下。 “大病初愈,注意着些。”李泽厚的声音温柔而充满磁性。 杨千月本能地低下头,脸上发烫,心里慌乱。 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暗叫不妙。该不会是花痴设定在起作用吧? 赶紧猛掐自己一把,生硬地呵斥道,“别碰本宫,退下!” 她本来是个很淡定大方的人,各种大场面见得多,可面对男主,气场却不自觉地低了去。这可不行啊。 她对自己鼓劲:“赶紧支楞起来,摆脱花痴人设。” 杨千月的这些小表情小动作全都看在李泽厚眼里,只当她还在口是心非地闹脾气,故意让他来哄。 他用宠溺的口吻哄道,“公主可还在生我的气?这一个月我日夜守护在公主身旁,苦苦盼着公主醒来,时常诵经祈福,求菩萨保佑……” 竟然是被你求进这本破书里的。你我之间的仇又多了一笔。 杨千月强压住心底莫名其妙涌出的感动,急道,“闭嘴!这样你就更该死了。” 瞬间安静得只剩稀沥沥的雨声。 她的娇蛮任性反倒让李泽厚放下心来。还是那个性子,没变。 他深情款款地注视着杨千月:“公主殿下莫要跟我赌气了可好?若能让公主殿下消气,我甘愿受罚。”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磁磁的,让人酥麻麻的,情不自禁的心软。 杨千月可算领教到了小说里说男主有一万个撩妹技巧。 她努力镇定心神,决定先来一个下马威,冷声命令道,“跪下。” 跪下?! 李泽厚惊讶地望着杨千月。 虽然按照规矩,她身份尊贵,他作为侯爷应该要跪。 但长公主向来把他捧在高处,何曾委屈过他,让他下跪过。 他不解地问道,“公主殿下?” 杨千月声音冷淡,故作镇定,“你没听错,本宫让你跪下。” 李泽厚一脸难以置信。她竟然来真的。 既然说了甘愿受罚,让公主把气给出了,虽然不情愿,但在权衡利弊后,李泽厚缓缓地放下了膝盖。 一股浓烈的屈辱感劈头盖脸地淹没了他。 在膝盖触到地面的瞬间,他便平复了内心的波澜。 他知道,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要让向来记仇骄横的杨千月解气,他需要表现出一些诚意。 李泽厚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地唤道:“公主殿下……” 透出一丝委屈和脆弱。 这下诚意总该够了吧? 第3章 怎么敢的 谁知李泽厚的话还没说完,杨千月便弯下腰,用力一挥。 一记耳光重重地呼了过去。 “好啊,你竟敢欺骗本宫,让本宫当众丢脸!” 李泽厚的脸迅速红了起来,浮现出五个指印。 还未反应过来,另一边脸上也猛地挨了一巴掌。打得李泽厚发懵。 他从未被女人打过脸。真是奇耻大辱。 李泽厚震惊地看向杨千月。面色冷凝,眸色深沉盯着她,紧抿的唇角将不悦显露无遗。 她在他面前一直那么爱,那么卑微,怎么敢打他?怎么敢的。 他今日这么卑微地哄她,够有诚意了。怎么还纠缠着不放。 一股子怒气奔涌而出,差点让李泽厚破防,却再次控制住了冲动,瞬间转成了关切的语气: “殿下,你的手疼不疼?” 长公主向来吃软不吃硬。但凡温言软语,必定会消气。 李泽厚见她不说话,以为起作用了,继续往死里哄,“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那就再多打几巴掌,就是别把手给打疼了。乖,快躺回榻上去,我喂你吃药。” 他如此温柔而有耐心,就像对自己真正心爱的人。 若不是手拿剧本,了解李泽厚的真面目,杨千月感觉自己也要沦陷。 她担心花痴人设突然发力,决定干脆斩断退路,来把大的。 “是哦,表哥你说得对,手确实疼。来人,拖出去打二十大板,给本宫消消气。” 说完之后,感觉神清气爽。 屋里的侍女和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李泽厚也跟没听见一样,依然轻声哄道,“殿下喝口水润润嗓子,别把身子气坏了。” 杨千月一脸笑意地看向李泽厚,“表哥,你没骗我吧?” 侍卫们迅速地围住了李泽厚。 李泽厚盯着杨千月看,见对方没有改口的意思,方才“嗯”了一声。 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就算被折辱,依然保持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的气度。 淡定自若地问道,“受了这二十个板子,殿下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只要能达到目的,来点苦肉计不是不行。 杨千月嘴角抽抽,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看情况吧。” 李泽厚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长公主醒来后态度转变实在太大。到底是死过一回大彻大悟,还是跟他一样是从现代穿过来的? 一道道重重的板子落下。 真是疼啊! 作为现代人,何曾受过这种程度的皮肉之苦。穿越来后,更是堂堂侯爷,当朝宰相。谁敢打他? 李泽厚凄厉地喊叫起来,听得人胆颤心惊。 公主府上下皆在疑惑,平日里侯爷一个皱眉,公主殿下都会惴惴不安,找他们的麻烦。今日怎么就突然舍得打板子了? 公主会不会是在整一出虐恋情深的戏码…… 因着这层想法,侍卫们打下去的板子预留了分寸。看起来重实则很轻,伤了些皮肉,没敢真伤筋骨。 杨千月听着李泽厚的呼号,微微皱了眉头。 可别打死,把世界弄坍塌了。男主光环应该不至于这么塑料吧? 吉祥担心公主殿下后悔,小心翼翼地劝道,“公主殿下,侯爷他……” 杨千月冷声打断她的话,“说了,不要提他。” 两个侍女忐忑不安的模样,落入杨千月眼中,她禁不住笑了起来。 止住笑意后,一本正经地交代道,“以后让侍卫拦住忠义侯,不要让他踏入公主府半步。本宫不想见他。” 吉祥和如意连忙应下。 忽而外面传来急促的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公主殿下。皇上在路上遇刺了!” 杨千月神色骤变,她瞬间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惊愕与担忧。 “什么?!皇上遇刺?在哪里?可有受伤?”她一连串的问题急切地吐出,忧心如焚。 吉祥和如意也是满脸惊慌。 来报信的太监连忙回道:“在离公主府差不多二里地的地方。殿…殿下,快,快带人去救皇上!” “此话当真?”杨千月皱眉问道。 “给奴才一万个胆子都不敢说谎。公主殿下,快,快去救皇上。很多黑衣人在围攻皇上。”小太监连连在地上磕头,悲声说道。 窗外雨势很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仿佛在催促着赶紧出发。 杨千月心中十分不安。 原文里,她简单打扮了一下就跟李泽厚进宫报平安,到了宫里才知道皇弟正准备出发探望自己。自然就不会发生皇帝在途中遇刺这样的事。 今日因为晾着李泽厚两个时辰,没有来得及进宫,改变了剧情,就引发了蝴蝶效应。 皇弟作为一个暴虐昏君,恐怕想杀他的人真不少。但当务之急,还是先保住皇弟的性命要紧。 就算是个陷阱,也只能跳。 杨千月做了决定后,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分工: “吉祥,命侍卫统领召集所有侍卫,随本宫勤王护驾!如意,给本宫换衣服!” 吉祥和如意连忙应下,分别做准备。 公主府的侍卫都是皇帝为皇姐精挑细选的,样貌英俊,年轻健壮,训练有素,执行力特别强。 三百名侍卫们在统领胡佳青的指挥下,集结速度惊人。杨千月也换好劲装,戴上了斗笠。 望着大雨中整齐列队的侍卫们,杨千月想到了战士,想到了敢死队,心生悲壮。 她振臂一呼,豪情万丈,“出发!” 胡佳青牵着一匹白色骏马过来:“公主殿下请上马。” 那白马高头雄姿,在马群中显得格外卓尔不群。 见到杨千月,白马熟稔地嘶鸣一声,将鬃毛一抖,探下头用鼻子轻蹭她的衣襟,很是亲昵的模样。 杨千月顿时懵了。怎么办,怎么办。她不会骑马啊。 然而就在胡佳青递过来缰绳,吉祥递来弓箭、匕首和佩剑时,她本能地接了过来,麻利地佩戴整齐,爱怜地摸了摸马的脑袋,非常自然流畅地翻身上马。 直接把杨千月整不会了。她这才想起来书里长公主的人设是能骑善射,擅长剑术。 来不及思考更多,杨千月带着三百侍卫冒着大雨,快马加鞭地朝皇上遇刺地奔去。 在雨中,那马就跟小电驴一样灵性,与她配合异常默契。 一路上杨千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担忧着皇帝的安危。 当他们赶到时,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大雨中,黑衣刺客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与皇帝的护卫们激战正酣。 “勤王护驾!杀!”杨千月对侍卫们大声喊道。 她本能地拔剑出鞘,迎向敌人。 “公主殿下小心!”人群中响起熟悉的声音,竟然是李泽厚。 杨千月皱眉。 二十板子还能活蹦乱跳。看来侍卫们打得不够狠啊,执行力太差。 回去后,必须整顿纪律。 “唰~唰~唰~” 几十支利箭朝杨千月射过来。 杨千月心中虽有不满,但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 生死之间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举剑迎战。 一个黑衣人趁乱,举起泛着寒光的长剑狠狠朝她刺去。 第4章 赐为男宠 噗嗤! 冰冷的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在滂沱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闷粘腻。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黑衣人手中的钢刀脱手砸在泥泞里。 他愕然低头,难以置信地盯着没入自己胸膛的匕首柄。雨水顺着冰冷的金属滑落,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红。 “不……可……”剧痛和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意识被迅速抽离。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匕首已被狠狠拔出! 滚烫的血在雨幕中喷溅出一道短暂的红雾。随即,一股巨力猛踹在他胸口,将他如破麻袋般踹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中,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直到断气,他涣散的瞳孔里仍凝固着巨大的惊骇—— 一个据说只知追着男人跑的花痴公主,怎会有如此迅疾如电的身手,如此狠辣决绝的杀意?! “护驾!格杀勿论!” 杨千月厉声高喝,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瞬间压下了侍卫们一瞬的慌乱。 侍卫们精神大振,怒吼着扑向刺客。 雨帘中,刀光剑影。 刺客挑在大雨天行刺,给双方都上了难度。 杨千月紧抿着唇,脸色在闪电映照下苍白如纸。 她紧握手中染血的长剑,强迫自己移动、挥砍、闪避。 每一次挥剑都灌注了她全部的求生意志,冰冷、机械、精准。 一个又一个黑衣人在她面前倒下,溅起的泥浆和血水糊满了她的裙裾。 “不狠,就会死。”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压倒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四肢百骸的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土腥气,直冲鼻腔,让她几欲作呕。 但她不能停,更不能倒。 她已杀红了眼,浑然忘我。 李泽厚挥剑劈开一名刺客,剑势凌厉,目光却复杂地扫过那个在雨中搏杀的身影——她何时变得如此陌生又……危险? 公主府的侍卫们浴血奋战,异常勇猛。 刺客一波接一波涌上来。 杨千月的动作开始迟滞,手臂酸麻,每一次格挡都震得虎口生疼。雨水模糊了视线,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冰冷沉重。 “殿下!退后!”侍卫统领胡佳青带着数名亲卫奋力杀到她身前,用身体筑起一道屏障,“此处交给我等!” 杨千月急促喘息,没有逞强,退到一旁暂做休整。她紧盯着战场,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绽,蓄势待发。 就在此刻,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借着雨幕和同伴的拼死掩护,猛地突破了侍卫的防线,直扑向那辆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驾! 杨千月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猛地一夹马腹,雨中远不如平日迅捷,马蹄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殿下!” 李泽厚的惊呼自身后传来,他也发现了险情,策马急追,试图拦截。 杨千月的剑锋裹挟着雨点劈向刺客后背!那刺客却仿佛背后生眼,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回旋,手中一柄淬毒的短刃,毒蛇般直刺她心口! 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杨千月拼尽全力侧身闪避。 嗤啦! 短刃划破了她肩头的华美宫装,在肌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浅痕。冰冷的雨水浇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刺痛。 “呃!”她闷哼一声,身形微晃。 李泽厚已至,架住刺客的后续攻击。 “殿下小心!”他沉声喝道,将杨千月护在身后,与那刺客缠斗在一起。 杨千月压下肩头的刺痛和内心的后怕,眼神一厉,再次挥剑加入战斗!两人竭尽全力,才终于将那悍勇的刺客逼退斩杀。 残余的刺客见事不可为,纷纷借着大雨掩护,遁入山林。少数重伤被围的,毫不犹豫咬碎了齿间毒囊,顷刻毙命,未留一个活口。 杨千月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污雨水,跌跌撞撞冲向御驾。李泽厚紧随其后,浑身湿透,形容狼狈。 李泽厚抢先一步,单膝跪倒在泥泞不堪的地上:“陛下!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皇弟!你怎么样?”杨千月掀开车帘,焦急地看向车内。 车内的少年天子年轻俊美,但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和一丝掩藏不住的阴鸷邪气,令人心惊。 他正伸出左臂,身旁的女子正低头为他包扎。目光却并未落在伤口上,而是流连在女子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处,还有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暧昧的的红痕上。 那女子动作轻柔沉稳,领口随着动作晃动,露出令人遐思的痕迹。发丝微乱,贴在白皙的脸颊边。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雨打湿的幽兰,清丽绝俗,可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与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隐忍。 正是原着女主苏时雨。 “会有点疼。”苏时雨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餍足又邪气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伸出未受伤的手,指尖轻佻地抚过苏时雨颈侧的一处红痕: “有爱妃这般‘悉心’照料,朕这点伤,倒成了幸事。” 苏时雨的身体瞬间绷紧,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眼,只是包扎的动作更快了些,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恶心感。 皇帝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的李泽厚,脸上露出一抹恶意的快慰,竟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任由跪在冰冷的泥泞中。 他眼角的余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牢牢锁在苏时雨骤然失去血色的侧脸上,欣赏着她强装的镇定下那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目光转向杨千月,他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多亏皇姐来得及时!皇姐大病初愈,感觉如何?快随朕回宫,让太医好生瞧瞧!” 杨千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和后怕瞬间席卷全身,她扶着车辕,勉强道:“不打紧…只是许久不曾…亲自动手。” 话音未落,胃里一阵剧烈翻搅!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向车窗,对着外面呕吐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皇姐!”皇帝皱眉,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立刻厉声下令,“即刻回宫!不得耽搁!” 杨千月虚弱地摆摆手,几乎是被侍卫搀扶着才勉强坐进马车里。 她攥着湿冷的裙摆,试图压制双腿剧烈的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希望公主府的人够机灵,把交代的事办妥了…她疲惫地闭上眼,心中默念。 沉重的御驾在层层侍卫的严密护卫下,碾过泥泞的道路,缓缓驶离这片修罗场。 车外,李泽厚依旧笔直地跪在冰冷的泥水中,头颅低垂。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也冲刷着他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屈辱和刻骨恨意。 直到皇帝的銮驾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李泽厚才缓缓站起。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挺拔却显得格外孤寂的身躯。雨水顺着他紧握的指缝渗出,他望向皇宫方向的眼眸深处,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车厢内,短暂的关切过后,少年帝王那张俊美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如同外面的天色。 他猛地一拳砸在车壁上! “胆大包天!竟敢行刺于朕!”他咬牙切齿,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怒火,“查!给朕彻查到底!朕要诛他们九族!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杨千月点头附和:“皇弟所言极是。计划周密,时机精准。从我接到消息赶来,不过两个时辰……只怕,是有内鬼通风报信,里应外合。” 她的目光,带着审视,不动声色地掠过一旁垂眸静坐、仿佛事不关己的苏时雨。 十四五岁的年纪,已是风姿绝代,气质清冷孤高,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贞烈和深入骨髓的哀愁。 这种令人窒息的美丽,叠加在强权富贵下依旧不肯彻底弯折的傲骨,是普通女人模仿不来的。 难怪暴君弟弟会病态地不惜一切也要将她禁锢在身边,男主李泽厚登基后依然痴迷于她。 皇帝敏锐地捕捉到杨千月的目光,像宣示主权般,霸道地将苏时雨冰凉的手攥入掌心,指腹带着强烈的占有欲摩挲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皇姐,过去那些小过节,看在朕的面子上,就算了吧?珍妃如今是朕的心头肉。忠义侯既然没了婚约……”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带着戏谑和一丝残忍的探究扫过苏时雨瞬间苍白的脸,“朕今日就成全皇姐,给你们赐婚,如何?” 苏时雨的身子猛地一颤,倏然抬眸看向皇帝,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难以抑制的惊痛,虽只是一瞬,又被她强行压下,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瞬间的破碎感足以动人心魄。 杨千月绽开一个明媚张扬的笑容,手指随意地弹了弹剑柄,发出“铮”的一声轻鸣: “皇弟可别!本公主都死过一回了,难道还要再被天下人耻笑一次?” 她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骄纵和不屑,“我堂堂长公主,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回头我就去搜罗几个能文能武的少年郎,个个比他强。哼!” 果然,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中秋宫宴上杨千月当众被拒的闹剧,以及苏时雨对自己百般抗拒的冰冷态度,是他心头两根最深的刺。 杨千月这番气愤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和阴暗的占有欲! 他猛地转头,阴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苏时雨身上,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浓重的戾气和一丝扭曲的兴奋: “他李泽厚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皇姐惦记?皇姐既然想要个玩意儿解闷,朕现在就把他赐给你做面首!让他好好学学,怎么放下身段伺候人!” “皇上!”苏时雨失声喊道。 第5章 暴君与其所爱 皇帝指尖碾过苏时雨冰凉的下颌,逼视着她低垂的眼帘,嘴角勾着残忍的弧度:“怎么?珍妃有异议?” 声音低沉如渊,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压迫。 苏时雨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屈辱与恐惧强压下去。 纤细的脊背挺得如青竹般坚韧,她缓缓抬眼,清澈的眸底没有泪光,没有哀求,只有殉道者般的平静与不容折损的正直。 “皇上息怒。”她的声音清泠如碎玉,穿透车内凝滞的空气,“忠义侯位列三公,乃国之柱石。陛下承天景命,为万民之主。若因一时意气,以‘面首’之名折辱股肱,非但纲纪崩坏、威仪扫地,更恐令天下贤才齿冷,士林寒心,动摇国本。” 她稍顿,目光坦荡迎上皇帝燃着妒火与占有欲的眸子,字字掷地有声:“陛下乃英明之君,当以社稷为重,以天下为念。臣妾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三思而行。” 言罢,她复垂眼帘。那份孤高清冷下的平静,像一面镜子,无声映照着皇帝的暴戾与荒唐。 杨万年瞳孔骤缩,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愤怒、羞恼,还有更深层扭曲的吸引在胸中翻搅——这女人竟敢句句维护李泽厚! 还用他对厌烦不屑的“国本”“纲纪”,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压他,无异于引爆他心底最阴暗的妒火,狠狠地践踏着帝王尊严! “呵。”杨千月轻笑打破窒息的沉默,她斜倚软垫,指尖绕着发梢,语气带几分戏谑的赞同,“怎么办皇弟,苏妃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忠义侯毕竟是重臣,让他伺候人?不合适吧?再说了,”她眼波流转,恶意瞟向苏时雨,“我脾气不好,万一把表哥‘玩’坏了,苏妃岂不是要心疼死?” “混账!” 杨万年猛地拍向矮几,杯盏震得乱跳。他怒极反笑,眼中满是睥睨一切的狂妄: “忠义侯算什么东西!朕金口玉言,说他是侯便是侯,说他是狗便是狗!说他是皇姐面首,他就得洗干净了学伺候人!” 苏时雨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褪尽血色。那深埋眼底的绝望与痛楚,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月来,深宫如囚笼,每一刻都是凌迟。对李泽厚的思念蚀骨,无数次想以死解脱,却为家族苦苦支撑。 如今竟连累他受此奇耻大辱!滔天恨意几乎将她吞噬,直指向眼前这对荒y的姐弟。 “我要跟你们同归于尽!” 这个疯狂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占据了她全部心神。 皇帝死死盯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悲伤与愤怒,邪火越烧越旺。她竟敢为另一个男人如此! 他猛地伸手,铁钳般掐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燃着妒火的眼:“说话!你方才是不是在为他求朕?你不是很清高吗?怎么?为了李泽厚,连傲骨都能折?!” 声音嘶哑,满是被背叛的痛苦与疯狂的嫉妒。他从未这般憋屈过,偏对这女人,他竟舍不得杀! 杨千月肌肉瞬间绷紧,做好了随时制止弟弟动手的准备。却见杨万年面色涨紫,额角青筋暴跳,紧握的拳头因用力微微颤抖,显然在强压暴戾。 “皇弟!”她立刻换上娇嗔的语气,伸手抓住弟弟紧绷的手臂轻晃,“你吓着她了。苏妃这般柔弱,哪经得住你狂风暴雨?快松手,瞧她小脸都白了。” 苏时雨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落泪,泪珠却终如断线珍珠滚落,浸湿淡蓝衣襟。这不是软弱,是极致屈辱与无力带来的生理反应。 杨千月见状,面上摆出无奈与宠溺,声音又软又柔:“好了,好皇弟,别气了。姐姐不要表哥做面首了,行不行?苏妃娘娘,你也别哭了,哭得皇上心都碎了。天下俊俏少年多的是,姐姐再寻便是。快别哭了。” 杨万年被这一打岔,胸中戾气稍滞。 他狠狠甩开苏时雨的下巴,看着她梨花带雨却仍含不屈的脸,心口又疼又痒,占有欲与破坏欲交织得更烈。 他咬牙切齿,几乎是吼出来的:“好看的多?!皇姐你心心念念的不就表哥?既然给他脸他不要!好!朕今日偏要成全皇姐!” 他眼中闪烁疯狂,一字一顿,“李泽厚,赐予长公主为面首!皇姐爱怎么‘调教’,便怎么‘调教’!不得有误!” 杨千月红唇微勾,眼底闪过计谋得逞的狡黠,慵懒抚掌轻笑:“皇上金口玉言,那姐姐就却之不恭了。”她拖长语调,目光如淬毒的针射向苏时雨,“只是苏妃娘娘,您不会太伤心吧?毕竟,那可是您的‘旧识’呢。” 皇帝像被踩了尾巴的猛兽,声音里满是暴戾的醋意,“告诉朕!你会不会伤心?!” 话音未落,他如饿狼般将苏时雨粗暴拖进怀里。铁箍似的手臂将她死死禁锢,带着惩罚与占有的吻如狂风暴雨落下,啃噬着她的唇与颈脖,撕扯她的衣服。 “唔……不……”苏时雨发出破碎呜咽,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双手却被轻易反剪在身后。徒劳的扭动只换来更紧的桎梏与更粗暴的侵犯。 杨千月别过脸,眉头紧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里感受到刺痛。 作为来自现代的灵魂,眼前的强权暴力让她愤怒又无力。 可理智无情地提醒她:她需要这场戏,需要激化皇帝与李泽厚的矛盾,让两人势不两立,绝不能让兵权落到李泽厚手中。 她从未想过真让李泽厚做面首。这只是她棋局里一步险棋。 之前两个时辰的冷静思考,已让她思路清晰: 杀男主易如反掌,可他猝死会导致世界线崩溃,自己大概率也会湮灭,此为下策。 让他活着,却折断羽翼、碾碎野心,钉死在平庸深渊,看着珍视的一切化为泡影,这才是上策。 她有的是耐心,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但她势力薄弱,又在封建社会,只能先借皇帝这把刀。 “皇弟!”杨千月重重咳嗽,语气带刻意的羞恼,“你太不跟皇姐见外了!自己的女人回宫关起门来宠便是,当着皇姐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只是片刻功夫,苏时雨肩头的薄袄已被扯下大半,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与素色小衣,上面已留下啃咬的红痕。 杨万年胸中怒气似在肆意妄为中泄了些。听到皇姐的抱怨,他恨恨在她裸露的肩头咬下一个渗血的齿印,才意犹未尽地将她推开。 苏时雨狼狈拢紧衣衫,蜷缩到角落。 杨千月压住心底的翻滚,神色凝重地看向皇帝,将话题拉回正轨:“皇弟,方才遇刺,我仔细想过。对方能短时间集齐兵力,精准设伏,必有内应,肯定就在宫中,甚至就你身边!若让这些人去查,岂不是贼喊捉贼,借机铲除异己、陷害忠良?” 皇帝余怒未消,冷哼一声,眼中戾气重现:“那简单!把可疑宫人与看着不顺眼的臣子全抓来审!大刑伺候,总有熬不住的!大不了全杀了,换批听话的!” 杨千月连忙摆手:“万万不可!你把人都杀了,空出的位置更方便敌人安插人手。到时候你身边全是包藏祸心的刺客,防不胜防,岂不是更危险?” 皇帝虽暴虐却不蠢,拧眉思索片刻,觉得有理,不由得焦躁:“那皇姐说怎么办?放任逆贼逍遥法外?” 杨千月心中一定,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坐直身体,露出为大义分忧的郑重:“皇弟,这等危及你我性命、动摇国本的事,交给外人查办,皇姐怎能放心?” 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皇姐要亲自查!查个水落石出,天翻地覆!任何人都别想作梗包庇!请皇弟下旨,准我调用大理寺、刑部及宫中禁卫档案!我定要将幕后黑手连根拔起!” 皇帝几乎未犹豫,大手一挥:“准了!皇姐尽管去查!要什么直接调!朕倒要看看,谁敢谋害于朕!” 在他简单的逻辑里,自己与皇姐一体,他坐稳江山,皇姐才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皇姐查案自然比心思叵测的臣子可靠。 杨千月心中巨石落地,涌起掌控棋局的振奋。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车驾驶入宫禁,皇帝先召太医诊治手臂剑伤,又命太医给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苏时雨请平安脉。 这一诊,竟诊出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医诊完脉,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扑通跪倒,声音激动发颤,“启禀皇上,珍妃娘娘……是喜脉!龙胎已一月有余,脉象稳健!天佑大隋!” 第6章 曲线救国 寝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皇帝近乎癫狂的嘶吼撕裂: “当真???朕有儿子了?!朕要做父皇了?!哈哈哈哈!天佑朕!天佑大隋!” 杨万年狂喜得如同幼童,猛地从御座上弹起,几步便冲到苏时雨面前。 无视她骤然惨白如纸的脸庞和眼中深切的抗拒,狠狠一箍,将她死死锁进怀里,滚烫的唇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雨点般疯狂砸落在她冰凉的脸颊和额头,留下湿漉漉的印记。 “传旨!”他喘息着,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珍妃苏时雨身怀龙裔,功在社稷!晋为贵妃!赐居关雎宫!” 他语速极快,封赏如同决堤的洪流倾泻而出: “赏!东海明珠十斛!南海珊瑚树两株!蜀锦百匹!黄金万两!库中所有百年老参、天山雪莲…所有珍稀药材,悉数送入关雎宫!再调拨二十四名大内一等侍卫,日夜拱卫贵妃安全!不得有误!!” 极致的奢华荣耀,伴随着关雎宫——这座象征着他母妃昔日荣宠、更暗示着未来可能的宫殿名号,重重压在苏时雨身上。 初为人父的巨大狂喜,暂时冲刷了他对李泽厚的刻骨恨意和对苏时雨倔强的恼怒。 他紧搂着她,像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眼底闪烁着近乎兽性的兴奋,又掺着一丝少年般的纯真——那是猎物终于落网的狂喜。 太医匍匐在地,偷眼觑着苏时雨那张毫无血色、只有一片死寂绝望的脸庞,又看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皇帝,硬着头皮,声音发颤地补充: “陛下…陛下息怒…贵妃娘娘胎像虽稳,但…但头三个月最是紧要…需得…需得严禁房事,务必静心休养,万不可再受惊吓刺激…” 杨万年听到不能行房有一瞬间的失落,他实在太迷恋了。 杨万年低头看向怀中人——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半分寻常妃嫔该有的娇羞与喜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和深入骨髓的悲伤,仿佛怀上的不是龙种,而是… 她对自己,当真半分情意都无? 这个认知如同冷水瞬间浇灭了他沸腾的喜悦。笑容僵死在脸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所以,”他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试探,“珍妃你…不高兴吗?” 手指下意识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臂骨。 苏时雨长睫剧烈一颤,如同受惊的蝶翼,掩去眸中翻涌的痛苦。 她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言不由衷地答道:“妾身…只是有些累了。” 话刚出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滚落。 杨万年有些慌了,他急切地抓住她下意识抚上小腹的手,用力攥在自己滚烫的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她的人和心。 “朕保证,朕一定会好好待你,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孩子!朕听太医的,嗯,绝不再乱来!你信朕…你信朕好不好!” 他的承诺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急切,却掩盖不住话语深处的恐慌——他怕抓不住她。 苏时雨的手在他掌中僵着,更多无声的泪水涌出来,浸湿衣襟。 这一幕,恰好落入闻讯赶来“恭贺”的皇后及一众妃嫔眼中。 皇后端庄的面具下,是濒临碎裂的危机感,看向苏时雨的眼神带着审慎的打量。其他妃嫔眼中更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妒火,几乎要将那被帝王紧紧禁锢的身影烧穿。 “陛下!您的手臂…”有妃子注意到皇帝臂上包扎的布条,娇声关切。 “滚开!”杨万年眼都没抬,戾气陡生,“吵得朕心烦! 苏时雨被皇上用心呵护着,那份悲伤远大于喜悦的漠然,刺痛了所有旁观者的眼。 气氛异常尴尬。 杨千月心中却警铃大作:原着里没有交代过苏时雨怀孕这件事。 难道剧情发生了偏移? 但她立马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不是因为今日遇刺,皇帝受伤,就不会给苏时雨诊出喜脉。原着里也许也怀孕了,但是主动或被动地流产了。所以外界并不知情。 变数陡生,局面更加诡谲难测。 耳边充斥着妃嫔们矫揉造作、绵里藏针的“贺喜”和明争暗斗,杨千月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烦躁异常。 “叽叽喳喳吵死人了!”她蓦地扬声,带着长公主特有的骄横,直接刺向皇帝,“皇弟,你听听!她们聒噪的,是盼着龙胎安稳,还是添堵呢?” 皇帝正被喜悦和隐隐的不安搅得心浮气躁,闻言戾气顿生,目光如刀扫过那群花枝招展的女人: “都给朕滚出去!吵得朕头疼!日后谁敢扰了贵妃清静,惊了龙胎——”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腥的杀意,“诛九族!杀无赦!” “杀无赦”三字如同惊雷,殿内瞬间死寂。愤恨与惊惧在妃嫔们眼中交织,最终化为僵硬而谦卑的笑意,行礼后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杨千月瞥了眼兀自沉浸在复杂情绪里傻笑的弟弟,心中暗嗤:呵,果然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行了皇弟,皇姐不在这儿碍眼,耽误你和贵妃娘娘‘静养’。”她故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提醒太医的叮嘱,“方才遇刺的事还没完呢,你可是金口玉言让我查的。赶紧给我道圣旨,我好出宫办事。” “哦。好。”皇帝心不在焉地点头,眼皮都没抬,“林福。” 阴影处,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白净、慈眉善目的老太监无声无息地碎步上前,姿态恭谨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优雅与沉稳。 “老奴在。”声音尖细,却异常平稳。 “照着皇姐的意思,拟旨。”皇帝随口吩咐,“皇姐,具体要什么,你跟林福说。”他对这些琐事向来不耐。 杨千月心头一凛。 林福! 小说里那个掌控内廷、代批奏折、权势熏天的大宦官!更是将苏时雨推入火坑的始作俑者之一! 她脸上瞬间绽开无懈可击的亲近笑容,语气热络:“有劳林公公了。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让三司啊还有后宫啊各个部门都配合查案,不要推三阻四的就行。” “老奴明白。殿下请放心,老奴即刻去办。”林福躬身应答,笑容可掬,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轻蔑。 一个只知追着男人跑的草包公主,能查出什么?不过是陛下哄着玩的把戏罢了。 待林福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杨千月才神秘兮兮地对皇帝招招手:“皇弟,过来,姐跟你说句体己话。” 皇帝抬头看了皇姐一眼,笑容和煦,狐疑地跟她走到殿外廊下:“皇姐啥事儿?” 杨千月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傻弟弟!弟弟,女人得哄。贵妃有了你的骨肉,心早晚是你的。像车上那样硬来可不行,得慢慢关心她,疼她,慢慢培养感情。” 她戳了戳弟弟的脑门。 这不禁让杨万年想起十岁那年。 他学射箭总射偏,急得把弓往地上摔,干脆不学了。宫人吓得不敢出声,皇姐却走过来,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跟他说:“急什么?箭要慢慢瞄,心定了才能中靶。你这样毛毛躁躁,射一百年也没用。” 此刻被她戳着脑门说“慢慢培养感情”,他忽然笑了,像当年那样乖乖点头:“嗯,听皇姐的。” 杨千月趁热打铁,语气变得虔诚而热切:“所以啊,为了咱们的小皇子祈福积德,皇弟是不是该大赦天下?还有啊…”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弟弟的脸色,“还有,打打杀杀的事儿少做点,保佑他聪明伶俐,健康百岁~哎~想到我就要姑姑了,真高兴啊!” 对着杨万年眨巴眨巴眼睛,不忘赶紧找补,“当然,该杀的十恶不赦之徒,绝不能手软!” 皇帝此刻满腔无处宣泄的浓烈父爱和兴奋正需要出口,杨千月的提议正中下怀。 他像小时候得了糖一样,乖顺地点头:“嗯!都听皇姐的!积福!保平安!” 见弟弟如此“上道”,杨千月心中稍定,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愤懑刻薄: “至于那个李泽厚…哼!你姐我才不稀罕他当什么面首!添堵。但他害得皇弟和我脸面丢尽,差点害死我,这笔账绝不能算!依我看——” 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就把他打发到礼部,给个七品的闲职!让他这辈子都只能当个无足轻重的闲散侯爷!看他没了皇弟赐予的权势地位,还拿什么嚣张!看他还怎么在苏…咳,怎么在人前抬头!” 皇帝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苏时雨和她腹中的孩子,对李泽厚的处置根本懒得费神。 但听到能让李泽厚彻底“翻不了身”,本能地感到快意,跟着冷哼一声:“好!就依皇姐!你跟林福说一声,让他拟旨便是。还有事吗?” 他迫不及待想回去守着苏时雨。 杨千月笑得眉眼弯弯,带着撒娇的意味:“没了。就知道皇弟对姐姐最好啦!” “那当然!”皇帝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朕就你一个亲姐姐,谁敢动你,朕诛他十族!”血脉相连的温情短暂地盖过了帝王的乖戾。 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等等!”杨千月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喊出了声。 皇帝诧异地停下脚步,回头:“皇姐?” 杨千月看着他年轻俊美却写满急切的侧脸,一种属于“长姐”的本能压过了理智。 她上前一步,带着几分骄横又不乏真切的忧虑,压低声音警告:“你给我记住了!太医的话不是儿戏!你再像刚才车上那样…毛手毛脚吓着她动了胎气,我跟你没完!听见没?” 皇帝微微一怔,看着皇姐眼中那抹熟悉的、久违的关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扬声应道:“知道啦!皇姐~真啰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纵容。 杨千月站在原地,望着皇帝匆匆离去的背影,神情却有些恍惚。 刚才那一瞬间涌起的、近乎本能的关切…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情感?还是剧本强加给她的设定? 如果连血脉亲情都能被预设操控,那身为“天命男主”的李泽厚,他的气运和光环,又该如何撼动?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前所未有的斗志,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逆势翻盘…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难,也更必须走下去。 第7章 所跪何人 杨千月的眼神异常果决。 穿进这书里三个月,她太清楚原主的结局——被李泽厚当作夺权跳板,最终落得一杯毒酒的下场。 这一次,她要攥紧查案的权柄,不仅要保李泽厚不死,更要撕开这深宫的困局。 宫灯在夜风中晃出细碎的光晕,太监总管林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长廊的金砖上,闷得像敲在人心上。 他捧着的金帛圣旨泛着冷光,那是她刚从皇帝那里求来的利刃。 “公主殿下,您要的圣旨。” 林福躬身递上,尖细的嗓音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垂着眼,却用余光扫过杨千月的脸,想从那笑意里看透她对李泽厚到底存着几分旧情。 杨千月指尖抚过圣旨边缘的龙纹,目光落在“全权查案”四字上,唇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算计。 她抬眼时,那点锋芒已敛成娇憨:“林公公办事就是妥帖。” 话锋一转,她故意拖长语调,指尖轻点圣旨,“皇上既给了本宫这权柄,那忠义侯那边……” 林福立刻躬身:“奴才已拟好旨意,明日早朝便宣。” 他抬头时,脸上堆着恭顺的笑,眼底却掠过一丝狠戾——这长公主忽而恨起李泽厚,倒省了他不少功夫。从前顾忌她的痴心,对李泽厚总留着三分余地,如今…… “可别让他太舒坦了。”杨千月忽然凑近,声音压低,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怨毒,“表哥既敢违逆皇上,就得受点教训。但也别弄死了,本宫还没瞧够他跪地求饶的模样呢。” 她刻意加重“别弄死”三字,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怕林福为了讨好皇帝,直接给李泽厚安个死罪。 林福眼底的狠戾淡了些,只当她是被负心人伤透了,才有这般拧巴的心思。他躬身应道:“奴才省得。”心里却冷笑:活罪,有时比死罪更磨人。 杨千月看着他退去的背影,笑容慢慢敛了。林福那眼底的狠光骗不了人,他怕是没信她的话。她转身对身后的暗卫低语:“去盯着林福拟的旨意,若有赐死或重刑的字眼,立刻报来。” 暗卫隐入夜色后,杨千月握紧圣旨,指尖微颤。这一步棋落定,接下来,该轮到李泽厚那边了。 林福回到皇帝寝殿时,杨万年正把玩着那枚玲珑球,层层嵌套的玉片在他掌心转得飞快,像他此刻翻涌的心思。 “皇姐那边接了圣旨?”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刚从苏时雨那里憋回来的躁意。 “接了。”林福躬身,将杨千月的话添油加醋复述了一遍,“长公主还说,要让忠义侯多受些活罪,可见是真恼了。” 杨万年捏紧玲珑球,玉片相撞发出脆响:“她恼?她早该恼了。”他忽然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拟的旨意,是让李泽厚去礼部?” “是。”林福答得恭顺,“礼部看似清闲,实则处处是规矩束缚,最适合磨他的性子。且……”他压低声音,“奴才已安排了几个曾被忠义侯参过的老臣在礼部当值,保管他日日如坐针毡。” “做得好。”杨万年松开手,玲珑球在案上滚了滚,“苏妃那边……怕是还念着他。明日宣了旨,让她听听,她心心念念的人,如今也不过是朕掌中的蝼蚁。” 他起身往关雎宫去时,脚步里带着刻意的轻慢。 推开殿门,苏时雨正坐在窗边,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从背后圈住她的腰,鼻尖蹭着她的颈窝——那里总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是他既迷恋又恼火的味道。 苏时雨身体一僵,没回头:“没想什么。” “朕考虑再三,觉得爱妃说得非常有道理,不该让表哥做男宠。明日早朝,朕会把他安排到礼部。”杨万年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收紧,感受着她瞬间绷紧的脊背,“爱妃觉得如何?” 苏时雨猛地回头,眼里竟有了点光亮:“皇上……此话当真?” 那点光亮像针,刺得杨万年心头一紧。他扯出笑,捏着她的下巴:“自然当真。不过,前提是……爱妃得乖些。”他低头要吻她,唇刚碰到她的,就被她偏头躲开。 “皇上。”苏时雨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倔强,“若皇上真能容下表哥,臣妾……” “容下他?”杨万年笑出声,忽然将她按在窗台上,掌心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朕容他活着,已是恩典。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念想?” 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她颈侧,“想让他好过?可以。今晚……别躲。” 苏时雨的指甲掐进窗棂,指节泛白。月光照在她脸上,屈辱和恨意像潮水般涌来,却被她死死咬住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杨万年看着她这副隐忍的模样,心头的躁意更盛。 他想要的从不是她的顺从,是她眼里哪怕有一丝对他的在意——可她只有抗拒,像一根永远也掰不弯的竹。 他忽然松了手,转身躺在榻上,扯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沉得像夜:“苏时雨,你记住,他的命握在朕手里,你的命……也一样。” 苏时雨的手被他按得生疼,指尖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那心跳里却藏着让她窒息的占有欲。她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锦被上,悄无声息地晕开。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宫灯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像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 送杨千月出宫的是禁军首领陆炳。他皮肤黝黑,浓眉如剑,身材高大挺拔,健壮勇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杨千月记得他比自己大两岁,今年二十,是皇帝乳母之子,其父为都督同知陆松。因先帝念其与母分离之苦,自小随母出入宫禁。 而他们的太子大哥,先帝的嫡长子,比长公主大六岁,比皇帝大八岁。跟弟弟妹妹们根本玩不到一起。 陆炳与皇帝和长公主一起长大,自小跟着皇帝一起习文习武,被先帝当做皇弟的近身侍卫培养。陆炳对他们二人像眼珠子一样照顾疼爱,更像他们的大哥。他们兄妹与之更亲。 陆炳小时候还挺活泼好动,长大后转了性子,变得敦厚持重,寡言少语,深得皇帝信任,对他的看重程度与太监林福不相上下。两人之间互相看不顺眼已经有些年头,经常掐架。 此时陆炳骑在马上,脑海中浮现方才长公主英勇杀敌的飒爽英姿,眉眼中都带着笑意。他是皇帝的御前侍卫,首要职责就是保护皇帝的安全。方才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那些刺客伤了长公主。 长公主请旨彻查刺杀之事,他作为禁军首领,大可助她一臂之力。 正这么想着,马车突然停下来。 “陆统领,那边跪着的是何人?” 陆炳目光投向勤政殿外,只见几位大臣在雨中与亲卫僵持。其中一人垂首跪地,雨水湿透全身。 “河南饿殍满地,到处都是起义军。岂能置之不理?到底是皇上的意思还是林福的意思?我要面见皇上问个明白!” “就是!北方突厥人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削减军费。北方危矣!我等今日务必要面见圣上奏报此事!” 近侍们冷冷地回应道,“皇上龙体欠安,无暇接见。各位大人请回吧。” 他们深知皇帝根本不在勤政殿,也不无意面见这帮大臣。 曾经在争夺太子位之时,皇帝尚能耐着性子听取这些大臣劝谏,做出从善如流的姿态。 然而自打四年前登上帝位,皇帝便对这些臣子置之不理。 杨万年最开始也想过励精图治。可每次提出来点想法就被朝臣们全盘否定,搞得他十分火大。 正是叛逆的年龄,又是至高无上的君王,他索性与大臣们对着干。 凡是大臣们赞成的,他都反对;大臣们反对的,他全都支持。 既然指责他是昏君,那他干脆做个昏君给他们瞧瞧。 做昏君不比做明君快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杀人更加利索,作起恶来,毫无心理负担。 学坏容易,学好难。 杨万年在昏君路上越走越远,再也不想回头。 朝中大臣们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就像今日这般,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何谈劝谏。 “皇上圣体欠安,我们更要见到皇上!”杜衡禁不住横眉冷对,怒气冲冲地说道。 陆炳皱了皱眉,他知道这些大臣们的心思。 大臣们担心皇帝的昏庸会毁了大隋的江山,可皇帝却早已对他们厌烦,不屑一顾。 陆炳心中有些无奈,他虽然忠于皇帝,但也知道皇帝的所作所为让朝堂上下心灰意冷。 他摸了摸剑鞘,面色冷峻,目不斜视地策马前行。 第8章 冒死进谏 面对激动的群臣,近侍们板着脸,冷冰冰地应道,“诸位请回,静等圣上召唤。” 百般无奈的朝臣们注意到了皇帝身边的红人禁军统领陆炳。心中瞬间迸发出希望。而他们迅速从送驾的规模上判断出车上坐着长公主。 有位大臣立即大声喊道,“是长公主!快拦住她!” 另一朝臣惊讶地问道,“长公主竟然醒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快去拦住长公主!皇上只听长公主的!” 他们立马朝长公主飞奔。 雨水没有停歇的架势,下个不停,如同朝臣们此时心中的悲苦。 有的干脆扔掉雨伞,拔腿就朝长公主奔来。 还有一人打着伞不疾不徐地走在后头,仿佛置身事外。 人群中,有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格外引人注目。此人正是当今的右丞相杜衡,身为四位顾命大臣之首,已然七十高龄。 自从顾命大臣唐山被皇帝气得吐血告病在家休养,李泽厚请辞了左丞相一职后,这摇摇欲坠的朝政就靠他一个人苦苦支撑。 杜衡整个人被雨水浇透,淋成了落汤鸡。白发紧贴头皮,水珠不断滴落。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更显他身形消瘦,犹如一棵饱经风霜却依然挺拔的松树。 只见他撩起官服,毅然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地喊道: “公主殿下!求您劝一劝陛下啊!如此下去…恐怕国将不存啊!” 他的内心焦急而苦楚,话刚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不住地颤抖,摇摇欲坠。他拿起帕子在嘴边一擦,一抹鲜艳的红色令人触目惊心。 “杜相!”身旁的朝臣都是他的门生,见状齐齐惊呼道,几柄油纸伞争相遮在他的头顶。 杜衡却伸手推开挡在他身前的臣子,对杨千月郑重地拱了拱手,而后行了个跪拜大礼,哀声求道: “公主殿下!老臣冒犯了殿下,甘愿受罚。老臣死不足惜,只求您把…咳咳咳…把这份折子递到圣上手里。不然,国,国,将危矣!老臣时日无多,若此事不成,实在无颜去见太祖和先帝啊!” 说完,他以袖掩面,痛哭流涕,悲恸之情难以自抑。 其他的四位臣子,其中两位跟着一起跪下,一位给跪着的二人撑伞,试图扶起老丞相。还有人打着伞,冷淡地观察着态势,目光深邃而锐利。 陆炳眉头紧皱,扯动缰绳,稳稳地立在杨公主的车驾前。 他扫视一圈,声音如洪钟般地呵斥道:“我看谁敢过来阻拦公主殿下!” 陆炳的一声呵斥,让那些原本想冲上前的大臣们瞬间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见此情景,杨千月眼眶微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也有心痛。 这些人才是中华的脊梁。 即使朝政已然如此腐烂,皇帝如此昏庸无能,他们虽会犹豫彷徨,心有胆怯,却依然忧国忧民,不惜以死相谏。他们的赤诚与坚守,如同黑暗中的点点星光,虽然微弱,却给人以希望和力量。 尤其是老丞相杜衡。 既要劝谏皇上勤勉上进,不能滥杀无辜,荒废朝政,又要跟宦官奸臣们斗智斗勇,真可谓殚精竭虑。 在小说里,待李泽厚率军攻入洛阳之时,以高官厚禄世袭爵位诏安于杜相以安定朝政。杜相却誓不投降,率领府上一百多口人投湖自尽。 杜衡这种不事二主、坚贞不屈的气节就连李泽厚都大为敬佩,对其进行厚葬,赐谥号“忠”,追封文忠公。 杜相身边的这四人都是他生前最器重的门生。国难时,吏部尚书梅雪亮追随恩师以身守节。其余三人则投降了李泽厚被予以重用。其中一位叫孟节的,成为了李泽厚的肱骨之臣,开朝元老,官拜宰相。 杨千月敬重杜丞相,但此时断不是她贸然出手相帮的好时机。毕竟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现阶段她还需要维持自己的人设。 只是皇权要的是臣服而不是说教。忠臣们动机是好的,但方法没用对,就达不到目的,白费劲。 杜相显然已经豁了出去,他跪伏在地上悲声痛哭,“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啊!求您劝劝皇上。他不能再被奸人蒙蔽了啊……” 说着他身边的梅雪亮将折子毕恭毕敬地向前举着。雨伞稳稳地遮着折子,他自己则在淋雨。 杨千月的心被这哭声揪了起来,却选择冷静地控制自己。她微微掀起帘子,轻笑了一声: “杜相,就你这哭法,不知道的还以为给本公主哭丧。今日算你们走运。苏贵妃有喜,皇上心里高兴,本公主跟着高兴,不跟你们计较。都别在这儿添堵!赶紧闪开!” 方向已经指明。她尽力了。 杜丞相听到公主的话心中一喜,眉毛挑了挑。长公主意思是找她不如去找苏贵妃他爹,户部尚书苏炳秋。 顿时悲中带喜地呼道,“皇上有后,天佑大隋,此乃国之幸事!国之幸事啊!” 杜衡顿了顿,又恳切地劝谏道,“太祖从前最为喜爱公主殿下,夸赞殿下有男儿气概。如今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老臣祈求公主殿下能将奏折交到陛下手中。”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急切地吩咐学生梅雪亮,“寒明,快把折子交给公主殿下!快!” 寒明是梅雪亮的字。 陆炳瞬间拔出剑压在梅雪亮脖子旁,一股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 惊得一位朝臣慌乱地退后一步。 被剑指着脖颈的梅雪亮却岿然不动,面色如常。 梅雪亮天生长着一副干净而庄重的面容,嘴角总带着淡淡的微笑。 此时他站在那里,优雅自若,无视陆炳如刀锋的目光,将护住的奏折向杨千月举起。 此时,他跟老师杜相一样,心存死志。 杨千月心道,好家伙,还真是硬骨头。说话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笑意,“陆统领,把折子拿来。” “殿下!”陆炳急促地呼了一声。 这可犯了皇上的大忌。可别因着旁人的事情,让向来要好的姐弟二人生出罅隙…… 但他始终牢记着自己臣子的身份,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短短地应了声,“是!” 他挪开架在梅雪亮脖子上的剑,将折子护好了交到长公主手中。 第9章 无耻至极 杨千月拿着折子掂了掂,抬了抬下巴,浅浅地扫了一眼众人,“这下可以散了吧?” 反正她又没答应送到皇弟手里。不过先是糊弄一番稳住他们罢了。 此时远远未到插手朝堂的时机。 或许事情太过于顺利,拦住长公主车驾的五人反而感觉有些不安。 杜相目光如炬地望向长公主,十分郑重地双手抬起,行了个跪拜的大礼,做得行云流水。 “公主殿下深明大义,老臣在此叩谢。殿下是皇上的亲姐姐,又是长公主。皇上向来听殿下的话。我们就把大隋百姓的性命托付给殿下了。” (⊙o⊙)啥? 这样规格的叩拜大礼,在杨千月的印象中只能给帝王。这不是把她架起来放在火上烤吗?还说“拜托”二字,妥妥的道德绑架。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老谋深算的老头儿给套路了。 “喂,杜老头儿,本宫可没答应你什么。本宫只是看梅大人模样俊俏,不忍心被陆统领给砍了。” 说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托着腮帮子看向一脸不悦的梅雪亮。 “梅大人,看你颇有姿色,若你肯做本宫的男宠,本宫就把你的折子递给皇上。怎么样,梅大人可愿为天下百姓牺牲一下?” 众人听完皆变了神色。 梅雪亮乃朝中重臣,当年的状元郎,可谓人中龙凤,岂是以色侍人的那种下三滥货色? 无耻,无耻之极! 这是赤果果的羞辱。跟她的昏君弟弟真是一路货色! 在场的朝臣皆在心中怒骂道。 见长公主如此折辱自己的得意门生,杜相气得连连咳嗽后,直接呕出一滩鲜血来。 看在杨千月眼里也很心疼,可她也没办法。 若是自身难保,何以救人?此时绝不能让弟弟对她产生猜忌。很多事情只能从长计议。李泽厚能隐忍不发,她有何不能? 杜衡站立不稳,险些晕倒。若不是有求于长公主,定会引经据典把杨千月骂得个狗血淋头,此时却只能苦笑,放下身段。 “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梅大人是吏部尚书,朝廷命官。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一直对忠义侯情有独钟,方才的话想必只是一句玩笑而已……公主,莫不是怕得罪那奸人吧?” 杨千月心里哭笑不得,这老狐狸又来搞道德绑架外加激将法那一套。 “杜相说的奸人是谁?本宫怎么听不懂?陆统领你听懂了吗?”杨千月娇嗔着看向陆炳,遮掩着打了个哈欠。 陆炳抿嘴一笑,眉眼温柔地看向长公主,正要回答,却被打断。 “算了。本宫没兴趣知道。起驾!” 杨千月说完随手一扬,那奏折就落在了地上。原本卷起的奏折展开来。雨水落在上面,字迹晕染开,糊成一片…… 陆炳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梅雪亮悲愤地捡起湿漉漉的奏折,雨水啪啪地打在脸上。 这可是他们几人商量了许久才写好的奏折,向皇帝禀明实情,献计献策。如今竟然被如此轻贱地丢弃。 一阵阵剧痛在胸膛里起伏,眼中不知不觉中变得湿润。 这一瞬间,他体会到了屈子的无奈和忧愤,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杨千月身上。 只是一瞬间,窗帘放下。不见了长公主的面容。 接着就听到陆炳声音洪亮地喊道,“起驾!” 方才淡定地打伞走在后头的官员见长公主就要离开,出声劝道,“梅大人,如今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不如您高风亮节,委屈一下……” “给我住口!”杜衡怒声呵斥道,“礼义廉耻何在?!” 这一手指桑骂槐玩得漂亮,杨千月直呼666。 “学生这不是为了大局考虑嘛。况且,梅大人又不吃亏…”说话之人颇有些委屈。 杨千月最烦这种慷他人之慨,劝别人牺牲的圣母,十分不悦,“这位大人又是谁?” 孟节不屑地扫了杨千月一眼,看似恭敬实则散漫不羁地答道,“下官孟节,兵部侍郎……” 孟节?他就是孟节? 杨千月两眼放光,十分激动,这可是主角团的核心成员啊。 立马兴奋地说道,“带回去!” 众人皆惊,愣怔在原地,拿不准长公主的意图。看向长公主的车驾如同看着魔鬼。 他们差点忘了,长公主跟皇上一母同胞,都骄横暴虐,喜怒无常,最厌烦别人对他们指手画脚。 这孟节不似梅雪亮年轻,但也长着一副仪表堂堂的好皮囊。 此去公主府怕是凶多吉少。 好在孟节已经娶亲,不似梅大人因为守孝至今还未婚娶。 “公主殿下,请您三思啊!”杜衡悲愤交加地喊道。 一官员跟着恳切呼道,“公主殿下,求您饶了孟大人吧。他方才不是要故意冒犯于您。” 梅雪亮凝视着长公主的马车,没有言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孟节抹掉脸上的雨水,对着杜相摇头,意思是不要跟长公主撕破脸,干脆利落地说道:“勿须多言,孟某随殿下走一趟就是。” 他直视着长公主,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 就他看来,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拘于小节?他巴不得能跟长公主搭上关系。 况且长公主年轻美貌,能成为她的裙下之臣不亏。还能就此接近皇上,是何等大好事。 杨千月却对他点头微笑,“不错,孟大人好胆气。” 听到长公主的夸赞,孟节微微一怔。 杨千月这么做有她的考量。 孟节在原书里恃才放旷,志存高远,对昏君心灰意冷,被李泽厚用情怀和利益引诱拉拢,成为主角团资历最老的核心成员,为男主成功登基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身处高位,担任兵部侍郎,又是杜丞相心腹之臣,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不仅把军事上的信息事无巨细地透露给李泽厚,还将从杜丞相处获知的重大谋划布局泄密给李泽厚,是男主的最强内应。 从道德角度讲,他是叛徒,追求名利。但从男主角度讲,他这是慧眼识英雄、弃暗投明、忧国忧民之举。 在原着中,是他去游说恩师杜相投降。是他给杨万年和杨千月死后收殓尸骨,葬于皇家陵墓。也是他在新帝登基后保下了一批旧臣,也是他担任丞相后出谋划策,鞠躬尽瘁,辅助李泽厚开启了盛世。 孟节不是个忠臣,却是个复杂多面的能臣。这样的主角团成员自然要想办法收为己用。 杨千月嘴角扬起,“陆统领,安排好孟大人,起驾!” 第10章 好色误事 杨千月的这份愉悦听在旁人的耳中却是淫威得逞的轻贱张狂。 官员们面色复杂,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孟节的敬佩,也有对长公主的愤慨,还夹杂着猎奇。 “带上孟大人,起驾!”陆炳沉闷地吩咐了一声。 陆炳的剑锋在雨中闪着寒光,他重重地收入鞘中,心情冰冷而沉重。眼神复杂地望着向孟节,这个就算在此情境下依然昂着下巴,一脸桀骜不驯的中年男人。 长公主的决定让他感到意外,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 这种死亡凝视,让孟节感觉自己像被猎物一样被牢牢地锁定,浑身寒毛耸起,心头本能地闪过一丝惊慌。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赌一把,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他敛住心神,从容不迫地被几个侍卫“请”上了马车。临上车前,他还对杜相颔首示意,仿佛这一切都在他运筹帷幄之中。 杜相紧握拳头,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心痛。 他老态龙钟地站在雨里,对杨千月缓缓离去的车驾悲切地大呼道,“公主殿下,国家生死存亡,殿下务必要跟皇上禀明事情!务必啊!” 他想要出声阻止孟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孟节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强行阻止,只会让他的忍辱负重一钱不值。雨水浸润着眼睛生疼。 梅雪亮拿着被淋湿玷污了的奏折,眉头蹙起,喉头滚动,向来温和淡雅的眉眼此时满是无奈和悲壮。 他的胸脯快速地起伏着,似乎下定了最终的决心,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向公主的马车,大声问道,“公主殿下,方才的话可当真?” 杨千月心中一喜,可算开窍了。除了贪图男色,她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幌子去找皇弟递折子,插手朝政。 “停车。” 陆炳瞬间冷了脸子,拦在梅雪亮的身前,挡住他看向马车窗口的视线,眼神充满了敌意。 梅雪亮深吸了口气,郑重地问道,“公主殿下,方才的话可当真?” 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诚恳。 杨千月撩起帘子,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干脆利落地说道,“必须当真!三日之内,过时不候。起驾。”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菜一样平常。 陆炳听完,感觉心里闷闷的,有些生疼,他没好气地对梅雪亮吼道,“让开!起驾!” 梅雪亮被陆炳身下的马撞倒在地。他从泥泞的地上爬起,呆呆地立在雨中,注视着长公主车驾远去。他的眼神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杜衡一脸无奈和担忧地望着梅雪亮,沉重地说道,“难为你了。”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望向杨千月一行离开的方向。 梅雪亮轻轻摇头,沉默无语。 “杜相,公主殿下此举,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真是?”一位大臣望向杜衡,迟疑着问道。 杜衡面色冷凝。长公主从小到大都这样我行我素,为所欲为,受不得半点委屈。对忠义侯情有独钟却当众羞辱,差点丢了性命,如此一来,转为放浪不羁,倒也不新奇。 他背着双手,望向远处,沉默了一瞬后方才说道,“只希望公主殿下荒唐归荒唐,在大事上不糊涂。” 其他大臣们纷纷表示赞同,又变得沉默,纷纷看向杜衡。 杜衡一直在琢磨杨千月的话,忽而双眼一亮,环顾左右,笑着说道,“走吧,我们都回去吧。” 众人拥簇着杜衡离去,侍卫们面面相觑,松了口气。 杨千月依靠着车壁,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思绪有些纷乱。 孟节这个关键人物的突然出现,让她措手不及。如果能够将他从李泽厚那里挖过来,收归己用,翻盘的胜算要大很多。只是,哪有那么容易。 杨千月撩开车帘,看向大雨中的宫墙,有一种不真实的荒谬之感。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还是不太愿意相信真穿进了一本书里。 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行到宫门口时,雨渐渐地小了,此时已是傍晚,天色依然阴沉。 长公主的马车缓缓停下,陆炳从马上跃下,笔直地站在车窗旁,目光里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舍。 “公主殿下,宫门到了。”陆炳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杨千月轻轻地掀起车帘,“陆统领,辛苦你了。” 陆炳对侍卫们肃声命令道,“你们务必护卫好公主殿下的安全,不得有半分闪失。听清楚了吗?” 侍卫们齐齐应道,“卑职遵令。” 陆炳看起来平静淡定,内心实则波涛汹涌。他相信长公主这么做,定有深意,可他还是禁不住为她担忧。 “公主殿下,孟大人......” 陆炳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不知该说什么好。 杨千月笑了起来,右边脸颊上现出一个圆圆的酒窝,“陆统领不必担心...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是,公主殿下。”陆炳垂下眼睑,闷闷地应道。 “陆统领快回去复命吧。你可以先暗中调查看看,宫里哪些人有异常。” “是!末将定尽心竭力,协助调查。”陆炳掷地有声地答道。 杨千月没有多说什么,便吩咐车驾离开。她明白陆炳的内敛性情和对自己的爱慕。这些在书里都有写。 陆炳翻身上马,立在原地,目送杨千月的离去。宫门口的风,吹起了鬓角的碎发,他的眼神异常坚定。 无论长公主做什么决定,他都会默默地守护她,就算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意。 陆炳还没有回到皇上身边,就有小太监第一时间跑去跟林福禀报了勤政殿发生的事情。 林福在宫中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处事不惊的本领,眼神只是动了动,脸上却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情绪。 “你可看清楚了?长公主看都不看,把奏折扔进了水里?” 小太监连连点头,“奴才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长公主真带走了孟节?” “是,奴才确定。长公主还扬言梅大人如果肯做她的男宠,就把折子给皇上递过来。还说让梅大人三日之内去公主府,否则过时不候。” 林福沉吟片刻后,淡声吩咐道,“做得好。下去吧。” 他在脑子里把事情理了一理,禀告给了皇上。 听说这个消息后,杨万年哈哈哈大笑,“你是说皇姐顺路抓了个大臣回去做男宠?皇姐还真是说到做到啊。有趣有趣!” 他笑得肚子疼,根本停不下来,指着林福问道,“那,那人叫什么名字?哈哈哈.......他,他当的什么官儿?” 林福连忙解释道,“回陛下,孟大人在兵部做侍郎,洪福二十二年的榜眼,杜丞相的得意门生。平日里狂妄得很,整日妄议朝政,还…还在私下里骂…骂陛下是昏君。” 话语里满是气愤和不平。 “敢把朕不放在眼里?呵呵。找死。”杨万年冷哼了一声,喝了口酒,一脸的讥讽,满不在乎地说道,“等皇姐玩腻了,杀了就是。” 林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圣上,那孟大人大逆不道,辱骂圣上,罪该万死。公主殿下跟那孟大人走一块,会不会有些不妥?” 杨万年摆摆手,不耐烦地端着酒杯指着林福,“什么妥不妥的?皇姐心里不痛快,找个男人发泄一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嗯?” “那不得找陆统领这样年轻健壮的后生。孟大人都快四十了。”林福顺手就上眼药。 第11章 将计就计 “关你屁事!” 杨万年将手里的酒杯砸向林福,一脚将案几踢翻,上面的碗碟酒水摔在地上,洒落一地。 “皇姐的事儿,要你个老东西说三道四!那是朕的皇姐。她爱什么样的就什么样的。别说区区一个什么兵部侍郎了,满朝文武,随便皇姐挑,只要她高兴。少一个多一个无所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芝麻大点的心思。” 林福娴熟地左右开弓自扇耳光,“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是奴才不该多嘴。” 杨万年冷哼一声,“行了,赶紧把酒端上来。”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嘴角的笑意更深。 “朕倒是好奇,那些个正人君子模样的家伙做了男宠是什么样子?你就不好奇吗?肯定很好玩~哈哈哈~” 林福立马顺着话往下说,“好奇,老奴怎么不好奇,老奴好奇死了。那帮子眼高于天的臣子就是欠收拾,就该让长公主去教训教训,骑在身子底下,才会听话。” “这不就对了?他们就是欠收拾。皇姐正好替朕出了口恶气。”杨万年玩味地看向林福,“你啊!就别整天惦记着在朕面前说陆炳的坏话。你跟他是朕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整天较什么劲。” 林福满脸堆着笑,心中暗自盘算。皇上表面上不在意,但心里恐怕还是忌惮自己皇姐跟朝臣搞在一起的。他得暗中观察,长公主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连忙一边扇着自己的耳刮子,一边委屈巴巴地叫苦。 “老奴冤枉啊。老奴这辈子就是一心一意服侍好皇上。老奴看着长公主长大。长公主性子至纯至善,老奴方才真是长公主感到担心,生怕殿下又被别有居心的人给伤了。” 听了林福的话,杨万年微微蹙眉,随意地吩咐道,“朕会安排几个骁果卫保护皇姐。林福,你去查查那个什么孟节的底细,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如果敢威胁皇姐,直接杀了。” 说完邪魅一笑,冷哼一声,“朕倒是想看看那些个蠢货是怎么被皇姐折磨的。啧,朕想想就舒坦~他们这帮人就是欠收拾。喝酒,给朕倒酒!好!今天是个好日子!” 杨万年一边喝着酒,一边交代林福立马秘密调查宫人,安排侍卫埋伏在周围。 今日后宫皆知他为了贵妃有孕欣喜若狂,通宵醉饮。还把查案这么大的事儿随口交给了草包长公主。是众人最为松懈、麻痹大意之时。 宫里的内应要么趁乱跟外面的人沟通消息,要么一不做二不休,夜里继续派人过来行刺。 那就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 温暖如春的马车上,孟节也在琢磨着该如何应对长公主的折磨戏弄,成功让她为己所用。毕竟稍有不慎,一家人的脑袋都没了。 公主的车驾向来准备三辆,杨千月和两个侍女一人乘坐一辆,时常调换行进位序,是以混淆视听。 此时吉祥就坐在孟节的斜对面,面对孟节凌厉的气势毫不怯场,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孟节,准备下车后报告给公主。 孟节也在反向观察她。 寻常男子见到他都会生出三分怯意。眼前这个小丫头竟如此淡定。能在长公主手下讨生活,果然心性非同寻常。 孟节带着一肚子的疑问进了公主府,被彻底震撼到。 当年先帝极为宠爱长公主,给她挑了块京城一等一的风水宝地建府,雕栏画栋,花费巨大。 如今一见,那真是玉石铺路,雕梁画栋,风景如画,室内各种陈设布置,极尽奢华。 “腐朽啊!堕落啊!”他立在院子里,站在金碧辉煌的建筑前长叹道。 随后就被安排去温泉池享受了一把腐朽堕落的沐浴更衣服务。 当侍女给他捧来一套靓丽的月白色长袍时,孟节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这,这,这……” 这是他儿子那么大的年纪才会穿的颜色和款式。 谁知侍女告诉他,这是公主的吩咐,他务必要照做,否则公主不高兴了,后果很严重。 孟节只好硬着头皮穿上,又被服侍着梳了个少年感的发型。侍女说长公主要求他把胡子给剃了。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这可是他引以为傲的美髯。 孟节本以为侍女会用长公主的命令来压他,谁知侍女由他着去。想来不是非剃不可。 他望着镜子里的面容沧桑却身着鲜艳衣裳的自己,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心生悲愤,当男宠真是憋屈啊。 侍女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夸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还说如果胡子刮了会更显年轻。 听得孟节都产生了自我怀疑。他拿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把自己给看笑了。 向来狂放不羁、久居高位的孟节,被侍女引着去见杨千月的路上,竟然有些紧张。 杨千月要的就是这种身份定位的仪式感。 不是说男人至死都是少年?谁又不怀念年少时的时光呢。 李泽厚许给他高官厚禄,一展宏图的机会。而她不仅会给他施展抱负的平台,还让他在自己面前一辈子都做个轻松自在、热血狂野的少年郎。 她会陪他疯,陪他闹,唤醒中年人的麻木,陪他老夫聊发少年狂。 会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让他产生男人的保护欲。会做一个粗鲁任性,骄横暴虐,需要他悉心教导、引回正道的小女孩,满足他好为人师的表现欲。 她就不信自己长得这么好看,再加这么一番骚操作迷不死他。 孟节被侍女引导至庭院时,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他不曾想过,长公主会安排这样雅致的地方与他共用晚膳。 院子十分清幽,种满了精心修剪的乔木和珍稀奇异的花卉,令人赏心悦目,清幽的香气若有若无。 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边点缀着几盏宫廷花鸟图案的琉璃灯盏,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又有火炉烧在一旁,倒是不冷。 杨千月已经坐在餐桌旁。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衣衫。发髻随意地挽起,簪了朵别致的淡粉色珠花,几缕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纯真而灵动。眼神清澈安静,嘴唇微微上扬,一缕微笑若有若无。 眼前的长公主,与他下午嚣张轻佻的长公主截然不同,仿佛一朵出水芙蓉般纯洁无暇,仿佛不沾丝毫世间尘埃。 孟节真没想到公主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心下颇为讶异,恭敬地对杨千月行了个君臣礼。 “参见公主殿下……” 杨千月浅浅一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孟公子请坐。吉祥,给孟公子上茶。” 第12章 美人计 “孟公子”这个久违的称呼,带着扑面而来的少年感。 孟节好多年没有被叫做孟公子,那是年轻人的专属,心中划过一丝刺激的新鲜感。 他早已做好准备长公主会羞辱打压甚至折磨一番,却没想到被如此礼遇。令他十分迷惑不解。 难道堂堂公主真会看上他这个糟老头子?还是别有意图? 孟节抬起头,盯着杨千月,目光锐利。这种如刀般锋利的目光,令杨千月心里微微有些发怵。 吉祥端上一杯热茶,适时地挡住了他的视线,打断了他的观察。放下茶水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孟节暗暗惊讶于主仆间的默契,微微一笑,举起茶杯,“谢长公主。” 杨千月笑着看向孟节,语气轻柔地说道,“孟公子,今日之事,想必让你受惊了。” 说完,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孟节的碗中,“尝尝这个。这是府里厨师最拿手的一道菜。” 鱼肉的鲜美嫩滑让孟节不禁赞叹,“谢公主殿下,这鱼肉确实美味。” 杨千月又命吉祥为他倒了一杯清酒,浅浅笑道,“听说这酒是江南的桂花酒。本宫从未喝过,不知是否正宗,还要公子品鉴一二,是否是记忆中的味道。” “桂花酒?”孟节愣了一下。那是他老家苏州的酒啊。 杨千月很自然地点头,“是啊。听闻孟大人苏州人士,这个季节最时兴喝桂花酒。便命人寻了来。” 所以公主殿下方才寻人打听了他的籍贯,了解了他的喜好? 孟节颇为欣喜,还有几分不解。 杨千月心中窃笑,这有何难,文里写了啊。在书里,孟节成为权臣之后,多次随男主下江南巡视,在苏州故里宴请男主,风光无限。 夜幕低垂,宫灯掩映下的杨千月,如同十五时的月亮,明亮皎洁。 喝过了酒后的她,跟着孟节谈笑风生,大口喝酒,大声说笑。笑得那样恣意热烈,富有感染力,展现出了不同于平日里的真性情。 孟节从未见过哪个姑娘这样开怀大笑过,随之放松几分紧张小心。两人一起畅谈甚欢,格外畅快。 她轻启朱唇,一声声“孟公子”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柔情,足以让铁石心肠之人也为之动容。 酒液在杯中微晃,映出孟节复杂的眸光。 孟节不善饮酒,却在这夜,一杯接着一杯,仿佛要将多年的乡愁与压抑一并饮尽。 中途吉祥几次不肯再给长公主倒酒,都被夺了酒壶过去,自顾自地满上与孟节举杯畅饮。 酒意渐浓,杨千月轻声问道:“孟公子,你的家乡苏州,那里的山水一定很美吧?”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目光落在孟节身上。 孟节微微一笑,脑海里浮现出江南烟雨中的亭台楼阁,盛赞道: “美!非常美!它的美在于小桥流水人家,更在于它的历史底蕴。那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江南的诗意。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公主一定要去看看。” 杨千月微微一笑,她的目光落在了亭台边的一朵盛开的紫色菊花上,缓缓地吟道:“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孟节闻言,颇为惊诧地看向长公主。他没想到传说中不学无术的长公主竟然懂诗词。 杨千月借着几分酒意,笑着娇声嘟囔着,“苏州这么好。你陪我去好不好?” 喝了酒的杨千月脸颊上浮起一层红晕,愈发美丽动人。 孟节没有寻常人的胆怯惶恐,反而率真大方地与杨千月碰了碰酒杯,一饮而下,“好啊。能与公主同游,荣幸之至!” 杨千月轻轻叹了口气,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暗中想象着小说里长公主惨死的命运,酝酿着情绪。渐渐地,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浓烈得化不开的悲伤。 她动动了嘴唇,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一杯杯地喝闷酒。 吉祥急切地劝道,“公主殿下,你不能再喝了。奴婢去给您端醒酒汤。” “滚开!不要管我!”杨千月推开吉祥,哀伤地低声道,“我…我…”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酝酿了半晌的梨花泪在她低头的瞬间从脸上滚落,以最佳角度落入孟节的视线。 哽咽着,语不成句,“我,我……” 说着又抱起酒壶对着壶嘴就喝。 孟节急忙起身将酒壶抢了过来,“殿下不能再喝了。有什么心事,跟孟某说上一说。或许可开解一二。” 听到孟节的话,杨千月怔怔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伏在桌子上委屈地嚎啕大哭。 她哭得这么悲伤,是因为现实里她的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实属没有穿越的必要。 如今竟然被丢到这里,每时每刻都在飙戏,动不动就有嗝屁的风险。 宝宝委屈,宝宝心里苦。 “公主殿下……”孟节只感觉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那样难受,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他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想了一个问题:如果是个知冷知热的人,此时该怎么做呢。 吉祥按照杨千月事先做好的安排,一脸难过地为她递上帕子。 而后故意压低声音对孟节说道,“公主殿下还在为侯爷拒婚的事情而难过……公主殿下她,她今天一气之下打了侯爷,让侯爷以后再也不要来公主府。” 说完后很紧张地低下头,似乎生怕被长公主发现。 孟节一愣,轻声问道,“所以公主殿下是后悔了吗?” 吉祥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 杨千月故意哭得肩膀抽抽,偷偷地把提前准备好的清水抹到脸上。装出悲伤无比,娇柔脆弱的失恋模样。 吉祥焦急地绞着帕子,不知如何是好,可怜巴巴地望着孟节,“孟大人,求您快安慰下公主吧。” 可孟节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人。 他看着泪眼婆娑的长公主,回想起中秋那日被当场拒婚后,长公主踢翻酒桌愤然离去,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惜。 他站起身来缓走到长公主的身侧,手停在半空中,良久方才落下,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劝道: “公主殿下,天下何处无芳草,您一定会遇到更懂得珍惜您的人。” 杨千月“看起来”哭得更厉害了,从小声啜泣到嚎啕大哭再到抽泣,哭得那叫个肝肠寸断。 第13章 离间计 孟节在一旁来回踱步,沉默不语。 他既不知所措,也有隐隐的担忧。 李泽厚虽然没有明确说,利用长公主成事。但他们一起制定了一套周密的造反计划。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看出其中的关窍。 见长公主如此悲伤,孟节为她一腔真情错付感到不值。 可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劝说长公主,让长公主相信侯爷还是爱她的,让她回心转意。” 几次想劝她放下对李泽厚的执念,话到嘴边又咽下,脑子发懵。 最后憋了半天,停下跺着步子,仰望着天,笨拙而温柔地安慰道:“哭多伤身。殿下保重。” 杨千月听到孟节的话,哭声稍微停顿了以下,然后又继续抽泣。她知道,孟节虽然看起来高傲冷漠,内心是个很善良温柔的人。 吉祥在一旁看着,心中既紧张又不忍。她知道公主殿下是在演戏,但看到殿下哭得如此伤心,心中不禁十分难过。她悄悄地退到一旁,给孟节和杨千月留下一些空间。 孟节温声劝道,“公主殿下,天下好男儿多的是。您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杨千月微微抬起头,泪眼婆娑,抓住孟节的袖子,哽咽着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本宫真能遇到吗?” 孟节迟疑地看了眼杨千月抓住他袖子的手,脆弱而倔强的眼神,不禁心生怜惜,郑重地点了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杨千月含泪对着孟节感激地一笑,“孟公子,谢谢你。” 此时的杨千月楚楚动人,破碎感拉满,令孟节心头一颤,涌出百般柔情和心疼,令他眩晕。 “臣只是希望殿下能开心些。” 杨千月妩媚而娇憨地应道,“好啊。那你陪我。好不好?” 就在这时,侍女慌张来报,语气急促:“公主,公主殿下。侯爷他…他非要见您,侍卫们遵照您的吩咐将他拦在外面。他们打,打起来了!” 杨千月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怒气冲冲地拍案而起。 “他来做什么!告诉他,本公主不想见他!不许他踏入半步!” 杨千月瞬间恢复平日里霸气的模样,与方才的娇柔脆弱判若两人,令孟节心生恍惚,一股莫名的东西在心头颤抖涌动。更让他惊讶的是,侯爷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想必是得知他被以“面首”的身份带回公主府后,回府跟谋士们分析谋划了一番,方才找了过来。 如果他跟侯爷解释今日之事纯属偶然,只是为了探个虚实,侯爷会像以前一样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吗? 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强烈地在说,“他会的!他会相信你的!他一直都很相信你。” 可他又有点疑惑,会吗。如果李泽厚怀疑他,他该如何? 此时,他方察觉到自己似乎对当今皇帝还抱有一丝改邪归正的期望。他孟节固然想要指点江山,实现心中理想,但没狠辣到为了权势主动拿百姓性命做筹码。 孟节思绪万千,余光注意到长公主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跌倒。 他来不及思考,伸手扶住了长公主。谁知对方软绵绵地跌入他的怀里,他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惊呼出声,“殿下!” 杨千月顺势依靠在孟节的胸口,一只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顽皮地掐了掐他的脸,恨恨地说道: “还不扶我回屋歇息?我可不想见那个王八蛋!” 一脸的娇憨可爱。 如此亲密大胆的接触,让孟节心跳瞬间狂乱。 他很不自然地说道:“殿下,这就让您的侍女扶您回屋。” 杨千月心下一横,为了成功离间,干脆一演到底。 她扭动着身子,娇笑着对孟节撒娇,“不要,我要公子你抱我回去~” 孟节满头大汗,结结巴巴,“殿下,这,这恐怕不合适……” 杨千月却毫不在意,反而更加亲密地贴了过去,嘴里嘟囔着:“本宫就是要让那个负心汉看看,没有他,本宫一样过得很好!” 她仰着头,盯着孟节的眼睛,委屈地问道,“难道你不喜欢我?” “不是……”孟节摇头。 “所以?”杨千月调皮地望着他,“你是不敢吗?” 孟节无奈地说道,“臣确实不敢。还是请侯爷抱殿下回房休息吧。” 杨千月恼恨地说道,“再提他,我连你也杀!本宫已经跟他一刀两断。他对本宫如此绝情,本宫又何苦作贱自己?现在本宫命令你带我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子幽怨,听起来像是被伤害颇深。 她知道李泽厚此时就在附近,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拔高了声音,让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公主殿下…”孟节连忙劝道,“侯爷他肯定有苦衷。” 心急如焚的李泽厚硬闯进来时,便见到了孟节将长公主抱在怀里,长公主仰头对孟节娇笑的情景,也恰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李泽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是愤怒,是嫉妒,还是失望?他说不清。 就算他不喜欢她,利用她,但她是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是他的禁脔。怎么可以被其他男人染指?! 此情此景,让李泽厚不禁再次怀疑长公主溺水后,也被穿了。 可他暗中调查得知,长公主遇见杜衡他们纯属偶然。长公主最开始想带走的也不是孟节,而是模样俊美的梅雪亮。应该只是巧合,并非察觉了他跟孟节之间的关系。 李泽厚大步上前,想要将杨千月从孟节的怀里拉开,却被一排侍卫们齐齐拦住。 “公主殿下…你又何苦这般轻贱自己…”李泽厚心疼地说道。 杨千月像是被惹怒的母狮,猛地挣脱孟节的怀抱,站稳身形,指着李泽厚骂道: “轻贱?你有何资格说本宫轻贱?来人,拖下去,狠狠打四十大板,教他懂得公主府的规、规矩。” 说着垂下了胳膊,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软绵绵地就往下滑,被孟节猛地一下扣住腰,护在怀里。 “殿下!” 李泽厚跟孟节齐声呼道。 李泽厚脸色苍白,没想到长公主会突然翻脸无情,要对他大刑伺候。慌忙找了个理由: “本侯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所以才会无意冒犯了殿下。” “担心本宫的安危?呵呵。”杨千月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你担心本宫与孟公子一夜春宵,从此不喜欢你了吧?” 孟节骤然听到“一夜春宵”四个字,耳朵一阵发烫。 李泽厚没想到,长公主会这么大胆直白地把他的心思说出来。而因着他跟孟节之间的“君臣”关系,让他更觉侮辱难堪。 他恼羞成怒,耳朵滚烫,但还是克制着情绪,尝试着挽回局面,充满柔情地说道:“臣对公主殿下的心意如何,天地可鉴,殿下难道不知?” “呵。”杨千月苦笑了一声,浑身发抖地指着李泽厚,“你的心意就是当众拒婚,夜闯公主府,对本宫指手画脚,公然对本宫的侍卫动手?” 她气急之下,站立不稳,险些又要跌倒,被孟节仓皇抱住,打了个急促的酒嗝,气势汹汹地瞪着李泽厚: “来人——将李泽厚拖下去!照本公主的命令去做,打他四十个板子!” 李泽厚被杨千月这番话呛得满脸通红,可他依然试图挽回局面:“臣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才会如此鲁莽。殿下,您听臣解释……” 孟节跟着劝道,“或许侯爷只是关心殿下。” 杨千月怒气冲冲怒视孟节,用小拳拳捶着他的胸口,“凶巴巴”地骂道,“你给我闭嘴!”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就要僵持不下,孟节对李泽厚使了个眼色,低头对怀里的公主轻声哄道:“殿下您醉了,臣扶您回去休息。” 他的声音别样的温柔。 转头看向李泽厚,“侯爷,夜已经深了。您早些回去吧。” 第14章 双杀 杨千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孟节。她看到他眼中的纯粹,没有一丝情欲,这让她感到意外。 没想到狂傲不羁的孟大人竟然是柳下惠。 感觉萌萌的。 她对着孟节甜甜一笑,柔声说道,“好啊。” 孟节抬头看向李泽厚,“侯爷请回。我会照顾好殿下的。” “公主殿下。”李泽厚急道,心中满是不甘。 他无视四周聚拢起来的侍卫,不由自主地朝杨千月走去。他要阻止他们,他要把她抢回来。 他一直将杨千月视为囊中之物,只能属于他,只能对他情有独钟。 然而就在他迈出步子的那一刻,对上了杨千月的眼神,冷漠而决绝。 他移开眸子看向孟节,一瞬间的视线交汇,对方似乎在说道,“侯爷,请相信我,现在就离开。” 李泽厚犹豫了。 如果长公主跟孟节发展下去,大概率会跟他分手。利用长公主离开洛阳的计划会被打断,前功尽弃。 他厌恶失去掌控的感觉。他要把一切都拉回预设的轨道。 杨千月冷笑,呛声道,“走?哪有那么容易。都愣着干什么,把闯入公主府的匪徒们全都抓起来!” 侍卫长胡佳青应道,“是。侯爷,得罪了!” 说着就带人就去抓李泽厚,却被李泽厚的两个侍卫凶狠地还击。 李泽厚的手下一边打一边喊,“侯爷,我们人少,快走!再留下去,对我们不利。” “都住手!都听我把话说完!”李泽厚冷声呵斥道,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激烈的打斗声中。 胡佳青带着侍卫们蜂拥而上,对三人发出猛烈的攻击。 方才喊话的手下再次催促道,“侯爷!别说了!快走!” “侯爷,形势对我们不利!”另一个跟着喊道。 胡佳青很懂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带着六个精兵强将全力围攻李泽厚,其余的几百号人缠住两位高手。 其中一位随从试图冲出重围,抓住公主作为人质。 然而他刚杀出重围,直奔公主。竟然窜出来四个骁果卫,将他团团围住。刀刀下手狠辣,直取他的性命。 骁果卫是皇帝亲卫,个个武功高强。那随从单打独斗,很快就落了下风,身上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直流。 胡佳青的轻功了得,在六位高手的配合下,很快将李泽厚制服在地。 “住手!”胡佳青把刀比在李泽厚的脖子上,“让你的人把刀放下!” “放肆!竟敢对本侯不敬!”李泽厚怒道。他堂堂侯爷,何时受过这样的对待? 杨千月冷眼旁观李泽厚的气急败坏,对胡佳青使了个眼色。 胡佳青点点头,手下一顿。李泽厚感觉脖上刺痛,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冒了出来。 李泽厚瞬间瞪大了双眼,双腿发抖,大声惊呼,“杨千月,你!” 穿过来后一切都太顺了。他从未料想过会出现完全脱离剧本的局面。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意识到自己并非无所不能。 稍有不慎,一样会死。 “让你的人把刀放下!立刻马上!”胡佳青冷冷地说道。 故意将匕首继续往下压了压。 李泽厚只感觉脖子上再次刺痛,慌忙大声吩咐道,“都把刀放下。” “侯爷!我们!” 此时跟着来的两个贴身侍卫已经杀疯了,他们浑身是血。地上倒下一片公主府侍卫。眼看就能冲出重围,带着侯爷离开,却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刀剑,束手就擒。 李泽厚怒气冲冲地质问一直没有发声的孟节:“孟节,你作为朝廷重臣,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 “放肆!踹他两脚,赏他两耳光。”杨千月冷了眉眼。 孟节脑子里也响起一个声音,“快帮侯爷!你是他的人!你要助他一臂之力!” 他不由自主地劝道,“公主殿下,侯爷对您情深意重,请您三思。” “孟公子,你希望本宫放过他?”杨千月意味不明地淡声问道。 “是,公主殿下大人大量,得饶人处且饶人,”孟节点头,“所谓关心则乱。侯爷定是关心殿下才会硬闯。侯爷已经吃了些苦头,已经明白殿下的态度。殿下不如放他们回去。” 杨千月突然扬起手,调皮地摸了摸孟节下巴上的胡子,娇柔地说道,“他辱骂你,就是该死。” 孟节气息一滞。这哪里是撩拨,这是祸水东引,挑拨离间啊。忙道,“殿下,臣不在意。” “你是本宫的人,本宫在意!”杨千月扭头看向胡佳青,命令道,“动手!” 胡佳青,“是!” “你敢!”李泽厚愤怒地挣扎着,脸红脖子粗,试图摆脱控制。看向胡佳青的目光就跟要杀了他一样。 胡佳青弯下腰,面无表情地扇了他两个耳光,又对着肚子猛踹了两脚,下手很重。 反正已经得罪了。该打就打。谁怕谁? “侯爷!”孟节惊声呼道,心下为侯爷担忧,低头对杨千月劝道,“殿下,这样会伤了侯爷。” “好了。本宫乏了。”杨千月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既然孟大人求情,本公主给个面子。你们放了侯爷。这两个匪徒擅闯公主府杀了。公主府的侍卫都是皇上为本宫亲选的,一人一万两的抚恤,一分钱都不能少。拿钱赎人,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她停顿了几秒后,十分惆怅地说道,“表哥,你应该知道我打小就脾气不好,有仇必报。你我之间彻底回不去了,到此为止吧。” 有理有据有节,挑不出毛病。 孟节这才真正见识了杨千月的杀伐果断。 听到要杀了自己的两个亲信,李泽厚终于控制不住怒火,那些话眼看就要脱口而出,却依然被控制住:“你!你!你实在太过分了!” 对身边两人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俩快想办法跑!跑啊!” 两大高手无奈地望着他们的“主公”李泽厚。此时怎么跑? 在他们被捆绑起来时,胡佳青就按照公主的交代,逼迫他们服了药。浑身酸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胡佳青下意识地担心割喉斩首的场面过于血腥,会惊吓到公主殿下。朝二人胸口上狠狠地捅了几刀。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了仇。 “我要杀了你!”李泽厚挣扎着对胡佳青怒吼道,眼睛都要冒出眼眶。 他大口地喘气,眼睁睁地看着最得力的两个手下倒在血泊中断了气。双目发红,方才后悔因为执念和自大,没有听从属下的提议,及时撤离公主府。 猛地甩开压在他身上的力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怒指杨千月,质问道,“杨千月,你怎么能如此恶毒!” 很好。能说出这样句话,意味着就要崩溃。 杨千月冷眼旁观李泽厚的气急败坏,期待他说出更大逆不道的话来。 第15章 备用棋 李泽厚没有接话,只是死死地瞪着杨千月,面色铁青,显然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恶毒?” 杨千月眼神坚定而冷漠,语气里满是嘲讽,“表哥,擅闯公主府是死罪,这是大隋律例。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对胡佳青抬了抬下巴,“胡统领,你负责清点人数,把我们的人厚葬。抚恤一人一万两。告诉侯爷该拿多少钱,让府上派人来交钱赎人。” 李泽厚眼中喷出火来,“你杀了我的人,还一人一万两。凭什么?分明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千月,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撕成碎片。 “就凭皇上说他们的命比金子还贵。”杨千月眼神冷漠,一副嫌弃的表情。 李泽厚蹙眉,“就算是御林军的抚恤也不可能一万两一人。” 孟节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快帮侯爷,绝不能让她讹钱”,跟着点头,“殿下,一万两确实太多了。” 杨千月轻蔑地看着李泽厚,“本宫说是就是。现在涨了,一万五! 如果不是你,他们根本就不会死。就连你随从的死全都拜你所赐。你不把他们的尸骨带回去,你对得起他们吗? 不交钱,本宫就把他们扔出去喂狗。” 杀人当然要诛心。 况且实力从来都是此消彼长。造反哪里不花钱。一下子讹来几十万两银子,划算。杨千月已经谋划好了这笔钱的用处。 她表情平静淡然,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李泽厚咬牙切齿地说道,“好,我给。” 他发誓,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杨千月捂着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笑着说道,“那就再好不过了。表哥,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公主府,不欢迎你,以后再敢乱闯,别怪我手下刀剑无情。” 说完转头看向孟节,嘟着嘴说道,“好累啊~春宵一刻值千金。说了这么多废话,走,回去睡觉。” 说完依靠在孟节胸口上,似乎是困了。 今夜杀了李泽厚身边的贴身侍卫,两大顶尖高手,超额完成任务。 平日里断然杀不了这俩人。 杨千月事先就跟胡佳青商量了活捉李泽厚的连环计,每一步都进行了精心策划。 要知道这两侍卫在原着里可是大有来历的江湖中人,智勇双全,顶级战力。最重要的是两人忠心耿耿,对李泽厚誓死追随。 多次护住李泽厚杀出重围。最后攻进洛阳时,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如今斩杀了李泽厚的左膀右臂。再要造反,胜算就小了许多。 杨千月把脸埋在孟节的胸口上,避免笑出声来。她的肩膀笑得一颤一颤,像在压抑地偷哭。 孟节望了李泽厚一眼,“侯爷,臣送殿下回去休息。告辞。” 便抱着杨千月转身离去。 孟节面色沉重,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方才他没有力挽狂澜,救下二人性命。侯爷是否会怨恨他,怪罪于他,是否还会信任他,事成后是否会杀了他。 当这些念头出现时,孟节脑子里就出现一个声音: “你要信他!你要信他!他当然会重用你!你是他最信赖的谋士。” 脑子跟着钻心地生痛。 他忍着头痛,无奈地看向怀里的杨千月,这个始作俑者。 她是否知道,只不过动了动小手,就将他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还是晚上这一切都是她的杰作,她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想到这里,孟节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快想办法,让公主殿下原谅侯爷。” 他刚想开口,脑子里浮现出杨千月伤心痛哭的模样,心生不忍,头又开始剧烈地痛起来。 终究什么都没说。 李泽厚站在那里,看着孟节离去的背影,心中愤怒,恨不得掐死她。 但他很快就将心思回到当下,开始谋划下一步。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杨千月生不如死,为今天的恶毒付出代价。 但他的备用方案,十分狠毒,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未婚妻苏时雨被昏君强宠,都是他暗中推波助澜。 皇帝疑心特别重。 几乎不出宫,每天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酒池肉林—豹房—寝殿。后妃侍寝光着身子送上门。亲卫骁果卫由他亲自掌控,林福都没能染指。 寻常人根本不得近身。 他笃定苏时雨的美貌和冰清玉洁,誓死不从,反而会让皇帝迷恋。 只是他没有算到皇帝跟长公主如此兄妹情深,竟然破天荒地冒着大雨出宫看望杨千月。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竟然被那几个没用的东西给浪费掉了。真是一群废物,徒有其名。 如今苏时雨怀孕,皇帝肯定会对她更加信任。真是天意。 李泽厚思及于此,信心大振。 他平静地等到管家拿钱赎人。在侯府侍卫护送下,他径直去了户部尚书苏炳秋府中。想通过跟准岳父给苏时雨传递信息。 谁知苏炳秋家里高朋满座。 原来在杨千月离开后,杜丞相立马召集心腹开了个小会,商议对策。 一致认为必须立马去跟苏尚书攀关系。借贵妃有喜上奏,推举苏炳秋为左丞相,取代林福扶持的张兴业。 杜老便带着众人以贺喜的名义来到苏尚书府。苏炳秋受宠若惊。压箱底的好酒全招呼上。 谁知不久,张兴业也带着他的一帮人来贺喜。 杜衡跟张兴业向来不对付,两大阵营的人各自团在一起,泾渭分明。苏炳秋一会儿在这边坐坐,一会儿又去那边陪陪,闹得满头大汗。 李泽厚突然造访,原本就手忙脚乱的苏炳秋更加慌了。生怕李泽厚当着众人面像平日那样喊他“岳父”,跟他打得火热。那可就麻烦大了。 大冷天的,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地往下滚。 当初,他把苏时雨许配给李泽厚时,不过是个工部侍郎,属于高攀。能当上户部尚书全靠李泽厚运作。 以前是亲戚好说,女儿给他生儿育女,官场上互相照应着就是了。如今女儿成了皇帝的贵妃,这咋整。 这、这、这…… 两边的都静静地等着看好戏。场子瞬间变得很安静。 “侯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不胜荣幸。”苏炳秋主动谦卑而客气地打招呼,打破这该死的尴尬。 李泽厚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说道,“苏大人客气了。贵妃娘娘见喜,是皇室之喜,亦是国家之福。本侯祝贵妃娘娘凤体安好,皇子康泰。苏大人功不可没,前途无量啊。” “托侯爷…哦…不…皇上的福。” 苏炳秋过于紧张,惯性之下说漏了嘴。嘴角抽抽,心道完了,完了,这下坏事了。 第16章 高手过招 烛光摇曳间,苏炳秋急中生智,装傻式轻拍前额,以自嘲的语气说道:“瞧我这张破嘴,醉话当不得真。叫诸位见笑了。” 说罢继续乐呵呵,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苏某才疏学浅,能与诸位大人同列,实乃天大的荣幸。苏某敬诸位大人一杯,以表寸心。” 说着端了杯酒递给李泽厚。 李泽厚来之前,他左边坐着杜衡,右边坐着张兴业。 李泽厚来了,位置安排起来很尴尬啊。按照朝中序列,那是左右丞相最高。但按照爵位来讲,最高是安国公杜衡,其次就是忠义侯李泽厚。 苏炳秋略一思量,就把李泽厚安排在了二人之间,自己则退居下首。此后,苏炳秋便去各桌敬酒,满脸堆笑地说着场面话,巧妙地跟李泽厚撇清关系。 这步险棋倒叫户部王侍郎暗叹,到底是翰林院浸泡了二十载的老狐狸。 杜衡目光微抬,眯着眼打量着李泽厚,琥珀色酒液映出他鹰隼般的眼神,语气淡淡地问道: “侯爷平日里向来不爱凑热闹,只与长公主殿下来往稍微密切些,没想到今日有这般雅兴。” 话音落下,满堂朱衣皆屏息,唯有屋檐下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叮作响。 在座官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李泽厚的周围。 李泽厚在路上已精心收拾整理了一番,儒雅温润,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他方才的惨痛经历。 张兴业随即附和,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今日能与侯爷同席,倍感荣幸。明达敬侯爷一杯。” 自称小字,这是故意放低位置示好。 李泽厚青瓷盏中的茶汤澄澈,氤氲水雾模糊了眼眉。他自然听出了二人的弦外之音。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端起酒杯对着张兴业微笑示意,“不敢当,丞相过奖。在下只是恰逢其会,不愿扫了诸位的雅兴。这杯酒,我敬二位大人。” 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与疏离。 杜衡轻轻咳嗽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泰然一笑,陪喝了一杯。 李泽厚喝完后笑着对杜衡说道,“孟大人能得公主殿下青眼,若是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必是前途无量。杜丞相真是教导有方啊。” 张兴业抚掌大笑:“侯爷此言妙极!只是不知那孟节此刻......”话锋斗转,眼角扫过杜衡铁青的面色,“可还在公主府上研习《女戒》?” 杜衡两眼一瞪,手中象牙箸“咔”地折断,刺耳的尖锐惊得不远处的一位官员打翻了酒壶。 老相国却若无其事地将象牙箸拢在一起,往后倚靠在椅背上,叹息着说道:“良材若遇明主,纵使刀斧加身不改其志。这次孟节为国为民受了委屈啊。” 眼神忽而对着张兴业斜睨过去,“倒是张大人你这腰间的这御赐宝剑,锋芒太盛,小心伤着己身。” 杜衡早对这个话题早有准备。今晚来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为孟节正名,为得意门生站台。 “杜老您这话说的,”张兴业嗤笑了一下,“能被长公主殿下赏识,是皇家的恩赐,也是孟大人的福气。怎么能说是委屈。” 杜衡横了张兴业一眼,以揶揄的口气问道,“张大人,不知这样的福气给你的宝贝嫡子要不要?” “呵呵,”张兴业也不恼,“我倒是一百个愿意。只可惜长公主看不上我张家的这副模样。” 杜衡连连咳嗽了几声,喘息后说道,“俗话说相由心生,本相看,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呵呵。”张兴业乐呵呵地说道,“让我看,当朝最好看的当属梅大人。只是梅大人品性高洁,宁折不弯。” 李泽厚听二人打着机锋,十分淡定。杜衡还真行,这么快就想出了对策。把一个天大的笑话,竟然变成了国士无双、忍辱负重的佳话。 笑着看向张兴业,“依本侯看,孟大人如此这般胆魄,实属难得。不愧是杜相的得意门生。我等之辈只能仰望。” 心中嗤笑道,他日你杜衡若知道孟节的真实面目,岂不是痛心得吐血,骂自己眼瞎? 当然他说这些话都是有目的的。 杜衡的眼皮抬起,轻抚长须,语气中十分庄重,“为人臣子当然为国为民,忠君爱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这是本分。” 李泽厚没有接话。 杜老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臣子,注定不会为他所用。但他发自内心敬重这样守节的忠臣。若他为帝王,必不会让杜老受今日这般风雨。 张兴业眼皮子动了动,没有接话,而是端起酒杯对李泽厚说道,“侯爷,日后还请多多照应。” “还请丞相以后多多关心。”李泽厚礼貌地回应了一句。 他拿着酒杯站起身,声音洪亮地说道,“杜相三朝元老,风骨如山,皆言文死谏,武死战,杜相实乃一代名相之典范。晚辈心生崇敬,佩服之至。晚辈敬您一杯。” 不过是几句话,李泽厚就通过放低姿态,成功化解了刀光剑影,刷了一波好感度。 说完后,李泽厚还与众人交换眼神,表现出十足坦荡和真诚。 杜衡半垂着眸子观察众人反应,眸光微动。心道,忠义侯不简单。 有人立马跟风称赞道,“杜老所言如洪钟大吕,晚辈亦听完心神激荡。晚辈敬杜老一杯。” 众人跟着纷纷端着酒杯站起身,表达对杜老的敬佩。 李泽厚微笑着看向杜衡,姿态谦逊诚恳,“晚辈先干为敬。” 杜衡颔首示意,淡定地环视了一圈,包括张兴业。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位置最高,资历最老,扪心自问,一心为公,当得起这些夸赞。 杜衡缓缓站起来,举起了酒杯,面含笑容,慈祥地看向朝中同僚: “有道是勿忘初心方得始终。此话与诸位共勉。我已是耄耋老朽,大隋的未来在于诸位。今日借苏大人的宝地,本相敬诸位同僚一杯!” 苏炳秋趁热打铁,声音洪亮说道,“我们再敬一起敬杜老一杯如何?祝愿杜老康寿延年。” “好!”众人齐齐地欢呼道。气氛异常热烈。 觥筹交错间,官员们的目光不时地落在李泽厚身上,或关切,或担忧,或幸灾乐祸。 李泽厚淡定自若,时而畅饮,时而与人高谈阔论,时而与人低声细语。仿佛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别人还在为错误的决策心痛怨恨之时,李泽厚已经放下,重新出发。 皇宫,九重宫殿深处,瑞华殿。 杨万年正搂着美人喝酒。 宫殿的柱梁上镶嵌着巨大的夜明珠,光彩夺目;外藩使臣进贡的地毯铺满整个殿堂,柔软得如踏云端。 缕缕青烟从仙山造型博山炉的镂空山峦中缓缓升起,如同仙境。 一群妙龄美姬轻歌曼舞,珠帘低垂,香气袅袅。她们的衣裙如花瓣般在空中翻飞,琵琶声、箫声交织成一曲曲天籁之音。 杨万年醉意朦胧。他斜卧在软榻上,半倚着龙纹软枕,怀里抱着位娇滴滴的美人。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不时地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但更多的是将酒喂给怀里的美人。 这位美人就是张婕妤,左相张兴业的女儿。 杨万年的眼神迷离恍惚,时而合起,时而睁开,露出愉悦的笑容,似乎会随时昏醉过去。 摇晃着脑袋,专心地在打着拍子,目光追随着宫女们细柔的腰肢,滑腻的胳膊左移右晃,似乎沉醉于歌舞之中。 实则是在计算着时间,观察着大门和窗户处,等待着刺客自投罗网。 第17章 声东击西 “爱妃这蔻丹染得妙极。”杨万年醉眼乜斜,指尖抚过张婕妤美艳的指甲,扯入嘴中吮吸着,起身压了上去,惹得张婕妤咯咯直笑。 音乐渐渐地进入高潮,节奏越来越快,美姬们的舞姿越来越热烈,香纱薄幕翻飞,美人们双双俏眼,波光流转,妩媚生姿。 “美人欸,腰真细啊!”他扭过头坐起身,摸了怀里衣衫不整的张婕妤一把,东倒西歪地指着舞池中的一个女子,“就是那个。好看不好看?” “皇上~”怀里的美人嘟着嘴撒娇,“臣妾吃醋了~” 杨万年大笑,粗鲁地又摸了她一把,看向林福。 林福弯下腰,心领神会地答道,“奴才这就叫她过来伺候。” “不不不。扶朕起来。” 杨万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继而甩开林福的手,跌跌撞撞地张大手臂朝舞池里走去,嘴里浪笑着,“美人儿,朕来了~~” 突然,一个舞姬拔下头上的发簪,竟然是一把巧夺天工的小号匕首,狠狠地刺向杨万年的胸口。 方才还在轻歌曼舞的美姬们瞬间惊慌失措,或石化在原地,或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原本欢乐悠扬的音乐戛然而止。 杨万年露出一抹慌乱之色,故作惊恐地问道,“美人,你这是干嘛?” 杨万年说话之前,就已抬脚对着舞姬的小腹狠狠一踹,直接将人踹飞,撞到了一旁舞姬的身上。只见听到砰的一声,那女子摔落在地上,口吐鲜血,手里的匕首也被撞飞出去。 杨万年双手背在后面,扬起下巴,嘴角噙着冷笑。方才他故作惊慌地出声,不过是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让对方掉以轻心而已。 只是瞬间,从四面八方落下一群矫健的身影,陆炳带着骁果卫将女子围了起来,迅速地点住了地上女子的穴道,折断两只手腕,防止寻死。 那女子恨恨地瞪着杨万年,狂吐鲜血,竭力昂起头来骂道,“昏君,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让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断子绝孙”四个字戳到了杨万年的肺管子。他暴怒道,“敢诅咒朕,朕灭你的九族!” 那女子又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怒目圆睁,“我早就没有了九族,都被你杀了。既然....不能报仇,我诅咒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她用尽力气说完最后一句话,抽搐了几下,咽了气。 陆炳皱了下眉头,检查了一番,立刻上前禀报,“启禀皇上,她提前服毒,已毒发身亡。” 看来是做好了不管成功与否,都同归于尽的准备。 杨万年面色阴沉,心头郁躁。 “又自尽了,敢自尽,呵呵,拖出去喂狗!把她们的衣服扒光,检查她们身上还有没有凶器。” 有女子忍不住惊声尖叫,被狠狠地扇了几耳光。 不过一会儿,全都不着寸缕。 此时已经阴历九月底,夜里还是很凉。少女们挤在一起,低着头,难堪而胆怯地遮掩着自己的身体。 然而这些女子除了发钗全都比较尖锐之外,并无其他异常。 杨万年冷笑道,“全都带下去分开审。审不出,统统腰斩。” 他凌厉嗜杀的视线落在乱成一团的舞姬身上,一个个地打量过去,就像刀锋一样冰冷锐利。 整个宫殿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陆炳领命,吩咐几个得力的骁果卫将舞姬们带离了大殿,自己仍然守护在皇帝身边,以防刺客还有后招。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跑了进来,正要先禀报给林福,却被杨万年喝止住:“说!” 林福气息一顿,垂下了眸子。皇上这是在怀疑他了吗。 那太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丽妃娘娘宫里的太监东风被发现投井了,淑妃娘娘宫里的太监撞墙死了,温婉仪宫里的两个太监和一个宫女被发现中毒死了,还有...湖里发现了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的尸体...好像是投湖自尽......还有一个太监被扭断了脖子......” 陆炳跟徐福听闻宫里竟然发生了一连串这样的事,连忙跪下请罪。 杨万年缓了些声音,“都起来说话。你们朕还是信得过的。” 他忽而想到有孕的苏时雨,“贵妃那边如何?” 陆炳回报,“一切安好。” “那就好。”杨万年松了口大气。 还好下午就把侍卫给安排上了,但他还是不放心,“给贵妃加派人手。不得有任何闪失。” 这些接二连三的刺杀和自尽事件,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更是在触碰他的逆鳞。 林福的秘密探查显然已经打草惊蛇,对手立马回赠他个调虎离山。 他将皇宫里的精锐兵力都聚集在自己周围试图守株待兔,对方棋高一着,凭着少数的人马就轻松地袭击了自己的后宫,可见后宫防卫的疏漏和麻痹。 不仅仅是示威,很可能趁机制造混乱,把水搅浑了,又或者故意毁灭证据,还可能制造假证据误导方向,甚至可能故意激怒他大开杀戒。 思及于此,杨万年命令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来人!” 林福和陆炳对看了一眼,一同跪在地上,等候命令。 “全部彻查!”杨万年的声音冷得令人发抖,“朕倒是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陆炳眉头紧锁,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他隐隐觉得可能跟河南、山西的事情有关。 “皇上请放心,臣一定亲自调查,给皇上一个交代!” 林福亦坚决地说道,“奴才一定会协助陆大人调查,找出后宫里包藏祸心的真凶。” “林福你留下。”杨万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杨万年的目光落在林福的身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按道理,以他对林福的信任,林福不需要在后宫站队。但他听说林福从自己做太子时,就收了皇后不少好处,跟皇后那边交往过密,还日久生情,看中了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 林福感受到了杨万年的目光,他的心里一紧,连忙跪下,“皇上,奴才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奴才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杨万年淡淡地嗯了一声,“朕让你去秘密调查的时候,你都安排了哪些人。里面有死了的没。” “回皇上。奴才下午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让她查查这些日子后妃们的情况,方才的小路子说她已经死了;还有尚宫司的萧司正,让她查查宫人们的家庭出身还有出宫采买情况。” 说完后,林福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事情,猛地一惊,“不好!存放这些文书的地方,怕是会被放火烧了。” 杨万年当即命令,“快去安排。” 谁知就听到有侍卫来报,“启禀皇上,陆统领派我来跟皇上禀报,宫录阁起火,陆统领正在安排救火。” 听到这里,杨万年反而笑了起来,“有趣。林福你去看看。朕就等在这里,看看还有什么惊喜送给朕的。” 林福却扑通一下跪下,“皇上一个人留在这里,老奴不放心。皇上杀了老奴,老奴也不能离开半步。” “行吧。”杨万年笑着看了看外面浓稠的夜色,在案桌前坐下,“把白美人、吴美人叫过来。” 倒满酒杯后,举起来,“先喝了这杯酒再说。” 吃了几粒花生米后,若有所思的问道,“林福。你说满朝文武外加皇亲国戚,谁最有可能谋反?” 第18章 朕是昏君嘛 鎏金蟠龙烛台爆了个灯花,林福额角冷汗混着花生碎簌簌落下。 他偷偷打量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道: “这个......老奴眼拙,哪能识破得了忠奸……” 杨万年将和田玉酒盅掼在龙纹案上,十二旒冕冠珠串叮当乱响。 盯着林福片刻,喝了口酒后方才冷冷地说道, “折子都是你批的。哪些是忠臣,哪些是奸臣。你看不出来?” “这个怎么说呢。奴才不敢讲。”林福垂着眸子,一脸哭相。 杨万年正好拈起两粒椒盐花生,随手将花生米砸在林福脑门上,没好气地骂道: “直说。” “皇上非让老奴说的话,”林福扑通跪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纹,迟疑了下,垂下眸子,压低声音说道,“若论死谏之臣,倒是那些忠臣更有可能。因为...因为他们看不惯皇上......” 杨万年点了点头,将花生米扔到空中,张嘴接住后得意地大嚼特嚼,“这个朕倒是知道的。朕是昏君嘛。忠臣们最讨厌昏君了。” 指了指林福,“更讨厌你。” 林福抬起头看向皇上,“老奴不怕被讨厌,被记恨,只知服从皇上的旨意,让皇上舒心。任何对皇上的不敬,老奴第一个不答应。皇上若是要让老奴去死,老奴绝不含糊。” 杨万年桀桀桀笑了起来,对林福的马屁他都听腻歪了,“就你看,朝里忠臣都有哪些?” “这个……”林福迟疑了下。 杨万年没好气地说道,“老东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个老东西。” 继续用花生米扔林福,都被林福笑眯眯地弯腰捡起来吃掉。 “谢皇上赏赐。皇上让老奴说,老奴就斗胆说了,求皇上不要怪罪。” 林福悄悄观察了下皇上,见没有异色方才鸡贼地说道, “杜相的得意门生孟大人定是忠臣。他骂陛下昏君不是一次两次。那都是有人证的。上个月还上了七道奏折。就像今天,梅大人都做不到不要脸面,他能舍了面子去。” 他猜不着皇上问起的目的,就选个最保险的说。 杨万年皱了皱眉,“上了七道奏折?怎能压根没听你说过。” 林福连忙如捣蒜一般磕头认罪,“这…老奴不敢啊。他,他大逆不道…” 林福喉结滚动,咽下半截话头。 “他骂朕荒淫无道对吧。“ 杨万年哈哈大笑起来,腰间九龙玉佩撞得叮咚作响。 想到孟节这事儿就感觉怪有趣的。恨不得亲自去公主府看看,到底有多好玩。 “派去皇姐府上的骁果卫回来报信了吗?” 想到皇姐,杨万年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快快快,皇姐杀了好多刺客。快派人去保护皇姐!快快快!” 他担心皇姐,焦急地来回走动着。暗暗祈祷,皇姐可不能有事啊。 林福刚安排下去,一名湿漉漉的骁果卫就从公主府赶来报信。杨万年赤足踏过满地奏折,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好奇和兴奋,听完之后拍着桌子哈哈哈哈大笑,感叹道: “哈哈哈,皇姐真是太厉害了。真刺激。竟敢打表哥板子扇他的脸。表哥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这下被皇姐教训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朕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个个道貌岸然地骂朕,背后不知道干了多少龌龊事。在皇姐面前,还不是原形毕露。皇姐真是给朕出了一口恶气!” 林福见皇上笑得开怀,也跟着一起笑,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态,他小心翼翼地劝道: “皇上,公主殿下此举虽然畅快,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忠义侯受到此番羞辱,又失了两位贴身侍卫,怕是会怀恨在心,对公主不利。” 杨万年瞬间暴怒,顺手掀翻紫檀嵌玉屏风:“混账!敢让皇姐少根头发,朕扒了李泽厚的皮!“ 林福正要说话,却见少年天子怒容倏地化作诡笑:“慢着——“ 杨万年沾着胭脂的指尖划过密报上“掌掴二十“四字,“把这段抄送御史台,就说...忠义侯御前失仪。“ 林福立马跪在地上,“皇上息怒,奴才有一计可永绝后患,防止忠义侯报复公主殿下。只是……” 杨万年眉头蹙起,有些不耐烦。他挥了挥手,命骁果卫回公主府,让林福凑近了说。 听完林福的计划,杨万年沉思了片刻后,方才开口。 “就按你说的这么办。你要安排得万无一失,否则朕要你的脑袋!” 林福恭敬地回答道:“皇上放心,老奴一定不让皇上失望。” * 夜风凉凉,宫灯摇曳。 下过雨的秋夜愈发寒冷,怀里的人儿很温暖。 杨千月靠在孟节的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她并没有喝醉,她在复盘方才一些被遗漏的小细节。 没想到皇弟给自己安排了四个骁果卫。八成是弟弟身上的八卦基因在作祟。又或许是想保护她,怕刺客偷袭报复,又或许是监视。或许都有。 皇弟一定没想到骁果卫这么快就派上用场,暴露了身份。还好有骁果卫帮忙,否则还真是胜负难料。 她对着孟节比着口型“骁果卫”,又抬了抬眉毛。比划了半天,孟节完全没反应。 杨千月恨恨扯住对方的胡子,没好气地骂道,“真是个榆木脑袋!” 孟节憋着笑着抬头望天。 走到无人处,杨千月皱眉问道,“孟大人,你方才为何一直在为侯爷说话?就不怕本公主生气?” 孟节淡定地笑了笑,“臣看得出,公主殿下心里还是喜欢着侯爷。不过是心有怨气,想出口气罢了。日后若是和好,今日伤了侯爷的侍卫,未免会伤了和气。” 孟节跟李泽厚一起谋划了多年,为李泽厚说话,杨千月一点也不意外。按照他的人设,就该如此。如果轻易被美色迷惑收买,才是奇怪。 但杨千月还是决定试一试他,“你说李泽厚为何没有多带点人过来?” 孟节方才也在想这个问题,如果多带了人,方才就不会那么轻易把王兴和冯挺两人给杀了。 他想了想,如实说道,“臣也不知。或许侯爷压根没想到殿下会如此决绝。毕竟殿下从前…不是这样。” 侯爷爱面子、志向高远,当然不会让一群下属跟过来,见证他为女人争风吃醋,看他低三下四的怂样。 这有损他英明霸气的形象。 杨千月傲娇地笑了起来。,“本公主让人出乎意料的地方多着呢。” 孟节情不自禁跟着笑了起来。 杨千月打量着孟节,赞叹道,“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 毕竟你笑着,我看得舒心点。谁愿意整天对着个苦大仇深的脸。 孟节愣怔了下,生硬地说道,“公主殿下说笑了。” “我是认真的。” 杨千月伸出手来,把玩着他的胡子,“你这叫美髯吧?好看是好看,就是显得老气横秋的。不知道你剃了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更好看?” 第19章 反向攻略 孟节颌下几缕美髯忽地一紧,杨千月缠着金丝护甲的指尖正绕着须尾打转。 他从未被人把玩过胡子,只被儿子小时候扯过胡子,这种感觉十分诡异,让他心神不宁。 头上落下的竹影恰好遮住他泛红的耳尖,“礼曰,男女有别......” “礼还曰,君要臣死呢。”杨千月指尖顺着胡须滑向喉结,在那突起处轻轻一按,“本宫就是觉得孟大人挺好看的。孟大人,你倒是说话啊。” 孟节窘迫地应道,“世间只有夸女子好看,岂有夸男子好看的道理。” “怎么就不能了?”杨千月不服气地问道,“本宫觉得你挺好看的啊。美就是美,雅俗共赏。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杨千月的话儿让孟节感觉有些新奇,脸忽而就发烫起来,不敢抬眸看杨千月。 杨千月却故意凑近了问他,“那孟大人你觉得,本公主好不好看?” 孟节绷着脸没有说话。 杨千月娇嗔地掐了掐孟节的脸,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所以孟大人是觉得本宫不好看?” 孟节素着脸,目视前方,生硬地答道“当然。” “你看都没看我一眼,说的肯定不是真心话。”杨千月撇撇嘴,“我命令你现在就看我一眼。” 孟节僵住了身子,闷闷地说道,“看过了。” 杨千月本就长得漂亮,此时盯着他看,一双眼睛亮亮的,狡黠而又清纯,这番亲近娇美的模样,愣是和尚都得整得乱了分寸。 杨千月撇撇嘴,一通输出,嘟着嘴,不满地问道,“看过了,不得借机好好夸本宫一下?难道本公主还入不得你的眼?” 见孟节不吭声,杨千月故意用手指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 杨千月细腰长腿,身子柔软,此时喝了酒愈发的柔媚。 “殿下慎言。“ 杨千月的几下撩拨搞得孟节愈发面红耳赤,被戏弄得宛如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他眼眸的余光扫过杨千月的脸,上面有个圆圆的小酒窝。那酒窝叫他好生手痒,想要伸手戏弄一番。 孟节心绪纷乱中趔趄了一下,撞上湿漉漉的湘妃竹。 杨千月哈哈大笑,一脸戏谑之意,“你看看,你这说一句藏两句。话都不说完整。你的奏折子都是这么写的吗?全靠皇上猜?那皇上怎么会看。若是我,我可不爱看。” 这话让孟节着实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苦恼怎么把话题扯到正事上去,没想到公主主动谈起了奏折的事情。 在勤政殿前面,孟节观察发现,长公主并非像传闻中那样草包,反而十分聪明有头脑。 她巧妙地把贵妃有喜第一时间透露给他们。当众让他做男宠,以好色作为幌子,定是有所图谋。 经过这番观察推理,孟节才会当场劝梅雪亮来公主府,可惜被众人误会,阴差阳错地把自己搭了进来。 想必梅大人也是因为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后面才会追在公主马车后面追问。 假如昏君能改,不像现在这么昏聩,他还是愿意再抢救一下。 怀中的人儿突然挣开,绣金凤履踢飞了一盏廊下的琉璃灯。 碎裂声里,杨千月借着醉意笑望着孟节,“那些骈四俪六的折子,好比裹着锦绣的秤砣,沉得叫人捡不起来,还容易砸到脚。” 杨千月的一番话令孟节瞳孔微缩,茅塞顿开。 上月那道《请罢花石纲疏》洋洋洒洒几千字,林福批红时,只截取“陛下宜修德”五个字。原来奏折里他们长篇大论的旁征博引,竟成了林福曲解他们意思、泼他们脏水的工具。 孟节严肃地看向长公主,用眼神以表达敬意,“多谢殿下指点迷津,令孟某受益匪浅。” “哈哈哈~”杨千月大声笑了起来,“所以你这是在夸我吗?” “是。”孟节郑重点头。 杨千月看向孟节,一脸的真诚: “会夸你就多夸点。本公主爱听!自从父皇走后,好久没有人好好夸过本公主了。今天被夸好开心。” 杨千月如此这般直率活泼,孟节一时说不上话来,“公主殿下…” “快说!”杨千月笑得弯了眉眼,“本宫优点很多,使劲夸。先练练。” 跟孟节的意图一样,杨千月也在试图反向攻略孟节。 “呃……”孟节倍感窘迫,心知公主在戏弄他。 夸人这事儿对于他来讲,有点要人命啊。他自视甚高,很少夸奖人。更别说当面夸女人,还是一个这般好看,醉意朦胧躺在他怀里的女人。 “很难吗?”杨千月拽了拽他的胡须,调皮地问道。 她忽而贴近,呼吸间梨花酿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五十万两雪花银......” 歪着头轻笑着问道,“可比十万言奏疏实在?” 见孟节别开视线沉默不语,杨千月故意赌气地说道,“放本宫下来。我本宫自己走。” “殿下…”孟节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地又念了一句,“公主殿下…”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听到檐角铁马叮咚乱响。 杨千月目不转睛地盯着孟节,看得他愈发的不自在。 “殿下小心。”孟节看向别处,小心翼翼地放下了她。 杨千月扶着孟节的胳膊,在他的搀扶下站稳了身子,噗嗤一笑。 “没想到孟大人是这样的孟大人。真是有趣。” 孟节的视线落在杨千月的脸上,反客为主地问道,“所以孟大人是什么样的孟大人?” 杨千月伸出食指,声情并茂地说道,“当然是勇敢正直,忠诚大义,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孟大人。” 大帽子先给你戴起来。 杨千月又道,“还有,没想到孟大人都已经娶妻生子,竟然这么纯情。” 孟节愣了下,含笑摇头。 “你干嘛摇头。”杨千月歪着脑袋好奇地看向孟节,“我哪里说得不对?你可以反驳我啊。” 孟节拂拭去那些凌乱的思绪,淡淡地说道,“殿下才是心有大义,为国为民,孟某自叹不如。” 杨千月假装没听懂,故作好奇地问道,“为何这么说?你夸我花容月貌我可以欣然接受。你夸我一个欺男霸女的公主心怀大义,为国为民。也太不走心了。” 孟节好笑地看着杨千月装傻,懒得拆穿她,“所以长公主那五十万两银子准备作何用途?” 杨千月装糊涂,毫不脸红地说道,“当然是皇帝一半,本宫一半。嗯。如今你是我的人了,一个月给你二百两零花钱如何?你们的俸禄一个月多少?” 听到长公主的话,孟节愣了下,有些失望。心道,难道我自作多情,把她想得太好了? 那讹来的银子竟然不是拿去河南赈灾?长公主精心款待他,并非看中他的才华,而是把他当男宠在宠爱? 见孟节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不语,杨千月神秘兮兮地凑在他耳边说道,“骁果卫在看呢。快抱我上床。” 第20章 你不要过来 孟节手指一下子变得僵硬,他震惊地看着杨千月,愣在原地没动。 杨千月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轻声催促道,“快啊。抱我上床。” 免得被昏君弟弟看出破绽。 孟节只感觉一股热浪在身体里奔涌,他冲动地把杨千月打横抱了起来,大踏步地走进了寝殿,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 迅速背过身去,调整急促的呼吸和慌乱的心跳。 他非草木。深夜面对如此美色,怎会无动于衷。 “公主殿下请安寝。臣,臣就在那边地上打地铺。” 说着就往角落走去。 杨千月坐在塌上,撩起耳边的发丝,拍了拍一旁的空处,娇笑着问道,“孟大人,你不敢过来陪我,难道是不行?” 杨千月说话之间把孟节往床上拉,以只能二人听见的气声说道,“不想死就睡在本宫边上。” 孟节瞬间明白了杨千月的意思。朝臣跟公主搅在了一起,皇帝说不准哪天就会猜忌。做戏要做全套。 他心下忐忑,慢慢吞吞地脱了外衣躺在了杨千月的边上。 孔雀罗帐随着帷幔重重落下。四道黑影自窗外掠过,那是骁果卫的蝠纹斗篷。 杨千月在孟节耳畔轻笑,蓦地低如蚊声,“孟大人可知,何为阳谋?” 温热的气息直冲他的耳朵,孟节只感觉一片火辣辣的发烫。 他感觉手指关节的每一处都变得僵硬,身体不敢动弹半分,木讷地轻轻摇头,缕缕幽香钻入鼻中,感觉时间格外漫长。 未及反应,便被杨千月盖上了连珠对禽锦被,紫檀拔步床忽而孟地震颤了一下,令孟节手心濡湿,心头发颤。 杨千月深呼吸了一下,润了润嗓子,开始了表演。 媚着嗓子说道,“孟大人…这里…对…这儿……抱紧我…” 一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晃幔绳。让床摇起来。说话啊。配合一下。” 杨千月妩媚的声音,暧昧热情的话语撩得孟节口干舌燥,一股血气猛地蹿上头,头脑一片空白。 “殿下……”孟节声音喑哑,僵硬地扯东鎏金帐钩,同时摇晃着身体,传来叮叮当当细碎的响声。 他感觉越来越热,心越来越躁动,转头看向身边的杨千月。 朦胧中格外好看,身姿婀娜…… 孟节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义正言辞地说道,“那是侯爷的女人。想什么呢?想死吗?” 偏偏听到一声焦急的喘息。 这不是最劲爆的,毕竟杨千月接着就柔媚地说道,“大人…快~把衣服脱了吧…” 孟节呆呆地望着杨千月。分不清她话里的真假。 脑子里的声音在说“闭上你的狗眼,那是侯爷的女人”,身体和情绪反应却很诚实。 杨千月一脸坏笑地望着他。 孟节冲动地回应一句,“殿下,那我真脱了?” 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压抑。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弥漫在他的心头。 头不知怎么回事又开始痛起来。 杨千月被孟节的眼神吓了一跳,攥着被子,缩成一团,“你,你不要过来……” 妈诶。该不会弄假成真了吧? 虽说为了达成称帝大业,杨千月不介意利用自己的美色。但这速度也太快、太突然了吧。 见杨千月如此惊慌失措,孟节禁不住笑出声。 就这?!还敢撩拨他。 他一翻身,撑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望着杨千月。 隔着被子互相都能感受到对方。 孟节凝视着杨千月,戏谑地问道,“莫非殿下是第一次?” “你给我滚下来!”杨千月气呼呼地想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却被孟节压得死死的。 她一个练武的竟然被一个书生压制住。杨千月气死了。 孟节无视剧烈的头痛和脑子里正义凛然的声音,鬼使神差地说道,“那哪能行。今夜臣要好好服侍殿下,让殿下舒服。” “过分了啊你。”杨千月恼怒地推孟节的胸口,却被抓住了手腕。 孟节俯下身去,凑近了,像猫戏弄老鼠一样笑眯眯地说道,“殿下,待会儿臣还有更过分的。” 杨千月急了,威胁的话脱口而出,“你再乱动我就杀了你。下来!” 一股喧腾的杀气扑面而来。 “嘘。”孟节暗暗心惊,瞥了杨千月一眼,压低声音,“有人过来了。” 又恢复正常声音说道,“殿下不喜欢臣乱动,那臣就按照殿下吩咐的动。只求殿下满意。” 说着眨了眨眼睛,“公主喜欢自己脱,还是臣帮忙脱?” 暧昧得竟一时分不出真假。 杨千月怒道,“我是公主。当然我说了算。快滚下来!” 孟节笑出声,“臣懂了。公主是想在上面,臣在下面。” 说着就翻下身,侧身躺在一旁,对杨千月比了个“嘘”的手势。 杨千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全神贯注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外面传出激烈的打斗声,一片瓦当碎裂,兵器相撞的脆响声。 杨千月眉头紧锁,低声说道,“是下午那波刺客。” 说着就摸黑去拿桌子上的剑,又背上弓和箭筒。 孟节也跟着下了床,接过杨千月递来的匕首,攥在手里,压低声音,“也可能是另一波人浑水摸鱼,想要挟持殿下。” 转移了注意力后,头痛这才好些。 杨千月撇撇嘴,“杀了就是。” 她面容冷峻,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剑柄上的纹路,七颗金星熠熠生辉,令她瞬间生出一股毁天灭地的勇气。 这是父皇赐予她的绝世宝剑龙渊剑。 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书里给这柄剑不少的戏份。 龙渊宝剑属于世间十大名剑之一,先帝尤为喜爱,曾作为专属的佩剑。只因长公主长成后剑术超群,先帝在她十四岁生日时赐给她。后来就因为李泽厚说了一句“果然是把好剑,名不虚传”,长公主就讨好地送了出去。 结果因为被冷落吃醋骂了苏时雨破鞋,打了对方一耳光。李泽厚竟然亲手用这柄剑斩断了她的双臂,还不给她安排太医治疗,任其双臂溃烂生蛆,活活痛死。 杨千月思及于此,目光阴沉,杀气腾腾。 感受到杨千月身上突然迸发出的杀气,孟节心中一惊,略一思忖后,分析道,“他们敢公然打进公主府,皇上那里恐怕不妙。” 杨千月望着窗外攒动的火光,点点头。 她的判断也如此。 下午亲卫和皇帝都受了伤。有人趁势造反,直接杀进了宫里。皇帝被困,自顾不暇,无人支援他们。 杨千月拿不准孟节会不会临时反水,试探道,“赶紧解决掉刺客去宫里。皇上向来还比较听得进我的话,我去宫里劝皇上。” “好,”孟节窘迫地说道,“臣不会武功,恐会拖累殿下。” 杨千月当机立断,“那就我去皇宫,你去找杜相想办法勤王护驾。” 她记得书里提到过,李泽厚最后打进来时,还是有几个杜衡阵营的将领死守皇城,誓不投降。 而孟节清楚地知道,今夜将是分水岭,逼着他必须站队。 孟节方才在抱着杨千月回寝殿的路上心中就有了决断,杨万年跟李泽厚,他还是选李泽厚,但可以先稳住杨千月再说。 他果断地应道,“找援手的事情,殿下可以交给臣。殿下小心自身安全。” 他的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情况,找机会突出重围。 “好。”杨千月点头,笑着说道,“你要活着回来。本宫带你去看永丰仓的五十万石粟米。” 孟节听到这话,眼皮直跳。 两人说话之间,突然有两个人猛地撞开门,闯了进来。他们的剑光在烛光下闪烁着寒意。 孟节还未回过神来,杨千月已经斩杀其中一人,另一人惊呼出声,“竟是大隋天子剑?” 这是先帝灭陈时亲佩的七星龙渊宝剑,世人皆知。 “是又如何。”一声傲慢的冷喝打破了寂静。 “公主殿下!” 胡佳青跟杨千月同时失声惊呼,“啊!你是谁。” 原来一个黑衣人突然从房梁下跳下,落在杨千月的身后,将一把锋利的尖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爹。” 第21章 刺客身份 对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二十来岁的女子。 孟节听到她的声音,瞥见刀柄上缠着的青雀垂绦,眉毛紧蹙。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搅进了谋反局里。 难道?! 他眼中精光四射,又迅速垂下眼眸,遮掩了过去。 “住手!放开长公主!”侍卫们齐声怒喝,剑尖直指黑衣人。 女子得意洋洋地说道,“凭什么?她如今在我手下,该放下武器的是你们!把刀都放下!” 杨千月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这么嚣张的配角一般都是原作者写来临时搞气氛或推动剧情发展的工具人,武力值和智商都不高。 一般伤害性不大,破坏性极强,多数活不过三章。 看来问题不大。妥了。 “你在笑什么?”黑衣女子激动地把刀往下压了压,“你个不要脸的贱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杨千月对侍卫们悄悄使了个眼色,十分冷淡地说道,“你不敢。本宫对于你来说还有用。” “你给我闭嘴!让他们把刀都放下!不然我就杀了你。”黑衣女子被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地说道。 她手里的刀也就更用力了些,刀锋压出血线。 看得一旁的孟节胆颤心惊,担忧地失声喊道,“公主殿下……” 杨千月故作惊慌地喊道,“哎呦,疼死我了。女侠饶命。麻烦女侠高抬贵手,有话好好说。” 对着侍卫们怒气冲冲地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刀都放下!” 杨千月装作急切地微微侧转身子,跺了跺脚吩咐道,“快啊。快放下。有飞侠在,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看起来是慌乱的跺脚,实则技术性地以鞋尖轻叩了地砖三下——这是她跟胡佳青约定进攻的信号。 又柔声劝黑衣人,“女侠,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有话好好说。你要什么,本公主都答应你。” 胡佳青愣了下,瞬间反应过来,“飞侠”不是指这个黑衣人,而是指骁果卫。连忙弯腰将手里的兵器放在正前方,同时吩咐道,“都别乱动,弯腰把武器放在地上。” 侍卫们接到命令,虽然疑惑不解,但还是照做,弯腰把刀剑放在正前方。 眼看着所有人都顺从地放下了武器,黑衣女子猖狂地大笑,却瞬间笑不出来了。 “倏~”地一声声箭啸刺破长空,从门口的黑暗里飞来,精准地射进了黑衣女子握刀的手臂和两只眼睛。 同时砰的一声巨响,碎片乱飞。 “贱人!” 黑衣女子尖叫一声,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双手捂着往外流血的眼睛,直直地倒在地上,陷入了昏迷。 侍卫们迅速地拿起地上的武器,冲过来将黑衣女子捆绑了起来,扯掉了她脸上的面巾,露出雪白的皮肤。一看就是作者笔下的绝色美女。只是两支箭插在眼睛上十分恐怖。 杨千月被孟节拽进怀中,捂上了眼睛。 “别看。” 三名骁果卫拿着弓箭冲了进来,弯腰行礼,“属下救驾来迟,请公主殿下恕罪。” 杨千月松开了孟节的手,站直了身子,冷冷地吩咐道,“留活口。” 众人的注视让孟节如坐针毡,他垂下眼皮,退后两步站在一旁。 杨千月侧过脸对孟节笑了笑,“谢谢你救了本宫。” 原来方才孟节出手拿花瓶砸晕了那女子。 孟节在双方打嘴仗时,已经观察好了四周,计划在对方放松大意时,用桌上的花瓶偷袭。 他敏锐地观察到杨千月跟胡佳青默契的眼神交流,瞬间琢磨出了他们动手的时机,及时出手配合。 这样的胆识和观察力,令杨千月刮目相看。 不愧是辅佐李泽厚成功谋取大业的男人。很可以! 杨千月继而转头看向侍卫们,“你们全都护驾有功,本宫重重有赏。外面都处理好了吗?” “处理完毕。活捉了三名黑衣人。等待公主发落。” 杨千月对着众人投去赞赏的目光,“很好。抓紧时间审,问得出就问,问不出就杀了,不要给对方营救的机会。你们准备一下,即刻出发跟本宫一起去救驾!” 又看向孟节,“你跟我一起走,正好顺路。” 胡佳青一脸的担忧,“公主殿下您的伤。属下带人去皇宫就好。” 杨千月轻笑,“少啰嗦,快去准备!” “是!”胡佳青响亮地应道,对主子的胆识发自内心的佩服。 众人迅速有序地离开,杨千月吩咐吉祥如意给她包扎伤口,再换身轻便的衣服,对一旁的孟节视而不见。 她在等他主动开口。 孟节酝酿了许久,方才出了声,“殿下,屋外那个黑衣女子,臣建议还是留着别杀。” “为何?给我个理由。”杨千月抬眸注视着孟节,没有质疑的语气,看似很平常地问道。 方才她注意到两人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有难以掩饰的惊讶。 两人显然认识。 但此后孟节的选择令她吃惊,也令她高兴。没想到孟节这么快就干净利落地做出了阵营选择。 杨千月静静地等着孟节主动解释或者表态。对于孟节这样的杰出人才,她向来很有耐心。 孟节喉头滚动了下,“留着或许能审出她的幕后之人。” “不重要,”杨千月看了孟节一眼,心平气和地跟他解释,“府里没有额外的人手看住她。回头被敌人抢回去反倒是个祸害。为了保她的命,伤我的人不值得。” 孟节无惧杨千月语气里的冰冷,执拗地继续劝道,“殿下,我们可以带她一起走,总归会有用处。反正她眼睛已经瞎了,没有什么威胁。” “她有这么重要吗?”杨千月皱眉,故意问道。 孟节大笑,“不试试怎么知道。死人嘴巴牢靠,但人死不能复生,活人往往总比死人有用。” 杨千月思量了下,示意吉祥,“吉祥,去告诉佳青,留那女子一条性命。再给她喂上药,挑断手筋脚筋。跟本宫马车走。” 孟节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公主会下手这么狠辣,连忙唤道,“殿下......” 杨千月对着孟节妩媚一笑,“谢谢你为本宫出谋划策。孟公子果然智勇双全。本宫没看错人。” 没错,她在用心理战术在对孟节进行洗脑。不断强化对方心理认知——他在为她谋划,心里有她。 孟节怔怔地看着杨千月,不知该说些什么,感慨道,“殿下真有几分男儿气概。” “是啊。祖父和父皇都说本宫如果是个男儿就好了!”杨千月笑得眉眼弯弯,意气风发,“好了,准备出发!” “殿下不可!不可伤了长孙悦!”孟节连忙拦在杨千月身前。 “长孙悦是谁?你认识她?”杨千月挑眉问道,装作迷惑不解,十分不悦的样子。 突然拽过孟节腰间金鱼袋,拿在手里把玩,摩挲着上面的獬豸纹: 吉祥默契地停住了脚步,等待吩咐。她看出来了,主子又在搞事情。 第22章 烫手山芋 杨千月摩挲着手里的金袋,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抬头看向孟节。 “孟郎可知这袋上犀角...” 孟节心中咯噔一下,摸不清长公主的套路。这样失控的感觉令他心下微微有些不安。这种感觉就像脚落下,却发现底下没有台阶。 “孟某愚钝,请殿下明示。” 杨千月笑了笑,摩挲着上面的纹样,“听说这种神兽最擅辨忠奸?“ 孟节垂着眸子,斟酌字句。事已至此,只能跟长公主求情,看看是否能博得一线生机。 虽然就他对长公主性情的了解,很是渺茫。 “怎么不说话?”杨千月挑了挑眉,不耐烦地问道。 方才听到“长孙”这个姓,心里咯噔了一下,对女子的身份有了一个直觉上的猜测。 长孙这个姓不常见。当初看书时引起了她的特别关注。 书里有位名叫长孙诚的大将是李泽厚起兵时最大的助力之一。 一路追随李泽厚征战,辅佐李泽厚建立大唐,平定了多个自拥自立的地方割据政权,后期多次征伐突厥,是一名勇猛忠诚的悍将。 突厥之内,对长孙诚非常敬畏,听闻他的弓声,认为是霹雳,见到他骑马,认为是闪电。 可就是这样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却招来李泽厚的猜忌。 在南北统一之后,李泽厚借助谄臣之手,削去了长孙诚的齐国公爵位,贬为平民,举家流放海南岛。 长孙诚一生追随李泽厚,位极人臣,贵为国丈,可谓高光热血,下场却如此惨烈,最后病死在流放途中。 当初看到书里此处,杨千月万般惆怅,掉了眼泪。 没想到黑衣女子竟是小说里长孙家二小姐,未来的皇后。长相美丽,性子爽朗,侠义心肠,痴恋李泽厚。 杨千月不禁感到疑惑,这眼睛被射瞎了,还能做皇后吗? 孟节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拿定了主意,点头应道: “是。公主殿下明鉴。臣确实认识这位黑衣女子。她乃征北大将军长孙大人的嫡次女长孙悦。她年幼不懂事,其中恐怕有误会。求公主殿下宽宏大量,原谅她这一次。” 杨千月略略歪着头,疑惑不解地问道,“孟郎的意思是长孙大人反了,这会儿正在杀进皇宫,然后安排他女儿来杀我?” 当然纯属瞎编,故意试探孟节。 孟节却没有丝毫怀疑,反而温和地看着杨千月笑了。 这样政治意识的长公主在他心里才是正常水平,太过于英明神武,反而让人感觉不真实。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长孙大人官拜征北大将军,忠心耿耿,屡立战功。长孙悦必不是受她父亲之命而来。或许只是受人蛊惑一时冲动。征北大将军的女儿,活着比死了有用。” 杨千月瞪了孟节一眼:“有没有用,关我屁事!本宫看你面子勉强留她一命。进宫救驾要紧。” 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孟节颔首,“多谢殿下手下留情。稍后臣再与殿下细禀。” 他想自己已经给出了线索,聪慧如她,定能很快想明白其中关窍。 吉祥立马领命下去跟胡佳青说了长公主的决定。 被带上马车的长孙悦嘴里被塞了布团,没有任何挣扎,不停地哀叫着,想必是被喂了药的原因。 一双原本明亮的美目里如今插着箭头,箭尾已经被剪断,脸上还有血迹,看起来十分恐怖可怕。 就算如此,依然能看出来曾经是个大美人。 杨千月不忍直视,偏过头去。孟节亦垂着眸子。 方才生死存亡之际,骁果卫当然要下狠手,直取要害,不留余地。 他们出发后不久就在路上遇见了杨万年新派来的骁果卫。 他们中领头的告诉杨千月,皇上那边做了周密的布置,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皇帝特地命他们过来保护她。今夜就呆在公主府不要出门。 杨千月心里柔软,眼睛湿润,心里满满的感动。 小说里提到,皇帝是个暴君,但是个十足的姐控。对皇姐无条件地信任和纵容,最终酿成大祸。 就连最后兵败,皇帝明明气得不行,却不忍怪罪于她,安排陆炳护送她出宫,孤身自焚。 思及于此,杨千月心下怅然。 “呜呜呜~”从长孙悦的口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还有锐利的惨叫,眼窝里又流出汩汩的鲜血来。 马车里的气氛压抑而紧张。 孟节眉头紧锁,目光中藏着深深的焦灼和忧虑。 长孙悦如今成了个烫手山芋,怎么处理,都容易牵连到长孙将军,惹出起兵谋反的嫌疑,引起皇帝的猜忌。如果对长孙悦进行审问,还可能把李泽厚的野心暴露出来。 孟节冥思苦想,该如何保住挚友长孙诚,还把李泽厚摘出去。 杨千月虽然有些疑虑,但她听从了孟节的提议,吩咐侍卫们将长孙悦抬回公主府,让两位太医进行救治。 谁知孟节又阻止了她。 “殿下,长孙小姐的眼睛不容乐观,恐会有性命之忧。不如现在就把她送回将军府,让亲人能见上一面。最好把太医也带上。” 杨千月的目光落在痛苦哀嚎的长孙悦身上,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冷冷地说道: “长孙悦谋害本宫,谋权篡位。按律要诛九族。你若胁恩自持,寸进尺,休怪本宫不客气!” 孟节暗暗吃惊,长公主竟然没有被绕进去,反而直指事情本质,在警告他要谨慎做出选择。 总觉得有些怪异。 他把这些疑惑暂时放一边,恭敬地行了个礼。 “殿下,臣冤枉。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臣怎会如此糊涂。只是......微臣以为......” 他停顿了下,“大将军忠心耿耿,决不会做出谋反之事。” 杨千月打断了他的话,冷笑一声,指着长孙悦质问孟节: “那该如何解释她行刺本宫!难道她不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除了她爹长孙诚,还能有谁指使她来杀我?” 言语之间,二人的视线匆匆交错。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的谋划。 杨千月在引诱长孙悦对怂恿她来的人生出疑心,从内部攻破。 孟节莫名生出棋逢对手之感,这让他感觉很荒谬。他压制住内心的波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而一旁的长孙悦听了两人的这番对话瞬间面色苍白如纸。担心因为自己的失手,将侯爷牵连进来。 不,她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侯爷没有叫她来,还叮嘱她千万不要冲动。 长孙悦咬着嘴唇,倔强地说道,“没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来。要杀要剐,随你便。” 杨千月点头,“可以,想死本宫成全你。” 转头看向孟节,“孟郎,你都听到了?” “呸,无耻!”长孙悦恨恨地骂道,痛苦让她面目全非。 孟节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长孙悦血迹斑驳的脸上,摇了摇头: “悦儿,你又何苦如此为情不顾一切,失去理智呢。你的双亲看到你这个样子该多么痛心。” 孟节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悲悯。 长孙悦面露痛苦之色,却生硬地回道,“不要你管!” 第23章 一箭双雕 孟节深吸了一口气后,懊恼而郑重地说道: “她......可能是为微臣而来。微臣当年救过她,没想到长孙姑娘对微臣如此情深义重。求殿下看在她年幼无知,痴心一片的份上,饶她一命,放她回去。” 听到孟节睁眼说瞎话,杨千月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在沉重的气氛里显得十分嚣张突兀。 她带着玩味地问道:“大将军看到他的爱女这般模样,岂不是会恨死我,杀我报仇?你这是想害死我吧?” 杨千月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李泽厚该不会是故意泄露消息给长孙悦,刺激她来公主府行刺吧? 如果长孙悦失败,这样就可以玩一出借刀杀人的好戏,以她的死挑唆长孙诚反叛为女儿复仇。 如果长孙悦成功,正好可以拱火皇帝诛九族。另一边煽动长孙诚反正都是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跟他一起造反。 好个一箭双雕! 杨千月想到这里,眼神锐利,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本宫跟她无冤无仇,她自己找上门来刺杀本宫,她就得死。” 孟节摇头,面露懊恼之色,“臣不曾想长孙姑娘为了臣,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臣愿代长孙姑娘受罚,以命换命,听凭殿下处置。” 杨千月冷哼一声,气呼呼地骂道,“没想到你看起来正人君子,实则是这么个玩意儿,到处都是风流债。你若想让本宫饶了她,你就做个男人,跟她爹求娶了她!” 孟节看向杨千月,“殿下……” 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长公主到底是聪明还是傻,是在帮他还是害他? 她竟然直接下命令他求娶长孙悦,推了他一把。这正是他谋划的解决办法。 长孙悦听了这番话,变了脸色,满脸涨红,呜呜呜地似乎想要说话。 谁会喜欢孟节这样丑不拉几,一把年纪的。也就长公主这个变态了。 长孙悦都要气死了。导致刚刚止住的血又不停地往外冒。 杨千月扬手,“啪”地一声,一巴掌狠狠地抽在孟节的脸上,“废物!” 打得孟节目瞪口呆,捂着脸,看不清杨千月的意图。 杨千月嫌恶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孟节和长孙悦,语气里满是不悦,“不想她死,现在就带走,别污了本宫的眼睛。滚!” 说着就被吉祥如意的搀扶着下了马车,步入公主府。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了孟节。 今晚的刺杀原文里没有。长孙悦双目失明那是七八百章以后的事。可能是剧情变动引发的蝴蝶效应。 只能相机而动,走一步看一步。 她打孟节耳光说狠话,当然是让长孙悦父女更容易相信孟节的提议,让孟节娶了长孙悦。离间孟节、长孙诚、李泽厚三个人,让他们彼此之间产生难以消除的芥蒂。 杨千月下了马车后,对战战兢兢候在一旁的两位太医挥挥手,“还不赶紧上去。” “是,公主殿下。”两位太医双腿打颤,忙不迭地爬上马车。 这边,就在杨千月下车时,孟节凑在长孙悦的耳边飞快地说道: “二小姐,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你就忍心牵连你的爹娘你的哥哥们跟你一起死吗?我现在把你平安地送回家,替你遮掩过去。你要乖乖听话,不可再任性。” 孟节的口气就像对待女儿一样温和而关切。 长孙悦流下了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孟节跟父亲和侯爷交好,长孙悦向来像长辈一样敬重他。今夜她来,也有替孟节抱不平的意思,虽然这不是主要原因。 只是她自以为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没有料到竟然会失败。 要知道她一身轻功来去如风,用于逃跑绰绰有余。况且她动手前做了周密的观察。有其他人准备袭击公主府,杨千月喝醉酒路都不会走,糜烂不堪,沉迷于男女之事。 这种情况下,趁乱绑架长公主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不明白怎么就失败了。 长孙悦很不服。为何贱女人运气这么好。对比自己的遭遇,这令她愈发痛苦。 孟节见太医上了车,便退到一边,静静地握着长孙悦的手。完全不在意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 既然决定后面要求娶长孙悦,那从现在就开始进行铺垫,做出两人关系暧昧非同寻常的样子。 长孙悦的世界一片黑暗。眼睛里的剧痛折磨得都要疯了,痛得昏迷了又被痛醒过来。 她想死,一了百了。 原来长孙悦今日偷偷跑出来去侯府找李泽厚,但是一直没等到。 结果却等到侯府拿钱赎人的消息。杨千月不仅不感恩侯爷的照顾,还掌掴侯爷逼他下跪,杀了他最忠心的两个侍卫,竟然还黑心地要五十万两银子把尸体赎回去。 简直不是人做的事情! 何况长孙悦在李泽厚的欺瞒挑拨下,早就对杨心悦恨之入骨。 李泽厚情意绵绵地哄骗长孙悦,表示自己想要聘她为妻。只是迫于长公主的淫威,不敢给她名分,只能委屈她偷偷摸摸地跟自己在一起。 还经常告诉她,长公主是如何如何地骄横跋扈,他如何如何厌恶,多么多么迫不得已。 所以今天听到如此这番种种,长孙悦想象着李泽厚受辱后委曲求全的画面,怒火冲天,一下子就爆发了。 想要掳走杨千月,好好教训一顿,再把五十万两银子要回来。 此时想到侯爷曾经说想要娶她为妻的话,长孙悦心中剧痛,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她跟侯爷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了。侯爷那么完美的人,怎么可能娶一个瞎子为妻呢。 孟节猜到长孙悦的心中所想,俯下身凑在她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如果不想牵连到侯爷,就听我安排。我不会害你的。” 他说完之后,坐回原位,握着长孙悦的手,希望能给她一点信心,不要一心求死。 长孙悦想起孟节方才竟然帮长公主那个贱货拿花瓶砸晕她,心生愤怒,并不相信孟节的话。泪水止都止不住。 一位太医医者仁心,禁不住开口劝长孙悦: “姑娘,别哭了,会牵扯到伤口。你还有希望保住一部分视力。你要克制住自己,不可再任性了。你爹娘若是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 孟节对太医投去感激的目光,恳切地说道,“听到太医说的了吗?你还有可能恢复视力。你可是大将军之女,要坚强起来。” 第24章 是危还是机1 马车在将军府前缓缓停下。车帘被掀开,露出了孟节瘦削的面庞。 他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朝局的担忧,也有对包括自己在内的小人物的担忧。 今夜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将众人搅入动荡残酷的政治斗争中。 细雨如丝,下了一整天的雨已经转成若有若无。 长孙诚的将军府在夜色中庄严肃穆,门前的石狮子张牙舞爪,洗涤一新后,显得格外霸气。 孟节俯下身,温声对长孙悦说道,“长孙姑娘,到家了。我来搀扶你下车,别怕。” 长孙悦紧紧抓住孟节的手臂,由他搀扶着下了车。 她嘴里的布条已经取下,脸上的血迹已被孟节细心地清理掉,苍白如纸,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着。 孟节已安排人提前赶来将军府通报,长孙诚一家人除了年幼的三小姐、四小姐还有刚出生的三公子外,都站在门口焦急等待。 长孙诚,一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站在府门前,身材魁梧,自带一身杀气。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锁定在孟节和长孙悦身上,被长孙悦眼睛上的箭矢吓了一跳,满脸的震惊和痛心。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突然的变故。 长孙夫人站在立在丈夫身侧,端庄优雅,此时捏着帕子,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心疼。 左右分别立着长子长孙珩和大儿媳梁氏,次子长孙璟。 “秉直,悦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长孙诚盯着孟节的眼睛,眼里闪烁着愤怒和疑惑。 孟节不敢与长孙诚对视,眼神看向一旁,一脸忧色地答道,“这个…说来话长。还是先让太医救治要紧。” “悦儿!”长孙夫人心痛地打量着女儿的面庞,紧紧攥着女儿的手,颤声问道,“悦儿,我的悦儿,你这是怎么了啊?” 长孙悦的两个哥哥也围着妹妹急切地询问情况,一脸的焦灼和愤怒。 听到亲人们关切的话语,长孙悦嘴唇颤抖着,她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肩头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流出两条血痕。 长孙夫人焦虑地唤道:“悦儿,你倒是说话啊,告诉娘这是怎么回事。娘给你报仇。” 她紧紧地握住长孙悦的手,心疼地上下打量着女儿。 见女儿不说话,目光随后落在孟节身上,质问道,“孟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孟节苦着脸,没有回答。 “娘......”长孙悦低低地喊道,带着哭腔。 眼看长孙悦就要嚎啕大哭,一旁的太医焦急地踱着步子。 孟节当机立断,拱手说道,“长孙夫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二小姐的眼睛急需救治。这两位是长公主府里的太医。” “长公主府?”长孙诚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皱眉问道。 孟节毫不犹豫地点头,“是。信之兄,我稍后再给你和夫人一个解释。给悦儿治眼睛要紧。” “好。”长孙诚点头,面容冷峻,“赶紧布置房间,让二位太医救治。” 又郑重地对一旁面有急色,惴惴不安的太医郑重拱手行礼。 “小女就拜托二位了。请——” 长孙悦被她的二哥长孙璟抱回了房间。一路上,长孙璟的眼睛都红红的,不经意间还滚落了几滴泪。 见孟节面色沉重,似乎事关重大,长孙诚和夫人便带着他回到书房,关上房门,屏退左右。 面色凝重地看向自己的好友孟节,“秉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伤了悦儿。” 孟节平静地讲述事情经过,每个字都经过推敲斟酌。长孙悦是如何行刺长公主,如何被当成了反贼遭遇了不幸。 长孙诚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的眼中闪烁着愤怒和不解。长孙夫人眼中含着泪水,几度抹眼泪。 孟节讲完后,长孙诚抬头看天,努力让眼泪流回去。他根本无法理解女儿为何要行刺长公主。 不死心地问道,“悦儿真行刺了长公主?她压根就不认识长公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孟节叹了口气,摇摇头,“悦儿她确实把刀架在长公主脖子上。我当时就在旁边。长公主怀疑她是受你指使,企图谋反。我相信信之兄不会如此。为了救下悦儿,我只好说她是为了我才硬闯了公主府。” 说完后一脸的痛心和无奈。 长孙诚跟夫人面面相觑。事实的真相令人难以接受。 孟节今夜入公主府做男宠之事,就跟野火一样很快就传开。长孙诚和夫人当然也都听说了此事。 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女儿向来嫉恶如仇,颇有侠女气概,所以她这是去为孟伯父打抱不平去了? 除此之外,他们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来。 孟节的人品他们是信得过的,刚正不阿,过来家里做客,始终恪守礼节,从不逾矩。他们压根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所以女儿遭受这样的苦难,竟然是她年少冲动,嫉恶如仇造成的? 这样的真相让长孙夫妇难以接受。 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哽咽着说道,“悦儿,悦儿她怎么这么傻呢。大人的事情,小孩子掺合个啥。” 长孙诚一脸悲色,痛苦地自责:“夫人,这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当初教悦儿武功,悦儿就不会这样盲目自信。” 他重重地拍着桌子,砰砰作响,万分懊恼。 若不是放任长孙悦学习武术,教她要勇敢正直,行侠仗义,她断不会如此盲目自信到孤身强闯公主府。 孟节猜出了他们夫妇的心中所想,露出一脸愧色。 “我没想到二小姐如此侠肝义胆,重情重义,实在惭愧。二小姐因为我才遭遇了这一切,令人心痛。信之兄,我愿竭尽所有弥补二小姐。如果有什么我能为二小姐做的,兄嫂尽管提,我绝无二话。”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长孙夫妇的神色。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长孙夫人的贴身丫鬟匆匆走了进来,禀报说太医在门口,有重要的事情要讲。 原本坐着的长孙夫人瞬间站了起来,急声问道,“悦儿她怎么样了。” 孟节面露忧色,在车上太医已经悄悄跟他讲了初步诊断结果。 第25章 是危还是机2 长孙夫人强忍悲伤,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颤声道,“快、快请太医进来……” 太医进来后神色凝重。 “将军,夫人。”他垂下眸子,小声说道,生怕触怒了长孙诚,“长孙姑娘伤势过重,我们已竭尽全力,最终还是不得不摘掉了她的眼睛。” 长孙夫人的脸瞬间变成了一张纸,白得可怕,“悦儿……她……” 她不敢想女儿没了眼睛会如何。 眼前一黑,身子一软,险些晕倒在地上。被长孙诚及时地圈在怀里。 长孙诚急声唤道,“夫人!” 缓声劝道,“夫人,你要坚强起来,悦儿需要你。” “悦儿,我的女儿。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长孙夫人悲切地唤道,眼中盈满了泪水,身体在打颤。 然而,太医的话还没有结束。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将军,夫人,我们发现……长孙姑娘身怀六甲,已有月余。” 长孙诚和夫人脸颊瞬间失去血色,异常苍白。 长孙夫人嘴唇翕动了几秒,无力地抬起手臂,颤声问道,“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悦儿,悦儿她、她……” 话还没说完,天旋地转,身子一软,直接晕倒在地上。 “夫人!” 长孙诚急切地蹲下身子抱住了夫人,眉头紧锁,“碧玉,你快扶夫人回房休息。” 待夫人离开后,长孙诚紧紧地用大手抓住太医的胳膊,紧盯着对方的眼睛,沉声问道,“你说的可当真?” 太医点头,神色凝重,“不会有误。贵千金初有孕,寻常医生摸不出。再过七八日脉象会更加明显,一探便知。” 长孙诚松开紧抓住太医的手,深吸了口气,“那胎儿可保得住?悦儿她自己可知身孕之事?” 太医摇摇头,“她尚且不知。老夫给她用了麻沸散,一直在昏睡。” 垂眸思量了片刻,继续说道: “至于胎儿,若是想留,就有办法留住。只是贵千金她身子虚弱,若用药流胎,恐伤及性命……还需慎重。” 长孙诚神色黯然悲苦,命太医回去好好照料长孙悦,屏退左右,单独留下了孟节。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秉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孟节仰头长叹了一口气,答非所问地说道,“我也才知此事。” 长孙诚,这位战场上从不退缩的大将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审视地盯着孟节,仿佛想看透对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女儿莫名其妙强闯公主府,莫名其妙受了重伤,如今又莫名其妙被查出身孕。 而自己对孟节毫不设防,任其往来府中。今日人恰好在公主府,让人很难不往那方面想啊。 若非因为男女私情,女儿怎会犯下如此令家族蒙羞、涉嫌谋逆之罪? 长孙诚瞬间怒火冲天,一拳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墙壁应声而裂,墙灰扬起落了一地。 “我们打开窗户说亮话。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长孙诚眼睛恼怒地看向别处,言语间带着犹疑和忐忑。 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孟节苦笑了一声,“所以兄长信不过我?” 长孙诚叹了口气,抬眸看向孟节,“那你给我个解释。悦儿为何会突然去刺杀长公主。若孩子不是你的,又会是谁的。” 孟节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 “你倒是说啊!”长孙诚焦急地推了下孟节的肩膀,“这事儿必须说清楚。” 孟节叹了口气,抬眸直视长孙诚,轻声道,“孩子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目光交错处,长孙诚看见了孟节的坦荡和忧虑。心知自己误会了孟节,倍感惭愧。 “我对不住你,不该怀疑你的。” 长孙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急促地拍打着扶手,脑子有些混乱。 孟节的目光越过长孙诚,看向窗外,“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等悦儿醒了直接问她。” 顿了顿后,平静地说道: “孩子不是我的,但我愿意求娶悦儿,共渡难关。方才为了救悦儿,我对长公主撒了谎。说她心悦于我,情深义重。长公主要求我必须娶了悦儿,她才肯相信。如此一来,才能把这事儿给圆过去。” 孟节抬起下巴,长叹一声,“丢人归丢人,至少不会牵连灭九族,满门抄斩。如果皇帝怀疑里面另有隐情,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会怎样。” 长孙诚噌地一下站起身来,目瞪口呆地望着孟节,“这…这如何使得,让你牵连其中。我方才…还…唉!怎能受你如此大恩,将你牵连其中。” 说罢颓然落座,垂下眸子,胡乱地拍打着扶手。 “我…我无地自容啊!” 他出身于武将世家,深知历代帝王对武将的猜忌,对今晚之事的厉害关系了然于心。 可想到族人们的性命,他又不得不承认,孟节提出来的解决办法,确实最稳妥直接,只能接受。 孟节向来爱惜羽毛,如今却要为他牺牲名节。女儿双目失明,实乃废人。他何德何能,以后要如何相报? 似是看出了长孙诚的犹豫,孟节轻声说道,“我了解你的为人,乃忠义之辈,绝不信你会有谋逆之心。这是唯一不让长孙家蒙羞,保长孙家世代忠烈的办法。至于我…” 孟节停顿了几瞬,方才说道,“若能就此保住长孙家,就算死也值了。” 这番话令长孙诚红了眼圈,又羞愧又感动,喉结滚动,声音哽咽: “秉直兄。” 他完全没想到孟节在关键时候,竟然会如此果决地牺牲自己帮他。 一个念头浮现。 他一脸肃穆,庄重起身,走到孟节面前,就要跪下,却被孟节拽住。 “兄长不必如此。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若非如此,难脱与你里应外合之嫌疑。如今只能把事情往男女私情上引,方有一线生机。我们好好商议,先共渡难关再说。” 长孙诚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拽着孟节的袖子,半天说不出话来,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脸露痛苦之色。 “唉!她怎么就如此糊涂呢!” 孟节微微叹息,“事已至此,这些话就不必再说了。悦儿怀了孩子,或许还能坚强些…等她醒来再说吧。” 长孙诚心下感动,又要下跪。 孟节死死拽住,揶揄地说道,“你千万别,折寿啊。大将军的膝盖只能跪天地,跪帝王,可不能跪我如此俗人。只是以后要叫你一声岳父,有点意思。” 长孙诚握着孟节的手,含泪说道,“当然还是兄弟,过命的兄弟。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孟节反握住长孙诚的手,异常郑重地应道: “好!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 “信之兄,我建议您天亮后登门拜访长公主,负荆请罪。子不教父之过。此事关键在于,长公主愿不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第26章 识破奸计 长孙诚听到长公主三个字,眉头紧锁,心头反感,没有立马应下。 “你也累了,先去休息。我跟夫人商议下再做决定。” 他向来不喜欢长公主骄奢淫逸的做派,如今更加厌恶怨恨。 就他的性子,现在就想提刀去公主府砍了她! 不要脸的荡妇! 孟节没有多劝,点头,“好。你多劝劝嫂夫人。气多伤身,你自己也多保重。” 孟节离开后,长孙诚喊来了女儿身边的两个贴身婢女,小翠和小兰。 长孙诚原本就自带杀气,此时怒气冲冲,令人倍感压迫。 两位婢女跪在地上,差点瘫软过去,一股子脑子把事情全都交代了: 这两个月每天深夜,长孙悦会被人接应着离开,凌晨时又被人送回。对方武功高强,完全不知对方身份。小姐逼她们不许告诉爹娘。 “岂有此理!”长孙诚脸色涨红,砰地一拳猛地砸在桌子上。 他一直以为长孙悦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没想到她竟然瞒着他做出如此丑陋放肆的行为。 他的女儿被人利用,而他却连那个男人是谁都不知道。 竟然还怀了孽种! 这种感觉让他几乎无法忍受。想掐死长孙悦的心都有。 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女儿,更不知道该如何向夫人解释这一切。 他知道,此事一旦败露,不仅女儿的名誉受损,整个家族生死堪忧。 长孙诚独自在书房中来回踱着步子,眉头紧锁,每一步都很沉重。 就在这时,他的二儿子长孙璟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吞吞吐吐地交代之前在酒楼无意中听到隔壁包厢里忠义侯和妹妹亲密的谈笑声。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忠义侯的声音很特别,一听便知是他。 今日回想起来,两人关系不一般。那孩子的父亲很可能是忠义侯。 “你确定?你确定是悦儿?” 长孙璟无比笃定,“确定。” 长孙诚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重重地拍了儿子脑袋一巴掌,“我打死你。这么重要的事,现在才说!” “是,是我的错。爹,你打我吧,罚我吧。我很后悔当时没有冲进去,把那个臭男人揍一顿。就算是忠义侯又如何!敢欺负我妹妹!” 忠义侯!好你个忠义侯! “说什么胡话!”长孙诚阴沉着脸,又给了儿子一巴掌。 长孙诚来回踱着步子,走了几圈后,叮嘱道: “此事我自有决断。你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母亲。更不可擅自行动。听清楚了吗?” 长孙璟连忙应下,离开时频频回头。直觉告诉他,长孙府有难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下。长孙诚陷入了沉思。 一个多月前,皇上纳忠义侯的未婚妻苏氏为妃。按照悦儿的月份推算,就是那时,忠义侯勾引悦儿每夜与她私会,以至于有了身孕。 但肯定没有儿女私情这么简单。 孟节告诉他,今夜李泽厚硬闯公主府,被长公主斩杀两个贴身侍卫。 长孙诚越想越惊心。 他精通兵法,快速地画了一遍人物关系和事情走向图,很快识破了李泽厚的计谋。 目的不言而喻。 李泽厚为了达成目的,根本不在乎悦儿的名誉和死活! 他视若珍宝的女儿,竟然被李泽厚如此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毒的一箭双雕之计!” “卑鄙无耻!” 长孙诚眼中燃烧着怒火。 敢欺负他的女儿,就算是侯爷,就算脱掉一层皮,都要让其付出代价! 长孙诚眉头紧锁,思考着诸多迫切需要面对的问题: 比如孟节是否知道了长孙悦跟李泽厚的关系,是否猜出了背后的谋划,要不要告诉夫人,要不要告诉女儿真相,如何处理女儿腹中的孩子…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眉头因为皱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川字纹。 雨已经停了,愈发的寒冷。 一如他的心情。 长孙诚回到卧室,看着已经熟睡的夫人,他的心中充满了愧疚。 长孙夫人睡得很浅,听到声响后立马翻身坐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夫君,女儿怎么样了?” 长孙诚握着夫人的手,垂下眸子,低声说道,“我已经了解到实情。悦儿她……她与忠义侯之间有私情,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悦儿怎么会?!”长孙夫人捂着嘴惊呼道,不敢相信女儿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也瞬间敏锐地判断出忠义侯背后的谋划,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 “怎么会是他?” 听着夫人打颤的声音,长孙诚握紧了她的手,“若悦儿不会武功,断不会如此三更半夜跑出去。都怨我。” 长孙夫人含泪拼命摇头,“不,不是你的错。是忠义侯不仁不义,是他有野心。他明明跟户部尚书女儿有婚约,还跟长公主纠缠不清,为何还要来勾搭我们悦儿?他这样的人怎会是良配?怎可托付终身呢?悦儿她、她怎么这么糊涂呢。” 她伏在丈夫肩头嚎啕大哭,“夫君,悦儿如今这个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长孙诚抱着夫人,轻抚她后背,把之前跟孟节的商议告诉了夫人。 末了含着泪光说道,“我们必须冷静下来。悦儿的未来,还有我们家族的安全,都必须考虑周全,否则就是灭族之灾。” 顿了顿,握紧夫人的手,咬牙切齿地正声承诺道,“夫人你放心,我自会让那忠义侯付出代价!” “绝不能让他欺负悦儿!”长孙夫人伏在丈夫怀里痛哭出声。 长孙诚抱着夫人,轻抚着她的后背,把头偏向一侧,让眼角的一滴泪落在旁边,敛住情绪安慰夫人道, “夫人,你别太难过,伤了身子。夫人放心,我自有办法。关关难过关关过,杀人不过头点地。只是没想到秉直如此重情重义。今后我们两家就是一家人,同生同死不相负。” 长孙夫人吸了吸鼻涕,泪水簌簌落下,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夫君,握着他的手,悲切地地问道: “夫君,侯爷他故意利用悦儿逼着你一起造反。如今悦儿有了他的骨肉,你打算怎么办。” 长孙诚目光冰冷,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 第27章 刺客信条 “此事,我需要考虑周全后,再做决定。悦儿如今看不见,小兰和小翠还是留在她身边伺候吧。两人的家人全都控制起来。” “嗯。”长孙夫人擦了擦眼泪,想到悦儿,心中剧痛,泪水控制不住地连连滚落,愤怒地骂道: “忠义侯,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悦儿!” “我们该怎么办啊?悦儿有了忠义侯的骨肉,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往火坑里跳,被他糟践吧?” 长孙诚将夫人搂在怀里,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长孙成以性命起誓,一定会给悦儿报仇的!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保护好她。” “那孩子怎么办,要告诉她孩子的事吗?” 长孙诚心头剧烈地绞痛,深知做出这些决定很不容易,缓缓说道: “孩子的事情,暂且瞒着吧。悦儿身子虚弱,不宜情绪激动。太医说,不能流掉,恐会伤及性命。就…就先顺其自然吧。” 长孙夫人又呜呜哭了起来,令长孙诚心疼不已。夫人向来坚强,从未见她如此脆弱无助过。 长孙夫人语不成声,“可…可…把孩子生下来…悦儿岂不是…任…任侯爷摆布。我们断做不到对悦儿置之不理,到时候……到时候…”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掉下来。 长孙诚握紧了夫人的手:“夫人你放心,我定不会让此事发生。哭多伤身,为了女儿,你也要保重着。” “悦儿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呢,成亲之前怎么能把自己交出去……我的傻女儿……傻女儿啊…” “夫人,这些话就别说了。事已至此,想想怎么度过难关要紧。我打算天亮就去公主府,请长公主高抬贵手放过悦儿。” 长孙夫人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夫君的打算,“我随你同去。” 长孙诚握着夫人冰冷的手,“你就留在家中好好休息,看顾着悦儿。她身边不能离人。我跟秉直去就好。” “行,我听你的。”长孙夫人偎依在丈夫的怀中,再次哭了起来。 长孙诚沉默着,他没有流泪,心里却异常沉痛,就像小刀一刀刀地割在心尖尖上。 许久之后,长孙夫人哭得筋疲力尽,睡着在丈夫的怀里。 长孙诚安置好夫人,悄悄地走到外面,一脸凝重之色。 乌云渐渐散去,点点星光。 书房中,长孙诚再次摊开了那张人物关系图。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推敲。 他打算制定一个完美的计划:巧妙地让皇帝怀疑李泽厚谋反,还不能让李泽厚有谋反的实力,更不能把自己给卷进去。 这很难很难。 夜深了,书房显得格外明亮。长孙诚站在地图前沉思,他魁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长长的。 杨千月跟他一样还没有睡,在书房里谋划接下来的应对。 三个刺客里有两个闭口不说,当初急着救驾,还没有继续拷问,就直接杀了。只有一个开了口。 这人自称赵青山,出身穷苦百姓家,从河南来告御状。一路上被层层阻拦,走投无路之下,想趁乱抓了长公主,胁迫皇帝赈灾。 原来河南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先发生了旱灾,后来又发生蝗灾,农民颗粒无收,吃不上饭。结果官府逼着百姓照常交税,镇压反抗的农民。 杨千月的眉头紧锁。 呵,没想到抓了个赵青山! 这可不是无名之辈,原着中拥有姓名的一个配角。他是李泽厚的一张暗牌。时常作为江湖人士,给他暗中提供助力。 既然赵青山送上门来,那自然就成了她手里的王牌。 她可借着赵青山,劝说弟弟安排官员去解决河南救灾问题。以后还可以把赵青山和他的人都用起来。 但处理好也很难。 赵青山试图刺杀自己,是谋逆弑杀长公主的大罪。按照律令,要诛九族,悬首示众,以镇天下。 经过一番谋算,杨千月决定去会一会他。 她换了身简约的肉粉色衣衫,简单装饰了两支珠花,贵气又温柔。 赵青山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一根柱子上。 人如其名,一身劲装紧裹着结实的身躯,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面容刚毅,剑眉星目,五官深刻,透露出一股坚忍不拔的气质。 当杨千月走过来,赵青山在侍卫呵斥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在长公主身上扫过,没有丝毫的畏惧或是恭顺,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他移开眼神,眼神里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杨千月明知故问道:“你为什么要刺杀我?” 赵青山没有回答,一脸冷漠。 当杨千月提出合作时,赵青山看向杨千月,横眉冷对,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和拒绝。 杨千月选择无视他的拒绝,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诚恳地说道: “我敬你是条有骨气的汉子。我知道你今晚是为了正义而战,不仅希望皇上惩治贪官污吏,还希望救助遭受苦难的百姓。河南的百姓很苦,你的要求都是合理要求。想杀我虽然很鲁莽,胆量却很令我佩服。” 赵青山听到这番话,果然抬头看向杨千月,惊讶而疑惑。 但他看了一眼后又垂下了眸子,依然保持沉默。 杨千月见赵青山竟然没有讽刺挖苦,也没有质问,就知道谈判有戏。 就算是壮士,也不能免俗。 上来就一番肯定,夸夸夸,很难继续保持对抗的姿态。 杨千月继续气定神闲地劝道,“壮士,你别不信。我真地很理解你,很佩服你。我虽贵为长公主,但对朝中的腐败同样反感,对河南受灾的百姓当然很同情。我与你有着共同的敌人,也有着共同的目标。我要真是坏人,就不会答应孟大人把折子递给皇帝手上。你说对不对?” “那不是你…” 好色无耻,肆意欺负官员吗。 这些话到了赵青山的嘴边,却又吞了下去,喉结滚了滚,终是什么都没说。 杨千月心道开口了就好办,伸出手指轻轻挑起赵青山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不等赵青山反应过来又飞快移开。 一脸戏谑地望着神色慌张、满脸涨红的赵青山。 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好色不假,那些传闻都是真的。我就喜欢好看的男人,就像你这样的。” 说完咯咯咯地笑起来。 “至于你说的河南灾情,我从孟大人那里了解到一些。若你肯从了我,把我服侍舒服了。我天亮就进宫跟皇弟提议,安排孟大人去河南赈灾。” “此话当真?钱从哪里来?”赵青山瞬间两眼放光,激动万分。全然没有刚刚羞愤欲绝的神情。 孟节在朝里和民间的名气很响亮,以不畏权势,清正廉明,爱惜百姓着称。如果能由孟大人主持赈灾,就不会发生赈灾粮银被贪污的情况。河南的百姓有希望了! 杨千月暗暗佩服赵青山的赤诚之心,抿嘴一笑,胸有成竹地回道,“这还能有假?本公主向来说话算数。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好说。怎么样,我很有诚意了吧。” 赵青山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长公主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帮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杨千月哈哈地大笑起来。 笑完有点心虚,感觉自己的演技怪浮夸的。 她故作镇定地撩了下自己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中的慌乱,硬着头皮念台词。 第28章 我图什么啊 “我想要的就是你。” 因为过度紧张,带着几分颤音,还带着咬牙切齿的声音。 听在旁人耳朵里,那就是志在必得的兴奋激动。 赵青山被杨千月直率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只感到脸上一阵发烫。 羞耻感令他无地自容。 杨千月脑子里浮现出以前看过的小说桥段。 她抬起手,手指在赵青山的嘴唇边若有若无地滑过,紧张地扫了一下周围,皱着眉哑着嗓子问道: “如何?” 听起来格外魅惑。 赵青山只感觉浑身发麻,脑子里嗡嗡乱响。 杨千月的指尖从赵青山的唇角轻柔而缓慢地划过上唇。 她当然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住手!” 赵青山红着脸怒道,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哑声说道,“不要碰我。” 杨千月收回手,莞尔一笑。 “听说你剑术高超,还很高傲。是吗?” 声音慵懒,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似乎在欣赏他的样貌身材,评估他的价值。 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令赵青山恼羞成怒,倍感羞耻,却又因为那一线希望不敢发作。 还有一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绝望感。 整个人异常撕裂。 他垂着眼皮,咬紧牙关,浑身紧绷着。 内心挣扎。 他无法说服自己献身。可他想到河南百姓的期盼,他又不想放弃。 忽而面色肃穆,透露出倔强。 “公主殿下若能说服皇上救助河南百姓,我愿以死报答殿下。” “嗤——”杨千月轻笑了一声,“死?你想得美~你得了个好名声,我成了什么,我成了逼死英雄好汉的罪人。我图什么啊?对吧?” 她轻轻笑着,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刺杀本公主,按照律令本就该以死谢罪,不仅如此,你九族都要跟着你一起死,包括刚出生的婴儿。而且死也就白死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得到,河南百姓还在受苦受难。 你若想以死谢罪呢,本公主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赵青山哑口无言。 他想了想,放缓语气,试图说服感化杨千月: “方才长公主殿下说,跟我一样痛恨贪官污吏,同情百姓。我相信公主殿下不会不管河南百姓的。” 杨千悦笑出了声。 她并不在意赵青山的拒绝。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她知道,像赵青山这样的男子肯定不会轻易屈服。 “那你应该知道太祖颁布下的律法吧,后宫干政杀无赦。我一个公主,锦衣玉食,逍遥自在的,干嘛跟自己过不去?我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捐个五百两银子,很够意思吧?还是说,你特别恨我,就希望我死呢?” 赵青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杨千月勾唇,带着几分嘲笑,轻轻地弹了他脑门一下,“用脑子想想,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劝谏皇上,是图你一个死尸吗?人只有活着,才有趣。” 说完,撇撇嘴,站起身子,“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说着做出要转身离开的样子。 赵青山耳朵瞬间滚烫,脑子里还回荡着“人只有活着才有趣”这句话。 他知道自己既不能答应,又无法拒绝。望着杨千月离开的背影,急切地大声喊道: “殿下,我会剑术!我可以做殿下的侍卫,以命保护殿下。” 杨千月停下脚步,笑着转身,心中对收服赵青山已有了九成把握,“哦?你一个刚刚要杀我的人,如今说要保护我,教我如何信你?” 赵青山垂下眸子,内心挣扎着,“我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杨千月冷笑着,揶揄地问道,“到底是本公主不够美,还是你那方面不行?” 杨千月放肆地笑起来,“你到底答不答应?数到三,给个话儿。看你是条好汉的份上,本宫会给你个痛快。” 赵青山面色变得难看,对杨千月投去疑惑而怪异的目光。 他怎么可能不行。就先天条件而言,完全可以叫“赵大器”。 只是赵青山的自尊心和道德观决定了他没法做男宠,供人玩弄。 可他又深知若没有长公主出头,就算皇上答应处理,恐怕也会听信谗言,派奸臣前去赈灾,到时候百姓的苦难只会雪上加霜。 “公主殿下,让我再考虑一下。”赵青山的声音低沉,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 杨千月笑了。 继续欲擒故纵。 她捂着嘴打了一哈欠,“本宫向来没耐心。吉祥,扶本宫回去歇息。困了,今夜好累啊。本宫还挺喜欢他的。可惜了。” 转头语气冷淡地吩咐侍卫,“就地杀了,处理干净。不必禀报。” 侍卫毕恭毕敬地应道,“是,长公主殿下。” 赵青山的目光落在杨千月脸颊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杨千月转身就走,胸有成竹。 果然,才走了三步,就听到了急切而憋屈的喊声: “我答应你!” 杨千月停下脚步,淡淡吩咐道,“服侍赵公子洗干净身子,送到本宫寝殿来。” 赵青山被喂了软筋散,松了绑,望着杨千月离开的曼妙身影,回忆起方才手指轻轻滑过自己嘴角的酥麻感,只觉得思绪凌乱,心潮澎湃。 身为长公主,怎么能这样…… 礼义何在?! 廉耻何在?! 先帝向来英明神武,怎么不掀开棺材板爬起来看看,他的一对儿女是何等荒唐! 他握住拳头,答应长公主只是权宜之计,等到孟大人奉旨赈灾的圣旨真的下来,他再做自我了断。 但他又忍不住思考,如何让长公主相信他的诚意。如果长公主帮他,他可以放弃一切,以做她的贴身侍卫作为回报。 杨千月回去后,换了身衣裳,以舒适的姿势躺在床上。 她知道,她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接下来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智慧,来确保她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赵青山沐浴后被换上了一身男式高档绸缎寝衣。公主府里备有男装这件事情,让他感觉十分不舒服。 之前他对长公主还抱有一丝幻想——并非表现出来的放荡轻浮,只是掩饰她真实性情的面具,谋求在复杂宫廷生活中生存的手段。 毕竟长公主亲口说她痛恨贪官污吏,同情百姓。 此时却发现自己自作多情了。 她是真好色。真有男人服侍。 这让他格外不舒服。 赵青山被两个侍卫架着,带到了杨千月的寝殿,心中的愤怒屈辱越积越满,让他时时想当场自尽。 可他很不甘心。 寝殿内烛光摇曳,杨千月正侧卧在床上,身姿曼妙,姿势撩人。 “你来了。” 杨千月目光暧昧地落在赵青山的领口上。 赵青山的脸色涨红,他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 “过来。到这里来。”杨千月声音甜腻娇柔,对他招了招手。 第29章 你现在是我的人 赵青山试着动了动胳膊,却全然使不出全力。他无奈地任凭侍卫把他送到了床上,躺在杨千月的身侧。 杨千月含着笑意看着他,吩咐道,“吉祥如意留下来伺候,你们全都退下。不要打扰本宫的好事。否则格杀勿论。” 侍卫们应声而退,寝殿的门被轻轻关上。 吉祥很有眼力劲地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垂着眸子,眉头轻蹙,静静地等待着公主吩咐。 如意慌慌张张地跟着吉祥站在一起。不时好奇地瞟向雕花床。 吉祥不明白公主殿下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如此风流,总觉得公主在刻意报复侯爷。不禁为公主暗暗担心。 床上,赵青山因为软筋散的作用而无法动弹,只能任由杨千月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 他们离得如此之近,对方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让他感觉发烫。 他屈辱而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据可靠消息,长公主不是寻常女子,她武功不一般,剑术超群。此时此刻,他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只能任由对方摆弄。 杨千月用手撑着头,一脸的笑意,仿佛在欣赏赵青山的窘迫。 她在琢磨,此时要装傻呢,先培养起感情,后面让对方主动,还是点出对方是义剑盟盟主,出其不意震慑住对方,主打一个信息差。 “青山,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杨千月的声音中充满了诱惑。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赵青山的胸膛,感受着他紧绷的肌肉。 赵青山紧咬着牙关,他的身体因为杨千月的触碰而微微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被女人碰触。而且是如此被动屈辱地碰触。 一身的鸡皮疙瘩冒出来。 杨千月看着他身体和表情的变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公主殿下,我……”赵青山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杨千月打断。 “嘘,现在不需要说话。”杨千月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赵青山的嘴唇上,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现在,你只需要好好感受。” 赵青山恼怒地瞪着杨千月,身体涌起莫名刺激而舒服的感受,一浪接一浪,让他手足无措。他只能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心灵远离当时当下,远离这个魔鬼一样的女人。 看着赵青山闭上双眼,杨千月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杨千月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抗拒。 她清楚地知道赵青山是一个尊严心和道德感都很强的人。要彻底收复这样一个骄傲的剑客,用权力和威胁肯定没办法办到。她要他从心底里接受她,乃至欣赏她。 “你不必这么紧张。”杨千月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摸了摸他的脸,放下手,散漫地说道,“我改变主意了。我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我要等你主动愿意。你说好不好?” 赵青山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解。他不明白,长公主为何会突然改变态度。 难道是因为她骄傲的好胜心? 只是她好美,真的好美。 美人在侧,幽香扑鼻,亲密的抚触让血气方刚的他迅速地有了响应,这让他感觉怪异,羞耻却又兴奋。 他慌张地低下头,生怕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变化。 杨千月轻轻地叹了口气,异常真诚而郑重地说道: “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你剑法高超,你保护同伴,你坚持正义,你是一名真正的侠客。这些我都很欣赏。所以我发自内心地希望你喜欢我,而非讨厌我,仇恨我。我希望我们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杨千月言语间温柔而诚恳,让赵青山有些触动,而她热烈的目光让他躲闪不及。 他喉头滚动,“公主殿下,求你不要再逗我了。我愿意做公主殿下的侍卫,而不是现在这样。” 寝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了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杨千月的目光落在赵青山的脸上,伸出手指轻轻地抚平他紧紧皱起的眉头。 手指柔柔地滑擦着他的眉尾,“你这个样子让我心疼。在这里,没有公主和侍卫,只有你和我。” “呃、”赵青山在突然的刺激下,不自觉地叫出了声。 他猛地睁开眼,满脸通红地捉住了杨千月的手,急促地喊道,“公主殿下!” 他能感受到杨千月的指尖带来的温度,这让他心跳得更快了。 “我……”赵青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杨千月将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示意他不必多言: “嘘,你不必说什么,我都明白。你的内心很矛盾。但你总有一天会爱上我的。不如打个赌吧,如何?” 赵青山脑子里一下子爆炸了,嗡嗡作响,热流浸润了他。这令他说不出话来,浑身紧绷,有些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举起手,郑重起誓: “公主殿下,只要你真心帮助河南的百姓,我就放下一切,做您的侍卫。我赵青山,以性命向殿下保证,绝对忠诚。” 见杨千月没有说话,似乎还是不相信他。 他鼓起勇气,颤抖着拉过杨千月的手放上自己的胸口,郑重地许诺: “殿下可以相信我。真的。我赵青山向来说话算数。但我不能…不能…做那种事情。” 杨千月微微一笑,按在他心脏的地方用了些力,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你许诺做我的侍卫,可你能为自己做主吗?难道你独来独往,不用听命于某个人?你今晚来,难道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指使?” 赵青山沉默了。只感觉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烫得他难受。 他确实不用听命于任何人,但他是盟主,对义剑盟有责任。他今晚确实是从别人那得到消息,有人趁夜造反杀入皇宫。 公主猜的都很正确。 “被我猜中了?你的心脏跳得好快。”杨千月笑嘻嘻地说道,“你背后的人是谁?他很值得你保护?还是他对你有恩?” 赵青山松开手,沉默了。 杨千月苦笑着,“你让我要相信你,可你这样不坦诚,我如何信你?等着被你杀?” 赵青山眼神复杂地看着杨千月,叹了口气,认真地说道,“相信一个人本来就很难。殿下,下次你不要这样轻信一个人,单独跟他呆在一起。就算我服用了软筋散,但如果我真的想杀你,一样能杀了你。” 杨千月愣了下,开心地大笑起来,捏着他的下巴,大声地问道: “所以你舍不得杀我对不对?你喜欢我对不对?嗯?不然为何如此关心我的死活?本宫愈发喜欢你了,赵青山。今夜就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第30章 “赵—青—山—” 杨千月朱唇轻启,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又慢又沉,带着一种冰凉的、审视的意味。 “赵——青——山——” 这声音像淬了毒的蛛丝,缠绕上赵青山的耳廓,顺着血脉钻进心尖。 手指带着些力道按在他的胸口上,微微滑动。 “新婚之夜”如同重锤,砸得他脑中嗡鸣,之前构筑的所有心理防线,在她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土崩瓦解。 杨千月人在戏中,心悬戏外。 她的目光却如鹰隼,穿透赵青山的动摇,扫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那里,必然潜伏着骁果卫。 “呵,”她轻笑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一丝慵懒的嘲讽。 “满京城的人,削尖了脑袋想往本公主的榻上爬,贪的是荣华,图的是富贵。偏生你,赵青山……” 她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冷得像块冰,骨头硬得像块铁,还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啧,有趣。” 她的指尖缓缓移动,像在拨弄一件稀世的古琴弦。 “本公主啊,就喜欢啃你这块硬骨头。” 赵青山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那目光如有实质,剥开他强装的镇定,看穿他的灵魂。 果然…… 长公主不过是因着那份高高在上的征服欲! 赵青山狠狠咬了一下舌头,试图用痛楚唤回理智,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草民并非不屑,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杨千月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像淬了蜜的刀锋,声音轻柔却带着山岳般的威压:“道?你的道?” 她的手指画着圈,“在我杨千月面前,你的道,得按我的规矩改一改。” 赵青山脸色骤然一白,那指尖的撩拨如同毒蛇的信子。 他狼狈地别开脸,猛地抬手攥住她作乱的手腕。 细腻冰凉却很烫手。 “殿下!草民的道,不为任何人改!请……自重!” 杨千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好个赵青山!竟能还能死死守住那点可笑的“原则”? 这份固执,反倒激起了她更深沉的兴味。 她非但不退,反而就着他攥住的手腕,故意压低身子。 “你……你想做什么?” 赵青山被迫对上她近在咫尺的、潋滟着危险波光的眼眸,胸膛起伏。从未见过如此大胆妄为、罔顾礼法的女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杨千月红唇微启,吐出的气息带着幽兰般的冷香,低沉而魅惑:“打个赌,如何?” 她的目光锁住他紧缩的瞳孔,“一年为期。若你未能爱上本公主,我放你自由,海阔天空任你去。若你……” 她顿了顿,“若你心动了,便永生永世,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人。” 赵青山的瞳孔骤然缩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永生永世”四个字,竟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炸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烈,汹涌着冲向喉咙。 他几乎要脱口应下! 然而,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刺穿那迷离的幻象——灾民枯槁的脸,孩童绝望的哭声,瞬间涌入脑海。 赵青山猛地吸了一口气,急切道:“殿下!若……若您能说服陛下,让孟节孟大人主持此次赈灾,解江北万民倒悬之苦……” 他抬起头,眼神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草民赵青山,愿留下来,做殿下身边最忠诚的侍卫!一生一世,为殿下牵马坠蹬,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见杨千月秀眉微蹙,似有不悦,赵青山心头一紧,生怕这唯一的筹码失效,急忙补充: “殿下明鉴!草民今夜孤身前来,背后绝无他人指使!只是……只是心中尚有牵挂,实在……死不瞑目!” 情急之下,竟将自己的软肋暴露无遗。 杨千月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软肋?意外之喜! 她面上却迅速堆起一层幽怨:“牵挂?谁?是你家中的白发高堂?还是……你的娇妻美妾?亦或是……你的心上人?” 她指尖划过他滚烫的脸颊,带着一丝自嘲的哀伤,“因为你的心上人,你才不肯……接纳我?” 赵青山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和一丝难言情绪的目光看了杨千月一眼,声音沉闷: “家中有老母、祖母,尚待奉养,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妹妹。殿下说得对,草民……还不能死,肩上有卸不掉的责任。” 他心中苦笑,这些信息,以长公主之能,要查易如反掌。 杨千月故作失落地叹了口气,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锁着他: “所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人?” 声音轻得像羽毛划过皮肤。 赵青山的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血色,他猛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不说?”杨千月嗤笑一声,慵懒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拨弄了下脖子边凌乱的发丝。 “那就是没有咯?磨磨唧唧,本宫乏了。吉祥,把安神汤端来。” 赵青山眼下是撬不开嘴了。 李泽厚那老狐狸,向来滴水不漏,怎会亲自沾手? 他惯用的伎俩是散布消息,引蛇出洞,让各方在欲望和利益的棋盘上自行厮杀。 这步棋,他们算得准准的。 赵青山和李泽厚之间,必然存在一个隐秘的传声筒。书里没写是谁,只能慢慢揪出来。 要么收为己用,要么……让他永远闭嘴。 赵青山气血翻涌,五内如焚。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每一句低语,指尖每一次的若有似无,都在他脑海里疯狂回放、放大。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带来的冲击,远超他贫瘠的想象所能及。 他差一点……就要沦陷! 赵青山狼狈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不去感受空气中残留的冷香。 那碗由吉祥端来的安神汤,散发着淡淡的药草气息,被不容拒绝地喂入他口中。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赵青山心中泛起一丝自嘲。 真是天真了。一个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怎会毫无心机?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逃。 夜色浓稠。 药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赵青山的意识一点点淹没。眼皮沉重如山,最终,他无力地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 梦里没有礼法,没有原则,没有挣扎。只有最原始的自我主宰一切。 他像一个旅人在沙漠中寻到了甘泉,贪婪而欣喜。 那感觉如此真切,清晰得可怕,却又分明笼罩着一层虚幻的纱。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吝啬地洒在赵青山脸上。 他从那混乱、激烈、令人脸红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头痛欲裂。 陌生的、奢靡的帐顶映入眼帘。 他猛地坐起身! 锦被滑落,肩膀露出。视线下意识扫过身侧凌乱的床褥。 刹那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他躺卧之处旁边,洁白的丝缎床单上,赫然印着一小片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如同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难道…… 昨晚并非全是梦境?难道他真的与长公主…… 巨大的震惊、难以言喻的羞耻、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将他吞噬。 赵青山脸色煞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抓起床边早已备好的一套簇新的侍卫服,胡乱地套在身上。 那深色的衣料,冰冷的体感,都像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在他心头,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可能的、无法挽回的事实。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侍女如意端着铜盆和布巾走了进来,低眉顺眼,脸颊上带着一丝红晕。 “公子醒了?公主殿下吩咐奴婢伺候您梳洗。”她的声音细若蚊呐,眼神飞快地扫过床铺,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 赵青山浑身不自在,连忙摆手:“不、不必劳烦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那片刺目的暗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紧绷,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试探: “如意姑娘……昨夜……昨夜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之事?” 如意闻言,头垂得更低了,耳根通红,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浓浓的羞涩与惊讶:“赵公子……您……您自己都不记得了么?昨夜您与殿下……” 她的话戛然而止,留下无限暧昧的空白,却比任何直白的描述都更具冲击力。 轰——! 赵青山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最后那点侥幸被彻底击碎! 完了…… “你……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 “是……是。”如意如蒙大赦,“奴婢去给您换盆热水。” 说完,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华丽得令人窒息的寝殿内,只剩下赵青山一人。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床单上那片刺眼的痕迹,又低头看了看身上崭新的、象征着归属的侍卫服。 留下? 还是……趁现在,立刻逃走? 体力已经恢复,肩头的伤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以他的身手,若全力突围,这长公主府未必拦得住他。 去留一念间,天壤之别。 第31章 会不会被设计了? 那片暗褐色的血迹,如同烙铁烫伤了赵青山的理智和廉耻。 走? 他走得了吗? 赵青山的眉宇间拧成了一个明显的川字。 指尖悬停在血迹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昨夜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他闭上了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内心的冲突却如同风暴中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赵青山,一个自诩顶天立地的汉子,竟然在欲望的驱使下,失守底线,玷污了女子清白…… 留? 留下,便是默认了这桩“罪行”,便是将自己彻底绑上长公主的战车,成为她的棋子。 做她的侍卫?一个供长公主玩乐的侍卫? 他将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她?又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更令他发寒的是,可能累及家中白发高堂与弱妹。他若忤逆,以长公主的权势,碾碎他们如同碾死蝼蚁。 巨大的愧疚感和道德枷锁,愤怒与无奈的交织,如同冰冷的铁链,一圈圈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令他窒息。 若不是自己想顾所有人的周全,不愿丢下任何一个人,昨晚就不会被抓,就不会像如今任人摆布。 甚至落败之际,一死了之就好了。赵青山心中倍感悔恨自责。 “妇人之仁!”他恨恨地骂自己。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落回那片刺目的暗红上。 他缓缓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片血迹。像是在勘探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现场,又像是在触碰一个足以将他拖入深渊的禁忌。 织物纹理细腻光滑。血迹凌乱,深深浅浅,断断续续。还有一滩滩印出边缘的浅褐色水痕。他俯身凑近嗅了嗅,除了血腥还有股子那种味道,若有若无。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迟疑地观察指甲缝,惊讶地发现里面积聚了一层褐色。 那是…… 他瞬间面色通红。 赵青山紧盯着手指,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可长公主骄奢淫逸,男宠众多,方才还跟孟大人春宵一度,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还是处子之身? 不过是骗他的。这血怕是他自己的。 他快速检查了下伤口。果然,每一处伤口都有渗血的痕迹。 他嗤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果然是圈套! 分明是有人故意引导他胡思乱想。那场混乱激烈的“梦境”,可能是某种药物作祟。 杨千月,好毒辣的手段!用这肮脏的戏码,想将他锁在愧疚的牢笼里,做一条摇尾乞怜的忠犬? “恶毒!下贱!”他心中怒骂,几乎要捏碎指骨。 可身体深处残留的、被药物催逼出的“记忆”带来的真实疲惫感,又像跗骨的蛆虫,啃噬着他的理智,带来撕裂般的矛盾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与屈辱。事已至此,只能将计就计留下来,假意做她听话的狗,见机行事,找机会一击致命。 他现在急需给他的人送去消息,阻止他们贸然营救。 可如何把消息送出去,还不暴露义剑盟的联络点和联络方式呢。 这是个问题。 就在这时,如意带着两位侍女端着食物走了进来。 “公子昨夜辛苦,这里都是些滋补的药膳。” “无妨,”赵青山生硬地打断,打量着如意,试图从她表情中捕捉到破绽,“只是伤口有些不适罢了。” 他刻意强调了“伤口”二字。 如意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奴婢这就去给公子拿些金疮药来。” 赵青山皱眉,“不必麻烦。” 他掬起铜盆里的冷水用力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冷静下来。心中那份“被设计”的感觉越发强烈。 “殿下……何时能过来?”赵青山声音低沉。 他必须亲眼看看杨千月,看看她如何演这场戏! “公子稍安,殿下稍后就来。这些都是殿下吩咐厨房为公子准备的,说公子昨晚多次辛苦,要多补补身体。” 如意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细若蚊呐。 赵青山身子一僵,愣在原地。 多次。 这两个字像炸雷,在他脑子里响得嗡嗡的。 可不是么,何止多次,那时候她还哭着求他…… “出去!”赵青山失控地吼道。 如意和侍女吓得脸色煞白,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只留下赵青山满头大汗,胸口起伏。 * 公主府的会客厅。 沉香木博山炉里的龙涎香烧得正旺,烟丝缠缠绕绕,那股子尊贵气,搁在别处就是僭越——可谁让她是杨千月呢? 幼时一句“好闻”,父皇就源源不断地赐,如今皇弟登基,照样宠着她没边。 杨千月端坐主位,一袭华贵的绛紫宫袍,金线绣成的凤凰在光线下振翅欲飞,尽显天家威仪。 然而,她眉宇间那丝惯有的骄矜之下,却隐隐压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凝重与焦躁。 底下金砖地上,跪着个穿深蓝素缎裙的中年妇人,脊背挺得笔直,偏要做出伏低的姿态。 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插了几支素银钗,脸白得像纸,瞧着憔悴,可抬眼时,那双眼亮得像淬了火的寒星,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决绝与孤勇。 她是长孙诚的夫人,长孙李氏。 “殿下恕罪。恳请殿下,为长孙家鸣此不白之冤!” 长孙夫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字字清晰。 “臣妇教女无方,致使悦儿冒犯长公主殿下闯下塌天大祸,此乃臣妇一人之罪,万死难辞!臣妇甘愿以颈上人头谢罪,只求殿下垂怜,向陛下禀明实情……长孙家世代忠良,将军他对陛下、对朝廷,绝无半分不臣之心!求殿下……保全将军清白之名!” 杨千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扳指,脑中仍在消化着今晨那场突如其来的朝堂风暴。 原来不爱早朝的皇帝突然凌晨召集所有官员开会,短短数个时辰朝堂巨变。 提拔苏时雨的爹苏炳秋为内史令,即名义上的左丞相,负责起草宣行皇帝制诏。 原左丞相张兴业明升暗降,调去三省里的门下省任纳言。 骠骑大将军长孙诚,竟与兵部侍郎孟节一同被扣上“合谋谋逆”的滔天罪名,革职下狱,半月后问斩! 李泽厚竟被“委以重任”,派往山西剿灭突厥,夺回失地,且附带了“功成封赏,败则斩首”的军令状。 一夜之间,借着“搜宫审刺”的由头,牵连无数,朝堂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杨千月接到消息后,目瞪口呆。这剧情完全乱套了。她记得这段没有这么复杂的朝堂争斗。 皇弟这雷霆手段,快、准、狠,瞬间打乱了她苦心孤诣的布局。 长孙诚跟孟节以谋逆大罪被关进大狱,想把这两人拉拢到自己阵营难度加大。反而为其“营救忠良、聚拢人心”提供了绝佳的借口。 真是离谱。 最最最重要的是,折腾了这么一圈,还是没有扭转剧情。 李泽厚竟然还是被派去了山西!原着里男主的起兵起势龙兴之地。 皇弟脑子到底哪根弦搭错了?送去河南自费赈灾不好吗? 皇弟明明最爱一言不合就砍脑袋。今天谋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没有把主角团成员全都咔嚓了。 真是奇了怪了。到底是昏聩无能,疑心病晚期,还是深不可测的驱虎吞狼之策?抑或是……皇帝手中还握着旁人不知晓的筹码? 还是剧情设定的力量,逆天的男主光环?! 炸裂。 杨千月揉了揉太阳穴,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长孙夫人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长孙夫人坚持跪着,谦卑地说道:“悦儿她已经知道错了。求殿下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杨千月烦躁地敲了敲扶手,金镯子撞在木头上,叮当作响:“谋逆乃十恶之首,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明察。” 长孙夫人闻言,泪水无声滑落,饱含母亲绝望的哀恸与世家主母最后的孤注一掷: “殿下!悦儿年少无知,如今已自食恶果,双目失明!求殿下念在她已知错的份上,给她、给长孙家一条生路!臣妇……愿以死抵罪!” 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前已红。 这长孙李氏,看似哭诉求情,实则句句机锋: 以教女无方淡化“谋逆”性质;以死谢罪表明长孙家无二心;更隐晦地暗示了“长孙悦”这个可能存在的筹码……她是在用自己乃至长孙悦的命,为整个家族博取一线生机! 杨千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是开不开恩的事情!” 长孙夫人连忙整个人伏在地上,砰砰砰地连连磕头: “求公主殿下救救大将军。殿下您的大恩大德,长孙家铭记在心,将来一定会报答殿下,任殿下差遣。” 杨千月撇了撇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你可千万别乱说话啊。我们周围可都是皇帝的眼线。 长孙夫人忙道,“殿下恕罪。是臣妇口不择言。臣妇如今走投无路,只能来求殿下。 长孙家世代从军,满门忠烈,身为军人,要死就死在战场上,祈求皇上给长孙家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举族愿请战对阵突厥,马革裹尸,不死不还!” 说到最后,声音里没了哭腔,只剩一股子凛然决绝。 杨千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长孙夫人竟有这般决心。 忽然勾了勾唇角,冷笑道:“说得轻巧!真给了你们兵,要是趁机反了,朝里谁压得住?到时候,本公主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她故意抛出这诛心之问,逼对方一把。 第32章 谁死合适 杨千月不大记得在原文里长孙诚是如何决定投靠李泽厚的。 当时觉得剧情无聊的章节,她很多都跳了过去。如今想来很是后悔。 果然,长孙夫人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再无泪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凛然与属于将门虎女的刚烈: “臣妇不敢奢求赦免,允我长孙家举族男丁,披甲执锐,抵御外敌为将军正名,为陛下尽忠。至于女眷……听凭陛下处置……” 说完磕头如捣蒜。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一股惨烈的忠勇之气弥漫开来。 好一个长孙李氏! 既展现了果决的忠诚,又暗示了长孙家对自己的利用价值。 杨千月没吭声,任由长孙夫人把头磕破出血来。 大厅里沉香与血腥的气息诡异交织。长孙夫人那句“听凭陛下处置女眷……”的惨烈誓言余音未散,厅内死寂得能听见香灰簌簌落下。 杨千月指尖敲击扶手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如同催命的鼓点。 她任由长孙夫人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那沉香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息,正是权力场最真实的写照。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隐隐从内院方向传来,打破了死寂,也惊得长孙夫人微微一颤。 杨千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是赵青山? 看来那“多次辛苦”的补药,火候有点猛了…… 她迅速敛去异色,目光重新锁住长孙夫人,唇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洞悉的弧度。 “夫人拳拳之心,本宫……看到了。”杨千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目光锐利如刀,看向长孙夫人:“本宫尚有一事不明。” 她微微倾身,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砸在长孙夫人紧绷的神经上: “你女儿长孙悦腹中孽子的生父究竟是谁?” 杨千月心中暗想,既然山西李泽厚横竖会去,该走的剧情还是要走。 那不如先挑拨离间试试看? 至少让他们没法顺利合作,相互猜忌内耗。 再拉拢拉拢长孙夫人?表示自己会适当的时候出手相帮。当然还不能表达太过,让皇弟怀疑。 理清思路后,杨千月镇定了许多。 长孙夫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孤狼般决绝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身体晃了晃,连跪姿都险些维持不住。 太医是公主府的,悦儿怀孕的事是瞒不过过去。 杨千月将她瞬间崩塌的反应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端起青玉茶盏: “身为其母,夫人总该……心知肚明吧?或者说,”她轻轻吹开茶沫,目光如冰锥般钉在长孙夫人惨白的脸上,“夫人觉得,是本宫亲自去问问那位‘贵人’比较好,还是……陛下会更想知道这个‘惊喜’…” “不——”长孙夫人抬起脸,急促地呼道。 昨夜与夫君、孟节紧急商议的对策瞬间涌入脑海。 为了撇清与李泽厚谋逆的致命关联,也因对李泽厚卑鄙无耻行径的滔天愤怒,必须咬死是孟节! 这是唯一能暂时保全家族、避免立刻被诛九族的险棋! 她强行压下谎言有天被拆穿的恐惧和对孟节的巨大愧疚,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孩子、孩子是孟大人的。他们……他们背着我们已…” 她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私通已久!”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甚至咬着牙,低声补了一句,“那孟…实乃无耻之至!” 说出这句话时,长孙夫人对孟节充满了负罪感。 杨千月放下茶盏,故作震惊地问道:“哦?孟大人,是哪个孟大人?是你女儿亲口承认的?” 长孙夫人强行压住内心的恐惧,事已至此,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是、是孟节、孟大人。” “哦?孟节?” 杨千月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慵懒的语调下是冰冷的审视。 “昨晚他这么说,本宫还以为他骗我,只是权宜之计。没想到孟大人清高自许,竟然背地里真竟做出这等苟且之事。呵,真是意外啊。” 杨千月撇撇嘴,刻意将“清高自许”和“苟且之事”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长孙夫人因撒谎和背叛恩人而剧烈煎熬的良心上。 长孙夫人面色剧变,嘴唇哆嗦着,羞愧与痛苦几乎让她窒息。她垂下头,不敢看杨千月的眼睛。 “臣妇惭愧,教女无方,让她因为儿女情长做出此等莽撞忤逆之事。求公主殿下开恩,向皇上禀明实情。” 杨千月看着她因撒谎和良心谴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了然。 很好,第一步的“污点”和“愧疚”已经成功烙印在她心上。这正是她需要的把柄和施恩的好机会。 杨千月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孟节昨晚对本宫冷淡得很。该不会是因为你家女儿冷落本宫吧?本宫不开心。” 长孙夫人头皮发麻,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杨千月敲了敲桌子,“两人都有了孩子了,你做母亲的之前就没有看出来一点蛛丝马迹吗?如果她真是为了孟郎而来,她一个闺中女子,是谁告诉她消息,蛊惑她来的呢?” 装作好奇不解的样子问道,“你说会不会是敌国的奸细?说不定被骗了还替人瞒着呢。人太痴情容易犯蠢,就像本宫以前那样。” 长孙夫人听得心境胆颤,心情复杂。她摸不清杨千月的意图,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臣妇回去一定严加审问。” 杨千月停顿了几秒后,看了长孙夫人一眼,继续说道: “夫人是个聪明人。就算本宫向陛下求情,但意图刺杀皇室就是死罪。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不然皇家威严何在?律法何在?” 杨千月刻意停顿了一下,让“付出代价”四个字重重砸在长孙夫人心头,然后才缓缓道: “夫人回去,不妨好好想想,唆使令媛来行刺的是谁?是谁要把将军府钉在耻辱柱上,意图……灭你满门?骗心思单纯的小女孩,实属歹毒!” 长孙夫人瞬间脸色苍白,她毛骨悚然地盯着杨千月看。 对方话里有话,莫非已经知道了孩子的父亲是李泽厚?可不应该啊。他们才刚知道。 杨千月露出一丝不耐:“你盯着本宫作甚?若非本宫真心喜欢孟节,不想让他恨我。你以为凭什么留你女儿一条性命?” 长孙夫人听到杨千月露骨的话满脸通红。 她这人从不拍马屁,此时为了全族性命只好结结巴巴地硬拍,“长公主…国色天香、风华绝代…” 结结巴巴,十分生涩。 杨千月作出被取悦的样子,笑着说道,“夫人眼光不错。罢了,念在夫人一片赤诚,本宫就勉为其难,寻个机会在陛下面前提一提。不过……” 杨千月幽深的目光如同寒潭,锁在长孙夫人惨白的脸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事已至此,夫人回去,务必想清楚。这滔天的祸事,总得有人扛。想明白了‘谁’扛最合适,将军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本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送客!” 这轻飘飘的“谁扛最合适”,却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长孙夫人心上。 她如蒙大赦般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在死寂的厅堂回荡,声音因巨大的屈辱和即将背负的枷锁而异常沉重: “臣妇叩谢殿下天恩!殿下大恩,长孙家……永世不忘!” “永世不忘”四个字,她说得异常沉重。 “记牢了便好。”杨千月淡淡应道,目光已飘向别处,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长孙夫人强撑着几乎被抽空力气的身体,脚步踉跄地站起。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烙铁上。 那句“谁扛最合适”如同淬毒的魔咒,在她脑中疯狂尖啸、盘旋。 第33章 此事不可拖延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隔绝了外界,长孙夫人才猛地捂住嘴,一股混合着腥甜的恐惧和冰冷的明悟直冲喉头—— “噗——!” 一口鲜血染红了手中的素白丝帕,刺目惊心。 长公主那轻飘飘的一句“谁扛最合适”,此刻重逾千钧! 长孙家,必须在她的夫君与女儿之间,用一条至亲的性命,换取全族一线苟延残喘之机! 冰冷的分析在绝望中撕扯着她的理智: 若牺牲夫君,以死明志,自裁谢罪,是洗刷“谋逆”污名最直接、最可能平息圣怒的方式。他死,家族或可保全,甚至博得帝王一丝垂怜。 若牺牲女儿,固然能斩断与那孽障的最后牵连,但动摇不了“谋逆”的核心指控。长孙诚与孟节仍在狱中,陛下的疑心不会消散。 女儿的死,恐是徒劳无功,白白牺牲! 这非是选择,而是钝刀割肉的凌迟!无论哪条路,都通向剜心剔骨之痛。 三十载夫妻,风雨同舟的历历往事;女儿昔日纵马扬鞭的飒爽英姿,如今却成了双目尽毁、身怀孽胎的羸弱之躯…… 护犊之心人皆有之,可守护这百年将门的重担,更压得她脊梁欲折! 对孟节那不得已的构陷所带来的良心煎熬,在此刻的生死抉择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长孙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与滔天悲恸,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脊背。 刚踏入府门,心腹丫鬟便神色仓惶地疾步上前,低声道:“夫人!二小姐醒了,哭闹不止,定要见您!” 她脚步沉重地走向长孙悦的房间,熟悉的陈设此刻弥漫着陌生的绝望气息。 “娘……是你吗?”床上传来女儿带着哭腔、因失明而格外无助的呼唤。 长孙夫人心头一酸,稳稳握住女儿冰凉颤抖的手:“是娘。娘在,莫怕。” 指尖传来的微颤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娘……”长孙悦的泪水瞬间浸透了纱布,“我的眼睛……是不是……再也看不见了?我是不是……永远都是个废人了?” 长孙夫人心中沉痛,语气却如往常一般:“太医再三嘱咐,万不可再哭,仔细伤了根本,于身子无益。” 她避开了“眼睛”这个残酷的话题。 “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伤?”长孙悦的声音充满了自暴自弃的悲凉。 “娘去为你寻访名医了。”长孙夫人撒了个谎,试图稳住女儿,“你且安心静养,旁的……暂且莫要多思多虑。” 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长孙悦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 “娘,您和爹爹……是不是怨我?为了……这个孩子?” 长孙夫人眼神骤然一厉,如寒冰般扫向侍立一旁的丫鬟。两人吓得面无人色,慌忙垂首。 她转回头,手指轻轻抚过女儿苍白稚嫩的脸颊,万般滋味最终化作一声沉痛的叹息: “怨?娘是剜心般的疼!你这祸……闯得太大,太深了……” 长孙悦敏锐地捕捉到母亲语气中的沉重,猛地抓紧母亲的衣袖,声音因恐惧和怨毒而尖利: “是不是长公主刁难您了?!那个毒妇!是她毁了我!是她要害我们全家!” “放肆!” 长孙夫人厉声呵斥,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岳般的威压和刺骨的寒意,瞬间镇住了长孙悦。 她心中警铃大作,深知皇家的耳目无孔不入。 她目光如电,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慎言!辱骂天家贵胄,是诛心灭族的大罪!你是嫌阖府上下死得不够快吗?!” “这里又没有外人!她就是个……”长孙悦情绪激动,心中怨恨,不管不顾地骂道。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长孙夫人收回微颤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女儿纱布上迅速洇开的鲜红,心如刀绞,面上却是一片冰封的严厉: “这一巴掌,是打醒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长公主殿下非但未因你大逆之举落井下石,反遣太医救你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典!你不知感恩,反口出恶言,是想立时三刻让长孙家百年声誉与你一同陪葬吗?!” 一股混杂着滔天愤怒、绝望、担忧以及对那始作俑者最深切恨意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强撑的堤坝! 长孙夫人反手死死扣住女儿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长孙悦痛呼出声,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冰冷压抑: “那你告诉为娘,我们该信谁。信让你失贞去公主府谋逆的那位吗?你父亲身陷囹圄,半月后问斩。你再这般执迷不悟、口无遮拦,是想让这将军府满门抄斩,让列祖列宗蒙羞于九泉之下吗?!你说!!” 面对母亲这字字诛心、句句泣血的控诉,长孙悦如遭五雷轰顶!裹着纱布的脸猛地转向母亲声音的方向,身体筛糠般颤抖。 “不……不是的!娘!您错怪他了!”长孙悦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急切,拼命摇头。 “他不会害父亲的!他……他敬重父亲是国之栋梁!他发过重誓必不负我!他定有苦衷,他一定会设法营救父亲。昨夜之事……全是女儿一人莽撞,恨极了那贱人才……” 她的辩解苍白而固执,充满了少女盲目的痴情。 “所以他是谁,有何通天手段,能于这必死之局中救人?”长孙夫人紧盯着女儿,声音冷得像冰锥。 她根本不信长公主会施以援手,今日登门不过是虚与委蛇,避免刺激对方落井下石,顺带探听虚实。 长公主那句“谁扛最合适”,指向的牺牲品,分明就是她的悦儿! 此刻看着眼前裹着布条、执迷不悟的女儿,她心中是恨铁不成钢的绞痛与绝望。 “他……”长孙悦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吐露他的名字,会否带来灭顶之灾?这念头让她犹豫。 但在母亲冰冷的逼视下,一股为爱献身的悲壮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娘,您信我!他定能做到!他对我立过誓的!昨夜…确是我恨意难平,一意孤行……” 声音渐低,再次被对杨千月的刻骨仇恨淹没。 长孙夫人看着女儿脸上那熟悉的、为“情爱”不顾一切的殉道者神情,心中一片冰凉。她亦是过来人,深知深闺少女一旦情根深种,便如飞蛾扑火,越是阻碍,越坚信情比金坚。 “他若真心待你,”长孙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洞察力,“怎会放任你孤身一人,去闯那龙潭虎穴般的公主府?他当知那是十死无生之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此等行径,与推你入火坑何异?” “是我自己要去的!与他无关!”长孙悦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抢白,急切维护。 “与他无关…”长孙夫人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若非他向你透露机要、撩拨恨意,你如何得知孟节去了公主府,又如何知道府邸路径?你自己你睁眼看看,看看你如今境地。看看你父亲身陷死牢,看看这将军府风雨飘摇。他将你当作什么?一把用过即弃的刀!一颗随时可抛的弃子罢了!” 长孙夫人望着女儿在黑暗中徒劳地摇头哭泣,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她心中对那人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彻底熄灭。 长公主所言不虚,李泽厚不仅毁了女儿一生,更用虚情假意彻底蛊惑了她的心智! “他……他定有他的谋划……他定会来娶我,给我名分的。”长孙悦仍在徒劳挣扎。 “名分?”长孙夫人惨然一笑,“悦儿,你父亲、为娘、你兄长姐妹、阖府上下,连同你腹中这未成形的骨血,都将因你而万劫不复。” “不会的!娘!他一定有办法的!他答应过我的!”长孙悦死死拽住母亲的袖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见母亲沉默,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戾气涌上心头:“既然昏……既然陛下不给我们活路,要诛……” “住口!”长孙夫人死死捂住女儿的嘴,冷汗瞬间浸透重衫。 这等大逆之言若传出一星半点,立时便是满门抄斩! 她看着女儿因怨毒而扭曲的面容,心中悲凉更甚。 李泽厚,我将军府与你不共戴天! 她凑近女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想说什么?反了?这都是他教你的?你难道还没看透吗?他难道事先没有料到你可能会失手。” “不是这样的……娘……”长孙悦心碎欲绝,拼命摇头,无法接受情郎如此不堪,只能将所有恨意再次转向杨千月:“是那个女人太恶毒太恶心,女人就想杀了她。” 她随即想起孟节,恨恨尖声咒骂道:“还有孟伯伯!他变了。都是那个贱女人,害我落得如此田地,皆因他当时出手阻拦,将我打晕!若非如此,我或可……或可逃得出来。” 长孙夫人不信女儿的鬼话。昨晚一看就是皇上做好的局。怎么可能轻易脱身。但她还是让女儿把当时的情景告诉她。 长孙夫人听着女儿的叙述,原本因构陷孟节而饱受煎熬的内心松了下来。 孟节出手打晕悦儿,或许是给长公主的投名状。又或者保护悦儿,避免她被乱箭射死,当场毙命。 还有一种可能,是在替李泽厚遮掩,他也是李泽厚的同党 孟节所谓的“愿意负责”,并没有那么高尚,或许只是因为自觉“亏欠”,又或者另有目的。 长孙夫人越想越心惊。她忽而觉得孟节很陌生,她似乎全然不了解。 就在这时,长子长孙珩步履匆匆、面带焦灼地闯入:“母亲!府内外风声鹤唳,我们当如何营救父亲。” 第34章 我要去找侯爷 长孙夫人朝长孙珩摆摆手,示意他噤声随自己出去商议。 长孙珩面色铁青,目光扫向长孙悦,眼神复杂至极。 有关切,有痛惜,但更深的是难以掩饰的愤怒与…… 厌恶。 作为深受礼教浸染的长子,女子的贞洁在他心中重逾性命。 如今妹妹未婚失贞、珠胎暗结,更因此累及家族蒙受“谋逆”滔天之罪,几乎要将整个长孙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让他如何不恨不厌恶! 长孙悦听到大哥的话,挣扎着问道:“大哥……爹爹他……爹爹怎么了?” 长孙珩胸中怒火瞬间被点燃,脱口而出:“都是因为你!爹爹他……” “珩儿!”长孙夫人厉声打断,上前一步,拽住儿子胳膊,压低声音:“你妹妹受不得刺激!跟我出去!” “受不得刺激?!” 长孙珩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压抑许久的怨愤如同火山爆发,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再也顾不得许多。 “她怀了野种受不得刺激!那我媳妇秋英呢?!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昨夜就被这塌天大祸吓得动了胎气,险些一尸两命!娘!您只护着她,可想过秋英肚子里的,是您的嫡亲长孙?!是长孙家最后的血脉希望?!” 他双目赤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那不仅是愤怒,更是对即将失去一切的巨大恐惧。 “再过几日,圣旨一下,九族尽诛!大家一起完蛋!娘您到时还护得住她吗?!” 他愤怒地指着长孙悦,几乎是吼出来的。 长孙悦如遭五雷轰顶! 她本以为昨夜有孟节遮掩,长公主也看似“信了”,甚至做好了为保护侯爷和孩子嫁给孟节的准备。 怎会……怎会如此?! “大哥!娘!” 她失声尖叫,巨大的恐慌让她在虚空中绝望地抓挠,仿佛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小姐!”小翠和小兰惊呼着扑上去,死死按住她因剧痛和激动而挥舞的手臂。 长孙夫人松开儿子的衣袖,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事已至此,怪她……又有何用。” 这并非开脱,而是绝望的陈述。 长孙珩看着母亲瞬间苍老的面容,一腔怒火被弥天的悲凉取代。 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作为父亲、丈夫的锥心之痛: “娘,秋英……太医说暂时稳住了,可接下来呢?我们该怎么办?难道为了小妹,就要让您的嫡孙、让秋英、让我们所有人都陪葬吗?” 他双腿一滑,跪在了母亲面前。 长孙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投向里间,又迅速收回,变得异常冷硬锐利。她看向长孙珩,声音低沉而决绝: “珩儿,你爹身陷囹圄,你便是这府里的主心骨!越是生死关头,越要稳住!慌则生乱!听我安排。”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第一,你立刻去安抚府中上下,尤其是你祖母那边,务必稳住人心,绝不可再生事端!” “第二,秋英和她腹中的孩子,是长孙家最后的血脉,你亲自挑选几个绝对可靠、身手利落的心腹,立刻秘密将她送出洛阳。避开官道,寻一处偏僻乡野藏匿起来,越快越好。” 长孙珩眼中瞬间燃起希望。 这正是他心中所想!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妻子身边,带她逃离这即将化为地狱的洛阳! “是!母亲!我这就去!”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 “等等!” 长孙夫人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看着儿子眼中那份对“生路”的渴望,又想到那深不可测的皇权,咬牙道: “你……亲自护送秋英走!务必保她母子周全!这样……娘才能安心!” 长孙珩闻言,巨大的惊喜与强烈的愧疚瞬间将他淹没! 能带妻儿逃离,他梦寐以求!可他是嫡长子,是长孙家的支柱,此刻逃离,形同叛族。 “可是娘,父亲和您……还有这阖府上下……” “走!”长孙夫人斩钉截铁,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走得越远越好!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回洛阳!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这是她能给长孙家留下的最后一点星火。 “娘!孩儿……不孝!”长孙珩“噗通”跪倒在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不敢再看母亲,起身便要离开。 “娘!大哥!你们在做什么?”一个清朗却带着惊疑的声音骤然响起。 次子长孙璟疾步走来,他刚打探了些消息,正心急如焚地找母亲商议营救父亲之策,却撞见母亲与大哥神色异常地在此私语。 长孙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迅速做出安排: “璟儿来得正好。事态紧急,需分头行动。你大哥要护送秋英离京暂避。你留下来,与为娘一同想法子救你父亲。” 长孙珩立刻接口,语带急切,试图说服弟弟也理解自己的“自私”: “璟弟,秋英动了胎气,情况凶险,必须立刻离京寻安稳之地静养!家里……就托付给你和母亲了!”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便要离开。 长孙璟眉头紧锁,目光在母亲和大哥之间逡巡: “大哥!父亲尚在狱中蒙受不白之冤,生死未卜。你此刻携妻带子逃离,这岂非坐实了长孙家‘心虚畏罪’。皇上本就多疑,此时府中有人潜逃,无异于授人以柄,自寻死路。你这不是在救秋英,是在把她和孩子往火坑里推。更会害死父亲和全家!” 他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住口!”长孙夫人厉声呵斥长孙璟,维护长子的决定,“你父亲之事,自有为娘担待!珩儿护送秋英离开,是为保全我长孙家血脉不绝。此乃头等大事。容不得你置喙!” 长孙璟急了,上前一步拦住长孙珩去路:“母亲!大嫂此刻最需要的是静养。舟车劳顿、担惊受怕,只会让她情况更糟。留在府中,有太医照看,反而最稳妥。若此时逃跑,皇上震怒,父亲……父亲焉有活路?” 他思路清晰,句句在理,点出了逃跑的巨大政治风险。 长孙珩被弟弟的话刺得脸色发白,但护住妻儿的执念压倒了一切。他用力推开弟弟的手,眼神决绝: “让开!我意已决!” 他不再理会,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骂他不孝、自私、懦弱,他都认了!他只要妻儿平安! “大哥!”长孙璟对着长兄的背影大喊,心中充满了对家族命运、对父亲安危的深深忧虑。 长孙夫人眼中充满了不舍,希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母亲!”长孙璟气得跺脚,转向母亲,还想争辩。 长孙夫人疲惫地抬手制止了他:“不必再说,你大哥必须走。你……若也想走,趁现在,立刻离开。再迟疑,恐无生路。” “我不走。”长孙璟斩钉截铁,眼神坚毅,“我留下来陪母亲,与父亲共进退!” 他眉头紧锁,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 “娘,您有没有觉得……此事很是蹊跷? 陛下性情暴烈,最恨叛逆。悦儿行刺长公主,证据确凿,父亲被指‘谋逆’……如此滔天大罪,按陛下往日脾性,父亲此刻恐怕早已……被斩首。阖府也早该被锁拿下狱… 可如今,父亲只是被投进大狱,我们府邸……竟还能自由出入?这平静……太不正常了!” 他若有所思,目光灼灼地盯着母亲:“这像不像……一个等着我们自己往里跳的圈套?!陛下……或许就在等着看所有人的反应。” 长孙夫人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次子的话瞬间点醒了她。 那刻意维持的“平静”,正是最致命的陷阱。 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失声惊呼:“快!快去拦住你大哥!绝不能让他此时离府!!” “是!”长孙璟也意识到事态严重性,毫不犹豫向外奔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夫人!”一名侍卫闯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长公主府急件!命即刻呈交夫人!” 长孙夫人手指微颤地接过信,拆开后只有一行凌乱的小字: “本宫已入宫。稍安勿躁。勿存妄念,勿动。将军府外,天罗地网。” 轰——! 长孙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璟儿的猜测……竟是真的! 皇帝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自己那点保全血脉的心思,差一点就将长子、长媳和未出世的孙子亲手送入鬼门关。 长公主……她为何要传信示警? 她到底在图谋什么?这示警背后,又隐藏着何等凶险的交换条件? 惊魂未定之际,身后却传来长孙悦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清脆声音: “娘!我要去找侯爷,他一定有办法救父亲。他答应过我的!” 长孙夫人猛地转身,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铁青。 第35章 这便是唯一的真相 她死死盯着女儿,眼中是惊怒交加的火焰,声音却强行压得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闹!小兰,扶小姐回房。” “娘!”长孙悦倔强地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小腹,仿佛这是她最后的依仗,“他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他一定会想办法……” “住口!”长孙夫人厉声截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冻结了空气。 “送小姐回房静养!”她不再看女儿,冰冷的命令斩钉截铁。 她必须彻底掐灭这危险的念头,不惜一切代价! 长孙夫人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痛楚与愤怒,俯身贴近女儿耳畔,声音低沉、清晰、如同冰冷的铁律,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地烙印下去: “悦儿,你听好,给为娘刻进骨子里——” “你腹中骨肉,只能是兵部侍郎孟节孟大人的!” “你倾慕其经世之才,他怜爱你率真之性。你二人早已情愫暗结,私定终身。” “昨夜祸事,皆因你闻听孟大人另结新欢,妒火攻心,方铸此弥天大错。” “这,便是唯一真相!听明白了?!” “娘!不是!您明知……”长孙悦如遭重锤,失声哭喊,双手胡乱抓向母亲。 “够了!”长孙夫人猛地直起身,目光如寒冰扫过众人,“小姐重伤在身,需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叨扰半步!” 她刻意加重了“任何人”三字。 长孙悦却挣扎着嘶喊:“我不回去!我要去找他!他定能救出爹爹……” “放肆!”长孙夫人眼神骤然凌厉如刀,厉声呵斥,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一个未出阁的将门之女,若论家法,立毙当场亦不为过!”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长孙悦心上,更是在警告所有可能存在的耳朵。 长孙悦被母亲话语中的冷酷刺得浑身冰凉,难以置信地悲鸣:“娘!您……您也要舍弃女儿了吗?!” 长孙夫人心口剧痛,却硬生生压下,不再言语。 她挥手下令,两个强健的仆妇立刻上前,不顾长孙悦的哭嚎挣扎,强行架起她。长孙悦拼命扭动,仆妇一时不察,竟被她带着踉跄摔倒! “送回去!” 长孙夫人背过身,声音冷硬如铁,不去看女儿沾满尘土、狼狈绝望的模样,径直离开。 “母亲!不好了!” 长孙璟的身影如疾风般从远处掠来,脸色煞白,气息急促。 长孙夫人心头猛地一沉:“何事惊慌?” “大哥……大哥带了一群人过来,说要……要立时处置悦儿!”长孙璟的声音带着惊惶。 长孙夫人瞳孔骤缩!她方才情急之下的“家法”之言,竟一语成谶!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她厉声道:“他敢!” “得赶紧让悦儿避一避!”长孙璟已冲到妹妹身边,看到她脸上血迹混着尘土,更是骇然,“这……这是怎么回事?” “莫问!”长孙夫人神色凝重如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带她走!立刻!” 长孙璟却面露难色,急声道:“母亲!府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此刻带她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长孙悦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攀住哥哥的手臂,声音凄厉绝望:“哥!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唉!”长孙璟看着妹妹惨状,眼中痛色一闪,却强自冷静,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沉重:“悦儿!昨夜你执意行刺之时,可曾想过今日?!可曾想过会连累父兄,累及全族?!” 长孙悦语塞,巨大的悔恨与恐惧攫住了她。 昨晚……她满心只想着那五十万两银子,想着侯爷所受的屈辱…… 长孙夫人脑中回响着长公主的那番话,目光复杂。 “哥!送我去侯府!侯爷定会护我周全!快走!求你快带我走!”长孙悦歇斯底里地摇晃着哥哥。 长孙璟用力将失控的妹妹紧紧箍在怀中,捂住她的嘴,任她捶打哭喊。 他心如刀绞,却保持着最后的理智——此刻,无论是家规还是国法,都容不得妹妹了! 长孙悦的呜咽悲泣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切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长孙夫人终究无法硬下心肠,沉声道:“……先带她去后园密室暂避!待你大哥冷静些再说!” 这已是她能为女儿争取的最后一丝喘息。 长孙悦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然而,他们刚欲转身,一队手持棍棒、面色冷硬的侍卫已如铁壁般围拢上来,肃杀之气弥漫。 “大胆!你们要做什么?!”长孙夫人上前一步,护在女儿身前,目光如电扫视领头之人,威仪凛然。 领头的侍卫长不敢直视主母,僵硬地垂首:“回夫人,属下等奉家主之命,带二小姐前去……领家法。”声音艰涩。 “让开!”长孙璟亦怒喝。 众侍卫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长孙珩已将其中利害剖析得清清楚楚,没人愿意为长孙悦陪葬! 长孙珩的身影分开人群,走到母亲面前。他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痛而决绝,对着母亲深深一揖: “母亲,父亲身陷囹圄,儿为嫡长子,便是家主。儿必须担起这家主之责,行家法,正门风!” 他手中紧握的剑柄,指节已然发白。 长孙夫人气得浑身微颤,这正是她方才为安抚他所说的话! “你……你当真要如此?她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长孙珩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然: “母亲!我们别无选择!唯有此法,或可向陛下、向天下证明我长孙家清白!证明我们绝不姑息逆乱。总需有人担这恶名……便由儿来担!她任性,我们不能拿全族的命陪她任性!” “娘!救我!我不要死!呜呜呜……”长孙悦的恐惧达到了顶点,拼命往母亲身后缩。 “若我……不准呢?”长孙夫人声音微颤,含着泪光,却依旧挺直脊梁,将女儿牢牢护在身后。 她抬头,目光如炬直视长子:“我不许你们骨肉相残!” 长孙璟亦急声劝道:“大哥!三思!人死不能复生!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余地?未必非要如此啊!” 长孙珩拔出佩剑,寒光直指长孙悦,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娘,她必须死!行刺长公主,谋害皇族,国法当诛!不守妇道,私通苟合,家法难容!此二罪,皆无可赦!” 庭院死寂,落针可闻。连长孙悦的哭嚎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长孙璟默然,忽觉脸上一凉。他茫然抬头,只见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他忧心如焚地唤道:“大哥……” 长孙珩环视众人,面色涨红:“除了此法,还有什么路可走?!还有什么办法能保住这府中上下百余口无辜性命?!保住妻儿老小?!” 侍卫们脸上纷纷露出戚然与恐惧之色,显然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击中。 “有。”长孙夫人异常沉静的声音响起。 她示意长孙璟扶稳妹妹,自己向前踏出一步,立于雨中,脊背挺直如松。雨水顺着她的发髻滑落,更添几分肃杀。 她目光扫过长子,再掠过众人,掷地有声地说道: “打掉长孙悦腹中孽胎!” “逐出长孙家门!” “从此,是生是死,荣辱祸福,与将军府——再无瓜葛!” “娘!不要!不要打掉我的孩子!”长孙悦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双手死死护住小腹。 第36章 惊雷阵阵 长孙夫人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险些站立不稳。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即刻执行。” “娘——!!”长孙悦如遭雷击,浑身剧颤,涕泪横流,猛地扑倒在地死死抱住母亲的腿,声音凄厉绝望,“女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您饶我这一次!我改!我一定改!娘——!求您了!”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母亲的衣裙。 长孙夫人的目光越过女儿头顶,落在执剑的长子身上,又移开。 “动手。” 长孙璟用力扶住几近癫狂的妹妹,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每一个字都敲在长孙悦心上: “听话!想活命,就认下!别再……逼大哥了!” 他看向长孙珩手中那寒光闪烁的剑锋。 长孙珩的剑尖微微抬起,指向妹妹的方向,那份决绝,已无需言语。 长孙悦的挣扎骤然停止,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在长孙璟怀中,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出来。 长孙璟紧紧搂着她,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认了吧,妹妹。” “我不认……我不要认……”长孙悦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最后的执念,“让我去找侯爷……他不会不管我的……这样我会死的……哥……” 长孙珩听到“侯爷”二字,眼中杀机暴涨,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然而迎上母亲那混杂着哀求、悲戚与警告的眼神,他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究将剑狠狠压下,从齿缝中挤出冰冷的命令: “端药来!” 苦涩的汤药被强行灌入长孙悦口中。她拼命挣扎、干呕,却无济于事。 很快,剧烈的绞痛从小腹蔓延开来,如同有把钝刀在体内翻搅! 她痛苦地蜷缩、呻吟、尖叫,脸色惨白如金纸,汗水与泪水交织,浸透了衣襟。 殷红的鲜血,终于顺着她无力的腿间蜿蜒流下,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刺目的红。 长孙悦痛极,昏死过去。 长孙璟低下头,两行热泪砸落在地。 长孙珩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沉重如山,却也异常地坚定——为了家族,这恶名,他担了! 直到太医沉声宣布:“……胎已落。” 紧绷到极致的空气才微微松动,周围紧握刀剑的手也悄然垂下。 长孙夫人全程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一言不发。指尖的微颤是她唯一的泄露。 她只盼着女儿命够硬,能熬过这一劫。 这决定如同烙印,将伴随她一生,但她深知,将军府的女主人,没有其他路可选。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侧门。昏迷不醒的长孙悦被小心抬入车内,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 小翠和小兰两个贴身丫鬟红着眼睛跟了上去,怀里紧紧抱着不多的盘缠和几件御寒的旧衣。长孙夫人终究不放心,又指了两名府中最顶尖的侍卫随行护卫。 长孙珩面无表情地驳回了母亲想让太医随行的提议,只让太医开了几副止血固本的药方塞给丫鬟。 天,愈发阴沉。 冰冷的雨丝开始飘落,带着深秋的肃杀。 众人松了口气,却又悬起。只要长孙悦未被明正典刑,她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惊雷。 几名侍卫暗中交换了眼神,晦暗不明——与其让她成为隐患,不如……在路上“解决”干净? 长孙夫人与长孙璟肃立在府门檐下,冷风卷着雨丝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两人皆沉默地望着马车消失在雨幕深处,心中唯有同一个渺茫的祈愿: 但愿侯爷,能看在往日情分下派人来救她。否则,以她此刻羸弱之躯……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行进,车轮深陷,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车内,长孙悦气息奄奄,面如死灰。 “小姐!您撑住啊!”小翠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小兰不停地擦拭着她额头的虚汗,泪水涟涟:“小姐,侯爷……侯爷一定会来救您的!您撑住了!” 昏迷中的长孙悦似乎听到了呼唤,眼睫微颤,气若游丝地低喃:“侯……侯爷……” 小翠小兰惊喜交加。 小兰机灵地俯身在她耳边宽慰道:“小姐!侯爷来了!就在外面!他来救您了!您一定要撑住!” 长孙悦浮现一抹幸福的笑容:“……我就知道……他会来……” 话音未落! “轰咔——!!!” 一道撕裂苍穹的惨白闪电骤然劈下!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大地都掀翻的恐怖炸雷!天地为之失色! 瓢泼大雨瞬间倾盆而下,如同天河倒灌!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震人心魄的轰鸣,瞬间吞没了小兰后面的话,也惊得外面正在缠斗的几方人马动作一滞! 十月末的冬雷,凶兆!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血迹,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一片污浊的泥泞。 马车突然猛地剧烈一震! “保护小姐!”小翠惊叫一声,和小兰用身体死死护住长孙悦! 车外,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呼喝声、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雨声!追兵已至! 奉命护卫的两名侍卫身手不凡,刀光剑影在雨幕中闪烁。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敌人如潮水般涌来。 很快,一名侍卫被数把利刃同时刺穿,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中,鲜血迅速被雨水稀释。 另一名侍卫浴血奋战,身负数创,终于拼死将逼近马车的敌人暂时击退,踉跄着扑到车辕旁,嘶声吼道:“走!快走!我断后!” 他已存死志! 车夫猛挥马鞭! 然而,沉重的马车在泥泞中根本提不起速度。 更糟的是,仓皇间,车轮深深陷入了一个水坑,任凭马匹如何嘶鸣挣扎,也动弹不得! “糟了!车陷住了!走不了了!”车夫绝望地大喊,抹去满脸的雨水,眼前一片模糊。 车内,小翠和小兰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又护住昏迷的小姐,面如死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骤然从雨幕深处掠出!动作快如闪电,狠辣决绝!剑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围攻马车的追兵如同割麦般倒下! 转瞬之间,威胁尽除! 那黑影身形一晃,已至马车前,染血的剑尖挑开了车帘。 露出一张被黑巾蒙住大半的脸,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黑衣人冰冷的视线扫过车内惊恐的丫鬟和昏迷的长孙悦。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小兰强压恐惧,挤出一抹笑脸:“壮……壮士饶命!车上钱财都给您!只求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小姐!” 小翠也连连磕头:“求求您!求求您!” 那蒙面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带你家小姐去个安全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个丫鬟身上,“但你们……得留下。” 小兰小翠闻言,脸上刚浮现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却瞬间凝固! 只见寒光一闪! 两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颈间已多了一道细密的血线,瞪大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身体软软地栽倒在车厢里。 蒙面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抱起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长孙悦,喂了她一颗药丸。随即抱着她冲入茫茫雨幕。 不远处,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马车静静停在隐蔽处。 蒙面人抱着长孙悦闪身而入。车门关闭,飞速地消失在倾盆大雨之中。 密集的雨水冲刷着地面,抹去了所有的痕迹、血迹和车辙,仿佛刚才惨烈的厮杀从未发生。 潞国公府内,烛火通明。 李泽厚独坐暖阁,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白玉棋子,对着面前的残局,神色平静地啜饮着香茗。 长孙诚孟节入狱,自己奉旨即将前往山西…… 一切,似乎正严丝合缝地沿着他所知的“剧情”轨道前行。 这种“掌控感”让他心安。 因此,他刻意置身事外,绝不允许自己此刻卷入长孙悦这潭浑水。 不过,他并非全无准备——早已派出精干的江湖好手,潜伏在将军府外围,伺机“营救”。 只是,他已交代,伺机而动,万不可暴露身份。 他回忆着来到这个世界后,与长孙悦相处的点滴。 那个书中描述、也真实闯入他生命中的女子,那般炽热、直率、甚至带着飞蛾扑火般的痴情…… 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念头滑过心间:若能救回她……也好。 第37章 出得起什么价钱 “轰——咔!” 一声炸雷,仿佛天穹炸裂,震得地动山摇!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将李泽厚骤然凝固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上。 紧接着—— “轰隆隆隆——!!!” 一连串撼天动地的恐怖炸雷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宁静的夜空! 那雷声之暴烈,仿佛九天神只倾泻怒火,连他指间拈着的白玉棋子都为之剧烈震颤,几乎脱手! 李泽厚的心猛地沉入冰窟! 一股冰冷刺骨、远超预期的强烈不安,如同无形鬼爪,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将他那份掌控“剧情”的笃定碾得粉碎! 他霍然起身,棋子“啪嗒”一声跌落棋盘,滚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只见窗外电蛇狂舞,将漆黑的雨夜映照得一片惨白,每一次电光闪过,都伴随着撕裂耳膜的轰鸣。豆大的雨点抽打着窗棂,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如此凶戾的冬雷! 莫非……是长孙悦命陨,引得天怒?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长孙悦的行刺,当然是他故意而为之,精心布下的棋局。 他以为,身为他未来皇后、书中戏份极重的女主,长孙悦必有“天命”光环护体。而反观杨千月,不过是早早领盒饭的女配。 1v1,就算刺杀失败,也当能全身而退,甚至借此加深长孙家与皇室的嫌隙,为他所用。 万万没想到! 行刺竟惨败至此!不仅失败,竟落得女主被双目尽毁! 更奇怪的是,长孙悦竟然怀孕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原着中长孙悦虽早早与他私定终身,是他第一个女人、最大的贵人,却因体质特殊,始终未能有孕。 正因知晓此“设定”,他才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地在她身上发泄欲望…… 如今,长孙悦身陷囹圄,重伤失明,还未婚先孕…… 长孙家岂能不恨他入骨? 那原本在书中会暗中支持他、助他成就帝业的长孙家,此刻恐怕已视他为仇雠! 剧情,彻底脱缰了! 但……李泽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还有一个关键节点尚未改变——长孙将军仍被囚于天牢,危在旦夕!这是他最后翻盘的机会。 只要救出长孙诚,挟恩图报,或许还能挽回局面! 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坐回棋盘前,将散落的棋子一一拾起。 棋盘如战场,每一枚棋子都代表着他暗中的势力和未来的布局。 下属刚刚禀报了长孙珩“划清界限”的冷酷决定,这更印证了他的紧迫感。 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棋子上摩挲,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纵横交错的纹路。 长孙悦的失踪让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相比于被长公主处死或长孙家“大义灭亲”,这突如其来的消失,让棋局充满了未知的凶险。 “无论如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长孙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下属们领命而去。室内重归死寂,唯有窗外雷声雨声依旧喧嚣。 李泽厚独自对着棋盘,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倒计时的鼓点。 脑海中闪过在公主府被杨千月当众羞辱、痛失两员心腹大将的情景,暴戾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杨千月!” 他猛地一拳砸在棋盘上,棋子四溅飞散,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怨毒。 “此仇不共戴天!我李泽厚对天起誓,必让你跪伏于我脚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尝尽世间万般苦楚,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 长孙府。 长孙悦半路遇袭、生死不明的消息如同另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压抑的府邸上空。 “冬日里打雷,晦气!传我话,任何人不得再去寻她!她已被逐出家门,生死与我们长孙府无关!”长孙珩脸色铁青,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我的悦儿啊——!”长孙夫人眼前一黑,心口剧痛如绞,惨叫一声便直挺挺向后倒去,昏死过去。 被救醒后,她如同失了魂的木偶,眼泪早已流干,一言不发。 长孙璟心如刀割,看着母亲心如死灰的模样,再看看长兄那冰冷决绝的背影,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大哥!那是我们亲妹妹啊!你就忍心让她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吗?!”他怒吼道。 “住口!她是罪人,是诛九族的重罪!你害死全族吗?!”长孙珩厉声呵斥。 长孙璟牙关紧咬,不再多言。待夜深人静,暴雨稍歇,他毅然抓起佩剑,不顾仆役阻拦,一头扎进夜色之中。 他循着所有可能的路线疯狂搜寻,然而除了泥泞中残留的车辙印和几处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血迹,再无半点妹妹的踪影。载着妹妹离开的马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孙璟带着满身泥泞和更深的绝望返回府中,看着母亲那瞬间燃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希望眼神,只能安慰母亲或许悦儿没死。 “或许悦儿被人救了……说不定是他派来的人……” 这个渺茫的猜测,成了支撑长孙夫人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 所有的孩子里,她最疼爱悦儿。可不曾想…… * 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抽打在马车上,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 长孙悦蜷缩在颠簸的马车角落里,耳边是永无止境的雷鸣、狂暴的雨声和急促杂沓的马蹄声。 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眼窝深处撕裂般的痛楚,肚子也剧痛无比。 她感觉好冷,好冷啊。 侯爷…… 无尽的思念和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 然而,一丝微弱的求生本能让她在混沌中抓住了一丝异样。 她没有被押回公主府,也没有被交给长孙家……她似乎,被人带走了? 难道是侯爷。她的心一阵狂喜。 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一双有力的臂膀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动作带着一种陌生的、刻意的轻柔。 一种封闭的、带着淡淡草药和尘土气息的空间感扑面而来。 “是侯爷派你来的吗?”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细若蚊呐。 她忍着剧痛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更深的眩晕。 抱着她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警惕而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处回响。 她感觉到自己被迅速转移,最后安置在某种平坦的地方。 “快!救人!” 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男声响起,伴随着扯下蒙面布的窸窣声。 “嚯!这是……”一个略显沙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哪路神仙把你急成这样?还弄回来个……啧啧,伤得不轻啊。脸都花了。看原来的模样,长得不错啊。” “少啰嗦!她眼睛被箭射穿,已经做了处理。刚灌了流胎的药,身子快撑不住了!”神秘男子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流胎的药?”被称作“老白”的中年男人语调上扬,带着促狭的八卦意味,“别告诉我……是你的种?真没看出来啊,你小子平日里正经得跟个和尚似的……” “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救人要紧,”神秘男子声音陡然转冷,带着警告的意味,“告诉我,能不能救活?”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长孙悦惨白如纸、血迹斑斑的脸上。 “呵……” 白慕秋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搭上长孙悦冰冷的手腕,指尖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 随即抬眼,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神秘男子,勾起一抹吊儿郎当的笑容,“那得看……她是你什么人?或者更直白点——”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手指捻了捻。 “——你愿意出什么价钱?” 神秘男子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一锭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子精准地拍在白慕秋掌心。 白慕秋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被满意的笑容取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说,好说!阎王手里抢人,老白我最拿手!来人,备热水、金针、还有我那罐‘九死还魂散’!” 第38章 脑子坏了 几个时辰前。公主府,暖阁。 杨千月屏退左右,脚步轻快地踏入暖阁,一眼便看到那个如青松般挺拔、却又带着几分局促的身影仍立在窗前。 窗外雨声淅沥,衬得室内暖香浮动,气氛微妙。 没走,以后就逃不出她的手心。 杨千月心中雀跃,面上却故意摆出几分惊讶,眼波流转: “赵公子,这药效早该过了吧?怎么,舍不得走了?莫非……是舍不得本宫?” 她莲步轻移,凑近赵青山,一股幽香若有似无地飘散。 赵青山耳根瞬间红透,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她灼灼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依旧沉默。 “不说话?”杨千月轻笑,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伸出纤纤玉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赵青山坚实的胸膛,“那本宫就当你是默认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早膳用过了吗?” 赵青山下意识地摇头,随即又觉得不妥,准备开口。 “没吃啊?那正好,省时间了。”杨千月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扬声吩咐,“吉祥,速取四个热包子来!” 她转头看向赵青山,明眸中闪烁着不容拒绝的光芒,“赵公子轻功卓绝,本宫眼下有件棘手事,非你出手不可。” 赵青山心下一惊,不会是让他去杀人吧。他定了定神,决定先将计就计,抱拳沉声道: “殿下吩咐。” 杨千月像说书先生般压低声音,营造着紧张氛围: “将军府,知道吧?长孙诚将军昨夜被抓进天牢了,这消息,想必也传到你耳朵里了吧?” 赵青山点头,眉头微蹙。 “昨夜,有个女刺客潜入我府中行刺……”杨千月故意停顿,看着赵青山骤然睁大的眼睛,才慢悠悠揭晓,“正是那长孙将军的掌上明珠,长孙悦。” “什么?!”赵青山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她为何行刺殿下?难道长孙将军他……要谋反?” “看,连你这样的高手都这么想!”杨千月一拍手,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长孙将军谋反?派女儿来杀我?表面看,剧情非常合情合理!但本宫细细推敲,疑点重重!长孙诚此人,耿直忠勇,绝非反贼!依我看,他是遭了奸人构陷!这奸人,十有八九是潜伏的敌国细作!不仅如此……” 她再次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歹人更是处心积虑,故意搞大了长孙悦的肚子,以此作为胁迫长孙将军就范的筹码!‘搞大了’的意思,你懂吧?” 杨千月挑了挑眉。 赵青山脸上瞬间爆红,愣了一会儿,才尴尬地点了点头。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幕”冲击得不轻。 “没错,就是跟人私通!然后怀了野种了,懂吧?” 赵青山点头。听起来确实很蹊跷。 “所以,”杨千月神色一肃,郑重道,“你替本宫去将军府外暗中盯着!绝不能让歹人‘大义灭亲’的毒计得逞!万一长孙家迫于压力要对长孙悦下手……你就伺机救人!记住,务必隐藏身份,若对方人多势众,或情况过于凶险,立刻撤离!明白了吗?” 赵青山郑重点头,但眼中仍有浓重的不解:“殿下,她欲取您性命,您为何还要救她?这岂非……” “妇人之仁?养虎为患?”杨千月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又自信的弧度。 “不!你错了。救她,是为了揪出幕后更大的黑手!是为了粉碎敌国细作乱我朝纲、害我忠良的毒计!是为了将这潭浑水彻底搅清!身为长公主岂能坐视奸人得逞,改朝换代。” 赵青山凝视着眼前这位时而娇蛮、时而深沉的公主殿下,只觉得她身上笼罩着一层难以看透的迷雾。 她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却又似乎……别有深意? 就在赵青山心绪翻涌之际,杨千月脸上的冷冽忽然如冰雪消融,绽开一个春花般明媚又带着狡黠的笑容。 她再次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微微仰起头,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饱满诱人的红唇,眼波流转,媚意横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低语道: “想知道这背后真正的、天大的秘密吗?想知道本宫为何非要救一个刺客不可吗?其实还有隐情。” 她的指尖缓缓离开自己的唇,带着无尽的诱惑,轻轻点在赵青山紧抿的唇上,感受着他瞬间的僵硬和骤然加速的脉搏。 杨千月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她微微踮起脚尖,温热的吐息拂过赵青山的耳廓,声音如同裹了蜜糖的钩子: “亲我一下。就现在。像昨晚那样……这里。” 她再次点了点自己娇艳欲滴的唇瓣,眼神灼灼,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语气,将赵青山彻底逼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心跳声在暖阁中回荡。 赵青山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他能清晰地看到长公主殿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戏谑与笃定。 昨晚那混乱迷醉下的一吻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理智。 “殿……殿下……”他喉头发紧,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后背已抵住了冰冷的窗棂,退无可退。 他堂堂七尺男儿,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追风剑”,此刻却被一个女子逼得手足无措。 杨千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向前逼近了半分,两人衣袂几乎相贴。 “怎么?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赵大侠,连这点胆量都没有?难道只敢在黑暗中行事?连面对本宫这点小小的要求,都畏首畏尾?那本宫如何能信你,敢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 时间仿佛被拉长。窗外的雨声、暖阁内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彼此纠缠的呼吸……都凝固在这一刻。 杨千月绷不住了,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戳了下赵青山的脸。 “逗你玩的。” 忽而正色道,“告诉你吧。把长孙悦肚子搞大的人呢,其实是忠义侯。怎么样,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以前真是瞎了眼。” 很是嫌弃地摇头,“本宫以前怎么会看上这种不干净的渣男。” 赵青山被杨千月逼到角落里,脚下不稳,往后退了两步。 杨千月咯咯咯地笑了。 “被吓坏了吧?我当初听到这个消息,跟你的反应也差不多。” 她故意转移赵青山的注意力,让他不能联系上下文进行思考。 等他回头再想起来这段对话时,就会很快意识到,前面她说的想要谋权篡位之人就是忠义侯。 赵青山果然红着脸躲避开杨千月的注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她用手指在他胸口画圈的情景…… 有点紧张,还有点甜蜜。 赵青山的神情落入杨千月眼中,她暗暗对李泽厚比了个中指。 虽然赵青山只是个跟老莫类似,接男主“杀了么”订单的配角,但不妨碍杨千月提前搞臭男主的风评。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吉祥恭敬的声音传来:“殿下,包子取来了。” 杨千月抓起装着包子的牛皮纸袋塞进赵青山怀里,“带路上吃。包好吃的。吃饱了好干活。” 我去,怎么这么烫啊。手指都被烫红了,好疼啊。 不过时间紧迫,杨千月没时间纠结细节。她犹豫了下,伸手替赵青山理了理领口,“外面冷。” 一股迷人的肉包子香气,窜进赵青山的鼻中。确实好香啊。 “不冷。”赵青山吸了下鼻子,满脸通红僵直地站在原地,捧着滚烫烫的包子,却一动都不敢动,好不容易憋了一句出来,“走了。” 杨千月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变得锐利而幽深。 杨千月想到男主的狠辣,谨慎地叮嘱道,“待会儿会有好几拨人抢夺长孙悦。你到时候注意安全,不要逞能。等他们动手,你再趁乱抢人。本宫有种预感,长孙悦没那么容易死。若真发现她的踪迹……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回来!活人最好,死人——” 她想了想,“死人埋好了,记得坑埋深点,做好记号。记住了吗?” 赵青山露出一抹腼腆的微笑,“记住了。” 这哪里还是旁人面前从容不迫,义薄云天的盟主。 杨千月张口就来一点小小的鼓励,“等你好消息。” 赵青山微笑。 “那本宫就放心地把如此机密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啦!你肯定能在长孙夫人之前赶到将军府吧?”杨千月软软地问道。 赵青山果然接招,“能。” 说着拎剑就走。 那包子烫得他抖了一下,这怕不是刚出炉的吧。 杨千月喊住了他,“等等。我这有几瓶药你带上。” 从吉祥手里接过来几个精致的小瓷瓶,亲手递给赵青山。 “这个是止血丹和治伤丹,对止血疗伤特别有效。你带着。” 待赵青山飞身要走,又被喊住: “救下她后不必着急回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过些日子再来找我。” 说完之后,捏了捏他的脸,“可别死了。等你回来。” 赵青山愣怔着红了脸,“好。” 说完这两个字,飞一般地逃走了,结果砰地一声撞在柱子上,搞得愈发狼狈。 惹得杨千月咯咯咯地直笑。 赵青山走后,杨千月问吉祥,“你怕不是把刚出锅的包子给他了吧?” “对啊。这样不对吗?要冷一下?”吉祥不解地问道。 杨千月抿着嘴笑起来,“没有。干得很好。” 这么一来,烫得胸口掉皮,以后吃包子就会想起她。 吉祥有些不解具体哪里干得“很好了”。是现在天气冷了,烫包子揣在怀里不容易凉吗? 她感觉自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那奴婢以后都准备刚出锅的。” “脑子坏了!”杨千月扑哧一笑,无语地点了下她的脑门,“准备马车,进宫!” 烫红的指头有些发疼。这要继续让赵青山多烫几次,胸口不得烫个纹身出来? 杨千月想着这个,不由得笑得合不拢嘴,“把烫伤膏带上。” 吉祥一脸迷茫望着长公主。想来想去都没想明白。 以前长公主想啥,不用吩咐,她总能猜得七七八八,提前办好。总被长公主夸能干和贴心。 自长公主醒来后打了侯爷耳光,后面又带了孟大人回府,她就感觉自己看不懂了。 昨晚跟孟大人卿卿我我,方才跟赵公子打情骂俏,奇奇怪怪的。她总觉得长公主醉翁之意不在酒,可又看不出长公主到底在想什么。 长公主说她“脑子坏了”,她心里愈发生出一种危机感,连长公主的心思都琢磨不明白,如何能贴心地帮长公主办好事,做好长公主的第一贴身侍女? 吉祥向来要强,心中不免沮丧还有些失落,心想以后更要加把劲了。 第39章 “殿下。” 杨千月没有察觉出吉祥的心态变化,她满脑子都是正事。 叫来胡佳青,让他安排几个侍卫,换上夜行衣,带上昨天打扫战场时从那些刺客身上找到的物件,送去一些官员的家里。再又安排人去给长孙夫人送信。 安排好这一切后,她就带着两个小侍女由胡佳青护送着进了宫。 在先帝时,杨千月进宫就不需要禀报。到了杨万年继位后,继续保持了这个惯例。 杨千月一路畅通无阻,直奔苏时雨住的关雎宫。 竟然没见到皇帝。 苏时雨的手总是无意识地会放在小腹部,似乎是在保护着肚子里的孩子,可脸上的神情却看不出任何的欢喜。本就长得娇柔,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愁,更显得脆弱纯真。 见杨千月来,很是冷淡,告知皇帝不在此处,下了早朝就去了豹房。 她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皇帝派人来请她去豹房,看南边藩属国进贡过来的白老虎。听说是一窝的两只小老虎,一公一母很可爱。 杨千月却没有走的意思。来都来了。总要做点什么。 “贵妃娘娘知道皇上安排忠义侯要去山西了吧?” 苏时雨敷衍地“嗯”了一下,提到侯爷,她就对杨千月姐弟更加厌恶。 她猛地站起身,对杨千月不客气地说道:“殿下,本宫身体不舒服。水仙,送客。” 杨千月叹了口气,“贵妃娘娘先别急着赶我走嘛。让侯爷去山西这又不是我的主意。我虽然恨表哥,但我还不想他死,毕竟我以前那么喜欢他,还想要嫁给他。侯爷这一去山西,怕是凶多极少啊。” 苏时雨停下了脚步,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杨千月,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你为何要给我说这些?” 杨千月知道苏时雨对自己的厌恶和痛恨,但她并不在意。 若是易地而处,她或许也会感同身受。但在权力的较量中,个人喜恶一点都不重要。 杨千月端起茶杯,那姿态犹如端起一杯醇香的美酒,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细腻晶莹的白瓷杯上,那杯子在透过窗棂的斑驳光影中显得格外精致。 语气十分随意地说道:“因为我们都在乎一个人,不是吗?难道娘娘希望他死?突厥来势汹汹,占领了三个城。对突厥最有经验的两个将军,都被关进了大狱。而皇帝给侯爷下了军令状,如果不能击退突厥,收回城池,就会……” 苏时雨扶着侍女水仙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裙,没有说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对杨千月的到来并不欢迎,但也无法阻止。她的姿态中透露出一种无力的抗拒。 杨千月缓缓地喝掉茶,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抬眸看向苏时雨,脸上带着一抹难以琢磨的惆怅。 “人总是很奇怪。不希望他过得好,想要折磨他,却又舍不得他死。看起来为难的是别人,其实为难的是自己。” 苏时雨听到这番话,有些讶异,她没想到公主会这样坦诚直率,轻声说道,“那殿下为何不选择放下。非要这样自我折磨,伤人伤己。” “放下?”杨千月苦笑着,带着几分自嘲,“谈何容易。娘娘能说放下就放下了?” 说完,她的目光如同利剑般直刺苏时雨的眼睛。 苏时雨垂下了眸子,沉默了片刻后方才缓缓说道,“如果真想放下,还是能放下。” 杨千月勾唇一笑,托着腮帮子,“对于我来说很难。我一想到他对我做下的事情,就情不自禁地想报复他,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才痛快。贵妃娘娘说能放下,做个榜样如何?如果娘娘能放下侯爷,一心对待皇上。本宫就答应娘娘,从此不与侯爷为难。娘娘,你做得到吗?” 苏时雨垂着眸子没有说话。尖尖如细葱一样的手指掐在手心里。 让她放下心上人,对仇人好?那不如杀了她。 杨千月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动不动地打量着苏时雨。苏时雨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身子。 杨千月对苏时雨的心思了然于心,嗤笑了一声,“娘娘,你若想劝本宫,还是先劝劝自己吧!” 扶了扶发鬓,脸上浮上得意的笑意,“好了,娘娘歇着吧。本宫跟娘娘之间,除了侯爷也没什么可聊的。走了,下次再来探望娘娘。” 苏时雨连忙站起来,急声唤道,“殿下。” “嗯?”杨千月停下身子,静静地打量着苏时雨。 苏时雨攥紧了手指,犹豫了一瞬,垂下眸子,“公主殿下慢走。” 杨千月勾唇冷笑,“唉。本宫还以为娘娘饱读诗书,跟本宫不一样,如今看来也没什么不同。” 苏时雨咬了咬嘴唇,“我不会故意折磨人。” 杨千月含笑点头,“那你千万别有下毒害我弟弟的心思。不然我第一个就要杀你。” 苏时雨被贸然说破了心思,心下吃惊,轻抚着小腹的手顿了顿,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杨千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时雨的神情变化,凑近苏时雨威胁道: “娘娘应该知道这个孩子对皇上来说意味着什么。” 苏时雨脸色微变,她努力保持镇定,但声音中还是透露出一丝颤抖,“本宫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本宫身为母亲,自然会保护好他。” 杨千月摇头,轻笑一声。 “娘娘,何苦自欺欺人呢。本宫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打龙胎的主意,只有死路一条。如果孩子出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会血流成河。你若不希望侯爷有事,不希望被灭九族,就要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杨千月比苏时雨长得高,此时两人站得如此之近,居高临下地对她讲话,强大的气场裹挟着威胁的话语,令苏时雨不禁慌乱中倒退了两步。 她知道,杨千月的话并非空穴来风,皇帝对忠义侯的猜忌和不满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身子不稳,眼见就要跌倒,却被杨千月及时地扶住。 杨千月捏着苏时雨的胳膊,露出讥诮的笑容,“娘娘如果想借机嫁祸给我,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说皇上到时候是会杀他唯一的亲姐姐,还是灭你的九族?嗯?” 苏时雨深吸一口气,努力站稳身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多谢长公主殿下出手相助。本宫有些不适,要回屋歇息。殿下请自便。” 杨千月挑了下眉毛,“本宫正好要去豹房。娘娘照顾好自己。” 苏时雨紧紧地抓住水仙的胳膊,她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她知道杨千月的话是对的,但心中的痛苦和恨意却让她难以平静。 外面阴沉的天空,就像她此时的心情。 杨千月坐着轿子来到豹房,却没想到被两拨大臣堵住。他们又在那里跟御前侍卫们吵吵嚷嚷。 杨千月撩开帘子一看。 一波是以杜衡为首的,希望皇上能尽快处理河南的灾情。再就是为孟节说情。梅雪亮也在。 一波以另一个老者为首,那人老态龙钟,看起来跟杜衡差不多大的年纪。杨千月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这是谁。 看到杨千月来,两拨人立马把轿子给围了起来。 那位不知名的老者张开双臂,挡在轿子前,朗声问道:“长公主可是要进去见皇上?” 杨千月撩开帘子,“这位大人是谁?” 说完对着梅雪亮妩媚地笑了笑,“梅大人可考虑好了?你看本宫说话算数的。河南的事就看梅大人的意思。” “臣乃先帝授命辅佐新帝的顾命大臣唐俊峰。臣前些日子因病在家休养,今日来有要事向皇上禀报。折子在这里。烦请长公主殿下转交。” 杨千月这才明白,眼前就是被弟弟气病了称病不上朝的唐山大人。 这唐大人大步向前,不管长公主愿意不愿意,就把折子递上去。 杨千月连忙双手推辞道,“别别别。千万别把折子给本宫。本宫是来看小老虎的,不是来给皇上添堵的。各位赶紧回去吧。” 谁知对方直接硬塞,扔进了马车里。 “殿下就做做好事。”唐山笑呵呵地说道。 杨千月直接把折子捡起,面无表情地扔了出来。 唐山气呼呼地指着杨千月,“你、你、你!不知好歹。” 众人皆等着看好戏。 谁知杨千月懒得搭理唐大人,转头笑眯眯地看向梅雪亮,温声细语地问道: “梅大人,要不要陪本宫进去看小老虎?” 第40章 “臣什么臣!” 众人的目光瞬间八卦地集聚在梅雪亮的身上。 梅雪亮今日身着淡蓝色衣衫,颀长清瘦。一脸书卷气,显出忧色。 他故作镇定,依然闹得满脸通红。昨夜通宵未眠,就是在反复思量这事儿。 万没想到长公主会大庭广众之下提及此事。 梅雪亮想到河南游离失所、贫困交加的老百姓们,握紧手指,神色凝重,轻声道:“臣愿意。” 话音落下,众人交头接耳。 杨千月笑着说道,“上车!” 随即转向唐山,好声相劝,“一会儿要下大雨,唐大人您年岁已高,趁早回去,别淋病了。” 她方才扔了唐山的折子,这会儿又温言相劝,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唐山本人瞪着杨千月,“臣已经是老骨头了。生死已不在意。” “真不在意?”杨千月玩味地问道。 唐山傲气地抬起了下巴。 杨千月颇为赞赏地点头,郑重地说道,“既然生死已经置之度外,唐大人大可直接闯进去。皇上看在先帝托孤的份上,定会管管折子里的事儿。” “这……”唐山一时语塞,竟然不知该如何接这茬。 杜衡严肃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拢着袖子,“老夫觉得长公主殿下的话所言极是。唐大人忠心可鉴,不妨试一试。” 唐山立马干咳了两声,看下两旁的官员,“杜大人为何不试?” 杜衡笑了笑,甩了下袖子,以沉默作为回应。 唐山咳个不停,似乎是旧疾发作了,又像是被杜衡气到。 一时气氛很是尴尬。 梅雪亮抬起眸子望了长公主一眼。今日的长公主穿了一身紫衣,头上插满了珠钗,模样异常美丽尊贵。 他深吸了口气,仰起头,缓步朝马车走去。 吉祥撩起了帘子,走下马车,躬身对梅雪亮行礼,“公子里面请。” “呸!”唐山朝地上吐了口痰。 杜衡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只有一脸凝重。 梅雪亮上马车后见公主对他招手,示意坐在她的身边。 他脸上一片滚烫,垂下眸子,默默地坐下,谨慎小心的模样像极了新娘子。 杨千月嫣然一笑,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进了豹苑。 梅雪亮心道反正已经走出了这一步,索性横下心来,主动开口道,“公主殿下......河南的事......真的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要出事了。” “我知道。”杨千月应道,显得那么漫不经心。 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梅雪亮。 这颜值,这气质,真真诠释了什么叫谦谦君子人如玉。 气质儒雅温和,不染尘埃,却一点都不娘。比后世那些什么流量小生要好看多了。 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真是好看。” 梅雪亮的脸更红了,虽然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但没想到公主上来就动手动脚,慌张地唤道,“殿下。” 杨千月妩媚地鼻子里发出“嗯”的声音,“只要梅大人求本宫,本宫就去跟皇上说这事儿。” 她知道四周到处都是耳目,必须要把戏演得更真一点。 梅雪亮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却被杨千月一下子拉住,“本宫改变注意了。如果梅大人亲本公主一口,本公主就去说这事儿。” 梅雪亮弯着腰,望着车厢昏暗的光线让长公主看起来更加美艳,此时对他仰着脸,闭着眼睛,看起来似乎很是期待。 他心中不忍亵渎,“殿下......臣......” “臣什么臣!”杨千月猜到梅雪亮肯定不敢,装作气急败坏地说道,“难道本公主不好看吗?哼!” 说着松开拉着梅雪亮的袖子,气呼呼地转过身去,撩起帘子透进光来,掏出小镜子,照来照去。 梅雪亮不知所措地弯腰站在一旁,见长公主压根不搭理他,生怕惹长公主生气,反倒误了大事,半晌后憋出来一句,“殿下国色天香,非常好看。” “有多好看?”杨千月没好气地说道,“有没有你的心上人好看?” 面对杨千月的发问,梅雪亮一个头两个大,脑子里一团浆糊,结结巴巴地说道,“臣......臣没有心上人。” 杨千月冷哼了一声,“那你写篇《洛神赋》那样的美文夸夸本宫,本宫就信你。” 梅雪亮叹了口气,“殿下就不要戏弄微臣了。微臣写不出。” “谁说我戏弄你了?”杨千月嘟着嘴,装作生气了的样子,“快夸本宫,不然就要真生气了。” 梅雪亮垂下了眸子,“殿下的容貌自然是......国色天香,无人能比的......” 说完这两句,整个人都红成了大龙虾,再也夸不下去。 杨千月撇了撇嘴,握着手里的镜子照来照去,不再搭理。 梅雪亮想起河南百姓的事情,顾不得任何的窘迫,急促地说道,“殿下,求你看在河南上万百姓的份上,帮一帮他们吧。他们都要......” “饿死了”三个字没有说出口,就被杨千月依偎在怀里,捂住了嘴。 杨千月娇嗔着说道,“本宫不想听。你说这些,还不如夸我几句有用。如果你希望本宫帮你,就想法子先让本宫开心。” 梅雪亮呆愣愣地一动不敢动,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杨千月柔软温暖的身子依偎在他的怀里,一股暖暖的花香钻入他的鼻子,让他想起春天里夭夭灼灼的桃花。 他之前因为先后丁父忧母忧一直没有娶亲。这是他第一次抱女孩子。 杨千月握住他的手,用手指轻轻地在他手心画圈圈。 “不许再说那些蠢话了。你想什么,本宫知道。你应该也知道,本宫想要什么吧?” 说着仰起头看向梅雪亮。 梅雪亮目视前方,口干舌燥,喉结滚了滚,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杨千月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做什么。只是倚靠在梅雪亮的怀里。 梅雪亮不敢动弹,僵直地保持坐姿,努力保持镇定,如坐针毡。 豹房依山而建,占地宽广,还有湖水草地,林木繁多。 马车走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皇上。 突然几声惊雷接连在他们的头顶炸裂。就是长孙珩要杀长孙月的时候炸响的雷。 因为实在过于突然,又如此震耳欲聋。杨千月本能地抱紧梅雪亮,吓得瑟瑟发抖。心中暗想,莫非是因为女主之一长孙悦要死了? 而梅雪亮也下意识地抱住杨千月,将她护在怀中。 等到第二声雷的时候,他捂住了杨千月的耳朵。 “殿下......”吉祥焦急地掀开帘子,想查看公主的情况。见到车里二人紧紧相拥的情景,立马放下帘子,捂着胸口,心口怦怦直跳。 我的天。这是她能看的吗?! 雷一声又一声地炸响,绵延不绝。两人就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 等到雷声已过,劈里啪啦地下起雨来。两人还抱在一起。 第41章 遍地是贼 待回过神来时,两个人惊慌地分开,分坐在两侧,十分尴尬。 杨千月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发白,依靠在车厢壁上,静静地观察着梅雪亮。 外面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水汽,潮湿而阴冷。 这两天密集地演戏,夹缝中生存,其实心很累。 梅雪亮端坐着,背部挺直,神情显得异常严肃。 忽而轻声问道,“殿下是否安好?” 杨千月摇头:“不好,这雷声实在太过突然,让人心惊。” 梅雪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关切,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静自持的神态。想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杨千月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谢谢梅大人。此时打雷似乎不同寻常,梅大人可知有何说法。” 梅雪亮面露忧色,“民间有个谚语说,秋后打雷人骨堆。还说,秋后打雷,遍地是贼。乃年景不好,流民失所,盗贼遍地的征兆。” “梅大人果然学识渊博。”杨千月夸赞道。心道,这谚语还怪灵的。 见长公主心情愉快,梅雪亮借机劝谏道,“殿下。这盗贼遍地可不是好事,可能会有动摇国本之忧啊。” 杨千月的目光落在梅雪亮的脸上,“看在你方才那么用心保护本公主的份上,本宫就帮你这一次。” 梅雪亮惊喜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笑意,“此话当真?” 杨千月傲娇地说道,“那当然。本公主向来说话算数。梅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 梅雪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认为臣该怎么做呢?” 杨千月轻轻一笑,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你说呢?当然是留在我的身边。你当众上了我的车,还有别的选吗?” 杨千白直率的话让梅雪亮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其中嗡嗡乱撞,思维一片空白。 是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了。 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殿下,臣的立场始终如一,只为国家和百姓着想。” 杨千月将脚抬起来放在对方的腿上,故意晃来晃去,“那梅大人愿意去河南吗?” 她的这个动作既随意又充满了挑衅。梅雪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惶恐,但很快又被他那惯有的冷静所取代。 他将杨千月的脚捧着放在地上。 杨千月却故意地把脚放上去,歪着脑袋,戏谑地望着梅雪亮。 “臣愿意。”梅雪亮的声音异常坚定。 对于他的回答,杨千月一点不感到意外。轻笑一声,摇晃着脚丫。 欢快地说道,“本宫就喜欢你这样宁死不屈的样子。但清高是达不到目的的。要想如你所愿,你要哄本宫,你要哄皇上开心。懂不懂?嗯?” 向上管理的精髓,不是教老板做事,关键靠哄。 谁还不是个宝宝。领导也是个宝宝。何况是坐拥天下的皇上。 她说着抬起脚,轻轻地用拇指踢了踢对方的胸口,“比如一会儿你要抱着本宫下马车去见皇上。” 梅雪亮愣怔地倚靠在马车壁上,低头看向杨千月的脚,耳根红透。 杨千月轻踢他的胸口实在过于突然,此时胸口还留着那种温热娇柔的触感。梅雪亮的心跳陡然加快,仿佛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一般。这一踢,让他的呼吸完全不受控制。 梅雪亮向来恪守礼仪,谨守臣子的本分。前面打雷时虽然抱住了公主殿下,但一心为公,故而心静如水。可如今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所能预想的范畴,让他惶然无措。 忽而听到吉祥在帘子外禀告道,“公主殿下,猛虎居门口都是皇上的亲卫,想必皇上就在里面。” 杨千月收起脚,笑眯眯地对梅雪亮伸出手,“走啦~抱本宫下去!” 梅雪亮闭了闭眼,他知道公主殿下在故意折腾他。但又确实说得在理。便闷声不响地在下车后打横抱起了杨千月。 吉祥踮着脚给两人打伞,生怕让长公主淋了雨,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猛虎居有点像后世的动物园里的封闭场馆。场地很大,有屋顶能挡雨,有笼子把老虎关起来。 杨万年正在里面观看太监们给小老虎进食。 见到皇姐他很高兴,兴冲冲地说道,“皇姐,刚刚打雷有没有惊到?” 方才皇姐跟苏时雨说的话,他的眼线都第一时间报告给了他。在豹苑门口扔了唐山的折子,更是让他每个毛孔都感觉舒服。 先帝安排的四个顾命大臣里面,他最讨厌唐山。 唐山跟杜衡一样是三朝元老。杜衡特别爱讲大道理,捧他是一代明君,然后该这么做这么做。烦死了。 但唐山不止是烦,他大概学术没有杜衡做得好,不爱讲大道理,就爱把他和先帝比,一天到晚,都是说先帝如何如何。 跟杜衡一心为国为民不同,唐山满脑子都是家族小派系的私利。 杨万年又不是软柿子,当然全都怼回去。没把他赐死,已经算是很给先帝面子。 如今听说皇姐跟自己统一战线,不给唐山好脸色看,感觉十分解气,愈发跟皇姐亲近。对林福愈发厌恶。因为林福一直对他暗示皇姐跟权臣勾结,居心叵测。 杨万年生气地瞪了林福一眼,转头戏谑地望向梅雪亮,“梅大人,你这脸红得就跟猴屁股样。” 原来梅大人跟长公主在车上打情骂俏的事儿,骁果卫也都提前赶来报告给了他。虽然没没听见说啥,但从帘子里来看,两人一直抱在一起…… 皇姐这么喜新厌旧,让杨万年大感意外。 杨千月松开勾着梅雪亮脖子的手,借着他的胳膊,站稳了身子,对弟弟娇嗔道: “皇弟~不许欺负梅大人!他跟那些好色之徒不一样,他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 说完对着梅大人眨巴着眼睛,又看向弟弟,“弟弟,有没有觉得梅大人今日这身衣服,简直把他衬得如天上高冷的仙人下凡,特别好看?” 边说伸出手戳了戳对方的脸颊,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都说感情不可以勉强,本公主就偏要勉强。太容易得到有什么意思。弟弟,你说呢?” 说着对皇弟笑嘻嘻地挤眼睛。 杨万年心领神会地哈哈哈大笑。两人的爱好还真差不多。越冰清玉洁,高不可攀,越想要摧残。 “梅大人,你可要伺候好朕的皇姐。否则朕就对你不客气!” 说话之前,忽然听到几声“嗷呜,嗷呜”的叫声。 三人顿时齐齐朝笼子里看去。 两只雪白雪白的小老虎,在扬着脑袋“嗷呜嗷呜”地叫唤着,若不是体型偏大,还真像是两只毛茸茸的大猫,让人的心都给萌化了。 “姐,快看小老虎,很可爱吧?”杨万年得意洋洋地说道。 老板玩得正开心,下属当然不能扫兴。 杨千月激动地冲到笼子边上,“哇,真地好可爱诶!好白啊!” 皇帝当然跟了过去,凑在姐姐边上,扶着铁栏杆,当起动物园导游,“那当然。听说这两只是一胎生的兄妹。个子大那么一点点的是哥哥,另外一只是妹妹。” 杨千月招呼站在原地的梅雪亮,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笼子前面,“快来看,是不是特别可爱~” 真是急死人了。 第42章 “那我摸了?” 梅雪亮被长公主拽住了袖子,面露惊慌之色。长公主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在他脑中回响,让他心生犹豫。 他虽然不像孟节那样高傲,但也不是善于溜须拍马之辈。犹豫了下,终于开口,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小老虎玉雪玲珑,确实非常可爱。” 杨万年听到梅雪亮的夸赞,眼睛一亮。真是难得啊! 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朕就说嘛。如此聪明可爱的小老虎,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杨千月拉起梅雪亮的手,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这就对了嘛,梅大人。开开心心的不好吗?对吧?” 梅雪亮心情沉重,他对河南百姓还有孟节的担忧如同巨石压胸,哪有心思玩乐。嘴角动了动,有很多话想要说,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杨千月敏锐地察觉到梅雪亮眼中的波动和欲言又止,暗暗为他点赞。 听人劝得一半。 有前途。 她直勾勾地看着梅雪亮,很兴奋地扭头对皇帝说道,“皇上,有没有觉得梅大人带点笑容的时候特别好看?” 杨万年无语地咧嘴一笑,配合地点头,“好看。” 梅大人的长相确实好看,而且因为出身于世家大族,从小养尊处优,面相柔和,气质温润,给人以岁月静好之感,不似孟节那么棱角分明,把高傲写在脸上。 “我也觉得好看。”杨千月得意地一笑,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欢快地说道,“姐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无视皇帝诧异的眼神,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拉过皇帝的手,拍在他的手上。 “给你的!二十万两!随便花!” “姐,你哪来这么多钱!”皇帝露出惊喜的笑容,拿起银票,一张张地点起来。这些银票,恐怕就是骁果卫说的皇姐从表哥讹来的那笔钱。 坐拥天下的皇帝一样不嫌钱多。 杨千月满脸得意地说道,“当然是表哥给的。他带人闯到我公主府上,打搅我跟孟郎好事,打死侍卫好几十个。我一气之下就让他赔了五十万。哼!那些侍卫都是你跟父皇给我选的。赔五十万两算是便宜他了!” 杨万年哈哈哈大笑起来,对皇姐一脸的崇拜。 几十个侍卫换五十万两银子的事儿也就皇姐做得出来。 “姐,你可真够狠的。五十万两。你还真敢要!” 杨千月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说道,“怎么不敢要。敢跑到本公主府上撒野。有没有把皇上放在眼里?!赔个钱算什么。他要不是我表哥,碎尸万段都是便宜了他!” 忽而嘟着嘴皱着眉,疑惑地问杨千年,“表哥随随便便就拿出五十万两。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他哪来那么多钱?” 杨万年大笑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凶狠,把银票揣进兜里。 “这个姐就别管了。朕以前给他安排了个肥差。说是三七分,但他暗地里肯定捞了不少。” 心道,回头在山西把李泽厚弄死,把这些本就该属于皇家的钱全都给收回来。 笑眯眯地看向杨千月,“谢谢皇姐。今天想吃什么,朕让御厨做去。” “哎呀。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客气啥。有钱当然是一起赚。”杨千月笑嘻嘻地说道。 她猜测所谓的“肥差”,大概就是卖贩卖私盐、卖官鬻爵一类的暴利营生,也就没有多问。 她好奇地看向笼子里的小老虎,“能摸摸小老虎吗?会咬人吗?” 这下问到了皇帝最得意的地方。 杨万年兴奋地说道,“不咬人。从安南国送过来那天开始,朕就命这两只小老虎跟朕亲近。他们如今都认识朕,可听话了。” 转头吩咐林福,“林福,去把那只小母老虎抱过来,给皇姐瞧瞧。” 林福把小老虎抱来后,杨千月伸出手来,却一直不敢摸。 杨万年没想到皇姐天不怕地不怕,竟然怕一只小老虎,着急地捉住姐姐的手,往小老虎背上放,“摸嘛!不咬人的。这可是祥瑞。” 杨千月的脸都吓白了。再小也是老虎啊。万一有狂犬病怎么办。这里又没有狂犬疫苗。 她猛地抽回手,退后几步,一脸紧张地盯着林福怀里的老虎看,“这是安南进贡的?我怎么记得白虎好像是大凶的预兆。” 转头看向梅雪亮,“梅大人,是不是这样?” 杨万年冷着脸看向梅雪亮,“这是白色的老虎,不是白虎。梅大人你说呢?” 梅雪亮低眉拱手,毕恭毕敬地回答,“回陛下。白虎为四方四神之一,乃神兽祥瑞。据汉朝的《河图括地象》记载,圣王感期而兴,则有白虎晨鸣,雷声于四野。晋朝时期的《中兴征祥说》也记载道,王者仁而不害,则白虎见。据典籍来看,白虎出现是朝政兴盛之兆。” 杨万年愣了下,他本以为梅雪亮会说很多扫兴的话,骂他玩物丧志云云,却没想到会引经据典地夸赞这两只小白虎是祥瑞。 顿时解了心中郁气,眉飞色舞地夸赞道: “说得好!祥瑞!哎呀,朕以前没看出来啊,梅大人如此有学问。当赏!林福,赏他一对玉如意!嗯…再赏一盆红珊瑚。” 梅雪亮没想到竟然会让龙颜大悦,还因此得了赏赐,神色复杂。犹豫要不要趁着龙颜大悦提一提河南救灾之事。 杨千月跟着拼命点头,“那就太好了,恭喜皇弟,贺喜皇帝。是我胡思乱想,瞎担心。今天这雷不同寻常,我都快被吓死了。” 杨万年微微颔首,“是该叫钦天监问问,这雷确实怪怪的。把两只小老虎吓得满笼子乱窜,额头上撞起了好几个大包。” 杨千月环顾四周,确保没人能够听到他们的对话,压低声音说道: “我听说古人说,秋后打雷,人骨堆。意味着要死很多人。这很可能是老天在警示我们啊。” 皇姐的话让杨万年心头一紧,面色凝重。姐姐说话向来都很有她的道理,忙问道,“皇姐,你觉得这是在警示什么呢?” 杨千月正色道,“我觉得吧,梅大人刚刚好像说白虎祥瑞现身,意思就是要君王实行仁政,白虎就会不咬人。或许老天是在警示皇上要实行仁政。贵妃娘娘还有了身孕,可谓双喜临门。皇上若实施仁政,肯定会感动天地,一举诞下福慧双全的皇子。” 杨万年听到生儿子的事儿就开心,笑得合不拢嘴,干脆从林福那抱过小老虎,低头看向小老虎的眼神浓烈得能拉出丝来。 “皇姐说得很有道理。就这么办,明天就宣布实行仁政,大赦天下。” 杨千月拼命点头,似乎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指望着你坐稳江山,好过我的神仙日子。” 计划成了一半。嘿嘿。 她转头看向梅雪亮,面露得意之色,“梅大人,皇上打算要实行仁政,肯定不会不管河南的灾情。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磕头谢恩?” 说着小心翼翼地再次对小老虎伸出了手,偏着头看向弟弟一笑,“那我摸了?” “摸。”杨万年低头温柔地摸着小老虎身上柔顺的毛。 杨千月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摸了上去。 还真是丝滑柔软。 梅雪亮听到河南的事有望了,果断地跪下,“谢皇上。” 他心中对长公主暗生佩服。这就是公主说的把人哄开心了好办事? 杨万年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梅雪亮,隐隐感觉自己好像被套路了,有点不对劲,不紧不慢地说道: “梅大人向来心系百姓,朕就安排你来办这件事。” 梅雪亮立马跪在地上,响亮地答道,“殿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分忧。” 小老虎摸在手下真惬意。 杨万年撸着大猫,勾唇冷笑。 “好啊,爱卿既然说要为朕分忧。那赈灾的银子,你就自己想办法。小老虎,你说是不是?” 小老虎竟然很有灵性地抬起脑袋,奶奶地“嗷嗷”了两声。 第43章 信息量极大 情况实在突然,杨千月急得一把扯住弟弟的袖子,气呼呼地说道: “你咋跟你姐抢人。我这才把梅大人弄上车,你就把他支走了。朝里的人多的是,派谁去不是去啊!” 她扯着皇弟的袖子晃来晃去,撒娇道:“换一个人去嘛。好不好嘛。除了大表哥,就属梅大人最俊俏了。” 皇帝微微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杨千月,“皇姐?” 见皇帝不松口,杨千月眼珠子一转,又生一计,“你皇姐昨晚可被害惨了。谁能想到那孟节看着清高的,竟然跟长孙家的姑娘有一腿,还让人家怀了孩子。你可要为你姐做主啊!” 说完就开始抹眼泪。 皇帝急着安慰皇姐,心直口快地说道,“她肚子里不是孟节的种。” “那是谁的?”杨千月泪眼汪汪,声音哽咽,“如果不是他的,他为何要说是他的?竟然敢骗我!我这就去找他算账!气死我了!” 说着就弯腰拉着梅雪亮的胳膊,拽他起身,“走!跟我去大理寺!” 皇上没发话,梅雪亮哪敢起身,眼巴巴地望着皇上,“臣不敢。” 杨万年哭笑不得,“皇姐,你这是要干嘛。孟节惹皇姐生气,杀了就是。” 杨千月故作委屈地红了眼圈,“我要去问个明白,他为何要骗我。我……我……我……” 杨万年很少见皇姐这般失态,“皇姐这是怎么了?” 杨千月酝酿许久的情绪终于发挥出来,垂下眸子,眼泪簌簌下落,悲伤而纠结地说道: “我……你不要杀他。我……已经跟他……说不定……反正你不可以杀他。” 她轻咬着嘴唇,眼神躲闪,泪光盈盈,欲言又止,一副被薄情郎辜负了的脆弱悲伤模样。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极大。 说完之后,她跺了下脚,故作坚强地抹了把眼泪,飞奔着往外跑,边跑边呜咽着哭起来。似乎是怕旁人看她的笑话。 杨万年担心地望着皇姐跑出去的背影,踢了梅雪亮一脚,“蠢货,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 “是,臣这就去!”梅雪亮爬起来,跟着追了出去。 “慢着!”杨万年喊住了梅雪亮,眼中杀意尽显,“替朕把皇姐哄好。哄不好,提头来见。” 梅雪亮离开后,杨万年面色铁青。 听皇姐的意思,她跟孟节有了肌肤之亲,还可能有了孩子。 骁果卫倒确实汇报过,两人在床上十分剧烈,情投意合。孟节在床上十分孟浪放肆,敢忤逆着公主来。偏偏公主很喜欢。 杨万年揉搓了下拇指上的扳指,抬眸吩咐林福:“打孟节二十大板,送去公主府,听凭长公主处置!” 想到长孙悦竟敢未婚先孕,怀上李泽厚的孩子,还敢为了奸夫行刺皇姐。而那孟节为了包庇长孙悦,竟然敢当众欺君。简直反了天了! 杨万年怒气冲天,“把孟节的原配子女统统赐死。将军府教女无方,将那通奸的贱人杖毙,其母一并赐死。” 他心中思量,如此一来,李泽厚就是害死长孙悦和长孙夫人的罪魁祸首,长孙诚想必会跟他不共戴天。 若将两人安排在一块,按照长孙诚火爆刚烈的性子,恐怕会杀了对方,为妻女报仇。如此一来,就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思及于此,杨万年为自己的借刀杀人之计暗自得意,冷笑一声: “传朕旨意,放了长孙诚,让他戴罪立功,随忠义侯一起赴山西讨伐突厥。若是失败,自刎谢罪!” 林福立马领命下去办理。 杨千月用帕子捂着脸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上了马车后拿下帕子,露出一张明艳的笑脸来。 为了把戏做得逼真点,她连梅雪亮都不等了,催促着吉祥直接快马加鞭出宫,去大理寺找孟节算账。 梅雪亮跑出来后,见长公主的马车竟然跑了,瞬间风中凌乱。 他犹豫了下后,拎起袍子追在马车后狂奔,“殿下,等等我!” 豹房外面守卫的侍卫们皆面面相觑。先是迷惑不解,接着露出一副八卦看戏、幸灾乐祸的表情。 从未见过位高权重、翩翩君子的梅大人这番吃瘪的模样。 来的时候一起来,走的时候公主殿下竟然不带他。这下有好戏看了。 陆炳骑着马追上去拦住了梅雪亮,“梅大人,末将送您出宫吧。” 陆炳的出现让梅雪亮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陆炳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也是骁果卫的统领,自然不能得罪。他当然选择接受了陆炳的好意。 “多谢陆大人。”梅雪亮拱手道。 陆炳微微一笑,伸出手,将梅雪亮拉上了马,“梅大人坐好了。” 两人一同骑马朝着杨千月离开的方向狂奔,很快就追上了杨千月的马车,但陆炳没打算停下来,眼看就要擦身而过。 却听到吉祥大声招呼道,“梅大人,快停下。殿下让你上车!” 陆炳紧抿着嘴角,勒住缰绳,看向坐在马车上的吉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深知长公主的性子,此时让梅雪亮上车,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但他不好阻拦,只是默默松开缰绳,让梅雪亮下马。 梅雪亮整了整衣衫,朝陆炳拱手道谢后,走向马车。他心中忐忑,不知长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上了马车,只见杨千月正坐在窗边,眼睛微红,似是刚刚哭过。 梅雪亮犹豫了下,低声唤道,“殿下……” 杨千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你还来作甚?不是只听皇上的话吗?” 梅雪亮赶忙跪下:“公主殿下恕罪,臣不敢违抗圣命,臣心里是感恩着殿下的。” 杨千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瞬即逝,又换上了一副哀怨的表情:“那你说,你要怎么谢我?” 说完还抹了一把眼泪,十分委屈地说道,“你该不会也在骗我吧?” 梅雪亮心中叫苦,可长公主确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恭敬作揖: “殿下有命,臣万死不辞。” 他刻意淡化暧昧的气氛,显得特别的严肃庄重。 杨千月当即破涕为笑,兴致勃勃地问道,“此话当真?” “当真。”梅大人郑重应道,“臣自然是认真的。” 今日长公主殿下肯帮他,让他更加坚定了昨晚做下的决定。 他跟孟节得出来一样的结论。也计划通过杨千月进而影响皇上。 他也一样下定了决心,如果实在有必要,为了百姓,美男计不是不行。但此乃下下策,毕竟身体的欢愉都是肤浅短暂的。 唯有说服长公主,让她明事理,忧天下才是上上策。 第44章 草率不得 梅雪亮本已做好了长公主提出无理要求,对他动手动脚的准备。 谁知长公主只是很兴奋地笑了,“好!那你就欠我一个大人情!暂时还没想好要你如何报答我,等想好了,再告诉你。你可要说话算数!” 梅雪亮愣了愣,这才察觉两只手的手心里都是汗,轻声应下,“好。” 杨千月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此次河南灾情严重,本宫非常好奇,你要如何在几天里筹到几十万两银子?” 梅雪亮沉思片刻,神色凝重:“能筹多少就筹多少,尽心尽力,总比毫无作为的好。除了召集朝中同僚解囊,还可以发动地方上的乡绅富户捐资捐物。他们在当地颇有资产,若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应能筹集到不少物资以解燃眉之急。” 杨千月把玩着手里的头发丝:“这些乡绅富户,大多重利,想从他们口袋里掏出银子来怕是不容易。梅大人可有想好,拿出何种好处笼络他们?” 梅雪亮微微皱眉,思索一番后道:“不能为了筹集资金,让这些人借机钻了空子,谋取太多私利,反倒长远上坑了百姓。不如在他们捐资捐物之后,为其立碑表彰善举。” “梅大人考虑得果然周全。”杨千月轻轻一笑,将手轻轻搭在了梅雪亮的手臂上。 她本想难住梅雪亮。这样好去跟皇弟求一道圣旨,强令地方上的富户捐出财物。梅雪亮自己能解决,没有向她求助的意思,她当然不会主动。 两人肌肤相触间,梅雪亮只感觉似有电流划过。 杨千月含笑盯着梅雪亮的眼睛,“梅郎一心为民,本宫愿助梅郎一臂之力,捐银十万两用于赈灾。” 说着就从袖中拿出一沓银票,从其中数出一些来,递给梅雪亮。 梅雪亮隐下心底的欢喜,恭恭敬敬地跪下:“谢殿下。臣替河南的百姓叩谢殿下的大恩大德。” 杨千月抓着梅雪亮的手,制止住了他,“梅郎何必如此见外。” 杨千月又松开抓着梅雪亮的手,托着腮帮子面色冷凝。 “梅郎,钱的事情好说,凑一凑就好。可当下不少灾民流离失所。如何能让本宫的钱用到灾民的身上?本宫的善心可不想便宜了贪官污吏。” 梅雪亮双手交握,神情严肃:“殿下请放心。既然殿下交给了臣,臣定会不辱使命。届时会带着专人负责监督工程进度与质量,把物资银两分发到灾民手中,确保万无一失。” 杨千月忽而歪着头看向梅雪亮,眨巴着眼睛: “你这一去河南,又要赈灾,又要安置灾民,又要防治疫病。到时候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来。你方才来追马车,可是想随本公主回府?” 梅雪亮脸色泛红,想起皇上的口谕,轻轻地“嗯”了一声。 杨千月眼珠子一转,故意娇娇地问道,“梅郎,你知道去公主府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吧?” 情意绵绵的一声“梅郎”令梅雪亮的脸愈发红得厉害。以微不可闻的鼻音“嗯”了一声。 杨千月开心地拍了拍手,“那可太好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孟节不要也罢。只是……” 她有些惆怅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叹了口气,“梅郎,本公主嫁给你可好?” 梅雪亮没想到长公主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惊讶地看向长公主。 公主的婚姻向来都是大事,往往牵扯到朝堂和家族的复杂关系。嫡长公主尤其如此。 “这……婚姻大事,媒妁之言。殿下身份尊贵,事关重大,草率不得。”梅雪亮低声说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忍不住问道:“长公主可是认真的?” “不然呢?逗你玩吗?”杨千月故作愤然出声道。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眼睛里冒出一层泪花来,指着梅雪亮,气呼呼地骂道,“你竟然也要拒婚!” 咬着嘴唇,似乎是强忍着泪水不肯落下,倔强地转过身去,抹掉根本不存在眼泪,再转过头来,一副委屈而愤懑的模样,“好!好!好!好得很!一个个都吃了豹子胆了。” 说完对着吉祥喊道,“吉祥,停车!让梅大人下车!” 梅雪亮没想到长公主会翻脸这么快,他只是说要慎重,并没有表示不愿意,急呼道:“殿下!” 杨千月却似乎是被伤透了心,转而对梅雪亮决绝地说道,“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趁本宫想杀你之前,快走吧!” “殿下,臣……”梅雪亮不知所措地望着杨千月,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心乱如麻。 他沉默了片刻后,抬头看着杨千月,拱手认真地说道: “殿下,臣方才欠殿下一诺之约。只要殿下吩咐,不管什么要求,臣都会答应,竭尽全力,不负殿下。” 谁知杨千月却吸了下鼻子,看向窗外,用压抑而惆怅的声音说道,“什么都不要说了。你走吧。” 她摸了摸小腹,抬头看向车厢顶,似乎是要把泪水忍回去。 梅雪亮犹疑而担忧地注视着长公主。那些话,他说不出口。 “梅大人,请。”吉祥恭敬地招呼着梅大人。 梅雪亮轻声说道,“殿下保重。” 他转了身却又禁不住回头,迟疑了一下低头轻声说道,“若臣从河南回来,殿下依然有方才的打算,臣……臣必不负陛下。” 再次拱了拱手,“殿下珍重。” 杨千月心里欢喜,脸上却是一抹苦笑,垂下眸子不说话。 梅雪亮忧心地又多看了杨千月两眼,方才下了马车。 车恰好经过闹市,停在闹市里,到处都是人。 梅雪亮听到车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面露焦急之色,欲言又止,却愣是什么都没说。 吉祥脸上颇为不悦,凡是得罪长公主的,就是她吉祥的敌人。 带着警告地意味告诫梅雪亮,“梅大人,你好自为之!想必知道该如何管住自己的嘴巴。” 说着催促着马车夫快走。 梅雪亮被独自留在闹市里。 他站在原地,遥遥地目送杨千月的马车越走越远。 那帘子忽而掀起来,探出半张脸来朝他张望。只是一瞬间,那帘子又被放下。 梅雪亮露出一抹腼腆的笑意。 他摊开手掌,又轻轻地握住,仿佛还有她皮肤柔软温热的触感。他忐忑地端详着手心里的掌纹。 或许该去算一卦了。 忽而遇见熟人,好奇地问梅雪亮在看何人。他脑子里浮现出长公主娇艳美丽的模样,耳边响起长公主清脆悦耳的声音,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但两人在车上的争吵,因为杨千月“过于激动”声音很大,被很多人听了去,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 一时间长公主除了草包之外又多了“恨嫁”的标签。 第45章 歪打正着 载着杨千月的马车在街道上飞驰,车夫挥鞭如飞,马车在人群中穿梭,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杨千月坐在车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她依靠在车厢壁上,静静地思考着当前的局势。 按照弟弟的个性,既然如今已经知道长孙悦的孩子是李泽厚的,孟节敢当众犯下欺君之罪,弟弟必会杀了他,诛他的九族。 为了保他,把他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只能让弟弟误会他们已有了夫妻之实。 但孟节的妻儿怕是保不住了。不知道能不能心有灵犀地明白她的心思,是会恨她还是感谢她。 马车在大理寺前停下,杨千月跳下马车,径直走了进去,一身紫色的衣裙高贵典雅,面色冷漠: “叫你们的寺卿来见本宫!” 大理寺的官员们见到长公主殿下亲自到来,纷纷行礼。 大理寺寺卿孙策宁恭敬地站在最前头,“参见公主殿下,下官孙静安即为大理寺寺卿。” 杨千月扬起下巴径直问道:“孙寺卿,孟大人在哪里?” 孙寺卿暗暗打量了下长公主,垂下眸子。心中暗叫不好。 方才为了讨好皇上,结结实实打了孟大人二十大板,丝毫不敢手下留情。看长公主的架势,似乎特别看重孟大人。如此一来,岂不是得罪了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可是不好惹的……这怕不是摊上大事了。 杨千月的脸色一沉,厉声道:“快说!” 孙寺卿也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倒也没有自乱阵脚,他堆起一脸的笑容,镇定自若地打着官腔: “启禀殿下,微臣已奉圣上之令,派专人将孟大人送去公主府。” 杨千月疑惑地问道,“送去了公主府?” 孙寺卿低下头恭敬地答道,“启禀殿下,送孟大人的马车刚走不久。臣这就派人去追。” 说完对着一旁的官员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追!” 那名官员立马起身战战兢兢地往院子里的马棚跑去。 杨千月不耐烦地看了孙寺卿一眼,“长孙将军关在哪里?带本宫去见他。” 孙寺卿为难地答道:“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见长孙大人。” 杨千月瞪了他一眼,“少废话。他在哪儿?本宫有话要问他。若是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孙寺卿面露迟疑,“这……” 杨千月眉头蹙起,面色十分不悦,“这什么这。人在哪?” 长孙诚的女儿刺杀长公主,长公主说不定就是来找他来报仇的。 眼看着长公主就要发怒,一旁的官员生怕被孙策宁牵连,小命不保,连忙开口递上台阶: “孙寺卿,长公主不是外人,为了保护皇上立下诸多功劳。不过说句话而已。您看,要不就通融下?” “此事不妥,有违皇上旨意。请寺卿大人三思。”立马有人正声反驳。 杨千月的目光落在说话之人身上,好奇地打量着。 只见此人个子中等,脸是方脸盘,轮廓硬朗,眉毛特别浓密,眼睛不算大,却亮得惊人,眉心三道深深的竖纹,额角有一道浅疤,肩背挺得笔直,一副特别严肃古板的模样。 在一群察言观色之徒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孙寺卿用余光偷偷打量着杨千月,见她在打量着石文远,面露不悦,暗暗思忖,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即让出路来,满脸堆笑地拱手作揖。 “殿下这边请。牢房里潮湿阴暗,容易滑倒,殿下多加小心。” 杨千月这才想起来,好像原着里就是李泽厚行贿了孙寺卿,伪装成劫狱,救走了长孙诚。 如今断然不能让李泽厚救走长孙诚,走剧情。 杨千月挪开了视线,在吉祥搀扶下,向牢房深处走去。脑子里琢磨着应对之策。 官员们簇拥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面色惊恐。 牢房里,长孙诚正坐在草席上,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听到远处的嘈杂声,猜测可能圣旨下来了。他感觉自己这次恐怕在劫难逃。 他想到长孙悦被侯爷欺骗未婚先孕之事,就愤愤不平,心有不甘。有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嘀嘀咕咕: “你误会了侯爷,他并没有玩弄悦儿的感情。他不过是犯了年轻人都会犯的错。事已至此,你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要帮侯爷。” 这个声音不停地冒出来,让长孙诚心烦意乱,大感荒唐。却又情不自禁顺着这个思路去考虑未来的应对。 就在孙寺卿命人打开牢房,准备让长孙诚接受长公主盘问时,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原来是释放长孙诚,让他将功赎罪领兵北征的圣旨到了。 长孙诚喜极而泣,他本以为是必死局,却没有想到皇上不仅没有杀他,还让他领兵北伐。 突然的反转,令长孙诚哽咽出声:“谢主隆恩。吾皇圣明!” 孙寺卿见机吩咐道,“快,快给大将军除去手镣脚镣。” 长孙诚站在那里,岿然如山,听凭狱卒动作,嘴角上扬,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恭喜大将军。”杨千月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她本在为该如何不露破绽地搅局发愁。谁知弟弟歪打正着,改变了剧情走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然不费功夫。 杨千月立马抓住机会对长孙诚打感情牌。 “长孙将军这样的人品,皇上当然信得过。皇上信不过的是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乱臣贼子。皇上把将军关起来实属无奈之举。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总要堵住悠悠众口。” 长孙诚诧异地望着杨千月一眼,感觉这不像是长公主性情会说出的话。恐怕是代表皇上而来。 长孙诚思及于此,了然于胸,连忙给杨千月磕头谢恩。 “臣定不辜负陛下信任,夺回城池,将突厥赶回草原去!” 杨千月勾唇一笑,“但你女儿夜闯公主府,要取本宫性命。大将军,你该不会以为本公主会大发慈悲,就这么算了吧?” 长孙诚这样杀人如麻的人,竟感到脚下钻起一股寒气,他迟疑了下,沉声问道,“殿下想要臣如何做?” 杨千月冷笑,“如何做?” 说完看向四周,“你们都在外面候着。本宫有话要单独对大将军讲。” 孙寺卿当即吩咐道,“你们都赶紧撤。留下几个能干的保护殿下的安全……” 杨千月淡然地笑了笑,“不必。都下去吧。” 得了杨千月的吩咐,孙寺卿暗自松了口气,立马识时务地吩咐众人统统回避。方才他担心长公主要把长孙诚绑起来审问,那就难做了。 众人离开后,长孙诚异常干脆地跪下。 “臣替小女向殿下请罪。求殿下看在小女双目失明的份上,饶她一命。臣若能从战场归来,愿代女受罚。” 第46章 听懂了吗 杨千月凤眼微眯,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长孙诚,故意没有说话,也没有叫他起身。她在通过这种方式对他施压。 气氛空前的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长孙诚心头紧张万分,却保持着军人的坚毅淡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请求起身。他明白长公主是故意在给他施压,他等待着长公主直接说明意图。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许久之后,杨千月笑着说道,“大将军乃人中豪杰,本宫便给你这个面子,饶了她长孙悦。” 长孙诚此时不知家中事,连忙磕了个头,“谢殿下开恩。” 杨千月余光扫过脚下的长孙诚,不紧不慢地说道,“别急。本宫还有两个条件呢。第一条,本宫要你灭了突厥,抢回城池,平安地给本宫回来。否则,本宫就上奏皇上,灭你满门。你做得到吗?” 长孙诚有些意外,没想到是如此容易达到的条件,因为这本就是皇帝给他的军令状。 他当即举手起誓,“臣愿肝脑涂地!不破胡虏终不还!” 他发完誓后,紧张地等待长公主宣布第二个条件。 杨千月满意地点头,“很好。本宫佩服大将军这样有血性的人。第二个条件就是——” 她凑近了长孙诚,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本宫要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忠义侯弄残,断手断脚断子孙根都可以。总之让他生不如死,但不能真死,不然不好交代。” 说完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地说道,“长孙大人,听懂了吗?” 长孙诚心中一沉,以为长公主爱而不得,因爱生恨,不疑有他,连忙应下,“是,殿下。臣定会竭尽全力,不会辜负殿下对臣的信任和宽容。” 他垂下眸子,掩饰住眼中的怒火。实际上,这正是他的打算。 直接杀了忠义侯难免会落下罪证,连累九族,惹祸上身。但既然得到机会一同奉旨出征,肯定要想方设法为女儿报仇。 杨千月满意地点头,“好。那就看将军的诚意了。本宫答应你,只要你做到了,这件事就彻底翻篇。皇上那边也会替将军美言几句。” 最好的合作,就是大家虽然各有各的利益,但目标一致。 长孙诚连忙谢恩。 杨千月微笑着抬了抬下巴,“将军起来吧。对了,本宫觉得你家二公子不错。让他从今日起搬来公主府陪本宫练剑。” 长孙家的这个二公子可不简单。 他跟长公子的沉稳顾家不同,他完美地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张扬自信,足智多谋,骁勇善战,是随父征战南北的一代名将。 “这……”长孙诚脸色微变,他迟疑了一下说道,“犬子在家向来桀骜不驯,不服管教。臣担心会忤逆惊扰到公主殿下……” 杨千月勾唇一笑,眼睛闪闪发亮,“本宫就喜欢桀骜不驯的。就跟驯马一样,服服帖帖的多没意思。” “他已定了亲事。”长孙诚的脸红一块白一块,连忙给儿子找了借口。 杨千月抬了抬眉毛,嗤笑一声,“本公主看中的人,取消婚约便是。好了,本宫在府里等着二公子。该怎么做,想必将军是知道分寸的。” 见长孙诚一脸沉重的模样,杨千月只是笑笑,懒得解释,扬长而去。 长孙诚负手站在阴影里,望着长公主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切突如其来就像是梦一样,也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孙寺卿对他很客气,安排轿子送他回了将军府。一进将军府,却听到哭声一片。这才得知,皇上赐死了夫人,他的发妻。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夫人的遗体前,跪在地上,坚毅沧桑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泪水,止也止不住。 长孙夫人与他青梅竹马,相濡以沫,夫唱妇随三十多年,替他生儿育女,为他孝养父母,端庄大气,贤惠坚韧。在他征战的岁月里,替他照顾好了大后方。如今却突然离他而去。 思及往日种种,长孙诚心如刀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都是李泽厚做的好事! 他心中对长孙悦又恨又心疼,对李泽厚恨之入骨。 一旁的儿女们跟着哭声一片。将士们亦如此。 长孙珩吞吞吐吐地告诉了父亲对长孙悦的处置,长孙诚抚摸着夫人的脸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感慨夫人护犊之心的良心之苦,心中既有痛惜伤感,还有自责懊恼,也跟儿女们一样抱有一丝侥幸的希望。或许有人趁乱救走了长孙悦。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妻子和女儿报仇。却感到头痛欲裂,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告诉他: “你不能杀侯爷,你要辅助他。他对悦儿是真心的,并没有要玩弄她的感情。悦儿喜欢他,怀了他的孩子。皇上已经怀疑你。你应该投靠他。” 这个声音不断地回荡在长孙诚的脑海里,让他头痛欲裂。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告诉他,忠义侯害死了他的夫人,害得他的悦儿双目失明,是不折不扣的仇人。 长孙诚脑中天人交战,神情不断变化,时而温情,时而凶狠,时而痛苦,时而茫然。 对立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他头痛欲裂,禁不住捂着头跌坐在地上。 “爹!”长孙珩和长孙璟同时焦急地呼喊道。 长孙珩关切地问道,“爹,你没事吧?” 转头吩咐下人去请太医。 长孙璟一脸焦急之色地望着父亲,“爹可是在为悦儿担心?我这就寻她去!” 长孙诚摆摆手,模糊的视线定格在二儿子的脸上,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嘴唇颤抖着,一脸慈悲地望着儿子,脑子里在打架。 “爹,”长孙璟焦急地劝道,“爹没事吧。” 长孙诚对着儿子摆摆手,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方才下定决心快刀斩乱麻,牺牲长孙璟保住其他人。 “璟儿,长公主点名要你去公主府。你收拾收拾就去吧。” 长孙璟张大了嘴,愣怔地望着父亲,说不出话来。 第47章 现在就满足殿下 “父亲,怎么能让二弟他去……”长孙珩一脸忧色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对父亲说道。 长孙诚点头,神情严肃,“事到如今,由不得我们。璟儿,委屈你了。” “爹爹请放心。我会处理好。”长孙璟回过神来,安慰爹爹。 长孙诚沉默了会儿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注意安全。多保重。” 母亲的死让长孙璟心情格外的沉重,他故作坚强地反过来安慰父亲:“爹爹放心。我没事。爹爹带兵打仗,更要注意安全。” 他内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对家族命运的担忧。他知道自己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 长孙珩望向弟弟,伸出手去,“二弟,委屈你了。” 长孙璟握住了哥哥的手,长孙诚又握住了两个儿子的手。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深深地看向彼此,眼中皆闪烁着点点泪光。 这一别,可能就是生离死别。 这一面,可能是最后一面。 长孙诚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心中的波澜。再睁眼时,恢复了往日冷静犀利的模样。 “快去!”长孙诚故作轻松地笑着,“爹爹也要去准备行囊了。” 转头看向长孙珩,“你母亲的丧事就全权交给你。一定要选个风水好的地方葬了你母亲。记得在她边上留好位置。珩儿,这个家交给你了。” 长孙珩跪在地上,异常坚定地答道,“爹爹放心。儿子定会操办好。” “爹,您保重!”长孙璟红了眼圈,带着几分颤音。 长孙诚重重地拍了长孙璟的肩膀,一脸坚毅豪迈的笑意。 “干嘛哭丧着脸?嗯?!你小子,给我笑!都给我记住,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千错万错都是长孙悦的错。” 长孙璟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这是怕有人借机生事,造谣他们对皇帝的处置不满。他忍住悲伤,对着父亲硬咧开嘴挤出一抹笑来。 长孙诚回之一笑,“这就对了。快去!” 长孙璟恋恋不舍地多看了父亲几眼,咬着牙骑马离开。 一路上他心如刀绞,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迟迟没有落下的一滴泪被风吹走。 而长孙诚盯着长孙璟打马离开的背影,一颗心跟着悬起来,隐隐作痛。不知长公主会如何折腾儿子。 * 杨千月回了公主府,便询问孟节的情况,得知他受了不轻的伤,被安排在了客房里,已经上过药。便命胡佳青把人送去寝殿。 自己则去美美地泡了花瓣澡,洗掉从牢房里沾染上的晦气,换了身玫红色绣银色团花的衣服,再披上银狐毛皮坎肩,面色白皙中透出一抹淡淡的粉色,整个人娇嫩美艳得如同五月里的海棠。 当她出现在孟节面前,坐在榻旁时。孟节只感觉整个屋子瞬间变得亮堂堂的,花香四溢,仿佛掌管春天的仙子降临,春满人间。他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直愣愣地望着对方。 待回过神来,忙挣扎着起身,“请陛下恕罪。” 杨千月却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道,“这里是本宫的寝殿,没有外人,不必拘礼。你就好好躺着吧。” “这……恐怕不合礼仪。”孟节有些局促。 向来不拘礼法,杨千月这般做法,反倒让他倍感不好意思。 杨千月哈哈大笑,无视孟节局促而惊讶的眼神,脱下珍珠绣鞋,坐到床上,歪头看向一旁紧绷绷的孟节。 “本以为孟大人最不拘小节,谁知孟大人也是个爱讲规矩的俗人。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孟节有些局促地挪开了眼神,“殿下……这样有损名节。” 杨千月斜眼看向孟节,“是哦,昨天跟孟大人春风一度,本宫的名节毁在了大人的手上,大人你说是不是该娶了本公主?” “我们……” 压根什么都没做啊。 孟节正要出声,却被杨千月的手指封住了嘴。 杨千月凑了过来,在孟节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嘘。如果不想死,就照着我说的演。你答应,我就松开手。如果不答应,我在考虑是不是让你开不了口,免得乱说话。” “可是……”孟节出声说道。 杨千月直接捂住了孟节的嘴,“没有可是。孟公子,你就说愿不愿意做我的人?” 一团火在孟节的心里燃起来,噼里啪啦作响。 孟节只感觉喉咙发紧,眼神灼热地望着杨千月,分不清她话里的真假,可他此时的冲动是真的。 “殿下……”孟节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热烈而热烈,“您这是在考验我吗?” 他试图以理性的语气回应,尽管他的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杨千月微笑,“孟大人,你觉得呢?” 杨千月娇艳欲滴的模样,似真似假的话语,让孟节心中摇曳而慌乱,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在大声叫嚣着,长公主是侯爷的女人,不可以沾手,他应该趁机修复长公主与侯爷的关系。另一个声音一样凶猛而疯狂,尖锐地叫着,“要她,快要她!想要!” 他深知此刻自己的处境微妙,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我…臣不知道……”孟节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挣扎,“殿下究竟是何意?” 杨千月贴近孟节的耳边,极轻地说道:“当然是演戏。” 转而以正常的音量呢喃娇嗔道,“别乱动。” 孟节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全然感受不到背部和腿上的疼痛,撑起身子将杨千月压在身下,压抑而热烈说道,“那臣现在就满足殿下。” 说完撩起了遮在杨千月眼睛上的几根头发,似乎是为了将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杨千月瞪着孟节,用嘴型说,“放肆!你好大的胆子”,实际开口却说道,“孟郎,别乱动。你背上有伤。” 孟节盯着杨千月的眼睛,摇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我想要你。” 杨千月恼怒地用力将他一推,即坐起了身,狠狠地瞪着孟节,嘴里却娇柔地说着,“不急这一时……” 孟节头痛欲裂,眼里在冒火,脑子里“你不可以”和“我想要”在疯狂地拉扯,整个人都要炸裂。 他双手抱住脑袋,头痛得令他无法忍受。 他不懂为何会突然得了如此重的头疾。而且只要对长公主生出那种不一样的情绪,就会开始头痛。方才他在牢里,也头痛了几回,只是痛得没有此时这般厉害。 第48章 有一点可以确定 该不是变态吧? 杨千月疑惑地望着孟节,心中暗暗思量着。似乎昨晚他也是如此,似乎很是痛苦难受的模样。 想到变态这种可能性,她果断决定逃离现场,刚站起身,却猛地被孟节攥住手腕拽了过去,抱在怀里。 “殿下……”孟节热切地呢喃了一声,闭上眼睛,托着杨千月的后脑勺,朝她吻过来。 杨千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就就要吻在一起的那一刻,杨千月快速而用力地推开了孟节。 “孟大人,你逾矩了。”杨千月的声音冰冷,眼中闪过怒火。 孟节被推得倒在床上,头痛得更加剧烈,声音沙哑:“殿下,我……” 他试图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对长公主动了情,而且这恐怕就是他持续剧烈头痛的根源。这种冲动而猛烈的情感,甚至让他失去了理智。 可长公主不止一次地告诉他,他们是在演戏。至于演给谁看,似乎显而易见。能监视长公主的只有那一位。莫非她知道府里还混入了别的势力的眼线? 孟节望着杨千月,脑子里一片混乱。头痛再次袭来,痛得令他窒息。 杨千月见状,心中有些担心孟节,面上依旧强硬,冷淡地说道,“孟大人,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刚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若再有下次,休怪我不客气!” 杨千月冰冷而居高临下的样子,喜怒无常的态度,让孟节感到错愕,心底阵阵钝痛涌动。 是哦,他在想什么呢。她是长公主殿下。 孟节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的恃才放旷和桀骜不驯让他不甘于被如此对待,但忧国忧民的责任感又让他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低下头,眼中依然有未尽的情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殿下我……” 他试图解释,却又发现自己无从说起。头痛让他难以集中思绪。 不由苦涩地说道,“殿下说得对,是孟某逾了矩。殿下在演戏而已。” “放肆!”杨千月惊慌地甩了孟节一巴掌,生怕他的话被人听了去。 孟节用幽暗地眼神盯着杨千月。 方才她还含情脉脉地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地叫他“孟郎”。 孟节心中压抑又荡漾,他捂住了剧痛的头,苦涩地说道:“我承认,我对你动了情,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任人摆布。” 就在这时如意匆匆跑了进来,报告说将军府的二公子长孙璟在外面的客厅等候。 杨千月不悦地问道,“你这是何意?是在威胁本宫?” 孟节摇头,“孟某不敢,”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孟某只是告诉殿下,孟某虽然可以为殿下所用,但孟某也有自己的底线。” 杨千月勾唇一笑,深深地看了孟节一眼,心情复杂。 她知道,孟节并非一般人,他的才华和性格都让她感到棘手。但她也知道,如果能够将他收为己用,那么她的计划将会顺利许多。 她快速地权衡思考了一番,不紧不慢地说道: “本宫向来恩怨分明。你昨晚冒死救了本宫一命,本宫今天在皇上面前求情,饶了你九族性命。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本宫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存在什么底线。这是你对我的报答。” 孟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子里嗡嗡嗡地响,怔怔地没有说话。 他在牢里的时候设想过各种情况,却没有想到如今这种。 本以为他欺骗了长公主,利用了她,她定会恼羞成怒,杀他全家。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九族也会被波及。唯一的希望就是侯爷。 假若侯爷认为他还有用,大概率会安排江湖人士劫狱或者劫法场。 根本没想过长公主会出手救他。 方才接到圣旨被送到公主府来,他还以为都是皇上对他的羞辱。此时方才明白,按照皇上的性子,必不会这么轻巧地放过。是长公主求了情,才会这样轻拿轻放。 孟节只用了几瞬,就想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心中悲怆,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挣扎着想要起身。 杨千月却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跪了。躺着吧。你要报答我的地方多着呢。河南赈灾的事儿解决了。如意,你去找太医来给孟郎瞧瞧,背上别留了疤,不好看。” 如意应了一声,快步退了下去。孟节此时满心的复杂情绪,他望着杨千月,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听说河南的百姓有救了,比听到自己九族被救更令他激动,不禁湿了眼眶。 杨千月瞥了他一眼,“怎么?这会儿哑巴了?方才不是还诸多言语。哼,你且好好养着,待伤好了,有的是事儿让你做。” 说罢,便往外走去。挺拔婀娜的背影带着一身的傲然与贵气。 “殿下!”孟节急促地喊道。 杨千月随之停下脚步。 孟节大声说道,“殿下,我孟节虽然不才,但一定会竭力报答殿下。” 杨千月勾唇,回眸对孟节嫣然一笑,柔声道,“好。” 说完,便不回头地走了出去。 孟节盯着杨千月的背影愣神。 长公主带给他太多的意外,这两日所做之事匪夷所思,完全让他摸不清套路,看不清动机和立场,也就无法预判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侯爷彻底得罪了长公主,长公主已经把侯爷成了死敌。 孟节脑子里循环着长公主的话,想起她问自己愿不愿意做她的人。 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荒唐而强烈的念头,压都压不住:他愿意做她的人……还有……做她的男人…… 他第一次为女人如此着了迷。 这样的念头生出的一瞬间,孟节感觉脑袋里似乎钻进去了一只蜈蚣,在里面横冲直撞,如此之痛,之挠心挠肝,直接昏死在床上。 这边,长孙璟早已在厅中静候,他身姿挺拔如松,一袭深色长袍更衬得他气质冷峻。 杨千月款款而来,一身玫红色的衣衫,明丽张扬,美得令人窒息。 长孙璟心中却无波澜。 他的嘴角浮上一抹和煦的笑意,恭敬地躬身行礼:“长孙明辉拜见长公主殿下,恭祝殿下安好。” 杨千月微微抬眸,目光在长孙璟身上轻轻一扫,眼中带着几分审视,随后慵懒地在主位上落座,漫不经心地说道:“长孙公子可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说吧,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她就是故意明知故问,探探长孙璟的性子。 被杨千月打趣,长孙璟却不急不恼,脸上依旧挂着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温和有礼: “明辉是来替舍妹赎罪,更是来答谢殿下对长孙一族的救命之恩。” 杨千月勾唇一笑,对着长孙璟眨了眨眼睛,“那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要如何报答本宫?” 第49章 真是个人才 长孙璟跪在杨千月跟前,面不改色,不疾不徐地答道:“父亲方才交代说,公主殿下善骑射,让明辉随侍殿下左右,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杨千月听完哈哈哈大笑,指着长孙璟说,“有趣!真是有趣!” 明明心不甘,情不愿,却把做男宠说得这么高大上,真是个人才。 心道,怪不得原着里提到长孙璟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其父死后,被李泽厚赦免,加以重用,甚至将女儿许配给他。 就这玲珑剔透察言观色的心思,在一根筋的武将里绝对是凤毛麟角。 杨千月笑完之后,用食指勾起长孙璟的下巴,“你今年几岁了?知道效犬马之劳是什么意思吗?” 就算长孙璟已经提前做了思想准备,却还是没有料到长公主会如此直接,他瞬间窘迫得满脸通红,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淡定。 低垂着眸子,目光闪烁,结结巴巴地说道: “明辉想着,若能常伴殿下左右,一来可随时听候殿下差遣,二来若是有宵小之徒妄图对将军府不利,我也好及时知晓,护得周全。所以,我想恳请殿下允准,让我也如那孟大人一般,留在殿下身边,做个……做个能让殿下开心的人。” 杨千月先是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长孙公子,你这是何意?莫非想做本宫的男宠?你可别忘了,你父亲乃是大将军,你这般行径,就不怕传出去辱没了将军府的名声?” 听到长公主如此直白的调侃,长孙璟脸色更红,面露痛苦之色,半天没有说话。 妹妹生死未卜,母亲被赐死。他却不得不强忍心中的悲伤与愤怒,在这里强颜欢笑。 杨千月蹙眉问道,“怎么不说话?你还没有回答本宫,你年几何?” 长孙璟稳了稳心神,脑海里浮现出方才与父兄告别时的情景,父亲对自己的殷殷嘱托,告诫自己不要沉迷于丧母之痛中,而是要往前看,竭尽全力去保住活着的人。 再抬起头时,已是一脸坦然,眼中透着决然: “明辉年十六。在这京城之中,名声又算得了什么?明辉只知道,父亲为了江山社稷出生入死,我若能以自身保全父亲、保全将军府,那便是值得的。况且,殿下这等风华绝代之人,能陪伴在殿下左右,是明辉之荣幸。怎能说是辱没。” 杨千月止住笑声,目光再次在长孙璟身上来回打量,似要将他看穿一般。良久后,她才缓缓开口: “你倒是比那死脑子孟节会哄本宫开心。也罢,既然你都如此说了,本宫便允了你。不过,你可得记住了,进了这公主府,就得守这公主府的规矩,若敢有二心,别怪本宫不客气!” 长孙璟赶忙再次行礼,“多谢殿下成全。殿下放心,我明辉定当全心全意侍奉殿下,绝无二话。” 杨千月俯下身子,凑近长孙璟,抬起他的下巴,逼着他与自己对视,害得毫无防备的长孙璟惊慌地躲闪着眼神,睫毛快速地闪动着。 “真不错,长得好看又会说话。本宫很喜欢。” 杨千月松了手,闲散地吩咐吉祥,“找个清静的院子让公子住下。先去带公子沐浴,沐浴完了就带他来随本宫用晚膳。” “今晚安排长孙公子侍寝吗?”吉祥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问道。 杨千月想了想,“孟郎受了伤,本宫今晚要陪陪他。先让长孙公子适应几天再说吧。” 长孙璟听到向来敬重的孟伯父也在公主府,心中有些尴尬难堪,想到将军府和妹妹,心中异常苦涩,脸上仍保持着恭敬。 “明辉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吉祥便带着长孙璟往那安排好的院子走去,一路上细细为他讲解着公主府的诸多规矩和注意事项。 长孙璟都用心记下,心中暗忖,既已决定留在这公主府,定要谨言慎行,不负父亲所托,护将军府周全。 待长孙璟沐浴完毕,他挑了身近乎白色的衣裳,更显得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吉祥引他到膳厅时,杨千月还没来。长孙璟独自坐在餐桌旁等待。他的脑子一刻都不曾停息,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昨日今日种种,以及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心情沉重,面露悲色。 随着一声通报,杨千月换了身米白色衣衫走了进来,温柔清雅,全然没有之前的霸气凌厉。 杨千月徐徐落座,微笑地看向长孙璟,用温柔关切的语气说道,“吃完饭,你就回去吧。” 长孙璟顿时一愣,脸上满是惊愕之色。他怎么都没想到杨千月刚刚允了他留在公主府,才不过片刻就又让他回去。 他想到父亲让他不要沉湎于悲痛而是要向前看肩负起责任的嘱托,心下慌乱,忙起身,恭敬地问道: “殿下恕罪,可是明辉方才哪里做得不妥,惹殿下不悦了?还望殿下明示,明辉定当改正。” 杨千月轻轻摆了摆手,目光中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说道: “并非你做得不好,只是本宫方才听闻你母亲之事。听闻你向来孝顺。你还是回去尽孝,过段时间再来吧。” 长孙璟心中一暖,惊讶地抬眸看向杨千月。这才意识到杨千月换上这身素白衣服的意思。他深知杨千月能如此为他考虑,已是难得。 为何跟传闻中骄横跋扈不一样? 但想到父亲对流言的顾虑,他还是坚定地说道: “殿下的好意明辉心领了,可明辉既已下定决心守护在殿下身边,便不惧这些流言蜚语,世俗礼制。还望殿下莫要赶明辉走。” 他犹豫了一下又垂眸低声说道,“就像后妃进了宫,就是皇家的人,从此不必为母家守孝。明辉…明辉如今已是长公主殿下的人,也是不必的。” 他说的倒也是大实话。就算父母过世,后妃在后宫里是不可以穿白,披麻戴孝的。 杨千月凝视着长孙璟俊美坚毅的面容,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没想到长孙璟作为将军之子,竟能做到如此快速地放下身段,说出这样放低姿态的话来。心智之成熟坚定非同凡人。 真是个人物。 比梅雪亮和孟节都要厉害。 第50章 更待何时 一时间变得特别的安静。 长孙璟低垂着眸子,显得有些拘谨。却依然难以改变他看起来又酷又野的模样。显然平日里是颇为洒脱直率的一个人。 杨千月打量着长孙璟,琢磨着他如此主动的目的。 倒也不难猜。 无非就是以此向皇帝表忠心,同时避免旁人造谣生事。 杨千月笑了笑:“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留下吧。本宫准许你这个月穿着素淡些。如果想回家看看,本宫让人安排。” 长孙璟连忙谢恩,不敢懈怠:“多谢殿下成全,明辉定当铭记殿下今日之恩,定不辜负殿下期望。” 杨千月拿起筷子,示意他一起用餐:“好了,先吃饭吧,莫要让饭菜都凉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长孙璟低头吃菜,眼睛始终看着眼前的碗碟。长公主长得是好看,但他对长公主这样的浪荡女人一点都不感兴趣。 “明辉。”杨千月轻轻唤了一声。 温柔的轻唤让长孙璟有些惊慌,他连忙放下筷子:“殿下请吩咐。” 杨千月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可知道,你妹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长孙璟身子一僵。 到底要不要说实话?长公主是否已经知道了孩子的身世,是不是在试探他的忠心。 长孙璟这一刻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若答错了,怕是会给将军府带来灭顶之灾,可若如实相告,又不知长公主究竟是何用意。 见他没有回答,杨千月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喝茶。 长孙璟斟酌了一番,方才开口道:“臣妹妹她向来乖巧懂事,此次……此次却不知为何会陷入这般境地。我们问她,她也不肯说。被大哥按照家法灌了落胎药,逐出家门后不知所踪。真相究竟如何,无从得知。” 他不敢与杨千月对视,担心露出破绽。 这段话没有一句话是假的。但话都只说了一半。 杨千月微微挑眉。还真是个八面玲珑,心思缜密的人。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长孙璟,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地放下筷子。 “长孙公子,你这话可就不实诚了。本宫既已允你留在这公主府,便是信得过你,可你若对本宫有所隐瞒,那可就别怪本宫翻脸无情。莫非你以为本宫如此一无所知?” 长孙璟心中一紧,却面不改色。 难道妹妹情急之下的呼喊被传了出去?还是长公主的人就藏在附近? 长孙璟心下惊慌,连忙拉开椅子跪在地上。 “殿下,并非明辉有意隐瞒,此事关乎妹妹的名节,关乎将军府的声誉。妹妹提出过想要找忠义侯帮忙,却也没有直说孩子的父亲是谁。实在难以就此断定,并非明辉故意隐瞒。求殿下饶恕。” 说了等于没说,还不露痕迹地把将军府其他人给摘出来。厉害。杨千月暗暗惊叹书里给他“足智多谋”、“能屈能伸”的人设。 她瞥了长孙璟一眼,冷哼一声,“孩子不管是孟大人还是侯爷的,都一样,都是本宫的敌人。 若是侯爷的,就更该死!你妹妹怀孕差不多一个月,忠义侯承诺皇上,在府上照顾本宫一个月,竟敢夜里私会你妹妹。真是岂有此理!这仇,本宫一定要报!” 长孙璟暗暗叫苦。他哪能想到忠义侯竟然在背地里在勾引他妹妹。 长孙璟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愈发密集,顺着脸颊滑落,却也不敢抬手去擦。反复斟酌之后选择隐瞒了真相,装作毫不知情: “殿下息怒,明辉着实不知妹妹腹中孩子究竟与他有无关联。如若真是侯爷的孩子,他真是禽兽不如!还望殿下明察。” 长孙璟言辞恳切,满心希望能平息长公主的怒火。 杨千月冷冷一笑,逼视着长孙璟满是痛苦和伤痛的眼睛。 此时长孙璟刚刚承受多重家庭的灾难,尤其是骤然丧母,最为脆弱悲愤。而这一切都源于李泽厚跟长孙悦私定终身。就算长孙璟心中仍存疑虑,实则已经有了答案。 此时不策反,更待何时。 杨千月一副悲愤的神情,“你自是不知。忠义侯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很会骗人。他肯定跟哄骗本宫一样哄骗你妹妹。害她傻乎乎地做了手里的刀,来行刺本宫。又害死了你母亲。长孙公子,你就不恨吗?你就不想为你母亲、为你妹妹报仇吗?” “我……”长孙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知道事情就是长公主说的这样,他在茶楼亲耳听见了忠义侯跟妹妹的亲密对话。他恨死了忠义侯,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可不知为何,脑子里总有个奇怪的声音总在劝他不要怪罪侯爷。 “侯爷他不是故意的。他真心喜欢你妹妹,真心想娶她。怀孕的事情或许里面有什么误会。你要相信侯爷!帮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长孙璟不自觉地在心中骂道,“放屁!他忠义侯就是个乌龟王八蛋,故意玩弄悦儿,还害死了母亲,害得将军府颜面全失!” 念头闪过,头痛得令他窒息。 “啊!”他大叫一声,抱住了头,浑身因疼痛而颤抖。 杨千月惊疑地望着抱着脑袋,痛得面部扭曲的长孙璟。 为何他也跟孟节一样头痛得这么厉害?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杨千月回忆了一番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情,试图找出里面的共同点。 莫非因为自己试图策反,做出了跟书中不同的选择,导致主角团成员们思想发生了变化,对主角产生了仇恨,以至于跟书中设定发生了冲突? 这么一想,似乎全都通了。 杨千月决定再加一把火,试试看。 她轻轻握住长孙璟的手,温柔地说道,“明辉,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本宫方才说的那样,忠义侯故意害得你们家破人亡,让你失去了母亲。” 语速放得格外的轻柔缓慢。 “是……”长孙璟刚说出一个字,就感到脑子邪门地剧痛,痛得让人快要晕死过去。 他以前闪过这样念头时,也会莫名其妙头痛。只是现在痛得更厉害,更离谱。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冒出来。 该不会被下了蛊毒吧? 听说有种邪恶的东西叫做“蛊虫”,可以通过操控虫子来操控人心。一旦被下了蛊,如果背叛下蛊者,就会痛得生不如死。 一个侯爷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为了娶他妹妹?那是不可能的。 只能有一个。 就是想逼着将军府一起造反! 想到这里,长孙璟怒火中烧,猛地站起身来,歪歪斜斜地站不稳,差点跌倒,却被杨千月站起身扶住。 第51章 他是第一个 “明辉?”杨千月紧张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暗道,该不会是自己一顿操作猛如虎,让长孙璟崩了人设,要被“天道”抹杀了吧? 只听到长孙璟愤怒地暴吼一声,“忠义侯,我要杀了你这个王八蛋!老子跟你不共戴天!” 澎湃的怒气激荡开,震得杨千月头皮发麻。如不是亲临现场,她打死不会相信,怒气能像冲击波一样有如此大的威力。 此时她信了。 因为她实打实地被震得退后了两步。甚至感觉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长孙璟吼完之后,眼睛猩红,大口地喘着粗气。 头痛竟然消失了。 消失了。 那紧箍咒一样的紧绷感,好像碎掉了。 那个可恶的声音也消失了。 长孙璟吃惊地转了转脑袋,发现一片清醒,真不疼了。又在心里狂骂李泽厚,头竟然也不疼。 “哈哈哈~~~”他狂放地大笑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和身体。 这副模样,跟疯了一样。 吉祥紧张地看向长公主,绷直了身子,准备随时出手,挡在前面。 杨千月怔怔地立在原地,摸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长孙璟疯癫的模样,心情复杂。 这就是崩人设的下场?变成一个头脑混乱、口吐芬芳的疯子? 以后孟节也会变成这样?主角团成员都变成这样? 这些人岂不是都成了废棋。 感觉大事不妙。 就在杨千月纳闷,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长孙璟回过神来。 心想,糟了,坏事了,刚刚这么狂妄,怕不是冒犯到了长公主。 他连忙跪下,恭敬地低头赔礼道歉,“方才明辉头痛欲裂,惊扰到殿下,请殿下责罚。” 杨千月疑惑地打量着长孙璟,好像还是个正常人? 听起来条理清晰,口齿清楚,不像是神经病发作的样子。 再看看。 杨千月摆摆手,清了清嗓子,关切地问道,“罢了。你怎会突然头痛如此之厉害?以前可有头疾?可有感觉其他不适?” 又转头吩咐如意,“如意,快请太医过来给公子看看。” 长孙璟见长公主并未生气,心中稍松,却仍然不敢站起身。 “多谢殿下关怀。明辉此前并无头疾。今日却头痛异常,有些蹊跷。许是忧思悲伤过度。刚刚一时失控,吼了几句,感觉好多了。” 既然长孙璟对李泽厚产生了恨意,那就是盟友,不管有没有变成疯子傻子,都可以拉拢。 杨千月好奇地问道,“方才你说要杀了侯爷,可当真?” 长孙璟迟疑了一下,抬起头来,郑重地说道,“是。忠义侯害了母亲和妹妹,臣誓要杀了他为母报仇!” 他方才看明白了,想明白了。 皇上强夺了忠义侯的未婚妻,如今贵妃怀了龙嗣,肯定希望忠义侯死;长公主被忠义侯当场拒婚,如今又有了他跟自己妹妹这档子事,肯定也恨不得忠义侯死。 他若自行找忠义侯报仇,只会两败俱伤,而且胜算不大。 但若能留在长公主身边,就可以成为长公主手里的刀,借助皇室的力量复仇,更加名正言顺,胜算更大。 杨千月笑着鼓起掌来:“好,大将军的儿子果然有志气,有血性。本宫就喜欢你这样。既然你决定要复仇,那就要听本宫的安排。你可做得到?” 长孙璟当即举手起誓,“臣在此起誓,吾与忠义侯不死不休!” 杨千月满意地点头,“挺好!” 长孙璟似乎没有疯。好像还破除了“天道”人设束缚? 万一诈降呢,或者人设暂时性失效呢? 再观察看看。 没想到第一个成功争取过来的主角团成员竟然长孙璟,而不是下了血本的孟节。 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长孙璟望着杨千月神秘莫测的笑意,犹豫了片刻,决定向长公主坦白自己的猜想,交上投名状。 “启禀殿下,明辉有个猜想,不知道对不对。我的头痛可能跟忠义侯有关。忠义侯或许借着我妹妹给我下了蛊毒,让我忠心于他。每当我想反抗,都会开始头痛。念头越强烈,头就痛得越厉害。” 杨千月听闻长孙璟的话,明白对方这是在主动示好。 长孙璟显然没有中蛊,只是受到书中人设和剧情设定控制。但这种强控的性质确实跟蛊虫一样。 她只需顺着对方的思路,与他同仇敌忾,进行拉拢就好。 杨千月猛拍一下桌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显得异常恼怒: “岂有此理!敢对将军府下手!这忠义侯真是下作阴毒,不仅害惨你妹妹,还用如此不要脸的法子操控你,真是可恶至极!不行,本宫现在就要进宫跟皇上请旨杀了他!” 杨千月做势就要往外冲,却被长孙璟惊慌之中紧紧抱住双腿。 “你拦着本宫干什么?放手!”杨千月拍打着长孙璟的脑袋,试图摆脱他的束缚。 长孙璟抱紧杨千月的双腿,恳切地劝道,“殿下息怒。忠义侯这些年位高权重,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民间声望也很高。殿下不能贸然行动,免得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备。” 杨千月挤了挤眼睛,几滴泪流了下来,怒气冲冲地说道,“不行,他如此卑鄙无耻,下毒控制你,害死你母亲,就是个畜生。本宫现在就去侯府砍了他替你报仇!” 长孙璟一听,懵了。为他报仇?这是哪跟哪啊! 长公主向来都是这么疯,想一出是一出吗? 长孙璟忙道:“殿下,蛊虫只是臣的猜测,没有证据。方才不知为何,一时怒气涌起,好似将那蛊虫冲破,头痛突然消失。如今贸然去侯府,反倒显得我们无理取闹。” 杨千月扭动着身子,愤然出声,“本宫无理取闹怎么了?本宫是堂堂长公主,他一个外姓侯爷还敢反了天不成!他如此欺负你们将军府,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说完这番话,脸上一顿发烧。感觉有点用力过猛,演得太过了。有点像那谁谁谁的演技。 自己不也正在欺男霸女嘛。 长孙璟抱着杨千月的腿,放柔声音劝道,“殿下,您消消气。古人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急一时。万一侯爷狗急跳墙,对殿下不利怎么办。还需从长计议。” 杨千月暗叹,我这才用了挑拨离间计,连美人计都没用上,就主动投靠,想做我的狗头军师。真上道。 只是茶艺水平了得。 杨千月跺了跺脚,愤然出声,“他敢!他敢就是谋反!本宫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什么玩意儿,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间!” 她酝酿着情绪,眨眨眼睛,泪水吧嗒吧嗒掉下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低头无奈地哭道: “我以前对表哥言听计从,一心想嫁给他。谁曾想……他竟如此阴险歹毒,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我却什么都不懂,被他耍得团团转,全靠有个好弟弟,哪里知道怎么谋算。呜呜呜~我好气~” 杨千月借自己说长孙悦,就是希望引起对方共情。 长孙璟果然想起来妹妹来,抬头仰望着杨千月,毅然决然地说道: “公主殿下,明辉愿为殿下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杨千月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带着委屈的神色,娇嗔道: “有你这话,本宫心里好受多了。可这仇终究是要报的,本宫明白你的心意。你可不能骗本宫。不然本宫绝不会饶你。” 第52章 别嘛,来都来了 长孙璟目光锐利如刀锋出窍:“殿下放心,明辉定会想出周全之策,让那人血债血偿,付出代价。” “那就好。”杨千月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你快起来吧。” 长孙璟如释重负地松开手,迅速起身,垂眸敛目,刻意避开杨千月此刻的模样。 然而方才惊鸿一瞥,已足够震撼。平日骄纵张扬的长公主,此刻面色苍白,泪痕未干,眼尾泛红,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这模样……竟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家那个受了委屈会躲起来哭的小妹。 杨千月见他木头般杵着,毫无反应,心中暗叹这“人情牌”不好打。 她并非真想投怀送抱,只是需要一个拉近距离的由头。 她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力竭,不着痕迹地向长孙璟的方向倾斜了一下,指尖堪堪擦过他紧绷的手臂袖袍,并未真正倚靠上去,只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哭腔低语: “方才……本宫是真的怕了……”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示弱,让长孙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后退半步,双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他低垂着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反感和屈辱感。 公主府的“恩情”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压抑着情绪,胸口剧烈起伏。 孟节远远瞧见这一幕,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杂糅在一起,心中感到刺痛。 长孙璟,他年轻英俊的面孔那样熟悉,以前叫他伯父。如今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在公主府相见。 他说不清自己的感觉,尴尬中带着隐隐的痛楚。 杨千月正沉浸在这“拉拢人心”的戏码里,思量着是不是演得太浮夸,丝毫未察觉到孟节的到来。 长孙璟则是垂着双臂,对突然扑在自己怀里哭泣的长公主殿下手足无措,非常厌恶排斥。 吉祥眼尖看见了孟节,小声禀告道,“殿下,孟大人到。太医到。” 杨千月回过神来,推开长孙璟,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抬头看向对面的孟节,哽咽着柔声唤道:“孟郎,你何时来的?” 一声“孟郎”让孟节和长孙璟同时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杨千月。 心里都在惊叹道:“她竟然叫他孟郎!”还叫得妩媚多情。 杨千月心中也大叫不好,看来演得太过,喊得有点过于缠绵了。 孟节并未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杨千月,像是要把她看穿一般。 杨千月转了转眼珠子,娇嗔道,“你看着本宫做什么。受了伤也不好好躺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明明是关心,在孟节听来就像是责备他到处乱跑,出现的时机不对。 他神色有些黯然,“谢殿下关心。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殿下与长孙公子的……好事。” 杨千月一听这话,忙走上前几步,解释道:“你误会了,本宫与长孙公子只是在商议对付忠义侯的事宜,方才不过是……有些感伤罢了。” 孟节自嘲一笑:“殿下何须跟臣解释。是臣来的不是时候。早知道明辉来了,我就不来了。殿下,我这就退下,在寝殿等着殿下。” 长孙璟立在一旁,脸红如血。 荒唐! 杨千月一个头两个大,没想到自己也有面临此等尴尬修罗场的一天。 苍天啊! “既然大家都认识,不如一起坐下来吃个饭,聊聊天?孟郎,你用过晚膳了没?” 如果不用美人计就能夺天下,她也不想做渣女到处撩啊。 头痛。 不止他们尬,自己其实也尬得两眼朝天,扣脚趾丫。 孟节微微一怔,如今已经够尴尬了,还要坐下来一起吃饭? 他随机硬邦邦地回道:“多谢殿下关心,臣现在就告退。待殿下闲了回寝殿再说。” 杨千月见状,赶忙笑着招呼道:“别嘛。来都来了,正好一起用晚膳。你们不是早就认识吗?哪能就这样走的。如意,还不快去添副碗筷。” 长孙璟在一旁尴尬地站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既然孟大人有正事找殿下相商,明辉就不叨扰了,先行退下。” 杨千月摆摆手:“哎,这说的什么话,都是自己人,哪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们都是本宫的心头爱,可别给本宫闹别扭。来来来,都坐下。” 孟节听了杨千月的话,勾起一抹浪荡不羁的笑容:“殿下说得是,倒是臣狭隘了。良辰美景,正是好时光。” 长孙璟心中苦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既然殿下与孟大人有此雅兴,明辉恭敬不如从命。” 如意手脚麻利地添了副碗筷,杨千月笑着招呼两人入座。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可这氛围却依旧沉闷尴尬得厉害。 杨千月率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孟节碗里,娇嗔道:“孟郎,尝尝这道菜,可是御厨新做的方子,味道很不错哦。你尝尝喜不喜欢。” 孟节微微点头,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口,敷衍道:“嗯,确实不错,多谢殿下。” 长孙璟则是低着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 杨千月见状,又给长孙璟夹了菜,笑着说:“长孙公子也多吃点,方才商议事儿也费了不少神。” 长孙璟忙不迭道谢,抬眼偷偷看了孟节一眼,只见孟节一如既往的淡定散漫,嘴角似有似无地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意,忙别过头去。 心里对孟节的立场和打算琢磨不透。此时此地,如此尴尬的身份,一句闲聊的话都说不出口。 杨千月也察觉到了这沉闷压抑得几乎要凝固的气氛,心中暗暗叫苦,可面上还得强撑着那副娇嗔的模样,继续努力缓和着。 她又亲自给两人都夹了菜,一碗水端平,“都好好吃饭,吃好饭身体才好干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孟节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应道:“殿下说得是,只是干活这事儿可不像吃饭这般简单呐。” 杨千月目瞪口呆地望着孟节。 “干活”是多么纯洁的词,竟然被这样节外生枝了。 这么条破路,竟然开起大卡车。 真感觉无语。 长孙璟也没想到自己向来敬重的孟伯父会公然暗示他在房事方面没经验,没法让长公主开心。令他目瞪口呆,倍感不适。 忙搁下碗筷,起身拱手道: “殿下,明辉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还望殿下和孟大人海涵。” “干嘛要走?”杨千月却拽住了长孙璟的衣袖,娇嗔,“不许走!” 第53章 真“聊斋” 长孙璟被杨千月这一拽,顿时僵在了原地,脸上满是窘迫之色。 孟节则握着酒杯似笑非笑。 长孙璟心中咯噔一下。孟伯父故意针对,是不是有所目的? 他们二人原本就相识。在妹妹刺杀长公主这件事里角色都非常微妙。若过于亲密友好,恐引起猜忌。只有看起来斗得厉害、互相猜忌最安全的。此乃通用的下属相处之道。 想到这里,长孙璟恍然大悟。 他故作为难地说道:“殿下,明辉身体感觉不适,先行告退。” 杨千月却担心这两人若此刻闹得不愉快,还没斗赢李泽厚,就互相内斗,那此前一番谋划可就全白费了。 她拽着长孙璟的衣袖,撅着嘴道:“不行,本宫说不许走就不许走,你要是走,本宫可就生气了!” 孟节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冷哼一声,嘴上慢悠悠地说道: “平时看你身体壮如牛,怎么今天这么娇弱。一起吃个饭而已,怎么就这个推脱那个推脱的。长公主喜欢你,那是你的荣幸,还不赶紧谢恩。” 长孙璟脸色越发难看,忙解释道:“孟大人误会了,明辉只是突然头疼,绝非有意推辞。” 杨千月也赶忙帮腔道:“孟郎,明辉脸皮薄,你就别打趣他了。本宫瞧明辉方才确实头痛厉害。吉祥,快让太医进来给长孙公子瞧瞧。” 长孙璟心中暗暗叫苦,只得重新坐了下来,只是那坐姿颇为僵硬,低着头,一声不吭。 孟节听闻长孙璟突然异常头痛,倍感惊讶。以前没听说明辉有头疾。 莫非?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长孙璟,“你也头痛厉害?” 长孙璟见杨千月点头,便做了肯定答复。孟节跟着询问他到底有多痛,什么时候发作。 长孙璟偷偷瞧了一眼杨千月,见她微笑着看向自己,略一沉吟,选择避重就轻:“我就是想到忠义侯害惨了悦儿,害死了母亲,就心中悲伤,头痛得生不如死。” “长孙夫人她?”孟节惊讶地看向杨千月。 杨千月沉默地点头。 孟节为长孙夫人的遭遇而震惊难过,瞬间理解了长孙璟来找长公主的目的,目光复杂。 “唉——”他长叹了一口气。 长孙璟心头难过,面露悲伤之色。 杨千月见状握住了他的手,关切地劝说道,“别憋着想哭就哭。这里没有外人。现在头还疼吗?” 长孙璟垂着眸子,悲戚地摇头,缓缓地说道,“还好。” 杨千月转头看向孟节,神色凝重,“明辉怀疑忠义侯在他脑子里种了蛊虫。只要有仇恨反抗的情绪,就会头痛欲裂。你们会不会得了同一种头痛?孟郎,你会不会也被忠义侯控制了?” 时机正好,自然要挑拨离间。 孟节心中一惊,故意显露疑惑之色,“臣人微言轻,又跟忠义侯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在我脑子里下蛊?” 心里暗暗思量着下蛊的可能性。按照侯爷希望掌控一切的个性,还真有可能这么做。如果是中蛊,这两天的头痛就可以解释了。 杨千月撇了撇嘴,装作无脑的样子,“或许因为孟郎你是兵部侍郎,有调动兵马的权力。明辉,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殿下明鉴,有这种可能。”长孙璟郑重地点头,他还打心里认同。 “不会吧?那为何不直接下蛊给兵部尚书。我说话又不作数。皇上还很讨厌我。”孟节故作疑惑地问道。 杨千月睁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向孟节,“皇上讨厌你才好!不是正好可以为他所用吗?你若是皇上的心腹,人家哪敢搭理你。明辉,你觉得本宫说得对不对?” “殿下明断。”长孙璟耐着性子恭维道。 杨千月撇了撇嘴,“就知道哄本宫开心。这不是三岁小孩都能看明白的事儿吗?还明断。哈哈哈哈。快,罚酒一杯。快喝快喝。” 长孙璟干脆地喝掉了杯中酒。他感觉长公主虽然天真骄横,却还算有点脑子。 孟伯父向来看不惯当今圣上,若忠义侯想要谋反,按照孟伯父的官职圈子性情,拉拢他确实是上上策。 孟节默默地自斟自饮,盘算着该怎么把事儿先给圆过去,故作惊慌地说道: “你们该不会是吓唬我吧?照你们这么一说,如果忠义侯给我种了蛊毒,岂不是死路一条?要么蛊毒发作痛死,要么谋反被诛九族不得好死。我孟节嘴是贱了点,小时候确实杀过蛇,可命应该没有这么苦吧?” 长孙璟见孟伯父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想到彼此间唇亡齿寒的关系,连忙帮孟节说话: “殿下,蛊毒只是明辉的一个猜测而已。或许孟大人的头痛另有原因。” 两人演戏演得不亦乐乎,杨千月也不拆穿,反正大家都在演。 她若有所思的点头,“总觉得过于巧合,还是让太医看看再说。” 转头招呼已经守候在一旁的太医给二人把脉查看,特意嘱咐他查看是否中了蛊毒。 太医不敢怠慢,一番望闻问切之后,摇了摇头,面露疑惑之色。 “回公主殿下,长孙公子跟孟公子的脉象看起来像是气血紊乱,似是经历了一番极大的情绪波动,至于那头痛之症,老臣也难以断定其根源,像是情志郁结之症。至于是否中蛊,很难断定。或许殿下可以再找找其他人看看。” 太医如实回禀了他的判断。 杨千月眉头微蹙,看似很是担心的样子,“嗯,你且下去开些调养气血的方子来。” 待太医退下后,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看来那忠义侯下的蛊毒十分隐秘,就连太医可能都一时难以查明。不过你也莫要忧心,本宫定会想办法帮你彻底清除这隐患。” 长孙璟心中一暖,赶忙行礼道:“多谢殿下关怀,明辉感激不尽。” 孟节也在一旁附和着说道,“殿下对明辉实在关心备至。果真年轻就是好啊。” 说完,孟节自己都感觉要吐了。什么时候变成这副为女人争风吃醋的模样。荒唐! 见二人看向自己怪异的眼神,连忙说道,“臣没别的意思,就是感慨殿下特别关心长孙公子。” 这下越描越黑。听起来满是酸酸的醋味。 让孟节自己都感觉泄气。不过三十四年来,似乎从未有过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孟节这副阴阳怪气吃醋的模样,令杨千月倍感无语,连忙岔开话题。全然忘了这一切全都拜她所赐。 “你们俩都别担心。本宫这就派人去寻对各类奇毒怪症有研究的名医,说不定能瞧出些端倪来。不管是不是蛊毒,都给你们彻底治好。” 说罢,她便吩咐胡佳青即刻去安排办此事。 长孙璟和孟节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不解和惊讶,慌忙错开眼神,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第54章 自荐枕席 长孙璟见状忙道:“殿下莫急,或许这病症也并非那般严重,许是近日来诸多烦心事积压,导致气血不畅才有这头痛之症,待好好调养一番,说不定便自行痊愈了。臣此时感觉神清气爽,头上并无半分痛楚。” 孟节也跟着点头:“长孙公子所言极是,殿下不必为臣等忧心,且先按太医所开的方子调养着看看便是。说不定几日便可痊愈。” 杨千月做出颇为无奈的模样,点头应道:“那好吧,你们俩可得好好调养着,若是再有什么不适,定要立刻告知本宫。” 几人说话时,突然听到外面来报,梅雪亮梅大人造访,此时等候在公主府门外。 梅雪亮如此清冷高傲的人,竟然主动登门。看来有戏! 杨千月喜上眉梢,连忙吩咐吉祥:“快,快去接梅大人进来。” 而后看向左右二人,“本宫要去见梅大人。你们二位先回屋休息,听太医的安排服药。” 而后看向如意,“如意,你安排下两位公子的住处。院子要僻静清幽,两人院子不要离得太近。” 说完就急忙忙地去迎接梅雪亮。 孟节与长孙璟对视一眼,心里皆浮上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们绝不可能承认自己介意他们在长公主心中的地位。这实在有损他们堂堂七尺男儿的尊严。 如意领命而去,带着长孙璟与孟节往安排好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长孙璟和孟节虽未多言,心中又带着几分疑惑。 梅雪亮性子温和,处事圆融有分寸,鲜少与人结交亲近。今日竟主动登门,着实令人费解。难道真来献身,求公主代为上奏河南灾情? 再说杨千月,她满心欢喜地快步来到前厅,只见梅雪亮身着一袭竹青的长衫,衣褊和领口处用银线别致地点缀着竹叶的纹样,身姿挺拔如松,如平日神色柔和安稳,只是双颊微红,似乎又与往日有些不同。 “梅大人可是贵客。梅大人为何不提前派人来说一声,一起用晚膳。”杨千月笑着迎上前去,嗔怪道。 梅雪亮躬身行礼,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殿下客气了,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杨千月心中一动,以为是想谈河南赈灾之事,忙道,“且随本宫到内厅详谈。” 两人入了内厅,分宾主落座后,梅雪亮垂着眸子,并没有立即开口。 杨千月也不催促,只是让吉祥点起稀有的龙涎香,端上明前龙井。 梅雪亮犹豫了一瞬,转眼便镇定下来,他鼓足勇气看向杨千月:“臣冒昧前来。一则是来跟殿下道别,二则来向公主道谢。梅某此前答应殿下,若河南事成,臣便会来公主府听凭殿下差遣。臣回去思量了一番,此去河南吉凶难料,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 说到后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听这意思,梅雪亮竟是自荐枕席,杨千月不禁有些失笑:“瞎说,梅大人当然会平平安安回来。” 停顿片刻,嫣然一笑,“本宫……本宫愿意等大人回来。” 梅雪亮抬起头,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坚定:“殿下,臣之前既然已经许下承诺,如今殿下助臣达成所愿,臣就该履行承诺……” 他脑海里浮现出马车上长公主的种种大胆之举,脸色又多红了几分。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履行诺言,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来了公主府。 杨千月点点头,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那倒也是哦。你答应我了的。只是你真的做好准备了?” 向来沉稳的梅雪亮,身子突然微微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臣已做好了准备。臣既已许下承诺,便不想做那言而无信之人。” 杨千月眯起双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梅雪亮,心中暗自思忖。如今倒有些骑虎难下了。 美人计固然能掩人耳目,能减少弟弟、男主和其他人的猜忌。只是演女海王也蛮为难人的。况且想要对方真心投靠信服,一个昏庸好色的长公主不是什么好人设,后期想要扭转形象还要费很多工夫。 而且对方已经表现出亲近友好,并不一定非要发生关系吧? 她试着劝退梅雪亮,“梅大人,你可知道,若你今晚留下,你往后在这朝堂之上,就会遭人非议,甚至可能被嘲讽。本宫倒是不惧流言蜚语,可不想就此连累你呀。” 梅雪亮微微一怔,不敢看向杨千月:“殿下能为臣着想,臣感激涕零。臣今日乘了殿下的马车,便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实际上,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明明一路都在忐忑不安,可又似乎有一种模糊的判断让他毫不犹豫地径直前来,不曾中途返回。 杨千月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踱步至梅雪亮身前,轻声道: “梅大人,你这又是何苦呢?”她自己的脸莫名其妙地烫起来。 这番神色的变化被梅雪亮收入眼里,心中竟生出一种激荡,一颗心眼看就要跳出嗓子眼来。 他垂下眸子,轻声说道,“臣愿服侍殿下,让殿下舒心。” 说完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杨千月的手。 杨千月感觉心跳快了几分,她深呼吸了一口,抽出手来,却故作冷漠地说道:“你若跟了本宫,这辈子便无法娶亲生子。何必呢。” 梅雪亮赶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殿下放心,臣绝不后悔。” 今晚这些话,肯定会被骁果卫一字不漏地传给皇弟听。 杨千月跟几个人说的话,都经过了设计和考量,故意说给其他人听。 这些话传到林福跟皇弟那里,只会让他们相信自己的荒诞不经,对忠义侯的恨,不会怀疑她真实的目的。 实际上,如她所料。皇弟和林福确实都这么看她。一如既往的任性,一如既往的恋爱脑。换汤不换药。 是夜,月色如水,洒在公主府的庭院之中。杨千月的寝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舞动。 梅雪亮坐在榻边,神色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杨千月坐在他身旁,打了个哈欠,睡意阑珊地说道:“梅大人,你不是说要服侍本公主吗?安寝吧?” 梅雪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杨千月,带着一分若有若无的笑意,模样既羞涩又带着期待。 杨千月不禁感到好笑:“梅大人,此刻怎么这般腼腆?方才那股子执拗劲儿去哪儿了呀?”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的梨涡若隐若现。一双丹凤眼在烛光中亮晶晶的。 梅雪亮感觉到了一种叫做心动的感觉。 第55章 “梅大人,早啊。” 梅雪亮忽而笑了,伸出手来,将杨千月散在脸颊边上的发丝,认真地别在她的耳后,温和地说道:“殿下希望臣怎么做,就怎么做。” 语气淡定得就像说着平常事。 “那个。”对方如此淡定,杨千月反而呆呆地不知道回什么好。 梅雪亮鼓起勇气,缓缓地抬起手,就在杨千月惊愕地猜对方要干嘛,竟然取下了她的一支金凤发钗,接着又取下一支…… 他神情郑重,动作笨拙却又无比认真。不带有一丝情欲,反而极为庄重神圣。 这下子直接把杨千月整不会了。 她一脸懵懂地望着梅雪亮,石化成了一具雕塑,恍恍惚惚地抬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臂,让其停止动作。 两人骤然四目相对。 长公主长发披散,丝丝缕缕地掩映着她精致美丽的脸颊,朱唇微启,眸光清冽。 美人这世上很多。但长公主的美,动人心魄。 梅雪亮就这么定定地注视着杨千月,看得她心里发慌。 他清晰地看见她白皙的耳朵瞬间变成一片嫣红,心中柔软而温热,颤声说道,“臣…臣来为殿下宽衣。” 杨千月慌忙摆手,战术性后仰,捂着领口,“不不不,我自己来。” 咽了下口水,故作淡定地说道,“那个,你会吹笛子吗?” 梅雪亮笑着看向杨千月,嘴角微微勾起:“会。殿下要听?” “嗯。”杨千月慌乱地点头,“如意,你把本宫的玉笛拿来。” 梅雪亮有点失落,又松了口气。 他接过玉笛,投入地吹起来。 一曲曲情意绵绵,悠扬清脆的曲子回荡在寝殿里。 杨千月半撑着脑袋,惬意地欣赏梅雪亮吹奏笛子的模样。 君子如玉,真可谓赏心悦目。 每次吹完一首,杨千月都会笑着点头,“下一首。” 察觉到杨千月的放松,梅雪亮越吹越轻柔。在笛声中,杨千月不知不觉中侧躺在床上睡着了。 梅雪亮微笑着演奏完最后一个音符,将玉笛交给了如意后和衣而卧,小心翼翼躺在杨千月的身侧。 虽未有亲密举动,却透着一股别样的暧昧与温情。 朦胧月色中,长公主美丽得令人不敢亵渎,却因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在烛光下显得宁静而甜美。 梅雪亮忽然就乱了心跳,往日一幕幕浮上心头,不知不觉弯了嘴角。 就这样陪在她身边就挺好。 相比于肌肤之亲,他更钟意于此时含蓄矜持的亲密。 梅雪亮闭上眼睛,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意,异常甜蜜。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梅雪亮睁开眼后,看着身旁仍在熟睡的杨千月,他的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羞涩也有欢喜。 他穿戴整齐后,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长公主醒过来。 不多时,杨千月也悠悠转醒,见梅雪亮已起床,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笑道:“梅大人,早啊。” 梅雪亮脸上浮起一抹粉色,微笑道,“殿下,早。” 杨千月下意识地检视了下自己的衣服,托腮笑着看向梅雪亮:“梅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梅雪亮有些不自然地垂下了眼眸,“挺好。” 脑子里浮现出早上那一幕。他竟然将长公主搂在怀里,长公主头枕在他的胳膊上,手还放在他的腰间。 杨千月瞧见梅雪亮那略显不自然的模样,心中隐隐猜到了几分,却也不点破,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便好,本宫昨夜也睡得安稳。” 杨千月说着,缓缓起身,唤来吉祥如意为自己梳妆打扮。 梅雪亮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随着杨千月的身影移动,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待杨千月收拾妥当,她转头看向梅雪亮,娇俏地说道:“梅大人,今日过后,可就是本宫的人哦,可要一心一意对本宫。” 梅雪亮犹豫了下没有躬身行礼,反而淡定自持地点头,“臣会的。” 杨千月微微一笑,握住梅雪亮的手,取下腰间的玉佩递给梅雪亮,“这是你我的定情信物,收好了。” 梅雪亮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羊脂玉佩上,缓缓抬头看向杨千月,“殿下……” “嗯。”杨千月一脸灿烂的笑意,“快收着吧。陪本宫去用早膳。” 动作自然而又十分亲昵。 他紧张地将玉佩佩带在腰间,深呼吸了一口,抬头时满脸的笑容,“谢公主殿下。” 杨千月拉起了梅雪亮的手,“走吧。” 梅雪亮瞪大眼睛,盯着长公主拉着自己的手,只感觉一股酥麻传遍全身,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杨千月狡黠地笑了笑,“就算不喜欢,也不许拒绝。” 梅雪亮就这样呆呆地任由杨千月牵着,一路来到用早膳的地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心中的慌乱和羞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精致的点心、新鲜的果蔬,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杨千月自然地给梅雪亮夹菜,他却品不出任何滋味,心乱如麻。 长孙璟听闻梅雪亮昨夜与长公主同寝,早上又一起用早膳的消息后,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中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是个传统的男人,打心里鄙视杨千月的轻浮浪荡,不知检点,极其厌恶这样的女人。 他暗自握紧了拳头,随即又缓缓松开,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淡然的微笑,心里在飞速盘算着。 他留在长公主府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委曲求全,不过是他为了保全将军府、为母亲复仇的手段罢了。 如今梅雪亮留寝让他心里有些膈应,但他明白不能因一时意气而坏了大事。只要获取长公主信任就好,不一定非要有肌肤之亲。 与长孙璟的淡定不同,孟节这一夜过得非常焦灼。 他侧躺在床上,屁股上的伤口虽然疼痛,但只是皮外伤,比不得他此时的心痛。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想到长公主与梅雪亮共处一室,颠鸾倒凤,心中就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一般,为自己错失良机懊恼不已。 每每想到长公主,他的头一次比一次痛得厉害。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有个声音在反复提醒他,“长公主是侯爷的女人。你不配肖想。你要想办法让长公主原谅侯爷。” 这让他愈发怀疑长孙璟的猜测。 莫非侯爷因为疑心他,真地给他下了蛊? 杨千月这边,在与梅雪亮很自然地商讨了一番河南赈灾的事宜,说来说去都强调十万两银子来之不易,一定不能打水漂。 用完早膳,杨千月便跟梅雪亮在公主府中花园散步。一路上梅雪亮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几乎并肩而立,神色恭敬却又透着一丝亲昵。 孟节躺在床上假装睡大觉,懒得出去给自己添堵,长孙璟则躲在院子里练剑写字。 谁知如意来传旨,要两位立刻去会客厅见长公主。 两位不约而同地问道,“梅大人还在府上否?” “在。殿下说有事跟二位商议。” 第56章 一举多得 两人皆不想面对如此尴尬的场面,以身体不适婉拒。 如意微微一笑,对自家主子无比佩服。还真如殿下所料,两人称病不去,照着殿下吩咐地说道:“二位大人,殿下说,事关重大,就算头痛,二位也请务必要去。” 孟节冷笑一声,“还能有什么重大的事?昨晚的事?” “大人去了便知。”如意微笑着看向孟节,软软地答道。 心想,之前真没看出来。孟大人醋劲这么大。 孟节和长孙璟虽满心不愿,却不得不跟着如意去见长公主。 一路上,两人皆是面色阴沉,各怀心思。 长孙璟暗自思忖着长公主莫不是要借昨夜之事有所敲打?他可不想因这种事坏了自己的复仇大计,定要放低姿态,虚与委蛇,小心应对才是。 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屋檐上,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应答,才能既不得罪长公主,又能顺利脱身。 孟节则满心都是杨千月与梅雪亮相处的画面,越想越心烦意乱。 他跟梅雪亮本就是杜相最得意的两位门生,此前一直跟梅雪亮在暗中较劲。偏偏梅雪亮跟一团棉花一样,总是一副温和儒雅的模样,衬托出他的愤世嫉俗与锋芒毕露。 经过昨晚,他又输了一次。这让他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杨千月看向梅雪亮时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心中就是觉得烦闷。 待两人来到会客厅,只见杨千月端坐在上位。 梅雪亮站在一旁,微微欠身,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 杨千月看似淡然,心中忐忑。 她就是希望激出他们的胜负欲,误以为喜欢上她,努力达成她安排的任务。孟节和长孙璟都很聪明,不知道会不会识破她的手段。 小小酝酿一番,娇嗔道:“二位可算是来了,本宫有急事要找你们。” 孟节闷声道:“殿下有何事吩咐,还请快说,臣这头疼得厉害。” 长孙璟亦是微微躬身,恭敬道:“殿下尽管吩咐。” 杨千月含笑说道:“梅郎被皇上任命前往河南,督办赈灾之事。他这般单纯柔弱,本宫放心不下他。” 含情脉脉地看了梅雪亮一眼,继续说道,“本宫希望你们能协助梅郎,护送他平安回来。” 孟节一听是赈灾之事,颇为惊讶。他原本以为长公主会提及昨夜之事,没想到竟是这般正事。 长公主真给办成了。向来爱惜羽毛的梅雪亮真来兑现诺言。 孟节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认真与庄重。 “殿下但说无妨,只要是能为河南灾民出份力,臣自当全力以赴。” 长孙璟同样松了口气,同应道:“殿下放心,我等定当竭尽所能,协助梅大人办好赈灾之事。” 杨千月微微一笑:“皇上要梅郎自筹经费赈灾,本宫见不得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拿了十万两银子给他。可这么大一笔赈灾银两,要发放到灾民手中,让灾民吃饱穿暖,不被冻死,必须要找个忠心的人专人负责监督,不然很容易被人给贪了。” 杨千月手放在小腹的位置,欲言又止地望着孟节,嘟着嘴说,“孟郎,本来你最合适。又正直又是本宫的人。可惜你受伤了去不得。” 孟节没想到杨千月会如此信任自己,这么大一笔银子交给他来管,急忙应道:“臣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路上休息几日就好。殿下如此信任臣,臣必不负所托。” “你还有头疾,就别逞强,”杨千月神色心疼地望着孟节,“就好好呆在公主府休养。本宫找你,是希望你推荐个信得过的人做这个事儿。” 孟节固执地摇头,“此事事关重大,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还是让臣亲自去吧。” 长公主忧心忡忡地问道,“可你身上有伤。一路颠簸不利于伤口愈合。” 孟节坚持道,“臣没有那么娇弱,可以躺在马车上去河南。” 长公主依然摇头。 一直没吭声的梅雪亮突然主动说道,“殿下请放心。孟大人足智多谋,必是此行的一大助力。如果孟大人坚持要去,臣可以照顾孟大人。” “胡闹!”杨千月怒斥一声。 孟节放低声音,“求殿下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长孙璟应景地插了一句,“臣府上有上好的金疮药。” 长公主没好气地说道,“好好好,想死还不容易。劝你你不听,那本宫成全你。去就去好了!哼!” 长孙璟若有所思地看着杨千月,总觉得长公主怪怪的,看起来很荒唐却又不荒唐。 长公主是真贪恋美色吗?还是另有所图。若有所图,图什么? 大隋朝两大才俊都在眼前,自己是将军府的人,长孙璟想到某种可能,心怦怦地乱跳,却又当即否定。 这不可能。 长公主向来草包,满脑子情情爱爱,跟皇上又姐弟情深,怎么可能会生出那种心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长孙璟笑自己荒唐之时,听到杨千月转头吩咐他道: “此去河南路途遥远,一路都是灾民流匪,梅郎如此柔弱不能自理。本宫担心有歹人要害梅郎。明辉你替本宫跟过去,好好保护他。” 长孙璟喜出望外,还能有这样的好事?这也太好了。 这事儿若是办成,不仅对自己在朝中的威望提升大有裨益,还能借机向长公主表忠心,对百姓还有利,还能免于虚与委蛇,备受折磨。 真可谓一举多得。 当下便愉快领命:“殿下有命,臣自当遵从,全力保护好梅大人。” 杨千月点头,“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办得好,本宫重重有赏。可如果办得不好,让梅郎和孟郎有半点闪失,本宫要你的命来赔!” 后半句毫不掩饰威胁的意思。 长孙璟心中失笑,方才竟然会生出那样的想法,真是可笑。长公主还是那个骄横的长公主,没变。 简短地应道,“殿下放心,明辉定不辱使命。” 杨千月有节奏地轻叩桌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你们三人同去,互相有个照应,就放心多了。” 一直沉默着的梅雪亮心生感动。殿下不仅拿出十万两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还如此关心他的安危。 连忙跪下行礼,“臣叩谢殿下关怀。” “哎呀,跟本宫客气什么。快起来。你是本宫的人,本宫不疼谁疼。”杨千月娇嗔了一句,她是真心疼这个清风明月,自己都肯舍的男人。 随手捧起梅雪亮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等你回来。你要一路小心。” 梅雪亮的两只耳朵瞬间红得都要滴血,羞得说不出话来。 “梅大人真是好福气,得殿下如此青睐。这一晚真是值啊。”一句平常的话,愣是被孟节说得醋意横生。 梅雪亮微微笑了笑,话到嘴边愣是没说。 长孙璟从未见过孟节这番模样,只觉得好笑,禁不住打趣道,“孟伯父怕不是吃醋了?” 孟节瞪了长孙璟一眼,面子上挂不住,“怎么可能。我压根不稀罕。” 杨千月抿嘴一笑,反问孟节,“真不稀罕?” 她正愁怎么搞出点修罗场,让三个人都去赈灾显得不那么突兀。 孟节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套路了,思量了下岔开了话题,“臣并非不想服侍殿下,只是实在头痛。” 第57章 又见侯爷 “啊!”孟节猛地抱住头,五官因剧痛而扭曲,双眼紧闭,额头上青筋暴起,口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孟郎!” 杨千月一个箭步冲过去,紧紧扶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让你在府里好好呆着不呆着,非要逞能跟着去。你们可真是奇了怪了,一个二个都头疼。快,让御医跟着,想办法把你们的头痛治好。” 说着,她眉头紧皱,眼神里满是担忧。转头看向吉祥,她柳眉一竖,急切地吩咐道: “还不快去张榜悬赏,求治孟郎的头疾!” “殿下,该悬赏多少?”吉祥一脸正色,尽职尽责地问道。 杨千月面露不悦:“这还用问?当然是千金。”言罢,又赶忙转头,满脸关切地询问孟节的情况。 孟节在公主殿下的关怀下,头痛却愈发厉害,疼得他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颤抖,直吸冷气,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长孙璟见此情景,嘴角微微一撇,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暗自思忖:向来敬重的孟伯父竟这般小家子气,为了争宠在这故意装病。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四个人正在这尴尬地聊着关于“头痛”的闲话,忽而一名侍卫急匆匆跑来,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道:“殿下,宫里的田公公来府上传旨。” 杨千月一听,神色一凛,赶忙率众人快步走到前厅接旨。众人皆屏气凝神,气氛一时十分紧张。 田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原来,皇上下旨,正式任命梅雪亮为钦差大臣督办河南赈灾一事,即刻启程。 梅雪亮率先回过神来,朝着杨千月深深一揖,神色坚定,目光炯炯有神,满是感激之情:“殿下放心,臣定当全力以赴,不负皇上所托,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杨千月微微咬了下嘴唇,眼角发红:“梅郎此行定要多加小心。本宫在这京城之中,盼着你早日归来。” 说着,她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孟节与长孙璟,神色凝重地叮嘱道:“孟郎、明辉,你们二人也需尽心竭力辅佐梅郎,莫要出了差池。” 孟节赶忙强忍着头痛,向杨千月表决定:“殿下且宽心。” 孰轻孰重他还是拎的清。 长孙璟亦是恭敬抱拳:“殿下吩咐,臣谨记于心,必当全力协助梅大人完成赈灾之任。” 杨千月抿嘴一笑,看起来十分满意,“你们三个本宫都喜欢,都是本公主的人,要齐心协力,相亲相爱。在外面可别争风吃醋,互相伤害。” 三人听了这话,都很尴尬,眼神飘忽不定,不知该看向何处。 末了还是梅雪亮红着脸应了句,“臣谨遵殿下吩咐。” 其他两人都以微不可闻的鼻音“嗯”了一声算是交代。 杨千月没有继续为难他们,亲自将他们送至府门之外,望着几人上马的身影,提高了声音喊道:“你们都要平安归来,本宫等着你们。” 梅雪亮在马上回身,身姿挺拔,朗声应道:“殿下保重,臣去了。”说罢,用力一夹马腹,率先策马而去。 孟节讥讽地瞟了梅雪亮一眼,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随后跟长孙璟一样拱了拱手,算是告别,便也纵马跟上。 三人一同策马离去,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杨千月站在府门外,目光紧紧追随着他们的身影,久久未曾离去。直至那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落定,再也瞧不见三人的身影,她才缓缓转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了府。 吉祥好奇地问道,“为啥殿下让三个人一起去?就不怕他们打起来吗?” “你不懂。”杨千月没有多解释,“累死我了。” 她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可算不用演戏了。累啊。 不过三天,就让主角团成员的忠心发生了动摇,可喜可贺。 想到河南的百姓有救了,杨千月脸上又绽放出灿烂的笑意,眼中满是欣慰,仿佛之前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望着殿下脸上灿烂松弛的笑意,吉祥莫名觉得殿下好像真地爱上了梅大人,如此热烈而真挚。 * 孟节一路疾驰回府,心中还因杨千月对梅雪亮的亲昵存着不快,眉头紧紧皱着,面色阴沉。不成想等待他的竟是灭顶之灾。 刚踏入府门,一股弥漫的死寂之气便扑面而来,隐隐传来阵阵悲泣。他心下大惊,双眼瞬间瞪大,瞳孔急剧收缩,意识到自己的预料成了真,不禁心下剧痛,犹如被重锤猛击一般。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脚步踉跄地疾走入内院,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 “老爷!”老管家泪流满面,满脸悲戚地跑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咽着喊道。 妻子和两个儿子冰冷的尸身突然映入孟节的眼帘。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妻子的贴身丫鬟抹着眼泪,双眼红肿,胆怯地拿出圣旨,双手举过头顶。一抹鲜艳的明黄色在这灰暗的场景下显得那样的刺眼,刺得孟节的眼睛生疼。 孟节五内俱焚,只觉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心头,接连三大口鲜血猛地喷射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他捂着胸口,缓缓蹲下身子,双腿好似没了力气,身体摇摇欲坠。手指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悲痛,依次抚摸过两个儿子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弄疼了他们。 “寄奴、明月奴。”他轻唤着两个儿子的乳名,眼神悲凉。 阵阵钝痛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袭来,却又感受不到太多的愤怒。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选择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造反一事向来不成功便成仁,很可能会连累家人。他选择为长孙悦隐瞒实情,拉拢长孙诚时,就已经做好了两家同进退的准备,甚至被灭九族的打算。 此时他深感悲痛,却依然理智冷静。甚至没有流泪,而是不合时宜地笑着,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无奈。 “孟兄节哀。”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却又遥远的声音,一方淡蓝色的帕子递到他的面前。 孟节料到今日他一定会来。 孟节缓缓抬起头,颇为惊讶地望着李泽厚,拱手作揖,声音沙哑地说道:“侯爷?” 李泽厚眉头紧锁,似乎隐忍着悲痛,“听说你回府了,就过来看看。” 他把帕子放到孟节手中,沉声道:“皇上赐死你儿子,杀人诛心,从今往后,你便可再无牵挂地在长公主身边做男宠供她消遣。或许就是想让你知道什么是忤逆的代价。” 孟节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相信侯爷。他说的都对。皇帝杀了你的老婆孩子,你要为他们报仇。扶持忠义侯推翻这个腐朽低落的王朝,重建一个清明富强的王朝。” 以前孟节也听过类似的声音,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可如今他产生了怀疑。莫非真如长孙璟所说,侯爷给他下了蛊,用来控制他。 孟节攥紧手中的帕子,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微微摇头,面露哀伤之色,“臣殿前欺君,本就是诛九族的死罪。皇上对臣实则已经网开一面。” 李泽厚听出了弦外之音,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你该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长公主喜欢于你?” 孟节袖子中的手暗暗握紧,怅然喟叹,“殿下现在究竟钟意谁,恐怕你我都猜不透。侯爷你说呢。” 李泽厚想到孟节抱着杨千月回了寝殿,他就感觉被绿得发黑,非常不爽,更别提杨千月让他一夜痛失两名贴身侍卫。 想想就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他的面色阴沉得可怕,意味深长地说道,“或许正是长公主要皇上杀了你的妻儿。她向来霸道,眼里容不下沙子。” 孟节双眼低垂,神情落寞,“此时说这些有何意义。当初是我主动要去公主府,不是长公主逼的。如果要论,倒是我害死了他们。” 李泽厚倍感惊讶,孟节向来鄙视昏君和长公主的荒淫无度,骄横昏聩,今日为何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直皱眉头。 “秉直,你何出此言?” 孟节没有接话,而是警惕地打量了下四周,低声劝李泽厚离开,“侯爷,人多眼杂,此地不宜久留。” 李泽厚盯着孟节,眼神里透着疑惑,感觉有些看不清对方。 这两日他静下心来分析思考,看出来孟节的谋划。为了他冒着诛九族的危险拉拢长孙诚,遮掩他跟长孙悦的关系,可谓忠心耿耿。 可他总觉得孟节变了。 沉吟片刻,他觉得孟节的顾虑有道理,“本侯走了。你多保重。” 孟节故意在心里大声喊,“就算长公主爱好男色,四处留情,至少同情百姓,拿出真金白银救灾。不像你不仅故意唆使河南地方官员贪污腐败,强取豪夺,鼓动山贼恶霸抢劫杀害百姓富商,奸污良家女子,鼓动百姓烧杀抢掠,落草为寇,故意让百姓活不下去,死伤无数,四处动乱,好让百姓痛恨昏君,鼓动他们起义造反。” 孟节只不过这么一想,头就瞬间剧痛起来,感觉脑子里一抽一抽,一跳一跳的。 莫非真有蛊虫? 往日的一幕幕闪过脑海,这一思量,他发现处处都是疑点。 他将李泽厚视为伯乐,甘心为对方出谋划策,赴汤蹈火,置个人和家族生死于不顾。此时却发现对方只把自己当狗一样控制。 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反驳他,为侯爷说话,“不不不,不是这样子的,你要相信侯爷。他不可能害你。你不要中了歹人的离间计。” 孟节强撑着尝试用更强大的念头攻击这个声音。 两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打架,让他头痛欲裂,越来越厉害。 看来真给自己下了蛊! 太卑鄙太恶毒了! 孟节瞪着猩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李泽厚,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 第58章 重要疑点 孟节痛苦而愤怒的眼神令李泽厚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握住袖中的短剑,“秉直?你没事吧?” 孟节回过神来,眼神瞬间变了。 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李泽厚武力高强。远不是李泽厚的对手。此时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无事。”他装作疲惫地说道。 环视四周,压低声音,“侯爷你快走,周围或许埋伏着皇上的人。” 孟节忠心耿耿的模样令李泽厚愣怔了一下,迟疑地问道,“方才你?” 孟节叹了口气,“方才是想到了两个孩子,心中既愤怒又有愧。原本寄奴开年就要成婚,如今却因为我……” 李泽厚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为儿子的死而痛心自责。怪不得方才的表情那般狰狞。 心道,有这份恨意在,就好办。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这就有了稳固的合作基础,是好事。 李泽厚松了口气,拍了拍孟节的肩膀,“秉直兄请节哀。听闻你要去河南赈灾。一路保重。” 说完在袖子里悄悄地比了个ok的手势。这是之前他跟孟节约定的暗号。意思是照原计划行事。 孟节点头应下,“谢侯爷关心,恭祝侯爷也一路平安。” 他从李泽厚的话里听出来了不一般。李泽厚这么快就得了他去河南的消息,必然在公主府里安插了眼线。 只是透露出这样的信息是无心还是有意?是否想故意让长公主对下属的猜忌,造成内部的离心离德,作为对长公主的报复。 孟节思量一番,决定先不告诉杨千月,观察一下再说。 就在他以为李泽厚要离开时,李泽厚却用生硬的语气质问他: “听说你跟长公主殿下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此事当真?” 甚至更离谱。传闻说出现了异象,预示着长公主殿下可能已经怀上了孟节的孩子。 孟节垂下眸子,看向地上过世的家人,抬眸看向李泽厚,目光沉沉。死者为大,他不想在妻子和儿子面前谈论此事。 “有究竟还是没有?”李泽厚急切地问道。 孟节苦涩地答道,“请侯爷给亡者留些脸面,不要再问这样的问题。” 声音满是悲伤无奈。 他心生嘲讽,没想到侯爷逐鹿天下的人,竟还会在意这个。 “你若真在意家人,又何必自轻自贱,招来杀身之祸?” 孟节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若是别人这么说也就罢了,没想到侯爷也这样……” “不必多说。”李泽厚以极低的声音生硬地打断了孟节的话,警觉地环视四周。 他明白孟节是在为他遮掩,为他拉拢长孙家。他没算到长孙悦会这么快怀孕,跟小说里大气宽厚的人设性格截然不同,如此感情用事,直接抖出了二人的关系,让他很被动。 孟节有些惆怅,遥望天际,强忍着钻心的头痛,幽幽地说道,“侯爷没说错,我确实喜欢长公主殿下。” 李泽厚神色一变,拿不准孟节是在做戏给骁果卫看,还是说的真心话,咬牙切齿地说道,“公主殿下岂是你可以肖想的人!劝你早点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孟节头痛得眼看就要弯下要去,却硬撑着站直身体,“殿下以前那般喜欢侯爷,把侯爷看得比命都重。侯爷却不珍惜。此时殿下转去喜欢别人,侯爷又何必愤愤不平?” “你!岂有此理!好自为之!”李泽厚甩袖而去。 刚刚还以为两人还有可能尽释前嫌。最后竟然还是闹得不欢而散。 他愤怒地扭头看了孟节一眼,捏紧了拳头。正好对上孟节的视线。 孟节对着李泽厚咧嘴一笑,灿烂而坦荡。很难想象出这是一个刚刚失去了妻子和儿子的男人。 李泽厚看不懂孟节笑容的含义,他转过身去,面色冷凝。 这两天他在复盘中,一直在怀疑杨千月会不会也是穿越而来的,正在走“美人计”路线。 他很是疑惑,自己有主角光环,长孙悦是要做正宫娘娘的女主之一,刺杀行动怎么会失败?长孙悦怎么会受重伤,生死不明。为何剧情不断地失控?这主角光环未免太塑料了吧。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疑点。 据线人说,长孙璟和孟节今日频频异常头痛,痛得十分厉害。长公主多次召太医替二人看病。甚至让吉祥张榜悬赏天下名医治头疾。 就在刚刚他们聊天,孟节还双手捂头,表情扭曲,看起来非常痛苦。 只是他们怎么会突然头痛? 长孙璟还好解释。母亲和妹妹接连遇难。那孟节又是为什么。难道在公主府时他就已经料到了家人的死,悲痛欲绝,才会如此? 思来想去,总感觉哪里有问题。 李泽厚凭直觉断定,这个头痛绝对不一般。心中暗想,或许可以通过治好两人头痛这条线入手,将孟节和长孙璟重新争取过来。 孟节在李泽厚离开后,急忙招呼府里人张罗丧事,心中沉重悲痛,却又没有那么悲伤。 他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收敛完毕,拜祭一番后,便端坐在古琴前。拨了几下琴弦,试了试音,便自顾自地弹起琴来。 琴声或急或缓,或悲壮低沉或清扬明快。 当明快的曲调响起时,孟府的人目露讶色。他们不懂庄子击缶而歌的典故。只是觉得自家主子如从前一样,实在太特立独行。哪有家人过世了,还有心思弹琴的。 孟节他敏锐地察觉到,决定自己生死存亡的时候似乎到了。闭上眼,这些日子的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 弹了一遍又一遍的《高山流水》之后,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不久后,长孙璟便带着几个大将军府里的侍卫,一起过来寻他。 * 那骁果卫将公主府发生的事情,几个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一五一十地传至皇弟与徐福。 皇弟听闻后不禁哈哈大笑: “皇姐竟然把梅大人弄上了床。真是厉害。厉害啊!那可是个宁死不屈的老古董。哈哈哈哈~有趣,有趣!皇姐实在太厉害了。早该如此。” 徐福在一旁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多几个知心疼她的人儿照顾公主殿下,省得她再为侯爷难过。只是像梅大人和长孙家的二公子都是朝中重臣。长公主如此对待,会不会引起朝中非议。” 皇帝淡定自若地说道,“皇姐开心就好。谁是重臣还不是朕说了算,如果皇姐喜欢,等梅大人从河南回来,朕就赐他给皇姐做驸马。反正两人已经做了夫妻。” 昨天,皇帝给骁果卫下了命令,只是保护长公主殿下安全,床上那些事儿不该听的不要听。 所以骁果卫保持着分寸,并不清楚昨晚两人在床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上圣明,”徐福立马讨好地恭维道。 皇帝忽而大笑道,“那梅雪亮不是爱上折子烦朕嘛。今日就让他出发去河南赈灾,让他对皇姐朝思暮想去!” 说完摸着下巴看向徐福,“你说,到时候两人小别胜新婚,皇姐会不会特别高兴,感谢朕这个好弟弟。” “那是自然。梅雪亮昨夜服侍了长公主殿下。都说少年后生,没有开过荤不知道,一当开了荤,血气方刚就会食髓知味……”徐福脸上堆起笑来,“等他再回来时肯定情难自已……到时候还不是干柴烈火…” 越说语气越隐晦,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59章 叫她过来伺候 杨万年心领神会地哈哈哈大笑起来骂道,“你个老东西,你懂什么。” “老奴怎么不懂。”林福谄媚地笑着,“皇上宠幸娘娘们,老奴侯在一旁都听着呢。” “你个老东西!”杨万年被林福的话撩得浴火难耐,“还不去叫……” 杨万年想了想,好像没有喜欢的。 选秀得等开年之后。 他心中憋闷,指了指候在门口的小宫女,“叫她过来伺候。” 林福会心地一笑,连忙催促那位小宫女,“诶,你在那还愣着干什么。皇上看上你是你天大的福气,还不赶紧过来伺候。” 小宫女小碎步子低着头,硬着头皮走过来,紧张得瑟瑟发抖。 此时大白天的,还是上午。 待杨万年抬起小宫女的下巴时,看清对方的脸蛋时,不禁愣住了。 不仅长得有七八分像苏时雨,跟后宫妃子一脸期待不同,小宫女像惊弓之鸟一般,害怕胆怯的神情跟当初的苏时雨一模一样。 杨万年瞬间明白了里面的门道,呵呵呵一声浪笑,夸赞林福道,“老东西,这个事儿办得好,朕喜欢。赏!” 林福候在一旁,垂着眸子。眼底全是笑意。 这个小宫女是他命人偷偷画了苏时雨的画像,按图索骥,颇费周章地寻来的。因为是个普通农户家的女儿,娇羞胆怯皆是天然而非造作。 林福不过也就是试试看。没想到摸对了门道。心中暗道,再派人寻些这样貌美又单纯的良家女子进宫。 林福在一旁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又赶忙低下头。 他深知皇上对苏时雨的那份执念,只要能顺着这份心思讨好皇上,那他在这宫中的地位便会越发稳固。 苏时雨个性高洁刚烈,无欲无求,不贪图荣华富贵,对他这样皇帝身边的红人每次都甩脸子,冷言冷语,让他很不爽。皇帝如此宠爱苏时雨,他又不敢得罪。 但这些出身卑微的小宫女则很好拿捏。想到能趁着苏时雨怀孕,让后宫里趁机安插更多只忠于自己的势力,林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筋疲力竭后,杨万年推开瘫软在地上的小宫女。 杨万年随意地将衣服搭在身上,喃喃自语,“别说,长得像。” 小宫女满脸泪痕,蜷缩成小小一团,浑身发抖,眼神中满是恐惧。 林福上前谄媚道:“皇上,这等女子,奴才定会再为您寻来好些个,保准让您满意。” 杨万年满意地点点头,“嗯,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办得好,有赏。” “奴才多谢皇上恩典,定不辜负皇上期望。”林福连忙磕头谢恩。 杨万年呵呵一笑,放下搭在身上的衣服,朝小宫女又走了过去。 他疯狂地亲吻着,可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名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来,跪地禀报:“殿下,贵,贵妃娘娘驾到。” 杨万年听闻,动作猛地一滞,闪过一丝惊慌,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浪荡模样,慢悠悠地直起身来,拿起衣服往身上一套,随意地系了几粒扣子,对林福示意了个眼神。 “赶紧用朕的衣服包起来送走。” 林福则是心中一紧,暗暗叫苦,忙吩咐小太监们把地上的小宫女裹上皇帝贴身的衣裳,抬去旁的宫殿。 他还拿捏不住苏时雨的性子。 苏时雨看着好像不争不抢,压根不在意皇帝的宠爱。到底会不会嫉妒吃醋,说不好。毕竟人会变。尤其腹中有了皇嗣。 只盼着苏时雨千万别因为撞破这事儿动了胎气。不然皇帝肯定震怒,将他千刀万剐了。 苏时雨快步踏入殿内,她面色平静,看不出愤怒或者不悦。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杨万年身后的卧榻上,又收了回来。看起来淡然的模样,却让杨万年和林福都觉得如芒在背。 此时杨万年随意穿在身上的外衣纽扣都未扣全。 苏时雨自是明白刚刚在殿里发生了什么,她脸色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粉色的红晕,尽管她心静如止水。 杨万年最爱苏时雨不经意间红脸的娇羞模样,那样纯洁天真。此时她又羞得红了脸,令他再次怦然心动,心中生出异常甜蜜激动的感觉。 这是在其他女人身上不曾有过的感受。 杨万年激动地迎上前去,握住了苏时雨的手,和颜悦色地问道,“爱妃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朕啦?” 苏时雨微微福身,“昨日陛下邀请妾身去看小老虎,妾身感觉不适,未能同去。听闻小老虎浑身雪白,甚是可爱,不知皇上今日可有空陪着妾身去看看?” 提起最心爱的小老虎,杨万年就异常兴奋,激动地说道:“好啊!爱妃想看,朕现在就带你去。小老虎真的很可爱的。你去看了就知道。以后你想看了就跟朕说。朕把小老虎抱去你宫中养都舍得。” 苏时雨嘴角微微上扬,“妾多谢陛下厚爱。” 杨万年披上件皮毛大衣,拉着苏时雨的手,急冲冲地上了马车。 一路上,杨万年说到两只小老虎的趣事,眉飞色舞,一脸的兴奋,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上三天三夜。 苏时雨面带微笑,不时对着杨万年轻轻点头,偶尔问上两句,却把杨万年激动坏了。 跟所有得到心中女神一个肯定眼神,一点点小甜头的少年一样,杨万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给捧出来给她,叫她知道自己有多喜欢。 林福在后面悄悄跟着,心中暗暗惊讶于皇上的激动和兴奋,这可是皇上在女人面前从未有过的样子。看来皇帝是喜欢苏时雨这个人,跟她呆在一起,而不是简单地喜欢她的容貌。 皇上此时正在兴头上,林福生怕方才的小宫女会弄巧成拙,盘算着等会儿得赶紧去处理干净,可不能留下什么把柄。 到了园子,两只浑身雪白的小老虎正在草地上玩耍,看到杨万年来了,争先恐后地摇着尾巴欢快地冲了过来。吓得苏时雨慌忙躲在了皇上的身后。 若是太监和侍卫,敢躲在皇上身后,那就是找死。但苏时雨这副模样,却给了皇上莫大的满足感。 表现他男子汉气概和高超的驯兽能力的高光时刻来了~ “爱妃别怕。”杨万年一边得意地安慰苏时雨,一边抱住了扑过来的小公虎,抚摸着小白虎圆滚滚的脑袋。 小母虎眼巴巴地仰头望着杨万年,发出稚嫩的“嗷呜嗷呜”的叫声,在杨万年的腿边蹭来蹭去,似乎在疯狂地呼唤:“抱抱,抱抱。” 杨万年催促林福,“瞧它急的,还不赶紧抱起来。” 林福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小母虎,就跟抱了位公主一样。 那小母虎在他怀里还不安分地扭动着,让林福十分紧张。挠到自己好说,如果没了轻重,失手伤着了这小家伙,怕是惹得皇上生气。 苏时雨一直躲在杨万年身后,与杨万年保持距离,始终不敢面对。 第60章 朕要你不得好死 杨万年希望苏时雨能克服恐惧,喜欢上他的宝贝疙瘩,便笑嘻嘻地转过身去,直接让小老虎对着苏时雨。 苏时雨吓了一跳。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小老虎,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杨万年的衣角。 杨万年愣怔地一下,哈哈哈大笑,拔高了声音,“别怕。小老虎不咬人的。看把你吓的。” 说着就牵起苏时雨的手,带着她去摸摸小老虎,却遭到了极力反抗。 苏时雨本能地感到恐惧,拼命地摇头,“不…不要……” 杨万年冷了脸色,有些不耐烦。 小母虎却像是对苏时雨产生了好奇,在林福怀里探出头来,“呜呜”地叫了两声,声音稚嫩又清脆。 林福见状,轻声哄着小母虎,和颜悦色地对苏时雨说道:“贵妃娘娘,这两只小老虎从小就跟皇上亲近,不会伤人。” 苏时雨嘴唇颤动,想要说话却又发不出声音。 小老虎也是老虎,总有伤人的可能。被咬的恐惧如影随形。 她拿出视死如归的决心,缓缓地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犹豫着,迟迟不敢落下。 杨万年看着苏时雨害怕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又有些惆怅,“算了。不摸就不摸吧。” 苏时雨一咬牙,手轻轻地落在小老虎脑袋上,小心翼翼地触碰老虎的脑袋,一颗心差点跳出了喉咙。 小老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杨万年瞬间笑弯了眉眼,“你看。朕就说了,它不咬人的。是不是毛茸茸的很可爱?” 苏时雨轻轻地嗯了一声,收回了手,发现后背上的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全都湿透。 就在这时,林福怀里的小母虎突然挣脱了他的怀抱,一下子跳到了地上,然后朝着不远处的花丛跑去。 杨万年见状,急忙喊道:“快,把它追回来,可别让它跑丢了!” 林福不敢怠慢,急忙带着几个小太监朝着小母虎追去。 苏时雨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杨万年转头看着她,笑弯了眉眼。突然探出头去,在苏时雨的额头亲了一口。 苏时雨愣怔地望着杨万年,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想吐。 苏时雨捂着嘴匆匆地朝一旁的树丛快步走去,狂呕了起来。 杨万年瞬间很生气,难道苏时雨有了他的孩子,还在嫌弃他的亲密接触,心里想着别人? 他面试阴沉,放走了小公虎,跟上前去,冷眼旁观。 “宣太医。”杨万年声音冰冷。 苏时雨抬起头,“臣妾没事。太医说害喜是正常的。” 杨万年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让苏时雨心中骤然发慌。她假装不舒服,继续干呕着。 这几天,杨万年一直在琢磨苏时雨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怎么会这么巧。其他人那么难怀上,为何苏时雨第一个月就怀上了。 让他感到欣慰和满足的是,苏时雨进宫时还是完璧之身,没有被李泽厚玷污。 但后面有没有跟李泽厚偷偷厮混,他还不能完全确定。 毕竟李泽厚跟长孙悦的事,让他对此相当怀疑。两人能在长孙诚眼皮子底下私定终身,还怀了身孕,把长孙府上下瞒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那会不会也有可能偷偷摸进后宫,跟苏时雨苟合过? 杨万年想到这种可能,面色凶狠,浑身上下迸发出杀气,怒道:“朕要你不得好死。” 苏时雨骤然听到这话,身体抖了一下,被杨万年盯得浑身汗毛立了起来。她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或许想吐的时机实在太巧合,激怒了对方。 她连忙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委屈地说道,“臣妾这几日都吐得厉害。还望皇上不要怪罪。” “原来如此。”杨万年语气冷淡。 苏时雨身子颤了一下,有些紧张。皇上向来对她温言细语,百般呵护,此时的口气如此冷淡,甚至偷着不高兴。 说话间,林福抱着小母虎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一脸的歉意:“皇上,奴才该死,差点让这小家伙跑丢了,还请皇上恕罪。” 杨万年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没跑丢就好,下次注意点。” 苏时雨看了眼在林福怀里拼命挣扎的小母虎:“陛下,小老虎确实可爱。只是臣妾身子不舒服,想先回宫歇息歇息。改日再来。” 杨万年忍耐着怒气,“等太医来了再回吧。” 待太医检查一番后,只道是正常的孕吐,开了些和胃的药方,叮嘱其禁止房事,少吃荤腥油腻。 杨万年松了口气,眉头紧蹙,“爱妃既然乏了,那就先回去歇息。朕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苏时雨福身谢过,便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杨万年望着她的背影,爱恨交加,心情复杂。 他一方面贪恋苏时雨的美貌、敏感娇柔的身体与高洁气质,一方面又对她心系李泽厚之事耿耿于怀。 这令他痛苦而烦躁。 两只小老虎在他脚边窜来窜去,很是活泼亲昵。 杨万年弯下腰逗弄着小老虎,“把刚才那宫女带过来。” “好嘞。”林福满脸堆笑地应下。 小宫女被带来之后,杨万年彻底放飞自我,将对苏时雨的怨气撒在了小宫女身上。 先是狂扇了她几个耳光,对她一阵拳打脚踢。怒气冲冲地质问她孩子到底是谁的,心里还有没有别人,喜不喜欢他。 打完之后,又疯狂地跟小宫女接吻,又掐又吻,掐得她浑身青紫。 畅快淋漓后的杨万年,抚摸着小宫女光滑的背脊,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绾绾。”小宫女用蚊子一般大的声音回答道。 杨万年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看向自己,“好,朕就封你做婉美人。朕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听懂了吗?” 压低声音,语气暴戾地命令道,“看着朕。” 叶绾绾含着泪花胆怯地抬眸看向皇上,又惊慌失措地垂下眸子。却被杨万年激动地抱住疯狂地亲吻。 杨万年一想到能让“苏时雨”完全听自己的话,让她干嘛就干嘛,瞬间异常兴奋。 对叶绾绾使了个眼色,说道,“给朕亲这里。做得好,重重有赏。” 叶绾绾为难地看了过去,迟迟没有动,却窘迫地被摁住。 差点被卡死,泪水涌了出来。 都说皇上是个暴君,没想到如此残暴,更如此荒淫无耻。若不是家人被林公公控制,她绝不会忍受这般折磨羞辱,不如死了算了。 林福候在一旁,听着皇帝暴虐的折腾,欢愉之时大声唤着苏时雨的名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今日这事儿似乎还没那么容易就过去,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暗自祈祷一切都能顺遂,莫要因为这事儿惹出什么大祸来。 第61章 林福,你好大的胆子 苏时雨回到宫中,屏退了左右,脸上那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冰冷与决绝。 她缓缓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初冬景象,脑海里不断响起那女子的尖叫声和哭泣声,和杨万年肆无忌惮疯狂蹂躏的大笑声。 让她不禁想到她的第一夜。 那一夜是她至今想起都会瑟瑟发抖的噩梦。却因为杨万年的威胁,不得不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被迫夜夜欢好,乃至怀上了孽种。 苏时雨越想越恨,她将手按在腹部上,不自觉地用了些力气,一双大眼睛里翻腾着滔天的恨意。 她要杀了他!就算同归于尽,就算被诛九族,都要让狗皇帝、让为虎作伥的狗奴才们全都付出代价! 为自己、为这些被霸占被虐待,生不如死的女子复仇! * 杨万年正在亢奋之时,有小太监迈着细碎而轻盈的步子,急匆匆地跑进来,在林福耳边紧张地耳语,“干爹,长公主殿下来了。” 林福眉毛不经意地抖动了下,目光中显露出讶色,但他沉着气,听着里面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高亢的声音,他把目光望向门外。 “你在这里候着,注意警醒着点,千万别惊动皇上。” 林福说话时已经稳住了情绪,显出太监总管的身份,“看看去。” 说完这两句话他才甩了下袖子往外走。 小太监舒了口气,方才慌乱的神情这才恢复了原样,听到里面的动机,眼睛里透出好奇和欲望,禁不住朝里面张望。 谁知被人狠狠地拍了下脑袋,原来是林福不放心他,回来看一下,谁知道还真被猜中了。 林福压低声音训斥道,“没出息,再乱看小心脑袋没了。” 小太监里面战战兢兢地作揖,“小的知道错了。求干爹饶命。” 林福又拍了下他的脑袋,“要长记性。” 这才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 林福出了门,脚步稳健,袍角在宫廊的微风中轻轻拂动。没走几步路,远远便望见长公主殿下的身影。 长公主身姿婀娜却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身后的吉祥和如意亦步亦趋。她柳眉微蹙,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 林福赶忙满脸堆笑,趋步向前,双膝跪地,低头行礼。心中暗自思忖,这长公主突然前来,怕是要搅乱今日的局面。 长公主盯着跪在地上的林福,心有不悦:“林公公,本宫见小白虎玉雪可爱,很是喜欢,今日想再找它们玩玩,为何外面的人拦着本宫不让进?难道本宫还来不得了?” 她莲步轻移,走近林福,裙裾在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挲声。 在林福身边停顿了几秒后,径直朝里走去。 林福见状,大惊失色,急忙一个箭步上前阻拦,双手张开,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殿下,皇上刚刚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还请殿下留步。”他的心跳如鼓,生怕长公主硬闯进去。 杨千月凤眉一挑,眼中怒火升腾,声音提高了几分:“林福,你好大的胆子,连本宫都要阻拦?” 她停下脚步,直视林福,似有一种无形的威压散发开来。 林福“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慌不忙地回道:“殿下,皇上跟婉美人在里面休息,老奴怕惊扰了圣驾,故而才会阻拦殿下。” 杨千月暗叹,汉语真是博大精深。“休息”二字,把皇弟的白日宣淫含蓄得恰到好处。 挑了挑眉毛,颇为不悦,“放肆!你这说的什么话。这大白天的,皇上还能乱来不成。” 听话听音,林福听出来了长公主已经明白里面什么状况,这是在指责他没有尽到责任。 “皇上向来圣明,是老奴无能。老奴没有读书,想讲道理却总讲不明白。皇上最听公主殿下的话,殿下说话,肯定不一样。” 杨千月冷哼了一声,“林公公,先帝最是看重你,看你拎得清,才把你放在皇上身边。若你一味地纵着皇上,怕是辜负了先帝当初对你的信任。到时候你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老奴该死,老奴无能。请殿下责罚老奴。” 林福用衣袖轻轻擦拭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恭顺之态。 同时做好了冒死拦住长公主进去的准备。 杨千月见林福弓起后背,准备拼命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她又不是来抓奸的。更没有那种偷窥现场的癖好。何苦要去破坏人家的好事。 意兴阑珊地说道,“算了。本宫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小老虎,也没什么大事,先回去了。” 林福听闻长公主此言,心中松了一口气,却仍不敢完全松懈,依旧伏地不起,口中说道:“老奴恭送长公主殿下。” 杨千月望向关着两只小老虎笼子的方向,叹了口气。 皇弟的昏君人设就是如此,算是与生俱来的宿命,倒是怪不得他。 她思量了一下,决定敲打敲打林福,“那些刺客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还是要小心谨慎行事。对了,林总管,前几日刺杀的事儿,可有眉目?后宫嫔妃可有问题?” 林福一时摸不清长公主的意图,含糊地说道,“殿下放心,前几日刺杀的事儿,已经查了个水落石出,该抓的抓起来了,该杀的已经杀了。” 杨千月顺着话问道,“后宫该不会有高位嫔妃想谋害皇弟吧?” 她这么问是有目的的。 因为她在路上想起来原着里,有个淑妃是主角团成员之一的姐姐。 这个淑妃出身世家大族,家世显赫,历朝历代都有人在朝中做大官。可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淑妃的一个哥哥如今是当朝的户部侍郎,还有另一个哥哥在边境做将领。在小说里,做户部侍郎的那个哥哥被李泽厚设计构陷,说是勾结前朝余孽,打算跟统兵的兄弟合谋复辟,拥护流亡的前朝皇子当皇帝。 原着里,皇帝听信了李泽厚的话,下令诛淑妃九族。李泽厚借机派人劫法场。实则是故意害死淑妃和做户部侍郎的哥哥。留下其做边境将领的哥哥,利用他对皇帝冤杀亲人的仇恨,收为己用。与长孙诚一起成为李泽厚征伐南北的左膀右臂。 只是杨千月当初看文不认真,想不起来这三兄妹姓啥叫啥。 说不定可以事先布局,将他们争取过来。 林福猜不透杨千月这么问的目的,便含糊地答道,“听说都还在审。殿下如果想问,可以去大理寺。” 杨千月原本也没指望林福会吐露点什么。她本来就是走个过场,顺理成章地去大理寺找人,不引起各方怀疑而已。 “哼!就是该把这帮人彻查到底,一个逆贼都不可放过。”杨千月柳眉倒竖,恨恨地骂道。 转而放柔了声线,“林公公快回去伺候皇上。还是您守在皇上身边,本宫最放心。其他人本宫全都信不过。” 林福听到这副夸奖,受宠若惊的同时感到飘飘然,连忙谦虚地谢恩。 “皇上年少气血旺盛,还是不能纵欲太过,伤了根本。有劳公公劝一劝。”杨千月抿嘴一笑。 “殿下折杀奴才了。老奴尽力。”林福笑眯眯地应道。 待杨千月的身影消失在宫廊尽头,林福才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再次恢复了那太监总管的威严模样,转身朝猛虎居的内室走去。 回到屋里时,杨万年已经完事,正躺在浴桶里,被小太监们伺候着沐浴。 杨万年已听说长公主来了,见林福进来,问道:“皇姐她走了?” 林福恭敬地回答:“回皇上,长公主殿下想寻小老虎玩耍,听闻皇上休息,便没有打扰,现已由陆统领护送离宫。” 杨万年笑着点头,“皇姐她向来识趣。你派人去跟皇姐说,晚上进宫来陪朕用晚膳。你吩咐御膳房那边,多做些皇姐爱吃的菜。” 第62章 野种还是龙种? 杨千月缓缓踏出豹房那弥漫着靡靡气息的大门,若有所思。她眉心微蹙,暗暗权衡着眼前的乱局。 纤长卷翘的羽睫在白皙的面孔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寒风吹动她华丽的裙裾,金步摇上的流苏泛起金光。 高贵而孤独。 陆炳愣了一瞬后恭敬行礼,“卑职恭送公主殿下。” 杨千月回过神来,想到方才隐隐约约听到的荒唐,“婉美人是谁?最近很得宠?” 杨千月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陆炳回忆了一番,已知的妃嫔里没有婉美人。 低下头恭敬地答道:“回殿下,前几日卑职盘点妃嫔名册,其中并无婉美人。或许是…新承恩泽的宫女。” 他点到即止,意思却很明白。 杨千月点点头,她忽而想到原着里皇上被苏时雨持续下毒这件事,这才是当务之急需要阻止的事情。 她神色凝重地叮嘱道: “此女骤然得幸,人心难测。你身为禁军之首,要多留心她的动向,尤其是她接触的人和物。贵妃那边…你更要加派人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不可出现任何差错。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报我。陛下安危,系于你一身。” 她刻意加重了“万无一失”四个字的语气。 杨千月忧虑情况有变,担心皇弟安危,陆炳却当成是对自己的深切关怀和信任,耳根微红,抱拳回道: “谢殿下提点。卑职明白。这就亲自安排人手,确保贵妃娘娘安全无虞!” 长公主殿下如此心细如发,处处为皇上安危着想。这份赤诚爱护,令他敬佩。 陆炳犹豫了一下,低声禀告道:“方才贵妃娘娘来过,似乎撞见了似乎不该看到的东西,怒气冲冲,面色颇为不善。” 杨千月心头猛地一沉。 皇帝强宠新的女子或许点燃了苏时雨的恨意,让她回想起自己被强暴的遭遇。今日正好以“受惊”为由,不巧在回去的路上“滑倒”流产,随后嫁祸给其他妃嫔。 这样既能够名正言顺地打掉孩子,又能加深皇帝的愧疚,为后续下毒提供了更便利的条件。 一阵寒风扑面而来,钻进杨千月的脖子,她皱了皱眉,拢了拢领口。 “陆炳!”杨千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你亲自去!现在!立刻带一队心腹,将关雎宫外围给本宫守死!任何人,包括一只鸟都不许靠近!谁强闯就抓起来。记住,只在宫墙外布防,无皇上旨意或者贵妃亲口传召,任何人不得踏入宫门半步!包括你!” “若贵妃身体有恙,立刻按宫规宣召御医,并第一时间报给皇上知晓!明白吗?再…派人去通知…算了…” 杨千月本想说去通知林福。或许正是林福期望看到的结果? 林福最擅长揣测圣意。 想必他看出来了皇帝对苏时雨的执念和挫败感。或许还有长孙悦私通有孕对皇上的打击。 这个婉美人就是林福故意安排的,借机除掉苏时雨肚里的孩子,消除皇上的疑虑。 皇帝很可能看出来林福的用意,将计就计,默认了这一切。 “卑职遵命!” 陆炳感受到长公主语气中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杀伐之气,心头一凛,立马看明白了这件事的严峻性和里面的弯弯绕绕。 心中再无半分旖旎,抱拳领命,转身如离弦之箭般向关雎宫奔去。 寒风如刀,刮过杨千月的脸颊,却不及她心头冷冽的万分之一。 她拢紧领口的手微微发颤,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关雎宫如今是后宫最危险复杂的陷阱,皇帝、林福、苏时雨、皇后等各有盘算。谁跳谁死。 无论苏时雨是否流产、嫁祸何人,她都极易成为被集火的目标或被利用的对象。 甚至…皇弟因为爱而不得带来的病态的猜忌心和毁灭欲,此刻恐怕也在阴暗处滋长。 理性来看,她作为长公主不应该趟这滩浑水。 但那可能是弟弟唯一的血脉。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弟弟对她无条件的信任和宠溺,姐弟间深厚的亲情。 也是她将来可以用来博弈的政治筹码。 可这个孩子却又是弟弟强迫苏时雨怀上的孩子。 苏时雨是这场暴力的受害者,她完全有权利反抗不想要。 这令杨千月有些犹豫。 只是想到弟弟三天前狂喜期待的样子,听劝下旨减免赋税大赦天下,答应自己要实行仁政,少杀人。 如今却突然面临失去孩子,还是因为他的原因,因为苏时雨主动流掉孩子。 弟弟一定接受不了。 一定会因此震怒和崩溃,比以前更加暴虐。那意味着极有可能会牵扯甚广,滥杀无辜,血流成河。 带来的喜怒无常,滥杀无辜,甚至政策层面的朝令夕改,必将引起朝堂的震荡,激起巨大的民愤。 前面的努力全都会付之东流。 想到这里,杨千月不再犹豫,提起繁复的宫装裙裾,转身便朝着关雎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赶到关雎宫,告诉苏时雨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华贵的裙摆在冰冷的宫道上扫过,留下急促而凌乱的痕迹。 杨千月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并非恐惧,而是与时间赛跑的焦灼,以及对即将面对苏时雨那滔天恨意的沉重预感。 关雎宫内殿,地龙烧得暖融,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凝滞的寒意。 天色阴沉,室内昏暗。还是上午,没有点灯。 苏时雨坐在窗边,她的身影被拉得细长而孤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早被她屏退,空旷得可怕。 千月推门而入,反手将沉重的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贵妃娘娘好雅兴,临窗观景。听说明日会下雪。”杨千月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死寂,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苏时雨缓缓转过身。 那张曾令帝王痴狂的脸上,此刻没有泪痕,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冰寒。眼底深处,压抑的恨意如同地火,灼灼燃烧,几欲焚尽一切。 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冰冷的玉石镇纸。 “殿下驾临,有何贵干?”苏时雨的声音比窗外的风更冷,带着浓浓的讽刺,“来看我如何…‘静养’安胎吗?” “不是。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讲。” 杨千月语气异常的平和。 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离苏时雨几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避免刺激到她。 “你我之间有什么话可讲?你说呢,长公主殿下?”苏时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抚摸着小腹,扶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 “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费心找机会‘意外’了。你猜,我现在动手,还来不来得及在你那好弟弟赶来之前…让这孽种消失?” 杨千月瞳孔微缩,但面上依旧镇定:“以你的心性,只需将这镇纸重重砸下,或是狠心摔倒在地……顷刻间,便能如愿。” 苏时雨抚摸着小腹的手猛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 她拿起桌上的镇纸,咬着嘴唇看向杨千月,“殿下以为我不敢?” 杨千月摇头,“不。我相信你敢。此间苦楚,你已承受太多。你是母亲,若你决意不要此子,这世间……无人能阻你。” 苏时雨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她咬咬牙,扬起镇纸,“不必多言。我心已决。” 杨千月并未上前抢夺,语速陡然加快,字字如冰锥,狠狠凿向对方摇摇欲坠的心防。 “你砸!你尽管砸!你想过没有,砸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她语速飞快,生怕来不及: “李泽厚第一个会死,接着是你的父母宗族,你苏氏满门,血流成河。 皇帝会疯掉!他会彻底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怪物! 他刚刚得到又瞬间失去他视若珍宝、甚至可能会是他唯一血脉! 他为了此子,大赦天下,减免税负,开仓赈粮,实行仁政,甚至允诺少造杀孽…努力为孩子积福。 他努力尝试着做个好父亲,或许还想做个明君榜样。可现在呢?孩子竟然没了!梦醒了! 他会怀疑谁?首先是你! 他会认定是你为了忠义侯故意害死他的孩子! 他杀你泄愤?那太便宜你了。 他会迁怒你之外的人!他会不顾一切地杀了李泽厚!他会认定是李泽厚唆使你,认定这个孩子是你们苟且的‘野种’所以如此狠辣! 苏时雨,你之前以死相逼保下的李泽厚,会因为你今天的举动,会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苏时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拿在手里的镇纸停留在半空。 “然后呢?”杨千月步步紧逼,“他会怀疑整个后宫!他会怀疑是皇后,所有嫉妒你的后妃,甚至所有后宫的人,都是害死他孩子的凶手!他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你的家人呢?苏家呢?还有那些无辜的宫人、甚至朝臣,会不会成为他泄愤的祭品? 苏时雨,你恨,你想报复,但你想拉着李泽厚、拉着你的家人、拉着无数人为你陪葬吗?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在乎。只遵从自己的内心。死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活着的被留下来的那些人呢?” 第63章 暴君破门,她… “不…不会的…”苏时雨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但眼神却动摇得厉害。她深知杨万年的暴戾,杨千月描绘的场景,绝非危言耸听。 苏时雨的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镇纸“咚”地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踉跄一步,险些滑倒。挣扎着扶住了窗棂,站稳了身子,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杨千月的话,像最锋利的刀子,剖开了她冲动之下刻意忽略的、最恐怖的连锁反应。 “那你要我怎么办?!”苏时雨猛地抬头,眼中是濒临崩溃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难道要生下他,继续在这地狱一样的皇宫里,任由践踏,看着他一点点长大,饱受痛苦的折磨吗?” 杨千月走近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苏时雨充血的双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 “或许换一个身份去想,别再把自己当作任人摆布的棋子!去做那执棋之人!或许……这蚀骨的痛,能少一分!” “只要这个孩子在,只要他是皇上的血脉,他再疯、再恨、再妒忌,他也不敢真动你和你的家人分毫。” “是你能继续保护李泽厚不被杀死的唯一筹码!” “这也是你能为天下百姓能做的事情。唯有你,唯有你温柔智慧,唯有你的孩子,能感化皇帝,让他慢慢改变暴力昏庸。” “你出生书香世家,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想必你的心中也是装着天下苍生的吧?也不希望皇帝继续做个昏庸无道的暴君吧?” 杨千月的话语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却激不起苏时雨眼中丝毫波澜。“天下苍生?” 苏时雨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尖利的嘲讽,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长公主殿下,好大的帽子!我苏家满门清誉,我苏时雨一身傲骨,被强掳入宫,受尽折辱,如今你竟要我为了‘天下苍生’,去生下孩子,去‘感化’一头噬人的凶兽?!” 她猛地向前一步,眼中燃烧的恨意几乎要将杨千月灼穿: “我读圣贤书,学的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不是委曲求全,更不是助纣为虐!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你用苍生大义来压我?杨千月,你和你弟弟,骨子里流的都是同样自私的血!你们在乎的,不过是这孽种对你们杨氏江山的价值罢了!你们在乎的,不过是这个孩子对你们杨氏江山的价值罢了!” 杨千月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苏时雨的尖锐,撕开了她试图包裹在“大义”外衣下的冷酷算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被戳穿的狼狈,决定不再兜圈子,坦诚谈判。 “你说得对!”杨千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是自私!我就是在算计!算计你对我弟弟的价值!算计孩子对皇家的价值! 但苏时雨,你告诉我,在这吃人的皇宫里,除了算计和利用,还有什么路可走?靠你的傲骨?靠你的恨意?它们能让你活下去吗?能让李泽厚活下去吗?!” 她逼近一步,眼神如刀,语速快得像连珠箭:“我承认,我劝你留下这孩子,有私心。它能稳住我那个随时会发疯的弟弟,让他不至于立刻屠戮四方,血洗天下。它是我们杨家的血脉,是我们杨家的希望。但这对你就毫无价值吗?” “听着!”杨千月的声音压得更低,指向苏时雨的小腹,“它不是‘孽种’,它是‘龙嗣’,它将来真可能有皇位要继承!只要它在,你爱的人就在,你想守护的人就在。这就是你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大的武器。” “你不是恨吗?你不是想报复吗?”杨千月冷笑,目光紧紧锁住苏时雨动摇的瞳孔,“打掉孩子,只会葬送一切的可能。想想越王勾践。” 杨千月叹了口气,“至于你说我虚伪,我自私,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每个人都有很多的无奈和迫不得已。” 苏时雨猛地抬起头来,惊疑地盯着杨千月。 她突然感觉长公主如此的陌生。 她脱口而出道,“你…” 却不知该说什么。 杨千月疲惫地笑了笑,拢了拢耳边的发丝,“该说的本宫都说了。你自己做决定。” 殿外,皇帝焦躁的咆哮声和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雨儿!雨儿!快开门!太医!太医死哪去了?!” 时间到了!皇上终于赶来了。 苏时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杨千月的话如同冰锥与烈火,在她脑中疯狂交战。 “宁为玉碎”还是“满盘皆输”? 她看着地上冰冷的镇纸,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她只要狠心撞在这个桌子上,也可以打掉这个孽子,一了百了。 可是…… “你…真能保侯爷不死?”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一丝求证。 她能看出来,对皇上影响最大的除了林总管就是长公主殿下。能说服皇上大赦天下,派梅大人去河南赈灾,这可不是一般难的事。 杨千月斩钉截铁,目光灼灼,“你信我,只要孩子平安,我就能周旋。我还会劝弟弟少来烦你,不要强迫你。这是我能给你实实在在的承诺,你可以信我!” “哐当!”殿门被粗暴地撞开,皇帝如同失控的凶兽般冲了进来,满脸的惊惶与暴怒:“雨儿!” 苏时雨在门开的瞬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剧烈颤抖。 再睁眼时,那翻江倒海的恨意被强行压下,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死寂的寒潭。 她没有看杨千月,也没有看冲进来的皇帝,只是在那双令她作呕的手臂即将抱住她时,将自己的手,缓缓地覆在了小腹之上。 那只覆上小腹的手,苍白、冰冷、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 “雨儿!”杨万年把她死死搂进怀里,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冷,心慌更甚,他急切地看向她覆在小腹的手,又惊又怒地吼道:“你怎么了?!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事吧?” 忽而又惊慌失措地说道,“雨儿,是朕不好…是朕不好…是朕不该的…” 一个帝王此时六神无主得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苏时雨的脸深深埋在他华贵的龙袍里,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声音闷闷地传出,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虚弱和疲惫: “…皇上…臣妾…心口疼得厉害,肚子也不舒服……怕…怕是惊着了…” 皇帝抬头冲着殿外嘶吼:“太医!太医呢?!快给朕滚进来!贵妃和孩子若有半分差池,朕诛你们九族!” 低头轻轻地在苏时雨耳边说,“今日是朕不好,惊着了我们的孩子。以后朕会好好护着你们母子的。你放心,惹你生气的宫女,朕——” 苏时雨轻轻捂住了杨万年的嘴,“别说了。我不想听。” 又迅速地放下手,指尖仿佛被灼伤般蜷缩回袖中。 “好好好。那就不说,”杨万年连声应道,瞬间红了眼圈,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那…朕抱你回床上。窗边风大,容易受凉。” 他赶来的路上真的好怕。 好怕那个情景会发生。 如果发生了,他真不知道会怎么办。 还好没有。 他打横将苏时雨抱起,竟然没有遭到苏时雨的反抗。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瓷器,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庆幸。 他感激地看向皇姐,“谢谢皇姐。” 殿内温暖如春,烛火在皇帝明黄的龙袍上跳跃,映照着苏时雨苍白如纸的侧脸和杨万年泛红的眼眶。 但这暖意之下,是冰封的暗流。 杨千月站在阴影里,看着皇帝情急之下毫不作伪的恐惧与关切,看着苏时雨那无声的、紧绷的妥协。 她成功了。 但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粘稠的负罪感和对前路更深的凛冽。 这步棋,沾满了苏时雨的血泪,通向的是更深的黑暗,还是能撕开一线天光? 这个原着里没有半分笔墨的孩子会顺利出生吗? 一切都充满了变数。 杨千月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第64章 这宫,藏着多少鬼 杨千月最后朝内殿看了一眼。 弟弟正笨拙而紧张地将苏时雨安置在锦榻上,絮叨着安抚的话语,眼神片刻不离她覆在小腹的手。 杨千月收回目光,转身步入殿外的风雪。寒风瞬间吞噬了殿内残存的暖意,刮在脸上如刀割。 “殿下。”阴影中,林福如同鬼魅般无声地近前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谦卑恭顺的笑容,声音在风雪中却异常清晰。 “陛下吩咐老奴在此候着,听长公主殿下示下。今日…真是惊险啊。” 杨千月淡淡地看向林福:“有劳林公公费心。贵妃只是略受惊吓,龙嗣无碍。公公当好生伺候陛下,尽好自己的本分。” “殿下所言极是。”林福躬身应道,笑容更深了些,眼底却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 “老奴定当竭尽全力,护佑贵妃娘娘与龙嗣周全。只是…”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殿下今夜奔波辛劳,洞察先机,实乃陛下与社稷之福。谢殿下救了老奴,没有酿成大错。殿下放心,那,狐媚惑主、惊扰贵妃的贱婢,已被老奴命人杖毙。” 这老狐狸的眼线果然遍布后宫。 杨千月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没有回答,径直向前走去。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风雪中飘散:“本宫可没空救你的命。本宫救的是皇嗣,是皇家的血脉。林公公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林福立马收敛住谦卑的笑意,露出诚惶诚恐之色,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 他躬身更深:“殿下教训得是,老奴定当谨记。陛下忧心殿下辛劳。陛下说想留殿下在宫里用晚膳…” “本宫说了,乏了。”杨千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带着长公主特有的骄矜,“皇弟若是问起,就说本宫查案劳神,需静养。让他…好生陪着贵妃,安胎为重。” 言罢,她不再给林福任何纠缠的机会,在吉祥如意的簇拥下,飞快地消失在回廊中。 林福缓缓直起身,望着杨千月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谦恭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长公主…似乎真的不同了。 这洞察力,这强硬的态度,还有对苏时雨和龙嗣异乎寻常的关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感受到了一丝危机还有脖子上的凉意。 * 杨千月坐上马车后,整个人才松懈下来。冰冷的身子也随着车内的温度渐渐暖和起来。 杨千月手捧热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杯,目光却投向窗外依旧肆虐的寒风。 听说就要下雪了。 打匈奴这样的游牧民族,就要挑在冬天,草原上物资匮乏、马匹缺吃少喝的时候。就是苦寒之地,将士们比较受苦。 李泽厚跟长孙诚这一仗,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打赢。 就算打不赢匈奴,至少能让李泽厚始终处于长孙诚的严密监视之中,拖住他拉拢策反边境将士的节奏,增加他起兵的难度。 如果他杀了长孙诚,鉴于大将军的声望,那他就更不得军心、民心了,是否能拉起一条有战斗力有凝聚力的军队很难说。 想到这里,杨千月禁不住勾起了嘴角。 可想到今日关雎宫的一幕幕,脸色有些落寞: 苏时雨濒临崩溃的绝望与最终沉重的妥协;弟弟那六神无主、卑微惶恐的模样;还有林福那看似恭敬实则充满试探与威胁的眼神… 她成功了。可心里堆积着沉重的负罪感。 她利用了苏时雨的恐惧和软肋,亲手将她推回了那个充满暴力和屈辱的牢笼。 那句“为天下苍生”的虚伪外衣,被苏时雨撕得粉碎,也让她看清了自己在权力泥沼中不可避免的沉沦,在个体悲欢和天下福祉之间的抉择。 “执棋人…”她低声呢喃,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落子无悔。可这步棋,代价是另一个女子鲜活的血泪和尊严。 她真的能掌控这盘棋吗? 原着中不曾存在的孩子,是破局的曙光,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泽厚的主角光环并未消失,主线依然正常推进。 林福绝不会善罢甘休,弟弟的“改变”又能持续多久? 苏时雨心中的恨意,是会被时间磨平,还是会再次被激化,造成更毁灭的结果? 最终的结果是否还是一样。孩子还是流产没保住,弟弟黑化,腥风血雨地走一遭…… 一切皆未可知。 “殿下。”吉祥轻手轻脚地呈上一份密报,生怕惊扰到主子。主子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不禁有些担心。暗想回府后,定要找太医瞧瞧。 “陆炳大人遣人送来,关于…‘婉美人’的初步查探。” 杨千月拉回了她低落的心情,眼中瞬间恢复了锐利,眉头渐渐锁紧。 婉美人的来历蹊跷,身份不明,有消息称是从民间寻访来的。与林福的几个心腹内侍有过隐秘接触。 更耐人寻味的是,她昨日方才被送入宫中,恰好是在皇帝因苏时雨有孕而短暂“收心”,林福权力受到微妙制衡之后… “呵,”杨千月冷笑一声,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页,化为灰烬。“老狐狸,这么快就按捺不住借刀杀人,搅浑后宫,重新把皇上拉回荒唐昏庸?” 她端起茶杯,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所以,林福插手皇上遇刺案,迫不及待地结案恐怕也不简单。 不过两天时间,就能做到把淑妃定为主谋,人证物证俱在。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谋逆这样牵扯九族的大案,主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付出水面? 这意味着林福必然被牵连其中。 难道,皇上出宫探望自己的消息是他放出来的? 林福作为宦官没有另择新主的动机,作为宦官,他已经达到了权势的顶峰。就算出卖皇帝,也不可能换来更多的利益,反而是自寻死路。 除非对他很重要的人被李泽厚拿捏,他才有可能铤而走险。但这种可能性很小。李泽厚必然会过河拆桥,杀人灭口。但不无权宜之计的可能。 又或者他本无心,告诉了自己的心腹,谁知遇刺后发现心腹是李泽厚的人,或者其他势力的人…… 如果那个人被揪出来,林福作为提拔赏识之人脱不了干系。 如果自己是林福会怎么做? 当然是先把这个跟自己有直接关联的“内奸”保护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悄悄地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但林福暂时还有利用价值。 破局的关键反而是淑妃一案。以此为切口撕开李泽厚铺下的大网。 一定要赶在李泽厚之前把他救出来,这样就能阻止淑妃的另外一个哥哥因恨叛乱,投奔李泽厚。 原着里李泽厚既然能从大牢里面救出长孙诚还有淑妃的这个哥哥,说明大理寺里肯定有李泽厚的内应,说不定还不止一个。 既然淑妃被定为主谋,从淑妃入手再正常不过了。 正好可以探探路。看看大理寺里的水里到底有哪些王八。 杨千月感觉像在玩狼人杀,惊险刺激。还不能表现出算无遗策。要扮猪吃老虎,必须要有失败,才更像是好色荒诞的草包公主。 她立马决定,“先回公主府,去大理寺。” 又吩咐吉祥,“到了大理寺,你持我令牌和圣旨,去找大理寺孙寺卿!就说本宫奉旨查案,要提审与行刺案有关联的所有人犯。” 圣旨加持,无人能质疑。即使李泽厚的人在场,也只能拖延,却无法明着阻止。 她还可以借机发作,先斩后奏。 她没打算找出来淑妃弟弟。那样太容易暴露了。 就准备先随便看看卷宗,去强化一下爱护皇弟却十分草包花痴长公主的人设,麻痹下各路人马。 再故意给孙寺卿找茬,给他极限施压。这人在原着里被李泽厚收买,是个很关键的工具人。 “是,殿下!奴婢明白!”吉祥心领神会,记下了关键点。 忽而从马车帘子里飘出一股诱人的香味。 诱人的香气钻入鼻腔,瞬间勾起了杨千月尘封的记忆。不是御膳房的精致点心,而是…… 街边巷口的粟米糕! 父皇微服带她出宫时,总会偷偷买给她,看着她被烫得直呵气又舍不得松口的模样,笑得开怀。 记忆像碎片一样涌入她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出一个威严又慈爱的面庞。 那是她的父皇。 “停车!” 杨千月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马车应声而停。 她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角,寒风裹挟着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果然,街角有个点心铺子,前面挤满了排队的人。 “如意,去买几个来。”杨千月吩咐道。 眼光却落在点心铺子边上的书生和墙上的画上。 边上竟然还有个“测字算命”的招牌。什么鬼。 那书生正低头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看不清面貌。 不会这么巧吧? 是那个人吗? 第65章 强抢民男 原着提到有个状元郎在考取功名之前在街边摆摊卖字画。 边上就是杨千月念念不忘的点心铺子。 男主为了应付杨千月突然想吃粟米糕,不得已来这里时偶遇的。 想必就是这个了? 所以李泽厚还没有回忆起来这个剧情,把人给挖走吗? 这个人在原着里很有特色,令人印象深刻,人称“活地图”。 他有两个很逆天的技能,一是过目不忘,二是画地图。 但这不是他最厉害的。 最厉害的是男主得天下之后,被派去户部,被发现了在水文水利方面的新技能。 被派去兴修水利、治理水患的过程中,又被发掘天文上的技能。 此刻他边上立着“测字算命”的招牌,或许还懂预测学、心理学。 这么逆天的主角团成员,李泽厚竟然没有想起来吗? 还是这个书生神出鬼没,跟游戏里随机出现的Npc一样,只能靠不断刷新偶遇,又或者只能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才能遇上。 可惜想不起这人叫啥名字。 杨千月愣神间,一阵寒风袭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狐裘,车帘被风带得落下,隔断了外间的景象。 她刚交代完吉祥借买画之名把人叫来,吉祥应声掀帘欲出,就“咦”了一声:“殿下,人不见了!” 方才书生摆摊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余下几点墨渍在青石板上。 吉祥连忙跳下车,逮着几个路人急问:“劳驾,可看见方才在此卖字画的书生往哪去了?” 路人皆是一脸茫然地摇头,脚步匆匆地避开这辆虽无显赫仪仗、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华贵马车。 连问几人无果,吉祥只好转向点心铺子的老板娘。 只见那老板娘正低头揉着面团,见吉祥过来,眼神闪烁,手下的动作僵了一瞬,扯出个极不自然的笑: “姑娘…方才风大,没、没留意呢…” 说话间,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飞快瞟向那辆静默的马车,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吉祥跑回来,懊恼地跺脚:“殿下,没问到,点心铺的老板娘也说不知道。” 杨千月捻起一块还温热的粟米糕,闻言轻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懊悔。 这样顶级的人才,刚刚就该直接让侍卫把人绑回来,强抢民男,管他什么斯文体统。 想到“强抢民男”,杨千乐不可支,差点被糕噎着。 如意着急地递上水,轻拍着殿下的后背,“好点了吗,殿下。” “吉祥,”她咽下糕点,指尖点了点窗外,“那老板娘,保准知道。这书生就住在附近。刚刚她恨不得把头埋在点心里还在偷偷地东张西望,怕得要命呢。” 杨千月喝了口茶,悠悠道,“安排两个人,每日在此‘喝茶’。再备五十两银子给老板娘。” 吉祥依言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缎钱袋走向点心铺。刚把袋子递过去:“老板娘,我家小姐看中那书生的画,想买画……”话音未落,斜刺里猛地窜出个泥鳅般的身影!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眼睛乌亮,一手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肉包子,另一手快如闪电,精准地一把薅走钱袋! “嗖”地一声,他已如离弦之箭,钻入熙攘人群。 “反了天了!”吉祥气得柳眉倒竖,一句“连长公主的银子都敢抢”几乎冲口而出,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恨恨一跺脚,“小兔崽子!给我站住!”拔腿便追。周围路人被这变故惊得纷纷侧目避让。 “哎哟!”吉祥没追几步,就猝不及防地被迎面来的人撞得一个趔趄。 她眼睁睁看着那脏兮兮的小泥鳅攥着钱袋飞快地消失在人群里,气得满脸通红,却也只能徒劳地指着那方向干瞪眼。 “别追了!”杨千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一个小孩子,追也追不上,当心摔着。回来吧。” 她非但不恼,反而兴致更浓。 五十两?小事。 那小贼眼明手快,身手利落,看起来很不一般,说不定有新发现。 吉祥愤愤不平地回来,脸上还带着红晕:“殿下!那可是五十两!还有您的吩咐…” “无妨。”杨千月仔细地擦着手指,回味着粟米糕特殊的甜味,笑着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缘还会再见。走吧。”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小莲!小莲!你跑哪儿去了?烧饼给你买来了。”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书生,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他身形清瘦,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书卷气,正是方才摆摊那人! 他一手拿着“测字算命”的竹棍招牌,一手抱着个木桶,桶里装着书和画轴,手指还贴着外桶壁攥着烧饼,神色焦急。 吉祥眼睛骤亮,就要上前。杨千月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饶有兴致地掀开一线车帘望去。 只见那抢钱袋的小男孩或者说小丫头,像颗小炮弹似的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还死死攥着只剩一个角的肉包子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他”直接冲到书生面前,献宝似的把钱袋高高举起,气喘吁吁地说:“哥…哥!钱!好多钱!给你买纸…买药!” 书生的脸瞬间血色尽褪,他一把抓住妹妹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小莲!这钱袋哪来的?!你是不是又…” 他目光扫过小男孩另一只手里的肉包子,再看向那明显价值不菲的钱袋,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冰凉。 如意低声说道,“殿下,还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 杨千月笑着点头,饶有趣味地观察着二人。 “不是偷的!不是!”只见小男孩急得直跳脚,指着吉祥的方向,“是…是那个漂亮姐姐…的丫鬟…给的!给老板娘买画的!我…我跑得快,就…就拿来了!” 他语无伦次地想把事情说清楚,再把责任摘一摘。 杨千月拖着腮帮子,低声笑道,“小嘴还挺甜,‘漂亮姐姐’?” 书生的目光顺着小莲的手指,先落在了吉祥身上,又看到了她身后那辆华贵马车微微掀开的车帘,帘后隐约露出的那张明艳照人的脸庞。 他心中咯噔下。刹那间,瞳孔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认得那马车帷幔角落不起眼的暗金鸾凤纹。再结合妹妹语焉不详的“漂亮姐姐”和“丫鬟”,以及对面女子通身的气派…… 一个尊贵无比的身份呼之欲出! 他心脏狂跳,几乎是拖着妹妹小莲,踉跄着冲到马车前,毫不犹豫地深深跪拜下去!额头重重触在冰冷的地面: “舍妹年幼无知,胆大包天,冲撞贵人尊驾,还…还强夺银钱!学生程立言管教无方,罪该万死!求…求殿下恕罪!” 他声音发颤,一把夺过小莲手里攥着的钱袋,双手高举过头顶,奉还给疾步向前的吉祥。 同时用力按下小莲的头,厉声道:“快磕头!向殿下赔罪!” 小莲被哥哥从未有过的严厉吓懵了,瘪着嘴,大颗的泪珠滚落,怯生生、带着哭腔对着马车小声道:“殿下…小莲错了…呜呜…” 杨千月看着跪在车前尘土中、身躯微微发抖的书生,再看看他身边吓得直哭、嘴角满是油渍的小丫头,觉得有趣又…心酸。 这程立言,果然是个有担当的。 她示意吉祥收回钱袋,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温和:“起来吧。小丫头挺机灵的。她说得没错——” 她话锋一转,看向程立言,“本宫看中了你的画,觉得颇有趣味。可惜去晚一步,你已收摊,若不是恰好撞上小丫头,还真要错过了。” 程立言闻言,更加羞愧:“学生惭愧!那些拙作,岂敢收受银钱?学生这就取来,献与殿下!”说着就要去拿放在一旁的画轴。 “慢着。”杨千月叫住他,“本宫想付钱买画,天经地义。五十两,买你摊上所有的画,还有请小莲吃一年的包子,可够?” 她目光落在小莲身上。 听到这话,程立言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小莲。 小莲连忙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噎得小脸涨红,猛地咳嗽起来。 程立言立马从木桶里取出水来递给妹妹,温声对妹妹说道,“喝口水,慢慢咽下去。” 小莲一边喝水一边兴奋地望着眼前的“殿下”,充满了期待。 这个姐姐的意思是说,她以后都有包子吃了? “殿下,这…这太贵重了!学生万万不敢当!”程立言连忙推辞。 “本宫说值就值。”杨千月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拿着!另外,本宫观令妹面色似有不足,气息微促,可是有恙在身?本宫倒是认识仙芝堂的大夫。或许能医好她的病。” 她目光敏锐地在小莲苍白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呼吸却显得比寻常孩子短促费力带着微许杂音,很难跟刚刚跑得跟泥鳅一样的模样挂起钩来。 程立言接过钱袋时手指发僵,下意识地挡住杨千月看向妹妹的视线。 一股巨大的暖流夹杂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程立言。 第66章 睡一觉就好了 暖的是,小妹的病有救了。寒的是,眼前这位殿下喜欢搜罗美男子,夜夜取乐。断不会平白无故做善事。 这样的恩情,自己还得起吗? 程立言下意识地将小莲往身后护了护,指节因为用力捏紧而泛白,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长公主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身后的小莲身上,那目光里闪烁的绝非仅仅是怜悯,更是一种热切和兴奋。 这近乎赤n的打量,像一盆滚烫的污水泼在脸上,程立言只觉脸颊烧得厉害,一股混杂着羞愤与屈辱的情绪直冲喉头。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沦为权贵眼中可供赏玩的物件。 “哥哥?” 小莲被他骤然绷紧的脊背吓了一跳,怯生生扯了扯他的衣角,乌溜溜的眼睛偷偷瞟向马车里那个美得像画中仙的“漂亮姐姐”。 她不懂什么太医不太医,只模模糊糊觉得是自己抢了点心闯了祸,才让哥哥这般紧张。 小丫头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努力把嘴里噎着的包子咽下去,软糯的声音里带着急意:“小莲错了……求你别怪我哥哥……” 她挣开程立言的手,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对着马车重重磕了个头,“小莲不用看大夫的,哥哥说……说睡一觉就好了……” 孩童特有的软糯嗓音里,强撑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懂事,那故作轻松的天真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人心尖上,更让程立言心口一阵绞痛。 “哦?睡一觉就好了?”杨千月轻轻重复着小莲的话,尾音微微上扬,“令妹如此这般乖巧懂事,你忍心让她日日受这病痛之苦,每晚都靠‘睡一觉’来挨过去么?只怕这咳疾夜里比白日还要更严重一些吧?”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何必跟本宫置气,给了不要,平白让孩子遭罪。” 空气仿佛凝固了。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从跪着的兄妹身边掠过。 点心铺老板娘早已吓得缩回了铺子里,只敢从门缝里偷看。路人更是远远避开,不敢靠近这辆散发着无形压力的华贵马车。 跪在地上的小莲打着哆嗦,往哥哥身边凑了凑,低低地咳嗽了起来,小脸涨红,小手塞进哥哥手里,“哥哥,我冷……” 程立言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长公主的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心上。“睡一觉就好”是他哄骗妹妹的谎言,此刻被当众戳穿,更显无力。 他低头看着小莲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因为紧张和害怕而微微急促的呼吸,攥着她冰凉的小手,看着她眼中对“漂亮姐姐”那混杂着畏惧和一点点希冀的光芒。 若他为了这救命的稻草而踏入那传闻中污秽不堪的公主府,去做那些……龌龊之事,他如何再面对妹妹纯净的眼神?如何再做她的榜样?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只要明年春闱能中举,哪怕是个同进士出身,也能谋个小官有些俸禄,就能请好些的大夫,用好些的药。 小莲的病并非急症,只是需要静养和持续的调理。如今有了长公主“赏赐”的五十两银子,更是解了燃眉之急,足以支撑到那时。 总会好起来的。 他不能为了眼前的捷径,断送了自己和小莲的清白与未来。 程立言深吸一口气,跪拜在地上,“学生……叩谢公主殿下天恩!只是学生一介草芥,靠街头鬻画勉强糊口。仙芝堂诊金之巨非学生所能承受。殿下恩典,学生……学生万死不敢领受!” 杨千月心道,这么多人看着呢。自己的骄横跋扈、好色任性的长公主人设不能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那双美眸微微眯起。 她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清晰地穿透寒风:“诊金?” 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程立言,你是在跟本宫算银钱,还是觉得本宫的好意配不上你这‘清高’?” 杨千月话锋陡然一转,带着被拂逆的恼怒。 “好哇!本宫因苏贵妃有孕,皇兄大赦天下,本宫心念小皇子,正想多行善事为他积福!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推三阻四,百般搪塞!是觉得本宫的好意沾不得,还是……”她声音陡然转厉,字字诛心,“嫌弃小皇子的福气,你程家要!不!起?!” “小皇子福气”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程立言身体猛地一僵,昨日皇榜昭告苏贵妃有孕、大赦天下之事瞬间涌入脑海。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杨千月故作气恼地骂道,“哼!本宫没空与你纠缠。如意,把银子拿给他,再把本宫的手炉给她!省得有人说本宫苛待稚童,坏了小皇子的福分!气煞本宫!起驾!” “唰啦!”车帘被狠狠甩下,隔绝了内外,那动作带着十足的恼怒与不耐烦。 如意快步上前,面无表情地将那沉甸甸的锦袋放在程立言面前的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接着,她将一个赤金嵌翠、精致华美的手炉不由分说地塞进小莲怀里。那手炉触手温润,瞬间驱散了小莲指尖的寒意。 “小丫头,拿稳了。”如意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程立言惨白的脸。 “这手炉是宫里的东西,精致机巧,暖得很。若是炭冷了,记得添。若是……手头紧,寻个识货的当铺,换几副好药也够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进程立言耳中。 小莲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从未见过的精美物件吸引了,一时忘了害怕和寒冷。 她一脸惊奇地抱着手炉,小手好奇地抚摸着上面冰凉莹润的翠玉浮雕和温热的赤金炉壁,小声惊叹: “哥哥,这盒子好暖和,好漂亮呀!上面还有亮亮的小鸟!” 程立言跪在冰冷的尘埃里,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起驾!” 吉祥高声唱喏,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程立言跪在地上,看着那辆马车碾过石板路缓缓驶离,扬起的尘烟呛得他喉咙发疼。掌心里的银袋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烙铁。 周围死寂片刻,忽然响起窃窃私语。 “那不是卖字画的程秀才吗?怎么惹上那位主儿了?” “啧啧,长公主殿下……那脾气,啧啧!程秀才也是倒霉!” “何止脾气?听说荒唐得很!前几日梅大人过府‘论画’呢!” “听说还有将军府的二公子上门教‘射箭’呢!” “嘘!小声点!” “快走快走,不要命了?” 细碎而充满恶意的议论如同毒虫,从各个角落钻入程立言的耳朵。那些“论画”、“荒唐”、“强请”的字眼,像毒蛇般噬咬着他最后的尊严。 他只觉得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充满了鄙夷、怜悯和看好戏的嘲弄。 程立言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踉跄。 他一把将还抱着手炉发愣的小莲紧紧护在怀里,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隔绝所有肮脏的目光和言语。 另一只手抓起地上装着破旧画具的木桶,几乎是拖着妹妹,埋头快步冲进旁边偏僻的小巷。 寒风如刀,灌进他单薄的青衫,他却浑然不觉。 只觉得周围人鄙夷的视线和指指点点的言语,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黏在身上,甩脱不掉。 * 车轮辘辘,隔绝了外间的议论。 杨千月脸上那副骄横恼怒的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的欢喜。指尖有节奏地敲着紫檀木的窗棂,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 就是这么巧~运气就是这么好。 不过是买个粟米糕,不仅找到了程立言,还附赠了一个收服他的契机——他的宝贝妹妹。 五十两银子加一个太医,再加一个“烫手”的手炉,换一个未来能画地图、懂水利、通天文地理的顶级谋士的初步效忠? 这买卖,简直赚翻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程立言站在她身侧,为她描绘山川河流,指点江山的场景。 李泽厚啊李泽厚,你这漏掉的关键人物,本公主就笑纳了! “如意,”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去查。程立言的籍贯、师承、过往经历,尤其是他妹妹的病症详情和这些年他们兄妹如何过活。还有,他平日都与哪些人有来往。” 如意恭敬应道:“是,殿下。奴婢即刻去办。” 她略一迟疑,又道:“公主,那手炉……毕竟是御赐之物,上面有内造的标记。若真被当了……” “一个手炉罢了。”杨千月轻笑,“钓程立言这条潜龙,总得下点重饵。他骨头再硬,心再高,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妹妹被病痛折磨致死?” 她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勾唇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他迟早要来跪着求本宫。” 马车碾过青石板,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銮铃声,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突然! 他们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还有小孩的尖叫声和哭声。 第67章 “一看就是个雏儿” “还给我,你还给我!那是我的!你!!”那声音异常尖利,充满了恐惧、愤怒和无助。 紧接着是程立言又惊又怒的厉喝:“住手!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呃啊!”似乎被重击的声音。 “哥哥——!”小莲的哭喊瞬间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如意惊道,“殿下!是小莲!”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杨千月的脊背。是谁?动作这么快?! 是李泽厚的人发现了程立言的价值,要抢人? 还是……宫里头那位一直视她为眼中钉的林福大太监? 亦或是……仅仅几个见财起意的地痞流氓,盯上了那个金光闪闪的手炉?! 杨千月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在混乱的市井中,对两个毫无自保能力的人而言,价值连城的手炉就是招祸的根源。 施恩反而将他们推入了险境。 “该死!”杨千月低咒一声,所有的算计从容瞬间被惊怒取代。 她猛地拍打车壁,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杀伐决断:“吉祥!快!调头!立刻回去!是程秀才他们!” 吉祥立刻对车夫厉声下令:“快!调头!回刚才的点心铺子!快!” “闪开、闪开,通通都闪开!”吉祥对着路上行人怒吼道,声音因急切而变形。 如意则闪电般拔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匕,同时迅速掀开后窗的帘子一角,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后方混乱的源头,身体紧绷如猎豹。 车夫也是公主府精心挑选的,闻令毫不迟疑,猛地一勒缰绳,口中发出急促的呼哨。 两匹训练有素的骏马长嘶人立,硬生生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强行扭转身躯! 车轮与石板发出刺耳欲聋的摩擦声,车身剧烈倾斜,引得路边行人一片惊呼和怒骂。 行人商贩纷纷躲避,唯恐冲撞了长公主这个活阎王,到时候撞残撞死了,都只能自认倒霉。 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在狭窄的街道上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千月紧紧抓住窗棂,脸上伪装出来的慵懒得意早已被凝重取代,心中暗暗自责。 吉祥探身车外,厉声催促:“再快些!” 刚才程立言带着小莲离开的地方,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画筒歪倒在地上,几张画纸被寒风吹得翻滚。 两三个油饼散落在地上,被踩得稀烂。 程立言被两个穿着短打的粗壮汉子死死按在地上,嘴角破裂,渗出殷红的血迹,他目眦欲裂,挣扎着嘶吼:“放开她!把手炉还来!” 而小莲,正被另一个獐头鼠目的混混死死箍在怀里,小丫头徒劳地踢打哭喊,声嘶力竭: “坏人!还给我!那是漂亮姐姐给我的!哥哥——!” 她怀里那个金光闪闪、价值不菲的赤金镶翠手炉,此刻正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得意洋洋地拿在手里掂量。 “嘿,小娘皮还挺凶!这金疙瘩归老子了!至于你……”疤脸汉子银斜的目光扫过小莲惊恐的小脸,又瞥向地上挣扎的程立言,“细皮嫩肉的,卖到南风馆也能换几个钱!” “住手!”一声带着哭腔和几分颤音的怒喝猛地响起。 一个穿着靛蓝布裙的姑娘提着竹篮从巷口跑出来,看到这情景,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 “程大哥!小莲!” 她急得声音发颤,却还是鼓起勇气在一旁找了根木棍冲上前,对着地痞扬了扬:“你们光天化日抢东西,就不怕官差来拿吗?” 这姑娘约莫十六七岁,鹅蛋脸,白白净净,身子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鬓边别着朵晒干的野菊,素净的脸上沾着点泥灰,显然是刚从城外采完药回来。 她正是住在程立言隔壁的阿芷。 父亲原是个走方郎中,意外去世后,药铺再也支撑不下去。铺子里的药材被债主搬空大半。阿芷便靠着采些草药帮邻里治些头疼脑热过活,平日里经常给小莲送些自制的枇杷膏。 “哟,小娘们长得这么标志呢?啧啧啧,一看就是个雏儿。今晚陪夜一晚,给你二两银子如何。”疤脸汉子一脸猥琐地啐了一口,伸手就要过来调戏阿芷。 “阿芷,别管我们。你快跑!你打不过他们。”程立言看着疤脸汉子步步逼近阿芷,急声喊道。 阿芷是他隔壁的邻居,性子最是温婉善良,不仅时常免费给阿莲熬治咳嗽的药,还顾及他的自尊,总说是“顺手”、“用剩不要的”。 他不想牵连进来。 “可你们怎么办?我不能扔下你和小莲不管。”阿芷鼓起勇气说道。 她明明怕得指尖发抖,却对箍着小莲不放的小混混挥舞着棍子,“快放下我妹妹!” “凶?” 众人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疤脸汉子就已经把阿芷搂在怀里,夺走了她手里的棒子。 低下头逼近阿芷,色眯眯地就要凑上去亲,“怎么样?你今晚跟了我。我就放了他。” 阿芷不知道是哪里生出来的勇气,拼尽全身的力量猛地往对方的子孙根踢去。 对方痛呼一声,弯下腰捂着那里,浑身打哆嗦,整个脸都扭曲变了形。 刀疤男子踹怀里的手炉掉出来滚落在地上,晃瞎人的眼。 “大哥???”突然的变故让大家都慌了神。 瞬间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地上华贵无比的手炉上。 几个小混混更是露出了贪婪的目光。 疤脸大汉两眼冒金星,指着阿芷,从牙缝里挤出来,“打、打、打死她!” 痛得软在地上,却依然挣扎着爬过去把手炉抱在怀里。 眼前一片金星,指着程立言边上的一个混混说道:“你,去把这个臭biao子干掉!” “啊?我,我吗?”被点到的小混混望着痛得变形的老大,只感觉那处一紧,拿着手里的刀不敢上前。 刀疤汉子龇牙捏嘴地怒道,“快去啊。你手里有刀,还怕一个娘们。” 阿芷趁机捡起地上的棍子护在身前,拼命地挥舞,头发全都汗湿了,硬邦邦地贴在头皮上,哆哆嗦嗦地说道,“你、你、你们不要过来…” “我的、那是我的、放我下来——”小莲盯着地上的手炉,拳脚脚踢地尖叫着,收到了阿芷的鼓舞,她对着小混混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咬,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小混混顿感吃痛,右手一拳打在小莲脑袋上,直接把小莲打晕过去。 他扔掉小莲,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朝阿芷走过去。 恐惧让阿芷的脸色异常苍白,冷汗从额头滚落,她竭力撑着,却还是本能地浑身颤抖。 程立言声嘶力竭地喊道,“阿芷!快跑!跑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给本宫——住手!!!” 一声冰冷、尖锐、蕴含着滔天怒火的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伴随着这声怒喝的,是那辆去而复返、带着碾碎一切气势的华贵马车轰然冲至近前,车轮几乎贴着混混的脚边停下! 骏马人立而起,长嘶震耳! 车厢门猛地被推开,吉祥、如意如同两道黑色闪电,疾射而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骨裂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响起!疤脸汉子仰卧在地上口吐鲜血,手炉被吉祥拿在手中。 如意一脚踹飞了正刺向阿芷的混混,猛踹腹部,两人将想要逃跑的两个混混狠狠掼在地上,动作干净利落,狠辣无情。 四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躺在地上哀嚎。 阿芷手里的棍子掉落在地上,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她泪眼朦胧地望向程立言,哽咽着喊道,“程大哥。” 车帘被如意轻轻掀开一角。 杨千月的视线掠过散落一地的草药,里面有几片熟悉的枇杷叶,还有不知名字的药草,最终在阿芷沾着泥土草叶的粗布鞋和鬓边那朵被汗水浸湿的野菊花上停留了一瞬。 这姑娘……采药的?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程立言身上。 程立言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小莲,脸上混杂着尘土、血迹和未干的泪痕。 他嘴角破裂,鲜血染红了衣襟,却浑然不顾,只是用颤抖的手指一遍遍轻抚妹妹苍白冰冷的小脸,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小莲……小莲……醒醒……小莲……” 第68章 本宫的人 街面上早没了行人,只有开着的几家铺子还点着灯。 小莲的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的红肿在惨淡光线下泛着青紫,睫毛上凝了点雪粒,像落了层霜。微弱的呼吸中带着凝滞的颤音。 程立言把妹妹搂得更紧,紧贴着她后背,可他衣着单薄,身上的那点温度连自己都暖不住。 阿芷缩着脖子跟在旁边,粗布棉袄根本挡不住穿堂风,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荡的街上格外清晰。 杨千月的身影从车厢里缓步而出,玄狐裘披风扫过冰冷的石板地,带起一阵猎猎寒风。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程立言怀里昏迷的小莲脸上——那孩子额角红肿一片,唇角泪痕未干。 接着,她才看向地上的混混。 满脸横肉的刀疤汉子痛得身体变形,一声接一声地嚎叫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娘。 正是他带头抢了金手炉,打伤了程立言,还口出狂言要把小莲卖进窑子,方才更对阿芷动手动脚,想要猥亵强b阿芷。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混混,腿脚尽断,正是他阻止小莲逃跑,重击小莲的头部导致她重伤昏迷。 杨千月冷笑,“欺男霸女,当街行凶,好大的胆子!本宫赏出去的东西也敢抢?” “殿……殿下饶命……”混混们涕泪横流,语不成调。 “吉祥如意。” “奴婢在!”吉祥肃然应道。 杨千月不想见人被当众打死的血腥场面,便含糊地吩咐道,“让他们这群渣滓都记住,动本宫的人,伤妇孺幼童,是什么下场。” “遵命!” 凄厉的惨叫与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瞬间响起,此起彼伏。 听得杨千月眉头紧皱,头皮发麻。却被吉祥以为太轻,利索地准备再补上几下。 杨千月立马阻止,“别弄死了。留给衙门。” 吉祥面无表情地退回,将那只金镶翠手炉仔细擦拭干净,保证没有一丝污迹,垂手捧到主子面前。 “拿去给小莲。”杨千月吩咐完,对如意微一示意,“扶本宫上车!” 程立言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小莲,对吉祥递过来的手炉熟视无睹,指腹颤抖地抚过她冰凉的脸颊,声音沙哑:“小莲,醒醒,看看哥哥……” 杨千月淡淡道:“小莲伤得不轻,需即刻找医生、大夫。” 阿芷这才如梦初醒,膝行至程立言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小莲鼻息。指尖触到那微弱的气息:“小莲…她……程大哥,得快些找大夫……” 杨千月瞟了一眼程立言,见他毫无求助之意,也不强求,径直朝马车走去。如意立刻上前搀扶主子登车。 “小莲……”程立言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想求杨千月,可喉咙像被冻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 直到杨千月的玄狐裘尾摆扫过他后背,那股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才听见她慢悠悠地说:“再不跟本宫走,就不怕小莲没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望着怀里呼吸微弱的小莲,又看了看一旁瑟缩茫然、泪眼婆娑的阿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最终颓然垂肩,声音低哑如蚊蚋: “……谢殿下恩典。” 那噗噗落下的雪粒子密得模糊了视线。 阿芷攥紧衣角,刚想说“我们自己寻大夫就好”,却被程立言按住了手。 他摇了摇头,眼底是阿芷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妥协。 吉祥早已命人将混混捆好,扔给闻讯赶来的衙役,只冷冷丢下一句:“公主府的案子,仔细审。” 衙役们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将半死不活的地痞押走。 杨千月交代如意,“把那姑娘一并带回府。” 阿芷一脸惊恐,浑浑噩噩间,不知如何就被带上了车。 马车里比外面暖和,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立言抱着小莲,能闻到车厢壁上熏香的味道,清冽却陌生。 阿芷缩在角落,肩膀还在抖,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他们那间小破屋的方向,此刻应该正飘着雪,檐角该要长出冰棱子吧? 杨千月端坐对面,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漠不关心。唯有偶尔掀起的眼睫,泄露出她打量程立言的目光。 他正低头,关切而忧虑地打量着怀里的小莲,摸了摸额头,感觉有些发热,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很会画画?”杨千月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的沉寂。 程立言身体一僵,回过神来:“略懂皮毛。” 她微微一笑,“本宫相信你真正的才华并不在于此,但本宫确实喜欢你的画。上面的人和物都经过精细观察计算,让人身临其境。这可不容易。” 程立言抬起头,惊讶万分。 心中感觉有些酸得发胀。 杨千月没有多说,掀帘瞥了眼窗外,淡淡道:“到了。太医已在偏厅候着,先给你妹妹瞧伤。” 到了公主府,朱漆大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程立言禁不住频频回望,数次有冲动逃出这里。 白玉阶上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可踩在锦垫上,依然能感受到地砖透骨的凉意。 廊下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得晃眼,把飞檐上的瑞兽照得清清楚楚,让人心生畏惧。 程立言抱着小莲随如意入内,脚步虚浮,如踏云端。 阿芷亦步亦趋,望着那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只觉这富丽堂皇与自己之间,横亘着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偏厅里,太医正襟危坐,见程立言抱人进来,连忙上前诊脉。 搭脉的手指微顿,太医皱起眉:“这孩子不止外伤,内里虚损得厉害,肺火郁结,怕是……” “如何?”程立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需静养至少三月,还得用雪蛤、川贝等温补药材吊着,稍有差池,恐……”太医未尽之言,意思已明。 程立言脸色瞬间惨白。 三个月的名贵药材,便是将他卖了也凑不齐。自己家里只有些晒干的枇杷叶、金银花,还是阿芷跑遍了城郊采的。 “府里都有。”杨千月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她已换了身家常银红锦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慵懒。 “程秀才若放心,便让小莲在府里住下,本宫遣嬷嬷照看。至于药钱……”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程立言身上,“就用你的画来抵,如何?” 程立言望着太医小心处理小莲伤口的动作,又瞥见角落里紧攥着脏草药包的阿芷,终是屈膝,对着杨千月深深一揖。 “……学生,遵命。” 火光在杨千月的脸上明明灭灭,“要么住下,要么回去等。自己选。” 程立言低头看着小莲缠了纱布的额头,看到阿芷手里的枇杷叶。 “学生愿留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荡开,像块冰掉进了热水。 杨千月意味深长地望向他:“程公子,长公主府是禁锢,也是庇护。你以后就是长公主府的人了。” 程立言没说话。 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门开始,那间漏风的小破屋,还有里面的自在,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寒风卷着雪粒子,簌簌打在窗棂上。 啪啪啪作响。 程立言突然打了个哆嗦,闭上了眼睛。 * 杨千月站在窗边,任由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异常清醒。 她想起程立言方才攥紧小莲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在雪地里护着一只受伤的猫的自己。 身着银朱夹袄的她,美得惊心动魄。 “小心风大。”如意忙取来披风,细心为主子系上。 杨千月微微一笑:“只是些雪粒子罢了,不碍事。吹在脸上……”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脸颊,“舒服。” “如意,”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去看看那间给程秀才准备的屋子,炭少放点,窗户别糊太严,留条缝。微微有点冷才好。” 留条缝,也好让他能听见外面的雪声。 如意似懂非懂地望向窗外:“殿下,今日还去大理寺么?” “明日吧。”杨千月指尖捻着一块墨玉佩,目光落在廊下扫雪的仆妇身上,思绪却飘远了。 不知赵青山与长孙悦如何了? 第69章 禁锢还是庇护 想来长孙悦身为原着多女主之一,当初呼声颇高,命数当硬。 反倒是只承接“杀了么”任务、戏份寥寥的Npc赵青山,更令人忧心。 义剑盟,那个小而美的神秘组织。十八位“正义之士”,却与寻常侠客不同,成员皆各有营生,寻常难辨身手。 杨千月印象颇深:有位开豆腐坊的老汉,能一剑劈开铜钱;还有位青楼乐伎,剑术精妙可卷住暗器……他们从不以盟主或名号相称,见面只按入门次序唤“大哥”、“二姐”。 这独特的设定曾让杨千月啧啧称奇。只可惜书中未点明那豆腐坊坐落何处,那乐伎又唤何名。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只要能寻到赵青山便好。 “去这个地方,”杨千月在如意手心写下一个地址——那是义剑盟的秘密联络点,将声音压得极低,“问问青山近况。” 杨千月恢复正常声音继续说道,“明日带程秀才同去,多逛几家店,采买些纸张、笔墨、颜料,任他挑选,各式各样的都买些,采买齐全,才好作画。” 如意用心记下,又问:“殿下,阿芷姑娘那边……” “留下照顾小莲吧。孩子需要个熟人在身边。”杨千月头也未回,指间墨玉轻转。 留下阿芷,既是为小莲添一份熟悉慰藉,亦是牵制程立言。 对于程立言这般自尊自爱、知恩图报的君子,一位曾为他挺身而出的温柔贤良女子,他岂能辜负? 若能,便不是他了。 杨千月心底,对阿芷这样的女子,确乎存着几分欣赏与喜爱。 雪粒子打得窗棂簌簌作响,像无数细沙在磨着人心。 杨千月指尖捻着墨玉佩,目光扫过廊下巡逻的侍卫:“告诉胡统领,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偏院。若有可疑者……抓起来。” 浓郁药味混着雪粒的寒气,萦绕在院子里,四散开来。 带着一股子苦味。 * 偏院里,太医翻动药箱的窸窣、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言低垂着头,视线胶着在妹妹苍白的小脸上,心疼如绞。 太医正用温热帕子擦她额角的红肿。那抹青紫像极了他们老屋墙上,小莲用炭笔涂鸦时蹭出的污痕,那时她笑得咯咯响,那般活泼。 程立言喉间发紧。 他想起老屋的冬夜里,窗户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呜呜响,小莲会钻在他的怀里,缩成一小团,像只乖巧的小猫。 心底翻涌着浓浓的恨意。若非长公主赏赐那只金镶翠手炉,小莲怎会遭此横祸?至少是平安的。 阿芷瑟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包沾满尘土的枇杷叶,粗糙叶缘摩擦指腹,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 程大哥低垂的头颅,眉目间的沉郁,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沉甸甸地疼——他本是那样骄傲的人啊! 如意立在一旁,静待传达主子的后续指令。平日里说话柔柔软软,此时姿态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殿下吩咐,既然朱姑娘懂药理,就留下帮着嬷嬷照看小莲。殿下还吩咐,府里药材齐全,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这里准备了些医书。若有不懂,可记录下来,择日请教太医。” 阿芷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惶。 这么多年,大家都叫她“阿芷”,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是姓朱的。她偷眼看向榻上的小莲,孩子睫毛上还凝着点湿,像老屋清晨草叶上的霜。 如意话音落下,就有个小丫鬟手脚麻利地放下线装册子,簇新的书页泛着墨香。 阿芷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抬头,只盯着自己洗得发白、沾了泥点的裙角,额前的碎发遮住眼里的局促: “我、奴、奴婢怕、怕伺候不好姑娘……” 她膝头的补丁蹭着地砖,一股寒气径直钻进骨头缝里,让她浑身冰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跪过谁了,除了给爹娘上坟。 方才见识了长公主殿下的雷霆手段,此刻便是给她天大的好处,她也只觉得头皮发麻。 如意温声道:“朱姑娘不必过谦,小莲姑娘正需要人细心照看,就费心些了。” 程立言惊讶地看向阿芷。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阿芷姓朱。 阿芷偷眼看向榻上昏迷的小莲,孩子眉头紧蹙,小脸白得像纸。 她咬了咬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若是留下来,就能守着小莲,能亲眼看着她好起来,也能安心些。 “程秀才也在府中,你们相互照应着,也能安心些。”如意的声音又软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程立言,他正站在榻边,望着小莲的目光里满是焦灼,下颌的伤口还泛着红。 若是自己走了,若是自己走了,他一个人应付长公主,谁替他仔细留意着小莲。就算有人看着,哪会像自己一样上心。 她深吸一口气后猛地站起身,膝盖因久跪有些发僵,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对着如意福了福身,动作生疏,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那……我就留下来照顾小莲。” 她连该怎么称呼对方都不会,脸涨得通红,默默地将手里的枇杷叶攥得更紧了些。这是唯一让她感到稍微踏实些的东西。 太医开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煎服之法及外伤护理的要点。 两个面容沉静、动作利落的嬷嬷上前接手了小莲的照料。 * 程立言被如意引去西跨院的“听竹轩”。 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暖榻上的妹妹,又看向角落里低眉顺眼的阿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地消失在风雪中。 阿芷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抬起头。 暖黄的灯光下,她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茫然和无措。 她没有去看那些崭新的医书,只是默默走到小莲榻边,安静地立在一旁,看着嬷嬷们熟练地为小莲掖好被角,拭去额角的薄汗。 “姑娘,”一个嬷嬷开口,语气还算客气,“小莲姑娘的药,就劳烦姑娘费心看着火候。药材库房在那边,钥匙在管事王妈妈处,需要什么,姑娘只管开口。” “嗯。”阿芷轻轻应了。 她走到窗边的小炭炉旁,炉上已经架好了精致的药铫子。 她挽起袖子,熟练地取了太医配好的药材,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小心地投入铫中,注入清水。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这华丽府邸格格不入的质朴沉稳。 苦涩的药香渐渐弥漫开来,盖过了熏香。 阿芷蹲在炉边,目光专注地盯着药铫里翻滚的药汁。 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额前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她也无暇去拂。 这一刻,周遭的富丽堂皇仿佛都淡去了,只剩下这炉火,这药香,和榻上需要她守护的阿莲。 她回头看向床上熟睡不时轻轻咳嗽的小莲,走过去拿着帕子去给小莲擦了擦汗,握着手,红了眼圈。 “小莲,你要快点好起来啊。听见了没有啊。”声音那般的温柔。 “娘亲…”昏睡中的小莲无意识呢喃着。 阿芷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又会去看顾药罐。 闻着苦涩的药香,在炉火温暖的光里,她突然感到了一点点踏实。 * “听竹轩”内房间宽敞雅致,陈设无一不精。 房间里烧着银霜炭,没有方才的屋子暖,却让他感到头晕。只有站在窗边,把窗户打开个缝隙,触摸到雕花窗棂,才能感受到清冽的寒气,呼呼地吹进来。 窗外,庭院里侍卫在巡逻,侍女们匆匆而行,戒备森严。 他从未像此时这样怀念他们在城南简陋破败处处漏风的老屋。 那是他和小莲的家。阿芷住在他们的隔壁。 他摊开手掌,掌心泛着红。忽然很想摸一摸老屋那张裂了缝的木桌——那上面有小莲画的歪扭小人,有阿芷放药包时留下的草渍,还有他烦躁时用小刀刻下的划痕。 举目四望,雕梁画栋。 长公主那句“禁锢亦是庇护”在耳边回响,震耳欲聋。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阿芷单薄瘦弱的身影。 那份无声的陪伴,那份临危不惧的勇敢,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他被屈辱和愤怒填满的胸腔,带来一丝尖锐的、混杂着愧疚的痛楚。 是他连累了她。让她也卷入了这金丝牢笼。 他又想起昏迷不醒的妹妹,眼睛湿润。心里翻滚着的情绪如此压抑,如此强烈。 抬头望见桌上的笔墨,立马奔到桌前,全神贯注地挥笔描绘出他记忆里妹妹吃糖葫芦的可爱模样。 圆鼓鼓的脸颊,黑而发亮的眼睛,粘着糖渣的嘴角。还有那像三月里的太阳一样的灿烂笑容。 欲点那几颗山楂的鲜亮。忽而一滴泪砸下,正落在朱红之上,墨色晕染开去…… 他猛地背过身,额头抵着冰凉廊柱,脊背挺得笔直,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呜咽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肩膀无声地剧烈抖动。 只听到雪粒子沙沙的响声。 程立言不知自己在廊柱旁僵立了多久,直到那阵汹涌的悲恸退去,只留下悲凉的涩意。 他缓缓直起身,指尖蹭过脸颊时,触到一片冰凉的湿。 目光落到案上,画中的糖葫芦被泪晕染,妹妹眉眼间的笑意跟着洇湿了一块,就像是含泪而笑的样子。 他就那么静坐着,直到烛火在画纸上投下的影子,都跟着烛芯的噼啪声颤了几颤。 橘黄的光晕漫过新铺的宣纸时,笔尖落下的瞬间,程立言忽然闭了眼。一幕幕的回忆闪现在脑海里。 待他再次睁眼后,笔锋落下,不再是童稚的笑颜,而是纵横交错的线条。 起初杂乱无绪,渐渐地,熟悉的街巷轮廓在笔下延伸: 歪脖子老槐树,点心铺林记褪色的招牌,巷口那口古井的石栏在笔下浮现,连经年累月磨出的凹痕都分毫不差…… 是南城那条巷子。 他忽然想起,巷尾那株腊梅这几日该开了。往年这个时候,妹妹总爱踮着脚摘最矮枝的花苞,说是要插在他画案的瓶里。 笔尖在纸上疾走,墨色浓得化不开,仿佛稍慢一步,那个有糖葫芦甜香、有腊梅清冽的世界,就要从指缝里溜走。 他的笔触沉郁,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 他画得极快,仿佛要将那个虽然贫寒却那般温暖自由的世界,原封不动地搬过来。 他要画下来,挂起来。 这样,他们还在,自己也还在。 第70章 弄巧成拙 长公主的寝殿,灯火通明。 如意垂着手回话,声音极轻。 “殿下,送栗子糕的侍卫回来了。陛下不仅赏赐了六个菜,还赐了宫中新制手炉给殿下。殿下还问起那位程公子…说是…说是明日领进宫看看。 “另外…”如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林总管被罚了四十大板,行刑的是贵妃宫里的太监,下手极黑,听说……只留了口气。接替林总管的是贵妃举荐的、伺候皇上起居的孙公公。” “还有,皇后被罚闭门思过一月,抄写《女诫》百遍。陆统领请太医有功,赏金百两。” “孙公公…贵妃的人。”杨千月执子的手在空中顿住。白玉棋子映着烛光,泛出冷硬的色泽。 她缓缓将棋子落下,一声清脆的“哒”响在寂静的殿中。 下午时她恰巧想起来弟弟喜欢吃栗子糕,就买了回来,想趁机跟弟弟搞好关系。谁知道弟弟听说她带回来个“俊俏画师”,非要她带进宫看看。不过这对于好奇心重的弟弟,不算什么稀奇事。 但林福被弟弟重罚让让她太感到意外了。 原着里就是林福惹怒昏君被杖毙后,苏时雨开始给皇帝下那缠绵日久的慢性毒药。 林福作为皇帝心腹,对入口之物和近身伺候之人看得极紧,是苏时雨下毒的最大障碍。 原着大概为了凸显暴君的昏庸暴虐喜怒无常,并没有交代林福被杖毙的死因。 如今这顿几乎要命的板子,时机和接替人选都太巧了。 想必是苏时雨的手笔。 没想到刚刚还哭哭啼啼,这么快就调整思路布局反击。 若林福死了,下毒的剧情恐怕会就此提前。 李泽厚在后宫里最大助力的业务能力果然不是盖的。 “苏时雨…”杨千月指尖划过冰冷的棋盘,眸底掠过一丝疲惫和焦虑,“是我小瞧了她。林公公怕是也没想到这次皇帝会如此无情,弄巧成拙,丢了性命。” 她沉思了片刻,抬眸看向如意,“把菜呈上来。去请程公子和朱姑娘来用晚膳。” 如意应声退下,瞥见自家殿下正盯着棋盘,手里新拈着的棋子一直现在半空,犹豫着没有落下,神色间满是疑虑。不禁暗暗为主子担心。 程立言跟着侍女穿过回廊时,正撞见阿芷从对面游廊走来。 她新换的棉袄是浅粉的,见了程立言便红着脸低下头,目光扫过他袖口的墨渍,小声惊呼: “程大哥这是……画了一下午?” 程立言含糊应了声,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前殿传来瓷器碎裂的轻响,跟着是吉祥压抑的惊呼。 两人对视一眼,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几分。 绕过雕花木屏风时,程立言猛地顿住。 长公主殿下坐在上首径直地望向他。如意正蹲在地上收拾残局。 地上几块栗子糕滚得到处都是,油纸浸得透湿,被如意拿在手里。 那油纸的样式,跟他午后画里林记隔壁徐记的,一模一样。 杨千月叹了口气,目露惋惜之色,“可惜了。徐记的栗子糕有名得很,本想给你们尝尝的。” 程立言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 他忽然想起午后画到徐记柜台时,顺手添了个弯腰称栗子的老掌柜。那掌柜去年冬天染了风寒,没熬过去。 程立言的喉结轻轻滚了滚,他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是可惜了。徐记栗子糕前面总是站满了人。” 杨千月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敲着,铜炉的光映在她眼底,对两个人招招手,笑着说道,“都坐下吧!都是皇上御赐,尝尝鲜。” 两人犹豫着不敢上前,被如意促催着领上前去,才敢挪步。 程立言落座时,椅凳的凉意透过衣料渗上来,像贴了片薄冰。 阿芷挨着他坐下,双手捏着紧张地悬在膝前,目光死死盯着桌布上绣的缠枝纹,连眼皮都不敢抬。 杨千月看在眼里,用公筷又夹了块蜜饯莲子,“当啷”落在阿芷碟边:“尝尝这个,糯糯的,还很甜。小孩子都爱吃。” 阿芷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忙低头屈膝,声音细得像蚊蚋:“谢…谢殿下。” 尾音发颤,像是怕惊扰了殿里的寂静。她捏起莲子时,指尖抖得厉害,放进嘴里时几乎是囫囵吞下,脸颊微微鼓着,不敢咀嚼出声。 吃着的时候暗想,如果小莲在就好了,她向来喜欢吃甜的。 杨千月笑了笑,又夹了块芙蓉鱼片到阿芷碟中:“再尝尝这个,御厨做的,刺都挑得干净,不会卡喉咙。” 她目光转向程立言时,烛火恰好晃了晃,让她眼里的温柔看起来如此不真切,“程公子也用些,明日皇上想召见你,你总要多吃点,好好表现。” “召见”二字如一声惊雷在程立言脑中炸响。 面见圣上? 这本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之事,却来得如此突然,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身份…… 程立言手一顿,那块翠绿的青菜掉进了碟子里。 连忙放下筷子,低下头,红着脸,低声应道,“谢殿下…” 又低声补了句,“谢殿下抬爱。” 阿芷亦惊讶地睁圆了眼,抬眸望了杨千月一眼,又胆怯地低下头。 程大哥竟然要去见传说中的天子了。她又欢喜又担忧。 杨千月端起茶盏抿了口,热气漫过她的睫毛,“明日入宫,基本礼仪,还有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知道的吧?到时候可别乱说话连累本宫。” 程立言的喉结滚了滚,放下筷子时,瓷碗与桌面碰出轻响。 “请殿下明示。” 杨千月想来想,正色道:“如意,你一会儿给程公子讲讲宫里的规矩,别触了忌讳,丢了小命。陛下正值年少,喜欢新鲜玩意儿,还喜欢奢华精致些的。皇上…” 她脑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皇上说不定会让你画小老虎,白色的。你好好揣摩揣摩。程公子若画得好,陛下喜欢,说不定重重有赏。” 她忽然看向阿芷,“你说呢?” 阿芷猛地抬头,撞进杨千月的目光里,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视线,指尖深深掐进棉袄衣角,把新布捏出几道褶子。 “我…奴…奴婢不知…” 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差点涌上来,却死死憋着。她知道此刻掉泪,说不定会给程大哥带来麻烦。 程立言极轻地跟阿芷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镇定,有他在呢。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杨千月眼里,她挑了挑眉,笑着喊他吃菜。 程立言面前碗里的青菜叶子上还沾着浓稠的汤汁,闻起来有一股极为鲜美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妹妹总爱踩着雪跑去摘一两枝腊梅,把他放毛笔的竹筒倒空了装上,还吵着让他闻闻花香。 “程公子,你为何不吃?”杨千月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他扯了扯嘴角,夹起那片蘸着浓稠汤汁的青菜叶子,只感觉恶心。 他努力压住胃里的翻腾,吃了下去,异常怀念青菜叶子本来的味道。 杨千月看着他出神的样子,指尖在暖炉上停了停,忽然笑道:“程公子要不要带上用惯了的画具?” 程立言放下手中的筷子,闷闷地说道,“听公主吩咐。” “那就带上吧。这样顺手些。” 窗外的雪好像下大了,打在窗上的声音密了,愈发衬出殿里的寂静。 杨千月又夹了块蜜炙羊肉放在阿芷碟中,目光掠过程立言碗里几乎没动的菜,想了想说道: “读书人中了状元在琼林宴上的殊荣也不过是面见皇上。明日你可把握住了,别浪费了本宫的一番心意。” 程立言心里慌乱,却故作淡定地答道,“谢殿下。学生…明白。” 杨千月端起茶盏抿了口:“时辰不早了。程公子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就得动身。” “是。”程立言起身时,瞥见阿芷额角的头发有点湿,大概是出的汗。 两人跟着如意退出寝殿,风卷着寒气扑在脸上。 阿芷落后程立言半步,小声说:“程大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死死压低,“我不该抬头的…” 程立言停下脚步,看她冻得发红的鼻尖,还有被捏皱的衣角,喉间发紧。“没有。” 他抬头看了阿芷一眼,“小莲就交给你了。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程大哥你尽管去,小莲我会照顾好的。”阿芷含泪望着程立言,转身时脚步还在发颤。 程立言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转身往自己住处走。 风雪打在脸上,像无数细针。 一股腊梅的幽香钻入鼻中。他瞥见路旁花圃里一棵十分粗壮的腊梅树,点点雪痕落在鹅黄色的腊梅花上,在红色灯笼的映照下,美得跟幅画一样。 他忽然想起妹妹捧着几枝腊梅兴冲冲跑回家时的笑来。 他踟蹰地立在原地。 指尖悬在冷冽的空气里,微微发颤,离那低垂的花枝仅寸许。 他很想摘一枝,让妹妹也能闻一闻这腊梅花香,她一定很喜欢。 说不定就能早点醒过来。 就在这时,身后回廊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程立言的手猛地僵住,停在半空中,倏然回头。 第71章 情况紧急 只见送他回房的侍卫低着头,肩背微微缩着。 一旁的如意本是看向侍卫的,面色有些冷凝,但转过来时,眉眼已漾开温软的笑意,温声说道: “腊梅傲雪,正是雅极清极。程公子若喜欢,奴婢替您折几枝带回屋里赏玩?” 她声音温和,听不出异样,却让程立言耳根发烫。 他心口一窒,缓缓收回手,指节在袖中蜷紧。连带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没想到如意会主动提出摘花。 这“好意”像一张绵密的网。将他方才的渴望衬得如同觊觎。 他沉默了一瞬,垂目道:“……多谢如意姑娘。不必了。” 声音微微有些干涩。 如意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程公子何必客气。公子喜欢哪样的,告诉奴婢。奴婢替您摘。” 程立言嘴里还在推拒,“不必…不必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缀满雪的腊梅树上。 如意没再说话,只含着笑,步履轻捷地走到梅树旁,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从中挑了几枝开得最盛的,摸出柄小巧的匕首。银亮的刃在雪光里一闪,已利落地斩断枝桠。 花苞上的雪粒簌簌落下,扬起浅浅一层白色的雾,裹着梅香漫开来。 “这些够不够,要不要再多折几枝?”如意将带着清冽寒香的花枝递过来,“殿下吩咐过,这里的一草一木,公子尽可取来如画。” 程立言接过腊梅,手指触到冰凉湿润的花枝和断口粗糙的木茬。浓郁的腊梅香气直冲入鼻中,他犹豫了一下说道: “谢殿下恩典,也谢谢如意姑娘…我是想…送给舍妹闻闻…她素来喜欢这个…” “原来如此。”如意点点头,从程立言手里接过了花枝,“那奴婢替公子送过去。她醒了一定会很喜欢。” 忽而又浅笑着抬眸,“要不要给朱姑娘也摘上两枝?” “不…不必了…”程立言脸上一阵发烫,忙不迭地摆手。 “公子早些歇息,明日还要面圣。”如意微微屈膝,捧着腊梅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那侍卫垂着眼眸站在一旁。 程立言回过头,愣怔着看向眼前的腊梅树,雪雪粒子越来越多地落在花瓣上,有些融化了,有些弹跳着,有些积压在花枝上,覆盖上一层白。 方才那股不管不顾想折花的念头还在心头撞,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他转身,跟着侍卫往回走,步履比来时更沉。 *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 杨千月屏退了左右,只留吉祥如意在房里。 暖炉的光映着她沉静的脸,白日里骄纵的神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冰封般的锐利。 “吉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库房,把那株三百年的老山参,还有上次南诏进贡的‘玉髓续命膏’取来。要快。” 吉祥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首应道:“是。殿下是要给林公公送去?” 她深知这两样东西的珍贵,尤其是玉髓续命膏,堪称吊命的圣品。 “嗯。”杨千月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暖炉光滑的表面,发出沉闷的微响,“原来下午她平白无故地去豹房,是冲着林福去的,要的就是他的命。” 吉祥眉尖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洞察:“苏贵妃敢冒这险,就不怕皇上动怒?” “她赌皇上舍不得…”杨千月摇了摇头,指尖的节奏慢了些,“况且她这样的人不怕死,只怕牵连她在乎的人。” 如意在旁听得糊涂,眉头蹙着,声音里带了点茫然不解:“殿下,皇上盼子嗣盼了这许久,苏贵妃既有身孕又得圣宠,多少人盼不来的福分,她怎偏要……” 杨千月看她一眼,忽然笑了,语气带了点逗弄,“这样的富贵给你要不要?” 如意顿时红了脸,头埋得更低,“奴婢…不敢想。” 杨千月望着她窘迫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寻常女儿家大抵都盼着这样的荣宠吧。就算放到现代,想母凭子贵当小三的也大有人在。 她缓了语气:“但苏贵妃不同,她心里念着的,从来只有那位侯爷,心里只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贞烈。” 吉祥立刻会意,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这么说,她除林公公,是打算要……对皇上不利?”” “苏贵妃她竟想……”如意猛地抬头,捂住了嘴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殿下,那得赶紧告诉皇上呀!” 吉祥瞥了眼主子,转头对如意笑道,“傻如意。这些都不过是推测,没有证据。冒然说出去,指不定反被她倒打一耙,说咱们构陷呢。” “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如意急得声音发颤。 吉祥目光灼灼地看向主子,“要不,我们先下手为强?” 杨千月对吉祥投去满意的目光,“情况紧急,确实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林福现在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这么悄无声息,遂了苏时雨的意…” “所以殿下是想救林公公?”如意有些迟疑,“孙公公已是苏贵妃的人,咱们送药过去,只怕……” “本宫不是要忤逆皇上去救他”,杨千月慢悠悠地说道,“而是念在旧情,不忍心看个伺候多年的老仆就这么没了,尽点心意罢了。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她话锋一转,“况且本宫的药送进去,贵妃那边若忍不住做点什么手脚……那才是意外之喜。” 她沉思片刻说道,“如意,你去把药交给程立言,让他带着药进宫。告诉他,这是本宫念旧,让他‘顺路’去趟司礼监值房探望林公公,把药亲手交给林公公,只说‘本宫念着他’。别的,一概不许问,不许听,更不许答任何人的话。” “程公子头次入宫,就让他……”如意绞着帕子,有些担忧程立言能否应对宫中的险恶。 “正是因为他生面孔,又是本宫‘新宠’的画师,才最合适。”杨千月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一个骄纵长公主一时兴起,派不懂规矩的新宠去给旧仆送点‘心意’,借机敲打几句,再合理不过了。谁会真把他当回事?就算苏时雨起疑,也只会觉得是本宫故意跟她过不去,恶心她新提上来的人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亲自去交代他,把‘只送药,不问话,不答话,放下就走’记死了。再派个机灵点的小太监,远远跟着,只看,别插手。” 如意深吸一口气,明白了主子的深意:“是!奴婢这就去办。”她转身匆匆离去。 如意走后,吉祥方才问道,“殿下,传闻林公公跟皇后走得进,皇后那边会不会……” 杨千月轻轻转动着碧玉镯子,沉吟了片刻,“皇后若是插手,怕是会惹火上身…” 吉祥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所以苏贵妃算准了皇后会避嫌,才敢如此大胆?” “也许吧。”杨千月手下一顿,“她是个心思极为机敏的人。我们要打起精神,更加谨慎小心。” 杨千月独自留在殿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雪搅动的沉沉夜色。冰冷的窗棂传递着刺骨的寒意。 “林福啊林福……”她低语,声音消散在风声中,“你最好能好好活着,撑过这关,看清是谁要你的命,将来或许还能当枚好棋。若撑不过……” 那也是他的命了。 暖炉里的炭火又噼啪一声,映得她眸色沉沉。 林福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却落得这番境地。昏君冲冠一怒为红颜还真不是盖的。 可若不是林福急着除掉苏时雨,纵容引诱皇上沉迷于美色享乐,以巩固皇上对自己的信任与依赖,断然也不会如此。 杨千月望着窗外的风雪,轻轻叹了口气。这宫里的人,大抵都是这样,可怜里裹着可恨,谁也逃不过。 第72章 深夜里恼人的…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扑在披风上,簌簌落了一层白。 杨千月走出小莲住的偏院时,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小莲额头那惊人的滚烫。那份灼热透过皮肉,仿佛烙在了她心头。 她心里有些担心。 但愿那平安符……真能护住这丫头一命。皇帝赐下的东西,当初救了她,总该有用吧?她默默地想着。 阿芷在身后屈膝相送,欲言又止地望着长公主披风上的落雪。 “杵着做什么?”杨千月瞥她一眼,语气不耐,却顺手将暖炉塞进阿芷冻僵的手里,“看好小莲,缺什么找如意。有什么问题,找门口的侍卫。可别再像今晚这样傻等着。小莲若有什么事,唯你是问!” 阿芷眼泪滚落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坚定: “殿下…您慢走,奴婢定会好生照看好小莲。” 杨千月不用回头也能想象阿芷此刻的表情。 那丫头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在她为小莲突然的高热六神无主、连深夜惊动太医都不敢时,自己这个“骄纵跋扈”的长公主会亲自前来。 更想不到自己会把皇帝御赐的“护身符”塞到一个贱籍丫头的枕头底下。 但愿真有天命相互吧。小莲那孩子,还真是挺可爱的。 杨千月不理会阿芷磅礴的泪水和感激的眼神,拢了拢披风领口,径自离开,走回寝殿。 风雪灌进廊下,掀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透着与白日骄纵截然不同的沉静。 转过抄手游廊时,风里忽然飘来一缕清冽的香。 “如意,”杨千月一时兴起,随口吩咐道,“折几枝开得好的腊梅,给程公子送去。 “告诉他,”杨千月声音淡淡,“本宫瞧这花还算入眼,赏他了。” 快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微微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告诉他,今晚早点休息。明日不管皇上叫他画什么,只要画得惟妙惟肖就好,皇上就会喜欢。” 如意应了声“是”,转身走向腊梅树。 如意选了两枝含苞待放的,枝桠上还坠着未化的雪粒。从荷包里摸出把银剪刀,利落地剪下,又用素净的帕子小心裹了花枝,免得沾染水渍。 杨千月独自往寝殿走去,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这深更半夜的,巡夜的侍卫、皇上的骁果卫、或许还有李泽厚和其他人安插的眼线,总有几个能瞧见——瞧见她身边的如意,捧着腊梅往程公子那边去了。 “送去便回来,不必多言。”她对转身的如意轻声补了句。 “是。”如意捧着腊梅,踩着积雪往听竹轩走去。 杨千月步入寝殿温暖的光晕里,门在身后合拢。 她解下沾雪的披风,随手丢给侍立的宫女,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小莲额头的滚烫。 程立言…… 她脑中闪过那张苍白紧绷、带着读书人特有清高与隐忍的脸。 但愿明天不要给她闯祸。 此刻,如意该到了。 听竹轩主殿的窗纸上,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个伏案的身影。 如意叩门时,里面的烛火猛地晃了晃。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程立言披着半旧的外衫出现在门口,发髻微散,几缕发丝垂落额际,带着被深夜惊扰的仓促和一丝被打断思绪的恼恨。 待看清门外风雪中捧着花枝的如意时,他眼中的不悦瞬间化为惊愕,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仿佛那裹着帕子的梅枝是什么烫手之物。 “殿下让奴婢给公子送些花。”如意将裹着帕子的腊梅递过去,声音温软,带着风雪里的寒气。 “殿下探望小莲姑娘后,路过园中见腊梅尚可,念及公子日间作画,特命奴婢折两枝送来,或可置于案头稍作参照。” “殿下去探望了小莲?”程立言惊讶地问道。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 指尖甫一触及帕子下冰凉的木质花枝,还有那未化尽的、刺骨的雪粒,一股寒意瞬间窜上指尖,冻得他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怀中那两枝腊梅静静地躺着,淡黄色的花苞被晶莹的雪粒半掩,清冽到近乎冷冽的香气混合着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霸道地侵占了呼吸。 他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仿佛那花枝有千钧重。 “是。殿下恰好撞见小莲发起高烧,便立马宣了太医来看。” 不待如意说完,程立言急问道,“小莲如何了?” “已无大碍。夜里有太医值守,公子请放心。殿下吩咐,明日卯时入宫,万勿延误。殿下还叮嘱说,明日不管画什么,只要画得惟妙惟肖、分毫不差,皇上就会喜欢赏识你。公子请安寝,奴婢告辞。” 听说妹妹无大碍,程立言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 如意微微屈膝,没再多说,转身便往回走。 她的身影很快融进风雪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程立言怀中抱着梅花,站在敞开的门口。风雪毫不留情地扑打在他脸上,钻进他微敞的领口。 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这才惊觉自己竟忘了请人进屋,也忘了道谢。 长公主深夜命人赠梅? 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即将面圣的压力让他无比的沉重。 他从未想过,寒窗苦读的满腹经纶,竟要以“画师”这等末流之技,去博取君王一笑…… 还要“惟妙惟肖、分毫不差”。 他苦笑着。 就算是画师,只有末流才追求形似,乃至逼真。一流的画师都是神似和写意,重在表达的意境和情绪。 但想到小莲险幸度过难关,程立言禁不住松了口气,“小莲无事……小莲无事就好……” 他转身进屋,将腊梅放在案上。 案上摊着张未完成的画,正是白日里那株梅树,枝干已经勾勒好,只缺最后点染花蕊。 方才画着时,鼻尖仿佛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芳香。 如今“恩典”就摆在面前。 烛火跳动着,映得梅枝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不休。 那清冽的梅香,此刻在暖阁的空气中氤氲开来,馥郁得近乎甜腻。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头。 他伸手狠狠掐下一朵尚未绽放的花苞。 冰凉的、柔嫩的花瓣在他指尖被用力碾碎,淡黄的汁液染上指腹,留下一点狼狈的污迹。 而那股浓浓的香气,却更快地弥漫开来。 他环顾了四周,将腊梅扔进花瓶里,放在外间靠窗的角落里。 转身回了书房。 眼不见,心不烦。 但禁不住芳香随风丝丝缕缕地钻入房中,扰乱他的思绪。 更别提指尖沾染上的腊梅花汁。 这花香熏得他头晕脑胀,他去抽屉里寻了熏香点起,试图冲散掉腊梅的香气。 不知何时,就这样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烛光摇曳,窗纸上留下一抹剪影。 第73章 暖阁内烛火摇曳,银霜炭在鎏金兽炉里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如意忍不住小声问:“殿下,这花送得这样晚,程公子会不会觉得……” “他觉得什么,不重要。”杨千月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重要的是,该瞧见的人,都瞧见了。” 吉祥笑着对如意说,“这是给旁人看的,殿下对这位新画师有多上心。” 如意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是奴婢太笨了。” 吉祥如意悄声退下后,杨千月并未立刻去拆紫檀小几上的三封信。 窗外风雪更紧了,呼啸着扑打窗棂,仿佛要将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也一并卷走。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温润的墨玉佩,目光却落在案头的两份密报上。 一边河南八百里加急的灾情快报,字字泣血,有李泽厚推波助澜,激化灾情的手笔; 另一边,李泽厚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各种行军物资,为拉拢军心,缓和与长孙诚矛盾做准备。 后日就是他们开拔的日子。 她拿起李泽厚的那份密报,“吉祥,将军那边的事办得如何了?” 吉祥底气十足地说道,对主子投去了敬佩的目光,“正在加紧,保证完成任务。” 杨千月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已经从雪子转成了雪花。 这一仗难打。若按照原着,李泽厚与突厥内外勾连,恐怕会势如破竹,长孙诚将军危险,国家亦危险。 杨千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梅雪亮…”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滚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个清癯如竹、饱读诗书、一身傲骨的书生,昨夜踏入“污名之地”、解下衣衫,爬上她的床榻,吹彻一夜的岂止是阳春白雪? 分明是孤臣赤子剖开的一颗心,一颗为百姓愿意舍去一切的公心。 他竟以为,她是为全他清名? 不。 她只是…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去收服一个君子。 他自荐枕席是愚勇,而她杨千月,要的是他心甘情愿的俯首,是能刺穿河南重重黑幕的赤胆忠心,是向死而生的无所畏惧。 原着里,梅雪亮跟着杜相一起殉国,绝不是惺惺作态。 她特意留到夜里才看这些信。 当她指尖终于触到那素白的信封。无熏香,无落款,唯有墨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近乎孤绝的郑重。 开头便是“顿首再拜”,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字里行间却仍是那个梅雪亮—— 感念苍生之德,剖白赤诚之心,字字句句关乎大义,却又在“情难自禁”处笔锋微滞,在“泣血顿首”处力透纸背。 他将昨夜笛音比作“阳春白雪奏于浊世”,将她比作“姑射仙人”… 杨千月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仙人? 实在担当不起这份圣洁。不过是试图逆天改命的俗人。 她的目光扫过“遣孟节先生同行,智谋深远;长孙小将军护卫,勇武过人”时,眼神微凝。 所以,他看出来了。 看出孟节眼中藏不住的思慕与算计,看出长孙璟那份少年意气的背后,是她杨千月的手笔。 字里行间并无半分被监视的怨怼,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殿下亦当珍重凤体,朝堂暗涌,宫闱森寒,尤胜豫州风雪。” 他竟在担忧她? 这傻子…自顾尚且不暇。还在担心别人。 最后那句“待豫州河清海晏之日,若雪亮幸得生还,当再为殿下奏一曲《阳春》”,笔迹已有些潦草。 力透纸背的“幸得生还”四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杨千月心上。 她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收紧。河南的水有多深? 粮仓主簿被杀,钥匙失踪…… 按照原着,这里面有大量李泽厚的手笔。 他暗中派人教唆流匪山贼抢劫杀害百姓和官僚,阻止官员放粮赈灾,破坏乡绅对灾民的慈善救济,只为全力激化当地官民矛盾,激起民间对朝廷的痛恨,揭竿起义。 梅雪亮三人带着“如朕亲临”的金牌出发,真能劈开那重重黑幕吗? 孟节的智谋能否洞悉所有陷阱?长孙璟的剑,能否快过暗处的冷箭? 窗外风雪嘶吼,暖阁内烛火跳动,映着杨千月明灭不定的侧脸。 信笺上清峻的字迹仿佛在无声燃烧,带着梅雪亮孤注一掷的热血和沉静的嘱托。 她闭上眼,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涌动,昨晚清越的笛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与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 若真有一见钟情,那便是他。 良久,她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波澜沉淀下去,只剩下比窗外冰雪更冷的决然。 她将信笺仔细折好,并未像处理其他密报般投入炭盆,而是放入案头一只不起眼的紫檀妆匣底层。 她又拆开另一封,字迹潦草狂放,不拘一格,只是一页,自然是孟节的。 “多谢殿下信重,将此重任交与秉直,定不负所望。宫廷险恶,多加小心。尤其侯爷和贵妃,一个在边疆,一个在宫里。保重。” 杨千月看完,颇为惊讶,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笑意。 这封信几乎就是孟节对自己的投名状。字里行间能读到他发自内心的信服和隐约的情意。 能把孟节这个关键人物争取过来,实在太好了。 杨千月舒了口气,禁不住多读了几遍,才把信丢进炭盆里烧了。 另一封也只有短短一页,从信封到内容都规规矩矩。 “殿下:定不负重任,保护好梅大人和孟大人,凯旋还朝。” 看完即烧了。 像长孙璟这样难以收服的,先能为我所用就可。 她思忖了片刻后,提笔给孟节回信:“秉直,来信知悉。一切按计划行事。贵妃动手,林总管命悬一线,我欲营救。凶险异常,注意安全。” “吉祥。”声音平静无波。 “奴婢在。” 杨千月把信细心地封好,递给吉祥,“盖上秘印,快马送给孟大人。传信给河南道所有暗桩,全部动起来。梅大人所行之处,本宫要知晓每一粒尘埃的动向。若有差池…” 杨千月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妆匣冰冷的表面。 “提头来见。” “是!”吉祥心头一凛,躬身领命,迅速消失在暖阁的阴影里。 棋局之上,落子无悔。 梅雪亮,你的命,连同你那份赤诚,本宫暂且收下了。 好戏刚刚开始。 望你…活着回来,再奏那《阳春》曲,本宫定不负君意。 吉祥走后,杨千月对着如意招招手,“去喊胡统领过来。” 胡佳青进来后,杨千月将他唤到眼前,将声音压得极低交代道: “你安排人去给程秀才屋里吹点迷烟。让他明天起不来。行事一定要隐蔽。注意避开眼线。要用那种有淡淡味道的迷烟。” 胡佳青立马轻应道:“是。”眼里却充满了疑惑。 如意姑娘刚交代说让他们安排明日公主与程公子进宫。 杨千月眨了下眼,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别问了,去办吧。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 杨千月又恢复了正常的声音,询问胡佳青夜里的巡防情况,有没有异常人等靠近程公子的院子,还有次日进宫的布置。胡佳青会意地应答。 胡佳青离开后,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如意身上。 这个跟随她十几年、武功高强、心思缜密的侍女,此刻正垂首侍立,沉默不语。 “如意。”杨千月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奴婢在。”如意立刻应声,抬起头,眼神清澈而专注。 杨千月没有立刻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 “本宫问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目光却锐利如针,直直刺入如意的眼底,“若本宫让你入宫,去侍奉皇上,做他的妃嫔……你会如何?” 空气瞬间凝固了。 噼啪作响的炭火声似乎也骤然远去,只剩下窗外风雪呼啸的嘶鸣,一下下撞击着窗棂,也撞击在如意的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随即是深切的迷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抗拒。 她甚至没能立刻控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殿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得失了魂魄。 入宫?为妃? 侍奉那个喜怒无常、心思深沉如渊的皇帝? 第74章 计中计(1) 杨千月将如意的反应尽收眼底,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真实的情绪。 当尊荣富贵真要降临时,反而让人惶恐。那意味着超出寻常的代价。 短暂的死寂之后,如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恭谨与平静,多了一份视死如归般的决然。 “奴婢……一切听凭殿下安排。”她的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殿下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殿下让奴婢去哪里,奴婢便去哪里。奴婢的命……是殿下的。” 她的回答,没有半分对妃嫔尊荣的向往,没有一丝对帝王恩宠的期待。只有绝对的、冰冷的服从。 杨千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良久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也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意味: “本宫要你做的,不是去争宠夺爱,更不是去贪图富贵。”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如同幽冷的鬼火。 “本宫要你,成为他的眼睛。” “成为他身边……最信任、最亲近、也最致命的那双眼睛。” “本宫要你,把他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事无巨细,都告诉本宫。” “本宫更要你……在关键时刻,成为本宫悬在他头顶的那把刀。” “你……明白吗?” 如意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巨大的悲凉与窒息感攫住了她。但她挺直了脊背,迎向杨千月审视的目光:“奴婢,明白。” “奴婢的命,是殿下的。奴婢的忠心,也只属于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好。”杨千月轻轻吐出一个字,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起来吧。此事需从长计议,容本宫仔细筹谋。你先下去,管好自己的嘴。” “是,奴婢告退。”如意站起身,垂首恭敬地退了出去。 她站在廊下,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方才强压下的恐惧与寒意才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抬头望向漫天狂舞的风雪,只觉得前路茫茫,一片肃杀。 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冰凉,唯有那深入骨髓的忠诚誓言,在心头沉重地燃烧着 * 卯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天边才泛起鱼肚白,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落了厚厚一层。 公主府里石径、台阶上的积雪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 如意已提着裙摆快步穿过抄手游廊,直奔程立言住的听竹轩。 站在门外,她焦急地喊道,“程公子,醒醒!殿下吩咐,卯时三刻准时出发,可不能误了时辰!” 她叩了叩门,里面毫无动静。按道理说,昨日千叮咛万嘱咐,今日要早起不能迟到,程公子应该不会贪睡,误了进宫这样的头等大事。 如意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加重了力道:“程公子!程立言!” 门虚掩着,被她叩得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屋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床榻上躺着一道人影,一动不动。 “程公子!”如意推门而入,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气钻入鼻腔。 她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向程立言的鼻息——气息微弱。再摸他的额头,竟是滚烫得吓人。 “不好!”如意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外冲,大声喊道,“来人!快去请太医!程公子出事了!” 消息传到杨千月耳中时,她正对着妆镜描眉。 听到“程立言昏迷不醒,似是中了毒”,手中的眉笔“啪嗒”一声掉在妆台上,黛色沾染了镜面。 “废物!”杨千月猛地拍案而起,鬓边的金步摇剧烈晃动,“本宫的公主府,竟有人敢下毒?查!给本宫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背主的狗东西揪出来!” 盛怒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吓得一众仆妇侍女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意,备车!”杨千月厉声吩咐,“本宫要进宫!” 养心殿内,杨万年正在勉为其难地翻看着奏折。 要做个明君,累啊。想到苏时雨腹中的孩子,他又暗暗心生动力,要做个好皇帝,给儿子做个榜样。 “陛下,不好啦不好啦。长公主殿下怒气冲冲地进宫了……”一个小太监惊慌失措地跑进殿里,跪在地上报告。 皇帝眉头一拧,被打断的不悦刚浮上脸,“皇姐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是今日准备进宫面圣的画师,在公主府被下毒了。殿下知道后勃然大怒,已经下令封锁公主府彻查凶手。” 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谁会对皇姐府上一个无足轻重的画师下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本宫要见皇弟!”杨千月那标志性的、带着怒意和骄横的嗓音穿透殿门,紧接着,她竟不顾侍卫阻拦,一把推开殿门闯了进来! 见皇姐怒气冲冲闯了进来,皇帝站起身关切地问道:“皇姐这又是怎么了?谁惹你不快了?” 杨千月一进门就带着哭腔,鬓边金步摇乱晃,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你可得为皇姐做主啊!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在公主府下毒!有人想害死我的人!” 杨万年离开龙椅,走向皇姐:“是谁中了毒?皇姐,究竟是怎么回事,慢慢说。” 皇姐的人,在她自己的公主府里出事,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更是在伤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慢慢说!我的人快死了,怎么慢!”杨千月急着跺脚,“就是那个秀才程立言啊!买粟米糕遇见的那个。本想今日带他进宫给皇上瞧瞧,给皇上画两幅画的。多俊俏多有才的小郎君啊!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准备好,结果呢?今早如意去叫他,人就已经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气了!” “现在如何了?太医说中毒了?” 杨千月又气又急,眼泪掉下来两颗。 “人还没醒呢。太医说是中了一种奇毒。我就想不通了!昨儿个还好好的,还陪本宫用了晚膳,怎么就……怎么就中了毒呢?” 她攥着皇帝的袖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皇弟,这是有人不想让我带他进宫啊!皇姐想给你看个新奇热闹,碍着谁了?竟要下此毒手。” “一个大街上捡来的画师而已,谁会没事冒这么大风险阻挠?” 昨日已经有人跟他汇报过程立言被皇姐带回府的经过。在他看来,程立言不过是皇姐一时兴起从大街上找来的玩意儿,实在犯不着大动干戈。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想不明白啊!”杨千月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委屈,“程立言一个画画的,无冤无仇,谁会害他?除非……” 杨千月忽而带着几分不确定地语气问弟弟道,“除非…有人嫉妒你皇姐有了新欢~昨晚你皇姐大半夜地附庸风雅折了几枝梅花送给了程公子……” 说到后一句时,杨千月神色里颇有得意之色,还有些许羞涩。 听得杨万年哈哈哈之笑,皇姐这几日确实荒唐,连连“宠幸”了好几个大臣,笑着打趣道: “那要是妒忌,妒忌的人可多了。头一个得是孟大人。” 第75章 贴身侍卫 杨千月撇撇嘴,“那可未必。说不定是大表哥呢。那日孟大人抱着我喝酒,他气得眼睛都绿了。” 杨千年听得直乐,“哈哈哈”大笑,甚至拍了两下桌子,夸道,“还是皇姐厉害。” 杨千月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在我昏迷的一个月里,表哥买通了我府里的人?除了表哥,我再也想不出其他人了。” 这话像根针,刺得杨万年心头一疼。那忠义侯不仅当众羞辱了皇姐,让他和皇姐颜面尽失,如今还敢刁难皇姐的新欢? 杨万年沉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朕倒要看看,那忠义侯是不是有这么大的胆子!” 杨千月见他动了怒,又支支吾吾,抽噎着补了句: “其实……我带程秀才进宫,还有个念想。你可别怪我。听说林公公受了罚,只剩一口气吊着,我心里……心里就很难受。林福从小就在你身边伺候,看着我们长大。虽然他现在……他现在不中用了,被打了板子,可到底是父皇给你选的老人儿啊。我府里恰好有南诏进贡的上好伤药,我就想着……想着让程秀才今日入宫时,悄悄给林福捎过去……”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还偷偷抬眼觑了下皇帝的脸色,那模样,活像一个偷偷关心弟弟却被抓包、又羞又恼又害怕的姐姐。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异常安静。 “送药给林福?”杨万年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禁想起昨日林福跪在地上请罪,额角磕破了流着血。后来拖出去打板子,叫声听着有些惨烈。 他之前对林福的重罚,更多是迁怒和烦躁,被撞破心思后的恼羞成怒,甚至带点苏时雨挑拨后的冲动,也有对她受惊动胎的刻意安抚。 是啊,林福……是看着他长大的。是父皇留给他的旧人。虽然有时多嘴,有时碍事,但……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愧疚,有后怕,更有被挑起的、冰冷的疑云。 “林福伤势如何?”他沉声问身边的孙公公道。 “林公公他……”孙公公低着头,额上冒着冷汗。 “到底怎么样了?”杨万年怒气冲冲地质问道,随手将砚台朝孙公公砸过去,“朕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砚台砸中了孙公公的额角,瞬间流出血来。他却不敢去擦,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道: “回禀皇上,昨日皇上说要严厉处置,所以…执刑的太监没有留情,林公公伤势有些重……” 皇帝听完内心微微有点歉疚,怒气更盛,踢了孙公公一脚,骂道:“有些重是多重?谁让你们下狠手的?他可是先帝给朕选的贴身太监。你算什么东西!赶紧宣太医!他死了,你也别想活!” “是,奴才遵旨。”孙公公立马退下去办,鲜血糊了一脸。 “没用的蠢货!值不得林福的半点眼力见。” 杨千月拉过皇帝的手,“别生气,别生气,为个奴才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皇姐有话跟你单独说。” 杨万年屏退了左右,大殿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杨千月凑到弟弟跟前,小声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事怪得很?林总管受了重伤,程立言就出事了!这分明是有人想阻止本宫救林福,想断了他的活路啊!” 又哭着说道:“林公公伺候皇弟你这么多年,忠心还用问吗?对吧。他这些年对皇上的饮食起居盯得多紧啊,什么东西都得先过他的眼,入口的饮食更是亲自把关。这怕不是有人想对皇弟不利吧?” 杨万年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这些年想害他的人多了去了,都是林福帮他挡住这些明枪暗箭,揪出想害他的暗桩。 尤其是对他入口的饮食把关极严,这是多年的习惯了。 “林公公伤了筋骨,至少得躺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伺候。”杨千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弟弟,这三个月,你可得千万谨慎小心了。尤其入口的,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什么都要让人先尝尝,让狗先尝尝也行。皇姐觉得,你养条狗是可以的。” 她亲昵地喊了声“弟弟”,眼神里的关切不似作伪:“那些人敢动程立言,保不齐下一步就敢动你的饮食起居……” 杨万年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林福来把关,确实有被人下毒的可能。 他迟疑地看向皇姐,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那皇姐觉得如今该怎么办?” “皇姐觉得……” 杨千月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假装托着腮帮子“冥思苦想”了一会儿: “肯定得找个绝对信得过的,知根知底的。林公公家好像有几个子侄在宫里当差,要不让他们暂时顶替林公公的差事,多盯着点您的饮食?总比外人可靠些。” 见皇帝微微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主意,杨千月眼睛一亮,又凑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还有!我还想到了一个主意!你看如意怎么样?模样长得挺漂亮的。她跟着臣妾十几年了,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对臣妾忠心耿耿,绝对可靠!而且……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杨千月对弟弟眨巴眨巴眼睛,“不如……把她送给你做个妃子?让她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给你把关。皇姐也好放心。” 杨万年愣住了。 他知道如意是皇姐身边最得力的侍女,也是父皇当初亲自给皇姐挑选的。武功确实不错,但把她送来给自己当妃子? 这想法也太……天马行空了。 皇姐今日的反应,似乎太过激烈了些。为了一个秀才中毒,竟闹到宫里来,还牵扯出林福,甚至要把自己的贴身侍女送来给他做妃嫔…… 他打量着皇姐,皇姐眼睛里的心疼与担忧如小时候一般,令他心生柔软。他不禁想起前几日遇刺那天,皇姐在雨里不顾性命地与刺客搏杀,好多次都差点被劈中丧命。 只有像皇姐这样亲近的人,才会如此警惕地担忧他的安全。 他的心里涌动着感动。 “此事……容朕再想想。”杨万年握着姐姐的手,安慰道,“皇姐身边也危机重重,不能缺了人保护,如意还是留在皇姐身边,我才放心。皇姐也受惊了,先回府好生歇着。朕会派内卫协助你彻查公主府之事。” 杨千月见他没有直接拒绝,心里已有了数,她故作不满地撅了撅嘴, “如果真关心皇姐,不如挑个一顶一的御林军给皇姐做贴身侍卫,日夜不离身那种。跟孟大人那晚,你皇姐差点死在床上了。” “这样的吗?”杨万年想起长孙悦行刺就皱起眉头。 若不是长孙诚暂时还有用,皇姐还为他求情,敢行刺皇姐,死一千次都不够! 杨万年看向皇姐时,目光却瞬间柔和下来,“既然皇姐想要,那就让陆炳挑一个给皇姐送到府上去。” “好!”杨千月高兴地拍手,“就知道皇弟对我最好了~” 说完又很凝重地说道,“弟弟,你的安全也一样重要。皇姐还是建议你把如意留在身边,她的忠心肯定没问题的,身手又好。” 杨万年迟疑了一下,对上姐姐关切担忧的目光,便不由得心软,“就让如意到朕身边来当差吧。也不用做什么妃子,就做朕的贴身侍卫,守在朕身边。皇姐这下放心了吧?” 杨千月眼睛一亮,立刻露出弯弯的眉眼:“我就知道你最信姐姐,最听姐姐的话了。记得啊,无论什么东西入口,都让如意细细检查一遍,千万不可大意。” 她又把如意唤到跟前,叮嘱她要打起精神,把关皇帝的饮食起居,尤其是入口之物。让她以性命起誓,守护好皇帝的安全。 如意没想到昨晚的谈话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虽然稍微有点不同,不是妃嫔而是侍卫,依然心中百感交集,忐忑不安。 杨万年传令召见陆炳,直言不讳地告诉陆炳,给长公主找个长相英俊、忠心、武力值高强的“贴身侍卫”,特意强调了可以昼夜侍奉。 陆炳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遵命推荐了人选。这个人选不仅符合要求,还是他的心腹。 末了,杨千月絮絮叨叨地叮嘱陆炳给皇上挑条可爱又听话的小狗,给皇上解闷试毒试菜。 杨万年在边上听着脑壳痛,却不得不答应皇姐给他安排条小狗。 目送皇姐带着“贴身侍卫”离去的背影后,杨万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渐渐变得深邃阴沉。 殿内的龙涎香似乎凝固了。 第76章 杨万年支走了林允和如意,只留一室空旷的寂静,以及他自己心中沸腾的猜忌与怒火。 他不关心谁给那个破烂子画师下毒,死了就死了。无非就是给皇姐找几个合眼的新人。 他更关心是谁借机铲除林福。 苏时雨那张梨花带雨、却坚持要置林福于死地给他们孩子一个交代的脸,与记忆中李泽厚那张清俊儒雅的面孔,在他脑中反复交叠、撕扯。 “心心念念……都是他……”杨万年齿缝间挤出低语,手指无意识地碾磨着御案冰凉的紫檀木边沿。 那点怀疑的火星,在皇姐带来的风波稍歇后,被嫉妒的狂风彻底吹成了燎原之势。 林福的遇袭,绝非偶然。是谁?是谁要拔掉他身边这根最警惕的刺? 所以是贵妃? 答案呼之欲出,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心。 为了那个早该烂在泥土里的婚约? 为了她腹中那个……来历不明的孽种?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冰锥刺入:他们是否已在暗中勾结?林福挡了他们的路,所以必须除掉? “忠义侯……”杨万年咀嚼着这个爵位名号,眼中寒光如刀。 那个道貌岸然的李泽厚,凭什么?凭什么占据苏时雨的心?! 一股暴戾之气直冲头顶,他猛地挥手,御案上的奏折、茶盏哗啦啦扫落一地,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杨万年颓然跌坐回龙椅,双手捂脸,肩头耸动,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 为苏时雨,他倾尽所有,践踏伦常,强取豪夺,对她千般柔情,却始终捂不热她的心。 “出去,全都给朕滚出去!” 他颓然地捂着脸大哭了一场。只要想到苏时雨心心念念都是李泽厚,甚至可能跟李泽厚暗中苟且,他就心如刀绞,怒火中烧。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声渐止。 杨万年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淬炼得如寒潭深渊,只剩一片冰冷的、毁灭一切的阴鸷。 他不能杀贵妃,至少现在不能。但李泽厚这根扎在他心尖的刺,必须拔除。 李泽厚背后是关陇贵族,该势力关系大隋的军权。暂时还不能动他。 所以要拔得彻底,拔得名正言顺,拔得让苏时雨……心服口服,痛彻心扉。 “来人。”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门无声开启,新上任的太监总管林允垂首恭立,大气不敢出。 如意如一道沉默的影子,也悄然出现在殿角,目光低垂,却将一切细微动静收入耳中。 “传旨,召忠义侯李泽厚,即刻进宫见驾。就说……”杨万年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朕有北境军务,要与他‘叙谈’。” “遵旨。”林允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退下传旨。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杨万年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他不再看地上的狼藉,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幽深难测。 如意依旧静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她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杀意。 冷静下来后,杨万年拿起朱笔,在纸上接连写下四道旨意: 一道令羽林卫严查公主府下毒案,务必牵连出幕后之人; 一道令贵妃在宫内静养,没有皇帝旨意,任何人不得探望。太医每日前去探脉,确保万无一失。由两队禁军轮岗守护,保障安全。换掉关雎宫全部的太监宫女,原来所有的宫人关入大牢进行严审。 一道调如意为御前侍卫,随时听令于御前。 一道任命林福的侄子林允为太监总管,皇帝的贴身太监,总管皇帝的衣食起居。即日起,林福留在清华宫偏殿养伤,由皇帝的亲信太医赵太医诊治、林福的子侄亲自照顾。没有皇帝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林允偷偷瞥了如意几眼,心中五味纷陈。 昨夜深感大祸临头,已做好被连带处死的准备。谁知今日时来运转,不仅伯父获救,他还被提拔到御前。 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长公主殿下的感激。 “林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奴才在!”林允手一抖,差点把捡起的碎瓷片又掉下去,连忙跪下。 “抬起头来。”皇帝审视着这张年轻、带着几分林福轮廓的脸,“从今日起,你就在朕身边伺候,顶替你伯伯的差事。衣食起居,入口之物,给朕盯紧了。学着你伯伯的谨慎懂事,明白吗?” “奴才明白!奴才谢陛下隆恩!奴才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林允激动得声音发颤,重重磕头。 “嗯。”皇帝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殿外,“起来吧。去倒杯茶来。” 想到皇姐看到新“贴身侍卫”那两眼放光的表情,杨万年开怀大笑。 三个走了,就要带一个回去。这个病倒了,就要找个新的回去。 皇姐啊皇姐…… 真是耐不住寂寞。 他抿了口茶,苦涩在舌尖蔓延。 皇姐醒了之后为何性情大变呢?她以前不这样的。 想到李泽厚对皇姐的伤害,杨万年对李泽厚的恨意愈发浓烈,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李泽厚,我要你死。 * 杨千月正带着皇帝新“赏赐”的那位御林军“贴身侍卫”,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养心殿。 这位侍卫名叫梁亭峰,是陆炳的心腹,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是高手。 他沉默地跟在杨千月身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位长公主殿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骄纵无脑。 方才殿内那番哭闹,步步为营,最终将贴身宫女如意放在御前,还给自己派了个“贴身侍卫”不仅让皇上放心,还护着自身安全。 他默默将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哎呀,这皇宫里的雪景可真不错!如果程秀才就好了。就能念出点跟雪有关的诗词来助助兴。” 杨千月脸上哪还有半分在皇帝面前的惊惶愤怒和哭哭啼啼? 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清亮,步伐轻快。 忽而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滑倒,还好被一旁的梁亭峰给抓住了胳膊。 “哎呀,吓死本宫了。还好有你。”杨千月拽着梁亭峰的隔壁,捂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还是你抱本宫下去吧。”杨千月望着脚下长长的台阶有些发虚,对梁亭峰吩咐道,“台阶滑,可要抱稳了。” 梁亭峰被惊得手足无措,脸颊通红,僵在原地。长公主金枝玉叶,男女授受不亲,该如何抱才好。 “愣着作甚?还不快抱本宫下去!…难不成这点小事,还要劳烦你们陆统领亲自教你规矩?!”杨千月没好气地说道。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沉稳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台阶旁。 熟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陆炳不知何时去而复返,高大的身躯挡在风雪前。 他动作迅捷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弯腰,伸手,一气呵成地将还在发懵的杨千月打横抱了起来。 “陆炳!你……你这是干嘛?”杨千月惊呼一声,身体瞬间悬空,本能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他身上带着风雪的气息和冷硬的甲胄寒气,混合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男性气息,让她心头莫名一跳,脸上腾起一股热意,又羞又恼。 陆炳垂着眸子,视线落在她抓着衣襟的纤白手指上,声音低沉克制: “殿下息怒。亭峰年轻,恐唐突了殿下。末将……给他示范。” 他刻意强调了“示范”二字,目光如电般扫过一旁目瞪口呆的梁亭峰。 杨千月立刻会意,故作轻松地扬起下巴,对梁亭峰嗔道:“你看你,还要你们陆统领亲自教!笨手笨脚的!看好了,跟着好好学!以后本宫滑倒了,就指望你了!” “是!属下遵命!定当勤学苦练!”梁亭峰连忙抱拳,头垂得更低。 陆炳稳稳地抱着杨千月走下台阶,步伐稳健有力。 杨千月窝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贲张和胸膛下沉稳的心跳。 微微侧头,恰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那专注前视的目光,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金枝玉叶,而是一件需要小心运送的重物。 就在这时,杨千月眼角余光瞥见一队禁军正匆匆赶往关雎宫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咦?”她故意用好奇又天真的语气问道,手指还无意识地揪着陆炳胸前冰凉的护心镜边缘,“陆统领,皇上这是要加派人手保护贵妃娘娘吗?这么大的阵仗,苏贵妃可真有福气呀!” 第77章 陆炳脚步未停,低头看了一眼,简短地应了声“是,陛下旨意”。人多眼杂,没有多说一句。 “啧啧,”杨千月由衷地感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和酸意,“皇上对贵妃娘娘真是情深义重啊!连禁军都调去护着了。唉,这待遇,可比对我这个亲姐姐还好呢!” 苏时雨…… 你苦心积虑下的一步棋成为废棋,这份“大礼”,你可还满意? 杨千月说话之间,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极其隐秘地在陆炳环抱她的那只手背上,轻轻地、带着暧昧的撩拨,画着圈。 同时,她仰起脸,对陆炳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眼神无声地询问:昨晚交代的事,成了吗? 陆炳浑身骤然一僵。 那微凉柔软的触感,如同带着细微电流,瞬间从手背窜遍全身!他爱慕她,压抑已久的情愫在此刻被这大胆的、隐秘的触碰彻底点燃。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抱着她的手臂瞬间绷紧,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他几乎无法自控,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反手一扣,死死攥住了那只在他手背上作乱的小手,指腹擦过杨千月的腕骨。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压抑着翻腾的情绪,甚至透出一丝警告,“地上滑,危险。” 杨千月被他这激烈的反应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突兀。 “哈哈哈!陆统领,你抓疼本宫啦!”她笑得花枝乱颤,引得周围肃立的侍卫们纷纷侧目,却又不敢直视。 她一边笑,一边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带着几分轻佻的意味,捏了捏陆炳那线条紧绷、此刻却微微泛红的脸颊,“瞧你这紧张样!” 手指随即轻轻点在了陆炳紧抿的薄唇上,阻止了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她的指尖压着他的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充满了戏谑和探究。 陆炳只觉得唇上那一点冰凉柔软的触感,如同烙铁般滚烫! 他被迫噤声,只能无奈地看着她,用极轻微的口型变化,无声地传递了两个字,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妥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杨千月眼中笑意更盛,带着得逞的小得意。 她不再用手指压制他的唇,反而调皮地用指尖,在那紧抿的唇线上,轻轻地、来回地……戳了戳。 “陆统领,”她故意拔高了音量,确保周围竖着耳朵的侍卫都能听到,“你刚刚在说什么呀?风太大,本宫没听见!是不是在骂本宫重?” 这最后一句,更是充满了恶作剧般的挑衅。 陆炳被她这大胆到近乎放肆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整张脸都红透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他从未如此狼狈,却又无法发作,只能紧抿着唇,任由那指尖“作乱行凶”,眼神里充满了窘迫、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纵容。 杨千月不再逗他,而是安静地将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 杨千月极目远眺。风雪初霁,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重重宫阙之上。 金黄的琉璃瓦反射着清冷的光辉,朱红的宫墙在白雪映衬下更显肃穆。整座宫阙粉雕玉砌,美得惊心动魄,也冰冷得令人窒息。 目光扫过这巍峨宫城,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野心,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她心底无声涌动。 若是有天,能身着那至高无上的明黄龙袍,站在这权力的巅峰,俯瞰这如画江山,指点风云……那该是何等光景?!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带着令人战栗的诱惑力。 她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寻与期待,微微侧过头,抬眸看向正抱着她的男人。 几乎在同一瞬间,陆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也恰好低下头,深邃的目光与她骤然相遇。 杨千月眼中那未及收敛的、惊心动魄的野心光芒,如同利箭,直直刺入陆炳的眼底深处。 那不再是平日里骄纵的公主,那眼神……是俯瞰,是征服,是属于……帝王的目光! 陆炳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复杂的情绪如同惊涛骇浪般瞬间席卷了他。 杨千月在陆炳那震惊探究的目光中,猛地意识到自己眼神的泄露。 一丝慌乱和懊恼迅速闪过,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脸上却不受控制地“腾”一下,如同晚霞般迅速蔓延开一片滚烫的红晕。 风雪声、远处侍卫的脚步声,似乎都消失了。 陆炳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泛红的脸颊,探究之意几乎化为实质。 在杨千月晃神时,陆炳的声音打破了凝滞:“殿下,到了。卑职尚有军务。换亭峰护送殿下。” 他动作平稳地将她放下。 “唔。好。”杨千月立定身子,对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明媚笑容,对陆炳道,“今日有劳陆统领。这是本宫赏你的!” 说着,不由分说从腰间解下一块温润玉佩,硬塞到陆炳手上。 “护好我弟弟!” 她语气郑重,随即对梁亭峰勾勾手指,恢复了那骄纵的腔调:“抱本宫去轿厢。” 陆炳手僵硬地握着玉佩,只感觉触感温润,似乎还带着一丝体温。 杨千月转身,带着骄纵的笑意,将手臂伸向了局促的梁亭峰。 那明媚张扬的姿态,仿佛方才在他怀中惊鸿一瞥、流露出帝王野心的女子,只是一个风雪迷眼下的错觉。 梁亭峰深吸一口气,学着陆炳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杨千月打横抱起。动作虽显生涩,却足够稳当。 杨千月满意地窝在新侍卫怀中,甚至故意调整了一下姿势,只留下一个被梁亭峰高大身躯半遮住的、慵懒而华丽的背影,娇蛮地催促着: “稳着点!笨手笨脚的,比你们陆统领差远了!” 陆炳站在原地,风雪似乎在他周身凝滞,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玉佩。 这块玉……是她时常在指间把玩、摩挲的那块。 是她的心爱之物,更是她身份的一种象征,却被硬塞到自己的手中。 是赏赐?是信物?还是……对方才一幕的警告? 那句“护好我弟弟”在脑中轰鸣。 保护皇帝,是他身为禁军统领、陆氏家主不可动摇的天职。 可当她亲口说出,并以这种方式“赏赐”时,这职责仿佛被赋予了另一层含义:一层与她紧密相连的、带着她独特烙印的使命。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烦闷,一股无处发泄的燥热在四肢百骸流窜。尤其是被她触碰过的手背、脸颊、嘴唇,此刻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的、带着电流般的触感,烧得他心神不宁。 他下意识地抬起那只被她“画圈”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擦过腕骨内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与柔软。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与回味。 “统领?”身后传来心腹侍卫极低的、带着询问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只剩下惯常的冷硬与肃杀。 “布防,”陆炳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按照指令,各就各位。” “遵命!”众人齐声低喝,心头凛然,迅速有序分散开。 刀斧手就位。 弓箭手就位。 各自默默地调试装备。 他们虽然对陆统领和长公主的“亲密接触”颇为猎奇,但军令性命攸关,这样的严重性迅速压倒一切。 风雪似乎更大了,吹动他玄色的大氅猎猎作响。他紧抿着唇,下颌线条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怀中玉佩贴着心口,沉甸甸的,带着她的温度和那句沉甸甸的嘱托。 护好陛下…… 护好陛下…… 既然如此,为何又?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与一片冰封的决然。 他陆炳,首先是陛下的刀,是守卫这宫城的盾。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第78章 暖轿轻摇,碾过宫道未及清扫的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杨千月慵懒地倚着软垫,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轿帘流苏。 当那两队玄甲禁军步履铿锵、神色肃杀地朝宫门方向疾行而去时,杨千月拨弄流苏的手指微微一顿。 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梁亭峰,黛眉轻蹙,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与好奇: “咦?梁侍卫,瞧瞧那些人,跑得这样急,是去哪里呀?瞧着方向……好像是往宫外……”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仿佛在费力思索。 梁亭峰正全神贯注地警惕着四周,闻言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那两队禁军的去向,心头也是一凛。 皇帝召见臣子,即便是急召,也少有如此杀气腾腾的阵仗! 就一早长公主进宫告状、皇上震怒看,恐怕跟长公主府下毒案有关。 只是皇帝会猜忌谁呢? 他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绷得紧紧的,连忙垂首: “回殿下,属下…属下不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知道啊。”杨千月拖长了调子,失望地撇撇嘴,收回目光,转而单手托腮,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梁亭峰听,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揣测。 “该不会是皇上心疼贵妃娘娘动了胎气,特意派人去请她娘亲进宫来照顾吧?啧啧,那可真是体贴入微呢!” 苏时雨,你这番“动胎气”的苦肉计,不知可曾算到,会将自己彻底锁进关雎宫那座金丝笼?连带着你的亲娘都可能彻底失去了自由。 她暗暗在脑子里把方才发生的一切推演了一遍。 最合理的可能性是去忠义侯府“请”侯爷入宫“商讨军务”。 弟弟那点心思,她看得透透的。 苏贵妃闹着处置林福,弟弟那点被嫉妒和猜忌烧得滚烫的脑子,必然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李泽厚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杨千月有一瞬间的担心:弟弟会不会一时冲动杀了他。 立马对着轿外喊道,“停轿!” 杨千月捂着肚子,装作肚子疼,实则思考要不要找个借口再回去。 “殿下如何了?”梁亭峰着急地问道。 吉祥也掀起帘子,关切地询问主子的情况。 杨千月故作难受地摆摆手,“不碍事。喝点热水,歇一会儿就好。” 再吉祥递水过来的瞬间,杨千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吉祥立马会意,主子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但她配合地问道,“殿下,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杨千月点点头。这样就可以再多停留一会儿。 弟弟的设定是暴君,是昏君,但照目前来看,他并不蠢,至少在某些关乎权力根基的事情上,他有着野兽般的本能。 他应该能想到李泽厚背后的陇西世家的军事势力,还有贸然行动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尤其是,李泽厚的父亲李老将军生前威望极高,在军中遗泽深厚。就连先帝都忌惮和猜忌。弟弟应该不会考虑不到。 若弟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就擅杀勋贵忠臣之后,尤其是一位有所建树的侯爷,无异于向所有手握兵权的将领宣告:君心难测,兔死狗烹! 这必将引发整个军方集团的强烈反弹和深度恐慌。 何况“刑不上士大夫”已经成为士族体系的基本社会规则。 弟弟再冲动,应该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一刀砍了李泽厚。 这成本太高,风险太大,足以动摇国本。 况且还有可能会让苏时雨崩溃,危及腹中的胎儿。弟弟暂时应该只是怀疑,还舍不得直接流掉这个孩子。 所以,最大可能是召见、试探、羞辱,然后……送去北伐,明升暗降,剥夺实权,置于死地! 他会把李泽厚召进宫,用言语如刀般凌迟其尊严。 再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李泽厚从副帅降为更低更危险的职位,让他“合情合理”地死在外面,顺便再泼上一盆通敌叛国的脏水。 从而,彻底绝了苏时雨的念想,也绝了陇西集团借题发挥的可能。 这才符合弟弟阴鸷、多疑又极好面子的性格,也是成本最小、收益最大的最优解。 想到这里,杨千月抱着手炉,放松身体靠回软垫,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只懒洋洋地对轿外吩咐: “本宫乏了,回府。” “殿下要不要等一等太医?”梁亭峰禁不住关切地问道。 杨千月探过身去,笑着伸手捏了一下梁亭峰的手臂,“没想到陆统领给本宫安排了个知道疼人的。” 梁亭峰立马红了脸,低下头。 “好吧。那本宫就等着太医来。”杨千月懒洋洋地随着梁亭峰笑了一下,极为妩媚。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细密的雪粒子敲打着轿顶,发出沙沙的轻响。轿辇停在宫道旁,在这肃杀的冬日里,像一尊沉默而突兀的摆设。 杨千月捂着肚子的手并未放下,眉头微蹙,仿佛那隐痛仍在纠缠。她靠在软垫上,目光落在对面梁亭峰那张因关切而微微泛红的年轻脸庞上,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冷静。 “殿下,太医马上就到,您再忍忍。”吉祥将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小心塞进杨千月手中,动作间,指尖再次极其隐蔽地触碰了一下主子的手背。 杨千月的心念如电光般闪过。 她忽而想到,李泽厚此刻被召入宫,注意力必然被牢牢牵制在京城这滩浑水里。这恰恰是河南那边行动的最佳时机! 李泽厚在河南的手笔——教唆流匪、阻挠赈灾、激化矛盾——是她手中对付他的一张关键牌。 必须趁他无暇他顾,让梅雪亮他们尽快抓住把柄,找到那失踪的粮仓钥匙,甚至……抢在他的人彻底销毁证据或激化更大民变之前! 杨千月微微侧过头,用只有吉祥能听清的气音,极快地吩咐道:“派人照顾好贵妃。” 吉祥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借着整理杨千月膝上薄毯的动作,将这番密令牢牢刻在心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提着药箱的赵太医,在引路太监带领下,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 杨千月立刻又蹙紧了眉头,对着吉祥虚弱地摆摆手: “快请赵太医进来瞧瞧……本宫这肚子,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一阵阵的绞着疼……该不会是动了胎气吧。” 一句“动了胎气”令梁亭峰一惊,瞬间感觉自己的责任更重了些。想到关于长公主的传言,还有方才与陆统领亲密的举动,瞬间满脸通红。 帘子被掀起一角,梁亭峰被请出了轿子,太医小心地探身进来请脉。 梁亭峰守在轿门旁,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确保安全无虞。 他并未察觉到轿内几个人的眼神交汇传递的无声指令,只看到长公主殿下似乎真的被腹痛折磨得不轻,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担忧。 赵太医接收到了吉祥在耳边交代的指令后。 在旁人看来就是吉祥跟太医说了些长公主那方面“不可言说”的隐私。 太医听后一怔,微微颔首,凝神诊脉,眉头微皱。 脉象……并无大碍,更像是情绪波动或受了些寒气。 “殿下凤体并无大碍,”赵太医斟酌着措辞,中规中矩地说道,“许是方才受了些惊吓,又兼风雪寒凉,气机略有阻滞,引致腹中不适。微臣开一剂温中散寒、宁神定惊的方子,殿下回府后好生静养,当无大碍。” “只是受了惊吓和寒气么?”杨千月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轻轻叹了口气,扶着吉祥的手坐直了些,“本宫方才在宫中,确实被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惊着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是给太医台阶下,也是给轿外竖着耳朵的梁亭峰和可能的眼线一个“合理”的解释。 忽而郑重其事地问道,“那本宫可有怀孕的迹象……本宫近日有些倦怠恶心……” 第79章 赵太医深知后宫的水深得很,立马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或许殿下时日尚浅,尚探不出来。” 心下琢磨,长公主殿下让他“照顾好贵妃,不得有误”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 这不是显然的嘛,保住龙胎是他的职责所在啊。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那种“照顾”? 林公公本来都被贵妃扳倒了,长公主不过在御前说了几句话,陛下就念着林公公的好,不仅安排他到皇上住的清华宫偏殿养伤,还让侄子林允执掌御前。 如此救命之恩,林福从今往后定是长公主的人。 林福握着自己贪墨太医院的把柄,曾经还救过儿子的命…… 投靠还言之过早,但面子上不能亏了。 赵太医抬头看向长公主,擦了下额头的冷汗,一语双关地问道:“殿下是希望保胎,还是希望…及早……” 空气瞬间凝滞。 吉祥屏住了呼吸,连整理薄毯的动作都僵住了。梁亭峰在轿外,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感受到那股陡然升起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她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对方惶恐的面色。 这老狐狸……倒是上道得快。 “赵太医,”她的声音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宫问你的是‘迹象’,你倒关心起‘结果’来了?” 赵太医心头一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长公主这话,看似责备他多嘴,实则是在逼他明确表态! 他方才那试探性的提问,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此刻必须选边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带着医者特有的、仿佛在探讨病理般的冷静腔调: “殿下恕罪。微臣职责所在,需知根由,方能对症下药,确保……‘万无一失’。如今坐胎时日尚早,如若想留,则宜静养安胎,早做准备。如若不想留,需当机立断,尽早调理,保母体少受损失。” 他巧妙地避开了“贵妃”二字,只以“母体”代之,将话题牢牢圈定在“医理”范畴,却又字字双关,指向那深宫中的苏时雨。 “少受损失”。 杨千月玩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赵太医,“赵太医的意思是……若不尽早处置,会对母体严重有损?” 赵太医深深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悲悯的沉重: “回殿下,医者仁心,自当竭尽全力。然人力有时尽,胎龄若大,易伤及根本,恐非药石所能挽回。强行施为,或致……母子俱损。此非微臣所愿,更非……殿下所愿。殿下千金之躯,宜慎思之。”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隐晦却无比清晰的答案:宜早做打算。否则到时候月份大了做手脚,容易一胎两命。长公主身份地位特殊,宜考虑妥当。 这赵太医,果然是个明白人,也够胆识。 她眼中那点冰冷的审视终于化开一丝,带着一丝满意的赞许。 “赵太医果然……医者仁心,思虑周全。如若本宫想留呢?”她轻轻颔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虚弱”,说话时还抚摸了下小腹,显得更加逼真。 赵太医思虑了几瞬后,郑重地答道:“殿下寒气入体,根基不固,宜静养安胎,徐徐图之。需防邪侵入,惊扰烦心,冲撞过甚,恐不利子嗣。” 杨千月顺势叹了口气,“所以今日本宫受惊,会对孩子有影响是么?” 赵太医连忙说道,“殿下请勿过于忧虑,臣有保胎圣方,可保平安。” 杨千月盯着太医的眼睛,“能确保平安吗?” 赵太医擦了擦头上的汗,“安胎丸之外,仍需防外力冲犯,外邪过甚,忧烦哀怒,母体需安养静思。” 所以如果有外力因素,贵妃这胎,吃了安胎药也会保不住。 他甚至可以“帮忙”让它保不住,并且做得像是“意外”或“天命”,避免牵连自身和长公主。 “本宫方才只是随口一问,倒让赵太医忧心了。”她扶着额角,仿佛真的只是被腹痛困扰得胡思乱想。 “如此金贵的安胎丸还是留给贵妃用吧。她腹中的龙嗣可是大隋国本,祥瑞所钟。你可要‘谨慎’照料,确保万无一失。待本宫确认有孕了,再来找你讨要。你可要给本宫多准备几颗~” 赵太医立刻会意,这是长公主在提醒他:短期内胎要保好,不可以出差错。事情可以做,但手脚必须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能牵扯到她身上。一切都要“自然而然”,符合“医理”。 “谨遵殿下教诲!”赵太医连忙叩首,声音带着十足的诚恳与后怕,“微臣定尽心竭力护好龙嗣。” “嗯。”杨千月轻轻应了一声,似乎终于放下心来,疲惫地靠回软垫,“赵太医医术精湛,本宫自然是信得过的。先按照保胎开方子吧。” “是!微臣这就开方!” 赵太医如蒙大赦,连忙退到轿外,借着风雪声的掩护,飞快地写下方子,双手恭敬地递给吉祥。 吉祥接过方子,小心收好。 “梁侍卫,”杨千月的声音透过轿帘传出,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慵懒与轻松,“回府吧。这宫里……风大雪寒,待久了,易有风邪,对…身子不利。” 赵太医一直抹头上的汗。他压根没诊出来长公主有孕,这后面怎么圆啊…… 似是看出来赵太医的担忧,杨千月娇俏地问赵太医,“有没有方子,能让本宫尽快怀上的。最好一次就有。” 赵太医差点跪在地上了。 这长公主殿下还未出阁,竟堂而皇之地谈论孕产。不枉市井传言说她放浪形骸,荒诞不经。 “有有有。微臣这就开。”赵太医飞速地开好之后交给了吉祥。 长公主勾唇一笑,“谢了。吉祥,还不赶紧打赏。” 吉祥立马拿出一个鼓囊囊的锦袋塞给赵太医,“谢赵太医。” 轿辇重新在风雪中前行。 这次没有让梁亭峰上轿,这让他反而感觉更自在些。在轿子里总感觉唐突了长公主,又紧张又闷热。 轿内,杨千月命吉祥回去后就安排府里的太医验看“速孕”的方子,没问题的话,就赶紧制成蜜丸。 她闭上眼,指尖感受着汤婆子传来的暖意,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却更深了。 苏时雨,你的“福气”……本宫可是替你“保”住了。 就看这“福气”,你……承不承得起了。 赵太医站在原地,看着轿辇远去。直到消失在茫茫风雪中,才长长吁出一口白气,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他感觉长公主脉象有些异常,却又说不出哪里异常。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只感觉每天都有把刀架在脖子上。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第80章 轿辇刚入公主府二门,外院管事婆子已踩着残雪疾奔过来,棉裙下摆沾着泥学点子,隔着轿帘急声道: “殿下,宫里林公公遣小太监来了,说有要事回禀。“ 杨千月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闻言掀了半幅轿帘,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 她眼尾扫过廊下缩着肩的小太监,那孩子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个用油布裹紧的帖子。 “进暖阁说。” 杨千月踩着梁亭峰递来的锦凳下车,狐裘披风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暖阁里地龙正旺,小太监捧着帖子跪在鎏金脚踏上,声音冻得发颤: “回殿下,方才清华宫传旨,陛下巳时初开始单独召见了忠义侯......” 杨千月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碧色茶汤里的沫子晃了晃。 “谈什么了?” “皇上屏退了左右,屋里只留了陆统领和如意姑娘。奴才们不敢偷听,只瞧见侯爷进去时,袖摆沾了半截松针......后来,殿里有砸东西的声响,似乎是皇上发了很大的火气……“ 小太监偷瞄着她脸色,“林公公特意派奴才来禀告殿下。” 杨千月指尖在暖玉杯壁上划着圈,忽然笑出声,踹了脚旁边的铜火盆,火星子溅在青砖上: “突厥犯境,北伐在即,皇上发火正常,不是我们这些闲人该操心的事儿。倒是你,冻成这样,吉祥,赏他两锭银子买炭火。” 小太监磕头谢恩时,内院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府医的贴身药童跌跌撞撞闯进来,膝盖在门槛上磕出一声闷响:“殿下!师父说程公子他......他不对劲。” 杨千月搁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相碰,发出清脆一声。 “怎么个不对劲?” “师父说程公子不仅中了迷香,还中了剧毒。” “好大的胆子!”杨千月霍然起身,手中茶盏应声摔得粉碎。 瓷片与滚烫的茶水四溅,惊得满室噤若寒蝉。 她脸上瞬间褪去慵懒,只剩下惊怒交加的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梁亭峰,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皇上安排的骁果卫马上就到了。你去跟他们盯紧了这事儿!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找出来。必须给本宫查个说落实出!” 她的反应,是一个“新宠”骤然遇险的震怒与后怕,符合一个被冒犯的、骄纵公主的本能。 梁亭峰忙应道,“是!” 他来之前还觉得屈辱。此时才发现,公主府里竟然真暗藏如此胆大包天的奸细,长公主的处境实在危险! 只是为何是程公子?如果想对在公主殿下不利,应该给殿下下毒。 他脑子里不自觉地闪过曾经来过公主府的几位大人的面庞。 难道… 杨千月心头已明了——必是李泽厚所为。得不到便毁掉,杀人灭口。 她顾不上仪态,疾步向内院奔去,吉祥紧紧跟上,梁亭峰则立刻转身去迎即将到来的骁果卫。 程立言的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气息。 他躺在拔步床上,脸色泛着不祥的青灰,嘴唇是诡异的紫黑色,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府医周太医正捏着银针皱眉,见杨千月进来,额上冷汗涔涔,猛地跪地:“殿下,程公子并非中了迷香......属下……属下无能!” 杨千月面色焦急,怒问道,“那是什么毒?” 她扑到床边,看着程立言的模样,眼中是真实的惊骇与焦急。 如此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竟然就这样被李泽厚毒杀了。既为一条无辜的性命惋惜,也为大隋可能失去一个杰出的人才感到心痛。 周太医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奴才刚用银针刺破指尖,血珠遇银针竟凝成黑团......这是'牵机引',混在安神香里燃三个时辰才会发作。 比迷香......要毒百倍。其性阴毒,中毒者先如熟睡,继而脏腑绞痛,血脉凝滞,最后……最后……” 他不敢再说下去。 “牵机引?!”杨千月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被吉祥及时扶住。 她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怒火熊熊燃烧,更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潭。 李泽厚! 这绝非临时起意的谋杀,而是提前布局,精心策划的毒计。 更要命的是,这是对她的一次致命试探——若立刻揪出他,那她“草包”人设不攻自破;若她反应过度,也暴露了程立言的重要性。 他是在北伐前夕,用程立言的命,来试她的底! 看她到底是不是草包,是不是穿越来的! “三个时辰……”杨千月喃喃自语,眼神凌厉如刀,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就是说,毒是在他昨夜入睡前就布下了!” “查!给本宫彻查他昨夜所用、所触的一切!水、食物、熏香、沐浴之物、衣物……一处都不许放过!” 她表现得像一个愤怒到极致、只知发泄的公主,将追查的细节一股脑抛给专业人士。 此时皇帝派来的骁果卫校尉带着一队精兵抵达,与梁亭峰一同进来。校尉行礼后,立刻接手现场勘查。 杨千月则坐在桌前,欣赏着程立言半夜未完成的半幅梅花。 她轻轻地抚摸着画稿,指尖碰触到宣纸特殊的质感。上面的腊梅花瓣细腻逼真,仿佛随风在轻轻颤动,上面的积雪仿佛随时坠落成细粉,那样的玉洁冰清。 而遒劲的梅枝,透露出的傲骨,仿佛穿透了纸背。 画以言志,当真不负一代文人的风骨。 杨千月喉头一哽,泪珠悄然滚落。 这一幕落在梁亭峰眼里,令他大为震惊。 长公主殿下竟然会为一个刚刚带回府的男子真切地落泪。 他心里感到了一股莫名的酸涩。 骁果卫的效率极高,很快锁定了线索: 在程立言房内废弃的澡豆残渣中,骁果卫的用毒高手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微甜气息,不同寻常的皂角香气。 经查验,其中被巧妙地掺入了少量“雪里青”粉末。此物本身无毒,甚至略带清香,常被用作香料辅料。 而在程立言昨夜点燃的安神香炉灰烬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沉水香饼”的灰烬。这种香饼燃烧后,会散发出一种类似松针的冷冽气息。 最关键的是,在香炉灰烬里,混杂着极少量几乎难以分辨的“焦骨灰”。此物遇水则化,本身也无剧毒。 但是“雪里青”、“沉水香饼”、“焦骨灰”三者在空气中混合,并被人体吸入后,经过特定的时间催化,最终就会生成致命的“牵机引”毒素! 下毒者将毒药拆解成三种看似无害、来源各异的成分,通过不同途径在特定时间和空间内完成组合,杀人于无形! 而腊梅的花香则会加速这个催化过程和中毒程度。 说明他非常了解公主府的待客习惯。会给客人安排澡豆沐浴,为客人燃烧名贵的安神香,安排当季花插。 听完骁果卫校尉跟太医商讨研究后初步但指向性明确的推测,杨千月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一个玉摆件狠狠砸在地上! “好啊!好啊!本宫这公主府成了筛子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下毒!” 她指着跪了一地的下人,声音尖利刺耳,“查!给本宫继续查!把这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揪出来!千刀万剐!” 随即扑到程立言床边,含着泪水,带着哭腔对周太医吼道: “救他!本宫不管用什么法子!救不活他,你跟他一起去死!” 第81章 杨千月伸出手指,似乎想触碰一下那冰冷的额头,却又嫌恶地缩回,只用指尖虚虚点了点,对周太医冷冷道: “要什么名贵药材尽管用。就是别让他死在府上,坏了本宫的名声。晦气!” 她并未就此罢休,而是姿态优雅地坐回主位。 “说起来,”她端起吉祥新奉上的茶盏,用盖子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刻薄。 “本宫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多了,吃他飞醋的人怕是不少。孟节那老狐狸?心眼比针尖小,可没这精细下毒的本事。梅雪亮?呵,清高得连本宫的茶都不屑喝,怕是嫌脏。长孙璟?一个莽夫,只会舞刀弄枪,懂什么香啊毒啊的?” 最后,她的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唇边那抹讥诮的笑意更深了: “倒是咱们那位‘忠义’侯爷,李泽厚…啧啧,嫌疑看起来最大。” 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不知道吧?他面上装得清高,说是有婚约,当众拒了本宫,让本宫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背地里呢?深更半夜,竟敢在本宫孟大人良辰美景之时,仗着有贴身侍卫护着,强闯本宫府邸,还命令宫自重。” 她环视众人,眼神凌厉,将“强闯府邸”四个字咬得极重,坐实李泽厚图谋不轨的罪名。 “强闯公主府,杀了父皇给本宫亲选的侍卫,本宫只是杀了他两个不知死活的狗奴才,没连他一起收拾了,已是念在…哼!” 她适时地收住,留下无限遐想,更显其“宽宏大量”下的憋屈。 “本宫现在越想越不对劲。落水之后,本宫彻底醒悟过来,天下好男子多的是,本公主还愁找不到男人?怕不是他心有不甘,故意坏本宫好事。” 她最后这句,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惊疑和刻意的引导,将李泽厚小肚子鸡肠,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玩弄长公主感情,以一种“本宫才想明白”的娇蛮口吻抛了出来。 一旁的骁果卫不明白长公主为何要跟他们说这一番皇室密闻,一个个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生怕因为知道得太多被灭口。 她重重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放下,显得气恼难平,“他李泽厚一个空架子侯爷,哪来的四十万两银票。莫不是…莫不是他自己画了张假票子来糊弄本宫,顺带还欺瞒了圣上吧?!吉祥,你把侯爷给的银票拿给骁果卫的大人们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完,她像是被这连番的“糟心事”耗尽了力气,又或是被那“牵机引”的阴毒气着了,以手扶额,身子软软地往吉祥身上一靠,娇嗔道: “吉祥…本宫头疼,心口也闷得慌…这府里,真是没法待了!刚刚太医还叮嘱要静养,这真是……快扶本宫出去。” 杨千月倚在吉祥身上,娇弱不胜地由她搀扶着,走了出去。 梁亭峰则下意识看向杨千月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杨千月借着公主府里不安全,驱车离开了长公主府,朝皇宫而去。 待离开公主府有些距离,她脸上那点娇弱瞬间消失,眼神清明锐利,哪还有半分不适。 “殿下,您方才……”坐在一旁的吉祥压低声音,带着询问。 杨千月摆摆手,看着帘子缝隙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声音冷静:“无妨。” 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嘲,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只要能让某些人‘尽心’地替本宫‘保胎’就行。至于外人信不信,由他们猜去。” 她利用信息差,将“假孕”作为烟雾弹和压力工具。难不成还有人来验她是否处子不成。 “程立言那边,”她转过身,目光沉沉,“周太医怎么说?可有把握?” 吉祥面色凝重:“周太医说‘牵机引’霸道无比,寻常药物难解。他提议用‘龟息散’。” “‘龟息散’?”杨千月蹙眉。 “是。服下后气息脉搏几近断绝,可延缓毒性蔓延三日。但三日之内若寻不到真正的解药‘七叶星兰’或施毒者的独门解方,便……回天乏术。”吉祥声音艰涩,“且即便救回,脏腑受损,恐也……寿数难永。” 杨千月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程立言的画才,她惜之;其无辜受牵连,她愧之;但更重要的是,他是李泽厚对她试探的棋子,也是反击的突破口!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就死! “告诉周太医,”她决然道,“用!死马当活马医!所需药材,府库没有就去宫里要,去黑市买!不惜一切代价,吊住他那口气!” 这是命令,也是承诺。 “另外,”她眼中寒光一闪,“‘七叶星兰’并非绝迹。传信给我们在北境和南疆的暗桩,不惜重金都要买到。还有……李泽厚军中必有解药或知晓配方之人!让胡佳青动用我们在军中的‘眼睛’,留意任何可能与解药有关的线索!” 双管齐下,争分夺秒。 “是!”吉祥领命,随即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张十万两的银票,正自李泽厚“讹诈”来的巨款,“殿下,方才您让奴婢将此票给骁果卫查验……” 杨千月瞥了一眼那张巨额银票,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给,给原版,不要作假。” 李泽厚哪是那么傻的人,真拿五十万两银票给她。那日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想必这几天,他已将银票全部都去注销挂失了。 所以这些银票是真银票,但是兑不出来钱。相当于空头支票。 既是笃定杨千月就算发现了也只能吃哑巴亏,不敢闹。 以此来故意恶心她。 “不仅要拿给骁果卫‘仔细查验’。还要拜托骁果卫兑换出来,送回公主府。” 她要的不是要拿李泽厚怎么样,而是借机在各路人马心中埋下伏笔,侯爷言而无信,竟敢在给长公主的银票上作假,许下的承诺无法兑换。 再叠加之前中秋宴上的拒婚,自己拂袖而去。 够众人去想象一出大戏的了。 吉祥心领神会,立刻应道:“奴婢明白!” 第1章 穿成反派 大隋,景泰四年十月二十二。 洛阳,长公主府。 天色昏暗,连绵的秋雨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急促而错落的声响。 寝宫内,长公主静静地躺在雕花大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两位侍女给长公主喂食了米汤,洗漱整理后跪在床前,压抑地悲泣。 长公主已经昏迷一个多月,只能靠米汤勉强度日。 “公主殿下……” 杨千月头痛欲裂,耳边传来女子断断续续哀切的哭声。 她以为楼上两口子又吵架了,心烦意乱地骂道:“别吵了!烦不烦啊!” 谁知换来一句欣喜若狂的欢呼,“公主殿下醒了,公主殿下醒了~” 接着又听到女子在她耳边哭:“公主殿下…呜呜呜…” “公主殿下”四个字,让杨千月心中一惊。一睁眼,两个古装打扮的少女正凑在一起盯着自己。 天!还真穿了。 不过是大年三十被老妈拖去庙里烧头香,捐了五百块钱,许了个愿,希望一夜暴富而已。怎么就穿了? 只听到圆脸的侍女尖着声音,欣喜地对着外面喊道: “殿下醒了!快去告诉侯爷!” 鹅蛋脸侍女抹着眼泪,哽哽咽咽地问道:“公主殿下,您饿不饿,要不要先用些东西,还是先喝些水?” 杨千月根据“公主殿下”和“侯爷”两个关键词,猜测自己穿进了熬夜刷的男频小说《大唐盛世自朕开始》。还穿成了里面的炮灰女配,可怜又可恨的恶毒女配恋爱脑长公主。 书中男主李泽厚腹黑冷血,玩弄权谋,利用长公主取得兵权拿到洛阳城防图,起兵造反后成功登上皇位。 长公主对男主一往情深,死心塌地,不惜为他背叛皇弟和国家。 被收入后宫为妃后,依然骄横跋扈,自诩长得最美,对男主功劳最大,为没有当上皇后作天作地,谁得宠搞谁,屡次挑衅设计男主白月光苏时雨,害其抑郁流产。最终被男主打入冷宫,砍掉双臂溃烂身亡。 好在杨千月不是恋爱脑。 杨千月记得小说里,这两贴身侍女自始至终都对长公主忠心不二,以命护主,死得特别惨。 她努力平复情绪,淡定地开口说道,“你们以前的名字不吉利。从现在开始,你叫吉祥。你叫如意。” 圆脸的被叫了吉祥,鹅蛋脸的被叫了如意。两人听到新名字,欢欢喜喜的,含泪拼命点头。这一个月,她们担心死了,度日如年。 三人正说着话儿,传来一声通报:“启禀公主殿下,侯爷求见。” 杨千月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对线李泽厚,强压下心中的惊慌,故作淡定地吩咐道,“让他在外面等着。” 侍女们立马通传了出去。 在外面等着的侯爷李泽厚不疑有他。公主每次都要花时间精心打扮,见他时光彩夺目,美丽非凡。 屋内,杨千月稳住心神。 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搞清楚剧情进度,才好计划下一步怎么办。 两个侍女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了她听。 原来李泽厚哄骗长公主,说对她情难自已动了心。长公主便去告诉皇弟两人的事。结果皇帝在中秋宴会上赐婚,李泽厚又以有婚约拒婚。气得长公主当场掀桌子。 李泽厚夜闯公主府,跟长公主倾诉他的苦衷。苏家对他有恩,有恩不报非君子,只能信守婚约。 长公主信以为真,第二日便派人把苏时雨“请”来公主府,要求对方退婚,谁知遭到拒绝。 她愤怒之下将苏时雨推下池塘,想把对方淹死。结果慌乱之中身形不稳,失足一同掉入水中,被恰好及时赶到的李泽厚先后救起。 皇帝震怒,下令将苏家满门抄斩。李泽厚为保苏家,自请辞去丞相一职,呆在长公主身边照顾以赎罪。 随后皇帝听闻苏时雨貌美,以苏家几百口性命要挟,纳入后宫强宠。 怎么看都是两大反派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强拆有情人。后面被男主推翻政权,二人被嘎也在情理之中。 但男主李泽厚也不是善角。腹黑冷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除了对自己,对其他所有人都阴险狠辣。 他欺骗利用的女子何止长公主,就连未婚妻一样算计。 他暗中运作,故意将本性痴情贞烈的未婚妻苏时雨推向暴君强宠,利用她的恨意替他传递消息,给皇帝吹枕边风,乃至给皇帝下毒。成为他安插在皇帝身边最忠心最得力的棋子。 可惜苏时雨至死都不知内情,活在对渣男的爱恋与愧疚之中。 杨千月当然不会重蹈长公主覆辙,做下那些个蠢事。 她掰着指头捋了捋。离男主造反,自己和皇弟被嘎还有一年多。时间不多,但还有机会翻盘。 一年里把昏君弟弟扭转成明君显然不现实。 如此一来,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先拉拢皇弟干翻男主,暗中抢走主角团,救忠臣杀奸佞,再把昏君弟弟拉下皇位,自己当女帝,重振朝纲,搞基建兴科举发展经济。 只要够强,完全可以自己当主角,让男主当群演。反正男主既没有系统也没有异能。两个人就看谁运筹帷幄,更棋胜一招。 当初看书时嫌弃男主没有系统,纯靠玩弄心机权术,送女太窝囊,此时却感叹还好对方没系统。 就在杨千月琢磨着自己的逆袭女帝之路时,吉祥一边给她梳妆,一边关切地安慰道: “既然苏氏跟侯爷的婚约作不得数。公主殿下可以如愿嫁给侯爷了!” 她的声音那样欢快,就像已经看到长公主婚后的幸福生活。 如意忙附和着:“恭喜殿下。” 眉眼弯弯,一脸的期待。 杨千月喉咙哽住,啥跟啥啊。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吉祥就又喜滋滋地说道,“这段日子,侯爷每天衣不解带地照顾殿下,亲自喂殿下喝药,真是用心良苦。” “就是就是。侯爷还说,如果您能醒过来,就立马去跟皇上求亲。”如意附和道。 杨千月听着侍女们的这些话,越听头越大,给整无语了。 李泽厚是彻头彻尾玩弄长公主感情,逼死她的仇人啊。 他会在皇上面前求娶成亲?呸! 他这是以退为进,借机要到兵权,跑到地方上脱离皇帝的监视,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顺便跟突厥勾结,造反时好里应外合。 杨千月嘴角浮起嘲讽的笑容:“你们以后别跟本宫提什么侯爷。从今往后,本宫跟他不共戴天。” “公主殿下…”听到主子这么说,两个侍女双双愣住,满脸惊讶不解。 公主殿下对侯爷一片痴心,为何突然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来?莫非这次真被侯爷伤透了心? 吉祥柔声安慰道:“公主殿下您别难过。侯爷这些日子悉心照顾殿下,对您肯定是真心的。” 说完对如意使了个眼色。 如意慌忙说道:“奴婢,那天苏氏离侯爷更近些,侯爷肯定不是有意先救苏氏的。” 杨千月知道两人的心思,抿嘴一笑,“以后这些事都别提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跟他从今往后一刀两断。” 对待仇人,难不成还要圣母? 吉祥如意双双傻眼,一头雾水。望着小姐消瘦的面庞,听着主人斩钉截铁的狠话,皆生出心疼来。 杨千月懒得解释,好奇地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 皮肤白皙细嫩,鼻梁笔直高挺,五官立体张扬,一双丹凤眼自带俾睨众生的高傲。整个人如同春日骄阳,明媚娇艳,让人不敢直视。 她抚摸着脸颊,感叹这身皮囊真美啊。何苦为一个渣男要死要活,做他的垫脚石。 格局太小了,姐妹。 第2章 一刀两断 如今当务之急,就是要阻止男主哄骗皇帝,以赎罪的名义贬官离京,拿到地方兵权。再就是尽可能从昏君弟弟手下救下忠良,抢夺关键人物,改变剧情走向。 杨千月梳妆打扮好后,就被二人伺候着喝粥。她喝得很慢很慢。喝完便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眯眼琢磨着后面的应对。 故意把李泽厚晾在外面。 秋雨打在花窗上,越下越大,哗啦作响。杨千月不知不觉就合上了眼,睡得昏天黑地。 吉祥悄悄地给主子加上条毯子。 两个时辰后,杨千月醒了醒神,“告诉侯爷,本宫不想见他。” 外面的花厅里,缕缕青烟从海上仙山造型的博山炉逸出,一股独特的芳香弥漫在空中,别致而清幽。 李泽厚正端坐着气定神闲地喝茶。视线淡淡地落在窗外,听着雨声,若有所思。 他的随从已经悄然离开,不知道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 忽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接着就见吉祥快步走到他跟前,原字原句地转达了长公主的话。 以前每次听说他到了,长公主都会欢心雀跃地跑出来迎接,想尽办法哄他开心,总巴望着他能呆一会儿。 李泽厚听了却很从容。 他了解长公主。脾气大,爱吃醋,但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只要好言好语哄几句就会翻篇。 他对吉祥温声说道,“你告诉殿下,没有见到她,本侯不放心。” 言语里满是关切,仿佛真的很担心长公主的安危。 吉祥垂下眸子,面色冷淡,“公主殿下正在小睡。殿下交代奴婢,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她对李泽厚先救苏氏、不顾长公主死活的行为十分不满,只盼着公主能清醒过来,与他彻底了断。 故而又补充道,“殿下特地吩咐,侯爷不必在此等候。侯爷请回吧。” 她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公主殿下真这么说?”李泽厚他又耐心地再确认一遍。 “是。殿下是这样吩咐的。”吉祥努力压住翘起的嘴角。 李泽厚心道,看来这次真生气了,得好好哄哄,“不急。你告诉殿下,本侯就在院子里等。” 吉祥摇头,“殿下特意吩咐,侯爷以后都不必再过来。殿下想要静养。” 李泽厚勾唇笑了笑。在他看来,这些话不过是公主嘴硬,故意撒娇放狠话罢了。但凡见面,她就会心软。 他抬眸瞥了一眼吉祥,全然不顾她的劝阻,疾步如风地往屋内走去,绕过屏风,径直步入内室。 吉祥惊慌失措地追在后面,焦急地大声喊道:“侯爷!” 杨千月斜靠在花窗边上的贵妃榻上,放下手中的樱桃,抬眸看过去,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男子,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材修长挺拔,暗红色底子的披风增添了几分英气。他的相貌极佳,一双眼睛尤其生得好看。 整个人沉稳睿智有风度,不苟言笑,散发出一股天然的气场。 可当他看向杨千月时,唇角上扬,眸中含着笑意,那样温柔亲切。 杨千月心中一震,她可算明白原主为何疯狂地迷恋眼前的男人。 这种高岭之花,谁不想攀折下来蹂躏一番? 何况对方还营造出只有长公主可以亲近的错觉。 杨千月暗叹,对手很强大啊。 吉祥焦急地跪下,“殿下饶命,奴婢拦不住侯爷。” 在杨千月愣神间,李泽厚已经走到身前,眸子里充满了温情,很自然地探了探她的额头。 “殿下可算醒了,这些日子一直在为殿下担心。殿下可有宣太医?外面下着雨,窗边凉,可别冻着了。” 说话间,他很自然地解下披风披在她的身上。 一股清雅的香气随着披风钻入杨千月鼻中,让她愣了一下。 “大病初愈,注意着些。”李泽厚的声音温柔而充满磁性。 杨千月本能地低下头,脸上发烫,心里慌乱。 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暗叫不妙。该不会是花痴设定在起作用吧? 赶紧猛掐自己一把,生硬地呵斥道,“别碰本宫,退下!” 她本来是个很淡定大方的人,各种大场面见得多,可面对男主,气场却不自觉地低了去。这可不行啊。 她对自己鼓劲:“赶紧支楞起来,摆脱花痴人设。” 杨千月的这些小表情小动作全都看在李泽厚眼里,只当她还在口是心非地闹脾气,故意让他来哄。 他用宠溺的口吻哄道,“公主可还在生我的气?这一个月我日夜守护在公主身旁,苦苦盼着公主醒来,时常诵经祈福,求菩萨保佑……” 竟然是被你求进这本破书里的。你我之间的仇又多了一笔。 杨千月强压住心底莫名其妙涌出的感动,急道,“闭嘴!这样你就更该死了。” 瞬间安静得只剩稀沥沥的雨声。 她的娇蛮任性反倒让李泽厚放下心来。还是那个性子,没变。 他深情款款地注视着杨千月:“公主殿下莫要跟我赌气了可好?若能让公主殿下消气,我甘愿受罚。”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磁磁的,让人酥麻麻的,情不自禁的心软。 杨千月可算领教到了小说里说男主有一万个撩妹技巧。 她努力镇定心神,决定先来一个下马威,冷声命令道,“跪下。” 跪下?! 李泽厚惊讶地望着杨千月。 虽然按照规矩,她身份尊贵,他作为侯爷应该要跪。 但长公主向来把他捧在高处,何曾委屈过他,让他下跪过。 他不解地问道,“公主殿下?” 杨千月声音冷淡,故作镇定,“你没听错,本宫让你跪下。” 李泽厚一脸难以置信。她竟然来真的。 既然说了甘愿受罚,让公主把气给出了,虽然不情愿,但在权衡利弊后,李泽厚缓缓地放下了膝盖。 一股浓烈的屈辱感劈头盖脸地淹没了他。 在膝盖触到地面的瞬间,他便平复了内心的波澜。 他知道,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要让向来记仇骄横的杨千月解气,他需要表现出一些诚意。 李泽厚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地唤道:“公主殿下……” 透出一丝委屈和脆弱。 这下诚意总该够了吧? 第3章 怎么敢的 谁知李泽厚的话还没说完,杨千月便弯下腰,用力一挥。 一记耳光重重地呼了过去。 “好啊,你竟敢欺骗本宫,让本宫当众丢脸!” 李泽厚的脸迅速红了起来,浮现出五个指印。 还未反应过来,另一边脸上也猛地挨了一巴掌。打得李泽厚发懵。 他从未被女人打过脸。真是奇耻大辱。 李泽厚震惊地看向杨千月。面色冷凝,眸色深沉盯着她,紧抿的唇角将不悦显露无遗。 她在他面前一直那么爱,那么卑微,怎么敢打他?怎么敢的。 他今日这么卑微地哄她,够有诚意了。怎么还纠缠着不放。 一股子怒气奔涌而出,差点让李泽厚破防,却再次控制住了冲动,瞬间转成了关切的语气: “殿下,你的手疼不疼?” 长公主向来吃软不吃硬。但凡温言软语,必定会消气。 李泽厚见她不说话,以为起作用了,继续往死里哄,“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那就再多打几巴掌,就是别把手给打疼了。乖,快躺回榻上去,我喂你吃药。” 他如此温柔而有耐心,就像对自己真正心爱的人。 若不是手拿剧本,了解李泽厚的真面目,杨千月感觉自己也要沦陷。 她担心花痴人设突然发力,决定干脆斩断退路,来把大的。 “是哦,表哥你说得对,手确实疼。来人,拖出去打二十大板,给本宫消消气。” 说完之后,感觉神清气爽。 屋里的侍女和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李泽厚也跟没听见一样,依然轻声哄道,“殿下喝口水润润嗓子,别把身子气坏了。” 杨千月一脸笑意地看向李泽厚,“表哥,你没骗我吧?” 侍卫们迅速地围住了李泽厚。 李泽厚盯着杨千月看,见对方没有改口的意思,方才“嗯”了一声。 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就算被折辱,依然保持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的气度。 淡定自若地问道,“受了这二十个板子,殿下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只要能达到目的,来点苦肉计不是不行。 杨千月嘴角抽抽,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看情况吧。” 李泽厚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长公主醒来后态度转变实在太大。到底是死过一回大彻大悟,还是跟他一样是从现代穿过来的? 一道道重重的板子落下。 真是疼啊! 作为现代人,何曾受过这种程度的皮肉之苦。穿越来后,更是堂堂侯爷,当朝宰相。谁敢打他? 李泽厚凄厉地喊叫起来,听得人胆颤心惊。 公主府上下皆在疑惑,平日里侯爷一个皱眉,公主殿下都会惴惴不安,找他们的麻烦。今日怎么就突然舍得打板子了? 公主会不会是在整一出虐恋情深的戏码…… 因着这层想法,侍卫们打下去的板子预留了分寸。看起来重实则很轻,伤了些皮肉,没敢真伤筋骨。 杨千月听着李泽厚的呼号,微微皱了眉头。 可别打死,把世界弄坍塌了。男主光环应该不至于这么塑料吧? 吉祥担心公主殿下后悔,小心翼翼地劝道,“公主殿下,侯爷他……” 杨千月冷声打断她的话,“说了,不要提他。” 两个侍女忐忑不安的模样,落入杨千月眼中,她禁不住笑了起来。 止住笑意后,一本正经地交代道,“以后让侍卫拦住忠义侯,不要让他踏入公主府半步。本宫不想见他。” 吉祥和如意连忙应下。 忽而外面传来急促的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公主殿下。皇上在路上遇刺了!” 杨千月神色骤变,她瞬间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惊愕与担忧。 “什么?!皇上遇刺?在哪里?可有受伤?”她一连串的问题急切地吐出,忧心如焚。 吉祥和如意也是满脸惊慌。 来报信的太监连忙回道:“在离公主府差不多二里地的地方。殿…殿下,快,快带人去救皇上!” “此话当真?”杨千月皱眉问道。 “给奴才一万个胆子都不敢说谎。公主殿下,快,快去救皇上。很多黑衣人在围攻皇上。”小太监连连在地上磕头,悲声说道。 窗外雨势很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仿佛在催促着赶紧出发。 杨千月心中十分不安。 原文里,她简单打扮了一下就跟李泽厚进宫报平安,到了宫里才知道皇弟正准备出发探望自己。自然就不会发生皇帝在途中遇刺这样的事。 今日因为晾着李泽厚两个时辰,没有来得及进宫,改变了剧情,就引发了蝴蝶效应。 皇弟作为一个暴虐昏君,恐怕想杀他的人真不少。但当务之急,还是先保住皇弟的性命要紧。 就算是个陷阱,也只能跳。 杨千月做了决定后,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分工: “吉祥,命侍卫统领召集所有侍卫,随本宫勤王护驾!如意,给本宫换衣服!” 吉祥和如意连忙应下,分别做准备。 公主府的侍卫都是皇帝为皇姐精挑细选的,样貌英俊,年轻健壮,训练有素,执行力特别强。 三百名侍卫们在统领胡佳青的指挥下,集结速度惊人。杨千月也换好劲装,戴上了斗笠。 望着大雨中整齐列队的侍卫们,杨千月想到了战士,想到了敢死队,心生悲壮。 她振臂一呼,豪情万丈,“出发!” 胡佳青牵着一匹白色骏马过来:“公主殿下请上马。” 那白马高头雄姿,在马群中显得格外卓尔不群。 见到杨千月,白马熟稔地嘶鸣一声,将鬃毛一抖,探下头用鼻子轻蹭她的衣襟,很是亲昵的模样。 杨千月顿时懵了。怎么办,怎么办。她不会骑马啊。 然而就在胡佳青递过来缰绳,吉祥递来弓箭、匕首和佩剑时,她本能地接了过来,麻利地佩戴整齐,爱怜地摸了摸马的脑袋,非常自然流畅地翻身上马。 直接把杨千月整不会了。她这才想起来书里长公主的人设是能骑善射,擅长剑术。 来不及思考更多,杨千月带着三百侍卫冒着大雨,快马加鞭地朝皇上遇刺地奔去。 在雨中,那马就跟小电驴一样灵性,与她配合异常默契。 一路上杨千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担忧着皇帝的安危。 当他们赶到时,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大雨中,黑衣刺客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与皇帝的护卫们激战正酣。 “勤王护驾!杀!”杨千月对侍卫们大声喊道。 她本能地拔剑出鞘,迎向敌人。 “公主殿下小心!”人群中响起熟悉的声音,竟然是李泽厚。 杨千月皱眉。 二十板子还能活蹦乱跳。看来侍卫们打得不够狠啊,执行力太差。 回去后,必须整顿纪律。 “唰~唰~唰~” 几十支利箭朝杨千月射过来。 杨千月心中虽有不满,但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 生死之间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举剑迎战。 一个黑衣人趁乱,举起泛着寒光的长剑狠狠朝她刺去。 第4章 赐为男宠 噗嗤! 冰冷的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在滂沱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闷粘腻。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黑衣人手中的钢刀脱手砸在泥泞里。 他愕然低头,难以置信地盯着没入自己胸膛的匕首柄。雨水顺着冰冷的金属滑落,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红。 “不……可……”剧痛和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意识被迅速抽离。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匕首已被狠狠拔出! 滚烫的血在雨幕中喷溅出一道短暂的红雾。随即,一股巨力猛踹在他胸口,将他如破麻袋般踹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中,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直到断气,他涣散的瞳孔里仍凝固着巨大的惊骇—— 一个据说只知追着男人跑的花痴公主,怎会有如此迅疾如电的身手,如此狠辣决绝的杀意?! “护驾!格杀勿论!” 杨千月厉声高喝,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瞬间压下了侍卫们一瞬的慌乱。 侍卫们精神大振,怒吼着扑向刺客。 雨帘中,刀光剑影。 刺客挑在大雨天行刺,给双方都上了难度。 杨千月紧抿着唇,脸色在闪电映照下苍白如纸。 她紧握手中染血的长剑,强迫自己移动、挥砍、闪避。 每一次挥剑都灌注了她全部的求生意志,冰冷、机械、精准。 一个又一个黑衣人在她面前倒下,溅起的泥浆和血水糊满了她的裙裾。 “不狠,就会死。”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压倒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四肢百骸的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土腥气,直冲鼻腔,让她几欲作呕。 但她不能停,更不能倒。 她已杀红了眼,浑然忘我。 李泽厚挥剑劈开一名刺客,剑势凌厉,目光却复杂地扫过那个在雨中搏杀的身影——她何时变得如此陌生又……危险? 公主府的侍卫们浴血奋战,异常勇猛。 刺客一波接一波涌上来。 杨千月的动作开始迟滞,手臂酸麻,每一次格挡都震得虎口生疼。雨水模糊了视线,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冰冷沉重。 “殿下!退后!”侍卫统领胡佳青带着数名亲卫奋力杀到她身前,用身体筑起一道屏障,“此处交给我等!” 杨千月急促喘息,没有逞强,退到一旁暂做休整。她紧盯着战场,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绽,蓄势待发。 就在此刻,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借着雨幕和同伴的拼死掩护,猛地突破了侍卫的防线,直扑向那辆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驾! 杨千月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猛地一夹马腹,雨中远不如平日迅捷,马蹄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殿下!” 李泽厚的惊呼自身后传来,他也发现了险情,策马急追,试图拦截。 杨千月的剑锋裹挟着雨点劈向刺客后背!那刺客却仿佛背后生眼,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回旋,手中一柄淬毒的短刃,毒蛇般直刺她心口! 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杨千月拼尽全力侧身闪避。 嗤啦! 短刃划破了她肩头的华美宫装,在肌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浅痕。冰冷的雨水浇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刺痛。 “呃!”她闷哼一声,身形微晃。 李泽厚已至,架住刺客的后续攻击。 “殿下小心!”他沉声喝道,将杨千月护在身后,与那刺客缠斗在一起。 杨千月压下肩头的刺痛和内心的后怕,眼神一厉,再次挥剑加入战斗!两人竭尽全力,才终于将那悍勇的刺客逼退斩杀。 残余的刺客见事不可为,纷纷借着大雨掩护,遁入山林。少数重伤被围的,毫不犹豫咬碎了齿间毒囊,顷刻毙命,未留一个活口。 杨千月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污雨水,跌跌撞撞冲向御驾。李泽厚紧随其后,浑身湿透,形容狼狈。 李泽厚抢先一步,单膝跪倒在泥泞不堪的地上:“陛下!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皇弟!你怎么样?”杨千月掀开车帘,焦急地看向车内。 车内的少年天子年轻俊美,但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和一丝掩藏不住的阴鸷邪气,令人心惊。 他正伸出左臂,身旁的女子正低头为他包扎。目光却并未落在伤口上,而是流连在女子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处,还有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暧昧的的红痕上。 那女子动作轻柔沉稳,领口随着动作晃动,露出令人遐思的痕迹。发丝微乱,贴在白皙的脸颊边。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雨打湿的幽兰,清丽绝俗,可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与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隐忍。 正是原着女主苏时雨。 “会有点疼。”苏时雨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餍足又邪气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伸出未受伤的手,指尖轻佻地抚过苏时雨颈侧的一处红痕: “有爱妃这般‘悉心’照料,朕这点伤,倒成了幸事。” 苏时雨的身体瞬间绷紧,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眼,只是包扎的动作更快了些,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恶心感。 皇帝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的李泽厚,脸上露出一抹恶意的快慰,竟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任由跪在冰冷的泥泞中。 他眼角的余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牢牢锁在苏时雨骤然失去血色的侧脸上,欣赏着她强装的镇定下那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目光转向杨千月,他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多亏皇姐来得及时!皇姐大病初愈,感觉如何?快随朕回宫,让太医好生瞧瞧!” 杨千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和后怕瞬间席卷全身,她扶着车辕,勉强道:“不打紧…只是许久不曾…亲自动手。” 话音未落,胃里一阵剧烈翻搅!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向车窗,对着外面呕吐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皇姐!”皇帝皱眉,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立刻厉声下令,“即刻回宫!不得耽搁!” 杨千月虚弱地摆摆手,几乎是被侍卫搀扶着才勉强坐进马车里。 她攥着湿冷的裙摆,试图压制双腿剧烈的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希望公主府的人够机灵,把交代的事办妥了…她疲惫地闭上眼,心中默念。 沉重的御驾在层层侍卫的严密护卫下,碾过泥泞的道路,缓缓驶离这片修罗场。 车外,李泽厚依旧笔直地跪在冰冷的泥水中,头颅低垂。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也冲刷着他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屈辱和刻骨恨意。 直到皇帝的銮驾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李泽厚才缓缓站起。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挺拔却显得格外孤寂的身躯。雨水顺着他紧握的指缝渗出,他望向皇宫方向的眼眸深处,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车厢内,短暂的关切过后,少年帝王那张俊美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如同外面的天色。 他猛地一拳砸在车壁上! “胆大包天!竟敢行刺于朕!”他咬牙切齿,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怒火,“查!给朕彻查到底!朕要诛他们九族!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杨千月点头附和:“皇弟所言极是。计划周密,时机精准。从我接到消息赶来,不过两个时辰……只怕,是有内鬼通风报信,里应外合。” 她的目光,带着审视,不动声色地掠过一旁垂眸静坐、仿佛事不关己的苏时雨。 十四五岁的年纪,已是风姿绝代,气质清冷孤高,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贞烈和深入骨髓的哀愁。 这种令人窒息的美丽,叠加在强权富贵下依旧不肯彻底弯折的傲骨,是普通女人模仿不来的。 难怪暴君弟弟会病态地不惜一切也要将她禁锢在身边,男主李泽厚登基后依然痴迷于她。 皇帝敏锐地捕捉到杨千月的目光,像宣示主权般,霸道地将苏时雨冰凉的手攥入掌心,指腹带着强烈的占有欲摩挲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皇姐,过去那些小过节,看在朕的面子上,就算了吧?珍妃如今是朕的心头肉。忠义侯既然没了婚约……”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带着戏谑和一丝残忍的探究扫过苏时雨瞬间苍白的脸,“朕今日就成全皇姐,给你们赐婚,如何?” 苏时雨的身子猛地一颤,倏然抬眸看向皇帝,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难以抑制的惊痛,虽只是一瞬,又被她强行压下,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瞬间的破碎感足以动人心魄。 杨千月绽开一个明媚张扬的笑容,手指随意地弹了弹剑柄,发出“铮”的一声轻鸣: “皇弟可别!本公主都死过一回了,难道还要再被天下人耻笑一次?” 她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骄纵和不屑,“我堂堂长公主,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回头我就去搜罗几个能文能武的少年郎,个个比他强。哼!” 果然,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中秋宫宴上杨千月当众被拒的闹剧,以及苏时雨对自己百般抗拒的冰冷态度,是他心头两根最深的刺。 杨千月这番气愤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和阴暗的占有欲! 他猛地转头,阴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苏时雨身上,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浓重的戾气和一丝扭曲的兴奋: “他李泽厚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皇姐惦记?皇姐既然想要个玩意儿解闷,朕现在就把他赐给你做面首!让他好好学学,怎么放下身段伺候人!” “皇上!”苏时雨失声喊道。 第5章 暴君与其所爱 皇帝指尖碾过苏时雨冰凉的下颌,逼视着她低垂的眼帘,嘴角勾着残忍的弧度:“怎么?珍妃有异议?” 声音低沉如渊,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压迫。 苏时雨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屈辱与恐惧强压下去。 纤细的脊背挺得如青竹般坚韧,她缓缓抬眼,清澈的眸底没有泪光,没有哀求,只有殉道者般的平静与不容折损的正直。 “皇上息怒。”她的声音清泠如碎玉,穿透车内凝滞的空气,“忠义侯位列三公,乃国之柱石。陛下承天景命,为万民之主。若因一时意气,以‘面首’之名折辱股肱,非但纲纪崩坏、威仪扫地,更恐令天下贤才齿冷,士林寒心,动摇国本。” 她稍顿,目光坦荡迎上皇帝燃着妒火与占有欲的眸子,字字掷地有声:“陛下乃英明之君,当以社稷为重,以天下为念。臣妾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三思而行。” 言罢,她复垂眼帘。那份孤高清冷下的平静,像一面镜子,无声映照着皇帝的暴戾与荒唐。 杨万年瞳孔骤缩,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愤怒、羞恼,还有更深层扭曲的吸引在胸中翻搅——这女人竟敢句句维护李泽厚! 还用他对厌烦不屑的“国本”“纲纪”,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压他,无异于引爆他心底最阴暗的妒火,狠狠地践踏着帝王尊严! “呵。”杨千月轻笑打破窒息的沉默,她斜倚软垫,指尖绕着发梢,语气带几分戏谑的赞同,“怎么办皇弟,苏妃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忠义侯毕竟是重臣,让他伺候人?不合适吧?再说了,”她眼波流转,恶意瞟向苏时雨,“我脾气不好,万一把表哥‘玩’坏了,苏妃岂不是要心疼死?” “混账!” 杨万年猛地拍向矮几,杯盏震得乱跳。他怒极反笑,眼中满是睥睨一切的狂妄: “忠义侯算什么东西!朕金口玉言,说他是侯便是侯,说他是狗便是狗!说他是皇姐面首,他就得洗干净了学伺候人!” 苏时雨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褪尽血色。那深埋眼底的绝望与痛楚,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月来,深宫如囚笼,每一刻都是凌迟。对李泽厚的思念蚀骨,无数次想以死解脱,却为家族苦苦支撑。 如今竟连累他受此奇耻大辱!滔天恨意几乎将她吞噬,直指向眼前这对荒y的姐弟。 “我要跟你们同归于尽!” 这个疯狂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占据了她全部心神。 皇帝死死盯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悲伤与愤怒,邪火越烧越旺。她竟敢为另一个男人如此! 他猛地伸手,铁钳般掐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燃着妒火的眼:“说话!你方才是不是在为他求朕?你不是很清高吗?怎么?为了李泽厚,连傲骨都能折?!” 声音嘶哑,满是被背叛的痛苦与疯狂的嫉妒。他从未这般憋屈过,偏对这女人,他竟舍不得杀! 杨千月肌肉瞬间绷紧,做好了随时制止弟弟动手的准备。却见杨万年面色涨紫,额角青筋暴跳,紧握的拳头因用力微微颤抖,显然在强压暴戾。 “皇弟!”她立刻换上娇嗔的语气,伸手抓住弟弟紧绷的手臂轻晃,“你吓着她了。苏妃这般柔弱,哪经得住你狂风暴雨?快松手,瞧她小脸都白了。” 苏时雨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落泪,泪珠却终如断线珍珠滚落,浸湿淡蓝衣襟。这不是软弱,是极致屈辱与无力带来的生理反应。 杨千月见状,面上摆出无奈与宠溺,声音又软又柔:“好了,好皇弟,别气了。姐姐不要表哥做面首了,行不行?苏妃娘娘,你也别哭了,哭得皇上心都碎了。天下俊俏少年多的是,姐姐再寻便是。快别哭了。” 杨万年被这一打岔,胸中戾气稍滞。 他狠狠甩开苏时雨的下巴,看着她梨花带雨却仍含不屈的脸,心口又疼又痒,占有欲与破坏欲交织得更烈。 他咬牙切齿,几乎是吼出来的:“好看的多?!皇姐你心心念念的不就表哥?既然给他脸他不要!好!朕今日偏要成全皇姐!” 他眼中闪烁疯狂,一字一顿,“李泽厚,赐予长公主为面首!皇姐爱怎么‘调教’,便怎么‘调教’!不得有误!” 杨千月红唇微勾,眼底闪过计谋得逞的狡黠,慵懒抚掌轻笑:“皇上金口玉言,那姐姐就却之不恭了。”她拖长语调,目光如淬毒的针射向苏时雨,“只是苏妃娘娘,您不会太伤心吧?毕竟,那可是您的‘旧识’呢。” 皇帝像被踩了尾巴的猛兽,声音里满是暴戾的醋意,“告诉朕!你会不会伤心?!” 话音未落,他如饿狼般将苏时雨粗暴拖进怀里。铁箍似的手臂将她死死禁锢,带着惩罚与占有的吻如狂风暴雨落下,啃噬着她的唇与颈脖,撕扯她的衣服。 “唔……不……”苏时雨发出破碎呜咽,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双手却被轻易反剪在身后。徒劳的扭动只换来更紧的桎梏与更粗暴的侵犯。 杨千月别过脸,眉头紧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里感受到刺痛。 作为来自现代的灵魂,眼前的强权暴力让她愤怒又无力。 可理智无情地提醒她:她需要这场戏,需要激化皇帝与李泽厚的矛盾,让两人势不两立,绝不能让兵权落到李泽厚手中。 她从未想过真让李泽厚做面首。这只是她棋局里一步险棋。 之前两个时辰的冷静思考,已让她思路清晰: 杀男主易如反掌,可他猝死会导致世界线崩溃,自己大概率也会湮灭,此为下策。 让他活着,却折断羽翼、碾碎野心,钉死在平庸深渊,看着珍视的一切化为泡影,这才是上策。 她有的是耐心,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但她势力薄弱,又在封建社会,只能先借皇帝这把刀。 “皇弟!”杨千月重重咳嗽,语气带刻意的羞恼,“你太不跟皇姐见外了!自己的女人回宫关起门来宠便是,当着皇姐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只是片刻功夫,苏时雨肩头的薄袄已被扯下大半,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与素色小衣,上面已留下啃咬的红痕。 杨万年胸中怒气似在肆意妄为中泄了些。听到皇姐的抱怨,他恨恨在她裸露的肩头咬下一个渗血的齿印,才意犹未尽地将她推开。 苏时雨狼狈拢紧衣衫,蜷缩到角落。 杨千月压住心底的翻滚,神色凝重地看向皇帝,将话题拉回正轨:“皇弟,方才遇刺,我仔细想过。对方能短时间集齐兵力,精准设伏,必有内应,肯定就在宫中,甚至就你身边!若让这些人去查,岂不是贼喊捉贼,借机铲除异己、陷害忠良?” 皇帝余怒未消,冷哼一声,眼中戾气重现:“那简单!把可疑宫人与看着不顺眼的臣子全抓来审!大刑伺候,总有熬不住的!大不了全杀了,换批听话的!” 杨千月连忙摆手:“万万不可!你把人都杀了,空出的位置更方便敌人安插人手。到时候你身边全是包藏祸心的刺客,防不胜防,岂不是更危险?” 皇帝虽暴虐却不蠢,拧眉思索片刻,觉得有理,不由得焦躁:“那皇姐说怎么办?放任逆贼逍遥法外?” 杨千月心中一定,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坐直身体,露出为大义分忧的郑重:“皇弟,这等危及你我性命、动摇国本的事,交给外人查办,皇姐怎能放心?” 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皇姐要亲自查!查个水落石出,天翻地覆!任何人都别想作梗包庇!请皇弟下旨,准我调用大理寺、刑部及宫中禁卫档案!我定要将幕后黑手连根拔起!” 皇帝几乎未犹豫,大手一挥:“准了!皇姐尽管去查!要什么直接调!朕倒要看看,谁敢谋害于朕!” 在他简单的逻辑里,自己与皇姐一体,他坐稳江山,皇姐才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皇姐查案自然比心思叵测的臣子可靠。 杨千月心中巨石落地,涌起掌控棋局的振奋。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车驾驶入宫禁,皇帝先召太医诊治手臂剑伤,又命太医给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苏时雨请平安脉。 这一诊,竟诊出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医诊完脉,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扑通跪倒,声音激动发颤,“启禀皇上,珍妃娘娘……是喜脉!龙胎已一月有余,脉象稳健!天佑大隋!” 第6章 曲线救国 寝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皇帝近乎癫狂的嘶吼撕裂: “当真???朕有儿子了?!朕要做父皇了?!哈哈哈哈!天佑朕!天佑大隋!” 杨万年狂喜得如同幼童,猛地从御座上弹起,几步便冲到苏时雨面前。 无视她骤然惨白如纸的脸庞和眼中深切的抗拒,狠狠一箍,将她死死锁进怀里,滚烫的唇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雨点般疯狂砸落在她冰凉的脸颊和额头,留下湿漉漉的印记。 “传旨!”他喘息着,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珍妃苏时雨身怀龙裔,功在社稷!晋为贵妃!赐居关雎宫!” 他语速极快,封赏如同决堤的洪流倾泻而出: “赏!东海明珠十斛!南海珊瑚树两株!蜀锦百匹!黄金万两!库中所有百年老参、天山雪莲…所有珍稀药材,悉数送入关雎宫!再调拨二十四名大内一等侍卫,日夜拱卫贵妃安全!不得有误!!” 极致的奢华荣耀,伴随着关雎宫——这座象征着他母妃昔日荣宠、更暗示着未来可能的宫殿名号,重重压在苏时雨身上。 初为人父的巨大狂喜,暂时冲刷了他对李泽厚的刻骨恨意和对苏时雨倔强的恼怒。 他紧搂着她,像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眼底闪烁着近乎兽性的兴奋,又掺着一丝少年般的纯真——那是猎物终于落网的狂喜。 太医匍匐在地,偷眼觑着苏时雨那张毫无血色、只有一片死寂绝望的脸庞,又看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皇帝,硬着头皮,声音发颤地补充: “陛下…陛下息怒…贵妃娘娘胎像虽稳,但…但头三个月最是紧要…需得…需得严禁房事,务必静心休养,万不可再受惊吓刺激…” 杨万年听到不能行房有一瞬间的失落,他实在太迷恋了。 杨万年低头看向怀中人——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半分寻常妃嫔该有的娇羞与喜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和深入骨髓的悲伤,仿佛怀上的不是龙种,而是… 她对自己,当真半分情意都无? 这个认知如同冷水瞬间浇灭了他沸腾的喜悦。笑容僵死在脸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所以,”他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试探,“珍妃你…不高兴吗?” 手指下意识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臂骨。 苏时雨长睫剧烈一颤,如同受惊的蝶翼,掩去眸中翻涌的痛苦。 她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言不由衷地答道:“妾身…只是有些累了。” 话刚出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滚落。 杨万年有些慌了,他急切地抓住她下意识抚上小腹的手,用力攥在自己滚烫的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她的人和心。 “朕保证,朕一定会好好待你,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孩子!朕听太医的,嗯,绝不再乱来!你信朕…你信朕好不好!” 他的承诺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急切,却掩盖不住话语深处的恐慌——他怕抓不住她。 苏时雨的手在他掌中僵着,更多无声的泪水涌出来,浸湿衣襟。 这一幕,恰好落入闻讯赶来“恭贺”的皇后及一众妃嫔眼中。 皇后端庄的面具下,是濒临碎裂的危机感,看向苏时雨的眼神带着审慎的打量。其他妃嫔眼中更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妒火,几乎要将那被帝王紧紧禁锢的身影烧穿。 “陛下!您的手臂…”有妃子注意到皇帝臂上包扎的布条,娇声关切。 “滚开!”杨万年眼都没抬,戾气陡生,“吵得朕心烦! 苏时雨被皇上用心呵护着,那份悲伤远大于喜悦的漠然,刺痛了所有旁观者的眼。 气氛异常尴尬。 杨千月心中却警铃大作:原着里没有交代过苏时雨怀孕这件事。 难道剧情发生了偏移? 但她立马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不是因为今日遇刺,皇帝受伤,就不会给苏时雨诊出喜脉。原着里也许也怀孕了,但是主动或被动地流产了。所以外界并不知情。 变数陡生,局面更加诡谲难测。 耳边充斥着妃嫔们矫揉造作、绵里藏针的“贺喜”和明争暗斗,杨千月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烦躁异常。 “叽叽喳喳吵死人了!”她蓦地扬声,带着长公主特有的骄横,直接刺向皇帝,“皇弟,你听听!她们聒噪的,是盼着龙胎安稳,还是添堵呢?” 皇帝正被喜悦和隐隐的不安搅得心浮气躁,闻言戾气顿生,目光如刀扫过那群花枝招展的女人: “都给朕滚出去!吵得朕头疼!日后谁敢扰了贵妃清静,惊了龙胎——”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腥的杀意,“诛九族!杀无赦!” “杀无赦”三字如同惊雷,殿内瞬间死寂。愤恨与惊惧在妃嫔们眼中交织,最终化为僵硬而谦卑的笑意,行礼后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杨千月瞥了眼兀自沉浸在复杂情绪里傻笑的弟弟,心中暗嗤:呵,果然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行了皇弟,皇姐不在这儿碍眼,耽误你和贵妃娘娘‘静养’。”她故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提醒太医的叮嘱,“方才遇刺的事还没完呢,你可是金口玉言让我查的。赶紧给我道圣旨,我好出宫办事。” “哦。好。”皇帝心不在焉地点头,眼皮都没抬,“林福。” 阴影处,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白净、慈眉善目的老太监无声无息地碎步上前,姿态恭谨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优雅与沉稳。 “老奴在。”声音尖细,却异常平稳。 “照着皇姐的意思,拟旨。”皇帝随口吩咐,“皇姐,具体要什么,你跟林福说。”他对这些琐事向来不耐。 杨千月心头一凛。 林福! 小说里那个掌控内廷、代批奏折、权势熏天的大宦官!更是将苏时雨推入火坑的始作俑者之一! 她脸上瞬间绽开无懈可击的亲近笑容,语气热络:“有劳林公公了。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让三司啊还有后宫啊各个部门都配合查案,不要推三阻四的就行。” “老奴明白。殿下请放心,老奴即刻去办。”林福躬身应答,笑容可掬,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轻蔑。 一个只知追着男人跑的草包公主,能查出什么?不过是陛下哄着玩的把戏罢了。 待林福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杨千月才神秘兮兮地对皇帝招招手:“皇弟,过来,姐跟你说句体己话。” 皇帝抬头看了皇姐一眼,笑容和煦,狐疑地跟她走到殿外廊下:“皇姐啥事儿?” 杨千月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傻弟弟!弟弟,女人得哄。贵妃有了你的骨肉,心早晚是你的。像车上那样硬来可不行,得慢慢关心她,疼她,慢慢培养感情。” 她戳了戳弟弟的脑门。 这不禁让杨万年想起十岁那年。 他学射箭总射偏,急得把弓往地上摔,干脆不学了。宫人吓得不敢出声,皇姐却走过来,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跟他说:“急什么?箭要慢慢瞄,心定了才能中靶。你这样毛毛躁躁,射一百年也没用。” 此刻被她戳着脑门说“慢慢培养感情”,他忽然笑了,像当年那样乖乖点头:“嗯,听皇姐的。” 杨千月趁热打铁,语气变得虔诚而热切:“所以啊,为了咱们的小皇子祈福积德,皇弟是不是该大赦天下?还有啊…”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弟弟的脸色,“还有,打打杀杀的事儿少做点,保佑他聪明伶俐,健康百岁~哎~想到我就要姑姑了,真高兴啊!” 对着杨万年眨巴眨巴眼睛,不忘赶紧找补,“当然,该杀的十恶不赦之徒,绝不能手软!” 皇帝此刻满腔无处宣泄的浓烈父爱和兴奋正需要出口,杨千月的提议正中下怀。 他像小时候得了糖一样,乖顺地点头:“嗯!都听皇姐的!积福!保平安!” 见弟弟如此“上道”,杨千月心中稍定,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愤懑刻薄: “至于那个李泽厚…哼!你姐我才不稀罕他当什么面首!添堵。但他害得皇弟和我脸面丢尽,差点害死我,这笔账绝不能算!依我看——” 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就把他打发到礼部,给个七品的闲职!让他这辈子都只能当个无足轻重的闲散侯爷!看他没了皇弟赐予的权势地位,还拿什么嚣张!看他还怎么在苏…咳,怎么在人前抬头!” 皇帝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苏时雨和她腹中的孩子,对李泽厚的处置根本懒得费神。 但听到能让李泽厚彻底“翻不了身”,本能地感到快意,跟着冷哼一声:“好!就依皇姐!你跟林福说一声,让他拟旨便是。还有事吗?” 他迫不及待想回去守着苏时雨。 杨千月笑得眉眼弯弯,带着撒娇的意味:“没了。就知道皇弟对姐姐最好啦!” “那当然!”皇帝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朕就你一个亲姐姐,谁敢动你,朕诛他十族!”血脉相连的温情短暂地盖过了帝王的乖戾。 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等等!”杨千月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喊出了声。 皇帝诧异地停下脚步,回头:“皇姐?” 杨千月看着他年轻俊美却写满急切的侧脸,一种属于“长姐”的本能压过了理智。 她上前一步,带着几分骄横又不乏真切的忧虑,压低声音警告:“你给我记住了!太医的话不是儿戏!你再像刚才车上那样…毛手毛脚吓着她动了胎气,我跟你没完!听见没?” 皇帝微微一怔,看着皇姐眼中那抹熟悉的、久违的关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扬声应道:“知道啦!皇姐~真啰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纵容。 杨千月站在原地,望着皇帝匆匆离去的背影,神情却有些恍惚。 刚才那一瞬间涌起的、近乎本能的关切…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情感?还是剧本强加给她的设定? 如果连血脉亲情都能被预设操控,那身为“天命男主”的李泽厚,他的气运和光环,又该如何撼动?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前所未有的斗志,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逆势翻盘…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难,也更必须走下去。 第7章 所跪何人 杨千月的眼神异常果决。 穿进这书里三个月,她太清楚原主的结局——被李泽厚当作夺权跳板,最终落得一杯毒酒的下场。 这一次,她要攥紧查案的权柄,不仅要保李泽厚不死,更要撕开这深宫的困局。 宫灯在夜风中晃出细碎的光晕,太监总管林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长廊的金砖上,闷得像敲在人心上。 他捧着的金帛圣旨泛着冷光,那是她刚从皇帝那里求来的利刃。 “公主殿下,您要的圣旨。” 林福躬身递上,尖细的嗓音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垂着眼,却用余光扫过杨千月的脸,想从那笑意里看透她对李泽厚到底存着几分旧情。 杨千月指尖抚过圣旨边缘的龙纹,目光落在“全权查案”四字上,唇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算计。 她抬眼时,那点锋芒已敛成娇憨:“林公公办事就是妥帖。” 话锋一转,她故意拖长语调,指尖轻点圣旨,“皇上既给了本宫这权柄,那忠义侯那边……” 林福立刻躬身:“奴才已拟好旨意,明日早朝便宣。” 他抬头时,脸上堆着恭顺的笑,眼底却掠过一丝狠戾——这长公主忽而恨起李泽厚,倒省了他不少功夫。从前顾忌她的痴心,对李泽厚总留着三分余地,如今…… “可别让他太舒坦了。”杨千月忽然凑近,声音压低,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怨毒,“表哥既敢违逆皇上,就得受点教训。但也别弄死了,本宫还没瞧够他跪地求饶的模样呢。” 她刻意加重“别弄死”三字,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怕林福为了讨好皇帝,直接给李泽厚安个死罪。 林福眼底的狠戾淡了些,只当她是被负心人伤透了,才有这般拧巴的心思。他躬身应道:“奴才省得。”心里却冷笑:活罪,有时比死罪更磨人。 杨千月看着他退去的背影,笑容慢慢敛了。林福那眼底的狠光骗不了人,他怕是没信她的话。她转身对身后的暗卫低语:“去盯着林福拟的旨意,若有赐死或重刑的字眼,立刻报来。” 暗卫隐入夜色后,杨千月握紧圣旨,指尖微颤。这一步棋落定,接下来,该轮到李泽厚那边了。 林福回到皇帝寝殿时,杨万年正把玩着那枚玲珑球,层层嵌套的玉片在他掌心转得飞快,像他此刻翻涌的心思。 “皇姐那边接了圣旨?”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刚从苏时雨那里憋回来的躁意。 “接了。”林福躬身,将杨千月的话添油加醋复述了一遍,“长公主还说,要让忠义侯多受些活罪,可见是真恼了。” 杨万年捏紧玲珑球,玉片相撞发出脆响:“她恼?她早该恼了。”他忽然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拟的旨意,是让李泽厚去礼部?” “是。”林福答得恭顺,“礼部看似清闲,实则处处是规矩束缚,最适合磨他的性子。且……”他压低声音,“奴才已安排了几个曾被忠义侯参过的老臣在礼部当值,保管他日日如坐针毡。” “做得好。”杨万年松开手,玲珑球在案上滚了滚,“苏妃那边……怕是还念着他。明日宣了旨,让她听听,她心心念念的人,如今也不过是朕掌中的蝼蚁。” 他起身往关雎宫去时,脚步里带着刻意的轻慢。 推开殿门,苏时雨正坐在窗边,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从背后圈住她的腰,鼻尖蹭着她的颈窝——那里总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是他既迷恋又恼火的味道。 苏时雨身体一僵,没回头:“没想什么。” “朕考虑再三,觉得爱妃说得非常有道理,不该让表哥做男宠。明日早朝,朕会把他安排到礼部。”杨万年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收紧,感受着她瞬间绷紧的脊背,“爱妃觉得如何?” 苏时雨猛地回头,眼里竟有了点光亮:“皇上……此话当真?” 那点光亮像针,刺得杨万年心头一紧。他扯出笑,捏着她的下巴:“自然当真。不过,前提是……爱妃得乖些。”他低头要吻她,唇刚碰到她的,就被她偏头躲开。 “皇上。”苏时雨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倔强,“若皇上真能容下表哥,臣妾……” “容下他?”杨万年笑出声,忽然将她按在窗台上,掌心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朕容他活着,已是恩典。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念想?” 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她颈侧,“想让他好过?可以。今晚……别躲。” 苏时雨的指甲掐进窗棂,指节泛白。月光照在她脸上,屈辱和恨意像潮水般涌来,却被她死死咬住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杨万年看着她这副隐忍的模样,心头的躁意更盛。 他想要的从不是她的顺从,是她眼里哪怕有一丝对他的在意——可她只有抗拒,像一根永远也掰不弯的竹。 他忽然松了手,转身躺在榻上,扯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沉得像夜:“苏时雨,你记住,他的命握在朕手里,你的命……也一样。” 苏时雨的手被他按得生疼,指尖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那心跳里却藏着让她窒息的占有欲。她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锦被上,悄无声息地晕开。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宫灯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像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 送杨千月出宫的是禁军首领陆炳。他皮肤黝黑,浓眉如剑,身材高大挺拔,健壮勇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杨千月记得他比自己大两岁,今年二十,是皇帝乳母之子,其父为都督同知陆松。因先帝念其与母分离之苦,自小随母出入宫禁。 而他们的太子大哥,先帝的嫡长子,比长公主大六岁,比皇帝大八岁。跟弟弟妹妹们根本玩不到一起。 陆炳与皇帝和长公主一起长大,自小跟着皇帝一起习文习武,被先帝当做皇弟的近身侍卫培养。陆炳对他们二人像眼珠子一样照顾疼爱,更像他们的大哥。他们兄妹与之更亲。 陆炳小时候还挺活泼好动,长大后转了性子,变得敦厚持重,寡言少语,深得皇帝信任,对他的看重程度与太监林福不相上下。两人之间互相看不顺眼已经有些年头,经常掐架。 此时陆炳骑在马上,脑海中浮现方才长公主英勇杀敌的飒爽英姿,眉眼中都带着笑意。他是皇帝的御前侍卫,首要职责就是保护皇帝的安全。方才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那些刺客伤了长公主。 长公主请旨彻查刺杀之事,他作为禁军首领,大可助她一臂之力。 正这么想着,马车突然停下来。 “陆统领,那边跪着的是何人?” 陆炳目光投向勤政殿外,只见几位大臣在雨中与亲卫僵持。其中一人垂首跪地,雨水湿透全身。 “河南饿殍满地,到处都是起义军。岂能置之不理?到底是皇上的意思还是林福的意思?我要面见皇上问个明白!” “就是!北方突厥人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削减军费。北方危矣!我等今日务必要面见圣上奏报此事!” 近侍们冷冷地回应道,“皇上龙体欠安,无暇接见。各位大人请回吧。” 他们深知皇帝根本不在勤政殿,也不无意面见这帮大臣。 曾经在争夺太子位之时,皇帝尚能耐着性子听取这些大臣劝谏,做出从善如流的姿态。 然而自打四年前登上帝位,皇帝便对这些臣子置之不理。 杨万年最开始也想过励精图治。可每次提出来点想法就被朝臣们全盘否定,搞得他十分火大。 正是叛逆的年龄,又是至高无上的君王,他索性与大臣们对着干。 凡是大臣们赞成的,他都反对;大臣们反对的,他全都支持。 既然指责他是昏君,那他干脆做个昏君给他们瞧瞧。 做昏君不比做明君快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杀人更加利索,作起恶来,毫无心理负担。 学坏容易,学好难。 杨万年在昏君路上越走越远,再也不想回头。 朝中大臣们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就像今日这般,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何谈劝谏。 “皇上圣体欠安,我们更要见到皇上!”杜衡禁不住横眉冷对,怒气冲冲地说道。 陆炳皱了皱眉,他知道这些大臣们的心思。 大臣们担心皇帝的昏庸会毁了大隋的江山,可皇帝却早已对他们厌烦,不屑一顾。 陆炳心中有些无奈,他虽然忠于皇帝,但也知道皇帝的所作所为让朝堂上下心灰意冷。 他摸了摸剑鞘,面色冷峻,目不斜视地策马前行。 第8章 冒死进谏 面对激动的群臣,近侍们板着脸,冷冰冰地应道,“诸位请回,静等圣上召唤。” 百般无奈的朝臣们注意到了皇帝身边的红人禁军统领陆炳。心中瞬间迸发出希望。而他们迅速从送驾的规模上判断出车上坐着长公主。 有位大臣立即大声喊道,“是长公主!快拦住她!” 另一朝臣惊讶地问道,“长公主竟然醒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快去拦住长公主!皇上只听长公主的!” 他们立马朝长公主飞奔。 雨水没有停歇的架势,下个不停,如同朝臣们此时心中的悲苦。 有的干脆扔掉雨伞,拔腿就朝长公主奔来。 还有一人打着伞不疾不徐地走在后头,仿佛置身事外。 人群中,有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格外引人注目。此人正是当今的右丞相杜衡,身为四位顾命大臣之首,已然七十高龄。 自从顾命大臣唐山被皇帝气得吐血告病在家休养,李泽厚请辞了左丞相一职后,这摇摇欲坠的朝政就靠他一个人苦苦支撑。 杜衡整个人被雨水浇透,淋成了落汤鸡。白发紧贴头皮,水珠不断滴落。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更显他身形消瘦,犹如一棵饱经风霜却依然挺拔的松树。 只见他撩起官服,毅然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地喊道: “公主殿下!求您劝一劝陛下啊!如此下去…恐怕国将不存啊!” 他的内心焦急而苦楚,话刚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不住地颤抖,摇摇欲坠。他拿起帕子在嘴边一擦,一抹鲜艳的红色令人触目惊心。 “杜相!”身旁的朝臣都是他的门生,见状齐齐惊呼道,几柄油纸伞争相遮在他的头顶。 杜衡却伸手推开挡在他身前的臣子,对杨千月郑重地拱了拱手,而后行了个跪拜大礼,哀声求道: “公主殿下!老臣冒犯了殿下,甘愿受罚。老臣死不足惜,只求您把…咳咳咳…把这份折子递到圣上手里。不然,国,国,将危矣!老臣时日无多,若此事不成,实在无颜去见太祖和先帝啊!” 说完,他以袖掩面,痛哭流涕,悲恸之情难以自抑。 其他的四位臣子,其中两位跟着一起跪下,一位给跪着的二人撑伞,试图扶起老丞相。还有人打着伞,冷淡地观察着态势,目光深邃而锐利。 陆炳眉头紧皱,扯动缰绳,稳稳地立在杨公主的车驾前。 他扫视一圈,声音如洪钟般地呵斥道:“我看谁敢过来阻拦公主殿下!” 陆炳的一声呵斥,让那些原本想冲上前的大臣们瞬间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见此情景,杨千月眼眶微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也有心痛。 这些人才是中华的脊梁。 即使朝政已然如此腐烂,皇帝如此昏庸无能,他们虽会犹豫彷徨,心有胆怯,却依然忧国忧民,不惜以死相谏。他们的赤诚与坚守,如同黑暗中的点点星光,虽然微弱,却给人以希望和力量。 尤其是老丞相杜衡。 既要劝谏皇上勤勉上进,不能滥杀无辜,荒废朝政,又要跟宦官奸臣们斗智斗勇,真可谓殚精竭虑。 在小说里,待李泽厚率军攻入洛阳之时,以高官厚禄世袭爵位诏安于杜相以安定朝政。杜相却誓不投降,率领府上一百多口人投湖自尽。 杜衡这种不事二主、坚贞不屈的气节就连李泽厚都大为敬佩,对其进行厚葬,赐谥号“忠”,追封文忠公。 杜相身边的这四人都是他生前最器重的门生。国难时,吏部尚书梅雪亮追随恩师以身守节。其余三人则投降了李泽厚被予以重用。其中一位叫孟节的,成为了李泽厚的肱骨之臣,开朝元老,官拜宰相。 杨千月敬重杜丞相,但此时断不是她贸然出手相帮的好时机。毕竟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现阶段她还需要维持自己的人设。 只是皇权要的是臣服而不是说教。忠臣们动机是好的,但方法没用对,就达不到目的,白费劲。 杜相显然已经豁了出去,他跪伏在地上悲声痛哭,“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啊!求您劝劝皇上。他不能再被奸人蒙蔽了啊……” 说着他身边的梅雪亮将折子毕恭毕敬地向前举着。雨伞稳稳地遮着折子,他自己则在淋雨。 杨千月的心被这哭声揪了起来,却选择冷静地控制自己。她微微掀起帘子,轻笑了一声: “杜相,就你这哭法,不知道的还以为给本公主哭丧。今日算你们走运。苏贵妃有喜,皇上心里高兴,本公主跟着高兴,不跟你们计较。都别在这儿添堵!赶紧闪开!” 方向已经指明。她尽力了。 杜丞相听到公主的话心中一喜,眉毛挑了挑。长公主意思是找她不如去找苏贵妃他爹,户部尚书苏炳秋。 顿时悲中带喜地呼道,“皇上有后,天佑大隋,此乃国之幸事!国之幸事啊!” 杜衡顿了顿,又恳切地劝谏道,“太祖从前最为喜爱公主殿下,夸赞殿下有男儿气概。如今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老臣祈求公主殿下能将奏折交到陛下手中。”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急切地吩咐学生梅雪亮,“寒明,快把折子交给公主殿下!快!” 寒明是梅雪亮的字。 陆炳瞬间拔出剑压在梅雪亮脖子旁,一股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 惊得一位朝臣慌乱地退后一步。 被剑指着脖颈的梅雪亮却岿然不动,面色如常。 梅雪亮天生长着一副干净而庄重的面容,嘴角总带着淡淡的微笑。 此时他站在那里,优雅自若,无视陆炳如刀锋的目光,将护住的奏折向杨千月举起。 此时,他跟老师杜相一样,心存死志。 杨千月心道,好家伙,还真是硬骨头。说话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笑意,“陆统领,把折子拿来。” “殿下!”陆炳急促地呼了一声。 这可犯了皇上的大忌。可别因着旁人的事情,让向来要好的姐弟二人生出罅隙…… 但他始终牢记着自己臣子的身份,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短短地应了声,“是!” 他挪开架在梅雪亮脖子上的剑,将折子护好了交到长公主手中。 第9章 无耻至极 杨千月拿着折子掂了掂,抬了抬下巴,浅浅地扫了一眼众人,“这下可以散了吧?” 反正她又没答应送到皇弟手里。不过先是糊弄一番稳住他们罢了。 此时远远未到插手朝堂的时机。 或许事情太过于顺利,拦住长公主车驾的五人反而感觉有些不安。 杜相目光如炬地望向长公主,十分郑重地双手抬起,行了个跪拜的大礼,做得行云流水。 “公主殿下深明大义,老臣在此叩谢。殿下是皇上的亲姐姐,又是长公主。皇上向来听殿下的话。我们就把大隋百姓的性命托付给殿下了。” (⊙o⊙)啥? 这样规格的叩拜大礼,在杨千月的印象中只能给帝王。这不是把她架起来放在火上烤吗?还说“拜托”二字,妥妥的道德绑架。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老谋深算的老头儿给套路了。 “喂,杜老头儿,本宫可没答应你什么。本宫只是看梅大人模样俊俏,不忍心被陆统领给砍了。” 说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托着腮帮子看向一脸不悦的梅雪亮。 “梅大人,看你颇有姿色,若你肯做本宫的男宠,本宫就把你的折子递给皇上。怎么样,梅大人可愿为天下百姓牺牲一下?” 众人听完皆变了神色。 梅雪亮乃朝中重臣,当年的状元郎,可谓人中龙凤,岂是以色侍人的那种下三滥货色? 无耻,无耻之极! 这是赤果果的羞辱。跟她的昏君弟弟真是一路货色! 在场的朝臣皆在心中怒骂道。 见长公主如此折辱自己的得意门生,杜相气得连连咳嗽后,直接呕出一滩鲜血来。 看在杨千月眼里也很心疼,可她也没办法。 若是自身难保,何以救人?此时绝不能让弟弟对她产生猜忌。很多事情只能从长计议。李泽厚能隐忍不发,她有何不能? 杜衡站立不稳,险些晕倒。若不是有求于长公主,定会引经据典把杨千月骂得个狗血淋头,此时却只能苦笑,放下身段。 “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梅大人是吏部尚书,朝廷命官。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一直对忠义侯情有独钟,方才的话想必只是一句玩笑而已……公主,莫不是怕得罪那奸人吧?” 杨千月心里哭笑不得,这老狐狸又来搞道德绑架外加激将法那一套。 “杜相说的奸人是谁?本宫怎么听不懂?陆统领你听懂了吗?”杨千月娇嗔着看向陆炳,遮掩着打了个哈欠。 陆炳抿嘴一笑,眉眼温柔地看向长公主,正要回答,却被打断。 “算了。本宫没兴趣知道。起驾!” 杨千月说完随手一扬,那奏折就落在了地上。原本卷起的奏折展开来。雨水落在上面,字迹晕染开,糊成一片…… 陆炳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梅雪亮悲愤地捡起湿漉漉的奏折,雨水啪啪地打在脸上。 这可是他们几人商量了许久才写好的奏折,向皇帝禀明实情,献计献策。如今竟然被如此轻贱地丢弃。 一阵阵剧痛在胸膛里起伏,眼中不知不觉中变得湿润。 这一瞬间,他体会到了屈子的无奈和忧愤,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杨千月身上。 只是一瞬间,窗帘放下。不见了长公主的面容。 接着就听到陆炳声音洪亮地喊道,“起驾!” 方才淡定地打伞走在后头的官员见长公主就要离开,出声劝道,“梅大人,如今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不如您高风亮节,委屈一下……” “给我住口!”杜衡怒声呵斥道,“礼义廉耻何在?!” 这一手指桑骂槐玩得漂亮,杨千月直呼666。 “学生这不是为了大局考虑嘛。况且,梅大人又不吃亏…”说话之人颇有些委屈。 杨千月最烦这种慷他人之慨,劝别人牺牲的圣母,十分不悦,“这位大人又是谁?” 孟节不屑地扫了杨千月一眼,看似恭敬实则散漫不羁地答道,“下官孟节,兵部侍郎……” 孟节?他就是孟节? 杨千月两眼放光,十分激动,这可是主角团的核心成员啊。 立马兴奋地说道,“带回去!” 众人皆惊,愣怔在原地,拿不准长公主的意图。看向长公主的车驾如同看着魔鬼。 他们差点忘了,长公主跟皇上一母同胞,都骄横暴虐,喜怒无常,最厌烦别人对他们指手画脚。 这孟节不似梅雪亮年轻,但也长着一副仪表堂堂的好皮囊。 此去公主府怕是凶多吉少。 好在孟节已经娶亲,不似梅大人因为守孝至今还未婚娶。 “公主殿下,请您三思啊!”杜衡悲愤交加地喊道。 一官员跟着恳切呼道,“公主殿下,求您饶了孟大人吧。他方才不是要故意冒犯于您。” 梅雪亮凝视着长公主的马车,没有言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孟节抹掉脸上的雨水,对着杜相摇头,意思是不要跟长公主撕破脸,干脆利落地说道:“勿须多言,孟某随殿下走一趟就是。” 他直视着长公主,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 就他看来,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拘于小节?他巴不得能跟长公主搭上关系。 况且长公主年轻美貌,能成为她的裙下之臣不亏。还能就此接近皇上,是何等大好事。 杨千月却对他点头微笑,“不错,孟大人好胆气。” 听到长公主的夸赞,孟节微微一怔。 杨千月这么做有她的考量。 孟节在原书里恃才放旷,志存高远,对昏君心灰意冷,被李泽厚用情怀和利益引诱拉拢,成为主角团资历最老的核心成员,为男主成功登基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身处高位,担任兵部侍郎,又是杜丞相心腹之臣,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不仅把军事上的信息事无巨细地透露给李泽厚,还将从杜丞相处获知的重大谋划布局泄密给李泽厚,是男主的最强内应。 从道德角度讲,他是叛徒,追求名利。但从男主角度讲,他这是慧眼识英雄、弃暗投明、忧国忧民之举。 在原着中,是他去游说恩师杜相投降。是他给杨万年和杨千月死后收殓尸骨,葬于皇家陵墓。也是他在新帝登基后保下了一批旧臣,也是他担任丞相后出谋划策,鞠躬尽瘁,辅助李泽厚开启了盛世。 孟节不是个忠臣,却是个复杂多面的能臣。这样的主角团成员自然要想办法收为己用。 杨千月嘴角扬起,“陆统领,安排好孟大人,起驾!” 第10章 好色误事 杨千月的这份愉悦听在旁人的耳中却是淫威得逞的轻贱张狂。 官员们面色复杂,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孟节的敬佩,也有对长公主的愤慨,还夹杂着猎奇。 “带上孟大人,起驾!”陆炳沉闷地吩咐了一声。 陆炳的剑锋在雨中闪着寒光,他重重地收入鞘中,心情冰冷而沉重。眼神复杂地望着向孟节,这个就算在此情境下依然昂着下巴,一脸桀骜不驯的中年男人。 长公主的决定让他感到意外,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 这种死亡凝视,让孟节感觉自己像被猎物一样被牢牢地锁定,浑身寒毛耸起,心头本能地闪过一丝惊慌。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赌一把,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他敛住心神,从容不迫地被几个侍卫“请”上了马车。临上车前,他还对杜相颔首示意,仿佛这一切都在他运筹帷幄之中。 杜相紧握拳头,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心痛。 他老态龙钟地站在雨里,对杨千月缓缓离去的车驾悲切地大呼道,“公主殿下,国家生死存亡,殿下务必要跟皇上禀明事情!务必啊!” 他想要出声阻止孟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孟节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强行阻止,只会让他的忍辱负重一钱不值。雨水浸润着眼睛生疼。 梅雪亮拿着被淋湿玷污了的奏折,眉头蹙起,喉头滚动,向来温和淡雅的眉眼此时满是无奈和悲壮。 他的胸脯快速地起伏着,似乎下定了最终的决心,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向公主的马车,大声问道,“公主殿下,方才的话可当真?” 杨千月心中一喜,可算开窍了。除了贪图男色,她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幌子去找皇弟递折子,插手朝政。 “停车。” 陆炳瞬间冷了脸子,拦在梅雪亮的身前,挡住他看向马车窗口的视线,眼神充满了敌意。 梅雪亮深吸了口气,郑重地问道,“公主殿下,方才的话可当真?” 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诚恳。 杨千月撩起帘子,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干脆利落地说道,“必须当真!三日之内,过时不候。起驾。”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菜一样平常。 陆炳听完,感觉心里闷闷的,有些生疼,他没好气地对梅雪亮吼道,“让开!起驾!” 梅雪亮被陆炳身下的马撞倒在地。他从泥泞的地上爬起,呆呆地立在雨中,注视着长公主车驾远去。他的眼神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杜衡一脸无奈和担忧地望着梅雪亮,沉重地说道,“难为你了。”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望向杨千月一行离开的方向。 梅雪亮轻轻摇头,沉默无语。 “杜相,公主殿下此举,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真是?”一位大臣望向杜衡,迟疑着问道。 杜衡面色冷凝。长公主从小到大都这样我行我素,为所欲为,受不得半点委屈。对忠义侯情有独钟却当众羞辱,差点丢了性命,如此一来,转为放浪不羁,倒也不新奇。 他背着双手,望向远处,沉默了一瞬后方才说道,“只希望公主殿下荒唐归荒唐,在大事上不糊涂。” 其他大臣们纷纷表示赞同,又变得沉默,纷纷看向杜衡。 杜衡一直在琢磨杨千月的话,忽而双眼一亮,环顾左右,笑着说道,“走吧,我们都回去吧。” 众人拥簇着杜衡离去,侍卫们面面相觑,松了口气。 杨千月依靠着车壁,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思绪有些纷乱。 孟节这个关键人物的突然出现,让她措手不及。如果能够将他从李泽厚那里挖过来,收归己用,翻盘的胜算要大很多。只是,哪有那么容易。 杨千月撩开车帘,看向大雨中的宫墙,有一种不真实的荒谬之感。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还是不太愿意相信真穿进了一本书里。 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行到宫门口时,雨渐渐地小了,此时已是傍晚,天色依然阴沉。 长公主的马车缓缓停下,陆炳从马上跃下,笔直地站在车窗旁,目光里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舍。 “公主殿下,宫门到了。”陆炳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杨千月轻轻地掀起车帘,“陆统领,辛苦你了。” 陆炳对侍卫们肃声命令道,“你们务必护卫好公主殿下的安全,不得有半分闪失。听清楚了吗?” 侍卫们齐齐应道,“卑职遵令。” 陆炳看起来平静淡定,内心实则波涛汹涌。他相信长公主这么做,定有深意,可他还是禁不住为她担忧。 “公主殿下,孟大人......” 陆炳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不知该说什么好。 杨千月笑了起来,右边脸颊上现出一个圆圆的酒窝,“陆统领不必担心...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是,公主殿下。”陆炳垂下眼睑,闷闷地应道。 “陆统领快回去复命吧。你可以先暗中调查看看,宫里哪些人有异常。” “是!末将定尽心竭力,协助调查。”陆炳掷地有声地答道。 杨千月没有多说什么,便吩咐车驾离开。她明白陆炳的内敛性情和对自己的爱慕。这些在书里都有写。 陆炳翻身上马,立在原地,目送杨千月的离去。宫门口的风,吹起了鬓角的碎发,他的眼神异常坚定。 无论长公主做什么决定,他都会默默地守护她,就算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意。 陆炳还没有回到皇上身边,就有小太监第一时间跑去跟林福禀报了勤政殿发生的事情。 林福在宫中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处事不惊的本领,眼神只是动了动,脸上却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情绪。 “你可看清楚了?长公主看都不看,把奏折扔进了水里?” 小太监连连点头,“奴才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长公主真带走了孟节?” “是,奴才确定。长公主还扬言梅大人如果肯做她的男宠,就把折子给皇上递过来。还说让梅大人三日之内去公主府,否则过时不候。” 林福沉吟片刻后,淡声吩咐道,“做得好。下去吧。” 他在脑子里把事情理了一理,禀告给了皇上。 听说这个消息后,杨万年哈哈哈大笑,“你是说皇姐顺路抓了个大臣回去做男宠?皇姐还真是说到做到啊。有趣有趣!” 他笑得肚子疼,根本停不下来,指着林福问道,“那,那人叫什么名字?哈哈哈.......他,他当的什么官儿?” 林福连忙解释道,“回陛下,孟大人在兵部做侍郎,洪福二十二年的榜眼,杜丞相的得意门生。平日里狂妄得很,整日妄议朝政,还…还在私下里骂…骂陛下是昏君。” 话语里满是气愤和不平。 “敢把朕不放在眼里?呵呵。找死。”杨万年冷哼了一声,喝了口酒,一脸的讥讽,满不在乎地说道,“等皇姐玩腻了,杀了就是。” 林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圣上,那孟大人大逆不道,辱骂圣上,罪该万死。公主殿下跟那孟大人走一块,会不会有些不妥?” 杨万年摆摆手,不耐烦地端着酒杯指着林福,“什么妥不妥的?皇姐心里不痛快,找个男人发泄一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嗯?” “那不得找陆统领这样年轻健壮的后生。孟大人都快四十了。”林福顺手就上眼药。 第11章 将计就计 “关你屁事!” 杨万年将手里的酒杯砸向林福,一脚将案几踢翻,上面的碗碟酒水摔在地上,洒落一地。 “皇姐的事儿,要你个老东西说三道四!那是朕的皇姐。她爱什么样的就什么样的。别说区区一个什么兵部侍郎了,满朝文武,随便皇姐挑,只要她高兴。少一个多一个无所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芝麻大点的心思。” 林福娴熟地左右开弓自扇耳光,“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是奴才不该多嘴。” 杨万年冷哼一声,“行了,赶紧把酒端上来。”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嘴角的笑意更深。 “朕倒是好奇,那些个正人君子模样的家伙做了男宠是什么样子?你就不好奇吗?肯定很好玩~哈哈哈~” 林福立马顺着话往下说,“好奇,老奴怎么不好奇,老奴好奇死了。那帮子眼高于天的臣子就是欠收拾,就该让长公主去教训教训,骑在身子底下,才会听话。” “这不就对了?他们就是欠收拾。皇姐正好替朕出了口恶气。”杨万年玩味地看向林福,“你啊!就别整天惦记着在朕面前说陆炳的坏话。你跟他是朕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整天较什么劲。” 林福满脸堆着笑,心中暗自盘算。皇上表面上不在意,但心里恐怕还是忌惮自己皇姐跟朝臣搞在一起的。他得暗中观察,长公主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连忙一边扇着自己的耳刮子,一边委屈巴巴地叫苦。 “老奴冤枉啊。老奴这辈子就是一心一意服侍好皇上。老奴看着长公主长大。长公主性子至纯至善,老奴方才真是长公主感到担心,生怕殿下又被别有居心的人给伤了。” 听了林福的话,杨万年微微蹙眉,随意地吩咐道,“朕会安排几个骁果卫保护皇姐。林福,你去查查那个什么孟节的底细,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如果敢威胁皇姐,直接杀了。” 说完邪魅一笑,冷哼一声,“朕倒是想看看那些个蠢货是怎么被皇姐折磨的。啧,朕想想就舒坦~他们这帮人就是欠收拾。喝酒,给朕倒酒!好!今天是个好日子!” 杨万年一边喝着酒,一边交代林福立马秘密调查宫人,安排侍卫埋伏在周围。 今日后宫皆知他为了贵妃有孕欣喜若狂,通宵醉饮。还把查案这么大的事儿随口交给了草包长公主。是众人最为松懈、麻痹大意之时。 宫里的内应要么趁乱跟外面的人沟通消息,要么一不做二不休,夜里继续派人过来行刺。 那就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 温暖如春的马车上,孟节也在琢磨着该如何应对长公主的折磨戏弄,成功让她为己所用。毕竟稍有不慎,一家人的脑袋都没了。 公主的车驾向来准备三辆,杨千月和两个侍女一人乘坐一辆,时常调换行进位序,是以混淆视听。 此时吉祥就坐在孟节的斜对面,面对孟节凌厉的气势毫不怯场,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孟节,准备下车后报告给公主。 孟节也在反向观察她。 寻常男子见到他都会生出三分怯意。眼前这个小丫头竟如此淡定。能在长公主手下讨生活,果然心性非同寻常。 孟节带着一肚子的疑问进了公主府,被彻底震撼到。 当年先帝极为宠爱长公主,给她挑了块京城一等一的风水宝地建府,雕栏画栋,花费巨大。 如今一见,那真是玉石铺路,雕梁画栋,风景如画,室内各种陈设布置,极尽奢华。 “腐朽啊!堕落啊!”他立在院子里,站在金碧辉煌的建筑前长叹道。 随后就被安排去温泉池享受了一把腐朽堕落的沐浴更衣服务。 当侍女给他捧来一套靓丽的月白色长袍时,孟节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这,这,这……” 这是他儿子那么大的年纪才会穿的颜色和款式。 谁知侍女告诉他,这是公主的吩咐,他务必要照做,否则公主不高兴了,后果很严重。 孟节只好硬着头皮穿上,又被服侍着梳了个少年感的发型。侍女说长公主要求他把胡子给剃了。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这可是他引以为傲的美髯。 孟节本以为侍女会用长公主的命令来压他,谁知侍女由他着去。想来不是非剃不可。 他望着镜子里的面容沧桑却身着鲜艳衣裳的自己,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心生悲愤,当男宠真是憋屈啊。 侍女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夸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还说如果胡子刮了会更显年轻。 听得孟节都产生了自我怀疑。他拿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把自己给看笑了。 向来狂放不羁、久居高位的孟节,被侍女引着去见杨千月的路上,竟然有些紧张。 杨千月要的就是这种身份定位的仪式感。 不是说男人至死都是少年?谁又不怀念年少时的时光呢。 李泽厚许给他高官厚禄,一展宏图的机会。而她不仅会给他施展抱负的平台,还让他在自己面前一辈子都做个轻松自在、热血狂野的少年郎。 她会陪他疯,陪他闹,唤醒中年人的麻木,陪他老夫聊发少年狂。 会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让他产生男人的保护欲。会做一个粗鲁任性,骄横暴虐,需要他悉心教导、引回正道的小女孩,满足他好为人师的表现欲。 她就不信自己长得这么好看,再加这么一番骚操作迷不死他。 孟节被侍女引导至庭院时,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他不曾想过,长公主会安排这样雅致的地方与他共用晚膳。 院子十分清幽,种满了精心修剪的乔木和珍稀奇异的花卉,令人赏心悦目,清幽的香气若有若无。 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边点缀着几盏宫廷花鸟图案的琉璃灯盏,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又有火炉烧在一旁,倒是不冷。 杨千月已经坐在餐桌旁。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衣衫。发髻随意地挽起,簪了朵别致的淡粉色珠花,几缕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纯真而灵动。眼神清澈安静,嘴唇微微上扬,一缕微笑若有若无。 眼前的长公主,与他下午嚣张轻佻的长公主截然不同,仿佛一朵出水芙蓉般纯洁无暇,仿佛不沾丝毫世间尘埃。 孟节真没想到公主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心下颇为讶异,恭敬地对杨千月行了个君臣礼。 “参见公主殿下……” 杨千月浅浅一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孟公子请坐。吉祥,给孟公子上茶。” 第12章 美人计 “孟公子”这个久违的称呼,带着扑面而来的少年感。 孟节好多年没有被叫做孟公子,那是年轻人的专属,心中划过一丝刺激的新鲜感。 他早已做好准备长公主会羞辱打压甚至折磨一番,却没想到被如此礼遇。令他十分迷惑不解。 难道堂堂公主真会看上他这个糟老头子?还是别有意图? 孟节抬起头,盯着杨千月,目光锐利。这种如刀般锋利的目光,令杨千月心里微微有些发怵。 吉祥端上一杯热茶,适时地挡住了他的视线,打断了他的观察。放下茶水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孟节暗暗惊讶于主仆间的默契,微微一笑,举起茶杯,“谢长公主。” 杨千月笑着看向孟节,语气轻柔地说道,“孟公子,今日之事,想必让你受惊了。” 说完,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孟节的碗中,“尝尝这个。这是府里厨师最拿手的一道菜。” 鱼肉的鲜美嫩滑让孟节不禁赞叹,“谢公主殿下,这鱼肉确实美味。” 杨千月又命吉祥为他倒了一杯清酒,浅浅笑道,“听说这酒是江南的桂花酒。本宫从未喝过,不知是否正宗,还要公子品鉴一二,是否是记忆中的味道。” “桂花酒?”孟节愣了一下。那是他老家苏州的酒啊。 杨千月很自然地点头,“是啊。听闻孟大人苏州人士,这个季节最时兴喝桂花酒。便命人寻了来。” 所以公主殿下方才寻人打听了他的籍贯,了解了他的喜好? 孟节颇为欣喜,还有几分不解。 杨千月心中窃笑,这有何难,文里写了啊。在书里,孟节成为权臣之后,多次随男主下江南巡视,在苏州故里宴请男主,风光无限。 夜幕低垂,宫灯掩映下的杨千月,如同十五时的月亮,明亮皎洁。 喝过了酒后的她,跟着孟节谈笑风生,大口喝酒,大声说笑。笑得那样恣意热烈,富有感染力,展现出了不同于平日里的真性情。 孟节从未见过哪个姑娘这样开怀大笑过,随之放松几分紧张小心。两人一起畅谈甚欢,格外畅快。 她轻启朱唇,一声声“孟公子”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柔情,足以让铁石心肠之人也为之动容。 酒液在杯中微晃,映出孟节复杂的眸光。 孟节不善饮酒,却在这夜,一杯接着一杯,仿佛要将多年的乡愁与压抑一并饮尽。 中途吉祥几次不肯再给长公主倒酒,都被夺了酒壶过去,自顾自地满上与孟节举杯畅饮。 酒意渐浓,杨千月轻声问道:“孟公子,你的家乡苏州,那里的山水一定很美吧?”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目光落在孟节身上。 孟节微微一笑,脑海里浮现出江南烟雨中的亭台楼阁,盛赞道: “美!非常美!它的美在于小桥流水人家,更在于它的历史底蕴。那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江南的诗意。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公主一定要去看看。” 杨千月微微一笑,她的目光落在了亭台边的一朵盛开的紫色菊花上,缓缓地吟道:“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孟节闻言,颇为惊诧地看向长公主。他没想到传说中不学无术的长公主竟然懂诗词。 杨千月借着几分酒意,笑着娇声嘟囔着,“苏州这么好。你陪我去好不好?” 喝了酒的杨千月脸颊上浮起一层红晕,愈发美丽动人。 孟节没有寻常人的胆怯惶恐,反而率真大方地与杨千月碰了碰酒杯,一饮而下,“好啊。能与公主同游,荣幸之至!” 杨千月轻轻叹了口气,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暗中想象着小说里长公主惨死的命运,酝酿着情绪。渐渐地,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浓烈得化不开的悲伤。 她动动了嘴唇,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一杯杯地喝闷酒。 吉祥急切地劝道,“公主殿下,你不能再喝了。奴婢去给您端醒酒汤。” “滚开!不要管我!”杨千月推开吉祥,哀伤地低声道,“我…我…”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酝酿了半晌的梨花泪在她低头的瞬间从脸上滚落,以最佳角度落入孟节的视线。 哽咽着,语不成句,“我,我……” 说着又抱起酒壶对着壶嘴就喝。 孟节急忙起身将酒壶抢了过来,“殿下不能再喝了。有什么心事,跟孟某说上一说。或许可开解一二。” 听到孟节的话,杨千月怔怔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伏在桌子上委屈地嚎啕大哭。 她哭得这么悲伤,是因为现实里她的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实属没有穿越的必要。 如今竟然被丢到这里,每时每刻都在飙戏,动不动就有嗝屁的风险。 宝宝委屈,宝宝心里苦。 “公主殿下……”孟节只感觉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那样难受,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他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想了一个问题:如果是个知冷知热的人,此时该怎么做呢。 吉祥按照杨千月事先做好的安排,一脸难过地为她递上帕子。 而后故意压低声音对孟节说道,“公主殿下还在为侯爷拒婚的事情而难过……公主殿下她,她今天一气之下打了侯爷,让侯爷以后再也不要来公主府。” 说完后很紧张地低下头,似乎生怕被长公主发现。 孟节一愣,轻声问道,“所以公主殿下是后悔了吗?” 吉祥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 杨千月故意哭得肩膀抽抽,偷偷地把提前准备好的清水抹到脸上。装出悲伤无比,娇柔脆弱的失恋模样。 吉祥焦急地绞着帕子,不知如何是好,可怜巴巴地望着孟节,“孟大人,求您快安慰下公主吧。” 可孟节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人。 他看着泪眼婆娑的长公主,回想起中秋那日被当场拒婚后,长公主踢翻酒桌愤然离去,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惜。 他站起身来缓走到长公主的身侧,手停在半空中,良久方才落下,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劝道: “公主殿下,天下何处无芳草,您一定会遇到更懂得珍惜您的人。” 杨千月“看起来”哭得更厉害了,从小声啜泣到嚎啕大哭再到抽泣,哭得那叫个肝肠寸断。 第13章 离间计 孟节在一旁来回踱步,沉默不语。 他既不知所措,也有隐隐的担忧。 李泽厚虽然没有明确说,利用长公主成事。但他们一起制定了一套周密的造反计划。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看出其中的关窍。 见长公主如此悲伤,孟节为她一腔真情错付感到不值。 可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劝说长公主,让长公主相信侯爷还是爱她的,让她回心转意。” 几次想劝她放下对李泽厚的执念,话到嘴边又咽下,脑子发懵。 最后憋了半天,停下跺着步子,仰望着天,笨拙而温柔地安慰道:“哭多伤身。殿下保重。” 杨千月听到孟节的话,哭声稍微停顿了以下,然后又继续抽泣。她知道,孟节虽然看起来高傲冷漠,内心是个很善良温柔的人。 吉祥在一旁看着,心中既紧张又不忍。她知道公主殿下是在演戏,但看到殿下哭得如此伤心,心中不禁十分难过。她悄悄地退到一旁,给孟节和杨千月留下一些空间。 孟节温声劝道,“公主殿下,天下好男儿多的是。您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杨千月微微抬起头,泪眼婆娑,抓住孟节的袖子,哽咽着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本宫真能遇到吗?” 孟节迟疑地看了眼杨千月抓住他袖子的手,脆弱而倔强的眼神,不禁心生怜惜,郑重地点了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杨千月含泪对着孟节感激地一笑,“孟公子,谢谢你。” 此时的杨千月楚楚动人,破碎感拉满,令孟节心头一颤,涌出百般柔情和心疼,令他眩晕。 “臣只是希望殿下能开心些。” 杨千月妩媚而娇憨地应道,“好啊。那你陪我。好不好?” 就在这时,侍女慌张来报,语气急促:“公主,公主殿下。侯爷他…他非要见您,侍卫们遵照您的吩咐将他拦在外面。他们打,打起来了!” 杨千月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怒气冲冲地拍案而起。 “他来做什么!告诉他,本公主不想见他!不许他踏入半步!” 杨千月瞬间恢复平日里霸气的模样,与方才的娇柔脆弱判若两人,令孟节心生恍惚,一股莫名的东西在心头颤抖涌动。更让他惊讶的是,侯爷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想必是得知他被以“面首”的身份带回公主府后,回府跟谋士们分析谋划了一番,方才找了过来。 如果他跟侯爷解释今日之事纯属偶然,只是为了探个虚实,侯爷会像以前一样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吗? 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强烈地在说,“他会的!他会相信你的!他一直都很相信你。” 可他又有点疑惑,会吗。如果李泽厚怀疑他,他该如何? 此时,他方察觉到自己似乎对当今皇帝还抱有一丝改邪归正的期望。他孟节固然想要指点江山,实现心中理想,但没狠辣到为了权势主动拿百姓性命做筹码。 孟节思绪万千,余光注意到长公主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跌倒。 他来不及思考,伸手扶住了长公主。谁知对方软绵绵地跌入他的怀里,他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惊呼出声,“殿下!” 杨千月顺势依靠在孟节的胸口,一只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顽皮地掐了掐他的脸,恨恨地说道: “还不扶我回屋歇息?我可不想见那个王八蛋!” 一脸的娇憨可爱。 如此亲密大胆的接触,让孟节心跳瞬间狂乱。 他很不自然地说道:“殿下,这就让您的侍女扶您回屋。” 杨千月心下一横,为了成功离间,干脆一演到底。 她扭动着身子,娇笑着对孟节撒娇,“不要,我要公子你抱我回去~” 孟节满头大汗,结结巴巴,“殿下,这,这恐怕不合适……” 杨千月却毫不在意,反而更加亲密地贴了过去,嘴里嘟囔着:“本宫就是要让那个负心汉看看,没有他,本宫一样过得很好!” 她仰着头,盯着孟节的眼睛,委屈地问道,“难道你不喜欢我?” “不是……”孟节摇头。 “所以?”杨千月调皮地望着他,“你是不敢吗?” 孟节无奈地说道,“臣确实不敢。还是请侯爷抱殿下回房休息吧。” 杨千月恼恨地说道,“再提他,我连你也杀!本宫已经跟他一刀两断。他对本宫如此绝情,本宫又何苦作贱自己?现在本宫命令你带我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子幽怨,听起来像是被伤害颇深。 她知道李泽厚此时就在附近,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拔高了声音,让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公主殿下…”孟节连忙劝道,“侯爷他肯定有苦衷。” 心急如焚的李泽厚硬闯进来时,便见到了孟节将长公主抱在怀里,长公主仰头对孟节娇笑的情景,也恰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李泽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是愤怒,是嫉妒,还是失望?他说不清。 就算他不喜欢她,利用她,但她是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是他的禁脔。怎么可以被其他男人染指?! 此情此景,让李泽厚不禁再次怀疑长公主溺水后,也被穿了。 可他暗中调查得知,长公主遇见杜衡他们纯属偶然。长公主最开始想带走的也不是孟节,而是模样俊美的梅雪亮。应该只是巧合,并非察觉了他跟孟节之间的关系。 李泽厚大步上前,想要将杨千月从孟节的怀里拉开,却被一排侍卫们齐齐拦住。 “公主殿下…你又何苦这般轻贱自己…”李泽厚心疼地说道。 杨千月像是被惹怒的母狮,猛地挣脱孟节的怀抱,站稳身形,指着李泽厚骂道: “轻贱?你有何资格说本宫轻贱?来人,拖下去,狠狠打四十大板,教他懂得公主府的规、规矩。” 说着垂下了胳膊,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软绵绵地就往下滑,被孟节猛地一下扣住腰,护在怀里。 “殿下!” 李泽厚跟孟节齐声呼道。 李泽厚脸色苍白,没想到长公主会突然翻脸无情,要对他大刑伺候。慌忙找了个理由: “本侯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所以才会无意冒犯了殿下。” “担心本宫的安危?呵呵。”杨千月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你担心本宫与孟公子一夜春宵,从此不喜欢你了吧?” 孟节骤然听到“一夜春宵”四个字,耳朵一阵发烫。 李泽厚没想到,长公主会这么大胆直白地把他的心思说出来。而因着他跟孟节之间的“君臣”关系,让他更觉侮辱难堪。 他恼羞成怒,耳朵滚烫,但还是克制着情绪,尝试着挽回局面,充满柔情地说道:“臣对公主殿下的心意如何,天地可鉴,殿下难道不知?” “呵。”杨千月苦笑了一声,浑身发抖地指着李泽厚,“你的心意就是当众拒婚,夜闯公主府,对本宫指手画脚,公然对本宫的侍卫动手?” 她气急之下,站立不稳,险些又要跌倒,被孟节仓皇抱住,打了个急促的酒嗝,气势汹汹地瞪着李泽厚: “来人——将李泽厚拖下去!照本公主的命令去做,打他四十个板子!” 李泽厚被杨千月这番话呛得满脸通红,可他依然试图挽回局面:“臣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才会如此鲁莽。殿下,您听臣解释……” 孟节跟着劝道,“或许侯爷只是关心殿下。” 杨千月怒气冲冲怒视孟节,用小拳拳捶着他的胸口,“凶巴巴”地骂道,“你给我闭嘴!”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就要僵持不下,孟节对李泽厚使了个眼色,低头对怀里的公主轻声哄道:“殿下您醉了,臣扶您回去休息。” 他的声音别样的温柔。 转头看向李泽厚,“侯爷,夜已经深了。您早些回去吧。” 第14章 双杀 杨千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孟节。她看到他眼中的纯粹,没有一丝情欲,这让她感到意外。 没想到狂傲不羁的孟大人竟然是柳下惠。 感觉萌萌的。 她对着孟节甜甜一笑,柔声说道,“好啊。” 孟节抬头看向李泽厚,“侯爷请回。我会照顾好殿下的。” “公主殿下。”李泽厚急道,心中满是不甘。 他无视四周聚拢起来的侍卫,不由自主地朝杨千月走去。他要阻止他们,他要把她抢回来。 他一直将杨千月视为囊中之物,只能属于他,只能对他情有独钟。 然而就在他迈出步子的那一刻,对上了杨千月的眼神,冷漠而决绝。 他移开眸子看向孟节,一瞬间的视线交汇,对方似乎在说道,“侯爷,请相信我,现在就离开。” 李泽厚犹豫了。 如果长公主跟孟节发展下去,大概率会跟他分手。利用长公主离开洛阳的计划会被打断,前功尽弃。 他厌恶失去掌控的感觉。他要把一切都拉回预设的轨道。 杨千月冷笑,呛声道,“走?哪有那么容易。都愣着干什么,把闯入公主府的匪徒们全都抓起来!” 侍卫长胡佳青应道,“是。侯爷,得罪了!” 说着就带人就去抓李泽厚,却被李泽厚的两个侍卫凶狠地还击。 李泽厚的手下一边打一边喊,“侯爷,我们人少,快走!再留下去,对我们不利。” “都住手!都听我把话说完!”李泽厚冷声呵斥道,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激烈的打斗声中。 胡佳青带着侍卫们蜂拥而上,对三人发出猛烈的攻击。 方才喊话的手下再次催促道,“侯爷!别说了!快走!” “侯爷,形势对我们不利!”另一个跟着喊道。 胡佳青很懂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带着六个精兵强将全力围攻李泽厚,其余的几百号人缠住两位高手。 其中一位随从试图冲出重围,抓住公主作为人质。 然而他刚杀出重围,直奔公主。竟然窜出来四个骁果卫,将他团团围住。刀刀下手狠辣,直取他的性命。 骁果卫是皇帝亲卫,个个武功高强。那随从单打独斗,很快就落了下风,身上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直流。 胡佳青的轻功了得,在六位高手的配合下,很快将李泽厚制服在地。 “住手!”胡佳青把刀比在李泽厚的脖子上,“让你的人把刀放下!” “放肆!竟敢对本侯不敬!”李泽厚怒道。他堂堂侯爷,何时受过这样的对待? 杨千月冷眼旁观李泽厚的气急败坏,对胡佳青使了个眼色。 胡佳青点点头,手下一顿。李泽厚感觉脖上刺痛,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冒了出来。 李泽厚瞬间瞪大了双眼,双腿发抖,大声惊呼,“杨千月,你!” 穿过来后一切都太顺了。他从未料想过会出现完全脱离剧本的局面。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意识到自己并非无所不能。 稍有不慎,一样会死。 “让你的人把刀放下!立刻马上!”胡佳青冷冷地说道。 故意将匕首继续往下压了压。 李泽厚只感觉脖子上再次刺痛,慌忙大声吩咐道,“都把刀放下。” “侯爷!我们!” 此时跟着来的两个贴身侍卫已经杀疯了,他们浑身是血。地上倒下一片公主府侍卫。眼看就能冲出重围,带着侯爷离开,却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刀剑,束手就擒。 李泽厚怒气冲冲地质问一直没有发声的孟节:“孟节,你作为朝廷重臣,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 “放肆!踹他两脚,赏他两耳光。”杨千月冷了眉眼。 孟节脑子里也响起一个声音,“快帮侯爷!你是他的人!你要助他一臂之力!” 他不由自主地劝道,“公主殿下,侯爷对您情深意重,请您三思。” “孟公子,你希望本宫放过他?”杨千月意味不明地淡声问道。 “是,公主殿下大人大量,得饶人处且饶人,”孟节点头,“所谓关心则乱。侯爷定是关心殿下才会硬闯。侯爷已经吃了些苦头,已经明白殿下的态度。殿下不如放他们回去。” 杨千月突然扬起手,调皮地摸了摸孟节下巴上的胡子,娇柔地说道,“他辱骂你,就是该死。” 孟节气息一滞。这哪里是撩拨,这是祸水东引,挑拨离间啊。忙道,“殿下,臣不在意。” “你是本宫的人,本宫在意!”杨千月扭头看向胡佳青,命令道,“动手!” 胡佳青,“是!” “你敢!”李泽厚愤怒地挣扎着,脸红脖子粗,试图摆脱控制。看向胡佳青的目光就跟要杀了他一样。 胡佳青弯下腰,面无表情地扇了他两个耳光,又对着肚子猛踹了两脚,下手很重。 反正已经得罪了。该打就打。谁怕谁? “侯爷!”孟节惊声呼道,心下为侯爷担忧,低头对杨千月劝道,“殿下,这样会伤了侯爷。” “好了。本宫乏了。”杨千月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既然孟大人求情,本公主给个面子。你们放了侯爷。这两个匪徒擅闯公主府杀了。公主府的侍卫都是皇上为本宫亲选的,一人一万两的抚恤,一分钱都不能少。拿钱赎人,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她停顿了几秒后,十分惆怅地说道,“表哥,你应该知道我打小就脾气不好,有仇必报。你我之间彻底回不去了,到此为止吧。” 有理有据有节,挑不出毛病。 孟节这才真正见识了杨千月的杀伐果断。 听到要杀了自己的两个亲信,李泽厚终于控制不住怒火,那些话眼看就要脱口而出,却依然被控制住:“你!你!你实在太过分了!” 对身边两人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俩快想办法跑!跑啊!” 两大高手无奈地望着他们的“主公”李泽厚。此时怎么跑? 在他们被捆绑起来时,胡佳青就按照公主的交代,逼迫他们服了药。浑身酸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胡佳青下意识地担心割喉斩首的场面过于血腥,会惊吓到公主殿下。朝二人胸口上狠狠地捅了几刀。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了仇。 “我要杀了你!”李泽厚挣扎着对胡佳青怒吼道,眼睛都要冒出眼眶。 他大口地喘气,眼睁睁地看着最得力的两个手下倒在血泊中断了气。双目发红,方才后悔因为执念和自大,没有听从属下的提议,及时撤离公主府。 猛地甩开压在他身上的力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怒指杨千月,质问道,“杨千月,你怎么能如此恶毒!” 很好。能说出这样句话,意味着就要崩溃。 杨千月冷眼旁观李泽厚的气急败坏,期待他说出更大逆不道的话来。 第15章 备用棋 李泽厚没有接话,只是死死地瞪着杨千月,面色铁青,显然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恶毒?” 杨千月眼神坚定而冷漠,语气里满是嘲讽,“表哥,擅闯公主府是死罪,这是大隋律例。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对胡佳青抬了抬下巴,“胡统领,你负责清点人数,把我们的人厚葬。抚恤一人一万两。告诉侯爷该拿多少钱,让府上派人来交钱赎人。” 李泽厚眼中喷出火来,“你杀了我的人,还一人一万两。凭什么?分明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千月,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撕成碎片。 “就凭皇上说他们的命比金子还贵。”杨千月眼神冷漠,一副嫌弃的表情。 李泽厚蹙眉,“就算是御林军的抚恤也不可能一万两一人。” 孟节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快帮侯爷,绝不能让她讹钱”,跟着点头,“殿下,一万两确实太多了。” 杨千月轻蔑地看着李泽厚,“本宫说是就是。现在涨了,一万五! 如果不是你,他们根本就不会死。就连你随从的死全都拜你所赐。你不把他们的尸骨带回去,你对得起他们吗? 不交钱,本宫就把他们扔出去喂狗。” 杀人当然要诛心。 况且实力从来都是此消彼长。造反哪里不花钱。一下子讹来几十万两银子,划算。杨千月已经谋划好了这笔钱的用处。 她表情平静淡然,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李泽厚咬牙切齿地说道,“好,我给。” 他发誓,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杨千月捂着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笑着说道,“那就再好不过了。表哥,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公主府,不欢迎你,以后再敢乱闯,别怪我手下刀剑无情。” 说完转头看向孟节,嘟着嘴说道,“好累啊~春宵一刻值千金。说了这么多废话,走,回去睡觉。” 说完依靠在孟节胸口上,似乎是困了。 今夜杀了李泽厚身边的贴身侍卫,两大顶尖高手,超额完成任务。 平日里断然杀不了这俩人。 杨千月事先就跟胡佳青商量了活捉李泽厚的连环计,每一步都进行了精心策划。 要知道这两侍卫在原着里可是大有来历的江湖中人,智勇双全,顶级战力。最重要的是两人忠心耿耿,对李泽厚誓死追随。 多次护住李泽厚杀出重围。最后攻进洛阳时,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如今斩杀了李泽厚的左膀右臂。再要造反,胜算就小了许多。 杨千月把脸埋在孟节的胸口上,避免笑出声来。她的肩膀笑得一颤一颤,像在压抑地偷哭。 孟节望了李泽厚一眼,“侯爷,臣送殿下回去休息。告辞。” 便抱着杨千月转身离去。 孟节面色沉重,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方才他没有力挽狂澜,救下二人性命。侯爷是否会怨恨他,怪罪于他,是否还会信任他,事成后是否会杀了他。 当这些念头出现时,孟节脑子里就出现一个声音: “你要信他!你要信他!他当然会重用你!你是他最信赖的谋士。” 脑子跟着钻心地生痛。 他忍着头痛,无奈地看向怀里的杨千月,这个始作俑者。 她是否知道,只不过动了动小手,就将他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还是晚上这一切都是她的杰作,她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想到这里,孟节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快想办法,让公主殿下原谅侯爷。” 他刚想开口,脑子里浮现出杨千月伤心痛哭的模样,心生不忍,头又开始剧烈地痛起来。 终究什么都没说。 李泽厚站在那里,看着孟节离去的背影,心中愤怒,恨不得掐死她。 但他很快就将心思回到当下,开始谋划下一步。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杨千月生不如死,为今天的恶毒付出代价。 但他的备用方案,十分狠毒,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未婚妻苏时雨被昏君强宠,都是他暗中推波助澜。 皇帝疑心特别重。 几乎不出宫,每天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酒池肉林—豹房—寝殿。后妃侍寝光着身子送上门。亲卫骁果卫由他亲自掌控,林福都没能染指。 寻常人根本不得近身。 他笃定苏时雨的美貌和冰清玉洁,誓死不从,反而会让皇帝迷恋。 只是他没有算到皇帝跟长公主如此兄妹情深,竟然破天荒地冒着大雨出宫看望杨千月。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竟然被那几个没用的东西给浪费掉了。真是一群废物,徒有其名。 如今苏时雨怀孕,皇帝肯定会对她更加信任。真是天意。 李泽厚思及于此,信心大振。 他平静地等到管家拿钱赎人。在侯府侍卫护送下,他径直去了户部尚书苏炳秋府中。想通过跟准岳父给苏时雨传递信息。 谁知苏炳秋家里高朋满座。 原来在杨千月离开后,杜丞相立马召集心腹开了个小会,商议对策。 一致认为必须立马去跟苏尚书攀关系。借贵妃有喜上奏,推举苏炳秋为左丞相,取代林福扶持的张兴业。 杜老便带着众人以贺喜的名义来到苏尚书府。苏炳秋受宠若惊。压箱底的好酒全招呼上。 谁知不久,张兴业也带着他的一帮人来贺喜。 杜衡跟张兴业向来不对付,两大阵营的人各自团在一起,泾渭分明。苏炳秋一会儿在这边坐坐,一会儿又去那边陪陪,闹得满头大汗。 李泽厚突然造访,原本就手忙脚乱的苏炳秋更加慌了。生怕李泽厚当着众人面像平日那样喊他“岳父”,跟他打得火热。那可就麻烦大了。 大冷天的,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地往下滚。 当初,他把苏时雨许配给李泽厚时,不过是个工部侍郎,属于高攀。能当上户部尚书全靠李泽厚运作。 以前是亲戚好说,女儿给他生儿育女,官场上互相照应着就是了。如今女儿成了皇帝的贵妃,这咋整。 这、这、这…… 两边的都静静地等着看好戏。场子瞬间变得很安静。 “侯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不胜荣幸。”苏炳秋主动谦卑而客气地打招呼,打破这该死的尴尬。 李泽厚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说道,“苏大人客气了。贵妃娘娘见喜,是皇室之喜,亦是国家之福。本侯祝贵妃娘娘凤体安好,皇子康泰。苏大人功不可没,前途无量啊。” “托侯爷…哦…不…皇上的福。” 苏炳秋过于紧张,惯性之下说漏了嘴。嘴角抽抽,心道完了,完了,这下坏事了。 第16章 高手过招 烛光摇曳间,苏炳秋急中生智,装傻式轻拍前额,以自嘲的语气说道:“瞧我这张破嘴,醉话当不得真。叫诸位见笑了。” 说罢继续乐呵呵,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苏某才疏学浅,能与诸位大人同列,实乃天大的荣幸。苏某敬诸位大人一杯,以表寸心。” 说着端了杯酒递给李泽厚。 李泽厚来之前,他左边坐着杜衡,右边坐着张兴业。 李泽厚来了,位置安排起来很尴尬啊。按照朝中序列,那是左右丞相最高。但按照爵位来讲,最高是安国公杜衡,其次就是忠义侯李泽厚。 苏炳秋略一思量,就把李泽厚安排在了二人之间,自己则退居下首。此后,苏炳秋便去各桌敬酒,满脸堆笑地说着场面话,巧妙地跟李泽厚撇清关系。 这步险棋倒叫户部王侍郎暗叹,到底是翰林院浸泡了二十载的老狐狸。 杜衡目光微抬,眯着眼打量着李泽厚,琥珀色酒液映出他鹰隼般的眼神,语气淡淡地问道: “侯爷平日里向来不爱凑热闹,只与长公主殿下来往稍微密切些,没想到今日有这般雅兴。” 话音落下,满堂朱衣皆屏息,唯有屋檐下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叮作响。 在座官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李泽厚的周围。 李泽厚在路上已精心收拾整理了一番,儒雅温润,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他方才的惨痛经历。 张兴业随即附和,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今日能与侯爷同席,倍感荣幸。明达敬侯爷一杯。” 自称小字,这是故意放低位置示好。 李泽厚青瓷盏中的茶汤澄澈,氤氲水雾模糊了眼眉。他自然听出了二人的弦外之音。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端起酒杯对着张兴业微笑示意,“不敢当,丞相过奖。在下只是恰逢其会,不愿扫了诸位的雅兴。这杯酒,我敬二位大人。” 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与疏离。 杜衡轻轻咳嗽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泰然一笑,陪喝了一杯。 李泽厚喝完后笑着对杜衡说道,“孟大人能得公主殿下青眼,若是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必是前途无量。杜丞相真是教导有方啊。” 张兴业抚掌大笑:“侯爷此言妙极!只是不知那孟节此刻......”话锋斗转,眼角扫过杜衡铁青的面色,“可还在公主府上研习《女戒》?” 杜衡两眼一瞪,手中象牙箸“咔”地折断,刺耳的尖锐惊得不远处的一位官员打翻了酒壶。 老相国却若无其事地将象牙箸拢在一起,往后倚靠在椅背上,叹息着说道:“良材若遇明主,纵使刀斧加身不改其志。这次孟节为国为民受了委屈啊。” 眼神忽而对着张兴业斜睨过去,“倒是张大人你这腰间的这御赐宝剑,锋芒太盛,小心伤着己身。” 杜衡早对这个话题早有准备。今晚来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为孟节正名,为得意门生站台。 “杜老您这话说的,”张兴业嗤笑了一下,“能被长公主殿下赏识,是皇家的恩赐,也是孟大人的福气。怎么能说是委屈。” 杜衡横了张兴业一眼,以揶揄的口气问道,“张大人,不知这样的福气给你的宝贝嫡子要不要?” “呵呵,”张兴业也不恼,“我倒是一百个愿意。只可惜长公主看不上我张家的这副模样。” 杜衡连连咳嗽了几声,喘息后说道,“俗话说相由心生,本相看,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呵呵。”张兴业乐呵呵地说道,“让我看,当朝最好看的当属梅大人。只是梅大人品性高洁,宁折不弯。” 李泽厚听二人打着机锋,十分淡定。杜衡还真行,这么快就想出了对策。把一个天大的笑话,竟然变成了国士无双、忍辱负重的佳话。 笑着看向张兴业,“依本侯看,孟大人如此这般胆魄,实属难得。不愧是杜相的得意门生。我等之辈只能仰望。” 心中嗤笑道,他日你杜衡若知道孟节的真实面目,岂不是痛心得吐血,骂自己眼瞎? 当然他说这些话都是有目的的。 杜衡的眼皮抬起,轻抚长须,语气中十分庄重,“为人臣子当然为国为民,忠君爱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这是本分。” 李泽厚没有接话。 杜老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臣子,注定不会为他所用。但他发自内心敬重这样守节的忠臣。若他为帝王,必不会让杜老受今日这般风雨。 张兴业眼皮子动了动,没有接话,而是端起酒杯对李泽厚说道,“侯爷,日后还请多多照应。” “还请丞相以后多多关心。”李泽厚礼貌地回应了一句。 他拿着酒杯站起身,声音洪亮地说道,“杜相三朝元老,风骨如山,皆言文死谏,武死战,杜相实乃一代名相之典范。晚辈心生崇敬,佩服之至。晚辈敬您一杯。” 不过是几句话,李泽厚就通过放低姿态,成功化解了刀光剑影,刷了一波好感度。 说完后,李泽厚还与众人交换眼神,表现出十足坦荡和真诚。 杜衡半垂着眸子观察众人反应,眸光微动。心道,忠义侯不简单。 有人立马跟风称赞道,“杜老所言如洪钟大吕,晚辈亦听完心神激荡。晚辈敬杜老一杯。” 众人跟着纷纷端着酒杯站起身,表达对杜老的敬佩。 李泽厚微笑着看向杜衡,姿态谦逊诚恳,“晚辈先干为敬。” 杜衡颔首示意,淡定地环视了一圈,包括张兴业。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位置最高,资历最老,扪心自问,一心为公,当得起这些夸赞。 杜衡缓缓站起来,举起了酒杯,面含笑容,慈祥地看向朝中同僚: “有道是勿忘初心方得始终。此话与诸位共勉。我已是耄耋老朽,大隋的未来在于诸位。今日借苏大人的宝地,本相敬诸位同僚一杯!” 苏炳秋趁热打铁,声音洪亮说道,“我们再敬一起敬杜老一杯如何?祝愿杜老康寿延年。” “好!”众人齐齐地欢呼道。气氛异常热烈。 觥筹交错间,官员们的目光不时地落在李泽厚身上,或关切,或担忧,或幸灾乐祸。 李泽厚淡定自若,时而畅饮,时而与人高谈阔论,时而与人低声细语。仿佛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别人还在为错误的决策心痛怨恨之时,李泽厚已经放下,重新出发。 皇宫,九重宫殿深处,瑞华殿。 杨万年正搂着美人喝酒。 宫殿的柱梁上镶嵌着巨大的夜明珠,光彩夺目;外藩使臣进贡的地毯铺满整个殿堂,柔软得如踏云端。 缕缕青烟从仙山造型博山炉的镂空山峦中缓缓升起,如同仙境。 一群妙龄美姬轻歌曼舞,珠帘低垂,香气袅袅。她们的衣裙如花瓣般在空中翻飞,琵琶声、箫声交织成一曲曲天籁之音。 杨万年醉意朦胧。他斜卧在软榻上,半倚着龙纹软枕,怀里抱着位娇滴滴的美人。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不时地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但更多的是将酒喂给怀里的美人。 这位美人就是张婕妤,左相张兴业的女儿。 杨万年的眼神迷离恍惚,时而合起,时而睁开,露出愉悦的笑容,似乎会随时昏醉过去。 摇晃着脑袋,专心地在打着拍子,目光追随着宫女们细柔的腰肢,滑腻的胳膊左移右晃,似乎沉醉于歌舞之中。 实则是在计算着时间,观察着大门和窗户处,等待着刺客自投罗网。 第17章 声东击西 “爱妃这蔻丹染得妙极。”杨万年醉眼乜斜,指尖抚过张婕妤美艳的指甲,扯入嘴中吮吸着,起身压了上去,惹得张婕妤咯咯直笑。 音乐渐渐地进入高潮,节奏越来越快,美姬们的舞姿越来越热烈,香纱薄幕翻飞,美人们双双俏眼,波光流转,妩媚生姿。 “美人欸,腰真细啊!”他扭过头坐起身,摸了怀里衣衫不整的张婕妤一把,东倒西歪地指着舞池中的一个女子,“就是那个。好看不好看?” “皇上~”怀里的美人嘟着嘴撒娇,“臣妾吃醋了~” 杨万年大笑,粗鲁地又摸了她一把,看向林福。 林福弯下腰,心领神会地答道,“奴才这就叫她过来伺候。” “不不不。扶朕起来。” 杨万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继而甩开林福的手,跌跌撞撞地张大手臂朝舞池里走去,嘴里浪笑着,“美人儿,朕来了~~” 突然,一个舞姬拔下头上的发簪,竟然是一把巧夺天工的小号匕首,狠狠地刺向杨万年的胸口。 方才还在轻歌曼舞的美姬们瞬间惊慌失措,或石化在原地,或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原本欢乐悠扬的音乐戛然而止。 杨万年露出一抹慌乱之色,故作惊恐地问道,“美人,你这是干嘛?” 杨万年说话之前,就已抬脚对着舞姬的小腹狠狠一踹,直接将人踹飞,撞到了一旁舞姬的身上。只见听到砰的一声,那女子摔落在地上,口吐鲜血,手里的匕首也被撞飞出去。 杨万年双手背在后面,扬起下巴,嘴角噙着冷笑。方才他故作惊慌地出声,不过是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让对方掉以轻心而已。 只是瞬间,从四面八方落下一群矫健的身影,陆炳带着骁果卫将女子围了起来,迅速地点住了地上女子的穴道,折断两只手腕,防止寻死。 那女子恨恨地瞪着杨万年,狂吐鲜血,竭力昂起头来骂道,“昏君,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让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断子绝孙”四个字戳到了杨万年的肺管子。他暴怒道,“敢诅咒朕,朕灭你的九族!” 那女子又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怒目圆睁,“我早就没有了九族,都被你杀了。既然....不能报仇,我诅咒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她用尽力气说完最后一句话,抽搐了几下,咽了气。 陆炳皱了下眉头,检查了一番,立刻上前禀报,“启禀皇上,她提前服毒,已毒发身亡。” 看来是做好了不管成功与否,都同归于尽的准备。 杨万年面色阴沉,心头郁躁。 “又自尽了,敢自尽,呵呵,拖出去喂狗!把她们的衣服扒光,检查她们身上还有没有凶器。” 有女子忍不住惊声尖叫,被狠狠地扇了几耳光。 不过一会儿,全都不着寸缕。 此时已经阴历九月底,夜里还是很凉。少女们挤在一起,低着头,难堪而胆怯地遮掩着自己的身体。 然而这些女子除了发钗全都比较尖锐之外,并无其他异常。 杨万年冷笑道,“全都带下去分开审。审不出,统统腰斩。” 他凌厉嗜杀的视线落在乱成一团的舞姬身上,一个个地打量过去,就像刀锋一样冰冷锐利。 整个宫殿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陆炳领命,吩咐几个得力的骁果卫将舞姬们带离了大殿,自己仍然守护在皇帝身边,以防刺客还有后招。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跑了进来,正要先禀报给林福,却被杨万年喝止住:“说!” 林福气息一顿,垂下了眸子。皇上这是在怀疑他了吗。 那太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丽妃娘娘宫里的太监东风被发现投井了,淑妃娘娘宫里的太监撞墙死了,温婉仪宫里的两个太监和一个宫女被发现中毒死了,还有...湖里发现了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的尸体...好像是投湖自尽......还有一个太监被扭断了脖子......” 陆炳跟徐福听闻宫里竟然发生了一连串这样的事,连忙跪下请罪。 杨万年缓了些声音,“都起来说话。你们朕还是信得过的。” 他忽而想到有孕的苏时雨,“贵妃那边如何?” 陆炳回报,“一切安好。” “那就好。”杨万年松了口大气。 还好下午就把侍卫给安排上了,但他还是不放心,“给贵妃加派人手。不得有任何闪失。” 这些接二连三的刺杀和自尽事件,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更是在触碰他的逆鳞。 林福的秘密探查显然已经打草惊蛇,对手立马回赠他个调虎离山。 他将皇宫里的精锐兵力都聚集在自己周围试图守株待兔,对方棋高一着,凭着少数的人马就轻松地袭击了自己的后宫,可见后宫防卫的疏漏和麻痹。 不仅仅是示威,很可能趁机制造混乱,把水搅浑了,又或者故意毁灭证据,还可能制造假证据误导方向,甚至可能故意激怒他大开杀戒。 思及于此,杨万年命令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来人!” 林福和陆炳对看了一眼,一同跪在地上,等候命令。 “全部彻查!”杨万年的声音冷得令人发抖,“朕倒是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陆炳眉头紧锁,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他隐隐觉得可能跟河南、山西的事情有关。 “皇上请放心,臣一定亲自调查,给皇上一个交代!” 林福亦坚决地说道,“奴才一定会协助陆大人调查,找出后宫里包藏祸心的真凶。” “林福你留下。”杨万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杨万年的目光落在林福的身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按道理,以他对林福的信任,林福不需要在后宫站队。但他听说林福从自己做太子时,就收了皇后不少好处,跟皇后那边交往过密,还日久生情,看中了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 林福感受到了杨万年的目光,他的心里一紧,连忙跪下,“皇上,奴才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奴才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杨万年淡淡地嗯了一声,“朕让你去秘密调查的时候,你都安排了哪些人。里面有死了的没。” “回皇上。奴才下午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让她查查这些日子后妃们的情况,方才的小路子说她已经死了;还有尚宫司的萧司正,让她查查宫人们的家庭出身还有出宫采买情况。” 说完后,林福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事情,猛地一惊,“不好!存放这些文书的地方,怕是会被放火烧了。” 杨万年当即命令,“快去安排。” 谁知就听到有侍卫来报,“启禀皇上,陆统领派我来跟皇上禀报,宫录阁起火,陆统领正在安排救火。” 听到这里,杨万年反而笑了起来,“有趣。林福你去看看。朕就等在这里,看看还有什么惊喜送给朕的。” 林福却扑通一下跪下,“皇上一个人留在这里,老奴不放心。皇上杀了老奴,老奴也不能离开半步。” “行吧。”杨万年笑着看了看外面浓稠的夜色,在案桌前坐下,“把白美人、吴美人叫过来。” 倒满酒杯后,举起来,“先喝了这杯酒再说。” 吃了几粒花生米后,若有所思的问道,“林福。你说满朝文武外加皇亲国戚,谁最有可能谋反?” 第18章 朕是昏君嘛 鎏金蟠龙烛台爆了个灯花,林福额角冷汗混着花生碎簌簌落下。 他偷偷打量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道: “这个......老奴眼拙,哪能识破得了忠奸……” 杨万年将和田玉酒盅掼在龙纹案上,十二旒冕冠珠串叮当乱响。 盯着林福片刻,喝了口酒后方才冷冷地说道, “折子都是你批的。哪些是忠臣,哪些是奸臣。你看不出来?” “这个怎么说呢。奴才不敢讲。”林福垂着眸子,一脸哭相。 杨万年正好拈起两粒椒盐花生,随手将花生米砸在林福脑门上,没好气地骂道: “直说。” “皇上非让老奴说的话,”林福扑通跪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纹,迟疑了下,垂下眸子,压低声音说道,“若论死谏之臣,倒是那些忠臣更有可能。因为...因为他们看不惯皇上......” 杨万年点了点头,将花生米扔到空中,张嘴接住后得意地大嚼特嚼,“这个朕倒是知道的。朕是昏君嘛。忠臣们最讨厌昏君了。” 指了指林福,“更讨厌你。” 林福抬起头看向皇上,“老奴不怕被讨厌,被记恨,只知服从皇上的旨意,让皇上舒心。任何对皇上的不敬,老奴第一个不答应。皇上若是要让老奴去死,老奴绝不含糊。” 杨万年桀桀桀笑了起来,对林福的马屁他都听腻歪了,“就你看,朝里忠臣都有哪些?” “这个……”林福迟疑了下。 杨万年没好气地说道,“老东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个老东西。” 继续用花生米扔林福,都被林福笑眯眯地弯腰捡起来吃掉。 “谢皇上赏赐。皇上让老奴说,老奴就斗胆说了,求皇上不要怪罪。” 林福悄悄观察了下皇上,见没有异色方才鸡贼地说道, “杜相的得意门生孟大人定是忠臣。他骂陛下昏君不是一次两次。那都是有人证的。上个月还上了七道奏折。就像今天,梅大人都做不到不要脸面,他能舍了面子去。” 他猜不着皇上问起的目的,就选个最保险的说。 杨万年皱了皱眉,“上了七道奏折?怎能压根没听你说过。” 林福连忙如捣蒜一般磕头认罪,“这…老奴不敢啊。他,他大逆不道…” 林福喉结滚动,咽下半截话头。 “他骂朕荒淫无道对吧。“ 杨万年哈哈大笑起来,腰间九龙玉佩撞得叮咚作响。 想到孟节这事儿就感觉怪有趣的。恨不得亲自去公主府看看,到底有多好玩。 “派去皇姐府上的骁果卫回来报信了吗?” 想到皇姐,杨万年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快快快,皇姐杀了好多刺客。快派人去保护皇姐!快快快!” 他担心皇姐,焦急地来回走动着。暗暗祈祷,皇姐可不能有事啊。 林福刚安排下去,一名湿漉漉的骁果卫就从公主府赶来报信。杨万年赤足踏过满地奏折,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好奇和兴奋,听完之后拍着桌子哈哈哈哈大笑,感叹道: “哈哈哈,皇姐真是太厉害了。真刺激。竟敢打表哥板子扇他的脸。表哥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这下被皇姐教训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朕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个个道貌岸然地骂朕,背后不知道干了多少龌龊事。在皇姐面前,还不是原形毕露。皇姐真是给朕出了一口恶气!” 林福见皇上笑得开怀,也跟着一起笑,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态,他小心翼翼地劝道: “皇上,公主殿下此举虽然畅快,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忠义侯受到此番羞辱,又失了两位贴身侍卫,怕是会怀恨在心,对公主不利。” 杨万年瞬间暴怒,顺手掀翻紫檀嵌玉屏风:“混账!敢让皇姐少根头发,朕扒了李泽厚的皮!“ 林福正要说话,却见少年天子怒容倏地化作诡笑:“慢着——“ 杨万年沾着胭脂的指尖划过密报上“掌掴二十“四字,“把这段抄送御史台,就说...忠义侯御前失仪。“ 林福立马跪在地上,“皇上息怒,奴才有一计可永绝后患,防止忠义侯报复公主殿下。只是……” 杨万年眉头蹙起,有些不耐烦。他挥了挥手,命骁果卫回公主府,让林福凑近了说。 听完林福的计划,杨万年沉思了片刻后,方才开口。 “就按你说的这么办。你要安排得万无一失,否则朕要你的脑袋!” 林福恭敬地回答道:“皇上放心,老奴一定不让皇上失望。” * 夜风凉凉,宫灯摇曳。 下过雨的秋夜愈发寒冷,怀里的人儿很温暖。 杨千月靠在孟节的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她并没有喝醉,她在复盘方才一些被遗漏的小细节。 没想到皇弟给自己安排了四个骁果卫。八成是弟弟身上的八卦基因在作祟。又或许是想保护她,怕刺客偷袭报复,又或许是监视。或许都有。 皇弟一定没想到骁果卫这么快就派上用场,暴露了身份。还好有骁果卫帮忙,否则还真是胜负难料。 她对着孟节比着口型“骁果卫”,又抬了抬眉毛。比划了半天,孟节完全没反应。 杨千月恨恨扯住对方的胡子,没好气地骂道,“真是个榆木脑袋!” 孟节憋着笑着抬头望天。 走到无人处,杨千月皱眉问道,“孟大人,你方才为何一直在为侯爷说话?就不怕本公主生气?” 孟节淡定地笑了笑,“臣看得出,公主殿下心里还是喜欢着侯爷。不过是心有怨气,想出口气罢了。日后若是和好,今日伤了侯爷的侍卫,未免会伤了和气。” 孟节跟李泽厚一起谋划了多年,为李泽厚说话,杨千月一点也不意外。按照他的人设,就该如此。如果轻易被美色迷惑收买,才是奇怪。 但杨千月还是决定试一试他,“你说李泽厚为何没有多带点人过来?” 孟节方才也在想这个问题,如果多带了人,方才就不会那么轻易把王兴和冯挺两人给杀了。 他想了想,如实说道,“臣也不知。或许侯爷压根没想到殿下会如此决绝。毕竟殿下从前…不是这样。” 侯爷爱面子、志向高远,当然不会让一群下属跟过来,见证他为女人争风吃醋,看他低三下四的怂样。 这有损他英明霸气的形象。 杨千月傲娇地笑了起来。,“本公主让人出乎意料的地方多着呢。” 孟节情不自禁跟着笑了起来。 杨千月打量着孟节,赞叹道,“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 毕竟你笑着,我看得舒心点。谁愿意整天对着个苦大仇深的脸。 孟节愣怔了下,生硬地说道,“公主殿下说笑了。” “我是认真的。” 杨千月伸出手来,把玩着他的胡子,“你这叫美髯吧?好看是好看,就是显得老气横秋的。不知道你剃了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更好看?” 第19章 反向攻略 孟节颌下几缕美髯忽地一紧,杨千月缠着金丝护甲的指尖正绕着须尾打转。 他从未被人把玩过胡子,只被儿子小时候扯过胡子,这种感觉十分诡异,让他心神不宁。 头上落下的竹影恰好遮住他泛红的耳尖,“礼曰,男女有别......” “礼还曰,君要臣死呢。”杨千月指尖顺着胡须滑向喉结,在那突起处轻轻一按,“本宫就是觉得孟大人挺好看的。孟大人,你倒是说话啊。” 孟节窘迫地应道,“世间只有夸女子好看,岂有夸男子好看的道理。” “怎么就不能了?”杨千月不服气地问道,“本宫觉得你挺好看的啊。美就是美,雅俗共赏。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杨千月的话儿让孟节感觉有些新奇,脸忽而就发烫起来,不敢抬眸看杨千月。 杨千月却故意凑近了问他,“那孟大人你觉得,本公主好不好看?” 孟节绷着脸没有说话。 杨千月娇嗔地掐了掐孟节的脸,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所以孟大人是觉得本宫不好看?” 孟节素着脸,目视前方,生硬地答道“当然。” “你看都没看我一眼,说的肯定不是真心话。”杨千月撇撇嘴,“我命令你现在就看我一眼。” 孟节僵住了身子,闷闷地说道,“看过了。” 杨千月本就长得漂亮,此时盯着他看,一双眼睛亮亮的,狡黠而又清纯,这番亲近娇美的模样,愣是和尚都得整得乱了分寸。 杨千月撇撇嘴,一通输出,嘟着嘴,不满地问道,“看过了,不得借机好好夸本宫一下?难道本公主还入不得你的眼?” 见孟节不吭声,杨千月故意用手指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 杨千月细腰长腿,身子柔软,此时喝了酒愈发的柔媚。 “殿下慎言。“ 杨千月的几下撩拨搞得孟节愈发面红耳赤,被戏弄得宛如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他眼眸的余光扫过杨千月的脸,上面有个圆圆的小酒窝。那酒窝叫他好生手痒,想要伸手戏弄一番。 孟节心绪纷乱中趔趄了一下,撞上湿漉漉的湘妃竹。 杨千月哈哈大笑,一脸戏谑之意,“你看看,你这说一句藏两句。话都不说完整。你的奏折子都是这么写的吗?全靠皇上猜?那皇上怎么会看。若是我,我可不爱看。” 这话让孟节着实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苦恼怎么把话题扯到正事上去,没想到公主主动谈起了奏折的事情。 在勤政殿前面,孟节观察发现,长公主并非像传闻中那样草包,反而十分聪明有头脑。 她巧妙地把贵妃有喜第一时间透露给他们。当众让他做男宠,以好色作为幌子,定是有所图谋。 经过这番观察推理,孟节才会当场劝梅雪亮来公主府,可惜被众人误会,阴差阳错地把自己搭了进来。 想必梅大人也是因为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后面才会追在公主马车后面追问。 假如昏君能改,不像现在这么昏聩,他还是愿意再抢救一下。 怀中的人儿突然挣开,绣金凤履踢飞了一盏廊下的琉璃灯。 碎裂声里,杨千月借着醉意笑望着孟节,“那些骈四俪六的折子,好比裹着锦绣的秤砣,沉得叫人捡不起来,还容易砸到脚。” 杨千月的一番话令孟节瞳孔微缩,茅塞顿开。 上月那道《请罢花石纲疏》洋洋洒洒几千字,林福批红时,只截取“陛下宜修德”五个字。原来奏折里他们长篇大论的旁征博引,竟成了林福曲解他们意思、泼他们脏水的工具。 孟节严肃地看向长公主,用眼神以表达敬意,“多谢殿下指点迷津,令孟某受益匪浅。” “哈哈哈~”杨千月大声笑了起来,“所以你这是在夸我吗?” “是。”孟节郑重点头。 杨千月看向孟节,一脸的真诚: “会夸你就多夸点。本公主爱听!自从父皇走后,好久没有人好好夸过本公主了。今天被夸好开心。” 杨千月如此这般直率活泼,孟节一时说不上话来,“公主殿下…” “快说!”杨千月笑得弯了眉眼,“本宫优点很多,使劲夸。先练练。” 跟孟节的意图一样,杨千月也在试图反向攻略孟节。 “呃……”孟节倍感窘迫,心知公主在戏弄他。 夸人这事儿对于他来讲,有点要人命啊。他自视甚高,很少夸奖人。更别说当面夸女人,还是一个这般好看,醉意朦胧躺在他怀里的女人。 “很难吗?”杨千月拽了拽他的胡须,调皮地问道。 她忽而贴近,呼吸间梨花酿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五十万两雪花银......” 歪着头轻笑着问道,“可比十万言奏疏实在?” 见孟节别开视线沉默不语,杨千月故意赌气地说道,“放本宫下来。我本宫自己走。” “殿下…”孟节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地又念了一句,“公主殿下…”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听到檐角铁马叮咚乱响。 杨千月目不转睛地盯着孟节,看得他愈发的不自在。 “殿下小心。”孟节看向别处,小心翼翼地放下了她。 杨千月扶着孟节的胳膊,在他的搀扶下站稳了身子,噗嗤一笑。 “没想到孟大人是这样的孟大人。真是有趣。” 孟节的视线落在杨千月的脸上,反客为主地问道,“所以孟大人是什么样的孟大人?” 杨千月伸出食指,声情并茂地说道,“当然是勇敢正直,忠诚大义,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孟大人。” 大帽子先给你戴起来。 杨千月又道,“还有,没想到孟大人都已经娶妻生子,竟然这么纯情。” 孟节愣了下,含笑摇头。 “你干嘛摇头。”杨千月歪着脑袋好奇地看向孟节,“我哪里说得不对?你可以反驳我啊。” 孟节拂拭去那些凌乱的思绪,淡淡地说道,“殿下才是心有大义,为国为民,孟某自叹不如。” 杨千月假装没听懂,故作好奇地问道,“为何这么说?你夸我花容月貌我可以欣然接受。你夸我一个欺男霸女的公主心怀大义,为国为民。也太不走心了。” 孟节好笑地看着杨千月装傻,懒得拆穿她,“所以长公主那五十万两银子准备作何用途?” 杨千月装糊涂,毫不脸红地说道,“当然是皇帝一半,本宫一半。嗯。如今你是我的人了,一个月给你二百两零花钱如何?你们的俸禄一个月多少?” 听到长公主的话,孟节愣了下,有些失望。心道,难道我自作多情,把她想得太好了? 那讹来的银子竟然不是拿去河南赈灾?长公主精心款待他,并非看中他的才华,而是把他当男宠在宠爱? 见孟节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不语,杨千月神秘兮兮地凑在他耳边说道,“骁果卫在看呢。快抱我上床。” 第20章 你不要过来 孟节手指一下子变得僵硬,他震惊地看着杨千月,愣在原地没动。 杨千月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轻声催促道,“快啊。抱我上床。” 免得被昏君弟弟看出破绽。 孟节只感觉一股热浪在身体里奔涌,他冲动地把杨千月打横抱了起来,大踏步地走进了寝殿,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 迅速背过身去,调整急促的呼吸和慌乱的心跳。 他非草木。深夜面对如此美色,怎会无动于衷。 “公主殿下请安寝。臣,臣就在那边地上打地铺。” 说着就往角落走去。 杨千月坐在塌上,撩起耳边的发丝,拍了拍一旁的空处,娇笑着问道,“孟大人,你不敢过来陪我,难道是不行?” 杨千月说话之间把孟节往床上拉,以只能二人听见的气声说道,“不想死就睡在本宫边上。” 孟节瞬间明白了杨千月的意思。朝臣跟公主搅在了一起,皇帝说不准哪天就会猜忌。做戏要做全套。 他心下忐忑,慢慢吞吞地脱了外衣躺在了杨千月的边上。 孔雀罗帐随着帷幔重重落下。四道黑影自窗外掠过,那是骁果卫的蝠纹斗篷。 杨千月在孟节耳畔轻笑,蓦地低如蚊声,“孟大人可知,何为阳谋?” 温热的气息直冲他的耳朵,孟节只感觉一片火辣辣的发烫。 他感觉手指关节的每一处都变得僵硬,身体不敢动弹半分,木讷地轻轻摇头,缕缕幽香钻入鼻中,感觉时间格外漫长。 未及反应,便被杨千月盖上了连珠对禽锦被,紫檀拔步床忽而孟地震颤了一下,令孟节手心濡湿,心头发颤。 杨千月深呼吸了一下,润了润嗓子,开始了表演。 媚着嗓子说道,“孟大人…这里…对…这儿……抱紧我…” 一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晃幔绳。让床摇起来。说话啊。配合一下。” 杨千月妩媚的声音,暧昧热情的话语撩得孟节口干舌燥,一股血气猛地蹿上头,头脑一片空白。 “殿下……”孟节声音喑哑,僵硬地扯东鎏金帐钩,同时摇晃着身体,传来叮叮当当细碎的响声。 他感觉越来越热,心越来越躁动,转头看向身边的杨千月。 朦胧中格外好看,身姿婀娜…… 孟节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义正言辞地说道,“那是侯爷的女人。想什么呢?想死吗?” 偏偏听到一声焦急的喘息。 这不是最劲爆的,毕竟杨千月接着就柔媚地说道,“大人…快~把衣服脱了吧…” 孟节呆呆地望着杨千月。分不清她话里的真假。 脑子里的声音在说“闭上你的狗眼,那是侯爷的女人”,身体和情绪反应却很诚实。 杨千月一脸坏笑地望着他。 孟节冲动地回应一句,“殿下,那我真脱了?” 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压抑。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弥漫在他的心头。 头不知怎么回事又开始痛起来。 杨千月被孟节的眼神吓了一跳,攥着被子,缩成一团,“你,你不要过来……” 妈诶。该不会弄假成真了吧? 虽说为了达成称帝大业,杨千月不介意利用自己的美色。但这速度也太快、太突然了吧。 见杨千月如此惊慌失措,孟节禁不住笑出声。 就这?!还敢撩拨他。 他一翻身,撑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望着杨千月。 隔着被子互相都能感受到对方。 孟节凝视着杨千月,戏谑地问道,“莫非殿下是第一次?” “你给我滚下来!”杨千月气呼呼地想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却被孟节压得死死的。 她一个练武的竟然被一个书生压制住。杨千月气死了。 孟节无视剧烈的头痛和脑子里正义凛然的声音,鬼使神差地说道,“那哪能行。今夜臣要好好服侍殿下,让殿下舒服。” “过分了啊你。”杨千月恼怒地推孟节的胸口,却被抓住了手腕。 孟节俯下身去,凑近了,像猫戏弄老鼠一样笑眯眯地说道,“殿下,待会儿臣还有更过分的。” 杨千月急了,威胁的话脱口而出,“你再乱动我就杀了你。下来!” 一股喧腾的杀气扑面而来。 “嘘。”孟节暗暗心惊,瞥了杨千月一眼,压低声音,“有人过来了。” 又恢复正常声音说道,“殿下不喜欢臣乱动,那臣就按照殿下吩咐的动。只求殿下满意。” 说着眨了眨眼睛,“公主喜欢自己脱,还是臣帮忙脱?” 暧昧得竟一时分不出真假。 杨千月怒道,“我是公主。当然我说了算。快滚下来!” 孟节笑出声,“臣懂了。公主是想在上面,臣在下面。” 说着就翻下身,侧身躺在一旁,对杨千月比了个“嘘”的手势。 杨千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全神贯注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外面传出激烈的打斗声,一片瓦当碎裂,兵器相撞的脆响声。 杨千月眉头紧锁,低声说道,“是下午那波刺客。” 说着就摸黑去拿桌子上的剑,又背上弓和箭筒。 孟节也跟着下了床,接过杨千月递来的匕首,攥在手里,压低声音,“也可能是另一波人浑水摸鱼,想要挟持殿下。” 转移了注意力后,头痛这才好些。 杨千月撇撇嘴,“杀了就是。” 她面容冷峻,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剑柄上的纹路,七颗金星熠熠生辉,令她瞬间生出一股毁天灭地的勇气。 这是父皇赐予她的绝世宝剑龙渊剑。 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书里给这柄剑不少的戏份。 龙渊宝剑属于世间十大名剑之一,先帝尤为喜爱,曾作为专属的佩剑。只因长公主长成后剑术超群,先帝在她十四岁生日时赐给她。后来就因为李泽厚说了一句“果然是把好剑,名不虚传”,长公主就讨好地送了出去。 结果因为被冷落吃醋骂了苏时雨破鞋,打了对方一耳光。李泽厚竟然亲手用这柄剑斩断了她的双臂,还不给她安排太医治疗,任其双臂溃烂生蛆,活活痛死。 杨千月思及于此,目光阴沉,杀气腾腾。 感受到杨千月身上突然迸发出的杀气,孟节心中一惊,略一思忖后,分析道,“他们敢公然打进公主府,皇上那里恐怕不妙。” 杨千月望着窗外攒动的火光,点点头。 她的判断也如此。 下午亲卫和皇帝都受了伤。有人趁势造反,直接杀进了宫里。皇帝被困,自顾不暇,无人支援他们。 杨千月拿不准孟节会不会临时反水,试探道,“赶紧解决掉刺客去宫里。皇上向来还比较听得进我的话,我去宫里劝皇上。” “好,”孟节窘迫地说道,“臣不会武功,恐会拖累殿下。” 杨千月当机立断,“那就我去皇宫,你去找杜相想办法勤王护驾。” 她记得书里提到过,李泽厚最后打进来时,还是有几个杜衡阵营的将领死守皇城,誓不投降。 而孟节清楚地知道,今夜将是分水岭,逼着他必须站队。 孟节方才在抱着杨千月回寝殿的路上心中就有了决断,杨万年跟李泽厚,他还是选李泽厚,但可以先稳住杨千月再说。 他果断地应道,“找援手的事情,殿下可以交给臣。殿下小心自身安全。” 他的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情况,找机会突出重围。 “好。”杨千月点头,笑着说道,“你要活着回来。本宫带你去看永丰仓的五十万石粟米。” 孟节听到这话,眼皮直跳。 两人说话之间,突然有两个人猛地撞开门,闯了进来。他们的剑光在烛光下闪烁着寒意。 孟节还未回过神来,杨千月已经斩杀其中一人,另一人惊呼出声,“竟是大隋天子剑?” 这是先帝灭陈时亲佩的七星龙渊宝剑,世人皆知。 “是又如何。”一声傲慢的冷喝打破了寂静。 “公主殿下!” 胡佳青跟杨千月同时失声惊呼,“啊!你是谁。” 原来一个黑衣人突然从房梁下跳下,落在杨千月的身后,将一把锋利的尖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爹。” 第21章 刺客身份 对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二十来岁的女子。 孟节听到她的声音,瞥见刀柄上缠着的青雀垂绦,眉毛紧蹙。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搅进了谋反局里。 难道?! 他眼中精光四射,又迅速垂下眼眸,遮掩了过去。 “住手!放开长公主!”侍卫们齐声怒喝,剑尖直指黑衣人。 女子得意洋洋地说道,“凭什么?她如今在我手下,该放下武器的是你们!把刀都放下!” 杨千月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这么嚣张的配角一般都是原作者写来临时搞气氛或推动剧情发展的工具人,武力值和智商都不高。 一般伤害性不大,破坏性极强,多数活不过三章。 看来问题不大。妥了。 “你在笑什么?”黑衣女子激动地把刀往下压了压,“你个不要脸的贱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杨千月对侍卫们悄悄使了个眼色,十分冷淡地说道,“你不敢。本宫对于你来说还有用。” “你给我闭嘴!让他们把刀都放下!不然我就杀了你。”黑衣女子被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地说道。 她手里的刀也就更用力了些,刀锋压出血线。 看得一旁的孟节胆颤心惊,担忧地失声喊道,“公主殿下……” 杨千月故作惊慌地喊道,“哎呦,疼死我了。女侠饶命。麻烦女侠高抬贵手,有话好好说。” 对着侍卫们怒气冲冲地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刀都放下!” 杨千月装作急切地微微侧转身子,跺了跺脚吩咐道,“快啊。快放下。有飞侠在,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看起来是慌乱的跺脚,实则技术性地以鞋尖轻叩了地砖三下——这是她跟胡佳青约定进攻的信号。 又柔声劝黑衣人,“女侠,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有话好好说。你要什么,本公主都答应你。” 胡佳青愣了下,瞬间反应过来,“飞侠”不是指这个黑衣人,而是指骁果卫。连忙弯腰将手里的兵器放在正前方,同时吩咐道,“都别乱动,弯腰把武器放在地上。” 侍卫们接到命令,虽然疑惑不解,但还是照做,弯腰把刀剑放在正前方。 眼看着所有人都顺从地放下了武器,黑衣女子猖狂地大笑,却瞬间笑不出来了。 “倏~”地一声声箭啸刺破长空,从门口的黑暗里飞来,精准地射进了黑衣女子握刀的手臂和两只眼睛。 同时砰的一声巨响,碎片乱飞。 “贱人!” 黑衣女子尖叫一声,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双手捂着往外流血的眼睛,直直地倒在地上,陷入了昏迷。 侍卫们迅速地拿起地上的武器,冲过来将黑衣女子捆绑了起来,扯掉了她脸上的面巾,露出雪白的皮肤。一看就是作者笔下的绝色美女。只是两支箭插在眼睛上十分恐怖。 杨千月被孟节拽进怀中,捂上了眼睛。 “别看。” 三名骁果卫拿着弓箭冲了进来,弯腰行礼,“属下救驾来迟,请公主殿下恕罪。” 杨千月松开了孟节的手,站直了身子,冷冷地吩咐道,“留活口。” 众人的注视让孟节如坐针毡,他垂下眼皮,退后两步站在一旁。 杨千月侧过脸对孟节笑了笑,“谢谢你救了本宫。” 原来方才孟节出手拿花瓶砸晕了那女子。 孟节在双方打嘴仗时,已经观察好了四周,计划在对方放松大意时,用桌上的花瓶偷袭。 他敏锐地观察到杨千月跟胡佳青默契的眼神交流,瞬间琢磨出了他们动手的时机,及时出手配合。 这样的胆识和观察力,令杨千月刮目相看。 不愧是辅佐李泽厚成功谋取大业的男人。很可以! 杨千月继而转头看向侍卫们,“你们全都护驾有功,本宫重重有赏。外面都处理好了吗?” “处理完毕。活捉了三名黑衣人。等待公主发落。” 杨千月对着众人投去赞赏的目光,“很好。抓紧时间审,问得出就问,问不出就杀了,不要给对方营救的机会。你们准备一下,即刻出发跟本宫一起去救驾!” 又看向孟节,“你跟我一起走,正好顺路。” 胡佳青一脸的担忧,“公主殿下您的伤。属下带人去皇宫就好。” 杨千月轻笑,“少啰嗦,快去准备!” “是!”胡佳青响亮地应道,对主子的胆识发自内心的佩服。 众人迅速有序地离开,杨千月吩咐吉祥如意给她包扎伤口,再换身轻便的衣服,对一旁的孟节视而不见。 她在等他主动开口。 孟节酝酿了许久,方才出了声,“殿下,屋外那个黑衣女子,臣建议还是留着别杀。” “为何?给我个理由。”杨千月抬眸注视着孟节,没有质疑的语气,看似很平常地问道。 方才她注意到两人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有难以掩饰的惊讶。 两人显然认识。 但此后孟节的选择令她吃惊,也令她高兴。没想到孟节这么快就干净利落地做出了阵营选择。 杨千月静静地等着孟节主动解释或者表态。对于孟节这样的杰出人才,她向来很有耐心。 孟节喉头滚动了下,“留着或许能审出她的幕后之人。” “不重要,”杨千月看了孟节一眼,心平气和地跟他解释,“府里没有额外的人手看住她。回头被敌人抢回去反倒是个祸害。为了保她的命,伤我的人不值得。” 孟节无惧杨千月语气里的冰冷,执拗地继续劝道,“殿下,我们可以带她一起走,总归会有用处。反正她眼睛已经瞎了,没有什么威胁。” “她有这么重要吗?”杨千月皱眉,故意问道。 孟节大笑,“不试试怎么知道。死人嘴巴牢靠,但人死不能复生,活人往往总比死人有用。” 杨千月思量了下,示意吉祥,“吉祥,去告诉佳青,留那女子一条性命。再给她喂上药,挑断手筋脚筋。跟本宫马车走。” 孟节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公主会下手这么狠辣,连忙唤道,“殿下......” 杨千月对着孟节妩媚一笑,“谢谢你为本宫出谋划策。孟公子果然智勇双全。本宫没看错人。” 没错,她在用心理战术在对孟节进行洗脑。不断强化对方心理认知——他在为她谋划,心里有她。 孟节怔怔地看着杨千月,不知该说些什么,感慨道,“殿下真有几分男儿气概。” “是啊。祖父和父皇都说本宫如果是个男儿就好了!”杨千月笑得眉眼弯弯,意气风发,“好了,准备出发!” “殿下不可!不可伤了长孙悦!”孟节连忙拦在杨千月身前。 “长孙悦是谁?你认识她?”杨千月挑眉问道,装作迷惑不解,十分不悦的样子。 突然拽过孟节腰间金鱼袋,拿在手里把玩,摩挲着上面的獬豸纹: 吉祥默契地停住了脚步,等待吩咐。她看出来了,主子又在搞事情。 第22章 烫手山芋 杨千月摩挲着手里的金袋,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抬头看向孟节。 “孟郎可知这袋上犀角...” 孟节心中咯噔一下,摸不清长公主的套路。这样失控的感觉令他心下微微有些不安。这种感觉就像脚落下,却发现底下没有台阶。 “孟某愚钝,请殿下明示。” 杨千月笑了笑,摩挲着上面的纹样,“听说这种神兽最擅辨忠奸?“ 孟节垂着眸子,斟酌字句。事已至此,只能跟长公主求情,看看是否能博得一线生机。 虽然就他对长公主性情的了解,很是渺茫。 “怎么不说话?”杨千月挑了挑眉,不耐烦地问道。 方才听到“长孙”这个姓,心里咯噔了一下,对女子的身份有了一个直觉上的猜测。 长孙这个姓不常见。当初看书时引起了她的特别关注。 书里有位名叫长孙诚的大将是李泽厚起兵时最大的助力之一。 一路追随李泽厚征战,辅佐李泽厚建立大唐,平定了多个自拥自立的地方割据政权,后期多次征伐突厥,是一名勇猛忠诚的悍将。 突厥之内,对长孙诚非常敬畏,听闻他的弓声,认为是霹雳,见到他骑马,认为是闪电。 可就是这样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却招来李泽厚的猜忌。 在南北统一之后,李泽厚借助谄臣之手,削去了长孙诚的齐国公爵位,贬为平民,举家流放海南岛。 长孙诚一生追随李泽厚,位极人臣,贵为国丈,可谓高光热血,下场却如此惨烈,最后病死在流放途中。 当初看到书里此处,杨千月万般惆怅,掉了眼泪。 没想到黑衣女子竟是小说里长孙家二小姐,未来的皇后。长相美丽,性子爽朗,侠义心肠,痴恋李泽厚。 杨千月不禁感到疑惑,这眼睛被射瞎了,还能做皇后吗? 孟节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拿定了主意,点头应道: “是。公主殿下明鉴。臣确实认识这位黑衣女子。她乃征北大将军长孙大人的嫡次女长孙悦。她年幼不懂事,其中恐怕有误会。求公主殿下宽宏大量,原谅她这一次。” 杨千月略略歪着头,疑惑不解地问道,“孟郎的意思是长孙大人反了,这会儿正在杀进皇宫,然后安排他女儿来杀我?” 当然纯属瞎编,故意试探孟节。 孟节却没有丝毫怀疑,反而温和地看着杨千月笑了。 这样政治意识的长公主在他心里才是正常水平,太过于英明神武,反而让人感觉不真实。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长孙大人官拜征北大将军,忠心耿耿,屡立战功。长孙悦必不是受她父亲之命而来。或许只是受人蛊惑一时冲动。征北大将军的女儿,活着比死了有用。” 杨千月瞪了孟节一眼:“有没有用,关我屁事!本宫看你面子勉强留她一命。进宫救驾要紧。” 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孟节颔首,“多谢殿下手下留情。稍后臣再与殿下细禀。” 他想自己已经给出了线索,聪慧如她,定能很快想明白其中关窍。 吉祥立马领命下去跟胡佳青说了长公主的决定。 被带上马车的长孙悦嘴里被塞了布团,没有任何挣扎,不停地哀叫着,想必是被喂了药的原因。 一双原本明亮的美目里如今插着箭头,箭尾已经被剪断,脸上还有血迹,看起来十分恐怖可怕。 就算如此,依然能看出来曾经是个大美人。 杨千月不忍直视,偏过头去。孟节亦垂着眸子。 方才生死存亡之际,骁果卫当然要下狠手,直取要害,不留余地。 他们出发后不久就在路上遇见了杨万年新派来的骁果卫。 他们中领头的告诉杨千月,皇上那边做了周密的布置,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皇帝特地命他们过来保护她。今夜就呆在公主府不要出门。 杨千月心里柔软,眼睛湿润,心里满满的感动。 小说里提到,皇帝是个暴君,但是个十足的姐控。对皇姐无条件地信任和纵容,最终酿成大祸。 就连最后兵败,皇帝明明气得不行,却不忍怪罪于她,安排陆炳护送她出宫,孤身自焚。 思及于此,杨千月心下怅然。 “呜呜呜~”从长孙悦的口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还有锐利的惨叫,眼窝里又流出汩汩的鲜血来。 马车里的气氛压抑而紧张。 孟节眉头紧锁,目光中藏着深深的焦灼和忧虑。 长孙悦如今成了个烫手山芋,怎么处理,都容易牵连到长孙将军,惹出起兵谋反的嫌疑,引起皇帝的猜忌。如果对长孙悦进行审问,还可能把李泽厚的野心暴露出来。 孟节冥思苦想,该如何保住挚友长孙诚,还把李泽厚摘出去。 杨千月虽然有些疑虑,但她听从了孟节的提议,吩咐侍卫们将长孙悦抬回公主府,让两位太医进行救治。 谁知孟节又阻止了她。 “殿下,长孙小姐的眼睛不容乐观,恐会有性命之忧。不如现在就把她送回将军府,让亲人能见上一面。最好把太医也带上。” 杨千月的目光落在痛苦哀嚎的长孙悦身上,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冷冷地说道: “长孙悦谋害本宫,谋权篡位。按律要诛九族。你若胁恩自持,寸进尺,休怪本宫不客气!” 孟节暗暗吃惊,长公主竟然没有被绕进去,反而直指事情本质,在警告他要谨慎做出选择。 总觉得有些怪异。 他把这些疑惑暂时放一边,恭敬地行了个礼。 “殿下,臣冤枉。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臣怎会如此糊涂。只是......微臣以为......” 他停顿了下,“大将军忠心耿耿,决不会做出谋反之事。” 杨千月打断了他的话,冷笑一声,指着长孙悦质问孟节: “那该如何解释她行刺本宫!难道她不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除了她爹长孙诚,还能有谁指使她来杀我?” 言语之间,二人的视线匆匆交错。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的谋划。 杨千月在引诱长孙悦对怂恿她来的人生出疑心,从内部攻破。 孟节莫名生出棋逢对手之感,这让他感觉很荒谬。他压制住内心的波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而一旁的长孙悦听了两人的这番对话瞬间面色苍白如纸。担心因为自己的失手,将侯爷牵连进来。 不,她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侯爷没有叫她来,还叮嘱她千万不要冲动。 长孙悦咬着嘴唇,倔强地说道,“没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来。要杀要剐,随你便。” 杨千月点头,“可以,想死本宫成全你。” 转头看向孟节,“孟郎,你都听到了?” “呸,无耻!”长孙悦恨恨地骂道,痛苦让她面目全非。 孟节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长孙悦血迹斑驳的脸上,摇了摇头: “悦儿,你又何苦如此为情不顾一切,失去理智呢。你的双亲看到你这个样子该多么痛心。” 孟节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悲悯。 长孙悦面露痛苦之色,却生硬地回道,“不要你管!” 第23章 一箭双雕 孟节深吸了一口气后,懊恼而郑重地说道: “她......可能是为微臣而来。微臣当年救过她,没想到长孙姑娘对微臣如此情深义重。求殿下看在她年幼无知,痴心一片的份上,饶她一命,放她回去。” 听到孟节睁眼说瞎话,杨千月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在沉重的气氛里显得十分嚣张突兀。 她带着玩味地问道:“大将军看到他的爱女这般模样,岂不是会恨死我,杀我报仇?你这是想害死我吧?” 杨千月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李泽厚该不会是故意泄露消息给长孙悦,刺激她来公主府行刺吧? 如果长孙悦失败,这样就可以玩一出借刀杀人的好戏,以她的死挑唆长孙诚反叛为女儿复仇。 如果长孙悦成功,正好可以拱火皇帝诛九族。另一边煽动长孙诚反正都是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跟他一起造反。 好个一箭双雕! 杨千月想到这里,眼神锐利,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本宫跟她无冤无仇,她自己找上门来刺杀本宫,她就得死。” 孟节摇头,面露懊恼之色,“臣不曾想长孙姑娘为了臣,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臣愿代长孙姑娘受罚,以命换命,听凭殿下处置。” 杨千月冷哼一声,气呼呼地骂道,“没想到你看起来正人君子,实则是这么个玩意儿,到处都是风流债。你若想让本宫饶了她,你就做个男人,跟她爹求娶了她!” 孟节看向杨千月,“殿下……” 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长公主到底是聪明还是傻,是在帮他还是害他? 她竟然直接下命令他求娶长孙悦,推了他一把。这正是他谋划的解决办法。 长孙悦听了这番话,变了脸色,满脸涨红,呜呜呜地似乎想要说话。 谁会喜欢孟节这样丑不拉几,一把年纪的。也就长公主这个变态了。 长孙悦都要气死了。导致刚刚止住的血又不停地往外冒。 杨千月扬手,“啪”地一声,一巴掌狠狠地抽在孟节的脸上,“废物!” 打得孟节目瞪口呆,捂着脸,看不清杨千月的意图。 杨千月嫌恶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孟节和长孙悦,语气里满是不悦,“不想她死,现在就带走,别污了本宫的眼睛。滚!” 说着就被吉祥如意的搀扶着下了马车,步入公主府。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了孟节。 今晚的刺杀原文里没有。长孙悦双目失明那是七八百章以后的事。可能是剧情变动引发的蝴蝶效应。 只能相机而动,走一步看一步。 她打孟节耳光说狠话,当然是让长孙悦父女更容易相信孟节的提议,让孟节娶了长孙悦。离间孟节、长孙诚、李泽厚三个人,让他们彼此之间产生难以消除的芥蒂。 杨千月下了马车后,对战战兢兢候在一旁的两位太医挥挥手,“还不赶紧上去。” “是,公主殿下。”两位太医双腿打颤,忙不迭地爬上马车。 这边,就在杨千月下车时,孟节凑在长孙悦的耳边飞快地说道: “二小姐,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你就忍心牵连你的爹娘你的哥哥们跟你一起死吗?我现在把你平安地送回家,替你遮掩过去。你要乖乖听话,不可再任性。” 孟节的口气就像对待女儿一样温和而关切。 长孙悦流下了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孟节跟父亲和侯爷交好,长孙悦向来像长辈一样敬重他。今夜她来,也有替孟节抱不平的意思,虽然这不是主要原因。 只是她自以为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没有料到竟然会失败。 要知道她一身轻功来去如风,用于逃跑绰绰有余。况且她动手前做了周密的观察。有其他人准备袭击公主府,杨千月喝醉酒路都不会走,糜烂不堪,沉迷于男女之事。 这种情况下,趁乱绑架长公主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不明白怎么就失败了。 长孙悦很不服。为何贱女人运气这么好。对比自己的遭遇,这令她愈发痛苦。 孟节见太医上了车,便退到一边,静静地握着长孙悦的手。完全不在意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 既然决定后面要求娶长孙悦,那从现在就开始进行铺垫,做出两人关系暧昧非同寻常的样子。 长孙悦的世界一片黑暗。眼睛里的剧痛折磨得都要疯了,痛得昏迷了又被痛醒过来。 她想死,一了百了。 原来长孙悦今日偷偷跑出来去侯府找李泽厚,但是一直没等到。 结果却等到侯府拿钱赎人的消息。杨千月不仅不感恩侯爷的照顾,还掌掴侯爷逼他下跪,杀了他最忠心的两个侍卫,竟然还黑心地要五十万两银子把尸体赎回去。 简直不是人做的事情! 何况长孙悦在李泽厚的欺瞒挑拨下,早就对杨心悦恨之入骨。 李泽厚情意绵绵地哄骗长孙悦,表示自己想要聘她为妻。只是迫于长公主的淫威,不敢给她名分,只能委屈她偷偷摸摸地跟自己在一起。 还经常告诉她,长公主是如何如何地骄横跋扈,他如何如何厌恶,多么多么迫不得已。 所以今天听到如此这番种种,长孙悦想象着李泽厚受辱后委曲求全的画面,怒火冲天,一下子就爆发了。 想要掳走杨千月,好好教训一顿,再把五十万两银子要回来。 此时想到侯爷曾经说想要娶她为妻的话,长孙悦心中剧痛,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她跟侯爷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了。侯爷那么完美的人,怎么可能娶一个瞎子为妻呢。 孟节猜到长孙悦的心中所想,俯下身凑在她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如果不想牵连到侯爷,就听我安排。我不会害你的。” 他说完之后,坐回原位,握着长孙悦的手,希望能给她一点信心,不要一心求死。 长孙悦想起孟节方才竟然帮长公主那个贱货拿花瓶砸晕她,心生愤怒,并不相信孟节的话。泪水止都止不住。 一位太医医者仁心,禁不住开口劝长孙悦: “姑娘,别哭了,会牵扯到伤口。你还有希望保住一部分视力。你要克制住自己,不可再任性了。你爹娘若是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 孟节对太医投去感激的目光,恳切地说道,“听到太医说的了吗?你还有可能恢复视力。你可是大将军之女,要坚强起来。” 第24章 是危还是机1 马车在将军府前缓缓停下。车帘被掀开,露出了孟节瘦削的面庞。 他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朝局的担忧,也有对包括自己在内的小人物的担忧。 今夜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将众人搅入动荡残酷的政治斗争中。 细雨如丝,下了一整天的雨已经转成若有若无。 长孙诚的将军府在夜色中庄严肃穆,门前的石狮子张牙舞爪,洗涤一新后,显得格外霸气。 孟节俯下身,温声对长孙悦说道,“长孙姑娘,到家了。我来搀扶你下车,别怕。” 长孙悦紧紧抓住孟节的手臂,由他搀扶着下了车。 她嘴里的布条已经取下,脸上的血迹已被孟节细心地清理掉,苍白如纸,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着。 孟节已安排人提前赶来将军府通报,长孙诚一家人除了年幼的三小姐、四小姐还有刚出生的三公子外,都站在门口焦急等待。 长孙诚,一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站在府门前,身材魁梧,自带一身杀气。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锁定在孟节和长孙悦身上,被长孙悦眼睛上的箭矢吓了一跳,满脸的震惊和痛心。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突然的变故。 长孙夫人站在立在丈夫身侧,端庄优雅,此时捏着帕子,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心疼。 左右分别立着长子长孙珩和大儿媳梁氏,次子长孙璟。 “秉直,悦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长孙诚盯着孟节的眼睛,眼里闪烁着愤怒和疑惑。 孟节不敢与长孙诚对视,眼神看向一旁,一脸忧色地答道,“这个…说来话长。还是先让太医救治要紧。” “悦儿!”长孙夫人心痛地打量着女儿的面庞,紧紧攥着女儿的手,颤声问道,“悦儿,我的悦儿,你这是怎么了啊?” 长孙悦的两个哥哥也围着妹妹急切地询问情况,一脸的焦灼和愤怒。 听到亲人们关切的话语,长孙悦嘴唇颤抖着,她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肩头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流出两条血痕。 长孙夫人焦虑地唤道:“悦儿,你倒是说话啊,告诉娘这是怎么回事。娘给你报仇。” 她紧紧地握住长孙悦的手,心疼地上下打量着女儿。 见女儿不说话,目光随后落在孟节身上,质问道,“孟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孟节苦着脸,没有回答。 “娘......”长孙悦低低地喊道,带着哭腔。 眼看长孙悦就要嚎啕大哭,一旁的太医焦急地踱着步子。 孟节当机立断,拱手说道,“长孙夫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二小姐的眼睛急需救治。这两位是长公主府里的太医。” “长公主府?”长孙诚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皱眉问道。 孟节毫不犹豫地点头,“是。信之兄,我稍后再给你和夫人一个解释。给悦儿治眼睛要紧。” “好。”长孙诚点头,面容冷峻,“赶紧布置房间,让二位太医救治。” 又郑重地对一旁面有急色,惴惴不安的太医郑重拱手行礼。 “小女就拜托二位了。请——” 长孙悦被她的二哥长孙璟抱回了房间。一路上,长孙璟的眼睛都红红的,不经意间还滚落了几滴泪。 见孟节面色沉重,似乎事关重大,长孙诚和夫人便带着他回到书房,关上房门,屏退左右。 面色凝重地看向自己的好友孟节,“秉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伤了悦儿。” 孟节平静地讲述事情经过,每个字都经过推敲斟酌。长孙悦是如何行刺长公主,如何被当成了反贼遭遇了不幸。 长孙诚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的眼中闪烁着愤怒和不解。长孙夫人眼中含着泪水,几度抹眼泪。 孟节讲完后,长孙诚抬头看天,努力让眼泪流回去。他根本无法理解女儿为何要行刺长公主。 不死心地问道,“悦儿真行刺了长公主?她压根就不认识长公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孟节叹了口气,摇摇头,“悦儿她确实把刀架在长公主脖子上。我当时就在旁边。长公主怀疑她是受你指使,企图谋反。我相信信之兄不会如此。为了救下悦儿,我只好说她是为了我才硬闯了公主府。” 说完后一脸的痛心和无奈。 长孙诚跟夫人面面相觑。事实的真相令人难以接受。 孟节今夜入公主府做男宠之事,就跟野火一样很快就传开。长孙诚和夫人当然也都听说了此事。 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女儿向来嫉恶如仇,颇有侠女气概,所以她这是去为孟伯父打抱不平去了? 除此之外,他们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来。 孟节的人品他们是信得过的,刚正不阿,过来家里做客,始终恪守礼节,从不逾矩。他们压根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所以女儿遭受这样的苦难,竟然是她年少冲动,嫉恶如仇造成的? 这样的真相让长孙夫妇难以接受。 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哽咽着说道,“悦儿,悦儿她怎么这么傻呢。大人的事情,小孩子掺合个啥。” 长孙诚一脸悲色,痛苦地自责:“夫人,这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当初教悦儿武功,悦儿就不会这样盲目自信。” 他重重地拍着桌子,砰砰作响,万分懊恼。 若不是放任长孙悦学习武术,教她要勇敢正直,行侠仗义,她断不会如此盲目自信到孤身强闯公主府。 孟节猜出了他们夫妇的心中所想,露出一脸愧色。 “我没想到二小姐如此侠肝义胆,重情重义,实在惭愧。二小姐因为我才遭遇了这一切,令人心痛。信之兄,我愿竭尽所有弥补二小姐。如果有什么我能为二小姐做的,兄嫂尽管提,我绝无二话。”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长孙夫妇的神色。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长孙夫人的贴身丫鬟匆匆走了进来,禀报说太医在门口,有重要的事情要讲。 原本坐着的长孙夫人瞬间站了起来,急声问道,“悦儿她怎么样了。” 孟节面露忧色,在车上太医已经悄悄跟他讲了初步诊断结果。 第25章 是危还是机2 长孙夫人强忍悲伤,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颤声道,“快、快请太医进来……” 太医进来后神色凝重。 “将军,夫人。”他垂下眸子,小声说道,生怕触怒了长孙诚,“长孙姑娘伤势过重,我们已竭尽全力,最终还是不得不摘掉了她的眼睛。” 长孙夫人的脸瞬间变成了一张纸,白得可怕,“悦儿……她……” 她不敢想女儿没了眼睛会如何。 眼前一黑,身子一软,险些晕倒在地上。被长孙诚及时地圈在怀里。 长孙诚急声唤道,“夫人!” 缓声劝道,“夫人,你要坚强起来,悦儿需要你。” “悦儿,我的女儿。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长孙夫人悲切地唤道,眼中盈满了泪水,身体在打颤。 然而,太医的话还没有结束。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将军,夫人,我们发现……长孙姑娘身怀六甲,已有月余。” 长孙诚和夫人脸颊瞬间失去血色,异常苍白。 长孙夫人嘴唇翕动了几秒,无力地抬起手臂,颤声问道,“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悦儿,悦儿她、她……” 话还没说完,天旋地转,身子一软,直接晕倒在地上。 “夫人!” 长孙诚急切地蹲下身子抱住了夫人,眉头紧锁,“碧玉,你快扶夫人回房休息。” 待夫人离开后,长孙诚紧紧地用大手抓住太医的胳膊,紧盯着对方的眼睛,沉声问道,“你说的可当真?” 太医点头,神色凝重,“不会有误。贵千金初有孕,寻常医生摸不出。再过七八日脉象会更加明显,一探便知。” 长孙诚松开紧抓住太医的手,深吸了口气,“那胎儿可保得住?悦儿她自己可知身孕之事?” 太医摇摇头,“她尚且不知。老夫给她用了麻沸散,一直在昏睡。” 垂眸思量了片刻,继续说道: “至于胎儿,若是想留,就有办法留住。只是贵千金她身子虚弱,若用药流胎,恐伤及性命……还需慎重。” 长孙诚神色黯然悲苦,命太医回去好好照料长孙悦,屏退左右,单独留下了孟节。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秉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孟节仰头长叹了一口气,答非所问地说道,“我也才知此事。” 长孙诚,这位战场上从不退缩的大将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审视地盯着孟节,仿佛想看透对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女儿莫名其妙强闯公主府,莫名其妙受了重伤,如今又莫名其妙被查出身孕。 而自己对孟节毫不设防,任其往来府中。今日人恰好在公主府,让人很难不往那方面想啊。 若非因为男女私情,女儿怎会犯下如此令家族蒙羞、涉嫌谋逆之罪? 长孙诚瞬间怒火冲天,一拳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墙壁应声而裂,墙灰扬起落了一地。 “我们打开窗户说亮话。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长孙诚眼睛恼怒地看向别处,言语间带着犹疑和忐忑。 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孟节苦笑了一声,“所以兄长信不过我?” 长孙诚叹了口气,抬眸看向孟节,“那你给我个解释。悦儿为何会突然去刺杀长公主。若孩子不是你的,又会是谁的。” 孟节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 “你倒是说啊!”长孙诚焦急地推了下孟节的肩膀,“这事儿必须说清楚。” 孟节叹了口气,抬眸直视长孙诚,轻声道,“孩子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目光交错处,长孙诚看见了孟节的坦荡和忧虑。心知自己误会了孟节,倍感惭愧。 “我对不住你,不该怀疑你的。” 长孙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急促地拍打着扶手,脑子有些混乱。 孟节的目光越过长孙诚,看向窗外,“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等悦儿醒了直接问她。” 顿了顿后,平静地说道: “孩子不是我的,但我愿意求娶悦儿,共渡难关。方才为了救悦儿,我对长公主撒了谎。说她心悦于我,情深义重。长公主要求我必须娶了悦儿,她才肯相信。如此一来,才能把这事儿给圆过去。” 孟节抬起下巴,长叹一声,“丢人归丢人,至少不会牵连灭九族,满门抄斩。如果皇帝怀疑里面另有隐情,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会怎样。” 长孙诚噌地一下站起身来,目瞪口呆地望着孟节,“这…这如何使得,让你牵连其中。我方才…还…唉!怎能受你如此大恩,将你牵连其中。” 说罢颓然落座,垂下眸子,胡乱地拍打着扶手。 “我…我无地自容啊!” 他出身于武将世家,深知历代帝王对武将的猜忌,对今晚之事的厉害关系了然于心。 可想到族人们的性命,他又不得不承认,孟节提出来的解决办法,确实最稳妥直接,只能接受。 孟节向来爱惜羽毛,如今却要为他牺牲名节。女儿双目失明,实乃废人。他何德何能,以后要如何相报? 似是看出了长孙诚的犹豫,孟节轻声说道,“我了解你的为人,乃忠义之辈,绝不信你会有谋逆之心。这是唯一不让长孙家蒙羞,保长孙家世代忠烈的办法。至于我…” 孟节停顿了几瞬,方才说道,“若能就此保住长孙家,就算死也值了。” 这番话令长孙诚红了眼圈,又羞愧又感动,喉结滚动,声音哽咽: “秉直兄。” 他完全没想到孟节在关键时候,竟然会如此果决地牺牲自己帮他。 一个念头浮现。 他一脸肃穆,庄重起身,走到孟节面前,就要跪下,却被孟节拽住。 “兄长不必如此。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若非如此,难脱与你里应外合之嫌疑。如今只能把事情往男女私情上引,方有一线生机。我们好好商议,先共渡难关再说。” 长孙诚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拽着孟节的袖子,半天说不出话来,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脸露痛苦之色。 “唉!她怎么就如此糊涂呢!” 孟节微微叹息,“事已至此,这些话就不必再说了。悦儿怀了孩子,或许还能坚强些…等她醒来再说吧。” 长孙诚心下感动,又要下跪。 孟节死死拽住,揶揄地说道,“你千万别,折寿啊。大将军的膝盖只能跪天地,跪帝王,可不能跪我如此俗人。只是以后要叫你一声岳父,有点意思。” 长孙诚握着孟节的手,含泪说道,“当然还是兄弟,过命的兄弟。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孟节反握住长孙诚的手,异常郑重地应道: “好!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 “信之兄,我建议您天亮后登门拜访长公主,负荆请罪。子不教父之过。此事关键在于,长公主愿不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第26章 识破奸计 长孙诚听到长公主三个字,眉头紧锁,心头反感,没有立马应下。 “你也累了,先去休息。我跟夫人商议下再做决定。” 他向来不喜欢长公主骄奢淫逸的做派,如今更加厌恶怨恨。 就他的性子,现在就想提刀去公主府砍了她! 不要脸的荡妇! 孟节没有多劝,点头,“好。你多劝劝嫂夫人。气多伤身,你自己也多保重。” 孟节离开后,长孙诚喊来了女儿身边的两个贴身婢女,小翠和小兰。 长孙诚原本就自带杀气,此时怒气冲冲,令人倍感压迫。 两位婢女跪在地上,差点瘫软过去,一股子脑子把事情全都交代了: 这两个月每天深夜,长孙悦会被人接应着离开,凌晨时又被人送回。对方武功高强,完全不知对方身份。小姐逼她们不许告诉爹娘。 “岂有此理!”长孙诚脸色涨红,砰地一拳猛地砸在桌子上。 他一直以为长孙悦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没想到她竟然瞒着他做出如此丑陋放肆的行为。 他的女儿被人利用,而他却连那个男人是谁都不知道。 竟然还怀了孽种! 这种感觉让他几乎无法忍受。想掐死长孙悦的心都有。 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女儿,更不知道该如何向夫人解释这一切。 他知道,此事一旦败露,不仅女儿的名誉受损,整个家族生死堪忧。 长孙诚独自在书房中来回踱着步子,眉头紧锁,每一步都很沉重。 就在这时,他的二儿子长孙璟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吞吞吐吐地交代之前在酒楼无意中听到隔壁包厢里忠义侯和妹妹亲密的谈笑声。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忠义侯的声音很特别,一听便知是他。 今日回想起来,两人关系不一般。那孩子的父亲很可能是忠义侯。 “你确定?你确定是悦儿?” 长孙璟无比笃定,“确定。” 长孙诚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重重地拍了儿子脑袋一巴掌,“我打死你。这么重要的事,现在才说!” “是,是我的错。爹,你打我吧,罚我吧。我很后悔当时没有冲进去,把那个臭男人揍一顿。就算是忠义侯又如何!敢欺负我妹妹!” 忠义侯!好你个忠义侯! “说什么胡话!”长孙诚阴沉着脸,又给了儿子一巴掌。 长孙诚来回踱着步子,走了几圈后,叮嘱道: “此事我自有决断。你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母亲。更不可擅自行动。听清楚了吗?” 长孙璟连忙应下,离开时频频回头。直觉告诉他,长孙府有难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下。长孙诚陷入了沉思。 一个多月前,皇上纳忠义侯的未婚妻苏氏为妃。按照悦儿的月份推算,就是那时,忠义侯勾引悦儿每夜与她私会,以至于有了身孕。 但肯定没有儿女私情这么简单。 孟节告诉他,今夜李泽厚硬闯公主府,被长公主斩杀两个贴身侍卫。 长孙诚越想越惊心。 他精通兵法,快速地画了一遍人物关系和事情走向图,很快识破了李泽厚的计谋。 目的不言而喻。 李泽厚为了达成目的,根本不在乎悦儿的名誉和死活! 他视若珍宝的女儿,竟然被李泽厚如此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毒的一箭双雕之计!” “卑鄙无耻!” 长孙诚眼中燃烧着怒火。 敢欺负他的女儿,就算是侯爷,就算脱掉一层皮,都要让其付出代价! 长孙诚眉头紧锁,思考着诸多迫切需要面对的问题: 比如孟节是否知道了长孙悦跟李泽厚的关系,是否猜出了背后的谋划,要不要告诉夫人,要不要告诉女儿真相,如何处理女儿腹中的孩子…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眉头因为皱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川字纹。 雨已经停了,愈发的寒冷。 一如他的心情。 长孙诚回到卧室,看着已经熟睡的夫人,他的心中充满了愧疚。 长孙夫人睡得很浅,听到声响后立马翻身坐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夫君,女儿怎么样了?” 长孙诚握着夫人的手,垂下眸子,低声说道,“我已经了解到实情。悦儿她……她与忠义侯之间有私情,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悦儿怎么会?!”长孙夫人捂着嘴惊呼道,不敢相信女儿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也瞬间敏锐地判断出忠义侯背后的谋划,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 “怎么会是他?” 听着夫人打颤的声音,长孙诚握紧了她的手,“若悦儿不会武功,断不会如此三更半夜跑出去。都怨我。” 长孙夫人含泪拼命摇头,“不,不是你的错。是忠义侯不仁不义,是他有野心。他明明跟户部尚书女儿有婚约,还跟长公主纠缠不清,为何还要来勾搭我们悦儿?他这样的人怎会是良配?怎可托付终身呢?悦儿她、她怎么这么糊涂呢。” 她伏在丈夫肩头嚎啕大哭,“夫君,悦儿如今这个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长孙诚抱着夫人,轻抚她后背,把之前跟孟节的商议告诉了夫人。 末了含着泪光说道,“我们必须冷静下来。悦儿的未来,还有我们家族的安全,都必须考虑周全,否则就是灭族之灾。” 顿了顿,握紧夫人的手,咬牙切齿地正声承诺道,“夫人你放心,我自会让那忠义侯付出代价!” “绝不能让他欺负悦儿!”长孙夫人伏在丈夫怀里痛哭出声。 长孙诚抱着夫人,轻抚着她的后背,把头偏向一侧,让眼角的一滴泪落在旁边,敛住情绪安慰夫人道, “夫人,你别太难过,伤了身子。夫人放心,我自有办法。关关难过关关过,杀人不过头点地。只是没想到秉直如此重情重义。今后我们两家就是一家人,同生同死不相负。” 长孙夫人吸了吸鼻涕,泪水簌簌落下,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夫君,握着他的手,悲切地地问道: “夫君,侯爷他故意利用悦儿逼着你一起造反。如今悦儿有了他的骨肉,你打算怎么办。” 长孙诚目光冰冷,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 第27章 刺客信条 “此事,我需要考虑周全后,再做决定。悦儿如今看不见,小兰和小翠还是留在她身边伺候吧。两人的家人全都控制起来。” “嗯。”长孙夫人擦了擦眼泪,想到悦儿,心中剧痛,泪水控制不住地连连滚落,愤怒地骂道: “忠义侯,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悦儿!” “我们该怎么办啊?悦儿有了忠义侯的骨肉,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往火坑里跳,被他糟践吧?” 长孙诚将夫人搂在怀里,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长孙成以性命起誓,一定会给悦儿报仇的!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保护好她。” “那孩子怎么办,要告诉她孩子的事吗?” 长孙诚心头剧烈地绞痛,深知做出这些决定很不容易,缓缓说道: “孩子的事情,暂且瞒着吧。悦儿身子虚弱,不宜情绪激动。太医说,不能流掉,恐会伤及性命。就…就先顺其自然吧。” 长孙夫人又呜呜哭了起来,令长孙诚心疼不已。夫人向来坚强,从未见她如此脆弱无助过。 长孙夫人语不成声,“可…可…把孩子生下来…悦儿岂不是…任…任侯爷摆布。我们断做不到对悦儿置之不理,到时候……到时候…”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掉下来。 长孙诚握紧了夫人的手:“夫人你放心,我定不会让此事发生。哭多伤身,为了女儿,你也要保重着。” “悦儿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呢,成亲之前怎么能把自己交出去……我的傻女儿……傻女儿啊…” “夫人,这些话就别说了。事已至此,想想怎么度过难关要紧。我打算天亮就去公主府,请长公主高抬贵手放过悦儿。” 长孙夫人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夫君的打算,“我随你同去。” 长孙诚握着夫人冰冷的手,“你就留在家中好好休息,看顾着悦儿。她身边不能离人。我跟秉直去就好。” “行,我听你的。”长孙夫人偎依在丈夫的怀中,再次哭了起来。 长孙诚沉默着,他没有流泪,心里却异常沉痛,就像小刀一刀刀地割在心尖尖上。 许久之后,长孙夫人哭得筋疲力尽,睡着在丈夫的怀里。 长孙诚安置好夫人,悄悄地走到外面,一脸凝重之色。 乌云渐渐散去,点点星光。 书房中,长孙诚再次摊开了那张人物关系图。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推敲。 他打算制定一个完美的计划:巧妙地让皇帝怀疑李泽厚谋反,还不能让李泽厚有谋反的实力,更不能把自己给卷进去。 这很难很难。 夜深了,书房显得格外明亮。长孙诚站在地图前沉思,他魁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长长的。 杨千月跟他一样还没有睡,在书房里谋划接下来的应对。 三个刺客里有两个闭口不说,当初急着救驾,还没有继续拷问,就直接杀了。只有一个开了口。 这人自称赵青山,出身穷苦百姓家,从河南来告御状。一路上被层层阻拦,走投无路之下,想趁乱抓了长公主,胁迫皇帝赈灾。 原来河南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先发生了旱灾,后来又发生蝗灾,农民颗粒无收,吃不上饭。结果官府逼着百姓照常交税,镇压反抗的农民。 杨千月的眉头紧锁。 呵,没想到抓了个赵青山! 这可不是无名之辈,原着中拥有姓名的一个配角。他是李泽厚的一张暗牌。时常作为江湖人士,给他暗中提供助力。 既然赵青山送上门来,那自然就成了她手里的王牌。 她可借着赵青山,劝说弟弟安排官员去解决河南救灾问题。以后还可以把赵青山和他的人都用起来。 但处理好也很难。 赵青山试图刺杀自己,是谋逆弑杀长公主的大罪。按照律令,要诛九族,悬首示众,以镇天下。 经过一番谋算,杨千月决定去会一会他。 她换了身简约的肉粉色衣衫,简单装饰了两支珠花,贵气又温柔。 赵青山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一根柱子上。 人如其名,一身劲装紧裹着结实的身躯,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面容刚毅,剑眉星目,五官深刻,透露出一股坚忍不拔的气质。 当杨千月走过来,赵青山在侍卫呵斥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在长公主身上扫过,没有丝毫的畏惧或是恭顺,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他移开眼神,眼神里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杨千月明知故问道:“你为什么要刺杀我?” 赵青山没有回答,一脸冷漠。 当杨千月提出合作时,赵青山看向杨千月,横眉冷对,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和拒绝。 杨千月选择无视他的拒绝,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诚恳地说道: “我敬你是条有骨气的汉子。我知道你今晚是为了正义而战,不仅希望皇上惩治贪官污吏,还希望救助遭受苦难的百姓。河南的百姓很苦,你的要求都是合理要求。想杀我虽然很鲁莽,胆量却很令我佩服。” 赵青山听到这番话,果然抬头看向杨千月,惊讶而疑惑。 但他看了一眼后又垂下了眸子,依然保持沉默。 杨千月见赵青山竟然没有讽刺挖苦,也没有质问,就知道谈判有戏。 就算是壮士,也不能免俗。 上来就一番肯定,夸夸夸,很难继续保持对抗的姿态。 杨千月继续气定神闲地劝道,“壮士,你别不信。我真地很理解你,很佩服你。我虽贵为长公主,但对朝中的腐败同样反感,对河南受灾的百姓当然很同情。我与你有着共同的敌人,也有着共同的目标。我要真是坏人,就不会答应孟大人把折子递给皇帝手上。你说对不对?” “那不是你…” 好色无耻,肆意欺负官员吗。 这些话到了赵青山的嘴边,却又吞了下去,喉结滚了滚,终是什么都没说。 杨千月心道开口了就好办,伸出手指轻轻挑起赵青山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不等赵青山反应过来又飞快移开。 一脸戏谑地望着神色慌张、满脸涨红的赵青山。 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好色不假,那些传闻都是真的。我就喜欢好看的男人,就像你这样的。” 说完咯咯咯地笑起来。 “至于你说的河南灾情,我从孟大人那里了解到一些。若你肯从了我,把我服侍舒服了。我天亮就进宫跟皇弟提议,安排孟大人去河南赈灾。” “此话当真?钱从哪里来?”赵青山瞬间两眼放光,激动万分。全然没有刚刚羞愤欲绝的神情。 孟节在朝里和民间的名气很响亮,以不畏权势,清正廉明,爱惜百姓着称。如果能由孟大人主持赈灾,就不会发生赈灾粮银被贪污的情况。河南的百姓有希望了! 杨千月暗暗佩服赵青山的赤诚之心,抿嘴一笑,胸有成竹地回道,“这还能有假?本公主向来说话算数。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好说。怎么样,我很有诚意了吧。” 赵青山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长公主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帮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杨千月哈哈地大笑起来。 笑完有点心虚,感觉自己的演技怪浮夸的。 她故作镇定地撩了下自己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中的慌乱,硬着头皮念台词。 第28章 我图什么啊 “我想要的就是你。” 因为过度紧张,带着几分颤音,还带着咬牙切齿的声音。 听在旁人耳朵里,那就是志在必得的兴奋激动。 赵青山被杨千月直率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只感到脸上一阵发烫。 羞耻感令他无地自容。 杨千月脑子里浮现出以前看过的小说桥段。 她抬起手,手指在赵青山的嘴唇边若有若无地滑过,紧张地扫了一下周围,皱着眉哑着嗓子问道: “如何?” 听起来格外魅惑。 赵青山只感觉浑身发麻,脑子里嗡嗡乱响。 杨千月的指尖从赵青山的唇角轻柔而缓慢地划过上唇。 她当然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住手!” 赵青山红着脸怒道,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哑声说道,“不要碰我。” 杨千月收回手,莞尔一笑。 “听说你剑术高超,还很高傲。是吗?” 声音慵懒,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似乎在欣赏他的样貌身材,评估他的价值。 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令赵青山恼羞成怒,倍感羞耻,却又因为那一线希望不敢发作。 还有一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绝望感。 整个人异常撕裂。 他垂着眼皮,咬紧牙关,浑身紧绷着。 内心挣扎。 他无法说服自己献身。可他想到河南百姓的期盼,他又不想放弃。 忽而面色肃穆,透露出倔强。 “公主殿下若能说服皇上救助河南百姓,我愿以死报答殿下。” “嗤——”杨千月轻笑了一声,“死?你想得美~你得了个好名声,我成了什么,我成了逼死英雄好汉的罪人。我图什么啊?对吧?” 她轻轻笑着,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刺杀本公主,按照律令本就该以死谢罪,不仅如此,你九族都要跟着你一起死,包括刚出生的婴儿。而且死也就白死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得到,河南百姓还在受苦受难。 你若想以死谢罪呢,本公主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赵青山哑口无言。 他想了想,放缓语气,试图说服感化杨千月: “方才长公主殿下说,跟我一样痛恨贪官污吏,同情百姓。我相信公主殿下不会不管河南百姓的。” 杨千悦笑出了声。 她并不在意赵青山的拒绝。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她知道,像赵青山这样的男子肯定不会轻易屈服。 “那你应该知道太祖颁布下的律法吧,后宫干政杀无赦。我一个公主,锦衣玉食,逍遥自在的,干嘛跟自己过不去?我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捐个五百两银子,很够意思吧?还是说,你特别恨我,就希望我死呢?” 赵青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杨千月勾唇,带着几分嘲笑,轻轻地弹了他脑门一下,“用脑子想想,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劝谏皇上,是图你一个死尸吗?人只有活着,才有趣。” 说完,撇撇嘴,站起身子,“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说着做出要转身离开的样子。 赵青山耳朵瞬间滚烫,脑子里还回荡着“人只有活着才有趣”这句话。 他知道自己既不能答应,又无法拒绝。望着杨千月离开的背影,急切地大声喊道: “殿下,我会剑术!我可以做殿下的侍卫,以命保护殿下。” 杨千月停下脚步,笑着转身,心中对收服赵青山已有了九成把握,“哦?你一个刚刚要杀我的人,如今说要保护我,教我如何信你?” 赵青山垂下眸子,内心挣扎着,“我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杨千月冷笑着,揶揄地问道,“到底是本公主不够美,还是你那方面不行?” 杨千月放肆地笑起来,“你到底答不答应?数到三,给个话儿。看你是条好汉的份上,本宫会给你个痛快。” 赵青山面色变得难看,对杨千月投去疑惑而怪异的目光。 他怎么可能不行。就先天条件而言,完全可以叫“赵大器”。 只是赵青山的自尊心和道德观决定了他没法做男宠,供人玩弄。 可他又深知若没有长公主出头,就算皇上答应处理,恐怕也会听信谗言,派奸臣前去赈灾,到时候百姓的苦难只会雪上加霜。 “公主殿下,让我再考虑一下。”赵青山的声音低沉,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 杨千月笑了。 继续欲擒故纵。 她捂着嘴打了一哈欠,“本宫向来没耐心。吉祥,扶本宫回去歇息。困了,今夜好累啊。本宫还挺喜欢他的。可惜了。” 转头语气冷淡地吩咐侍卫,“就地杀了,处理干净。不必禀报。” 侍卫毕恭毕敬地应道,“是,长公主殿下。” 赵青山的目光落在杨千月脸颊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杨千月转身就走,胸有成竹。 果然,才走了三步,就听到了急切而憋屈的喊声: “我答应你!” 杨千月停下脚步,淡淡吩咐道,“服侍赵公子洗干净身子,送到本宫寝殿来。” 赵青山被喂了软筋散,松了绑,望着杨千月离开的曼妙身影,回忆起方才手指轻轻滑过自己嘴角的酥麻感,只觉得思绪凌乱,心潮澎湃。 身为长公主,怎么能这样…… 礼义何在?! 廉耻何在?! 先帝向来英明神武,怎么不掀开棺材板爬起来看看,他的一对儿女是何等荒唐! 他握住拳头,答应长公主只是权宜之计,等到孟大人奉旨赈灾的圣旨真的下来,他再做自我了断。 但他又忍不住思考,如何让长公主相信他的诚意。如果长公主帮他,他可以放弃一切,以做她的贴身侍卫作为回报。 杨千月回去后,换了身衣裳,以舒适的姿势躺在床上。 她知道,她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接下来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智慧,来确保她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赵青山沐浴后被换上了一身男式高档绸缎寝衣。公主府里备有男装这件事情,让他感觉十分不舒服。 之前他对长公主还抱有一丝幻想——并非表现出来的放荡轻浮,只是掩饰她真实性情的面具,谋求在复杂宫廷生活中生存的手段。 毕竟长公主亲口说她痛恨贪官污吏,同情百姓。 此时却发现自己自作多情了。 她是真好色。真有男人服侍。 这让他格外不舒服。 赵青山被两个侍卫架着,带到了杨千月的寝殿,心中的愤怒屈辱越积越满,让他时时想当场自尽。 可他很不甘心。 寝殿内烛光摇曳,杨千月正侧卧在床上,身姿曼妙,姿势撩人。 “你来了。” 杨千月目光暧昧地落在赵青山的领口上。 赵青山的脸色涨红,他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 “过来。到这里来。”杨千月声音甜腻娇柔,对他招了招手。 第29章 你现在是我的人 赵青山试着动了动胳膊,却全然使不出全力。他无奈地任凭侍卫把他送到了床上,躺在杨千月的身侧。 杨千月含着笑意看着他,吩咐道,“吉祥如意留下来伺候,你们全都退下。不要打扰本宫的好事。否则格杀勿论。” 侍卫们应声而退,寝殿的门被轻轻关上。 吉祥很有眼力劲地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垂着眸子,眉头轻蹙,静静地等待着公主吩咐。 如意慌慌张张地跟着吉祥站在一起。不时好奇地瞟向雕花床。 吉祥不明白公主殿下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如此风流,总觉得公主在刻意报复侯爷。不禁为公主暗暗担心。 床上,赵青山因为软筋散的作用而无法动弹,只能任由杨千月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 他们离得如此之近,对方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让他感觉发烫。 他屈辱而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据可靠消息,长公主不是寻常女子,她武功不一般,剑术超群。此时此刻,他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只能任由对方摆弄。 杨千月用手撑着头,一脸的笑意,仿佛在欣赏赵青山的窘迫。 她在琢磨,此时要装傻呢,先培养起感情,后面让对方主动,还是点出对方是义剑盟盟主,出其不意震慑住对方,主打一个信息差。 “青山,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杨千月的声音中充满了诱惑。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赵青山的胸膛,感受着他紧绷的肌肉。 赵青山紧咬着牙关,他的身体因为杨千月的触碰而微微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被女人碰触。而且是如此被动屈辱地碰触。 一身的鸡皮疙瘩冒出来。 杨千月看着他身体和表情的变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公主殿下,我……”赵青山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杨千月打断。 “嘘,现在不需要说话。”杨千月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赵青山的嘴唇上,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现在,你只需要好好感受。” 赵青山恼怒地瞪着杨千月,身体涌起莫名刺激而舒服的感受,一浪接一浪,让他手足无措。他只能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心灵远离当时当下,远离这个魔鬼一样的女人。 看着赵青山闭上双眼,杨千月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杨千月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抗拒。 她清楚地知道赵青山是一个尊严心和道德感都很强的人。要彻底收复这样一个骄傲的剑客,用权力和威胁肯定没办法办到。她要他从心底里接受她,乃至欣赏她。 “你不必这么紧张。”杨千月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摸了摸他的脸,放下手,散漫地说道,“我改变主意了。我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我要等你主动愿意。你说好不好?” 赵青山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解。他不明白,长公主为何会突然改变态度。 难道是因为她骄傲的好胜心? 只是她好美,真的好美。 美人在侧,幽香扑鼻,亲密的抚触让血气方刚的他迅速地有了响应,这让他感觉怪异,羞耻却又兴奋。 他慌张地低下头,生怕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变化。 杨千月轻轻地叹了口气,异常真诚而郑重地说道: “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你剑法高超,你保护同伴,你坚持正义,你是一名真正的侠客。这些我都很欣赏。所以我发自内心地希望你喜欢我,而非讨厌我,仇恨我。我希望我们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杨千月言语间温柔而诚恳,让赵青山有些触动,而她热烈的目光让他躲闪不及。 他喉头滚动,“公主殿下,求你不要再逗我了。我愿意做公主殿下的侍卫,而不是现在这样。” 寝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了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杨千月的目光落在赵青山的脸上,伸出手指轻轻地抚平他紧紧皱起的眉头。 手指柔柔地滑擦着他的眉尾,“你这个样子让我心疼。在这里,没有公主和侍卫,只有你和我。” “呃、”赵青山在突然的刺激下,不自觉地叫出了声。 他猛地睁开眼,满脸通红地捉住了杨千月的手,急促地喊道,“公主殿下!” 他能感受到杨千月的指尖带来的温度,这让他心跳得更快了。 “我……”赵青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杨千月将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示意他不必多言: “嘘,你不必说什么,我都明白。你的内心很矛盾。但你总有一天会爱上我的。不如打个赌吧,如何?” 赵青山脑子里一下子爆炸了,嗡嗡作响,热流浸润了他。这令他说不出话来,浑身紧绷,有些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举起手,郑重起誓: “公主殿下,只要你真心帮助河南的百姓,我就放下一切,做您的侍卫。我赵青山,以性命向殿下保证,绝对忠诚。” 见杨千月没有说话,似乎还是不相信他。 他鼓起勇气,颤抖着拉过杨千月的手放上自己的胸口,郑重地许诺: “殿下可以相信我。真的。我赵青山向来说话算数。但我不能…不能…做那种事情。” 杨千月微微一笑,按在他心脏的地方用了些力,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你许诺做我的侍卫,可你能为自己做主吗?难道你独来独往,不用听命于某个人?你今晚来,难道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指使?” 赵青山沉默了。只感觉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烫得他难受。 他确实不用听命于任何人,但他是盟主,对义剑盟有责任。他今晚确实是从别人那得到消息,有人趁夜造反杀入皇宫。 公主猜的都很正确。 “被我猜中了?你的心脏跳得好快。”杨千月笑嘻嘻地说道,“你背后的人是谁?他很值得你保护?还是他对你有恩?” 赵青山松开手,沉默了。 杨千月苦笑着,“你让我要相信你,可你这样不坦诚,我如何信你?等着被你杀?” 赵青山眼神复杂地看着杨千月,叹了口气,认真地说道,“相信一个人本来就很难。殿下,下次你不要这样轻信一个人,单独跟他呆在一起。就算我服用了软筋散,但如果我真的想杀你,一样能杀了你。” 杨千月愣了下,开心地大笑起来,捏着他的下巴,大声地问道: “所以你舍不得杀我对不对?你喜欢我对不对?嗯?不然为何如此关心我的死活?本宫愈发喜欢你了,赵青山。今夜就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第30章 “赵—青—山—” 杨千月朱唇轻启,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又慢又沉,带着一种冰凉的、审视的意味。 “赵——青——山——” 这声音像淬了毒的蛛丝,缠绕上赵青山的耳廓,顺着血脉钻进心尖。 手指带着些力道按在他的胸口上,微微滑动。 “新婚之夜”如同重锤,砸得他脑中嗡鸣,之前构筑的所有心理防线,在她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土崩瓦解。 杨千月人在戏中,心悬戏外。 她的目光却如鹰隼,穿透赵青山的动摇,扫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那里,必然潜伏着骁果卫。 “呵,”她轻笑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一丝慵懒的嘲讽。 “满京城的人,削尖了脑袋想往本公主的榻上爬,贪的是荣华,图的是富贵。偏生你,赵青山……” 她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冷得像块冰,骨头硬得像块铁,还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啧,有趣。” 她的指尖缓缓移动,像在拨弄一件稀世的古琴弦。 “本公主啊,就喜欢啃你这块硬骨头。” 赵青山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那目光如有实质,剥开他强装的镇定,看穿他的灵魂。 果然…… 长公主不过是因着那份高高在上的征服欲! 赵青山狠狠咬了一下舌头,试图用痛楚唤回理智,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草民并非不屑,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杨千月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像淬了蜜的刀锋,声音轻柔却带着山岳般的威压:“道?你的道?” 她的手指画着圈,“在我杨千月面前,你的道,得按我的规矩改一改。” 赵青山脸色骤然一白,那指尖的撩拨如同毒蛇的信子。 他狼狈地别开脸,猛地抬手攥住她作乱的手腕。 细腻冰凉却很烫手。 “殿下!草民的道,不为任何人改!请……自重!” 杨千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好个赵青山!竟能还能死死守住那点可笑的“原则”? 这份固执,反倒激起了她更深沉的兴味。 她非但不退,反而就着他攥住的手腕,故意压低身子。 “你……你想做什么?” 赵青山被迫对上她近在咫尺的、潋滟着危险波光的眼眸,胸膛起伏。从未见过如此大胆妄为、罔顾礼法的女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杨千月红唇微启,吐出的气息带着幽兰般的冷香,低沉而魅惑:“打个赌,如何?” 她的目光锁住他紧缩的瞳孔,“一年为期。若你未能爱上本公主,我放你自由,海阔天空任你去。若你……” 她顿了顿,“若你心动了,便永生永世,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人。” 赵青山的瞳孔骤然缩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永生永世”四个字,竟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炸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烈,汹涌着冲向喉咙。 他几乎要脱口应下! 然而,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刺穿那迷离的幻象——灾民枯槁的脸,孩童绝望的哭声,瞬间涌入脑海。 赵青山猛地吸了一口气,急切道:“殿下!若……若您能说服陛下,让孟节孟大人主持此次赈灾,解江北万民倒悬之苦……” 他抬起头,眼神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草民赵青山,愿留下来,做殿下身边最忠诚的侍卫!一生一世,为殿下牵马坠蹬,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见杨千月秀眉微蹙,似有不悦,赵青山心头一紧,生怕这唯一的筹码失效,急忙补充: “殿下明鉴!草民今夜孤身前来,背后绝无他人指使!只是……只是心中尚有牵挂,实在……死不瞑目!” 情急之下,竟将自己的软肋暴露无遗。 杨千月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软肋?意外之喜! 她面上却迅速堆起一层幽怨:“牵挂?谁?是你家中的白发高堂?还是……你的娇妻美妾?亦或是……你的心上人?” 她指尖划过他滚烫的脸颊,带着一丝自嘲的哀伤,“因为你的心上人,你才不肯……接纳我?” 赵青山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和一丝难言情绪的目光看了杨千月一眼,声音沉闷: “家中有老母、祖母,尚待奉养,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妹妹。殿下说得对,草民……还不能死,肩上有卸不掉的责任。” 他心中苦笑,这些信息,以长公主之能,要查易如反掌。 杨千月故作失落地叹了口气,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锁着他: “所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人?” 声音轻得像羽毛划过皮肤。 赵青山的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血色,他猛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不说?”杨千月嗤笑一声,慵懒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拨弄了下脖子边凌乱的发丝。 “那就是没有咯?磨磨唧唧,本宫乏了。吉祥,把安神汤端来。” 赵青山眼下是撬不开嘴了。 李泽厚那老狐狸,向来滴水不漏,怎会亲自沾手? 他惯用的伎俩是散布消息,引蛇出洞,让各方在欲望和利益的棋盘上自行厮杀。 这步棋,他们算得准准的。 赵青山和李泽厚之间,必然存在一个隐秘的传声筒。书里没写是谁,只能慢慢揪出来。 要么收为己用,要么……让他永远闭嘴。 赵青山气血翻涌,五内如焚。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每一句低语,指尖每一次的若有似无,都在他脑海里疯狂回放、放大。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带来的冲击,远超他贫瘠的想象所能及。 他差一点……就要沦陷! 赵青山狼狈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不去感受空气中残留的冷香。 那碗由吉祥端来的安神汤,散发着淡淡的药草气息,被不容拒绝地喂入他口中。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赵青山心中泛起一丝自嘲。 真是天真了。一个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怎会毫无心机?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逃。 夜色浓稠。 药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赵青山的意识一点点淹没。眼皮沉重如山,最终,他无力地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 梦里没有礼法,没有原则,没有挣扎。只有最原始的自我主宰一切。 他像一个旅人在沙漠中寻到了甘泉,贪婪而欣喜。 那感觉如此真切,清晰得可怕,却又分明笼罩着一层虚幻的纱。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吝啬地洒在赵青山脸上。 他从那混乱、激烈、令人脸红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头痛欲裂。 陌生的、奢靡的帐顶映入眼帘。 他猛地坐起身! 锦被滑落,肩膀露出。视线下意识扫过身侧凌乱的床褥。 刹那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他躺卧之处旁边,洁白的丝缎床单上,赫然印着一小片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如同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难道…… 昨晚并非全是梦境?难道他真的与长公主…… 巨大的震惊、难以言喻的羞耻、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将他吞噬。 赵青山脸色煞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抓起床边早已备好的一套簇新的侍卫服,胡乱地套在身上。 那深色的衣料,冰冷的体感,都像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在他心头,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可能的、无法挽回的事实。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侍女如意端着铜盆和布巾走了进来,低眉顺眼,脸颊上带着一丝红晕。 “公子醒了?公主殿下吩咐奴婢伺候您梳洗。”她的声音细若蚊呐,眼神飞快地扫过床铺,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 赵青山浑身不自在,连忙摆手:“不、不必劳烦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那片刺目的暗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紧绷,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试探: “如意姑娘……昨夜……昨夜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之事?” 如意闻言,头垂得更低了,耳根通红,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浓浓的羞涩与惊讶:“赵公子……您……您自己都不记得了么?昨夜您与殿下……” 她的话戛然而止,留下无限暧昧的空白,却比任何直白的描述都更具冲击力。 轰——! 赵青山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最后那点侥幸被彻底击碎! 完了…… “你……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 “是……是。”如意如蒙大赦,“奴婢去给您换盆热水。” 说完,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华丽得令人窒息的寝殿内,只剩下赵青山一人。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床单上那片刺眼的痕迹,又低头看了看身上崭新的、象征着归属的侍卫服。 留下? 还是……趁现在,立刻逃走? 体力已经恢复,肩头的伤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以他的身手,若全力突围,这长公主府未必拦得住他。 去留一念间,天壤之别。 第31章 会不会被设计了? 那片暗褐色的血迹,如同烙铁烫伤了赵青山的理智和廉耻。 走? 他走得了吗? 赵青山的眉宇间拧成了一个明显的川字。 指尖悬停在血迹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昨夜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他闭上了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内心的冲突却如同风暴中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赵青山,一个自诩顶天立地的汉子,竟然在欲望的驱使下,失守底线,玷污了女子清白…… 留? 留下,便是默认了这桩“罪行”,便是将自己彻底绑上长公主的战车,成为她的棋子。 做她的侍卫?一个供长公主玩乐的侍卫? 他将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她?又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更令他发寒的是,可能累及家中白发高堂与弱妹。他若忤逆,以长公主的权势,碾碎他们如同碾死蝼蚁。 巨大的愧疚感和道德枷锁,愤怒与无奈的交织,如同冰冷的铁链,一圈圈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令他窒息。 若不是自己想顾所有人的周全,不愿丢下任何一个人,昨晚就不会被抓,就不会像如今任人摆布。 甚至落败之际,一死了之就好了。赵青山心中倍感悔恨自责。 “妇人之仁!”他恨恨地骂自己。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落回那片刺目的暗红上。 他缓缓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片血迹。像是在勘探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现场,又像是在触碰一个足以将他拖入深渊的禁忌。 织物纹理细腻光滑。血迹凌乱,深深浅浅,断断续续。还有一滩滩印出边缘的浅褐色水痕。他俯身凑近嗅了嗅,除了血腥还有股子那种味道,若有若无。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迟疑地观察指甲缝,惊讶地发现里面积聚了一层褐色。 那是…… 他瞬间面色通红。 赵青山紧盯着手指,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可长公主骄奢淫逸,男宠众多,方才还跟孟大人春宵一度,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还是处子之身? 不过是骗他的。这血怕是他自己的。 他快速检查了下伤口。果然,每一处伤口都有渗血的痕迹。 他嗤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果然是圈套! 分明是有人故意引导他胡思乱想。那场混乱激烈的“梦境”,可能是某种药物作祟。 杨千月,好毒辣的手段!用这肮脏的戏码,想将他锁在愧疚的牢笼里,做一条摇尾乞怜的忠犬? “恶毒!下贱!”他心中怒骂,几乎要捏碎指骨。 可身体深处残留的、被药物催逼出的“记忆”带来的真实疲惫感,又像跗骨的蛆虫,啃噬着他的理智,带来撕裂般的矛盾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与屈辱。事已至此,只能将计就计留下来,假意做她听话的狗,见机行事,找机会一击致命。 他现在急需给他的人送去消息,阻止他们贸然营救。 可如何把消息送出去,还不暴露义剑盟的联络点和联络方式呢。 这是个问题。 就在这时,如意带着两位侍女端着食物走了进来。 “公子昨夜辛苦,这里都是些滋补的药膳。” “无妨,”赵青山生硬地打断,打量着如意,试图从她表情中捕捉到破绽,“只是伤口有些不适罢了。” 他刻意强调了“伤口”二字。 如意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奴婢这就去给公子拿些金疮药来。” 赵青山皱眉,“不必麻烦。” 他掬起铜盆里的冷水用力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冷静下来。心中那份“被设计”的感觉越发强烈。 “殿下……何时能过来?”赵青山声音低沉。 他必须亲眼看看杨千月,看看她如何演这场戏! “公子稍安,殿下稍后就来。这些都是殿下吩咐厨房为公子准备的,说公子昨晚多次辛苦,要多补补身体。” 如意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细若蚊呐。 赵青山身子一僵,愣在原地。 多次。 这两个字像炸雷,在他脑子里响得嗡嗡的。 可不是么,何止多次,那时候她还哭着求他…… “出去!”赵青山失控地吼道。 如意和侍女吓得脸色煞白,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只留下赵青山满头大汗,胸口起伏。 * 公主府的会客厅。 沉香木博山炉里的龙涎香烧得正旺,烟丝缠缠绕绕,那股子尊贵气,搁在别处就是僭越——可谁让她是杨千月呢? 幼时一句“好闻”,父皇就源源不断地赐,如今皇弟登基,照样宠着她没边。 杨千月端坐主位,一袭华贵的绛紫宫袍,金线绣成的凤凰在光线下振翅欲飞,尽显天家威仪。 然而,她眉宇间那丝惯有的骄矜之下,却隐隐压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凝重与焦躁。 底下金砖地上,跪着个穿深蓝素缎裙的中年妇人,脊背挺得笔直,偏要做出伏低的姿态。 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插了几支素银钗,脸白得像纸,瞧着憔悴,可抬眼时,那双眼亮得像淬了火的寒星,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决绝与孤勇。 她是长孙诚的夫人,长孙李氏。 “殿下恕罪。恳请殿下,为长孙家鸣此不白之冤!” 长孙夫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字字清晰。 “臣妇教女无方,致使悦儿冒犯长公主殿下闯下塌天大祸,此乃臣妇一人之罪,万死难辞!臣妇甘愿以颈上人头谢罪,只求殿下垂怜,向陛下禀明实情……长孙家世代忠良,将军他对陛下、对朝廷,绝无半分不臣之心!求殿下……保全将军清白之名!” 杨千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扳指,脑中仍在消化着今晨那场突如其来的朝堂风暴。 原来不爱早朝的皇帝突然凌晨召集所有官员开会,短短数个时辰朝堂巨变。 提拔苏时雨的爹苏炳秋为内史令,即名义上的左丞相,负责起草宣行皇帝制诏。 原左丞相张兴业明升暗降,调去三省里的门下省任纳言。 骠骑大将军长孙诚,竟与兵部侍郎孟节一同被扣上“合谋谋逆”的滔天罪名,革职下狱,半月后问斩! 李泽厚竟被“委以重任”,派往山西剿灭突厥,夺回失地,且附带了“功成封赏,败则斩首”的军令状。 一夜之间,借着“搜宫审刺”的由头,牵连无数,朝堂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杨千月接到消息后,目瞪口呆。这剧情完全乱套了。她记得这段没有这么复杂的朝堂争斗。 皇弟这雷霆手段,快、准、狠,瞬间打乱了她苦心孤诣的布局。 长孙诚跟孟节以谋逆大罪被关进大狱,想把这两人拉拢到自己阵营难度加大。反而为其“营救忠良、聚拢人心”提供了绝佳的借口。 真是离谱。 最最最重要的是,折腾了这么一圈,还是没有扭转剧情。 李泽厚竟然还是被派去了山西!原着里男主的起兵起势龙兴之地。 皇弟脑子到底哪根弦搭错了?送去河南自费赈灾不好吗? 皇弟明明最爱一言不合就砍脑袋。今天谋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没有把主角团成员全都咔嚓了。 真是奇了怪了。到底是昏聩无能,疑心病晚期,还是深不可测的驱虎吞狼之策?抑或是……皇帝手中还握着旁人不知晓的筹码? 还是剧情设定的力量,逆天的男主光环?! 炸裂。 杨千月揉了揉太阳穴,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长孙夫人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长孙夫人坚持跪着,谦卑地说道:“悦儿她已经知道错了。求殿下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杨千月烦躁地敲了敲扶手,金镯子撞在木头上,叮当作响:“谋逆乃十恶之首,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明察。” 长孙夫人闻言,泪水无声滑落,饱含母亲绝望的哀恸与世家主母最后的孤注一掷: “殿下!悦儿年少无知,如今已自食恶果,双目失明!求殿下念在她已知错的份上,给她、给长孙家一条生路!臣妇……愿以死抵罪!” 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前已红。 这长孙李氏,看似哭诉求情,实则句句机锋: 以教女无方淡化“谋逆”性质;以死谢罪表明长孙家无二心;更隐晦地暗示了“长孙悦”这个可能存在的筹码……她是在用自己乃至长孙悦的命,为整个家族博取一线生机! 杨千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是开不开恩的事情!” 长孙夫人连忙整个人伏在地上,砰砰砰地连连磕头: “求公主殿下救救大将军。殿下您的大恩大德,长孙家铭记在心,将来一定会报答殿下,任殿下差遣。” 杨千月撇了撇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你可千万别乱说话啊。我们周围可都是皇帝的眼线。 长孙夫人忙道,“殿下恕罪。是臣妇口不择言。臣妇如今走投无路,只能来求殿下。 长孙家世代从军,满门忠烈,身为军人,要死就死在战场上,祈求皇上给长孙家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举族愿请战对阵突厥,马革裹尸,不死不还!” 说到最后,声音里没了哭腔,只剩一股子凛然决绝。 杨千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长孙夫人竟有这般决心。 忽然勾了勾唇角,冷笑道:“说得轻巧!真给了你们兵,要是趁机反了,朝里谁压得住?到时候,本公主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她故意抛出这诛心之问,逼对方一把。 第32章 谁死合适 杨千月不大记得在原文里长孙诚是如何决定投靠李泽厚的。 当时觉得剧情无聊的章节,她很多都跳了过去。如今想来很是后悔。 果然,长孙夫人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再无泪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凛然与属于将门虎女的刚烈: “臣妇不敢奢求赦免,允我长孙家举族男丁,披甲执锐,抵御外敌为将军正名,为陛下尽忠。至于女眷……听凭陛下处置……” 说完磕头如捣蒜。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一股惨烈的忠勇之气弥漫开来。 好一个长孙李氏! 既展现了果决的忠诚,又暗示了长孙家对自己的利用价值。 杨千月没吭声,任由长孙夫人把头磕破出血来。 大厅里沉香与血腥的气息诡异交织。长孙夫人那句“听凭陛下处置女眷……”的惨烈誓言余音未散,厅内死寂得能听见香灰簌簌落下。 杨千月指尖敲击扶手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如同催命的鼓点。 她任由长孙夫人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那沉香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息,正是权力场最真实的写照。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隐隐从内院方向传来,打破了死寂,也惊得长孙夫人微微一颤。 杨千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是赵青山? 看来那“多次辛苦”的补药,火候有点猛了…… 她迅速敛去异色,目光重新锁住长孙夫人,唇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洞悉的弧度。 “夫人拳拳之心,本宫……看到了。”杨千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目光锐利如刀,看向长孙夫人:“本宫尚有一事不明。” 她微微倾身,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砸在长孙夫人紧绷的神经上: “你女儿长孙悦腹中孽子的生父究竟是谁?” 杨千月心中暗想,既然山西李泽厚横竖会去,该走的剧情还是要走。 那不如先挑拨离间试试看? 至少让他们没法顺利合作,相互猜忌内耗。 再拉拢拉拢长孙夫人?表示自己会适当的时候出手相帮。当然还不能表达太过,让皇弟怀疑。 理清思路后,杨千月镇定了许多。 长孙夫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孤狼般决绝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身体晃了晃,连跪姿都险些维持不住。 太医是公主府的,悦儿怀孕的事是瞒不过过去。 杨千月将她瞬间崩塌的反应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端起青玉茶盏: “身为其母,夫人总该……心知肚明吧?或者说,”她轻轻吹开茶沫,目光如冰锥般钉在长孙夫人惨白的脸上,“夫人觉得,是本宫亲自去问问那位‘贵人’比较好,还是……陛下会更想知道这个‘惊喜’…” “不——”长孙夫人抬起脸,急促地呼道。 昨夜与夫君、孟节紧急商议的对策瞬间涌入脑海。 为了撇清与李泽厚谋逆的致命关联,也因对李泽厚卑鄙无耻行径的滔天愤怒,必须咬死是孟节! 这是唯一能暂时保全家族、避免立刻被诛九族的险棋! 她强行压下谎言有天被拆穿的恐惧和对孟节的巨大愧疚,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孩子、孩子是孟大人的。他们……他们背着我们已…” 她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私通已久!”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甚至咬着牙,低声补了一句,“那孟…实乃无耻之至!” 说出这句话时,长孙夫人对孟节充满了负罪感。 杨千月放下茶盏,故作震惊地问道:“哦?孟大人,是哪个孟大人?是你女儿亲口承认的?” 长孙夫人强行压住内心的恐惧,事已至此,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是、是孟节、孟大人。” “哦?孟节?” 杨千月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慵懒的语调下是冰冷的审视。 “昨晚他这么说,本宫还以为他骗我,只是权宜之计。没想到孟大人清高自许,竟然背地里真竟做出这等苟且之事。呵,真是意外啊。” 杨千月撇撇嘴,刻意将“清高自许”和“苟且之事”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长孙夫人因撒谎和背叛恩人而剧烈煎熬的良心上。 长孙夫人面色剧变,嘴唇哆嗦着,羞愧与痛苦几乎让她窒息。她垂下头,不敢看杨千月的眼睛。 “臣妇惭愧,教女无方,让她因为儿女情长做出此等莽撞忤逆之事。求公主殿下开恩,向皇上禀明实情。” 杨千月看着她因撒谎和良心谴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了然。 很好,第一步的“污点”和“愧疚”已经成功烙印在她心上。这正是她需要的把柄和施恩的好机会。 杨千月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孟节昨晚对本宫冷淡得很。该不会是因为你家女儿冷落本宫吧?本宫不开心。” 长孙夫人头皮发麻,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杨千月敲了敲桌子,“两人都有了孩子了,你做母亲的之前就没有看出来一点蛛丝马迹吗?如果她真是为了孟郎而来,她一个闺中女子,是谁告诉她消息,蛊惑她来的呢?” 装作好奇不解的样子问道,“你说会不会是敌国的奸细?说不定被骗了还替人瞒着呢。人太痴情容易犯蠢,就像本宫以前那样。” 长孙夫人听得心境胆颤,心情复杂。她摸不清杨千月的意图,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臣妇回去一定严加审问。” 杨千月停顿了几秒后,看了长孙夫人一眼,继续说道: “夫人是个聪明人。就算本宫向陛下求情,但意图刺杀皇室就是死罪。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不然皇家威严何在?律法何在?” 杨千月刻意停顿了一下,让“付出代价”四个字重重砸在长孙夫人心头,然后才缓缓道: “夫人回去,不妨好好想想,唆使令媛来行刺的是谁?是谁要把将军府钉在耻辱柱上,意图……灭你满门?骗心思单纯的小女孩,实属歹毒!” 长孙夫人瞬间脸色苍白,她毛骨悚然地盯着杨千月看。 对方话里有话,莫非已经知道了孩子的父亲是李泽厚?可不应该啊。他们才刚知道。 杨千月露出一丝不耐:“你盯着本宫作甚?若非本宫真心喜欢孟节,不想让他恨我。你以为凭什么留你女儿一条性命?” 长孙夫人听到杨千月露骨的话满脸通红。 她这人从不拍马屁,此时为了全族性命只好结结巴巴地硬拍,“长公主…国色天香、风华绝代…” 结结巴巴,十分生涩。 杨千月作出被取悦的样子,笑着说道,“夫人眼光不错。罢了,念在夫人一片赤诚,本宫就勉为其难,寻个机会在陛下面前提一提。不过……” 杨千月幽深的目光如同寒潭,锁在长孙夫人惨白的脸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事已至此,夫人回去,务必想清楚。这滔天的祸事,总得有人扛。想明白了‘谁’扛最合适,将军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本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送客!” 这轻飘飘的“谁扛最合适”,却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长孙夫人心上。 她如蒙大赦般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在死寂的厅堂回荡,声音因巨大的屈辱和即将背负的枷锁而异常沉重: “臣妇叩谢殿下天恩!殿下大恩,长孙家……永世不忘!” “永世不忘”四个字,她说得异常沉重。 “记牢了便好。”杨千月淡淡应道,目光已飘向别处,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长孙夫人强撑着几乎被抽空力气的身体,脚步踉跄地站起。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烙铁上。 那句“谁扛最合适”如同淬毒的魔咒,在她脑中疯狂尖啸、盘旋。 第33章 此事不可拖延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隔绝了外界,长孙夫人才猛地捂住嘴,一股混合着腥甜的恐惧和冰冷的明悟直冲喉头—— “噗——!” 一口鲜血染红了手中的素白丝帕,刺目惊心。 长公主那轻飘飘的一句“谁扛最合适”,此刻重逾千钧! 长孙家,必须在她的夫君与女儿之间,用一条至亲的性命,换取全族一线苟延残喘之机! 冰冷的分析在绝望中撕扯着她的理智: 若牺牲夫君,以死明志,自裁谢罪,是洗刷“谋逆”污名最直接、最可能平息圣怒的方式。他死,家族或可保全,甚至博得帝王一丝垂怜。 若牺牲女儿,固然能斩断与那孽障的最后牵连,但动摇不了“谋逆”的核心指控。长孙诚与孟节仍在狱中,陛下的疑心不会消散。 女儿的死,恐是徒劳无功,白白牺牲! 这非是选择,而是钝刀割肉的凌迟!无论哪条路,都通向剜心剔骨之痛。 三十载夫妻,风雨同舟的历历往事;女儿昔日纵马扬鞭的飒爽英姿,如今却成了双目尽毁、身怀孽胎的羸弱之躯…… 护犊之心人皆有之,可守护这百年将门的重担,更压得她脊梁欲折! 对孟节那不得已的构陷所带来的良心煎熬,在此刻的生死抉择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长孙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与滔天悲恸,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脊背。 刚踏入府门,心腹丫鬟便神色仓惶地疾步上前,低声道:“夫人!二小姐醒了,哭闹不止,定要见您!” 她脚步沉重地走向长孙悦的房间,熟悉的陈设此刻弥漫着陌生的绝望气息。 “娘……是你吗?”床上传来女儿带着哭腔、因失明而格外无助的呼唤。 长孙夫人心头一酸,稳稳握住女儿冰凉颤抖的手:“是娘。娘在,莫怕。” 指尖传来的微颤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娘……”长孙悦的泪水瞬间浸透了纱布,“我的眼睛……是不是……再也看不见了?我是不是……永远都是个废人了?” 长孙夫人心中沉痛,语气却如往常一般:“太医再三嘱咐,万不可再哭,仔细伤了根本,于身子无益。” 她避开了“眼睛”这个残酷的话题。 “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伤?”长孙悦的声音充满了自暴自弃的悲凉。 “娘去为你寻访名医了。”长孙夫人撒了个谎,试图稳住女儿,“你且安心静养,旁的……暂且莫要多思多虑。” 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长孙悦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 “娘,您和爹爹……是不是怨我?为了……这个孩子?” 长孙夫人眼神骤然一厉,如寒冰般扫向侍立一旁的丫鬟。两人吓得面无人色,慌忙垂首。 她转回头,手指轻轻抚过女儿苍白稚嫩的脸颊,万般滋味最终化作一声沉痛的叹息: “怨?娘是剜心般的疼!你这祸……闯得太大,太深了……” 长孙悦敏锐地捕捉到母亲语气中的沉重,猛地抓紧母亲的衣袖,声音因恐惧和怨毒而尖利: “是不是长公主刁难您了?!那个毒妇!是她毁了我!是她要害我们全家!” “放肆!” 长孙夫人厉声呵斥,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岳般的威压和刺骨的寒意,瞬间镇住了长孙悦。 她心中警铃大作,深知皇家的耳目无孔不入。 她目光如电,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慎言!辱骂天家贵胄,是诛心灭族的大罪!你是嫌阖府上下死得不够快吗?!” “这里又没有外人!她就是个……”长孙悦情绪激动,心中怨恨,不管不顾地骂道。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长孙夫人收回微颤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女儿纱布上迅速洇开的鲜红,心如刀绞,面上却是一片冰封的严厉: “这一巴掌,是打醒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长公主殿下非但未因你大逆之举落井下石,反遣太医救你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典!你不知感恩,反口出恶言,是想立时三刻让长孙家百年声誉与你一同陪葬吗?!” 一股混杂着滔天愤怒、绝望、担忧以及对那始作俑者最深切恨意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强撑的堤坝! 长孙夫人反手死死扣住女儿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长孙悦痛呼出声,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冰冷压抑: “那你告诉为娘,我们该信谁。信让你失贞去公主府谋逆的那位吗?你父亲身陷囹圄,半月后问斩。你再这般执迷不悟、口无遮拦,是想让这将军府满门抄斩,让列祖列宗蒙羞于九泉之下吗?!你说!!” 面对母亲这字字诛心、句句泣血的控诉,长孙悦如遭五雷轰顶!裹着纱布的脸猛地转向母亲声音的方向,身体筛糠般颤抖。 “不……不是的!娘!您错怪他了!”长孙悦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急切,拼命摇头。 “他不会害父亲的!他……他敬重父亲是国之栋梁!他发过重誓必不负我!他定有苦衷,他一定会设法营救父亲。昨夜之事……全是女儿一人莽撞,恨极了那贱人才……” 她的辩解苍白而固执,充满了少女盲目的痴情。 “所以他是谁,有何通天手段,能于这必死之局中救人?”长孙夫人紧盯着女儿,声音冷得像冰锥。 她根本不信长公主会施以援手,今日登门不过是虚与委蛇,避免刺激对方落井下石,顺带探听虚实。 长公主那句“谁扛最合适”,指向的牺牲品,分明就是她的悦儿! 此刻看着眼前裹着布条、执迷不悟的女儿,她心中是恨铁不成钢的绞痛与绝望。 “他……”长孙悦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吐露他的名字,会否带来灭顶之灾?这念头让她犹豫。 但在母亲冰冷的逼视下,一股为爱献身的悲壮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娘,您信我!他定能做到!他对我立过誓的!昨夜…确是我恨意难平,一意孤行……” 声音渐低,再次被对杨千月的刻骨仇恨淹没。 长孙夫人看着女儿脸上那熟悉的、为“情爱”不顾一切的殉道者神情,心中一片冰凉。她亦是过来人,深知深闺少女一旦情根深种,便如飞蛾扑火,越是阻碍,越坚信情比金坚。 “他若真心待你,”长孙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洞察力,“怎会放任你孤身一人,去闯那龙潭虎穴般的公主府?他当知那是十死无生之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此等行径,与推你入火坑何异?” “是我自己要去的!与他无关!”长孙悦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抢白,急切维护。 “与他无关…”长孙夫人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若非他向你透露机要、撩拨恨意,你如何得知孟节去了公主府,又如何知道府邸路径?你自己你睁眼看看,看看你如今境地。看看你父亲身陷死牢,看看这将军府风雨飘摇。他将你当作什么?一把用过即弃的刀!一颗随时可抛的弃子罢了!” 长孙夫人望着女儿在黑暗中徒劳地摇头哭泣,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她心中对那人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彻底熄灭。 长公主所言不虚,李泽厚不仅毁了女儿一生,更用虚情假意彻底蛊惑了她的心智! “他……他定有他的谋划……他定会来娶我,给我名分的。”长孙悦仍在徒劳挣扎。 “名分?”长孙夫人惨然一笑,“悦儿,你父亲、为娘、你兄长姐妹、阖府上下,连同你腹中这未成形的骨血,都将因你而万劫不复。” “不会的!娘!他一定有办法的!他答应过我的!”长孙悦死死拽住母亲的袖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见母亲沉默,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戾气涌上心头:“既然昏……既然陛下不给我们活路,要诛……” “住口!”长孙夫人死死捂住女儿的嘴,冷汗瞬间浸透重衫。 这等大逆之言若传出一星半点,立时便是满门抄斩! 她看着女儿因怨毒而扭曲的面容,心中悲凉更甚。 李泽厚,我将军府与你不共戴天! 她凑近女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想说什么?反了?这都是他教你的?你难道还没看透吗?他难道事先没有料到你可能会失手。” “不是这样的……娘……”长孙悦心碎欲绝,拼命摇头,无法接受情郎如此不堪,只能将所有恨意再次转向杨千月:“是那个女人太恶毒太恶心,女人就想杀了她。” 她随即想起孟节,恨恨尖声咒骂道:“还有孟伯伯!他变了。都是那个贱女人,害我落得如此田地,皆因他当时出手阻拦,将我打晕!若非如此,我或可……或可逃得出来。” 长孙夫人不信女儿的鬼话。昨晚一看就是皇上做好的局。怎么可能轻易脱身。但她还是让女儿把当时的情景告诉她。 长孙夫人听着女儿的叙述,原本因构陷孟节而饱受煎熬的内心松了下来。 孟节出手打晕悦儿,或许是给长公主的投名状。又或者保护悦儿,避免她被乱箭射死,当场毙命。 还有一种可能,是在替李泽厚遮掩,他也是李泽厚的同党 孟节所谓的“愿意负责”,并没有那么高尚,或许只是因为自觉“亏欠”,又或者另有目的。 长孙夫人越想越心惊。她忽而觉得孟节很陌生,她似乎全然不了解。 就在这时,长子长孙珩步履匆匆、面带焦灼地闯入:“母亲!府内外风声鹤唳,我们当如何营救父亲。” 第34章 我要去找侯爷 长孙夫人朝长孙珩摆摆手,示意他噤声随自己出去商议。 长孙珩面色铁青,目光扫向长孙悦,眼神复杂至极。 有关切,有痛惜,但更深的是难以掩饰的愤怒与…… 厌恶。 作为深受礼教浸染的长子,女子的贞洁在他心中重逾性命。 如今妹妹未婚失贞、珠胎暗结,更因此累及家族蒙受“谋逆”滔天之罪,几乎要将整个长孙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让他如何不恨不厌恶! 长孙悦听到大哥的话,挣扎着问道:“大哥……爹爹他……爹爹怎么了?” 长孙珩胸中怒火瞬间被点燃,脱口而出:“都是因为你!爹爹他……” “珩儿!”长孙夫人厉声打断,上前一步,拽住儿子胳膊,压低声音:“你妹妹受不得刺激!跟我出去!” “受不得刺激?!” 长孙珩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压抑许久的怨愤如同火山爆发,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再也顾不得许多。 “她怀了野种受不得刺激!那我媳妇秋英呢?!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昨夜就被这塌天大祸吓得动了胎气,险些一尸两命!娘!您只护着她,可想过秋英肚子里的,是您的嫡亲长孙?!是长孙家最后的血脉希望?!” 他双目赤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那不仅是愤怒,更是对即将失去一切的巨大恐惧。 “再过几日,圣旨一下,九族尽诛!大家一起完蛋!娘您到时还护得住她吗?!” 他愤怒地指着长孙悦,几乎是吼出来的。 长孙悦如遭五雷轰顶! 她本以为昨夜有孟节遮掩,长公主也看似“信了”,甚至做好了为保护侯爷和孩子嫁给孟节的准备。 怎会……怎会如此?! “大哥!娘!” 她失声尖叫,巨大的恐慌让她在虚空中绝望地抓挠,仿佛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小姐!”小翠和小兰惊呼着扑上去,死死按住她因剧痛和激动而挥舞的手臂。 长孙夫人松开儿子的衣袖,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事已至此,怪她……又有何用。” 这并非开脱,而是绝望的陈述。 长孙珩看着母亲瞬间苍老的面容,一腔怒火被弥天的悲凉取代。 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作为父亲、丈夫的锥心之痛: “娘,秋英……太医说暂时稳住了,可接下来呢?我们该怎么办?难道为了小妹,就要让您的嫡孙、让秋英、让我们所有人都陪葬吗?” 他双腿一滑,跪在了母亲面前。 长孙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投向里间,又迅速收回,变得异常冷硬锐利。她看向长孙珩,声音低沉而决绝: “珩儿,你爹身陷囹圄,你便是这府里的主心骨!越是生死关头,越要稳住!慌则生乱!听我安排。”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第一,你立刻去安抚府中上下,尤其是你祖母那边,务必稳住人心,绝不可再生事端!” “第二,秋英和她腹中的孩子,是长孙家最后的血脉,你亲自挑选几个绝对可靠、身手利落的心腹,立刻秘密将她送出洛阳。避开官道,寻一处偏僻乡野藏匿起来,越快越好。” 长孙珩眼中瞬间燃起希望。 这正是他心中所想!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妻子身边,带她逃离这即将化为地狱的洛阳! “是!母亲!我这就去!”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 “等等!” 长孙夫人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看着儿子眼中那份对“生路”的渴望,又想到那深不可测的皇权,咬牙道: “你……亲自护送秋英走!务必保她母子周全!这样……娘才能安心!” 长孙珩闻言,巨大的惊喜与强烈的愧疚瞬间将他淹没! 能带妻儿逃离,他梦寐以求!可他是嫡长子,是长孙家的支柱,此刻逃离,形同叛族。 “可是娘,父亲和您……还有这阖府上下……” “走!”长孙夫人斩钉截铁,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走得越远越好!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回洛阳!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这是她能给长孙家留下的最后一点星火。 “娘!孩儿……不孝!”长孙珩“噗通”跪倒在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不敢再看母亲,起身便要离开。 “娘!大哥!你们在做什么?”一个清朗却带着惊疑的声音骤然响起。 次子长孙璟疾步走来,他刚打探了些消息,正心急如焚地找母亲商议营救父亲之策,却撞见母亲与大哥神色异常地在此私语。 长孙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迅速做出安排: “璟儿来得正好。事态紧急,需分头行动。你大哥要护送秋英离京暂避。你留下来,与为娘一同想法子救你父亲。” 长孙珩立刻接口,语带急切,试图说服弟弟也理解自己的“自私”: “璟弟,秋英动了胎气,情况凶险,必须立刻离京寻安稳之地静养!家里……就托付给你和母亲了!”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便要离开。 长孙璟眉头紧锁,目光在母亲和大哥之间逡巡: “大哥!父亲尚在狱中蒙受不白之冤,生死未卜。你此刻携妻带子逃离,这岂非坐实了长孙家‘心虚畏罪’。皇上本就多疑,此时府中有人潜逃,无异于授人以柄,自寻死路。你这不是在救秋英,是在把她和孩子往火坑里推。更会害死父亲和全家!” 他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住口!”长孙夫人厉声呵斥长孙璟,维护长子的决定,“你父亲之事,自有为娘担待!珩儿护送秋英离开,是为保全我长孙家血脉不绝。此乃头等大事。容不得你置喙!” 长孙璟急了,上前一步拦住长孙珩去路:“母亲!大嫂此刻最需要的是静养。舟车劳顿、担惊受怕,只会让她情况更糟。留在府中,有太医照看,反而最稳妥。若此时逃跑,皇上震怒,父亲……父亲焉有活路?” 他思路清晰,句句在理,点出了逃跑的巨大政治风险。 长孙珩被弟弟的话刺得脸色发白,但护住妻儿的执念压倒了一切。他用力推开弟弟的手,眼神决绝: “让开!我意已决!” 他不再理会,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骂他不孝、自私、懦弱,他都认了!他只要妻儿平安! “大哥!”长孙璟对着长兄的背影大喊,心中充满了对家族命运、对父亲安危的深深忧虑。 长孙夫人眼中充满了不舍,希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母亲!”长孙璟气得跺脚,转向母亲,还想争辩。 长孙夫人疲惫地抬手制止了他:“不必再说,你大哥必须走。你……若也想走,趁现在,立刻离开。再迟疑,恐无生路。” “我不走。”长孙璟斩钉截铁,眼神坚毅,“我留下来陪母亲,与父亲共进退!” 他眉头紧锁,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 “娘,您有没有觉得……此事很是蹊跷? 陛下性情暴烈,最恨叛逆。悦儿行刺长公主,证据确凿,父亲被指‘谋逆’……如此滔天大罪,按陛下往日脾性,父亲此刻恐怕早已……被斩首。阖府也早该被锁拿下狱… 可如今,父亲只是被投进大狱,我们府邸……竟还能自由出入?这平静……太不正常了!” 他若有所思,目光灼灼地盯着母亲:“这像不像……一个等着我们自己往里跳的圈套?!陛下……或许就在等着看所有人的反应。” 长孙夫人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次子的话瞬间点醒了她。 那刻意维持的“平静”,正是最致命的陷阱。 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失声惊呼:“快!快去拦住你大哥!绝不能让他此时离府!!” “是!”长孙璟也意识到事态严重性,毫不犹豫向外奔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夫人!”一名侍卫闯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长公主府急件!命即刻呈交夫人!” 长孙夫人手指微颤地接过信,拆开后只有一行凌乱的小字: “本宫已入宫。稍安勿躁。勿存妄念,勿动。将军府外,天罗地网。” 轰——! 长孙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璟儿的猜测……竟是真的! 皇帝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自己那点保全血脉的心思,差一点就将长子、长媳和未出世的孙子亲手送入鬼门关。 长公主……她为何要传信示警? 她到底在图谋什么?这示警背后,又隐藏着何等凶险的交换条件? 惊魂未定之际,身后却传来长孙悦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清脆声音: “娘!我要去找侯爷,他一定有办法救父亲。他答应过我的!” 长孙夫人猛地转身,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铁青。 第35章 这便是唯一的真相 她死死盯着女儿,眼中是惊怒交加的火焰,声音却强行压得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闹!小兰,扶小姐回房。” “娘!”长孙悦倔强地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小腹,仿佛这是她最后的依仗,“他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他一定会想办法……” “住口!”长孙夫人厉声截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冻结了空气。 “送小姐回房静养!”她不再看女儿,冰冷的命令斩钉截铁。 她必须彻底掐灭这危险的念头,不惜一切代价! 长孙夫人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痛楚与愤怒,俯身贴近女儿耳畔,声音低沉、清晰、如同冰冷的铁律,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地烙印下去: “悦儿,你听好,给为娘刻进骨子里——” “你腹中骨肉,只能是兵部侍郎孟节孟大人的!” “你倾慕其经世之才,他怜爱你率真之性。你二人早已情愫暗结,私定终身。” “昨夜祸事,皆因你闻听孟大人另结新欢,妒火攻心,方铸此弥天大错。” “这,便是唯一真相!听明白了?!” “娘!不是!您明知……”长孙悦如遭重锤,失声哭喊,双手胡乱抓向母亲。 “够了!”长孙夫人猛地直起身,目光如寒冰扫过众人,“小姐重伤在身,需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叨扰半步!” 她刻意加重了“任何人”三字。 长孙悦却挣扎着嘶喊:“我不回去!我要去找他!他定能救出爹爹……” “放肆!”长孙夫人眼神骤然凌厉如刀,厉声呵斥,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一个未出阁的将门之女,若论家法,立毙当场亦不为过!”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长孙悦心上,更是在警告所有可能存在的耳朵。 长孙悦被母亲话语中的冷酷刺得浑身冰凉,难以置信地悲鸣:“娘!您……您也要舍弃女儿了吗?!” 长孙夫人心口剧痛,却硬生生压下,不再言语。 她挥手下令,两个强健的仆妇立刻上前,不顾长孙悦的哭嚎挣扎,强行架起她。长孙悦拼命扭动,仆妇一时不察,竟被她带着踉跄摔倒! “送回去!” 长孙夫人背过身,声音冷硬如铁,不去看女儿沾满尘土、狼狈绝望的模样,径直离开。 “母亲!不好了!” 长孙璟的身影如疾风般从远处掠来,脸色煞白,气息急促。 长孙夫人心头猛地一沉:“何事惊慌?” “大哥……大哥带了一群人过来,说要……要立时处置悦儿!”长孙璟的声音带着惊惶。 长孙夫人瞳孔骤缩!她方才情急之下的“家法”之言,竟一语成谶!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她厉声道:“他敢!” “得赶紧让悦儿避一避!”长孙璟已冲到妹妹身边,看到她脸上血迹混着尘土,更是骇然,“这……这是怎么回事?” “莫问!”长孙夫人神色凝重如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带她走!立刻!” 长孙璟却面露难色,急声道:“母亲!府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此刻带她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长孙悦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攀住哥哥的手臂,声音凄厉绝望:“哥!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唉!”长孙璟看着妹妹惨状,眼中痛色一闪,却强自冷静,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沉重:“悦儿!昨夜你执意行刺之时,可曾想过今日?!可曾想过会连累父兄,累及全族?!” 长孙悦语塞,巨大的悔恨与恐惧攫住了她。 昨晚……她满心只想着那五十万两银子,想着侯爷所受的屈辱…… 长孙夫人脑中回响着长公主的那番话,目光复杂。 “哥!送我去侯府!侯爷定会护我周全!快走!求你快带我走!”长孙悦歇斯底里地摇晃着哥哥。 长孙璟用力将失控的妹妹紧紧箍在怀中,捂住她的嘴,任她捶打哭喊。 他心如刀绞,却保持着最后的理智——此刻,无论是家规还是国法,都容不得妹妹了! 长孙悦的呜咽悲泣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切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长孙夫人终究无法硬下心肠,沉声道:“……先带她去后园密室暂避!待你大哥冷静些再说!” 这已是她能为女儿争取的最后一丝喘息。 长孙悦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然而,他们刚欲转身,一队手持棍棒、面色冷硬的侍卫已如铁壁般围拢上来,肃杀之气弥漫。 “大胆!你们要做什么?!”长孙夫人上前一步,护在女儿身前,目光如电扫视领头之人,威仪凛然。 领头的侍卫长不敢直视主母,僵硬地垂首:“回夫人,属下等奉家主之命,带二小姐前去……领家法。”声音艰涩。 “让开!”长孙璟亦怒喝。 众侍卫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长孙珩已将其中利害剖析得清清楚楚,没人愿意为长孙悦陪葬! 长孙珩的身影分开人群,走到母亲面前。他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痛而决绝,对着母亲深深一揖: “母亲,父亲身陷囹圄,儿为嫡长子,便是家主。儿必须担起这家主之责,行家法,正门风!” 他手中紧握的剑柄,指节已然发白。 长孙夫人气得浑身微颤,这正是她方才为安抚他所说的话! “你……你当真要如此?她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长孙珩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然: “母亲!我们别无选择!唯有此法,或可向陛下、向天下证明我长孙家清白!证明我们绝不姑息逆乱。总需有人担这恶名……便由儿来担!她任性,我们不能拿全族的命陪她任性!” “娘!救我!我不要死!呜呜呜……”长孙悦的恐惧达到了顶点,拼命往母亲身后缩。 “若我……不准呢?”长孙夫人声音微颤,含着泪光,却依旧挺直脊梁,将女儿牢牢护在身后。 她抬头,目光如炬直视长子:“我不许你们骨肉相残!” 长孙璟亦急声劝道:“大哥!三思!人死不能复生!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余地?未必非要如此啊!” 长孙珩拔出佩剑,寒光直指长孙悦,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娘,她必须死!行刺长公主,谋害皇族,国法当诛!不守妇道,私通苟合,家法难容!此二罪,皆无可赦!” 庭院死寂,落针可闻。连长孙悦的哭嚎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长孙璟默然,忽觉脸上一凉。他茫然抬头,只见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他忧心如焚地唤道:“大哥……” 长孙珩环视众人,面色涨红:“除了此法,还有什么路可走?!还有什么办法能保住这府中上下百余口无辜性命?!保住妻儿老小?!” 侍卫们脸上纷纷露出戚然与恐惧之色,显然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击中。 “有。”长孙夫人异常沉静的声音响起。 她示意长孙璟扶稳妹妹,自己向前踏出一步,立于雨中,脊背挺直如松。雨水顺着她的发髻滑落,更添几分肃杀。 她目光扫过长子,再掠过众人,掷地有声地说道: “打掉长孙悦腹中孽胎!” “逐出长孙家门!” “从此,是生是死,荣辱祸福,与将军府——再无瓜葛!” “娘!不要!不要打掉我的孩子!”长孙悦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双手死死护住小腹。 第36章 惊雷阵阵 长孙夫人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险些站立不稳。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即刻执行。” “娘——!!”长孙悦如遭雷击,浑身剧颤,涕泪横流,猛地扑倒在地死死抱住母亲的腿,声音凄厉绝望,“女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您饶我这一次!我改!我一定改!娘——!求您了!”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母亲的衣裙。 长孙夫人的目光越过女儿头顶,落在执剑的长子身上,又移开。 “动手。” 长孙璟用力扶住几近癫狂的妹妹,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每一个字都敲在长孙悦心上: “听话!想活命,就认下!别再……逼大哥了!” 他看向长孙珩手中那寒光闪烁的剑锋。 长孙珩的剑尖微微抬起,指向妹妹的方向,那份决绝,已无需言语。 长孙悦的挣扎骤然停止,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在长孙璟怀中,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出来。 长孙璟紧紧搂着她,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认了吧,妹妹。” “我不认……我不要认……”长孙悦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最后的执念,“让我去找侯爷……他不会不管我的……这样我会死的……哥……” 长孙珩听到“侯爷”二字,眼中杀机暴涨,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然而迎上母亲那混杂着哀求、悲戚与警告的眼神,他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究将剑狠狠压下,从齿缝中挤出冰冷的命令: “端药来!” 苦涩的汤药被强行灌入长孙悦口中。她拼命挣扎、干呕,却无济于事。 很快,剧烈的绞痛从小腹蔓延开来,如同有把钝刀在体内翻搅! 她痛苦地蜷缩、呻吟、尖叫,脸色惨白如金纸,汗水与泪水交织,浸透了衣襟。 殷红的鲜血,终于顺着她无力的腿间蜿蜒流下,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刺目的红。 长孙悦痛极,昏死过去。 长孙璟低下头,两行热泪砸落在地。 长孙珩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沉重如山,却也异常地坚定——为了家族,这恶名,他担了! 直到太医沉声宣布:“……胎已落。” 紧绷到极致的空气才微微松动,周围紧握刀剑的手也悄然垂下。 长孙夫人全程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一言不发。指尖的微颤是她唯一的泄露。 她只盼着女儿命够硬,能熬过这一劫。 这决定如同烙印,将伴随她一生,但她深知,将军府的女主人,没有其他路可选。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侧门。昏迷不醒的长孙悦被小心抬入车内,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 小翠和小兰两个贴身丫鬟红着眼睛跟了上去,怀里紧紧抱着不多的盘缠和几件御寒的旧衣。长孙夫人终究不放心,又指了两名府中最顶尖的侍卫随行护卫。 长孙珩面无表情地驳回了母亲想让太医随行的提议,只让太医开了几副止血固本的药方塞给丫鬟。 天,愈发阴沉。 冰冷的雨丝开始飘落,带着深秋的肃杀。 众人松了口气,却又悬起。只要长孙悦未被明正典刑,她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惊雷。 几名侍卫暗中交换了眼神,晦暗不明——与其让她成为隐患,不如……在路上“解决”干净? 长孙夫人与长孙璟肃立在府门檐下,冷风卷着雨丝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两人皆沉默地望着马车消失在雨幕深处,心中唯有同一个渺茫的祈愿: 但愿侯爷,能看在往日情分下派人来救她。否则,以她此刻羸弱之躯……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行进,车轮深陷,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车内,长孙悦气息奄奄,面如死灰。 “小姐!您撑住啊!”小翠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小兰不停地擦拭着她额头的虚汗,泪水涟涟:“小姐,侯爷……侯爷一定会来救您的!您撑住了!” 昏迷中的长孙悦似乎听到了呼唤,眼睫微颤,气若游丝地低喃:“侯……侯爷……” 小翠小兰惊喜交加。 小兰机灵地俯身在她耳边宽慰道:“小姐!侯爷来了!就在外面!他来救您了!您一定要撑住!” 长孙悦浮现一抹幸福的笑容:“……我就知道……他会来……” 话音未落! “轰咔——!!!” 一道撕裂苍穹的惨白闪电骤然劈下!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大地都掀翻的恐怖炸雷!天地为之失色! 瓢泼大雨瞬间倾盆而下,如同天河倒灌!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震人心魄的轰鸣,瞬间吞没了小兰后面的话,也惊得外面正在缠斗的几方人马动作一滞! 十月末的冬雷,凶兆!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血迹,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一片污浊的泥泞。 马车突然猛地剧烈一震! “保护小姐!”小翠惊叫一声,和小兰用身体死死护住长孙悦! 车外,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呼喝声、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雨声!追兵已至! 奉命护卫的两名侍卫身手不凡,刀光剑影在雨幕中闪烁。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敌人如潮水般涌来。 很快,一名侍卫被数把利刃同时刺穿,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中,鲜血迅速被雨水稀释。 另一名侍卫浴血奋战,身负数创,终于拼死将逼近马车的敌人暂时击退,踉跄着扑到车辕旁,嘶声吼道:“走!快走!我断后!” 他已存死志! 车夫猛挥马鞭! 然而,沉重的马车在泥泞中根本提不起速度。 更糟的是,仓皇间,车轮深深陷入了一个水坑,任凭马匹如何嘶鸣挣扎,也动弹不得! “糟了!车陷住了!走不了了!”车夫绝望地大喊,抹去满脸的雨水,眼前一片模糊。 车内,小翠和小兰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又护住昏迷的小姐,面如死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骤然从雨幕深处掠出!动作快如闪电,狠辣决绝!剑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围攻马车的追兵如同割麦般倒下! 转瞬之间,威胁尽除! 那黑影身形一晃,已至马车前,染血的剑尖挑开了车帘。 露出一张被黑巾蒙住大半的脸,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黑衣人冰冷的视线扫过车内惊恐的丫鬟和昏迷的长孙悦。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小兰强压恐惧,挤出一抹笑脸:“壮……壮士饶命!车上钱财都给您!只求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小姐!” 小翠也连连磕头:“求求您!求求您!” 那蒙面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带你家小姐去个安全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个丫鬟身上,“但你们……得留下。” 小兰小翠闻言,脸上刚浮现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却瞬间凝固! 只见寒光一闪! 两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颈间已多了一道细密的血线,瞪大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身体软软地栽倒在车厢里。 蒙面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抱起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长孙悦,喂了她一颗药丸。随即抱着她冲入茫茫雨幕。 不远处,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马车静静停在隐蔽处。 蒙面人抱着长孙悦闪身而入。车门关闭,飞速地消失在倾盆大雨之中。 密集的雨水冲刷着地面,抹去了所有的痕迹、血迹和车辙,仿佛刚才惨烈的厮杀从未发生。 潞国公府内,烛火通明。 李泽厚独坐暖阁,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白玉棋子,对着面前的残局,神色平静地啜饮着香茗。 长孙诚孟节入狱,自己奉旨即将前往山西…… 一切,似乎正严丝合缝地沿着他所知的“剧情”轨道前行。 这种“掌控感”让他心安。 因此,他刻意置身事外,绝不允许自己此刻卷入长孙悦这潭浑水。 不过,他并非全无准备——早已派出精干的江湖好手,潜伏在将军府外围,伺机“营救”。 只是,他已交代,伺机而动,万不可暴露身份。 他回忆着来到这个世界后,与长孙悦相处的点滴。 那个书中描述、也真实闯入他生命中的女子,那般炽热、直率、甚至带着飞蛾扑火般的痴情…… 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念头滑过心间:若能救回她……也好。 第37章 出得起什么价钱 “轰——咔!” 一声炸雷,仿佛天穹炸裂,震得地动山摇!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将李泽厚骤然凝固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上。 紧接着—— “轰隆隆隆——!!!” 一连串撼天动地的恐怖炸雷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宁静的夜空! 那雷声之暴烈,仿佛九天神只倾泻怒火,连他指间拈着的白玉棋子都为之剧烈震颤,几乎脱手! 李泽厚的心猛地沉入冰窟! 一股冰冷刺骨、远超预期的强烈不安,如同无形鬼爪,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将他那份掌控“剧情”的笃定碾得粉碎! 他霍然起身,棋子“啪嗒”一声跌落棋盘,滚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只见窗外电蛇狂舞,将漆黑的雨夜映照得一片惨白,每一次电光闪过,都伴随着撕裂耳膜的轰鸣。豆大的雨点抽打着窗棂,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如此凶戾的冬雷! 莫非……是长孙悦命陨,引得天怒?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长孙悦的行刺,当然是他故意而为之,精心布下的棋局。 他以为,身为他未来皇后、书中戏份极重的女主,长孙悦必有“天命”光环护体。而反观杨千月,不过是早早领盒饭的女配。 1v1,就算刺杀失败,也当能全身而退,甚至借此加深长孙家与皇室的嫌隙,为他所用。 万万没想到! 行刺竟惨败至此!不仅失败,竟落得女主被双目尽毁! 更奇怪的是,长孙悦竟然怀孕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原着中长孙悦虽早早与他私定终身,是他第一个女人、最大的贵人,却因体质特殊,始终未能有孕。 正因知晓此“设定”,他才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地在她身上发泄欲望…… 如今,长孙悦身陷囹圄,重伤失明,还未婚先孕…… 长孙家岂能不恨他入骨? 那原本在书中会暗中支持他、助他成就帝业的长孙家,此刻恐怕已视他为仇雠! 剧情,彻底脱缰了! 但……李泽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还有一个关键节点尚未改变——长孙将军仍被囚于天牢,危在旦夕!这是他最后翻盘的机会。 只要救出长孙诚,挟恩图报,或许还能挽回局面! 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坐回棋盘前,将散落的棋子一一拾起。 棋盘如战场,每一枚棋子都代表着他暗中的势力和未来的布局。 下属刚刚禀报了长孙珩“划清界限”的冷酷决定,这更印证了他的紧迫感。 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棋子上摩挲,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纵横交错的纹路。 长孙悦的失踪让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相比于被长公主处死或长孙家“大义灭亲”,这突如其来的消失,让棋局充满了未知的凶险。 “无论如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长孙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下属们领命而去。室内重归死寂,唯有窗外雷声雨声依旧喧嚣。 李泽厚独自对着棋盘,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倒计时的鼓点。 脑海中闪过在公主府被杨千月当众羞辱、痛失两员心腹大将的情景,暴戾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杨千月!” 他猛地一拳砸在棋盘上,棋子四溅飞散,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怨毒。 “此仇不共戴天!我李泽厚对天起誓,必让你跪伏于我脚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尝尽世间万般苦楚,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 长孙府。 长孙悦半路遇袭、生死不明的消息如同另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压抑的府邸上空。 “冬日里打雷,晦气!传我话,任何人不得再去寻她!她已被逐出家门,生死与我们长孙府无关!”长孙珩脸色铁青,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我的悦儿啊——!”长孙夫人眼前一黑,心口剧痛如绞,惨叫一声便直挺挺向后倒去,昏死过去。 被救醒后,她如同失了魂的木偶,眼泪早已流干,一言不发。 长孙璟心如刀割,看着母亲心如死灰的模样,再看看长兄那冰冷决绝的背影,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大哥!那是我们亲妹妹啊!你就忍心让她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吗?!”他怒吼道。 “住口!她是罪人,是诛九族的重罪!你害死全族吗?!”长孙珩厉声呵斥。 长孙璟牙关紧咬,不再多言。待夜深人静,暴雨稍歇,他毅然抓起佩剑,不顾仆役阻拦,一头扎进夜色之中。 他循着所有可能的路线疯狂搜寻,然而除了泥泞中残留的车辙印和几处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血迹,再无半点妹妹的踪影。载着妹妹离开的马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孙璟带着满身泥泞和更深的绝望返回府中,看着母亲那瞬间燃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希望眼神,只能安慰母亲或许悦儿没死。 “或许悦儿被人救了……说不定是他派来的人……” 这个渺茫的猜测,成了支撑长孙夫人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 所有的孩子里,她最疼爱悦儿。可不曾想…… * 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抽打在马车上,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 长孙悦蜷缩在颠簸的马车角落里,耳边是永无止境的雷鸣、狂暴的雨声和急促杂沓的马蹄声。 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眼窝深处撕裂般的痛楚,肚子也剧痛无比。 她感觉好冷,好冷啊。 侯爷…… 无尽的思念和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 然而,一丝微弱的求生本能让她在混沌中抓住了一丝异样。 她没有被押回公主府,也没有被交给长孙家……她似乎,被人带走了? 难道是侯爷。她的心一阵狂喜。 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一双有力的臂膀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动作带着一种陌生的、刻意的轻柔。 一种封闭的、带着淡淡草药和尘土气息的空间感扑面而来。 “是侯爷派你来的吗?”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细若蚊呐。 她忍着剧痛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更深的眩晕。 抱着她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警惕而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处回响。 她感觉到自己被迅速转移,最后安置在某种平坦的地方。 “快!救人!” 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男声响起,伴随着扯下蒙面布的窸窣声。 “嚯!这是……”一个略显沙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哪路神仙把你急成这样?还弄回来个……啧啧,伤得不轻啊。脸都花了。看原来的模样,长得不错啊。” “少啰嗦!她眼睛被箭射穿,已经做了处理。刚灌了流胎的药,身子快撑不住了!”神秘男子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流胎的药?”被称作“老白”的中年男人语调上扬,带着促狭的八卦意味,“别告诉我……是你的种?真没看出来啊,你小子平日里正经得跟个和尚似的……” “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救人要紧,”神秘男子声音陡然转冷,带着警告的意味,“告诉我,能不能救活?”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长孙悦惨白如纸、血迹斑斑的脸上。 “呵……” 白慕秋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搭上长孙悦冰冷的手腕,指尖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 随即抬眼,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神秘男子,勾起一抹吊儿郎当的笑容,“那得看……她是你什么人?或者更直白点——”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手指捻了捻。 “——你愿意出什么价钱?” 神秘男子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一锭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子精准地拍在白慕秋掌心。 白慕秋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被满意的笑容取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说,好说!阎王手里抢人,老白我最拿手!来人,备热水、金针、还有我那罐‘九死还魂散’!” 第38章 脑子坏了 几个时辰前。公主府,暖阁。 杨千月屏退左右,脚步轻快地踏入暖阁,一眼便看到那个如青松般挺拔、却又带着几分局促的身影仍立在窗前。 窗外雨声淅沥,衬得室内暖香浮动,气氛微妙。 没走,以后就逃不出她的手心。 杨千月心中雀跃,面上却故意摆出几分惊讶,眼波流转: “赵公子,这药效早该过了吧?怎么,舍不得走了?莫非……是舍不得本宫?” 她莲步轻移,凑近赵青山,一股幽香若有似无地飘散。 赵青山耳根瞬间红透,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她灼灼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依旧沉默。 “不说话?”杨千月轻笑,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伸出纤纤玉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赵青山坚实的胸膛,“那本宫就当你是默认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早膳用过了吗?” 赵青山下意识地摇头,随即又觉得不妥,准备开口。 “没吃啊?那正好,省时间了。”杨千月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扬声吩咐,“吉祥,速取四个热包子来!” 她转头看向赵青山,明眸中闪烁着不容拒绝的光芒,“赵公子轻功卓绝,本宫眼下有件棘手事,非你出手不可。” 赵青山心下一惊,不会是让他去杀人吧。他定了定神,决定先将计就计,抱拳沉声道: “殿下吩咐。” 杨千月像说书先生般压低声音,营造着紧张氛围: “将军府,知道吧?长孙诚将军昨夜被抓进天牢了,这消息,想必也传到你耳朵里了吧?” 赵青山点头,眉头微蹙。 “昨夜,有个女刺客潜入我府中行刺……”杨千月故意停顿,看着赵青山骤然睁大的眼睛,才慢悠悠揭晓,“正是那长孙将军的掌上明珠,长孙悦。” “什么?!”赵青山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她为何行刺殿下?难道长孙将军他……要谋反?” “看,连你这样的高手都这么想!”杨千月一拍手,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长孙将军谋反?派女儿来杀我?表面看,剧情非常合情合理!但本宫细细推敲,疑点重重!长孙诚此人,耿直忠勇,绝非反贼!依我看,他是遭了奸人构陷!这奸人,十有八九是潜伏的敌国细作!不仅如此……” 她再次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歹人更是处心积虑,故意搞大了长孙悦的肚子,以此作为胁迫长孙将军就范的筹码!‘搞大了’的意思,你懂吧?” 杨千月挑了挑眉。 赵青山脸上瞬间爆红,愣了一会儿,才尴尬地点了点头。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幕”冲击得不轻。 “没错,就是跟人私通!然后怀了野种了,懂吧?” 赵青山点头。听起来确实很蹊跷。 “所以,”杨千月神色一肃,郑重道,“你替本宫去将军府外暗中盯着!绝不能让歹人‘大义灭亲’的毒计得逞!万一长孙家迫于压力要对长孙悦下手……你就伺机救人!记住,务必隐藏身份,若对方人多势众,或情况过于凶险,立刻撤离!明白了吗?” 赵青山郑重点头,但眼中仍有浓重的不解:“殿下,她欲取您性命,您为何还要救她?这岂非……” “妇人之仁?养虎为患?”杨千月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又自信的弧度。 “不!你错了。救她,是为了揪出幕后更大的黑手!是为了粉碎敌国细作乱我朝纲、害我忠良的毒计!是为了将这潭浑水彻底搅清!身为长公主岂能坐视奸人得逞,改朝换代。” 赵青山凝视着眼前这位时而娇蛮、时而深沉的公主殿下,只觉得她身上笼罩着一层难以看透的迷雾。 她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却又似乎……别有深意? 就在赵青山心绪翻涌之际,杨千月脸上的冷冽忽然如冰雪消融,绽开一个春花般明媚又带着狡黠的笑容。 她再次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微微仰起头,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饱满诱人的红唇,眼波流转,媚意横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低语道: “想知道这背后真正的、天大的秘密吗?想知道本宫为何非要救一个刺客不可吗?其实还有隐情。” 她的指尖缓缓离开自己的唇,带着无尽的诱惑,轻轻点在赵青山紧抿的唇上,感受着他瞬间的僵硬和骤然加速的脉搏。 杨千月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她微微踮起脚尖,温热的吐息拂过赵青山的耳廓,声音如同裹了蜜糖的钩子: “亲我一下。就现在。像昨晚那样……这里。” 她再次点了点自己娇艳欲滴的唇瓣,眼神灼灼,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语气,将赵青山彻底逼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心跳声在暖阁中回荡。 赵青山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他能清晰地看到长公主殿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戏谑与笃定。 昨晚那混乱迷醉下的一吻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理智。 “殿……殿下……”他喉头发紧,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后背已抵住了冰冷的窗棂,退无可退。 他堂堂七尺男儿,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追风剑”,此刻却被一个女子逼得手足无措。 杨千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向前逼近了半分,两人衣袂几乎相贴。 “怎么?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赵大侠,连这点胆量都没有?难道只敢在黑暗中行事?连面对本宫这点小小的要求,都畏首畏尾?那本宫如何能信你,敢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 时间仿佛被拉长。窗外的雨声、暖阁内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彼此纠缠的呼吸……都凝固在这一刻。 杨千月绷不住了,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戳了下赵青山的脸。 “逗你玩的。” 忽而正色道,“告诉你吧。把长孙悦肚子搞大的人呢,其实是忠义侯。怎么样,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以前真是瞎了眼。” 很是嫌弃地摇头,“本宫以前怎么会看上这种不干净的渣男。” 赵青山被杨千月逼到角落里,脚下不稳,往后退了两步。 杨千月咯咯咯地笑了。 “被吓坏了吧?我当初听到这个消息,跟你的反应也差不多。” 她故意转移赵青山的注意力,让他不能联系上下文进行思考。 等他回头再想起来这段对话时,就会很快意识到,前面她说的想要谋权篡位之人就是忠义侯。 赵青山果然红着脸躲避开杨千月的注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她用手指在他胸口画圈的情景…… 有点紧张,还有点甜蜜。 赵青山的神情落入杨千月眼中,她暗暗对李泽厚比了个中指。 虽然赵青山只是个跟老莫类似,接男主“杀了么”订单的配角,但不妨碍杨千月提前搞臭男主的风评。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吉祥恭敬的声音传来:“殿下,包子取来了。” 杨千月抓起装着包子的牛皮纸袋塞进赵青山怀里,“带路上吃。包好吃的。吃饱了好干活。” 我去,怎么这么烫啊。手指都被烫红了,好疼啊。 不过时间紧迫,杨千月没时间纠结细节。她犹豫了下,伸手替赵青山理了理领口,“外面冷。” 一股迷人的肉包子香气,窜进赵青山的鼻中。确实好香啊。 “不冷。”赵青山吸了下鼻子,满脸通红僵直地站在原地,捧着滚烫烫的包子,却一动都不敢动,好不容易憋了一句出来,“走了。” 杨千月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变得锐利而幽深。 杨千月想到男主的狠辣,谨慎地叮嘱道,“待会儿会有好几拨人抢夺长孙悦。你到时候注意安全,不要逞能。等他们动手,你再趁乱抢人。本宫有种预感,长孙悦没那么容易死。若真发现她的踪迹……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回来!活人最好,死人——” 她想了想,“死人埋好了,记得坑埋深点,做好记号。记住了吗?” 赵青山露出一抹腼腆的微笑,“记住了。” 这哪里还是旁人面前从容不迫,义薄云天的盟主。 杨千月张口就来一点小小的鼓励,“等你好消息。” 赵青山微笑。 “那本宫就放心地把如此机密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啦!你肯定能在长孙夫人之前赶到将军府吧?”杨千月软软地问道。 赵青山果然接招,“能。” 说着拎剑就走。 那包子烫得他抖了一下,这怕不是刚出炉的吧。 杨千月喊住了他,“等等。我这有几瓶药你带上。” 从吉祥手里接过来几个精致的小瓷瓶,亲手递给赵青山。 “这个是止血丹和治伤丹,对止血疗伤特别有效。你带着。” 待赵青山飞身要走,又被喊住: “救下她后不必着急回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过些日子再来找我。” 说完之后,捏了捏他的脸,“可别死了。等你回来。” 赵青山愣怔着红了脸,“好。” 说完这两个字,飞一般地逃走了,结果砰地一声撞在柱子上,搞得愈发狼狈。 惹得杨千月咯咯咯地直笑。 赵青山走后,杨千月问吉祥,“你怕不是把刚出锅的包子给他了吧?” “对啊。这样不对吗?要冷一下?”吉祥不解地问道。 杨千月抿着嘴笑起来,“没有。干得很好。” 这么一来,烫得胸口掉皮,以后吃包子就会想起她。 吉祥有些不解具体哪里干得“很好了”。是现在天气冷了,烫包子揣在怀里不容易凉吗? 她感觉自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那奴婢以后都准备刚出锅的。” “脑子坏了!”杨千月扑哧一笑,无语地点了下她的脑门,“准备马车,进宫!” 烫红的指头有些发疼。这要继续让赵青山多烫几次,胸口不得烫个纹身出来? 杨千月想着这个,不由得笑得合不拢嘴,“把烫伤膏带上。” 吉祥一脸迷茫望着长公主。想来想去都没想明白。 以前长公主想啥,不用吩咐,她总能猜得七七八八,提前办好。总被长公主夸能干和贴心。 自长公主醒来后打了侯爷耳光,后面又带了孟大人回府,她就感觉自己看不懂了。 昨晚跟孟大人卿卿我我,方才跟赵公子打情骂俏,奇奇怪怪的。她总觉得长公主醉翁之意不在酒,可又看不出长公主到底在想什么。 长公主说她“脑子坏了”,她心里愈发生出一种危机感,连长公主的心思都琢磨不明白,如何能贴心地帮长公主办好事,做好长公主的第一贴身侍女? 吉祥向来要强,心中不免沮丧还有些失落,心想以后更要加把劲了。 第39章 “殿下。” 杨千月没有察觉出吉祥的心态变化,她满脑子都是正事。 叫来胡佳青,让他安排几个侍卫,换上夜行衣,带上昨天打扫战场时从那些刺客身上找到的物件,送去一些官员的家里。再又安排人去给长孙夫人送信。 安排好这一切后,她就带着两个小侍女由胡佳青护送着进了宫。 在先帝时,杨千月进宫就不需要禀报。到了杨万年继位后,继续保持了这个惯例。 杨千月一路畅通无阻,直奔苏时雨住的关雎宫。 竟然没见到皇帝。 苏时雨的手总是无意识地会放在小腹部,似乎是在保护着肚子里的孩子,可脸上的神情却看不出任何的欢喜。本就长得娇柔,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愁,更显得脆弱纯真。 见杨千月来,很是冷淡,告知皇帝不在此处,下了早朝就去了豹房。 她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皇帝派人来请她去豹房,看南边藩属国进贡过来的白老虎。听说是一窝的两只小老虎,一公一母很可爱。 杨千月却没有走的意思。来都来了。总要做点什么。 “贵妃娘娘知道皇上安排忠义侯要去山西了吧?” 苏时雨敷衍地“嗯”了一下,提到侯爷,她就对杨千月姐弟更加厌恶。 她猛地站起身,对杨千月不客气地说道:“殿下,本宫身体不舒服。水仙,送客。” 杨千月叹了口气,“贵妃娘娘先别急着赶我走嘛。让侯爷去山西这又不是我的主意。我虽然恨表哥,但我还不想他死,毕竟我以前那么喜欢他,还想要嫁给他。侯爷这一去山西,怕是凶多极少啊。” 苏时雨停下了脚步,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杨千月,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你为何要给我说这些?” 杨千月知道苏时雨对自己的厌恶和痛恨,但她并不在意。 若是易地而处,她或许也会感同身受。但在权力的较量中,个人喜恶一点都不重要。 杨千月端起茶杯,那姿态犹如端起一杯醇香的美酒,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细腻晶莹的白瓷杯上,那杯子在透过窗棂的斑驳光影中显得格外精致。 语气十分随意地说道:“因为我们都在乎一个人,不是吗?难道娘娘希望他死?突厥来势汹汹,占领了三个城。对突厥最有经验的两个将军,都被关进了大狱。而皇帝给侯爷下了军令状,如果不能击退突厥,收回城池,就会……” 苏时雨扶着侍女水仙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裙,没有说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对杨千月的到来并不欢迎,但也无法阻止。她的姿态中透露出一种无力的抗拒。 杨千月缓缓地喝掉茶,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抬眸看向苏时雨,脸上带着一抹难以琢磨的惆怅。 “人总是很奇怪。不希望他过得好,想要折磨他,却又舍不得他死。看起来为难的是别人,其实为难的是自己。” 苏时雨听到这番话,有些讶异,她没想到公主会这样坦诚直率,轻声说道,“那殿下为何不选择放下。非要这样自我折磨,伤人伤己。” “放下?”杨千月苦笑着,带着几分自嘲,“谈何容易。娘娘能说放下就放下了?” 说完,她的目光如同利剑般直刺苏时雨的眼睛。 苏时雨垂下了眸子,沉默了片刻后方才缓缓说道,“如果真想放下,还是能放下。” 杨千月勾唇一笑,托着腮帮子,“对于我来说很难。我一想到他对我做下的事情,就情不自禁地想报复他,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才痛快。贵妃娘娘说能放下,做个榜样如何?如果娘娘能放下侯爷,一心对待皇上。本宫就答应娘娘,从此不与侯爷为难。娘娘,你做得到吗?” 苏时雨垂着眸子没有说话。尖尖如细葱一样的手指掐在手心里。 让她放下心上人,对仇人好?那不如杀了她。 杨千月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动不动地打量着苏时雨。苏时雨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身子。 杨千月对苏时雨的心思了然于心,嗤笑了一声,“娘娘,你若想劝本宫,还是先劝劝自己吧!” 扶了扶发鬓,脸上浮上得意的笑意,“好了,娘娘歇着吧。本宫跟娘娘之间,除了侯爷也没什么可聊的。走了,下次再来探望娘娘。” 苏时雨连忙站起来,急声唤道,“殿下。” “嗯?”杨千月停下身子,静静地打量着苏时雨。 苏时雨攥紧了手指,犹豫了一瞬,垂下眸子,“公主殿下慢走。” 杨千月勾唇冷笑,“唉。本宫还以为娘娘饱读诗书,跟本宫不一样,如今看来也没什么不同。” 苏时雨咬了咬嘴唇,“我不会故意折磨人。” 杨千月含笑点头,“那你千万别有下毒害我弟弟的心思。不然我第一个就要杀你。” 苏时雨被贸然说破了心思,心下吃惊,轻抚着小腹的手顿了顿,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杨千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时雨的神情变化,凑近苏时雨威胁道: “娘娘应该知道这个孩子对皇上来说意味着什么。” 苏时雨脸色微变,她努力保持镇定,但声音中还是透露出一丝颤抖,“本宫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本宫身为母亲,自然会保护好他。” 杨千月摇头,轻笑一声。 “娘娘,何苦自欺欺人呢。本宫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打龙胎的主意,只有死路一条。如果孩子出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会血流成河。你若不希望侯爷有事,不希望被灭九族,就要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杨千月比苏时雨长得高,此时两人站得如此之近,居高临下地对她讲话,强大的气场裹挟着威胁的话语,令苏时雨不禁慌乱中倒退了两步。 她知道,杨千月的话并非空穴来风,皇帝对忠义侯的猜忌和不满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身子不稳,眼见就要跌倒,却被杨千月及时地扶住。 杨千月捏着苏时雨的胳膊,露出讥诮的笑容,“娘娘如果想借机嫁祸给我,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说皇上到时候是会杀他唯一的亲姐姐,还是灭你的九族?嗯?” 苏时雨深吸一口气,努力站稳身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多谢长公主殿下出手相助。本宫有些不适,要回屋歇息。殿下请自便。” 杨千月挑了下眉毛,“本宫正好要去豹房。娘娘照顾好自己。” 苏时雨紧紧地抓住水仙的胳膊,她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她知道杨千月的话是对的,但心中的痛苦和恨意却让她难以平静。 外面阴沉的天空,就像她此时的心情。 杨千月坐着轿子来到豹房,却没想到被两拨大臣堵住。他们又在那里跟御前侍卫们吵吵嚷嚷。 杨千月撩开帘子一看。 一波是以杜衡为首的,希望皇上能尽快处理河南的灾情。再就是为孟节说情。梅雪亮也在。 一波以另一个老者为首,那人老态龙钟,看起来跟杜衡差不多大的年纪。杨千月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这是谁。 看到杨千月来,两拨人立马把轿子给围了起来。 那位不知名的老者张开双臂,挡在轿子前,朗声问道:“长公主可是要进去见皇上?” 杨千月撩开帘子,“这位大人是谁?” 说完对着梅雪亮妩媚地笑了笑,“梅大人可考虑好了?你看本宫说话算数的。河南的事就看梅大人的意思。” “臣乃先帝授命辅佐新帝的顾命大臣唐俊峰。臣前些日子因病在家休养,今日来有要事向皇上禀报。折子在这里。烦请长公主殿下转交。” 杨千月这才明白,眼前就是被弟弟气病了称病不上朝的唐山大人。 这唐大人大步向前,不管长公主愿意不愿意,就把折子递上去。 杨千月连忙双手推辞道,“别别别。千万别把折子给本宫。本宫是来看小老虎的,不是来给皇上添堵的。各位赶紧回去吧。” 谁知对方直接硬塞,扔进了马车里。 “殿下就做做好事。”唐山笑呵呵地说道。 杨千月直接把折子捡起,面无表情地扔了出来。 唐山气呼呼地指着杨千月,“你、你、你!不知好歹。” 众人皆等着看好戏。 谁知杨千月懒得搭理唐大人,转头笑眯眯地看向梅雪亮,温声细语地问道: “梅大人,要不要陪本宫进去看小老虎?” 第40章 “臣什么臣!” 众人的目光瞬间八卦地集聚在梅雪亮的身上。 梅雪亮今日身着淡蓝色衣衫,颀长清瘦。一脸书卷气,显出忧色。 他故作镇定,依然闹得满脸通红。昨夜通宵未眠,就是在反复思量这事儿。 万没想到长公主会大庭广众之下提及此事。 梅雪亮想到河南游离失所、贫困交加的老百姓们,握紧手指,神色凝重,轻声道:“臣愿意。” 话音落下,众人交头接耳。 杨千月笑着说道,“上车!” 随即转向唐山,好声相劝,“一会儿要下大雨,唐大人您年岁已高,趁早回去,别淋病了。” 她方才扔了唐山的折子,这会儿又温言相劝,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唐山本人瞪着杨千月,“臣已经是老骨头了。生死已不在意。” “真不在意?”杨千月玩味地问道。 唐山傲气地抬起了下巴。 杨千月颇为赞赏地点头,郑重地说道,“既然生死已经置之度外,唐大人大可直接闯进去。皇上看在先帝托孤的份上,定会管管折子里的事儿。” “这……”唐山一时语塞,竟然不知该如何接这茬。 杜衡严肃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拢着袖子,“老夫觉得长公主殿下的话所言极是。唐大人忠心可鉴,不妨试一试。” 唐山立马干咳了两声,看下两旁的官员,“杜大人为何不试?” 杜衡笑了笑,甩了下袖子,以沉默作为回应。 唐山咳个不停,似乎是旧疾发作了,又像是被杜衡气到。 一时气氛很是尴尬。 梅雪亮抬起眸子望了长公主一眼。今日的长公主穿了一身紫衣,头上插满了珠钗,模样异常美丽尊贵。 他深吸了口气,仰起头,缓步朝马车走去。 吉祥撩起了帘子,走下马车,躬身对梅雪亮行礼,“公子里面请。” “呸!”唐山朝地上吐了口痰。 杜衡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只有一脸凝重。 梅雪亮上马车后见公主对他招手,示意坐在她的身边。 他脸上一片滚烫,垂下眸子,默默地坐下,谨慎小心的模样像极了新娘子。 杨千月嫣然一笑,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进了豹苑。 梅雪亮心道反正已经走出了这一步,索性横下心来,主动开口道,“公主殿下......河南的事......真的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要出事了。” “我知道。”杨千月应道,显得那么漫不经心。 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梅雪亮。 这颜值,这气质,真真诠释了什么叫谦谦君子人如玉。 气质儒雅温和,不染尘埃,却一点都不娘。比后世那些什么流量小生要好看多了。 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真是好看。” 梅雪亮的脸更红了,虽然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但没想到公主上来就动手动脚,慌张地唤道,“殿下。” 杨千月妩媚地鼻子里发出“嗯”的声音,“只要梅大人求本宫,本宫就去跟皇上说这事儿。” 她知道四周到处都是耳目,必须要把戏演得更真一点。 梅雪亮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却被杨千月一下子拉住,“本宫改变注意了。如果梅大人亲本公主一口,本公主就去说这事儿。” 梅雪亮弯着腰,望着车厢昏暗的光线让长公主看起来更加美艳,此时对他仰着脸,闭着眼睛,看起来似乎很是期待。 他心中不忍亵渎,“殿下......臣......” “臣什么臣!”杨千月猜到梅雪亮肯定不敢,装作气急败坏地说道,“难道本公主不好看吗?哼!” 说着松开拉着梅雪亮的袖子,气呼呼地转过身去,撩起帘子透进光来,掏出小镜子,照来照去。 梅雪亮不知所措地弯腰站在一旁,见长公主压根不搭理他,生怕惹长公主生气,反倒误了大事,半晌后憋出来一句,“殿下国色天香,非常好看。” “有多好看?”杨千月没好气地说道,“有没有你的心上人好看?” 面对杨千月的发问,梅雪亮一个头两个大,脑子里一团浆糊,结结巴巴地说道,“臣......臣没有心上人。” 杨千月冷哼了一声,“那你写篇《洛神赋》那样的美文夸夸本宫,本宫就信你。” 梅雪亮叹了口气,“殿下就不要戏弄微臣了。微臣写不出。” “谁说我戏弄你了?”杨千月嘟着嘴,装作生气了的样子,“快夸本宫,不然就要真生气了。” 梅雪亮垂下了眸子,“殿下的容貌自然是......国色天香,无人能比的......” 说完这两句,整个人都红成了大龙虾,再也夸不下去。 杨千月撇了撇嘴,握着手里的镜子照来照去,不再搭理。 梅雪亮想起河南百姓的事情,顾不得任何的窘迫,急促地说道,“殿下,求你看在河南上万百姓的份上,帮一帮他们吧。他们都要......” “饿死了”三个字没有说出口,就被杨千月依偎在怀里,捂住了嘴。 杨千月娇嗔着说道,“本宫不想听。你说这些,还不如夸我几句有用。如果你希望本宫帮你,就想法子先让本宫开心。” 梅雪亮呆愣愣地一动不敢动,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杨千月柔软温暖的身子依偎在他的怀里,一股暖暖的花香钻入他的鼻子,让他想起春天里夭夭灼灼的桃花。 他之前因为先后丁父忧母忧一直没有娶亲。这是他第一次抱女孩子。 杨千月握住他的手,用手指轻轻地在他手心画圈圈。 “不许再说那些蠢话了。你想什么,本宫知道。你应该也知道,本宫想要什么吧?” 说着仰起头看向梅雪亮。 梅雪亮目视前方,口干舌燥,喉结滚了滚,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杨千月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做什么。只是倚靠在梅雪亮的怀里。 梅雪亮不敢动弹,僵直地保持坐姿,努力保持镇定,如坐针毡。 豹房依山而建,占地宽广,还有湖水草地,林木繁多。 马车走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皇上。 突然几声惊雷接连在他们的头顶炸裂。就是长孙珩要杀长孙月的时候炸响的雷。 因为实在过于突然,又如此震耳欲聋。杨千月本能地抱紧梅雪亮,吓得瑟瑟发抖。心中暗想,莫非是因为女主之一长孙悦要死了? 而梅雪亮也下意识地抱住杨千月,将她护在怀中。 等到第二声雷的时候,他捂住了杨千月的耳朵。 “殿下......”吉祥焦急地掀开帘子,想查看公主的情况。见到车里二人紧紧相拥的情景,立马放下帘子,捂着胸口,心口怦怦直跳。 我的天。这是她能看的吗?! 雷一声又一声地炸响,绵延不绝。两人就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 等到雷声已过,劈里啪啦地下起雨来。两人还抱在一起。 第41章 遍地是贼 待回过神来时,两个人惊慌地分开,分坐在两侧,十分尴尬。 杨千月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发白,依靠在车厢壁上,静静地观察着梅雪亮。 外面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水汽,潮湿而阴冷。 这两天密集地演戏,夹缝中生存,其实心很累。 梅雪亮端坐着,背部挺直,神情显得异常严肃。 忽而轻声问道,“殿下是否安好?” 杨千月摇头:“不好,这雷声实在太过突然,让人心惊。” 梅雪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关切,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静自持的神态。想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杨千月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谢谢梅大人。此时打雷似乎不同寻常,梅大人可知有何说法。” 梅雪亮面露忧色,“民间有个谚语说,秋后打雷人骨堆。还说,秋后打雷,遍地是贼。乃年景不好,流民失所,盗贼遍地的征兆。” “梅大人果然学识渊博。”杨千月夸赞道。心道,这谚语还怪灵的。 见长公主心情愉快,梅雪亮借机劝谏道,“殿下。这盗贼遍地可不是好事,可能会有动摇国本之忧啊。” 杨千月的目光落在梅雪亮的脸上,“看在你方才那么用心保护本公主的份上,本宫就帮你这一次。” 梅雪亮惊喜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笑意,“此话当真?” 杨千月傲娇地说道,“那当然。本公主向来说话算数。梅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 梅雪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认为臣该怎么做呢?” 杨千月轻轻一笑,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你说呢?当然是留在我的身边。你当众上了我的车,还有别的选吗?” 杨千白直率的话让梅雪亮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其中嗡嗡乱撞,思维一片空白。 是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了。 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殿下,臣的立场始终如一,只为国家和百姓着想。” 杨千月将脚抬起来放在对方的腿上,故意晃来晃去,“那梅大人愿意去河南吗?” 她的这个动作既随意又充满了挑衅。梅雪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惶恐,但很快又被他那惯有的冷静所取代。 他将杨千月的脚捧着放在地上。 杨千月却故意地把脚放上去,歪着脑袋,戏谑地望着梅雪亮。 “臣愿意。”梅雪亮的声音异常坚定。 对于他的回答,杨千月一点不感到意外。轻笑一声,摇晃着脚丫。 欢快地说道,“本宫就喜欢你这样宁死不屈的样子。但清高是达不到目的的。要想如你所愿,你要哄本宫,你要哄皇上开心。懂不懂?嗯?” 向上管理的精髓,不是教老板做事,关键靠哄。 谁还不是个宝宝。领导也是个宝宝。何况是坐拥天下的皇上。 她说着抬起脚,轻轻地用拇指踢了踢对方的胸口,“比如一会儿你要抱着本宫下马车去见皇上。” 梅雪亮愣怔地倚靠在马车壁上,低头看向杨千月的脚,耳根红透。 杨千月轻踢他的胸口实在过于突然,此时胸口还留着那种温热娇柔的触感。梅雪亮的心跳陡然加快,仿佛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一般。这一踢,让他的呼吸完全不受控制。 梅雪亮向来恪守礼仪,谨守臣子的本分。前面打雷时虽然抱住了公主殿下,但一心为公,故而心静如水。可如今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所能预想的范畴,让他惶然无措。 忽而听到吉祥在帘子外禀告道,“公主殿下,猛虎居门口都是皇上的亲卫,想必皇上就在里面。” 杨千月收起脚,笑眯眯地对梅雪亮伸出手,“走啦~抱本宫下去!” 梅雪亮闭了闭眼,他知道公主殿下在故意折腾他。但又确实说得在理。便闷声不响地在下车后打横抱起了杨千月。 吉祥踮着脚给两人打伞,生怕让长公主淋了雨,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猛虎居有点像后世的动物园里的封闭场馆。场地很大,有屋顶能挡雨,有笼子把老虎关起来。 杨万年正在里面观看太监们给小老虎进食。 见到皇姐他很高兴,兴冲冲地说道,“皇姐,刚刚打雷有没有惊到?” 方才皇姐跟苏时雨说的话,他的眼线都第一时间报告给了他。在豹苑门口扔了唐山的折子,更是让他每个毛孔都感觉舒服。 先帝安排的四个顾命大臣里面,他最讨厌唐山。 唐山跟杜衡一样是三朝元老。杜衡特别爱讲大道理,捧他是一代明君,然后该这么做这么做。烦死了。 但唐山不止是烦,他大概学术没有杜衡做得好,不爱讲大道理,就爱把他和先帝比,一天到晚,都是说先帝如何如何。 跟杜衡一心为国为民不同,唐山满脑子都是家族小派系的私利。 杨万年又不是软柿子,当然全都怼回去。没把他赐死,已经算是很给先帝面子。 如今听说皇姐跟自己统一战线,不给唐山好脸色看,感觉十分解气,愈发跟皇姐亲近。对林福愈发厌恶。因为林福一直对他暗示皇姐跟权臣勾结,居心叵测。 杨万年生气地瞪了林福一眼,转头戏谑地望向梅雪亮,“梅大人,你这脸红得就跟猴屁股样。” 原来梅大人跟长公主在车上打情骂俏的事儿,骁果卫也都提前赶来报告给了他。虽然没没听见说啥,但从帘子里来看,两人一直抱在一起…… 皇姐这么喜新厌旧,让杨万年大感意外。 杨千月松开勾着梅雪亮脖子的手,借着他的胳膊,站稳了身子,对弟弟娇嗔道: “皇弟~不许欺负梅大人!他跟那些好色之徒不一样,他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 说完对着梅大人眨巴着眼睛,又看向弟弟,“弟弟,有没有觉得梅大人今日这身衣服,简直把他衬得如天上高冷的仙人下凡,特别好看?” 边说伸出手戳了戳对方的脸颊,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都说感情不可以勉强,本公主就偏要勉强。太容易得到有什么意思。弟弟,你说呢?” 说着对皇弟笑嘻嘻地挤眼睛。 杨万年心领神会地哈哈哈大笑。两人的爱好还真差不多。越冰清玉洁,高不可攀,越想要摧残。 “梅大人,你可要伺候好朕的皇姐。否则朕就对你不客气!” 说话之前,忽然听到几声“嗷呜,嗷呜”的叫声。 三人顿时齐齐朝笼子里看去。 两只雪白雪白的小老虎,在扬着脑袋“嗷呜嗷呜”地叫唤着,若不是体型偏大,还真像是两只毛茸茸的大猫,让人的心都给萌化了。 “姐,快看小老虎,很可爱吧?”杨万年得意洋洋地说道。 老板玩得正开心,下属当然不能扫兴。 杨千月激动地冲到笼子边上,“哇,真地好可爱诶!好白啊!” 皇帝当然跟了过去,凑在姐姐边上,扶着铁栏杆,当起动物园导游,“那当然。听说这两只是一胎生的兄妹。个子大那么一点点的是哥哥,另外一只是妹妹。” 杨千月招呼站在原地的梅雪亮,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笼子前面,“快来看,是不是特别可爱~” 真是急死人了。 第42章 “那我摸了?” 梅雪亮被长公主拽住了袖子,面露惊慌之色。长公主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在他脑中回响,让他心生犹豫。 他虽然不像孟节那样高傲,但也不是善于溜须拍马之辈。犹豫了下,终于开口,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小老虎玉雪玲珑,确实非常可爱。” 杨万年听到梅雪亮的夸赞,眼睛一亮。真是难得啊! 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朕就说嘛。如此聪明可爱的小老虎,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杨千月拉起梅雪亮的手,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这就对了嘛,梅大人。开开心心的不好吗?对吧?” 梅雪亮心情沉重,他对河南百姓还有孟节的担忧如同巨石压胸,哪有心思玩乐。嘴角动了动,有很多话想要说,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杨千月敏锐地察觉到梅雪亮眼中的波动和欲言又止,暗暗为他点赞。 听人劝得一半。 有前途。 她直勾勾地看着梅雪亮,很兴奋地扭头对皇帝说道,“皇上,有没有觉得梅大人带点笑容的时候特别好看?” 杨万年无语地咧嘴一笑,配合地点头,“好看。” 梅大人的长相确实好看,而且因为出身于世家大族,从小养尊处优,面相柔和,气质温润,给人以岁月静好之感,不似孟节那么棱角分明,把高傲写在脸上。 “我也觉得好看。”杨千月得意地一笑,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欢快地说道,“姐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无视皇帝诧异的眼神,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拉过皇帝的手,拍在他的手上。 “给你的!二十万两!随便花!” “姐,你哪来这么多钱!”皇帝露出惊喜的笑容,拿起银票,一张张地点起来。这些银票,恐怕就是骁果卫说的皇姐从表哥讹来的那笔钱。 坐拥天下的皇帝一样不嫌钱多。 杨千月满脸得意地说道,“当然是表哥给的。他带人闯到我公主府上,打搅我跟孟郎好事,打死侍卫好几十个。我一气之下就让他赔了五十万。哼!那些侍卫都是你跟父皇给我选的。赔五十万两算是便宜他了!” 杨万年哈哈哈大笑起来,对皇姐一脸的崇拜。 几十个侍卫换五十万两银子的事儿也就皇姐做得出来。 “姐,你可真够狠的。五十万两。你还真敢要!” 杨千月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说道,“怎么不敢要。敢跑到本公主府上撒野。有没有把皇上放在眼里?!赔个钱算什么。他要不是我表哥,碎尸万段都是便宜了他!” 忽而嘟着嘴皱着眉,疑惑地问杨千年,“表哥随随便便就拿出五十万两。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他哪来那么多钱?” 杨万年大笑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凶狠,把银票揣进兜里。 “这个姐就别管了。朕以前给他安排了个肥差。说是三七分,但他暗地里肯定捞了不少。” 心道,回头在山西把李泽厚弄死,把这些本就该属于皇家的钱全都给收回来。 笑眯眯地看向杨千月,“谢谢皇姐。今天想吃什么,朕让御厨做去。” “哎呀。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客气啥。有钱当然是一起赚。”杨千月笑嘻嘻地说道。 她猜测所谓的“肥差”,大概就是卖贩卖私盐、卖官鬻爵一类的暴利营生,也就没有多问。 她好奇地看向笼子里的小老虎,“能摸摸小老虎吗?会咬人吗?” 这下问到了皇帝最得意的地方。 杨万年兴奋地说道,“不咬人。从安南国送过来那天开始,朕就命这两只小老虎跟朕亲近。他们如今都认识朕,可听话了。” 转头吩咐林福,“林福,去把那只小母老虎抱过来,给皇姐瞧瞧。” 林福把小老虎抱来后,杨千月伸出手来,却一直不敢摸。 杨万年没想到皇姐天不怕地不怕,竟然怕一只小老虎,着急地捉住姐姐的手,往小老虎背上放,“摸嘛!不咬人的。这可是祥瑞。” 杨千月的脸都吓白了。再小也是老虎啊。万一有狂犬病怎么办。这里又没有狂犬疫苗。 她猛地抽回手,退后几步,一脸紧张地盯着林福怀里的老虎看,“这是安南进贡的?我怎么记得白虎好像是大凶的预兆。” 转头看向梅雪亮,“梅大人,是不是这样?” 杨万年冷着脸看向梅雪亮,“这是白色的老虎,不是白虎。梅大人你说呢?” 梅雪亮低眉拱手,毕恭毕敬地回答,“回陛下。白虎为四方四神之一,乃神兽祥瑞。据汉朝的《河图括地象》记载,圣王感期而兴,则有白虎晨鸣,雷声于四野。晋朝时期的《中兴征祥说》也记载道,王者仁而不害,则白虎见。据典籍来看,白虎出现是朝政兴盛之兆。” 杨万年愣了下,他本以为梅雪亮会说很多扫兴的话,骂他玩物丧志云云,却没想到会引经据典地夸赞这两只小白虎是祥瑞。 顿时解了心中郁气,眉飞色舞地夸赞道: “说得好!祥瑞!哎呀,朕以前没看出来啊,梅大人如此有学问。当赏!林福,赏他一对玉如意!嗯…再赏一盆红珊瑚。” 梅雪亮没想到竟然会让龙颜大悦,还因此得了赏赐,神色复杂。犹豫要不要趁着龙颜大悦提一提河南救灾之事。 杨千月跟着拼命点头,“那就太好了,恭喜皇弟,贺喜皇帝。是我胡思乱想,瞎担心。今天这雷不同寻常,我都快被吓死了。” 杨万年微微颔首,“是该叫钦天监问问,这雷确实怪怪的。把两只小老虎吓得满笼子乱窜,额头上撞起了好几个大包。” 杨千月环顾四周,确保没人能够听到他们的对话,压低声音说道: “我听说古人说,秋后打雷,人骨堆。意味着要死很多人。这很可能是老天在警示我们啊。” 皇姐的话让杨万年心头一紧,面色凝重。姐姐说话向来都很有她的道理,忙问道,“皇姐,你觉得这是在警示什么呢?” 杨千月正色道,“我觉得吧,梅大人刚刚好像说白虎祥瑞现身,意思就是要君王实行仁政,白虎就会不咬人。或许老天是在警示皇上要实行仁政。贵妃娘娘还有了身孕,可谓双喜临门。皇上若实施仁政,肯定会感动天地,一举诞下福慧双全的皇子。” 杨万年听到生儿子的事儿就开心,笑得合不拢嘴,干脆从林福那抱过小老虎,低头看向小老虎的眼神浓烈得能拉出丝来。 “皇姐说得很有道理。就这么办,明天就宣布实行仁政,大赦天下。” 杨千月拼命点头,似乎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指望着你坐稳江山,好过我的神仙日子。” 计划成了一半。嘿嘿。 她转头看向梅雪亮,面露得意之色,“梅大人,皇上打算要实行仁政,肯定不会不管河南的灾情。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磕头谢恩?” 说着小心翼翼地再次对小老虎伸出了手,偏着头看向弟弟一笑,“那我摸了?” “摸。”杨万年低头温柔地摸着小老虎身上柔顺的毛。 杨千月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摸了上去。 还真是丝滑柔软。 梅雪亮听到河南的事有望了,果断地跪下,“谢皇上。” 他心中对长公主暗生佩服。这就是公主说的把人哄开心了好办事? 杨万年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梅雪亮,隐隐感觉自己好像被套路了,有点不对劲,不紧不慢地说道: “梅大人向来心系百姓,朕就安排你来办这件事。” 梅雪亮立马跪在地上,响亮地答道,“殿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分忧。” 小老虎摸在手下真惬意。 杨万年撸着大猫,勾唇冷笑。 “好啊,爱卿既然说要为朕分忧。那赈灾的银子,你就自己想办法。小老虎,你说是不是?” 小老虎竟然很有灵性地抬起脑袋,奶奶地“嗷嗷”了两声。 第43章 信息量极大 情况实在突然,杨千月急得一把扯住弟弟的袖子,气呼呼地说道: “你咋跟你姐抢人。我这才把梅大人弄上车,你就把他支走了。朝里的人多的是,派谁去不是去啊!” 她扯着皇弟的袖子晃来晃去,撒娇道:“换一个人去嘛。好不好嘛。除了大表哥,就属梅大人最俊俏了。” 皇帝微微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杨千月,“皇姐?” 见皇帝不松口,杨千月眼珠子一转,又生一计,“你皇姐昨晚可被害惨了。谁能想到那孟节看着清高的,竟然跟长孙家的姑娘有一腿,还让人家怀了孩子。你可要为你姐做主啊!” 说完就开始抹眼泪。 皇帝急着安慰皇姐,心直口快地说道,“她肚子里不是孟节的种。” “那是谁的?”杨千月泪眼汪汪,声音哽咽,“如果不是他的,他为何要说是他的?竟然敢骗我!我这就去找他算账!气死我了!” 说着就弯腰拉着梅雪亮的胳膊,拽他起身,“走!跟我去大理寺!” 皇上没发话,梅雪亮哪敢起身,眼巴巴地望着皇上,“臣不敢。” 杨万年哭笑不得,“皇姐,你这是要干嘛。孟节惹皇姐生气,杀了就是。” 杨千月故作委屈地红了眼圈,“我要去问个明白,他为何要骗我。我……我……我……” 杨万年很少见皇姐这般失态,“皇姐这是怎么了?” 杨千月酝酿许久的情绪终于发挥出来,垂下眸子,眼泪簌簌下落,悲伤而纠结地说道: “我……你不要杀他。我……已经跟他……说不定……反正你不可以杀他。” 她轻咬着嘴唇,眼神躲闪,泪光盈盈,欲言又止,一副被薄情郎辜负了的脆弱悲伤模样。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极大。 说完之后,她跺了下脚,故作坚强地抹了把眼泪,飞奔着往外跑,边跑边呜咽着哭起来。似乎是怕旁人看她的笑话。 杨万年担心地望着皇姐跑出去的背影,踢了梅雪亮一脚,“蠢货,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 “是,臣这就去!”梅雪亮爬起来,跟着追了出去。 “慢着!”杨万年喊住了梅雪亮,眼中杀意尽显,“替朕把皇姐哄好。哄不好,提头来见。” 梅雪亮离开后,杨万年面色铁青。 听皇姐的意思,她跟孟节有了肌肤之亲,还可能有了孩子。 骁果卫倒确实汇报过,两人在床上十分剧烈,情投意合。孟节在床上十分孟浪放肆,敢忤逆着公主来。偏偏公主很喜欢。 杨万年揉搓了下拇指上的扳指,抬眸吩咐林福:“打孟节二十大板,送去公主府,听凭长公主处置!” 想到长孙悦竟敢未婚先孕,怀上李泽厚的孩子,还敢为了奸夫行刺皇姐。而那孟节为了包庇长孙悦,竟然敢当众欺君。简直反了天了! 杨万年怒气冲天,“把孟节的原配子女统统赐死。将军府教女无方,将那通奸的贱人杖毙,其母一并赐死。” 他心中思量,如此一来,李泽厚就是害死长孙悦和长孙夫人的罪魁祸首,长孙诚想必会跟他不共戴天。 若将两人安排在一块,按照长孙诚火爆刚烈的性子,恐怕会杀了对方,为妻女报仇。如此一来,就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思及于此,杨万年为自己的借刀杀人之计暗自得意,冷笑一声: “传朕旨意,放了长孙诚,让他戴罪立功,随忠义侯一起赴山西讨伐突厥。若是失败,自刎谢罪!” 林福立马领命下去办理。 杨千月用帕子捂着脸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上了马车后拿下帕子,露出一张明艳的笑脸来。 为了把戏做得逼真点,她连梅雪亮都不等了,催促着吉祥直接快马加鞭出宫,去大理寺找孟节算账。 梅雪亮跑出来后,见长公主的马车竟然跑了,瞬间风中凌乱。 他犹豫了下后,拎起袍子追在马车后狂奔,“殿下,等等我!” 豹房外面守卫的侍卫们皆面面相觑。先是迷惑不解,接着露出一副八卦看戏、幸灾乐祸的表情。 从未见过位高权重、翩翩君子的梅大人这番吃瘪的模样。 来的时候一起来,走的时候公主殿下竟然不带他。这下有好戏看了。 陆炳骑着马追上去拦住了梅雪亮,“梅大人,末将送您出宫吧。” 陆炳的出现让梅雪亮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陆炳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也是骁果卫的统领,自然不能得罪。他当然选择接受了陆炳的好意。 “多谢陆大人。”梅雪亮拱手道。 陆炳微微一笑,伸出手,将梅雪亮拉上了马,“梅大人坐好了。” 两人一同骑马朝着杨千月离开的方向狂奔,很快就追上了杨千月的马车,但陆炳没打算停下来,眼看就要擦身而过。 却听到吉祥大声招呼道,“梅大人,快停下。殿下让你上车!” 陆炳紧抿着嘴角,勒住缰绳,看向坐在马车上的吉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深知长公主的性子,此时让梅雪亮上车,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但他不好阻拦,只是默默松开缰绳,让梅雪亮下马。 梅雪亮整了整衣衫,朝陆炳拱手道谢后,走向马车。他心中忐忑,不知长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上了马车,只见杨千月正坐在窗边,眼睛微红,似是刚刚哭过。 梅雪亮犹豫了下,低声唤道,“殿下……” 杨千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你还来作甚?不是只听皇上的话吗?” 梅雪亮赶忙跪下:“公主殿下恕罪,臣不敢违抗圣命,臣心里是感恩着殿下的。” 杨千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瞬即逝,又换上了一副哀怨的表情:“那你说,你要怎么谢我?” 说完还抹了一把眼泪,十分委屈地说道,“你该不会也在骗我吧?” 梅雪亮心中叫苦,可长公主确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恭敬作揖: “殿下有命,臣万死不辞。” 他刻意淡化暧昧的气氛,显得特别的严肃庄重。 杨千月当即破涕为笑,兴致勃勃地问道,“此话当真?” “当真。”梅大人郑重应道,“臣自然是认真的。” 今日长公主殿下肯帮他,让他更加坚定了昨晚做下的决定。 他跟孟节得出来一样的结论。也计划通过杨千月进而影响皇上。 他也一样下定了决心,如果实在有必要,为了百姓,美男计不是不行。但此乃下下策,毕竟身体的欢愉都是肤浅短暂的。 唯有说服长公主,让她明事理,忧天下才是上上策。 第44章 草率不得 梅雪亮本已做好了长公主提出无理要求,对他动手动脚的准备。 谁知长公主只是很兴奋地笑了,“好!那你就欠我一个大人情!暂时还没想好要你如何报答我,等想好了,再告诉你。你可要说话算数!” 梅雪亮愣了愣,这才察觉两只手的手心里都是汗,轻声应下,“好。” 杨千月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此次河南灾情严重,本宫非常好奇,你要如何在几天里筹到几十万两银子?” 梅雪亮沉思片刻,神色凝重:“能筹多少就筹多少,尽心尽力,总比毫无作为的好。除了召集朝中同僚解囊,还可以发动地方上的乡绅富户捐资捐物。他们在当地颇有资产,若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应能筹集到不少物资以解燃眉之急。” 杨千月把玩着手里的头发丝:“这些乡绅富户,大多重利,想从他们口袋里掏出银子来怕是不容易。梅大人可有想好,拿出何种好处笼络他们?” 梅雪亮微微皱眉,思索一番后道:“不能为了筹集资金,让这些人借机钻了空子,谋取太多私利,反倒长远上坑了百姓。不如在他们捐资捐物之后,为其立碑表彰善举。” “梅大人考虑得果然周全。”杨千月轻轻一笑,将手轻轻搭在了梅雪亮的手臂上。 她本想难住梅雪亮。这样好去跟皇弟求一道圣旨,强令地方上的富户捐出财物。梅雪亮自己能解决,没有向她求助的意思,她当然不会主动。 两人肌肤相触间,梅雪亮只感觉似有电流划过。 杨千月含笑盯着梅雪亮的眼睛,“梅郎一心为民,本宫愿助梅郎一臂之力,捐银十万两用于赈灾。” 说着就从袖中拿出一沓银票,从其中数出一些来,递给梅雪亮。 梅雪亮隐下心底的欢喜,恭恭敬敬地跪下:“谢殿下。臣替河南的百姓叩谢殿下的大恩大德。” 杨千月抓着梅雪亮的手,制止住了他,“梅郎何必如此见外。” 杨千月又松开抓着梅雪亮的手,托着腮帮子面色冷凝。 “梅郎,钱的事情好说,凑一凑就好。可当下不少灾民流离失所。如何能让本宫的钱用到灾民的身上?本宫的善心可不想便宜了贪官污吏。” 梅雪亮双手交握,神情严肃:“殿下请放心。既然殿下交给了臣,臣定会不辱使命。届时会带着专人负责监督工程进度与质量,把物资银两分发到灾民手中,确保万无一失。” 杨千月忽而歪着头看向梅雪亮,眨巴着眼睛: “你这一去河南,又要赈灾,又要安置灾民,又要防治疫病。到时候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来。你方才来追马车,可是想随本公主回府?” 梅雪亮脸色泛红,想起皇上的口谕,轻轻地“嗯”了一声。 杨千月眼珠子一转,故意娇娇地问道,“梅郎,你知道去公主府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吧?” 情意绵绵的一声“梅郎”令梅雪亮的脸愈发红得厉害。以微不可闻的鼻音“嗯”了一声。 杨千月开心地拍了拍手,“那可太好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孟节不要也罢。只是……” 她有些惆怅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叹了口气,“梅郎,本公主嫁给你可好?” 梅雪亮没想到长公主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惊讶地看向长公主。 公主的婚姻向来都是大事,往往牵扯到朝堂和家族的复杂关系。嫡长公主尤其如此。 “这……婚姻大事,媒妁之言。殿下身份尊贵,事关重大,草率不得。”梅雪亮低声说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忍不住问道:“长公主可是认真的?” “不然呢?逗你玩吗?”杨千月故作愤然出声道。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眼睛里冒出一层泪花来,指着梅雪亮,气呼呼地骂道,“你竟然也要拒婚!” 咬着嘴唇,似乎是强忍着泪水不肯落下,倔强地转过身去,抹掉根本不存在眼泪,再转过头来,一副委屈而愤懑的模样,“好!好!好!好得很!一个个都吃了豹子胆了。” 说完对着吉祥喊道,“吉祥,停车!让梅大人下车!” 梅雪亮没想到长公主会翻脸这么快,他只是说要慎重,并没有表示不愿意,急呼道:“殿下!” 杨千月却似乎是被伤透了心,转而对梅雪亮决绝地说道,“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趁本宫想杀你之前,快走吧!” “殿下,臣……”梅雪亮不知所措地望着杨千月,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心乱如麻。 他沉默了片刻后,抬头看着杨千月,拱手认真地说道: “殿下,臣方才欠殿下一诺之约。只要殿下吩咐,不管什么要求,臣都会答应,竭尽全力,不负殿下。” 谁知杨千月却吸了下鼻子,看向窗外,用压抑而惆怅的声音说道,“什么都不要说了。你走吧。” 她摸了摸小腹,抬头看向车厢顶,似乎是要把泪水忍回去。 梅雪亮犹疑而担忧地注视着长公主。那些话,他说不出口。 “梅大人,请。”吉祥恭敬地招呼着梅大人。 梅雪亮轻声说道,“殿下保重。” 他转了身却又禁不住回头,迟疑了一下低头轻声说道,“若臣从河南回来,殿下依然有方才的打算,臣……臣必不负陛下。” 再次拱了拱手,“殿下珍重。” 杨千月心里欢喜,脸上却是一抹苦笑,垂下眸子不说话。 梅雪亮忧心地又多看了杨千月两眼,方才下了马车。 车恰好经过闹市,停在闹市里,到处都是人。 梅雪亮听到车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面露焦急之色,欲言又止,却愣是什么都没说。 吉祥脸上颇为不悦,凡是得罪长公主的,就是她吉祥的敌人。 带着警告地意味告诫梅雪亮,“梅大人,你好自为之!想必知道该如何管住自己的嘴巴。” 说着催促着马车夫快走。 梅雪亮被独自留在闹市里。 他站在原地,遥遥地目送杨千月的马车越走越远。 那帘子忽而掀起来,探出半张脸来朝他张望。只是一瞬间,那帘子又被放下。 梅雪亮露出一抹腼腆的笑意。 他摊开手掌,又轻轻地握住,仿佛还有她皮肤柔软温热的触感。他忐忑地端详着手心里的掌纹。 或许该去算一卦了。 忽而遇见熟人,好奇地问梅雪亮在看何人。他脑子里浮现出长公主娇艳美丽的模样,耳边响起长公主清脆悦耳的声音,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但两人在车上的争吵,因为杨千月“过于激动”声音很大,被很多人听了去,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 一时间长公主除了草包之外又多了“恨嫁”的标签。 第45章 歪打正着 载着杨千月的马车在街道上飞驰,车夫挥鞭如飞,马车在人群中穿梭,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杨千月坐在车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她依靠在车厢壁上,静静地思考着当前的局势。 按照弟弟的个性,既然如今已经知道长孙悦的孩子是李泽厚的,孟节敢当众犯下欺君之罪,弟弟必会杀了他,诛他的九族。 为了保他,把他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只能让弟弟误会他们已有了夫妻之实。 但孟节的妻儿怕是保不住了。不知道能不能心有灵犀地明白她的心思,是会恨她还是感谢她。 马车在大理寺前停下,杨千月跳下马车,径直走了进去,一身紫色的衣裙高贵典雅,面色冷漠: “叫你们的寺卿来见本宫!” 大理寺的官员们见到长公主殿下亲自到来,纷纷行礼。 大理寺寺卿孙策宁恭敬地站在最前头,“参见公主殿下,下官孙静安即为大理寺寺卿。” 杨千月扬起下巴径直问道:“孙寺卿,孟大人在哪里?” 孙寺卿暗暗打量了下长公主,垂下眸子。心中暗叫不好。 方才为了讨好皇上,结结实实打了孟大人二十大板,丝毫不敢手下留情。看长公主的架势,似乎特别看重孟大人。如此一来,岂不是得罪了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可是不好惹的……这怕不是摊上大事了。 杨千月的脸色一沉,厉声道:“快说!” 孙寺卿也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倒也没有自乱阵脚,他堆起一脸的笑容,镇定自若地打着官腔: “启禀殿下,微臣已奉圣上之令,派专人将孟大人送去公主府。” 杨千月疑惑地问道,“送去了公主府?” 孙寺卿低下头恭敬地答道,“启禀殿下,送孟大人的马车刚走不久。臣这就派人去追。” 说完对着一旁的官员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追!” 那名官员立马起身战战兢兢地往院子里的马棚跑去。 杨千月不耐烦地看了孙寺卿一眼,“长孙将军关在哪里?带本宫去见他。” 孙寺卿为难地答道:“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见长孙大人。” 杨千月瞪了他一眼,“少废话。他在哪儿?本宫有话要问他。若是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孙寺卿面露迟疑,“这……” 杨千月眉头蹙起,面色十分不悦,“这什么这。人在哪?” 长孙诚的女儿刺杀长公主,长公主说不定就是来找他来报仇的。 眼看着长公主就要发怒,一旁的官员生怕被孙策宁牵连,小命不保,连忙开口递上台阶: “孙寺卿,长公主不是外人,为了保护皇上立下诸多功劳。不过说句话而已。您看,要不就通融下?” “此事不妥,有违皇上旨意。请寺卿大人三思。”立马有人正声反驳。 杨千月的目光落在说话之人身上,好奇地打量着。 只见此人个子中等,脸是方脸盘,轮廓硬朗,眉毛特别浓密,眼睛不算大,却亮得惊人,眉心三道深深的竖纹,额角有一道浅疤,肩背挺得笔直,一副特别严肃古板的模样。 在一群察言观色之徒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孙寺卿用余光偷偷打量着杨千月,见她在打量着石文远,面露不悦,暗暗思忖,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即让出路来,满脸堆笑地拱手作揖。 “殿下这边请。牢房里潮湿阴暗,容易滑倒,殿下多加小心。” 杨千月这才想起来,好像原着里就是李泽厚行贿了孙寺卿,伪装成劫狱,救走了长孙诚。 如今断然不能让李泽厚救走长孙诚,走剧情。 杨千月挪开了视线,在吉祥搀扶下,向牢房深处走去。脑子里琢磨着应对之策。 官员们簇拥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面色惊恐。 牢房里,长孙诚正坐在草席上,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听到远处的嘈杂声,猜测可能圣旨下来了。他感觉自己这次恐怕在劫难逃。 他想到长孙悦被侯爷欺骗未婚先孕之事,就愤愤不平,心有不甘。有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嘀嘀咕咕: “你误会了侯爷,他并没有玩弄悦儿的感情。他不过是犯了年轻人都会犯的错。事已至此,你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要帮侯爷。” 这个声音不停地冒出来,让长孙诚心烦意乱,大感荒唐。却又情不自禁顺着这个思路去考虑未来的应对。 就在孙寺卿命人打开牢房,准备让长孙诚接受长公主盘问时,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原来是释放长孙诚,让他将功赎罪领兵北征的圣旨到了。 长孙诚喜极而泣,他本以为是必死局,却没有想到皇上不仅没有杀他,还让他领兵北伐。 突然的反转,令长孙诚哽咽出声:“谢主隆恩。吾皇圣明!” 孙寺卿见机吩咐道,“快,快给大将军除去手镣脚镣。” 长孙诚站在那里,岿然如山,听凭狱卒动作,嘴角上扬,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恭喜大将军。”杨千月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她本在为该如何不露破绽地搅局发愁。谁知弟弟歪打正着,改变了剧情走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然不费功夫。 杨千月立马抓住机会对长孙诚打感情牌。 “长孙将军这样的人品,皇上当然信得过。皇上信不过的是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乱臣贼子。皇上把将军关起来实属无奈之举。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总要堵住悠悠众口。” 长孙诚诧异地望着杨千月一眼,感觉这不像是长公主性情会说出的话。恐怕是代表皇上而来。 长孙诚思及于此,了然于胸,连忙给杨千月磕头谢恩。 “臣定不辜负陛下信任,夺回城池,将突厥赶回草原去!” 杨千月勾唇一笑,“但你女儿夜闯公主府,要取本宫性命。大将军,你该不会以为本公主会大发慈悲,就这么算了吧?” 长孙诚这样杀人如麻的人,竟感到脚下钻起一股寒气,他迟疑了下,沉声问道,“殿下想要臣如何做?” 杨千月冷笑,“如何做?” 说完看向四周,“你们都在外面候着。本宫有话要单独对大将军讲。” 孙寺卿当即吩咐道,“你们都赶紧撤。留下几个能干的保护殿下的安全……” 杨千月淡然地笑了笑,“不必。都下去吧。” 得了杨千月的吩咐,孙寺卿暗自松了口气,立马识时务地吩咐众人统统回避。方才他担心长公主要把长孙诚绑起来审问,那就难做了。 众人离开后,长孙诚异常干脆地跪下。 “臣替小女向殿下请罪。求殿下看在小女双目失明的份上,饶她一命。臣若能从战场归来,愿代女受罚。” 第46章 听懂了吗 杨千月凤眼微眯,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长孙诚,故意没有说话,也没有叫他起身。她在通过这种方式对他施压。 气氛空前的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长孙诚心头紧张万分,却保持着军人的坚毅淡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请求起身。他明白长公主是故意在给他施压,他等待着长公主直接说明意图。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许久之后,杨千月笑着说道,“大将军乃人中豪杰,本宫便给你这个面子,饶了她长孙悦。” 长孙诚此时不知家中事,连忙磕了个头,“谢殿下开恩。” 杨千月余光扫过脚下的长孙诚,不紧不慢地说道,“别急。本宫还有两个条件呢。第一条,本宫要你灭了突厥,抢回城池,平安地给本宫回来。否则,本宫就上奏皇上,灭你满门。你做得到吗?” 长孙诚有些意外,没想到是如此容易达到的条件,因为这本就是皇帝给他的军令状。 他当即举手起誓,“臣愿肝脑涂地!不破胡虏终不还!” 他发完誓后,紧张地等待长公主宣布第二个条件。 杨千月满意地点头,“很好。本宫佩服大将军这样有血性的人。第二个条件就是——” 她凑近了长孙诚,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本宫要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忠义侯弄残,断手断脚断子孙根都可以。总之让他生不如死,但不能真死,不然不好交代。” 说完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地说道,“长孙大人,听懂了吗?” 长孙诚心中一沉,以为长公主爱而不得,因爱生恨,不疑有他,连忙应下,“是,殿下。臣定会竭尽全力,不会辜负殿下对臣的信任和宽容。” 他垂下眸子,掩饰住眼中的怒火。实际上,这正是他的打算。 直接杀了忠义侯难免会落下罪证,连累九族,惹祸上身。但既然得到机会一同奉旨出征,肯定要想方设法为女儿报仇。 杨千月满意地点头,“好。那就看将军的诚意了。本宫答应你,只要你做到了,这件事就彻底翻篇。皇上那边也会替将军美言几句。” 最好的合作,就是大家虽然各有各的利益,但目标一致。 长孙诚连忙谢恩。 杨千月微笑着抬了抬下巴,“将军起来吧。对了,本宫觉得你家二公子不错。让他从今日起搬来公主府陪本宫练剑。” 长孙家的这个二公子可不简单。 他跟长公子的沉稳顾家不同,他完美地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张扬自信,足智多谋,骁勇善战,是随父征战南北的一代名将。 “这……”长孙诚脸色微变,他迟疑了一下说道,“犬子在家向来桀骜不驯,不服管教。臣担心会忤逆惊扰到公主殿下……” 杨千月勾唇一笑,眼睛闪闪发亮,“本宫就喜欢桀骜不驯的。就跟驯马一样,服服帖帖的多没意思。” “他已定了亲事。”长孙诚的脸红一块白一块,连忙给儿子找了借口。 杨千月抬了抬眉毛,嗤笑一声,“本公主看中的人,取消婚约便是。好了,本宫在府里等着二公子。该怎么做,想必将军是知道分寸的。” 见长孙诚一脸沉重的模样,杨千月只是笑笑,懒得解释,扬长而去。 长孙诚负手站在阴影里,望着长公主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切突如其来就像是梦一样,也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孙寺卿对他很客气,安排轿子送他回了将军府。一进将军府,却听到哭声一片。这才得知,皇上赐死了夫人,他的发妻。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夫人的遗体前,跪在地上,坚毅沧桑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泪水,止也止不住。 长孙夫人与他青梅竹马,相濡以沫,夫唱妇随三十多年,替他生儿育女,为他孝养父母,端庄大气,贤惠坚韧。在他征战的岁月里,替他照顾好了大后方。如今却突然离他而去。 思及往日种种,长孙诚心如刀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都是李泽厚做的好事! 他心中对长孙悦又恨又心疼,对李泽厚恨之入骨。 一旁的儿女们跟着哭声一片。将士们亦如此。 长孙珩吞吞吐吐地告诉了父亲对长孙悦的处置,长孙诚抚摸着夫人的脸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感慨夫人护犊之心的良心之苦,心中既有痛惜伤感,还有自责懊恼,也跟儿女们一样抱有一丝侥幸的希望。或许有人趁乱救走了长孙悦。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妻子和女儿报仇。却感到头痛欲裂,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告诉他: “你不能杀侯爷,你要辅助他。他对悦儿是真心的,并没有要玩弄她的感情。悦儿喜欢他,怀了他的孩子。皇上已经怀疑你。你应该投靠他。” 这个声音不断地回荡在长孙诚的脑海里,让他头痛欲裂。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告诉他,忠义侯害死了他的夫人,害得他的悦儿双目失明,是不折不扣的仇人。 长孙诚脑中天人交战,神情不断变化,时而温情,时而凶狠,时而痛苦,时而茫然。 对立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他头痛欲裂,禁不住捂着头跌坐在地上。 “爹!”长孙珩和长孙璟同时焦急地呼喊道。 长孙珩关切地问道,“爹,你没事吧?” 转头吩咐下人去请太医。 长孙璟一脸焦急之色地望着父亲,“爹可是在为悦儿担心?我这就寻她去!” 长孙诚摆摆手,模糊的视线定格在二儿子的脸上,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嘴唇颤抖着,一脸慈悲地望着儿子,脑子里在打架。 “爹,”长孙璟焦急地劝道,“爹没事吧。” 长孙诚对着儿子摆摆手,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方才下定决心快刀斩乱麻,牺牲长孙璟保住其他人。 “璟儿,长公主点名要你去公主府。你收拾收拾就去吧。” 长孙璟张大了嘴,愣怔地望着父亲,说不出话来。 第47章 现在就满足殿下 “父亲,怎么能让二弟他去……”长孙珩一脸忧色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对父亲说道。 长孙诚点头,神情严肃,“事到如今,由不得我们。璟儿,委屈你了。” “爹爹请放心。我会处理好。”长孙璟回过神来,安慰爹爹。 长孙诚沉默了会儿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注意安全。多保重。” 母亲的死让长孙璟心情格外的沉重,他故作坚强地反过来安慰父亲:“爹爹放心。我没事。爹爹带兵打仗,更要注意安全。” 他内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对家族命运的担忧。他知道自己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 长孙珩望向弟弟,伸出手去,“二弟,委屈你了。” 长孙璟握住了哥哥的手,长孙诚又握住了两个儿子的手。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深深地看向彼此,眼中皆闪烁着点点泪光。 这一别,可能就是生离死别。 这一面,可能是最后一面。 长孙诚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心中的波澜。再睁眼时,恢复了往日冷静犀利的模样。 “快去!”长孙诚故作轻松地笑着,“爹爹也要去准备行囊了。” 转头看向长孙珩,“你母亲的丧事就全权交给你。一定要选个风水好的地方葬了你母亲。记得在她边上留好位置。珩儿,这个家交给你了。” 长孙珩跪在地上,异常坚定地答道,“爹爹放心。儿子定会操办好。” “爹,您保重!”长孙璟红了眼圈,带着几分颤音。 长孙诚重重地拍了长孙璟的肩膀,一脸坚毅豪迈的笑意。 “干嘛哭丧着脸?嗯?!你小子,给我笑!都给我记住,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千错万错都是长孙悦的错。” 长孙璟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这是怕有人借机生事,造谣他们对皇帝的处置不满。他忍住悲伤,对着父亲硬咧开嘴挤出一抹笑来。 长孙诚回之一笑,“这就对了。快去!” 长孙璟恋恋不舍地多看了父亲几眼,咬着牙骑马离开。 一路上他心如刀绞,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迟迟没有落下的一滴泪被风吹走。 而长孙诚盯着长孙璟打马离开的背影,一颗心跟着悬起来,隐隐作痛。不知长公主会如何折腾儿子。 * 杨千月回了公主府,便询问孟节的情况,得知他受了不轻的伤,被安排在了客房里,已经上过药。便命胡佳青把人送去寝殿。 自己则去美美地泡了花瓣澡,洗掉从牢房里沾染上的晦气,换了身玫红色绣银色团花的衣服,再披上银狐毛皮坎肩,面色白皙中透出一抹淡淡的粉色,整个人娇嫩美艳得如同五月里的海棠。 当她出现在孟节面前,坐在榻旁时。孟节只感觉整个屋子瞬间变得亮堂堂的,花香四溢,仿佛掌管春天的仙子降临,春满人间。他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直愣愣地望着对方。 待回过神来,忙挣扎着起身,“请陛下恕罪。” 杨千月却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道,“这里是本宫的寝殿,没有外人,不必拘礼。你就好好躺着吧。” “这……恐怕不合礼仪。”孟节有些局促。 向来不拘礼法,杨千月这般做法,反倒让他倍感不好意思。 杨千月哈哈大笑,无视孟节局促而惊讶的眼神,脱下珍珠绣鞋,坐到床上,歪头看向一旁紧绷绷的孟节。 “本以为孟大人最不拘小节,谁知孟大人也是个爱讲规矩的俗人。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孟节有些局促地挪开了眼神,“殿下……这样有损名节。” 杨千月斜眼看向孟节,“是哦,昨天跟孟大人春风一度,本宫的名节毁在了大人的手上,大人你说是不是该娶了本公主?” “我们……” 压根什么都没做啊。 孟节正要出声,却被杨千月的手指封住了嘴。 杨千月凑了过来,在孟节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嘘。如果不想死,就照着我说的演。你答应,我就松开手。如果不答应,我在考虑是不是让你开不了口,免得乱说话。” “可是……”孟节出声说道。 杨千月直接捂住了孟节的嘴,“没有可是。孟公子,你就说愿不愿意做我的人?” 一团火在孟节的心里燃起来,噼里啪啦作响。 孟节只感觉喉咙发紧,眼神灼热地望着杨千月,分不清她话里的真假,可他此时的冲动是真的。 “殿下……”孟节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热烈而热烈,“您这是在考验我吗?” 他试图以理性的语气回应,尽管他的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杨千月微笑,“孟大人,你觉得呢?” 杨千月娇艳欲滴的模样,似真似假的话语,让孟节心中摇曳而慌乱,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在大声叫嚣着,长公主是侯爷的女人,不可以沾手,他应该趁机修复长公主与侯爷的关系。另一个声音一样凶猛而疯狂,尖锐地叫着,“要她,快要她!想要!” 他深知此刻自己的处境微妙,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我…臣不知道……”孟节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挣扎,“殿下究竟是何意?” 杨千月贴近孟节的耳边,极轻地说道:“当然是演戏。” 转而以正常的音量呢喃娇嗔道,“别乱动。” 孟节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全然感受不到背部和腿上的疼痛,撑起身子将杨千月压在身下,压抑而热烈说道,“那臣现在就满足殿下。” 说完撩起了遮在杨千月眼睛上的几根头发,似乎是为了将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杨千月瞪着孟节,用嘴型说,“放肆!你好大的胆子”,实际开口却说道,“孟郎,别乱动。你背上有伤。” 孟节盯着杨千月的眼睛,摇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我想要你。” 杨千月恼怒地用力将他一推,即坐起了身,狠狠地瞪着孟节,嘴里却娇柔地说着,“不急这一时……” 孟节头痛欲裂,眼里在冒火,脑子里“你不可以”和“我想要”在疯狂地拉扯,整个人都要炸裂。 他双手抱住脑袋,头痛得令他无法忍受。 他不懂为何会突然得了如此重的头疾。而且只要对长公主生出那种不一样的情绪,就会开始头痛。方才他在牢里,也头痛了几回,只是痛得没有此时这般厉害。 第48章 有一点可以确定 该不是变态吧? 杨千月疑惑地望着孟节,心中暗暗思量着。似乎昨晚他也是如此,似乎很是痛苦难受的模样。 想到变态这种可能性,她果断决定逃离现场,刚站起身,却猛地被孟节攥住手腕拽了过去,抱在怀里。 “殿下……”孟节热切地呢喃了一声,闭上眼睛,托着杨千月的后脑勺,朝她吻过来。 杨千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就就要吻在一起的那一刻,杨千月快速而用力地推开了孟节。 “孟大人,你逾矩了。”杨千月的声音冰冷,眼中闪过怒火。 孟节被推得倒在床上,头痛得更加剧烈,声音沙哑:“殿下,我……” 他试图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对长公主动了情,而且这恐怕就是他持续剧烈头痛的根源。这种冲动而猛烈的情感,甚至让他失去了理智。 可长公主不止一次地告诉他,他们是在演戏。至于演给谁看,似乎显而易见。能监视长公主的只有那一位。莫非她知道府里还混入了别的势力的眼线? 孟节望着杨千月,脑子里一片混乱。头痛再次袭来,痛得令他窒息。 杨千月见状,心中有些担心孟节,面上依旧强硬,冷淡地说道,“孟大人,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刚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若再有下次,休怪我不客气!” 杨千月冰冷而居高临下的样子,喜怒无常的态度,让孟节感到错愕,心底阵阵钝痛涌动。 是哦,他在想什么呢。她是长公主殿下。 孟节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的恃才放旷和桀骜不驯让他不甘于被如此对待,但忧国忧民的责任感又让他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低下头,眼中依然有未尽的情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殿下我……” 他试图解释,却又发现自己无从说起。头痛让他难以集中思绪。 不由苦涩地说道,“殿下说得对,是孟某逾了矩。殿下在演戏而已。” “放肆!”杨千月惊慌地甩了孟节一巴掌,生怕他的话被人听了去。 孟节用幽暗地眼神盯着杨千月。 方才她还含情脉脉地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地叫他“孟郎”。 孟节心中压抑又荡漾,他捂住了剧痛的头,苦涩地说道:“我承认,我对你动了情,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任人摆布。” 就在这时如意匆匆跑了进来,报告说将军府的二公子长孙璟在外面的客厅等候。 杨千月不悦地问道,“你这是何意?是在威胁本宫?” 孟节摇头,“孟某不敢,”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孟某只是告诉殿下,孟某虽然可以为殿下所用,但孟某也有自己的底线。” 杨千月勾唇一笑,深深地看了孟节一眼,心情复杂。 她知道,孟节并非一般人,他的才华和性格都让她感到棘手。但她也知道,如果能够将他收为己用,那么她的计划将会顺利许多。 她快速地权衡思考了一番,不紧不慢地说道: “本宫向来恩怨分明。你昨晚冒死救了本宫一命,本宫今天在皇上面前求情,饶了你九族性命。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本宫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存在什么底线。这是你对我的报答。” 孟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子里嗡嗡嗡地响,怔怔地没有说话。 他在牢里的时候设想过各种情况,却没有想到如今这种。 本以为他欺骗了长公主,利用了她,她定会恼羞成怒,杀他全家。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九族也会被波及。唯一的希望就是侯爷。 假若侯爷认为他还有用,大概率会安排江湖人士劫狱或者劫法场。 根本没想过长公主会出手救他。 方才接到圣旨被送到公主府来,他还以为都是皇上对他的羞辱。此时方才明白,按照皇上的性子,必不会这么轻巧地放过。是长公主求了情,才会这样轻拿轻放。 孟节只用了几瞬,就想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心中悲怆,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挣扎着想要起身。 杨千月却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跪了。躺着吧。你要报答我的地方多着呢。河南赈灾的事儿解决了。如意,你去找太医来给孟郎瞧瞧,背上别留了疤,不好看。” 如意应了一声,快步退了下去。孟节此时满心的复杂情绪,他望着杨千月,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听说河南的百姓有救了,比听到自己九族被救更令他激动,不禁湿了眼眶。 杨千月瞥了他一眼,“怎么?这会儿哑巴了?方才不是还诸多言语。哼,你且好好养着,待伤好了,有的是事儿让你做。” 说罢,便往外走去。挺拔婀娜的背影带着一身的傲然与贵气。 “殿下!”孟节急促地喊道。 杨千月随之停下脚步。 孟节大声说道,“殿下,我孟节虽然不才,但一定会竭力报答殿下。” 杨千月勾唇,回眸对孟节嫣然一笑,柔声道,“好。” 说完,便不回头地走了出去。 孟节盯着杨千月的背影愣神。 长公主带给他太多的意外,这两日所做之事匪夷所思,完全让他摸不清套路,看不清动机和立场,也就无法预判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侯爷彻底得罪了长公主,长公主已经把侯爷成了死敌。 孟节脑子里循环着长公主的话,想起她问自己愿不愿意做她的人。 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荒唐而强烈的念头,压都压不住:他愿意做她的人……还有……做她的男人…… 他第一次为女人如此着了迷。 这样的念头生出的一瞬间,孟节感觉脑袋里似乎钻进去了一只蜈蚣,在里面横冲直撞,如此之痛,之挠心挠肝,直接昏死在床上。 这边,长孙璟早已在厅中静候,他身姿挺拔如松,一袭深色长袍更衬得他气质冷峻。 杨千月款款而来,一身玫红色的衣衫,明丽张扬,美得令人窒息。 长孙璟心中却无波澜。 他的嘴角浮上一抹和煦的笑意,恭敬地躬身行礼:“长孙明辉拜见长公主殿下,恭祝殿下安好。” 杨千月微微抬眸,目光在长孙璟身上轻轻一扫,眼中带着几分审视,随后慵懒地在主位上落座,漫不经心地说道:“长孙公子可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说吧,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她就是故意明知故问,探探长孙璟的性子。 被杨千月打趣,长孙璟却不急不恼,脸上依旧挂着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温和有礼: “明辉是来替舍妹赎罪,更是来答谢殿下对长孙一族的救命之恩。” 杨千月勾唇一笑,对着长孙璟眨了眨眼睛,“那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要如何报答本宫?” 第49章 真是个人才 长孙璟跪在杨千月跟前,面不改色,不疾不徐地答道:“父亲方才交代说,公主殿下善骑射,让明辉随侍殿下左右,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杨千月听完哈哈哈大笑,指着长孙璟说,“有趣!真是有趣!” 明明心不甘,情不愿,却把做男宠说得这么高大上,真是个人才。 心道,怪不得原着里提到长孙璟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其父死后,被李泽厚赦免,加以重用,甚至将女儿许配给他。 就这玲珑剔透察言观色的心思,在一根筋的武将里绝对是凤毛麟角。 杨千月笑完之后,用食指勾起长孙璟的下巴,“你今年几岁了?知道效犬马之劳是什么意思吗?” 就算长孙璟已经提前做了思想准备,却还是没有料到长公主会如此直接,他瞬间窘迫得满脸通红,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淡定。 低垂着眸子,目光闪烁,结结巴巴地说道: “明辉想着,若能常伴殿下左右,一来可随时听候殿下差遣,二来若是有宵小之徒妄图对将军府不利,我也好及时知晓,护得周全。所以,我想恳请殿下允准,让我也如那孟大人一般,留在殿下身边,做个……做个能让殿下开心的人。” 杨千月先是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长孙公子,你这是何意?莫非想做本宫的男宠?你可别忘了,你父亲乃是大将军,你这般行径,就不怕传出去辱没了将军府的名声?” 听到长公主如此直白的调侃,长孙璟脸色更红,面露痛苦之色,半天没有说话。 妹妹生死未卜,母亲被赐死。他却不得不强忍心中的悲伤与愤怒,在这里强颜欢笑。 杨千月蹙眉问道,“怎么不说话?你还没有回答本宫,你年几何?” 长孙璟稳了稳心神,脑海里浮现出方才与父兄告别时的情景,父亲对自己的殷殷嘱托,告诫自己不要沉迷于丧母之痛中,而是要往前看,竭尽全力去保住活着的人。 再抬起头时,已是一脸坦然,眼中透着决然: “明辉年十六。在这京城之中,名声又算得了什么?明辉只知道,父亲为了江山社稷出生入死,我若能以自身保全父亲、保全将军府,那便是值得的。况且,殿下这等风华绝代之人,能陪伴在殿下左右,是明辉之荣幸。怎能说是辱没。” 杨千月止住笑声,目光再次在长孙璟身上来回打量,似要将他看穿一般。良久后,她才缓缓开口: “你倒是比那死脑子孟节会哄本宫开心。也罢,既然你都如此说了,本宫便允了你。不过,你可得记住了,进了这公主府,就得守这公主府的规矩,若敢有二心,别怪本宫不客气!” 长孙璟赶忙再次行礼,“多谢殿下成全。殿下放心,我明辉定当全心全意侍奉殿下,绝无二话。” 杨千月俯下身子,凑近长孙璟,抬起他的下巴,逼着他与自己对视,害得毫无防备的长孙璟惊慌地躲闪着眼神,睫毛快速地闪动着。 “真不错,长得好看又会说话。本宫很喜欢。” 杨千月松了手,闲散地吩咐吉祥,“找个清静的院子让公子住下。先去带公子沐浴,沐浴完了就带他来随本宫用晚膳。” “今晚安排长孙公子侍寝吗?”吉祥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问道。 杨千月想了想,“孟郎受了伤,本宫今晚要陪陪他。先让长孙公子适应几天再说吧。” 长孙璟听到向来敬重的孟伯父也在公主府,心中有些尴尬难堪,想到将军府和妹妹,心中异常苦涩,脸上仍保持着恭敬。 “明辉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吉祥便带着长孙璟往那安排好的院子走去,一路上细细为他讲解着公主府的诸多规矩和注意事项。 长孙璟都用心记下,心中暗忖,既已决定留在这公主府,定要谨言慎行,不负父亲所托,护将军府周全。 待长孙璟沐浴完毕,他挑了身近乎白色的衣裳,更显得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吉祥引他到膳厅时,杨千月还没来。长孙璟独自坐在餐桌旁等待。他的脑子一刻都不曾停息,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昨日今日种种,以及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心情沉重,面露悲色。 随着一声通报,杨千月换了身米白色衣衫走了进来,温柔清雅,全然没有之前的霸气凌厉。 杨千月徐徐落座,微笑地看向长孙璟,用温柔关切的语气说道,“吃完饭,你就回去吧。” 长孙璟顿时一愣,脸上满是惊愕之色。他怎么都没想到杨千月刚刚允了他留在公主府,才不过片刻就又让他回去。 他想到父亲让他不要沉湎于悲痛而是要向前看肩负起责任的嘱托,心下慌乱,忙起身,恭敬地问道: “殿下恕罪,可是明辉方才哪里做得不妥,惹殿下不悦了?还望殿下明示,明辉定当改正。” 杨千月轻轻摆了摆手,目光中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说道: “并非你做得不好,只是本宫方才听闻你母亲之事。听闻你向来孝顺。你还是回去尽孝,过段时间再来吧。” 长孙璟心中一暖,惊讶地抬眸看向杨千月。这才意识到杨千月换上这身素白衣服的意思。他深知杨千月能如此为他考虑,已是难得。 为何跟传闻中骄横跋扈不一样? 但想到父亲对流言的顾虑,他还是坚定地说道: “殿下的好意明辉心领了,可明辉既已下定决心守护在殿下身边,便不惧这些流言蜚语,世俗礼制。还望殿下莫要赶明辉走。” 他犹豫了一下又垂眸低声说道,“就像后妃进了宫,就是皇家的人,从此不必为母家守孝。明辉…明辉如今已是长公主殿下的人,也是不必的。” 他说的倒也是大实话。就算父母过世,后妃在后宫里是不可以穿白,披麻戴孝的。 杨千月凝视着长孙璟俊美坚毅的面容,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没想到长孙璟作为将军之子,竟能做到如此快速地放下身段,说出这样放低姿态的话来。心智之成熟坚定非同凡人。 真是个人物。 比梅雪亮和孟节都要厉害。 第50章 更待何时 一时间变得特别的安静。 长孙璟低垂着眸子,显得有些拘谨。却依然难以改变他看起来又酷又野的模样。显然平日里是颇为洒脱直率的一个人。 杨千月打量着长孙璟,琢磨着他如此主动的目的。 倒也不难猜。 无非就是以此向皇帝表忠心,同时避免旁人造谣生事。 杨千月笑了笑:“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留下吧。本宫准许你这个月穿着素淡些。如果想回家看看,本宫让人安排。” 长孙璟连忙谢恩,不敢懈怠:“多谢殿下成全,明辉定当铭记殿下今日之恩,定不辜负殿下期望。” 杨千月拿起筷子,示意他一起用餐:“好了,先吃饭吧,莫要让饭菜都凉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长孙璟低头吃菜,眼睛始终看着眼前的碗碟。长公主长得是好看,但他对长公主这样的浪荡女人一点都不感兴趣。 “明辉。”杨千月轻轻唤了一声。 温柔的轻唤让长孙璟有些惊慌,他连忙放下筷子:“殿下请吩咐。” 杨千月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可知道,你妹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长孙璟身子一僵。 到底要不要说实话?长公主是否已经知道了孩子的身世,是不是在试探他的忠心。 长孙璟这一刻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若答错了,怕是会给将军府带来灭顶之灾,可若如实相告,又不知长公主究竟是何用意。 见他没有回答,杨千月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喝茶。 长孙璟斟酌了一番,方才开口道:“臣妹妹她向来乖巧懂事,此次……此次却不知为何会陷入这般境地。我们问她,她也不肯说。被大哥按照家法灌了落胎药,逐出家门后不知所踪。真相究竟如何,无从得知。” 他不敢与杨千月对视,担心露出破绽。 这段话没有一句话是假的。但话都只说了一半。 杨千月微微挑眉。还真是个八面玲珑,心思缜密的人。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长孙璟,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地放下筷子。 “长孙公子,你这话可就不实诚了。本宫既已允你留在这公主府,便是信得过你,可你若对本宫有所隐瞒,那可就别怪本宫翻脸无情。莫非你以为本宫如此一无所知?” 长孙璟心中一紧,却面不改色。 难道妹妹情急之下的呼喊被传了出去?还是长公主的人就藏在附近? 长孙璟心下惊慌,连忙拉开椅子跪在地上。 “殿下,并非明辉有意隐瞒,此事关乎妹妹的名节,关乎将军府的声誉。妹妹提出过想要找忠义侯帮忙,却也没有直说孩子的父亲是谁。实在难以就此断定,并非明辉故意隐瞒。求殿下饶恕。” 说了等于没说,还不露痕迹地把将军府其他人给摘出来。厉害。杨千月暗暗惊叹书里给他“足智多谋”、“能屈能伸”的人设。 她瞥了长孙璟一眼,冷哼一声,“孩子不管是孟大人还是侯爷的,都一样,都是本宫的敌人。 若是侯爷的,就更该死!你妹妹怀孕差不多一个月,忠义侯承诺皇上,在府上照顾本宫一个月,竟敢夜里私会你妹妹。真是岂有此理!这仇,本宫一定要报!” 长孙璟暗暗叫苦。他哪能想到忠义侯竟然在背地里在勾引他妹妹。 长孙璟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愈发密集,顺着脸颊滑落,却也不敢抬手去擦。反复斟酌之后选择隐瞒了真相,装作毫不知情: “殿下息怒,明辉着实不知妹妹腹中孩子究竟与他有无关联。如若真是侯爷的孩子,他真是禽兽不如!还望殿下明察。” 长孙璟言辞恳切,满心希望能平息长公主的怒火。 杨千月冷冷一笑,逼视着长孙璟满是痛苦和伤痛的眼睛。 此时长孙璟刚刚承受多重家庭的灾难,尤其是骤然丧母,最为脆弱悲愤。而这一切都源于李泽厚跟长孙悦私定终身。就算长孙璟心中仍存疑虑,实则已经有了答案。 此时不策反,更待何时。 杨千月一副悲愤的神情,“你自是不知。忠义侯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很会骗人。他肯定跟哄骗本宫一样哄骗你妹妹。害她傻乎乎地做了手里的刀,来行刺本宫。又害死了你母亲。长孙公子,你就不恨吗?你就不想为你母亲、为你妹妹报仇吗?” “我……”长孙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知道事情就是长公主说的这样,他在茶楼亲耳听见了忠义侯跟妹妹的亲密对话。他恨死了忠义侯,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可不知为何,脑子里总有个奇怪的声音总在劝他不要怪罪侯爷。 “侯爷他不是故意的。他真心喜欢你妹妹,真心想娶她。怀孕的事情或许里面有什么误会。你要相信侯爷!帮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长孙璟不自觉地在心中骂道,“放屁!他忠义侯就是个乌龟王八蛋,故意玩弄悦儿,还害死了母亲,害得将军府颜面全失!” 念头闪过,头痛得令他窒息。 “啊!”他大叫一声,抱住了头,浑身因疼痛而颤抖。 杨千月惊疑地望着抱着脑袋,痛得面部扭曲的长孙璟。 为何他也跟孟节一样头痛得这么厉害?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杨千月回忆了一番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情,试图找出里面的共同点。 莫非因为自己试图策反,做出了跟书中不同的选择,导致主角团成员们思想发生了变化,对主角产生了仇恨,以至于跟书中设定发生了冲突? 这么一想,似乎全都通了。 杨千月决定再加一把火,试试看。 她轻轻握住长孙璟的手,温柔地说道,“明辉,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本宫方才说的那样,忠义侯故意害得你们家破人亡,让你失去了母亲。” 语速放得格外的轻柔缓慢。 “是……”长孙璟刚说出一个字,就感到脑子邪门地剧痛,痛得让人快要晕死过去。 他以前闪过这样念头时,也会莫名其妙头痛。只是现在痛得更厉害,更离谱。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冒出来。 该不会被下了蛊毒吧? 听说有种邪恶的东西叫做“蛊虫”,可以通过操控虫子来操控人心。一旦被下了蛊,如果背叛下蛊者,就会痛得生不如死。 一个侯爷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为了娶他妹妹?那是不可能的。 只能有一个。 就是想逼着将军府一起造反! 想到这里,长孙璟怒火中烧,猛地站起身来,歪歪斜斜地站不稳,差点跌倒,却被杨千月站起身扶住。 第51章 他是第一个 “明辉?”杨千月紧张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暗道,该不会是自己一顿操作猛如虎,让长孙璟崩了人设,要被“天道”抹杀了吧? 只听到长孙璟愤怒地暴吼一声,“忠义侯,我要杀了你这个王八蛋!老子跟你不共戴天!” 澎湃的怒气激荡开,震得杨千月头皮发麻。如不是亲临现场,她打死不会相信,怒气能像冲击波一样有如此大的威力。 此时她信了。 因为她实打实地被震得退后了两步。甚至感觉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长孙璟吼完之后,眼睛猩红,大口地喘着粗气。 头痛竟然消失了。 消失了。 那紧箍咒一样的紧绷感,好像碎掉了。 那个可恶的声音也消失了。 长孙璟吃惊地转了转脑袋,发现一片清醒,真不疼了。又在心里狂骂李泽厚,头竟然也不疼。 “哈哈哈~~~”他狂放地大笑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和身体。 这副模样,跟疯了一样。 吉祥紧张地看向长公主,绷直了身子,准备随时出手,挡在前面。 杨千月怔怔地立在原地,摸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长孙璟疯癫的模样,心情复杂。 这就是崩人设的下场?变成一个头脑混乱、口吐芬芳的疯子? 以后孟节也会变成这样?主角团成员都变成这样? 这些人岂不是都成了废棋。 感觉大事不妙。 就在杨千月纳闷,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长孙璟回过神来。 心想,糟了,坏事了,刚刚这么狂妄,怕不是冒犯到了长公主。 他连忙跪下,恭敬地低头赔礼道歉,“方才明辉头痛欲裂,惊扰到殿下,请殿下责罚。” 杨千月疑惑地打量着长孙璟,好像还是个正常人? 听起来条理清晰,口齿清楚,不像是神经病发作的样子。 再看看。 杨千月摆摆手,清了清嗓子,关切地问道,“罢了。你怎会突然头痛如此之厉害?以前可有头疾?可有感觉其他不适?” 又转头吩咐如意,“如意,快请太医过来给公子看看。” 长孙璟见长公主并未生气,心中稍松,却仍然不敢站起身。 “多谢殿下关怀。明辉此前并无头疾。今日却头痛异常,有些蹊跷。许是忧思悲伤过度。刚刚一时失控,吼了几句,感觉好多了。” 既然长孙璟对李泽厚产生了恨意,那就是盟友,不管有没有变成疯子傻子,都可以拉拢。 杨千月好奇地问道,“方才你说要杀了侯爷,可当真?” 长孙璟迟疑了一下,抬起头来,郑重地说道,“是。忠义侯害了母亲和妹妹,臣誓要杀了他为母报仇!” 他方才看明白了,想明白了。 皇上强夺了忠义侯的未婚妻,如今贵妃怀了龙嗣,肯定希望忠义侯死;长公主被忠义侯当场拒婚,如今又有了他跟自己妹妹这档子事,肯定也恨不得忠义侯死。 他若自行找忠义侯报仇,只会两败俱伤,而且胜算不大。 但若能留在长公主身边,就可以成为长公主手里的刀,借助皇室的力量复仇,更加名正言顺,胜算更大。 杨千月笑着鼓起掌来:“好,大将军的儿子果然有志气,有血性。本宫就喜欢你这样。既然你决定要复仇,那就要听本宫的安排。你可做得到?” 长孙璟当即举手起誓,“臣在此起誓,吾与忠义侯不死不休!” 杨千月满意地点头,“挺好!” 长孙璟似乎没有疯。好像还破除了“天道”人设束缚? 万一诈降呢,或者人设暂时性失效呢? 再观察看看。 没想到第一个成功争取过来的主角团成员竟然长孙璟,而不是下了血本的孟节。 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长孙璟望着杨千月神秘莫测的笑意,犹豫了片刻,决定向长公主坦白自己的猜想,交上投名状。 “启禀殿下,明辉有个猜想,不知道对不对。我的头痛可能跟忠义侯有关。忠义侯或许借着我妹妹给我下了蛊毒,让我忠心于他。每当我想反抗,都会开始头痛。念头越强烈,头就痛得越厉害。” 杨千月听闻长孙璟的话,明白对方这是在主动示好。 长孙璟显然没有中蛊,只是受到书中人设和剧情设定控制。但这种强控的性质确实跟蛊虫一样。 她只需顺着对方的思路,与他同仇敌忾,进行拉拢就好。 杨千月猛拍一下桌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显得异常恼怒: “岂有此理!敢对将军府下手!这忠义侯真是下作阴毒,不仅害惨你妹妹,还用如此不要脸的法子操控你,真是可恶至极!不行,本宫现在就要进宫跟皇上请旨杀了他!” 杨千月做势就要往外冲,却被长孙璟惊慌之中紧紧抱住双腿。 “你拦着本宫干什么?放手!”杨千月拍打着长孙璟的脑袋,试图摆脱他的束缚。 长孙璟抱紧杨千月的双腿,恳切地劝道,“殿下息怒。忠义侯这些年位高权重,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民间声望也很高。殿下不能贸然行动,免得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备。” 杨千月挤了挤眼睛,几滴泪流了下来,怒气冲冲地说道,“不行,他如此卑鄙无耻,下毒控制你,害死你母亲,就是个畜生。本宫现在就去侯府砍了他替你报仇!” 长孙璟一听,懵了。为他报仇?这是哪跟哪啊! 长公主向来都是这么疯,想一出是一出吗? 长孙璟忙道:“殿下,蛊虫只是臣的猜测,没有证据。方才不知为何,一时怒气涌起,好似将那蛊虫冲破,头痛突然消失。如今贸然去侯府,反倒显得我们无理取闹。” 杨千月扭动着身子,愤然出声,“本宫无理取闹怎么了?本宫是堂堂长公主,他一个外姓侯爷还敢反了天不成!他如此欺负你们将军府,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说完这番话,脸上一顿发烧。感觉有点用力过猛,演得太过了。有点像那谁谁谁的演技。 自己不也正在欺男霸女嘛。 长孙璟抱着杨千月的腿,放柔声音劝道,“殿下,您消消气。古人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急一时。万一侯爷狗急跳墙,对殿下不利怎么办。还需从长计议。” 杨千月暗叹,我这才用了挑拨离间计,连美人计都没用上,就主动投靠,想做我的狗头军师。真上道。 只是茶艺水平了得。 杨千月跺了跺脚,愤然出声,“他敢!他敢就是谋反!本宫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什么玩意儿,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间!” 她酝酿着情绪,眨眨眼睛,泪水吧嗒吧嗒掉下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低头无奈地哭道: “我以前对表哥言听计从,一心想嫁给他。谁曾想……他竟如此阴险歹毒,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我却什么都不懂,被他耍得团团转,全靠有个好弟弟,哪里知道怎么谋算。呜呜呜~我好气~” 杨千月借自己说长孙悦,就是希望引起对方共情。 长孙璟果然想起来妹妹来,抬头仰望着杨千月,毅然决然地说道: “公主殿下,明辉愿为殿下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杨千月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带着委屈的神色,娇嗔道: “有你这话,本宫心里好受多了。可这仇终究是要报的,本宫明白你的心意。你可不能骗本宫。不然本宫绝不会饶你。” 第52章 别嘛,来都来了 长孙璟目光锐利如刀锋出窍:“殿下放心,明辉定会想出周全之策,让那人血债血偿,付出代价。” “那就好。”杨千月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你快起来吧。” 长孙璟如释重负地松开手,迅速起身,垂眸敛目,刻意避开杨千月此刻的模样。 然而方才惊鸿一瞥,已足够震撼。平日骄纵张扬的长公主,此刻面色苍白,泪痕未干,眼尾泛红,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这模样……竟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家那个受了委屈会躲起来哭的小妹。 杨千月见他木头般杵着,毫无反应,心中暗叹这“人情牌”不好打。 她并非真想投怀送抱,只是需要一个拉近距离的由头。 她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力竭,不着痕迹地向长孙璟的方向倾斜了一下,指尖堪堪擦过他紧绷的手臂袖袍,并未真正倚靠上去,只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哭腔低语: “方才……本宫是真的怕了……”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示弱,让长孙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后退半步,双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他低垂着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反感和屈辱感。 公主府的“恩情”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压抑着情绪,胸口剧烈起伏。 孟节远远瞧见这一幕,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杂糅在一起,心中感到刺痛。 长孙璟,他年轻英俊的面孔那样熟悉,以前叫他伯父。如今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在公主府相见。 他说不清自己的感觉,尴尬中带着隐隐的痛楚。 杨千月正沉浸在这“拉拢人心”的戏码里,思量着是不是演得太浮夸,丝毫未察觉到孟节的到来。 长孙璟则是垂着双臂,对突然扑在自己怀里哭泣的长公主殿下手足无措,非常厌恶排斥。 吉祥眼尖看见了孟节,小声禀告道,“殿下,孟大人到。太医到。” 杨千月回过神来,推开长孙璟,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抬头看向对面的孟节,哽咽着柔声唤道:“孟郎,你何时来的?” 一声“孟郎”让孟节和长孙璟同时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杨千月。 心里都在惊叹道:“她竟然叫他孟郎!”还叫得妩媚多情。 杨千月心中也大叫不好,看来演得太过,喊得有点过于缠绵了。 孟节并未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杨千月,像是要把她看穿一般。 杨千月转了转眼珠子,娇嗔道,“你看着本宫做什么。受了伤也不好好躺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明明是关心,在孟节听来就像是责备他到处乱跑,出现的时机不对。 他神色有些黯然,“谢殿下关心。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殿下与长孙公子的……好事。” 杨千月一听这话,忙走上前几步,解释道:“你误会了,本宫与长孙公子只是在商议对付忠义侯的事宜,方才不过是……有些感伤罢了。” 孟节自嘲一笑:“殿下何须跟臣解释。是臣来的不是时候。早知道明辉来了,我就不来了。殿下,我这就退下,在寝殿等着殿下。” 长孙璟立在一旁,脸红如血。 荒唐! 杨千月一个头两个大,没想到自己也有面临此等尴尬修罗场的一天。 苍天啊! “既然大家都认识,不如一起坐下来吃个饭,聊聊天?孟郎,你用过晚膳了没?” 如果不用美人计就能夺天下,她也不想做渣女到处撩啊。 头痛。 不止他们尬,自己其实也尬得两眼朝天,扣脚趾丫。 孟节微微一怔,如今已经够尴尬了,还要坐下来一起吃饭? 他随机硬邦邦地回道:“多谢殿下关心,臣现在就告退。待殿下闲了回寝殿再说。” 杨千月见状,赶忙笑着招呼道:“别嘛。来都来了,正好一起用晚膳。你们不是早就认识吗?哪能就这样走的。如意,还不快去添副碗筷。” 长孙璟在一旁尴尬地站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既然孟大人有正事找殿下相商,明辉就不叨扰了,先行退下。” 杨千月摆摆手:“哎,这说的什么话,都是自己人,哪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们都是本宫的心头爱,可别给本宫闹别扭。来来来,都坐下。” 孟节听了杨千月的话,勾起一抹浪荡不羁的笑容:“殿下说得是,倒是臣狭隘了。良辰美景,正是好时光。” 长孙璟心中苦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既然殿下与孟大人有此雅兴,明辉恭敬不如从命。” 如意手脚麻利地添了副碗筷,杨千月笑着招呼两人入座。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可这氛围却依旧沉闷尴尬得厉害。 杨千月率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孟节碗里,娇嗔道:“孟郎,尝尝这道菜,可是御厨新做的方子,味道很不错哦。你尝尝喜不喜欢。” 孟节微微点头,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口,敷衍道:“嗯,确实不错,多谢殿下。” 长孙璟则是低着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 杨千月见状,又给长孙璟夹了菜,笑着说:“长孙公子也多吃点,方才商议事儿也费了不少神。” 长孙璟忙不迭道谢,抬眼偷偷看了孟节一眼,只见孟节一如既往的淡定散漫,嘴角似有似无地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意,忙别过头去。 心里对孟节的立场和打算琢磨不透。此时此地,如此尴尬的身份,一句闲聊的话都说不出口。 杨千月也察觉到了这沉闷压抑得几乎要凝固的气氛,心中暗暗叫苦,可面上还得强撑着那副娇嗔的模样,继续努力缓和着。 她又亲自给两人都夹了菜,一碗水端平,“都好好吃饭,吃好饭身体才好干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孟节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应道:“殿下说得是,只是干活这事儿可不像吃饭这般简单呐。” 杨千月目瞪口呆地望着孟节。 “干活”是多么纯洁的词,竟然被这样节外生枝了。 这么条破路,竟然开起大卡车。 真感觉无语。 长孙璟也没想到自己向来敬重的孟伯父会公然暗示他在房事方面没经验,没法让长公主开心。令他目瞪口呆,倍感不适。 忙搁下碗筷,起身拱手道: “殿下,明辉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还望殿下和孟大人海涵。” “干嘛要走?”杨千月却拽住了长孙璟的衣袖,娇嗔,“不许走!” 第53章 真“聊斋” 长孙璟被杨千月这一拽,顿时僵在了原地,脸上满是窘迫之色。 孟节则握着酒杯似笑非笑。 长孙璟心中咯噔一下。孟伯父故意针对,是不是有所目的? 他们二人原本就相识。在妹妹刺杀长公主这件事里角色都非常微妙。若过于亲密友好,恐引起猜忌。只有看起来斗得厉害、互相猜忌最安全的。此乃通用的下属相处之道。 想到这里,长孙璟恍然大悟。 他故作为难地说道:“殿下,明辉身体感觉不适,先行告退。” 杨千月却担心这两人若此刻闹得不愉快,还没斗赢李泽厚,就互相内斗,那此前一番谋划可就全白费了。 她拽着长孙璟的衣袖,撅着嘴道:“不行,本宫说不许走就不许走,你要是走,本宫可就生气了!” 孟节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冷哼一声,嘴上慢悠悠地说道: “平时看你身体壮如牛,怎么今天这么娇弱。一起吃个饭而已,怎么就这个推脱那个推脱的。长公主喜欢你,那是你的荣幸,还不赶紧谢恩。” 长孙璟脸色越发难看,忙解释道:“孟大人误会了,明辉只是突然头疼,绝非有意推辞。” 杨千月也赶忙帮腔道:“孟郎,明辉脸皮薄,你就别打趣他了。本宫瞧明辉方才确实头痛厉害。吉祥,快让太医进来给长孙公子瞧瞧。” 长孙璟心中暗暗叫苦,只得重新坐了下来,只是那坐姿颇为僵硬,低着头,一声不吭。 孟节听闻长孙璟突然异常头痛,倍感惊讶。以前没听说明辉有头疾。 莫非?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长孙璟,“你也头痛厉害?” 长孙璟见杨千月点头,便做了肯定答复。孟节跟着询问他到底有多痛,什么时候发作。 长孙璟偷偷瞧了一眼杨千月,见她微笑着看向自己,略一沉吟,选择避重就轻:“我就是想到忠义侯害惨了悦儿,害死了母亲,就心中悲伤,头痛得生不如死。” “长孙夫人她?”孟节惊讶地看向杨千月。 杨千月沉默地点头。 孟节为长孙夫人的遭遇而震惊难过,瞬间理解了长孙璟来找长公主的目的,目光复杂。 “唉——”他长叹了一口气。 长孙璟心头难过,面露悲伤之色。 杨千月见状握住了他的手,关切地劝说道,“别憋着想哭就哭。这里没有外人。现在头还疼吗?” 长孙璟垂着眸子,悲戚地摇头,缓缓地说道,“还好。” 杨千月转头看向孟节,神色凝重,“明辉怀疑忠义侯在他脑子里种了蛊虫。只要有仇恨反抗的情绪,就会头痛欲裂。你们会不会得了同一种头痛?孟郎,你会不会也被忠义侯控制了?” 时机正好,自然要挑拨离间。 孟节心中一惊,故意显露疑惑之色,“臣人微言轻,又跟忠义侯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在我脑子里下蛊?” 心里暗暗思量着下蛊的可能性。按照侯爷希望掌控一切的个性,还真有可能这么做。如果是中蛊,这两天的头痛就可以解释了。 杨千月撇了撇嘴,装作无脑的样子,“或许因为孟郎你是兵部侍郎,有调动兵马的权力。明辉,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殿下明鉴,有这种可能。”长孙璟郑重地点头,他还打心里认同。 “不会吧?那为何不直接下蛊给兵部尚书。我说话又不作数。皇上还很讨厌我。”孟节故作疑惑地问道。 杨千月睁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向孟节,“皇上讨厌你才好!不是正好可以为他所用吗?你若是皇上的心腹,人家哪敢搭理你。明辉,你觉得本宫说得对不对?” “殿下明断。”长孙璟耐着性子恭维道。 杨千月撇了撇嘴,“就知道哄本宫开心。这不是三岁小孩都能看明白的事儿吗?还明断。哈哈哈哈。快,罚酒一杯。快喝快喝。” 长孙璟干脆地喝掉了杯中酒。他感觉长公主虽然天真骄横,却还算有点脑子。 孟伯父向来看不惯当今圣上,若忠义侯想要谋反,按照孟伯父的官职圈子性情,拉拢他确实是上上策。 孟节默默地自斟自饮,盘算着该怎么把事儿先给圆过去,故作惊慌地说道: “你们该不会是吓唬我吧?照你们这么一说,如果忠义侯给我种了蛊毒,岂不是死路一条?要么蛊毒发作痛死,要么谋反被诛九族不得好死。我孟节嘴是贱了点,小时候确实杀过蛇,可命应该没有这么苦吧?” 长孙璟见孟伯父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想到彼此间唇亡齿寒的关系,连忙帮孟节说话: “殿下,蛊毒只是明辉的一个猜测而已。或许孟大人的头痛另有原因。” 两人演戏演得不亦乐乎,杨千月也不拆穿,反正大家都在演。 她若有所思的点头,“总觉得过于巧合,还是让太医看看再说。” 转头招呼已经守候在一旁的太医给二人把脉查看,特意嘱咐他查看是否中了蛊毒。 太医不敢怠慢,一番望闻问切之后,摇了摇头,面露疑惑之色。 “回公主殿下,长孙公子跟孟公子的脉象看起来像是气血紊乱,似是经历了一番极大的情绪波动,至于那头痛之症,老臣也难以断定其根源,像是情志郁结之症。至于是否中蛊,很难断定。或许殿下可以再找找其他人看看。” 太医如实回禀了他的判断。 杨千月眉头微蹙,看似很是担心的样子,“嗯,你且下去开些调养气血的方子来。” 待太医退下后,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看来那忠义侯下的蛊毒十分隐秘,就连太医可能都一时难以查明。不过你也莫要忧心,本宫定会想办法帮你彻底清除这隐患。” 长孙璟心中一暖,赶忙行礼道:“多谢殿下关怀,明辉感激不尽。” 孟节也在一旁附和着说道,“殿下对明辉实在关心备至。果真年轻就是好啊。” 说完,孟节自己都感觉要吐了。什么时候变成这副为女人争风吃醋的模样。荒唐! 见二人看向自己怪异的眼神,连忙说道,“臣没别的意思,就是感慨殿下特别关心长孙公子。” 这下越描越黑。听起来满是酸酸的醋味。 让孟节自己都感觉泄气。不过三十四年来,似乎从未有过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孟节这副阴阳怪气吃醋的模样,令杨千月倍感无语,连忙岔开话题。全然忘了这一切全都拜她所赐。 “你们俩都别担心。本宫这就派人去寻对各类奇毒怪症有研究的名医,说不定能瞧出些端倪来。不管是不是蛊毒,都给你们彻底治好。” 说罢,她便吩咐胡佳青即刻去安排办此事。 长孙璟和孟节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不解和惊讶,慌忙错开眼神,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第54章 自荐枕席 长孙璟见状忙道:“殿下莫急,或许这病症也并非那般严重,许是近日来诸多烦心事积压,导致气血不畅才有这头痛之症,待好好调养一番,说不定便自行痊愈了。臣此时感觉神清气爽,头上并无半分痛楚。” 孟节也跟着点头:“长孙公子所言极是,殿下不必为臣等忧心,且先按太医所开的方子调养着看看便是。说不定几日便可痊愈。” 杨千月做出颇为无奈的模样,点头应道:“那好吧,你们俩可得好好调养着,若是再有什么不适,定要立刻告知本宫。” 几人说话时,突然听到外面来报,梅雪亮梅大人造访,此时等候在公主府门外。 梅雪亮如此清冷高傲的人,竟然主动登门。看来有戏! 杨千月喜上眉梢,连忙吩咐吉祥:“快,快去接梅大人进来。” 而后看向左右二人,“本宫要去见梅大人。你们二位先回屋休息,听太医的安排服药。” 而后看向如意,“如意,你安排下两位公子的住处。院子要僻静清幽,两人院子不要离得太近。” 说完就急忙忙地去迎接梅雪亮。 孟节与长孙璟对视一眼,心里皆浮上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们绝不可能承认自己介意他们在长公主心中的地位。这实在有损他们堂堂七尺男儿的尊严。 如意领命而去,带着长孙璟与孟节往安排好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长孙璟和孟节虽未多言,心中又带着几分疑惑。 梅雪亮性子温和,处事圆融有分寸,鲜少与人结交亲近。今日竟主动登门,着实令人费解。难道真来献身,求公主代为上奏河南灾情? 再说杨千月,她满心欢喜地快步来到前厅,只见梅雪亮身着一袭竹青的长衫,衣褊和领口处用银线别致地点缀着竹叶的纹样,身姿挺拔如松,如平日神色柔和安稳,只是双颊微红,似乎又与往日有些不同。 “梅大人可是贵客。梅大人为何不提前派人来说一声,一起用晚膳。”杨千月笑着迎上前去,嗔怪道。 梅雪亮躬身行礼,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殿下客气了,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杨千月心中一动,以为是想谈河南赈灾之事,忙道,“且随本宫到内厅详谈。” 两人入了内厅,分宾主落座后,梅雪亮垂着眸子,并没有立即开口。 杨千月也不催促,只是让吉祥点起稀有的龙涎香,端上明前龙井。 梅雪亮犹豫了一瞬,转眼便镇定下来,他鼓足勇气看向杨千月:“臣冒昧前来。一则是来跟殿下道别,二则来向公主道谢。梅某此前答应殿下,若河南事成,臣便会来公主府听凭殿下差遣。臣回去思量了一番,此去河南吉凶难料,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 说到后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听这意思,梅雪亮竟是自荐枕席,杨千月不禁有些失笑:“瞎说,梅大人当然会平平安安回来。” 停顿片刻,嫣然一笑,“本宫……本宫愿意等大人回来。” 梅雪亮抬起头,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坚定:“殿下,臣之前既然已经许下承诺,如今殿下助臣达成所愿,臣就该履行承诺……” 他脑海里浮现出马车上长公主的种种大胆之举,脸色又多红了几分。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履行诺言,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来了公主府。 杨千月点点头,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那倒也是哦。你答应我了的。只是你真的做好准备了?” 向来沉稳的梅雪亮,身子突然微微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臣已做好了准备。臣既已许下承诺,便不想做那言而无信之人。” 杨千月眯起双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梅雪亮,心中暗自思忖。如今倒有些骑虎难下了。 美人计固然能掩人耳目,能减少弟弟、男主和其他人的猜忌。只是演女海王也蛮为难人的。况且想要对方真心投靠信服,一个昏庸好色的长公主不是什么好人设,后期想要扭转形象还要费很多工夫。 而且对方已经表现出亲近友好,并不一定非要发生关系吧? 她试着劝退梅雪亮,“梅大人,你可知道,若你今晚留下,你往后在这朝堂之上,就会遭人非议,甚至可能被嘲讽。本宫倒是不惧流言蜚语,可不想就此连累你呀。” 梅雪亮微微一怔,不敢看向杨千月:“殿下能为臣着想,臣感激涕零。臣今日乘了殿下的马车,便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实际上,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明明一路都在忐忑不安,可又似乎有一种模糊的判断让他毫不犹豫地径直前来,不曾中途返回。 杨千月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踱步至梅雪亮身前,轻声道: “梅大人,你这又是何苦呢?”她自己的脸莫名其妙地烫起来。 这番神色的变化被梅雪亮收入眼里,心中竟生出一种激荡,一颗心眼看就要跳出嗓子眼来。 他垂下眸子,轻声说道,“臣愿服侍殿下,让殿下舒心。” 说完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杨千月的手。 杨千月感觉心跳快了几分,她深呼吸了一口,抽出手来,却故作冷漠地说道:“你若跟了本宫,这辈子便无法娶亲生子。何必呢。” 梅雪亮赶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殿下放心,臣绝不后悔。” 今晚这些话,肯定会被骁果卫一字不漏地传给皇弟听。 杨千月跟几个人说的话,都经过了设计和考量,故意说给其他人听。 这些话传到林福跟皇弟那里,只会让他们相信自己的荒诞不经,对忠义侯的恨,不会怀疑她真实的目的。 实际上,如她所料。皇弟和林福确实都这么看她。一如既往的任性,一如既往的恋爱脑。换汤不换药。 是夜,月色如水,洒在公主府的庭院之中。杨千月的寝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舞动。 梅雪亮坐在榻边,神色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杨千月坐在他身旁,打了个哈欠,睡意阑珊地说道:“梅大人,你不是说要服侍本公主吗?安寝吧?” 梅雪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杨千月,带着一分若有若无的笑意,模样既羞涩又带着期待。 杨千月不禁感到好笑:“梅大人,此刻怎么这般腼腆?方才那股子执拗劲儿去哪儿了呀?”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的梨涡若隐若现。一双丹凤眼在烛光中亮晶晶的。 梅雪亮感觉到了一种叫做心动的感觉。 第55章 “梅大人,早啊。” 梅雪亮忽而笑了,伸出手来,将杨千月散在脸颊边上的发丝,认真地别在她的耳后,温和地说道:“殿下希望臣怎么做,就怎么做。” 语气淡定得就像说着平常事。 “那个。”对方如此淡定,杨千月反而呆呆地不知道回什么好。 梅雪亮鼓起勇气,缓缓地抬起手,就在杨千月惊愕地猜对方要干嘛,竟然取下了她的一支金凤发钗,接着又取下一支…… 他神情郑重,动作笨拙却又无比认真。不带有一丝情欲,反而极为庄重神圣。 这下子直接把杨千月整不会了。 她一脸懵懂地望着梅雪亮,石化成了一具雕塑,恍恍惚惚地抬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臂,让其停止动作。 两人骤然四目相对。 长公主长发披散,丝丝缕缕地掩映着她精致美丽的脸颊,朱唇微启,眸光清冽。 美人这世上很多。但长公主的美,动人心魄。 梅雪亮就这么定定地注视着杨千月,看得她心里发慌。 他清晰地看见她白皙的耳朵瞬间变成一片嫣红,心中柔软而温热,颤声说道,“臣…臣来为殿下宽衣。” 杨千月慌忙摆手,战术性后仰,捂着领口,“不不不,我自己来。” 咽了下口水,故作淡定地说道,“那个,你会吹笛子吗?” 梅雪亮笑着看向杨千月,嘴角微微勾起:“会。殿下要听?” “嗯。”杨千月慌乱地点头,“如意,你把本宫的玉笛拿来。” 梅雪亮有点失落,又松了口气。 他接过玉笛,投入地吹起来。 一曲曲情意绵绵,悠扬清脆的曲子回荡在寝殿里。 杨千月半撑着脑袋,惬意地欣赏梅雪亮吹奏笛子的模样。 君子如玉,真可谓赏心悦目。 每次吹完一首,杨千月都会笑着点头,“下一首。” 察觉到杨千月的放松,梅雪亮越吹越轻柔。在笛声中,杨千月不知不觉中侧躺在床上睡着了。 梅雪亮微笑着演奏完最后一个音符,将玉笛交给了如意后和衣而卧,小心翼翼躺在杨千月的身侧。 虽未有亲密举动,却透着一股别样的暧昧与温情。 朦胧月色中,长公主美丽得令人不敢亵渎,却因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在烛光下显得宁静而甜美。 梅雪亮忽然就乱了心跳,往日一幕幕浮上心头,不知不觉弯了嘴角。 就这样陪在她身边就挺好。 相比于肌肤之亲,他更钟意于此时含蓄矜持的亲密。 梅雪亮闭上眼睛,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意,异常甜蜜。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梅雪亮睁开眼后,看着身旁仍在熟睡的杨千月,他的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羞涩也有欢喜。 他穿戴整齐后,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长公主醒过来。 不多时,杨千月也悠悠转醒,见梅雪亮已起床,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笑道:“梅大人,早啊。” 梅雪亮脸上浮起一抹粉色,微笑道,“殿下,早。” 杨千月下意识地检视了下自己的衣服,托腮笑着看向梅雪亮:“梅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梅雪亮有些不自然地垂下了眼眸,“挺好。” 脑子里浮现出早上那一幕。他竟然将长公主搂在怀里,长公主头枕在他的胳膊上,手还放在他的腰间。 杨千月瞧见梅雪亮那略显不自然的模样,心中隐隐猜到了几分,却也不点破,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便好,本宫昨夜也睡得安稳。” 杨千月说着,缓缓起身,唤来吉祥如意为自己梳妆打扮。 梅雪亮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随着杨千月的身影移动,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待杨千月收拾妥当,她转头看向梅雪亮,娇俏地说道:“梅大人,今日过后,可就是本宫的人哦,可要一心一意对本宫。” 梅雪亮犹豫了下没有躬身行礼,反而淡定自持地点头,“臣会的。” 杨千月微微一笑,握住梅雪亮的手,取下腰间的玉佩递给梅雪亮,“这是你我的定情信物,收好了。” 梅雪亮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羊脂玉佩上,缓缓抬头看向杨千月,“殿下……” “嗯。”杨千月一脸灿烂的笑意,“快收着吧。陪本宫去用早膳。” 动作自然而又十分亲昵。 他紧张地将玉佩佩带在腰间,深呼吸了一口,抬头时满脸的笑容,“谢公主殿下。” 杨千月拉起了梅雪亮的手,“走吧。” 梅雪亮瞪大眼睛,盯着长公主拉着自己的手,只感觉一股酥麻传遍全身,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杨千月狡黠地笑了笑,“就算不喜欢,也不许拒绝。” 梅雪亮就这样呆呆地任由杨千月牵着,一路来到用早膳的地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心中的慌乱和羞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精致的点心、新鲜的果蔬,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杨千月自然地给梅雪亮夹菜,他却品不出任何滋味,心乱如麻。 长孙璟听闻梅雪亮昨夜与长公主同寝,早上又一起用早膳的消息后,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中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是个传统的男人,打心里鄙视杨千月的轻浮浪荡,不知检点,极其厌恶这样的女人。 他暗自握紧了拳头,随即又缓缓松开,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淡然的微笑,心里在飞速盘算着。 他留在长公主府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委曲求全,不过是他为了保全将军府、为母亲复仇的手段罢了。 如今梅雪亮留寝让他心里有些膈应,但他明白不能因一时意气而坏了大事。只要获取长公主信任就好,不一定非要有肌肤之亲。 与长孙璟的淡定不同,孟节这一夜过得非常焦灼。 他侧躺在床上,屁股上的伤口虽然疼痛,但只是皮外伤,比不得他此时的心痛。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想到长公主与梅雪亮共处一室,颠鸾倒凤,心中就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一般,为自己错失良机懊恼不已。 每每想到长公主,他的头一次比一次痛得厉害。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有个声音在反复提醒他,“长公主是侯爷的女人。你不配肖想。你要想办法让长公主原谅侯爷。” 这让他愈发怀疑长孙璟的猜测。 莫非侯爷因为疑心他,真地给他下了蛊? 杨千月这边,在与梅雪亮很自然地商讨了一番河南赈灾的事宜,说来说去都强调十万两银子来之不易,一定不能打水漂。 用完早膳,杨千月便跟梅雪亮在公主府中花园散步。一路上梅雪亮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几乎并肩而立,神色恭敬却又透着一丝亲昵。 孟节躺在床上假装睡大觉,懒得出去给自己添堵,长孙璟则躲在院子里练剑写字。 谁知如意来传旨,要两位立刻去会客厅见长公主。 两位不约而同地问道,“梅大人还在府上否?” “在。殿下说有事跟二位商议。” 第56章 一举多得 两人皆不想面对如此尴尬的场面,以身体不适婉拒。 如意微微一笑,对自家主子无比佩服。还真如殿下所料,两人称病不去,照着殿下吩咐地说道:“二位大人,殿下说,事关重大,就算头痛,二位也请务必要去。” 孟节冷笑一声,“还能有什么重大的事?昨晚的事?” “大人去了便知。”如意微笑着看向孟节,软软地答道。 心想,之前真没看出来。孟大人醋劲这么大。 孟节和长孙璟虽满心不愿,却不得不跟着如意去见长公主。 一路上,两人皆是面色阴沉,各怀心思。 长孙璟暗自思忖着长公主莫不是要借昨夜之事有所敲打?他可不想因这种事坏了自己的复仇大计,定要放低姿态,虚与委蛇,小心应对才是。 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屋檐上,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应答,才能既不得罪长公主,又能顺利脱身。 孟节则满心都是杨千月与梅雪亮相处的画面,越想越心烦意乱。 他跟梅雪亮本就是杜相最得意的两位门生,此前一直跟梅雪亮在暗中较劲。偏偏梅雪亮跟一团棉花一样,总是一副温和儒雅的模样,衬托出他的愤世嫉俗与锋芒毕露。 经过昨晚,他又输了一次。这让他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杨千月看向梅雪亮时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心中就是觉得烦闷。 待两人来到会客厅,只见杨千月端坐在上位。 梅雪亮站在一旁,微微欠身,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 杨千月看似淡然,心中忐忑。 她就是希望激出他们的胜负欲,误以为喜欢上她,努力达成她安排的任务。孟节和长孙璟都很聪明,不知道会不会识破她的手段。 小小酝酿一番,娇嗔道:“二位可算是来了,本宫有急事要找你们。” 孟节闷声道:“殿下有何事吩咐,还请快说,臣这头疼得厉害。” 长孙璟亦是微微躬身,恭敬道:“殿下尽管吩咐。” 杨千月含笑说道:“梅郎被皇上任命前往河南,督办赈灾之事。他这般单纯柔弱,本宫放心不下他。” 含情脉脉地看了梅雪亮一眼,继续说道,“本宫希望你们能协助梅郎,护送他平安回来。” 孟节一听是赈灾之事,颇为惊讶。他原本以为长公主会提及昨夜之事,没想到竟是这般正事。 长公主真给办成了。向来爱惜羽毛的梅雪亮真来兑现诺言。 孟节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认真与庄重。 “殿下但说无妨,只要是能为河南灾民出份力,臣自当全力以赴。” 长孙璟同样松了口气,同应道:“殿下放心,我等定当竭尽所能,协助梅大人办好赈灾之事。” 杨千月微微一笑:“皇上要梅郎自筹经费赈灾,本宫见不得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拿了十万两银子给他。可这么大一笔赈灾银两,要发放到灾民手中,让灾民吃饱穿暖,不被冻死,必须要找个忠心的人专人负责监督,不然很容易被人给贪了。” 杨千月手放在小腹的位置,欲言又止地望着孟节,嘟着嘴说,“孟郎,本来你最合适。又正直又是本宫的人。可惜你受伤了去不得。” 孟节没想到杨千月会如此信任自己,这么大一笔银子交给他来管,急忙应道:“臣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路上休息几日就好。殿下如此信任臣,臣必不负所托。” “你还有头疾,就别逞强,”杨千月神色心疼地望着孟节,“就好好呆在公主府休养。本宫找你,是希望你推荐个信得过的人做这个事儿。” 孟节固执地摇头,“此事事关重大,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还是让臣亲自去吧。” 长公主忧心忡忡地问道,“可你身上有伤。一路颠簸不利于伤口愈合。” 孟节坚持道,“臣没有那么娇弱,可以躺在马车上去河南。” 长公主依然摇头。 一直没吭声的梅雪亮突然主动说道,“殿下请放心。孟大人足智多谋,必是此行的一大助力。如果孟大人坚持要去,臣可以照顾孟大人。” “胡闹!”杨千月怒斥一声。 孟节放低声音,“求殿下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长孙璟应景地插了一句,“臣府上有上好的金疮药。” 长公主没好气地说道,“好好好,想死还不容易。劝你你不听,那本宫成全你。去就去好了!哼!” 长孙璟若有所思地看着杨千月,总觉得长公主怪怪的,看起来很荒唐却又不荒唐。 长公主是真贪恋美色吗?还是另有所图。若有所图,图什么? 大隋朝两大才俊都在眼前,自己是将军府的人,长孙璟想到某种可能,心怦怦地乱跳,却又当即否定。 这不可能。 长公主向来草包,满脑子情情爱爱,跟皇上又姐弟情深,怎么可能会生出那种心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长孙璟笑自己荒唐之时,听到杨千月转头吩咐他道: “此去河南路途遥远,一路都是灾民流匪,梅郎如此柔弱不能自理。本宫担心有歹人要害梅郎。明辉你替本宫跟过去,好好保护他。” 长孙璟喜出望外,还能有这样的好事?这也太好了。 这事儿若是办成,不仅对自己在朝中的威望提升大有裨益,还能借机向长公主表忠心,对百姓还有利,还能免于虚与委蛇,备受折磨。 真可谓一举多得。 当下便愉快领命:“殿下有命,臣自当遵从,全力保护好梅大人。” 杨千月点头,“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办得好,本宫重重有赏。可如果办得不好,让梅郎和孟郎有半点闪失,本宫要你的命来赔!” 后半句毫不掩饰威胁的意思。 长孙璟心中失笑,方才竟然会生出那样的想法,真是可笑。长公主还是那个骄横的长公主,没变。 简短地应道,“殿下放心,明辉定不辱使命。” 杨千月有节奏地轻叩桌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你们三人同去,互相有个照应,就放心多了。” 一直沉默着的梅雪亮心生感动。殿下不仅拿出十万两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还如此关心他的安危。 连忙跪下行礼,“臣叩谢殿下关怀。” “哎呀,跟本宫客气什么。快起来。你是本宫的人,本宫不疼谁疼。”杨千月娇嗔了一句,她是真心疼这个清风明月,自己都肯舍的男人。 随手捧起梅雪亮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等你回来。你要一路小心。” 梅雪亮的两只耳朵瞬间红得都要滴血,羞得说不出话来。 “梅大人真是好福气,得殿下如此青睐。这一晚真是值啊。”一句平常的话,愣是被孟节说得醋意横生。 梅雪亮微微笑了笑,话到嘴边愣是没说。 长孙璟从未见过孟节这番模样,只觉得好笑,禁不住打趣道,“孟伯父怕不是吃醋了?” 孟节瞪了长孙璟一眼,面子上挂不住,“怎么可能。我压根不稀罕。” 杨千月抿嘴一笑,反问孟节,“真不稀罕?” 她正愁怎么搞出点修罗场,让三个人都去赈灾显得不那么突兀。 孟节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套路了,思量了下岔开了话题,“臣并非不想服侍殿下,只是实在头痛。” 第57章 又见侯爷 “啊!”孟节猛地抱住头,五官因剧痛而扭曲,双眼紧闭,额头上青筋暴起,口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孟郎!” 杨千月一个箭步冲过去,紧紧扶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让你在府里好好呆着不呆着,非要逞能跟着去。你们可真是奇了怪了,一个二个都头疼。快,让御医跟着,想办法把你们的头痛治好。” 说着,她眉头紧皱,眼神里满是担忧。转头看向吉祥,她柳眉一竖,急切地吩咐道: “还不快去张榜悬赏,求治孟郎的头疾!” “殿下,该悬赏多少?”吉祥一脸正色,尽职尽责地问道。 杨千月面露不悦:“这还用问?当然是千金。”言罢,又赶忙转头,满脸关切地询问孟节的情况。 孟节在公主殿下的关怀下,头痛却愈发厉害,疼得他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颤抖,直吸冷气,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长孙璟见此情景,嘴角微微一撇,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暗自思忖:向来敬重的孟伯父竟这般小家子气,为了争宠在这故意装病。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四个人正在这尴尬地聊着关于“头痛”的闲话,忽而一名侍卫急匆匆跑来,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道:“殿下,宫里的田公公来府上传旨。” 杨千月一听,神色一凛,赶忙率众人快步走到前厅接旨。众人皆屏气凝神,气氛一时十分紧张。 田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原来,皇上下旨,正式任命梅雪亮为钦差大臣督办河南赈灾一事,即刻启程。 梅雪亮率先回过神来,朝着杨千月深深一揖,神色坚定,目光炯炯有神,满是感激之情:“殿下放心,臣定当全力以赴,不负皇上所托,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杨千月微微咬了下嘴唇,眼角发红:“梅郎此行定要多加小心。本宫在这京城之中,盼着你早日归来。” 说着,她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孟节与长孙璟,神色凝重地叮嘱道:“孟郎、明辉,你们二人也需尽心竭力辅佐梅郎,莫要出了差池。” 孟节赶忙强忍着头痛,向杨千月表决定:“殿下且宽心。” 孰轻孰重他还是拎的清。 长孙璟亦是恭敬抱拳:“殿下吩咐,臣谨记于心,必当全力协助梅大人完成赈灾之任。” 杨千月抿嘴一笑,看起来十分满意,“你们三个本宫都喜欢,都是本公主的人,要齐心协力,相亲相爱。在外面可别争风吃醋,互相伤害。” 三人听了这话,都很尴尬,眼神飘忽不定,不知该看向何处。 末了还是梅雪亮红着脸应了句,“臣谨遵殿下吩咐。” 其他两人都以微不可闻的鼻音“嗯”了一声算是交代。 杨千月没有继续为难他们,亲自将他们送至府门之外,望着几人上马的身影,提高了声音喊道:“你们都要平安归来,本宫等着你们。” 梅雪亮在马上回身,身姿挺拔,朗声应道:“殿下保重,臣去了。”说罢,用力一夹马腹,率先策马而去。 孟节讥讽地瞟了梅雪亮一眼,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随后跟长孙璟一样拱了拱手,算是告别,便也纵马跟上。 三人一同策马离去,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杨千月站在府门外,目光紧紧追随着他们的身影,久久未曾离去。直至那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落定,再也瞧不见三人的身影,她才缓缓转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了府。 吉祥好奇地问道,“为啥殿下让三个人一起去?就不怕他们打起来吗?” “你不懂。”杨千月没有多解释,“累死我了。” 她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可算不用演戏了。累啊。 不过三天,就让主角团成员的忠心发生了动摇,可喜可贺。 想到河南的百姓有救了,杨千月脸上又绽放出灿烂的笑意,眼中满是欣慰,仿佛之前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望着殿下脸上灿烂松弛的笑意,吉祥莫名觉得殿下好像真地爱上了梅大人,如此热烈而真挚。 * 孟节一路疾驰回府,心中还因杨千月对梅雪亮的亲昵存着不快,眉头紧紧皱着,面色阴沉。不成想等待他的竟是灭顶之灾。 刚踏入府门,一股弥漫的死寂之气便扑面而来,隐隐传来阵阵悲泣。他心下大惊,双眼瞬间瞪大,瞳孔急剧收缩,意识到自己的预料成了真,不禁心下剧痛,犹如被重锤猛击一般。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脚步踉跄地疾走入内院,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 “老爷!”老管家泪流满面,满脸悲戚地跑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咽着喊道。 妻子和两个儿子冰冷的尸身突然映入孟节的眼帘。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妻子的贴身丫鬟抹着眼泪,双眼红肿,胆怯地拿出圣旨,双手举过头顶。一抹鲜艳的明黄色在这灰暗的场景下显得那样的刺眼,刺得孟节的眼睛生疼。 孟节五内俱焚,只觉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心头,接连三大口鲜血猛地喷射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他捂着胸口,缓缓蹲下身子,双腿好似没了力气,身体摇摇欲坠。手指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悲痛,依次抚摸过两个儿子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弄疼了他们。 “寄奴、明月奴。”他轻唤着两个儿子的乳名,眼神悲凉。 阵阵钝痛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袭来,却又感受不到太多的愤怒。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选择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造反一事向来不成功便成仁,很可能会连累家人。他选择为长孙悦隐瞒实情,拉拢长孙诚时,就已经做好了两家同进退的准备,甚至被灭九族的打算。 此时他深感悲痛,却依然理智冷静。甚至没有流泪,而是不合时宜地笑着,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无奈。 “孟兄节哀。”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却又遥远的声音,一方淡蓝色的帕子递到他的面前。 孟节料到今日他一定会来。 孟节缓缓抬起头,颇为惊讶地望着李泽厚,拱手作揖,声音沙哑地说道:“侯爷?” 李泽厚眉头紧锁,似乎隐忍着悲痛,“听说你回府了,就过来看看。” 他把帕子放到孟节手中,沉声道:“皇上赐死你儿子,杀人诛心,从今往后,你便可再无牵挂地在长公主身边做男宠供她消遣。或许就是想让你知道什么是忤逆的代价。” 孟节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相信侯爷。他说的都对。皇帝杀了你的老婆孩子,你要为他们报仇。扶持忠义侯推翻这个腐朽低落的王朝,重建一个清明富强的王朝。” 以前孟节也听过类似的声音,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可如今他产生了怀疑。莫非真如长孙璟所说,侯爷给他下了蛊,用来控制他。 孟节攥紧手中的帕子,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微微摇头,面露哀伤之色,“臣殿前欺君,本就是诛九族的死罪。皇上对臣实则已经网开一面。” 李泽厚听出了弦外之音,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你该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长公主喜欢于你?” 孟节袖子中的手暗暗握紧,怅然喟叹,“殿下现在究竟钟意谁,恐怕你我都猜不透。侯爷你说呢。” 李泽厚想到孟节抱着杨千月回了寝殿,他就感觉被绿得发黑,非常不爽,更别提杨千月让他一夜痛失两名贴身侍卫。 想想就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他的面色阴沉得可怕,意味深长地说道,“或许正是长公主要皇上杀了你的妻儿。她向来霸道,眼里容不下沙子。” 孟节双眼低垂,神情落寞,“此时说这些有何意义。当初是我主动要去公主府,不是长公主逼的。如果要论,倒是我害死了他们。” 李泽厚倍感惊讶,孟节向来鄙视昏君和长公主的荒淫无度,骄横昏聩,今日为何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直皱眉头。 “秉直,你何出此言?” 孟节没有接话,而是警惕地打量了下四周,低声劝李泽厚离开,“侯爷,人多眼杂,此地不宜久留。” 李泽厚盯着孟节,眼神里透着疑惑,感觉有些看不清对方。 这两日他静下心来分析思考,看出来孟节的谋划。为了他冒着诛九族的危险拉拢长孙诚,遮掩他跟长孙悦的关系,可谓忠心耿耿。 可他总觉得孟节变了。 沉吟片刻,他觉得孟节的顾虑有道理,“本侯走了。你多保重。” 孟节故意在心里大声喊,“就算长公主爱好男色,四处留情,至少同情百姓,拿出真金白银救灾。不像你不仅故意唆使河南地方官员贪污腐败,强取豪夺,鼓动山贼恶霸抢劫杀害百姓富商,奸污良家女子,鼓动百姓烧杀抢掠,落草为寇,故意让百姓活不下去,死伤无数,四处动乱,好让百姓痛恨昏君,鼓动他们起义造反。” 孟节只不过这么一想,头就瞬间剧痛起来,感觉脑子里一抽一抽,一跳一跳的。 莫非真有蛊虫? 往日的一幕幕闪过脑海,这一思量,他发现处处都是疑点。 他将李泽厚视为伯乐,甘心为对方出谋划策,赴汤蹈火,置个人和家族生死于不顾。此时却发现对方只把自己当狗一样控制。 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反驳他,为侯爷说话,“不不不,不是这样子的,你要相信侯爷。他不可能害你。你不要中了歹人的离间计。” 孟节强撑着尝试用更强大的念头攻击这个声音。 两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打架,让他头痛欲裂,越来越厉害。 看来真给自己下了蛊! 太卑鄙太恶毒了! 孟节瞪着猩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李泽厚,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 第58章 重要疑点 孟节痛苦而愤怒的眼神令李泽厚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握住袖中的短剑,“秉直?你没事吧?” 孟节回过神来,眼神瞬间变了。 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李泽厚武力高强。远不是李泽厚的对手。此时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无事。”他装作疲惫地说道。 环视四周,压低声音,“侯爷你快走,周围或许埋伏着皇上的人。” 孟节忠心耿耿的模样令李泽厚愣怔了一下,迟疑地问道,“方才你?” 孟节叹了口气,“方才是想到了两个孩子,心中既愤怒又有愧。原本寄奴开年就要成婚,如今却因为我……” 李泽厚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为儿子的死而痛心自责。怪不得方才的表情那般狰狞。 心道,有这份恨意在,就好办。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这就有了稳固的合作基础,是好事。 李泽厚松了口气,拍了拍孟节的肩膀,“秉直兄请节哀。听闻你要去河南赈灾。一路保重。” 说完在袖子里悄悄地比了个ok的手势。这是之前他跟孟节约定的暗号。意思是照原计划行事。 孟节点头应下,“谢侯爷关心,恭祝侯爷也一路平安。” 他从李泽厚的话里听出来了不一般。李泽厚这么快就得了他去河南的消息,必然在公主府里安插了眼线。 只是透露出这样的信息是无心还是有意?是否想故意让长公主对下属的猜忌,造成内部的离心离德,作为对长公主的报复。 孟节思量一番,决定先不告诉杨千月,观察一下再说。 就在他以为李泽厚要离开时,李泽厚却用生硬的语气质问他: “听说你跟长公主殿下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此事当真?” 甚至更离谱。传闻说出现了异象,预示着长公主殿下可能已经怀上了孟节的孩子。 孟节垂下眸子,看向地上过世的家人,抬眸看向李泽厚,目光沉沉。死者为大,他不想在妻子和儿子面前谈论此事。 “有究竟还是没有?”李泽厚急切地问道。 孟节苦涩地答道,“请侯爷给亡者留些脸面,不要再问这样的问题。” 声音满是悲伤无奈。 他心生嘲讽,没想到侯爷逐鹿天下的人,竟还会在意这个。 “你若真在意家人,又何必自轻自贱,招来杀身之祸?” 孟节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若是别人这么说也就罢了,没想到侯爷也这样……” “不必多说。”李泽厚以极低的声音生硬地打断了孟节的话,警觉地环视四周。 他明白孟节是在为他遮掩,为他拉拢长孙家。他没算到长孙悦会这么快怀孕,跟小说里大气宽厚的人设性格截然不同,如此感情用事,直接抖出了二人的关系,让他很被动。 孟节有些惆怅,遥望天际,强忍着钻心的头痛,幽幽地说道,“侯爷没说错,我确实喜欢长公主殿下。” 李泽厚神色一变,拿不准孟节是在做戏给骁果卫看,还是说的真心话,咬牙切齿地说道,“公主殿下岂是你可以肖想的人!劝你早点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孟节头痛得眼看就要弯下要去,却硬撑着站直身体,“殿下以前那般喜欢侯爷,把侯爷看得比命都重。侯爷却不珍惜。此时殿下转去喜欢别人,侯爷又何必愤愤不平?” “你!岂有此理!好自为之!”李泽厚甩袖而去。 刚刚还以为两人还有可能尽释前嫌。最后竟然还是闹得不欢而散。 他愤怒地扭头看了孟节一眼,捏紧了拳头。正好对上孟节的视线。 孟节对着李泽厚咧嘴一笑,灿烂而坦荡。很难想象出这是一个刚刚失去了妻子和儿子的男人。 李泽厚看不懂孟节笑容的含义,他转过身去,面色冷凝。 这两天他在复盘中,一直在怀疑杨千月会不会也是穿越而来的,正在走“美人计”路线。 他很是疑惑,自己有主角光环,长孙悦是要做正宫娘娘的女主之一,刺杀行动怎么会失败?长孙悦怎么会受重伤,生死不明。为何剧情不断地失控?这主角光环未免太塑料了吧。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疑点。 据线人说,长孙璟和孟节今日频频异常头痛,痛得十分厉害。长公主多次召太医替二人看病。甚至让吉祥张榜悬赏天下名医治头疾。 就在刚刚他们聊天,孟节还双手捂头,表情扭曲,看起来非常痛苦。 只是他们怎么会突然头痛? 长孙璟还好解释。母亲和妹妹接连遇难。那孟节又是为什么。难道在公主府时他就已经料到了家人的死,悲痛欲绝,才会如此? 思来想去,总感觉哪里有问题。 李泽厚凭直觉断定,这个头痛绝对不一般。心中暗想,或许可以通过治好两人头痛这条线入手,将孟节和长孙璟重新争取过来。 孟节在李泽厚离开后,急忙招呼府里人张罗丧事,心中沉重悲痛,却又没有那么悲伤。 他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收敛完毕,拜祭一番后,便端坐在古琴前。拨了几下琴弦,试了试音,便自顾自地弹起琴来。 琴声或急或缓,或悲壮低沉或清扬明快。 当明快的曲调响起时,孟府的人目露讶色。他们不懂庄子击缶而歌的典故。只是觉得自家主子如从前一样,实在太特立独行。哪有家人过世了,还有心思弹琴的。 孟节他敏锐地察觉到,决定自己生死存亡的时候似乎到了。闭上眼,这些日子的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 弹了一遍又一遍的《高山流水》之后,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不久后,长孙璟便带着几个大将军府里的侍卫,一起过来寻他。 * 那骁果卫将公主府发生的事情,几个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一五一十地传至皇弟与徐福。 皇弟听闻后不禁哈哈大笑: “皇姐竟然把梅大人弄上了床。真是厉害。厉害啊!那可是个宁死不屈的老古董。哈哈哈哈~有趣,有趣!皇姐实在太厉害了。早该如此。” 徐福在一旁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多几个知心疼她的人儿照顾公主殿下,省得她再为侯爷难过。只是像梅大人和长孙家的二公子都是朝中重臣。长公主如此对待,会不会引起朝中非议。” 皇帝淡定自若地说道,“皇姐开心就好。谁是重臣还不是朕说了算,如果皇姐喜欢,等梅大人从河南回来,朕就赐他给皇姐做驸马。反正两人已经做了夫妻。” 昨天,皇帝给骁果卫下了命令,只是保护长公主殿下安全,床上那些事儿不该听的不要听。 所以骁果卫保持着分寸,并不清楚昨晚两人在床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上圣明,”徐福立马讨好地恭维道。 皇帝忽而大笑道,“那梅雪亮不是爱上折子烦朕嘛。今日就让他出发去河南赈灾,让他对皇姐朝思暮想去!” 说完摸着下巴看向徐福,“你说,到时候两人小别胜新婚,皇姐会不会特别高兴,感谢朕这个好弟弟。” “那是自然。梅雪亮昨夜服侍了长公主殿下。都说少年后生,没有开过荤不知道,一当开了荤,血气方刚就会食髓知味……”徐福脸上堆起笑来,“等他再回来时肯定情难自已……到时候还不是干柴烈火…” 越说语气越隐晦,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59章 叫她过来伺候 杨万年心领神会地哈哈哈大笑起来骂道,“你个老东西,你懂什么。” “老奴怎么不懂。”林福谄媚地笑着,“皇上宠幸娘娘们,老奴侯在一旁都听着呢。” “你个老东西!”杨万年被林福的话撩得浴火难耐,“还不去叫……” 杨万年想了想,好像没有喜欢的。 选秀得等开年之后。 他心中憋闷,指了指候在门口的小宫女,“叫她过来伺候。” 林福会心地一笑,连忙催促那位小宫女,“诶,你在那还愣着干什么。皇上看上你是你天大的福气,还不赶紧过来伺候。” 小宫女小碎步子低着头,硬着头皮走过来,紧张得瑟瑟发抖。 此时大白天的,还是上午。 待杨万年抬起小宫女的下巴时,看清对方的脸蛋时,不禁愣住了。 不仅长得有七八分像苏时雨,跟后宫妃子一脸期待不同,小宫女像惊弓之鸟一般,害怕胆怯的神情跟当初的苏时雨一模一样。 杨万年瞬间明白了里面的门道,呵呵呵一声浪笑,夸赞林福道,“老东西,这个事儿办得好,朕喜欢。赏!” 林福候在一旁,垂着眸子。眼底全是笑意。 这个小宫女是他命人偷偷画了苏时雨的画像,按图索骥,颇费周章地寻来的。因为是个普通农户家的女儿,娇羞胆怯皆是天然而非造作。 林福不过也就是试试看。没想到摸对了门道。心中暗道,再派人寻些这样貌美又单纯的良家女子进宫。 林福在一旁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又赶忙低下头。 他深知皇上对苏时雨的那份执念,只要能顺着这份心思讨好皇上,那他在这宫中的地位便会越发稳固。 苏时雨个性高洁刚烈,无欲无求,不贪图荣华富贵,对他这样皇帝身边的红人每次都甩脸子,冷言冷语,让他很不爽。皇帝如此宠爱苏时雨,他又不敢得罪。 但这些出身卑微的小宫女则很好拿捏。想到能趁着苏时雨怀孕,让后宫里趁机安插更多只忠于自己的势力,林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筋疲力竭后,杨万年推开瘫软在地上的小宫女。 杨万年随意地将衣服搭在身上,喃喃自语,“别说,长得像。” 小宫女满脸泪痕,蜷缩成小小一团,浑身发抖,眼神中满是恐惧。 林福上前谄媚道:“皇上,这等女子,奴才定会再为您寻来好些个,保准让您满意。” 杨万年满意地点点头,“嗯,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办得好,有赏。” “奴才多谢皇上恩典,定不辜负皇上期望。”林福连忙磕头谢恩。 杨万年呵呵一笑,放下搭在身上的衣服,朝小宫女又走了过去。 他疯狂地亲吻着,可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名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来,跪地禀报:“殿下,贵,贵妃娘娘驾到。” 杨万年听闻,动作猛地一滞,闪过一丝惊慌,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浪荡模样,慢悠悠地直起身来,拿起衣服往身上一套,随意地系了几粒扣子,对林福示意了个眼神。 “赶紧用朕的衣服包起来送走。” 林福则是心中一紧,暗暗叫苦,忙吩咐小太监们把地上的小宫女裹上皇帝贴身的衣裳,抬去旁的宫殿。 他还拿捏不住苏时雨的性子。 苏时雨看着好像不争不抢,压根不在意皇帝的宠爱。到底会不会嫉妒吃醋,说不好。毕竟人会变。尤其腹中有了皇嗣。 只盼着苏时雨千万别因为撞破这事儿动了胎气。不然皇帝肯定震怒,将他千刀万剐了。 苏时雨快步踏入殿内,她面色平静,看不出愤怒或者不悦。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杨万年身后的卧榻上,又收了回来。看起来淡然的模样,却让杨万年和林福都觉得如芒在背。 此时杨万年随意穿在身上的外衣纽扣都未扣全。 苏时雨自是明白刚刚在殿里发生了什么,她脸色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粉色的红晕,尽管她心静如止水。 杨万年最爱苏时雨不经意间红脸的娇羞模样,那样纯洁天真。此时她又羞得红了脸,令他再次怦然心动,心中生出异常甜蜜激动的感觉。 这是在其他女人身上不曾有过的感受。 杨万年激动地迎上前去,握住了苏时雨的手,和颜悦色地问道,“爱妃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朕啦?” 苏时雨微微福身,“昨日陛下邀请妾身去看小老虎,妾身感觉不适,未能同去。听闻小老虎浑身雪白,甚是可爱,不知皇上今日可有空陪着妾身去看看?” 提起最心爱的小老虎,杨万年就异常兴奋,激动地说道:“好啊!爱妃想看,朕现在就带你去。小老虎真的很可爱的。你去看了就知道。以后你想看了就跟朕说。朕把小老虎抱去你宫中养都舍得。” 苏时雨嘴角微微上扬,“妾多谢陛下厚爱。” 杨万年披上件皮毛大衣,拉着苏时雨的手,急冲冲地上了马车。 一路上,杨万年说到两只小老虎的趣事,眉飞色舞,一脸的兴奋,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上三天三夜。 苏时雨面带微笑,不时对着杨万年轻轻点头,偶尔问上两句,却把杨万年激动坏了。 跟所有得到心中女神一个肯定眼神,一点点小甜头的少年一样,杨万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给捧出来给她,叫她知道自己有多喜欢。 林福在后面悄悄跟着,心中暗暗惊讶于皇上的激动和兴奋,这可是皇上在女人面前从未有过的样子。看来皇帝是喜欢苏时雨这个人,跟她呆在一起,而不是简单地喜欢她的容貌。 皇上此时正在兴头上,林福生怕方才的小宫女会弄巧成拙,盘算着等会儿得赶紧去处理干净,可不能留下什么把柄。 到了园子,两只浑身雪白的小老虎正在草地上玩耍,看到杨万年来了,争先恐后地摇着尾巴欢快地冲了过来。吓得苏时雨慌忙躲在了皇上的身后。 若是太监和侍卫,敢躲在皇上身后,那就是找死。但苏时雨这副模样,却给了皇上莫大的满足感。 表现他男子汉气概和高超的驯兽能力的高光时刻来了~ “爱妃别怕。”杨万年一边得意地安慰苏时雨,一边抱住了扑过来的小公虎,抚摸着小白虎圆滚滚的脑袋。 小母虎眼巴巴地仰头望着杨万年,发出稚嫩的“嗷呜嗷呜”的叫声,在杨万年的腿边蹭来蹭去,似乎在疯狂地呼唤:“抱抱,抱抱。” 杨万年催促林福,“瞧它急的,还不赶紧抱起来。” 林福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小母虎,就跟抱了位公主一样。 那小母虎在他怀里还不安分地扭动着,让林福十分紧张。挠到自己好说,如果没了轻重,失手伤着了这小家伙,怕是惹得皇上生气。 苏时雨一直躲在杨万年身后,与杨万年保持距离,始终不敢面对。 第60章 朕要你不得好死 杨万年希望苏时雨能克服恐惧,喜欢上他的宝贝疙瘩,便笑嘻嘻地转过身去,直接让小老虎对着苏时雨。 苏时雨吓了一跳。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小老虎,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杨万年的衣角。 杨万年愣怔地一下,哈哈哈大笑,拔高了声音,“别怕。小老虎不咬人的。看把你吓的。” 说着就牵起苏时雨的手,带着她去摸摸小老虎,却遭到了极力反抗。 苏时雨本能地感到恐惧,拼命地摇头,“不…不要……” 杨万年冷了脸色,有些不耐烦。 小母虎却像是对苏时雨产生了好奇,在林福怀里探出头来,“呜呜”地叫了两声,声音稚嫩又清脆。 林福见状,轻声哄着小母虎,和颜悦色地对苏时雨说道:“贵妃娘娘,这两只小老虎从小就跟皇上亲近,不会伤人。” 苏时雨嘴唇颤动,想要说话却又发不出声音。 小老虎也是老虎,总有伤人的可能。被咬的恐惧如影随形。 她拿出视死如归的决心,缓缓地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犹豫着,迟迟不敢落下。 杨万年看着苏时雨害怕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又有些惆怅,“算了。不摸就不摸吧。” 苏时雨一咬牙,手轻轻地落在小老虎脑袋上,小心翼翼地触碰老虎的脑袋,一颗心差点跳出了喉咙。 小老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杨万年瞬间笑弯了眉眼,“你看。朕就说了,它不咬人的。是不是毛茸茸的很可爱?” 苏时雨轻轻地嗯了一声,收回了手,发现后背上的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全都湿透。 就在这时,林福怀里的小母虎突然挣脱了他的怀抱,一下子跳到了地上,然后朝着不远处的花丛跑去。 杨万年见状,急忙喊道:“快,把它追回来,可别让它跑丢了!” 林福不敢怠慢,急忙带着几个小太监朝着小母虎追去。 苏时雨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杨万年转头看着她,笑弯了眉眼。突然探出头去,在苏时雨的额头亲了一口。 苏时雨愣怔地望着杨万年,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想吐。 苏时雨捂着嘴匆匆地朝一旁的树丛快步走去,狂呕了起来。 杨万年瞬间很生气,难道苏时雨有了他的孩子,还在嫌弃他的亲密接触,心里想着别人? 他面试阴沉,放走了小公虎,跟上前去,冷眼旁观。 “宣太医。”杨万年声音冰冷。 苏时雨抬起头,“臣妾没事。太医说害喜是正常的。” 杨万年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让苏时雨心中骤然发慌。她假装不舒服,继续干呕着。 这几天,杨万年一直在琢磨苏时雨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怎么会这么巧。其他人那么难怀上,为何苏时雨第一个月就怀上了。 让他感到欣慰和满足的是,苏时雨进宫时还是完璧之身,没有被李泽厚玷污。 但后面有没有跟李泽厚偷偷厮混,他还不能完全确定。 毕竟李泽厚跟长孙悦的事,让他对此相当怀疑。两人能在长孙诚眼皮子底下私定终身,还怀了身孕,把长孙府上下瞒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那会不会也有可能偷偷摸进后宫,跟苏时雨苟合过? 杨万年想到这种可能,面色凶狠,浑身上下迸发出杀气,怒道:“朕要你不得好死。” 苏时雨骤然听到这话,身体抖了一下,被杨万年盯得浑身汗毛立了起来。她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或许想吐的时机实在太巧合,激怒了对方。 她连忙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委屈地说道,“臣妾这几日都吐得厉害。还望皇上不要怪罪。” “原来如此。”杨万年语气冷淡。 苏时雨身子颤了一下,有些紧张。皇上向来对她温言细语,百般呵护,此时的口气如此冷淡,甚至偷着不高兴。 说话间,林福抱着小母虎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一脸的歉意:“皇上,奴才该死,差点让这小家伙跑丢了,还请皇上恕罪。” 杨万年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没跑丢就好,下次注意点。” 苏时雨看了眼在林福怀里拼命挣扎的小母虎:“陛下,小老虎确实可爱。只是臣妾身子不舒服,想先回宫歇息歇息。改日再来。” 杨万年忍耐着怒气,“等太医来了再回吧。” 待太医检查一番后,只道是正常的孕吐,开了些和胃的药方,叮嘱其禁止房事,少吃荤腥油腻。 杨万年松了口气,眉头紧蹙,“爱妃既然乏了,那就先回去歇息。朕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苏时雨福身谢过,便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杨万年望着她的背影,爱恨交加,心情复杂。 他一方面贪恋苏时雨的美貌、敏感娇柔的身体与高洁气质,一方面又对她心系李泽厚之事耿耿于怀。 这令他痛苦而烦躁。 两只小老虎在他脚边窜来窜去,很是活泼亲昵。 杨万年弯下腰逗弄着小老虎,“把刚才那宫女带过来。” “好嘞。”林福满脸堆笑地应下。 小宫女被带来之后,杨万年彻底放飞自我,将对苏时雨的怨气撒在了小宫女身上。 先是狂扇了她几个耳光,对她一阵拳打脚踢。怒气冲冲地质问她孩子到底是谁的,心里还有没有别人,喜不喜欢他。 打完之后,又疯狂地跟小宫女接吻,又掐又吻,掐得她浑身青紫。 畅快淋漓后的杨万年,抚摸着小宫女光滑的背脊,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绾绾。”小宫女用蚊子一般大的声音回答道。 杨万年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看向自己,“好,朕就封你做婉美人。朕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听懂了吗?” 压低声音,语气暴戾地命令道,“看着朕。” 叶绾绾含着泪花胆怯地抬眸看向皇上,又惊慌失措地垂下眸子。却被杨万年激动地抱住疯狂地亲吻。 杨万年一想到能让“苏时雨”完全听自己的话,让她干嘛就干嘛,瞬间异常兴奋。 对叶绾绾使了个眼色,说道,“给朕亲这里。做得好,重重有赏。” 叶绾绾为难地看了过去,迟迟没有动,却窘迫地被摁住。 差点被卡死,泪水涌了出来。 都说皇上是个暴君,没想到如此残暴,更如此荒淫无耻。若不是家人被林公公控制,她绝不会忍受这般折磨羞辱,不如死了算了。 林福候在一旁,听着皇帝暴虐的折腾,欢愉之时大声唤着苏时雨的名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今日这事儿似乎还没那么容易就过去,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暗自祈祷一切都能顺遂,莫要因为这事儿惹出什么大祸来。 第61章 林福,你好大的胆子 苏时雨回到宫中,屏退了左右,脸上那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冰冷与决绝。 她缓缓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初冬景象,脑海里不断响起那女子的尖叫声和哭泣声,和杨万年肆无忌惮疯狂蹂躏的大笑声。 让她不禁想到她的第一夜。 那一夜是她至今想起都会瑟瑟发抖的噩梦。却因为杨万年的威胁,不得不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被迫夜夜欢好,乃至怀上了孽种。 苏时雨越想越恨,她将手按在腹部上,不自觉地用了些力气,一双大眼睛里翻腾着滔天的恨意。 她要杀了他!就算同归于尽,就算被诛九族,都要让狗皇帝、让为虎作伥的狗奴才们全都付出代价! 为自己、为这些被霸占被虐待,生不如死的女子复仇! * 杨万年正在亢奋之时,有小太监迈着细碎而轻盈的步子,急匆匆地跑进来,在林福耳边紧张地耳语,“干爹,长公主殿下来了。” 林福眉毛不经意地抖动了下,目光中显露出讶色,但他沉着气,听着里面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高亢的声音,他把目光望向门外。 “你在这里候着,注意警醒着点,千万别惊动皇上。” 林福说话时已经稳住了情绪,显出太监总管的身份,“看看去。” 说完这两句话他才甩了下袖子往外走。 小太监舒了口气,方才慌乱的神情这才恢复了原样,听到里面的动机,眼睛里透出好奇和欲望,禁不住朝里面张望。 谁知被人狠狠地拍了下脑袋,原来是林福不放心他,回来看一下,谁知道还真被猜中了。 林福压低声音训斥道,“没出息,再乱看小心脑袋没了。” 小太监里面战战兢兢地作揖,“小的知道错了。求干爹饶命。” 林福又拍了下他的脑袋,“要长记性。” 这才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 林福出了门,脚步稳健,袍角在宫廊的微风中轻轻拂动。没走几步路,远远便望见长公主殿下的身影。 长公主身姿婀娜却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身后的吉祥和如意亦步亦趋。她柳眉微蹙,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 林福赶忙满脸堆笑,趋步向前,双膝跪地,低头行礼。心中暗自思忖,这长公主突然前来,怕是要搅乱今日的局面。 长公主盯着跪在地上的林福,心有不悦:“林公公,本宫见小白虎玉雪可爱,很是喜欢,今日想再找它们玩玩,为何外面的人拦着本宫不让进?难道本宫还来不得了?” 她莲步轻移,走近林福,裙裾在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挲声。 在林福身边停顿了几秒后,径直朝里走去。 林福见状,大惊失色,急忙一个箭步上前阻拦,双手张开,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殿下,皇上刚刚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还请殿下留步。”他的心跳如鼓,生怕长公主硬闯进去。 杨千月凤眉一挑,眼中怒火升腾,声音提高了几分:“林福,你好大的胆子,连本宫都要阻拦?” 她停下脚步,直视林福,似有一种无形的威压散发开来。 林福“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慌不忙地回道:“殿下,皇上跟婉美人在里面休息,老奴怕惊扰了圣驾,故而才会阻拦殿下。” 杨千月暗叹,汉语真是博大精深。“休息”二字,把皇弟的白日宣淫含蓄得恰到好处。 挑了挑眉毛,颇为不悦,“放肆!你这说的什么话。这大白天的,皇上还能乱来不成。” 听话听音,林福听出来了长公主已经明白里面什么状况,这是在指责他没有尽到责任。 “皇上向来圣明,是老奴无能。老奴没有读书,想讲道理却总讲不明白。皇上最听公主殿下的话,殿下说话,肯定不一样。” 杨千月冷哼了一声,“林公公,先帝最是看重你,看你拎得清,才把你放在皇上身边。若你一味地纵着皇上,怕是辜负了先帝当初对你的信任。到时候你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老奴该死,老奴无能。请殿下责罚老奴。” 林福用衣袖轻轻擦拭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恭顺之态。 同时做好了冒死拦住长公主进去的准备。 杨千月见林福弓起后背,准备拼命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她又不是来抓奸的。更没有那种偷窥现场的癖好。何苦要去破坏人家的好事。 意兴阑珊地说道,“算了。本宫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小老虎,也没什么大事,先回去了。” 林福听闻长公主此言,心中松了一口气,却仍不敢完全松懈,依旧伏地不起,口中说道:“老奴恭送长公主殿下。” 杨千月望向关着两只小老虎笼子的方向,叹了口气。 皇弟的昏君人设就是如此,算是与生俱来的宿命,倒是怪不得他。 她思量了一下,决定敲打敲打林福,“那些刺客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还是要小心谨慎行事。对了,林总管,前几日刺杀的事儿,可有眉目?后宫嫔妃可有问题?” 林福一时摸不清长公主的意图,含糊地说道,“殿下放心,前几日刺杀的事儿,已经查了个水落石出,该抓的抓起来了,该杀的已经杀了。” 杨千月顺着话问道,“后宫该不会有高位嫔妃想谋害皇弟吧?” 她这么问是有目的的。 因为她在路上想起来原着里,有个淑妃是主角团成员之一的姐姐。 这个淑妃出身世家大族,家世显赫,历朝历代都有人在朝中做大官。可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淑妃的一个哥哥如今是当朝的户部侍郎,还有另一个哥哥在边境做将领。在小说里,做户部侍郎的那个哥哥被李泽厚设计构陷,说是勾结前朝余孽,打算跟统兵的兄弟合谋复辟,拥护流亡的前朝皇子当皇帝。 原着里,皇帝听信了李泽厚的话,下令诛淑妃九族。李泽厚借机派人劫法场。实则是故意害死淑妃和做户部侍郎的哥哥。留下其做边境将领的哥哥,利用他对皇帝冤杀亲人的仇恨,收为己用。与长孙诚一起成为李泽厚征伐南北的左膀右臂。 只是杨千月当初看文不认真,想不起来这三兄妹姓啥叫啥。 说不定可以事先布局,将他们争取过来。 林福猜不透杨千月这么问的目的,便含糊地答道,“听说都还在审。殿下如果想问,可以去大理寺。” 杨千月原本也没指望林福会吐露点什么。她本来就是走个过场,顺理成章地去大理寺找人,不引起各方怀疑而已。 “哼!就是该把这帮人彻查到底,一个逆贼都不可放过。”杨千月柳眉倒竖,恨恨地骂道。 转而放柔了声线,“林公公快回去伺候皇上。还是您守在皇上身边,本宫最放心。其他人本宫全都信不过。” 林福听到这副夸奖,受宠若惊的同时感到飘飘然,连忙谦虚地谢恩。 “皇上年少气血旺盛,还是不能纵欲太过,伤了根本。有劳公公劝一劝。”杨千月抿嘴一笑。 “殿下折杀奴才了。老奴尽力。”林福笑眯眯地应道。 待杨千月的身影消失在宫廊尽头,林福才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再次恢复了那太监总管的威严模样,转身朝猛虎居的内室走去。 回到屋里时,杨万年已经完事,正躺在浴桶里,被小太监们伺候着沐浴。 杨万年已听说长公主来了,见林福进来,问道:“皇姐她走了?” 林福恭敬地回答:“回皇上,长公主殿下想寻小老虎玩耍,听闻皇上休息,便没有打扰,现已由陆统领护送离宫。” 杨万年笑着点头,“皇姐她向来识趣。你派人去跟皇姐说,晚上进宫来陪朕用晚膳。你吩咐御膳房那边,多做些皇姐爱吃的菜。” 第62章 野种还是龙种? 杨千月缓缓踏出豹房那弥漫着靡靡气息的大门,若有所思。她眉心微蹙,暗暗权衡着眼前的乱局。 纤长卷翘的羽睫在白皙的面孔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寒风吹动她华丽的裙裾,金步摇上的流苏泛起金光。 高贵而孤独。 陆炳愣了一瞬后恭敬行礼,“卑职恭送公主殿下。” 杨千月回过神来,想到方才隐隐约约听到的荒唐,“婉美人是谁?最近很得宠?” 杨千月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陆炳回忆了一番,已知的妃嫔里没有婉美人。 低下头恭敬地答道:“回殿下,前几日卑职盘点妃嫔名册,其中并无婉美人。或许是…新承恩泽的宫女。” 他点到即止,意思却很明白。 杨千月点点头,她忽而想到原着里皇上被苏时雨持续下毒这件事,这才是当务之急需要阻止的事情。 她神色凝重地叮嘱道: “此女骤然得幸,人心难测。你身为禁军之首,要多留心她的动向,尤其是她接触的人和物。贵妃那边…你更要加派人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不可出现任何差错。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报我。陛下安危,系于你一身。” 她刻意加重了“万无一失”四个字的语气。 杨千月忧虑情况有变,担心皇弟安危,陆炳却当成是对自己的深切关怀和信任,耳根微红,抱拳回道: “谢殿下提点。卑职明白。这就亲自安排人手,确保贵妃娘娘安全无虞!” 长公主殿下如此心细如发,处处为皇上安危着想。这份赤诚爱护,令他敬佩。 陆炳犹豫了一下,低声禀告道:“方才贵妃娘娘来过,似乎撞见了似乎不该看到的东西,怒气冲冲,面色颇为不善。” 杨千月心头猛地一沉。 皇帝强宠新的女子或许点燃了苏时雨的恨意,让她回想起自己被强暴的遭遇。今日正好以“受惊”为由,不巧在回去的路上“滑倒”流产,随后嫁祸给其他妃嫔。 这样既能够名正言顺地打掉孩子,又能加深皇帝的愧疚,为后续下毒提供了更便利的条件。 一阵寒风扑面而来,钻进杨千月的脖子,她皱了皱眉,拢了拢领口。 “陆炳!”杨千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你亲自去!现在!立刻带一队心腹,将关雎宫外围给本宫守死!任何人,包括一只鸟都不许靠近!谁强闯就抓起来。记住,只在宫墙外布防,无皇上旨意或者贵妃亲口传召,任何人不得踏入宫门半步!包括你!” “若贵妃身体有恙,立刻按宫规宣召御医,并第一时间报给皇上知晓!明白吗?再…派人去通知…算了…” 杨千月本想说去通知林福。或许正是林福期望看到的结果? 林福最擅长揣测圣意。 想必他看出来了皇帝对苏时雨的执念和挫败感。或许还有长孙悦私通有孕对皇上的打击。 这个婉美人就是林福故意安排的,借机除掉苏时雨肚里的孩子,消除皇上的疑虑。 皇帝很可能看出来林福的用意,将计就计,默认了这一切。 “卑职遵命!” 陆炳感受到长公主语气中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杀伐之气,心头一凛,立马看明白了这件事的严峻性和里面的弯弯绕绕。 心中再无半分旖旎,抱拳领命,转身如离弦之箭般向关雎宫奔去。 寒风如刀,刮过杨千月的脸颊,却不及她心头冷冽的万分之一。 她拢紧领口的手微微发颤,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关雎宫如今是后宫最危险复杂的陷阱,皇帝、林福、苏时雨、皇后等各有盘算。谁跳谁死。 无论苏时雨是否流产、嫁祸何人,她都极易成为被集火的目标或被利用的对象。 甚至…皇弟因为爱而不得带来的病态的猜忌心和毁灭欲,此刻恐怕也在阴暗处滋长。 理性来看,她作为长公主不应该趟这滩浑水。 但那可能是弟弟唯一的血脉。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弟弟对她无条件的信任和宠溺,姐弟间深厚的亲情。 也是她将来可以用来博弈的政治筹码。 可这个孩子却又是弟弟强迫苏时雨怀上的孩子。 苏时雨是这场暴力的受害者,她完全有权利反抗不想要。 这令杨千月有些犹豫。 只是想到弟弟三天前狂喜期待的样子,听劝下旨减免赋税大赦天下,答应自己要实行仁政,少杀人。 如今却突然面临失去孩子,还是因为他的原因,因为苏时雨主动流掉孩子。 弟弟一定接受不了。 一定会因此震怒和崩溃,比以前更加暴虐。那意味着极有可能会牵扯甚广,滥杀无辜,血流成河。 带来的喜怒无常,滥杀无辜,甚至政策层面的朝令夕改,必将引起朝堂的震荡,激起巨大的民愤。 前面的努力全都会付之东流。 想到这里,杨千月不再犹豫,提起繁复的宫装裙裾,转身便朝着关雎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赶到关雎宫,告诉苏时雨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华贵的裙摆在冰冷的宫道上扫过,留下急促而凌乱的痕迹。 杨千月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并非恐惧,而是与时间赛跑的焦灼,以及对即将面对苏时雨那滔天恨意的沉重预感。 关雎宫内殿,地龙烧得暖融,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凝滞的寒意。 天色阴沉,室内昏暗。还是上午,没有点灯。 苏时雨坐在窗边,她的身影被拉得细长而孤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早被她屏退,空旷得可怕。 千月推门而入,反手将沉重的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贵妃娘娘好雅兴,临窗观景。听说明日会下雪。”杨千月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死寂,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苏时雨缓缓转过身。 那张曾令帝王痴狂的脸上,此刻没有泪痕,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冰寒。眼底深处,压抑的恨意如同地火,灼灼燃烧,几欲焚尽一切。 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冰冷的玉石镇纸。 “殿下驾临,有何贵干?”苏时雨的声音比窗外的风更冷,带着浓浓的讽刺,“来看我如何…‘静养’安胎吗?” “不是。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讲。” 杨千月语气异常的平和。 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离苏时雨几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避免刺激到她。 “你我之间有什么话可讲?你说呢,长公主殿下?”苏时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抚摸着小腹,扶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 “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费心找机会‘意外’了。你猜,我现在动手,还来不来得及在你那好弟弟赶来之前…让这孽种消失?” 杨千月瞳孔微缩,但面上依旧镇定:“以你的心性,只需将这镇纸重重砸下,或是狠心摔倒在地……顷刻间,便能如愿。” 苏时雨抚摸着小腹的手猛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 她拿起桌上的镇纸,咬着嘴唇看向杨千月,“殿下以为我不敢?” 杨千月摇头,“不。我相信你敢。此间苦楚,你已承受太多。你是母亲,若你决意不要此子,这世间……无人能阻你。” 苏时雨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她咬咬牙,扬起镇纸,“不必多言。我心已决。” 杨千月并未上前抢夺,语速陡然加快,字字如冰锥,狠狠凿向对方摇摇欲坠的心防。 “你砸!你尽管砸!你想过没有,砸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她语速飞快,生怕来不及: “李泽厚第一个会死,接着是你的父母宗族,你苏氏满门,血流成河。 皇帝会疯掉!他会彻底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怪物! 他刚刚得到又瞬间失去他视若珍宝、甚至可能会是他唯一血脉! 他为了此子,大赦天下,减免税负,开仓赈粮,实行仁政,甚至允诺少造杀孽…努力为孩子积福。 他努力尝试着做个好父亲,或许还想做个明君榜样。可现在呢?孩子竟然没了!梦醒了! 他会怀疑谁?首先是你! 他会认定是你为了忠义侯故意害死他的孩子! 他杀你泄愤?那太便宜你了。 他会迁怒你之外的人!他会不顾一切地杀了李泽厚!他会认定是李泽厚唆使你,认定这个孩子是你们苟且的‘野种’所以如此狠辣! 苏时雨,你之前以死相逼保下的李泽厚,会因为你今天的举动,会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苏时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拿在手里的镇纸停留在半空。 “然后呢?”杨千月步步紧逼,“他会怀疑整个后宫!他会怀疑是皇后,所有嫉妒你的后妃,甚至所有后宫的人,都是害死他孩子的凶手!他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你的家人呢?苏家呢?还有那些无辜的宫人、甚至朝臣,会不会成为他泄愤的祭品? 苏时雨,你恨,你想报复,但你想拉着李泽厚、拉着你的家人、拉着无数人为你陪葬吗?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在乎。只遵从自己的内心。死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活着的被留下来的那些人呢?” 第63章 暴君破门,她… “不…不会的…”苏时雨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但眼神却动摇得厉害。她深知杨万年的暴戾,杨千月描绘的场景,绝非危言耸听。 苏时雨的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镇纸“咚”地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踉跄一步,险些滑倒。挣扎着扶住了窗棂,站稳了身子,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杨千月的话,像最锋利的刀子,剖开了她冲动之下刻意忽略的、最恐怖的连锁反应。 “那你要我怎么办?!”苏时雨猛地抬头,眼中是濒临崩溃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难道要生下他,继续在这地狱一样的皇宫里,任由践踏,看着他一点点长大,饱受痛苦的折磨吗?” 杨千月走近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苏时雨充血的双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 “或许换一个身份去想,别再把自己当作任人摆布的棋子!去做那执棋之人!或许……这蚀骨的痛,能少一分!” “只要这个孩子在,只要他是皇上的血脉,他再疯、再恨、再妒忌,他也不敢真动你和你的家人分毫。” “是你能继续保护李泽厚不被杀死的唯一筹码!” “这也是你能为天下百姓能做的事情。唯有你,唯有你温柔智慧,唯有你的孩子,能感化皇帝,让他慢慢改变暴力昏庸。” “你出生书香世家,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想必你的心中也是装着天下苍生的吧?也不希望皇帝继续做个昏庸无道的暴君吧?” 杨千月的话语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却激不起苏时雨眼中丝毫波澜。“天下苍生?” 苏时雨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尖利的嘲讽,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长公主殿下,好大的帽子!我苏家满门清誉,我苏时雨一身傲骨,被强掳入宫,受尽折辱,如今你竟要我为了‘天下苍生’,去生下孩子,去‘感化’一头噬人的凶兽?!” 她猛地向前一步,眼中燃烧的恨意几乎要将杨千月灼穿: “我读圣贤书,学的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不是委曲求全,更不是助纣为虐!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你用苍生大义来压我?杨千月,你和你弟弟,骨子里流的都是同样自私的血!你们在乎的,不过是这孽种对你们杨氏江山的价值罢了!你们在乎的,不过是这个孩子对你们杨氏江山的价值罢了!” 杨千月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苏时雨的尖锐,撕开了她试图包裹在“大义”外衣下的冷酷算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被戳穿的狼狈,决定不再兜圈子,坦诚谈判。 “你说得对!”杨千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是自私!我就是在算计!算计你对我弟弟的价值!算计孩子对皇家的价值! 但苏时雨,你告诉我,在这吃人的皇宫里,除了算计和利用,还有什么路可走?靠你的傲骨?靠你的恨意?它们能让你活下去吗?能让李泽厚活下去吗?!” 她逼近一步,眼神如刀,语速快得像连珠箭:“我承认,我劝你留下这孩子,有私心。它能稳住我那个随时会发疯的弟弟,让他不至于立刻屠戮四方,血洗天下。它是我们杨家的血脉,是我们杨家的希望。但这对你就毫无价值吗?” “听着!”杨千月的声音压得更低,指向苏时雨的小腹,“它不是‘孽种’,它是‘龙嗣’,它将来真可能有皇位要继承!只要它在,你爱的人就在,你想守护的人就在。这就是你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大的武器。” “你不是恨吗?你不是想报复吗?”杨千月冷笑,目光紧紧锁住苏时雨动摇的瞳孔,“打掉孩子,只会葬送一切的可能。想想越王勾践。” 杨千月叹了口气,“至于你说我虚伪,我自私,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每个人都有很多的无奈和迫不得已。” 苏时雨猛地抬起头来,惊疑地盯着杨千月。 她突然感觉长公主如此的陌生。 她脱口而出道,“你…” 却不知该说什么。 杨千月疲惫地笑了笑,拢了拢耳边的发丝,“该说的本宫都说了。你自己做决定。” 殿外,皇帝焦躁的咆哮声和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雨儿!雨儿!快开门!太医!太医死哪去了?!” 时间到了!皇上终于赶来了。 苏时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杨千月的话如同冰锥与烈火,在她脑中疯狂交战。 “宁为玉碎”还是“满盘皆输”? 她看着地上冰冷的镇纸,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她只要狠心撞在这个桌子上,也可以打掉这个孽子,一了百了。 可是…… “你…真能保侯爷不死?”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一丝求证。 她能看出来,对皇上影响最大的除了林总管就是长公主殿下。能说服皇上大赦天下,派梅大人去河南赈灾,这可不是一般难的事。 杨千月斩钉截铁,目光灼灼,“你信我,只要孩子平安,我就能周旋。我还会劝弟弟少来烦你,不要强迫你。这是我能给你实实在在的承诺,你可以信我!” “哐当!”殿门被粗暴地撞开,皇帝如同失控的凶兽般冲了进来,满脸的惊惶与暴怒:“雨儿!” 苏时雨在门开的瞬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剧烈颤抖。 再睁眼时,那翻江倒海的恨意被强行压下,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死寂的寒潭。 她没有看杨千月,也没有看冲进来的皇帝,只是在那双令她作呕的手臂即将抱住她时,将自己的手,缓缓地覆在了小腹之上。 那只覆上小腹的手,苍白、冰冷、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 “雨儿!”杨万年把她死死搂进怀里,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冷,心慌更甚,他急切地看向她覆在小腹的手,又惊又怒地吼道:“你怎么了?!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事吧?” 忽而又惊慌失措地说道,“雨儿,是朕不好…是朕不好…是朕不该的…” 一个帝王此时六神无主得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苏时雨的脸深深埋在他华贵的龙袍里,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声音闷闷地传出,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虚弱和疲惫: “…皇上…臣妾…心口疼得厉害,肚子也不舒服……怕…怕是惊着了…” 皇帝抬头冲着殿外嘶吼:“太医!太医呢?!快给朕滚进来!贵妃和孩子若有半分差池,朕诛你们九族!” 低头轻轻地在苏时雨耳边说,“今日是朕不好,惊着了我们的孩子。以后朕会好好护着你们母子的。你放心,惹你生气的宫女,朕——” 苏时雨轻轻捂住了杨万年的嘴,“别说了。我不想听。” 又迅速地放下手,指尖仿佛被灼伤般蜷缩回袖中。 “好好好。那就不说,”杨万年连声应道,瞬间红了眼圈,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那…朕抱你回床上。窗边风大,容易受凉。” 他赶来的路上真的好怕。 好怕那个情景会发生。 如果发生了,他真不知道会怎么办。 还好没有。 他打横将苏时雨抱起,竟然没有遭到苏时雨的反抗。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瓷器,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庆幸。 他感激地看向皇姐,“谢谢皇姐。” 殿内温暖如春,烛火在皇帝明黄的龙袍上跳跃,映照着苏时雨苍白如纸的侧脸和杨万年泛红的眼眶。 但这暖意之下,是冰封的暗流。 杨千月站在阴影里,看着皇帝情急之下毫不作伪的恐惧与关切,看着苏时雨那无声的、紧绷的妥协。 她成功了。 但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粘稠的负罪感和对前路更深的凛冽。 这步棋,沾满了苏时雨的血泪,通向的是更深的黑暗,还是能撕开一线天光? 这个原着里没有半分笔墨的孩子会顺利出生吗? 一切都充满了变数。 杨千月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第64章 这宫,藏着多少鬼 杨千月最后朝内殿看了一眼。 弟弟正笨拙而紧张地将苏时雨安置在锦榻上,絮叨着安抚的话语,眼神片刻不离她覆在小腹的手。 杨千月收回目光,转身步入殿外的风雪。寒风瞬间吞噬了殿内残存的暖意,刮在脸上如刀割。 “殿下。”阴影中,林福如同鬼魅般无声地近前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谦卑恭顺的笑容,声音在风雪中却异常清晰。 “陛下吩咐老奴在此候着,听长公主殿下示下。今日…真是惊险啊。” 杨千月淡淡地看向林福:“有劳林公公费心。贵妃只是略受惊吓,龙嗣无碍。公公当好生伺候陛下,尽好自己的本分。” “殿下所言极是。”林福躬身应道,笑容更深了些,眼底却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 “老奴定当竭尽全力,护佑贵妃娘娘与龙嗣周全。只是…”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殿下今夜奔波辛劳,洞察先机,实乃陛下与社稷之福。谢殿下救了老奴,没有酿成大错。殿下放心,那,狐媚惑主、惊扰贵妃的贱婢,已被老奴命人杖毙。” 这老狐狸的眼线果然遍布后宫。 杨千月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没有回答,径直向前走去。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风雪中飘散:“本宫可没空救你的命。本宫救的是皇嗣,是皇家的血脉。林公公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林福立马收敛住谦卑的笑意,露出诚惶诚恐之色,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 他躬身更深:“殿下教训得是,老奴定当谨记。陛下忧心殿下辛劳。陛下说想留殿下在宫里用晚膳…” “本宫说了,乏了。”杨千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带着长公主特有的骄矜,“皇弟若是问起,就说本宫查案劳神,需静养。让他…好生陪着贵妃,安胎为重。” 言罢,她不再给林福任何纠缠的机会,在吉祥如意的簇拥下,飞快地消失在回廊中。 林福缓缓直起身,望着杨千月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谦恭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长公主…似乎真的不同了。 这洞察力,这强硬的态度,还有对苏时雨和龙嗣异乎寻常的关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感受到了一丝危机还有脖子上的凉意。 * 杨千月坐上马车后,整个人才松懈下来。冰冷的身子也随着车内的温度渐渐暖和起来。 杨千月手捧热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杯,目光却投向窗外依旧肆虐的寒风。 听说就要下雪了。 打匈奴这样的游牧民族,就要挑在冬天,草原上物资匮乏、马匹缺吃少喝的时候。就是苦寒之地,将士们比较受苦。 李泽厚跟长孙诚这一仗,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打赢。 就算打不赢匈奴,至少能让李泽厚始终处于长孙诚的严密监视之中,拖住他拉拢策反边境将士的节奏,增加他起兵的难度。 如果他杀了长孙诚,鉴于大将军的声望,那他就更不得军心、民心了,是否能拉起一条有战斗力有凝聚力的军队很难说。 想到这里,杨千月禁不住勾起了嘴角。 可想到今日关雎宫的一幕幕,脸色有些落寞: 苏时雨濒临崩溃的绝望与最终沉重的妥协;弟弟那六神无主、卑微惶恐的模样;还有林福那看似恭敬实则充满试探与威胁的眼神… 她成功了。可心里堆积着沉重的负罪感。 她利用了苏时雨的恐惧和软肋,亲手将她推回了那个充满暴力和屈辱的牢笼。 那句“为天下苍生”的虚伪外衣,被苏时雨撕得粉碎,也让她看清了自己在权力泥沼中不可避免的沉沦,在个体悲欢和天下福祉之间的抉择。 “执棋人…”她低声呢喃,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落子无悔。可这步棋,代价是另一个女子鲜活的血泪和尊严。 她真的能掌控这盘棋吗? 原着中不曾存在的孩子,是破局的曙光,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泽厚的主角光环并未消失,主线依然正常推进。 林福绝不会善罢甘休,弟弟的“改变”又能持续多久? 苏时雨心中的恨意,是会被时间磨平,还是会再次被激化,造成更毁灭的结果? 最终的结果是否还是一样。孩子还是流产没保住,弟弟黑化,腥风血雨地走一遭…… 一切皆未可知。 “殿下。”吉祥轻手轻脚地呈上一份密报,生怕惊扰到主子。主子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不禁有些担心。暗想回府后,定要找太医瞧瞧。 “陆炳大人遣人送来,关于…‘婉美人’的初步查探。” 杨千月拉回了她低落的心情,眼中瞬间恢复了锐利,眉头渐渐锁紧。 婉美人的来历蹊跷,身份不明,有消息称是从民间寻访来的。与林福的几个心腹内侍有过隐秘接触。 更耐人寻味的是,她昨日方才被送入宫中,恰好是在皇帝因苏时雨有孕而短暂“收心”,林福权力受到微妙制衡之后… “呵,”杨千月冷笑一声,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页,化为灰烬。“老狐狸,这么快就按捺不住借刀杀人,搅浑后宫,重新把皇上拉回荒唐昏庸?” 她端起茶杯,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所以,林福插手皇上遇刺案,迫不及待地结案恐怕也不简单。 不过两天时间,就能做到把淑妃定为主谋,人证物证俱在。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谋逆这样牵扯九族的大案,主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付出水面? 这意味着林福必然被牵连其中。 难道,皇上出宫探望自己的消息是他放出来的? 林福作为宦官没有另择新主的动机,作为宦官,他已经达到了权势的顶峰。就算出卖皇帝,也不可能换来更多的利益,反而是自寻死路。 除非对他很重要的人被李泽厚拿捏,他才有可能铤而走险。但这种可能性很小。李泽厚必然会过河拆桥,杀人灭口。但不无权宜之计的可能。 又或者他本无心,告诉了自己的心腹,谁知遇刺后发现心腹是李泽厚的人,或者其他势力的人…… 如果那个人被揪出来,林福作为提拔赏识之人脱不了干系。 如果自己是林福会怎么做? 当然是先把这个跟自己有直接关联的“内奸”保护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悄悄地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但林福暂时还有利用价值。 破局的关键反而是淑妃一案。以此为切口撕开李泽厚铺下的大网。 一定要赶在李泽厚之前把他救出来,这样就能阻止淑妃的另外一个哥哥因恨叛乱,投奔李泽厚。 原着里李泽厚既然能从大牢里面救出长孙诚还有淑妃的这个哥哥,说明大理寺里肯定有李泽厚的内应,说不定还不止一个。 既然淑妃被定为主谋,从淑妃入手再正常不过了。 正好可以探探路。看看大理寺里的水里到底有哪些王八。 杨千月感觉像在玩狼人杀,惊险刺激。还不能表现出算无遗策。要扮猪吃老虎,必须要有失败,才更像是好色荒诞的草包公主。 她立马决定,“先回公主府,去大理寺。” 又吩咐吉祥,“到了大理寺,你持我令牌和圣旨,去找大理寺孙寺卿!就说本宫奉旨查案,要提审与行刺案有关联的所有人犯。” 圣旨加持,无人能质疑。即使李泽厚的人在场,也只能拖延,却无法明着阻止。 她还可以借机发作,先斩后奏。 她没打算找出来淑妃弟弟。那样太容易暴露了。 就准备先随便看看卷宗,去强化一下爱护皇弟却十分草包花痴长公主的人设,麻痹下各路人马。 再故意给孙寺卿找茬,给他极限施压。这人在原着里被李泽厚收买,是个很关键的工具人。 “是,殿下!奴婢明白!”吉祥心领神会,记下了关键点。 忽而从马车帘子里飘出一股诱人的香味。 诱人的香气钻入鼻腔,瞬间勾起了杨千月尘封的记忆。不是御膳房的精致点心,而是…… 街边巷口的粟米糕! 父皇微服带她出宫时,总会偷偷买给她,看着她被烫得直呵气又舍不得松口的模样,笑得开怀。 记忆像碎片一样涌入她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出一个威严又慈爱的面庞。 那是她的父皇。 “停车!” 杨千月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马车应声而停。 她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角,寒风裹挟着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果然,街角有个点心铺子,前面挤满了排队的人。 “如意,去买几个来。”杨千月吩咐道。 眼光却落在点心铺子边上的书生和墙上的画上。 边上竟然还有个“测字算命”的招牌。什么鬼。 那书生正低头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看不清面貌。 不会这么巧吧? 是那个人吗? 第65章 强抢民男 原着提到有个状元郎在考取功名之前在街边摆摊卖字画。 边上就是杨千月念念不忘的点心铺子。 男主为了应付杨千月突然想吃粟米糕,不得已来这里时偶遇的。 想必就是这个了? 所以李泽厚还没有回忆起来这个剧情,把人给挖走吗? 这个人在原着里很有特色,令人印象深刻,人称“活地图”。 他有两个很逆天的技能,一是过目不忘,二是画地图。 但这不是他最厉害的。 最厉害的是男主得天下之后,被派去户部,被发现了在水文水利方面的新技能。 被派去兴修水利、治理水患的过程中,又被发掘天文上的技能。 此刻他边上立着“测字算命”的招牌,或许还懂预测学、心理学。 这么逆天的主角团成员,李泽厚竟然没有想起来吗? 还是这个书生神出鬼没,跟游戏里随机出现的Npc一样,只能靠不断刷新偶遇,又或者只能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才能遇上。 可惜想不起这人叫啥名字。 杨千月愣神间,一阵寒风袭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狐裘,车帘被风带得落下,隔断了外间的景象。 她刚交代完吉祥借买画之名把人叫来,吉祥应声掀帘欲出,就“咦”了一声:“殿下,人不见了!” 方才书生摆摊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余下几点墨渍在青石板上。 吉祥连忙跳下车,逮着几个路人急问:“劳驾,可看见方才在此卖字画的书生往哪去了?” 路人皆是一脸茫然地摇头,脚步匆匆地避开这辆虽无显赫仪仗、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华贵马车。 连问几人无果,吉祥只好转向点心铺子的老板娘。 只见那老板娘正低头揉着面团,见吉祥过来,眼神闪烁,手下的动作僵了一瞬,扯出个极不自然的笑: “姑娘…方才风大,没、没留意呢…” 说话间,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飞快瞟向那辆静默的马车,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吉祥跑回来,懊恼地跺脚:“殿下,没问到,点心铺的老板娘也说不知道。” 杨千月捻起一块还温热的粟米糕,闻言轻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懊悔。 这样顶级的人才,刚刚就该直接让侍卫把人绑回来,强抢民男,管他什么斯文体统。 想到“强抢民男”,杨千乐不可支,差点被糕噎着。 如意着急地递上水,轻拍着殿下的后背,“好点了吗,殿下。” “吉祥,”她咽下糕点,指尖点了点窗外,“那老板娘,保准知道。这书生就住在附近。刚刚她恨不得把头埋在点心里还在偷偷地东张西望,怕得要命呢。” 杨千月喝了口茶,悠悠道,“安排两个人,每日在此‘喝茶’。再备五十两银子给老板娘。” 吉祥依言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缎钱袋走向点心铺。刚把袋子递过去:“老板娘,我家小姐看中那书生的画,想买画……”话音未落,斜刺里猛地窜出个泥鳅般的身影!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眼睛乌亮,一手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肉包子,另一手快如闪电,精准地一把薅走钱袋! “嗖”地一声,他已如离弦之箭,钻入熙攘人群。 “反了天了!”吉祥气得柳眉倒竖,一句“连长公主的银子都敢抢”几乎冲口而出,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恨恨一跺脚,“小兔崽子!给我站住!”拔腿便追。周围路人被这变故惊得纷纷侧目避让。 “哎哟!”吉祥没追几步,就猝不及防地被迎面来的人撞得一个趔趄。 她眼睁睁看着那脏兮兮的小泥鳅攥着钱袋飞快地消失在人群里,气得满脸通红,却也只能徒劳地指着那方向干瞪眼。 “别追了!”杨千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一个小孩子,追也追不上,当心摔着。回来吧。” 她非但不恼,反而兴致更浓。 五十两?小事。 那小贼眼明手快,身手利落,看起来很不一般,说不定有新发现。 吉祥愤愤不平地回来,脸上还带着红晕:“殿下!那可是五十两!还有您的吩咐…” “无妨。”杨千月仔细地擦着手指,回味着粟米糕特殊的甜味,笑着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缘还会再见。走吧。”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小莲!小莲!你跑哪儿去了?烧饼给你买来了。”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书生,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他身形清瘦,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书卷气,正是方才摆摊那人! 他一手拿着“测字算命”的竹棍招牌,一手抱着个木桶,桶里装着书和画轴,手指还贴着外桶壁攥着烧饼,神色焦急。 吉祥眼睛骤亮,就要上前。杨千月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饶有兴致地掀开一线车帘望去。 只见那抢钱袋的小男孩或者说小丫头,像颗小炮弹似的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还死死攥着只剩一个角的肉包子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他”直接冲到书生面前,献宝似的把钱袋高高举起,气喘吁吁地说:“哥…哥!钱!好多钱!给你买纸…买药!” 书生的脸瞬间血色尽褪,他一把抓住妹妹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小莲!这钱袋哪来的?!你是不是又…” 他目光扫过小男孩另一只手里的肉包子,再看向那明显价值不菲的钱袋,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冰凉。 如意低声说道,“殿下,还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 杨千月笑着点头,饶有趣味地观察着二人。 “不是偷的!不是!”只见小男孩急得直跳脚,指着吉祥的方向,“是…是那个漂亮姐姐…的丫鬟…给的!给老板娘买画的!我…我跑得快,就…就拿来了!” 他语无伦次地想把事情说清楚,再把责任摘一摘。 杨千月拖着腮帮子,低声笑道,“小嘴还挺甜,‘漂亮姐姐’?” 书生的目光顺着小莲的手指,先落在了吉祥身上,又看到了她身后那辆华贵马车微微掀开的车帘,帘后隐约露出的那张明艳照人的脸庞。 他心中咯噔下。刹那间,瞳孔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认得那马车帷幔角落不起眼的暗金鸾凤纹。再结合妹妹语焉不详的“漂亮姐姐”和“丫鬟”,以及对面女子通身的气派…… 一个尊贵无比的身份呼之欲出! 他心脏狂跳,几乎是拖着妹妹小莲,踉跄着冲到马车前,毫不犹豫地深深跪拜下去!额头重重触在冰冷的地面: “舍妹年幼无知,胆大包天,冲撞贵人尊驾,还…还强夺银钱!学生程立言管教无方,罪该万死!求…求殿下恕罪!” 他声音发颤,一把夺过小莲手里攥着的钱袋,双手高举过头顶,奉还给疾步向前的吉祥。 同时用力按下小莲的头,厉声道:“快磕头!向殿下赔罪!” 小莲被哥哥从未有过的严厉吓懵了,瘪着嘴,大颗的泪珠滚落,怯生生、带着哭腔对着马车小声道:“殿下…小莲错了…呜呜…” 杨千月看着跪在车前尘土中、身躯微微发抖的书生,再看看他身边吓得直哭、嘴角满是油渍的小丫头,觉得有趣又…心酸。 这程立言,果然是个有担当的。 她示意吉祥收回钱袋,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温和:“起来吧。小丫头挺机灵的。她说得没错——” 她话锋一转,看向程立言,“本宫看中了你的画,觉得颇有趣味。可惜去晚一步,你已收摊,若不是恰好撞上小丫头,还真要错过了。” 程立言闻言,更加羞愧:“学生惭愧!那些拙作,岂敢收受银钱?学生这就取来,献与殿下!”说着就要去拿放在一旁的画轴。 “慢着。”杨千月叫住他,“本宫想付钱买画,天经地义。五十两,买你摊上所有的画,还有请小莲吃一年的包子,可够?” 她目光落在小莲身上。 听到这话,程立言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小莲。 小莲连忙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噎得小脸涨红,猛地咳嗽起来。 程立言立马从木桶里取出水来递给妹妹,温声对妹妹说道,“喝口水,慢慢咽下去。” 小莲一边喝水一边兴奋地望着眼前的“殿下”,充满了期待。 这个姐姐的意思是说,她以后都有包子吃了? “殿下,这…这太贵重了!学生万万不敢当!”程立言连忙推辞。 “本宫说值就值。”杨千月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拿着!另外,本宫观令妹面色似有不足,气息微促,可是有恙在身?本宫倒是认识仙芝堂的大夫。或许能医好她的病。” 她目光敏锐地在小莲苍白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呼吸却显得比寻常孩子短促费力带着微许杂音,很难跟刚刚跑得跟泥鳅一样的模样挂起钩来。 程立言接过钱袋时手指发僵,下意识地挡住杨千月看向妹妹的视线。 一股巨大的暖流夹杂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程立言。 第66章 睡一觉就好了 暖的是,小妹的病有救了。寒的是,眼前这位殿下喜欢搜罗美男子,夜夜取乐。断不会平白无故做善事。 这样的恩情,自己还得起吗? 程立言下意识地将小莲往身后护了护,指节因为用力捏紧而泛白,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长公主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身后的小莲身上,那目光里闪烁的绝非仅仅是怜悯,更是一种热切和兴奋。 这近乎赤n的打量,像一盆滚烫的污水泼在脸上,程立言只觉脸颊烧得厉害,一股混杂着羞愤与屈辱的情绪直冲喉头。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沦为权贵眼中可供赏玩的物件。 “哥哥?” 小莲被他骤然绷紧的脊背吓了一跳,怯生生扯了扯他的衣角,乌溜溜的眼睛偷偷瞟向马车里那个美得像画中仙的“漂亮姐姐”。 她不懂什么太医不太医,只模模糊糊觉得是自己抢了点心闯了祸,才让哥哥这般紧张。 小丫头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努力把嘴里噎着的包子咽下去,软糯的声音里带着急意:“小莲错了……求你别怪我哥哥……” 她挣开程立言的手,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对着马车重重磕了个头,“小莲不用看大夫的,哥哥说……说睡一觉就好了……” 孩童特有的软糯嗓音里,强撑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懂事,那故作轻松的天真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人心尖上,更让程立言心口一阵绞痛。 “哦?睡一觉就好了?”杨千月轻轻重复着小莲的话,尾音微微上扬,“令妹如此这般乖巧懂事,你忍心让她日日受这病痛之苦,每晚都靠‘睡一觉’来挨过去么?只怕这咳疾夜里比白日还要更严重一些吧?”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何必跟本宫置气,给了不要,平白让孩子遭罪。” 空气仿佛凝固了。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从跪着的兄妹身边掠过。 点心铺老板娘早已吓得缩回了铺子里,只敢从门缝里偷看。路人更是远远避开,不敢靠近这辆散发着无形压力的华贵马车。 跪在地上的小莲打着哆嗦,往哥哥身边凑了凑,低低地咳嗽了起来,小脸涨红,小手塞进哥哥手里,“哥哥,我冷……” 程立言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长公主的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心上。“睡一觉就好”是他哄骗妹妹的谎言,此刻被当众戳穿,更显无力。 他低头看着小莲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因为紧张和害怕而微微急促的呼吸,攥着她冰凉的小手,看着她眼中对“漂亮姐姐”那混杂着畏惧和一点点希冀的光芒。 若他为了这救命的稻草而踏入那传闻中污秽不堪的公主府,去做那些……龌龊之事,他如何再面对妹妹纯净的眼神?如何再做她的榜样?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只要明年春闱能中举,哪怕是个同进士出身,也能谋个小官有些俸禄,就能请好些的大夫,用好些的药。 小莲的病并非急症,只是需要静养和持续的调理。如今有了长公主“赏赐”的五十两银子,更是解了燃眉之急,足以支撑到那时。 总会好起来的。 他不能为了眼前的捷径,断送了自己和小莲的清白与未来。 程立言深吸一口气,跪拜在地上,“学生……叩谢公主殿下天恩!只是学生一介草芥,靠街头鬻画勉强糊口。仙芝堂诊金之巨非学生所能承受。殿下恩典,学生……学生万死不敢领受!” 杨千月心道,这么多人看着呢。自己的骄横跋扈、好色任性的长公主人设不能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那双美眸微微眯起。 她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清晰地穿透寒风:“诊金?” 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程立言,你是在跟本宫算银钱,还是觉得本宫的好意配不上你这‘清高’?” 杨千月话锋陡然一转,带着被拂逆的恼怒。 “好哇!本宫因苏贵妃有孕,皇兄大赦天下,本宫心念小皇子,正想多行善事为他积福!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推三阻四,百般搪塞!是觉得本宫的好意沾不得,还是……”她声音陡然转厉,字字诛心,“嫌弃小皇子的福气,你程家要!不!起?!” “小皇子福气”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程立言身体猛地一僵,昨日皇榜昭告苏贵妃有孕、大赦天下之事瞬间涌入脑海。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杨千月故作气恼地骂道,“哼!本宫没空与你纠缠。如意,把银子拿给他,再把本宫的手炉给她!省得有人说本宫苛待稚童,坏了小皇子的福分!气煞本宫!起驾!” “唰啦!”车帘被狠狠甩下,隔绝了内外,那动作带着十足的恼怒与不耐烦。 如意快步上前,面无表情地将那沉甸甸的锦袋放在程立言面前的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接着,她将一个赤金嵌翠、精致华美的手炉不由分说地塞进小莲怀里。那手炉触手温润,瞬间驱散了小莲指尖的寒意。 “小丫头,拿稳了。”如意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程立言惨白的脸。 “这手炉是宫里的东西,精致机巧,暖得很。若是炭冷了,记得添。若是……手头紧,寻个识货的当铺,换几副好药也够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进程立言耳中。 小莲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从未见过的精美物件吸引了,一时忘了害怕和寒冷。 她一脸惊奇地抱着手炉,小手好奇地抚摸着上面冰凉莹润的翠玉浮雕和温热的赤金炉壁,小声惊叹: “哥哥,这盒子好暖和,好漂亮呀!上面还有亮亮的小鸟!” 程立言跪在冰冷的尘埃里,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起驾!” 吉祥高声唱喏,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程立言跪在地上,看着那辆马车碾过石板路缓缓驶离,扬起的尘烟呛得他喉咙发疼。掌心里的银袋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烙铁。 周围死寂片刻,忽然响起窃窃私语。 “那不是卖字画的程秀才吗?怎么惹上那位主儿了?” “啧啧,长公主殿下……那脾气,啧啧!程秀才也是倒霉!” “何止脾气?听说荒唐得很!前几日梅大人过府‘论画’呢!” “听说还有将军府的二公子上门教‘射箭’呢!” “嘘!小声点!” “快走快走,不要命了?” 细碎而充满恶意的议论如同毒虫,从各个角落钻入程立言的耳朵。那些“论画”、“荒唐”、“强请”的字眼,像毒蛇般噬咬着他最后的尊严。 他只觉得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充满了鄙夷、怜悯和看好戏的嘲弄。 程立言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踉跄。 他一把将还抱着手炉发愣的小莲紧紧护在怀里,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隔绝所有肮脏的目光和言语。 另一只手抓起地上装着破旧画具的木桶,几乎是拖着妹妹,埋头快步冲进旁边偏僻的小巷。 寒风如刀,灌进他单薄的青衫,他却浑然不觉。 只觉得周围人鄙夷的视线和指指点点的言语,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黏在身上,甩脱不掉。 * 车轮辘辘,隔绝了外间的议论。 杨千月脸上那副骄横恼怒的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的欢喜。指尖有节奏地敲着紫檀木的窗棂,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 就是这么巧~运气就是这么好。 不过是买个粟米糕,不仅找到了程立言,还附赠了一个收服他的契机——他的宝贝妹妹。 五十两银子加一个太医,再加一个“烫手”的手炉,换一个未来能画地图、懂水利、通天文地理的顶级谋士的初步效忠? 这买卖,简直赚翻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程立言站在她身侧,为她描绘山川河流,指点江山的场景。 李泽厚啊李泽厚,你这漏掉的关键人物,本公主就笑纳了! “如意,”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去查。程立言的籍贯、师承、过往经历,尤其是他妹妹的病症详情和这些年他们兄妹如何过活。还有,他平日都与哪些人有来往。” 如意恭敬应道:“是,殿下。奴婢即刻去办。” 她略一迟疑,又道:“公主,那手炉……毕竟是御赐之物,上面有内造的标记。若真被当了……” “一个手炉罢了。”杨千月轻笑,“钓程立言这条潜龙,总得下点重饵。他骨头再硬,心再高,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妹妹被病痛折磨致死?” 她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勾唇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他迟早要来跪着求本宫。” 马车碾过青石板,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銮铃声,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突然! 他们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还有小孩的尖叫声和哭声。 第67章 “一看就是个雏儿” “还给我,你还给我!那是我的!你!!”那声音异常尖利,充满了恐惧、愤怒和无助。 紧接着是程立言又惊又怒的厉喝:“住手!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呃啊!”似乎被重击的声音。 “哥哥——!”小莲的哭喊瞬间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如意惊道,“殿下!是小莲!”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杨千月的脊背。是谁?动作这么快?! 是李泽厚的人发现了程立言的价值,要抢人? 还是……宫里头那位一直视她为眼中钉的林福大太监? 亦或是……仅仅几个见财起意的地痞流氓,盯上了那个金光闪闪的手炉?! 杨千月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在混乱的市井中,对两个毫无自保能力的人而言,价值连城的手炉就是招祸的根源。 施恩反而将他们推入了险境。 “该死!”杨千月低咒一声,所有的算计从容瞬间被惊怒取代。 她猛地拍打车壁,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杀伐决断:“吉祥!快!调头!立刻回去!是程秀才他们!” 吉祥立刻对车夫厉声下令:“快!调头!回刚才的点心铺子!快!” “闪开、闪开,通通都闪开!”吉祥对着路上行人怒吼道,声音因急切而变形。 如意则闪电般拔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匕,同时迅速掀开后窗的帘子一角,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后方混乱的源头,身体紧绷如猎豹。 车夫也是公主府精心挑选的,闻令毫不迟疑,猛地一勒缰绳,口中发出急促的呼哨。 两匹训练有素的骏马长嘶人立,硬生生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强行扭转身躯! 车轮与石板发出刺耳欲聋的摩擦声,车身剧烈倾斜,引得路边行人一片惊呼和怒骂。 行人商贩纷纷躲避,唯恐冲撞了长公主这个活阎王,到时候撞残撞死了,都只能自认倒霉。 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在狭窄的街道上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千月紧紧抓住窗棂,脸上伪装出来的慵懒得意早已被凝重取代,心中暗暗自责。 吉祥探身车外,厉声催促:“再快些!” 刚才程立言带着小莲离开的地方,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画筒歪倒在地上,几张画纸被寒风吹得翻滚。 两三个油饼散落在地上,被踩得稀烂。 程立言被两个穿着短打的粗壮汉子死死按在地上,嘴角破裂,渗出殷红的血迹,他目眦欲裂,挣扎着嘶吼:“放开她!把手炉还来!” 而小莲,正被另一个獐头鼠目的混混死死箍在怀里,小丫头徒劳地踢打哭喊,声嘶力竭: “坏人!还给我!那是漂亮姐姐给我的!哥哥——!” 她怀里那个金光闪闪、价值不菲的赤金镶翠手炉,此刻正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得意洋洋地拿在手里掂量。 “嘿,小娘皮还挺凶!这金疙瘩归老子了!至于你……”疤脸汉子银斜的目光扫过小莲惊恐的小脸,又瞥向地上挣扎的程立言,“细皮嫩肉的,卖到南风馆也能换几个钱!” “住手!”一声带着哭腔和几分颤音的怒喝猛地响起。 一个穿着靛蓝布裙的姑娘提着竹篮从巷口跑出来,看到这情景,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 “程大哥!小莲!” 她急得声音发颤,却还是鼓起勇气在一旁找了根木棍冲上前,对着地痞扬了扬:“你们光天化日抢东西,就不怕官差来拿吗?” 这姑娘约莫十六七岁,鹅蛋脸,白白净净,身子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鬓边别着朵晒干的野菊,素净的脸上沾着点泥灰,显然是刚从城外采完药回来。 她正是住在程立言隔壁的阿芷。 父亲原是个走方郎中,意外去世后,药铺再也支撑不下去。铺子里的药材被债主搬空大半。阿芷便靠着采些草药帮邻里治些头疼脑热过活,平日里经常给小莲送些自制的枇杷膏。 “哟,小娘们长得这么标志呢?啧啧啧,一看就是个雏儿。今晚陪夜一晚,给你二两银子如何。”疤脸汉子一脸猥琐地啐了一口,伸手就要过来调戏阿芷。 “阿芷,别管我们。你快跑!你打不过他们。”程立言看着疤脸汉子步步逼近阿芷,急声喊道。 阿芷是他隔壁的邻居,性子最是温婉善良,不仅时常免费给阿莲熬治咳嗽的药,还顾及他的自尊,总说是“顺手”、“用剩不要的”。 他不想牵连进来。 “可你们怎么办?我不能扔下你和小莲不管。”阿芷鼓起勇气说道。 她明明怕得指尖发抖,却对箍着小莲不放的小混混挥舞着棍子,“快放下我妹妹!” “凶?” 众人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疤脸汉子就已经把阿芷搂在怀里,夺走了她手里的棒子。 低下头逼近阿芷,色眯眯地就要凑上去亲,“怎么样?你今晚跟了我。我就放了他。” 阿芷不知道是哪里生出来的勇气,拼尽全身的力量猛地往对方的子孙根踢去。 对方痛呼一声,弯下腰捂着那里,浑身打哆嗦,整个脸都扭曲变了形。 刀疤男子踹怀里的手炉掉出来滚落在地上,晃瞎人的眼。 “大哥???”突然的变故让大家都慌了神。 瞬间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地上华贵无比的手炉上。 几个小混混更是露出了贪婪的目光。 疤脸大汉两眼冒金星,指着阿芷,从牙缝里挤出来,“打、打、打死她!” 痛得软在地上,却依然挣扎着爬过去把手炉抱在怀里。 眼前一片金星,指着程立言边上的一个混混说道:“你,去把这个臭biao子干掉!” “啊?我,我吗?”被点到的小混混望着痛得变形的老大,只感觉那处一紧,拿着手里的刀不敢上前。 刀疤汉子龇牙捏嘴地怒道,“快去啊。你手里有刀,还怕一个娘们。” 阿芷趁机捡起地上的棍子护在身前,拼命地挥舞,头发全都汗湿了,硬邦邦地贴在头皮上,哆哆嗦嗦地说道,“你、你、你们不要过来…” “我的、那是我的、放我下来——”小莲盯着地上的手炉,拳脚脚踢地尖叫着,收到了阿芷的鼓舞,她对着小混混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咬,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小混混顿感吃痛,右手一拳打在小莲脑袋上,直接把小莲打晕过去。 他扔掉小莲,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朝阿芷走过去。 恐惧让阿芷的脸色异常苍白,冷汗从额头滚落,她竭力撑着,却还是本能地浑身颤抖。 程立言声嘶力竭地喊道,“阿芷!快跑!跑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给本宫——住手!!!” 一声冰冷、尖锐、蕴含着滔天怒火的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伴随着这声怒喝的,是那辆去而复返、带着碾碎一切气势的华贵马车轰然冲至近前,车轮几乎贴着混混的脚边停下! 骏马人立而起,长嘶震耳! 车厢门猛地被推开,吉祥、如意如同两道黑色闪电,疾射而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骨裂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响起!疤脸汉子仰卧在地上口吐鲜血,手炉被吉祥拿在手中。 如意一脚踹飞了正刺向阿芷的混混,猛踹腹部,两人将想要逃跑的两个混混狠狠掼在地上,动作干净利落,狠辣无情。 四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躺在地上哀嚎。 阿芷手里的棍子掉落在地上,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她泪眼朦胧地望向程立言,哽咽着喊道,“程大哥。” 车帘被如意轻轻掀开一角。 杨千月的视线掠过散落一地的草药,里面有几片熟悉的枇杷叶,还有不知名字的药草,最终在阿芷沾着泥土草叶的粗布鞋和鬓边那朵被汗水浸湿的野菊花上停留了一瞬。 这姑娘……采药的?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程立言身上。 程立言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小莲,脸上混杂着尘土、血迹和未干的泪痕。 他嘴角破裂,鲜血染红了衣襟,却浑然不顾,只是用颤抖的手指一遍遍轻抚妹妹苍白冰冷的小脸,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小莲……小莲……醒醒……小莲……” 第68章 本宫的人 街面上早没了行人,只有开着的几家铺子还点着灯。 小莲的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的红肿在惨淡光线下泛着青紫,睫毛上凝了点雪粒,像落了层霜。微弱的呼吸中带着凝滞的颤音。 程立言把妹妹搂得更紧,紧贴着她后背,可他衣着单薄,身上的那点温度连自己都暖不住。 阿芷缩着脖子跟在旁边,粗布棉袄根本挡不住穿堂风,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荡的街上格外清晰。 杨千月的身影从车厢里缓步而出,玄狐裘披风扫过冰冷的石板地,带起一阵猎猎寒风。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程立言怀里昏迷的小莲脸上——那孩子额角红肿一片,唇角泪痕未干。 接着,她才看向地上的混混。 满脸横肉的刀疤汉子痛得身体变形,一声接一声地嚎叫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娘。 正是他带头抢了金手炉,打伤了程立言,还口出狂言要把小莲卖进窑子,方才更对阿芷动手动脚,想要猥亵强b阿芷。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混混,腿脚尽断,正是他阻止小莲逃跑,重击小莲的头部导致她重伤昏迷。 杨千月冷笑,“欺男霸女,当街行凶,好大的胆子!本宫赏出去的东西也敢抢?” “殿……殿下饶命……”混混们涕泪横流,语不成调。 “吉祥如意。” “奴婢在!”吉祥肃然应道。 杨千月不想见人被当众打死的血腥场面,便含糊地吩咐道,“让他们这群渣滓都记住,动本宫的人,伤妇孺幼童,是什么下场。” “遵命!” 凄厉的惨叫与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瞬间响起,此起彼伏。 听得杨千月眉头紧皱,头皮发麻。却被吉祥以为太轻,利索地准备再补上几下。 杨千月立马阻止,“别弄死了。留给衙门。” 吉祥面无表情地退回,将那只金镶翠手炉仔细擦拭干净,保证没有一丝污迹,垂手捧到主子面前。 “拿去给小莲。”杨千月吩咐完,对如意微一示意,“扶本宫上车!” 程立言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小莲,对吉祥递过来的手炉熟视无睹,指腹颤抖地抚过她冰凉的脸颊,声音沙哑:“小莲,醒醒,看看哥哥……” 杨千月淡淡道:“小莲伤得不轻,需即刻找医生、大夫。” 阿芷这才如梦初醒,膝行至程立言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小莲鼻息。指尖触到那微弱的气息:“小莲…她……程大哥,得快些找大夫……” 杨千月瞟了一眼程立言,见他毫无求助之意,也不强求,径直朝马车走去。如意立刻上前搀扶主子登车。 “小莲……”程立言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想求杨千月,可喉咙像被冻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 直到杨千月的玄狐裘尾摆扫过他后背,那股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才听见她慢悠悠地说:“再不跟本宫走,就不怕小莲没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望着怀里呼吸微弱的小莲,又看了看一旁瑟缩茫然、泪眼婆娑的阿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最终颓然垂肩,声音低哑如蚊蚋: “……谢殿下恩典。” 那噗噗落下的雪粒子密得模糊了视线。 阿芷攥紧衣角,刚想说“我们自己寻大夫就好”,却被程立言按住了手。 他摇了摇头,眼底是阿芷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妥协。 吉祥早已命人将混混捆好,扔给闻讯赶来的衙役,只冷冷丢下一句:“公主府的案子,仔细审。” 衙役们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将半死不活的地痞押走。 杨千月交代如意,“把那姑娘一并带回府。” 阿芷一脸惊恐,浑浑噩噩间,不知如何就被带上了车。 马车里比外面暖和,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立言抱着小莲,能闻到车厢壁上熏香的味道,清冽却陌生。 阿芷缩在角落,肩膀还在抖,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他们那间小破屋的方向,此刻应该正飘着雪,檐角该要长出冰棱子吧? 杨千月端坐对面,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漠不关心。唯有偶尔掀起的眼睫,泄露出她打量程立言的目光。 他正低头,关切而忧虑地打量着怀里的小莲,摸了摸额头,感觉有些发热,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很会画画?”杨千月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的沉寂。 程立言身体一僵,回过神来:“略懂皮毛。” 她微微一笑,“本宫相信你真正的才华并不在于此,但本宫确实喜欢你的画。上面的人和物都经过精细观察计算,让人身临其境。这可不容易。” 程立言抬起头,惊讶万分。 心中感觉有些酸得发胀。 杨千月没有多说,掀帘瞥了眼窗外,淡淡道:“到了。太医已在偏厅候着,先给你妹妹瞧伤。” 到了公主府,朱漆大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程立言禁不住频频回望,数次有冲动逃出这里。 白玉阶上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可踩在锦垫上,依然能感受到地砖透骨的凉意。 廊下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得晃眼,把飞檐上的瑞兽照得清清楚楚,让人心生畏惧。 程立言抱着小莲随如意入内,脚步虚浮,如踏云端。 阿芷亦步亦趋,望着那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只觉这富丽堂皇与自己之间,横亘着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偏厅里,太医正襟危坐,见程立言抱人进来,连忙上前诊脉。 搭脉的手指微顿,太医皱起眉:“这孩子不止外伤,内里虚损得厉害,肺火郁结,怕是……” “如何?”程立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需静养至少三月,还得用雪蛤、川贝等温补药材吊着,稍有差池,恐……”太医未尽之言,意思已明。 程立言脸色瞬间惨白。 三个月的名贵药材,便是将他卖了也凑不齐。自己家里只有些晒干的枇杷叶、金银花,还是阿芷跑遍了城郊采的。 “府里都有。”杨千月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她已换了身家常银红锦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慵懒。 “程秀才若放心,便让小莲在府里住下,本宫遣嬷嬷照看。至于药钱……”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程立言身上,“就用你的画来抵,如何?” 程立言望着太医小心处理小莲伤口的动作,又瞥见角落里紧攥着脏草药包的阿芷,终是屈膝,对着杨千月深深一揖。 “……学生,遵命。” 火光在杨千月的脸上明明灭灭,“要么住下,要么回去等。自己选。” 程立言低头看着小莲缠了纱布的额头,看到阿芷手里的枇杷叶。 “学生愿留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荡开,像块冰掉进了热水。 杨千月意味深长地望向他:“程公子,长公主府是禁锢,也是庇护。你以后就是长公主府的人了。” 程立言没说话。 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门开始,那间漏风的小破屋,还有里面的自在,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寒风卷着雪粒子,簌簌打在窗棂上。 啪啪啪作响。 程立言突然打了个哆嗦,闭上了眼睛。 * 杨千月站在窗边,任由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异常清醒。 她想起程立言方才攥紧小莲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在雪地里护着一只受伤的猫的自己。 身着银朱夹袄的她,美得惊心动魄。 “小心风大。”如意忙取来披风,细心为主子系上。 杨千月微微一笑:“只是些雪粒子罢了,不碍事。吹在脸上……”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脸颊,“舒服。” “如意,”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去看看那间给程秀才准备的屋子,炭少放点,窗户别糊太严,留条缝。微微有点冷才好。” 留条缝,也好让他能听见外面的雪声。 如意似懂非懂地望向窗外:“殿下,今日还去大理寺么?” “明日吧。”杨千月指尖捻着一块墨玉佩,目光落在廊下扫雪的仆妇身上,思绪却飘远了。 不知赵青山与长孙悦如何了? 第69章 禁锢还是庇护 想来长孙悦身为原着多女主之一,当初呼声颇高,命数当硬。 反倒是只承接“杀了么”任务、戏份寥寥的Npc赵青山,更令人忧心。 义剑盟,那个小而美的神秘组织。十八位“正义之士”,却与寻常侠客不同,成员皆各有营生,寻常难辨身手。 杨千月印象颇深:有位开豆腐坊的老汉,能一剑劈开铜钱;还有位青楼乐伎,剑术精妙可卷住暗器……他们从不以盟主或名号相称,见面只按入门次序唤“大哥”、“二姐”。 这独特的设定曾让杨千月啧啧称奇。只可惜书中未点明那豆腐坊坐落何处,那乐伎又唤何名。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只要能寻到赵青山便好。 “去这个地方,”杨千月在如意手心写下一个地址——那是义剑盟的秘密联络点,将声音压得极低,“问问青山近况。” 杨千月恢复正常声音继续说道,“明日带程秀才同去,多逛几家店,采买些纸张、笔墨、颜料,任他挑选,各式各样的都买些,采买齐全,才好作画。” 如意用心记下,又问:“殿下,阿芷姑娘那边……” “留下照顾小莲吧。孩子需要个熟人在身边。”杨千月头也未回,指间墨玉轻转。 留下阿芷,既是为小莲添一份熟悉慰藉,亦是牵制程立言。 对于程立言这般自尊自爱、知恩图报的君子,一位曾为他挺身而出的温柔贤良女子,他岂能辜负? 若能,便不是他了。 杨千月心底,对阿芷这样的女子,确乎存着几分欣赏与喜爱。 雪粒子打得窗棂簌簌作响,像无数细沙在磨着人心。 杨千月指尖捻着墨玉佩,目光扫过廊下巡逻的侍卫:“告诉胡统领,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偏院。若有可疑者……抓起来。” 浓郁药味混着雪粒的寒气,萦绕在院子里,四散开来。 带着一股子苦味。 * 偏院里,太医翻动药箱的窸窣、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言低垂着头,视线胶着在妹妹苍白的小脸上,心疼如绞。 太医正用温热帕子擦她额角的红肿。那抹青紫像极了他们老屋墙上,小莲用炭笔涂鸦时蹭出的污痕,那时她笑得咯咯响,那般活泼。 程立言喉间发紧。 他想起老屋的冬夜里,窗户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呜呜响,小莲会钻在他的怀里,缩成一小团,像只乖巧的小猫。 心底翻涌着浓浓的恨意。若非长公主赏赐那只金镶翠手炉,小莲怎会遭此横祸?至少是平安的。 阿芷瑟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包沾满尘土的枇杷叶,粗糙叶缘摩擦指腹,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 程大哥低垂的头颅,眉目间的沉郁,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沉甸甸地疼——他本是那样骄傲的人啊! 如意立在一旁,静待传达主子的后续指令。平日里说话柔柔软软,此时姿态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殿下吩咐,既然朱姑娘懂药理,就留下帮着嬷嬷照看小莲。殿下还吩咐,府里药材齐全,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这里准备了些医书。若有不懂,可记录下来,择日请教太医。” 阿芷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惶。 这么多年,大家都叫她“阿芷”,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是姓朱的。她偷眼看向榻上的小莲,孩子睫毛上还凝着点湿,像老屋清晨草叶上的霜。 如意话音落下,就有个小丫鬟手脚麻利地放下线装册子,簇新的书页泛着墨香。 阿芷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抬头,只盯着自己洗得发白、沾了泥点的裙角,额前的碎发遮住眼里的局促: “我、奴、奴婢怕、怕伺候不好姑娘……” 她膝头的补丁蹭着地砖,一股寒气径直钻进骨头缝里,让她浑身冰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跪过谁了,除了给爹娘上坟。 方才见识了长公主殿下的雷霆手段,此刻便是给她天大的好处,她也只觉得头皮发麻。 如意温声道:“朱姑娘不必过谦,小莲姑娘正需要人细心照看,就费心些了。” 程立言惊讶地看向阿芷。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阿芷姓朱。 阿芷偷眼看向榻上昏迷的小莲,孩子眉头紧蹙,小脸白得像纸。 她咬了咬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若是留下来,就能守着小莲,能亲眼看着她好起来,也能安心些。 “程秀才也在府中,你们相互照应着,也能安心些。”如意的声音又软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程立言,他正站在榻边,望着小莲的目光里满是焦灼,下颌的伤口还泛着红。 若是自己走了,若是自己走了,他一个人应付长公主,谁替他仔细留意着小莲。就算有人看着,哪会像自己一样上心。 她深吸一口气后猛地站起身,膝盖因久跪有些发僵,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对着如意福了福身,动作生疏,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那……我就留下来照顾小莲。” 她连该怎么称呼对方都不会,脸涨得通红,默默地将手里的枇杷叶攥得更紧了些。这是唯一让她感到稍微踏实些的东西。 太医开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煎服之法及外伤护理的要点。 两个面容沉静、动作利落的嬷嬷上前接手了小莲的照料。 * 程立言被如意引去西跨院的“听竹轩”。 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暖榻上的妹妹,又看向角落里低眉顺眼的阿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地消失在风雪中。 阿芷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抬起头。 暖黄的灯光下,她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茫然和无措。 她没有去看那些崭新的医书,只是默默走到小莲榻边,安静地立在一旁,看着嬷嬷们熟练地为小莲掖好被角,拭去额角的薄汗。 “姑娘,”一个嬷嬷开口,语气还算客气,“小莲姑娘的药,就劳烦姑娘费心看着火候。药材库房在那边,钥匙在管事王妈妈处,需要什么,姑娘只管开口。” “嗯。”阿芷轻轻应了。 她走到窗边的小炭炉旁,炉上已经架好了精致的药铫子。 她挽起袖子,熟练地取了太医配好的药材,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小心地投入铫中,注入清水。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这华丽府邸格格不入的质朴沉稳。 苦涩的药香渐渐弥漫开来,盖过了熏香。 阿芷蹲在炉边,目光专注地盯着药铫里翻滚的药汁。 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额前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她也无暇去拂。 这一刻,周遭的富丽堂皇仿佛都淡去了,只剩下这炉火,这药香,和榻上需要她守护的阿莲。 她回头看向床上熟睡不时轻轻咳嗽的小莲,走过去拿着帕子去给小莲擦了擦汗,握着手,红了眼圈。 “小莲,你要快点好起来啊。听见了没有啊。”声音那般的温柔。 “娘亲…”昏睡中的小莲无意识呢喃着。 阿芷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又会去看顾药罐。 闻着苦涩的药香,在炉火温暖的光里,她突然感到了一点点踏实。 * “听竹轩”内房间宽敞雅致,陈设无一不精。 房间里烧着银霜炭,没有方才的屋子暖,却让他感到头晕。只有站在窗边,把窗户打开个缝隙,触摸到雕花窗棂,才能感受到清冽的寒气,呼呼地吹进来。 窗外,庭院里侍卫在巡逻,侍女们匆匆而行,戒备森严。 他从未像此时这样怀念他们在城南简陋破败处处漏风的老屋。 那是他和小莲的家。阿芷住在他们的隔壁。 他摊开手掌,掌心泛着红。忽然很想摸一摸老屋那张裂了缝的木桌——那上面有小莲画的歪扭小人,有阿芷放药包时留下的草渍,还有他烦躁时用小刀刻下的划痕。 举目四望,雕梁画栋。 长公主那句“禁锢亦是庇护”在耳边回响,震耳欲聋。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阿芷单薄瘦弱的身影。 那份无声的陪伴,那份临危不惧的勇敢,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他被屈辱和愤怒填满的胸腔,带来一丝尖锐的、混杂着愧疚的痛楚。 是他连累了她。让她也卷入了这金丝牢笼。 他又想起昏迷不醒的妹妹,眼睛湿润。心里翻滚着的情绪如此压抑,如此强烈。 抬头望见桌上的笔墨,立马奔到桌前,全神贯注地挥笔描绘出他记忆里妹妹吃糖葫芦的可爱模样。 圆鼓鼓的脸颊,黑而发亮的眼睛,粘着糖渣的嘴角。还有那像三月里的太阳一样的灿烂笑容。 欲点那几颗山楂的鲜亮。忽而一滴泪砸下,正落在朱红之上,墨色晕染开去…… 他猛地背过身,额头抵着冰凉廊柱,脊背挺得笔直,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呜咽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肩膀无声地剧烈抖动。 只听到雪粒子沙沙的响声。 程立言不知自己在廊柱旁僵立了多久,直到那阵汹涌的悲恸退去,只留下悲凉的涩意。 他缓缓直起身,指尖蹭过脸颊时,触到一片冰凉的湿。 目光落到案上,画中的糖葫芦被泪晕染,妹妹眉眼间的笑意跟着洇湿了一块,就像是含泪而笑的样子。 他就那么静坐着,直到烛火在画纸上投下的影子,都跟着烛芯的噼啪声颤了几颤。 橘黄的光晕漫过新铺的宣纸时,笔尖落下的瞬间,程立言忽然闭了眼。一幕幕的回忆闪现在脑海里。 待他再次睁眼后,笔锋落下,不再是童稚的笑颜,而是纵横交错的线条。 起初杂乱无绪,渐渐地,熟悉的街巷轮廓在笔下延伸: 歪脖子老槐树,点心铺林记褪色的招牌,巷口那口古井的石栏在笔下浮现,连经年累月磨出的凹痕都分毫不差…… 是南城那条巷子。 他忽然想起,巷尾那株腊梅这几日该开了。往年这个时候,妹妹总爱踮着脚摘最矮枝的花苞,说是要插在他画案的瓶里。 笔尖在纸上疾走,墨色浓得化不开,仿佛稍慢一步,那个有糖葫芦甜香、有腊梅清冽的世界,就要从指缝里溜走。 他的笔触沉郁,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 他画得极快,仿佛要将那个虽然贫寒却那般温暖自由的世界,原封不动地搬过来。 他要画下来,挂起来。 这样,他们还在,自己也还在。 第70章 弄巧成拙 长公主的寝殿,灯火通明。 如意垂着手回话,声音极轻。 “殿下,送栗子糕的侍卫回来了。陛下不仅赏赐了六个菜,还赐了宫中新制手炉给殿下。殿下还问起那位程公子…说是…说是明日领进宫看看。 “另外…”如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林总管被罚了四十大板,行刑的是贵妃宫里的太监,下手极黑,听说……只留了口气。接替林总管的是贵妃举荐的、伺候皇上起居的孙公公。” “还有,皇后被罚闭门思过一月,抄写《女诫》百遍。陆统领请太医有功,赏金百两。” “孙公公…贵妃的人。”杨千月执子的手在空中顿住。白玉棋子映着烛光,泛出冷硬的色泽。 她缓缓将棋子落下,一声清脆的“哒”响在寂静的殿中。 下午时她恰巧想起来弟弟喜欢吃栗子糕,就买了回来,想趁机跟弟弟搞好关系。谁知道弟弟听说她带回来个“俊俏画师”,非要她带进宫看看。不过这对于好奇心重的弟弟,不算什么稀奇事。 但林福被弟弟重罚让让她太感到意外了。 原着里就是林福惹怒昏君被杖毙后,苏时雨开始给皇帝下那缠绵日久的慢性毒药。 林福作为皇帝心腹,对入口之物和近身伺候之人看得极紧,是苏时雨下毒的最大障碍。 原着大概为了凸显暴君的昏庸暴虐喜怒无常,并没有交代林福被杖毙的死因。 如今这顿几乎要命的板子,时机和接替人选都太巧了。 想必是苏时雨的手笔。 没想到刚刚还哭哭啼啼,这么快就调整思路布局反击。 若林福死了,下毒的剧情恐怕会就此提前。 李泽厚在后宫里最大助力的业务能力果然不是盖的。 “苏时雨…”杨千月指尖划过冰冷的棋盘,眸底掠过一丝疲惫和焦虑,“是我小瞧了她。林公公怕是也没想到这次皇帝会如此无情,弄巧成拙,丢了性命。” 她沉思了片刻,抬眸看向如意,“把菜呈上来。去请程公子和朱姑娘来用晚膳。” 如意应声退下,瞥见自家殿下正盯着棋盘,手里新拈着的棋子一直现在半空,犹豫着没有落下,神色间满是疑虑。不禁暗暗为主子担心。 程立言跟着侍女穿过回廊时,正撞见阿芷从对面游廊走来。 她新换的棉袄是浅粉的,见了程立言便红着脸低下头,目光扫过他袖口的墨渍,小声惊呼: “程大哥这是……画了一下午?” 程立言含糊应了声,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前殿传来瓷器碎裂的轻响,跟着是吉祥压抑的惊呼。 两人对视一眼,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几分。 绕过雕花木屏风时,程立言猛地顿住。 长公主殿下坐在上首径直地望向他。如意正蹲在地上收拾残局。 地上几块栗子糕滚得到处都是,油纸浸得透湿,被如意拿在手里。 那油纸的样式,跟他午后画里林记隔壁徐记的,一模一样。 杨千月叹了口气,目露惋惜之色,“可惜了。徐记的栗子糕有名得很,本想给你们尝尝的。” 程立言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 他忽然想起午后画到徐记柜台时,顺手添了个弯腰称栗子的老掌柜。那掌柜去年冬天染了风寒,没熬过去。 程立言的喉结轻轻滚了滚,他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是可惜了。徐记栗子糕前面总是站满了人。” 杨千月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敲着,铜炉的光映在她眼底,对两个人招招手,笑着说道,“都坐下吧!都是皇上御赐,尝尝鲜。” 两人犹豫着不敢上前,被如意促催着领上前去,才敢挪步。 程立言落座时,椅凳的凉意透过衣料渗上来,像贴了片薄冰。 阿芷挨着他坐下,双手捏着紧张地悬在膝前,目光死死盯着桌布上绣的缠枝纹,连眼皮都不敢抬。 杨千月看在眼里,用公筷又夹了块蜜饯莲子,“当啷”落在阿芷碟边:“尝尝这个,糯糯的,还很甜。小孩子都爱吃。” 阿芷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忙低头屈膝,声音细得像蚊蚋:“谢…谢殿下。” 尾音发颤,像是怕惊扰了殿里的寂静。她捏起莲子时,指尖抖得厉害,放进嘴里时几乎是囫囵吞下,脸颊微微鼓着,不敢咀嚼出声。 吃着的时候暗想,如果小莲在就好了,她向来喜欢吃甜的。 杨千月笑了笑,又夹了块芙蓉鱼片到阿芷碟中:“再尝尝这个,御厨做的,刺都挑得干净,不会卡喉咙。” 她目光转向程立言时,烛火恰好晃了晃,让她眼里的温柔看起来如此不真切,“程公子也用些,明日皇上想召见你,你总要多吃点,好好表现。” “召见”二字如一声惊雷在程立言脑中炸响。 面见圣上? 这本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之事,却来得如此突然,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身份…… 程立言手一顿,那块翠绿的青菜掉进了碟子里。 连忙放下筷子,低下头,红着脸,低声应道,“谢殿下…” 又低声补了句,“谢殿下抬爱。” 阿芷亦惊讶地睁圆了眼,抬眸望了杨千月一眼,又胆怯地低下头。 程大哥竟然要去见传说中的天子了。她又欢喜又担忧。 杨千月端起茶盏抿了口,热气漫过她的睫毛,“明日入宫,基本礼仪,还有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知道的吧?到时候可别乱说话连累本宫。” 程立言的喉结滚了滚,放下筷子时,瓷碗与桌面碰出轻响。 “请殿下明示。” 杨千月想来想,正色道:“如意,你一会儿给程公子讲讲宫里的规矩,别触了忌讳,丢了小命。陛下正值年少,喜欢新鲜玩意儿,还喜欢奢华精致些的。皇上…” 她脑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皇上说不定会让你画小老虎,白色的。你好好揣摩揣摩。程公子若画得好,陛下喜欢,说不定重重有赏。” 她忽然看向阿芷,“你说呢?” 阿芷猛地抬头,撞进杨千月的目光里,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视线,指尖深深掐进棉袄衣角,把新布捏出几道褶子。 “我…奴…奴婢不知…” 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差点涌上来,却死死憋着。她知道此刻掉泪,说不定会给程大哥带来麻烦。 程立言极轻地跟阿芷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镇定,有他在呢。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杨千月眼里,她挑了挑眉,笑着喊他吃菜。 程立言面前碗里的青菜叶子上还沾着浓稠的汤汁,闻起来有一股极为鲜美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妹妹总爱踩着雪跑去摘一两枝腊梅,把他放毛笔的竹筒倒空了装上,还吵着让他闻闻花香。 “程公子,你为何不吃?”杨千月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他扯了扯嘴角,夹起那片蘸着浓稠汤汁的青菜叶子,只感觉恶心。 他努力压住胃里的翻腾,吃了下去,异常怀念青菜叶子本来的味道。 杨千月看着他出神的样子,指尖在暖炉上停了停,忽然笑道:“程公子要不要带上用惯了的画具?” 程立言放下手中的筷子,闷闷地说道,“听公主吩咐。” “那就带上吧。这样顺手些。” 窗外的雪好像下大了,打在窗上的声音密了,愈发衬出殿里的寂静。 杨千月又夹了块蜜炙羊肉放在阿芷碟中,目光掠过程立言碗里几乎没动的菜,想了想说道: “读书人中了状元在琼林宴上的殊荣也不过是面见皇上。明日你可把握住了,别浪费了本宫的一番心意。” 程立言心里慌乱,却故作淡定地答道,“谢殿下。学生…明白。” 杨千月端起茶盏抿了口:“时辰不早了。程公子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就得动身。” “是。”程立言起身时,瞥见阿芷额角的头发有点湿,大概是出的汗。 两人跟着如意退出寝殿,风卷着寒气扑在脸上。 阿芷落后程立言半步,小声说:“程大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死死压低,“我不该抬头的…” 程立言停下脚步,看她冻得发红的鼻尖,还有被捏皱的衣角,喉间发紧。“没有。” 他抬头看了阿芷一眼,“小莲就交给你了。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程大哥你尽管去,小莲我会照顾好的。”阿芷含泪望着程立言,转身时脚步还在发颤。 程立言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转身往自己住处走。 风雪打在脸上,像无数细针。 一股腊梅的幽香钻入鼻中。他瞥见路旁花圃里一棵十分粗壮的腊梅树,点点雪痕落在鹅黄色的腊梅花上,在红色灯笼的映照下,美得跟幅画一样。 他忽然想起妹妹捧着几枝腊梅兴冲冲跑回家时的笑来。 他踟蹰地立在原地。 指尖悬在冷冽的空气里,微微发颤,离那低垂的花枝仅寸许。 他很想摘一枝,让妹妹也能闻一闻这腊梅花香,她一定很喜欢。 说不定就能早点醒过来。 就在这时,身后回廊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程立言的手猛地僵住,停在半空中,倏然回头。 第71章 情况紧急 只见送他回房的侍卫低着头,肩背微微缩着。 一旁的如意本是看向侍卫的,面色有些冷凝,但转过来时,眉眼已漾开温软的笑意,温声说道: “腊梅傲雪,正是雅极清极。程公子若喜欢,奴婢替您折几枝带回屋里赏玩?” 她声音温和,听不出异样,却让程立言耳根发烫。 他心口一窒,缓缓收回手,指节在袖中蜷紧。连带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没想到如意会主动提出摘花。 这“好意”像一张绵密的网。将他方才的渴望衬得如同觊觎。 他沉默了一瞬,垂目道:“……多谢如意姑娘。不必了。” 声音微微有些干涩。 如意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程公子何必客气。公子喜欢哪样的,告诉奴婢。奴婢替您摘。” 程立言嘴里还在推拒,“不必…不必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缀满雪的腊梅树上。 如意没再说话,只含着笑,步履轻捷地走到梅树旁,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从中挑了几枝开得最盛的,摸出柄小巧的匕首。银亮的刃在雪光里一闪,已利落地斩断枝桠。 花苞上的雪粒簌簌落下,扬起浅浅一层白色的雾,裹着梅香漫开来。 “这些够不够,要不要再多折几枝?”如意将带着清冽寒香的花枝递过来,“殿下吩咐过,这里的一草一木,公子尽可取来如画。” 程立言接过腊梅,手指触到冰凉湿润的花枝和断口粗糙的木茬。浓郁的腊梅香气直冲入鼻中,他犹豫了一下说道: “谢殿下恩典,也谢谢如意姑娘…我是想…送给舍妹闻闻…她素来喜欢这个…” “原来如此。”如意点点头,从程立言手里接过了花枝,“那奴婢替公子送过去。她醒了一定会很喜欢。” 忽而又浅笑着抬眸,“要不要给朱姑娘也摘上两枝?” “不…不必了…”程立言脸上一阵发烫,忙不迭地摆手。 “公子早些歇息,明日还要面圣。”如意微微屈膝,捧着腊梅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那侍卫垂着眼眸站在一旁。 程立言回过头,愣怔着看向眼前的腊梅树,雪雪粒子越来越多地落在花瓣上,有些融化了,有些弹跳着,有些积压在花枝上,覆盖上一层白。 方才那股不管不顾想折花的念头还在心头撞,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他转身,跟着侍卫往回走,步履比来时更沉。 *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 杨千月屏退了左右,只留吉祥如意在房里。 暖炉的光映着她沉静的脸,白日里骄纵的神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冰封般的锐利。 “吉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库房,把那株三百年的老山参,还有上次南诏进贡的‘玉髓续命膏’取来。要快。” 吉祥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首应道:“是。殿下是要给林公公送去?” 她深知这两样东西的珍贵,尤其是玉髓续命膏,堪称吊命的圣品。 “嗯。”杨千月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暖炉光滑的表面,发出沉闷的微响,“原来下午她平白无故地去豹房,是冲着林福去的,要的就是他的命。” 吉祥眉尖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洞察:“苏贵妃敢冒这险,就不怕皇上动怒?” “她赌皇上舍不得…”杨千月摇了摇头,指尖的节奏慢了些,“况且她这样的人不怕死,只怕牵连她在乎的人。” 如意在旁听得糊涂,眉头蹙着,声音里带了点茫然不解:“殿下,皇上盼子嗣盼了这许久,苏贵妃既有身孕又得圣宠,多少人盼不来的福分,她怎偏要……” 杨千月看她一眼,忽然笑了,语气带了点逗弄,“这样的富贵给你要不要?” 如意顿时红了脸,头埋得更低,“奴婢…不敢想。” 杨千月望着她窘迫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寻常女儿家大抵都盼着这样的荣宠吧。就算放到现代,想母凭子贵当小三的也大有人在。 她缓了语气:“但苏贵妃不同,她心里念着的,从来只有那位侯爷,心里只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贞烈。” 吉祥立刻会意,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这么说,她除林公公,是打算要……对皇上不利?”” “苏贵妃她竟想……”如意猛地抬头,捂住了嘴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殿下,那得赶紧告诉皇上呀!” 吉祥瞥了眼主子,转头对如意笑道,“傻如意。这些都不过是推测,没有证据。冒然说出去,指不定反被她倒打一耙,说咱们构陷呢。” “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如意急得声音发颤。 吉祥目光灼灼地看向主子,“要不,我们先下手为强?” 杨千月对吉祥投去满意的目光,“情况紧急,确实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林福现在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这么悄无声息,遂了苏时雨的意…” “所以殿下是想救林公公?”如意有些迟疑,“孙公公已是苏贵妃的人,咱们送药过去,只怕……” “本宫不是要忤逆皇上去救他”,杨千月慢悠悠地说道,“而是念在旧情,不忍心看个伺候多年的老仆就这么没了,尽点心意罢了。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她话锋一转,“况且本宫的药送进去,贵妃那边若忍不住做点什么手脚……那才是意外之喜。” 她沉思片刻说道,“如意,你去把药交给程立言,让他带着药进宫。告诉他,这是本宫念旧,让他‘顺路’去趟司礼监值房探望林公公,把药亲手交给林公公,只说‘本宫念着他’。别的,一概不许问,不许听,更不许答任何人的话。” “程公子头次入宫,就让他……”如意绞着帕子,有些担忧程立言能否应对宫中的险恶。 “正是因为他生面孔,又是本宫‘新宠’的画师,才最合适。”杨千月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一个骄纵长公主一时兴起,派不懂规矩的新宠去给旧仆送点‘心意’,借机敲打几句,再合理不过了。谁会真把他当回事?就算苏时雨起疑,也只会觉得是本宫故意跟她过不去,恶心她新提上来的人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亲自去交代他,把‘只送药,不问话,不答话,放下就走’记死了。再派个机灵点的小太监,远远跟着,只看,别插手。” 如意深吸一口气,明白了主子的深意:“是!奴婢这就去办。”她转身匆匆离去。 如意走后,吉祥方才问道,“殿下,传闻林公公跟皇后走得进,皇后那边会不会……” 杨千月轻轻转动着碧玉镯子,沉吟了片刻,“皇后若是插手,怕是会惹火上身…” 吉祥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所以苏贵妃算准了皇后会避嫌,才敢如此大胆?” “也许吧。”杨千月手下一顿,“她是个心思极为机敏的人。我们要打起精神,更加谨慎小心。” 杨千月独自留在殿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雪搅动的沉沉夜色。冰冷的窗棂传递着刺骨的寒意。 “林福啊林福……”她低语,声音消散在风声中,“你最好能好好活着,撑过这关,看清是谁要你的命,将来或许还能当枚好棋。若撑不过……” 那也是他的命了。 暖炉里的炭火又噼啪一声,映得她眸色沉沉。 林福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却落得这番境地。昏君冲冠一怒为红颜还真不是盖的。 可若不是林福急着除掉苏时雨,纵容引诱皇上沉迷于美色享乐,以巩固皇上对自己的信任与依赖,断然也不会如此。 杨千月望着窗外的风雪,轻轻叹了口气。这宫里的人,大抵都是这样,可怜里裹着可恨,谁也逃不过。 第72章 深夜里恼人的…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扑在披风上,簌簌落了一层白。 杨千月走出小莲住的偏院时,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小莲额头那惊人的滚烫。那份灼热透过皮肉,仿佛烙在了她心头。 她心里有些担心。 但愿那平安符……真能护住这丫头一命。皇帝赐下的东西,当初救了她,总该有用吧?她默默地想着。 阿芷在身后屈膝相送,欲言又止地望着长公主披风上的落雪。 “杵着做什么?”杨千月瞥她一眼,语气不耐,却顺手将暖炉塞进阿芷冻僵的手里,“看好小莲,缺什么找如意。有什么问题,找门口的侍卫。可别再像今晚这样傻等着。小莲若有什么事,唯你是问!” 阿芷眼泪滚落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坚定: “殿下…您慢走,奴婢定会好生照看好小莲。” 杨千月不用回头也能想象阿芷此刻的表情。 那丫头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在她为小莲突然的高热六神无主、连深夜惊动太医都不敢时,自己这个“骄纵跋扈”的长公主会亲自前来。 更想不到自己会把皇帝御赐的“护身符”塞到一个贱籍丫头的枕头底下。 但愿真有天命相互吧。小莲那孩子,还真是挺可爱的。 杨千月不理会阿芷磅礴的泪水和感激的眼神,拢了拢披风领口,径自离开,走回寝殿。 风雪灌进廊下,掀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透着与白日骄纵截然不同的沉静。 转过抄手游廊时,风里忽然飘来一缕清冽的香。 “如意,”杨千月一时兴起,随口吩咐道,“折几枝开得好的腊梅,给程公子送去。 “告诉他,”杨千月声音淡淡,“本宫瞧这花还算入眼,赏他了。” 快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微微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告诉他,今晚早点休息。明日不管皇上叫他画什么,只要画得惟妙惟肖就好,皇上就会喜欢。” 如意应了声“是”,转身走向腊梅树。 如意选了两枝含苞待放的,枝桠上还坠着未化的雪粒。从荷包里摸出把银剪刀,利落地剪下,又用素净的帕子小心裹了花枝,免得沾染水渍。 杨千月独自往寝殿走去,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这深更半夜的,巡夜的侍卫、皇上的骁果卫、或许还有李泽厚和其他人安插的眼线,总有几个能瞧见——瞧见她身边的如意,捧着腊梅往程公子那边去了。 “送去便回来,不必多言。”她对转身的如意轻声补了句。 “是。”如意捧着腊梅,踩着积雪往听竹轩走去。 杨千月步入寝殿温暖的光晕里,门在身后合拢。 她解下沾雪的披风,随手丢给侍立的宫女,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小莲额头的滚烫。 程立言…… 她脑中闪过那张苍白紧绷、带着读书人特有清高与隐忍的脸。 但愿明天不要给她闯祸。 此刻,如意该到了。 听竹轩主殿的窗纸上,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个伏案的身影。 如意叩门时,里面的烛火猛地晃了晃。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程立言披着半旧的外衫出现在门口,发髻微散,几缕发丝垂落额际,带着被深夜惊扰的仓促和一丝被打断思绪的恼恨。 待看清门外风雪中捧着花枝的如意时,他眼中的不悦瞬间化为惊愕,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仿佛那裹着帕子的梅枝是什么烫手之物。 “殿下让奴婢给公子送些花。”如意将裹着帕子的腊梅递过去,声音温软,带着风雪里的寒气。 “殿下探望小莲姑娘后,路过园中见腊梅尚可,念及公子日间作画,特命奴婢折两枝送来,或可置于案头稍作参照。” “殿下去探望了小莲?”程立言惊讶地问道。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 指尖甫一触及帕子下冰凉的木质花枝,还有那未化尽的、刺骨的雪粒,一股寒意瞬间窜上指尖,冻得他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怀中那两枝腊梅静静地躺着,淡黄色的花苞被晶莹的雪粒半掩,清冽到近乎冷冽的香气混合着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霸道地侵占了呼吸。 他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仿佛那花枝有千钧重。 “是。殿下恰好撞见小莲发起高烧,便立马宣了太医来看。” 不待如意说完,程立言急问道,“小莲如何了?” “已无大碍。夜里有太医值守,公子请放心。殿下吩咐,明日卯时入宫,万勿延误。殿下还叮嘱说,明日不管画什么,只要画得惟妙惟肖、分毫不差,皇上就会喜欢赏识你。公子请安寝,奴婢告辞。” 听说妹妹无大碍,程立言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 如意微微屈膝,没再多说,转身便往回走。 她的身影很快融进风雪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程立言怀中抱着梅花,站在敞开的门口。风雪毫不留情地扑打在他脸上,钻进他微敞的领口。 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这才惊觉自己竟忘了请人进屋,也忘了道谢。 长公主深夜命人赠梅? 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即将面圣的压力让他无比的沉重。 他从未想过,寒窗苦读的满腹经纶,竟要以“画师”这等末流之技,去博取君王一笑…… 还要“惟妙惟肖、分毫不差”。 他苦笑着。 就算是画师,只有末流才追求形似,乃至逼真。一流的画师都是神似和写意,重在表达的意境和情绪。 但想到小莲险幸度过难关,程立言禁不住松了口气,“小莲无事……小莲无事就好……” 他转身进屋,将腊梅放在案上。 案上摊着张未完成的画,正是白日里那株梅树,枝干已经勾勒好,只缺最后点染花蕊。 方才画着时,鼻尖仿佛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芳香。 如今“恩典”就摆在面前。 烛火跳动着,映得梅枝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不休。 那清冽的梅香,此刻在暖阁的空气中氤氲开来,馥郁得近乎甜腻。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头。 他伸手狠狠掐下一朵尚未绽放的花苞。 冰凉的、柔嫩的花瓣在他指尖被用力碾碎,淡黄的汁液染上指腹,留下一点狼狈的污迹。 而那股浓浓的香气,却更快地弥漫开来。 他环顾了四周,将腊梅扔进花瓶里,放在外间靠窗的角落里。 转身回了书房。 眼不见,心不烦。 但禁不住芳香随风丝丝缕缕地钻入房中,扰乱他的思绪。 更别提指尖沾染上的腊梅花汁。 这花香熏得他头晕脑胀,他去抽屉里寻了熏香点起,试图冲散掉腊梅的香气。 不知何时,就这样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烛光摇曳,窗纸上留下一抹剪影。 第73章 暖阁内烛火摇曳,银霜炭在鎏金兽炉里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如意忍不住小声问:“殿下,这花送得这样晚,程公子会不会觉得……” “他觉得什么,不重要。”杨千月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重要的是,该瞧见的人,都瞧见了。” 吉祥笑着对如意说,“这是给旁人看的,殿下对这位新画师有多上心。” 如意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是奴婢太笨了。” 吉祥如意悄声退下后,杨千月并未立刻去拆紫檀小几上的三封信。 窗外风雪更紧了,呼啸着扑打窗棂,仿佛要将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也一并卷走。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温润的墨玉佩,目光落在案头的两份密报上。 一边河南八百里加急的灾情快报,字字泣血,有李泽厚推波助澜,激化灾情的手笔; 另一边,李泽厚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各种行军物资,为拉拢军心,缓和与长孙诚矛盾做准备。 后日就是他们开拔的日子。 她拿起李泽厚的那份密报,“吉祥,将军那边的事办得如何了?” 吉祥底气十足地说道,对主子投去了敬佩的目光,“正在加紧,保证完成任务。” 杨千月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已经从雪子转成了雪花。 这一仗难打。 若按照原着,李泽厚与突厥内外勾连,恐怕会势如破竹,长孙诚将军危险,国家亦危险。 杨千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梅雪亮…”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滚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个清癯如竹、饱读诗书、一身傲骨的书生,昨夜踏入“污名之地”、解下衣衫,爬上她的床榻,吹彻一夜的岂止是阳春白雪? 分明是孤臣赤子剖开的一颗心,一颗为百姓愿意舍去一切的公心。 他竟以为,她是为全他清名? 不。 她只是…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去收服一个君子。 他自荐枕席是愚勇,而她杨千月,要的是他心甘情愿的俯首,是能刺穿河南重重黑幕的赤胆忠心,是向死而生的无所畏惧。 原着里,梅雪亮跟着杜相一起殉国,绝不是惺惺作态。 她特意留到夜里才看这些信。 当她指尖终于触到那素白的信封。无熏香,无落款,唯有墨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近乎孤绝的郑重。 开头便是“顿首再拜”,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字里行间却仍是那个梅雪亮—— 感念苍生之德,剖白赤诚之心,字字句句关乎大义,却又在“情难自禁”处笔锋微滞,在“泣血顿首”处力透纸背。 他将昨夜笛音比作“阳春白雪奏于浊世”,将她比作“姑射仙人”… 杨千月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仙人? 实在担当不起这份圣洁。不过是试图逆天改命的俗人。 她的目光扫过“遣孟节先生同行,智谋深远;长孙小将军护卫,勇武过人”时,眼神微凝。 所以,他看出来了。 看出孟节眼中藏不住的思慕与算计,看出长孙璟那份少年意气的背后,是她杨千月的手笔。 字里行间并无半分被监视的怨怼,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殿下亦当珍重凤体,朝堂暗涌,宫闱森寒,尤胜豫州风雪。” 他竟在担忧她? 这傻子…自顾尚且不暇。还在担心别人。 最后那句“待豫州河清海晏之日,若雪亮幸得生还,当再为殿下奏一曲《阳春》”,笔迹已有些潦草。 力透纸背的“幸得生还”四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杨千月心上。 她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收紧。河南的水有多深? 粮仓主簿被杀,钥匙失踪…… 按照原着,这里面有大量李泽厚的手笔。 他暗中派人教唆流匪山贼抢劫杀害百姓和官僚,阻止官员放粮赈灾,破坏乡绅对灾民的慈善救济,只为全力激化当地官民矛盾,激起民间对朝廷的痛恨,揭竿起义。 梅雪亮三人带着“如朕亲临”的金牌出发,真能劈开那重重黑幕吗? 孟节的智谋能否洞悉所有陷阱?长孙璟的剑,能否快过暗处的冷箭? 窗外风雪嘶吼,暖阁内烛火跳动,映着杨千月明灭不定的侧脸。 信笺上清峻的字迹仿佛在无声燃烧,带着梅雪亮孤注一掷的热血和沉静的嘱托。 她闭上眼,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涌动,昨晚清越的笛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与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 若真有一见钟情,那便是他。 良久,她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波澜沉淀下去,只剩下比窗外冰雪更冷的决然。 她将信笺仔细折好,并未像处理其他密报般投入炭盆,而是放入案头一只不起眼的紫檀妆匣底层。 她又拆开另一封,字迹潦草狂放,不拘一格,只是一页,自然是孟节的。 “多谢殿下信重,将此重任交与秉直,定不负所望。宫廷险恶,多加小心。尤其侯爷和贵妃,一个在边疆,一个在宫里。保重。” 杨千月看完,颇为惊讶,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笑意。 这封信几乎就是孟节对自己的投名状。字里行间能读到他发自内心的信服和隐约的情意。 能把孟节这个关键人物争取过来,实在太好了。 杨千月舒了口气,禁不住多读了几遍,才把信丢进炭盆里烧了。 另一封也只有短短一页,从信封到内容都规规矩矩。 “殿下:定不负重任,保护好梅大人和孟大人,凯旋还朝。” 看完即烧了。 像长孙璟这样难以收服的,先能为我所用就可。 她思忖了片刻后,提笔给孟节回信:“秉直,来信知悉。一切按计划行事。贵妃动手,林总管命悬一线,我欲营救。凶险异常,注意安全。” “吉祥。”声音平静无波。 “奴婢在。” 杨千月把信细心地封好,递给吉祥,“盖上秘印,快马送给孟大人。传信给河南道所有暗桩,全部动起来。梅大人所行之处,本宫要知晓每一粒尘埃的动向。若有差池…” 杨千月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妆匣冰冷的表面。 “提头来见。” “是!”吉祥心头一凛,躬身领命,迅速消失在暖阁的阴影里。 棋局之上,落子无悔。 梅雪亮,你的命,连同你那份赤诚,本宫暂且收下了。 望你…活着回来,再奏那《阳春》曲,本宫定不负君意。 吉祥走后,杨千月沉默了许久。一个大胆的连环计在脑中形成。 风险很大,但收益也很大。 杨千月对着如意招招手,“去喊胡统领过来。” 胡佳青进来后,杨千月将他唤到眼前,将声音压得极低交代道: “你安排人去给程秀才屋里吹点迷烟。让他明天起不来。行事一定要隐蔽。注意避开眼线。要用那种有淡淡味道的迷烟。” 胡佳青立马轻应道:“是。”眼里却充满了疑惑。 如意姑娘刚交代说让他们安排明日公主与程公子进宫。 杨千月眨了下眼,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别问了,去办吧。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 杨千月又恢复了正常的声音,询问胡佳青夜里的巡防情况,有没有异常人等靠近程公子的院子,还有次日进宫的布置。胡佳青会意地应答。 胡佳青离开后,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如意身上。 这个跟随她十几年、武功高强、心思缜密的侍女,此刻正垂首侍立,沉默不语。 “如意。”杨千月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奴婢在。”如意立刻应声,抬起头,眼神清澈而专注。 杨千月没有立刻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 “本宫问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目光却锐利如针,直直刺入如意的眼底,“若本宫让你入宫,去侍奉皇上,做他的妃嫔……你会如何?” 空气瞬间凝固了。 噼啪作响的炭火声似乎也骤然远去,只剩下窗外风雪呼啸的嘶鸣,一下下撞击着窗棂,也撞击在如意的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随即是深切的迷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抗拒。 她甚至没能立刻控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殿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得失了魂魄。 入宫?为妃? 侍奉那个喜怒无常、心思深沉如渊的皇帝? 第74章 计中计(1) 杨千月将如意的反应尽收眼底,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真实的情绪。 当尊荣富贵真要降临时,反而让人惶恐。那意味着超出寻常的代价。 短暂的死寂之后,如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恭谨与平静,多了一份视死如归般的决然。 “奴婢……一切听凭殿下安排。”她的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殿下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殿下让奴婢去哪里,奴婢便去哪里。奴婢的命……是殿下的。” 她的回答,没有半分对妃嫔尊荣的向往,没有一丝对帝王恩宠的期待。只有绝对的、冰冷的服从。 杨千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良久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也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意味: “本宫要你做的,不是去争宠夺爱,更不是去贪图富贵。”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如同幽冷的鬼火。 “本宫要你,成为他的眼睛。” “成为他身边……最信任、最亲近、也最致命的那双眼睛。” “本宫要你,把他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事无巨细,都告诉本宫。” “本宫更要你……在关键时刻,成为本宫悬在他头顶的那把刀。” “你……明白吗?” 如意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巨大的悲凉与窒息感攫住了她。但她挺直了脊背,迎向杨千月审视的目光:“奴婢,明白。” “奴婢的命,是殿下的。奴婢的忠心,也只属于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好。”杨千月轻轻吐出一个字,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起来吧。此事需从长计议,容本宫仔细筹谋。你先下去,管好自己的嘴。喊周太医过来。” “是,奴婢告退。”如意站起身,垂首恭敬地退了出去。 她站在廊下,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方才强压下的恐惧与寒意才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抬头望向漫天狂舞的风雪,只觉得前路茫茫,一片肃杀。 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冰凉,唯有在先帝面前立下的誓言,在心头沉重地燃烧着。 周太医进了长公主寝殿后,半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时神色凝重,回去后便急匆匆地连夜炮制药材。 长公主大病初愈不久,身体虚弱,需要调养,倒是寻常。 暗中观察的总觉得有些不一般。 挑选的都是些滋阴补气、固本培元的名贵药材,并无特别之处。 若说有什么特别的,那边是孕妇也可以喝此方安胎。 一时间有些扑朔迷离起来。 * 卯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天边才泛起鱼肚白,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落了厚厚一层。 公主府里石径、台阶上的积雪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 如意已提着裙摆快步穿过抄手游廊,直奔程立言住的听竹轩。 站在门外,她焦急地喊道,“程公子,醒醒!殿下吩咐,卯时三刻准时出发,可不能误了时辰!” 她叩了叩门,里面毫无动静。按道理说,昨日千叮咛万嘱咐,今日要早起不能迟到,程公子应该不会贪睡,误了进宫这样的头等大事。 如意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加重了力道:“程公子!程立言!” 门虚掩着,被她叩得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屋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床榻上躺着一道人影,一动不动。 “程公子!”如意推门而入,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气钻入鼻腔。 她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向程立言的鼻息——气息微弱。再摸他的额头,竟是滚烫得吓人。 “不好!”如意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外冲,大声喊道,“来人!快去请太医!程公子出事了!” 消息传到杨千月耳中时,她正对着妆镜描眉。 听到“程立言昏迷不醒,似是中了毒”,手中的眉笔“啪嗒”一声掉在妆台上,黛色沾染了镜面。 “废物!”杨千月猛地拍案而起,鬓边的金步摇剧烈晃动,“本宫的公主府,竟有人敢下毒?查!给本宫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背主的狗东西揪出来!” 盛怒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吓得一众仆妇侍女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意,备车!”杨千月厉声吩咐,“本宫要进宫!” 养心殿内,杨万年正在勉为其难地翻看着奏折。 要做个明君,累啊。想到苏时雨腹中的孩子,他又暗暗心生动力,要做个好皇帝,给儿子做个榜样。 “陛下,不好啦不好啦。长公主殿下怒气冲冲地进宫了……”一个小太监惊慌失措地跑进殿里,跪在地上报告。 皇帝眉头一拧,被打断的不悦刚浮上脸,“皇姐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是今日准备进宫面圣的画师,在公主府被下毒了。殿下知道后勃然大怒,已经下令封锁公主府彻查凶手。” 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谁会对皇姐府上一个无足轻重的画师下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本宫要见皇弟!”杨千月那标志性的、带着怒意和骄横的嗓音穿透殿门,紧接着,她竟不顾侍卫阻拦,一把推开殿门闯了进来! 见皇姐怒气冲冲闯了进来,皇帝站起身关切地问道:“皇姐这又是怎么了?谁惹你不快了?” 杨千月一进门就带着哭腔,鬓边金步摇乱晃,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你可得为皇姐做主啊!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在公主府下毒!有人想害死我的人!” 杨万年离开龙椅,走向皇姐:“是谁中了毒?皇姐,究竟是怎么回事,慢慢说。” 皇姐的人,在她自己的公主府里出事,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更是在伤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的人快死了,怎么慢!”杨千月急着跺脚,“就是那个秀才程立言啊!买粟米糕遇见的那个。多俊俏多有才的小郎君啊!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准备好今天进宫面圣,结果呢?如意去叫他,人就已经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气了。” 皇帝随口问道,“所以他这是中毒了?” 杨千月又气又急,眼泪掉下来两颗:“太医说中了一种奇毒。我就想不通了,昨儿个还好好的,怎么就……怎么就中了毒呢?招谁惹谁了?这么大的胆子在公主府下毒。” 她攥着皇帝的袖子,愤愤不平里带着委屈巴巴:“皇姐想给你看个新奇热闹,竟要下此毒手。” 皇帝摸着下巴,很是纳闷:“一个捡来的画师而已,朕就是纳闷了,犯得着下毒嘛。” 昨个儿他已经听说了程立言被带回府的整个过程,不过是皇姐一时兴起捡来的玩意儿而已。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想不明白啊!”杨千月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委屈,“我昨晚刚把他带回去,谁认识他啊。除非……” 杨千月忽而带着几分不确定地语气问弟弟道,“除非…有人嫉妒你皇姐有了新欢~昨晚你皇姐大半夜地附庸风雅折了几枝梅花送给了程公子……” 说到后一句时,杨千月神色里颇有得意之色。 杨万年听完哈哈哈之笑。皇姐这几日确实荒唐,连连“宠幸”了好几个大臣,笑着打趣道: “那要是妒忌,妒忌的人可多了。头一个得是孟大人。” 杨千月撇撇嘴,“那可未必。说不定是大表哥呢。那日孟大人抱着我喝酒,他气得发疯,眼睛都绿了。” 杨千年听得直乐,“哈哈哈”大笑,甚至拍了两下桌子,夸道,“还是皇姐厉害。” 第75章 贴身侍卫 杨千月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在我昏迷的一个月里,表哥买通了我府里的人?除了表哥,我再也想不出其他人了。” 这话像根针,刺得杨万年心头一疼。那忠义侯不仅让他和皇姐颜面尽失,如今还敢刁难皇姐的新欢?吃了豹子胆了! 杨万年怒道,“朕倒要看看,那忠义侯是不是有这么大的胆子!” 杨千月见他动了怒,又支支吾吾,抽噎着补了句: “其实……我带程秀才进宫,还有个念想。你可别怪我。听说林公公受了罚,只剩一口气吊着,我心里……心里就很难受。林福从小就在你身边伺候,看着我们长大。虽然他现在……他现在不中用了,被打了板子,可到底是父皇给你选的老人儿啊。我府里恰好有南诏进贡的上好伤药,我就想着……想着让程秀才今日入宫时,悄悄给林福捎过去……”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还偷偷抬眼觑了下皇帝的脸色,那模样,活像一个偷偷关心弟弟却被抓包、又羞又恼又害怕的姐姐。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异常安静。 “送药给林福?”杨万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之前对林福的重罚,更多是迁怒和烦躁,被撞破心思后的恼羞成怒,甚至带点苏时雨挑拨后的冲动,也有对她受惊动胎的刻意安抚。 四十大板下去,怕是伤得不轻。 “嗯,对了,”杨千月低下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一直忘了跟你说,我醒过来之前梦到父皇了,是父皇救了我,让我又活过来的。” 杨万年惊讶地问道,“真的?你真的梦到父皇了?他还好吗?” 杨千月重重地点头,“父皇还是老样子,挺好的,他跟我说,大隋朝要大祸临头了,有人要谋反篡位,让我要辅佐你做个明君,保住我们杨氏江山。” “是谁谋反?告诉朕!”杨万年打断了皇姐的话,一脸怒色。 杨千月愣了下,“父皇没说。”忽而又欢快地说道,“父皇说,要送我一条小金龙。那小金龙就朝我飞过来,钻进我肚子里了。我着急小金龙不见了,就醒过来了。” “这么神奇?”杨万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所以肯定是父皇救了我,把我送回来了。那条小金龙不见了,说不定就是苏贵妃怀的龙胎。所以,姐姐想替林福求个情,他毕竟是伺候你身边的老人了……”杨千月眼含泪水地望向弟弟。 杨万年立马高声质问身边的孙公公道,“林福伤势如何?” “林公公他……”孙公公低着头,额上冒着冷汗。 “到底怎么样了?”杨万年怒气冲冲,随手将砚台朝孙公公砸过去,“朕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遮遮掩掩的想要欺君吗?” 砚台砸中了孙公公的额角,瞬间流出血来。他却不敢去擦,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道: “回禀皇上,昨日皇上说要严厉处置,所以…执刑的太监没有留情,林公公伤势有些重……” 皇帝听完内心微微有点歉疚,怒气更盛,踢了孙公公一脚,骂道: “有些重是多重?谁让你们下狠手的?他可是先帝给朕选的贴身太监。你算什么东西!快宣太医!他死了,你也别活了!” “是,奴才遵旨。”孙公公立马退下去办,鲜血糊了一脸。 “没用的蠢货!值不得林福的半点眼力见。” 杨千月拉过皇帝的手,“别生气,别生气,为个奴才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皇姐有话跟你单独说。” 杨万年屏退了左右,大殿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杨千月凑到弟弟跟前,小声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事怪得很?林总管受了重伤,程立言就出事了!这分明是有人想阻止本宫救林福,想断了他的活路啊!” 又哭着说道:“林公公伺候皇弟你这么多年,忠心还用问吗?对吧。他这些年对皇上的饮食起居盯得多紧啊,什么东西都得先过他的眼,入口的饮食更是亲自把关。这怕不是有人想对皇弟不利吧?” 杨万年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这些年想害他的人多了去了,都是林福帮他挡住这些明枪暗箭,揪出想害他的暗桩。 尤其是对他入口的饮食把关极严,这是多年的习惯了。 “林公公伤了筋骨,至少得躺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伺候。”杨千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弟弟,这三个月,你可得千万谨慎小心了。尤其入口的,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什么都要让人先尝尝,让狗先尝尝也行。皇姐觉得,你养条狗是可以的。” 她亲昵地喊了声“弟弟”,眼神里的关切不似作伪:“父皇托梦说有人想造反。那些人敢动程立言,保不齐下一步就敢动你的饮食起居……” 杨万年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林福来把关,确实有被人下毒的可能。 他迟疑地看向皇姐,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那皇姐觉得如今该怎么办?” “皇姐觉得……” 杨千月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假装托着腮帮子“冥思苦想”了一会儿: “肯定得找个绝对信得过的,知根知底的。林公公家好像有几个子侄在宫里当差,要不让他们暂时顶替林公公的差事,盯紧了饮食?总比外人可靠些。” 见皇帝微微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主意,杨千月眼睛一亮,又凑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还有,我还想到了一个主意!你看如意怎么样?模样长得还挺漂亮的。她跟着臣妾十几年了,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对臣妾忠心耿耿,绝对可靠!而且……还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 杨千月对弟弟眨巴眨巴眼睛,“不如……姐把她送给你做个妃子?让她守在你身边给你把关。皇姐也好放心。姐的富贵可都靠你了。” 杨万年愣住了。 他知道如意是皇姐身边最得力的侍女,忠心绝对忠心,武功确实不错。但把她送来给自己当妃子? 这想法也太……离谱了。 他打量着皇姐,皇姐眼睛里的心疼与担忧如小时候一般,令他心生柔软。 他不禁想起遇刺那天的大雨里,皇姐不顾一切地与刺客搏杀,完全性命安危置之度外,好多次都差点在刺客刀下丧命。 只有皇姐从小到大真正替他考虑,奋不顾身地护他周全。 杨万年想起了小时候姐姐为他鸣不平挨了好多次罚,陪他抄书到深夜,偷偷给他送好吃的,带他去冒险…… 皇姐就是自己小时候的那道光啊! 杨万年眼睛有些湿润,握紧了皇姐的手,“皇姐也不能缺了人保护,如意还是留在皇姐身边,朕才放心。皇姐你受了惊,先回府好生歇着。朕会派羽林卫彻查公主府之事,你放心,朕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个交代。” 杨千月见他没有直接拒绝,心里已有了数,她故作不满地撅了撅嘴, “如果真关心皇姐,不如挑个一顶一的御林军给皇姐做贴身侍卫,日夜不离身那种。跟孟大人那晚,你皇姐什么都没做成,差点死在床上……” “这样的吗?”杨万年想起长孙悦行刺就皱起眉头。 若不是长孙诚暂时还有用,皇姐还为他求情,敢行刺皇姐,死一万次都不够! 杨万年看向皇姐时,目光却瞬间柔和下来,“既然皇姐想要,那就让陆炳挑一个给皇姐送到府上去。” “好!”杨千月高兴地拍手,“就知道皇弟对我最好了~” 说完又很凝重地说道,“弟弟,你的安全也一样重要。皇姐还是建议你把如意留在身边,她的忠心肯定没问题的,身手又好。” 杨万年迟疑了一下,对上姐姐关切担忧的目光,便不由得心软,“就让如意到朕身边来当差吧。也不用做什么妃子,就做朕的贴身侍卫,守在朕身边。皇姐这下放心了吧?” 杨千月眼睛一亮,立刻露出弯弯的眉眼:“我就知道你最信姐姐,最听姐姐的话了。记得啊,无论什么东西入口,都让如意细细检查一遍,千万不可大意。” 她又把如意唤到跟前,叮嘱她要打起精神,把关皇帝的饮食起居,尤其是入口之物。让她以性命起誓,守护好皇帝的安全。 如意没想到昨晚的谈话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虽然稍微有点不同,不是妃嫔而是侍卫,依然心中百感交集,忐忑不安。 杨万年传令召见陆炳,直言不讳地告诉陆炳,给长公主找个长相英俊、忠心、武力值高强的“贴身侍卫”,特意强调了可以昼夜侍奉。 陆炳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遵命推荐了人选。这个人选不仅符合要求,还是他的心腹。 末了,杨千月絮絮叨叨地叮嘱陆炳给皇上挑条可爱又听话的小狗,既可以解闷还可以试毒试菜。 杨万年在边上听着脑壳痛,却不得不答应皇姐给他安排条小狗。 目送皇姐带着“贴身侍卫”离去的背影后,杨万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渐渐变得深邃阴沉。 殿内的龙涎香似乎凝固了。 第76章 杨万年支走了林允和如意,只留一室空旷的寂静。 他不关心谁给那个破烂子画师下毒,死了就死了。无非就是给皇姐找几个合眼的新人。 他更关心是谁借机铲除林福,是谁要谋反。 苏时雨那张梨花带雨、却坚持要置林福于死地给他们孩子一个交代的脸,与记忆中李泽厚那张清俊儒雅的面孔,在他脑中反复交叠、撕扯。 “心心念念……都是他……”杨万年齿缝间挤出低语,手指无意识地碾磨着御案冰凉的紫檀木边沿。 那点怀疑的火星,在皇姐带来的风波稍歇后,被嫉妒的狂风彻底吹成了燎原之势。 林福的遇袭,绝非偶然。是谁?是谁要拔掉他身边这根最警惕的刺? 所以是贵妃? 答案呼之欲出,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心。 为了那个早该烂在泥土里的婚约? 为了她腹中那个……来历不明的孽种?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冰锥刺入:他们是否已在暗中勾结?李泽厚是不是在秘密谋划篡位造反?林福挡了他们的路,所以必须除掉? “忠义侯……”杨万年咀嚼着这个爵位名号,眼中寒光如刀。 一股暴戾之气直冲头顶,他猛地挥手,御案上的奏折、茶盏哗啦啦扫落一地,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杨万年颓然跌坐回龙椅,双手捂脸,肩头耸动,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 为苏时雨,他倾尽所有,践踏伦常,强取豪夺,对她千般柔情,却始终捂不热她的心。 “出去,全都给朕滚出去!” 他颓然地捂着脸大哭了一场。只要想到苏时雨心心念念都是李泽厚,甚至可能跟李泽厚暗中苟且,他就心如刀绞,怒火中烧。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声渐止。 杨万年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淬炼得如寒潭深渊,只剩一片冰冷的、毁灭一切的阴鸷。 他不能杀贵妃,至少现在不能。但李泽厚这根刺,必须拔除。 李泽厚背后是关陇贵族,该势力关系大隋的军权。暂时还不能动他。 所以要拔得彻底,拔得名正言顺,拔得让苏时雨心服口服,痛彻心扉。 “来人。”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门无声开启,新上任的太监总管林允垂首恭立,大气不敢出。 如意如一道沉默的影子,也悄然出现在殿角,目光低垂,却将一切细微动静收入耳中。 “传旨,召忠义侯李泽厚,即刻进宫见驾。就说……”杨万年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朕有北境军务,要与他‘叙谈’。” “遵旨。”林允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退下传旨。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杨万年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他不再看地上的狼藉,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幽深难测。 如意依旧静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她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杀意。 冷静下来后,杨万年拿起朱笔,在纸上接连写下四道旨意: 一道令羽林卫严查公主府下毒案,务必牵连出幕后之人; 一道令贵妃在宫内静养,没有皇帝旨意,任何人不得探望。太医每日前去探脉,确保万无一失。由两队禁军轮岗守护,保障安全。换掉关雎宫全部的太监宫女,原来所有的宫人关入大牢进行严审。 一道调如意为御前侍卫,随时听令于御前。 一道任命林福的侄子林允为太监总管,皇帝的贴身太监,总管皇帝的衣食起居。即日起,林福留在清华宫偏殿养伤,由皇帝的亲信太医赵太医诊治、林福的子侄亲自照顾。没有皇帝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林允偷偷瞥了如意几眼,心中五味纷陈。 昨夜深感大祸临头,已做好被连带处死的准备。谁知今日时来运转,不仅伯父获救,他还被提拔到御前。 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长公主殿下的感激。 “林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奴才在!”林允手一抖,差点把捡起的碎瓷片又掉下去,连忙跪下。 “抬起头来。”皇帝审视着这张年轻、带着几分林福轮廓的脸,“从今日起,你就在朕身边伺候,顶替你伯伯的差事。衣食起居,入口之物,给朕盯紧了。学着你伯伯的谨慎懂事,明白吗?” “奴才明白!奴才谢陛下隆恩!奴才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林允激动得声音发颤,重重磕头。 “嗯。”皇帝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殿外,“起来吧。去倒杯茶来。” 想到皇姐看到新“贴身侍卫”那两眼放光的表情,杨万年开怀大笑。 三个走了,就要带一个回去。这个病倒了,就要找个新的回去。 皇姐啊皇姐…… 真是耐不住寂寞。 他抿了口茶,苦涩在舌尖蔓延。 皇姐醒了之后为何性情大变呢?她以前不这样的。 想到李泽厚对皇姐的伤害,杨万年对李泽厚的恨意愈发浓烈,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李泽厚,我要你死。 * 杨千月正带着皇帝新“赏赐”的那位御林军“贴身侍卫”,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养心殿。 这位侍卫名叫梁亭峰,是陆炳的心腹,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是高手。 他沉默地跟在杨千月身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位长公主殿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骄纵无脑。 方才殿内那番哭闹,步步为营,最终将贴身宫女如意放在御前,还给自己派了个“贴身侍卫”不仅让皇上放心,还护着自身安全。 他默默将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哎呀,这皇宫里的雪景可真不错!如果程秀才就好了。就能念出点跟雪有关的诗词来助助兴。” 杨千月脸上哪还有半分在皇帝面前的惊惶愤怒和哭哭啼啼? 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清亮,步伐轻快。 忽而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滑倒,还好被一旁的梁亭峰给抓住了胳膊。 “哎呀,吓死本宫了。还好有你。”杨千月拽着梁亭峰的隔壁,捂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还是你抱本宫下去吧。”杨千月望着脚下长长的台阶有些发虚,对梁亭峰吩咐道,“台阶滑,可要抱稳了。” 梁亭峰被惊得手足无措,脸颊通红,僵在原地。长公主金枝玉叶,男女授受不亲,该如何抱才好。 “愣着作甚?还不快抱本宫下去!…难不成这点小事,还要劳烦你们陆统领亲自教你规矩?!”杨千月没好气地说道。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沉稳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台阶旁。 熟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陆炳不知何时去而复返,高大的身躯挡在风雪前。 他动作迅捷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弯腰,伸手,一气呵成地将还在发懵的杨千月打横抱了起来。 “陆炳!你……你这是干嘛?”杨千月惊呼一声,身体瞬间悬空,本能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他身上带着风雪的气息和冷硬的甲胄寒气,混合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男性气息,让她心头莫名一跳,脸上腾起一股热意,又羞又恼。 陆炳垂着眸子,视线落在她抓着衣襟的纤白手指上,声音低沉克制: “殿下息怒。亭峰年轻,恐唐突了殿下。末将……给他示范。” 他刻意强调了“示范”二字,目光如电般扫过一旁目瞪口呆的梁亭峰。 杨千月立刻会意,故作轻松地扬起下巴,对梁亭峰嗔道:“你看你,还要你们陆统领亲自教!笨手笨脚的!看好了,跟着好好学!以后本宫滑倒了,就指望你了!” “是!属下遵命!定当勤学苦练!”梁亭峰连忙抱拳,头垂得更低。 陆炳稳稳地抱着杨千月走下台阶,步伐稳健有力。 杨千月窝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贲张和胸膛下沉稳的心跳。 微微侧头,恰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那专注前视的目光,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金枝玉叶,而是一件需要小心运送的重物。 就在这时,杨千月眼角余光瞥见一队禁军正匆匆赶往关雎宫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咦?”她故意用好奇又天真的语气问道,手指还无意识地揪着陆炳胸前冰凉的护心镜边缘,“陆统领,皇上这是要加派人手保护贵妃娘娘吗?这么大的阵仗,苏贵妃可真有福气呀!” 第77章 陆炳脚步未停,低头看了一眼,简短地应了声“是,陛下旨意”。人多眼杂,没有多说一句。 “啧啧,”杨千月由衷地感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和酸意,“皇上对贵妃娘娘真是情深义重啊!连禁军都调去护着了。唉,这待遇,可比对我这个亲姐姐还好呢!” 苏时雨…… 你苦心积虑下的一步棋成为废棋,这份“大礼”,你可还满意? 杨千月说话之间,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极其隐秘地在陆炳环抱她的那只手背上,轻轻地、带着暧昧的撩拨,画着圈。 同时,她仰起脸,对陆炳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眼神无声地询问:昨晚交代的事,成了吗? 陆炳浑身骤然一僵。 那微凉柔软的触感,如同带着细微电流,瞬间从手背窜遍全身!他爱慕她,压抑已久的情愫在此刻被这大胆的、隐秘的触碰彻底点燃。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抱着她的手臂瞬间绷紧,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他几乎无法自控,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反手一扣,死死攥住了那只在他手背上作乱的小手,指腹擦过杨千月的腕骨。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压抑着翻腾的情绪,甚至透出一丝警告,“地上滑,危险。” 杨千月被他这激烈的反应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突兀。 “哈哈哈!陆统领,你抓疼本宫啦!”她笑得花枝乱颤,引得周围肃立的侍卫们纷纷侧目,却又不敢直视。 她一边笑,一边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带着几分轻佻的意味,捏了捏陆炳那线条紧绷、此刻却微微泛红的脸颊,“瞧你这紧张样!” 手指随即轻轻点在了陆炳紧抿的薄唇上,阻止了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她的指尖压着他的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充满了戏谑和探究。 陆炳只觉得唇上那一点冰凉柔软的触感,如同烙铁般滚烫! 他被迫噤声,只能无奈地看着她,用极轻微的口型变化,无声地传递了两个字,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妥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杨千月眼中笑意更盛,带着得逞的小得意。 她不再用手指压制他的唇,反而调皮地用指尖,在那紧抿的唇线上,轻轻地、来回地……戳了戳。 “陆统领,”她故意拔高了音量,确保周围竖着耳朵的侍卫都能听到,“你刚刚在说什么呀?风太大,本宫没听见!是不是在骂本宫重?” 这最后一句,更是充满了恶作剧般的挑衅。 陆炳被她这大胆到近乎放肆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整张脸都红透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他从未如此狼狈,却又无法发作,只能紧抿着唇,任由那指尖“作乱行凶”,眼神里充满了窘迫、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纵容。 杨千月不再逗他,而是安静地将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 杨千月极目远眺。风雪初霁,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重重宫阙之上。 金黄的琉璃瓦反射着清冷的光辉,朱红的宫墙在白雪映衬下更显肃穆。整座宫阙粉雕玉砌,美得惊心动魄,也冰冷得令人窒息。 目光扫过这巍峨宫城,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野心,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她心底无声涌动。 若是有天,能身着那至高无上的明黄龙袍,站在这权力的巅峰,俯瞰这如画江山,指点风云……那该是何等光景?!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带着令人战栗的诱惑力。 她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寻与期待,微微侧过头,抬眸看向正抱着她的男人。 几乎在同一瞬间,陆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也恰好低下头,深邃的目光与她骤然相遇。 杨千月眼中那未及收敛的、惊心动魄的野心光芒,如同利箭,直直刺入陆炳的眼底深处。 那不再是平日里骄纵的公主,那眼神……是俯瞰,是征服,是属于……帝王的目光! 陆炳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复杂的情绪如同惊涛骇浪般瞬间席卷了他。 杨千月在陆炳那震惊探究的目光中,猛地意识到自己眼神的泄露。 一丝慌乱和懊恼迅速闪过,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脸上却不受控制地“腾”一下,如同晚霞般迅速蔓延开一片滚烫的红晕。 风雪声、远处侍卫的脚步声,似乎都消失了。 陆炳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泛红的脸颊,探究之意几乎化为实质。 在杨千月晃神时,陆炳的声音打破了凝滞:“殿下,到了。卑职尚有军务。换亭峰护送殿下。” 他动作平稳地将她放下。 “唔。好。”杨千月立定身子,对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明媚笑容,对陆炳道,“今日有劳陆统领。这是本宫赏你的!” 说着,不由分说从腰间解下一块温润玉佩,硬塞到陆炳手上。 “护好我弟弟!” 她语气郑重,随即对梁亭峰勾勾手指,恢复了那骄纵的腔调:“抱本宫去轿厢。” 陆炳手僵硬地握着玉佩,只感觉触感温润,似乎还带着一丝体温。 杨千月转身,带着骄纵的笑意,将手臂伸向了局促的梁亭峰。 那明媚张扬的姿态,仿佛方才在他怀中惊鸿一瞥、流露出帝王野心的女子,只是一个风雪迷眼下的错觉。 梁亭峰深吸一口气,学着陆炳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杨千月打横抱起。动作虽显生涩,却足够稳当。 杨千月满意地窝在新侍卫怀中,甚至故意调整了一下姿势,只留下一个被梁亭峰高大身躯半遮住的、慵懒而华丽的背影,娇蛮地催促着: “稳着点!笨手笨脚的,比你们陆统领差远了!” 陆炳站在原地,风雪似乎在他周身凝滞,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玉佩。 这块玉……是她时常在指间把玩、摩挲的那块。 是她的心爱之物,更是她身份的一种象征,却被硬塞到自己的手中。 是赏赐?是信物?还是……对方才一幕的警告? 那句“护好我弟弟”在脑中轰鸣。 保护皇帝,是他身为禁军统领、陆氏家主不可动摇的天职。 可当她亲口说出,并以这种方式“赏赐”时,这职责仿佛被赋予了另一层含义:一层与她紧密相连的、带着她独特烙印的使命。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烦闷,一股无处发泄的燥热在四肢百骸流窜。尤其是被她触碰过的手背、脸颊、嘴唇,此刻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的、带着电流般的触感,烧得他心神不宁。 他下意识地抬起那只被她“画圈”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擦过腕骨内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与柔软。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与回味。 “统领?”身后传来心腹侍卫极低的、带着询问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只剩下惯常的冷硬与肃杀。 “布防,”陆炳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按照指令,各就各位。” “遵命!”众人齐声低喝,心头凛然,迅速有序分散开。 刀斧手就位。 弓箭手就位。 各自默默地调试装备。 他们虽然对陆统领和长公主的“亲密接触”颇为猎奇,但军令性命攸关,这样的严重性迅速压倒一切。 风雪似乎更大了,吹动他玄色的大氅猎猎作响。他紧抿着唇,下颌线条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怀中玉佩贴着心口,沉甸甸的,带着她的温度和那句沉甸甸的嘱托。 护好陛下…… 护好陛下…… 既然如此,为何又?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与一片冰封的决然。 他陆炳,首先是陛下的刀,是守卫这宫城的盾。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第78章 暖轿轻摇,碾过宫道未及清扫的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杨千月慵懒地倚着软垫,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轿帘流苏。 当那两队玄甲禁军步履铿锵、神色肃杀地朝宫门方向疾行而去时,杨千月拨弄流苏的手指微微一顿。 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梁亭峰,黛眉轻蹙,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与好奇: “咦?梁侍卫,瞧瞧那些人,跑得这样急,是去哪里呀?瞧着方向……好像是往宫外……”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仿佛在费力思索。 梁亭峰正全神贯注地警惕着四周,闻言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那两队禁军的去向,心头也是一凛。 皇帝召见臣子,即便是急召,也少有如此杀气腾腾的阵仗! 就一早长公主进宫告状、皇上震怒看,恐怕跟长公主府下毒案有关。 只是皇帝会猜忌谁呢? 他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绷得紧紧的,连忙垂首: “回殿下,属下…属下不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知道啊。”杨千月拖长了调子,失望地撇撇嘴,收回目光,转而单手托腮,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梁亭峰听,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揣测。 “该不会是皇上心疼贵妃娘娘动了胎气,特意派人去请她娘亲进宫来照顾吧?啧啧,那可真是体贴入微呢!” 苏时雨,你这番“动胎气”的苦肉计,不知可曾算到,会将自己彻底锁进关雎宫那座金丝笼?连带着你的亲娘都可能彻底失去了自由。 她暗暗在脑子里把方才发生的一切推演了一遍。 最合理的可能性是去忠义侯府“请”侯爷入宫“商讨军务”。 弟弟那点心思,她看得透透的。 苏贵妃闹着处置林福,弟弟那点被嫉妒和猜忌烧得滚烫的脑子,必然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李泽厚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杨千月有一瞬间的担心:弟弟会不会一时冲动杀了他。 立马对着轿外喊道,“停轿!” 杨千月捂着肚子,装作肚子疼,实则思考要不要找个借口再回去。 “殿下如何了?”梁亭峰着急地问道。 吉祥也掀起帘子,关切地询问主子的情况。 杨千月故作难受地摆摆手,“不碍事。喝点热水,歇一会儿就好。” 再吉祥递水过来的瞬间,杨千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吉祥立马会意,主子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但她配合地问道,“殿下,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杨千月点点头。这样就可以再多停留一会儿。 弟弟的设定是暴君,是昏君,但照目前来看,他并不蠢,至少在某些关乎权力根基的事情上,他有着野兽般的本能。 他应该能想到李泽厚背后的陇西世家的军事势力,还有贸然行动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尤其是,李泽厚的父亲李老将军生前威望极高,在军中遗泽深厚。就连先帝都忌惮和猜忌。弟弟应该不会考虑不到。 若弟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就擅杀勋贵忠臣之后,尤其是一位有所建树的侯爷,无异于向所有手握兵权的将领宣告:君心难测,兔死狗烹! 这必将引发整个军方集团的强烈反弹和深度恐慌。 何况“刑不上士大夫”已经成为士族体系的基本社会规则。 弟弟再冲动,应该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一刀砍了李泽厚。 这成本太高,风险太大,足以动摇国本。 况且还有可能会让苏时雨崩溃,危及腹中的胎儿。弟弟暂时应该只是怀疑,还舍不得直接流掉这个孩子。 所以,最大可能是召见、试探、羞辱,然后……送去北伐,明升暗降,剥夺实权,置于死地! 他会把李泽厚召进宫,用言语如刀般凌迟其尊严。 再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李泽厚从副帅降为更低更危险的职位,让他“合情合理”地死在外面,顺便再泼上一盆通敌叛国的脏水。 从而,彻底绝了苏时雨的念想,也绝了陇西集团借题发挥的可能。 这才符合弟弟阴鸷、多疑又极好面子的性格,也是成本最小、收益最大的最优解。 想到这里,杨千月抱着手炉,放松身体靠回软垫,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只懒洋洋地对轿外吩咐: “本宫乏了,回府。” “殿下要不要等一等太医?”梁亭峰禁不住关切地问道。 杨千月探过身去,笑着伸手捏了一下梁亭峰的手臂,“没想到陆统领给本宫安排了个知道疼人的。” 梁亭峰立马红了脸,低下头。 “好吧。那本宫就等着太医来。”杨千月懒洋洋地随着梁亭峰笑了一下,极为妩媚。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细密的雪粒子敲打着轿顶,发出沙沙的轻响。轿辇停在宫道旁,在这肃杀的冬日里,像一尊沉默而突兀的摆设。 杨千月捂着肚子的手并未放下,眉头微蹙,仿佛那隐痛仍在纠缠。她靠在软垫上,目光落在对面梁亭峰那张因关切而微微泛红的年轻脸庞上,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冷静。 “殿下,太医马上就到,您再忍忍。”吉祥将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小心塞进杨千月手中,动作间,指尖再次极其隐蔽地触碰了一下主子的手背。 杨千月的心念如电光般闪过。 她忽而想到,李泽厚此刻被召入宫,注意力必然被牢牢牵制在京城这滩浑水里。这恰恰是河南那边行动的最佳时机! 李泽厚在河南的手笔——教唆流匪、阻挠赈灾、激化矛盾——是她手中对付他的一张关键牌。 必须趁他无暇他顾,让梅雪亮他们尽快抓住把柄,找到那失踪的粮仓钥匙,甚至……抢在他的人彻底销毁证据或激化更大民变之前! 杨千月微微侧过头,用只有吉祥能听清的气音,极快地吩咐道:“派人照顾好贵妃。” 吉祥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借着整理杨千月膝上薄毯的动作,将这番密令牢牢刻在心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提着药箱的赵太医,在引路太监带领下,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 杨千月立刻又蹙紧了眉头,对着吉祥虚弱地摆摆手: “快请赵太医进来瞧瞧……本宫这肚子,不知怎么了,一阵阵地绞着疼。” 帘子被掀起一角,梁亭峰被请出了轿子,太医小心地探身进来请脉。 梁亭峰守在轿门旁,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确保安全无虞。 他并未察觉到轿内几个人的眼神交汇传递的无声指令,只看到长公主殿下似乎真的被腹痛折磨得不轻,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担忧。 赵太医接收到了吉祥在耳边交代的指令后。 在旁人看来就是吉祥跟太医说了些长公主那方面“不可言说”的隐私。 太医听后一怔,微微颔首,凝神诊脉,眉头微皱。 脉象并无大碍,更像是情绪波动或受了些寒气。只是为何摸到了一丝有孕的脉象,仔细摸,似乎又摸不到。 “殿下凤体并无大碍,”赵太医斟酌着措辞,中规中矩地说道,“许是方才受了些惊吓,又兼风雪寒凉,气机略有阻滞,引致腹中不适。微臣开一剂温中散寒、宁神定惊的方子,殿下回府后好生静养,当无大碍。” “只是受了惊吓和寒气么?”杨千月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轻轻叹了口气,扶着吉祥的手坐直了些,“本宫方才在宫中,确实被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惊着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是给太医台阶下,也是给轿外竖着耳朵的梁亭峰和可能的眼线一个“合理”的解释。 忽而郑重其事地低声问道,“本宫近日有些倦怠恶心,尤其晨起……与平日不同……” 第79章 赵太医大惊失色,所以刚刚的那一丝滑脉可能是真的? 他深知后宫的水深得很,立马压低声音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殿下的意思是?” 长公主轻轻摇头,“有些像害喜,可本宫……” 她欲言又止,抬眸看向赵太医,“你是医者,你怎么看?” 赵太医方才抹了把汗惴惴不安地说道,“微臣有些拿不定主意,或许再过些日子更准确些。” 心下琢磨,长公主殿下让他“照顾好贵妃,不得有误”是什么意思。 林福握着自己贪墨太医院的把柄,曾经还救过儿子的命……如今长公主是林福的恩人,更加得罪不起。 赵太医擦了下额头的冷汗,一语双关地问道:“殿下是希望保胎,还是希望……” 空气瞬间凝滞。 吉祥屏住了呼吸,连整理薄毯的动作都僵住了。梁亭峰在轿外,听不清楚谈话内容,只感受到那股陡然升起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杨千月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对方惶恐的面色。 这老狐狸……倒是上道得快。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宫问你的是‘迹象’,你倒关心起‘结果’来了?” 赵太医心头一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长公主这话是在逼他明确表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带着医者特有的、仿佛在探讨病理般的冷静腔调: “殿下恕罪。微臣职责所在,需知根由,方能对症下药,确保……‘万无一失’。如今时日尚早,如若想留,则宜静养安胎,早做准备。如若不留,需当机立断,尽早调理,保母体少受损失。” 他巧妙地避开了“贵妃”二字,只以“母体”代之,将话题牢牢圈定在“医理”范畴,却又字字双关,指向那深宫中的苏时雨。 “少受损失”。 杨千月玩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赵太医,“赵太医的意思是……若不尽早处置,会对母体严重有损?” 赵太医深深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悲悯的沉重: “回殿下,医者仁心,自当竭尽全力。然人力有时尽,胎龄若大,易伤及根本,恐非药石所能挽回。强行施为,或致……母子俱损。此非微臣所愿,更非……殿下所愿。殿下千金之躯,宜慎思之。”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隐晦却无比清晰的答案:宜早做打算。否则到时候月份大了做手脚,容易一胎两命。长公主身份地位特殊,宜考虑妥当。 这赵太医,果然是个明白人,也够胆识。 杨千月眼中冰冷的审视终于化开一丝,带着一丝满意的赞许。 “赵太医果然……医者仁心,思虑周全。如若本宫想留呢?”她轻轻颔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虚弱”,说话时还抚摸了下小腹,显得更加逼真。 赵太医思虑了几瞬后,郑重地答道:“殿下寒气入体,根基不固,宜静养安胎,徐徐图之。需防邪侵入,惊扰烦心,冲撞过甚,恐不利子嗣。” 杨千月顺势叹了口气,“所以今日受惊,会对孩子有影响是么?” 赵太医连忙说道,“殿下请勿过于忧虑,臣有保胎圣方,可保平安。” 杨千月盯着太医的眼睛,“能确保平安吗?” 赵太医擦了擦头上的汗,“安胎丸之外,仍需防外力冲犯,外邪过甚,忧烦哀怒,母体需安养静思。” 他这是在隐晦地告诉长公主,如果想保就能保,但若有外力因素,吃了安胎药也会保不住。 他可以“帮忙”让它保不住,而且还可以做得不留痕迹,合乎“医理”。 “本宫方才只是随口一问,倒让赵太医忧心了。”她扶着额角,仿佛真的只是被腹痛困扰得胡思乱想。 “如此金贵的安胎丸还是留给贵妃用吧。她腹中的龙嗣可是大隋国本,你可要‘谨慎’照料,确保万无一失。” 赵太医立刻会意,这是长公主在提醒他:短期内胎要保好,不可以出差错。可以做长期准备,但手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谨遵殿下教诲!”赵太医连忙叩首,声音带着十足的诚恳与后怕,“微臣定尽心竭力护好龙嗣。” “嗯。”杨千月轻轻应了一声,似乎终于放下心来,疲惫地靠回软垫,“赵太医医术精湛,本宫自然是信得过的。先按照保胎开方子吧。” “是!微臣这就开方!” 赵太医如蒙大赦,连忙退到轿外,借着风雪声的掩护,飞快地写下方子,双手恭敬地递给吉祥。 吉祥接过方子,小心收好。 “梁侍卫,”杨千月的声音透过轿帘传出,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慵懒与轻松,“回府吧。这宫里……风大雪寒,待久了,易有风邪,对…身子不利。” 赵太医一直抹头上的汗。长公主殿下的脉搏确实有点奇怪,像怀孕又像没怀孕,古怪得很…… 似是看出来赵太医的担忧,杨千月娇俏地问赵太医,“有没有方子,能让人尽快怀上的,越快越好。如意如今侍奉在御前……” 赵太医差点跪在地上了。 “有有有。微臣这就开。”赵太医飞速地开好之后交给了吉祥。 然后又从医箱的最底层摸出来一个小瓶子,毕恭毕敬地递上前,“此方药材难寻。微臣这里也仅有两颗。” 长公主勾唇一笑,“大人的心意本宫记下了。吉祥,还不打赏。” 吉祥立马拿出一个鼓囊囊的锦袋塞给赵太医,“谢赵太医。” 轿辇重新在风雪中前行。 这次没有让梁亭峰上轿,这让他反而感觉更自在些。在轿子里总感觉唐突了长公主,又紧张又闷热。 轿内,杨千月命吉祥赶紧送一颗“速孕丹”给如意,另一颗细细藏好。 回去后就安排府里的太医验看“速孕”的方子,没问题的话,就赶紧找齐药材再多制些蜜丸。 反正原着里时常掉落些逆天的古方,说不定还真有用。 苏时雨闭上眼,感受着汤婆子的暖意,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却更深了。 苏时雨,你的“福气”……本宫可是替你“保”住了。 就看这“福气”,你……承不承得起了。 赵太医站在原地,看着轿辇远去。直到消失在茫茫风雪中,才长长吁出一口白气,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他感觉每天都有把刀架在脖子上。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轿辇刚入公主府二门,外院管事婆子已踩着残雪疾奔过来,棉裙下摆沾着泥学点子,隔着轿帘急声道: “殿下,宫里林公公遣小太监来了,说有要事回禀。” 杨千月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掀了半幅轿帘,眼尾扫过廊下缩着肩的小太监,那孩子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个用油布裹紧的帖子。 “进暖阁说。” 第80章 杨千月踩着梁亭峰递来的锦凳下车,狐裘披风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暖阁里地龙正旺,小太监捧着帖子跪在鎏金脚踏上,声音冻得发颤: “回殿下,方才清华宫传旨,陛下巳时初开始单独召见了忠义侯......” 杨千月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碧色茶汤里的沫子晃了晃。 “谈什么了?” “皇上屏退了左右,屋里只留了陆统领和如意姑娘。奴才们不敢偷听,只瞧见侯爷进去时,袖摆沾了半截松针......后来,殿里有砸东西的声响,似乎是皇上发了很大的火气……“ 小太监偷瞄着她脸色,“林公公特意派奴才来禀告殿下。” 杨千月指尖在暖玉杯壁上划着圈,忽然笑出声,踹了脚旁边的铜火盆,火星子溅在青砖上: “皇上发火正常,不是我等闲人该操心的事儿。倒是你,冻成这样,吉祥,赏他两锭银子买炭火。” 小太监磕头谢恩时,内院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府医的贴身药童跌跌撞撞闯进来,膝盖在门槛上磕出一声闷响:“殿下!师父说程公子他......他不对劲。” 杨千月搁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相碰,发出清脆一声。 “怎么个不对劲?” “师父说程公子不仅中了迷香,还中了剧毒。” “好大的胆子!”杨千月霍然起身,手中茶盏应声摔得粉碎。 瓷片与滚烫的茶水四溅,惊得满室噤若寒蝉。 她脸上瞬间褪去慵懒,只剩下惊怒交加的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梁亭峰,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反了!反了天了!竟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毒害本宫的人?!骁果卫呢?!皇上派的人死哪儿去了?!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找出来。必须给本宫查个说落实出!” 她的反应,是一个“新宠”骤然遇险的震怒与后怕,符合一个被冒犯的、骄纵公主的本能。 梁亭峰忙应道,“末将领命。” 他来之前还觉得屈辱。此时才发现,公主府里竟然真暗藏如此胆大包天的奸细,长公主的处境实在危险! 只是为何是程公子?如果想对在公主殿下不利,应该给殿下下毒。 他脑子里不自觉地闪过曾经来过公主府的几位大人的面庞。 难道… 杨千月心头已明了——必是李泽厚所为。得不到便毁掉,杀人灭口。 她顾不上仪态,疾步向内院奔去,吉祥紧紧跟上,梁亭峰则立刻转身去迎即将到来的骁果卫。 程立言的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气息。 他躺在拔步床上,脸色泛着不祥的青灰,嘴唇是诡异的紫黑色,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府医周太医正捏着银针皱眉,见杨千月进来,额上冷汗涔涔,猛地跪地:“殿下,程公子并非中了迷香......属下……属下无能!” 杨千月面色焦急,怒问道,“那是什么毒?” 她扑到床边,看着程立言的模样,眼中是真实的惊骇与焦急。 如此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竟然就这样被李泽厚毒杀了。既为一条无辜的性命惋惜,也为大隋可能失去一个杰出的人才感到心痛。 周太医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奴才刚用银针刺破指尖,血珠遇银针竟凝成黑团......这是'牵机引',混在安神香里燃三个时辰才会发作。 比迷香......要毒百倍。其性阴毒,中毒者先如熟睡,继而脏腑绞痛,血脉凝滞,最后……最后……” 他不敢再说下去。 “牵机引?!”杨千月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被吉祥及时扶住。 她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怒火熊熊燃烧,更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潭。 李泽厚! 这绝非临时起意的谋杀,而是提前布局,精心策划的毒计。 更要命的是,这是对她的一次致命试探——若立刻揪出他,那她“草包”人设不攻自破;若她反应过度,也暴露了程立言的重要性。 他是在北伐前夕,用程立言的命,来试她的底! 看她到底是不是草包,是不是穿越来的! “三个时辰……”杨千月喃喃自语,眼神凌厉如刀,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就是说,毒是在他昨夜入睡前就布下了!” “查!给本宫彻查他昨夜所用、所触的一切!水、食物、熏香、沐浴之物、衣物……相关人等,一律不许放过!” 她表现得像一个愤怒到极致、只知发泄的公主,将追查的细节一股脑抛给专业人士。 此时皇帝派来的骁果卫校尉带着一队精兵抵达,与梁亭峰一同进来。校尉行礼后,立刻接手现场勘查。 杨千月则坐在桌前,欣赏着程立言半夜未完成的半幅梅花。 她轻轻地抚摸着画稿,指尖碰触到宣纸特殊的质感。 遒劲的梅枝刺破宣纸,冰魄般的花瓣上仿佛凝着细雪。 画如其人,玉洁冰清,一身傲骨。 杨千月喉头一哽,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冰冷的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梁亭峰随骁果卫进来,正撞见这一幕,心头猛地一刺。 骄纵如长公主,竟为这初入府的画师…落泪? 骁果卫效率极高,很快找到线索。 在程立言房内废弃的澡豆残渣中,骁果卫的用毒高手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微甜气息,不同寻常的皂角香气。 经查验,其中被巧妙地掺入了少量“雪里青”粉末。此物本身无毒,甚至略带清香,常被用作香料辅料。 而在程立言昨夜点燃的安神香炉灰烬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沉水香饼”的灰烬。这种香饼燃烧后,会散发出一种类似松针的冷冽气息。 最关键的是,在香炉灰烬里,混杂着极少量几乎难以分辨的“焦骨灰”。此物遇水则化,本身也无剧毒。 但是“雪里青”、“沉水香饼”、“焦骨灰”三者在空气中混合,并被人体吸入后,经过特定的时间催化,最终就会生成致命的“牵机引”毒素! 下毒者将毒药拆解成三种看似无害、来源各异的成分,在特定时间和空间内完成组合,杀人于无形! 而腊梅的花香则会加速这个催化过程和中毒程度。 说明非常了解公主府的待客习惯。 听罢校尉层次分明、有理有据的盘点分析,杨千月脸上瞬间变色。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砸东西,只是将手中把玩的一枚羊脂玉环“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紫檀小几上,玉环应声裂开一道细纹。清脆的声响让满屋人头皮一紧。 “呵,”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浓讥诮的弧度,凤眸微眯,视线缓缓扫过地上跪伏的下人们: “若不是程秀才中毒,本宫还不知道府里养了一群‘能人’啊。下毒都下得这般…别出心裁。”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调子,却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查,自然要查到底。”她微微扬起下巴,对骁果卫校尉吩咐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口吻。 “给本宫把那些个腌臜东西,一个、一个、都揪出来。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泼天的狗胆。” 这份冷静的狠戾,比之前的狂怒更令人心悸。 她款步走到程立言床边,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痛惜,但很快被愠怒取代。 第81章 杨千月伸出手指,似乎想触碰一下那冰冷的额头,却又嫌恶地缩回,只用指尖虚虚点了点,对周太医冷冷道: “要什么名贵药材尽管用。别让人死在府上,坏了本宫的名声,晦气!” 她并未就此罢休,而是姿态优雅地坐回主位。 “说起来,”她端起吉祥新奉上的茶盏,用盖子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刻薄。 “本宫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多了,吃秀才飞醋的人怕是不少。孟节那老狐狸?心眼比针尖小,可没这精细下毒的本事。梅雪亮?呵,清高得连本宫的茶都不屑喝,怕是嫌脏。长孙璟?一个莽夫,只会舞刀弄枪,懂什么香啊毒啊的?” 最后,她的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唇边那抹讥诮的笑意更深了: “倒是咱们那位‘忠义’侯爷,本宫怀疑…啧啧,嫌疑看起来最大。” 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不知道吧?他面上装得清高,说是有婚约,当众拒了本宫,让本宫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背地里呢?深更半夜,竟敢在本宫孟大人良辰美景之时,仗着有贴身侍卫护着,强闯本宫府邸,还命令宫自重。” 她环视众人,眼神凌厉,将“强闯府邸”四个字咬得极重,坐实李泽厚图谋不轨的罪名。 “强闯公主府,杀了父皇给本宫亲选的侍卫,本宫只是杀了他两个不知死活的狗奴才,没连他一起收拾了,已是念在…哼!” 她适时地收住,留下无限遐想,更显其“宽宏大量”下的憋屈。 “落水之后,本宫可算醒悟过来,天下好男子多的是,又不是非他李泽厚不可。本宫不缠他,他又不乐意了,故意坏本宫好事。人啊,真是贱得很。” 她最后这句,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惊疑和刻意的引导,将李泽厚小肚子鸡肠,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玩弄长公主感情,以一种“本宫才想明白”的娇蛮口吻抛了出来。 一旁的骁果卫不明白长公主为何要慢条斯理地跟他们说这一番皇室密闻,一个个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生怕因为知道得太多被灭口。 杨千月重重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放下,显得气恼难平。 “他李泽厚一个空架子侯爷,哪来的四十万两银票。怕不是他自己画了张假票子来糊弄本宫,顺带还欺瞒了圣上吧?!吉祥,你把侯爷给的银票拿给骁果卫的大人们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完,她像是被这连番的“糟心事”耗尽了力气,又或是被那“牵机引”的阴毒气着了,以手扶额,身子软软地往吉祥身上一靠,娇嗔道: “吉祥…本宫头疼,心口闷得慌…这公主府没法待了!快扶本宫出去。” 杨千月倚在吉祥身上,娇弱不胜地由她搀扶着,走了出去。 梁亭峰则下意识看向杨千月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门外又是风又是雪,寒冷异常,不便出门,吉祥搓了搓已经冻僵的手,本想劝阻,见主子的神情显然主意已定,只好驱车朝皇宫而去。 待离开公主府有些距离,她脸上那点娇弱瞬间消失,眼神清明锐利,哪还有半分不适。 “殿下,您方才……”坐在一旁的吉祥压低声音,带着询问。 杨千月摆摆手,看着帘子缝隙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声音冷静:“无妨。” 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嘲,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只要能让某些人‘尽心’地替本宫‘保胎’就行。至于外人信不信,由他们猜去。” 她利用信息差,将“假孕”作为烟雾弹和压力工具。难不成还有人来验她是否处子不成。 “程立言那边,”她转过身,目光沉沉,“周太医怎么说?可有把握?” 吉祥面色凝重:“周太医说‘牵机引’霸道无比,寻常药物难解。他提议用‘龟息散’。” “‘龟息散’?”杨千月蹙眉。 “是。服下后气息脉搏几近断绝,可延缓毒性蔓延三日。但三日之内若寻不到真正的解药‘七叶星兰’或施毒者的独门解方,便……回天乏术。”吉祥声音艰涩,“且即便救回,脏腑受损,恐也……寿数难永。” 杨千月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程立言的画才,她惜之;其无辜受牵连,她愧之;但更重要的是,他是李泽厚对她试探的棋子,也是反击的突破口!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就死! “告诉周太医,”她决然道,“用!死马当活马医!所需药材,府库没有就去宫里要,去黑市买!不惜一切代价,吊住他那口气!” 这是命令,也是承诺。 “另外,”她眼中寒光一闪,“‘七叶星兰’并非绝迹。传信给所有在北境和南疆的黑商,不惜重金都要买到。还有……李泽厚军中必有解药或知晓配方之人!让胡佳青想办法联络父皇我们在军中的‘故人’,留意解药有关的线索!” 双管齐下,争分夺秒。 “是!”吉祥领命,随即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张十万两的银票,正自李泽厚“讹诈”来的巨款,“殿下,方才您让奴婢将此票给骁果卫查验……” 杨千月瞥了一眼那张巨额银票,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给,给原版,不要作假。” 李泽厚哪是那么傻的人,真拿五十万两银票给她。那日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想必这几天,他已将银票全部都去注销挂失了。 所以这些银票是真银票,但是兑不出来钱。就一空头支票。 他笃定杨千月就算发现了也只能吃哑巴亏,不敢闹。 为的就是故意恶心她。 “不仅要拿给骁果卫‘仔细查验’。还要拜托骁果卫兑换出来,送回公主府。” 她要的不是要拿李泽厚怎么样,而是借机在各路人马心中埋下伏笔,侯爷言而无信,竟敢在给长公主的银票上作假,许下的承诺无法兑换。 再叠加之前中秋宴上皇帝赐婚,侯爷拒婚。 够众人去想象一出大戏的了。 吉祥心领神会,立刻应道:“奴婢明白!” 第82章 这大雪天的,杨千月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去宫里诉苦,演一出苦肉计。还是去大理寺做做样子,把水搅浑了。 思量了一番,为了一箭多雕,她决定去大理寺。 雪天路滑,马车有些颠簸。杨千月心里有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天命设定这种东西,就像巨石一样,压在她心头喘不过气来。 她掀开厚重的帘子,雪沫子灌了进来,扑在她的脸上。 梁亭峰身材魁梧,面庞线条紧绷,警惕地盯着四周,雪花在他浓重的剑眉上结了冰花。 杨千月忽而感到心安,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让梁侍卫进来。” 梁亭峰带着几分笨拙地钻进马车,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寒气。 他静坐在一旁,绷着脸,透过帘子缝隙快速地瞟了下外面,喉头滚了滚,似乎想说什么。 杨千月微笑着,伸出双手握住了梁亭峰握剑的手,微微皱眉,“这么凉。” 语气里透出心疼。 “殿下使不得!”梁亭峰耳根通红,一双大眼瞪得浑圆,慌张地抽出手,慌乱起身就要跪下。 “坐下吧。你是本宫的人,有什么使不得。”杨千月娇笑着拿出鹅黄色的绣花帕子,细细地给梁亭峰擦着额头上的水珠。 “这…这…这…”梁亭峰呆愣地任杨千月动作,浑身僵硬。 “这怎么了?” 杨千月笑着拿了块毛巾给梁亭峰,“擦擦头发。寒气重。” 梁亭峰接过帕子,恭敬行礼,神情严肃:“殿下,属下坐在车内无法及时观察周围的情况,护殿下周全。” 杨千月禁不住伸手捏了捏梁亭峰线条分明的脸,“不用。外面有吉祥。本宫让你呆你就呆。回来时,你守在外面不迟。” “谢公主殿下。属下遵命。”梁亭峰的脸愈发红了。 “擦吧。把头发擦干。你先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本宫。懂了吗?” 梁亭峰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接过了毛巾,“是,属下明白。” 这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刹。 杨千月整个人因为惯性向梁亭峰身上扑去。 事发过于突然,梁亭峰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但下一瞬间他就本能地抱住了长公主,坐直了身子后,再扶正了长公主,拎起手中的剑,一个健步就冲出了车厢。 周围并没有匪徒。只有个人不要命地拦在马车前,跪在地上,说是家中有八十老母,请贵人赏口饭吃。 “殿下没有受惊吧?”吉祥看了梁亭峰一眼。 见梁亭峰点头,吉祥拿着鞭子狠狠地抽过去,连着抽了几鞭子。 雪地里跪着的那人脸上瞬间皮开肉绽,薄薄的棉袄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灰蒙蒙的棉花。 最后给那人扔了三两银子,“滚!” 那人连忙捡起银子,痛哭流涕地磕头谢恩,“谢贵人。谢贵人。” 那人满脸笑容,跌跌撞撞地跑开。 一家人能吃上饭,度过难关。受点皮肉苦算什么。 “继续驾车。”吉祥吩咐车夫道。 忽而听到杨千月在车里喊,“梁亭峰。” “属下在。” “进来。” 谁知梁亭峰刚在车里坐好,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梁亭峰有些错愕,脸上热辣辣的,垂着眸子,“殿下请明示。” “本宫吩咐你出去了吗?”杨千月冷冷地问道,“如果方才有人引走你们,调虎离山,侧面偷袭本宫,会如何?你是本宫的贴身侍卫。职责就是离本宫寸步不离。记住了吗?” 梁亭峰行了个军礼,“记住了。” 杨千月托着腮帮子,用戏弄的眼神盯着梁亭峰,“寸步不离的意思是,包括沐浴更衣还有睡觉。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守在本宫边上。现在有人要害本宫,你务必要谨慎小心。听懂了吗?” 杨千月的表情是轻佻热烈的,语气却异常严肃。 梁亭峰异常恭敬,“是,殿下。” 杨千月拍了拍她身边的位置,“你来坐这边。” “这使不得。”梁亭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忘了本宫方才说的话了?”杨千月加重了语气,有些不悦。 梁亭峰只好硬着头皮坐到长公主身边,谁知道长公主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缓缓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钻入他的鼻中,令他眩晕。 梁亭峰只感觉浑身上下都僵硬成一块石头。 杨千月嘟囔着说道,声音里透出疲惫和害怕,“本宫实在害怕。这才几天就有人三番五次想谋害本宫。程秀才怕是活不成了......全都该死。” 在人前都是骄横跋扈的长公主,何曾露出如此脆弱不堪的样子。 梁亭峰惊诧惶恐,生出几分柔情来,挺直了后背,生硬地安慰道,“属下定全力护殿下周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拦在长公主车驾前讨银子的男人,很快回去复命了。 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汇报给盟主赵青山听,“请盟主放心,属下已经安排人手,秘密保护长公主殿下。” 他们都已经听说,是长公主殿下的功劳,皇上才大赦天下;是长公主功劳,皇上才派最清廉的几个大人去河南赈灾。 他们义剑盟本就只在乎“义”这一件事,不在乎个人私生活。对长公主只有全然的敬重。 赵青山微微颔首,交代道,“你们务必要确保万无一失。” 待其他人离开后,他用手指在桌子上画圈圈,心中难受。 昨日的程公子,被请进了长公主府。 今日的梁侍卫,被请进了长公主轿子。 她真像外界传闻的那样,身边缺不得男人。 而他夜夜梦里都是她,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她。越是想放下,却越放不下。呼吸里都是她那柔媚的气息。 赵青山心头阵阵钝痛。 马车在大理寺威严而森冷的正门前停下。 梁亭峰从轿子里身手敏捷地钻出来,一脸肃穆地持剑警戒。 “昭阳长公主殿下驾到~” 大理寺门前的守卫跪下一片,慌乱地行礼。还有一个慌慌张张地跑进去通报。 杨千月坐直了身子,扶了扶头上的金凤步摇,拿着铜镜照了照,补了个口脂。瞬间恢复了长公主的雍容与威严,甚至带着几分怒意。 她搭着吉祥的手,踩在梁亭峰背上,缓缓下车。 “本宫奉旨,查办行刺圣驾一案!吉祥,宣圣旨。”杨千月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大理寺寺卿何在?速来见本宫!” 吉祥恭敬地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日朕遇刺,凶徒胆大妄为,动摇国本。此等恶行,天地不容,必当诛绝! 今命昭阳长公主总领查案,凡京内外各部院、卫戍、宫司及地方官吏,皆须听其调遣。涉案卷宗、人证物证悉听取用,不得推诿隐匿。 违者以谋逆同党论,先斩后奏;协查有功者,重赏封爵。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整个大理寺门前鸦雀无声,气氛瞬间凝重。 杨千月扬起下巴,“大理寺寺卿何在?速来见本宫!” 跪下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在心里慌乱地念着佛号,祈祷诸天神佛。 不多时,大理寺卿孙策宁带着几位主要官员一路小跑着迎出来。 孙策宁年约五十,面色发黄,疲惫而焦虑。 他连忙跑上前,恭敬地躬身行礼:“臣大理寺卿孙策宁,率大理寺属官,恭迎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哼!”杨千月冷哼一声,“孙大人你好大的官威,让本宫大雪天在门口吹风!听林公公说,你们行刺案查了半天还没查明白。陛下养你们何用!” 孙策宁额角渗出细汗,连忙解释道:“殿下息怒!行刺案牵连甚广,线索繁杂......” 杨千月对吉祥使了个眼色,打断了孙策宁的话,“吉祥,你把圣旨再念一遍,让他们都听听清楚,阻拦本宫查案是什么后果,包庇嫌犯是什么下场。” 听到“圣旨”二字,众官员立马跪下,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膝下就是雪,寒气窜上来,冰冷彻骨。 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孙策宁的额头上落下。侯爷交代的事儿怕是更难办了。 众人前些日子就接到了长公主奉旨查案的通知,都没太当回事。以为不过是皇帝讨皇姐开心的一场闹剧而已。 谁知,长公主真来了,还是冒着如此大的风雪而来。 圣旨念完,杨千月没有立马喊众人起身,而是仰头看向空中。 漫天的鹅毛大雪。 杨千月摊开手接住了几朵雪花,漫不经心地说道,“往年雪没下这么大,怕不是有冤情。你们说呢。” 第83章 杨千月凤眸斜睨,“孙大人,你说呢?” 众属官跪在雪地里,寒气刺骨,心里更凉。 “有天大的冤情”那句话,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孙策宁的官袍,他膝盖陷在积雪里,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脑子里浮现出小孙子可爱的笑容。 “殿下说笑了,大理寺查案向来依律,怎会有冤情?” 话硬气,声音却飘着,目光不自觉往堂内瞟,像在确认什么。 杨千月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不再看他们,用绣金的帕子掩着口鼻,“这大理寺,怎么比别处要冷好多。吉祥,暖炉呢?” 吉祥递暖炉时,指尖飞快蹭过主子手背——这是她们约定的“周围有眼线”的暗号。 杨千月接暖炉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骄纵模样,踩着绣鞋往正堂走,路过孙策宁时,故意用鞋尖踢了踢他沾雪的袍角: “都起来吧,前头带路。要不是皇弟催得紧,本宫才不来受这份罪。” 梁亭峰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 “是…是!臣遵命!” 孙策宁慌忙起身,官袍下摆的雪水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湿痕。 他走得急,像是想赶紧应付完,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瞟向身后的主簿——那小子今早递供词时,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别是漏了什么。 杨千月含沙射影的一番话,字字句句让他如坐针毡,心下惶惶不安。 其余官员也战战兢兢地跟上。 进入森严的大理寺正堂,尽管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阴冷之气,弥漫着一股陈年卷宗和刑具混合的沉闷气息。 杨千月在上首主位坐下。梁亭峰按剑立于其侧后方,身形挺拔,面无表情,如同一尊守护神。 “椅子怎地如此硬,”杨千月蹙眉,“吉祥,差人去马车上给本宫取个软垫来。孙大人,你们大理寺真穷酸。” “是是是。设施简陋,委屈殿下了。臣这就让人添炭。”孙策宁躬身应着,小心翼翼。 “孙大人,”杨千月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里,伸出纤纤玉指,不耐烦地点了点空荡荡的桌面。 “行刺案的卷宗,所有涉案人等的口供、物证记录,一炷香之内,全部搬到本宫面前。”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目光骤冷,语气冰凉,“本宫要看看,是哪些狗胆包天的,敢行刺圣驾。” “是,是!下官马上照办!”孙策宁不敢怠慢,连忙示意下属去取卷宗,并安排提审人犯。 他心中暗暗叫苦,长公主殿下哪里是来查案,分明是来找茬立威的。只盼着赶紧应付完,把瘟神送走。 官吏们抱着卷宗涌进来,堆得满桌都是。 杨千月随手翻了两页,就把册子推给吉祥:“字太密,看得头晕。你抄一份带回府,替本宫慢慢查——对了,刺客的刀箭呢?都拿给本宫瞧瞧。” 孙策宁心里一紧,忙说:“刀箭都验过了,是寻常军制,没特别的……” “寻常?”杨千月打断他,从卷宗里的一页停下,指尖点着“刺客箭上有飞星铁纹”几个字,“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有飞星铁纹,怎么叫没特别?” 孙策宁的汗瞬间湿透里衣,手死死攥着平安符:“这、这飞星铁纹,就是常见铁纹……” “寻常?”杨千月“啪”地把供词拍在桌上,环视一圈,随手指了两个人,“既然这飞星纹如此常见——你们两个现在去市场上给本宫买回来。” 被指的其中一个是主簿,浑身一僵,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的香囊——这是远房表哥忠义侯送的,说是保平安。 “回殿下,是,是小吏记错了。就是普通的铁纹,不、不是飞星纹。” “呵,记错了,”杨千月懒洋洋地点了点手下的卷轴,“吉祥,伪造证词,拖出去斩了。” 吉祥立马领命上前,揪住了主簿的衣领,冷声呵斥道,“还不快滚。少受点罪。” 主簿被勒住鼻子拖着往前走,憋得满脸涨红,身下裤子湿掉一块,慌乱中哭喊道, “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小的是忠义侯的表弟,求殿下看在侯爷份上饶小的一命……” “等等。你是忠义侯的表弟?”杨千月故作疑惑地问道。 吉祥松开了手,主簿一边狂咳,一边拼命点头,“是是是,小的是忠义侯的表弟。” 杨千月盯着对方的眼睛,“那箭簇上到底有没有飞星铁纹?本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主簿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哭着说道,“小、小的记不住了。” 杨千月撇撇嘴,“没用的废物!孙大人,因记录混淆不清导致误判,按律当如何处置?” 孙策宁满头大汗,“按律,当,当,当革职并处以徒刑一至三年。” 杨千月点头,“身为忠义侯表弟,却玩忽职守,扰乱办案,斩立决。” “不要啊!” 鬼哭狼嚎之下,人头落地。 杨千月冷声道,“但凡再有人扰乱谋逆行刺案办案,混淆证据,扰乱视听,不论是谁的亲戚,皆杀无赦。” 杨千月抬眸看向孙策宁,“孙大人,你们查出来了没有,谁是主谋…都有哪些证据,将给本宫听听。嗯,还有那天晚上,刺客用的刀射的箭啊,都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有没有刺客遗落了什么有意思的物品什么的。” 孙策宁忙答道,“回禀殿下,王氏一族是主谋。王信在朝中担任户部侍郎,暗中贪墨钱银,私藏粮草。王敬在太原担任守军主帅,暗中招兵买马。淑妃王氏在后宫策应,收买内侍,窥探皇帝行踪,通风报信。他们王一族勾结前朝余孽,试图复辟。” “什么?淑妃王氏?”杨千月凤眼圆睁,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你是说那位衣带不解,夙夜不眠多日照顾皇上,温柔端庄的淑妃姐姐?王家是世家大族,世代簪缨,太祖朝便享高官厚禄,有何缘由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事出突然,孙策宁来不及细想,连忙回道,“殿下明鉴,确是淑妃无疑。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论其动机,或许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王家为世族,却自觉未得重用。王氏在宫中不得圣心,备受冷落,未有一儿半女,方才勾结前朝余孽,妄图窃国。加上皇上近来...专宠他人,王氏或嫉恨更盛……” 孙策宁面露沉痛之色,“臣初闻之时,亦震惊不已。然铁证如山,让人不得不信。” 杨千月拍案而起,将案上的东西猛地拂落在地上。 “王家还不受重用?岂有此理!” 杨千月那张仙姿玉貌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和“滔天怒火”,愤而出声。 “去!去把王家的人带上来。本宫倒是要好好看看,王家都是些什么忘恩负义的东西!” 第84章 杨千月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气到了极点。 众人大气不敢出。刚刚还“淑妃姐姐”,如今一口一个“王氏”。这翻脸比翻书还快。 孙策宁哪敢怠慢,立马命人去提审王家嫌犯。 在等候期间,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漫不经心地问孙策宁:“孙大人,你的孙子今年几岁了?” 孙策宁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 “臣、臣的孙儿今年三岁……” “三岁好啊,正是牙牙学语最是可爱的年纪。”杨千月笑了笑,目光扫过他发白的脸,“要是有人拿你的宝贝孙儿要挟,你会怎么办?” 孙策宁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侯爷的人就是这么威胁他的。 他能怎么办?只能乖乖配合栽赃王家。 忽而吉祥的声音轻轻响起,“殿下,奴婢觉着,这里面似乎有些蹊跷。” “哪里蹊跷?” 吉祥不慌不忙地分析道,“殿下,您看王家氏世家大户,户部侍郎、守军主帅、四妃之位,个个人中龙凤,聪明绝顶。谋反是诛十族的大罪,按理来说,定会异常缜密,岂能留好人证物证,三两日能查得明明白白的?” 杨千月点点头,若有所思,“言之有理。照你这么一说,像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孙策宁连忙辩解道,“当今圣上乃真龙天子,谋逆之人的罪行,自然是遮掩不住的。” 杨千月抠了抠指甲上的蔻丹,漫不经心地说道,“孙大人说得有道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了坏事,败露了再正常不过。” “殿下英明。”孙策宁擦了擦额头的汗,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心下惶惶。 杨千月抬手欣赏着芊芊玉指,叹了口气,“淑妃是主谋,让本宫怪失望的。有些人得了朝廷的恩典,总是不知足。孙大人,若有人以重金贿你,或以家人要挟你,你会变节吗?” 孙策宁没料到杨千月会突然这么直白地发问,连忙正色道,“殿下,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本宫信孙大人,”杨千月放下手,扫视了一圈官员,“你们呢?可能做到志节不变,誓死效忠皇上?”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表忠声。 杨千月嫣然一笑,“就知道诸位都是忠臣。” 她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孙策宁,语气变得“关切”起来: “对了孙大人,本宫听说你们前些日子,抓了几个在酒楼非议陛下的狂妄书生?一并提上来给本宫瞧瞧。本宫听程秀才说,里面有他的故人。” 这是杨千月最近回忆起来的一个新剧情。 这几个书生在书里被昏君弟弟下令处斩,被李泽厚营救后收编。 程秀才一言当然是找了个借口。 孙策宁暗暗叫苦,怎么这么倒霉。 那里面可有侯爷要的人,他硬着头皮回答道: “是...是有几个口无遮拦的书生...正在按律审问。” “把人带上来,给本宫瞧瞧。都是什么人,胆敢辱骂皇上。” 杨千月不按常理出牌,孙策宁被搞得都大如斗,又不敢忤逆这位深受帝宠的公主,只得咬牙应下,招呼手下,“还不快去!” 王家嫌犯一下子带来六个。 见到长公主,一个个扯着嗓子大声喊冤。 年岁最长,面容儒雅温和,保养得宜的那位反而默默注视着杨千月,一句话也没说。眼神深邃平和,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严。 杨千月心里一下有底了。这恐怕就是王明清了。 随口问孙策宁,“里面哪个是王氏的长兄,你说的那个什么户部侍郎?” 那人忽而就开了口,“臣就是王明清。” “本宫问你了吗?”杨千月不悦地扫了对方一眼,看向孙策宁,“孙大人?” 孙策宁自以为心领神会长公主的意思,“对殿下大不敬,掌嘴!” 狱卒上前,啪啪啪给王明清几个耳光,又对着他的腹部踹了几脚。 而王明清捂着肚子,依然努力挺直腰背,只闷哼了几声。 杨千月指着王氏众人骂道:“你们真不要脸,享尽荣华富贵,竟然敢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的东西!” 突然站起身,拔出腰间的软剑,步步逼近王明清:“既然证据确凿,还不赶紧斩立决?” 说话间,将软剑架在王明清的脖子上,“摆出这么一副宁死不屈的狗样子给谁看?大逆不道还有理了,嗯?” 孙策宁吓得腿软,跪在地上,急切地叩首道: “殿下息怒!殿下且息怒!万不可直接杀了他。此案虽证据确凿,但…但还需详加审问,深挖同党。 且…且王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按律需三司会审,皇上亲自审定,明正典刑,方能昭告天下,震慑宵小…” 李泽厚只交代他要想办法把王明清活着弄出去。若被长公主当场杀了,他如何交代啊。 “明正典刑?!”杨千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跟这种忘恩负义、意图弑君的逆贼还有什么好讲的!本宫奉旨查案,现在就替陛下清理门户!砍了这个狗贼的头,以儆效尤!” 说完,举起软剑,摆出一副被愤怒冲昏头脑、要亲自杀人的架势!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啊!”孙策宁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上前抱住杨千月的腿,“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国有国法!您万金之躯,亲自动手,有失体统啊!” 他是真怕了。 若王明清死了,到手的宅子、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事儿办不成,侯爷那边他没法交代啊! 就在这时一个人挺身而出,他一个箭步上前捏住了杨千月的手腕。 不卑不亢地说道:“殿下恕罪!请勿扰乱大理寺正常执法。” “怎么又是你?!”杨千月“怒视”着石介,将他一脚踹翻在地上,用剑指着石介的胸口,“你三番两次忤逆本宫,谁给你的狗胆!” 石介无所畏惧地直视杨千月,“臣愿领罚。但法度不可废弛。下官阻拦殿下,正是为了维护国法……” 孙寺卿怕事情失控,自己被牵连,呵斥道,“住口!” 他使了个眼色,立马上来两个人按住了石介。 石介毫无惧色,声音铿锵有力地继续说道:“下官这么做,是为了陛下,也是为了殿下您的清誉!王明清所犯,乃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此等重案,必须深挖其党羽、查清其阴谋、追缴其罪证!若殿下此时因怒将其斩杀,固然痛快,然则其背后主使何人?同党何在?前朝余孽何在?这些至关重要的线索将尽数断绝!这岂非是放过了真正的元凶?此其一!” “一个个蠢话太多。”杨千月不耐烦地骂道。 “其二,殿下乃金枝玉叶,若贸然动手,不经圣上裁度,擅自斩杀朝廷命官,恐惹‘后宫干政’之非议,罔顾君威,无端惹火上身,离间天家亲情。请殿下三思!” 石介这番话条理分明,站在国家、律法、皇上、长公主利益角度考虑,句句在理,无可辩驳。 他虽刚直,却并非愚忠,深知此刻阻止长公主才是真正维护大局。 杨千月心中暗赞:这番话说得太漂亮了! 既阻止了她“杀人”,又给了她完美的台阶下,更重要的是,强调要“深挖党羽、查清前朝余孽”! 这正是她需要的。 她脸上依旧“怒容满面”,但握剑的手却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克制。 “好你个…孙大人,他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他是寺丞石介。今日冒犯殿下,定严惩不贷。臣…臣御下无方,愿一并领罚。” “哼,”她假装气鼓鼓地骂道,“说,你同党是谁?你投奔的前朝余孽是谁!” 剑锋在王明清颈项处像游蛇一样晃动,令人胆颤心惊。 长公主的草包审讯问话被在场的官员都气笑了,却又忍着不敢笑。 第85章 一直垂首沉默的王明清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杨千月身上。 纵使发髻被踹得散乱,嘴角凝着血痕,他眼底仍无半分慌乱,反倒缀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殿下明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气度沉稳,“王氏累世忠良,若有半分不臣之心,甘受凌迟之刑。今遭构陷,实乃有人借王氏为饵,离间君臣、动摇朝纲。此人至今逍遥法外,才是社稷心腹之患。臣身陷囹圄,言行皆被监视,无力自证,唯求殿下细查。” 杨千月愣怔了一下,手里的软剑落在王明清的肩膀上,眉梢微挑:“孙大人,方才说证据确凿,怎地主犯还喊起冤来了?” 孙寺卿担心事情有变,连忙提醒:“请殿下明鉴,十个罪犯九个辩。此乃罪犯推脱罪责的惯技,切不可轻信!” 杨千月怒视着王明清,将剑压在王明清的脖子上,随时可能血溅当场,“说,你是不是狡辩?!你拿出构陷的证据来!若敢信口雌黄,今日这大理寺,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王明清面露自嘲之色,目光扫过孙策宁,“构陷之人用的是借刀杀人计,臣如今是笼中鸟,连纸笔都碰不到,何来证据?只能寄望殿下与诸位大人……明察秋毫。” 杨千月一脸气恼,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扫视了一遍全场,气鼓鼓地说道,“哼!你们别觉得本宫好糊弄。本宫会亲自彻查。一个反贼都别想跑!”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异常“阴冷”和“怨毒”,盯着孙策宁: “但从即刻起,王明清关进死囚牢,石大人你亲自看管!没有皇上和本宫的手令,一任何人都不准靠近!更不准让他莫名其妙地‘病死’、‘自尽’!听懂了?” 杨千月顿了顿,“若出了出了半分差错,你们都是从犯,杀无赦!” 孙策宁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臣…臣明白!臣遵旨!定严加看管!”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如此一来,李泽厚“假救”之计便是难上加难!而“不死”这个命令,更是把所有人的生死绑在了一起! 石介虽觉得长公主草率偏激,颇为儿戏,但这些要求却都遵循律法。 当即朗声领命:“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绝不会让逆贼有可趁之机,静侯三司会审!” 杨千月对着他抬了抬下巴,语气稍缓:“你脑子轴,倒比旁人可信。顺带查查卷宗,看看有没有漏了的疑点。” 说罢,她揉了揉额角,似是不耐:“这大理寺又臭又冷,本宫一刻也不想多待!” 凤眸微转,目光落在了一旁候着的几位书生脸上。尤其在两位相貌格外俊朗的青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堂内火光跳跃,映得她容颜愈发明艳,也衬得眼神愈发高深莫测。 杨千月挑眉,“这就是你抓的那几个读书人?” 孙策宁心里“咯噔”一下,指尖下意识攥紧官袍——这正是侯爷交代的另一桩事,怎么偏偏撞上了? 他硬着头皮应:“是。” 杨千月勾唇一笑,语调慵懒,指尖轻点扶手,发出“嘟嘟嘟”的声响。 “长得倒是都挺不错的。走近些,让本宫瞧瞧。报上名来,说说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怎么进的大理寺。” 五名书生面露羞赧愤懑之色,相互看了看。 其中一位身形清瘦,约摸二十三四的青年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难掩其紧张。 “学生林文澜,祖籍杭州。家父乃当地乡绅,家中略有薄产。学生与几位同窗.....只是在酒楼议论了几句时事,绝无辱骂圣上之意。请殿下明鉴。” 他原本就皮肤白皙,唇红齿白,眉毛弯弯,眼睛大而圆,清澈柔和,浑身透着江南水乡蕴养出来的温润感。 如今一紧张,就像受惊的小鹿,带着些许涉世未深的懵懂和善意,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弟弟。 另一名气质更为沉稳、风度翩翩的青年也随之开口:“学生韩方圆,乃林兄同窗。我等当日所言,无非忧心国事,感慨时局艰难。或有激愤之词,却往往不敢非议君父。‘辱骂’之名,学生不敢受!” 其他三人当即附和。 杨千月没接话,只盯着孙策宁苍白的脸——韩方圆这名字耳熟,分明是原着里的关键人物,想来就是李泽厚要“关照”的人。 她忽然侧过脸,语气带着嘲弄:“就你们几个,也敢妄议朝政?” 话锋猛地转向孙策宁,指尖在紫檀扶手上敲得更响,在静堂里格外刺耳:“孙大人,他们到底妄议了什么,值得你把人关进大理寺?说来听听。” 孙策宁被这一问,心又提了起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官袍下摆,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 孙策宁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攥着官袍的手都在发抖。 “妄议”本是编的由头,侯爷只让他扣住韩方圆,哪有具体内容?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勉强开口:“殿、殿下,无非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说‘赋税过重’‘边患未平’,还、还痛斥殿下、殿下……” 说到最后,他头垂得更低,声音含糊不清,“此乃大不敬!” 孙策宁哪敢触眉头,垂着眸子,吞吞吐吐,含糊不清,“此等言论,已是大不敬!” “赋税过重?边患未平?”杨千月重复着这几个字,被气笑了,指着书生们说道: “孙大人没冤枉你们!该打!皇上刚颁布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徭役。派出长孙大将军北征突厥。这些你们难道都没听说?” 韩方圆闻言非但没慌,反而抬眸直视杨千月,语气沉稳却掷地有声: “殿下,学生自然听说过圣上的仁政与大将军的北伐——可学生家乡杭州,上月仍有差役催缴旧年欠赋,百姓卖儿鬻女才凑够数目;至于北征,学生在酒楼曾遇过长孙将军麾下的伤兵,他说早春的粮饷至今迟迟未发,将士们都没钱给家人们过年,军心动荡……”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的噼啪声。孙策宁脸色“唰”地白了,忙喝断: “一派胡言!你个书生怎敢造谣!差役催缴、粮草不济,都是你编的谎话!” “是不是谎话,殿下派人去查便知。”韩方圆没看孙策宁,目光仍落在杨千月身上,字字恳切: “学生不敢诋毁圣政,只是实话实说——若仁政只在朝堂,边关粮草困于中途,平民百姓食不果腹。皇上的仁爱,岂不是被一帮蛀虫给毁了!” 韩方圆的话像颗石子砸进冰潭,堂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弱了三分。 杨千月先是猛地睁大眼睛,握着扶手的手指下意识蜷起,连带着鬓边的珠花都晃了晃。 “卖儿鬻女?粮饷没发?”她重复着,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带了点慌神,“这、这怎么可能?皇上明明下了免赋的旨意,长孙将军即日开拔,你却说拖欠军饷,军心不稳。你是不是为了脱罪故意吓唬本宫?” 不等任何人开口辩解,杨千月抢先一步摆了摆手,脚尖跺了跺地面: “哎呀,真是烦死了!本宫最听不得这些糟心事!要是给皇上听到了,你们脑袋全都搬家。” 她转头看向孙寺卿,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孙大人,这书生说的是真的假的?” 孙寺卿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果然还是那个没主见的娇蛮公主,刚才那点冷厉不过是装出来的。 他忙躬身道:“殿下英明!定是这书生为了脱罪编造谎言,混淆视听!依臣之见,当用刑让他招出背后主使!” 杨千月点头,似乎觉得这主意不错,“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本宫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这话一出,孙策宁心里更觉得踏实——殿下果然没什么城府,几句话就被绕进去了。 他忙凑上前:“殿下放心!绝无可能!都是这书生胡言乱语,臣这就派人把他押下去刑法伺候,严加审问,省得在这儿乱您的心!” “慢着!”杨千月呵斥住了孙策宁,对着韩方圆勾了勾手指,“吉祥,把他带回去审!” 然后指了指林文澜,“这个长得不错,一并带回去!其他的都放了吧。” “殿下!学生恕难从命。” 杨千月瞪了林文澜一眼,全然无视他苍白的脸和羞愤震惊的神色,托腮扫视了一圈,指着一群官吏里长得最英俊儒雅的一位: “你!本宫现在任命你去查查刚刚他说的那些都是不是真的。” 被点中的官员手指微微收紧,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长公主方才还一副被搅得心烦的娇蛮模样,怎会突然点中他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吏? 但他很快敛去神色,快步从官吏群中走出,躬身行礼时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谄媚之态:“下官大理寺主簿苏文谦,叩见长公主殿下。” 第86章 杨千月托着腮,眼波流转,扫过苏文谦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光在他清俊而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表情慵懒,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暧昧: “就你吧,长得端正,瞧着也老实,总不会像某些人似的糊弄本宫。” 她给吉祥使了个眼色,“给他块公主府的令牌。记着,无论查到什么,直接报给本宫,不必经任何旁人的手。从今往后,你便是本宫的人,谁阻挠你办案…” 她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桌面,“便来告诉本宫。” 那令牌不大,却是足金所铸,其上凤纹繁复,在略显昏暗的堂内灼灼耀目,几乎刺痛了众人的眼。 苏文谦深吸一口气,上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金令,指尖微凉,躬身行礼:“下官,遵殿下旨意。” 方才杨千月看似随意,实则将堂内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这苏文谦,虽官阶低微,处境窘迫,但举止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看向孙策宁时眼底那抹压抑不住的鄙夷与厌恶,做不得假。 孙策宁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好笑。 苏文谦,原是一个不起眼的户部主事,因性子过于执拗,得罪同僚,才被排挤到大理寺坐冷板凳。 一个没权没势的闲官,性子又轴,查案定是处处碰壁,殿下选他,怕真是只看脸了。 孙策宁朝心腹递了个眼色,两人眼底都晃着“公主又瞧上新面首”的了然,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有了长公主做靠山,轴就成了扎手的钉子。 杨千月却像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只挥了挥手,语气又变得不耐烦: “行了行了,赶紧把他们这几个读书人放了,不许再为难。皇上要施行仁政,你们倒好,没事就抓人。这破地方,本宫待得浑身难受。” 说罢,她拎着裙摆转身,珠花晃得厉害,脚步也透着几分仓促,活像真的只想逃离这麻烦事。 苏文谦低头看着手中金灿灿的令牌,下意识地握紧,墨色的眸子里沉定下来。是福是祸一时看不清。但韩方圆提出的问题,确实容不得不查。 他收起令牌,转向脸色苍白的书生们:“都起来吧。你们方才所言,可有凭证?” 为首的书生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每月的缴税明细,末尾还按了十几个村民的手印:“大人,这是小人偷偷抄的税单,村里庞老汉因为交不出税,被打断了腿……” 苏文谦接过税单,指尖划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他刚把纸折好塞进袖中,两个皂衣汉子就凑了过来——正是孙策宁方才递眼色的那两个心腹。 “苏大人,”其中一人皮笑肉不笑地拦在路前,“案子还没结呢,就这么放了,怕是不合规矩吧?” 苏文谦抬眸,面无表情,缓缓将腰间那枚金牌取下,举至二人眼前。 阳光落在令牌上,金光流转,刺得那两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公主有令,不得再为难他们几个读书人。”苏文谦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两人面面相觑,悻悻地退到一旁:“不敢不敢,苏大人请便。” 苏文谦不再多言,示意众人尽快离开。待书生们走后,他握紧令牌,转身往户部的方向去。 他曾在户部当差三年,军饷的账目流程他最清楚,要查拖欠的事,得先从账册下手。 户部衙门口的石狮子沾着层灰,苏文谦刚跨进门槛,就被值守的小吏拦了:“这位大人,户部重地,可有尚书大人手令?” 苏文谦亮出令牌,声音清朗,“奉长公主令,稽查谋逆案关联账目。” 小吏神色骤变,忙不迭躬身引他入内。 账房里满是霉味,一排排木架堆着泛黄的账册。 管账的王主事一见是他,先是诧异,随即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容,立刻放下算盘起身: “哎呦,苏大人,您不是高升大理寺了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态度殷勤,只因满朝皆知,这位苏文谦虽官位不显,却与当今权势煊赫的苏丞相沾着亲。 苏文谦摆手免了虚礼,“不必客套。本官奉公主令,查近半年军饷拨付明细,还有地方税银收缴的册子。” 目光扫过堆得最高的那摞账册——正是他要找的军饷账。 王主事的笑僵了僵,手在账册上摩挲着:“这……军饷账册归兵部协同管,您要查,拿了朱尚书的手令去兵部调啊?再者,最近账房忙,册子都还未来得及整理……” “王主事这是想让长公主殿下亲自来调阅?”苏文谦声音没提,只将金牌轻轻放在桌案上。 金光灼目,王主事的额头瞬间冒了汗:“不敢不敢,这就给您找!” 苏文谦收起桌上的令牌,郑重地挂在腰间。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户部尚书朱辛凯的声音裹着笑进来:“苏大人今日怎如此好兴致,不在大理寺断案,反倒来户部查起旧账?” 他扫了眼苏文谦腰间明晃晃的铭牌,眼底闪过丝嫌恶和忌惮。被长公主看中为男宠,抬举一二,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 他抬眸盯着苏文卿,拔高了音调,“只是军饷的事,怕还轮不到大理寺管吧?当然大人如果有苏丞相的官批,另当别论。” “本官奉公主令,查贪腐阻事者,不分衙署。”苏文谦抬眸看了朱辛凯一眼,低头翻看手下的账册。 朱辛凯却上前一步,按住了苏文谦翻账册的手:“苏大人急什么?不如跟我去见丞相大人,把事说清楚——毕竟,私查账册,可是僭越之罪。” 苏文谦攥紧账册,刚要开口,门外突然闯进来个小太监,尖着嗓子喊:“陛下有旨!宣户部尚书、兵部尚书、苏文谦携带军饷账册即刻入宫!” 朱辛凯的脸瞬间阴沉得可怕,压制住苏文谦的手,恶狠狠地斜了他一眼,方才行礼接了旨。 苏文谦却松了口气,用力地抽出手来,对着小太监躬身:“臣遵旨。” 指了指桌上厚厚的一沓,“这些都是军户的账本。劳烦公公带进宫中,呈送给皇上。” 朱辛凯忙恭敬道,“怎能劳烦公公。还是本官来安排吧。” 谁知小太监面无表情地转身对着门口点点头,一队御林军即刻跑进来接管了账册。 朱辛凯擦了擦额头的汗,心头如热锅上的蚂蚁,开始盘算着拉谁来垫背比较好。 * 养心殿内,鎏金兽炉吐出袅袅香烟。 少年天子正与杨千月对坐品茗。杨千月指着跪在下方、脊背挺直的韩方圆,笑吟吟地问: “皇弟,你瞧这书生俊不俊?虽不及梅郎风雅,是不是比孟节更顺眼?” 皇帝指尖闲闲转着玉扳指,打量了一眼台下那张因紧张羞愤而微红的脸,斜睨向杨千月,唇角勾起玩味的笑: “啧啧,皇姐这身边人换得,比朕翻牌子还勤。前儿还夸梅郎身段好,昨儿刚带回去个新的,今儿个又瞧上这书生了?” 他顿了顿,忽而促狭地笑道,“如果论模样嘛,有几分梅大人的傲气,怕是比不上孟节会讨你欢心。” 杨千月伸手拧了下他胳膊,佯怒娇嗔:“好啊!如今都敢拿皇姐打趣了!” 可眼底却没半分真恼,反而顺势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语气软下来。 “不过说正经的,他虽然模样不如画师清秀,却有件大事要跟你说——方才在大理寺外,就是他跟本宫提,底下人都把税收到种子粮上了,军饷还敢挪用——士兵们拿命去杀敌,却连家小都养不活,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她声音渐沉,带上愤懑:“皇弟为小皇子祈福,刚下了大赦天下的恩旨,这帮蠹虫却只知盘剥欺君!眼看就要用兵,竟还敢拖欠军饷。这简直是要动摇国本,反了天了!” 这话一落,少年天子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去,手中的玉扳指“咔嗒”一声卡在指缝里。 他抬眼看向韩方圆,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你所言之事,可敢用项上人头作保,句句属实?!” 韩方圆忙伏在地上,声音虽抖却字字清晰:“回陛下,学生亲眼所见,农户无粮抵税拆房卖瓦,卖儿鬻女。偶遇兵卒,说起军饷,无不痛哭流涕,皆说半年没发,家中老小无钱过活……学生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凌迟之罪!” “凌迟?”少年天子猛地一拍龙案,御笔“啪”地砸在韩方圆面前,墨汁溅了满地,“该凌迟的是那些敢欺君罔上的杂碎!朕三令五申,军饷优先,他们这都敢贪——户部尚书呢?兵部尚书呢?都给朕滚过来!” 韩方圆伏在地上,心惊胆战,却暗忖:陛下虽喜怒无常,却似乎并非传言中那般昏聩…… 殿外内侍吓得连滚带爬去传旨,杨千月示意带走韩方圆去殿外后,从袖中摸出三张银票,递给皇帝。 “皇弟息怒,为这等事气坏身子不值当。这些人欺君罔上惯了,都该死这是我从表哥那儿……呃,筹来的三十万两银子,先拿去应应急,总不能真寒了将士们的心。” 皇帝一怔,推开她的手:“朕岂能要皇姐的体己钱?抄几个贪官的家便有了。这钱,皇姐自己留着。” 杨千月却执意将银票塞入皇帝手中,红了眼眶,“跟皇姐还客气什么?后天就要开拔,上哪里抄出来这么多现银。先赶紧把欠下的军饷发下去,安稳军心要紧。” 说完还对皇帝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说道,“皇上可要多‘关照关照’侯爷,替姐姐撑腰便是。” 皇帝心领神会,又是心疼又是感动,他伸手揉了揉杨千月的头发,语气软下来,“皇姐受委屈了。朕定替你出这口气。” “嗯!”杨千月重重点头,眼底水光潋滟,顺势又拉住皇帝的衣袖。 “皇姐突然有个担心——要是表哥拿着银票的事四处宣扬,说是他出的钱去打仗。到时候全军上下只记得他的好,忘了是皇上在为他们做主了!” “他敢!”少年天子剑眉一竖,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目光扫过殿侧垂首侍立、姿容清冷的如意,心头莫名一动,当即吩咐道: “传朕旨意,昭阳长公主杨千月,心系社稷,体恤将士,捐私银三十万两以补军饷、赈民困!着内阁即刻拟旨,明发天下,昭告百官!” 杨千月立刻笑靥如花,嘴上却推辞:“我要这个虚名作甚?将士们感念的自然是皇上的恩典。我不过是命好,沾父皇和弟弟的光罢了。” 皇帝握着银票,看着她眼底的“全然为他着想”,只觉得这皇姐虽有时任性,心思却纯善,愈发感动。 “皇姐不必过谦,这份心意,满朝文武与天下将士都该知晓。朕……” 他想了想,总想赏赐些什么,便对林允道: “去,多挑几个品貌端正、清白干净的少年郎,送到公主府上伺候。” 杨千月立马补充道,“要干净的。有过女人的本宫可不要!” 皇帝不由失笑,打趣道,“那孟节儿子都有两个了,也不干净啊?!” 杨千月立刻佯装恼羞,轻捶了他一下:“反了你了啊!竟敢取笑皇姐!” 她白了皇帝一眼,随即又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思念与担忧,“他们……岂是旁人能比的?孟郎可是救过我的命。况且……” 她语带娇羞,欲言又止,转而脸上忧色更重,“不知孟郎、梅郎他们一行到了河南否,一切可还顺利?这几日我总是心神不宁,梦见他们……” 皇帝也不知河南的赈灾情况,“朕一会儿召苏丞相来问问。” 杨千月连忙点头,趁势拉着皇帝的衣袖,眼中带着恳求与一丝不安: “皇弟……可否让皇姐也看看河南来的奏报?我实在想知道他们多些消息,这几日胡思乱想,总怕有奸人要害他们,寝食难安……” 皇帝见她如此,心下软了几分,宽慰道:“皇姐放心,朕赐了他们‘如朕亲临’的金牌,遇事可先斩后奏。无人敢轻易为难他们的。” 第87章 杨万年见皇姐眼底泛青,不似作伪,确是忧思过甚,心下微软,叹道: “罢了,朕准了。林允,日后河南来的奏报,拣要紧的抄录一份到皇姐府上,免得她日夜悬心,折腾出病来,倒叫朕心疼。” 杨千月立时破涕为笑,宛若春花初绽,挽住皇帝的手臂轻轻摇晃:“还是皇弟最疼我!” 正说着,殿外内侍高声禀报:“陛下,户部尚书朱辛凯、兵部尚书高崇、大理主簿直苏文谦奉旨觐见!” 杨千月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慵懒模样,靠在椅背上把玩着袖口的珍珠。 皇帝面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坐直了身子,眸光沉静下去,恢复了天威难测的帝王相:“宣。” 三人鱼贯而入,伏地行礼。 三人鱼贯而入,刚要跪拜,就见龙案上摊着的银票,以及皇帝阴沉得结冰的脸色,户部尚书朱辛凯和兵部尚书高崇心下惶恐。 唯有苏文谦神色如常,双手捧着账册上前: “臣大理寺主簿苏文谦,奉公主令查得近半年军饷账册有异,每月军饷册均注有‘已拨付’,然据边关兵卒所言,至今未得,且地方税银苛捐甚重,此为书生所呈税单,望陛下过目。” 朱辛凯忙跪爬两步:“陛下明鉴!前六月军饷确已拨付,近三月许是边关转运延迟,至于税银,皆是按律收缴,未有苛捐。苏大人或许恰好翻到了近三月的拨付记录。” 兵部尚书高崇亦紧随其后:“陛下,军饷发放虽有延迟,皆因前线调度、粮草转运需时,绝无克扣之事!请陛下明察。” 内侍将账册和税单呈给皇帝。 皇帝将账册翻看了一番,随即放下。并不叫起诸人,只冷眼瞧着他们,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龙案,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让人心突突乱跳。 杨千月斜倚在旁,把玩着鎏金护甲,似笑非笑,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误解?胡言?”少年天子轻笑一声,猛地将笔掷到朱辛凯面前,“账目上拨付银两分文不少,士卒们为何半年没有拿到银钱。这银子,到哪儿去了?喂了狗不成?还是埋土里给死人用了?” 朱辛凯冷汗涔涔,伏地不敢抬头:“陛下!臣…臣不知情啊。这里面的账目往来繁杂,或是有州县截留挪用,或是途中损耗……或者只是个别小卒,恰好被苏大人碰见。臣、臣即刻回去命人严查,给陛下一个交代!况且户部只是负责拨付,怎么发放到人头是兵部的事儿,高大人应该更清楚些。” 朱辛凯瞟向一旁的高崇。这锅咱绝对不能只自己背。 高崇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就臣所知,兵部账目并无问题,或许苏大人所言,只是个别士卒的愤懑片面之词,却试图混淆视听。请陛下明鉴。” 皇帝猛地一拍案,将桌上的茶杯砸在高崇头上,“混账东西!你们把朕当猴耍。朕都看得出来账目有问题,还在这里嘴硬抵赖。拖出去斩首示众!诛九族!” 高崇的额角瞬间涌出鲜血,他惊慌地捂住伤口,生怕血流出来脏了地。 朱辛凯见状伏在地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臣是冤枉的~” 高崇亦面如死灰,痛哭流涕,“臣是冤枉的。他…信口雌黄,定是受人指使,蒙蔽圣上。” 杨千月冷笑一声,“你干脆说本宫指使的算了!” 皇帝不耐烦地吩咐林允,“拖出去!斩!” 忽见苏文谦磕头求情:“求皇上开恩,暂且饶了两位大人……”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杨千月把玩护甲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文谦,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皇帝更是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怒意:“大胆!拖下去一并斩了。” 苏文谦伏在地上,声音沉稳不乱:“求陛下息怒!此案尚有蹊跷,钱款的来龙去脉,涉事人员还有哪些,都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生怕来不及,快速说道:“若此时斩了二人,一来无人指认背后主使,二来相关贪腐证据恐被销毁,难以追查到底;三来二人党羽遍布部衙,直接处死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元凶逃脱。” 皇帝重重地捶了一下龙案,眼里冒火:“你是说,他们背后还有人?” “臣不敢断言,但此案钱款巨大,不会只此二人参与,”苏文谦抬头,目光坚定,“恳请陛下将二人关押起来,由臣继续追查,待揪出所有同党、查清银两去向,再一并定罪,才能以儆效尤,震慑朝野贪腐之风。” 杨千月这时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皇弟,苏大人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反正他们跑不了,不如先留着性命,说不定还真能牵出我们想不到的‘大鱼’。” 皇帝不耐烦地说道,“行了,打入刑部天牢严加看管、审问!十日,朕给你十日,若查不出结果,你跟他们一同领罪!枭首示众!” “臣遵旨!”苏文谦叩首谢恩,“臣恳请殿下召户部王主事觐见。他应知晓内情。” “宣。” 不过半柱香,王主事就被押了进来,一见殿内阵仗,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不等皇帝发问,就哭着招了: “陛下饶命!是……是朱尚书让属下改的记录!去岁至今,共有三批发自江南漕运、标注为军饷的银两,共计四十五万两,只拨了二十五万两,剩下的都被朱尚书和孙大人分了,涉及此三项调拨的原始票拟、批条,皆在归档前按照朱尚书要求销毁或报遗失。税银也是他们让多收的,说要凑钱给……给丞相大人送礼!” 这话一出,朱辛凯和孙策宁面如死灰,忙喊“冤枉”,却被王主事抖出的交割私账堵得哑口无言。 皇帝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两人:“混账东西!来人!把朱辛凯、孙策宁杖四十,鞭四十,留一口气,不能死了!传朕旨意,着刑部严加审讯,没收家产,彻查其党羽!王主事戴罪立功,协助查案!” 侍卫立刻上前,将两人拖了下去,两人的哭喊声响彻殿外,渐渐远去。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鎏金兽炉吐烟的细微声响。 皇帝的目光落在苏文谦身上:“你方才所言,可有实证?” 苏文谦从袖中取出那张书生提供的皱巴巴税单,双手呈上: “陛下,此为百姓连名上书的血证。至于户部账册疏漏,需时间细细核对勾连,但款项去向之大略,已有迹可循。臣恳请陛下允臣深入核查,并调阅相关州县府库档案、兵部勘合记录,以求水落石出。” 杨千月适时开口,声音慵懒,上下打量着苏文谦:“呵,没想到本宫眼光还不错,真是有趣。你姓苏,贵妃也姓苏。你们该不会是亲戚吧?” 杨千月这看似随意的一问,却让殿内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微妙。 苏文谦闻言,身形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他再次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回殿下,下官确与苏丞相同出陇西苏氏一脉,若论族谱,臣需称丞相一声族叔。然臣家道中落,支系疏远,与丞相府虽同姓一个苏字,却是云泥之别,不敢高攀。臣入朝为官,全凭科举晋身,未曾借丞相半分荫庇。” 他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澄清了关系,又不着痕迹地捧了苏贵妃的出身,让人挑不出错处。 杨千月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解释一般,指尖轻敲着桌面,自顾自地轻笑一声,眸光流转,带着几分玩味: “哦?本宫倒是听说,苏丞相祖上似乎曾有一支迁往江南呢,还以为是你这支……你既然是本宫的男人,就不要跟那边有什么勾连。通通给本宫断个干净!” 苏文谦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僵硬地答道:“臣遵旨。” 皇帝眼神闪烁了一下,心中泛起一丝疑虑,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皇姐: “既然皇姐如此赏识你,朕便看在她的面子上,许你全权负责!赐你手谕,准你调阅各部、各地方相关档案。如有阻挠,可先斩后奏。一应进展,直接报于朕与长公主知晓。但到了期限查不出,一样砍你脑袋!” 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权柄了。 苏文谦压下心中的激荡,重重叩首:“臣,领旨!定不负陛下与殿下所托,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去吧。”皇帝摆摆手,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一番折腾,让他本就因纵情声色而有些虚浮的身体感到了倦意。 苏文谦起身,躬身退出养心殿。 殿外阳光刺眼,他握着沉甸甸的公主令牌,感觉指尖不再冰凉,反而有一股热流,自令牌涌入体内,暖上心头。 养心殿内,杨千月望着苏文谦退出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她转向皇帝,又恢复了那副娇慵的模样: “皇弟,你该不会十日之后,真杀了他吧?” 皇帝笑着点头,“当然。朕这是为皇姐好。皇姐你这随手一指,给朕指了把好刀。只是这刀实在太锋利了些,怕伤着皇姐。俊俏伶俐的男子多的是,皇姐想要,朕多赏你几个就是。” 杨千月拈起一块糕点,笑得没心没肺:“锋利才好呀,钝刀怎么砍得动老妖怪?他再锋利,还不是逃不过你皇姐的手掌心。如果太听话,岂不是没意思?” 她轻咬了一口糕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眨着眼问道:“皇弟,你方才说要送我的少年郎在哪?什么时候送到府上去?” 皇帝闻言,顿时哭笑不得,方才那点沉重氛围瞬间被她打散。 第88章 “你呀!”皇帝摇头失笑,对着林允无奈道,“听见没?长公主催了,还不快去办!” 杨千月忽而叹了口气,怏怏地把糕点放回盘子里,眼泪汪汪地说道: “想到这个我就有气。那程秀才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下了毒,只剩半口气,下毒的凶手不知抓到没有。谁知道府里还有没有歹人潜伏。这回去了,哪睡得着啊!分明就是杀人诛心,不想你皇姐好过!皇弟,你可为姐姐做主啊!” “下毒的凶手都已经找到,只是都已经自尽,断了线索,”皇帝见皇姐眼泪汪汪,柔弱胆怯,不禁想起那日暴雨里的疯狂行刺,皇姐的奋勇杀敌,脸色瞬间阴沉,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过皇姐放心,朕护你周全。” 说着转向林允,语气瞬间沉了几分,“传朕旨意,调两百禁军入长公主府,日夜值守,任何人初入都需核验令牌。如果有任何人想对长公主不利,先斩后奏。再令太医院院判亲自去给那...那画师诊治。敢对朕的皇姐动手,真是活腻了。” 两百禁军! 林允按下心中的惊诧,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杨千月这才破涕为笑,又挽住皇帝的胳膊摇晃着撒娇。 “还是皇弟最疼我!不过那太医院院判年纪大了,来回奔波不安全,要不就让他住在公主府?那程秀才没几口气了,我好担心他随时没了小命。” 皇帝没有多想,以为皇姐不过是为了给那俊俏画师尽点心意,点头应了:“都依你。答应我,就算没了,也不可太伤心。” “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了,”杨千月嘟囔着,“对了,林福如何了?有没有好些?” 皇帝对林允使了个眼色,林允立马恭敬回话:“回殿下,伯父的高热已经退下,只是伤了底子,说话没什么力气,右腿今后怕是不良于行了。” 杨千月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欢喜欣慰:“那就好。毕竟此后皇上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忠心是一等一的。” 转头看向皇帝,眨巴眨巴眼睛,“如意用得可还合心意?有没有做错事惹你不快?” 如意听到这话,立马垂下眸子,满脸通红。 皇帝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哈哈哈大笑,“挺好,皇姐给朕选的人,朕很喜欢。” 原来,昨晚,皇帝已经借着酒意抱了如意,探进了衣服,却被如意找了个借口挣脱了出去,此时意犹未尽。 杨千月似乎对两人的异样毫无察觉,愉快地说道,“喜欢就好。皇弟你忙吧,姐姐这就回去了。” 她起身盈盈一拜,裙裾摇曳,带着几分慵懒的风情。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她自便。 两百禁军,太医驻府。这两道旨意,如同两块坚固的盾牌,暂时将她和那座即将风云暗涌的公主府保护了起来,也为下一步棋做下铺垫。 苏文谦的安危,她并不担心。皇帝定然会安排人盯着,等着想灭口想抹掉证据的人自投罗网。 而杨千月真正惦念的人,远在河南,安危未卜。 她带着韩方圆一同离开。跟以前一样,让韩方圆跟她坐一辆马车。 梁亭峰在车外,在风雪中与吉祥一起警戒。 杨千月从养心殿出来,一路上都不掩饰自己的担忧和心神不宁,任由旁人看了去,汇报给皇帝。不然怎么显示出,公主府出了此等大事后,她的惊慌害怕呢。 一路上,车辙子压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车厢内与外面的天寒地冻仿佛两个世界。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杨千月身上的馨香。 杨千月将脚翘起来,放在韩方圆的腿上。依靠着厢壁,在摇摇晃晃中睡着了。 长公主那双穿着精致绣花鞋的脚就搁在她的腿上,韩方圆禁不住感叹,“好小的脚.....” 隔着衣料,那纤细的轮廓,柔软的触感和温柔的重量,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压抑许久的欲望。 她慵懒地倚靠在车厢壁上,眉间微蹙,睫毛颤动,那样脆弱、美丽、毫无防备,与人前的骄蛮霸道判若两人。 这反差像钩子一样,钩得他心头发痒。 他并非毫无经验,但那些女人如何能跟眼前这位金枝玉叶、美丽动人,浑身散发着高贵气息的长公主相提并论。 一种极其强烈,近乎暴戾的征服欲窜起。 若能让这等高贵绝色的女子为自己意乱情迷,该何等兴奋畅快! 这念头让他口干舌燥,身体兴奋得微微发抖。 但下一刻,他想到那些关于长公主香艳的传闻,强烈的屈辱感袭来。 但这样的屈辱感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他更强烈的野心和狠劲。 他看到了一条快速爬上高位的捷径。 若能攀上长公主的高枝,他所求的功名利禄,岂不是唾手可得? 况且他对自己有信心。当初她们可是都哭着喊着求饶。 想到长公主曾经不顾身份痴恋忠义侯,暗下决心:“待我爬到高处,待你食髓知味,定要你臣服在我脚下,要生要死,求我!” 他开始盘算着如何讨好长公主,如何展现自己的“价值”,不仅仅是作为谋士,或许......还可以作为她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特别的漫长,马车终于停下了。 外面的动静惊动了浅眠的杨千月。她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蒙,待看清眼前景象和自己所处的位置时,她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才反应过来,自然而然地、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将脚收了回来。 “唔……到了?” 杨千月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含糊的沙哑,收回了双腿。 韩方圆顿时感到腿上一轻,那股压力和温热骤然消失,反而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空落感。指尖似乎还能捕捉到那丝属于权力与地位的香气——这让他羞耻,又让他亢奋。 他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车帘被吉祥从外面打起,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让人瞬间清醒。 梁亭峰站在车旁,沉默地护卫着。 杨千月就着吉祥的手下了马车,抬头望了望公主府门前新增的、盔明甲亮的禁军侍卫,弯了嘴角,由衷地感叹了一声: “皇上对我真好,这下安心多了。”话音落下,又恢复了受惊后倦怠的模样。 她回头看向有些局促的韩方圆,懒懒道: “韩公子今日也受惊了,先在府里歇下吧。吉祥,把他跟林公子安排在一个院子,相互有个照应。外面不太平,没事少出门。”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软禁。 韩方圆心里清楚,躬身行礼:“多谢殿下关怀,学生遵命。” 杨千月不再多言,搭着吉祥的手步入被重兵把守的府门。梁亭峰持剑紧跟其后。 韩方圆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朱门之后,才缓缓直起身。 寒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他抬头望着牌匾上的“公主府”三个遒劲的大字,心底翻涌。 这里有他曾经可望不可及的机遇,有能让他摆脱寒门困境的权力,还有一位他想要征服掌控的公主。 这里或许有他想要的一切。 在哪来不需要逢迎呢。别人逢迎男人,他不过是逢迎女人而已。 谁比谁高贵?! 有侍卫走上前对他客气行礼:“韩公子,请随我来。这长公主府戒备森严,不要乱走乱动。以前就有不懂规矩被误杀惨死的。” 韩方圆沉默地点头,跟着走进了长公主府的大门。 还好,还有林文澜跟他一起,能稍微遮挡下做公主面首的羞耻。 被侍卫引着穿过抄手游廊时,韩方圆的目光始终没停过。 青瓦上的残雪映着日光,廊柱上的朱漆亮得晃眼,连引路侍卫腰间的佩刀都比大理寺狱卒的锋利几分—— 这长公主府的每一处,都透着他从前只能仰望的富贵与权势。 到了静思院,林文澜正坐在廊下搓着手叹气,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你可算来了!这府里守卫比衙门还严,咱们真跟关起来没两样。” 他身在繁华帝都,却思念江南的烟雨和闲适。觉得北地虽好,终非吾乡。 这戒备森严、华丽高贵的公主府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韩方圆没接话,先扫了眼院子: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雕梁画栋,院角堆着新炭。 就连窗纸都是那样厚实白净带着金丝压花,比他从前租的破屋好上百倍。 他接过林文澜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才缓缓开口: “关着,总比在大理寺等死好。况且这里是公主府,不是别处。” 第89章 “可是他们说…”顾文澜凑到他的耳边,红着耳根正要说什么。 韩方圆闪过身子,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 “顾兄慎言。” * 杨千月回到揽月轩后,屏退了左右,只留吉祥在殿内候着。 她走到窗边,指尖轻轻划过窗棂上凝结的冰花,吹吹冷风。 她哪是真的在马车上睡熟?不过是下了点饵料。 韩方圆出身寒门,被她从大理寺的困境中救出,又带着去皇宫见识一遭顶级富贵权势,甚至面见了九五至尊。 滔天的富贵,对于男人就是致命的春药。尤其是韩方圆这样的人,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欲望与野心。 她要让他看清,靠近她,便能触及从前连仰望都不敢的富贵; 更要让他生出欲念,觉得自己或许能成为她身边特殊的人,想使出浑身解数去攀附,去讨好,去表现。 当然,同样是试探,是考验。 她可不要精虫上脑的色胚子。 “殿下,韩公子到了静思院后没歇着,先把院子里里外外看了遍,还问了侍卫咱们府里的规矩。” 吉祥轻声禀报,将一杯热茶递到杨千月手中,“顾公子跟他说府里像‘软禁’,韩公子还劝顾公子‘慎言’。” 杨千月接过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先晾他几日看看。” “皇上送来的五位公子安置在西边的落霞居。其中有两个明显不对付。还有一个似乎郁郁寡欢,很不情愿。” 杨千月抿嘴一笑,“激一激不对付的那对,闹得再大些。凡是不守公主府规矩的,严肃处置。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韩方圆。” 忽而,清风送来一股幽香,那是腊梅清幽的香气。 杨千月脑海里浮现出程立言后发生的一幕幕,这么有才华的人,本可以造福苍生大有作为的人,却因为权力争斗生死未卜,心底阵阵隐痛。 “小莲如何了?醒了么?” “得亏阿芷姑娘照顾得好,小莲午后醒过一次,喝了药,又睡下了。”吉祥低声回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刘太医去看过,说未伤及根本,好生将养便能恢复。只是……受了惊吓,醒来时有些惶然。” 杨千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莲的哥哥程立言正因她的算计而生死一线,如今这小姑娘又孤零零地在她的府中养伤。 对人才的怜惜和因利用而产生的细微愧疚交织在一起,但很快平息下去。 杨千月指尖轻轻敲着茶盏,眸光幽深,“好好照顾她,用最好的药,再加派两个细心稳妥的丫鬟守着,别让她再出任何差错。阿芷,倒是个有情有义,可以用的人。” 小莲是程立言的软肋,也是将来可能拿捏程立言、甚至通过他牵制李泽厚的一步暗棋。此刻施以恩惠,将来或有大用。 当然,前提是程立言能活下来。 “是,殿下。”吉祥应道,稍作迟疑,又补充了一句,“刘院判方才又仔细查验过程秀才所中之毒,也说千机引几乎无药可解,龟息散的药方已经在四处打探,只是里面的两位珍稀药材,依然没有着落。” “牵机引。”杨千月眼神骤然冷冽如窗上的冰花。 李泽厚果然狠辣,这是彻底断了程立言的生路,也是对她最直接的挑衅和试探。 她若真是这个时代的杨千月,或许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可惜,她不是。 “尽力而为吧。”杨千月的声音平静无波,“让刘院判想办法吊住他的命。” “另外,”杨千月转身,走向书案,“备纸墨。” 吉祥连忙上前研墨。 杨千月提笔,略一思索,写下一个店铺的名字。 “你去这个铺子,送去一套贵公子的衣服,让赵青山来见我。” 又取了张纸快速地写下一行字,叠起来后,装进信封里。 “告诉他,要光明正大地来见我,不必遮遮掩掩。” 吉祥领命后匆匆离去。杨千月独自站在书案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雪还在下,将公主府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宁静之中。 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李泽厚,你敢动程立言,我必让你付出代价。真是不长记性。” 她取出一本看似寻常的诗集,翻开,里面夹着的却是一些零散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图——这是她记录重要信息和思路的方式。 她提笔,在一旁的宣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 【牵机引-七日-李泽厚试探】 【龟息散-药材-赵青山】 【韩方圆-野心-可用】 【小莲-程立言软肋-控】 【禁军-防护亦是监视】 【苏文谦-查案-搅动浑水】 她的目光在这些词语上缓缓扫过,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散落的点串联成线,编织成网。 李泽厚用程立言的命来逼她露出破绽,她偏要在这绝境中,不仅救人,还要反将一军。 她将写满字的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源于精神始终高度紧绷的消耗。 她习惯性地推开窗户,任寒冷而清新的空气涌入,也任窗外的禁军打量。 她唤来如意的表妹如玉,压低声音,“跟听竹轩那边说,明日一早,将那几本关于漕运水利的旧书,给韩公子送去。就说本宫觉得他是有见识的,让他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这些,研究看看,不至于太无聊。” 既给了韩方圆接触敏感事务的错觉,满足他的虚荣心和野心,又能试探他对这类问题的关注度和能力,还能暂时将他拴在书桌前,免得节外生枝。 一石三鸟,这才是她杨千月的风格。 又微微挑高声音说道:“命顾公子沐浴更衣后去暖阁。” 她任由窗外的禁军士兵看到她倚窗凝眉、略显忧思的模样——这正是她希望皇帝看到的,一个受了惊吓、需要保护、安分待在府中的皇姐。 侍女如玉领命而去,脚步轻悄。 这道看似荒淫无度的命令,会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传入皇帝、李泽厚乃至其他有心人的耳中。 让人去猜去想去议论。 她重新阖上窗,将凛冽的寒风与探究的视线一并关在外面。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深深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再次袭来,这一次,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紧绷,更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孤寂与寒冷。 杨千月一步步走回内室,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防备,纤瘦的肩膀微微垮下,伏在梳妆台上,流露出几分鲜为人见的脆弱。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台上那支冰冷华贵的凤凰金簪,一下下地拨弄着上面的流苏。 她算计人心,利用情感,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包括那个对她真心宠爱信任,原着里对她以命相护的皇帝弟弟。 值得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坚定的意志压了下去。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必须去做。 在这吃人的深宫,在这虎狼环伺的朝堂,要么登上顶峰,掌控一切,要么跌落尘埃,任人践踏。 她没有退路。 闭上眼,松下肩膀,任由短暂的、纯粹的疲惫将自己淹没。 * 与此同时,静思院内。 韩方圆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书,烦躁不安。脑子里翻滚着旖旎春光,迫不及待想要去实施的讨好与征服。 而顾文澜则坐在窗边,手持书卷,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 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清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浅淡的忧思,此时的境况令他感到十分不安,远不如韩方圆那般沉浸在跃跃欲试的兴奋里。 忽然,院门被轻轻推开,两名面容肃穆的侍女,跟着一名侍卫走进来,态度客气却不容拒绝: “顾公子,请您即刻沐浴更衣,随奴婢们去见殿下。” “见殿下?”顾文澜手中的书卷险些滑落,清澈无辜的眼眸中掠过慌乱与无措。 这般突兀的召见,还要沐浴更衣…… 那些关于长公主收纳面首的传闻瞬间浮上心头,令他颊上微热,心中涌起巨大的窘迫与羞惭。 他下意识地望向一旁的韩方圆,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温软,却因紧张而更显局促:“韩、韩兄,这......这可怎么办......” 韩方圆心下一沉,看向顾文澜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 他韩方圆哪里不如顾文澜? 论才学,论机变,论野心,这个书呆子凭什么先得到殿下的“青睐”? 但他压住内心的波澜,轻声劝道,“静之贤弟,殿下召见是恩典,快去准备,别失了礼数。” “可是……”顾文澜面色微白。 他出身体面人家,寒窗苦读只为科场扬名,光耀门楣,让爹娘开心一下,何曾想过会卷入这般暧昧不明的境地。 他本能地感到抗拒。 韩方圆看着顾文澜在那几个宫人半“请”半“架”的姿态下,惶惶不安地离开,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关于顾文澜去向的动静。 野心的毒火,混合着男人的征服欲和虚荣心,在他心底灼灼燃烧。 原来那些传闻是真的。 顾文澜的今日,或许正是他韩方圆等待的机会? 如果这是捷径,那他肯定能把握得比旁人更好。 * 沐浴更衣的过程中,顾文澜如同提线木偶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茫然。 他换上了一身轻薄的丝质袍服,柔软贴身,衣料上熏染着他最钟爱的冷梅香,令他倍觉恍惚。 他被带到了一处暖阁里。 这里烛光柔和,暖香氤氲,重重帷幔低垂,模糊了空间的边界,也软化了所有尖锐的线条。 柔和温馨。 杨千月斜依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拿着半卷《昭明文选》。身上只着一身素雅的肉粉色宽袍,墨发用一支碧玉簪子束着,烛光朦胧中,温柔纯情而不失高贵。 第90章 暖阁里只有他们二人,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清雅微甜的气息,与书卷的墨香交织,让人心神不自觉便松弛下来。 顾文澜被带到杨千月跟前,压根不敢抬眸,扑通一声跪下,头埋得极低,声音发颤: “学…学生顾文澜,叩见殿下。” “不必多礼,近前说话。” 她的声音不同于平日殿上的威仪,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很是悦耳。 她并未看向他,目光仍流连在手中的书卷上,随意翻过一页,那姿态不像一位执掌权柄的公主,倒像是一位闲适的书斋主人。 顾文澜依言起身,迟疑着向前挪了几步,依旧不敢抬头,目光只敢落在自己鞋尖前那片繁复华丽的地毯纹样上。 她之所以从四个人里选了顾文澜,作为带走韩方圆的掩护,就是因为他身形文弱,纯粹干净,看不到一丝野心与焦虑,带着江南文人独有的多情而浪漫气息,与其他人的世俗功利格格不入。 换句话说,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文艺范的恋爱脑。 “杭州顾氏,钱塘望族。”杨千月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放下书卷,抬眸看他,“听闻府上‘文澜阁’临湖而建,藏尽江南文墨,可是真的?” 顾文澜猛地一怔,意外于她竟知自家书斋之名,还如此精准地道出其风雅之处。 他下意识抬了下眼,撞上她含笑的眸光,又慌忙垂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心跳更快了几分: “殿下竟知……寒舍陋室,蒙殿下谬赞,家父……家父确实喜爱收集些古籍字画。” “哦?那想必静之自幼便浸淫其间,眼光不俗。” 杨千月轻轻一笑,起身,很自然地走近,指尖轻轻点了点书的封面。 顾文澜抬眸看去,竟然是他最为喜欢的《陶渊明集》。 杨千月悠悠然地说道,“譬如这陶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世人皆羡其闲适,却少有人品出那份‘心远地自偏’的孤高与定力。静之以为呢?” 他张着嘴,讶异地望着杨千月。 她竟与他讨论起诗境! 不仅语气平和,如同学友切磋,而非上位者的垂询。最难得的是,竟然跟他有着相同的志趣,都喜欢五柳先生。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忘记了紧张,声音里带上了平日与人论诗时的认真与投入: “学生以为,陶公之闲适并非避世慵懒,乃是看透世情后主动选择的精神归宿。其‘孤高’并非拒人千里,而是内心充盈,无需外求。故而‘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说完他才惊觉自己似乎过于忘形,竟在长公主面前侃侃而谈,顿时又窘迫起来,脸颊发烫。 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和骤然亮起又因羞赧而闪烁的眸子,杨千月的语气愈发温柔沉静: “‘欲辨已忘言’……说得妙。可见静之是真正读懂五柳先生的人。若他在世,定将你引为知己,如同我这般。” 杨千月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随即轻轻将书册放入他手中,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本宫看了半晌,眼睛有些乏了。”她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依赖,“静之声音清润,带着江南水汽般的温和,听着舒适。不如……你读给本宫听可好?” 从讨论家世藏书到剖析诗境,再到此刻自然而然的请求,一切发生得行云流水。顾文澜心中的戒备和恐惧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知音之感”的激动取代。 他接过那本犹带她指尖温度的书,郑重地点头:“学生……荣幸之至。” 他翻开书页,找到她方才看的那一篇,清了清嗓子,开始低声诵读。 他的声音果然如她所言,温和软糯,带着吴侬语特有的韵味,将陶渊明恬淡超逸的诗句娓娓道来,格外动听。 杨千月托腮望着他,听着他软糯的读书声,眼看就要睡着了。 她还真想就这样纯洁地听他读书,什么都不做。 还是要做的。 排卵期就是这几日,赵太医的速孕丹也已经服下。 顾文澜诵读着陶渊明的诗句,心神渐渐从最初的紧张无措中抽离,沉入那片“心远地自偏”的悠然意境之中。 他甚至暂时忘却了身前之人的尊贵身份,只觉是在与一位难得的知音分享心中所爱。 他读得专注,未曾留意杨千月是何时悄然起身,又何时坐到了他身侧的榻沿上。 直到一缕极淡、却无比清雅的冷香若有若无地萦绕鼻尖,并非阁中安神香的气息,他才猛地惊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已如此之近。 他的声音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心跳骤然失序。他能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温热,以及那存在感极强的、属于女性的柔美气息。 “怎么停了?”杨千月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气息轻轻拂过他敏感的耳廓,“‘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下一句是什么?本宫一时想不起了。”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沉浸诗境中的随口一问,那姿态全然信赖与亲近。 顾文澜指尖微微发颤,几乎握不住书卷。 他努力定了定神,仓促地扫过书页,找到那一行,声音比先前更软了几分:“殿下,是……‘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哦……对。”杨千月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微微倾身,目光似乎也落在那书页之上。 二人呼吸近在咫尺,发丝若有若无地扫过彼此的脸颊。杨千月只要微微一偏头,他们便的唇便会碰到一起。 顾文澜耳中轰鸣,呆若木鸡。 圣贤书的教诲、家族的规矩在此刻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眼前这令人窒息又怦然心动的旖旎。 “静之继续读吧,”她柔声催促,语气里含着一丝令人无法拒绝的恳切,“你读得真好听。本宫听着心境平和了许多。” 这句话瞬间抚平了顾文澜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需要的满足感和呵护欲,让他获得了非同寻常的勇气。 顾文澜合了合眼,努力忽略那搅乱心神的亲密,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书页上,继续读了下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更温柔、更细腻的情感,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为她而吟诵,偷看向她的眼神里明显充溢着思慕的情意。 杨千月安静地听着,没有再出声打扰,也没有挪开。 她甚至微微合上了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看起来无比放松和惬意,仿佛真的在他的声音中感受到了平静。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 暖阁内烛光摇曳,安神香袅袅,男子温和的读书声与女子静谧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幅亲密而和谐的画面。 顾文澜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却并非恢复如常,而是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悸动的节拍。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愫在他心底疯狂滋长——是爱慕,是理解,是保护欲,是一种想要沉溺的柔软。 忽而,他感到肩头一沉。 原来杨千月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侧,呼吸均匀绵长,竟像是……真的睡着了。 顾文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垂眸,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优美的颈项。 她如此信任他,毫无防备地依靠着他…… 汹涌的爱怜与甜蜜瞬间将他吞没,所有的犹豫、惶恐都化为乌有。 他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适些,然后用极轻极轻的动作,将手中的书册放下。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依靠。 这与他读过的所有才子佳人话本都不同,没有诗词酬和的婉转,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却有一种更直接、更撼动人心的亲密与悸动。 他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希望这一刻能再长久一些,希望能永远这样在一起,不分开。 杨千月勾起了唇角。她知道,顾文澜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比任何人都要赤诚热烈。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顾文澜,露出浅浅的笑容。 “静之,你就这样……一直坐着?累着了吧?”她的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慵懒,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歉疚? “公、公主,学生,不,不累。”顾文澜连忙摇头,连“臣”的自称都忘了大半,只敢小声唤她“公主”。 杨千月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便是她选他的原因。 没有世家子弟的算计,没有武将的刚硬,像株刚从江南雨巷移栽来的垂柳,风一吹就会弯,极好拿捏。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这里面是人参茶,你喝了好润润嗓子。” 顾文澜听话地将人参茶喝到见底,杨千月笑着伸出手,抚上他的侧颈,细腻地,轻柔地。 顾文澜受了惊,猛地站起身来,又连忙跪下,浑身汗湿。 “殿下......不可......”他慌乱地低下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杨千月拉着他站起身,双手搂住他的腰,紧紧贴着自己,“有何不可?看着本宫。” “于......于礼不合。”他红着脸,语无伦次,视线却避无可避地落在眼前的白腻上。 他感受到一股奇异的香气窜入鼻中,令他血脉贲张。 柔软的触感与馥郁的香气将他紧紧包裹,理性被令人眩晕的潮汐淹没。 他闭上了眼睛,长睫毛颤动着。 真是纯情啊。杨千月暗暗感叹道。 她要的就是他这份单纯和不敢。与其他人不同,没有她的许可,顾文澜绝不敢造次半分。 她凑近,捧着他滚烫的脸颊,轻柔地亲吻下去...... 顾文澜呆滞了片刻后,本能地回吻过去,异常生涩笨拙…… 手里的书“啪”地一下掉落在地上。 顾文澜本能地想要抬手抱住长公主,却又不敢。他克制地垂在身侧。 杨千月拉起他的手,环在腰上。 双双跌倒在软榻上。 帷幔遮掩,灯光摇曳。 杨千月目的很明确,她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她一直都很清醒克制。顾文澜则不同,他被汹涌澎湃的快乐淹没了。 …… 杨千月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腕,“以后都这样陪着我好不好。” 顾文澜依然不敢正眼看她,“学生会一直陪着公主,绝不离开。” 杨千月带着几分幽怨地说道,“可本宫听说,这里对于你来说像是牢笼。本宫还以为你会喜欢这里。” 顾文澜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慌乱与急切:“不是的!殿下误会了!学生……学生从未觉得这里是牢笼!”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生怕她有一丝一毫的误解,“能陪伴殿下左右,是学生几世修来的福分。先前……先前只是学生愚钝,不识殿下深意,唯恐配不上殿下的垂青。如今……如今只愿长伴殿下,寸步不离。” 他语气里的真诚与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像个生怕被抛弃的孩子。杨千月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要的就是这份全然依赖、不容置疑的忠诚。 杨千月凝视他片刻,忽然轻笑:“傻话。” 执起他的手,放在手心,“本宫说你配得上,你便配得上。” 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带着一种撩人的亲昵,“只是这深宫重重,静之可会害怕?” “有殿下在处,便是桃源。”他反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纵有千难万险,学生亦无悔。” 杨千月眨巴着眼睛,娇俏地问道,“本宫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顾文澜极为郑重地应道,“是。学生愿为公主做任何事情。” 杨千月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说话要算数哦。你该不会骗本宫吧?” “当然算数,学生可以发誓…”顾文澜急道,举起了右手,郑重地起誓。 杨千月抿嘴笑着,静静地注视着。 顾文澜见长公主没有反应,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她看,焦急无措地望着她,“公主,求您信我一次。” 第91章 杨千月眨巴着眼睛,故意沉默着看向他。既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待顾文澜开始受挫地垂下眸子,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殿下是不相信学生吗?” “这要看你了......”杨千月娇笑着,重重地咬在他的肩上,又吻住了他的唇…… 很久很久之后,顾文澜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杨千月在一旁平躺着,睡得很沉,很放松。 她不必提防着身边这个柔弱听话的书生会做什么。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 杨千月醒过来,愉快地穿好了衣服,吩咐了一番后,回了寝殿,将皇帝赐下的面首朱锦命人送了过来。 顾文澜正沉在极深极沉的梦乡里,梦中忽而听见钱塘江的潮信声声,忽而又见书院窗前摇曳的翠竹,忽而娘亲温柔慈爱地端上点心…… 然而一阵轻柔却不容拒绝的推搡将他硬生生从那片短暂的安宁中唤醒。 “顾公子,醒醒,快醒醒。” 是个遥远而陌生的女声。 顾文澜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是个陌生的年轻侍女。 难以言喻的酸软与疲惫感清晰地传来,尤其是后腰某处的隐秘不适,让他瞬间清醒,昨夜那令人面红耳赤、心跳如狂的一幕幕轰然涌回脑海。 他猛地看向身侧——枕上只余一道凹陷和一缕乌黑发丝。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根发丝,细腻触感带着熟悉的冷香,所有失落顿时被甜蜜取代。 “顾公子,您醒了?” 顾文澜这才回过神来,脸颊倏地飞红,下意识地将锦被拉高了些,讷讷道:“姑、姑姑……” 那侍女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年轻男子宿于公主榻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微微侧身,示意一旁案几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 “殿下已回寝殿。她临行前吩咐,方才小憩梦见了先帝,心中感怀,特请公子代为抄写《往生咒》,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亦是祈福。” 先帝二字,令顾文澜瞬间清醒,眼底的温软多了几分郑重敬畏。 他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真切的关怀,“殿下定然心中伤感……” “是,”侍女语气依旧平稳,“殿下说公子才学出众,字迹清雅端秀,颇有风骨。经文就在案上,有劳公子了。奴婢这就去为公子准备热水沐浴更衣。” “不劳烦!不劳烦!”顾文澜连忙摇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承下来,“能为殿下分忧,是学生的福分。不知殿下何时需用经卷?静之定不会误了时辰。” 侍女声音恭顺:“殿下只说让公子安心抄写,还为公子准备了滋补汤,温养身体。” 顾文澜心中一暖,思及夜里的疯狂交缠,顾文澜迟疑着,最终鼓起勇气,羞涩地问道,“殿下玉体无碍吧?” “谢公子挂怀,殿下安好。奴婢这就去给公子准备沐浴药汤。” “谢…谢姑姑。有劳了。” 顾文澜丝毫未觉这要求有何不妥。殿下竟将如此重要的事托付于他,这是何等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肯定和依赖。 他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清瘦、布满了暧昧红痕的胸膛与锁骨。 思及种种,白皙的面皮迅速染上红晕,慌忙拉紧被子,眼神慌乱。 待侍女放下干净的换洗衣服,他才仓促而狼狈地套上中衣。 那份初经人事后的青涩无措与挥之不去的倦意依旧无法完全掩盖。 泡澡的药汤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浸泡其中感觉浑身就像散了架一般,昏昏欲睡。 顾文澜暗暗打量身体,第一次感觉自己太瘦,担心骨头硌着了娇贵细嫩的长公主。 沐浴完后,被安排喝了滋补汤,方才被领到外间早已备好的书案前。 烛火通明,将紫檀木案几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得顾文澜脸色有些苍白。 顾文澜摒弃杂念,一字一句、极为虔诚地抄写起来。 他腰背挺得笔直,努力忽略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酸软和疲乏,下笔力求工整端庄,一丝不苟,每一个字都凝聚着他此刻所能付出的全部“诚心”。 侍候他沐浴的侍女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的阴影里。 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顾文澜全然没有注意到窗户被打开,熏香换成了经典的檀香,床上用品全部换过。 杨千月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后的软座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是在静静陪伴,又像是在无声监督。 偶尔,她会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顾文澜微蹙的眉头、带着疲惫却极度认真的侧脸以及那挥笔不停的手腕上。 又或者扫过窗户开着的缝隙。 通宵抄经,既是做实他通宵留宿的完美理由,隔绝外界探究; 也是对他身心的一次适度“锤炼”与掌控; 更是为未来可能需要的“说法”提前铺垫一层虔诚的、无可指摘的迷雾。 顾文澜丝毫未觉这层层深意。他只觉得长公主信任他、倚重他。 手腕渐渐酸麻刺痛,眼皮也越来越沉重,直打架,但他一次次靠着意志力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就算倍感疲乏,也不敢停下来休息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渐由浓墨转为蟹壳青,几缕熹微的晨光试图穿透窗纸。 厚厚一叠宣纸上已写满了工整清秀的小楷,墨迹未干。 顾文澜终于放下笔,手指僵硬,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眶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脸上愈发苍白。 他站起身,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在地。迫不及待地望向四周,却发现窗幔中勾勒出一个女子沉睡的侧影。 难道昨晚殿下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 顾文澜怔怔望着,心中满是悸动。但侍女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以微不可闻的声音示意他离开,他依依不舍地望了帷幔中的身影一眼,才踉跄着跟上。 被引回静思苑的路上,如玉叮嘱长公主吩咐要对昨晚所有的事情严格保密,包括抄写经书。 顾文澜麻木地应着,巨大的困倦袭来,眼睛几乎睁不开。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静思院的。他只记得冰冷的晨风刮在脸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虚软无力。 身体的酸疼与精神的极度困倦交织在一起,将他裹挟在一片混沌之中。 推开院门时,天光已大亮,刺得他眼睛生疼。 韩方圆正坐在院中石凳上读书,闻声抬头。 只见顾文澜面泛薄红、眼波流转,虽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但眉梢眼角却藏着一抹从未有过的、恍惚而甜蜜的春色,与他平日里的清雅忧郁截然不同。 韩方圆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疑与了然的复杂神色,随即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来,语气带着试探: “静之?你……昨夜……” 顾文澜此刻心神仍沉浸在一种微醺般的状态里,听到问话,白皙的脸庞更红了些,像是染了上好的胭脂。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些许温软的触感。 他垂下眼睫,不敢直视韩方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的沙哑和慌乱: “没、没什么……只是,昨夜奉命为殿下……誊抄了一些诗文……” 他的借口拙劣,但那副情态,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只觉得心中饱胀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韩方圆目光如炬,在他异常的神色、微肿的唇瓣以及那种特殊的满足而慵懒姿态上扫过,心中了然。 他按下心头的翻涌,面上却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哦?抄录诗文竟如此……耗费心神?看来殿下极为赏识顾兄才学了。” 语气中的揶揄几乎不加掩饰。 顾文澜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深意,反而因这话勾起了昨夜更多模糊而悸动的细节,心跳如擂鼓,只觉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用手捂住依旧发烫的脸,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想起殿下温柔的呼吸,想起她指尖偶尔划过他皮肤的战栗,想起那低低的、带着磁性的呢喃…… 他自幼熟读诗词,向往的就是那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缱绻,如今,他不仅找到了懂他爱慕他的人,对象还是那般尊贵美丽、才华横溢的长公主。 巨大的幸福感与不真实感包裹着他,让他忽略了身体细微的不适,只剩下满腔的柔情与为之倾尽所有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叩门声唤醒。门外是韩方圆的声音:“静之,公主府上的马太医来了,说是奉殿下之命,来为你请个平安脉。” 顾文澜闻言,心中一甜——殿下竟如此关心他! 马太医给他开了个方子,还给了他一瓶养荣丸,说是他昨夜操劳,给他滋补身体。 韩方圆在一旁冷眼看着,看着顾文澜那副全然沉浸在“被爱”的幸福感中、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样子,心中又是鄙夷又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 这书呆子,竟真以为那是爱情? 待太医走后,韩方圆忍不住半真半假地调侃道: “静之贤弟,看来殿下对你,真是‘呵护备至’啊。这般恩遇,怕是离那‘鸾台侍诏’也不远矣?” 若是之前,顾文澜或许会因这话而窘迫。但此刻,他心中正被巨大的甜蜜充盈着,竟只觉得韩方圆是在羡慕他。 他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轻声道: “韩兄莫要取笑……殿下她……只是心善罢了。” 他慌乱地转身回房,轻轻关上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手中那只白瓷药瓶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将其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他在令人眩晕的甜蜜之外,感到了深深的苦楚。 他找到了那个让他倾心相许、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可那个人是长公主殿下。 他正傻笑着,回忆昨夜种种,忽而门外传来叩门声。 第92章 房门被猛地拉开,顾文澜袖中药瓶尚未藏稳,便对上韩方圆那双混合着虚伪关切与幸灾乐祸的眼睛。 “静之贤弟,”韩方圆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有个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他不等回应,立刻凑近,气息喷在顾文澜耳畔,“陛下昨日赐下五位绝色,已入望月居。听说…昨夜就有人被留宿寝殿,今晨又召了另一位共用早膳。” “五…五位?”顾文澜指尖瞬间冰凉,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但“留宿寝殿”四字却像炭火烙进他心里——昨夜,分明是他!一丝不合时宜的甜意混着巨大的苦涩翻涌而上,让他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韩方圆紧盯他变幻的神色,眼中嫉妒几乎溢出,语气却更加惋惜:“个个来历不凡。尤其一位江南来的,容貌倾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一手丹青更是…唉,殿下怕是爱不释手。” 他刻意反复强调“面首”二字,像钝刀子割肉,让顾文澜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昨晚春宵一度的性质。 顾文澜心口剧痛,仿佛听见幻梦碎裂的脆响。 殿下的风流…他早该明白。可是......巨大的失落和被抛弃的恐慌如冰水般当头淋下,将他彻底淹没。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韩方圆心中冷笑,正要再补一句,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四名侍女手捧锦盒玉盘迤逦而来,瞬间打破了院中的压抑。 “顾公子,”为首侍女盈盈一拜,声音清亮,“殿下惦记公子劳神,特赐血燕羹一盏,滋补药材若干,锦缎四匹,湖笔徽墨两套,另赐和田暖玉一枚,嘱您安心休养。”她顿了顿,声音微提,确保周遭都能听见,“殿下还说,望公子静心抄经,为先帝祈福。新得《雪溪图》一幅,明日亥时邀请公子共赏。” 赏赐琳琅满目,堆满案头。那枚玉佩温润生光,却冰冷地提醒着他“休养”的真正含义——昨夜“辛劳”的补偿,以及安分守己、继续扮演虔诚抄经人的指令。 “明日…亥时?”顾文澜喃喃重复,方才的绝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召令硬生生截断。 那时天色已黑,即将就寝的时间。 殿下还记得他?还要见他? 韩方圆脸色顿时难看至极,方才的得意荡然无存。他盯着那些远超规格的赏赐,尤其是那枚象征身份的玉佩,牙龈几乎咬碎。 正要拂袖离去,却见侍女对他盈盈一拜,“殿下传话,请韩公子过去一趟。” 韩方圆一愣,狂喜瞬间取代嫉妒,立马躬身:“学生遵命!” 他挺直脊梁,整理了下并无褶皱的衣袍,睨了身旁失魂落魄的顾文澜一眼。 “顾公子,”侍女又转向顾文澜,语气依旧客气,“殿下吩咐,请您务必用好燕窝,安心休养,静候明日之约。” 这话是关怀,也是命令。 院门未关,风雪卷入。 顾文澜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他望着韩方圆跟着侍女离去的背影,独自立在满室荣华与刺骨寒意之间,看着那盏犹冒热气的血燕羹,又望向望月居的方向。 殿下对他,究竟有几分真心?还是仅仅…一时兴起的玩弄? 他慢慢握紧那枚玉佩,指尖用力至泛白。 “亥时.....”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时辰。夜深人静,寝殿深幽,召他赏画。赏的什么画,又是何种赏法。 昨日的点滴温存与甜蜜再次涌上心头,不再是纯粹的甜蜜,而是尖锐的疼痛。 那些他以为是情动证据的瞬间,是否对别人也是一般无二。 皇上赐给了长公主五位新人。今夜是不是会有人对长公主做着昨晚他做过的事情。 顾文澜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韩方圆脱下衣衫,赤着露着,摇晃着,向长公主扑去...... 他用力地握着手里的和田玉佩,恨不得捏碎它。那玉偏滑腻腻的捏不碎,触感就像公主柔滑的肌肤。 顾文澜想要将眼前的燕盏扫落在地,最终却无力垂下,赌气似的,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恨恨地将杯盏掼在桌上,巨大的悲伤袭来,伏在桌上呜咽着哭了起来。 * 韩方圆被内侍引着,穿过层层回廊,心中热血澎湃。 殿下单独召见,定是对他的策论极为看重!他甚至已在腹中打好了更详尽的草稿,只待一会面便慷慨陈词,必将脱颖而出。 临近花厅,丝竹之声悠然入耳,夹杂着男女轻笑语。韩方圆脚步微顿,心下闪过一丝疑惑——书房议事务何来乐声? 通报后,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入厅内。暖香扑面,眼前景象却让他骤然僵住。 此时还是清晨,天光初初大亮,众人却在奏乐饮酒作乐。 长公主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云鬓松挽,绛色宫装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细腻的肌肤。 她指尖随意点着拍子,含笑听着身旁一位容貌极盛的公子温言解说一幅《秋江待渡图》。那公子不时地拿着水果,送入公主嘴中。 不远处,一名玄衣冷峻男子正在吹箫,乐声低沉悦耳。 除此之外,厅内或坐或立,还有三位气质各异的俊美男子。 一位异域风情浓郁、眉宇间带着忧郁的;一位看似清高、实则眼神不断瞟向公主的文人;还有一位劲装打扮、颇具英气的青年,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杯盏。 这五位……莫非就是陛下新赐的面首?! “韩公子到了?”杨千月闻声抬眼,嘴里嚼着葡萄,眸光流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醉意,显然心情极佳。 “来得正好。墨卿这画,笔意精妙,韩公子你来品评一二?”说着就用手指挑了以下沈砚的下巴,“墨卿,你以为如何?” “自然是听殿下的。”沈砚对着杨千月勾唇一笑,一双桃花眼饱含情意,动人心魄。 转过身去,一双眼睛似乎会说话般,态度客气却带着一种主人般的自然:“久仰韩公子才名,在下沈砚,拙作不堪入目,还请指教。” 浑身上下透着精心修饰却又不显俗套的精致风雅之气。 话语温润,眼神却锐利如刀,瞬间将韩方圆从头到脚评估了一遍。 韩方圆脑中嗡的一声,所有准备好的宏论瞬间噎在喉间。 议事?漕运? 他此刻只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风月场的傻瓜!后宫不得干政,殿下召他来,怎么会是因为看重他的才华,而是……让他加入这争宠卖俏的行列?!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被戏弄感猛地窜起,几乎让他失态。 但他到底不是顾文澜那般纯情易碎。电光火石间,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赞叹,仿佛真心被画作吸引:“殿下恕罪,臣方才被这画境与乐声所摄,一时失神。沈公子大才,此画意境高远,笔法精湛,臣…叹为观止。” 扫视了一圈全场:冷峻的萧景琰、富贵的沈砚、异域王子、清客文人、武将子弟…… 还真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他心中冷笑,野心和竞争欲却在屈辱的火焰中烧得更旺。 杨千月似乎对他的识趣很满意,轻笑一声,指了指空位:“既如此,便坐下一起听听曲,赏赏画。景公子的箫声,可不是常能听到的。” 韩方圆从善如流地坐下,姿态谦卑,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开来。 他仔细听着沈砚与公主的对话,观察着每位“对手”的神态举动,寻找着可乘之机。 花厅内暖意融融,乐声婉转,言笑晏晏。 韩方圆面上带笑,应和着场面,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耳中听着沈砚妙语连珠地品评画作,萧景琰的箫声不知何时已停,那异域王子阿史那云依旧沉默地望着窗外,柳七与陈锋则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软榻上的杨千月。 厅内暖香氤氲,一派靡靡之音。韩方圆心中的惊涛骇浪已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他飞速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沈砚,容貌才华皆是上乘,且极擅逢迎,是劲敌; 萧景琰,冷硬孤高,或许不擅争宠,但那种独特气质可能反而吸引殿下; 其余三人,各有缺陷,暂时不足为虑。 “韩公子似乎若有所思?”杨千月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玩味,“可是觉得沈卿的见解有何不妥?”她斜倚着,指尖绕着一缕发丝,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猫捉老鼠。 韩方圆心头一凛,立刻收敛心神,躬身笑道:“回殿下,沈公子高见,字字珠玑,臣只是听得入神,暗自惭愧。臣于丹青一道,所知甚是浅薄,不及沈公子万一。”他姿态放得极低,毫不吝啬对沈砚的“赞美”。 沈砚桃花眼微眯,笑着谦逊:“韩公子过誉了,在下不过是班门弄斧。” “欸,何必妄自菲薄。”杨千月轻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似乎很享受这微妙的氛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韩公子于国家方略上的见解,怕是沈卿拍马也难及呢。” 她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起,“就比如那漕运改道之事,看似简单,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大才不能统筹。” 来了!韩方圆精神一振,终于提到了正题! 他正准备顺势接过话头,好好阐述一番自己的宏图伟略—— 却见杨千月忽然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娇慵:“不过那些都不该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没得坏了这良辰美景。”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那幅《秋江待渡图》,“沈卿,你这画好是好,只是这渡口孤舟,未免太过冷清了些,添上个把人物,岂不更妙?” 沈砚立刻会意,笑道:“殿下英明。不知殿下觉得,添何种人物为好?” 第93章 杨千月的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韩方圆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便添一位…寒门学子吧,于渡口苦等,期盼贵人舟船,载他直上青云。韩公子,你觉得这意境如何?” 韩方圆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 寒门学子?苦等贵人? 这哪里是论画,分明就是将他比作那画中苦苦等待、需要依附他人才能上进的可怜虫!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但他死死压住了。 他扯出一个更加谦卑的笑容:“殿下妙想。只是…这学子若真有才华,何不自己造筏渡江?虽则艰辛,却也不必全然仰仗他人鼻息。” 他试图将话题引回“才华”之上。 “自己造筏?”杨千月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咯咯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那多慢呐?且风急浪高,一不小心便是舟毁人亡的下场。哪有搭乘现成的巨舰来得安稳快捷?” 杨千月目光灼灼地看着韩方圆,仿佛要将他那点不甘和野心彻底看穿,“韩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韩方圆只觉得后背渗出冷汗。殿下的话,句句如刀,剥开他的伪装。 在这里,所谓的才华若不用于取悦她,便一文不值。想要垂青,就要放下清高和尊严。 他垂下眼,再抬头时,已是一片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殿下洞悉世事,学生愚钝,受教了。确是…巨舰安稳,能得殿下这般贵人提携,是我等几世修来的福分。” 杨千月满意地笑了,笑容明媚。随手摸了摸身旁沈砚的下巴。 “还是沈郎识趣,最得本宫心意。这杯酒赏你了。” 沈砚谢恩后欣然接过酒杯喝下,优雅地执壶为杨千月添酒,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多了几分与他人不同的亲昵。他昨晚后半夜侍奉过,对长公主的行事风格已多了几分了解。 他心中明镜似的,殿下这是在敲打新人,亦是给所有人立规矩。 萧景琰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阿史那云依旧望着窗外出神,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柳七撇了撇嘴,既鄙夷又嫉妒。陈锋则明显有些不耐烦和恼恨,觉得这些文人说话拐弯抹角,实在无趣。 “说起来,”杨千月仿佛才想起什么,随意道,“陛下昨日送来的那几匹西域贡缎,颜色倒是鲜亮,只是本宫一时也想不好做什么样式。你们几个,都过来瞧瞧,也给本宫出出主意。” 她招招手,不仅叫了沈砚,连一直沉默的阿史那云、暗自较劲的柳七和陈锋也都唤了过去。几人立刻围拢到榻前,争相献言,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韩方圆也被内侍引着上前。他站在外围,看着那群容貌各异的男子如同孔雀开屏般围着杨千月,说着些衣裳首饰的废话,而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则慵懒地倚着,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如同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他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进肉里。 这一刻,所有关于凭借才华受重用的幻想彻底破灭。他清晰地认识到,在这里,他韩方圆与身边这些面首并无本质区别,都是殿下闲暇时取乐的玩物,区别只在于…谁更会讨她欢心,谁更能让她觉得“有用”。 也好。 韩方圆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心。既然这是游戏规则,那他奉陪到底。才华?不过是另一种取悦她的手段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比沈砚更真诚、比柳七更热切的笑容,向前一步,朗声道:“殿下,臣倒觉得,那匹霞光锦,最衬殿下华姿!若裁成广袖留仙裙,步摇轻曳,定然风华绝代!” 他的声音响亮,甚至压过了旁边的沈砚。 杨千月略带讶异地挑眉看向他,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哦?韩公子一心读圣贤书,如何还能精通此道?” “为殿下分忧,学生自当尽心竭力。”韩方圆躬身,语气无比自然,仿佛他天生就该在这花厅里,与众人讨论如何用贡缎讨好公主。 花厅内,丝竹又起,笑语更喧。 韩方圆积极融入其中,妙语连珠,甚至主动为那幅《秋江待渡图》上的“寒门学子”该穿何种服饰建言献策。 无人再记得,他初入此地时,怀揣的是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宏图策论。 风雪被隔绝在外,暖香缭绕,温柔蚀骨。 沈砚服侍在杨千月身边,眼睛明亮,笑容满面,说着逗趣的话,惹得杨千月时常咯咯直笑。 韩方圆以为传闻中侍寝的江南书生是顾文澜,其他众人则只知后半夜的沈砚,不知前半夜的顾文澜。 杨千月仔细研究了五个人的个性和背景,选择了江南富商的嫡三子沈砚作为下半场。 目的是增加受孕几率。毕竟顾文澜虽然好控制实在是有点过于瘦弱了。 沈砚就知情识趣得多,能提供顶级的情绪价值。 当杨千月暗示他就是最堪赏玩的画时,立马表示“再好的画,也需知己品评,方显价值。愿意任凭公主殿下品鉴。” 而后就像一个耐心有趣的导游,引导杨千月欣赏自己,探索自己。 他很快明白了杨千月想要什么,底线何在。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极致的顺从,温柔细致地照做不误。 他非常清楚,这是对他的考验,测试他是否能完全服从命令,能否把持得住欲望。 那他当然把持得住,为了自己,也为了家族。 让他意外的是,竟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体验,好几次差点晕倒过去。 后面,他又试探着很自然很谦卑地将效忠关心和“利益输送”表达出来。 “殿下肌肤略凉,似有气血不足,江南家中正巧得了一批上好的血燕与阿胶,滋补最好不过。还有,如果殿下要修葺庭院,家父门下有几位匠人,尤其擅长叠山理水,各种风格皆可驾驭。若是殿下不弃,听凭差遣......” 这样的姿态,自然让杨千月对他格外满意。 聪明,识趣,有用,而且......永远不会自作多情,又或者急功近利。 这来自于从小的耳濡目染,是寒门出身的韩方圆不可能有的底气和修养。 第94章 韩方圆关于霞光锦和广绣留仙裙的建议,不仅让杨千月讶然挑眉,也让其他人神色各异。 柳七拎着酒壶,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指桑骂槐,“圣贤书读狗肚子去了。” 陈锋则哈哈笑了一声,鄙夷地瞟了他一眼,话里带刺,“争宠不丢人。既然你这么清高,也是读圣贤书的,来长公主府做什么,自甘堕落吗?” 萧璟琰喝了口茶,目光在韩方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移开,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冷笑。 杨千月吃下沈砚喂下的葡萄,丹凤眼一挑,“皇弟赐的果然都是些妙人。有趣!韩公子既然精通服饰,你说这‘寒门学子’在画中,该着何服饰,才不算辱没了沈砚的意境呢。” 韩方圆愣了一瞬,脸上挂着微笑,带着认真研讨的神色答道,“回殿下。学生以为,这学子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整理得一丝不苟,方显其身处微寒却志寸高洁。袖口衣领处,以淡青色丝线暗绣云纹,既显示其对青云直上的向往,也不至于过于流于俗气,过于浅薄张扬。” 他神色淡定,娓娓道来,仿佛此刻讨论的不是在作践自己,而是真在进行一场严肃而神圣的书画创作。 杨千月不知可否地瞟向身侧的沈砚,“墨卿,这是你觉得如何呢?” 长公主的这声“墨卿”,让众人神色一惊,抬眸看向沈砚。 沈砚轻眨着桃花眼,轻言细语地接话,“自然是殿下喜欢最要紧。殿下您喜欢什么样的?” 杨千月托腮,抿嘴一笑,“就画墨卿这样的吧。” 韩方圆微微变了神色,强行压制住心头的屈辱与怒气,挤出一抹笑意。 沈砚受宠若惊地行了个礼,一双桃花眼流转间风情万种,“墨卿谢殿下看重。只是韩公子怕是不高兴了。” 韩方圆适应得太快,表现得太好,据说昨天还被长公主从大理寺牢里救下来,带去见了皇上。 显然在长公主的心里有些不一般。这个人远比其他几个人更具威胁。 沈砚深知,在这里,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明面上的争风吃醋,而是这种能迅速摸清规则并毫不犹豫适应的“聪明人”。 众人都盯着二人,想看争风吃醋的好戏,都很好奇长公主会如何对待这两个身份特殊的人。 杨千月却似乎有些倦了,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韩方圆,“韩公子,你不高兴了吗?” 韩方圆心头一凛,长公主这看似随意的问话,实则凶险。 若答“不高兴”,便是拂逆殿下的心意,不识抬举; 若答“高兴”,又显得虚伪至极,失了最后一点可怜的骨气,更可能被沈砚抓住把柄,扣上“心怀怨望”的帽子。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抹勉力维持的笑容反而收敛了些,换上一种近乎坦荡的平静: “殿下明鉴,学生岂敢有不悦之心?沈公子风姿卓绝,堪为画中仙,殿下以他入画,意境顿升,是点睛之笔。能得陪伴殿下左右,已是莫大荣幸,唯有感激。” 他这番话,既捧了沈砚,更抬高了杨千月的决定,将自己的位置放得极低,态度恭顺到了极点。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变色,只是旁人眼花看错。 杨千月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双妩媚的凤眼里看不出是满意还是更深层次的探究。 她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像是猫儿挠在心尖上。 “哦?是吗?”她拖长了语调,指尖忽而点在韩方圆的额头上,“本宫还以为,韩公子跟沈郎不同,胸怀大志,对于这等‘以色侍人’的角色,多少会有些……反感呢。” 柳七和陈锋几乎要笑出声,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萧景琰,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韩方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显得诚恳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憨直: “殿下说笑了。能入殿下之眼,能为殿下之画增添风采,无论是何种角色,皆是天大的造化。学生读书,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心中唯有惶恐与感激,绝无他想。” 杨千月拍了拍手,坐起了身,目光清亮,“好个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宫很喜欢。吉祥,把父皇专门给本宫酿的酒端上来。” 吉祥郑重地端着描金漆盘进来时,步子轻得没声,盘中一壶琥珀色的酒,配着五只白玉杯,倒酒时酒香漫开,是长安最时兴的“醉流霞”。 杨千月勾唇一笑,“今个本宫高兴,吉祥,你给各位斟上,让他们都尝尝什么是好酒。” 忽而顿了顿,“这酒沾了父皇仙气,喝了能护诸位往后行事顺遂。” 吉祥应声而动,动作轻巧而精准地将白玉杯一一斟满。 “醉流霞”色泽诱人,芬芳扑鼻,整个花厅里都充溢着迷人的香气。 杨千月慵懒地倚着软枕,目光扫过五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威压:“先帝赐给本宫的,都喝了吧。” 沈砚最先含笑举杯,优雅饮尽,谢恩之辞流畅而动听。 柳七和陈锋虽觉气氛微妙,但不敢怠慢,相继喝下。 阿史那云面无表情地在吉祥的注视下默默饮尽。 轮到萧景琰时,他端坐未动,目光沉静地迎上杨千月的视线,声音低沉却清晰:“殿下,臣不胜酒力,恐辜负御酿,心意领受,酒……便免了吧。” 一瞬间,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 柳七和陈锋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沈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韩方圆的心则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这一幕。 杨千月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兴味。她轻轻“哦?”了一声,对着萧景琰招了招手,“你过来。” 萧景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起身走到榻前,依旧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 杨千月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萧景琰紧抿的唇线,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不胜酒力?正好。你这第一次,在本宫这里喝了,才有意思。”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亲昵和压迫:“从前没喝过,往后便习惯了。来——” 她亲自从吉祥端着的盘子里取过酒杯,递到萧景琰唇边,眼神却带着冰冷的笑意,“要本宫亲自喂你喝?” 萧景琰的身体瞬间僵硬,下颌线条绷紧。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酒杯,又看向杨千月那双看似含笑实则不容置疑的眼睛,额角有青筋微微跳动。 周围的视线如同针扎一般落在他身上。拒绝的后果,他心知肚明。 僵持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在杨千月耐心即将耗尽,对吉祥使了个眼色,萧景琰终是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哑声道:“……臣,自己来。” 他接过酒杯,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仰头,将酒液猛地灌入口中,动作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喝完后,他将空杯重重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即退后一步,垂首不语,周身的气息冰冷得吓人。 杨千月满意地笑了,她的目光落在韩方圆身上。 韩方圆目睹了萧景琰被强逼的全过程,心中寒意更盛。 他知道这酒绝非善物,但此刻已无退路。他极力压下恐惧,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几乎是抢着说道:“谢殿下厚赐!” 说罢,迅速将酒饮下,仿佛慢一秒都会招致同样的“特殊关照”。 看着五人都把酒喝了下去,杨千月抚掌轻笑:“很好。” 就在众人变了神色,以为这酒有毒之时,杨千月缓缓站起身来,端起盘子里最后剩的酒杯,转身对吉祥说道: “这杯,是敬诸位。吉祥,你替本宫饮了吧。” 第95章 吉祥闻言,面色如常,恭敬地接过杨千月递来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一举动,让原本以为酒中有毒、正心惊胆战的五人瞬间愣住。 柳七和陈锋面面相觑,阿史那云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连一直冷眼旁观的萧景琰,紧蹙的眉头也微微松开,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韩方圆心中更是惊疑不定。长公主逼萧景琰饮酒的姿态竟如此强势。 这绝非简单的恩赏,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 不屑于腌臜控制手段的宣告。 杨千月将众人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慵懒地重新倚回软枕,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喝了父皇的酒,你们就是本宫的人了。皇弟将你们赐给本宫,以后你们就安心伺候好本宫,本宫不会亏待。但若有歪心思,死全家都是轻的。” 她声音不高,冰冰凉,扫视了一圈,“好了,本宫乏了。除了墨卿,都下去吧。” 杨千月最后那句轻飘飘却寒意刺骨的“死全家都是轻的”,让刚刚因毒酒未现而稍缓的神经再度紧绷。 而“除了墨卿,都下去吧”,更是瞬间划清了亲疏界限。 沈砚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受宠若惊与恰到好处的谦卑,微微躬身,站到了杨千月榻边,姿态温顺。 其余四人,神色各异地行礼告退。 退出暖香缭绕的花厅,廊下的寒风扑面而来,激得人一哆嗦,也仿佛将方才厅内的压抑和惊悸吹散了几分,却又带来了另一种清醒的寒意。 柳七和陈锋互相使了个眼色,加快脚步,低声嘀咕着走远了,话语碎碎飘来,无非是“吓死老子了”、“还以为真要喝毒酒”、“算这娘们还有点人性”之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几分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长公主最后的威胁虽然吓人,但总好过通过下毒控制他们。只要小心伺候,似乎也并非绝路。 阿史那云依旧沉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独自一人默默走向自己的住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韩方圆和萧景琰则被落在了最后。 韩方圆刻意放慢脚步,与萧景琰并肩而行。 萧景琰保持着惯常的步子,就是没有反对。 韩方圆侧过头,看着萧景琰依旧冰冷紧绷的侧脸,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试探:“萧兄,方才……真是虚惊一场。” 萧景琰目光直视前方风雪,只从鼻间淡淡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韩方圆却不放弃,继续道:“殿下将那沈砚单独留下,不知所为何事?” 他试图拉近与萧景琰的距离,这个冷峻的男人身上有种不同于其他人的气质,或许可以结为暂时的同盟。 萧景琰对韩方圆的斤两有了初步的判断,嘴角露出一丝讥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韩方圆,眼神锐利如刀: “韩公子与其关心他人,不如想想自己。‘死全家都是轻的’。韩公子家乡尚有高堂吧?”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韩方圆的痛处。他脸色微变,强笑道: “萧兄说笑了,我等既入府中,自当谨守本分,忠心侍奉殿下,家人自然安稳。” 萧景琰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好自为之”,随即转身,大步离去,将韩方圆独自留在风雪弥漫的廊下。 韩方圆看着萧景琰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明白萧景琰的意思。 长公主不用毒酒,并非心慈手软,而是有着更强大的自信和更可怕的控制手段。 家族的安危,前途的诱惑,还有那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的监视,包括三百御林军所代表的皇帝耳目。 敢动,就是找死。 众人退去后,沈砚乖巧地跪坐在榻边,为杨千月轻轻捶腿。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变得有些暧昧而私密。 杨千月闭着眼,享受着沈砚恰到好处的服侍,半晌,才慵懒开口:“墨卿。” “臣在。”沈砚声音温柔。 “你觉得,他们都心甘情愿待在府里当面首吗?”杨千月淡淡问道,像是在考校。 沈砚手上动作不停,心思电转,恭谨答道:“殿下恩威并施,既示之以宽仁,赐以先帝美酒,又明之以峻法,许之以好处。如此一来,他们当为自身计,为家族计,定会尽心为殿下效力,唯殿下马首是瞻。” 杨千月睁开眼,瞥了他一眼,轻笑:“你倒是会说话。不过,你看他们之中,谁最不安分?谁……可能是别人派来的眼睛?” 沈砚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沉吟片刻,谨慎道:“柳七、陈锋之流,志大才疏,看似张狂,实则易控。阿史那云心思难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应保持警惕。韩方圆……出身寒微,聪明,懂得审时度势,其志不小,急于攀附,存疑。至于萧景琰……” 他顿了顿,“他孤高清冷,深藏不露,敢对殿下忤逆,如此格格不入,恐怕不是别人派来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指认任何人,但分析得合情合理,尤其是点出阿史那云的身份和韩方圆的野心,既展现了自己的观察力,又避免了贸然树敌。 杨千月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向沈砚:“也许有人就是抓住了本宫就是喜欢征服不顺从的,反其道而行之,也未可知。墨卿——” 沈砚听到“就是喜欢征服不顺从的”这句,心头微微一颤,躬身应答:“臣在。” “你沈家在江南生意做得大,”杨千月语气随意,仿佛在聊家常,“正好马上年底了,内府司要造办明年采办江南丝帛的份额。本宫觉着这些贴身的东西,应该多考虑一下诚信可靠的商家。你可以先写个条陈,准备准备。” 沈砚心中巨震。 内府司采办,这是多大的肥差和机遇,能搭上多少宫内宫外的关系,更是贴上了御用招牌,往后在江南就成了最顶级的档次~ 长公主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可能为他家族带来数十万两乃至更多的利润。 沈砚方才还担忧过于顺从走错了路子,此时明白了长公主的深意,这是要把他当棋子用了,而不是玩物。 立马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谢殿下!沈家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办好差事!” 这一刻,所有一切的逢迎体贴都有了价值。 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根本。 谁知杨千月忽而突然问道,“萧景琰那样的人,一看出身就不一般,为何会自降身份做面首?墨卿你怎么看?” 沈砚正在内府司采办机会而盘算如何写好条陈,忽闻杨千月此问,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淋下,瞬间让他从利益的狂热中清醒过来。 他手上捶腿的动作微微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第96章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刁钻无比。 沈砚暗道,长公主果然早已看出萧景琰非同一般。 他迅速收敛心神,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显得对萧景琰过于关注,也不能一无所知,更不能用“美色”这种肤浅的理由搪塞,那会显得自己愚蠢。 他需要给出一个既符合自己刚刚立好的“解语花”人设,又能切中要害,甚至能进一步试探长公主真实想法的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睑,做出思考状,片刻后方才答道:“殿下明鉴。以臣浅见,如萧公子这般人物,与臣出身市井不同,气度非凡,有世家子风范,绝非甘于屈居人下之辈。若非有特殊原因,即使落魄,走投无路,绝不会以色侍人。” 沈砚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实则小心翼翼地观察长公主的神色。 杨千月鼻子发出猫一样的声音,露出好奇而审视的眼色,“所以?” “依臣之愚见,大概有两种可能。其一,或许是世族旁支,家道中落,甚至是罪臣之后,听从陛下发落。” “其二,或许是有难言之隐,或是身负重任,不得不借此身份隐匿行踪,图谋大事。他所求的,唯有在殿下身边,才有可能得到。这‘大事’,或许于殿下有利,或许……不利。” 他点到即止,没有明说“不利”是什么,但谋逆、刺杀、卧底等可能性已不言而喻。 这个分析,跳出了个人恩怨和争风吃醋的层面,直接将萧景琰的存在上升到了政治阴谋和利益交换的高度。 既显示了沈砚的见识和头脑,也巧妙地将问题抛回给杨千月—— 您觉得,他属于哪一种?或者,您希望他属于哪一种? 杨千月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发丝,看不出喜怒。半晌,她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 “墨卿果然心思缜密。那你觉得,本宫是希望他图谋大事呢,还是安安分分做个花瓶?” 沈砚腹诽:“又是一个陷阱!” 若说希望他图谋大事,等于暗示长公主有意纵容甚至利用潜在危险分子;若说希望他安分,又显得长公主只顾享乐,缺乏洞察力。 沈砚心念电转,躬身道:“殿下智慧渊深,心思岂是臣能妄加揣测?无论萧景琰所图为何,既然入了公主府,便是殿下掌中之物。是明珠暗投,还是利刃出鞘,皆在殿下一念之间。” 他再次巧妙避开了直接选择,而是强调杨千月的绝对掌控力和驭人之能,并将自己定位为那个能帮她“看清价值”、“为其所用”的助手。 杨千月闻言,深深看了沈砚一眼,带着几分戏谑,“可本宫记得你方才还说他不会是别人派来的奸细。” 沈砚心头猛地一紧,暗骂自己方才为了显得思虑周全,话说得太满,留下漏洞。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点破疏忽后的惭愧与恍然,微微躬身道: “殿下恕臣思虑不周。臣方才说的细作,是派来窥探殿下私密的‘眼睛’。这类人首要便是隐匿、迎合,以求长期潜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萧景琰不同。他的‘不顺从’太过明显,近乎刻意。若他真是他人派来,可谓兵行险招,所图必然极大,绝非寻常消息可比。其所行之事,恐怕是……” 杨千月冷了神色,“是什么?” “是臣无法想象出来的大事,或关乎国本。已非普通‘奸细’二字可以概括。其危险性,或许远超那些伏低做小之辈。之前是臣思虑不周,局限于后争风吃醋的男女情事。” 他这一番解释,巧妙地将之前的“判断失误”归结于自己“思虑层级不够”,顺势将萧景琰的威胁等级拔高到了“颠覆性”的程度,侧面恭维了长公主站得高看得远,并将最终如何定性的皮球,更稳妥地踢回给了杨千月。 “男女情事?” 杨千月听着,伸手捏着沈砚的下巴,用食指轻轻刮了刮脸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沈砚这番急智和圆滑,倒是越发合她心意了。她喜欢聪明人,更喜欢能被自己牢牢掌控的聪明人。 她低下头,轻轻地,像羽毛般在沈砚的嘴唇上印了一下。含笑紧盯着他的眼睛,“你很聪明,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沈砚被捏着下巴,像是被长公主的目光洞穿,浑身的汗毛立了起来,第一次感受到了危险,“谢殿下恩典。臣定谨记在心。” 杨千月缓缓地松开手:“你退下吧,条陈的事,抓紧办。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沈砚恭敬行礼,缓缓退出花厅。 还未走远,就听到杨千月吩咐侍女,“再给静之准备些滋补的药膳送过去,吩咐他仔细着身子。” 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小意。 静之…… 沈砚心中暗念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就是顾家那个生了七个女儿,老年得子的宝贝疙瘩,弱风扶柳的独苗苗吗? 听说昨晚的上半场是那沈静之。 他想起来昨夜见到长公主时,她白皙细腻的皮肤上的点点红痕,还有欢爱的痕迹。 沈砚心情有些复杂,步子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有些漫不经心。 直到转过回廊,他才敢微微松懈下绷紧的脊背,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 后背的衣裳,果然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抬手,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长公主方才那一触即离、却带着无尽威慑的柔软触感。 “你很聪明,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这句话不是赞赏,是警告,是划定界限。 长公主喜欢他的聪明,但绝不允许这聪明超出她的掌控。 方才他自以为巧妙的应对,在长公主眼中,或许一览无余。 告退时听到的那句温柔吩咐,与对待自己时的恩威并施截然不同。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他原本以为,凭借沈家的财力和自己的手腕,足以在长公主府占据一席之地。但现在看来,他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小心,更敏锐,更需要弄清楚长公主真正的喜好和规则。 杨千月慵懒地倚在榻上,揉捏着手里的葡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保持葡萄不破。 沈砚有钱没势脑子好,是颗好棋子,但需得时时敲打,让他记住自己的身份。 至于萧景琰…… 想到那个冷硬如铁的男人,杨千月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萧这个姓,在古代背景的小说里很常见。几乎每部小说里都有。 杨千月记得原着里是有姓萧的男配,不确定是不是叫这个名字。应该不是男主团核心成员。 所以,他是皇帝弟弟送来试探她的诱饵?还是其他势力埋下的钉子? 抑或是……他本身就是一个想要借她之力达成目的的复仇者? 而这府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和耳朵。 “吉祥。”她轻声唤道。 如同影子般的吉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榻前,躬身聆听。 “说说,他们都怎么样了?”杨千月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问天气。 “沈公子回‘问月轩’后,闭门不出,应是着手准备内府司条陈之事。只是步履较往日略显沉滞,似有心事。” 杨千月轻笑一声,意料之中。 “柳公子与陈公子一同回了‘听雨阁’,命人备了酒菜,喝酒畅谈言辞间对殿下未用毒酒颇为‘庆幸’,然多有不敬之语,认为……认为只需小心逢迎便可安枕无忧。”吉祥措辞谨慎。 杨千月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阿史那云公子直接回了‘听风轩’,依旧沉默寡言,坐在窗边,对着风雪出神,晚膳也未用几口。” 杨千月对他暂时兴趣不大,只要不惹事,便随他去。 饶有兴趣地问道,“萧景琰呢?” 第97章 “萧公子路上跟韩公子聊了几句。韩公子有意结交,萧公子态度冷淡,且以'您老家可有高堂'回绝。后面独自回了‘品花居’,闭门谢客。”吉祥补充道。 哦?杨千月眉梢微挑。 韩方圆这么快就按捺不住开始拉帮结派了? 杨千月指尖稍稍加了点力,葡萄瞬间破裂,迸出汁液,“不可掉以轻心。二人可有眼神交流?” 吉祥摇头,倍感自责,“奴婢失职,未曾注意,这就去问。” 杨千月指尖的葡萄汁液尚未干涸,她接过顺欣递来的温热湿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心中已然将府内这几人的动向过了一遍。 顺欣是公主府侍卫统领胡佳青的妹妹,原名胡佳艺,习武在身。 如意进宫后,杨千月就在物色新的会拳脚功夫的贴身侍女。胡佳青便推荐了自己的亲妹妹。 在原着里,胡佳青忠心耿耿,杨千月自然是信得过的,交代他每天对顺欣进行全面集训。 “不必。对萧要外严内松,不要动真格监视。到处都是皇上的人,看他翻出什么浪来。倒是韩那边,盯紧了。” 吉祥立马禀告道,“殿下,韩公子回‘静思苑’后,并未安回屋分待着,反而……主动去了顾公子那边。” “他去做什么?说了什么?”杨千月颇有兴致地问道。 “韩公子以探讨书画为名拜访。很生动地描述了一番方才聚会上的见闻,其他五位公子的情况。对顾公子颇多奉承,赞其气质清华。自谦初来乍到,诸多不懂,请顾公子日后多多提点。” 吉祥如实回禀,“顾公子听完颇为惊讶,神色忧郁,有些魂不守舍,多是韩公子在说。” “呵……”杨千月笑出声来。 好个韩方圆,脸皮够厚,心够黑。 想必是看出顾文澜性子软,好接近,便想搭上这条线,顺便上点眼药,让顾文澜妄自菲薄,挑拨离间。 只可惜,顾文澜心思单纯,未必看得懂韩方圆这些弯弯绕绕。 她食指轻叩桌面,“韩方圆和萧景琰的一举一动,都要报予本宫知晓。至于范文澜那里……”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每顿的药膳按时送去,再多搬些诗词歌赋的书,还有名家字画给他。告诉他,那些字画任他临摹把玩。别让那些不相干的人扰了他清净,全都给本宫挡着。” “奴才明白。”吉祥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杨千月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眸中光华流转。 门忽然推开,如玉推门走了进来。 “殿下,大理寺、户部和兵部的人都带到了,候在大厅。” 杨千月指尖停顿,微微颔首,“把人交给御林军,带去醉花居。安排十个御林军屋内五个,屋外五个地守着。好生伺候着,饮食密切注意,不得怠慢。再把新抄录的卷宗搬过去。” 醉花居清静,够大,也足够显眼,正好让该看到的人都看到。 十个御林军,明暗守卫,既是保护,也是监视,更是出来看的姿态。 如玉领命退下。 大理寺的人由石介推荐,户部的人由苏文谦推荐。 至于兵部,由于孟节原来是兵部的,杨千月利用这层关系,写了封信送去相府,请杜相做的推荐。 有皇帝的御林军在,她不怕这里面有李泽厚的人,就怕没他的人。 杨千月抿嘴一笑,对着候在一旁的顺欣吩咐道,“顺欣,叫韩方圆、顾文澜过来伺候。后面你就不用过来了,去你哥那边吧。” “是。”顺欣利落地行礼,转身离去。她步伐稳健,眼神清亮,确实比一般侍女多了几分英气。 杨千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稍定。身边有个信得过且能防身的人,总是好的。 * 韩方圆正对着窗外一株枯梅发呆,心中盘算着如何更进一步取得长公主的信任,听闻长公主召见,禁不住露出几分喜色。 这才刚刚回来,又被叫去,岂不是说明今日很得殿下欢心? 但他没有被惊喜冲昏头脑,立马收敛了心神,整理好衣袍,脸上挂起温文尔雅、略带谦卑的笑容。 只是见到另有几位侍女去了顾文澜的院子。 同时被传唤的还有顾文澜? 他脸色涨红,眼神闪烁里带着薄怒,竟然二男共事一女,这令他惊诧又羞耻,甚至还有一些慌乱。 但他努力恢复平静,静静地等待顾文澜的汇合。他控制身体的微微发颤,怎么努力都做不到。 顾文澜正对着一幅前朝古画临摹,试图让自己沉浸在笔墨山水中,忘却韩方圆来访带来的些许不安与烦乱。 听到传唤,他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垂下眸子,愣怔着放下笔,眼睛有些潮湿,眉宇间笼着一层忧郁。 又要去见那位喜怒无常的殿下了吗? 待他踉踉跄跄走出院子,看到同去的竟然还有韩方圆,泪花模糊了眼睛。他想说他不去了,张开嘴,嘴唇翕动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茫然地跟着侍女们往前走。 整个心掉进了冰窖里,浑身冰冷,痛得他发抖。 片刻后,两人前一后来到杨千月所在的花厅。 韩方圆抢先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学生韩方圆,参见殿下。”姿态恭谨,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的顾文澜。 顾文澜行了个礼,踉踉跄跄地险些跌倒,带着几分哭腔:“臣……顾文澜,参见殿下。” 千月依旧慵懒地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赤金嵌宝的步摇, “都起来吧。”她懒懒道,“本宫闲来无事,想听听曲儿,看看舞。韩方圆,听闻你才思敏捷,即兴填词一曲如何?静之…” 她转向顾文澜,语气明显柔和了许多,“你的琴艺是极好的,便为韩公子伴奏吧。” 韩方圆心中暗喜,这是展示才华的机会。 他立刻躬身:“学生遵命,定不负殿下厚望。”脑中已开始飞速构思。 顾文澜则微微一怔,让他为韩方圆伴奏? 他瞬间委屈地红了眼睛,梦迪抬眸看向杨千月的眼睛,他想问,“殿下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却不敢仔细看杨千月的神情,一瞬间低下头,低声在心里回答了自己,“玩物。” 一行清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哽咽着应道:“是,殿下。” 瘦弱无助得如同弱风扶柳。 杨千月伸出手,拉住了顾文澜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低声唤了句,“静之。” 杨千月的手温软细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 这一声充满柔情,亲密的低唤,让韩方圆嫉妒得暗暗咬牙,却让顾文澜愈发心碎,泪水止不住地坠落。 顾文澜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杨千月更紧地握住。 杨千月轻柔地擦去顾文澜的泪水,一遍又一遍,极有耐心。 仿佛韩方圆不存在一般。 忽而摸了摸顾文澜的头发,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儿,随即松开了手。 “听话,静之。弹琴吧。” “学生……这就开始。”韩方圆压下翻腾的思绪,清了清嗓子,开始吟诵他即兴创作的词句。 他的词藻华丽,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露骨逢迎,反而多了一些隐晦的、对知音难觅和处境微妙的感慨。 显然是敏锐地调整了策略,试图在迎合的同时,也稍稍贴合一点顾文澜可能的心境,或者说,是做给长公主看,试探长公主的心意。 顾文澜失魂落魄地坐到琴前,手指颤抖,他木然地弹奏着。他倔强地忍住眼泪,泪水却像江南的雨水,默默地掉落个不停。 韩方圆的词,长公主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 琴音时断时续,甚至偶有错漏,与他高超的琴艺相去甚远。不再是他平日里擅长的清越婉转,而是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几分挣扎的滞涩,有时还有几分与他性子截然不同的狂乱。 杨千月静静地听着,看着。 一曲终了,花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韩方圆躬身而立,等待评价。 顾文澜则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指无力地搭在琴弦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流泪。 杨千月没有立刻点评,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韩公子才思果然敏捷,这词……倒有几分意思。”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只是这琴音嘛……” 第98章 杨千月的视线转向顾文澜,幽幽地叹了口气,“静之,今日这曲子,听得本宫心里更闷了。” 顾文澜身体一僵,眼泪在眼睛里晃着直打转,垂眸的一瞬间落了下来。 韩方圆心中却是一动,长公主这是不满意顾文澜? 然而,杨千月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所有的意料: “静之,你掉了这么多眼泪,是为了本宫的处境吗?本宫没有看错人,只有你是真心待本宫,不图本宫的权势,只看重本宫这个人。” 她语气带着自责,目光却锐利地看向韩方圆,“韩公子,静之身子柔弱,你既与静之‘投缘’,日后便多替他分担些,莫要让他累着了。明白吗?”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将顾文澜的“失职”归咎于韩方圆的“到来”和“表现”,更是一种警告—— 顾文澜是她要护着的人,若因他韩方圆而有什么闪失,责任在他。 韩方圆后背瞬间渗出冷汗,立马躬身行礼:“学生明白!定当……定当好好照顾顾公子!” 顾文澜呆呆地望着长公主。方才的话回荡在他的耳边。 “只有你是真心待本宫,不图本宫的权势,只看重本宫这个人。”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将他从谷底送到了云端。 他抬起朦胧的泪眼,怔怔地看向杨千月。 一股混杂着荒谬、委屈、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希冀在他心中翻腾。 他想否认,想说不是那样的,他只是在为自己悲哀,为自己错付了收不回的真心感到痛苦。 却什么都没有说。 泪水忽而就收了回去,没有了半分,眼睛变得异常干涩。 杨千月对二人招了招手,眸光在阴暗的天色下显得异常高深莫测。 “都坐到本宫身边来。本宫有要紧的事情跟你们说。吉祥,看茶。” 韩方圆与顾文澜讶异地依言上前,拘谨地坐在榻前的绣墩上。 吉祥无声地奉上热茶,氤氲的茶香稍稍驱散了些许方才的尴尬与凝重。 杨千月端起自己那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日在大理寺,你们想必已经知道了,皇弟……陛下”,她巧妙地改了口,强调着皇权,“颁下圣旨,将行刺忤逆案交给本宫亲自查办。官府里、后宫里所有人都听本宫调令、查证。” 她吹了吹浮沫,缓缓说道,“谋逆案事关重大,牵涉广泛。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冤假错案,不仅让真凶逍遥法外,还误杀忠臣,寒了人心。 那天你们见到的太原王氏,被认定为是幕后主谋。王氏乃世家大族,且涉及边军要塞,如此大事,当慎之又慎。 就本宫今日从大理寺、户部、兵部借调来了几个能手,彻查此案卷宗。” 她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烦恼与信任,看向韩方圆: “韩公子,你心思缜密,颇有急智,之前也在皇上面前主诉过此案。本宫欲将此案交予你总责处理。” 不等韩方圆从这突如其来的重任中反应过来,她又看向顾文澜,语气异常温柔亲密: “静之,你心性纯良,观察入微,便从旁协助韩公子,帮着整理文书,辨析卷宗中的情理不通之处。你二人志趣相投,多多互相照应。” 主题切换过于迅速,二人来不及消化,只道是被长公主委以重任,惶恐不安地行礼谢恩。 “起来吧,本宫还没交代完呢,”杨千月摆摆手,郑重地补充道:“这谋逆的案子,因为王明清户部侍郎的身份,还牵扯到军饷贪污案。沈砚对钱粮往来、人情世故颇为了解,本宫也会将他喊来,让他一同协助你二人。” 杨千月对垂手呆立,局促不安着的二人招手示意,“坐下来说话。” “陛下关切此案,府外御林军亦是护卫亦是圣意。 为求效率,也为了清净,你们三人连同三位官吏,即日起便住在醉花居,一起审阅卷宗,商讨案情疑点,直至有了结果。 期间一应所需,皆由府内供应,任何人都不会打扰你们。你们就安心彻查案情真相。” 这一连串的安排,如同惊雷,炸响在韩方圆和顾文澜耳边。 韩方圆心中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和野心充斥。 总负责查办谋逆和军饷大案! 这是何等机遇! 若能办好,他便不再是依附长公主的面首,而是有功于朝的能臣! 韩方圆几乎能想象到光明的前途在向自己招手,自己大展身手,获得圣上赞誉,封官鬻爵的场景。 他立刻离席,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学生……臣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分忧,为陛下查明真相,不负殿下信重!” 这一刻,他甚至自发地改了自称。 而顾文澜,则有些懵懂。 查案?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参与这种事。 但长公主说他“心性纯良”、“观察入微”,这认可让他干涩的心田仿佛注入了一丝清泉。 而且,这是正事,是关乎朝廷安危、惩治贪腐的大事…… 这样自己就不是那种以色侍人的“面首”,而是对百姓有益的人了。 一股浩然正气在心中翻滚,稀释了方才的抑郁悲痛之念。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杨千月,见她正望着自己,目光中带着鼓励和期望,心头一热,也连忙起身,学着韩方圆的样子行礼,声音虽轻却坚定: “臣……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杨千月满意地点头,“很好。” 她放下茶杯,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威严,“韩方圆,记住,你既然总责此事,便要担起责任。办得好,会有天大的机遇。办得不好,小命不保,连累九族。选择了出头,赌一把,就得一条道走到黑,拿出你的真本事。 沈砚与静之是你的臂助,需得同心协力。至于那三位官员……他们是陛下的人,也是办案的专家。如何用,你要用脑子斟酌。” 这话既是放权,也是提醒。 韩方圆自然听懂了个中深意——要用,也要防。 “好了,”杨千月挥挥手,带着几分笑意,“你们俩即刻便去醉花居安顿。卷宗稍后便会送去。本宫,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望着韩方圆兴奋、顾文澜茫然却又恋恋不舍的背影,杨千月唇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退出那暖香缭绕、却步步惊心的花厅,凛冽的寒风也无法吹散韩方圆心头的热切。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微躬的脊背,仿佛已穿上了一层无形的官袍。侧目看了一眼身旁依旧神情恍惚、脚步虚浮的顾文澜,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与算计。 “顾兄,”韩方圆开口,声音扬起,“殿下委以重任,你我当同心协力,方能不负圣恩与殿下信重。” 顾文澜仿佛被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他微微蹙眉,视线落在远处落雪的屋檐上,勉强点了点头,声音低哑:“韩兄说的是。” 长公主给了他一丝尊严和希望,给了他特别的柔情。可这希望,又是建立她与韩方圆乃至更多人纠缠不清之上,这令他倍感痛苦。 韩方圆却无暇细究顾文澜的纠结,正在飞速地规划他的蓝图。 查案,就是第一步! 是他韩方圆摆脱“面首”身份,正式踏入权力场的投名状! 他要借此案,展现出惊人的才华和能力,不仅要让长公主看到,更要让皇帝看到! 至于顾文澜…… 韩方圆眼角余光扫过那张苍白脆弱却过分俊美的脸,暗暗嗤笑。 两人心思各异地被御林军领着朝着醉花居走去。 一个步履昂扬,一个踉踉跄跄。 风雪中,顾文澜情不自禁地回头看去,希冀着能看到杨千月的身影,却只看到了看不到尽头的连廊,还有白雪皑皑的宫墙。 一股浓郁的清香钻入鼻中。 是腊梅! 顾文澜自顾自地停下脚步,闭着眼贪婪地吸着香气。 待韩方圆注意到时,已经走出去好远,待他回头寻找顾文澜,却见他捧着一枝腊梅而来。 第99章 韩方圆紧张地瞟了眼候在一旁的御林军,压低声音问道:“静之,殿下许你摘了吗?” 他看着顾文澜手捧那枝不合时宜的腊梅,心头火起,又惧又恼,生怕惹了长公主生气,把自己牵连进去。 见对方沉默不语,没有半分解释或者补救的意思,韩方圆正欲低声斥责,一名御林军士兵已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枝腊梅上。 韩方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那士兵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说道:“二位公子,请速往醉花居,卷宗即将送到。” 语气平淡,仿佛没看见那枝腊梅,又仿佛一切早已在监控之下。 顾文澜却恍若未闻,只是低头嗅着那冷冽的芬芳。 韩方圆感觉一口气堵在心口,警惕地环顾了下四周,暗骂道:“呆子。” 跺了跺脚,终究把那些抱怨斥责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这小小的插曲,很快便被更具体的事务淹没。 醉花居内,卷宗如山,三位借调来的官员也已到位,彼此见礼,气氛微妙而严肃。 韩方圆立刻投入角色,开始分派任务,展现他的“总责”之权,将方才的不安暂时压下。 直到晚膳时分,吉祥亲自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抬着一株带着土坨、含苞待放的腊梅树来到了醉花居。 众人都愣住了,尤其是韩方圆。 吉祥径直走向顾文澜,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意: “顾公子,殿下听闻您喜爱这腊梅的清香,特命奴婢将此树移栽到您窗外。殿下说,这样您便可日日开窗即见,时时闻到这花香,办案之余,也好怡情养性。” 一瞬间,醉花居内鸦雀无声。 韩方圆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看着那些仆役小心翼翼地将梅树放入挖好的土坑,填土、浇水,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艺术品。 这哪里是移栽一棵树,分明是将长公主的偏爱,明目张胆地种在了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一股混杂着嫉妒、羞辱和强烈不甘的火焰在他胸中灼烧。 他冒着风险“总责”查案,得到的不过是公务上的倚重;而顾文澜仅仅任性地折了一枝花,得到的却是长公主如此细致入微、近乎宠溺的关怀! 这种区别对待,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那三位借调来的官员——大理寺的丁主事、户部的钱郎中和兵部的祝员外郎,则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们在官场沉浮多年,深知这等“小事”背后传递的信号。 这位顾公子,在长公主心中的分量,只怕比那位上蹿下跳的韩“总责”要重得多。 日后行事,看来得更加…审慎了。 顾文澜更是彻底呆住了。 他站在房门口,看着窗外那株已然挺立、疏影横斜的腊梅,仿佛在做梦。 冰冷的空气中,那缕熟悉的幽香更加浓郁执着地萦绕着他。 他从韩方圆到了醉花居告诉他厉害关系后,一直处于惶恐懊恼中,生怕长公主动怒,牵连家人。 甚至想好了如何自降身份,为家人求情,以色侍奉,讨好长公主,给长公主认错……… 可长公主竟然…… 竟将他这小小的、僭越的举动,如此郑重地放在心上。 不仅没有责罚,还如此兴师动众。 她说,“日日欣赏。” 她连他这点细微的喜好和瞬间的脆弱都看在眼里,并用这种近乎浪漫的方式回应了他。 如玉依旧是那副恭谨却疏离的姿态:“顾公子,殿下吩咐,这梅树以后就归您照看。若养死了,唯您是问。” 语气平淡,内容却带着一丝只有顾文澜能体会到的、近乎亲昵的调侃。 顾文澜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一缩,随即涌上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暖流。 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最终只是朝着公主府主殿的方向,深深一揖,久久没有直起身。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这一刻,什么委屈,什么痛苦,什么“玩物”的自卑,似乎都被这株隆重移栽过来的梅树驱散了。 顾文澜心中充溢着甜蜜,眼睛就像宝石一般清澈明亮。 就在腊梅栽好,如玉等人退去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又一名小内侍端着托盘来到了醉花居。这一次,他径直走向了韩方圆的房间。 托盘上放着的,不是金银,也不是古玩,而是一套文房四宝。 但细看之下,那砚是上好的端溪老坑石,触手温润; 那笔是特制的紫狼毫,劲健有力; 那墨锭泛着清冷的光泽,是御制“朱华阁”的极品松烟墨; 就连那叠宣纸,也是带着暗纹的澄心堂纸。 小内侍垂首道:“韩公子,殿下说,查案劳心,文器亦需称手。此套文具,乃殿下私藏,望韩公子能以此利刃,剖开迷雾,早见真章。” 韩方圆愣住了。 方才的嫉妒和愤懑还未平息,这突如其来的、极其务实又无比珍贵的赏赐,像一盆温度刚好的水,浇得他心头滋味难辨。 这赏赐,不像给顾文澜的那般风花雪月,却更贴合他“总责”的身份。 仿佛在告诉他:你与他们不同,你是我倚重的干才,我给你的,是能助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学生……谢殿下厚赐!” 韩方圆郑重行礼,双手接过托盘,感觉那沉甸甸的分量。 心下暗暗发誓,他必须做得更好,才能对得起这份“高档工具”。 才能…… 最终将那个仅仅得到“玩物”般宠爱的顾文澜,彻底比下去! 当他沉浸在被长公主厚爱有加时,三位官员也得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只是档次稍微差些。 这是官窑的“精品”,而非长公主的“私藏”。 大理寺的丁主事抚着那方砚台,心中暗叹长公主手段老辣。 这赏赐,既给了他们面子,不至于让他们感觉被忽视,又清晰地划定了亲疏远近。 他们这些“外人”,终究比不得府内那两位“自己人”,尤其是那位顾公子。 户部的钱郎中则想得更深一层。 长公主连他们这些借调人员的情绪都照顾到了,心思何其缜密! 抱紧长公主大腿,办好手头这件事,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他看向那堆卷宗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认真。 而兵部的祝员外郎,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兵部目前深陷神仙打架的泥潭中。很多事情都经过他的手,他已经看出来了里面的猫腻,各自隐藏的心思。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不过是个小官,只想充傻装愣,保住一家老小的平安而已。 韩方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特殊对待的优越感,瞬间消散。 嫉妒地望着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出神的顾文澜。 心中暗骂道,他到底有什么好,一副弱不禁风的小身板,能让人快活吗? 瞬间板起脸,轻咳两声,示意顾文澜回去看卷宗。 顾文澜回望腊梅的最后一眼,转过身时,脸上那恍惚的柔情已收敛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 他默默走回书案前,拿起一份关于王氏家族田产商铺往来的卷宗,指尖拂过冰冷的纸页,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长公主予他信任与厚爱,他要真正“不负所托”。 醉花居内,气氛为之一变,异常严肃沉静。 韩方圆坐在主位,面前铺开着案情的总纲和关键线索图。他手握那支御赐紫狼毫,眉头紧锁,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沉思。他必须尽快理清头绪,拿出章程,才能坐稳这“总责”之位。 户部的钱郎中显然对钱粮数字极为敏感,他很快便从一堆杂乱无章的账目中揪出了几处明显的亏空和流向不明的款项,正与大理寺的丁主事低声讨论着其中的关节。 “丁大人请看,这笔从漕运司拨往北疆的采买银,账目上说是购置军械,但同期北疆军械库的入库记录却对不上数目,且采买价格高出市价三成不止……” “嗯,单据印章俱全,表面看天衣无缝,但这差价……确实可疑。需核验当时经手官员和具体采买流程。” 丁主事捻着胡须,目光锐利地扫过卷宗上的每一个名字,试图找出其中的破绽与关联。 钱郎中皱眉,快速地翻动着手里的卷宗,“这里的十万两银子……类目是皇上加急特批……兵部提的奏请,加盖了当时的户部尚书之印…调拨程序上倒是没有问题。问题出在这里,只有户部调出函,却无地方调入接收函……” 沈砚敏锐地察觉到措辞中的含糊之处,“当时的户部尚书是?” 钱郎中踟蹰了一下,被周围的五个御林军冷凝的目光盯得发麻,如同圣上就在眼前,丝毫不敢隐瞒:“是,是当今的苏丞相,苏大人。” 沈砚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却只轻声应了句,“哦。丁主事,大理寺可有审过苏大人。” 钱郎中心下一惊,背后冒出一片冷汗,低声应道,“不曾。” 立马找补道,“依照苏相的地位,没有参与谋逆的动机。” 当今的国丈大人,女儿珍贵妃不仅被专宠还身怀有孕。若诞下皇长子,苏相很可能就是太子的外祖。 众人皆认同钱郎中的看法——这样的权势确实没有谋反的必要。 韩方圆将众人的神色收在眼里,做了总结,“钱大人分析得很好,有理有据,苏丞相完全没有谋逆行刺的动机。问题断然不会出在这里。不必在此处浪费时间。” 说完,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沈砚。 谁知顾文澜冷不丁地插进来一句,“我倒是觉得沈公子说得有道理。既然跟案子牵扯进来,该审就要审。难道苏丞相有什么特殊之处,凌驾于王法之上,不受约束?” 室内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的目光落在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身上,重新审视着他。 暗道,他就不怕此事泄露出去,被苏相打击报复,今生科举无门? 是蠢还是笃定长公主会护他? 众人不约而同地联想到长公主对他的公然宠爱,昨晚的侍寝,方才移栽到他窗下的梅花。 拿不准这话是不是殿下的意思。 皆生出几分忌惮来。 大理寺丁主事反应最快,他像是被茶水呛到一般,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弯下腰去,脸涨得通红,一边摆手一边含糊道: “咳咳……顾、顾公子……咳……心系公义,其心可嘉,其心可嘉啊……” 户部钱郎中下意识地左右瞟了一眼,仿佛担心隔墙有耳,随即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仰,与顾文澜拉开了一个微妙的、代表“距离”的空间,却在面上挤出一抹笑来。 兵部祝员外郎则是最为沉默,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文澜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一点“果然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怜悯。 韩方圆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静之!慎言!” 他快步走到顾文澜面前,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苏相乃国之柱石,陛下岳丈,你此言若是传出去,不仅你要掉脑袋,还要连累殿下!查案要讲证据,不是凭你一时意气!” 他转身对众人道:“苏相若真要贪墨,何须用这等拙劣手段?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在调拨程序上做手脚,嫁祸苏相!真正的黑手,必是熟知户部流程,又能接触到兵部文书之人!” 丁主事点头附和:“韩总责言之有理。此案关键,在于找出谁能在两部间游刃有余地做手脚。” 顾文澜被韩方圆一顿呵斥,脸色瞬间苍白,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明白为何“依法办事”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何会被如此斥责。 却固执地低声辩解道,“既为秉公查案,为何不能一视同仁……” 韩方圆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变了脸色。 未等韩方圆再次开口,沈砚一反此前顾盼生姿的风流姿态,以恰到好处赞叹的语气说道: “好一个‘王法面前,有何特殊?’!静之兄的这份公心,令墨卿佩服。难怪殿下待静之兄格外青眼有加。” 第100章 一直沉默的兵部祝员外郎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边缘,从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后生可畏啊……” 这声叹息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重量,沉入凝滞的空气里。 顾文澜愣怔着垂下眸子,喃喃道:“殿下她…” 真的待我不同吗? 这句话在他唇齿间无声滚过,最终未能出口,只余眼底一层朦胧的水光,映衬着他清俊却茫然的侧脸。 这份欲言又止的情态,落在他人眼中,却更坐实了其“圣眷正浓”,与殿下有了真羁绊。 “好了!”韩方圆猛地一拍桌子,强行终结了这个危险的话题,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查案要紧!这些无谓的争执,只会浪费时间,偏离正题!殿下心思,岂容我等妄加揣测!” 沈砚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微欠身,做恭谨状:“韩兄所言极是,是沈某失言了。” 继而,转头看向顾文澜,“静之,眼下证据确凿地指向王氏,确实从这里着手比较妥当。” 他拿起另一份卷宗,漫不经心地问道:“既然皇上敕书真实无误,户部调拨文符,合法合规。兵部手续齐全。门下省符验,记录在案,核对无误。是不是该核查太原驻地那边的卷宗,看看接收端有无异常。” 韩方圆颇为不悦地轻咳了一声。 沈砚立马拱手行礼:“韩兄恕罪,刚刚只是想说服静之兄,让他明白更合理的方向,不小心僭越了。您是主理人,听您安排。” 韩方圆心中烦闷,却不好纠缠,只得顺势接过话来:“太原那边的入库手续可有蹊跷之处?” 钱郎中立刻接话,“接手地,恰好是王侍郎亲弟弟,王明盛的驻地……” 一边翻着一边说道,“这边的供词说,这十万两银锭到了太原后,由行军司马秦彦拿着主帅王明盛的亲笔信,以边境突厥袭扰,保障银两安全的名义运回了驻地一处极为隐秘的私库。此库所在,军中几无人知晓。 “然而,官方接收回执上有行军司马秦彦的签名和太原镇军粮料使司的印章,清晰表明款项已由军方签收。” “蹊跷之处在于,秦彦近日被发现自尽,留下遗书,直言王明盛兄弟勾连前朝余孽和突厥,密谋造反。他感念王明盛的救命之恩,不得不从,却不愿叛国,故以死明志,揭发钱银下落。” 大理寺丁主事警觉地抬头,“近日是何时?卷宗上可有日期?” 沈砚随口问道,“有无可能秦彦假借王明盛名头私吞银两?被王明盛发现,畏罪自杀,留下遗书栽赃陷害。” 兵部的祝员外郎当即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据可靠记录,王明盛是秦彦的恩人,在巡防路上的“匪乱”中救过秦彦,秦彦弃文从武追随他,两人多年来同生共死,情谊非同一般。秦彦持重细致,王明盛对其极为信任,将文书等要务皆交与他办理。” 祝员外停顿了下,条分缕析,“再者,秦彦若真会假借王明盛名头私吞银两,化整为零更为安全。必会由少及多,循序渐进,账目上定会留下蛛丝马迹。钱员外或许可将他经办的款项皆审上一审。” 韩方圆听到此处,点点头,转头看向顾文澜,“静之,你既有‘公心’,观察又细致入微,你来协助钱员外核查这些账目文书。核对所有王明盛与他人往来文书、甄别其中情理不通之处的重任,就交由你负责!望你……不负殿下厚望,能从中找出真正的破绽。” 顾文澜却似乎并未察觉其中的刁难,反而因被委以“重任”而眼神一亮,郑重地点头,清朗的声音里满是认真: “韩兄放心,我定当仔细核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韩方圆见状,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胸中愈发憋闷。 沈砚眼底笑意更深,端起茶杯,掩去了唇边一抹看好戏的弧度,“是否有一种可能,秦彦是为了家人才铤而走险,中饱私囊?” 祝员外郎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讥笑,垂下眸子,不慌不忙地说道,“按军部档案记载,多年来秦彦无家属领取军饷,亦未婚娶。” 身处皇帝耳目之中,他自知言行需格外谨慎,力求在职责范围内,给出最精准、最客观的回答。不添一词,不减一字,只讲事实,绝不表态。 韩方圆眼睛一亮,扫视全场,笃定而自信地说道,“此处存疑。查!一个人不可能没有来处,要么隐匿了家族传承,要么是罪臣之后!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激动看向祝员外,“祝大人,有劳您查清秦彦的背景,越细越好。” 大理寺的丁主事闻言,抬头看向韩方圆,目光里带着讶异,又迅速地垂下眸子,将所有情绪收敛于心底。 沈砚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长公主赏赐的玉佩,似在总结,似在引导: “秦彦毕竟是个读书人出身。士为知己者死,何况王明盛于他恩同再造。他无条件为恩人办事,合乎情理;最后为全道义而自尽,也……说得通。在座的各位觉得呢?” 在场几人听到问话,面露思索状,却都没有接腔。 刚刚韩方圆在说秦彦背景可疑,沈砚却抛开背景,表明动机合理。 加上前面对顾文澜的帮腔,站队的意思很明显。 丁、祝、钱三位官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底对这等借着查案名头行争风吃醋之实的行径,暗暗生出一丝鄙夷。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顾文澜却再次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沈兄所言,也不尽然。” 他抬起清澈的眼眸,目光掠过韩方圆,缓缓道: “或许,是秦彦自己先生了异心,想先行造成既定事实,逼其就范。谁知谋划被识破,遭严词拒绝。他眼见事败,退路已绝,索性以死构陷,拉整个王家陪葬,亦未可知。” 韩方圆腾地红了脸,不知何时带入了秦彦,被说破了心思,正色道: “静之,休要胡闹!断案不是听戏本,要有证据。否则就是妄加猜测,污蔑忠良!” 第101章 众人探寻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沈砚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问道:“即便秦彦真有野心,他背后若无家族势力支撑,终究是孤木难成林,如何能掀起这般风浪?” 顾文澜微微一笑,缓缓道,“或许正是出身低微,没有家族支撑,才会去赌一个机会,博一博飞黄腾达的机会。又或许家族灭亡另有隐情。秦彦图谋甚大,这样做正是为了报仇,颠覆这导致他家族悲剧的根源,洗刷家族冤屈。韩兄,你认为呢?” 顾文澜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众官场老江湖心知肚明,案子证据确凿,铁板钉钉,长公主却要重申,就是希望给王家洗罪。而最简单的洗法,就是找个替罪羊。方才的讨论都暗暗地围绕这个目标进行,赶紧麻溜稳妥地把事情给办了。 谁知道顾文澜不按套路出牌。 这番话看似在反驳沈砚,实则剑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为阴暗更为复杂的可能性。 如此一来,必然存在借此“谋权篡位”的幕后推手。 那个人是谁?是前朝余孽,还是当朝的几个王爷? 最后那句“韩兄,你认为呢?”,更是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 韩方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上,似有一种被无形之手猝然攥住心脏的惊悸。 顾文澜的话,像一面模糊的铜镜,隐约照见了他内心深处某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那些关于野心,关于不甘,关于“逼其就范”的阴暗念头。就像是把他的内心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人前。 韩方圆深吸一口气,刻意压下心中的恼怒与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近乎冷硬的平静。 “静之啊静之,”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亲昵的无奈与告诫,“你的想法,总是这般……天马行空。” 韩方圆避开顾文澜最后那致命的问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回顾文澜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查案,需如老吏断狱,步步为营,凭的是铁证,而非臆测。你推测秦彦有异心,可以,但‘异心’二字,虚无缥缈,如何取证?你言其欲‘逼反’或‘逼其就范’,更是空中楼阁。王明盛乃一方统帅,秦彦不过一行军司马,以下逼上,若无外力或把柄,凭何实现?至于为家族复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祝大人已言明,军部这边没有家世背景的记录,也未有家人领取粮饷和抚恤。所以,他很可能是无父无母,自小流落街头的孤儿。何来你臆测的为了家族‘复仇’之说?” 他将顾文澜的假设一条条拆解,看似有理有据,实则偷换概念,将需要深入调查的可能性,轻蔑地归结为“臆测”。 他没有暴跳如雷,反而用一种更具压迫感的、理性的方式,将顾文澜的锋芒生生按了下去。 “静之,我指派你核查文书,是看重你的细致,是让你从白纸黑字间寻找破绽,而非鼓励你脱离卷宗,构画这些无根无据的戏文情节。” 他语重心长,仿佛真心在为顾文澜着想,实则将他的敏锐定性为“脱离实际的幻想”。 沈砚把玩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韩方圆这番应对,倒是比他预想的要沉得住气,也……更狡猾。 他轻笑一声,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韩兄此言,未免过于武断。静之所言,虽是假设,却未必不是一种查案思路。秦彦的家世背景确实存疑。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因。若事事都循规蹈矩,只怕有些真相,永远石沉大海。更何况……” 他目光转向顾文澜,带着鼓励:“静之既然提出此想,想必心中已有几分计较,不如细查秦彦经手的文书,或许会有所发现。何况戏本子经常写,一些谋逆之人就喜欢用无父无母之人做死士。你们说,秦彦会不会就是这种...死士。” 他在说出“死士”时刻意顿了顿,看向顾文澜,“静之兄,我觉得你的推断很有道理。” 丁、祝、钱三位官员沉默着。 韩方圆的冷静反击和沈砚的再次搅局,让他们更加确信这潭水浑得很。 然而,当他们看向顾文澜时,心中却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丝异样。 这年轻人身上有种近乎纯粹的东西,一种不计利害、只问真伪的“公心”。 他提出那些看似离奇的假设,并非为了哗众取宠或争风吃醋,而是真的在试图理解案情,探寻另一种可能性。 这种纯粹,让他们这些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吏,在感到些许可笑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欣赏,甚至……一丝久违的触动。 顾文澜如此天马行空,令人大跌眼镜的建议,他们也提出来过。 曾几何时,他们初入仕途,或许也曾怀揣着这般单纯的想法,满腔热血地想要匡扶正义,扶助弱小,查明真相。只是岁月与现实,早已将那份初心磨去了棱角。哪有那么多真相,只有蝇营狗苟的勾当。 心中不免皆有些喟叹。 谁知顾文澜只是翻开手下的卷宗,清澈的眼底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因为思考而显得更加明亮,极为认真而平静地看向韩方圆: “韩兄教诲的是,静之受教。我这就研究卷宗,看能不能找出来些蛛丝马迹。” 说完便安静地翻阅着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证人口供、往来书信的副本。 顾文澜的这种态度,让韩方圆那蓄力的一拳,再次落在了空处。 韩方圆看着顾文澜那副油盐不进、纯粹专注的模样,胸中那口浊气堵得更加厉害。 其他几位看戏的,饶有兴趣地暗暗打量着顾文澜,嘴角翘起来些弧度。 韩方圆目光扫了一圈,缓缓坐直身体,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所有目光重新吸引到自己身上。 “既然方向已定,那便各自行事。”他声音恢复了主理人的威严,不容置疑。 “顾文澜,协助钱郎中,重点核查秦彦经手的所有重要文书,尤其是需要王明盛最终用印核准的那些,看看权限可有僭越之处。祝大人,对秦彦背景,深入详查。丁主事,案卷笔录,尽快调阅复核。”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气定神闲的沈砚,略一沉吟。此人背景特殊,与长公主关系暧昧,心思难测,不能让他闲着,更不能让他脱离掌控去自行其是。 “沈公子,”韩方圆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配意味,“你精于商计,通晓商路钱粮流转。每月军饷报送调度牵扯复杂,非熟悉钱粮事务者不能理清。就劳烦你协理钱郎中、祝员外郎,仔细梳理此中脉络,看看能否发现与案卷记录不符之处。” 他将一个看似专业对口、实则繁琐复杂、极易得罪人且难以短期出成果的任务交给了沈砚。 既利用了其才能,又将可能的风险和矛盾焦点引到了他身上。 沈砚闻言,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并未推辞,反而拱手应道: “韩主理思虑周详,沈某定当尽力。” 他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接下的是什么美差。 韩方圆扯出一抹笑容,“望诸位恪尽职守,早日厘清真相,向陛下和殿下复命。” 顾文澜抬眸看了韩方圆一眼,就埋头查阅卷宗。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或过于简单含糊的记录,或冠冕堂皇前后矛盾的叙述,偶尔会用那支质地普通的毛笔,在一旁的草稿纸上记下几句。 “信中提到‘旧友托付之物已妥’,前后文并无具体所指,似有隐晦。” 跟其他人不同,顾文澜把注意力聚焦在人情、物证与逻辑上。 他以一种近乎直觉的敏感,捕捉着看似天衣无缝的流程里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和矛盾之处。 快速地翻动着笔记,对比查证,忽而放下毛笔,站起身来,激动地跟众人地说道,声音里甚至带着颤音: “诸位,我发现了重要疑点。秦司马经手的文书有问题。” 此言一出,满室目光瞬间聚焦于顾文澜身上。 他清俊的脸上此时因兴奋而泛起薄红,眼眸亮得惊人,手中紧紧攥着几页卷宗副本和一张写满批注的草稿纸,对着众人扬了扬。 “有何问题?” 韩方圆压下心中那丝莫名的烦躁,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主理人应有的审慎,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第102章 “诸位请看,”他的声音清朗而急促,带着发现真相的激动。 “这是秦彦代王明盛将军批复的十几份各种类型的日常军务文书,时间跨度近一年。而这三份……” 他又拿出三份单独的文件摆在一旁,手指点在签名处,“王明盛将军的亲笔签名,你们看,虽然非常相近,但这里的撇捺处带着运笔停滞的弯曲,结构上更加敞阔,更为潦草随意。” 他将三份递给丁主事传阅后,又抽出另一份,递给韩方圆。 “而这份,就是那封关键的执行变更指令的文书副本。命令将十万两饷银运抵前锋营秘密私库的那份!” 周围人目光聚集过来,顾文澜感到浑身都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条分缕析: “问题有三。” “其一,笔力与习惯的细微差异。” 指尖轻轻地在几份文书上划过,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日常批复,秦彦模仿王将军笔迹可谓惟妙惟肖,但运笔间总带一丝他自身独有的清峭,尤其在转折勾挑之处显示出不一般的功力。而这份变更指令——”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落在最关键的那份文书上: “模仿得……实在太过完美。把王明盛将军的潦草恣意描摹得惟妙惟肖,甚至包括这里不自然的停滞弯曲都惟妙惟肖……但是……” 他顿了顿,指在一个竖折之处,“这一处却没能掩盖住他惯有的清俊舒朗。你们将这几份仔细对比一下就能看出来这份签名细微的差别。它不可能是王明盛将军的亲笔签名。” “其二,权限与情理的矛盾。”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根据兵部规制及太原镇军内部章程,涉及如此巨额特批饷银存放地的重大变更,即便事急从权,也需主将亲自用印,副将以上军官至少一人联署,以备核查。” 他目光清冷,最终落在兵部祝员外的脸上。 “诸位请看,”他先将《变更饷银交付地指令》推到众人面前。 “此份文书,上有王明盛将军的亲笔签名与帅印,也有其他副将的联名签署。格式合规,印鉴无误,内容亦是出于‘防备突厥游骑,保障饷银安全’的军事考量,除了签名可能是伪造,几乎天衣无缝。” 祝员外郎微微一笑,他还以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线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常人运笔每次稍有不同也很常见。本官的签名就时常有所不同。是否还有更直接的证据?” “有。”顾文澜点头,随即又铺开几份看似不相干的文书。 “疑点一是签批时机与军务重心的微妙错位。” 他指向一份兵部行文:“这是上月十二日签发的,命令王明盛将军即日前往黑山峪,督检新筑烽燧及防务的密令。黑山峪距主营百里,巡查、训话、调整布防,事繁务重。” 他又指向那份变更指令:“而这份变更饷银存放地的指令,签发日期是上月十五。试想,王将军在边防重任压身、远离主营之际,如何亲自签批这样一大笔军饷接收地点的具体变更?王将军素以抠门谨慎,节省开支着称,此举与其作风明显不符。这是疑点二。” “至于疑点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 顾文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韩方圆脸上,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一切全都指向王明盛将军谎报军务,私藏军饷,毫无破绽。从签名到用印,整个流程完全合规。与之相对的,从圣上的朱批到兵部的调拨文书,文书里关于该批饷银的用途却很模糊,似乎有人在刻意蒙逼圣听,坐实王将军的罪名。以至于将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程序漏洞全都堵死。” “然而,真正的军务处理,尤其是在主帅外出、军情不明的状态下,总会因为仓促、信息不全或人员协调,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合乎情理的瑕疵或待补之处。” 顾文澜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所以,我认为,这份变更指令,极有可能是在王明盛将军离营期间,秦彦利用其信任,以模糊理由,如‘兵部粮饷已到,为防突厥偷袭,需变更接收地’,而未讲明是圣上特批调拨的军饷。从而获取了将军印信,事后补签、或用早已准备好的摹本签批了这份指令。其目的,就是要将‘私自变更’伪装成‘主帅命令’。” “目的就是坐实‘王明盛下令,秦彦执行’这条这条铁证。” 顾文澜的分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厅内先是一片寂静,后面掀起了涟漪。 兵部祝员外郎首先开口,他枯瘦的手指敲了敲那份变更指令,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资深官员的审慎: “顾公子心思机敏,老夫佩服。然而,仅凭‘作风不符’与‘感觉过于完美’,恐难服众。军中事务,偶有特例。王将军在外,若接到紧急军报,认为变更饷银存放地确系必要,远程下达指令,也并非绝无可能。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公子言及配套文书缺失。然秘密库储,本就为隐蔽起见,相关记录简略或单独存放,未入常规卷宗,亦有可能。若要据此推断文书被刻意清理,需有更实在的凭据。” 大理寺丁主事微微颔首,接口道:“祝大人所言在理。顾公子所指出的笔迹、时机疑点,确为重要线索,但尚属旁证。 本官刚刚反复比对,字迹确实极有可能为模仿,而非王明盛亲笔。但要坐实秦彦欺上瞒下、私自运作,仍需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例如能否找到证据,证明秦彦是否有亲自从营地去王将军巡防处做了禀报。在获取将军印信时,是否使用了模糊说辞,有无隐瞒了‘特批饷银’这一关键信息?或者有无证人证言,表明王将军在巡防处并未授权或知晓此事?” 一直仔细核对那几份签名和印鉴的钱郎中此时抬起头,眉头紧锁,补充了一个细节上的发现: “下官方才反复核验,这变更指令上的帅印,印泥色泽、钤盖力度,与同期其他几份由王将军在场时签署的文书上的印鉴,几乎毫无二致。如果不是由王将军亲自盖上,而是秦彦代劳,盖得如此一模一样,倒是显得过于刻意。” 众人皆睁大了眼睛,露出讶异之色。这里倒是真正的可疑之处。 莫非这真是一个局……置王家于死地的局。 那动机呢?最重要的作案动机呢? 韩方圆,忽然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调问道: “就算这些推断成立——秦彦利用了王明盛离营,假借信任骗取了印信,事后补签了这份变更指令,伪造了所有程序。”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那动机呢?秦彦为何要这么做?” 他刻意停顿,让这个问题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一个受王明盛大恩,倚为心腹十年之久的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十年!他已没有亲人,却精心构陷自己的恩主,不惜搭上性命,是为了什么? 若为财,他隐匿的十万两银子分文未动!若为权,他身死之后一切成空!若为仇……他与王氏有何深仇大恨?” 丁主事略略沉吟后,看了一眼四周的御林军,“恐怕需要派人去太原查明,近一年来王明清是否有与秦彦意见相左产生矛盾之处。以及,秦彦是否与其他任何人怨怼过王明清。毕竟施恩太过反成仇的案子,本官见得也很多。” 众人皆点头。 沈砚却轻轻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韩方圆一眼:“妙哉!身份低微的人对于有家世的人仇恨嫉妒不稀奇,越是受恩却越是自卑,进而生出同归于尽的毁灭之心也不无可能。 不过,世间之事,并非所有动机都显而易见。或许秦彦所求,并非钱财权位这等俗物,或许是女人,又或许是某种求而不得的东西。两个男人,同时喜欢上同一个女人也不无可能。” “女人”二字,如同一点冰水落入滚油,瞬间在众人心中炸开。 三人间带着若隐若现的火药味,指桑骂槐,夹枪带棒,让人避之不及。 在场几位官员神色各异,丁主事与祝员外郎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钱郎中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游移,沉默着看向卷宗。 这话题太过敏感,稍有不慎便是大罪。 也就在这一瞬间—— 韩方圆下意识地看向顾文澜。 几乎同时,他发现顾文澜也正下意识地看向他。 第103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遇。 韩方圆心中猛地一悸,仿佛内心深处最深的秘密被这道清澈的目光照得一览无余。 那种被看穿影射的惊怒,混合着寒门出身的自卑羞耻,对长公主求而不得的嫉妒,如同藤曼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带着几分失控的尖锐,“沈砚,休得胡言。莫把争风吃醋的小人心思代入查案之中。此等无稽之谈,若再有一句,莫怪韩某禀告殿下!” 这反应过于激烈,与他平日沉稳的形象大相径庭。 沈砚被他呵斥,非但不恼,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他从容作揖,“韩兄息怒。是在下失言,僭越了。” 他认错认得干脆,更显得韩方圆的失态此地无银。 说完后,沈砚并没有打住,反而看向丁主事,“丁主事经手的案子多,应该更有经验。” 厅内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韩方圆一出口便知失言,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内心的鬼祟。他压住了翻滚的气血,狠狠地剜了沈砚一眼,最后落在有些茫然和疑惑地望着他的顾文澜身上。 丁主事沉默了一瞬后,稳重地应道,“财、情、斗狠确实是凶杀案的三大主要原因。” 众人以为就此结束,谁知韩方圆一股气顶在心口,有些生硬地说道:“无凭无据的猜测,于事无补。望诸位谨言慎行,莫要再节外生枝!到此为止,散了吧!” 说完,几乎是拂袖而去,走出了房间。仓促的背影里,分明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恼怒。 众人面面相觑。 沈砚悠然整理了下衣袖,瞥了眼韩方圆离去的方向,轻笑摇头,继续翻阅手下的案宗。 丁主事与祝员外默然地回到自己座位上,经过顾文澜身边时,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其中包含了探究、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顾文澜神情复杂,内心亦是如此。他内心隐隐作痛,懂韩方圆为何如此失态。 沈砚那番争夺女人不惜恩将仇报,自相残杀的话,仿佛就是他们二人的明天。 在一阵阵苦楚的心痛中,他失神地低头看向桌上那堆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卷宗。方才还有些发红的眼圈,慢慢凝聚起更坚定的光芒。 无论如何,必须查明真相,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就在厅内气氛因韩方圆的离去而有些凝滞时,一阵细微的“咕咕”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来自钱郎中的方向。 他老脸一红,尴尬地捂住腹部,笑了笑。其他人也立马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一阵空虚。抬头望向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查案太过于专注,竟然连时辰都忘了。 就在众人对如何跟长公主讲明吃饭之事一筹莫展时,大厅门被推开,一阵食物的暖香随风而入。 如玉指挥着几名侍女,端着几个精致的食盒鱼贯而入。 “诸位大人辛苦。殿下特意让小厨房备下了些便饭。请诸位先用些饭食,再忙公务不吃。” 沈砚率先起身,舒展了下筋骨,笑着招呼:“还是殿下想得周到。我这五脏庙早就敲锣打鼓了。静之、丁大人、祝大人、钱大人,先用饭吧。” 他泰然自若地走向饭食,坐下来吃饭。 丁主事还客气地对如玉道:“有劳如玉姑娘,代我等谢过殿下关怀。” 众人皆围绕在饭桌前吃饭。 唯有顾文澜径直朝门口走去。 “静之?”沈砚喊了一声。 顾文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我去喊子矩来吃饭。” 如玉很是善于察言观色,“顾公子,殿下为您专门准备了滋补汤,叮嘱您趁热喝。奴婢去请韩公子吃饭的事。” 顾文澜听到如玉的话,错愕地停下了脚步,轻轻地“哦”了一声,听话地去吃饭。 待如玉去请,韩方圆垂着眼皮,“谢姑姑,我不饿。” 语气生硬,带着几分赌气的成分。 偏厅那边,几人已经落座,钱郎中饿得狠了,猛吃了一通,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将话题扯到了案子上。 “其实沈公子的猜测不无道理......王夫人......当年提亲的人踏破门槛。若是秦彦动了这般心思,也不稀奇。” 丁主事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情之一字,最难揣度,也最易蒙蔽心智。” 祝员外郎心不在焉地吃着饭,没有发表见解。他偶尔抬抬眼,目光掠过屋子里四个角把守着的御林军,有些食不知味,忧心着家中小儿的烧退了没。 沈砚夹了一筷子笋丝,看似随意地问道,“静之,依你之见,如果动机如我所猜,可会留下痕迹?如何查证?” 顾文澜正心不在焉地喝着汤,味道跟昨晚事后汤一模一样,脸上泛着微红,对沈砚的话充耳不闻。 丁主事瞥了出神的顾文澜一眼,微笑着说道,“王明盛倚重秦彦,就是因为他日常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不似会留下此等把柄之人。不过.......” 他目光微闪,“若真有极深执念,或许会在某些日常用物,或者是不经意的行为习惯中,留下蛛丝马迹。还需细查其遗物。” 沈砚碰了碰顾文澜的胳膊,笑着说道,“静之兄,你心思细密,靠你了!” 顾文澜这才回过神来,惊慌地抬头看了沈砚一眼,低头继续喝汤。 就在这时,忽而一群侍卫推门而入,分列两侧。 一道明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披狐裘,手里捧着暖炉,绯色衣裙曳地,眉眼间带着笑意,却难掩通身的气场。 正是长公主杨千月。 而她身侧,站着一位身材颀长,肤色偏深,面容刚毅,衣饰富贵考究的年轻男子。此人步履沉稳,目光锐利,腰间佩剑,自带一股爽朗的豪侠之气,与这满室的文官气质迥然不同。 正是义剑盟盟主赵青山。 众人都没有料到长公主这个时候会来,惶恐地放下碗筷就要行礼,杨千月摆摆手:“都免礼。” 杨千月目光扫过众人,在顾文澜身上微顿,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案子要查,饭也要吃。饭菜若是不够。本宫再去命小厨房做些来。” 众人皆恭敬地谢恩,表示饭菜够吃。 杨千月忽而皱眉问道,“怎么不见韩主理?” 如玉连忙应道,“韩公子说身子乏了,先歇息一会儿。” 杨千月微微颔首,将众人神色收入眼里,伸手挽住赵青山的胳膊,“这位是赵青山,城西诚意陶器行老板,本宫的救命恩人。以后大家多照顾他家的生意。” 这确实是赵青山的公开身份。义剑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业。 长公主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赵青山身形微僵,眸中闪过片刻的恍惚与无措。 在场的几位官员心中俱是一震。 长公主殿下竟如此毫不避讳地挽住一个“商贾”的手臂,还特意强调是“救命恩人”,耐人寻味。是真心倚重,还是刻意做给某些人看? 顾文澜攥紧了手指,直愣愣地看向杨千月,心中酸涩,眼睛里浮起一层委屈的薄雾。 沈砚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如常,笑着对赵青山拱手:“原来是赵老板,失敬失敬。殿下吉人天相,多亏赵老板仗义相助。” 丁主事与祝员外郎也连忙跟着客套了几句,心思却已百转千回。 杨千月抬眸对赵青山妩媚一笑,扯了扯他的衣袖,看向沈砚,“沈砚,你家做瓷器的,算是半个同行,以后可要跟赵老板多走动走动,帮衬帮衬。” 沈砚心领神会,长公主这是拉他入局,连忙恭敬地应下。 杨千月松开手,目光转向餐桌,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诸位继续用饭,不必拘礼。本宫与赵老板还有些话要说,顺便也听听案子的进展。” 就在这时,偏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韩方圆发髻微乱,似乎是仓促间从榻上起身,连衣袍都还未整理就匆匆赶来。 “学生不知殿下驾临,还请殿下恕罪!” 杨千月漫不经心地松开挽着赵青山的手,“本宫已经知道你身体不爽利。不在屋里歇着,跑来作甚?” 韩方圆一时分不清这话里是关心还是责备,连忙解释道:“学生不敢。学生方才确实头晕目眩,听闻陛下亲至,作为主理人岂能不来......” “行了行了,”杨千月不耐烦地摆摆手,冷淡地说道,“既然来了,就吃点东西吧。” 她自然地走到顾文澜边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动几口的汤盅,最终落在顾文澜垂着的眼眸上。 “静之,”她的声音温柔而关切,“汤不合胃口?还是……累着了?” 一副小女儿情态,与方才对待韩方圆判若两人。 顾文澜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紧,耳根更红了些,低声道:“回殿下,汤……很好。只是……方才思索案情,有些走神。” “哦?”杨千月眉梢微挑,视线转向沈砚和丁主事,“哦,案子进展如何了,有何发现?” 众人纷纷看向韩方圆。 韩方圆正要开口,却被杨千月径直打断,“病了就先歇着。墨卿你来说。” 沈砚淡定地放下筷子:“回殿下,按照调拨接收程序、人证物证来看,确实证据确凿,动机合理。想要翻案非常困难。 但顾公子心细如发,发现了一个重大疑点。最关键的物证,临时改变饷银接受地的函件,很可能是秦彦伪造,丁主理证明了这一点。因秦彦无父无母,王明盛是他的救命恩人,相处十年对他重用,有知遇之恩,故而动机不足。 学生大胆猜测,或与‘情’字有关,丁大人也认为,若执念深重,或会在其遗物中留下痕迹。” 杨千月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情?这倒是个……有趣的方向。” 她没有深究,扫了众人一眼,转而看向赵青山,笑吟吟地问道,“赵老板行走四方,见多识广,依你看,一个潜伏十年、深受大恩之人,突然反噬,最常见的缘由是什么?” 赵青山沉吟片刻答道:“回殿下,草民见识浅薄。但在江湖上,这等事无非几种: 要么是身份本就是假的,潜伏只为特殊目的;要么是后期被更大的利益或威胁所控;要么……便是心魔深种,求而不得,终成疯魔。” 他言语直白,却刀刀见血,尤其是最后“心魔深种,求而不得”八字,仿佛无意间印证了方才沈砚的猜测。 杨千月听完赵青山的分析,面露喜色,拍手称赞,“好!说得在理!” 忽而忧心忡忡地看向在场诸人,手捂着胸口,幽幽地说道:“本宫最近备觉蹊跷,接连两次梦见父皇,父皇说有宵小作乱,想要谋权篡位。父皇在世时,常说山西乃国之屏障。你们说,该不会真有人要行大逆不道之事吧?!” 杨千月状似无心、带着几分娇嗔忧惧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偏厅之中! “谋权篡位”四字,其重千钧,瞬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方才还在讨论的“私情”动机,在这等泼天大事面前,顿时显得渺小不堪。 丁主事手中的汤匙“哐当”一声落在碗中。一直心不在焉的祝员外,表情骤然绷紧。钱郎中吓得脸色发白,垂下了眸子。 顾文澜抬头望向杨千月,清澈的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韩方圆更是心头巨震,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沈砚与顾文澜二人似乎早就洞悉长公主意图,又或者已经被提前交代示意过。 韩方圆心理涌起一股排山倒海的失落和怨恨。 沈砚瞳孔微缩,却很快找准了方向,柔声安慰道:“殿下的担忧很有道理。学生曾经也被先人托梦过,非常灵验。想来是先帝放心不下圣上和殿下,特意托梦点化警示。” 丁主理也回过神来,事已至此,长公主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逼着在场的人现在就表态站队。 不管事实如何,他决定豁出去抱紧长公主的大腿: “殿下,沈公子说得在理。托梦一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定是先帝有灵,在护佑国本。我等定尽力查明真相,找出幕后真凶。” 第104章 杨千月冷漠地听着祝员外,“祝员外,本宫听说你在兵部任职多年。如今出了两桩贪腐大案,你作为主要经手人,难逃干系。如果找机会戴罪立功,下场如何,你应该知道的。” 祝员外郎瞬间感觉泰山压顶,呼吸困难,开不了口。 杨千月准确地捏住了他的软肋。 其他人亦是毛骨悚然,汗毛竖起。 他终于不再沉默,手指紧紧攥住袖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哭腔: “臣罪该万死,求殿下开恩,给臣指一条活路。” 杨千月满意地点点头,瞟了四周的御林军一眼:“既然知道怕了,就好好查案。本宫会在圣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保你全家不死。韩主理——” 她转向韩方圆,语气不容置疑,“本宫限你三日之内,查清秦彦的真实身份和动机——” 杨千月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御林军,声音冰冷而清脆:“若是查不出,你们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到时候不用本宫说话,圣上自会处置你们。” 这番话如同鞭子抽在众人心上,钱郎中站立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杨千月忽而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少女的狡黠蛮横,“你,你,还有你!” 她的手指挨个点过,“笨手笨脚的,翻了一下午也没翻出个花来。全靠静之撑着场子,没有静之,你们屁都查不出一个。都给本宫滚回去,回你们自己的衙门去查!” 此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方才还要封闭起来查案,这就要赶人回去?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韩方圆最先反应过来,心中疑窦丛生,躬身道:“殿下,案情重大,我等在此集中......” 杨千月不耐烦地打断他,“病了就歇着。来人,扶韩公子回房休息。” 说完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嫌弃地嘀咕了句,“你这身子骨看着结实,没想到连静之都不如。” “殿下!”韩方圆急着正要分辩,却被两个侍女温言软语地架着往外走。 杨千月转头看向众人,“刚刚本宫说了,给你们三日期限。皇上没多少耐心等你们慢慢查。你们回去给本宫好好查,若有人阻挡,就说是皇上圣旨。若再要阻拦,直接禀报给本宫,抓起来。沈砚,你每日去他们部里走动走动,替他们扫清障碍,也替皇上看看到底是谁抗旨不尊,试图谋逆!” 她这番做派,正是长公主一贯的任性霸蛮。 但在有心人看来,却暗藏玄机:她将压力分散给三个部门,看似扩大了调查范围,实则一来故意引蛇出洞,诱惑对方打探消息,采取行动。二来将水搅浑,让潜在的眼线难以洞察真正的调查进度。 “还愣着干什么,按照方才讨论的方向回去查。赶紧收拾东西,散了。” 杨千月不耐烦地说道,看向顾文澜的眼神却异常柔和,“静之,辛苦你留下来,把方才提到的案情疑点整理一下,连同关键性的证据收在一起。本宫会交给圣上御览。” 转头看向沈砚,“墨卿,静之整理后,你再润色修饰一番。皇上事务繁忙,尽量写得浅显易懂些,不要太过生涩。” 沈砚心下大喜,立马应允下来。 杨千月安排布置一番后,慵懒地挽起站在一旁不发一言的赵青山,在一众宫女侍卫的拥簇下离开了偏厅。 丁主事、钱郎中,祝员外郎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头皮发麻,却不敢耽搁,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他们知道,自己出了长公主门,就成了吸引火力的靶子,也成了各自原来主子怀疑提防的对象。 毕竟谁能拿得准,他们在长公主府吐了多少秘密,有没有被长公主收买呢。 沈砚走到顾文澜身边,低声说道:“静之,殿下这是把最关键的担子交给你我了。” 顾文澜看着手中的那份变更指令,疲惫地点点头,“我明白。”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着长公主亲昵地挽着赵青山的手离去的样子,心里如同钝刀子在割。 没想到,爱上一个人,如此之痛。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隐去眼里的泪光,摊开一张宣纸,一滴泪猝不及防地落在上面。 他连忙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沈砚沉默地按住他的手,将一张新纸放在上面,微微叹了口气,“静之,她是长公主。注定会如此。”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宣纸,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让第二滴泪落下。 是啊,明知道,她是云端之上的长公主,不是普通女子;明知道,她放浪形骸,男人众多,而他…… 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专一呢。 “我……明白。”顾文澜声音沙哑,心中剧痛。 他深吸一口气后,重新铺开宣纸,手却抖个不停,怎么也控制不住。 “我……”顾文澜急切地想要解释,却被沈砚摁了摁肩膀。 “不急。你平复一下再说。”沈砚温声说道。 他眼睛有点发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玉葫芦,边走边拔出壶嘴,头也不回地走到窗边。 怔怔地望着院子里新移栽的腊梅树,咕噜噜地仰头往嘴里倒酒。 火辣的酒水灌入喉咙,呛得他眼泪流出来。 顾文澜的痛,他懂。 他也曾这样全心全意地爱慕过一个姑娘,只是那个姑娘心有所属,嫁给了别人。 这是他服从了家里的安排,来了洛阳,又义无反顾地进了公主府的原因。 于他而言,曾经沧海难为水,如果不是心中的她,跟谁都一样。 偏厅内,一时间只剩下酒液入喉的吞咽声,和烛火不安的噼啪声。 沈砚背对着顾文澜,肩膀微微耸动,将那突如其来的、源于自身记忆的酸楚狠狠咽下。 片刻后,他掏出绢帕和一面精致小巧的镜子,仔细地将脸处理干净。 再转过身时,已恢复了那副从容慵懒的模样,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红。 他走到顾文澜身边,将紫玉葫芦随意放在案几上,拿起顾文澜抖得无法握住的笔,塞回他手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静之,痛是难免的。你要学着自己慢慢适应。殿下将这事交给你我,是信任,也是你我的立身之本。”他指了指那叠厚厚的卷宗,“这里,才有你该倾注心血的天地。” 顾文澜怔怔地看着沈砚,看着他眼中那份深藏的、与自己同源的痛楚,以及那份超越痛楚的清醒与坚韧。 颤声问道,“你…你也喜欢殿下?” 沈砚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苦笑,“那又如何?” 这个傻子,自己爱长公主如命,就以为全天下的男人喜欢长公主。 故意带着几分哀怨的说道,“静之,长公主待你与我们不同,看得出有几分真情在。你自当好好珍惜才是。” 顾文澜深吸一口气,混乱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一个锚点。 是啊,他还有未竟之事,他承诺过要查明真相。 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中的水光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再次铺平纸张,手腕虽然依旧微颤,却已能稳稳握住笔杆。 “沈兄,我……被你笑话了。”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他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侍女低声交代了几句,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和几碟清爽小菜被送了进来。 “先填饱肚子。”沈砚将一碗面推到顾文澜面前,“吃饱了,才有力气。今晚怕是没多少觉可睡了。” 这一次,顾文澜没有拒绝,他拿起筷子,沉默地吃了起来。食物的暖意似乎也稍稍驱散了心中的寒凉。 沈砚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似不经意地提起: “我们还要把秦彦的遗物清单,还有秦彦自尽后,他人的口供记录调出来,整理成册。殿下既要呈报陛下,这些细枝末节或许藏着关键,也显得更加可信些。”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门外值守的御林军隐约听见,为后续光明正大调查秦彦遗物做好铺垫。 吃完面后,顾文澜感觉好了许多。 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对案情的梳理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疑点、证据一一罗列。 沈砚则看似悠闲,眼神却锐利地扫过窗外的夜色,脑中飞速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协助”那三位大人,又如何利用自己的渠道,去探查那些台面下的暗流。 揽月殿的寝殿内点了几盏灯,光线绰约,照得杨千月愈发美丽动人。 韩方圆被引进来时,嘴角带着一丝骄傲的笑意。 只要能爬上床,他志在必得。 第105章 杨千月正凭栏望月,侧影在烛光下美得惊心。 韩方圆一瞬间热血涌动,看痴了。 然而,杨千月转过身,脸上不是娇蛮,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倦。 她没有让韩方圆坐,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紫檀木桌面的边缘,那一声声轻响,让人心中发颤,头皮发麻。 很久之后,韩方圆被冷得差不多开始频频擦汗,杨千月方才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依然蛮横霸道: “你知道本宫最初为何用你,让你做主理吗?” 韩方圆心头一紧:“臣……不知。” “因为你出身寒门,在京中无根无基。”杨千月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冰锥,直刺向他,“本宫以为,这样的人,会更懂得珍惜机会,会更清楚谁才是你的倚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冷笑。 她踱步到他面前,眼神像打量一件瑕疵品,“可你做了什么?你不仅让本宫失望,还让本宫恶心。” 韩方圆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你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她嗤笑一声,如同在说一个笑话,“寒门出身,却心比天高。以为有点才华,就能入本宫的眼?就能与顾文澜相提并论?” 她每说一句,韩方圆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今日在偏厅那副嘴脸,因妒失态,不堪大用。本宫给你机会,是看你可怜,谁知你竟如此不识抬举。” “顾文澜能发现笔迹疑点,沈砚能洞察动机可能,连那江湖出身的赵青山,都能一言切中要害!而你,韩方圆,除了在这里争风吃醋,展现你那可怜又可悲的自尊心,你还做了什么?” 杨千月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无比的嘲讽,“你凭什么认为,本宫会看得上你?凭你那点可怜的野心?还是凭你连情绪都控制不住的愚蠢?”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颤抖的肩膀。 这些话,不再是上司对下属的斥责,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爱慕者最彻底的、人格层面上的否定与践踏。 韩方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巨大的屈辱和幻灭感让他眼前发黑。他所有的自尊、所有的爱慕,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滚吧。”杨千月转过身,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污了眼睛,“让人恶心的废物。” 杨千月没有给他任何申辩的机会,便命侍卫把他扔出去公主府。 韩方圆被侍卫们拖拽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公主府。 深夜的寒风吹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心脏被撕裂后那种空洞的剧痛。 爱意转化为刻骨的恨意,忠诚燃烧成复仇的烈焰。 “……你视我如草芥,辱我至斯……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此仇不报,我韩方圆誓不为人!”他攥紧了拳头,在心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韩方圆被拖拽出去后,杨千月脸上的轻蔑与厌倦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她缓缓地走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棂。 她复盘了下方才对韩方圆说的那番话。还是说太多了。其实只一句“你根本不配做我的万物”就够了。 这次没发挥好。下次要注意。 “殿下,”吉祥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关紧门,压低声音禀报道,“韩方圆出了府门,路上流了眼泪。在风雪里站了半炷香的时间,随后就跌跌撞撞地往寒士居方向去。在暗巷里被人用麻袋套了头,装进马车带走了。按照殿下的吩咐,我们没有安排人盯梢。” 杨千月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峭,“鱼儿,终究还是咬钩了。侯府那边继续盯着,不必阻拦,让他们顺利见面。” 她不是假戏真做,让韩方圆去李泽厚那边做间谍。反而就是逼反他去投靠李泽厚。 从韩方圆嘴里说出来,在公主府里见到的放荡无耻,薄情寡义,才更可信。因为韩方圆那种爱恨交织的强烈感受,这两日经历见识的一切,全是真的。 就是坐实了她受了忠义侯拒婚的刺激,沉迷放浪于男色的传闻。 “是。”吉祥应道,随即继续汇报,“丁主事、祝员外、钱郎中三人回府后,其府邸周围皆有不明身份之人监视。有官员拜访,皆被三人拒之门外。” “丁大人回大理寺,连夜调阅山西的陈年旧卷。祝大人回了兵部,喊来了他的心腹,似乎在核对五年来所有跟陇西、山西的军籍变动。钱大人想进户部账房,被户部冯侍郎阻挠,被钱大人用公主给的令牌给挡了回去,进了账房一直没有出来。” “很好。”杨千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三人被逼到绝境,总算开始动用真本事和压箱底的人脉了,“让他们闹,动静越大越好。沈砚和顾文澜那边呢?” 吉祥轻声说道,“顾公子和沈公子仍在偏厅整理案卷。沈公子让人送了夜宵过去。沈公子似乎有心事,在窗户边上喝了点酒。” 杨千月“嗯”了一声。 吉祥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业更加凝重:“殿下,程公子那边...服下木先生给的药丸后,呕出了大量黑血,昏死过去,情况不太妙。木先生说,毒已侵入五脏六腑,若到明日,便是大罗金仙业难救。” 杨千月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李泽厚! 她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杀意如潮水般涌动。 她带着几分怒气地问道,“木先生怎么说?” “木先生说,如今要救程公子,只能铤而走险,去赌那一成的生机。”吉祥小心翼翼地答道。 杨千月毫不犹豫,“赌。” 说完又补充道,“你去传本宫懿旨,所有的太医都听他调遣。所有药材,无论多珍贵,都去寻!让御林军围牢了,再出半点差池,提头见!” 吉祥感受到主子话里的决绝与杀意,心头一凛,“是!” 杨千月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信笺,提笔蘸墨,略一思忖,写下几行字,封入一枚小巧的蜜蜡符节中。 “将此信交给梁亭峰,让他带四名御林军送去宫里。从见过办案过程的八个人里挑。” 吉祥接过符节,匆匆离开。 杨千月躺到软榻上,思量了片刻后,命如玉带沈砚过来。 她要见他。 第106章 沈砚被引入时,已换上一身墨绿色常服,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与...一丝夜里被召见的暧昧期待。 他深知,要伺候好长公主。长公主开心,他就有好处。 行礼后,迟疑了片刻启奏道,“...臣妾参见殿下。”姿势优雅中透着不羁与风流。 杨千月听到“臣妾”二字勾唇一笑。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真能放得下身段。 并未让他起身,而是慵懒地倚靠在软榻上,把玩着一枚洁白的棋子,语气带着三分娇嗔七分蛮横:“本宫心里烦得很。你来给本宫解解闷吧。” 沈砚保持着躬身得姿势,声音温和中带着笑意:“不知何事扰到了殿下。可是今日的羹汤不合口味?还是嫌弃臣妾昨夜伺候得不够周到。” 杨千月笑着瞟了一眼,“你倒是伺候好得很。” 随手把棋子往手边的桌子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棋子在桌子弹跳了几下,掉在了地上,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砚瞥了一眼那颗弃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殿下满意,今日可还要臣妾服侍。” 杨千月笑着伸手勾挑了一下沈砚的下巴,“别臣妾臣妾的了。以后自称墨卿就好。” 沈砚当即识相地对杨千月抛了个媚眼,带着几分魅惑地说道,“墨卿谢殿下抬爱。” “那韩方圆要有你三分知情识趣就好了。无用也就罢了,还敢给本宫脸色看!还有那秦彦,临死还要害人,搞得不清不楚的,折腾人。害得本宫连做新衣裳的心情都没了!” 她的话听起来全是女儿家的任性抱怨,但沈砚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无用”、“秦彦”、“害人”、“不清不楚”。 他立刻顺着她的话,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接下去: “殿下金枝玉叶,何须为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人烦恼。臣家中商队前日刚从江南带回一批上好的越罗和缭绫,花样美轮美奂,正配殿下华姿玉容。殿下若是不弃,可择日移驾臣家的绸缎庄瞧瞧,散散心,也看看有没有入眼的料子。”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一个急于讨好金主的男宠在献殷勤。 说话间,拉起杨千月的胳膊,“殿下乏了吧,墨卿帮你按按。” 杨千月暗暗惊叹沈砚的聪明圆滑,不用她明示,就知道她要什么,配合她演戏。 如果是枚干净的棋子,又足够忠心,倒是可以委以重用。 杨千月撅起嘴,对沈砚眨了眨眼睛:“你那庄子里,可有蜀锦?本宫最近就喜欢那个料子,花样俗,最合本公主的身份。” 沈砚心领神会,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点得意: “殿下真是好眼光!蜀锦虽难得,但家母最爱此物,商队常年往来蜀地,库房里正好存着几匹顶尖的。只是……最近路上不太平,尤其是惯常走的商路,听说有些毛贼,耽搁了行程。不过殿下放心,给殿下用的,臣可以让他们绕点路程走最稳妥的‘西路’,尽快送到京城来。” 他听懂了长公主问的不是蜀锦,而是太原王明盛的案子。 而他这是在告诉长公主:通往太原的常规渠道可能被监视或封锁,他会动用更隐秘的渠道绕行与太原取得联系。 杨千月满意地“嗯”了一声,仿佛只关心自己的新衣裳。“算你会办事。那明日就去你那儿逛逛吧。” 沈砚又讨好地问道,“殿下可还有其他喜欢的东西。臣飞鸽传书给家里,让他们一并搜罗,派人一起捎过来。” 这是在问长公主,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安排的。 “嗯…”杨千月笑着点了下沈砚的额头,“就你最会揣摩人心思。你自己看着办吧。都说江南才子多风流,你进公主府之前是不是欠了很多风流债?” 沈砚被她这一点,顺势握住她的指尖,贴在脸颊边蹭了蹭,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流缱绻: “殿下明鉴,墨卿过往确实年少轻狂了些。但自入府那日得见殿下仙姿,便觉从前所见尽是庸脂俗粉,心中眼中唯有殿下一人。” 他语气真挚,带着恰到好处的痴迷,仿佛真是一位被长公主风采彻底征服的裙下之臣。 杨千月任由他握着手,另一只手却拾起一枚新的白子,在指间慢慢摩挲,眼神似笑非笑: “哦?是吗?本宫倒想看看,你这江南才子的真心,有几分斤两。”她话里有话,意味深长地望着沈砚。 伸手抚摸着沈砚衣服的领口,随手解开了一粒扣子,注视着沈砚的眸子。 “若是敢骗本宫,耍什么心思,这头不要也罢。” 沈砚立刻表忠心般说道:“墨卿一片真心,天地可鉴!跟了殿下,就是殿下的人。殿下若是不信,墨卿愿将家中银财尽数奉上,只为博殿下展颜。” 他这话看似是情到浓时的昏头承诺,实则是在说,他愿意用沈家全部的商业网络和人脉资源,为杨千月效力。 “尽数奉上?”杨千月挑眉,将那枚白子“啪”一声放在棋盘上,仿佛随意落子,实则正卡在一个关键位置。 “本宫要你沈家全部家产作甚?本宫只要……你一心一意待本宫就行。” 她拖长语调,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沈砚,若有似无地拂过他耳畔: “……本宫想要‘蜀锦’,你既要能如期、完好地送到本宫手上。途中若有什么‘毛贼’不识趣,你知道该怎么做。本宫可不喜欢被人抢了好东西,更不喜欢跟别人重了样。谁重谁死。懂了吗?” 她的气息温热,话语却带着冰冷的锋芒。这是在明确指令: 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沈家力量,确保与太原的联系渠道畅通安全,清除任何可能阻碍消息传递的“毛贼”,让事态按照她主导的方向发展,绝不能被人抢了先机,更不可走漏消息。 沈砚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醉于美人恩泽的模样,他就着杨千月靠近的姿势,轻轻将头靠在她膝上,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依赖: “殿下放心,墨卿晓得轻重,会跟家里交代清楚。” 沈砚的声音轻软,带着枕边人般的亲昵依赖,话语里的含义却重若千钧。 “交代清楚”四字,便是承诺会动用家族力量,将“蜀锦”一事,即太原情报的传递,列为最高优先级,并清除一切障碍。 他微微仰头,望向杨千月,眼底那片风流缱绻之下,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清醒: “墨卿的身家性命,乃至江南沈氏的兴衰,从踏入公主府那日起,便都系于殿下一身。殿下想要的,便是墨卿豁出命去也要达成的目标。只盼殿下……莫要忘了墨卿这片赤诚之心。” 他这是在交投名状,也是在为自己和家族争取未来更大的回报。 杨千月垂眸看着他,指尖从他松开的领口探入,轻轻抚过他温热的脖颈,划过他的喉结,感受着血脉的搏动。 这动作暧昧至极,也危险至极。 “那是当然。本宫答应过你的。若是你把本宫哄开心了,明年宫里的绸缎采购就用你家的。若你舍得,还可以安排几个你们族里的后生去宫里伺候。” “谢殿下恩典。”沈砚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息,他的脑袋轻轻地在杨千月的腿上蹭了蹭。 杨千月满意地笑了,手指轻轻梳理着他鬓边的发丝,动作亲昵,眼神却清明冷静。 “起来吧。”她收回手,“明日陪本宫去逛逛你的绸缎庄,若真有合心意的料子,本宫重重有赏。” “能得殿下青眼,便是对墨卿最大的赏赐了。” 沈砚优雅起身,躬身行礼,眼角的余光扫过那枚被杨千月按在棋盘关键位置的白子,心中已然明了。 他这枚棋子,已正式被纳入了长公主的核心棋局。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盘大棋中,为自己,为沈家,走出一条通天之路。 “退下吧。”杨千月挥挥手,重新倚回软榻,闭上了眼睛。 沈砚悄然退出寝殿,回到自己房中。他脸上的轻浮笑意瞬间收敛,取出纸笔。 迅速写下一封看似是家书,实则用密语将杨千月的指令传达出去。 这封信交给了如玉,如玉又以确保安全为由交给了府里的御林军头目,由他安排人送去沈家的绸缎庄。 这封信,若从字面上看不出来任何的蹊跷,信里说他已经侍寝,最近还被长公主安排查王氏谋逆案,在长公主府里还算受宠,希望家里绕道走西路给长公主准备蜀锦,好讨公主欢心的家书。 沈家的人,送沈砚做长公主的面首本就怀有目的。他们精通这一套密语传递系统,又事先约定了一些核心暗号。 秘密研究一番后,迅速地破解了长公主的指令。 这套指令快速地通过沈家自己的、不受朝廷监控的信鸽系统,以最快的速度发出去。 杨千月送走了沈砚后,让如玉大张旗鼓地去宣赵青山过来“侍寝”。 又命人在寝殿里安排浴桶,洒上花瓣,摆上熏香蜡烛。 杨千月褪去华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锐利的眉眼,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思绪。 待赵青山进来时就是这样一幕香艳的场景。 第107章 赵青山踏入寝殿的瞬间,心跳停止,又瞬间狂乱不止。 氤氲的水汽夹杂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烛光摇曳,将浴桶中那道若隐若现的窈窕身影勾勒得愈发朦胧诱人。 他目光扫过洒满花瓣的水面,最终落在杨千月被水汽熏得微红的侧脸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杨千月仿佛才察觉他的到来,懒懒地侧过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颊边,眼神带着一丝迷离的水光,声音也仿佛浸了水汽,软糯勾人: “来了?站那么远做什么,怕本宫吃了你不成?” 赵青山定了定神,抱拳行礼,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草民不敢。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他刻意避开那令人心旌摇曳的画面,目光垂落在地毯的织金纹样上。 “吩咐?”杨千月轻笑一声,手臂抬起,带起一串水珠,“听闻赵老板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想必……也比那些小宫女更会伺候人吧?” 她话语里的暗示近乎直白,带着长公主特有的、不容拒绝的蛮横。 赵青山身体微僵,那晚发生的一切如山市蜃楼般,让他辨不出真假。 但此时的血脉贲张是真的。 如此强烈的视觉刺激,他几乎都要控制不住。 可对方是长公主。 他本能地不敢轻易造次。 赵青山努力稳住心神,沉默了片刻,才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殿下,草民一介粗人,只怕……伺候不周,唐突了殿下。” “哦?”杨千月似乎觉得有趣,转过身,趴在浴桶边缘,仰头看着他,水珠顺着她光滑的肩颈滑落。 “是觉得本宫配不上你这江湖豪杰,还是……你其实是个胆小鬼?” 她眼神挑衅,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试探。 赵青山猛地抬头,对上她水光潋滟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瞬间绷紧的面容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惊艳,有窘迫,有一丝被挑衅的怒气,更有澎湃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大步走到浴桶边,拿起一旁搭着的柔软布巾,声音粗嘎:“既然殿下不嫌弃,草民……遵命便是。” 他没有像沈砚那般巧言令色,动作甚至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笨拙与僵硬,但擦拭她背脊的手却稳而有力,避开了所有暧昧的区域,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 杨千月感受着他粗粝指腹偶尔划过皮肤带来的微痒,闭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也享受着将一头猛虎禁锢在方寸之间,看他克制隐忍的快意。 就在赵青山百般克制隐忍体内的躁动时,杨千月忽而倾身向前,抱住他的头,亲吻在他的后脖子上。 发出一记细细的猫叫般的声音。 两人如天鹅般交颈。 赵青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搂住了她细腻光滑的背部,浑身颤抖。 耳边却传来一阵低语:“程先生中的毒,木先生怎么说?除了需要药材,还需要什么?你的人,可能确保他所在之处万无一失?” 赵青山动作一顿,心中凛然。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他同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木先生说,毒性已暂时稳住,但需一味‘雪山金莲’做药引,此物只生长于极北苦寒之地的雪线之上,极为罕见。恰好他府里有,藏于密室之中。我会明日去他府里取。” “好,千万注意安全,注意甩掉尾巴……”杨千月低语道,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地碰触了一下,惹得赵青山颤动着,喉咙里一声呜咽。 “不然我会很担心你。” 赵青山把脸埋在她的脖子上,暗哑地问道,“可以吗?” 杨千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咬着赵青山的耳垂,又道: “明日本宫要去沈砚的绸缎庄,你安排几个生面孔,混在人群中,看看都有哪些‘苍蝇’盯着。尤其是……注意有没有人,对通往西边的商路感兴趣。” 赵青山情不自禁地出声,却立刻明白,这是要继续追查太原情报线。 “明白。” 杨千月凑在他的耳边,“还有,派人连夜赶去太原,稳住王明盛,告诉他,皇上不信他们谋反,在想办法为他们王家翻案,再大的冤屈,都不要被奸人挑拨。另外,安排人秘密告知王明盛夫人,秦彦暗恋她多年,因爱生恨。她会懂怎么做的。” “唔,”赵青山痛苦出声,快要承受不住,急促地应道,“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还不抱我去榻上。” 杨千月轻笑了一声,扬高了声音,看起来十分兴致勃勃的样子。 赵青山愣怔了一下,呼吸急促地弯腰把长公主抱在怀里,顺着指引,大踏步地走向床榻。 他实在等不及了。 然后果然等不及。 “殿下我……”他羞赧地呢喃着。没想到自己这么不中用。 杨千月却抱着他,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本宫相信你会让本宫满意的。” 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青山感激地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努力把身体贴得近点再近点。 杨千月忽而想起来长孙诚的女儿长孙悦来,凑在赵青山的耳边问道,“长孙悦如何了?” “已经脱险。”赵青山低声说道,想要翻身再战。 杨千月却闪避了一下,“把人看牢了,别让她跑了。” 杨千月的反应让赵青山感到挫败,急切地说道,“殿下我可以的。” 杨千月随手抚摸着他的背部,极为妩媚,“我当然知道你可以。但救人要紧。等给王氏翻案了,你再来好好伺候不迟。” 说完,在他的脖子上种下一颗草莓,再次激起了赵青山的焦灼。杨千月又交代了一事 目的已经达成,再继续下去,恐生变故。 杨千月安抚性地拍了拍赵青山的背,对着如玉招招手: “服侍赵老板沐浴更衣。本宫乏了,想歇息了。” 其实,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杨千月算计得刚刚好而已。 赵青山带着几分没能满足长公主的愧疚,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甚至有些自卑。长公主府里男人这么多,他会不会是最差劲的那个。 他很想问,可又不敢问。怕答案真的是那样。 在他木然地被侍女们伺候着沐浴更衣时,忽而浮现出在浴桶前的那一幕。 他心下一惊,感到心头一股细密的刺痛。 这位长公主殿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比江湖上最危险的敌人,还要令人心惊。 她会不会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或许自始至终,她都是在玩弄他的。 第108章 赵青山带着一身尚未散去的燥热,还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担忧,在长公主府婢女的引领下,在客房里安寝。 可他,头枕着胳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长公主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古怪。 她身为皇帝的皇姐,最后在耳边密语交代的。竟然命他去投奔南方的叛党李密! 通过攻克河南的兴洛仓,赈灾济民,来获取李密信任,进而在李密那边获得一官半职。 此举能够直接救济百姓,帮助百姓度过冬日里的难关。可勾结叛党,是欺君谋逆的大罪。 对她有什么好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她本质不坏,忧国忧民? 之前还促成梅大人受皇命前往河南赈灾。 赵青山思来想去,都想不清楚。 长公主殿下就像一团迷雾,总不按常理出牌,让他看不清。 赵青山离去后,杨千月脸上的慵懒妩媚尽数散去。 “如玉。” “奴婢在。” “安排人给本宫把这两个消息散出去。” 杨千月把玩了下手中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第一,程公子重伤不治,木青子纯属江湖骗子,打上二十大板,给本宫逐出公主府。注意,别真打伤了。把程公子从侧门扔进附近的河里去。暗中在水里安排人接应。要做得真。” “再连夜去请和尚道士,到府里跟河边做法,祛祛晦气。命胡统领盯住所有进公主府的人,里面必然有奸细。” “第二个,秘密散布'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放出忠义侯要起兵造反、推翻昏君暴政的消息。” “嗯。还有第三个,安排一个有名气的道士,逢人便说。他夜观天象,有金龙落在了京城方向。经过测算,有圣子将要出生。” “宣梁亭峰进来伺候。” “是。”如玉领命出去,悄无声息地退下。 杨千月坐在梳妆台前,轻轻地抚摸了下脖颈处暧昧的红痕。 想必方才的诱惑与安抚,足以让赵青山心思紊乱,牵肠挂肚,欲罢不能。 赵青山的这步棋,很关键。希望不要出差错。 梁亭峰静静地守在一旁,暗中打量着镜子前面的长公主殿下。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起,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入夜,又被长公主喊到床上,脱了衣服,在她身侧,与她共枕而眠。 这就是他被安排到长公主身边的职责所在——做她的贴身侍卫。 梁亭峰一整夜都没有睡,警惕地望着四周。 可长公主若有若无的馨香不时地钻入鼻中,美丽安静的面庞,柔软玲珑的曲线,尽在咫尺之间。 他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喉头滚了滚,热血往下涌,他惊慌地别开视线。 第二天一早,杨千月用过早膳,就带着梁亭峰进了宫。 她身着繁复的宫装,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慵懒,闯入了皇帝的乾正殿。 她在看到如意的瞬间,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如意坐在那里,脸上还有未消的春色,羞涩而甜蜜。 显然,昨夜她的皇帝弟弟睡了如意,把她从贴身侍卫,变成了后妃。 她笑着,意味深长地对弟弟指了指,“你们?” 而后,“啧啧”了两声,自顾自地在老位置上坐下来,顺手拿起一个贡桔剥起来。 明眸一抬,看向皇帝,“好事啊。怪不得我昨晚做了个好梦。梦到你又有了皇子。” “真的吗?快说说。”杨万年刚刚还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听到皇姐这句话,立马恢复原状,迫不及待地在皇姐边上坐下。 抬眼看了下站着的如意,挥了挥手,“你先进去躺着。朕有话要跟皇姐说。” 如意如蒙大赦,红着脸,低着头,慌乱地退了出去。 她进宫之前,殿下就已经跟她提过侍寝成为皇帝后妃的事,昨晚经过了,才知道是那样的...... 痛苦又快活。 杨千月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皇帝,打趣地说道,“你不是说,不睡她的?还是没忍住?” 皇帝接过橘子,脑子里浮现出昨晚旖旎的场景,“呵呵”了两声。 习武之人,果然跟其他的娇柔女子不同。 滋味那个销魂。 何况还是那般纯洁天真没有心机的女子。颇有苏时雨的味道。 他看向皇姐,目光扫过皇姐脖颈处若有若无的暧昧痕迹,明知顾问,“皇姐一早进宫,有何要事?对朕赏赐的几个面首可还满意?” 心道,看来消息是真的。皇姐还真是玩的花。 杨千月仿佛没看见他探究玩味的目光,将一瓣橘子塞入嘴中,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道, “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来跟你汇报下那个破案子!” “查来查去,确实像大理寺说的那样,证据确凿。” “可就是这样就这么几天,就人证物证齐全,关键人物却死了,留下畏罪自尽的遗书,全都指向王家谋逆。本宫就感觉心里很不踏实。”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烦恼不安,“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前两天,跟你说的父皇托的那个梦。这会不会是谋反之人的阴谋呢?会不会故意让忠臣冤死呢?又或者故意逼王明盛谋反呢?我想不明白,也还没找到证据。” 说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怪皇姐没本事。指挥一帮废物,查了半天,屁都没查出来一个。” 皇帝对上皇姐那双清澈而又忧虑的眼睛,真切地感受到了皇姐对自己的关心爱护,心下大为感动。 他拍了拍皇姐的手背,一脸的自信,“皇姐别担心。几个小毛贼,翻不起大浪。朕已让御林军加强防备。京城内外,都在朕的掌控之中,就等着反贼自投罗网。” “那就好。”杨千月松了口气,“不过皇弟,这个案子,三天内怕是结不了。我得让他们再仔细查,不能有半点遗漏。万一真有猫腻呢。牵扯到边疆守将,总该要慎重些。弟弟,你说呢?” 皇弟看着她这副“忧国忧民”的样子,不仅没有猜忌,反而感觉有趣。 “好好好。就依照皇姐说的,案子慢慢查,查个水落石出,明明白白。行了吧?” 杨千月舒了口气,托着腮帮,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亮闪闪地看向皇弟, “话说昨晚梦到有金龙落入宫中。你恰好昨晚宠幸了如意,你说会不会?!如意她武功好,性子直,没什么心眼,你既然宠幸了,可要好好对她。给她多喝点滋补汤什么的,说不定真能给你诞下个小皇子。” 她这话明着是关心如意,关心皇嗣。实则是在皇弟面前给如意贴金,埋下心理锚点,管理皇弟的预期。好为以后打探消息、影响皇弟决策铺路。 皇帝闻言,笑着点点头,“皇姐送来的人,自然是好的。” “那是!”杨千月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好了,正事说完,皇姐先走了。一会儿,去沈砚家的绸缎庄瞧瞧。他说今年的新品蜀锦到了,若有成色好的,也给皇弟你做两身!” 皇帝看着她离开的身影,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从小到大,都是姐姐护着他,事事为他着想。这份感情,是他心底唯一的暖意和信任。 荒唐有什么,他宠着。 想要男宠,给她送去。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只要皇姐高兴就好。 不过杨千月说的父皇托的那个梦,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 琢磨来琢磨去,就一个人:忠义侯李泽厚。 目光变得冰冷、阴狠。 明天北伐大军出发,长孙诚主帅,李泽厚为副帅。 这条北伐路,将会他李泽厚的断魂路。 第109章 杨千月心满意足地离开乾正殿,脸上的笑容挂在那里明晃晃的,一如既往的骄矜。 梁亭峰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如影相随。 “去沈记绸缎庄。”她搭着他的手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在外面警戒。” 抬了抬下巴,“吉祥,你过来给本宫捶捶腿。” 銮驾刚出宫门,杨千月便弯腰低声对吉祥道: “回去后,让胡佳青将昨夜府内所有异常举动之人的名单密报给我。另外,赵青山要的‘路引’和‘身份’,备好,他晚上会来拿。” “是。”吉祥应下,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殿下,赵盟主他……可靠吗?这步棋险得很,万一……” 杨千月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声音淡漠: “现在要做的是安抚百姓,稳定政局。李密这个人成不了大事,先让他壮大起来,才能有效制衡。况且,我不动手,李泽厚他也会走这步棋。就看谁动手更快。” “至于,赵青山,他心中有侠义,有百姓,这便是最好的缰绳,他会心甘情愿办好这件事。何况……”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与此同时,忠义侯府内。 李泽厚听着心腹的汇报,眉头微蹙。 “程立言死了?被扔进了河里?杨千月还大张旗鼓地请人做法事?” 他沉吟着,“这女人,是真蠢,还是在故布疑阵?不过程立言的毒,本就无药可解,死了倒也正常。” “侯爷,还有一事。市井间突然流传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谣言,还隐隐指向您……说您要清君侧。另外,有个游方道士在酒肆宣称,夜观天象,有金龙落入京城,预示圣子将出。” 李泽厚眼神猛地一凛:“谣言从何而起?” “尚未查清,源头很散,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李泽厚踱步到窗边,脸色阴沉。 他还未起兵,就有人先他一步造谣。 目的何为? 是引蛇出洞还是故意打草惊蛇? 或许可以利用起来,借此造势,试探官吏,笼络人心?而不是被动等待。 原小说的很多剧情被打乱。造反的节奏或许有必要提前。 而“金龙圣子”之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更像是在搅浑水,或者…… 还有他人也在等待时机? 会是谁? 难道除了他,还有别人在暗中谋划? 他首先怀疑的是其他藩王或有野心的宗室,但转念一想,杨千月那荒唐女人刚刚在查王家案子,这边就冒出这种谣言…… 会不会是她贼喊捉贼?可她有这么深的心机吗? 难道金龙圣子不是别人,是皇帝故意为苏时雨腹中的孩子放出来的消息? “加派人手,严查谣言来源!尤其是公主府那边,给本侯盯紧了!还有,让我们的人也散些消息出去,就说……这谣言是前朝余孽不甘覆灭,故意散播,为他们谋反制造借口!” 他必须尽快将这潭水搅得更浑,并将祸水再次引向王家。 明天就要随军北伐,他不能在离开前让京城出现任何对他不利的变数。 沈记绸缎庄。 杨千月一到,沈砚便亲自迎了出来,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殷勤备至的模样。 “殿下您可来了,新到的蜀锦都给您留着呢,色泽鲜艳,质地坚韧,保证是顶尖的货色!”他笑着将杨千月引入内室,那里早已备好了各色锦缎。 杨千月随手抚过一匹匹光滑的布料,状似无意地问道: “墨卿啊,你这蜀锦,从西路运来,路上可还太平?本宫听说,北边不太安生,有些‘毛贼’专劫官商,可别影响给本宫送的好布料。你可要安排好,上上心。” 沈砚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在问通往太原的情报线路是否安全,以及李泽厚的人有没有察觉。 他一边示意伙计展开一匹宝蓝色的蜀锦,一边低声道: “殿下放心,‘西路’一向稳妥,咱们的货都有自己的‘镖师’护送,等闲毛贼近不了身。至于北边……确实有些不安分,不过咱们的商队消息灵通,会避开是非之地的。” 他这是在暗示,通往太原的密道目前安全,并且他已经留意到李泽厚在太原方向的异常调动,会小心规避。 “那就好。”杨千月满意地点头,指着那匹宝蓝色蜀锦,“这匹不错,给皇上做两身常服正合适。再挑几匹颜色鲜亮的,本宫自己用。皇上若是喜欢了,什么事都好说。” 挑选衣料的过程,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长公主又一次奢靡的消费。 杨千月特意把梁亭峰带身边,还把皇帝送到府里的几个御林军带着身边,既能保障自己的安全,又能让皇弟清楚了解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起疑心。 然而,在布料展开、比划的间隙,沈砚已借着介绍花色、质地的由头,将几条关键信息夹杂在闲谈中,递到了杨千月耳中: “殿下,听说一路风雪很大,我们送货的镖师坐骑受了惊,幸好无大碍……哦对了,这种暗纹叫‘缠枝莲’,寓意福寿绵长……” 杨千月闻言,眼神微动。 王明盛坐骑受惊?这绝非意外! 李泽厚果然已经对王明盛下手。 是想制造意外除掉他,还是想逼他反应过度? 她不动声色,笑着回应:“无大碍就好,这大雪天可得小心着点。福寿绵长,皇上正需要。这料子本宫很喜欢,都包起来。今年的雪下得早,各地盗贼肯定多。你这做生意的大户,可得警醒着些。长长久久才好享富贵荣华。” 这么直白提醒自身安全、同富贵的话,沈砚喜笑颜开,恭恭敬敬地谢恩。 离开绸缎庄时,杨千月已是“满载而归”。坐在銮驾上,闭目养神。 程立言“已死”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希望能暂时麻痹李泽厚,为木神医真正的救治争取时间。 市井间的谣言已经撒下,无论李泽厚如何应对,都会分散他的精力,并在皇帝心中种下更深的怀疑。 王明盛在太原的处境越发危险,必须加快营救和稳住他的步伐…… 而明天,北伐大军就要出发。 李泽厚定然找机会对长孙诚下手,趁机反了,接手大军。而皇帝,似乎并没有书中写的那样蠢笨荒淫,就她收到的消息,也提前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李泽厚造反。 这盘棋,越来越接近图穷匕见的时刻。 杨千月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冷沉静。她轻轻抚过腕上的玉镯。 “回府后,让顾文澜来见本宫。”她轻声吩咐吉祥。 她要在李泽厚离开京城前,再给他送上一份“惊喜”,让他即便身在北伐军中,也无法安心布局。 第110章 公主府,杨千月书房。 顾文澜很快被召来,他眼下带着熬夜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专注。 听闻杨千月需要更“有力”的证据,他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秦彦此人,心思缜密,行事几乎不留痕迹。遗物中除了一些寻常衣物、书籍和几件不算值钱的配饰,并无特殊之物。若要坐实‘情杀’,除非……能找到他倾慕王夫人的直接物证,但这几乎不可能。” 杨千月把玩着一支狼毫笔,眼神幽深:“物证难寻,人言可畏。静之,你说,若此时有人站出来,声称亲眼见过秦彦对着王夫人发呆,或者……听到过他酒醉后,呼唤王夫人的闺名,甚至,曾试图购买与王夫人喜好相同的香料、首饰……这些‘风闻’,够不够有力?” 顾文澜一怔,随即明白了杨千月的意图:伪造“人证”和“风闻线索”。 这并非正道,但在眼下证据链看似完美无缺的情况下,这或许是撕开缺口最快的方式。 “殿下,此举……是否有些……”他本性纯直,对于构陷之事,哪怕目标是已死的秦彦,也心存抵触。 杨千月放下笔,走到他面前,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静之,本宫知道你不屑于此。但你要明白,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案件,而是一个在程序上毫无纰漏、却可能颠覆江山的阴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我们要的不是冤枉秦彦,而是借他这个‘壳’,把他背后真正的鬼,给逼出来!” “这些‘风闻’无需坐实,只要散播出去,自会有人去对号入座,去弥补所谓的‘破绽’。而我们要的,就是他们慌乱中露出的马脚。” 顾文澜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挣扎。 杨千月本就不是要他去传谣。 “此事,本宫会让沈砚的人去做。你只需……默认即可。你的手,应该用来书写真相,而非制造流言。当然你也可以为本宫写点好听的民谣,爱恨情仇的戏本子,多夸夸本宫。本宫爱看。” 顾文澜沉默片刻,拱手道:“文澜……明白了。一切但凭殿下安排。” 他知道,自己已踏入了一个藏着阴暗与肮脏的领域,但为了真相,他别无选择。 杨千月点点头:“你要做的是继续深挖文书,尤其是秦彦近半年经手的所有非公务往来信件,看看有无与陇西、或者与某些特定商号、人物的联系。” 陇西?顾文澜有些不解。 “对,陇西。忠义侯的旧部。” 顾文澜领命退下。 退下前,杨千月喊他到自己跟前来。一个轻拽,就让他跌坐在软榻上。 一个细密轻柔的吻,让顾文澜羞红了脸想,“殿下…” 杨千月摸了摸他的脸,“本宫待你与旁人不同。你且知道就好。去吧。” * 杨千月随即召来沈砚,将伪造“秦彦暗恋王夫人”风闻的任务交给了他。 沈砚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笑道:“殿下此计甚妙。墨卿这就去安排,保证让这些‘风闻’如同自己长脚一般,悄无声息地传遍该传的地方。” “还有。你们沈家不是经营茶楼吗?讲些各朝秘辛,前尘往事,肯定很卖座。比如某某皇帝出生有吉兆异象,某某皇帝登基时,有祥瑞出世。当今圣上即将喜得麟儿,这些肯定都有的。还有什么宗室阴谋手段,谋权篡位,结果被皇帝识破,随后举家车裂。我听说,坊间冒出来金龙圣子的传言。这肯定是大逆不道之人在造势,坏我基业。断不能让奸人得逞!” 沈砚掌控江南商业网络,麾下三教九流之人众多,做这种事最为拿手。 是的。 杨千月对沈砚也防,而且贼喊捉贼。皇帝安排过来的人,谁知道是不是盯着她的。 先搅乱这潭子浑水再说。 利益是直接的交换。 * 当夜,赵青山拿到了一份全新的身份文牒和路引,以及一封以密语写就的、给李密的“投诚信”。 当夜,杨千月在寝殿旁的暖阁私下见了赵青山。 此处更显私密,她只披了件宽松的袍子,长发未束,烛光下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媚。 她扯着赵青山的腰带,给他亲手解开。然后把他拽入了暖帐中。 在外面看来,只是春光旖旎。 杨千月趴在赵青山上面,以肘支床。 “路上都打点好了,”她将文牒塞入赵青山的腰间,外面的剪影就像是她在脱他的衣服。 声音轻柔,轻哼了一声。 “此去山高水长,一切小心。”她抬手,似要为他整理衣领,指尖却在他颈侧停顿,凑在耳边低语道,“那李密非易与之辈,光献计不够。必要时,可以说些……京城防卫的空子,或者本宫如何‘荒唐’的闲话,取信于他。” 赵青山握住她欲收回的手,目光灼灼:“殿下为何一定要草民去?助叛军,夺粮仓……这岂非……” 杨千月没有挣脱,反而就势靠近他,气息交融:“你行走江湖,可知什么最可怕?” “人心?” “是乱世。”杨千月眼神幽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有人想搅乱这天下,火中取栗。有人想坐享其成,隔岸观火。而本宫……” 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只是不想看到烽烟四起,百姓易子而食。兴洛仓的粮食,在谁手里不重要,能吃到饥民嘴里才重要。你去,不是投敌,是去……替本宫,守一道底线,安插一个钉子,将来好归顺于…朝廷。” 她的话语含糊,却如惊雷般在赵青山心中炸响。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感受到她话语下的沉重与无奈,一种混合着敬意、怜惜与悸动的情绪汹涌而来。 他猛地翻身在上,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地承诺道: “青山……懂了!定不辱命!” “去吧。”杨千月抽回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保护好自己。你的命,不只是义剑盟的,也是……本宫的。” 赵青山深深看她一眼,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决然离去。 犹豫了一下,闭上眼,俯下身,却被杨千月拉下头,吻了上去。 赵青山喘息着,听凭杨千月安排。与往日不同,他真正爱上了这位殿下。 即使她不只有自己一个男人。 第二天,北伐大军誓师出发。 长孙诚一身戎装,面色沉毅,目光在与李泽厚交汇时,冰冷如刀。 李泽厚则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忠臣模样,只是在无人注意时,眼底会掠过一丝阴鸷。 皇帝亲自送至城外,激情四射地发表了演说,勉励将士。 将士们倍受鼓舞,呼声震天。 但扫向李泽厚时,毫不掩饰眼中的冷意与杀机。 杨千月没有去送行,她站在公主府最高的阁楼上,远远望着旌旗招展的方向。 “殿下,赵盟主已顺利出城。”梁亭峰在她身后禀报。 “沈公子那边,已经开始传播风声了。” “顾公子还在查阅文书,一宿没睡。” “如意姑娘传来消息,她已服下您赐的速孕丹。陛下昨夜……又宿在她那里了,还特意赐了助孕汤。” “太原那边传来消息,已经安排好了。只等王夫人的决定。” 杨千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说了一个字:“好。” 风雪,即将来临。今年会是个冷冬。 她想起了《权谋的游戏》里最经典的台词: the winter is ing. 第111章 沈砚的动作极快。 不过三两日,关于秦彦对王明盛夫人种种痴迷迹象的“风闻”,悄无声息地传遍了京城各大茶楼酒肆、坊间巷尾。 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才子佳人的悲情故事。 只不过这里的“才子”是位监察御史,“佳人”是封疆大吏的夫人。 各种狗血段子,与现代的八卦小报并无差别。 “听闻秦司马曾重金求购过一款苏合香,正是王夫人最爱的……” “嗐,何止!有次秦大人在酒楼喝醉了,伏在桌上哭喊王夫人闺名!” “听说那秦司马多次在王将军巡边时,霸占欺侮王夫人。王夫人抵抗不过,敢怒不敢言。” “难怪秦司马自尽,这是无颜面对恩人,更怕事情败露牵连家族啊……” “谁说的,是他要跟王夫人私奔,王夫人不肯。他才铤而走险。” 流言无需证据,只需香艳与离奇,便能自行编排,越传越离谱。 街头巷尾交头接耳议论着“英雄难过美人关,因情构陷是真凶”。细节被不断丰富,仿佛人人都成了那隐秘情事的见证者。 与此同时,沈家茶楼也开始上演新编的“祥瑞戏”与“平叛记”。 一边渲染皇帝德被苍天,后宫有孕乃天佑大周,大赦天下,赈灾安民。贵妃腹中之子很可能是传闻中的金龙圣子,是大隋朝的天命之人。 一边借前朝往事,批判前朝宗室谋逆,最终身死族灭的下场。 这流言自然也在太原被广泛传播,传进了王明盛夫人苏氏的耳中。 她本就是性情刚烈之人,与王明盛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秦彦之事,她本是清白,此时却百口莫辩,难以自证。如今满城风雨,皆传她与秦彦有私。 她甚至收到了一个匿名的短信。 告诉她,是忠义侯试图构陷栽赃他们王氏一族,就是为了逼她夫君造反。而她是唯一能避免满门抄斩,避免蒙受乱臣叛党不白之冤的人,代价就是她自己和半岁的幼子。 王氏本是书香门第,聪慧至极,立马明白这些谣言都是被刻意放出来,就是为了把谋逆案改成情杀案。 这样丈夫不仅不是叛党反贼、贪污巨额军费之人,还是忠君爱国,施恩反遭背刺、惨遭妻子背叛、痛失幼子的可怜人。 带走幼子,性质就发生了根本变化,将奸情彻底坐实。否则她死很可能白死了,只会被看做她弃卒保车之举。 忠义侯未必是构陷王家之人。 设局之人也未必想要救王家,很可能是想扳倒忠义侯。毕竟各地农民起义,军阀割据,皇室宗亲蠢蠢欲动,早已不是秘密。 苏氏思考了一夜。 她最难过的不是自己去死,也不是毁了自己的清誉。而是污蔑清白的小儿子,带着刚出世的他一起去死。 她选择了夜里亲手掐死了小儿子,悲痛欲绝中悬梁自尽,留下两封遗书。 一封给丈夫,泣血陈情,表明清白,言及秦彦确曾流露倾慕,但她严词拒绝,绝无苟且。只愿丈夫能原谅她这么做,千万不要被人利用,起兵叛乱。 另一封,则是写给朝廷的“认罪书”,承认自己与秦彦早有私情,幼子乃秦彦血脉。她不同意携子私奔、决意回归家庭,与之决绝分手。 秦彦因爱生恨,构陷王家,自觉难以与王将军一较高下,以死污蔑王明盛,像曾威胁她的那样同归于尽。 消息传回京城,举朝哗然。 王夫人的认罪书完美印证了“情杀”动机,将秦彦的构陷行为归结为个人情感的疯狂。尤其是小儿子之死,更是坐实了这一传闻。 毕竟虎毒不食子,若非属实,怎会如此这般惨烈决绝。 原本扑朔迷离的案子,似乎瞬间清晰起来。 公主府,暖阁。炭火烧得正旺,杨千月只着一件绯色软绸寝衣,赤足踏在雪白的西域绒毯上,听吉祥奏报。 “王夫人收到密信后,‘郁结于心’,悬梁自尽,同时掐死了小儿子。王府丧报已发。王明盛上书,言辞悲怆,请求卸职归葬亡妻幼子。” 杨千月转身,眸中锐光一闪:“他不是乞怜,是在试探陛下,也是在发出示警。若再逼他,这头镇守边关的猛虎,怕是要咬人了。”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告诉我们的人,务必‘协助’王府办好丧事,稳住王明盛…万不可暴露。毕竟,我们都知道王夫人是冤枉的,搞不好就弄巧成拙。” 皇宫,温室殿。 杨万年披着狐裘,抱着新送来的美人,正欣赏着俏丽舞姬们曼妙舞姿,对王氏携子自尽的奏报只是懒懒一瞥。 举起酒杯,端详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讥笑了一声,笑得十分诡异可怖。 “亲手掐死了小儿子?苏家真是养了个好女儿。烈性。跟朕的好贵妃有得一拼!” 杨万年目露凶光,冷哼了一声。 他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代入秦彦,更加愤懑痛苦。 苏时雨本是忠义侯的未婚妻,自己抢过来,让她有了自己的骨肉。 贵妃会不会也带着腹中骨肉自尽。 想到这里,杨万年狠狠地掐住了怀中女子的喉咙,眼里布满血丝,恶狠狠地问道,“说!孩子到底是谁的?” 怀中女子害怕却又不敢挣扎,只是气若游丝地哀求,“皇上……” 直到四肢发软,完全没有动弹,被掐晕了过去,杨万年才松了手。 那女子重重地跌落在地毯上。 “拖出去。” 杨万年站起身来,嫌恶地拿起手巾擦了擦手,眼神异常冰冷。 考虑到边境防务,还有对李泽厚的剿灭计划。 关于王明盛,杨万年有了决断,不仅不准许王明盛卸职,还给予了更高的恩宠: “拟旨。王明盛功在社稷,朕素来倚重。然伉俪情深,突遭变故,朕心实恻。加封忠勇伯伯爵爵位,赏黄金千两。以伯爵制厚葬夫人、幼子。陇西重镇,非卿莫属,夺情留任,以安朕心,不得有误。” 他选择了按兵不动,给王明盛台阶和安抚。 当下最重要的任务是借北伐除掉李泽厚,让其“马革裹尸,意外身亡”,而非北方防线崩塌,额外生出变数。 况且还有王明清关在大牢里,涉嫌贪腐渎职案。不着急。 交代完毕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吩咐候在一旁的如意: “起驾关雎宫。” ? ?后续故事的大纲,今日已经写完。每个男主的结局都已经定下。潸然泪下。挺好。 第112章 关雎宫,宫灯柔和,暖香袅袅。 殿内陈设极尽雅致,却透着一股被精心雕琢的脆弱感,一如它的主人。 贵妃苏时雨坐于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她身着浅粉色宫装,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却笼罩着浓郁的愁绪。 一旁的椅凳上坐着她的母亲柳氏,忧心忡忡地望着女儿,沉默地将橘子上的白色经络细细摘掉。 “皇上驾到——!” 柳氏惊恐地站起身,迅速跪拜在地上。手里的橘瓣滚落在地上。她眼睁睁地看着,胸口起伏,却不敢乱动。 苏时雨连忙放下书卷,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摆,垂首静候。 杨万年大步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温室殿的暖香和一丝未散的暴戾气息。他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包括柳氏。 关雎宫的大门缓缓合上,将内里的世界与外界隔绝。 杨万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踱步到苏时雨面前,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滑到她纤细的脖颈,最后,牢牢定格在她还没有显露的腹部上。 那目光,充满了审视、占有,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鸷。 苏时雨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低着头,柔声道:“臣妾恭迎陛下。” “爱妃在看什么书?”杨万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慵懒,却让苏时雨感到异常的恐惧。 她努力压住心慌,应道,“回陛下,只是寻常诗集,用以静心。” “静心?”杨万年轻笑一声,伸出手触碰苏时雨的脸颊,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这细微的颤抖,似乎取悦了他,又似乎激怒了他。 “是啊,是该静心。” 他收回手,背对着她,语气却陡然转冷,“王明盛的夫人苏氏,也是个需要‘静心’的人。可惜啊,她静心的方式,太过决绝了些。不仅死了,还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小儿子。” 苏时雨脸色一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杨万年缓缓转身,目光再次锁住她,如同鹰隼锁住猎物:“爱妃,你说,是什么样理由,会能让一个母亲能下手掐死刚出生的孩子?嗯?” “臣妾……不知。”苏时雨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不知?”杨万年逼近一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讥讽和怒火:“虎毒尚不食子!她这么做,只能证明她心里有鬼!证明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丈夫王明盛的种!” 俯下身,凑近苏时雨,低声道, “野种!” 苏时雨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自己的腹部。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杨万年心中那团猜忌和扭曲的火焰。 他死死盯着她护住肚子的手,眼里瞬间布满了血丝,王夫人掐死幼子的想象与他脑海中苏时雨可能做出的行为重叠在一起,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苏时雨护着腹部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你告诉朕!”杨万年面孔扭曲,几乎是咆哮着问道,气息喷在苏时雨脸上,带着酒气和疯狂,“你告诉朕!你肚子里的这个……到底是谁的种?!是不是他的?!说!” “陛下!”苏时雨泪如雨下,手腕剧痛,心中更是绝望至极,“臣妾自入宫以来……身心皆属于陛下,从未有过二心!这孩子是陛下的龙种,是陛下的骨血啊!” “从未有过二心?身心皆属于我?” 杨万年狞笑着,手猛地抬起,作势要向她的腹部挥去! 苏时雨吓得闭上眼,浑身僵硬,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但那预料中的击打并未落下。 杨万年的手停在半空,剧烈颤抖。 最终,猛地松开。 他的手极其缓慢,且看似温柔地抚上她的腹部,试图感受里面的小生命。 但这份温柔,却比之前的粗暴更让苏时雨毛骨悚然。 “爱妃,”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软,“你可知道,忠义侯在北伐前线,又立新功了?长孙诚将军来信,夸他勇猛无匹,每每身先士卒,真是……大隋的栋梁之才!” 他感受着手下的紧绷,继续用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语调说: “你说,他有一天会不会……像那秦彦一样,因爱生恨,为了你,做出什么倒反天罡的事情来?” 苏时雨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陛下不仅怀疑她,更要用她和孩子的安危,去牵制、去刺激远在北境的李泽厚! 她闭上眼,屈辱和绝望的泪水无声滑落,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陛下……臣妾与那忠义侯,早已……恩断义绝。” 她这副逆来顺受、却明显心死的模样,令杨万年愈加烦躁。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最好如此。”杨万年眼神一片冰冷,“爱妃如此,甚好。空口无凭,就给他写封信吧。” 他踱步到书案前,亲自铺开纸,蘸饱了墨,将笔塞进苏时雨颤抖的手中。 “写——‘罪妃苏氏,谨呈陛下:妾身蒙天恩,怀龙嗣,心潮澎湃,日夜感念圣主隆恩。听闻忠义侯北疆建功,然妾与此逆臣,旧情早绝。其过往纠缠,实为妾身之耻,恳请陛下万勿因妾之旧事,对其有所宽纵。望其马革裹尸,以正视听,方可表妾身对陛下之恋慕,洗刷妾身之污名,全陛下之圣德。’” 苏时雨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却生生把泪吞进了肚子里。 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凌迟着她的心。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为了家人,她必须亲手将这诛心的诅咒送给最深爱最在意的人。 信成。笔落。 杨万年拿起那封墨迹未干的信,吹了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收下信,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开合,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卷来风雪,融成一片湿意。 苏时雨在他离开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软凳上。 她抚摸着腹部,失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空旷的宫殿里久久回荡。 她恨,她恨这悲苦的命运。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之痛。 杨万年走出关雎宫,风雪扑面而来,让他燥热的头脑稍微清醒。 他回头看了一眼昏暗殿宇中一点微弱的光明,眼中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片算计的冰冷。 “小林子。” “奴才在。” 杨万年拿出苏时雨的信。 “把这信快马加鞭给忠义侯送去。给朕盯紧关雎宫,一饮一食,一言一行,皆需禀报。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阴沉,“给北伐军中的长孙诚再发一道密旨,告诉他,朕……等不及了,尽快寻机突袭,不要拖延。” 他不会动苏时雨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至少现在不会。 但在他心里,这根怀疑的刺,随着王氏之死,进一步深陷肉中,再也无法拔出,令他饱受折磨。 第113章 圣旨以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太原。 当“忠勇伯”的封爵旨意和厚葬恩典抵达王府时,王明盛正对着妻儿的棺椁,一言不发。 他脸上的悲恸似乎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冻结。他叩首谢恩,声音沙哑却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接下了爵位,接下了黄金,也接下了皇帝“夺情留任”的旨意。 不再是那个只因丧妻失子就要辞官归乡的悲情丈夫,而是大周朝的忠勇伯,是必须镇守陇西的封疆大吏。 他给皇帝上了第二道谢恩折子,言辞恭谨,感激天恩,并表示将即刻整顿军务,以防边境宵小趁国丧期间作乱。 只字未提追查幕后黑手,仿佛已完全接受了“情杀”的结论。 然而,在他给心腹家将的密令中,只有四个字:“详查,静待。” 消息传回京城,杨千月松了口气,却又绷紧了另一根弦。 王明盛这只猛虎,暂时被安抚,其对朝廷的仇恨被藏得更深。她需要在他查明真相之前,拥有足够压制他,或者……与他合作的筹码。 北伐军大营,副帅帐中。 李泽厚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两份来自京城的消息。 第一份是太原的详细情报。 他精心策划的“逼反王明盛”之局,竟被如此酷烈的方式破局,这让他震怒之余,也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 他看出来这是杨千月的手笔。 “杨、千、月……好一个断尾求生!够狠!” 他眼中寒光闪烁,恨的牙痒痒。这越发证实了他对杨千月同为穿越者的猜测,以及此女的棘手程度。 然而,真正让他心神剧震、几乎失控的,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份“信物”。 一名风尘仆仆、面无表情的内侍,带来了一个密封的锦盒,声称是陛下体恤忠臣,特将“贵妃娘娘的亲笔问候”送至军前,以安侯爷之心。 李泽厚屏退左右,独自在帐中打开了锦盒。里面没有问候,只有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只是这笔画颤抖,墨迹斑驳,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泪与血。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读了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龙嗣”……“圣主隆恩”……“视若寇仇”……“马革裹尸”! 这根本不是问候,这是在他心尖上凌迟!是杨万年逼着她写下的绝情书,更是最恶毒的羞辱和诅咒! “我x你全家!”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李泽厚喉中迸出。 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檀木案几上,案几应声碎裂!信纸他死死攥在手中,扭曲得变了形。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脑海中浮现出苏时雨被迫写下这些字句时绝望哭泣,杨万年那邪恶扭曲的嘴脸。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这股恨意,与计划失败的恼怒交织在一起,彻底点燃了他复仇的斗志。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所取代。他将信放在火上点燃,任火苗吞噬了一切,华为一片灰烬。 他铺开军事地图,目光落在标记着长孙诚嫡系部队的位置。 “传令,”他对阴影中的心腹低语,“明日作战会议,提议派‘骁果营’前出五十里,侦察突厥王庭主力动向。将我们掌握的‘突厥巡逻队薄弱’的情报,‘无意中’透露给骁果营参将。” 骁果营,是长孙诚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也是其长子麾下的主力。而那所谓“薄弱”的情报,实则是突厥设下的诱敌深入的陷阱。 “还有,”李泽厚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让我们的人,在军中散播消息,就说……长孙大将军急于立功,欲以骁果营为饵,诱歼突厥主力,不惜牺牲这支精锐部队。” 此举可谓一石二鸟。 既借突厥之手消耗长孙诚的核心力量,又在军中播下对其不满的种子。 北伐前线,李泽厚的毒计被采纳,但被长孙诚进行了改良。 长孙诚命李泽厚麾下的一部精锐,与骁果营一同奉命前出,扎进了突厥主力早已根据李泽厚情报设好的包围圈。 尽管将士用命,浴血奋战,但寡不敌众,加之关键情报被李泽厚的人刻意延误,最终几乎全军覆没,两营参将皆力战而亡。 消息传回大营,一片哗然。 李泽厚趁机发难,在军事会议上痛心疾首,慷慨陈词,指责侦察不利、友军支援迟缓、指挥失当,矛头暗指长孙诚调度无方。 在李泽厚亲信的暗中操纵下,军中流言随之甚嚣尘上,长孙诚的威望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 长孙诚悲愤交加,他深知其中有鬼,李泽厚其心可诛,却苦于没有直接证据,且折损的部队中也有一半是李泽厚的人,让他有口难辩。 李泽厚则趁机以“稳定军心、重整旗鼓”为名,顺势揽过部分前线指挥权,迅速调整部署,将更多忠于自己的部队安排到了关键的战略位置上。 几乎同时,河南方面,梅雪亮与长孙璟遭遇了大规模、有组织的流民冲击官仓事件。 虽然事件最终被镇压下去,但赈灾工作再度严重受阻,本就脆弱的局势出现了失控的风险。 京城,公主府。 杨千月同时收到了北伐军失利和河南动荡的消息。 “他这是狗急跳墙了。”她冷笑。 王明盛这边的压力稍减,李泽厚立刻在另外两条战线上疯狂反扑。 “让我们在军中的人,开始散播‘副帅通敌,陷害忠良’的言论,不必指名道姓,但要指向明确。再将我们掌握的,关于李泽厚心腹与突厥接触的间接证据,抄送一份给长孙将军。” “沈砚,”她看向一旁似乎陷入沉思中的沈砚,“你那边再加一把火。茶楼酒肆里重点歌颂,忠勇伯王明盛忍辱负重,忠君爱国。在把‘朝中有奸佞与突厥通敌,欲卖国求荣,谋求私利’的风声放出去,激起民愤。” 众人领命而去。 杨千月感受到了一种失控,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她拿不准河南赈灾的困境是孟节“天命难违”的倒戈算计,还是李泽厚的深度布局,又或者是另有其人,正在搅动风云。 原着里,这一段是孟节作为第一权臣的第一次“大胜亮相”,功绩卓越。 不仅搅乱风云,民不聊生,更成就了男主放粮救灾,充当救世主,振臂一呼,得各路英豪拥立的高光时刻。 故而河南之乱,本就是孟节的手笔。他本人最清楚该如何反击,就看他如何选了。 杨千月暗暗祈祷。 “孟节你可千万要抗住天命!不要让本宫失望。” 收服李泽厚的第一权臣,扭转“天命”,化敌为友,是这次的首要目的。 赈灾倒是其次。 只要他不再把人命当成数字和工具,对百姓疾苦有所感触体恤,不说彻底倒戈,只要对李泽厚的残忍阴狠产生动摇,河南之行的目的就达到了。 能掌控关键信息,给予敌人致命打击的,只有敌人的心腹。 孟节就是这个人。 必须争取过来。 第114章 相对于孟节的摇摆不定,杨千月对于赵青山这枚棋子更加十拿九稳。 在原着里,他就是一个劫富济贫、一心为公,心思赤诚的好汉,替李泽厚暗中完成了刺杀豪强和许多拉拢江湖势力的任务,可见其能力非常强。 而这种江湖中人最是守信重诺。认定一个人一件事,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去办到。 只是还没有收到他的消息,情况复杂险恶,杨千月也为他暗暗担心。 江南,天公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自称“天公将军”的李密,高踞上首,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眼神中既有草莽豪雄的悍勇,也有难以掩饰的疑忌。 他打量着帐下卓然而立的布衫男子赵青山。 此人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坚定,不似寻常江湖客的冷漠,亦无半分谄媚之色。 “赵盟主,‘义剑盟’的名头,李某素有耳闻。只是……”李密声音洪亮,带着审视的意味,“盟主因何缘由,不惜长途跋涉,投身我这草莽营寨,实在令李某费解。仅凭这几条京城无关痛痒的消息作为‘投名状’,实在难以让李某尽信,亦很难服众。” 赵青山闻言,淡然一笑:“将军疑虑,青山明白。信与不信,不在言辞,而在时局与作为。青山愿在营中观察数日,为将军献计。” 李密眯了眯眼,未置可否,却默许了赵青山的留下。 接下来的几日,赵青山沉默地观察着天公军的运作。 他看军士操练,看粮草调配,看民夫往来。有时给人感觉真如细作。 直到第三日,李密再次召见,已经有所不耐烦时,赵青山才拱手开口: “将军,恕青山直言。观贵军气象,兵勇将悍,确实不凡。但将军存在一重大隐患。粮草补给依赖江南水网输送,一旦官军水师围剿,或风雨阻滞,大军顷刻间便有断粮之危。此事关乎存亡,将军不可不察。” 李密脸色微变。 粮草问题一直是他最大的心病,被赵青山一语道破,心中轻视瞬间去了几分,沉声道: “哦?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赵青山走到帐中悬挂的行军地图前,点在了兴洛仓处。 转头看向李密,眼睛炯炯有神。 “将军欲成大事,解粮草之困,乃至收拢江南民心,非此地不可!” “兴洛仓?” 李密眼中精光一闪,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那是朝廷在河南最大的粮仓之一,钱粮堆积如山,他觊觎已久。 “仓城坚固,守军数千,岂是易与?” “守军虽众,却久疏战阵,骄惰已成习性。”赵青山语气沉稳,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其布防看似严密,实则外紧内松。东门守将好酒,时常与城中商贾饮宴至深夜;西门与南门之间的巡更,在子时与丑时之交,会有半柱香的空隙;更关键的是,仓曹参军贪财,时常私下兜售存米。” 他条分缕析,将兴洛仓的守备弱点逐一指出,听得李密眼中异彩连连。 “青山愿献一策:可派一支偏师,大张旗鼓,佯攻百里外的临江府,吸引周边官军注意。同时,精选敢死之士三百人,由熟悉路径的兄弟引路,趁夜潜行至兴洛仓外。待子时一过,利用巡更间隙,突袭东门,控制守将。主力大军可潜伏于仓城二十里外密林,以城中火起为号,即刻驰援,一举破城!” 李密听得心潮澎湃,但仍有最后一丝犹豫:“计划虽好,然突袭东门,九死一生,何人为将?” 赵青山挺直腰板,昂起下巴,目光决然: “青山不才,愿亲率死士,为将军闯开这兴洛仓的大门!若不能成,甘当军令处置!” 此言一出,帐中李密麾下诸将皆为之动容。亲自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这是最有分量的投名状! 李密猛地一拍案几,长身而起:“好!赵先生胆识过人,谋划周详,李某若再疑神疑鬼,岂不令天下豪杰寒心?便依先生之计!” “将军英明!”赵青山拱手,却并未结束,语气反而更加郑重,“然,青山还有一请,望将军定夺。” 李密心下一沉,“先生请讲。” “攻克兴洛仓后,打开粮仓,所得粮米,须率先、足量发放给周边饥民!唯有让粮食吃到饥民嘴里,方能彰显将军仁德,借机收买民心,扩大规模!余来粮食用于充军备荒,望将军三思!” 这番话,掷地有声。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密。这关乎到起义军的根本政策和未来走向。 李密凝视赵青山良久,从他眼中看到了毫无作伪的诚恳与一种超越眼前利益的远见。 他被赵青山说得心潮澎湃,眼前仿佛浮现出攻克粮仓,装袋分粮时的畅快,想起自己起兵的初衷,又想到如今势力的局限,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得民心者得天下!李某在此立誓,若得兴洛仓,必先济灾民!此事全权交由先生负责!” “青山,必不负将军所托!”赵青山深深一揖。 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长公主殿下与他密谈此事时的决绝,还有—— 无边的撩拨与香艳。 耳朵瞬间变得通红如血,脸颊亦烧得滚烫。 旁人只道是英雄热血,纷纷喝彩,却不知赵盟主内里的心潮浪涌。 * 河南,汴梁城外。 原本应是沃野千里的平原,如今却被一片死寂的灰黄笼罩。 龟裂的土地上,零星立着枯黑的树干。官道两旁,倒毙的饿殍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偶尔有气力的灾民蜷缩在残垣断壁下,眼神空洞,仿佛已被抽走了灵魂。 钦差行辕内,气氛凝重。 梅雪亮一脸疲惫与压抑的怒火,他刚处理完一桩为争抢半块麸皮饼而打死人的惨剧。 “粮商还在暗中抬价,囤积居奇!调运来的粮食,十成有三成能到灾民手中已是万幸!” 长孙璟拳头紧握,剑眉倒竖:“派兵护送粮队,他们就煽动灾民哄抢,制造混乱!不出兵,粮食根本运不出去,灾民干饿着。真是岂有此理!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孟节坐在角落,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玉骨折扇,定定地望着两位同僚,不发一言。 他跟梅雪亮都是杜相的得意门生,总是下意识地较量。当梅雪亮束手无策,向他求计时,他习惯性冷嘲热讽,不做任何评价,不提任何建议。 当下的惨剧,正是他献给忠义侯夺取天下的第一大计。 但那些瘦得皮包骨倒地的尸体,那些易子而食的惨剧,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冲击着他“破而后立”的冷硬心肠。 这……真的是建立新朝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还是说,他与李泽厚,早已成了制造这地狱的恶魔? 夜深人静,孟节独自登上城墙。朔风如刀,卷着汴梁城头的残雪,狠狠割在他的脸上。玄色长衫被风灌得猎猎作响,脚下的砖石冻得刺骨。 从前繁华的城,此时一片死寂。 断壁残垣在黑暗中矗立,偶有风吹过空旷的街巷,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不是传来乌鸦的叫声,那样凄厉、刺耳。 孟节垂眸,望着城下模糊的轮廓。 孟节想起了自己向李泽厚献策时的话:“……唯有让灾情如火,百姓难以活命,方能动摇王朝根基。届时主公振臂一呼,万民景从……” 第115章 昔日在忠义侯府中,他侃侃而谈的话语突然在耳畔回响,字字如针,扎得他耳膜生疼。 那时他站在地图前,指点江山,将千里之外的灾情视作棋盘上的棋子,将无数黎民的死亡当做撬动时局的筹码。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乱世的本质,以为“沉疴需用虎狼药”,以为牺牲少数人的性命,便能换来新朝的清明。 如今,他来了。 才看到这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在遭受着苦难。 路边蜷缩的妇人,怀里抱着早已冻僵的孩子,嘴唇干裂,却还在无意识地哼着歌谣,哄孩子入睡; 城门口的老丈,抠着冻硬的泥土,试图从中找出点可吃的草根,最终无力地垂下手臂,呜咽着擦了擦眼睛; 还有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往来的钦差队伍,满脸的哀伤与麻木。 他们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也想起了杨千月。 那个在京城声名狼藉、以风流荒唐着称的长公主,却在皇帝面前“胡搅蛮缠”,硬是逼着皇帝同意梅大人前来赈灾。皇帝用自筹经费进行反制,她拿出了二十万私房钱… 甚至一分为二,把十万银两银票交给他处置。 她图什么?维系她那个暴虐弟弟的江山?她把如此大额的资金交付给他,是愚蠢的自信,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 “孟先生好雅兴。” 梅雪亮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梅雪亮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投向漆黑的远方。 他身上的青衫落了些雪沫,却依旧挺拔如松,声音淡淡: “目睹此情此景,先生昔日‘沉疴需用虎狼药’之论,可还安在?” 孟节手指猛地收紧,扇骨是上好的紫檀木,此刻差点要被捏碎。 寒风卷着雪粒,翻滚着打在两人脸上,无人言语。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 长公主殿下。 孟节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将郁结已久的心事吐露了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长孙璟也来到了城墙上,与他们并肩而立。 面对僵局,长孙璟提出分化瓦解,梅雪亮忧心粮食不足。 孟节阖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静的决断,只是这冷静之下,翻涌着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明晰的私心。 “粮食不足,便借力打力。”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人能暗中煽动民心,无非倚仗生存之危与积怨之深。只要把粮送到百姓手中,就能快速平息民怨。” “我们可分兵两路。明面上,长孙将军挑选可靠精锐,伪装身份,绕过官方耳目,将部分粮食直接送至尚有秩序、首领可沟通的灾民聚落,挽回朝廷声望,建议信任。” “暗地里,”他看向梅雪亮,目光深邃,“需有人行非常之事。我愿冒险,以个人名义,秘密联络兴洛仓的主事,看看能否拿殿下给的银票买些粮食。” 梅、长孙二人皆是一震。 孟节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据说,仓曹参军贪财,其亲戚时常私下兜售陈米,作为私用。我们购买少许,先在路旁施粥,让尽可能多的人受益,尽可能多挨数日。” “另,我已奏报陈情圣上,暗示有谋逆之人作乱,陛下定不会坐视不管,想必援军过些时日也快到了。只是此举风险极大,一旦泄露,将有私购官粮之重罪,会被杀头都是小事。但可解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此事,只能暗中操作,不能让长公主殿下知晓。她身处漩涡中心,知道的越少,对她越安全。一切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孟节提出这番“擅自行动”的赌性与决断,让梅雪亮和长孙璟眼神复杂,却一时无法反驳。 毕竟,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打破死局的办法。 梅雪亮眸色微沉,打量着这位与自己斗了许多年的同门。 作为吏部尚书,他深知兴洛仓的水有多深。 那仓曹参军王怀义是中书令张兴业的远亲,贪赃枉法,私售陈米不过是冰山一角。 孟节要亲自去联络,无异于往虎口里送。 他喉头滚了滚,开口道,“王怀义贪婪且多疑,你若被识破身份,无异于自投罗网。” 长孙璟附和道,语气凝重:“梅大人所言极是。不如由我派两名心腹乔装成商贩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孟节却缓缓摇头,将手中紫檀扇合拢,扇柄在掌心轻轻敲击:“不可。此事需绝对隐秘,只能我独自一人去。” 他抬眸望向城下漆黑的街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与王怀义早年有过一面之缘,曾求我在杜相前美言几句。虽未成事,但也算有过几分薄情。如今我以‘私下行商’的名义求见,许以重金,他未必不会动心。” “可是,一旦败露……” 孟节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此事若成,便能解燃眉之急,安顿局势;不成……则不成,一条命而已。反正我…既无双亲也无妻儿,本就无所挂碍…” 他声音略有酸涩,顿了顿,补充道:“我会乔装打扮成江南来的盐商,今夜便出发。兴洛仓离汴梁城不过五十里,快马加鞭,拂晓前便能返程。长孙将军只需暗中调派几名斥候,在仓外三里处接应即可,无需靠近。” 梅雪亮与长孙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孟节的计划疯狂且冒险,却也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沉默片刻,梅雪亮终是点头: “好。我这就让人给你准备商袍、腰牌和马匹,再备些伤药。若王怀义有半分迟疑,立刻脱身,切勿恋战。你…要保重!” “多谢梅大人。我还要回来继续跟你斗,哪能随便死。不过这局,你已经输给我了!你认不认?”孟节咧嘴一笑,以扇击打在手心。 “孟大人之高义、胆识,梅某自叹不如…深感佩服…这局我输得心服口服。”梅雪亮郑重地弓腰行了个大礼,“替汴梁的百姓们,谢先生大义。” “梅大人认输!痛快!” 孟节哈哈哈大笑,拱了拱手,转身便要下城楼。 “孟大人。”梅雪亮突然叫住他,声音低沉,“你为何执意不让殿下知晓?以她的手段,或许能为你谋划周全,保留些许退路。” 孟节的脚步顿在残雪覆盖的台阶上,背影在朔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长公主殿下待我以诚,将十万两银票交予我处置,不仅是大义,更是莫大的信任。我怎可引火烧身,反而去害她。”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心中对杨千月有多重疑虑。 看似荒唐娇蛮,实则心机颇深,步步为营。 就凭她一箭多雕,不费吹灰之力,就用计除掉侯爷的左膀右臂,两大顶尖高手,离间他与侯爷,还拉拢了他,让他产生动摇,就非常不简单。 他不敢确定,若让她知晓此事,她会不会借此布下更大的局,而自己,又会成为她棋盘上的哪一颗棋子。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自己此刻的动摇。这份转变,他自己都尚未能接纳,更不愿暴露在他人面前。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钦差行辕侧门驶出,车轮碾过积雪,悄无声息地汇入汴梁城的夜色中。 车内,孟节已换上一身锦缎商袍,腰间挂着块江南盐商腰牌,怀中揣着十万两银票和一把锋利的短刃。 马车一路向西,离城越远,四周越显荒凉。 孟节摸了摸怀中的银票。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杨千月娇蛮霸道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他心潮涌动,盘点过去种种,感受到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这十万两银子,是无数灾民的救命粮,也是他手里唯一的赌注。 他轻笑一声,低声道,“殿下。我与你赌一局。若是我赢了,你赏我什么呢?” 第116章 孟节赶到兴洛仓外时,天刚蒙蒙亮。仓门紧闭,门口守着几名手持长枪的卫兵,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往来行人。 他让车夫在远处等候,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向卫兵。 “站住!干什么的?”卫兵厉声喝问,长枪一挺,直指他的胸口。 孟节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从袖中摸出一袋碎银递了过去: “这位军爷,在下是江南来的盐商赵敏,特来拜见仓曹王参军,有笔生意想和他谈谈。” 卫兵掂了掂银子,眼神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放行: “王参军忙着呢,不见闲人。你若是真有生意,先在一旁等着,等我通报一声再说。” 孟节心中暗急,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点头应下,在仓门外屋檐下等候。 寒风刺骨,他拢着袖子,瑟缩成一团。望着兴洛仓那高大的围墙,心中思绪万千。 他不知道王怀义会不会见他,也不知道这一路有无被跟踪,会不会是自投罗网。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他焦灼等待之时,一名身着官服的小吏从仓内走出,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沉声道: “赵老板?我家参军有请。” 孟节立马整了整衣袍,跟着小吏走进了兴洛仓。 仓内戒备森严,每隔几步便有卫兵值守,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陈腐气味。穿过几重院落,终于来到一间厢房外。 “进去吧,参军在里面等你。”小吏说完,便转身离去。 孟节推门而入。只见屋内精致奢侈,一位身材肥胖、团团脸的中年人正坐在桌边喝茶。 此人正是仓曹参军王怀义。 他抬眸看向孟节,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你就是江南来的赵敏?找我有什么生意?” 孟节转身关上房门,从怀中掏出那十万两银票,拍在桌上,声音低沉: “王参军,在下不是什么盐商,是朝廷钦差幕僚孟节。今日前来,是想向你买些粮食。” 王怀义看到银票的瞬间,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警惕地看向孟节: “孟大人?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私购官粮,可是杀头的罪名!” 他上下打量着孟节,惊疑不定。 朝廷派来三位钦差大臣的事儿,发了官文,张大人也给他飞哥传书,让他最近收敛着些。 眼前这位孟大人,正直敢言,痛恨时政腐败,多次顶撞皇帝,名声很大。王怀义也听闻过他的大名。 “王参军何必装糊涂?”孟节直视着他,语气平静,“你私下兜售陈米,行贿受贿、欺男霸女之事,我早有耳闻。我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为汴梁城的灾民。这十万两银子,买你三千石粮食,你我互利共赢。若是你不肯,我便将你私售官粮之事奏报朝廷,到时候,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行贿受贿、欺男霸女,这两项,是他临时胡诌,但敢贪赃枉法之人,必然会行贿寻求庇护,受贿获得更多利益。得了钱,必然要兴风作浪,欺男霸女,否则岂不是锦衣夜行?! 没人能逃过这个定律。 王怀义脸色变幻不定,贪婪地盯着桌上的银票,又看了看孟节威逼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 孟节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施压:“如今汴梁灾情严重,朝廷援军不日便到,你若是识时务,卖我个人情,日后必有回报。吏部梅大人也在赈灾,我会在他跟前为你多美言几句,想必他会念着你的这份救急的公心,往后提拔上多行些方便。” “此话当真?”王怀义听到这里眼前一亮。 孟节点头,“当然。他是这次赈灾的主官,就在汴梁,为粮食的事情发愁,眼看交不了差,我们昨晚商议了一晚。你的好,梅大人会念着的。” 王怀义沉默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桌子: “好!三千石粮食,成交!但我有一个条件,粮食只能在今夜子时交割,地点在仓外十里的破庙,你自己带人来运,出了任何事,都与我无关!” “一言为定。”孟节心中松了口气,起身拱手,“多谢王参军成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厢房。走出兴洛仓,天色依然一片黑暗。 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 心中却有隐隐的担忧。 三千石粮的交割,很难不闹出动静。这个节骨眼上,粮就是钱,就是民心,恐怕没那么顺利。 他有一种预感,这几日要出大事。 * 孟节只身斡旋的同时,梅雪亮和长孙璟也开始了行动。 长孙璟的亲信小队,推着伪装成柴火的粮车,直奔城南灾民聚落。 那里聚集着近三千饥民,此前已被李泽厚的人煽动得怨气冲天,好几次险些冲击钦差行辕。 “都站稳了!官府放粮了!” 随着一声吆喝,粮车停在聚落中央的空地上。 饥民们起初只是麻木地观望,直到布袋被撕开,雪白的米粒滚落出来,才有人试探着上前。 人群瞬间沸腾。先前那些被煽动着喊“反”的壮汉,喉头滚动,再也喊不出激进的话。 抱孩子的妇人抹着眼泪:“若早有这口粮,我的儿也不会……”话没说完,便泣不成声。 长孙璟的心腹陈武趁机喊道:“这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特意为大家筹的粮!那些怂恿你们闹事的,不过是想借着灾情谋逆,让你们白白送命!” “乡亲们千万不要被人利用。后面还有粮食送过来。大家不要慌。” 几句话就戳中了饥民的心窝,一个个说不出话。 他们亲眼见到粮食,对那些整日煽动“反了才有活路”的人,第一次生出了怀疑,也生出后怕。 与此同时,汴梁城内的大街小巷,已贴满了梅雪亮亲笔撰写的告示。 告示言辞恳切: “汴梁灾情,天祸亦人祸。 朝廷念及百姓疾苦,特拨粮款赈灾,然部分官吏勾结奸佞,囤粮居奇,中饱私囊,致使民不聊生。 今钦差奉旨,既为赈灾,亦为除奸!现将囤粮贪官张彪、李旺等人罪证公示。 凡举报屯粮、造谣、生乱者,有奖;凡参与谋逆者,必究!” 梅雪亮的告示将“朝廷恩德”与“贪官恶吏”切割。 不仅如此,告示旁,还张贴着从李泽厚党羽粮仓中搜出的账本碎片、囤粮清单,还有被抓的小吏画押的供词。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民心开始微妙转向。 李泽厚派来的煽动者,今日再想聚集饥民闹事,却发现响应者无几。 饥民们看他们的眼神,也从先前的盲从认同,变成怀疑与愤怒,甚至一起上手将他们扭送到了钦差行辕。 梅雪亮站在行辕门口,看着街上渐渐恢复秩序的景象,手握拳头,松了口大气,内心却满是惭愧自责。 早就该如此,为何迟迟没有想到呢。真是该死! 他不禁想起长公主之前在马车上说的务实。光靠讲道理,申敕厉害关系,走正规路子,很多时候办不成事,也阻止不了坏人造恶。 心中不禁对长公主生出一丝敬佩来,也对何为大义,如何成事有了新的思考。 长孙璟快步跑上前,急声道:“梅大人,城南、城西三个大聚落都送了粮,基本算是稳住了。只是……孟大人那边,怎么还没消息?” 按约定,孟节昨夜去兴洛仓私购粮食,成与不成,拂晓前都该返程,如今已过午时,却杳无音信。 “快派人去兴洛仓附近看看。”梅雪亮吩咐道,“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 ?这本书大概还有150~200章。大体的章纲我都列完了。中间可能会有些小调整。但每个人的结局、小传都设计好了。感谢订阅,感谢喜欢。 ? 跟我的另外一本书一样。一定会完本。 第117章 北境,军营。 雪籽被卷起,狠狠抽打在北伐军的营帐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十一月末的漠北,早已是冰天雪地,连呼出的气息都能凝成白雾。 主将长孙诚的主帐内,炭火燃得正旺,气氛却异常沉重。 “将军!”亲卫校尉掀帘而入,风雪裹挟着寒气涌入,他冻得脸颊通红,一脸焦灼,“营中流言四起,都在传……传李副帅通敌突厥,故意让骁果卫折损陷害将军这样的忠良!” 长孙诚正摩挲着腰间的虎符,闻言指尖一顿。 他巴不得忠义侯早点出事,为妻子儿女报仇。可快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忧虑。 “胡闹!”长孙诚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杯震得噼啪作响,“行军打仗,最忌谣言四起,军心涣散!这流言是谁传出来的?” 校尉低头:“查不清了,各营都在私下议论,连伙夫营的小兵都在说。现在军中将士人心惶惶,不少人都在悄悄站队,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长孙诚眉头拧成疙瘩。他怀中揣着皇帝密信,命令他“速速安排忠义侯冲锋陷阵,杀敌立功,振奋军心”。 这流言怕不是皇帝等不及,暗中授意散播,为除掉李泽厚造势。可这般不管不顾地扰乱军心,实在是得不偿失。万一突厥借机来袭,如此军心不稳,必会造成应对混乱,届时会酿成大祸。 “传我将令!”长孙诚沉声道,“立刻去抓两个散播流言最凶的小兵,军前斩首,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再下令全军,任何人不得再胡乱编排,造谣生事,违者格杀勿论!” 校尉领命而去,帐内恢复寂静。 长孙诚望着帐外漫天风雪,心中暗忖:忠义侯,你的头,本将军迟早要取,但绝不能坏了大局。 副帅李泽厚的营帐内,炭火同样旺盛。他刚从长孙诚的主帐议事归来,听闻营中流言,脸上未露半分波澜,只对亲信吩咐:“把韩方圆带来。” 不多时,韩方圆被领了进来。他身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虽面带风霜,却难掩眉宇间的桀骜。 自被逐出长公主府,辗转来到李泽厚军中,他已被隔离观察了半月有余,此刻终于得见正主,眼中瞬间燃起复杂的光芒。 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 “学生韩方圆,参见副帅大人!”韩方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叩首道,“求大人为学生做主!” 李泽厚坐在榻上,抚着颌下短须,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韩先生请起,有话慢慢说。” 韩方圆却不肯起身,反而重重磕了三个头,额角泛起红印。 “大人,草民满腹经纶,自问有经天纬地之才,却遭杨千月那妇人百般羞辱,无端驱逐,实在是冤沉海底!”他声音哽咽,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怨恨。 “想当初,草民蒙她从大理寺救出,本以为……遇到了明主,甘愿为她效犬马之劳。王明盛贪腐谋逆一案,草民不眠不休,搜集证据,梳理案情,险些累倒在案前。可她呢?” 韩方圆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她眼里只有那个只会舞文弄墨、哭哭啼啼的顾文澜!那厮不过书呆子一个,只会吟诗作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遇事只会惊慌失措,竟然得到长公主的百般宠爱和维护。” “学生办事稍有差池,她便厉声斥责,说我‘办事不利’;向她进献良策,她却嗤之以鼻,说我‘阴险狡诈’;她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说我‘嫉妒心重,不配留在府中’,将我驱赶出来,让我颜面扫地!” 这么些日子韩方圆一直在回想在长公主府的遭遇,憋着一股子愤怒无处发泄,此时得以申诉,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她杨千月骄横跋扈,识人不明,骄淫浪荡,东眠西宿,一夜招寝二人,这样的人,也配做长公主?学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李泽厚心中冷笑。果然,剧情再跑偏还是走在正轨之上。他这位“真命天子”,终究是人才投奔的终点。 他之前还因为一连串的事件,破坏他无数重要布局,斩杀了他的左膀右臂,打乱了多位主角团成员与他的关系,严重怀疑杨千月也是穿越过来的。 没想到她竟如此愚蠢,把韩方圆这样的顶级人才踢出公主府,还彻底让对方站到对立面。 可转念一想,李泽厚又警觉起来。原着中的杨千月确实蠢笨不堪,可如今的杨千月,行事诡谲,步步为营。 连王明海这样铁板钉钉的案子,都能在她手上巧妙翻盘,打断了他收服王明海,以太原为起兵地的剧情,怎么会独独驱逐韩方圆这颗明显有用的棋子? 是她识破了韩方圆的真实面目,还是另有图谋?故意将韩方圆赶到自己身边,安插一个细作? 还是因为是个女人,格局太小,缺乏谋略和大局观,不懂如何知才善用,无法容忍道德瑕疵? 真是愚蠢! 李泽厚脸上浮起一抹冷笑,他打算试他一试,脸上露出温和亲切的神色。 他起身扶起韩方圆,拍了拍他的肩膀:“韩先生受苦了。长公主要的是听话懂风月的男宠,要先生的旷世奇才何用?自然是有眼无珠,让先生受辱。不像本侯,正是用人之时,求贤若渴。” 他语气诚恳,眼中满是赞赏:“本侯早就听闻先生的才名,智谋过人,处事干练。王明盛一案,先生能梳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得以翻案,足见先生之能。做那面首,是她长公主荒淫无耻,仗势欺人,强迫于你,是对你才华和人格的极大羞辱!” 李泽厚说到后面,怒目圆睁,义愤填膺。 韩方圆闻言,眼中满是感激,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哽咽。 “先生不必难过。”李泽厚继续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先生不如留在本帅军中,本帅定会让先生的才华,堂堂正正地得以施展。”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本帅身边正好缺一位品行端正,信得过的书记官,负责誊写文书、整理档案。先生若愿意,便可担此重任。另外……” 李泽厚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先生在公主府待了许久,对府中之事定熟悉非常。你可将公主府的见闻,尤其是人员往来、异常支出、私下谋划等事,事无巨细,都写成报告呈报给本侯。” 韩方圆自然明白,这是李泽厚对他的试探,也是他能交出的投名状。 他憋着一口气,心中怨恨无处发泄,正好一吐为快,借眼前贵人之手,为他报仇雪恨,让那女人跪地乞怜! 要知道,忠义侯可是让长公主神魂颠倒,求而不得之人! 侯爷肯定有法子制服她。 韩方圆立刻躬身叩首:“多谢侯爷赏识!学生愿效犬马之劳,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辜负侯爷信任!” 李泽厚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亲信带韩方圆下去安置。 帐内再次恢复寂静,李泽厚走到帐边,掀开帘角,望着外面漫天风雪,心情复杂。 杨千月,你以为将这颗棋子送到我身边,就能探听我的虚实,扰乱我的决定?未免太天真了。 他转身回到帐内,对着大隋的全局地图,目光落在几个重要地点,脸上浮起一股狠辣决绝之色。 却有心腹闪身进帐,附在他耳边密语,“左贤王那边要求加价。” 接着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纸卷。 李泽厚摊开纸卷后扫了一眼,立马投入炭火盆中,盯着纸卷烧成灰烬。 “主子,我们…开销暴涨,资金吃紧,眼看要撑不住了。” 李泽厚凝视着火焰跳动的炭盆,许久之后,抬起头来: “启动'清'这张牌。按照计划走,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这本是起兵后的底牌,却不得不提前启用。 那个时候他会更有把握说服对方,拿出全部身家,押在自己身上。 如今他手中没有兔子,却不得不先尝试召唤鹰来。 李泽厚心底一股怒火窜起,他快速地用特制药水,用密语写了一封信,交给了心腹。 捻了捻手指,“越快越好。” 时局不等人。很多计划都要提前推进,加速实行。 他盯着河南汴梁处,孟节如今跟梅雪亮还有长孙诚在那里。 当初他们一起精心谋划,孟节知晓几乎所有的布局,如果此时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他自言自语道,“希望你不要让本侯失望。” 又对着虚空暗暗祈祷,“请老天,or作者大人,保佑孟节人设不要崩,强化他对我的忠心,千万不能塌方。” 否则,还真会死无葬身之地。 跟他一起祈祷的人,还有杨千月。不过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杨千月对孟节也没有把握,此刻远隔千里,无计可施。 只能听天由命。 她正召集了五位男宠外加顾文澜,一起在花厅里,以“庆祝王明盛贪腐谋逆案结案”为理由围着火盆,喝着美酒,吃着烤羊腿,寻欢作乐呢。 花厅内的炭火燃得正旺,烤羊腿的油脂滴在火中,滋滋作响,混着酒香与果香,氤氲出一派奢靡。 室内温暖,杨千月忽而觉得一切都很虚幻,绞尽脑汁不过也是跟一群纸片人玩。 就算赢了又如何。还不是回不去现实世界? 不如吃吃喝喝,躺平等死,等着亡国算了。 比如此时此刻。 她就真这么认为。喝死算了。 时时刻刻都在算计,在夹缝中表演。知道开始,知道过程,知道结局。 一个人的孤勇。 她累了。演不下去了。 当跪在一旁的忧郁王子,段那云,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颗葡萄时。 她含住了葡萄,没有吃,霸道地扯过段那云的脖子,嘴对嘴喂过去。 段那云睁大了眼睛,浑身僵硬,下意识地想推开长公主,刚刚推了一下,就下意识地松了手。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香艳惊到。 顾文澜弹奏的琴声戛然而止,手指被割出一道很深的口子,鲜血不停地往下滴。 他却似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相拥亲吻的二人,眼底的水汽越聚越浓,最终凝成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知道她荒淫无度,男宠众多,自己不是他的唯一。 但他真见到这一幕,见她与别的男人做此等亲密无间之事,内心疼痛难忍,根本无法接受这种分享。 沈砚挑了挑眉,指尖摩挲着杯沿,小啜一口,静静注视,暗中盘算长公主如此行事的用意,心中微微有点发涩。 萧景琰则冷淡地喝着酒,走向烤羊腿,从上面切小块上好的肉来,抓在手里,细细品尝。 脑子里一直在琢磨,是否该借机找长公主谈一谈家族的冤案,以自己的忠心换她的相助。王明盛谋逆案平反,让他生出一丝希望。可又因为杨千月行事过于荒唐,他不敢轻易冒险。 柳七则嫉妒又嫌弃地瞪了二人一眼,小声嘀咕了句“成何体统”,转头看向窗外。 陈锋则满是嘲讽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那里却空荡荡的。 忽而感觉一阵强烈的反胃。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对柳七使了个眼色,快步走向门口,去外面透透气。 柳七却没有挪动步子,反而笑着走向沈砚,轻声说道: “顾公子的手,再不包扎,怕是要废了。” 段那云听到这话,愈发手足无措,脸颊涨得通红,既羞又慌,却被杨千月强行抱着头亲吻。 麻酥酥的感觉,令他头晕目眩。 第118章 听到柳七的话语,杨千月停顿下来。唇瓣分离的瞬间,推开恍恍惚惚的段那云,惊呼道:“静之!” 她站起身,赤脚走到顾文澜面前,不顾他的僵硬和抗拒,握住他流血的手指,关切地问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顾文澜愣愣地望着她,这番举动令他愈发委屈,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窘迫地低下头,颤声道, “我......” 手上的温热传来,竟然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 “还愣着干什么?!快拿最好的金创药来!”杨千月对着如玉急切地吩咐道,转头看向顾文澜,语气放柔和了许多,“手指都流血了,不知道疼吗?傻子。” 顾文澜低下头吸了吸鼻涕,“不疼。” 却又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杨千月,似乎想从她的眼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杨千月眼睛里的人影,却令他愈发心痛。 “这么好看的一双手,割坏了如何弹琴给本宫听。”杨千月爱怜地摸了摸顾文澜的脸。 顾文澜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哽咽,“殿下....您怎能如此...” “如此什么呢?静之。”杨千月柔声问道,“若你不喜欢,以后便不叫你来了。本宫可不想你这般伤心。” 顿了顿,缓缓说道,“你受伤了,本宫也难过。” 顾文澜望着长公主关切温柔的脸,心中的刺痛愈发强烈。 她竟不会因为自己受伤而改变。只是不让他再见到而已。 这样的认知,让他更加的心痛。 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求太多,他知道长公主对他格外偏爱温柔。可心中汹涌的爱意和痛苦,终究无法勉强,也无法藏起。 “我......” 他泪眼朦胧,那些决绝的狠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咬了咬牙,含着泪转身朝门外跑去。 杨千月追望着顾文澜的背影,一路上洒下点点鲜红,心情复杂。 她怒气冲冲地扭头看向沈砚,“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他追回来啊。手上的伤口不包,真要冻坏的。” 沈砚隐藏住所有的情绪,微笑应道,“是!” 顾文澜含着泪冲出门,朔风猛地砸在脸上,冰凉刺骨。 刚跑几步,便与在外面透气的陈锋撞了个正着。 他正靠在廊柱上透气,肩头落了一层薄雪,见顾文澜这副泪眼婆娑、狼狈不堪的模样,眉梢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抱臂冷笑: “怎么?被长公主伤着心了?” 顾文澜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将流血的手藏到身后,脸颊涨得通红,又因委屈而泛白。 他素来不擅与人争执,面对陈锋直白的嘲讽,竟一时语塞,只能慌乱地想绕开他。 “站住。”陈锋侧身挡住他的去路,眼神锐利如刀,“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男宠,还真以为自己能得长公主的真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那点纯情和痴念,在这公主府里,不过是个笑话。” 顾文澜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瞪着他,嘴唇哆嗦着,却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陈锋的话戳中了他真正的痛处。他一直不愿承认,自己或许真的只是杨千月众多“玩物”中的一个。 可他又执拗地觉得,长公主待他不同,是真心爱他的,做这些都是逢场作戏,迫不得已。不然为何因为他喜欢梅花,就把梅花移栽到他窗下呢。 “你……你不懂!”顾文澜的声音带着哽咽,微弱得几乎被风雪淹没,“我、我跟你不一样!” “我是不懂。”陈锋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我是跟你不一样。我不会把逢场作戏当真心,更不会像你这样,手都伤成这样,不去包扎,只会哭哭啼啼。” 就在这时,沈砚和如玉追了出来。 沈砚快步上前,笑着打圆场:“陈兄这是何苦?顾公子本就受伤,又心绪不宁,何必说这些话伤他的心。殿下要是知道,会怪罪你的。” 陈锋瞥了沈砚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侧身让开了路,眼神里依旧带着嘲讽,回了屋里。 顾文澜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委屈与羞愧交织,心头似有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沈砚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静之,你别往心里去。陈锋兄性子耿直,说话向来不留情面。殿下还在屋里等着,挂念着你。快回去上药吧,别让伤口冻坏了。” 如玉也上前劝道:“顾公子,殿下是真心疼你,快跟我们回去吧。” 顾文澜咬着唇,沉默着,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他失魂落魄地跟着沈砚和如玉往回走,廊下的积雪上,那点点鲜红的血印,在风雪中渐渐被覆盖,消失不见。 回到花厅时,杨千月见他回来,立刻走上前几步,伸手便握住顾文澜的手,语气带着责备又心疼: “跑什么?!还像个小孩子。万一摔了怎么办?伤口是不是更疼了?” 四目相对,顾文澜望着杨千月眼中真切的关切,刚才被陈锋激起的委屈与不甘,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冲淡了大半。 他心中疼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 “殿下……” “别说了,快坐下上药。”杨千月扶着他坐下,亲自接过如玉递来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处理伤口。指尖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淡淡的笑意掩盖。 柳七则别过脸,冷哼一声,显然见不得长公主的偏爱。 萧景琰表情淡淡。 这样感情用事的人能帮自己翻案吗?能堵上全族的性命吗? 却又因为长公主的任性荒唐生出一份希望来。听说皇上最是疼爱这位皇姐,百事都顺着她。 若他能设法博得长公主青睐,那他是不是就可以…… 杨千月为顾文澜包扎好伤口,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握住,语气温柔: “口子这般深,处置不好,怕是会冻伤。你这几日就留在我身边,让我看着你。这般书写锦绣文章的手,该要好好爱惜。” 顾文澜心中一动,抬头望向她,眼中的委屈褪去,多了几分光亮。 他红着脸,轻轻点头:“学生听殿下的。” 沈砚站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扇骨,冰凉的触感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那样专注关切的眼神,不是对段那云的一时兴起,也不是对旁人的逢场作戏,是真真切切的“疼惜”。 但这嫉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警惕: 殿下是什么人? 是能在王明海案中翻云覆雨,能让赵青山为她所用,能把韩方圆这颗棋子说用就用、说弃就弃的人。 她的“偏爱”怎会毫无缘由? 顾文澜的顾氏嫡子身份、那双手能写锦绣文章却无半点野心的纯粹、此刻被伤透心仍对她深信不疑的模样…… 沈砚瞬间想通了关节。 杨千月要的,就是顾文澜天真听话,还有江南顾家唯一嫡子的身份。 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这样有手段有城府的长公主,反倒让他生出来一种模糊的感觉。 她不简单。 跟空气一样没有存在感的柳七,嫉妒之下,暗想顾文澜不是纯情吗?不是看重长公主的真心吗?若是让他知道,这份“偏爱”不过是一场算计,他会不会彻底崩溃?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看向顾文澜的眼神格外阴沉。 段那云愣怔地坐在窗边,脸颊微红,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杨千月身上。 被杨千月强行亲吻的心悸还未散去,依然能感受到方才唇齿间的亲密触感,见她对顾文澜那般温柔,他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有些羡慕。 陈锋,独自站在火盆边,灌下一口冷酒。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中的屈辱与戾气。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找到机会逃离这里,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找回尊严与自由。 杨千月包扎完伤口,拿起一旁的暖炉塞进顾文澜手里: “拿着暖暖手,别冻着。” “以后弹琴小心些,弦断了可以换,手伤了可就再也弹不出那么好听的曲子了。”她轻声说。 顾文澜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公主。” 她抬眸时,恰好对上沈砚的目光,微微颔首。 沈砚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笑道: “殿下对你这般真心。顾公子你要好好养伤,别辜负殿下。” 顾文澜握着暖炉,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愣怔地抬头望向杨千月。 鼻子酸酸的。 如果她不是长公主多好啊!自己就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杨千月自然地牵着顾文澜的手,冷冷地吩咐道: “你们都退下吧。” “如玉你也退下吧。” 众人皆有些发愣,却又觉得应然。 待众人离开后,杨千月亲自为他倒了杯热茶:“方才是我不好,不该伤你的心。你可别伤心了。” 顾文澜握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烫,连忙摇头:“不……不怪公主,是我自己、我自己……” “你性子纯良,不像府里其他人,各怀心思。”杨千月看着他,眼神真诚,“只有你待我是纯然的真心。我一直很喜欢你这份干净,也心疼你远离家乡,来这长安受苦。” 她顿了顿,话锋自然一转,“说起来,你离家这么久,江南的家里还好吗?世道有些乱,顾氏商行的生意,没受影响吧?” 杨千月已经查明,顾文澜的身份。 这步棋,只能说,她歪打正着走对了。没想到当时随手带回来的人,竟然会有这般妙用。 第119章 顾氏乃江南四大富商里最为风雅的一族,主业为丝绸茶叶和盐铁分销。 垄断苏州、杭州核心织锦工坊,主打宫廷贡品、世家大族定制款,织锦工艺独步江南。 掌控龙井、碧螺春核心产区茶山,设“顾记茶坊”遍布南北,既做散茶零售,也做茶砖外销。 除了前面两项主业,还依托白家盐引资源,做盐铁零售终端,赚取稳当差价,与白家形成“上游垄断-下游分销”的合作关系。 而顾文澜,眼前这个纯真得如同小学生的真才子,就是顾家唯一的嫡子。他上面还有六个姐姐,有嫡有庶。 顾文澜听到杨千月的问话,只道是寻常攀谈,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多谢殿下关心,家里一切安好,只是近来江南有些势力似乎私下与一些宗室反贼往来密切,在谋划些什么,父亲为此颇为忧心。还写信来,让我不要掺和进去。” 杨千月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追问:“哦?是哪些势力?你父亲有没有提起具体名字?” 顾文澜摇头,有些懊恼,“不大记得了。那些书信在大理寺被收了去。” 见殿下如此关切,他努力回想了片刻,犹豫着说道,“我…我记得似乎沈公子的家族,就有过接触。他们家族,做的钱庄贸易生意,更加活络些。” 沈砚? 杨千月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果然,沈砚的背景不简单。 她饶有兴趣地问道:“沈砚?他在江南的家族,实力如何?与你顾家相比,谁更有话语权?能不能多聊些你们江南的事儿,像你们四大家族间的爱恨情仇,本宫爱听。” “四大商会的生意各有侧重,看似同气连枝,互相依仗,实则暗地里竞争不断,互相试图介入对方生意。沈三公子被送入京,恐怕也是沈家想另辟蹊径,在乱世寻一门更稳妥的生意。” “更稳妥的生意?为何这么说?”杨千月不解地问道。 “沈家主要经营钱庄布匹,垄断了香料贸易和部分丝绸贸易。如今动乱,钱庄的生意自然受到影响。加上沈家的低价布匹利润率低,靠低价走量,生意恐怕大不如从前。” 杨千月一下子就弄明白了沈砚入长公主府,在京城开绸缎庄的目的,原来是想跟顾家抢皇家的生意。 情不自禁地亲了顾文澜脸颊一口,由衷夸赞道: “没想到静之对生意都如此有心得,真是让本宫爱不释手。” 顾文澜被长公主这么一亲,涨红了脸颊,如实答道,“听说沈公子是沈家这一代里比较出色的子弟,被派来长安,似乎是为了打探朝堂动向。” 杨千月心中了然。 看来沈家心思活络,多处下注。沈砚对自己的接近不过是其中一条路。 此前还担心是皇帝安排来的眼线,如此一来,更容易掌控了。 杨千月端起茶杯,掩饰住眼底的思绪,语气温柔:“原来如此。那你来京城,是要参加来年春闱考试?” 顾文澜点头,脸上满是忧虑:“父亲说,乱世之中,商贾需有官家倚仗,否则极易被牵连。他一直希望我能考取个功名,为顾家寻一个安稳的靠山。” “这有何难?”杨千月放下茶杯,语气笃定,“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保你参加科举,以你的才学,定能高中。若你愿意,再在文华院为你寻个清贵职位,既不辜负你的才学,也能让你顾家……” “届时你既是顾氏嫡子,又是朝廷官员…又是本宫的人,谁敢动你们顾家?巴结还来不及呢。” 顾文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公主……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你心思纯净,这些商海倾轧、官场浮沉,本不该污了你的耳朵。你最适合的就是在文华苑那样的地方,干干净净地做学问了。”杨千月微微一笑,轻轻啄了一下顾文澜的嘴唇。 这番话,既表达了对他的关心,又暗示了可以提供的政治庇护,直接将顾家的利益与她的权力捆绑在了一起。 顾文澜望着长公主,眼中充满了感激与触动。 “殿下……”他声音哽咽,“文澜……文澜不知何以为报。” 杨千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明媚而霸道: “你就安心留在本宫身边,好好养伤。日后不要为本宫吃醋伤心,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顾文澜低下头没有说话。若要拿爱情交换功名和家族安稳。他宁可不要功名,只要杨千月的一心一意。 他垂着眸子,底气不足地小声问道,“殿下…就不能只对我好吗?我可以把整个顾家都给殿下。” 杨千月听到这番小孩子气的话,感动又伤感。她知道他是真心的,比珍珠还真。她捧起顾文澜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清澈纯净的脸,有些不忍: “刚刚不是还说要考取功名,为家里谋一个庇护吗?” 顾文澜听到这里,心下黯然。他明明知道这就是答案,却一次次的心碎。 从鼻子里轻轻地呼出一个“嗯”。 杨千月低下头吻上顾文澜,时而温柔时而疯狂。 与方才对段那云的演戏完全不同,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心动。 她闭上了眼睛,更深的亲吻和爱抚,引导着顾文澜笨拙的回应,放任自己沉浸其中。 顾文澜红着脸,顺从着,呼吸紊乱,浑身颤抖。 他是那样的脆弱敏感,就像一朵悬崖上的雪莲花,此时被暴风雪摧残。 她有时候也情不自禁,想要干脆跟他做了,可理智总是及时制止了她。 杨千月将顾文澜带在身边,不仅是作为“沉迷男色”的掩护,更是绑定与顾家联系,保留一张对付沈砚、制衡江南商界的活棋。 也有真心的喜欢和眷恋。他是她身边最后的一块净土。 然而真心的保质期很短,也很脆弱。 顾文澜疲倦地睡去之后,杨千月离开了花厅的内室。 命如玉在暖阁准备浴桶,命萧景琰过来侍奉沐浴。 暖阁内水汽蒸腾,氤氲得烛火都泛着暧昧的气息。 白玉浴桶里铺满新鲜梅瓣,热水冒着袅袅白烟,混着龙涎香的暖香,令人昏昏欲睡。 杨千月斜倚在桶沿,乌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雪白的颈侧滑进浴汤,溅起细碎的涟漪。 她抬眼看向躬身立在一旁的萧景琰,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声音柔得像浸了蜜: “愣着做什么?过来伺候。” 萧景琰依言上前,指尖刚触到桶沿,便被杨千月一把拽住手腕。 他重心不稳,半个身子探向桶内,鼻尖撞进一片温热的香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梅香与浴汤的暖意,胸口几乎贴上她的肌肤。 杨千月轻笑,指尖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掠过他小臂上的旧疤,力道带着刻意的暧昧,“本宫还能吃了你?” “脱了外衣,进来陪本宫沐浴。” 萧景琰浑身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抗拒,却不敢违抗。 他沉默着褪去外层中衣,只留一件贴身里衣,一脸紧绷,刚要踏入桶内,便被杨千月拦住: “里衣也脱了。” 萧景琰呼吸骤然急促,指尖攥得生疼,却终究还是依言照做。热水漫过腰腹,却压不下心头的燥热与屈辱。 他背对着杨千月,身形挺拔,肩背的线条流畅紧实,因隐忍而极度绷紧。 杨千月却没有留在浴桶里,反而起身出浴,披上如玉递来的锦袍。 她赤脚走到萧景琰身后,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背脊,从肩胛骨滑到腰线,压低声音凑在他的耳边缓缓地说道: “你祖父当年在战场上,也是这般放不开手脚,才导致贻误战机?” 萧景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羞辱,身体瞬间绷紧,肌肉硬得像块石头。 他压制住想杀了这个女人的冲动,咬着牙,隐忍地说道:“殿下说笑了。” “说笑?”杨千月绕到他身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蒸腾的水汽沾湿了她的睫毛,让她在朦胧中异常妩媚勾人。 扬高声音说道,“你以为,皇上把你赐给我,是让你当摆设的?” 她忽然凑近,唇几乎贴在他的唇上,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唇角: “在这公主府里,本宫要你怎样,你便得怎样。洗好了,来里间。” 带萧景琰进了里间后,杨千月搂住他的脖颈,紧紧贴住他的胸膛。 “你想翻案,对不对?”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蛊惑的意味,“本宫能帮你。但你要记住,你的一切,都是本宫给的。” 萧景琰的身体瞬间绷紧,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杨千月忽而问道,“有没有想过死?” 萧景琰被这样骤然一问,不知该如何回答,犹豫后选择了诚实,他点点头,“有。” 果断干脆。 杨千月咬在他的脖子上,“我也是。我今天就很想死。” 让他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她柔软的肌肤,能闻到她发间的梅香,却克制着没有动。 萧景琰愣怔着,随即被杨千月的撩拨拉入海中,随波逐流。 他控制不了身体诚实的回应。 呼吸越来越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既源于身体的燥热,也源于内心的屈辱与挣扎。 杨千月咯咯咯地笑起来。 笑完后,她感觉很空虚。 随手抱紧了萧景琰,用极低的声音在萧景琰耳边说道,“要不还是不要死吧。你乖乖听话,帮我做事。我帮你翻案,我帮你复仇。好不好。” 杨千月突如其来的脆弱和厌倦那样真实,让萧景琰有一瞬间生出想要抱住她的冲动,却硬生生地忍住,只是低低应了声: “好。” 外面廊下的眼线,能清晰听到暖阁内的轻笑、水声,还有杨千月带着慵懒的调笑,却看不清帷内的真实情形。 这正是杨千月要的效果。 她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在忠义侯当众拒婚后,她性情大变。 时而沉迷于皇上赏赐的各种美色,时而为爱怦然心动、牵肠挂肚。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奇怪的默契,抱着睡了一夜。 而另一个人却睁眼到了天亮。 顾文澜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位置。眼里没有泪水,只有无边的苦楚。 杨千月是被窗外的雀鸣吵醒的,她头埋在萧景琰的肩窝,手臂还松垮地搭在他的腰间。 萧景琰早已醒了,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缠枝纹,眼底布满红血丝。 一夜未眠。 杨千月的呼吸均匀地洒在他的颈侧,带着温热的痒,可他只觉得浑身紧绷,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艰难。 昨夜她咬在他脖子上的力道、那句带着脆弱的“不要死”、还有最后那句“帮你复仇”,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既警惕又动摇。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也尝尽了世态炎凉,从未想过会从一个以荒淫闻名的长公主口中,听到这样直白的“交易”。 “在想什么?想怎么反悔?” 骤然这么一句话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让听的人心惊肉跳。 “不敢,”他声音低沉,带着一夜未语的干涩,“只是在想,殿下要我做什么,我能用什么跟殿下交换。” ? ?喜欢萧景琰吗?这么多男子里面,你最喜欢谁呢? 第120章 杨千月翻身坐起,锦袍滑落半边肩头,露出雪白的肌肤,却毫不在意。 居高临下地望着侧躺的萧景琰。 “皇上把你这罪臣之后赐给我,明着是‘皇恩浩荡’,留你一命,暗地里,不就是想让你当个眼睛,看看我这公主府里,藏了多少他不放心的东西?你说呢,萧景琰。” “你恨那些构陷你家族的人,可你更不敢违抗皇权,皇帝给你一个‘男宠’的身份,既羞辱了你,又给了你一线生机。只要你听话,监视我,或许给你家族翻案的机会。” 萧景琰骤然屏住了呼吸。 他没想到杨千月会如此直白地戳破这层窗户纸。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承认? 便彻底暴露了自己的棋子身份,往后再难获得她的信任。 否认? 长公主这般洞察人心,显然早已有所怀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声音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殿下若信我,便用我;若不信,大可杀了我。左右我这条命,早就算不得斤两。” 杨千月抬手抚过他紧绷的眉骨,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掌控欲: “你死了,你祖父的冤屈谁来查?” 她忽然凑近,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闻: “我知道你不是心甘情愿。只要你一心一意帮我,我不仅能让你祖父沉冤得雪,还能让那些构陷你家族的人,血债血偿。” 萧景琰的心脏猛地一跳。 血债血偿。 这四个字有着任何权势,乃至自由、性命都抵不上的魔力。 他望着杨千月的眼睛,只看到全然的自信与狠厉,没有一丝慌乱。 “你要我做什么?”他终于松了口。 “很简单。做我的人。皇上让你监视我,你便监视。可你看到的、听到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得听我的。不能说的一个字都不能说。” 萧景琰禁不住反问道,“你就不怕我告密?” 杨千月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我赌你站我这边。况且你就算告密,我也有我的手段。到时候我死不死不知道,你先被灭口是一定的。” 萧景琰沉默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在窗外呼呼的风声中竟然异常清晰。 萧景琰知道,这一步跨出去,便是与皇权为敌,与整个乱世为敌。可退一步,便是一辈子做个任人摆布的棋子,看着祖父的冤屈石沉大海。 他若拒绝,作为毫无地位的男宠,长公主必然不会让他好过。 “好。”他答应了下来。 “我答应你。但你若食言,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拉你陪葬。” 杨千月露出愉悦之色,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吻,像一场契约的烙印: “成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如玉轻细的脚步声,附在门外低声道:“殿下,顾公子醒了,在花厅等着您。” 杨千月眼底的狠厉瞬间褪去,一副副慵懒妩媚的模样,对着门外应道: “让他等着。” 她转头看向萧景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霸道:“起来吧。今日起,就回去练剑练体,随时准备好保护我。” 萧景琰没有表情地点点头,起身整理好散乱的衣袍。 他的动作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屈辱,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花厅里,顾文澜端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指,那里的伤口早已不疼,可心口的苦楚,却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杨千月一身锦袍,笑意盈盈地进花厅门,身后跟着垂着眼、神色冷漠的萧景琰。 她径直走到顾文澜前,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静之,等久了吧?今日手伤没好,我们不读书,只晒太阳。” 顾文澜望了一眼长公主身后的萧景琰,他能敏锐地感受到两人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与过去再也不同。 这样的感觉令他如此难受,他强逼自己压下心事,故作淡定地点头: “听殿下的。” 埋伏着的眼线将这一幕如实向各自的主子禀报: 长公主与罪臣之子萧景琰缠绵整夜,晨起又对纯情书生顾文澜柔情蜜意。两男争风吃醋,不堪入目。 洛阳长公主府的暖香软语,而汴梁城郊外野山洞里寒意逼人。 潮湿的石壁渗着冰水,滴落在孟节的额角,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被铁链锁在墙壁的铁环上,手腕脚踝磨出血痕,伤口在阴冷潮湿中发炎肿胀,又疼又痒。 胸口的旧伤被牵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疼痛,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反复拉扯。 周显缓步走到孟节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身在昏暗的火把光下泛着冷光。 “真没想到,你还真如主公所料,会拿着银票去找王怀义买粮,坏我们大事。主公待你不薄,你为何叛他?!” 他蹲下身,用刀尖挑起孟节的下巴,“就为了那个左拥右抱的长公主?你以为她能给你什么?不过一个主公玩都不玩的废物而已。” 孟节艰难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看穿本质的平静。 李泽厚竟然派他的死对头来对付他,用他设计的计谋来折磨他。 他彻底看清自己不是什么谋划天下的“执棋者”,他孟节从来只是李泽厚手里的一个工具。 这是比死亡更难以忍受的羞辱。 “叛?”孟节冷笑了一声,“你告诉我何为‘忠’?是忠于一人,还是忠于天下?” 周显嗤笑道,“当然是忠于主公!没有主公,何来你我未来的前程?” 孟节扯了扯嘴角,摇头,“我献计于侯爷,助他积蓄力量。是因为我深信,他就是那个能涤荡污浊腐朽,重建清明新朝的明主。为此,我不惜以人命为筹码,因为我以为那是通往海清河晏,必要的代价。” 他的目光仿佛看到汴梁城外面黄肌瘦、随时可能倒下的灾民。 “可我看到了什么?朝廷在勉力救民于水火中,他忠义侯却要故意放火,踩着百姓的尸体,去夺他的皇位!” 周显啐了一口痰在孟节脸上,“呵!当然是为了皇位!没有皇位,你我跟着吃屁?难不成是什么仁义道德?你也配?!” 孟节冷笑一声,“对,你说得很对!我孟节毕生追求的就是道!是经世济民的理想,不是某个人的皇图霸业。是救世而不是助纣为虐!” 说完剧烈的咳嗽着,身上没有一处不在疼痛。 “道?”周显十分不屑。 拿着匕首的刀尖轻轻划过孟节的脸颊,裂出一道血口,血水浸出来。 “你是主公的人,就该从一而终,不可背叛,就是道。当初你提出‘沉疴需用虎狼药’之策,如今按计划行事,这就是道。” 孟节心中一痛,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周显的衣袖上。 “能一样吗?!能救不救,跟没法救,只能推翻了重来是两回事。那是一条条活着的人命,就在你眼前。” “呵?好笑!这不是我当初说的吗?你还当着主公面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嘲笑我妇人之仁。真是好笑,风流水轮流转啊!如今是谁妇人之仁?” 孟节被周显怼得说不出话来。 周显站起身,语气轻蔑。 “我想想,你当初说什么来着?哦。‘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还有什么,‘主公要的是天下,区区几千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满是嘲讽之意,语气转厉,“孟节,主公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写下认罪书,承认你与长公主勾结,劫走赈灾粮,煽动灾民作乱。啧啧啧。这些都是你当初的计谋。什么嫁祸于人。没想到吧?最终嫁祸到自己头上。你说这算不算天道好轮回?” 火把的光影在周显脸上晃动,映出他阴鸷的笑容。 孟节闭上眼,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周显说的都是对的。这些以毒攻毒的计谋,确实都是他一手谋划。 以前他认为整个王朝从上到下烂透了,可如今,皇帝大赦天下,赈灾救民,整顿吏治,查冤假错案。 再故意挑起的民愤内乱,岂不是真成了为造反而造反的乱臣贼子? 他第一次,对自己生出强烈的厌恶与失望。 他孟节可以死可以败,但不能如此窝囊地认输。这认罪书一写,毕生所求,皆成笑话。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写认罪书,痴心妄想!” 孟节话音落下,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只感觉耳朵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脑子里像有无数虫子在啃咬,痛不欲生,还无法抓挠。 一定是李泽厚,是他为了控制自己,下了蛊毒! 他对着周显嗤笑道,“侯爷为了控制我,给我下了蛊毒。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你!你我对于你的主公来讲,不过就是用完就弃的工具,根本没有当人!对我如此,对你也一样!竟然到现在还没看明白?” 这句话刺中了周显内心深处“兔死狗烹”的恐惧。 “放屁!休想挑拨离间!”周显恼羞成怒,“我让你狡辩!让你狡辩!” 左右开弓,一顿狂扇,打得孟节嘴角流血,脸颊肿成了猪头模样。 他愤怒地四处张望,找到一根木根,狠狠砸在孟节的腿上。 “咔嚓”两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孟节惨叫出声。 “孟节,你服不服?写不写认罪书?” 周显喘着粗气,抬起一脚,踹在孟节的伤腿上,剧痛几乎让孟节昏厥。 孟节却坚持咬着牙,忍着剧痛,冷冷地怒视周显,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是死,都不会写半个字!” 没有斥责,没有暴怒。却有着碾压的气势和力量,让周显心中发慌。 “好!好一个嘴硬的!” 周显被彻底激怒,手中的木棍再次落下,砸在他的身上,“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 孟节硬撑着,不让自己昏死过去,鲜血从嘴里溢出,却死死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他不能屈服。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尊严,更是因为他知道,一当写下那份认罪书,河南的赈灾大局就彻底完了。长公主想方设法谋来的赈灾,彻底沦为一场笑话,甚至是一场灾难。 他不能犯下这个致命的错误。就算是死,也不行。 周显愤怒之下,对守卫吼道,“没有我的许可,禁止给他喝水吃东西!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脚步声远去,再次陷入死寂。 孟节浑身都痛,尤其是双腿,稍稍一动,就撕心裂肺。 但依然没有头痛的千分之一。 他悲哀地想,就算活着出去,这条腿怕也是废了。 迷糊中,他想起了长公主殿下,那个巧笑倩兮,明媚如画的女子。 端着酒,依靠在他怀里,戏谑地叫他“孟公子”。 “殿下……”孟节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坚定的笑,“臣......无悔......” 在某一刻,他终于被头痛折磨到恨不得撞墙寻死,几乎快要疯狂,怒吼道,“忠义侯,我要弄死你!” 接着听到噶蹦蹦一阵碎裂的声响,似乎有什么破了,脑袋上一松。 口吐鲜血,痛晕过去。 吓得一旁的两名守卫面面相觑,连忙跑过去探他的鼻息。 一个个惊慌失色。 “怎么办?” “快、快去报告周长官!” 第121章 守卫连滚带爬地冲出去,找到了正对着地图生闷气的周显。 “长…长官!不好了!孟…孟节他…他吐血昏死过去了!”守卫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显“嚯”地转身,心底生出一丝快意。不是骨头硬吗,终于撑不住了? 但瞬间心头变得冰凉。 主公交代的只是把孟节关起来,让其认罪,并没有让他处死。 他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太清楚一个活着的、能开口的孟节有多大价值。 他仿佛看见主公冰凉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生出几分后怕。 “废物!都是废物!” 周显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地图与茶具“哗啦”散落一地。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随行的王郎中叫来!快!” 待他再见孟节时大惊失色。 孟节看起来毫无生气,脸色一片青灰。口鼻处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周显探了探鼻息,又摸向颈脉,脸色瞬间铁青。 真快死了。 他毫不犹豫地从里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抖出仅剩的两颗腥红药丸。 “水!拿水来!”他几乎是抢过守卫递来的水囊,粗暴地撬开孟节的牙关,将药丸塞进去,再灌入清水。 他用力拍打孟节的脸颊,低吼道:“孟节,你快给老子醒过来!你他娘的不能死!你死了,老子怎么跟主公交代!” 方才殴打孟节的时候有多想他死,此时就有多巴望着他能活。 很快,王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他检查了孟节的伤势,连忙喊道: “快!快用棉被把他包起来!” 周显阴沉着脸抱来自己的被子,垫在孟节身下,裹住了他。 “究竟怎么样,救不救得活?!” “孟大人全身各处受伤严重,又遭寒冻,内息紊乱……情况非常不妙……” “别说这些没用的!”周显烦躁地打断他,“就问你,能不能救活?” 王郎中面露为难之色:“下官只能尽力而为,能不能活,就看他的造化了……而且,此地阴冷,天寒地冻,不利于养伤。” 周显想到主公的命令和可能的震怒,咬了咬牙: “治!用最好的药!必须把他给我救回来!” 他转头对心腹守卫下令,“再去弄些皮毛褥子来,生两个火盆!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他来回踱着步子,异常烦躁,不时地瞟向被一叠被子裹起来的孟节。 方才孟节对他说的那些话,回荡在他的耳边。 “现在是我,以后就是你!” 以后会是他吗?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会被像这样处置掉吗? 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蹲在火盆边,依然感觉浑身发凉。 * 洛阳长公主府的暖阁内,炭火燃得正旺,温暖如春,跟石洞里的阴冷是两个世界。 杨千月慵懒地倚在软榻上,目光却越过手中的书卷,落在书桌旁抄经的顾文澜身上。 只见他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砚跪坐在一旁,将一瓣剥好的橘子唇边。她红唇微启,含了进去,甜腻的汁水在口中漾开。 沈砚暗忖,顾家商路受挫,正是全面蚕食其宫廷供奉份额的好时机。只是,殿下对顾文澜的偏爱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很难讲。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风雪裹挟着寒气涌入,吉祥闯了进来,急声禀报: “殿下!出事了!汴梁急报!孟大人被歹人抓走,生死不明!” 杨千月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猛地坐直身体,锦袍滑落,露出小片香肩。 她只有几秒时间,设计接下来的表演,既要救人,还要避免惹祸。 她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捂着胸口愣怔了片刻后,快步上前,急问道:“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孟先生为了疏解暴乱,单枪匹马去兴洛仓买粮,返程时遭人埋伏,粮食被劫,人……人被抓走了!还有梅大人和长孙大人感染了疫症,危在旦夕!” “你说什么?”杨千月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形晃了晃,几乎晕倒。 她的眼中含着泪水,声音打颤,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孟郎和梅郎他们?” 她像是无法承受这巨大的打击,软绵绵地向后倒去。沈砚一个箭步上前,接住,抱在怀里。 温香软玉入怀,沈砚却瞬间懵了,也慌了,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她怎可为两个朝廷命官如此?万一惹祸上身可怎么办。到时候自己该如何应对。 “殿下!”顾文澜也惊得扔下毛笔,疾步上前。 墨汁污了抄好的经文。 他的心像揪了一样。殿下对两位大人用情竟如此之深! 自己这等商贾之子,凭着几分容貌与真心,又如何能与梅大人这样的明月争辉?他心中异常感伤。 杨千月抓住这个装晕的空当,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劫粮抓人的,会是谁? 山匪?不可能。 孟节是朝廷命官,对他们而言,毫无价值,甚至还是累赘。若怕走漏风声,杀了就是。 前朝余孽?有一定可能。 孟节向来恃才放旷,在朝中算是独树一帜,经常口出狂言,刚烈清正的名声大得很。想要拉拢过去,有可能。 但最有可能的,是旧主忠义侯! 孟节知晓他太多核心布局。如今良知觉醒,倒向赈灾,等于断了李泽厚搅动汴梁局势的一条臂膀。 李泽厚抓他,恐怕既是为了逼他继续造反,又或者杀人灭口。 只是没有线索,又是暴风雪天气,行踪早就消失殆尽,怎么找到他呢? 程立言的例子,让杨千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自己面对的是个异常狠辣疯狂的对手。 她抓着沈砚的衣襟,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不是做戏,而是真实的痛苦和悲伤。 她就像堂吉诃德一样,可笑地拼命挥剑对抗大风车。 她不是对抗一个人,而是“命运”和“天道”。 她深深地感到了个人的渺小和无力。 这样被“主角光环”和“剧情”碾压的压抑焦虑,跟害怕失去这两位至关重要的谋臣一样,令她万般痛苦。 她把脸埋进沈砚的怀里,呜呜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的悲切痛楚,听得在场的人心都碎了。 沈砚心情复杂地轻拍着长公主的后背,轻声安慰着。 顾文澜站在一旁,焦急而心疼,手伸出来又缩了回去,想要出声安慰,却又动了动嘴唇,不知该如何是好。心底一阵阵刺痛。 长公主忽而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花了妆容,十分狼狈。 急促地吩咐道,“吉祥,你,你去挑二十个府里的侍卫,再、再带上那个、那个萧、萧景琰,还有陈、陈锋.......” 话没说完,又哭了一会儿,方才继续吩咐道: “你去拿着我、我、我的那只鎏金珍珠耳环、作、作为信物。给我找,找到孟郎。要、要、要找到他。还有,还有保护我的梅郎。不能有任、任何、的闪失。” 又红肿着眼睛,指着吉祥,“吉、吉祥、你、你就、负责、保、保护梅郎,别的事,都不要管。谁敢害、害我的梅郎......” 似乎是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柳眉倒竖,大声怒喊道,“就杀了他!” 说完,再次晕倒过去。 杨千月“晕倒”后,暖阁内一阵鸡飞狗跳。 从未有人见长公主如此失态过。 沈砚立刻将她横抱起来,送入内室卧榻,顾文澜焦急地跟在身后,连声唤着“殿下”。 吉祥则领了那道看似混乱无比的命令,毫不迟疑地转身就去安排。她已洞悉了里面的玄机。 萧景琰接到指令后,微微吃惊,立马意识到这是长公主对他的试探,也敏锐地意识到此举的疯狂。 但他快速地收好简单行囊,沉默地等待出发。 徐锋则在院中练剑,立马收剑入鞘。他向来敬佩梅雪亮的才名与风骨,此刻更觉愤懑,“殿下既要救,某当尽力!”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已将自己代入了救援者的角色。 吉祥很快地集结好人马,带好药物,一行二十三人飞速奔向汴梁。 杨千月大概真的过于焦虑疲惫,就连太医都给骗过,让沈砚喂些参汤,又开了些方剂。 在喂下小半碗参汤后,杨千月“幽幽转醒”,越过沈砚,看向顾文澜,急切地唤道,“静之!” 顾文澜闻声立刻上前,半跪在榻前,握住杨千月伸来的手,触感冰凉,令他心尖一颤:“殿下,臣在。” “静之,”杨千月泪眼婆娑,用力抓着他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你是顾家嫡长子,肯定能调用更多的钱和人!你帮帮我!拿钱出来帮我找孟郎,救梅郎!去请江湖高手,去雇最好的镖局,去救他们!本宫答应你,一定去给你在皇上面前求些好处!” “殿下放心!”顾文澜激动地握住杨千月的手,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文澜必倾尽所有,给殿下分忧!” 这么危急的时候,殿下竟然没有找能力更强更圆滑的沈砚,而是找他! 被心爱之人需要,让他心头狂喜,也充满了男子汉气概,一扫前面的自卑落寞。 杨千月虚弱地点头,依旧紧紧攥着顾文澜的手不放,瞟了沈砚一眼: “沈砚,你先退下吧。本宫有话要单独对静之说。” 第122章 沈砚僵住。 往常被这样对待的是顾文澜,如今反倒成了他。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以余光扫了一眼二人,快速退了出去。 暖阁外风雪依旧,沈砚站在廊下,寒意沁入骨髓。 里面隐约传来的、长公主的哭音,以及顾文澜的温言软语。沈砚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长公主这么一做,不仅涉及私交权臣,干涉朝政,还涉及私动“武装”。 皇帝对这个皇姐的猜忌和忍耐,恐怕已近极限。 方才准备推介民间最大的情报组织“听雨阁”的想法,瞬间被压了下来。 此时不动作,远比动作更稳妥。 暗暗庆幸,长公主找的是顾文澜,没有找他。 他们顾家,呵呵呵,怕是要败在这个痴情种身上了! 内室里,杨千月依靠在顾文澜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就是一个束手无策的小女子。 顾文澜温柔地擦着她脸上的泪,心里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静之,还是你对我最好。没有你我可怎么办。你就不怪我吗?”杨千月哽咽出声,蹭了蹭顾文澜的胸口。 顾文澜柔声安抚,低头吻掉她睫毛上的泪珠。 “怎么会怪你。当然不会。” “你尽管去找,只要能救出来孟郎。要多少钱我都想办法凑齐。我会记得你的好。” 说到这里,杨千月心里有些作痛。 对不起了,静之,暂时要让你和你的家族站在风口浪尖。 她必须让皇帝看到,她杨千月为了几个“男人”可以多么荒唐、多么不计代价,甚至将庞大的财富轻易交给一个商贾之子去挥霍。 一个如此“感情用事”、“愚蠢疯狂”的长公主,对皇权的威胁性才会降到最低。 顾文澜急切地劝阻杨千月说下去,“殿下不必说这些。静之…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被窗外的人听到,立马传去了宫里。 杨万年把玩着如意的饱满白腻,津津有味地听完汇报,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翻身加快了动作。 估计皇姐马上就要进宫来哭诉,要他派兵救情郎了,得赶紧完事儿。 * 而此时的深山据点里,周显正焦躁地踱步。 王郎中已经给孟节清理了外伤,固定了断腿,喂了汤药,施了银针,可孟节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他迟疑了片刻,拱手行礼,“孟大人伤势太重,王某已尽力。周大人…还是早做打算吧。” 周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还能怎么打算。按照规矩,没有主公下令,擅自行事,死罪。 “再想想办法,钱算我的,”周显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就不信,他孟节的命这么贱!” 他一直嫉妒孟节的才华,嫉妒侯爷的信任偏爱,天天盼着孟节死。 真是荒谬! “孟节啊孟节,你要是不叛,又哪来这些破事!”周显愤愤不平,“主公对你的话奉若圭皋,那般看重,你竟然还敢背叛!跟骚娘们睡了一觉,就那么神魂颠倒的?!” 周显思来想去,还是快速写了封信,向李主公汇报了此事。特意把孟节辱骂的话写在显眼的位置,祈祷主公暴怒之下,干脆下令处死孟节。 * 李泽厚此时正在主帐里,跟长孙诚商议大事。 “李副帅,”长孙诚声音沉冷如铁,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一处险要山谷,“明日拂晓,你率本部五千精骑,由此地突袭突厥位于狼山的粮草大营。此乃断敌根本之策,若能成功,当记你首功!” 他没有称呼侯爷,而是副帅,就是在申明这里的主次地位。 帐内诸将神色各异。狼山地形险峻,突厥必有重兵把守,此去凶多吉少。这分明有借突厥之刀,除掉李泽厚这眼中钉的意思。 李泽厚面色不变,甚至慷慨陈词: “大将军军令,末将岂敢不从!为国效死,正是我辈本分!” 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只是末将本部前次遭遇突厥主力,折损颇重,恐难当此重任。若因此贻误战机,末将万死难赎。不如请王将军与我同往,互为犄角,可增胜算。” 这王将军是非长孙诚嫡系的中立部队。李泽厚主动要求带上“外人”,姿态做得十足,既显得顾全大局,又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更将可能的败绩责任分摊。 长孙诚眼神微眯,沉吟片刻,终究点头:“准。” 他心中冷笑,就算加上王将军,面对狼山险地和突厥主力,也是九死一生。他等着看李泽厚如何“马革裹尸”。 李泽厚率军出发,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 他早已通过秘密渠道,将此次“突袭”的路线、时间告知突厥。 突厥方面佯装不知,却在狼山布下口袋,准备“重创”这支周军。 战斗过程却“出乎意料”。 李泽厚部“英勇无比”,先是“意外”识破了突厥的一处前哨埋伏,避免了中伏。 随后,在与突厥“主力”遭遇时,他身先士卒,不仅成功“击退”了突厥数次进攻,还“意外”发现了突厥粮仓的一处“防守漏洞”,成功焚毁部分辎重。 更让随行的王将军及其部下感佩的是,在撤退途中,遭遇突厥“追兵”,李泽厚亲自断后,还“冒险”救下了几名陷入重围的王将军麾下士卒。 此战,李泽厚部“伤亡”不大,却取得了焚毁敌军粮草的显赫战功,更赢得了王将军及其部下的由衷感激和钦佩。 消息传回大营,一片哗然。 “李副帅真乃智勇双全!” “若非李副帅,王将军他们恐怕就回不来了!” “对比之下,长孙大将军嫡系上次可是损兵折将……” 流言开始在军中蔓延,将李泽厚塑造为英勇善战、爱兵如子的“军神”,而长孙诚则成了那个急功近利、导致嫡系部队损失惨重的“无能主帅”。 长孙诚明知道这里面必然有鬼,那样九死一生的险峻之地怎会赢得如此蹊跷?却架不住威望颇高的王将军力挺李泽厚,更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 如果凭空指责他通敌,就是真的,也只会被看做是嫉妒下的无能反击。 李泽厚坐在帐内,悠闲地喝着上好的红茶,听着心腹禀报军营内急转的风向。真可谓春风得意。 桌上放着韩方圆对长公主府里经历的投诚书。 写得洋洋洒洒,事无巨细。他都没有耐心看完。 匆匆浏览过去,就是一方面滥情,寻欢作乐,另一方面,专宠江南顾家只会吟诗作对的纯情傻小子。 唯一提到的异常,就是有个卖陶缸的商人,在韩方圆被驱逐的当夜来找过杨千月。看模样是个江湖中人,不像是做生意的老板,有一种特别的气势。 长公主对他十分亲密,关系不简单。根据韩方圆的描述,他心中有个直觉性的猜测: 那人很可能是义剑盟盟主赵青山。 她找他做什么? 在密谋什么事情。 一个巧合是巧合。这么多巧合就不是巧合。 他如今可以完全确认,杨千月也是穿越者。 也就能解释自从她苏醒后,个性的全然不一样。为何突然动手除掉了他的左膀右臂,两大高手,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让他至今想起来,都恨得牙痒痒。 心中一直盘旋着疑问:她有没有什么外挂,提前知道多少剧情。 还有没有其他的穿越者。 这让他兴奋,又让他紧张。 就目前来看,天道还是站在他这边。主角光环妥妥地罩住了他。 他要做的不过是按计推进,持续消耗长孙诚的嫡系部队,削弱他的威望,最终借左贤王之手除掉,掌控军队。 至于汴梁那边,他已经命手下全面铺开了“焦土计划”。只要拿下汴梁,河南之地便尽在掌握。 那里将是他起兵造势的主战场。 梅雪亮和长孙璟病倒只是开始。 第123章 主帐内,长孙诚正俯身对着北境舆图,指尖在云中郡至定襄的官道上反复摩挲,眉头拧成了死结。 “将军,左翼斥候回报,左贤王的主力近日在定襄城外集结,似有南下劫掠云中郡的迹象。”亲卫校尉躬身禀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长孙诚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云中郡是北伐军的粮草囤积重地,也是连接中原与北境的咽喉,左贤王选在此处动手,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他指尖敲了敲舆图上的定襄:“左贤王带了多少人马?粮草补给如何?” “斥候探得不清,只看到营帐连绵十余里,估摸着不下三万骑兵。至于粮草,突厥向来以劫掠为生,想来是打算就地补给。”校尉如实答道。 长孙诚沉默片刻,心中暗忖。左贤王是突厥最善战的王庭之一,行事向来狡猾,此次突然集结主力,目标直指云中郡,未免太过蹊跷。 他沉吟了片刻,吩咐道,“去喊副帅前来议事。” 皇帝的密信让他“安排忠义侯立功”,可长孙诚怎会不知,这“立功”背后,藏着借刀杀人的算计。他既要防突厥,更要防身边这位笑里藏刀的副帅。 正好探他一探。 李泽厚到场时,颇为急切,“主帅召我前来何事?” 长孙诚简单说了下军情,试探性问道,“副帅以为,此事该如何应对?” 李泽厚拱手,神色恭敬,语气却透着深思熟虑:“将军,云中郡乃粮草重地,绝不可失。左贤王三万骑兵来势汹汹,我军主力若尽数驰援,恐遭其埋伏;若分兵过少,又恐难以抵挡。依末将之见,可派一支精锐轻骑,连夜驰援云中郡,加固城防,拖延时日,待我军主力探明突厥虚实后,再行决战。” 长孙诚正要问多少人马,派谁去。 李泽厚主动开口:“末将愿请缨,率领本部玄甲卫前往。玄甲卫虽在前几日折损些许,但仍是精锐,连夜奔袭云中郡,定能守住粮草要地。” 长孙诚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李泽厚。怎么看,怎么有猫腻。 这次主动请缨,又在密谋什么。是要趁机占据云中郡起兵吗?假若如此,几千人精锐部队,能成什么气候?!还是勾结突厥,暗中送粮? 可若拒绝,便落了“嫉贤妒能”的口实,且云中郡危在旦夕,不容有失。 玄甲卫是李泽厚的嫡系,让他带走,既能削弱其在中军的势力,也能让他去前线直面突厥的锋芒,持续消耗。 若能打赢,是朝廷之福;若输了,正好借突厥之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好。”长孙诚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但还是不放心李泽厚独自前往。 “就依李副帅所言。由郑副帅统领,率铁衣卫两千,你率三千玄甲卫,连夜驰援云中郡,务必守住粮草。我会亲率主力,三日后出发,与你汇合。”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你们二人记住,云中郡城防坚固,只需坚守待援,不可擅自出战。若因冒进导致粮草有失,军法处置!一切事宜,由郑副帅定夺!” “末将遵令!”李泽厚躬身领命,“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听从郑副帅号令,守住云中郡!” 待李泽厚离去,校尉忍不住问道:“将军,您真的放心让李副帅去云中郡,那里可是粮草重地……” “放心?”长孙诚冷笑一声,“我怎可能放心?” 他点了点舆图上的黑风口,“左贤王狡猾,李泽厚更是心机深沉。黑风口是驰援云中郡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突厥若设伏,必在此处。” 他转头对校尉吩咐:“传我将令,派两千轻骑,提前赶往黑风口探查。若发现突厥伏兵,立刻回报,不可打草惊蛇。另外,密切关注李副帅动向,他的每一封军报,都要第一时间呈给我。” “是!”校尉领命而去。 长孙诚望着舆图上的黑风口,眼中寒光闪烁。 他征战北境多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对突厥的作战风格更是熟稔于心。 左贤王此次南下,时机太过凑巧,恰好赶在李泽厚被流言缠身、急需立功证明自己之时,这背后,若说没有李泽厚的暗中勾结,他万万不信。 可他没有证据,只能步步为营。 而李泽厚的营帐内,他正对着舆图,指尖落在黑风口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 长孙诚果然老谋深算,防得严密,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所谓的“突厥埋伏”,本就是他与左贤王联手设下的局。 而长孙诚派了自己心腹郑副帅一同前去监督,正合他意。 “主子,左贤王那边已经回话,黑风口伏兵已经就位。”心腹低声禀报。 “好。”李泽厚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告诉左贤王,按计划行事。记住,要做得干净利落,像是突厥常规的伏击,绝不能留下任何破绽。我要让长孙诚相信,这只是一场单纯的突厥劫掠,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玄甲卫的将士们打起精神,今夜连夜奔袭,务必在明日午时抵达黑风口。告诉他们,只要守住云中郡,人人有赏,封官加爵不在话下!” 心腹领命而去。李泽厚走到帐边,掀开帘角,望着外面漫天风雪。 长孙诚,你对我防范又如何?对北境熟悉又如何? 我才是未来的天子! 这乱世棋局,终究是由我掌控。 你想借突厥之手除掉我,我偏要借突厥之手,除掉你的心腹,毁掉你的威名。等玄甲卫跟铁衣卫在黑风口“遭遇”突厥埋伏,拼死突围,折损大半, 你便会因“调度不当”、“识人不明”、“任人唯亲”、“包仓私心”而被皇帝问责。在军中更会大失人心。 到那时,左贤王再趁机大举南下,你腹背受敌,疲于奔命,我再从中作梗,你必死无疑。 风雪中,李泽厚的身影显得格外阴鸷。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长孙诚兵败被斩的场景,看到了自己取而代之,成为北伐军主将,掌控北境兵权的那一天。 * 黑风口,寒风如刀,积雪没膝。 突厥的骑兵们正潜伏在两侧的山坳中,马蹄裹着麻布,呼吸掩在皮毛大衣里,静得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野狼。等待大隋的北伐军自投罗网。 李泽厚与郑副帅并辔而行,三千玄甲卫与两千铁衣卫组成的驰援部队,正踏着积雪连夜奔袭,马蹄踏碎雪地的声响,在寂静的北境荒原上格外清晰。 “李副帅,”郑副帅勒住马缰,眉头紧锁地看向身旁的李泽厚,“前方便是黑风口,地势险要,按主帅吩咐,需放慢速度,派斥候探明虚实再行通过。” 他是长孙诚的心腹,素来谨慎,对李泽厚更是带着十二分的提防。 李泽厚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面上却堆起凝重: “郑副帅所言极是。”他转头对身旁亲卫吩咐,“派两队斥候,快速探查黑风口两侧,一炷香内回报!” 亲卫领命而去,可不过半炷香,便见两道身影踉跄奔回,身上带着箭伤,口中嘶吼: “有埋伏!有埋伏!是突厥骑兵!” 话音未落,黑风口两侧山坳中突然响起震天的呐喊,数万突厥骑兵目露凶光,如潮水般涌出,喊杀声震耳欲聋。 密集的箭雨破空而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瞬间刺穿了前排士兵的甲胄,鲜血喷溅在白雪上,红得刺眼。 “敌袭!列阵御敌!” 郑副帅反应极快,拔剑高呼,铁衣卫将士立刻结成盾阵,拼死抵抗。 可突厥骑兵来势汹汹,弯刀在风雪中闪着冷光,如砍瓜切菜般劈向盾阵。 事情过于突然,铁衣卫的士兵还处于惊魂中,匆忙构筑的盾墙瞬间被突厥骑兵凶狠残暴的攻势撕开一道缺口。 李泽厚“脸色煞白”,翻身下马,假意挥剑指挥:“玄甲卫听令!随我护住侧翼,掩护铁衣卫突围!” 口里这么喊着,行动却在原地踏步。 突厥骑兵仿佛早有预谋,攻势尽数集中在铁衣卫一侧。 郑副帅挥舞长剑,斩杀两名冲至身前的突厥兵,可更多的突厥骑兵涌来,将他和身边的铁衣卫层层包围。 “李副帅,你敢卖我!”郑副帅目眦欲裂,一剑劈开迎面而来的弯刀,朝着李泽厚的方向怒吼。 李泽厚脸露出震惊之色:“郑副帅休得胡言!突厥人多势众!我也自顾不暇!云中郡要紧,还是赶紧突围杀出去跑吧!” 他抬手一剑,凶狠地接连斩杀三、四名靠近的突厥兵,嘶吼着带着自己的部队奋力往预设的口子跑。 他心中冷笑,长孙诚,今日就让你的心腹副帅葬身黑风口,我看你还跟我怎么斗! 这北境兵权,很快就是我的了! 可他笑意未敛,突然感到一阵凉风袭来,肩胛骨处传来剧痛。 他踉跄着向前扑出,低头一看,一支带着倒钩的羽箭从后背穿入,箭头上的狼头纹,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谁?!” 李泽厚又惊又怒,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原着里并无他负伤的剧情。 他下意识看向突厥骑兵的方向,却只看到一场混战,似乎人人都在拼命,根本找不到凶手。 有一彪悍的匈奴人,恰好正对着他拉满了弓弩。 他心下大惊,左贤王竟然出卖他,临时倒戈? 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突厥这是想斩杀大隋的两名大将,彻底削弱北伐军力量。 李泽厚震怒之下,强忍着肩胛的剧痛,奋力突围。 混乱中,另一支冷箭正中郑副帅胸口,贯出胸口。他闷哼一声,狂喷鲜血,捂着胸口,身体摇摇欲坠。 “副帅!”铁衣卫将士嘶吼着想要冲过来救援,却被突厥骑兵死死拦住。 郑副帅艰难地转头,望着李泽厚离去的身影,随即轰然倒地,被蜂拥而上的突厥兵乱刀砍死。 失去指挥的铁衣卫瞬间溃散,士兵们在突厥骑兵的追杀下四处奔逃,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黑风口。 就在此时,荒原尽头突然扬起漫天雪尘,一面红黄相间的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数万北伐军主力如神兵天降,朝着黑风口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长孙诚,身旁的王将军手持长枪,目光如炬。 “主帅驾到!杀!”王将军高声怒吼,率军直冲突厥阵中。 长孙诚勒马立于高坡,冷眼看着下方混乱的战场,目光最终落在李泽厚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早就料到李泽厚会与突厥勾结,派去的斥候不仅探明了埋伏,更带回了突厥箭矢的样式。 他连夜率主力驰援,特意让弓箭手提前埋伏在黑风口外,只等李泽厚暴露奸计,离开核心圈后,送他一份大礼。 既除不掉你,便让你尝尝“被突厥背叛”的滋味。 突厥兵见北伐军主力赶到,顿时乱了阵脚。 左贤王本就与李泽厚约定“绞杀铁衣卫便撤”,此刻见长孙诚大军压境,哪里还敢恋战,当即下令撤军。 突厥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体和狼藉的战场。 李泽厚咬牙切齿,面对左贤王的暗算,眼中满是怨毒,却只能强撑着伤势,对着赶来的长孙诚躬身行礼: “末将……幸得主帅及时驰援,否则今日便要葬身此处了。” 他刻意捂着伤口,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试图掩饰心中的惊怒。 第124章 李泽厚话音未落,便身体一软,若非身旁亲卫及时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后背的箭矢深嵌骨中,鲜血顺着衣袍汩汩流淌,在雪地上洇出一片暗红。 “李副帅!” 长孙诚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泽厚。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惜,“伤得如何?!传军医!” “怪我!终究是来迟了一步!让你和将士们受此大难!” 他环视周遭尸横遍野的惨状,尤其是看到郑副将面目全非的遗体时,眼眶骤红,悲愤心痛不已。 “郑副帅!” 李泽厚被长孙诚这般作态弄得心头窒息,肩上的伤口更加疼痛。 他挣扎开长孙诚的搀扶,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却挣扎着挺直脊梁。 “副帅!”亲卫们围拢过来,眼中满是担忧。 李泽厚忍着两辈子都没有承受过的剧痛,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极力稳住颤抖的声音: “无妨……能为主帅、为北伐军守住一线生机,这点伤算什么!” 他转头望向黑风口内郑副帅的尸身方向,眼眶泛红,语气沉痛,“郑副帅……奋勇杀敌,身先士卒,却……却不幸殉国!末将无能,未能护住他!若是将军能早点赶到,郑副帅或许……” 这番话情真意切,既表了忠心,又藏了委屈,还埋了对长孙诚贻误战机的指责,瞬间点燃了将士们的情绪。 引得残存的铁衣卫们发出压抑的呜咽,看向李泽厚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猜忌,多了几分同仇敌忾。 他踉跄一步,指向突厥溃逃的方向,带着刻骨的仇恨: “我,忠义侯在此起誓,誓与突厥贼子不共戴天!今日之仇,郑兄……郑兄在天之灵看着,你的热血不会白流!此仇必报!血债必偿!” 他这番慷慨陈词,将自己摆在受害者和誓死复仇的位置,瞬间点燃了幸存将士们的怒火。 “报仇!报仇!报仇!” 整个北伐军群情激昂,呼声震天。 长孙诚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没想到李泽厚反应如此之快,竟瞬间将“中箭”转化为“抗敌英勇”的佐证,还顺势煽动了军心。 他脸上瞬间涌起愧疚与沉痛,摇了摇头,重重叹息一声: “是本帅之过!” “是本帅低估了突厥狡诈,致使郑副将殉国,泽厚你身受重伤,数千将士血染沙场……此战之责,在我一人!” 长孙诚以退为进,姿态放得极低,目光扫过众人:“所有过失,本帅一力承担,战后自会向朝廷请罪!” 王将军忍不住开口道:“主帅何必如此!突厥狡猾,非战之罪!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整顿兵马,以图后报!” 长孙诚点点头,“李副帅伤势过重,需即刻静养。云中郡防务暂由王将军接管,你率玄甲卫残部回营疗伤,待伤势痊愈,再议出战之事。” “主帅!”李泽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急切”,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站直,神情凝重。 “末将愿带着兄弟们杀回黑风口,追查突厥逃跑踪迹,为郑副帅和阵亡的弟兄们报仇雪恨!还请主帅恩准!” 他声音洪亮,故意让周遭将士都能听见。将士们果然群情激愤,纷纷跪地请战:“愿随副帅出战!报仇雪恨!” 长孙诚脸色愈发阴沉。 这忠义侯又收割了一波军心,真可谓心机深沉。不禁想到女儿被这样的人渣骗,心中愈发悲愤。 他安排的可是军中数一数二的神箭手,这箭怎么就射偏了呢。 直接射死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副将勇气可嘉,但军中自有军规!”长孙诚厉声呵斥,听起来带着几分严厉的关心,“你伤势已重到无法站立,如何领兵作战?还是先取出箭矢,静养为重!今日之耻,将士之血,我长孙诚铭记于心!不破王庭,誓不还朝!” 李泽厚立马露出“失望至极”的神色,缓缓低下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末将遵令。只是想到郑副将被那突厥砍成肉泥,心情就不能平静。” 继而抬头,朗声激愤道,“主帅,你一定要给郑副帅报仇!不能让他在这黑风谷白死!” 做足了忠勇之态。 人群群情激昂,议论纷纷。不少人盛赞李泽厚不愧是老忠义侯之子,大有老忠义侯当年的风范。 王将军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李副帅忠心可嘉,只是你伤势确实不容乐观,急需及时医治。主帅也是为了副帅的安危着想,待副帅伤愈,何愁没有报仇的机会?” 李泽厚擦了擦痛出来的泪花,做出为阵亡将士哀伤的模样。 正好军医匆匆赶到,长孙诚忙细心叮咛:“小心处理李副帅的伤口,这狼头箭歹毒非常,务必仔细。” 当李泽厚路过玄甲卫将士身边时,刻意停下脚步,低声道: “弟兄们,委屈你们了。主帅自有主帅的考量,我等身为军人,只需遵令行事。待我伤好,定与你们一同杀贼,为死去的弟兄们讨回公道!” 长孙诚望着李泽厚离去的背影,指尖攥得生疼。好一个李泽厚,好一招借势打势! 仅凭一支突厥箭矢,便洗白了自己,还反过来离间他与将士们的关系,甚至埋下了“嫉妒贤能”的隐患。 “将军,侯爷这,”长孙诚的副参走到长孙诚身边,低声道,“不如……” “传我军令,”长孙诚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严密守护李副帅营帐,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保证副帅安全;另外,将黑风口之战的详情,连同郑副帅殉国、李副帅中箭的缘由,一并加急送往京城,禀报陛下。” 他要让皇帝知道,李泽厚“英勇抗敌”的背后,是郑副帅的战死和铁衣卫的覆灭,是这场太过巧合的伏击。 长孙诚望向突厥溃逃的方向,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挺拔而肃杀。 回到营帐后,李泽厚死死盯着那支狼头箭,牙关紧咬。 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哪里经受过这样的摧残,更别提不打麻醉剜肉取箭头,军医举起锋利刀锋时,惨叫一声,直接痛晕过去。 他发誓此仇必报,杀了长孙诚和左贤王! 当夜,李泽厚帐中烛火通明。他强忍剧痛,伏案疾书: “臣李泽厚泣血上奏:黑风口一役,突厥左贤王亲率五万精锐设伏。臣与郑副帅浴血奋战,奈何主帅长孙诚研判失误,驰援来迟,致使郑副帅壮烈殉国,铁衣卫折损过半……臣身中突厥毒箭,九死一生,犹自奋力杀敌,斩突厥大将阿史那啜,此有首级为证……” 写至此处,他眼中寒光一闪:“去把割下首级拿来。” “可那不是阿史那啜……” “现在它就是阿史那啜!”李泽厚语气森冷,“再找几个‘幸存’的铁衣卫,你知道该怎么做。” 虽然要他命的是皇帝。但这个折子,至少要过中书省,在中书省存档。再来几个他这边的臣子上书,引起朝廷热议。就算没有说法,至少能有力挫败那些怀疑他通敌的谣言。 “再派人暗中调查,有无长孙诚信重的弓箭手提前去了黑风口,或者脱离大部队暗自行动。” 虽然很可能是左贤王背后放冷箭,但长孙诚趁乱嫁祸也不无可能。 心腹很快来报,长孙诚最倚重的神箭手洪景有参加行动。他按照长孙诚的部署,与其他人分散埋伏在谷口各处。据说洪景百米穿杨,十分了得。 竟然打的明牌。 李泽厚冷哼一声,脸色阴沉。 不急,先等汴梁的火烧起来。再引突厥南下,内外夹击。到时间才是他真正掀桌子的时候。 皇宫暖阁里,皇帝杨万年看着北方送来的战报,面色阴沉。 战报上写着李泽厚又取得一场“小胜”,击退了突厥的骚扰。 “又是胜仗……他李泽厚倒是常胜将军啊。”皇帝语气冰冷,看向身旁的如意,“如意,你说,他一个文官出身,为何到了军中,反倒比长孙诚那老匹夫还能打?” 如意垂眸,轻声道:“奴婢不懂打仗。这侯爷像是未卜先知,如有神助似的,真是奇了怪了。” “未卜先知?”皇帝猛地攥紧了拳头,想起皇姐提到侯爷,又想起苏时雨,怒气冲天,“朕看他是通了鬼!” 他绝不能容忍李泽厚握着军功耀武扬威,更不能容忍这个可能给他戴了绿帽子的人活着回来。 “拟旨!”皇帝厉声道,“嘉奖李泽厚所部奋勇,赐酒肉犒劳。另,着监军太监高潜,携朕密旨,暗中查访北伐军中,特别是副帅李泽厚部,有无与突厥往来之异常迹象!若有发现,八百里加急,直报朕知!” 他要的不是李泽厚立功,而是他通敌的铁证。 两人说话间,林允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长公主殿下到了宫门口,正在往这边过来。” 杨万年掂了掂手里的捷报,扔在一边,笑着问如意:“皇姐一会儿要朕派兵去救她的情郎怎么办……” 如意低头,“当然皇上说了算。” “呵呵呵~”杨万年满意地亲了如意的脸颊一口,忽而想到宠幸如意也有一段日子了,伸手抚摸了下她的腹部,中气十足地说道,“给朕争气点,早点怀上,生个龙子!” “嗯。”如意含羞带怯地点头。 * 此时的汴梁,已是计划中的焦土。 到处是漫天弥漫的焦糊味与绝望的哭喊,照亮了黑色的夜。刚刚有起色的城池,被拖入了人间炼狱。 行辕内,梅雪亮扶着案几,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连续三日的高烧让他浑身乏力,指尖颤抖得连提笔都难,刚写下的政令墨迹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捂住胸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眼前阵阵发黑。 “梅大人,您撑得住吗?”长孙璟坐在对面,状况比他好不了多少。 这位武将此刻瘫坐在椅上,往日挺拔的身躯佝偻着,脸色蜡黄,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说话时气息微弱,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病来得蹊跷,偏偏是我们两个症状最重,怕不是有人投毒。” 梅雪亮早已怀疑餐食有问题,可连日来事务繁杂,既要调度粮草,又要安抚灾民,竟没来得及彻查。 如今两人双双病倒,自顾不暇,政务几乎陷入停滞,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灾民再次暴动。 而且这次更加激烈。 第125章 “来不及了!”衙役连滚带爬,跪在哭喊道,“有人故意用瘟鸡臭猪肉污染水源,逼死灾民!现在好多人都在抢干净的井水,已经打起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突然间窜出浓烟滚滚,四处冒着火光,呼救声吵闹声惊醒了熟睡的人,此起彼伏。 “失火了!东市失火了!” “还有北关的粮仓附近!好几处都着火了!” “还有人趁机烧杀抢掠…奸淫妇女…” 接连的急报传来,令梅雪亮和长孙璟心惊不已。两人强撑着病体,登上府衙的望楼。 只见城中多处火光冲天,烈焰借着风势蔓延,吞噬着房屋店铺。混乱的人群四处奔逃,哭喊声、尖叫声、房屋倒塌声、撞击声混在一起。 完全是末日景象。 更可怕的是,不少“灾民”在故意煽风点火:“官府无能!连水都护不住,连火都救不了!” “朝廷根本不管我们百姓的死活!再等下去就是饿死、烧死!” “钦差都病了,哪有时间管我们死活!” “兴洛仓有粮!王怀义那狗官把粮食都囤起来了!抢粮活命啊!” …… 各种谣言像瘟疫般在人群中传播。最容易相互感染的就是恐慌。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打砸抢的行列,商铺的门板被砸破,货架被推倒,粮食、衣物被哄抢一空。 “杀了钦差!杀了那些当官的!要死一起死!” “粮食都在兴洛仓烂了,都不给我们吃。哪里活得下去!” “凭什么他们就吃香的喝辣的!” 在这些话的怂恿下,愤怒的人群,一群乌合之众,完全失去了判断力,被人怂恿着像洪水一样涌向行辕。手中挥舞着木棍、石块,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混乱中,一群穿着破烂官服、举止粗暴的“衙役”开始“镇压”,他们下手极狠,专挑老弱,进一步激化了民怨。 他们疯狂地冲击钦差行辕,要找梅雪亮和长孙诚“讨个说法”。 “守住门口!” 长孙璟拔剑,强撑着站在行辕门口,身后的衙役和少量亲兵虽然也有不少人病倒,却依旧握紧了武器,结成简陋的防线。 梅雪亮扶着门框,看着眼前的乱象,心中一片冰凉。 下毒让他们失去了主事能力,污染水源引发恐慌,纵火制造混乱,谣言煽动民心,最后借暴民之手除掉他们,环环相扣,手段狠辣至极。 暴民的浪潮疯狂地冲了过来,亲兵们奋力抵挡,却很快不断地倒下。府衙内的哭喊与打斗声此起彼伏。 梅雪亮情急之下,拿着脸盆用力敲打,努力用最大的声音向人群解释,告诉他们朝廷没有放弃,粮食很快就到。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漫天的嘶吼中,连自己都听不清。 眼看,暴民就要冲进内室。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兴洛仓。 赵青山带着李密麾下的精锐,借着暴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仓城之下。 他们的计划很明确:与早已买通的内应里应外合,夺下粮仓,一部分运走作军粮,一部分当场放粮收买人心。 “动作快!子时三刻,内应会打开西门!”赵青山低声下令。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行动之时,兴洛仓内,突然冒出冲天的火光! “怎么回事?!”赵青山瞳孔猛缩,“内应暴露了?” 不,这不是计划内的信号。这是真正的纵火! 原来,李泽厚为将“毁粮激民”的戏做足,派出的纵火队也选择了这个风雪的凌晨动手,以求火势能彻底蔓延。 他们比赵青山更早潜入,刚刚点燃了最大的几座仓廪。 有人要彻底毁掉这救命的粮食,煽动灾民。 计划彻底打乱。 “头儿,怎么办?” 赵青山看着冲天火光,当机立断:“乱中才能取胜!趁乱,强攻!我们的目标是粮食,能救多少是多少!” 他放弃了潜伏,站起身,高喊:“天公将军李密麾下谋士在此!开仓放粮,救济百姓!杀了那些防火烧粮的奸细!” 跟来的人立马跟着举起武器,群起高喊道,“杀了放火烧粮的奸细!开仓放粮!跟着我们冲啊!” 场面瞬间爆炸。 灾民懵了,守军慌了。赵青山部与李泽厚势力的纵火队展开了激战,一边向灾民喊话,分发粮食安抚人心。 一部分灾民在赵青山部下的引导下帮忙救火,另一部分人则被混乱、饥饿、贪婪驱使,直接去粮仓冲上去哄抢粮食。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汴梁方向,第一批被谣言煽动、距离最近也最疯狂的灾民,拖着疲惫饥饿的身躯,如同雪地里的饿狼,也看到了这片火光。 “看!兴洛仓着火了!狗官们真的在烧粮!” “快!去抢啊!不然什么都没了!” 夺粮的赵青山、李泽厚安排的纵火死士、疯狂抢粮的灾民,在这个雪夜,都冲进了兴洛仓,打成一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豁出了全部性命。 反倒是守仓的官兵们被头头们指挥着这里救下火,那里救下火。看着风急火燎,尽职尽责,实际上盘着,借这次暴乱把账的窟窿给平了。 * 皇帝正歪在榻上,怀里搂着一个娇嫩的小宫女,喝酒听曲,见皇姐这般不顾礼仪地闯进来,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皇姐!你这又是怎么了?”他将盘珠随手一扔,落在矮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慌慌张张的。是哪个男宠惹你生气了,还是想朕再给你赐两个?” “皇弟——!”杨千月提着裙摆径直扑到榻前,泪眼汪汪地抓着榻沿,仰头看着他,吸着鼻涕,哀嚎着喊道: “皇弟,我的孟郎……我的梅郎……他们都要死了!” 她说着,金豆子又开始往下掉,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们怎么了?”杨万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皇姐,“我前两日收到消息说,他们安抚住了灾民,正在想办法让地方乡绅捐助粮食出来。你是听谁说,他们快要死了?” 杨千月有点懵,心想糟了。 原着里一直在写弟弟是个姐控。怎么这番问话,听起来像是在敲打她知道得太多,手伸太长。 脑子里飞快地一转,委屈巴巴地说道,“当然是梅郎给我写信求救了!皇姐送他走的时候,就交代他要注意安全,遇到危险就给我报信。当初他刚进公主府,你就把给他支走了。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就………” 说完她眼睛一红,就伏在榻边上,呜呜呜地哭起来。 看着她这副为了男人要死要活的样子,杨万年心底那点因她擅闯而产生的不快还有猜忌,瞬间被“皇姐果然是个痴情种”、“还是那么任性”的感慨取代,甚至还有一点同病相怜的伤感。 他耐着性子,语气却更冷了几分:“朕已安排附近州县的军队去维持秩序。只是连日风雪,很难顾得上。难道你要朕专门抽调兵力去汴梁,救他俩?” “谁要你调兵!”杨千月猛地抬头,打断他的话,语气娇蛮又冲动,“附近州县的人去找,要到什么时候???孟郎怕是早被坏人打死了。我已经派了吉祥还有你送我的两个男宠带着二十个人去找孟郎了!不管他们以前做的什么官!等这次把他们救回来,我都不许了!” 她用力扯着皇帝的衣袖,眼泪汪汪,急促地说道: “这次是失踪被围,下次是不是就要掉脑袋了?我受不了这个惊吓!皇弟,你答应我,等把人救回来,就免了他们的官职,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我的公主府里,陪着我!什么朝廷啊,什么百姓啊,都不许他们再去管了!” 她这番话吼出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任性。养心殿内侍立的宫人全都深深低下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皇帝愣住了。 他预想了皇姐会哭求、会撒泼要他去救,却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 堪称荒唐的要求。 让曾经的状元郎、杜相的得意门生梅雪亮,让那个桀骜不驯、惯爱搅动风云的孟节,没了官位,从此困在长公主府的后院,做她的笼中雀、帐里面首? 这简直…… 见杨万年半天没有说话,杨千月嘟囔着低下头,“你皇姐才死了一个程立言,如果梅郎、孟郎都死了,岂不是会被人传你皇姐是扫帚星……” 杨万年看着皇姐那哭花了妆、满是执拗和不讲理的脸,想到皇姐曾经为忠义侯做出那些离谱到家的蠢事,想到她皇姐当众以河南赈灾为筹码点梅雪亮入府,突然笑出声。 原来如此。 还真是他的皇姐。 为爱不择手段,不顾常理。 一点没变。 只是对象变了,以前是忠义侯,如今是梅雪亮而已。 他心底最后那一丝关于“皇姐是否借机笼络朝臣”的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让她把这两个麻烦拘在府里,似乎……也不错?既全了姐弟情分,又绝了这两人再在朝中兴风作浪的可能。 “你竟然敢笑我?!”杨千月假装生气了,站起身,跺着脚,气鼓鼓地说,“我是你皇姐诶!” “哈哈哈~~~”杨万年笑得更大声,“我的好皇姐。朝廷命官,岂是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的?” “我不管!我就要!”杨千月不依不饶,脸上飞起红晕,“你皇姐就喜欢梅郎,已经跟…梅郎有了夫妻之实,还有孟郎,说不定还有了他们的骨肉。我就要他们安安稳稳陪着我!皇弟,你就答应我嘛!反正朝里人才多,又不缺他们两个。何必非抓着他们不放呢。” 她说着,就跪在了地上,摇晃着皇帝的袖子,当真耍起了无赖。 “那朕问你,如果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第126章 “只能救一个?” 杨千月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帝,一脸的惊慌失措。 她咬着唇,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睫毛上打转,半天没说话,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帝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怎么?答不上来了?” 杨千月吸了吸鼻子,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来,大声哭诉道:“皇弟,这个选择太残忍了,我哪个都舍不得,哪个都想救!梅郎温文尔雅,孟郎桀骜不顺,都是我喜欢的人。” 忽而异常哀伤地望着皇帝,“如果尽力去救,还是跟程立言一样死了,那也就认命了…可如今能救不去救,我做不到。我会天天后悔没有去救他。” 说完,捂着脸,呜呜呜地哭起来。 皇帝看着她这副“为爱痴狂”的模样,心有不忍: “好了好了,两个都救!皇姐也说了,救不救得活都是他们的命,如果没救成,皇姐到时候可别又哭又闹的。” 杨千月抓着皇帝的衣袖追问:“真的?皇弟你可不许骗我!” “君无戏言。”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纵容: “朕即刻下旨,让汴梁周边驻军全速驰援,既要平定骚乱,也要找到孟节,护住梅雪亮和长孙璟的性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朕也有条件。等他们平安回京,梅雪亮和孟节必须辞官,入你公主府,此生不得再入仕途,不得干预朝政。你不要问问他们的意见?” 杨千月闻言,瞬间狂喜,仿佛全然没把“问他们意见”放在心上,擦了擦眼泪,语气急切又娇纵: “问什么意见!他们的命都是我求来的,自然该听我的!” 她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道: “梅郎本就淡泊名利,能日日陪着我读书写字,那还不是求之不得;孟节那性子,整天子骂陛下,胡说八道,到处得罪人,不如在我府里安稳度日,少在殿下面前添堵,让我好好收拾他!” “皇弟,你一言九鼎。就这么说定了啊!别让他们做劳什子官了!” 皇帝心里虽然纳闷,但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好借口,笑着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就依你。朕这就拟旨,让兵部火速调兵去汴梁平叛,再让太医院备上最好的解毒药和疗伤药,一并送去汴梁。” “谢谢皇弟!”杨千月立刻破涕为笑,娇憨地摇了摇皇帝的衣袖,“就知道你对姐姐最好了!不亏我白疼你!” 皇帝拍了拍皇姐发手,安抚道,“皇姐前些日子查案辛苦,这些日子就好待在府里好生休息。外面下着雪,就别到处乱跑,惹朕担心。来宫里的请安也免了吧。” 杨千月愣了一下,又委屈又生气,“皇弟这就嫌我烦了吗?那好,皇姐从今往后,不来宫里打扰你的好事就是了!” 说完愤然起身,抽噎了两下,就往外走。 皇帝哭笑不得,“诶诶,朕不是这个意思。朕这是关心皇姐。你这?!” 转头看向林允,“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拉住长公主。” 杨千月却一跺脚,“万不得已”地被林允劝回来。 “别生气嘛。来来来,吃块糖!”皇帝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杨千月,“朕不是为你安全着想嘛。” 杨千月气哼哼地吃着糖。两个说了会话,她才被“哄开心”了。 临走还反复叮嘱:“那皇弟你记得派人啊,要快啊!不然来不及了!” 看着她离去时那轻快甚至带着点雀跃的背影,杨万年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林允抱怨道: “朕这个皇姐,真是无法无天,难伺候。也就朕宠着她。” 林允连忙赔笑:“长公主殿下至情至性,乃是真性情。” 杨万年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唤来陆炳,屏退左右,命其安排几个大内高手秘密搜救孟节,得手后直接带回密牢。 他倒是要看看,这孟节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让贼人绑架,皇姐紧张。 而走出养心殿的杨千月,脸上挂着“娇纵得意”的笑容,还故意美滋滋地嘀咕一句,“就知道皇弟是真疼我的!” 辞官入府?不过是缓兵之计。 先把人保下来再说。 只要人活着,她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在幕后继续为自己效力,朝堂之上,有的是“借壳行事”的门道。 而她真正在意的,是皇帝这道“全速驰援”的旨意。这不仅能救下梅、孟二人,更能借朝廷兵力,彻底清剿李泽厚潜伏在汴梁的势力,稳住这座关乎南北命脉的城池。 要让皇上出兵,只能让他相信皇姐纯粹是为了救情郎,而不是涉政。 她走了几步,忽而又停下了脚步,转身跑回养心殿。 杨万年正压在小宫女身上,脱小宫女衣服,见皇姐又跑回来了,极为不悦,告诉林允,“告诉皇姐,朕忙着呢!不见!” 杨千月在门外勾唇一笑,对林允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谢林公公~麻烦公公多照应着如意娘娘些~” 林允躬身行礼,“奴才知道。” 出宫之后。杨千月闭目凝神,大脑飞速运转。 朝廷兵马的目标是“平叛”和“接应”梅雪亮,不可能冒着风雪、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深入山林去搜寻一个“罪臣”孟节。 她必须自己想办法救孟节,甚至是早点动手,从皇弟手里抢孟节。 “如玉。”杨千月低声唤道,如玉立刻进了车内。 “殿下,吩咐。” “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汴梁,给萧景琰带话。”杨千月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第一,护住梅雪亮和长孙璟的性命,若有闪失,提头来见;第二,清剿骚乱时,重点抓捕煽动者,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拿到忠义侯的实证;第三,找到孟节后,立刻送回洛阳,亲自交到我手上。” “是!”如玉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杨千月望着汴梁的方向,目光深沉。她已提前得到消息,赵青山成功得到李密的支持,率精锐到了兴洛仓,与李泽厚的人发生了正面冲突。 只要成功救下粮食,分发给灾民,汴梁的困境就会自然解除,注意力也会转到天公将军的身上。恐怕这是皇帝决定派兵的真正原因。 但越是这样,孟节的处境越危险,越可能随时会被李泽厚的人灭口。 孟节此前多次得罪皇帝,如今私购官粮,而皇帝并没有找到孟节的动力。如果起了疑心要找,那孟节更加危险。 动作必须更快一些了。 回到公主府后,她立马召来了沈砚。 “殿下。”他躬身行礼,语气比往日疏离了几分。 杨千月没时间安抚他的情绪,径直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简易的舆图,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砚。 “墨卿,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但你应该明白我为何用顾文澜。现在,能救孟节性命的人,只有你。” 她的语气不再是命令,而是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郑重。 沈砚微微一怔,抬起头。 “皇上的旨意是派兵平乱,大军行动迟缓,且不会费力去搜山寻人。等他们到了,孟节早已成了一具尸体。” 杨千月的手指重重点在兴洛仓附近的山地区域,“我们必须比皇上更快,比他忠义侯更狠。” 她盯着沈砚的眼睛,语速极快:“我要你立刻动用沈家所有能动用的,不是钱财,而是人命!” 沈砚瞳孔一缩,他瞬间明白了。 长公主之前对他的羞辱,此刻看来,竟像是一种保护性的剥离。将他与“官方救援”撇清关系,让他此刻能动用这些黑暗手段而不引起过多怀疑。 越发觉得长公主殿下深不可测。 心中怨气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赋予巨大信任和责任的凝重。看向长公主的目光里既有疑惑、探寻,也有一丝敬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杨千月的声音冷彻入骨,“我不要你家的商队,我要你找亡命之徒,熟悉兴洛仓周边山地的猎户、土匪,或者任何只要钱不要命的人!告诉他们,谁第一个找到孟节并发出信号,赏银万两!谁能将活着的孟节带出来,” 她顿了顿,“除赏银外,由本宫亲自设宴酬谢,赐皇家珍宝三件。” “殿下,如此大的动静,恐怕……”沈砚沉吟道,担心会适得其反,让对方意识到孟节的重要性,反而更要处决孟节。 “就是要动静大!”杨千月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把水彻底搅浑!李泽厚的人藏在山里,最怕的就是混乱。我要你想办法放出风去。不仅是救孟节,还要说‘天公将军李密感念孟大人勇猛高义,欲出黄金百两相救’,再散出‘朝廷密探亦在搜捕孟节,欲治其私购官粮之罪’。” “还要说‘孟大人有忠义侯造反谋逆的实际证据’,‘孟大人为救灾民单枪匹马、以身犯险,天下英雄豪杰都要挺身相救’!” 她就是要利用局势的混乱和江湖义气,来对抗政治的暗杀。用巨大的利益瓦解敌营里脆弱的信任。用无数贪婪的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监视网,逼迫对方投鼠忌器。 “把这些消息搅在一起,让李泽厚的人不知道哪路人马是真、哪路是假,更不知道该杀孟节灭口,还是留着他当筹码。这混乱,就是我们的机会。” 沈砚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她对人性中猜忌和贪婪的无情利用。 “可即便如此,山地凶险,风雪又大,亡命之徒未必肯卖命。”沈砚仍有顾虑,“且侯爷的人都是精锐,寻常猎户土匪,恐怕近不了孟节的身。” “所以才要重赏,总有亡命之徒可以!”杨千月抬手,将一枚雕刻着凤纹的玉佩拍在案上。 “这枚凤佩,可在顾氏任何分号支取万两白银。告诉他们,找到孟节者,先付三成;平安带出者,加付尾款,再添三件皇家珍宝。本宫说到做到!” 她盯着沈砚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沈氏在江南经营多年,江湖势力盘根错节,找亡命之徒、通山匪脉络,肯定有你自己的办法。总之,孟节不能死。如果你还想要荣华富贵,就照我说的去做!” 沈砚望着案上的凤佩,凤纹凌厉,正是杨千月平日贴身之物。 他心中那点因顾文澜而起的疏离,在这份赤裸裸的信任与决断面前,悄然消融。 他心中暗暗吃惊,长公主求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一场关乎生死的博弈。方才用感情笼络了顾家的钱财,现在用信任撬动了他沈家的人脉。 这长公主要谋的…既令他兴奋又令他担忧。 他前面有两个能干的嫡长兄。进了公主府后,被人嫌弃,要想在家里有话语权,只能拼死一搏。 “臣,明白了。”沈砚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沈家必倾尽全力。” “不是沈家,是你,沈砚。”杨千月纠正他,语气意味深长,“这件事,只能用你个人的名义和渠道去做。做得好了,你便是我府里真正的‘自己人’。做不好,你是沈家嫡三子,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第127章 她定定地望着沈砚,给对方造成了心理上的威压。 “殿下放心。”沈砚躬身拾起凤佩,喉头发紧,“三日之内,我必让兴洛仓周边山地,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搜捕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是死要见尸。”杨千月眼神锐利,“是必须活着。孟节知道的秘密,对本宫很重要。关系你我的未来和天下大局。”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这是考验,也是他真正踏入核心圈层的投名状。 沈砚心中一凛,重重点头:“臣,领命。” 他转身欲走,却又被杨千月叫住。 “等等,”杨千月从妆奁里找到那对鎏金耳环的另一只,交给沈砚,“这是本宫的东西。拿去给负责搜救的人。孟大人见到了,就会认得。” 那是他们第一晚在一起时,杨千月佩戴过的耳环。孟节那晚还挑衅地吮吸、咬住过。 一只已经给了吉祥带去汴梁。 沈砚默默地接住耳环,躬身行礼后,快步离去,蓝灰色衣袍在廊下风雪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杨千月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拳头。 是很冒险。 搞不好满盘皆输,偷鸡不成蚀把米,比原着里的长公主还早死。 但她不得不赌一把。 赌沈砚的能力和忠心,赌重赏之下的人心,赌皇帝对孟节的猜忌,更赌孟节不甘心就这样背负污名去死。 她转向安静侍立一旁的如玉。 “吉祥和萧景琰他们到哪儿了?” “回殿下,雪天路滑,按行程,明日晌午方能抵达汴梁地界。” 太慢了! 杨千月蹙眉。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飞鸽传书给萧景琰,计划变更。让他和陈锋脱离大部队,只带四五精锐,带上银票、治伤保命的药物、黄金珠宝,不惜马力,直奔兴洛仓周边,对各种流民山匪起义军,放出重金悬赏的消息!告诉他们,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找到孟节!” 这是险招,但也是目前能最快给予孟节一线生机的办法。萧景琰的沉着和陈锋的勇猛,或可创造奇迹。 杨千月将舆图收起,随意地扔在一边,命人唤来顾文澜、柳七过来伺候。 又连夜请来三位高僧为“保国家社稷平安”诵经祈福。 顾文澜依然抄写经文。 柳七则气喘吁吁地跟着高僧们不断起身跪拜,口里还得念着佛号。感觉前所未有的生不如死。 屋里焚烧着檀香。墙上挂着一幅《观音送子图》。 就连杨千月都换上了一身朴素的衣裳,减了头上的珠玉,手里拨动着佛珠,依靠在团椅上,念念有词。 一幅祥和专注、而又不伦不类的祈福图景。 明面上,皇帝的大军正在集结,为她救“情郎”。 暗地里,沈砚驱动的亡命徒正涌向山林,为她制造混乱。 快马上,萧景琰等高手正日夜兼程,为她执行斩首救援。 三管齐下,这已是她在洛阳能动用的极限。 “孟节……”她低声自语,眼皮微垂,缓缓拨动过一颗紫檀佛珠,“是生是死,就看你的造化了。我能做的,都已做了。愿佛祖保佑你吧!” 而兴洛仓附近的深山里,孟节被厚重的棉被裹着,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反复拉扯,身上出了一身又一身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双腿断裂的剧痛,在骨髓里的寒意催发下,愈发难忍。但头痛竟奇迹般的好了。 有人在默默地给他头上换湿毛巾,似乎是在退热。又扶起他来喂药。他睁不开眼,对方身上有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想来是王郎中。 他能听到不远处守兵的交谈声,夹杂着对“朝廷追兵”“李密人马”的议论,语气里满是焦灼。 “周大人,外面风言风语好多,到底要不要杀了这姓孟的?” “再等等!主公还没回信!等主公回信再说!” “可再等下去,万一真被人找到了怎么办……” “不会的。上面有悬崖,这里隐蔽得很,他们找不到。你把人看好,别让他死了就成!” 周显冷冷地瞥了孟节一眼。王郎中正在给他喂药,他依然只是无意识地吞咽,大量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这么珍贵的药汁,竟然被浪费掉。 周显面露厌恶之色。 孟节的睫毛颤了颤,滚烫的药汁顺着嘴角滑进脖颈,带来一阵微痒。 他没有睁眼,任由眼皮黏着沉重的睡意。头痛骤停绝非偶然,定是喝的药里掺了压制蛊毒的成分。李泽厚果然还不想让他死。 他尚不知道,这是他的强烈自主意志,突破了原着里,效忠李泽厚的“天命”桎梏,而非蛊毒被压制。 守兵的议论、周显的冷斥,像针一样扎进他耳中。 孟节瞬间摸清了处境:李泽厚舍不得杀他,却也绝不会放他走。这位野心勃勃的“主公”,依然自信地认为可以收服他,让他回心转意。 孟节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心中生出巨大的求生意念。 他还不能死。 他要亲手复仇。 他喉咙动了动,主动咽下了药液。 王郎中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没多问,只是动作轻柔地帮他擦了擦嘴角,手指在他脖颈处探了下温度和脉搏,松了口气。 孟节微微用力,用仅能活动的脖颈,微微蹭了蹭郎中的手背,依然闭着眼睛。 王郎中身体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收起毛巾。 周显见王郎中不紧不慢,事不关己的样子,恼怒地揪住对方的衣领: “这都一天了,他怎么还不见好转?!。嗯?” “周大人,下官真的尽力了!能吊住性命已是万幸……如今只能靠他自身熬过去了。”王郎中战战兢兢地回答。 “废物!”周显松开手,猛地推开他,踱着步子。 瞥向孟节,低声咒骂:“你他娘的倒是醒过来啊!老子不想给你陪葬!” “周,周大人。还需再用两味药材固本,否则怕是撑不过这两夜。”王郎中犹豫说道,目光闪烁。 周显眉头紧锁,烦躁地踱步:“哪两味?我让人去取。” “雪参和紫河车。”王郎中低声道,“这两味药稀少,兴洛仓附近的药铺未必有,需得派人去汴梁城采购。” “汴梁城?”周显脸色一沉,“现在城外到处是搜寻的人,去汴梁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王郎中叹了口气,“孟大人仅存一息,我已尽力而为,若是殒命,那是他的定数。还是活着的人更重要。不必为一个将死之人暴露我们。” 周显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知道王郎中说的是实话。 侯爷还没有回信,他不敢真如王郎中建议的那样,去赌孟节的生死,只能咬牙道: “我派两个人乔装成灾民,连夜去汴梁!你务必看好他,要是他死了,你也别想活!” 王郎中躬身应下,转身回到孟节身边,收拾药碗时,忽而碰到孟节的手,轻轻地点了他的手背三下。 他低头一看,药碗边不知何时多出来枚玉佩。看样子价值不菲。 王郎中迟疑了下用余光瞟了眼周显,碰了碰他的手,并没有拿走玉佩。 周显走后。 守护孟节的两个小兵也在窃窃私语,商议着要不要把线索递出去,好抢先一步领赏金,借此投奔天公将军。 在他们心中,投奔朝廷就算有赏金,也没命拿。长公主也一样。但天公将军就不同。极为爱惜将士,赏罚分明。刚刚还开了兴洛仓,救济灾民。 孟节听到他们的对话,有些惊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密在重金悬赏找他?怎么看怎么不相信呢? 难道是故意借他造势,收买人心,表现自己不拘一格降人才?就算是朝廷命官,只要一心投诚,看不惯当前的朝廷,他李密大大的欢迎! 以前没看出李密有这样的谋虑,定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他故意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一咳,浑身上下剧痛无比,不禁哎呦哎呦地叫起来。 待两位看守小兵紧张地跑过来查看时,孟节扭动着身子,含糊不清地大声喊,“水水水!” 故意露出来手边的玉佩。 两个小兵里面露出贪婪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俯身去捡时,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极轻极轻: “救我。必报恩。” 小兵愣了一下,紧张地向四周张望,飞快地拿起了玉佩,藏在怀里。 退后几步,凑在另外一个士兵耳朵边说了孟节的话。 两人紧张地对视了一眼。 拿玉佩的那个沉吟了片刻后说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弄点热水。” 另一位压低声音说道,“你该不会借机跑了吧?” 拿玉佩的那人干脆把玉佩拿出来,塞进对方手里,“这样总行了吧。” “嗯!” “那我走了。如果问起,就说我去找点柴火去了。” “好…” 留下来的士兵干脆就坐在孟节边上,拿出自己的水囊给他喂水,还把私藏的饼子掰碎了,昨晚剩下的一点兔肉顺着纹理撕成一丝丝,喂给孟节吃。 看向孟节的眼神无比热烈。 那是看金子的眼神。 周显又来过一回,摸了摸孟节的后脖子。他左思右想,还是派人去汴梁买王郎中说的那两味药材。 他赌不起。 夜幕再次降临,风雪比白日更烈。孟节闭着眼,假装虚弱不堪,实则耳尖紧绷,捕捉着洞外的任何一丝声响。 他赌今晚一定有人来救他。但今晚也可能会被灭口。 思及自己短暂的一生,想到被赐死的妻子和儿子,不禁有些感伤。 那个去“弄热水”的小兵,已经去了很久了,怕是早已带着消息去领赏,或是在路上遭遇了变故。 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王郎中有可能会送信,也有可能借机报仇。 他人不坏,习惯性地治病救人,不管善恶,履行医者天职。只是家人被侯爷控制,当然这还是他孟节出的主意——队伍里必须要有个“能控制的”医术高超的郎中。 真是讽刺的很。 突然,洞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那名小兵的轻快步伐,而是带着慌乱与杀意的沉重踏雪声。 孟节心头一沉,是周显! 第128章 “人呢?还有一个人呢?”周显怒吼着,紧接着听到小兵结结巴巴的辩解: “他、他说去捡柴火,还没回来……可、可能埋、埋、雪里了。” “废物!” 周显一脚踹翻小兵,目光扫过孟节,又落在小兵怀里露出的玉佩一角,脸色瞬间铁青。 “这玉佩哪来的?!” 小兵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掏出玉佩:“是、是孟先生身边掉的……” 周显一把夺过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这玉佩质地精良,绝非寻常之物,定是孟节藏着的信物,那小兵必然是想拿孟节换赏钱! “好啊,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周显拔出佩刀,寒光一闪,那名小兵还没来得及求饶,便已血流如注,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孟节心中冷笑。 周显的狠辣,他早有领教,只是这小兵死得糊涂,竟以为一块玉佩就能换得富贵,殊不知乱世之中,贪心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周显提着血淋淋的刀,走到孟节面前,刀尖指着他的咽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说!你是不是早就醒了?是不是故意把玉佩露出来,利诱他们去报信?!” 刀上的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孟节缓缓地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露出一抹笑容: “如果我说没有,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 周显怒不可遏,挥刀就要砍下去。可刀刃即将触及孟节脖颈的瞬间,他又猛地停住。 主公的回信还没到,他不敢杀! 就在这时,洞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兵慌慌张张跑进来: “周大人!不好了!山脚下发现了不少人影,像是……像是搜寻的人!他们手里拿着悬赏令,说找到孟节赏黄金千两!” “什么?!” 周显猛地拔出腰间佩刀,脸色铁青,“一群见钱眼开的蠢货!给我守住洞口!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他转身看向孟节,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主公的回信迟迟不到,外面的搜寻队却越来越近。 难道真要杀了孟节灭口? 可就在他抬手要下令的瞬间,他的亲信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洞里,递给他一个极小的蜡封小纸卷。 周显借着微弱的火光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伺机转移。如若被擒,不杀,喂药断其声,斩臂断其书。” 他不知道,李泽厚的回信之所以延迟,是他的前两封密信分别被长孙诚和监军高潜截获。 这第三封,还是李泽厚换了信鸽路线才勉强送出。 而李泽厚真正的算计是:留着孟节,既能牵制杨千月,又能逼她在汴梁的布局上狗急跳墙,忙中出乱,引起皇帝猜忌。 若实在守不住,便将孟节丢给搜寻队,让杨千月拼尽全力,救回的却是一个不能说话写字的“废人”,断了她招揽的念想。 周显狞笑着,把原文读给孟节听,就为杀人诛心。 本以为孟节会痛苦绝望,对方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周显咬牙切齿地说道,凶狠地拿着刀在孟节眼前晃动着,“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大不了同归于尽。” 孟节淡淡地说道,“我相信你敢。我腿已经断了,是生是死,还不是你说了算。就等着周大人你一句话了。” 他这副举重若轻的态度,令周显更加愤怒,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怒气冲冲地对赶来的王郎中说道,“王郎中,让人变哑巴的药水呢?拿来给他灌下去。看他还怎么口出狂言,胡说八道!” 王郎中惊讶地望了孟节一眼:“周大人,这是主公的旨意吗?我怎么收到的消息是尽快转移??” 见周显被噎着没有回答,王郎中借机岔开话题。 “周大人,别意气用事。来日方长。他腿都断了,能动的也就嘴皮子。要打要骂,有的是机会。后山有一条密道,是早年猎户打猎时挖的,可通山外。我们赶紧带着孟大人转移出去,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周显心中憋闷,眼睛一亮:“你怎么不早说?” “此密道狭窄难行,颇为险峻,非万不得已不敢去走。”王郎中躬身道,“属下这就带您去。” 周显立刻吩咐两名守兵:“抬上孟节,跟王郎中走!其他人跟我守住洞口,拖延时间!” 孟节被裹在棉被里,由守兵抬着跟在王郎中身后。 他能感觉到路线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潮湿,显然是在往山腹深处走。 王郎中走在前面,脚步沉稳,时不时故意踢到几块碎石,或者踩到枯枝,发出声响。 这是在给外面的搜寻队传递方位。 他不确定声响招来谁,至少有机会让孟节逃出去。在他心里,唯一能扳倒侯爷、有能力为家人报仇的只有这位孟大人。 不知多久,忽而听到一声狼嚎。紧接着又听到几声狼嚎回应。 如果在野外生活过,就能分辨出不是真狼嚎,而是人在叫。 孟节心中一凛,本能地感受到了转机的发生。 或者死或者生。 王郎中脚步一顿,转身对守兵道:“前面就是密道出口,小心脚下。” 话音未落,黑暗中突然窜出几道黑影,手中钢刀寒光一闪,瞬间刺穿了两名守兵的喉咙。守兵甚至没来得及呼救,便倒在了地上。 “谁?!都给我站住!” 周显的怒吼声远远地从身后传来,显然是被刺耳的狼嚎声和打斗声惊动,带着人追了过来。 黑影中走出一人,手中举着一枚鎏金耳环,耳环上的珍珠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正是杨千月交给吉祥的那一只。 “孟大人,长公主殿下有令,接您回家。”那人声音低沉,正是萧景琰派来的亲信头目。 孟节看着那枚耳环,眼前瞬间闪过洛阳公主府的那个夜晚,杨千月戴着它,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而他故意咬住耳环,挑衅地看着她。 那些看似荒唐的片段,此刻竟成了救命的信物。 “是……长公主派你们来的?”孟节明知故问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单纯不敢相信,想再确认一遍。 “正是。”头目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孟节,“我们这就带您出去。” 就在这时,周显带着人冲了进来,见守兵已死,孟节被劫,怒吼道:“找死!把孟节留下!” 黑影们立刻结成防线,与周显的人厮杀起来。 密道狭窄,双方只能近身搏斗,刀剑碰撞的声响、惨叫声在山腹里回荡,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陈锋死死护在抱着孟节的头目身侧。他刀法狠辣实用,专攻下盘,在狭窄空间内极大限制了对手的行动。 王郎中趁乱一路狂奔到无人处,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点燃后朝着密道上方射去。 红色的信号弹冲破黑暗,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山外的高坡上,萧景琰正望着山林的方向。 看到红色信号弹的瞬间,他立刻下令:“所有人,朝着信号弹的方向冲!务必护住孟大人!” 一时间,山脚下的猎户、山匪、萧景琰带来的长公主府精锐,纷纷朝着信号弹的方向涌去,手中的武器在风雪中闪着寒光。 密道内的厮杀还在继续。周显红着眼,疯了一样朝着抱孟节的头目砍去,他知道,若是丢了孟节,李泽厚绝不会饶过他。 头目抱着孟节,一边躲闪一边反击,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 孟节看着他浴血奋战的模样,又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呐喊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曾以为自己是弃子,却没想到,杨千月竟真的会为了他,明着动用如此多的人力物力,甚至不惜冒着皇上震怒,冒着干预朝政的指控,冒着侯爷的阴毒反击,正面抗衡。 这意味着,正式宣战! 一枚冷箭射向孟节时,陈锋直接用臂甲格开,箭簇在铁片上划出刺耳声响,他眉头都未皱一下。 “快走!带他走!” 头目听到陈锋的喊话,抱着孟节朝着密道出口冲去,留下陈锋断后。 周显杀红了眼,想要奋力追赶,却被陈锋率领的黑影们死死缠住。 “啊!!!” 陈锋狂吼一声,如猛虎出山,肆意杀戮,宣泄这些日子在公主府的憋屈和压抑。气势咄咄逼人,只攻不守,意图取人性命。一连斩杀数人,吓得周显连连后退。 他看着孟节的身影消失在密道出口,眼中满是怨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密道出口外,风雪依旧。萧景琰带着人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头目抱着孟节出来,立刻上前接应。 “孟大人,无恙吧?”萧景琰声音急切,双手接过了孟节。 对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一张万两面值的银票,外加一箱黄金珠宝交到了头目手中。 还不忘叮嘱一句,“避过这阵子风头,再去兑换。侯爷下手毒辣,如果被发现,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那头目愣了一下,没想到萧景琰会这么说,拱了拱手,语气真诚: “谢了!” 萧景琰只是笑了笑,“快走吧!注意隐匿踪迹。” 那头目带着自己的手下抬着金银的箱子,很快消失在白雪映照的夜色里。 孟节靠在萧景琰怀中,望着漫天风雪,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坚定的笑。他抬起手,手心里是长公主的耳环,声音沙哑却清晰: “替我……谢过殿下。” 萧景琰点头:“先生放心,殿下在洛阳等您。” 他转身对众人下令:“立刻撤退,返回洛阳!陈锋,你来善后。” 陈锋拿着刀,点点头,沉默而机警地观察着四周,压低声音道,“有人从西边来了,快撤!” 孟节闭上眼,细细摩挲着手里的珍珠耳环,感受着身下马匹的颠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报仇。 李泽厚、周显,还有那些毁了他一切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殿下。 你为何这么傻呢? 你就不怕圣上昏庸,借机治你的罪么?我孟节可是犯了私购官粮的死罪。 你相当于费劲千辛万苦,救了个死刑犯。 你殚精竭虑,把自己变成了同谋。 你图什么? 值得吗? 他动了动腿,感到了比肉体疼痛更深的一股刺痛。 自己已非昔日挥斥方遒的谋士。 而是一个废人。 一个会被同情怜悯对待的废人。 第129章 出了山,孟节就被换到一辆平稳的马车上。 萧景琰早已让人铺上厚厚的狐裘,炉中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孟节靠在软垫上,双腿被妥善固定,敷着杨千月特意让人送来的疗伤药膏,疼痛感稍缓,但那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仍挥之不去。 “孟大人,殿下已在洛阳备好最好的骨科郎中,专门为您医治双腿。” 萧景琰坐在对面,沉声说道。 “至于陛下那边,殿下也早有安排。她为了保住您的性命,已提前在陛下面前为您求情,让陛下免去您的官职,从此以后留在长公主府侍奉,终身不再入仕。” 孟节指尖猛地收紧,紧紧那枚鎏金耳环。他垂眸望着自己被固定的双腿,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留在公主府……侍奉?终身不再入仕?” 这几个字,让他心中刺痛。 他原以为杨千月为他求情,顶多是免死流放,却没想到是“圈禁”——彻底断了他重返朝堂、以朝廷命官身份立足的可能。 可转念一想,私购官粮本是死罪,皇帝能网开一面留他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典。 长公主以“留府侍奉”为筹码,既兜住了“包庇死囚”的罪责,又堵住了对她“培植党羽”的猜忌非议,更能将他护在羽翼之下,免受李泽厚的暗害。 这份算计,藏着沉甸甸的护佑。 孟节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殿下倒是……算得周全。” 萧景琰看着他复杂的神色,沉声道:“孟大人,您该明白,这是对您罪责的开脱。对于公主殿下来说,冒了莫大的风险,包庇罪臣可非小事,面对的不仅仅是陛下,还有朝廷和民间对她的侮辱谩骂。” 孟节垂下眼,望着自己被固定得严严实实的双腿,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殿下……竟为我做到这份地步?”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萧景琰看着他眼底的震动,补充道:“殿下对皇上说,您心有大义,私购官粮肯定是为赈灾。她仰慕您的才华,喜爱你的性情,又与您…已有夫妻之实。就让您在府中抄写典籍、陪她解闷。陛下念及姐弟情分,也想探查绑匪底细,才松了口。” 孟节双目微合,闪过一丝锐利。 他果然没猜错,侯爷的野心早已惊动皇帝,只是皇帝既想利用侯爷对抗北境突厥、牵制朝中重臣,又想罗列谋反之名,借机除掉他,这才对长公主的求情顺水推舟。 可这顺水推舟的背后,是长公主自污和铤而走险。 “殿下她何必……”孟节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从未有过的脆弱在眼底一闪而过,“我不过是个废人,连站都站不起来,留在她身边,除了拖累,还能做什么?” 萧景琰沉默片刻,语气郑重:“殿下未曾与萧某提过个中缘由。但就萧某微薄的见识来看,能得殿下如此看重,不惜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启动全局之力营救。这本身就说明了先生的价值。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当需及早振作。” 孟节喉头滚了滚,睁眼紧盯着萧景琰,“你是谁?为何会说出这番话。长公主到底对你说过什么。” 萧景琰面容冷淡,声音亦淡淡,“陛下赐下来的面首,萧景琰。” 从那晚杨千月大胆捅破窗户纸与他达成“合作”,到后面营救孟节,萧景琰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长公主非常不简单,计谋之周密,反应之迅猛,手段之狠辣果断,让他又敬又畏又怕。 至于这位孟大人,他早就听闻其桀骜不驯,喜欢针砭时弊,甚至顶撞皇帝的勇猛正直性情。 长公主大动干戈,要这么一位跟皇帝对着干的谏臣。 他看不懂,他也很好奇。 对方的坦荡让孟节一时有点不知该如何回应,“萧公子,多谢相救。” 萧景琰微微颔首,“先生身体虚弱,不必多言,先好好养伤吧。” 孟节回味着方才的对话,突然才意识到长公主的“告白”,颤声问道:“殿下真说…‘仰慕我的才华,喜爱我的性情’?” “是。”萧景琰只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这是按照吉祥从汴梁快马加鞭给他传来的“对策论”讲的。 孟节靠在软垫上,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想起见到妻儿尸身时的悲哀,想起被侯爷背叛、被周显打断双腿时的恨意,想起在山洞中濒临死亡时的不甘。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不计代价地救他、信他、重他。 杨千月图什么?图他的谋略? 可她自己便是智谋过人,能在皇帝眼皮底下布局救人; 图他的忠诚? 可他是朝廷的命官,杜相深信不疑的得意门生,却是李泽厚的亲信,是朝廷的罪臣,何来忠诚可言? 图他的人? 他这个糟老头子,哪有梅雪亮长得玉树临风。况且现在不仅破了相,双腿恐怕也残了。 难道真的仰慕他的才华,喜爱他的性情?他既有些自得,却又不敢相信。只认为这是长公主蒙骗皇上的假话。 想来想去,他认定了一个答案。 那就是长公主真正的目的,或许是要他对付共同的仇敌:忠义侯。 孟节继而想到汴梁,急切地问道,“汴梁如何了?有没有暴乱?” 萧景琰眉头皱起,微微叹息,“汴梁成了一片焦土。不仅暴乱,二位大人中毒,被暴民围困所伤。所幸吉祥姑娘及时赶到救下了二位大人。天公将军派人攻占了兴洛仓,开仓放粮,深得民心。皇上调遣了周边军队进行驰援,夺回了兴洛仓,只是粮食所剩无几。还重新安排了钦差大臣接管汴梁。皇上对天公将军发布了檄文,展开了全面围剿。” 天公将军李密攻占兴洛仓、开仓放粮,这是赤裸裸的造反和对皇权的挑衅。 真正地触碰了皇帝的逆鳞。 孟节点头,沉声追问道,“所以两位大人被革职查办了。” “是。”萧景琰点头,“不仅被革职查办,还被关进了诏狱。” 孟节叹息了一声,对萧景琰说道,“你遇到了一位好主子。” “先生为何这么说,愿闻其详。”萧景琰恭敬地问道,眼神里难得露出急切的光芒。 孟节却没有回答,而是闭目养神,似乎是在思考。 “萧公子,”孟节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脆弱已被坚定取代,他抬手将那枚鎏金耳环贴身收好,无比郑重地说道: “替我转告殿下,孟节此生,虽不能再策马扬鞭、奔走呼号,但我这颗脑袋、这满腹计谋,皆为她所用。忠义侯的仇,我会报;汴梁百姓的冤,我会雪;她所图的清明天下,我会拼尽全力,去为她谋划算计。” 他顿了顿,补充道:“哪怕此生只能困于轮椅,只能隐于幕后,我也会成为她最可靠的臂膀。只要她一声令下,哪怕是与天下为敌,我也在所不辞。” 萧景琰惊诧地望着孟节,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孟大人何不亲自对殿下说这番话?我相信殿下一定很感动。殿下在府里不仅请了骨科郎中,还请到最好的解毒圣手,连同您体内的蛊毒,也会一并根治。” 孟节听到这个很是平静。他早就猜到之前的头痛并非单纯的外伤,而是李泽厚为控制他下的蛊毒。 萧景琰口里这么说着,心中却大为震惊,“忠义侯”李泽厚竟然是抓走孟节的真凶,还给他下了蛊毒控制。 那就是说忠义侯在刻意破坏河南的救灾…煽动民众暴乱…甚至要除掉梅大人和长孙大人……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所以孟节原来是忠义侯的人!!!抓了他是要来灭口的。 长公主知道、皇上也知道。 想到这里,他打量着面上伤口交错狰狞,刚刚缓过来一口气的孟节。 他善意地开口提醒道,“先生,以后若有人问起,先生恐怕要说不知山匪是谁,万不可提侯爷的名讳。免得为自己和殿下招来杀身之祸。” “嗯。”孟节淡淡地应了一声,扫了一眼萧景琰。心中对长公主的敬意更多了几分。 能让手下心甘情愿、乃至主动替主子谋划、周全,可不简单。 这得有极致的认同与效忠。 这人看起来颇为傲气,为何会效忠于长公主呢。 孟节以谋士的敏锐冷静地打量着萧景琰,分析着对方的身份,以及与长公主潜在的利益合作点。 他很快地得出了结论,且完全正确。但没有多言,只是躺在软垫上,望着车厢顶部。 马车平稳前行,炉中的银丝炭燃得正旺,暖意包裹着他,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渐渐抚平了他心中的戾气。 他开始在脑中复盘李泽厚的所有布局:北境勾结突厥、汴梁的焦土计划、潜伏在朝廷的暗桩、私藏的粮草据点…… 这些曾经为李泽厚夺天下铺路的筹码,如今都将成为他复仇的利刃。 不知不觉中陷入昏沉的梦境。 陈锋默默地留在马车外,穿着黑色的斗篷,负责警戒和处理痕迹。 马车行至黄昏,抵达一处山野人家的小屋。 萧景琰让人将孟节抬下车,安置在提前备好的房间里。郎中随即奉上药汤,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孟节却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了真正相信他、愿为他倾其所有的人,有了他必须守护的人,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夜深人静,孟节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指尖再次触碰到贴身收藏的耳环。 他想起杨千月那夜与他对饮歪在他怀里娇憨的模样,想起她狡黠的笑意,想起她挥袖间斩杀侯爷两大高手的狠辣机智,想起她为他求情时的坚定。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汩汩涌出的滔天爱意。 殿下,你放心。 我不会让你失望。 忠义侯,我不会让你篡夺天下的阴谋野心得逞。 他闭上眼,不再想自己的双腿,不再想过往的苦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养好伤,诛奸佞,定天下。 很快便进入了深沉的梦乡。却不知危险在悄然靠近。 而他思念着的长公主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谋远虑。 第130章 惊变 北境。 雪停风歇,只剩下狼嚎声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隋军营地四处点着篝火,既是取暖也是驱逐狼群。 主帅营帐内,长孙诚正对着舆图沉思,心腹侍立一旁,脸色凝重。 “李副帅的伤势如何?”长孙诚沉声问道,指尖停留在黑风口的位置,心中沉痛。 “回将军,李副帅肩部中箭,伤势颇重,已卧床静养,玄甲卫在营地西侧扎营,戒备森严。”心腹答道,“军中不少将士同情他,推崇他,有人怀疑是将军故意借突厥之手除掉他……” 长孙诚眸色微动,指尖敲击着案几:“流言最是误事。传令下去,加强营防,尤其是东侧和北侧,谨防突厥趁夜突袭。另外,让人多备些疗伤药,送去李副帅营帐。” 心腹一愣,随即躬身应下。他没想到将军竟要主动示好。 话音未落,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凄厉的警报: “敌袭!警报!突厥骑兵从北侧杀过来了!” 长孙诚猛地站起身,冲出营帐,拔剑高呼: “传我将令!全军迎敌!玄甲卫守住西侧,其余各部,随我冲击敌阵!” 营地瞬间炸开锅,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他们睡不解甲,带着几分残存的睡意快速地拿起武器,冲向营门。 夜色中,数万突厥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来,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正是右贤王拓拔烈的黑鸦骑兵。 “长孙诚!你的死期到了!” 拓拔烈粗犷地大笑着,一马当先,手中长枪直指长孙诚,“黑风口一战,长孙诚你不如当年了!今日我便替草原扫清障碍!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霸主!” 长孙诚怒喝一声,挥剑迎上,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隋军将士虽仓促应战,但在王将军的指挥下,迅速结成盾阵,拼死还击。 可突厥骑兵人数众多,且个个悍勇,盾阵很快被撕开一道道缺口,惨叫声此起彼伏。 西侧营地,李泽厚被惊醒,忍着肩胛骨的剧痛,挣扎着起身。 亲卫扶着他登上望楼,看到北侧火光冲天,厮杀声震耳欲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是突厥的哪一路?” “回主子,看旗帜是右贤王拓拔烈的黑鸦骑兵!”亲卫答道。 李泽厚嘴角刚勾起一抹阴笑,想坐观长孙诚与拓拔烈两败俱伤,东侧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喊杀声。 巴图带着狼牙骑,疯了一样冲向他的营地,口中嘶吼着: “奸贼!拿命来!我要杀了你,为我弟弟巴特尔偿命!” 原来左贤王被巴图逼着前来,表面突袭隋军,实则是麾下猛将第一勇士巴图一心要报杀弟之仇。 李泽厚脸色骤变,只能下令:“玄甲卫,迎敌!挡住巴图!” 玄甲卫虽精锐,但刚在黑风口折损过半,面对暴怒的巴图和狼牙骑,渐渐不支。 巴图一马当先,手中大刀劈开两名玄甲卫,直指李泽厚: “奸贼!纳命来!” 李泽厚所幸伤的左肩,他忍着剧痛,挥刀迎战。 两人刀来剑往,巴图的刀法刚猛霸道,李泽厚靠着灵活闪避周旋。肩胛骨的伤口不断撕裂,鲜血浸透了衣袍,渐渐体力不支。 闪躲之中,李泽厚被砍中了右臂。剧痛袭来,李泽厚晃神,手中的长刀差点脱手。 巴图趁机一刀劈向李泽厚的脖颈,眼看就要得手—— “住手!” 一声怒喝划破夜空,长孙诚策马冲来,一柄长枪精准地格开巴图的大刀,将其逼退数步,边打边喊话: “李副帅,伤势如何?切勿硬撑!” 李泽厚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以为长孙诚会趁机坐视他被杀,甚至落井下石,却没想到他会亲自出手相救。 巴图见到手的仇人被拦,怒吼道:“长孙诚!此事与你无关!他杀了我弟弟,我必须为他报仇!” “巴图,两军交战,各为其主。”长孙诚语气威严,下手更加狠辣果决,“李副帅是我隋军副帅,岂容你说杀就杀?” 他随即下令,“护送李副帅回营疗伤,派两名郎中即刻诊治!” “将军!”李泽厚痛苦地捂着手上的胳膊,声音沙哑。 长孙诚手下不停,转身对全军将士高声喊道: “将士们!都随我一起迎战杀敌,为两位副帅和死去的将士们报仇!啊!杀!!!” 紧接着长孙诚的亲兵们立马齐声喊道,“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杀啊!” 瞬间点燃的复仇火焰传遍战场。 将士们士气大振,大喊着冲锋陷阵:“报仇!杀!” 李泽厚被亲卫扶着后退,看着长孙诚跟巴图缠斗在一起的背影。 他清楚地知道,长孙诚借这一救,彻底破除军中流言,笼络人心,同时向所有人证明“隋军无内乱”,稳固了他的主帅的绝对权威。 好一招一箭双雕! 长孙诚与巴图缠斗数回合,渐渐占据上风。 拓拔烈见左贤王部只顾着报仇,根本不与他配合,且隋军士气复振,知道再打下去讨不到好处,怒吼一声: “撤!” 黑鸦骑兵如潮水般退去。 左贤王本就不想恋战,只是为了替得力干将出口气,见状立刻下令:“巴图,撤!今日之事,改日再算!” 巴图望着李泽厚的方向,眼中满是怨毒,却只能不甘地率军撤离。 月光下,尸体遍地,血流成河。 长孙诚走到李泽厚的营帐外,亲自查看他的伤势,神色关切忧虑,中气十足地说道: “李副帅,今日多亏你带着玄甲卫守住西侧,否则我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你安心养伤,军中事务有我,待你痊愈,我们再共商退敌之策。” 他顿了顿:“此前军中流言,皆是突厥贼子挑拨离间之计,你我身为同僚,当以大局为重,切勿轻信谣言。往后,我等同心协力,共守北境,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将士信任!” 帐外的将士们听到这话,纷纷附和:“愿听将军号令!同心协力,共守北境!” 李泽厚靠在榻上,心中冷笑。 好你个长孙诚,既让他欠下个人情,还笼络了人心,更堵死了他借流言反击的路。 当真是老谋深算! 不愧是书中南征北战,助他夺下江山的左柱国!不光武力高超,这笼络算计人心的本事不输任何文臣! 难怪原着中自己封他的女儿为后! 实在了不得。 可现在两人因为长孙悦之死到了水火不容之地。 李泽厚异常懊恼,更多的是愤愤不平,内心更加怨恨穿越者杨千月。若不是她,长孙悦就不会死! 这该死的女人!将来成功,定要将她碎尸万段,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李泽厚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怨毒,语气异常诚恳: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将军深明大义,不计前嫌,本侯自愧不如,甚为佩服。待我伤愈,定当全力辅佐将军,共抗突厥。” 长孙诚点头:“副帅言重了。你安心养伤,我会让人每日送来参汤,助你恢复。” 李泽厚迟疑了半天,喉头滚动,决定试着用一套说辞化解跟长孙诚的仇恨,将他拉拢过来。 或许主角光环有用呢。 他尽力柔和地起了个开头,“将军,悦儿的事……” 就被长孙诚粗暴的打断,“住口!” 长孙诚心头剧痛,压住怒气说道,“副帅安心养病。” 说完匆匆转身离去。帐外传来他安抚将士、清理战场的命令声,沉稳庄重具有权威感,异常安抚人心。 营帐内,李泽厚痛苦地捂住伤口,却扯得左肩更加疼痛。他惨叫一声,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杨千月,我要你死!” 随即对伺候的心腹低语道,“启动清月计划!” “副帅?”心腹震惊地望着主公,“可是……” “没有可是…”李泽厚咬牙忍着痛楚,神色异常果决,“照我说的做!” 方才,巴图离他如此之近,却恰好没能取他性命,让他生出一种“我是天命男主我怕谁”的主角意识。 长孙诚救他或许也不光是算计,很可能是“设定”这个天道的力量。 他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除掉唯一的变数: 穿越者杨千月! 帐外,长孙诚仰望着漫天星光,端着一杯冷酒,对着藏蓝的天空。 神色异常深沉悲切。 李泽厚,我留你,不过是让你成为我稳固军心的棋子,成为我牵制突厥的诱饵。 等北境安定,等你失去利用价值,我自会让你为我夫人、我女儿、郑副帅还有黑风口无故陨命的将士们偿命! 他沉默地将酒洒在雪地上,掷地有声地起誓道: “你们安息吧!我长孙诚会替你们报仇的!” 周围巡逻的将士遥遥望着他们的主帅,以酒祭祀亡魂,皆心有触动。 有人甚至无声地泪流满面,哽咽着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可他们也不知道明日,自己是否还活着。 他们思念远方的亲人,却不知何时才能归故里。 第131章 李泽厚的营帐内,药味冲鼻。 剧痛不断地袭来,让他嘴角抽搐。 “主子,刚刚长孙诚在帐外特意叮嘱厨房每日炖参汤送来,”心腹低声禀报,“他这是卖的什么药,该不会是要借机下毒吧?” 李泽厚摇头,“他就是要做给外人看,卖给我一个人情,怎么会下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但下个慢性毒药,也不是不可能,你说呢。” 转而对心腹招招手,叫到跟前,贴耳吩咐道,“他不下,我们可以自己下。” 心腹大惊,正要说话,却被李泽厚止住,“另外,派人悄悄联系左贤王。告诉他,我可以帮他除掉巴图这个心腹大患,顺理成章地接管巴图的狼牙骑。但他需要再帮我一个忙。” 心腹迟疑道,“主子,左贤王会答应吗?毕竟,巴图是他麾下第一勇士,刚刚带着族人大挫我们隋军。杀了他,岂不是会让他自己实力受损?” “他会答应的,”李泽厚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巴图仗着自己的战绩恃宠而骄,早就不把左贤王放在眼里,手下也聚集了一批铁杆拥护者。左贤王早就对他有防范之心,只是找不到借口,也有顾虑。今晚他被自己弟弟的仇恨冲昏头脑,来突袭之前,必当众顶撞胁迫过左贤王。” 说到这里,李泽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帮他动手,他不仅能除去心腹大患,还能趁机吞并巴图的狼牙骑,何乐而不为?” 心腹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李泽厚却按住了他的手,摇头,“不急。这几日,你相机而动即可。” 眼神里闪过一记凶狠,把声音压得更低,“当前,还是保证清月计划执行更关键。就跟洛阳的人说,他们可以先斩后奏,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我只要一个结果,就是杨千月死。” 心腹领命,低声道,“属下明白。即刻安排‘清月计划’。只是...沈砚态度暧昧,给来的信息滞后且真假混杂,恐难尽全力。” 李泽厚忍痛冷哼,“沈家那只老狐狸,首鼠两端!无妨,先将舆论散播出去,让御史台的人动起来。重点弹劾她蛊惑圣心,祸害拉拢朝臣大将、动用私兵、勾结罪臣商贾、妄图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干预地方军政,建立自己的势力!再让钦天监的动起来,指认她乃妖星降世,扰乱朝纲,威胁帝星。” 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和痛苦,语气却是异常的坚决,“至于孟节,既然不能为我所用,留下是个祸害,杀了吧!至于杨千月派出去的人,都给处理掉,做成是暴匪所为或者前朝余孽作乱。” “是!” “等等,还有,”李泽厚面部有些扭曲,“发出江湖悬赏令,赏黄金万两,寻江湖豪杰,有识之士,取杨千月项上人头,清君侧,正天命。” 李泽厚咬着牙,因伤口的剧痛倒吸了一口冷气,“要狠,要快!去办吧。” 他要看到她在绝望中众叛亲离,被亲弟弟斩杀,被全天下鄙夷唾弃,人人得而诛之。 只有她死了,这个世界才会彻底回到“正轨”,而他就是那被命运眷顾的天命男主! 待心腹离开后,李泽厚问进来的亲卫,“长孙诚那边有什么动静?” “长孙将军忙于整顿军务,清理战场,安抚伤兵。” 李泽厚点点头,冷笑一声,“让韩方圆,连夜起草讨伐长公主的檄文。包括她在府内淫荡放浪、勾结江湖人士赵青山。多写几份,越真越好,越详细越好!送去洛阳,连夜张贴大街小巷。我就不信扳不倒她杨千月!” 而在主帅大帐中,长孙诚收到了耳线的禀报。 他安排了一个耳力极好的亲信,在李泽厚营帐附近巡防,实则进行监听。 从一些零散的信息,和前几日截获的对于孟节处置的密报,加上杨千月临行前在大牢里的秘密嘱咐。 他已经看出来,忠义侯与长公主之间,已经达到了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 每每想到这里,就会想到惨死的女儿长孙悦,他就感到一阵心痛和剧烈的头痛。 最近不知为何,头痛发作得愈发频繁。军医都看不出毛病,只说是忧思过度,缺少休息。 他心中不死不休的仇敌,第一位是李泽厚,第二位就是长公主。 他一样仇恨长公主。 这个恶毒的女人,射瞎了女儿双眼,间接造成女儿身亡,抢占自己次子成为面首受尽屈辱。 不共戴天之仇。 他沉吟片刻,对着自己的心腹吩咐道,“继续盯紧李副帅的人,不必阻挠,更不必轻举妄动。截获密信后,把内容报送给我,信该去哪里还是去哪里。必要时,让我们在京中的人,给这场火,添上几根柴。” 顿了顿后,“至于诚儿那边,先不必插手。我相信他自有分寸。” 夜色如墨,风雪暂歇。不时传来狼嚎打破寂静。 多方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 漆黑的屋内,孟节因为药力已沉沉睡着。屋里有两位长公主府的侍卫睁着眼睛,拿着武器保持警戒。 萧景琰和陈锋则在另一个屋子里,就着烛火商谈对策。 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自出山后,哪怕总是变道,总有若有若无的几个“尾巴”跟在后面。 “恐怕马上就要动手了。来的似乎有好几拨。”萧景琰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 陈锋手按在刀柄上,左右环顾了一圈,目光犀利如鹰,“怎么办,杀出去?还是现在就出发?” 萧景琰手指点在地图上,摇头,“前方有个悬崖,现在阴暗不清,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全军覆没。” “可我们只有九个人,敌我力量悬殊太大。硬拼肯定全军覆没。”陈峰急促地说道。 萧景琰面色沉重地点头,“我知道。只能由一个人杀出重围,带走孟先生。其他人断后。但这个人恐怕会九死一生,一直被歹人追杀......” 陈锋摩挲着剑柄,目光如炬,拍了拍胸膛,“我来!我对雪地作战有经验,你们掩护。放心,我绝对会以命护孟先生周全!” “那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你只管跑,我来断后,”萧景琰露出敬佩之意,迟疑了一瞬说道,“你当知道,孟大人宁死,也绝不可能落入他们手中受辱。你们不要急于联系,先安顿好自己再说。” 陈锋目光凛然,重重点头:“放心!孟大人忠义,我素来佩服。真到那一步,我知道怎么做。” “嗯,”萧景琰有些不忍地看着他,“务必活着回来!” 陈锋喉头一哽,立马站起来,亦拱手行礼,神色复杂地看着对方,犹豫了下说道,“你也多保重!” 忍不住,又低声劝了句,“打不过就跑。不必非要死撑,也不必回…那地方。” “嗯。谢谢徐兄。我知道的,”萧景琰点头,一脸沉重,“你快走吧。不要点灯,脚步放轻点。” “知道。”陈锋紧盯了萧景琰一眼,便飞身闪出了门外。 他才不会再回公主府。 那不是傻吗? 回去,孟大人没有活路,他也没有。 萧景琰脸色冰冷,身体僵硬,心情复杂。 他望着陈锋的背影,对着暗处快速地打了个响指。 他没想到长公主对人心和局势的算计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接下来,会像长公主预料的那样发展吗? 那会是怎样的一场风暴,她又如何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第132章 “起火了!快救孟大人!” “快来人,有人想劫走孟大人!” 乡村小屋火光四起,后院堆放柴火的地方已经烧了起来快速蔓延。 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背着脸上缠着布条,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孟节,飞快地窜了出去,奔向边上的树林中。 “保护孟大人,绝不能让他落入贼人手中!”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大声高呼,带着侍卫们率先冲向孟节所在的屋子。 这一举动,看似护卫,实则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这间主屋。 “他们往那边跑了。乔四跟在后面。” 其中有个侍卫立马眼尖发现了逃跑中的黑衣人,还有后面挥剑穷追不舍的自己人乔四。 萧景琰大喊道,“快去掩护陈锋!向乾,黄星,李明!你们三人跟我断后!” 他们这次突袭只带了七个人,势单力薄。 立马有三个人跟着去了,另外三个跟萧景琰一起迎战。 萧景琰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付接下来的硬战。若不拼命,今夜恐怕真会葬身于此。 虽然长公主承诺一定帮他报仇,他并不完全相信。还是自己活着更靠谱。 几乎是一瞬间,从黑暗中杀出数路人马,朝着小树林,紧追着陈锋,狂奔而去。 还有一个人高马大的首领,名叫严睿,此时正带着十个背负弓箭,手持烈刃的高手隐藏在黑暗里。 他并不着急行动。等着多方势力先混战一番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他怀疑,陈锋背着的并不是真孟节,只是在用“调虎离山之计”,真正的后着在萧景琰这里。 萧景琰率领三人拼命搏杀,尽可能地拖住敌人。 “陈锋,快走!记住我的话!”萧景琰劈向迎面而来的敌人,大声朝树林方向决绝地怒吼。 严睿观察到这里,发现萧景琰确实只是带着人拖住匪徒,拼死砍杀,并未有带人离开的意思。 这才吩咐五个人跟着自己追上去,其他五人相机而动,保证萧景琰不死,跟在他后面,看看他还有没有后着。 陈锋听到萧景琰远远的呼喊,进一步加快了脚步,听到背后连连发出急促的痛呼。 “孟大人,撑住!”陈锋低吼一声。 但连日下雪,积雪甚深,行动艰难。又是凌晨的树林里,一片漆黑,四处都是各种枯枝断木。 刚冲出去没多远,另一批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的人马便从斜刺里杀出,为首者厉声喝道,“兄弟们,赏金就在眼前!杀!” 这些人下手狠辣,目的明确,像驱赶猎物一样,将陈锋逼向他们早已预设好的路线。 那条通往悬崖的险峻小路。 他们是一群亡命之徒,接到金主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处死那个被严密保护、被包裹着的伤者。” 他们只认钱,完全不知雇主是谁。 陈锋心中叫苦不迭,他武功虽高,虽熟悉雪地行走技巧,但周围环境陌生,且背负一人,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强敌,完全不是对手。 他难以单手背负孟节,同时挥刀自保,只能凭借本能,左突右闪,拼命地逃跑。 在对方有意识的驱赶下,他不知不觉地被逼到了那条悬崖边的小路上。 陈锋这才惊觉不对。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亡命之徒已围成一圈,步步紧逼;而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缭绕,寒风呼啸。 “停!”那帮亡命之徒的头子挥臂,冷笑道,“你身后就是悬崖!把人交出来,赏你全尸!” 陈锋心中生出一种“人生绝处”的悲壮。他按住手中的剑,额角青筋暴起。 剧烈喘息着,寒风裹着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生做疼。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们在那边!”接着有更多的人拿着兵器追了过来。 一边跑,一边互相缠斗,生怕对方抢了先。喊话的亡命之徒这波,也加入了混战之中。 而亡命之徒的头头则提着带血的大刀,狞笑着步步逼近陈锋。 “孟大人,末将护不住您了,”陈锋侧脸对身后的孟节说道,“与其落入贼手,受尽折辱。不如我们一起跳吧!” 背上的孟节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抓住了他的胳膊,未有言语,却似是在无声地赞同。 陈锋对逼近的暴徒怒吼道,“想杀孟大人,你们也配?!” 话音未落,快速地往后退,向后一跃,背着孟节一同坠入了身后的悬崖。 瞬间的失重,让他心跳狂鼓。风声在耳畔呼啸,仿佛万千魂灵在迎接他们。 他最后看到的是漫天飞舞的雪沫子。 “孟先生,别怕,有我陪你。我叫陈锋。黄泉路上,一起作伴吧。”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浮起一抹平静而满足的笑容。 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将军百战,终归尘土。 这样是军人最好的归宿。 “去死吧你们”的怒吼还在山间回荡,很快被风声吹散,变得模糊不清。 亡命之徒的头目冲到崖边,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云深缭绕,深不见底,风朝他卷来,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巨大吸力,将他往下来。 “呸!找死!”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去,准备招呼手下抄小路,想办法去崖底寻尸。 毕竟金主要求,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尸体,他们今晚就白忙活了。 然而,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稳住身形,就被人刺穿身体后,踢下悬崖。 “蠢货!死有余辜。”严睿甩了甩剑上的血,目露凶光,提着剑,怒气冲冲,“撤!跟我去下面找尸体。” 他恨恨地想,一个活着的孟节比死了的有用多了。不知道是哪一方派来的废物。 与萧景琰一起阻挡追兵的三人,只剩下一人。另外两人身受重伤,生死不明。 两人聚在一起,死死支撑。 萧景琰左肩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在严寒中迅速凝固,又在激烈的打斗中,再次崩裂。 “撤!”萧景琰喊道。 向乾闻声要走,却还是慢了一步,被一柄淬毒的飞刀扎入了大腿。他闷哼一声,却努力支撑着不肯倒地。 “快走!不要管我!快走!”向乾说完,拼死挡住劈砍过来的敌人。 这时,严睿安排的五个人才冲了出来,与剩下的匪徒缠斗在一起。 萧景琰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恰好传来几声口哨声,众人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攻击停顿。那是召集他们去悬崖下寻找尸体的信号。 萧景琰抓住这个短暂的瞬间,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翻滚出去,落入厚厚的积雪中。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视线模糊,险些晕倒。他咬着牙,凭借着复仇的执念,和顽强的意志,按照一早计划的路线,拼命往前跑。 他必须撑着回到洛阳,将“孟大人坠崖身亡,兄弟们全军覆没”的消息,亲口带给长公主殿下。 想到陈锋恐怕已经坠崖了。 一股令人窒息的悲壮袭来,让他呼吸困难。 陈锋至死都不知,这一切都是长公主导演的一场戏,拼死相救的是吉祥安排的假“孟节”,以他真实的牺牲侧面证实“孟节已死”。 不过萧景琰随即自嘲地一笑。他自己,一样是局中棋子,戏中人。他相信今天的布局里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安排。 所以,谁又比谁更高级些呢。 身后一直有人不远不近地跟踪他,却并不急着杀他。 其实到了现在这种情况,他也无所谓了。大不了拼命就是。 他猜测大概是皇帝的人,又或者是长公主殿下的。这让他愤怒无力,却也让他更想活下去。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孟大人那双异常锐利的眼睛,和孟大人那句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你有一位好主子。” 好吗?他不觉得。把他们当棋子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希望殿下真的算无遗策,无人发现,陈锋背负的是个假孟节。 真正的孟节此时因为用药,还在酣睡之中。 而他就在那间小屋下面的地窖里,如今的一片废墟之下。只有一个郎中守护着他。 而长公主殿下叮嘱,要假戏真做的关键,就是他萧景琰不要回头,毫不犹豫地决绝离开。 真可谓最大胆的“灯下黑”。 * 悬崖之下,陈锋经过最初的几秒之后,本能地开始寻找自救。 他凭借过人的身手,几次试图借助枯藤和斜出的树枝进行缓冲,但因为他与孟节捆在一起,他又不肯在这个时候解开。 终究扛不住两个人下坠的加速度。 在坠落的过程里,他努力地翻转身子,想给孟节垫底,这样或许能给留一线活着的希望。 却因为捆绑太紧,根本翻转不动。 触达崖底数米积雪的瞬间,陈锋扑在孟节身上,两眼一黑,痛晕了过去。 原来,悬崖之下,并非平坦谷底,而是一处常年受山体遮挡,常年不见阳光的背阴面。连日的风雪在此处堆积尤甚,表面看上去平整,实则松软中暗藏着无数被掩盖的裂隙和空洞。掉入其中,很快就会被坍塌的积雪覆盖。 第一波抵达的亡命之徒吃了大亏。 第133章 这些亡命之徒,顺着陡峭的小路一路滑下来,狼狈不堪。 老头目被踢下悬崖,很快有人接替了他。新头目立功心切,第一个跳下一块岩石,试图冲向几十米外的明显受到冲击之处。 “扑哧”一声闷响,整个人瞬间消失。只留下一个突然出现的雪洞和一声短暂的惊呼。 “头儿!”后面的人大惊失色,连忙用刀去探虚实。这才发现,看似坚实的雪面下,空虚松软的内里。 积雪不断地向中间的孔洞陷落,根本无处着力。 有人眼睁睁地望着几十米外的“黄金万两”,就像隔着一道天堑。 绝望地咒骂着,“妈的!这怎么过去!” 一边焦急而担忧地环视四周,生怕其他的掠夺者也到达此处。 很快就来了第一二批人马。 他们显然更有准备。头领迅速地观察了一下地形和雪况,“别慌!用带来的木板和绳索。两人一组,前面的人腰上系绳,扑木板探路,后面的人拉住!”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两人一组,如同在沼泽地行进般,小心翼翼地将带来的窄木铺在雪面上。后面的人紧紧拉住绳索,前方的人不断地用长竿探索雪面的虚实,一步步地往前挪动。 这番举动,给了亡命之徒们以启示。他们顾不上为死去的大当家、二当家的难过。而是在三当家的带领下,冲向了第二批人马,把他们砍得人仰马翻,抢夺木片和绳索。 双方的人扭打在一起,很快乱成一团。不断地有人落进雪洞里,惨叫一声,再也不见。 然而,他们的行动很快被打断。 第三股势力来了。 一群专业杀手从悬崖上利用绳索和冰镐,精准降落在“尸身”附近的岩石上。他们显然选择了风险更高、效率也更高的登陆方式。 “拦住他们!”这边缠斗的两位头领同时喊道,手下却无法停止。 互相杀了对方的人,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直到其中亡命之徒的三当家喊道,“撤!这钱没命拿!” 剩下的几个人都负了伤,扭头望着几十米处的人形“坑”,骂骂咧咧不甘心地跟着往外撤。却被迎面而来的皇城司的人直接斩杀。 “皇城司办案!闲杂人等,格杀勿论!” 接着被斩杀的是正在以木板重新搭桥前行的第二拨人。有的跑得慢的,被射成了刺猬。 面对围在尸身周围的第三拨人,和正在从悬崖上往下降的第四波人,皇城司的严睿抬手吩咐道: “放箭!” 可距离有几百米,崖底又有风,箭矢纷纷就近坠落。 效果并不佳。 所幸严睿带来了更多的木板和更长的绳索。他冷静地指挥一部分人铺设安全通道,另一部分人保持警戒。 但等他们终于到达“尸身”旁边时,孟节已被斩首,头部已被第三波人带走,躯干部分摔得稀烂,明显还被踩过,已经冻结起来。 边上还凝固着类似于脑浆一样的东西。 一旁陈锋的尸首随意地半陷在雪里,口鼻流血,在脸上凝结成红色的冰。 严睿环视一圈,山野间似乎还有眼睛盯着此处。 “陛下有旨,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全都带回洛阳,一点都不可遗漏。” 谁都知道,皇帝的性子。就算烂成泥,也得把肉泥带回去。否则他们就会被剁成泥。 手下忍着恶心,仔细地检查了孟节的残骸,体型和衣物碎片,与情报符合。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枚鎏金耳环。 用油布和草席将孟节的残骸包裹起来。 严大人接过来鎏金耳环,冷淡地用帕子抱起来,揣入内兜里。 对于陈锋,手下人下意识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脖颈。 “大人,这个好像还有点气儿,”那人抬头向上望了望,“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没死,还真是命大。” 严睿冷漠地挥手,“带回去。能不能活到洛阳,看他自己的造化。”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崖底这片不断被积雪掩盖的修罗场。 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鲜血染红了雪地。几个重伤未死的还在雪地里抽搐,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清理干净。”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皇城司侍卫绷直了脊背。 侍卫们立即行动,刀光闪过,呻吟声戛然而止。 随后开始仔细搜查每具尸体,将能证明身份的信物、兵器一一收缴。 “大人,找到这个。”一个侍卫从某个杀手怀里摸出块乌木令牌,上面刻着粗犷的狼头图腾。 严睿接过令牌,指尖在狼头上摩挲,眼神晦暗不明。 突厥的人竟然也掺和进来了。 他望向崖顶,依稀还有人影闪动。 但此刻各方势力都开始退却。皇城司亮明身份后,再纠缠就是谋逆大罪。 “撤。” 一辆密封的、颠簸的马车,载着陈锋和“孟节”,由皇城司的人秘密押送回了洛阳。 严睿骑着马跟在马车旁,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捻动那枚鎏金耳环。 这耳环做工精巧华贵,显然是宫中之物。长公主竟将如此私密之物赠与孟节,这两人关系绝非寻常。 他想起临行前陛下的密令——“务必查明长公主与孟节真实关系”。 所以,两人的真实关系到底是什么? 车内,弥漫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孟节的残骸被放置在角落,用草席紧紧包裹。陈锋则被随意地扔在车厢地板上,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 剧烈的摇晃和身体的疼痛,还有相对温暖的温度,将陈锋从深度昏迷中拉扯出来。 他感到浑身都在痛。血腥味令他皱眉。 这是在哪里?我还活着?孟大人呢?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想扭头,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痛得他差点昏死过去。 但他依然拼命转头,然后看到了角落里长条状的破草席,还有破草席渗出来的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他噙着泪。想要伸手去揭开草席看看孟大人的尸身如何了。 身体却完全动不了。 孟大人.....终究没保住。而自己,竟然活了下来,不知落入谁人的手中。 一股寒意夹杂着愧疚从心底升起。 等待他的恐怕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审讯和折磨。还不如当时就死在崖底呢。 他有一瞬间,想直接撞死在车厢壁上的冲动。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撞死,免得后面被折磨。他决定死之前,再去看一眼孟大人,真诚道个歉。 当他打开席子,看到没了头颅的尸身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痛心。 都怪自己,竟然让孟大人这样的忠臣,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陈锋轻轻地抚摸着孟节衣服的碎片,嚎啕大哭起来。 “是我无能......”他喃喃自语,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陈锋的哭声渐渐停歇。 极致的悲痛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呆呆地望着那具无头尸身,脑海中闪过孟节生前模样。 那个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在石洞中被歹人拷打却宁折不弯的谋臣,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但随即,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这些人为何都在拼命争夺孟节。 长公主想尽一切办法要他活。 其他人却都要他死。 肯定不是男女情爱那么简单。 孟大人身上一定背负着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对长公主有用,对其他人却是致命的。 是什么呢? 这个念头让他重新燃起求生意志。 第134章 陈锋开始暗中活动手指,感受身体的伤势。右腿骨折,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内腑肯定也受了伤。 自己都觉得奇怪,这样的状况,竟然没死成,真是天大的奇迹。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陈锋不由自主地撞向车壁,发出沉闷响声。 “怎么回事?”车外传来严睿的声音。 “回大人,路面结冰,车轮打滑。” 严睿打开木门看了一眼,见陈锋仍昏迷不醒,而那具无头尸身依旧好好地裹在草席中,便又关上了木门。 陈锋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撞虽疼,但他在触碰车壁的瞬间,已将撕碎的衣服一角塞进了木板缝隙里,下意识地为长公主留下点线索。 这个念头升起时,他都有点吃惊。 路上快两天,第二天傍晚时,马车驶入洛阳城。 街上的小贩见到皇城司的车马纷纷避让。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好奇这辆密封的马车里装着什么。 陈锋透过车厢缝隙向外望去,熟悉的街景让他心头发酸。去时九人,归时只剩他一个,还成了阶下囚。 马车没有前往刑部大牢,而是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这里是皇城司的秘密审讯点,比诏狱更加可怕——进去的人,很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带进去。”严睿下马,对迎上来的守卫吩咐道,“关在要犯区,再找个郎中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 两个守卫将陈锋从车里拖出来,架着他往院里走。经过严睿身边时,陈锋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大人......孟节大人临终前......让我带句话给陛下......” 严睿眉毛一挑,猛地抬手,守卫立即停下脚步。 “说。” 陈锋艰难地抬起头,哆嗦着说道:“孟大人说......忠义侯通敌…谋…谋反……”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严睿的表情。果然,在听到“忠义侯通敌”时,面无表情的皇城司统领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口说无凭,证据呢?”严睿追问。 陈锋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严睿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道:“在他吐出实话前,好好照料,别让他死了。” 守卫将陈锋抬进内院。 严睿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敲着御赐的黄金雕花剑柄。 孟节的残骸被另一队人秘密运走,想必此刻太医院的仵作已经开始验尸。 如果,真能找到忠义侯通敌谋反的证据,那随手救了这陈锋还真是捡了个大便宜。真是天要助他升官发财。 皇城司在路上时,就已经提前发信呈报。严睿安排好陈锋后,换了身衣服,简单收拾了下,就进了宫。 “这么说,孟节确实是死了?掉下去摔了个稀巴烂?” “头被人割走了?那怎么证明是他?怎么就不是假冒的呢?!” 皇帝杨万年敲着御案,满脸都是“我怎么就不信呢”的质疑表情。 “回陛下,臣等亲眼所见,那陈锋背着孟大人一路狂奔,四处躲藏,奋力突围,最终被匪徒逼得走投无路才跳了崖。长公主殿下派去掩护他们的人全都死了,只留了萧景琰这个活口。他也直接逃回了洛阳,没有另去他处。 臣仔细查验了残骸体型、衣物碎片,与孟大人相符。并且,在其贴身内袋中,发现了此物。” 严睿双手捧上用干净帕子包着的鎏金耳环。 皇帝身边的太监接过,呈递御前。 皇帝拿起耳环,仔细端详,眼神晦暗不明。 “这对耳环好像还是朕赏赐给皇姐的,用的可是皇后才能用的东珠。皇姐竟然赏赐给了他!真是舍得。”皇帝啧啧地赞叹道。 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尸首处理干净,挫骨扬灰,不要留渣。敢骂朕,这就是下场。” 严睿立马应道,“是,臣遵命。另外,一同坠崖的陈锋,还有一丝气息,臣已将其带回,押入皇城司密牢。” “哦。朕知道他。还是朕赏赐给皇姐的男宠。呵呵呵。真是命大。”皇帝把玩着手里的耳环,“入公主府才几天,就对皇姐这么忠心。命都不要了。怕不是忘了自己到底是谁的人了。” “陛下,他…”严睿迟疑了一下。 “说!再吞吞吐吐,小心你的狗头!” “是,”严睿心一惊,低下头,“陈锋说,孟大人在死之前说,说忠义侯通敌谋逆。” “哦?那你就撬开他的嘴,问问孟节还说了什么,证据在哪,”杨万年笑着斜睨了严睿一眼,“告诉他,如果招出来点有用的东西,朕饶他不死!到时候,朕封你个大将军做做。” 严睿难掩眼角的喜色,拱手行礼道,“臣遵旨。” 皇帝挥退了严睿,独自摩挲着那枚耳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孟节死了,看似了结了一桩心事。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反而升起一丝不安,总感觉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对伺候在一旁的林允招了招手,“摆驾未央宫。” 未央宫里住着他的新宠林美人,不,他今晚决定晋为林嫔。 明天就晋林嫔的哥哥林浩然为左相,取代老臣杜衡的位置。 林浩然几日前,才从吏部一个小官被提拔为尚书,接替梅雪亮的位置。 寒门子弟,梅雪亮同年的探花郎,不属于任何派系,皇帝的孤臣。 至于如意,他早就冷落在了一边。安排在离他最近的香凝宫。伺候的人全是他的心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报给他。 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如意倒也没像他预料的那样,被冷落了就来争宠。反而自己待在宫里安静得很,连炖品都不送一个刷刷存在感。 这么一想,他路过香凝宫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拐了进去。还不许人禀报。 他想突击检查下,他不在的时候,如意在干啥。 * 而忠义侯李泽厚就没有这么活色生香,快活如意了。 他正“被迫”躺在床上养伤,约等于被软禁,却无可奈何。 从汴梁到北境六七八公里,加上连日风雪。 李泽厚收到消息已是四日之后。 而且是孟节被劫走的消息。此时周显还不知是长公主府的人。 又过了两日。 才收到第二封信,告知是长公主的人劫走了孟节,但被多个不明来路的人马追杀。天公将军甚至给出百金招安孟节。皇帝的人也参与追捕之中。落入谁人之手,尚未得知。 “砰!” 一只白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忠义侯李泽厚捏着手中那张小小的、由密码写就的纸条,额角青筋暴起,脸色铁青得吓人。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声咆哮,声音如同被困的野兽,“连个残废的文官都杀不了!最后竟然……竟然让杨千月那个贱人摆了一道!” 孟节知道他太多秘密,北境与突厥的往来,汴梁的焦土计划,朝中的暗桩……若被撬开嘴,后果不堪设想。 李泽厚看着这些滞后得不能再滞后的过期新闻,气得伤口崩裂冒血,痛得龇牙咧嘴,却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古代的情报系统,就是这样低效。 他明知道自己的命令会严重滞后,但他依然立刻下达了格杀令,动用所有潜伏力量,除掉孟节。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生,要见人;死,……也要把尸体带回来,给本侯验明正身!” 最令李泽厚苦闷的是,他受的伤虽然不会死,但还挺重,连借口去杀个敌,玩金蝉脱壳假死都不行,只能暗中谋划,静待转机,为后续计划铺路。 比如他给自己下了小剂量慢性毒。 只等左贤王回信,再次来犯。 他就可以借机揭露主帅关心他不过是作戏,实则收买人心。不顾突厥屡次来犯,北境危急,公报私仇,下慢性毒要他的性命,甚至想要他在战场上发作,借刀于突厥人! 但他对弄死杨千月很有信心。 他在洛阳的人已经收到消息,开始编造歌谣,段子、戏文,小说等各种途径在市井里传播各种流言。 指向杨千月是妲己转世,祸国妖姬,荒淫无耻,染指朝臣,勾结朝臣,拉拢边将,私会江湖人士,妄图篡位。 列举了一系列男宠,点名道姓,像孟节、梅雪亮、长孙璟、程立言、赵青山、顾文澜、韩方圆、沈砚、萧景琰、陈锋…… 尤其是把程立言的故事编排得极为香艳凄惨。 长公主当街对其见色起意,强纳入府。此后,在府中寻欢作乐,索求无度,导致程立言不过半月便精尽人亡。 把被下毒而死的阴谋变成,受尽压迫折磨精尽人亡的糜烂宫廷丑闻。 真可谓一箭多雕,把脏水全泼在长公主身上。 钦天监那边也已经打通关系。只等皇帝召唤问话,再和盘托出。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寄予厚望的那封密信,正安静地躺在左贤王的案头。 旁边还放着长孙诚“好心”附上的、关于右贤王拓拔烈与巴图勾结,欲联合起来,假借隋军之手,除他而后快的“情报”。 左贤王看着桌上的两份东西,脸色铁青。 他本就忌惮巴图日益增长的威望,此刻更怀疑巴图是否早已与右贤王暗通款曲。 李泽厚的妙计,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右贤王勾结巴图,设计引他入瓮、趁机反杀他的陷阱。 要知道,右贤王那里可是有几个诡计多端的汉人给他出谋划策。 这些汉人都是前朝余孽。 没有人比他们更懂汉人的那些弯弯绕绕。 ? ?马上恢复更新。这几天有事 第135章 “传令下去,”左贤王对心腹阴沉地说道,“巴图复仇心切,其部众近日不得擅自出击,严守营地,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他决定先摁住巴图,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巴图也听到了营中关于左贤王欲借刀杀人的风言风语。 他抚摸着弟弟的遗物,对李泽厚的恨意更深,连带着对态度暧昧的左贤王也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开始谋算着如何先下手为强。 狼牙骑内部,一股躁动对立的情绪正在蔓延。 * 长孙诚也没闲着。 派人八百里加急,把李泽厚给左贤王来往的密信,加急送往洛阳。 一名李泽厚安插在军中的底层军官,慌慌张张地冲进军帐。 “侯爷不好了!长孙将军他,他拿到了您的密信,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了!!!” “什么?!” 李泽厚气得猛地坐起,警觉地扫视了下帐口。伤口迸裂,鲜血汩汩而出,眼前一黑,几乎昏厥,却忍着剧痛,大声怒斥道: “一派胡言!杀了这挑拨我跟主帅的宵小!” 手起刀落,瞬间毙命。 来报信的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忠心耿耿来报信,却招来了自己的死期。 李泽厚低头看了眼胸口越冒越多的鲜血,心下闪过一丝慌乱,皱眉吩咐道:“拖到将军那边去,就说这人是奸细,请将军军法处置。再请军医过来诊治,就说本侯自感命不久矣,有要事请将军。” 当长孙诚进入李泽厚的军帐之时,眼前的景象令他哭笑不得。 李泽厚斜靠着,脸色灰败,胸前裹伤的白布被刺目的鲜血浸透。整个人仿佛随时会断了气。 两名军医正神色沉重,手忙脚乱地帮其止血。 “将军!”李泽厚眼睛一亮,提高了声音,似乎挣扎着要起身,却又迅速暗淡下去,声音微弱,“末将...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长孙诚沉着脸走上前,“李副将的伤势如何突然恶化至此?” “方才...有个奸细混入营中,口口声声说将军截获了什么密信要送往洛阳......末将一听,就知是突厥贼子的离间之计!”李泽厚剧烈咳嗽起来,用白色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便露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每说一个字,都在喘息。 疼!实在太疼了! 没有一处伤口不疼。 “李副将,你还是休息着,莫要激动。”一旁的王将军立马关切地劝道,皱眉看向帕子,“将军,李副将帕子上的血颜色带着黑,像是中了毒。”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长孙诚点头,看向军医,“李副将是中毒了吗?中的什么毒?” 两位军医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李副将确实中了毒,但不知是何毒,应该已有些时日。” 长孙诚双眉倒竖,“你们每日诊治,如何今日才发现?!” “这……”两位军医惊慌地低头,头皮发麻。 他们不仅禀报了将军,还按照将军吩咐在每日的药汤里加了解毒的药材。 其中一位硬着头皮,以蚊子般的声音答道,“回禀将军。此毒非同一般,此前并无异样……” “这毒...必是左贤王派来的奸细所为!末将杀了第一勇士的弟弟,他们就寻本将复仇。”李泽厚眼中迸发出悲愤之至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愤怒中含着委屈的泪光。 就在这时,军医用银针从小几上冒着热气的汤药,发现银针变黑,愣怔着半天不敢说话。 这汤药,正是长孙将军体恤侯爷伤势,特意命人送来的“滋补汤”。 但众人立马从军医的沉默中读出了没有说出的话。 长孙诚早就知道李泽厚给自己下毒,正想看看他要怎么接着往下眼,沉声问道,“这汤药有问题?如实答复即可。” “是!” 李泽厚眼神扫过帐内众人,听着帐外纷乱的脚步声,深吸了口气,用力地抓住被褥,满脸悲怆愤恨: “没想到,突厥贼子,他们想害死本将还不够,还要栽赃给将军。离间我军中袍泽,真是歹毒卑鄙之至!” 说完,弯下腰,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溅了一地。 帐中气氛凝固了。 李泽厚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抓住长孙诚的衣袖,“将军。战死疆场,本侯死而无憾。可恨的是,末将死了,突厥贼子们还活得好好的。” 环视帐内众将,声嘶力竭,“弟兄们!今日若我就此去了,只求你们一件事。你们一定要追随将军,鞭除鞑虏,收复河山!为黑风口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这话说得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众人皆红了眼眶,连之前那些中立观望的,此时也被李泽厚的这番气节和“临终遗言”所震动。 “末将,最后还有一言...”李泽厚气息越来越弱,“将军...军中...还有突厥奸细...请将军彻查...为末将报...报仇...”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侯爷!” “李副将!” “李将军!” 帐内瞬间一片混乱。 军医扑上前施救,将领们议论纷纷,不少人被李泽厚的赤诚所打动,红了眼眶,擦着眼睛。 长孙诚站在原地,面沉如水。 好一招以退为进,以死明志! 接连两出苦肉戏,不仅彻底洗清了自己“可能通敌”的嫌疑,还反过来演足了“奋勇杀敌,被突厥仇恨谋害的忠臣”。 以后再多实打实的证据弹劾李泽厚通敌,恐怕都难在军中服众。 就算他知道,这毒是李泽厚自己下的,那“奸细”是李泽厚自己的暗桩,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说出来,也没人信,反惹一身骚。 更毒的是,他“临死”前那句“军中定还有奸细”,等于离间众人,在军中埋下一根刺,让每个人都没有安全感。互相提防,防止被其他人背刺。 这对于军队来说,是最恶毒的离间。 长孙诚立马正声吩咐道,“全力救治李副将。传令下去,全军戒严,彻查所有可疑人等!李副将,所言不错。我北境军中,容不得突厥奸细作乱!” 又对军医吩咐道,“如果李副将醒来,第一时间通传本帅。” 他深深地看了眼“昏迷”中的李泽厚一眼,转身走出军帐。 帐外寒风凛冽。 长孙诚抬头望向寒星低垂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演忠臣,便成全你。 只是这出“忠臣”的戏能唱多久。就看你的命,够不够硬了。 立刻召集其他的中高级将领到自己的帐中开会,第一时间摔了杯盏,表达了对李副将被突厥下毒的愤怒。秘密商议了当晚对左突厥突袭、“为两位副帅复仇”的计划。 众将领离开主帅军帐时,脸上并无凝重,反而个个露出兴奋之色。 他们就等着主帅号令连夜出兵,杀个痛快!为袍泽们报仇! 黑风口以西七十里,左贤王部设在白狼河谷的一处重要粮草转运点。 夜色如墨,朔风如刀。 正适合杀人。 隋军营中,压抑了近一个月的悲愤与怒火,在长孙诚大将军的号令下,被点燃。 “兄弟们!”长孙诚骑在战马上,手握长枪,背负长刀,黑甲映着微微橘红的火光,声音浑厚有力,无半分颤抖迟疑。 “突厥人连害我们两位副帅还有众多袍泽,更用毒计离间我与李副帅,此仇不共戴天!今夜,随我踏平白狼河谷,用突厥人的血,祭奠郑副帅!用敌人的首级,为李副帅讨回公道!为黑风口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不知为何,他举起长枪时,感受到了一股仿佛天赐的力量,传导过来,让他振奋不已,充满了力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有夫人赠送给他的平安扣。 这一定是夫人和悦儿在保佑着自己! “报仇!报仇!报仇!”将士们齐声怒吼,响声震天。 长孙诚带走了大部分精锐,全部轻装上阵,只带了三日口粮,马蹄裹布,借着风雪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白狼河谷。 长孙诚选择此处绝非偶然。 他截获的李泽厚给左贤王的密信,就曾提及这一处补给线的战略作用。这一处对左贤王极其重要,守军却相对薄弱。 建议左贤王加强防守,以免被隋军和右贤王攻击,以表“合作”诚意和“战略”能力。 但就长孙诚对老对手的了解,左贤王此时的注意力都被巴图吸引走了,极大概率并未对此处进行兵力调整。 而巴图必会很快得知李泽厚中毒要死的消息,趁机突袭报仇。 李泽厚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长孙诚正这么畅快地想着时,胸口猛地一痛,头痛欲裂,变了神色,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主帅?”一旁的心腹注意到了他陡然的变化,急切地问道。 长孙诚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他摆了摆手,朗声笑道,“无妨!随本帅杀敌去!” 诸位将士皆以为主帅忧愤攻心,士气更加高涨,复仇之心更加猛烈。 心腹面色沉重,异常担心长孙诚也被下了毒,悄悄地把军医调了过来,紧随左右。 突袭,在丑时三刻发动。 此时是人入睡最深,最为困乏之时。 当隋军如同神兵般出现在河谷营地时,突厥守军多数还在梦中。 长孙诚先命人用箭猛攻了哨塔和营帐,接着就率领大军直接冲进了敌营。 复仇心切的隋军骑兵嘶吼着,仿佛战神般,冲破了敌人的栅栏和营帐,见人就砍,见帐就烧。 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生死置之度外的态势,横扫浑浑噩噩的突厥驻军。 火光冲天,血染白雪。 长孙诚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所过之处,突厥人非死即伤。 他直插中军,寻找有价值的目标。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狂野的怒吼和谩骂。 是巴图! 他竟然在此! 他怎么会在此! 长孙诚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第136章 巴图在第一时间,看见了长孙诚。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撩了一下额边的碎发,挥动着手中沾满鲜血的弯刀,带着亲卫纵马奔向长孙诚。 “长孙诚!纳命来!”中气十足,声如狮子吼。 “巴图,今日便用你的人头,祭我隋军英魂!”长孙诚音量不大,气势更加沉稳锋利。 他毫不畏惧,挺枪迎上。 两人都是当世猛将,此时都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一招一式都奔着取对方性命而去。 两人杀得难舍难分,战作一团。竟逼得双方士兵纷纷避让。 长孙诚枪法精妙,经验老道,配合通灵的战马,宛如游蛇烈豹; 巴图年轻气盛,体力充沛,运刀娴熟,自成章法,凌厉霸气。 激战数十回合,依然难分胜负。长孙诚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头痛,眼前有些发花。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恐怕力有不逮。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诱导巴图全力劈砍,却随即夹紧身下战马,灵敏闪身,左手以刀砍马,右手单手执枪闪电般直刺巴图咽喉。 巴图一时来不及反应,被长孙诚刺中了喉咙。而战马骤然被长孙诚砍在了脊背上,受惊之下,惊狂挣扎,将马背伤的巴图甩落在地上。 “呃......”巴图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就不再动弹,满眼的惊愕与不甘。 长孙诚拔枪,举在空中,厉声大喝道,“巴图已死!什么第一勇士,不堪一击!” 立马有士官麻利地割下巴图首级,递了上去。 长孙诚举着巴图的首级,“隋军将士,为弟兄们报仇!跟着我杀!” 隋军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突厥守军本就措手不及,虽然守将拼命组织抵抗,禁止逃跑。 但巴图阵亡的消息,令士气大挫,无法阻止守军本能的溃散。 白狼河谷化作一片火海。大量粮草辎重,毁于一旦。 这对于冬季的草原游牧民族来说,无异于致命打击。 就在长孙诚在白狼河谷这边杀得热血朝天之时,右贤王拓跋烈接到密信,带着他的黑鸦骑兵杀到了防守相对空虚的北军驻扎地。 李泽厚听闻消息后,吐了一口鲜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事已至此,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他要反其道而行之,用最激烈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 在营地侧翼一个相对安全的后方位置,李泽厚“勉强”披挂上马,在一小队玄甲卫残部护卫下,坚持要靠近战场。 用尽全身力气,大吼着,“杀!一个不留!我们隋军绝不退缩!” 说完“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着”。 这些玄甲卫全是他养的死士,听到命令后,怒吼着纵马杀上前去,完全是一副与突厥不共戴天的姿态。 身边满脸血污的校尉死死拉住战马的缰绳,大声哭喊: “副帅!您身重剧毒,重伤未愈,不能再上前了!大局为重,您就跟我们撤吧!” 他是李泽厚最为心腹之人。 “混账!滚开!”李泽厚擦了下嘴角的血迹,目光阴冷,胜负在此一举了。只能置之死地才能博取一线生机。 他目露凶光,“虚弱”却又“固执”地低吼,“滚开!本侯岂是苟且偷生之人?!” 只见那校尉死拽着缰绳不肯松手,跪在地上,一字一顿。 “属下不走!今日,就算是被打死。属下也不能让您前去一步!” “滚开!”李泽厚挥起鞭子狠狠地抽在这位校尉的背上,“别逼本侯!” 李泽厚挥鞭打马就要冲上去,却被拽住缰绳,因为强大的惯性加上体力不支,猛地摔倒在地上。 卧槽。 他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该不会真死在这里了吧。还有好多戏没演呢。 “我...不走...”他声音微弱,凄惨地摇头。 “侯爷!您活着,才能带着我们继续杀突厥!才能揭穿朝中奸彾!” 李泽厚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感觉脑子一片混乱,两眼发黑。在他的计谋里,本来没打算昏死过去。这下子,假戏真做,真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他们在那里!就是那个掉下马的!” “快!杀了他领赏!” “快!” “怎么还有一路人!” “左贤王的人!抢!” 一队约二十人,由李泽厚提前安排的“突厥兵”骑着马从东边朝他们冲过来。另一队右贤王的真突厥兵从西边包抄过来。 两队突厥兵竟然为了即将到手的“肥肉”打了起来。 “保护李副帅!” “保护李副帅撤离!” “我来断后。你们快走!” “杀!为兄弟们报仇!绝不后退一步!” 将士们杀声震天,因为被逼到绝境,加上李泽厚的鼓劲,士气高涨。 他们积极主动地掩护李泽厚亲卫们的撤离。 “你们快走!”一名士兵奋不顾身地挡在李泽厚亲卫们的身后,自己被多枚箭矢射中了前胸,口吐鲜血,却依然举着刀,坚持着屹立不倒。 三名心腹一人背着,一人托着,一人负责警戒。将昏迷不醒的李泽厚塞进早已准备好的一辆毡篷马车里。 “快带侯爷离开!” 三人中的一人留在原地,催促另外两人离开,自己留下掩盖伪造痕迹。 这位校尉跑回营地,带着剩下的人,疯狂地阻击追赶上来的人,与真假突厥兵战作一团,最终“力战身亡”。 右贤王在抢劫杀戮一番,见刺杀李泽厚无果,损失几人后,也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长孙诚第二天大胜而归,立在雪中,听守将报告昨夜战况和李泽厚昏死过去,不得不撤离的过程。 “李副帅……竟是忠烈!” “我就说李副帅不可能通敌!” “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李副帅怕是凶多吉少。” “马校尉以命护主,真是忠勇!” 李泽厚的贴身侍卫,马校尉大战匈奴最终同归于尽,不仅成就了自己的名声,更是坐实了主子李泽厚的忠勇,更让李泽厚昏迷后,被迫转移变得合情合理,充满了众志成城的悲剧色彩。 在场将士无不为之动容。 就连长孙诚和监军高潜,一时也陷入了沉默,暗暗感叹李泽厚心机之深沉,谋划之周密。 长孙诚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厚雪堆积,昨夜痕迹悉数掩埋。 哪里还寻得到李泽厚的踪迹。 心中竟然闪过一丝庆幸,下意识地希望侯爷能活着离开。 这样的念头令长孙诚讶异又懊恼,甚至大为痛恨自己。 怎么可以这样想。 那可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完全不知这是原着设定在起作用。 他抬起手,僵在那里片刻,方才挥手下令,语气关切急促。 “还不速去接应李副帅,寻他下落!把巴图首级挂起来示众,祭奠我大隋将士英魂!” 身边立马响起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长孙诚重重叹了口气,心中冷笑,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 嘴里却说着,“这么大的雪,李副帅,你可要撑住了。”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话,李泽厚呼吸微弱,却还是撑着一口气。 载着李泽厚的马车陷进沟里,人仰马翻,三名侍卫推拉不动,眼看就要冻死在荒野上时,忽而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将侍卫们灭口,单独带走了他。 而长公主府中,杨千月刚刚接到陈锋坠崖未死,被皇城司带回的消息。 第137章 长公主府的暖阁里。 杨千月一身淡雅的淡青色宫装,乌发仅用一根乌木发簪松松绾起。 她跪坐在紫檀木案前,纤手持着紫毫笔,正一字一句地抄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案上宣纸已铺了厚厚一叠,墨迹从工整到潦草凌乱,可见已抄了许久,心境似乎渐渐烦躁不安。 香炉中青烟袅袅,是安神的檀香。 整个暖阁静得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细微的声响,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还有挂在窗前笼子里鹦鹉清脆的叫声。 守在门外的两名御林军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长公主殿下自从得知孟大人被劫、汴梁暴乱后,便闭门不出,日日素衣抄经,说是要为情郎们祈福。 说痴情好像也不算痴情。 又是孟大人,又是梅大人,又是长孙大人。 简直就像最近坊间传言的那样,简直是淫靡荒唐,不堪入目! 说不痴情,可长公主抄经念佛那般虔诚,身形日渐消瘦。 那柳大人不过代公主跪拜完,抱怨了几句腰酸背痛,便让如玉姑娘掌嘴二十,脸都肿得像猪头。 更别提半夜偷偷吃肉,被发现后,被押着硬生生地剃成了光头。真叫个鬼哭狼嚎,哭了整个雪夜,宛如冤魂。 两人透过窗户,望着专注抄经的长公主,倍感迷惑,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面上却依旧肃然。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如玉快步而行,发髻微乱,脸上毫无血色。 待走到暖阁门口几步,脚步却猛地一顿,似乎强作镇定,调整状态。 她双手交叠,仍在颤抖。 “如玉姑姑?”一名御林军侍卫开口询问。 如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摇了摇头,咬住下唇,又松开,猛地推开暖阁的门,跨了进去。 “殿下!” 她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哭腔。 杨千月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她放下笔,呵斥道:“你这是做什么?慌慌张张的。本宫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语气十分不悦。 如玉即刻跪下,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颤抖。 “说。”杨千月的语气沉了下来。 “孟、孟大人他......”如玉停顿了片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坠崖......身亡了......” 暖阁内霎时死寂。 “你说什么?!” 杨千月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睁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你......你说什么?” 她再次问道,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奴婢刚刚得到消息......萧公子带着孟大人返程途中,遭歹人追杀......后来,陈公子背着孟大人逃至绝路,被逼跳崖......” 如玉神色黯然,声音越来越低,紧张不安地偷看着主子,“尸身......尸身已皇城司找到,但头颅被匪人割了去......严睿大人已将其残骸带回洛阳......还有陈公子……陈公子命大,没有死,被严大人带了回来,听说关在皇城司里。” “不......” 杨千月猛地摇头,从跪坐的姿势踉跄起身,愤怒地掀翻了案几。 经书、宣纸、笔墨、砚台哗啦啦散落一地。墨汁泼洒开来,在素白的地毯上绽开狰狞的黑花。 “殿下!”如玉惊呼,抬起头,慌乱得有些不知所措,犹疑了一瞬,硬着头皮,轻声安慰道,“殿下…请节哀…” “不可能!” 杨千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凄厉的尾音,泪如雨下。 “我的孟郎不会死!他答应过本宫......他答应过会回来!答应过要带本宫去江南游山玩水!” 她将手附在小腹上,低头看着小腹,哽咽着,泪水一颗颗地坠落,身子摇摇欲坠,忽而指着如玉说道: “你肯定是骗本宫的!孟郎他怎么会死呢,本宫不信。本宫日日为他祈福,他怎么会死呢。肯定不会的。你们肯定弄错了。他不会死的。你们肯定弄错了……我不信……” “殿下!” 眼看着杨千月软软的就要跌坐在地上,如玉飞速地站起身,扶住了她。 “奴婢不敢欺瞒殿下。千真万确......皇城司的严大人已进宫面圣......” 话未说完,杨千月失魂落魄地踉跄后退,撞上了身后的博物架。 架上一尊御赐的红珊瑚摆件晃了晃,坠落在地,摔得粉碎,满地红色的残骸。 杨千月浑然不觉,无声落泪,喃喃自语道,“住口。” “殿下……”如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神色焦急,“您要保重凤体啊…” 杨千月歪斜着跌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不可能…不可能…” 她抓起地上散落的心经,颤声问道:“本宫日日为他祈福。难道佛祖都听不见吗?为什么?” 她颓然地松开手,泪如雨下。 淡黄的纸片散落了一地。 跪坐在一片狼藉中,俯下身子,嚎啕大哭。 那哭声悲恸至极,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门外的两名御林军侍卫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一人使了个眼色,另一人悄悄退开几步,显然是去报信了。 如玉匍匐在身边,恳切地劝道:“殿下,您、您请节哀......” 杨千月猛地推开如玉,“滚开!孟郎没死!他不可能死了,他是本宫的…第一个啊……” 说完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如玉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以头跄地,“求殿下节哀、求殿下节哀…” 杨千月忽而捏住如玉的手腕,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是谁?到底是谁杀了他?!萧景琰的人呢?本宫不是让他保护好孟郎的吗?” “萧、萧公子…吉祥姐姐传信来说,萧公子逃走了,不知踪迹。” “不知踪迹?呵呵呵。好大的胆子,”杨千月冷笑道,“普天之下,他能逃到哪里去。” “殿下息怒,吉祥姐姐已派人探查萧公子行踪,”如玉急中生智,“殿下,梅大人和长孙大人还等着您去救呢。您可千万要保重啊。” 杨千月愣了下,抬起头,泪眼朦胧,“是啊。本宫还要救梅郎呢。本宫现在就进宫问个清楚!本宫要亲自去问那陈锋,他为何没保护好孟郎?!” 说完就要挣扎着站起来,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她扶着如玉的手,勉强站稳身子,“传本宫的话!备轿!本宫要进宫!现在!立刻!” “殿下,奴婢这就给您梳洗更衣。” 杨千月愣了一下,扫视了一眼身上沾满了墨迹的衣裙,一巴掌甩在如玉脸上,“还愣着干什么,快啊!蠢货!” 说完就踉跄着快步走向梳妆台。 她坐在梳妆台前,拿着帕子哭得梨花带雨,令人心里发酸。 如玉满脸泪水,沉默着帮主子梳妆打扮。特意给她换了身异常艳丽的衣衫,插上华贵的花钿,点上胭脂。 杨千月怒气冲冲地拔下了头上华丽的发饰,自行簪了支羊脂玉簪,还有几个珍珠发饰。 “殿下…这…太素净了…进宫恐怕不合适。”如玉迟疑地劝道。 “放肆!” 杨千月瞪了如玉一眼,随手挑了支金钗插在发间,起身大步往外走。 暖阁外,剩下的那名御林军侍卫默默移开视线,心中暗叹。 长公主殿下对孟大人,还真是用情至深。 只是这深情,怕是又要成为朝野上下的笑谈了。 却不知这场戏,就是杨千月特意演给御林军看,演给皇帝看,演给这洛阳城里所有盯着她的人看。 长公主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救孟节,不过是因为孟节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而已。 而这孟节真“死”了。长公主悲痛欲绝,如丧考妣。 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她低声啜泣着。 这哭倒是真的。 是真难过,也是真委屈。 上了暖轿后,如玉压低声音凑近了汇报道:“据探子回报,陈锋在昏迷前提到了忠义侯通敌谋逆之事。皇上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杨千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是个机智的。懂得如何给自己保命。萧景琰那边呢?” “他一路被皇城司的人跟踪,最终体力不支,被人救了。随后在医馆里被皇城司的人劫走。连同救他的人,一起被带回了洛阳。最迟后天就会到。” 杨千月点头。 “殿下为何如此相信萧景琰?” 杨千月笑了笑,没有说话。 萧景琰此人,心思缜密,跟她合作,就等于背叛了皇帝,要想活下去,为家族复仇,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反而问道,“梅雪亮和长孙璟何时押到?” “最快明日晌午。” 杨千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昏君弟弟也不是吃素的。 这手借题发挥,玩得真漂亮。 赈灾不力、私购官粮。这两项罪名扣下来,梅雪亮和长孙璟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她要的,就是让他们入诏狱。这样反而最安全。 李泽厚的手伸不进去。 如果能伸进去,有皇帝收拾他,根本轮不上自己动手。 只要保证两人活着,她就能施展下一步计划。 “殿下,”如玉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陈锋那边...万一他受不住刑,随口乱说,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岂不是会坏了大事。” 第138章 “他不敢。”杨千月打断如玉的话,语气笃定,“陈锋是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何况……” 她眸光流转,在如玉耳边说道: “陈锋是个军人,宁折不弯。是皇帝迫使他离开军营,做了面首,辱了他的尊严。” 顿了顿后说道,“孟节之死,他必心怀愧意。满朝上下,只有本宫不惜一切代价想救孟节。他至少…会对本宫有几分不忍。” 如玉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殿下思虑周全,是奴婢愚钝。” 杨千月却摇头,指尖掠过冰凉的轿窗,幽幽说道,“何来周全?不过是棋子不想认命罢了。” “那执棋之人?”如玉有些好奇。 杨千月嘴角一弯,目光变冷,“你说呢?” 如玉屏息,“是皇上?” 杨千月不答,只将手中紫檀木簪缓缓转了一圈。 如果陈锋扛不住刑罚,临阵倒戈,胡乱攀咬,她倒是也留有后手。 但她相信陈锋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背主者死这条铁律。 就算有所猜测,也只会咬死自己只是奉命救孟节,对其中内情一概不知。 只有这样,皇帝才有可能留他一命,自己也会想办法救他。 跟吉祥如意不同,她对如玉并没有百分百信任,总会下意识地有所保留和防备。 如玉不知孟节没死。 唯有不知情,方才那番痛哭与劝慰,才会更加真切。 戏,总要演全套。 既然要当皇帝,就注定了会孤独。 底牌始终只能自己知道。每个人都只知部分信息。 留有余地,才能掌握主动权。 * 暖轿颠簸了许久,才进了宫里。 宫道积雪早已扫净,车辙碾过薄冰,发出细碎脆响。 行走中,却忽而停了下来。 杨千月掀开轿帘,正要询问,瞥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陆炳按刀而立,身后两列禁军肃静无声。冬日的苍白光线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皇上料到长公主会来,令他等候。 四目相对的瞬间,杨千月清楚地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担忧、隐痛,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克制。 陆炳迅速低头,“臣陆炳,参见长公主殿下。” “陆统领!”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在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陆炳心头一紧。 他记得那日雪中,她故意让他抱下台阶时,那双妩媚勾人的眼睛。 也记得她曾嫣然一笑,捏了捏他的脸,狡黠地问道,“陆炳,你怎么总是冷着脸”。 那些不该记得的,总在夜深人静时记起。那日她随手赠送的玉佩,此刻正贴着肉,随着俯身,微微摇晃。 杨千月跌撞着扶着如玉的手,下了暖轿,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急切: “快带本宫去见皇上!本宫有急事!” 她虽然穿着华丽的宫装,却异常的憔悴。 眼眶红肿,发丝凌乱,鼻头红肿,妆容凌乱不堪。 长公主从未如此失态,一向骄矜高傲,从未主动从马车里下来见他。 陆炳心中讶异,隐隐钝痛。 “殿下节哀。”陆炳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臣听闻孟大人之事……” “你也知道了?”杨千月打断他,走近一步,眼泪又涌了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了是不是?所有人都等着看本宫的笑话……”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后退半步,扬起下巴,强作骄傲。 “陆统领,皇上在哪里?本宫要见皇上。” 陆炳的目光扫过暖轿旁垂首而立的梁亭峰——他亲自挑选的心腹,此刻正侍立在长公主身侧。 梁亭峰对上陆炳的视线,微微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陆炳心中了然。 他按下所有的情绪,拱手行礼: “陛下正在如意娘娘的香凝宫。这就带殿下过去。” “香凝宫?”杨千月皱了皱眉,盯着陆炳,“所以皇上早就料到本宫要来?” 陆炳犹疑了一瞬,答道,“臣不知。” “好好好!你不知!赶紧带路!” 杨千月跺了跺脚,没好气地说道,转身就走。 却又忽然顿住脚步,转身看向陆炳,泪眼朦胧,哀戚地恳求: “陆炳,你帮帮我……孟郎他死得好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本宫……” 她捂着胸口,泪水滚落,似乎忍着巨大的悲痛,哽咽着说道,“本宫…要找到杀害他的凶手,为他报仇。” 声音那般绝望,让陆炳的心口猛地一紧。 他随之心中一痛,最终只道,“殿下请节哀。陛下自有圣断。” 杨千月眼神骤然冷下,“好你个陆炳。没想到你也一样无情无义,看不起本宫。本宫真是看错了你!” 说完甩了下狐裘,怒气冲冲地上了暖轿。 陆炳悄悄握紧了拳头,想起那日恍惚间见到杨千月眼中燃烧的野心。隐隐为她感到担忧。 她究竟知不知自己是在玩命? 陆炳心情异常沉重。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宫殿,突然变得异常陌生。 * 暖轿在香凝宫前停下。 杨千月掀帘下轿时,已经仔细地补过妆,看起来依然憔悴,眼睛红肿,却不再脆弱不堪,一如既往的高傲冷艳。 方才对陆炳那番“看错了你”的指责,是让陆炳继续“忠正不阿”,得到皇帝百分百信任,还能继续维护自己“为情所困、冲动易怒”的愚蠢形象。 香凝宫的红漆宫门大开,檐下挂着精巧的宫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两名宫女侍立门外,见长公主驾到,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殿下。陛下正在里头等您。” 陆炳喉头滚动,想要叮嘱她小心,最终只是行礼,“殿下请。” 杨千月对一旁的陆炳翻了个白眼,径直而入。 暖意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内殿里,炭火烧得极旺。 杨万年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明黄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枚匕首。匕首柄上镶金嵌玉,刃口寒光冷冽。 他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却又混杂着帝王的多疑与倦怠。 如意跪坐在他脚边的绒毯上,正小心翼翼地为皇帝捏腿。 林福恭敬地伺候在一旁。 一只雪虎扑咬着绣球窜过殿内,撞得珠帘轻响。 跟一个多月前相比,又长大了许多,愈发的活泼,身姿矫健,不再是幼崽的模样。 林允跟在雪虎后面,满头大汗。 听见杨千月急促的脚步声,如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被一旁的杨万年捕捉到。如意有些惊慌失措,迅速垂下眼,继续手中的动作。 杨千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皇姐来了?”杨万年懒洋洋地开口,抬了抬眼皮,喝了口热茶,“朕还以为皇姐要在府里哭上三天三夜,为你的情郎守孝三日呢。” 这话说得异常轻佻。 他抬眼,目光轻飘飘掠过来,像打量一件不听话的玩物。 那不是看姐姐的眼神。 是审视,是衡量,深处还藏着某种近乎天真的残忍,隐隐含着杀意。 杨千月心中一跳。 这还是原着中对皇姐有求必应,最终灭国时还安排她逃走的“姐控”吗? 或许原主能够被一直纵容,只因她蠢得彻底,爱得荒唐。 而如今这份“痴情”下若藏了别的心思……皇上怕是容不得了。 龙榻上的少年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将茶盏一搁: “来,皇姐。说说,想要朕怎么替你出气呀?” 他语气轻快,眼底却毫无温度。 “如意,去把小老虎给朕抱来。玩够了,该收收心了。” 说完,眸光落在杨千月身上,意味深长。 第139章 “皇弟,你可要为皇姐做主!将害死孟郎的人碎尸万段!”杨千月跺了跺脚,说完又开始抹眼泪。 “碎尸万段?”杨万年用手轻轻滑过匕首的刀锋,玩味地问道。 手指上冒出一串血珠。杨万年勾唇一笑,吮吸了起来。 杨千月气愤地说道,“他们不仅逼死了孟郎,竟然还割掉了他的头。那可是朝廷的臣子,本宫的情郎…” 说完又哽哽噎噎地抽泣起来。 “死就死了呗。”杨万年没好气地瞟了杨千月一眼,“你的情郎多的是,他又老又丑有什么好稀罕的。想要,朕再找人送你几个就是。” “可是、可是他不一样。”杨千月执拗地说道,泪眼朦胧,却又吞吞吐吐。 杨万年随手将匕首扎在桌上,饶有兴趣地前倾着身子,“那皇姐跟朕说说,他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他……”杨千月两颊绯红,嘟囔着,朝一旁凳子凳子一坐,娇嗔道,“哎呀,你就别问了。” 说话之间,却听到身后一声惊呼。 杨千月大惊失色地扭头朝后看去。只见那雪虎在如意的追赶下,朝她跳跃过来。 “啊!”杨千月连忙站起身,捂着胸口闪到一旁,瑟瑟发抖。 那雪虎扑了空,落在杨千月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腿。 杨万年咧嘴一笑,“没想到这小东西还认得皇姐。” 杨千月胸口起伏,声音里带着哭音,“吓死臣姐了。” 说完,鼓起百倍的勇气,摸了摸雪虎的头,“这只是雪团子吧。长得真快。记得它刚送来时,小小一只,连路都走不稳。” “皇姐竟然还分得清雪团子和小糯米?!可以啊!”杨万年惊喜万分,皱眉吩咐如意,“还不快给朕抱过来。” 杨千月缓缓转向皇弟,直直望进少年天子的眼底,“没想到才过一个月,小小一只就长大了一倍,牙尖爪利,会扑会咬人了。” 殿内炭火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如意立在杨千月的身边明显僵住,而后战战兢兢地抱起了雪团子,下意识地抚摸着它的头。 雪团子发出小兽特有的咕噜声。 林福眼观鼻鼻观心。 杨万年脸上的懒散笑意淡了些。他慢慢坐直身体,笑着从如意怀里接过了雪团子,一下下地抚摸着。 “皇姐这话,”他声音依旧轻快,却没了笑意,“是在说虎,还是在说人?” 雪团子嗅到了血味,瞬间咬住了杨万年的手指。 “畜生!敢咬我!”杨万年操起匕首狠狠地扎进雪团子的脖子。雪团子受惊,挣扎着要逃走,被杨万年直接割断了脖子。 鲜血喷了杨万年一身,脸上沾满了血迹,十分阴森恐怖。 “皇弟!你怎么样了!”杨千月惊呼着冲上去,查看杨万年手指的伤势。 林福惊呼道,“快!快宣御医!” 随即去查看皇帝手指的伤势。 一遍呵斥如意,“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干净的布给皇上包扎啊!” “是!”如意立马慌慌张张翻箱倒柜地去找新布。 杨千月焦急地问道,“疼不疼?” “不碍事,”杨万年随手撕下衣服的一角,递给杨千月。 杨千月接过布条,颤抖着手,替皇帝包扎起来。 暗暗担心。这古代,会不会得狂犬病,或者破伤风。 皇帝嗝屁的时间,会不会提前了。 杨万年静静地打量着皇姐“紧张而又焦急”地为她包扎的模样。 小时候的一幕幕涌上心头。那时候皇姐也是这般焦急,这般心疼。 “皇姐,老虎小时候再怎么可爱,长大了就会咬人。你说人长大了呢?” 杨千月费了半天功夫,终于包扎好。如意也找好了干净的布候在一旁。 她的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哽咽着说道,“人长大了会变,会变得很复杂,很陌生。” “是啊,会变得很复杂很陌生。”杨万年抬起手,打量着手指上的布条,上面带着金色龙纹,“朕也觉得,皇姐自打醒来之后,就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说完,紧盯着杨千月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 杨千月哭得更凶,声泪俱下。 “都死过一回,能一样吗?!皇姐待忠义侯那番痴情,可是他如何待皇姐的呢?他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当众拒婚,让我下不来台!我跟苏时雨同时落水了,他去救苏时雨,不救我!若他不是侯爷,不是我表哥,我早就扒了他的皮,将他碎尸万段!” “哦?这样子吗?”杨万年意味不明地问道,“那皇姐为何转头,又为了一个孟节如此伤心呢。” “因、因为,那日我为了气表哥,跟孟节假戏真做。他、他是你皇姐……” 她悲痛欲绝,咬了咬嘴唇,哭出声来,“第一个男人啊。” “是这样的?”杨万年瞟了一旁恭顺的如意,“如意,你那时候在皇姐身边。是这样的吗?” 如意连忙跪在地上,“回皇上,是这样子的。孟大人确实是殿下的……第一个。那日……殿下还因为侯爷擅闯长公主府,杀了侯爷的两个侍卫。” “还有这回事。”杨万年擦了擦手里匕首上的血迹,“怪不得忠义侯就像跟皇姐有不共戴天之仇。看来外面骂皇姐荒淫无耻,造谣说程立言是精尽人亡的,是忠义侯啊。你可知道,你赶出门的那个韩什么的面首,投奔到了忠义侯的门下。” 杨千月摇头,抬起手,用指尖抹去泪痕,动作里满是破碎的凄楚和恨意: “臣姐不知。臣姐若能杀了他李泽厚,早就将他碎尸万段。” 她软软地跪下,“臣姐不敢奢求皇上找出杀害孟郎的凶手。只求皇上……看在臣姐跟他夫妻一场的份上,允臣姐亲自为他收敛尸身,寻回头颅,给这段情分一个交代。” 以退为进。 她赌的是少年皇帝那点未曾完全泯灭的、对“姐姐”的复杂情感,以及更重要的一点—— 一个看似心死、只求残情的公主,远比一个可能怀有异心的公主,更让人“放心”。 杨万年没有说话。 皇姐依然美艳,却又那么脆弱。 她肩膀微微颤抖,是强忍哭泣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想起小时候,她偷偷塞给他糖糕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但那画面迅速被更多东西覆盖:朝臣的奏报、暗卫的密件、她近日不同寻常的“痴情”举动……以及,她刚才那句关于“虎”的话。 “皇姐对那罪臣,倒真是情深义重。”杨万年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想来皇姐若不让他去赈灾,他断然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皇姐也不至于如此伤心。” “是,都是臣姐的错。都怪臣姐当初想讨梅郎欢心,又担心他一个人不安全,才派了孟郎去。谁知,竟会……” 杨万年目光闪烁,“所以皇姐到底是喜欢那梅雪亮多一点还是孟节多一点?” 杨千月嚎啕大哭,“皇弟你这个时候还拿皇姐寻开心。皇姐当然喜欢的是梅郎,可、可孟郎,也假戏真做了…皇弟是皇上,只要想查,怎么可能查不出来凶手呢?肯定能查到的。” “凶手?”杨万年忽然打断她,他终于抬起眼。 那双与杨千月有几分相似的凤眼里,没有怒意,没有冰冷,反而漾起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孩子发现了有趣的玩具。 他甚至坐直了些,身体前倾,用一种近乎雀跃的语调说: “凶手啊?朕帮你找到,帮你已经处置了。” “真的?”杨千月破涕为笑,“那是谁啊?” 杨万年嘴角咧开一个灿烂又残忍的笑容,手指指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就是孟节他自己嘛!” 他欣赏着杨千月瞬间呆愣的表情,像是看一出好戏的开场: “你想想,他骂朕是昏君,”说到这里,他笑容一收,眼神倏地冷冽如刀,又在一瞬间化作轻快的戏谑。 “这算不算找死?他私下倒腾朕的皇粮,动朕的东西,该不该死?所以啊,我说皇姐啊——” 他拖长了音调,看着杨千月血色渐褪的脸,慢悠悠地,用一种极为轻松调侃的口吻道: “真正的凶手就是他自己。朕让严睿把他那缺了脑袋的破烂身子,拖到西市口,泼上油……一把火点着!” “轰~~” 他甚至还配合着做了个点火的手势,眼睛亮得惊人。 杨千月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噼里啪啦的,黑烟滚滚。一圈人围观,密密麻麻,”他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分享趣事的兴奋,“烧了有小半个时辰,最后就剩那么一小撮灰。” 顿了顿,做了个手势,“啧,风一吹,呼——就没了,干干净净。” 他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辜、残忍和恶作剧得逞的快意表情。 “没了头算什么,谁敢忤逆朕就该死,谁敢背叛朕,朕就让他灰飞烟灭。就跟这雪虎一样。敢咬朕,就该死。你说呢,皇姐?” 殿内死寂。 杨千月瘫软在地上,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俊美的少年,惊恐地摇头。 就像看一个怪物。 她完全无法将弟弟十五六岁、这般俊美的脸,和他口中戏剧性的、地狱般的场景联系起来。 挫骨扬灰。 西市口。 示众。 灰飞烟灭。 杨万年看着她惶恐呆滞的模样,脸上的兴奋渐渐淡去,转化为一种探究的、略带不满的审视。 他微微歪头,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怎么,皇姐?觉得朕处置得不妥?还是说……你要为了这么个罪臣,跟朕大吵一架,为他鸣不平?!” 她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放肆!”杨万年怒斥道。 杨千月猛地一颤。 她看向榻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帝王。 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毫不掩饰的冷酷,以及那冷酷之下,一丝近乎任性的“我看你敢不敢反驳”的挑衅。 她不是在现代商战中和对手博弈的霸道女总裁。 她是在一个暴君掌心挣扎的、看似尊贵实则渺小、随时没命的长公主。 极致的恐惧,混合着被彻底羞辱的冰冷愤怒,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清醒,瞬间淹没了她。 这样的暴君真是该死。 人人得而诛之。 李泽厚做的也没错。 杨千月喉咙干涩,近乎本能地问道,“所以,如果我跟你吵,你会杀了我,是吗?” 声音里满是悲伤和绝望。 一时让杨千月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还是“原主”的。 泪水大颗大颗地滚下。 悲戚地大声问道,“那是不是我自尽了,你会放心些?你告诉我。” 在喊出这句话的瞬间,杨千月的余光却死死盯住皇帝握着匕首的手指。 如果要杀她,他的手指一定会第一时间握紧。 她吸了吸鼻涕,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是,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 ?这章见面的场景,可以说是一个重要的小高潮,两人关系的转折点。孟节的死无全尸让杨万年对皇姐的猜忌积累到了爆发。我修改了很多遍。感觉还是挺有意思的。 第140章 杨千月的质问在血腥味中回荡。 她暗暗盯着皇帝握刀的手指,那手指骤然收紧后又缓缓松开。 他果然动了杀心。 时间被拉长,每一息都像在刀锋上滚动。 杨万年没有立即回答。 他歪着头,审视地打量着,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 “皇姐,”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你说什么呢?” 他松开匕首,任由它“哐当”一声落在桌上,对着杨千月张开双手,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向前走了半步。 “皇姐,你怎么会这么想?”他眨了下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虎血凝成的暗红,“你是朕唯一的亲姐,朕怎么舍得杀你。” 这话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杨千月浑身冰凉,本能地往后挪了挪身子,牙齿直打架。 他这是要什么? 更深的玩弄和折磨? 自己不过是那只雪虎。 随时可能因为冒犯,被他杀了。 杨千月心中一片冰冷,残存的亲情彻底消失殆尽。 “可是皇姐,”杨万年的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一丝委屈和困惑,像个真心求教的弟弟,“你刚才说要死给朕看……朕听了,心里好难过。你不信朕?” 他蹲下身,与瘫坐在地上浑身战栗的杨千月平视。 那张沾血的少年面孔近在咫尺,眼底翻涌着某种令人看不懂的黑暗情绪。 “朕都告诉你实话了。孟节是自己找死,朕烧了他,一了百了。皇姐为什么还要这样?” 他伸出手,似乎想替杨千月擦泪,指尖却在触及她脸颊前停住,上面还沾着黏腻的血。 “还是说……”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只有两人能听见,“皇姐觉得,朕烧得不对?嗯?” 杨千月浑身的血液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弟弟,那双眼睛里没有亲情,只有一种探究的、带着残忍兴味的审视。 胸口处一阵绞痛。杨千月痛得惊呼一声,捂在上面。 原主那份被骄纵宠溺养出的、近乎本能的委屈与伤痛,如同冰封下的岩浆,在这一刻找到了裂缝,轰然喷发!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从她喉咙里迸出。 不是算计,不是表演,是原主对亲情撕破脸的悲观绝望。 她……感受到了。 那迟来的、灭顶的剧痛。 属于原主对皇弟的那份血脉亲情。 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蜷缩着身子,剧烈地抽泣着,浑身颤抖不已。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哆哆嗦嗦,支离破碎。用尽力气抬起头,望向那个俯视着自己的面庞。 问出了那句原主灵魂深处最痛的绝望:“我是你姐姐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如此狠心?为什么啊!!!” 这质问里没有对皇权的挑战,只有被至亲之人亲手推入地狱的痛苦心碎。 原主的本能让她几乎就要扑上去对皇帝撕打哭喊。 可穿越者的理智警告她: 她不能。 他在极限施压,在测试她的反应。 测试她有没有撒谎,有没有臣服。测试她有多深沉的心机……还剩多少“姐姐”的样子。 皇帝要的就是她崩溃,惶恐,不敢反抗,乖乖地做个养在笼子里的宠物。 杨万年对皇姐的反应十分满意。 对了,这就对了。 这才是被彻底摧毁后,应该有的样子。不是冷静,不是隐忍,而是这样彻底的、丑陋的、动物般的崩溃。 杨万年伸手去摸杨千月的脸,却被对方避开。 杨万年没有动怒,反而笑了,手指划过杨千月的下颔线,危险而轻浮。 “皇姐这是怕了朕?还是恼了朕?” “臣姐……不知道。”杨千月感觉自己仿佛灵魂出窍,听见自己的声音就像是另一个人,“臣姐只是……只是这里好疼,也好害怕。”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上,眼泪无声地滚落,完全不能自控。 “疼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她看向杨万年,悲声道,“皇弟,你就告诉姐姐……该怎么做,能让你开心,姐姐就怎么做。” 交出判断权。交出反抗意志。 伪装成可以随意操控的样子。 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通过测试的回答。不是争论对错,不是哀求,而是示弱到极致,并将“绳索”递到对方手中。 杨万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盯着杨千月看了很久,久到林福和如意跪在地上几乎要窒息。 然后,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一丝真实的……失望? “皇姐你错怪朕了,朕只是觉得皇姐为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要死要活不值得,朕这是为了你好。” 杨万年撇撇嘴,站起身,用干净的衣襟擦了擦手上的血,动作随意得像在拂去灰尘。 他转身走回软榻,懒洋洋地靠回去,恢复了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看来皇姐是真伤心傻了,根本看不清楚,到底谁才值得在意。” 他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闹了这么一番,不就是想给他收尸吗?严睿那儿还有一捧灰,要不要随你。” 杨千月缓缓起身,动作十分僵硬。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轻飘飘的:“不过皇姐,出了这个门,就好好在你的公主府里‘养病’。没事……别总想着往外跑,更别想着去见什么不该见的人。” 他的目光掠过杨千月,落在她身后的虚空,意有所指。 “皇姐向来知道,朕的脾气不好,容易烦躁。今天看在皇姐这么难过的份上……就算了。”他笑了笑,“再有下次,朕可就真要生气了。” 杨千月泪眼婆娑地望着弟弟,迟疑了片刻后,以头触地,声音酸涩。 “臣姐……谢皇上恩典。” 杨万年托腮笑道:“人死都死了,惦记也无用。皇姐还年轻,日子长着呢。朕回头让内务府给你再挑挑,选几个更懂事、模样更出挑的送你府里去,保证比那孟节……会伺候人。” 他将“伺候人”三个字,说得慢而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杨千月凄然地笑着,声音轻如鸿毛,“谢陛下恩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如玉搀扶起来的,怎么跟踉跄跄走出香凝宫的。 直到走出香凝宫,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略微散去。 冬日寒风一吹,杨千月剧烈地颤抖起来,弯腰吐了一地。 “殿下,您的手好冰……”如玉带着哭腔低声道,细心地替杨千月擦掉嘴边的污迹。 杨千月推开她的手。 低头看着还在颤抖的手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替暴君包扎时,触碰到他皮肤的触感,以及…… 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让她更加作呕,吐得眼冒金星。 暖轿等候在旁。 陆炳立在原处,身姿笔直如松,目不斜视。 当杨千月扶着如玉的手跌跌撞撞地经过时,他垂眸行礼,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或眼神。 杨千月亦是如此。 皇帝最后的警告绝非空话。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轿子起行,碾过宫道。 轿内,杨千月缓缓闭上眼,将所有后怕、愤怒、恶心与冰冷的杀意,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挫骨扬灰……西市口…… 一幕幕画面和话语在脑中翻腾。 虽然那不是真孟节,却一样杀人诛心,令人憎恶发寒。 往日的温情脉脉,今日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被彻底撕碎。 下面露出的,是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搏杀场。 良久,杨千月睁开眼,眸中恢复深沉的平静。 杨万年。 她在心底,用最平静的语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真该死。 这个念头不再是一闪而过的情绪,而是一种被确认后的信念。 不仅仅是为了自救,不仅仅是为了复仇。 而是因为——这样的怪物,不配活着。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是对所有人生存的威胁。 可笑的是,她一直在对付李泽厚,压根没有想过对付自己的亲弟弟。 穿来后发生的一切给她一种幻觉。皇帝是信她爱她的。 她甚至想过用手段推行一些利民的政策,让弟弟逐渐醒悟成为一名明君。自己未必要夺权上位。 又或者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把弟弟软禁起来,尊为太上皇,给他荣华富贵。 她没有想过要他死。 杨千月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感到了沉闷的痛意。 那里,很冷,也很硬。 今日,他逼死了他姐姐。 活着的叫“杨千月”。 第141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公主要造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大红的纱帐高高挂起,四角垂着细碎的金铃玉坠,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酒菜,酒液装在琉璃盏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各处窗户微开,浓郁的合欢香丝丝缕缕,游弋出去,飘荡在花园里,满是情爱的味道。 烛火摇曳,剪影投射在窗纸上,若隐若现,让外面的人尽情想象。 长孙无忧跪在冰冷的地毯上,小小的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即使脸色苍白,即使单薄的身体在锦袍下颤抖,那双肖似其兄长孙璟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愤怒、屈辱和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火焰。 他死死瞪着杨千月,像一头被困的、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幼兽。 杨千月心中愤怒不忍,闭了闭眼。却只能狠下心把今晚的戏演下去。 若优柔寡断,若恪守道义,包括自己,包括眼前的少年,所有牵连的人,全都得死。 她缓缓走到长孙无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股令人猜测不透的笑意。 长孙无忧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杨千月冷笑,语气一沉:“来人。” 如玉立刻上前:“殿下。” “斟酒。”杨千月淡淡道,“本宫今日高兴,要与小公子好好‘亲近亲近’。” “是。”如玉有些不忍,却还是依言倒了两杯酒。 酒液如同暗红的血,异样妖冶。 杨千月伸出食指,轻轻挑起了长孙无忧的下巴。 少年立马应激地惊呼,且身子瑟缩着后退,“殿下!” 他抬眼,看向杨千月。 急促间对上一双异常漂亮的丹凤眼,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异常的冷漠与厌恶。 那冷漠,那厌恶,不像是对他,更像是对这间屋子,对门外的一切,对整个世界。 长孙无忧心中一震。 这与他想象中的长公主有些不同。 杨千月神色忽变,松开手指,咯咯咯地笑着,“你大哥没告诉你,来长公主府意味着什么吗?” 俯下身子,紧盯着长孙无忧惊恐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满是调笑的意味。 “还是你父亲没有告诉你,你长姐不仅未婚先孕,还为了她的情郎刺杀本宫,按律当诛五族,是本宫跟皇上求情,才让你父亲戴罪立功?” “你胡说!”少年握紧了拳头,愤怒地抬起头,双眼赤红,“阿姐不可能做那样的事情。” “你还真是无忧,单纯得很,”忽然俯身,凑到长孙无忧耳边。 这个动作在窗外窥视者看来,无疑是长公主对小公子的狎昵挑逗。 轻笑着说道,“不过本宫就喜欢看人知道真相后崩溃、坠落的样子。就喜欢玷污世间最最纯洁之物。” 她停下来,立起身子,俯视着长孙无忌,“想活吗?想让你兄长们活着吗?听说你大哥刚刚得了个大胖小子,是不是?” 长孙无忧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怒火被惊慌取代,“你,你要做什么?” “‘你’?没规矩!”杨千月甩手给了他一耳光,将长孙无忌打倒在地上。 长孙无忌捂着脸,牙齿咬得发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像是要杀人。 “你是皇上赏赐给本宫的礼物,就是来伺候本宫开心的。你若敢违抗本宫,就是违抗皇上,你们长孙家就会人头落地,血流成河……听清楚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长孙无忧稚嫩的心上。 家族的仇恨,兄长的安危,自身的屈辱,求生的本能……无数情绪在他眼中激烈冲撞。 最终,他狠狠地咬住下唇,透出血来,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杨千月脸上浮起慵懒又带着恶意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娇媚而蛮横: “呦,还挺倔的。不过,你越这样,本宫就觉得你有趣。”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你可知,外头多少人挤破头,想得到本宫的宠爱?你能被皇上亲自送来,是你的福气。” 长孙无忧身体僵硬,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偏开头,躲开她轻佻的手指。 “草民……不敢。” “还敢躲?” 杨千月嗤笑一声,压低身子,突然吻住了长孙无忧的嘴唇! 贴着嘴唇,凶狠地啃咬着。 杨千月心中的屈辱痛苦,就像伤口在汩汩流血。 她的嘴里传来铁锈味。 长孙无忧如遭雷击,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剧烈挣扎着,双手胡乱推搡着杨千月。 “放开……放开我!你这个……”辱骂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杨千月更用力的压制堵了回去。 窗外,负责监视的御林军校尉透过窗户缝隙,看到长公主强吻长孙家少年的暴虐景象,以及对方那无力而屈辱的抵抗。 他皱了皱眉,移开视线,心中鄙夷更甚,但职责所在,还是尽职地记录下“长公主强行亲近长孙无忧,对方激烈抗拒”的细节。 杨千月在长孙无忧耳边用气音快速道:“挣扎,哭,打翻桌子上的酒,但不要喊。不想死,就照本宫说的做。” 旁边小几上早已备好了两杯颜色暗红的酒液。 长孙无忧此时大脑一片空白,为了活命,本能地选择了听话。 他眼泪滚落,胡乱地挥舞着胳膊,很自然地打翻了桌子上的酒杯。 “不识抬举的东西!本宫赏你的酒也敢打翻!” 杨千月“异常恼怒”地箍紧了长孙无忧,转身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递到他面前,眼神威胁,语气凶狠。 “喝了它!给本宫赔罪!” 长孙无忧惊疑地看着那杯酒,脑子里回荡着杨千月方才的那番话,耳朵里嗡嗡作响。 泪水滚落,他呜咽着,颤抖着,接过了酒杯,闭眼喝下。 酒液又苦又辣,激得他满眼泪花。 杨千月强势地将他抱入怀中,俯身亲在他的脸上,如蜻蜓点水,然后脸贴着脸。 长孙无忧呜咽着,想要挣扎却又不敢挣扎,呜咽着哭了起来。 不过片刻,蒙汉药便发作。 长孙无忧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地倒下去,靠在杨千月的胸口。杨千月抽去他的卯酉簪,乌黑的头发瞬间如瀑布般披散。 看着怀中满脸泪痕,昏睡过去的少年,暗暗松了口气。 “梁亭峰,进来把他弄到榻上去。” 梁亭峰应声而入,心情复杂地将“昏迷不醒”的长孙无忧抱起到内室那张宽大的、铺着锦被的榻上,最里侧的角落里。 杨千月随手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遮住了他大半身体和脸。 俯下身子,手指滑过他的脸颊,吩咐梁亭峰,“出去。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惊扰。” 外面大红子的层层帷幔依次落下,发出叮铃铃令人遐想的脆响。 梁亭峰锁上门的一瞬间,看到一个极为浅淡的侧影,已俯下身去…… 他心头狂跳,随着“哐”的一声锁好门,飞速地背过身去,两眼望天。 杨千月在帐内落下一重的帷幔,将床内的空间一分为二。 杨千月心中憋闷得无以复加,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呼出一大口浊气。 榻上半躺着个男子,眼神缓缓从隔开内部空间的帷幔上移开,疑惑不解地望向眼前人,身体僵直。 只见长公主一身绸缎寝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姿,领口微敞,缓缓地对他俯下身。 他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殿下……您这是……” 第143章 杨千月低头看向身下的男子。 他睫毛轻颤,面色绯红,不敢动弹。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痛惜,有不解,还有深藏的爱慕与挣扎。 空气异常安静。 如玉快速地将所有门窗从内闩死,加上重重帷幔,从外面就完全看不见帐内的具体情况。 就算贴着窗户,再好的耳力,也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 “出去在外面守着吧。等本宫叫你再进来。”杨千月媚眼如丝,语气里带着沉重的鼻音。 不一会儿就听到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顾文澜的心狂跳起来,呼吸急促。 “静之,”杨千月轻声唤他,前所未有的疲惫,“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嗯,”顾文澜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着的幕布,又迅速收回,落在杨千月近在咫尺的脸上,脸上愈发滚烫,声音发颤: “殿下……您这是要……” 杨千月勾唇一笑,伸出手指勾住对方的下巴,“我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你还喜欢我吗?” 顾文澜突然听到杨千月自称一个“我”字,惊讶而惶恐,急促地劝慰道,“殿下、殿下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杨千月对上他干净清澈的眸子,笑了笑,捉住了顾文澜的手,“就知道你你懂我。” 眼前的这双眼睛,没有野心,没有算计,只有浓烈的情意与担忧。是身边所有男子中最干净、最痴情的一个。 杨千月手指一滑,与之十指相扣,抬眸看向对方,眼神狡黠,含笑问道: “执子之手,是不是这个样子?” “殿下……”顾文澜声音发紧,浑身战栗。 “静之,”她轻声唤他,声音有些沙哑,“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听清楚。” 顾文澜心头一紧,连忙点头:“殿下请讲,文澜听着。” “皇帝他怀疑我接近孟大人,梅大人,是图谋不轨。送来长孙无忧是在试探我,是不是真喜好男色。也是借机羞辱我,坐实外面的传言,让我身败名裂。所以,我必须要演刚才那场戏。” 杨千月声音很轻,语速很快,但很清晰,“但我不能真动他……更不能让人知道,我至今仍是完璧之身,否则跟我有关联的人,都得死。包括你——和你们顾家。” 顾文澜瞬间呆住,大脑一片空白。 完璧之身? 长公主说她还是完璧之身? 这可能吗? 传闻中她夜夜笙歌,左拥右抱,面首无数?刚刚她还强吻长孙家幼子,对他动手动脚? 可如果是处子。那…… 巨大的震惊让他一时失语。 他出身商贾之家,耳濡目染商场中的尔虞我诈,怎会不懂算计。 他只是不屑,志不在此。 联想到之前与长公主的极致亲密,却始终没有越过最后一步,瞬间意识到各种缘由和利害关系。 殿下的风流竟然都是演出来的! 为了自保,竟不惜这般委屈自己,背负污秽不堪的骂名。 这要是暴露了,可是秘密勾连朝堂内外,意图谋反的欺君大罪。 顾文澜紧张而又心疼地反握住杨千月的手,“殿下竟在受着这般委屈……” “所以,你要帮我,”杨千月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只有你是干净的,对我绝对真心,也只有给你……不会让我觉得自己……” 她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份被逼到绝境的痛苦与无奈,却让顾文澜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顾文澜瞬间明白了杨千月叫他来的真正目的,也明白了她此刻处境的凶险与艰难。 “所以,你愿意吗?”杨千月直视着顾文澜,异常坦荡。 没有勾引,没有算计,只有诚实相告,以性命相托的郑重。 “若你答应,从今往后,你与我,生与死,荣与辱,再也分不开。我的处境想必你已经看明白了。稍有差池,万劫不复。若是不愿,你就从密道离开。就当你今夜没来过……我不会怪你。” “不委屈!” 顾文澜猛地摇头,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充溢着男性本能的怜惜与保护欲。 他带着几分呜咽的哭腔,一脸愧疚与沉重。 “静之今日才知自己大错特错。之前从未考虑过殿下的处境,更不曾真正了解殿下的为人,对殿下那般误解,甚至……还跟殿下闹脾气。真是……愚不可及!有负殿下的看重。” 他吸了吸鼻涕,痛苦地摇头,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温暖和力量传递过去: “能得殿下如此这般信任,静之三生有幸!怎会觉得委屈?!静之只恨自己无用,不能为殿下分忧。” 顾文澜挣扎着半坐起来,抬起手想为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却又不敢唐突。 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方才举起右手,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殿下如若不弃,静之就此发誓,此生愿为殿下手中笔,案前灯。富贵荣华,家族兴衰,在文澜心中,皆不及殿下万一。今夜之后,文澜心中眼中,唯有殿下一人。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静之愿与殿下生死与共。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杨千月冰冷坚硬的心防,随着这番炽热的表白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入丝丝暖意。 她之前本想做局,以处子之身制造“圣母感孕”。这样在迷信、崇尚君权神授的古代社会,才能破除女子身份登基称帝的最大障碍。 只有用这种级别的天命之说,才能碾压李泽厚男主光环带来的幸运,乃至可能出现的神迹。 如今,皇帝撕破脸对她出手,频繁试探镇压。这样的暴君昏君想一出是一出。处子之身变成了最大的定时炸弹,必须拆除。 杨千月微笑着抓住他发誓的手,缓缓落下,落在柔软处。 “我信你。” 闭着眼,俯身上前。 顾文澜愣了一下,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杨千月,极其珍重地、带着无限怜惜地,吻上她的唇。 杨千月生涩地回应着。 一帘之隔,长孙无忧睡得深沉,药效生猛,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当他真实感受到时,还是被震惊到了。 他停了下来。 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杨千月紧蹙的眉头,无法伪装的泪水,整个人的蜷缩紧绷。 巨大的震惊与汹涌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是真的! 她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传闻全都是污蔑! 她真的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了他。 他最最渴望的相爱相知,彼此间纯洁无瑕的托付。 “殿下……”他深情地呼唤着,异常缱绻温柔地轻轻吻着她的嘴唇。 “对、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她颈侧,滚烫。 “我会对你负责,我会负责的。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傻瓜。” 杨千月微笑着,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 第144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公主要造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公主要造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公主要造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那股刺鼻的骚味蒸腾着,连龙涎香都压不住。 林福脸色一变,吩咐甲士,“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拖下去,晦气。” 杨万年拍着桌子,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龙椅都跟着晃了晃: “好!长孙家好一个蠢货!吓尿了,哈哈哈哈~~长孙诚啊长孙诚,没想到你竟然生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你也有今天。”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瘫在地上的长孙无忧,对杨千月道: “皇姐你瞧瞧,这就是你护着的宝贝?长孙家的怂货。哈哈哈~弄脏了朕的地板,这该怎么罚?” 两位甲士皱着眉头,慌慌张张地架起长孙无忧就往外疾走,嘴里低呵道,“老实点!” 生怕手脚慢了,连带着被罚。 长孙无忧被吓傻了,机械地哭喊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停顿了一瞬后,嘶哑着嗓子喊道,“殿下救我!” “无忧!,” 杨千月急切地喊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面露焦急之色”,转过身,忙不迭地跪爬到杨万年脚下,哀求道: “陛下息怒!他这是真的吓坏了。一个孩子,哪里经得住陛下的雷霆之威?求陛下饶过他这一回吧!” 她一边说,一边扭头狠狠瞪了长孙无忧一眼,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却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焦急,带着哭腔大喊道: “无忧!” 长孙无忧失魂落魄,大声喊道:“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了臣吧……” 杨千月继续苦苦哀求,泪水滚落,声音悲切。 她是真的痛苦而害怕。 眼前的不是正常人,而是个以操纵人性命、别人痛苦为乐的暴君。 随时可能杀人,包括她。 这样的认知,让杨千月瑟瑟发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杨万年笑够了,眯着眼盯着皇姐,对她害怕而焦虑的样子十分满意,眼底的戏谑更浓了几分。 外面传来沉默的打击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无忧!” 杨千月听到惨叫,骤然睁大了眼睛,不顾杀头的风险,“惊慌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跑去。 “皇姐!” 身后传来杨万年的呵斥。 “殿下!”林福一瘸一拐地跑上前去,焦急地劝道,“殿下,您这、这可是不妥啊!” 杨千月跺脚,拎着裙摆,大哭着往外跑去,“我不管!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打死。要打连我一起打吧!” “皇姐!”杨万年陡然提高了声音,“成何体统!给朕回来!” 慌乱跑着的杨千月骤然停下身,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眼看厚重的板子就要落上,而长孙无忧后背上已经沾满了鲜血,红得刺目。 杨千月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硬生生地受住了接连落下的两大板。 “啊!”背上传来的剧痛让她两眼一黑,差点晕倒过去。 喉咙里涌出一团腥甜,猛地吐了一口血。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咬牙硬挺着,没有挪开身子,反而更坚定地压住了长孙无忧。 若不如此,他那小小的身板,今天肯定会被活活打死。 “殿下,您这是何苦呢?!”林福追了出来,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刑的两个甲士面面相觑,扬起的板子僵在半空中。 这到底打还是不打。 林福连忙吩咐两边的小太监,“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殿下拉开。殿下金枝玉叶,难能受得住。唉!” 说完急匆匆地跑进殿内,跪在地下磕头,“陛下,殿下护在长孙无忧身上,挨了两大板子。殿下身子娇贵,哪受得住啊,怕是受伤了。陛下,您看要不要请御医来瞧瞧。” 杨万年嗤笑了一声,“皇姐还真是会心疼人。” 捻了捻手指,“朕还以为她只会护着朕,为朕挡板子。” 说完,冷笑了一声,喝了口茶,随手将茶杯砸在地上: “去告诉皇姐。她若再敢拦着,朕就把长孙无忧打烂了,扔去喂老虎,省得皇姐为了他忤逆朕。” 林福弓着身子,一路小跑到殿外,将皇帝的话一字不落地传了下去。 风裹挟着血腥味吹过,杨千月浑身一颤,刚咽下的腥甜又涌到喉咙口。 “殿下………” 长孙无忧挣扎着扭头看自己,红着眼,嘴角满是鲜血,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气若游丝的抽噎。 他拼命地摇头。 “不、不、不……” 满眼泪花,伸出手无力地推了推杨千月,摇着头,“殿下不、不要!” 话音刚落,便吐出血来,衬得小小的脸儿愈发苍白。 林福见此情境,很是无奈,焦急地劝道,“殿下,您可千万要保重凤体,别为了他惹圣上生气啊。” 杨千月“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地抚摸了下长孙无忧潮湿的后背,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跪在地上,大哭着: “殿下……” 说完一边重重地磕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臣姐……再也不敢忤逆陛下,都听陛下的……无论是臣姐还是臣姐的男人都任陛下处置……” 说完呜呜呜地伏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行刑的甲士拿着板子,望向林福,“林总管……” 林福叹了口气,朝他们使了个眼色,悄悄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要扬得重落得轻,别把人打死了。 嘴里却肃冷地吩咐着,“愣着干什么,接着打!” 说完便跑回殿内复命。 紫宸殿内,杨万年听着外面的动静,啪啪起落的板子声,皇姐悲切无奈的哭声,端起新沏的茶,轻轻摸索着杯壁,露出一抹笑容。 抬头看向林福,“皇姐受伤了么?” 林福连忙恭敬地答道,“回陛下,殿下挨了两板子,吐了血。” 杨万年瞬间怒气冲冲地拍了拍桌子,震得杯中的茶水剧烈地摇晃。 “岂有此理!” 他捏了捏手指,握紧了拳头,又飞速地松开,“传朕的话,杖责十板,留他一条性命。长孙无忧伺候长公主不利,御前失仪………” 漫不经心地抬起眼,脸上露出几分冰冷顽劣的笑意: “看在皇姐的面子上,朕就不杀他。去,把他的舌头给割了,省得到处告状。再寻条狗链子,拴着他的脖子,拴在长公主府中。好叫人瞧瞧,这就是忤逆朕的下场。” 林福弓着身子,将皇帝的旨意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传达到廊下。 “陛下有旨:杖责十板,留其性命。长孙无忧伺候长公主不利,御前失仪……长公主为其求情,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着,割去其舌,以儆效尤。另,赐铁链一副,拴其颈项,永锢于长公主府内。俾使人知,忤逆天威者,当与犬彘同列。” 寒风呼啸,卷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刮过每个人的脸庞。 割舌……锁颈……示众…… 这是最极致的羞辱与摧毁! 她“宠爱”的人,被像畜生一样对待,拴在她的府里,时刻提醒所有人,也提醒她自己,违逆皇帝的下场! 她伏在地上的身体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与恨意! 指甲深深抠进手心一阵刺痛。。 杨千月却装作“近乎崩溃”地瘫坐在地上,哭喊道,“不要啊。求求你,不要啊。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她仰着头,哭得不能自已,仿佛已经彻底崩溃。 地上的冷意仿佛沁入骨缝里,让她抱着双臂,缩成一团,牙齿打架。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想求什么,最终化作更汹涌的泪水和无助的呜咽,肩膀无力地垂下。 “无忧……” 哭得那样悲伤而绝望。 “殿下……殿下保重……”林福见状,心中也是不忍,但他更清楚皇帝的性子,只能低声劝慰一句。 对行刑的甲士使了个眼色,“还不动手?先拖去刑房!小心些,别在这儿污了地方!” 少年瘦小的身体软绵绵的,后背衣衫破碎,血迹斑斑,被拖行时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暗红痕迹。 “不……不要……无忧……不要啊……” 杨千月像是才反应过来,伸手想去抓,指尖却只掠过一片冰凉的空气。她看着长孙无忧被拖走的方向,眼神空洞,泪水无声滑落。 林福叹了口气,示意旁边的宫女太监:“快,扶殿下起来,殿下受伤了,快宣太医来治。” 杨千月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背部的疼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两人支撑。她目光呆滞,仿佛丢了魂魄。 “求陛下……开恩啊!求陛下开恩……无忧他还小啊……他、他这可怎么活啊……” 杨千月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林福面露难色,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陛下的脾气您是最清楚的。旨意已下,断无更改之理。您……您还是保重凤体要紧。这长孙小公子……能留条命,已是陛下格外开恩了。殿下还是莫要…再求了吧!” 他话语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杨千月知道,再求已是无用。 会被昏君解读为“反抗”,反而可能变本加厉地折磨无忧。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捂着胸口,心如刀绞,两眼空洞,默默地流泪。 哀切地哭喊了一声,“无忧啊……” 她酿跄着跪下身子,仿佛终于认命,重重地磕了个头。 “臣姐……谢陛下……恩典……” 她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泪。 她再次以头触地,这一次,久久没有抬起。 林福见她如此,挥了挥手。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专门负责此类刑罚的内侍面无表情地上前。 手里托着一个铺着红布的托盘。 上面放着一把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小弯刀,还有一包药粉和干净的布巾。 “按住他!掰开嘴!”负责行刑的内侍冷声吩咐。 杨千月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石地上。 鲜血猛地从长孙无忧口中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苍白的下半张脸,也染红了按着他的太监的手和石地。 杨千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眼前阵阵发黑。她心中的痛苦、怜悯与对暴君暴行愤怒,已经无法用言语描述。 杨万年这样的人,必须得死。 她装作被吓破了胆子,捂着嘴,尖叫了一声,战栗着,“昏死过去”。 林福看着这一幕,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掩去。 他飞快地吩咐四周的内侍宫女道:“还不快过来扶住长公主殿下。殿下口谕,速送公主殿下和…长孙无忧…回府静养,不得有误。” 杨千月感觉自己被慌乱地架起,嘴里被塞进一颗清凉的药丸,想必是用来醒神的。 但她还是戒备地假装咳嗽呕吐,将药丸吐了出去。 “殿下…”林福关切地唤了一声。 他担心长公主,但他什么都做不了。而且知道若是真做了,所有人都会大祸临头。 杨千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林福。她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反而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告诉陛下,臣姐…领旨。谢陛下对无忧的不杀之恩。” 她一抬眼,就看到了地上那蜷缩的、脖颈拴着铁链、嘴被布巾塞住、眼神空洞的少年。 他脖颈上栓着铁链,另一头被牵在一位小太监手里。 “陛下吩咐,请殿下亲自把他牵回府,好生教导规矩,以后不能再这么无能了。” 第148章 杨千月的目光落在少年脖颈上那圈冰冷的铁链上,最后一丝血色也从她脸上褪去,身体剧烈地颤抖,手指僵硬着,迟迟无法动弹。 “殿下?谢主隆恩吧。”林福催促道,眉眼间带着焦急和关切。 杨千月这才回过神来。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残留的血腥味和龙涎香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喉咙里的腥甜还未散去,但比这更疼的,是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和滔天的恨意。 她必须要继续演下去,还不能倒。 压抑着悲伤,噗通一声跪下,对着大殿重重地行了个礼,“……臣姐领旨,谢主隆恩。” “陛下,还嘱咐,带回后要将他拴在你的寝殿门外,没有陛下旨意,不可入内。” 杨千月踉跄一步,挣开搀扶她的林福,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眼底却刻意留着一丝惊惧的茫然。 她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那小太监递来的铁链。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缩,随即死死握住。 轻轻扯了扯铁链。铁链哗啦一响,在寂静的廊下格外刺耳。 “走。”她吐出一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地上的长孙无忧似乎动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他被两个太监半搀半架地扶起来,几乎无法站立,全靠旁人支撑。 佝偻着,头垂得很低,被血污浸透的布巾塞在嘴里,脖颈被迫仰起,露出一截乌黑的铁链。 眼神涣散,失去了昨日的光亮与桀骜不驯。除了生理性的痛苦抽搐,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杨千月牵着铁链,走在前面。双腿使不上力气,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摇摇晃晃,异常艰难。 每一步都牵扯着她背上的伤,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微弱的、踉跄的跟随,听到铁链拖过地面刺耳的摩擦声,少年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呜咽。 她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却依然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脚步虚浮,牙关打架。 长长的宫道,朱墙高耸,琉璃瓦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无不远远便跪下,深深低头,不敢直视。 这条路那样的漫长,漫长到杨千月已经眼睛发黑,快要坚持不下去。 终于出了宫门,长公主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车夫和随从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愣在原地。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把人弄上车。”如玉催促道,转头瞪了一眼梁亭峰,“赶紧搭把手,扶殿下上车。” 梁亭峰刚伸手扶住,杨千月就身子一软,倒在他的怀里,“晕”了过去。 “殿下!”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惊叫。 如玉连忙催促梁亭峰,“快,快抱殿下上去。” 梁亭峰不敢耽搁,拦腰抱起杨千月,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铺着厚软锦褥的车厢内,尽量避免压迫背上伤处。 他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垂着眸子,却禁不住暗暗打量,心中阵阵酸痛。 长孙无忧被安置在车厢另一侧的角落,尽量远离杨千月。 小小一团。华贵的锦服上满是暗红的血污,异常刺目。 马车疾驰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急促而凌乱,铁链子随着颠簸,发出清脆刺耳的撞击声。 杨千月闭目养神,她并未晕过去,但已心力耗竭,极度疲惫。 每一次颠簸,都让背后的伤口撕裂,痛得她喘不过气。喉咙里的腥甜不断上涌,被她强行咽下。 更让她窒息的是心头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愤怒与恨意。 在马车再次骤然颠簸的一瞬间,她无法自抑地喷出一口鲜血。 “呃——!”角落传来一声被堵住的、极度痛苦的闷哼。 长孙无忧被这颠簸甩得撞向厢壁,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蜷缩得更紧。铁链被扯动,哗啦作响。 “殿下!”如玉惊慌地拉住杨千月的手,“殿下你怎么样了?” 无助地抬头看向梁亭峰。 梁亭峰伸出手,手心里有颗黑色的丹药,“我这里有颗治内伤的药。只是没有那么名贵……” 如玉迟疑了下,接过来丹药,却没有直接拿给杨千月吃。只是拿着帕子小心地替杨千月擦拭嘴角的鲜血。 梁亭峰垂下眸子,没有说话,嗓子却痒痒的,掩着嘴咳嗽了两声。 杨千月奄奄一息地看向角落里的长孙无忧。 “拿给他吃吧。” 刚吩咐完,又立马飞快地打断道,“算了。先别管他。” 不能动。 此时的任何关心都不是帮他。 任何超出“冷漠”或“厌烦”的举动,都可能激怒皇帝,变成新的惩罚加在长孙无忧的身上,让他更加生不如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少年独自承受身心的剧痛,命悬一线。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眼睛。 充溢着痛苦、迷茫和怨恨。 她喉头一哽,几乎要立刻别开脸,却像是被那双眼睛钉住了。 泪水滚落下来。 “殿下……” 如玉咬咬牙,悄无声息地换了个位置,挡住了杨千月的视线。 鼓起勇气,轻声劝道,“殿下,万万不可。” 杨千月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收回了目光,重新紧紧闭上眼,手禁不住颤抖起来。 她咬紧牙关,将所有情绪封堵在胸腔里,化为更冰冷、更坚硬的决心。 杨万年,你今日施加在长孙无忧身上的一切,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必将推翻这个残忍、视人命如草芥、以折磨他人为乐的暴君!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她必须救长孙无忧,保住他的命。 还有陈锋、萧景琰、梅雪亮、长孙璟……他们还在皇帝手里。 府里布满了眼线。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鲜血淋漓。 但她没有退路。 至少还有孟节、赵青山、顾文澜,或许还包括沈砚。 想到孟节,她生出几分希望来。 杨千月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可怕的平静。 马车终于驶入长公主府,在主院门前停下。 府内早有准备,但亲眼看到长公主面色如纸,看到宛如仙童般的长孙无忧脖子上拴着狗链,嘴里塞着布时,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纷纷低下头,露出惊慌之色,不敢多看。 杨千月任由自己“昏迷”着被抱下马车,凛冽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让她感到疼痛的同时,又异常的清醒。 被安置在早已备好的、铺着厚厚软垫的步辇上时,杨千月终于“虚弱”地掀开一线眼睫。 “陛下口谕——” 一名跟随而来的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庭院死寂的沉默。 “长孙无忧御前失仪,冲撞圣驾,本应处死。念其年幼,又得长公主‘怜惜’,特免死罪。然活罪难饶,赐铁链锁颈,永锢于长公主寝殿门外石兽之侧。无陛下旨意,不得擅离,亦不得入内惊扰殿下‘静养’。着御林军严加看管,若有差池,唯尔等是问!” 小太监宣读完毕,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杨千月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躬身: “殿下,陛下的意思,您都听明白了?这人……可就交给您悉心‘看管’了。陛下嘱咐万万不可再出差错。” 杨千月微微颔首,声音微弱嘶哑:“臣姐明白。谢陛下恩典。” 小太监面露得意之色,又再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御林军校尉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长公主府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寒风刮过屋檐的呼啸,和铁链偶尔被风吹动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公主身上,等待着她如何唱戏。 杨千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吩咐道,“照皇上吩咐去做,不得有半分差池。” 胡佳青立刻会意,低声指挥着两名看起来还算沉稳的仆妇: “小心点,把人抬过去,铁链……锁在铜环上。动作麻利些!” “回寝殿。宣太医。”杨千月头也不回地,坐着步辇回了寝殿。 明月殿内温暖如春。但此刻杨千月却感觉浑身发寒,如坠冰窟。 她脚步虚浮,四肢无力,勉强撑住,才不至于跌倒。 “殿下!” 吉祥早已在殿内焦急等候,见到杨千月如此模样,眼圈立刻红了,急忙上前搀扶,“您……您背上……” 她看到杨千月背后衣裙上渗出的暗红血迹,声音哽咽。 吉祥快马加鞭,比料想的早了两个时辰赶回来。 杨千月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回来就好。扶我……去内室。” 转头看向如玉,“其他人一律退下,没有吩咐,不得进来。如玉,你跟梁亭峰守在外面。太医来了,让他直接进来。” 内室清场后,杨千月才松了口气,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瘫软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榻上,冷汗涔涔,脸色灰败。 吉祥含着泪替主子脱了衣服,仔细地检查伤势。 背上的伤经过这一路颠簸和强撑,撕裂开了,愈发严重。 吉祥摸了下脉,面露忧色,“殿下,您怕是有内伤。” 杨千月奄奄一息,声音微弱,“我知道。一路上吐了好几次血。” 第149章 杨千月摇头,艰难地动了动,示意吉祥帮她脱下被冷汗和血迹浸透的中衣,只余一件贴身小衣。 吉祥强忍着泪,用温热的淡盐水轻轻擦拭杨千月背上的伤口。 血水混着盐水渗进撕裂的皮肉,杨千月指尖猛地攥紧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喉间溢出阵阵闷哼。 上好金疮药,又用干净的白绫细细缠裹,她额角的冷汗濡湿了鬓发,脸色惨白。 “殿下,您忍忍,太医很快就到,内伤得靠汤药慢慢调。”吉祥替她盖好薄衾,声音里满是心疼与焦灼,小心翼翼地擦去她额角的汗。 “殿下……”吉祥声音发颤,取出一枚蜡封的碧色药丸,捏碎封蜡,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 “先服下这九转护心丹。” 杨千月没问,这丹药有多珍贵,就着吉祥的手和水吞下药丸。 一股温和的暖流自喉间化开,似乎浑身的刺痛都舒缓了许多。 但她依然感到眼前阵阵发黑,似乎随时会晕倒过去。 “殿下!你感觉怎么样了?”吉祥关切地惊呼。 杨千月抬手按住她手腕,微微摇头:“本宫不要紧。但是府里眼线密布,御林军还守着外头,你刚回来,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装作视而不见,切不可露半分异样,免得引火烧身。若是被抓去审问……除了那事儿,其余都照实说……” 吉祥眼眶通红,用力点头:“奴婢记下了,殿下放心。” 杨千月缓了缓气息,又道,“去把梁亭峰叫进来。” 吉祥细心地替杨千月盖好锦被,便去唤梁亭峰。 梁亭峰见到杨千月近乎虚脱地伏在榻上,面色苍白,心头莫名一紧,立刻垂首行礼: “殿下。” “亭峰,本宫有几件事托付予你,”杨千月侧过脸,声音低缓而郑重。 梁亭峰听闻此言,紧张而压抑地微微抬起眸子。 杨千月缓缓说道,“第一,去跟胡统领说,在外面……给长孙无忧搭一个能遮风挡雪的窝棚。第二,置两个粗瓷的食盆水盆,就放在狗窝旁。第三,去兽医馆请个大夫来,给他治伤,就说府里的狗受了伤。第四,每日让后厨端些温热的骨肉汤过去,只给汤和肉,不准拿碗筷,让他用手抓着吃。” 杨千月忽而胸口发闷,呼吸不上来,惊得吉祥低呼道,“殿下!” 她闭了闭眼,轻轻摇头,“我必须交代完。你若有寻常的治伤丹药,就喂他几颗。记住,这些都不过是吊住他的性命,免得死了惹皇上生气。” 梁亭峰不安地问道,“外面盯得紧,这些东西要不要入夜了再送。” “就明着送。看那孩子可怜,尽点心意罢了。”杨千月摆手,剧烈地咳嗽,眼中水光氤氲。 其实她心里很乱,拿不准那个疯子弟弟的心思,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梁亭峰心头微震,抬眸瞥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冷然,不似作假,便又垂下去,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亭峰,”杨千月叫住他,温声说道,“你的命很重要,不能折在这点小事上。长孙无忧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你自己小心。我现在……护不住你了。记得见机行事,保住你自己,才能做更多事。” 梁亭峰听到这话,心头一颤,眼中浮过一抹水汽,又转瞬消失不见。 “属下明白!” 梁亭峰仔细听着,躬身退出,心中念头飞转。搭狗窝、请兽医、喂骨汤、不给碗筷…… 表面是把长孙无忧当牲畜践踏,实则为那孩子谋一线生机。于绝境中暗藏着慈悲与算计。 只是长孙府那边并不会买账,还是会把这一切都会怪在殿下头上。到头来,两边得罪,搞不好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长公主到底是傻还是精明呢?梁亭峰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明白。 内室里,只剩杨千月与吉祥二人,殿外的寒风卷过窗棂,发出呜咽声,增加了几分悲切凝重的气氛。 杨千月感觉到心像被抽空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去让如玉把顾文澜带过来。”杨千月待梁亭峰离开后吩咐吉祥道。 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殿下……”吉祥心疼地替杨千月安揉着头上的穴位,“你快休息会吧。” “再找两个靠得住的侍女过来伺候。不要会武功。” “好。” “吉祥,”杨千月闭着眼,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你也看到了,皇帝已经防着我,彻底翻脸。我们的人,近期绝不可有任何轻举妄动。所有人蛰伏待机,没有我的亲笔密令,不许擅动。尤其是那边……的任何痕迹,都要抹得干干净净,务必先藏好了,不必急着联系。” 说的自然是孟节。 “奴婢明白。”吉祥会意地应道,她知道此刻局势已到了悬崖边缘,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杨千月闷哼了一声,背上的伤处虽已包扎,但稍一牵动仍是痛入骨髓。 吉祥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身上其他地方的冷汗和污迹。 正说着,殿外传来如玉的声音:“殿下,太医到了。” 杨千月睁开眼,敛去眼底的所有情绪,重新换上那副痛楚悲愤的模样,淡淡道:“让他进来。” 太医进来后,垂着眼皮,诊脉、看伤,连连蹙眉,低声说着内伤颇重、外伤撕裂需好生静养,还要用秘制膏药避免留下疤痕的话…… 就在这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如玉惊怒地呵斥道: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殿下寝殿!殿下正在疗伤,不见外人!” 一个尖利跋扈的太监嗓音穿透门板,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恶意: “放肆!咱家是奉了陛下圣旨前来,为长公主殿下驱邪安神!谁敢阻拦,便是抗旨不尊!给咱家推开她!” “砰”的一声,似乎是殿门被强行撞开,紧接着是如玉的痛呼和跌倒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内室的门帘。 吉祥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挡在杨千月的卧榻前,拔出一柄匕首,做出格斗的状态。 太医则几乎本能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躬身行礼,眼角余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杨千月,两腿发软。 谁都知道长公主今日在紫宸殿受的折辱,谁都怕沾惹上这趟浑水。 杨千月暗暗将包扎用的银质小剪攥在手心。 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个穿着靛蓝宫袍,面皮白净、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当先闯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剑、须发灰白、眼神精烁的老道士。 再后面则是几个孔武有力的太监,将挣扎着要爬起的如玉死死按住。 那中年太监一眼看到长公主伏在床榻上,锦被下隐约只穿着小衣,形容憔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扬起下巴,掏出一卷明黄圣旨,尖声道: “长公主杨千月接旨!” 吉祥挡在榻前,寸步不让,厉声道:“殿下重伤在身,无法起身接旨!尔等未经通传,擅闯寝殿,惊扰凤驾,该当何罪!若要宣旨,待殿下更衣后于外厅接旨!” “哟嗬,好个忠心护主的奴才!”那太监狞笑一声,抖开圣旨,却并不宣读,只是炫耀般地晃了晃,“陛下有旨,殿下在寝殿里设祭坛,恐招邪祟侵扰,特命白云观玄诚道长入府,捉拿罪臣孟节魂魄,为长公主驱除邪祟!” 然后对吉祥傲慢地抬了抬下巴,“让开!” “不让!” “好大的胆子,敢抗旨不准。给我拿下!” 只见那太监对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名太监如狼似虎般扑上来。 “放肆!”杨千月怒气冲冲地呵斥道,“本宫看谁敢!都给本宫滚出去!” “公主殿下,”那太监举起明黄的圣旨,“奴才奉皇上旨意办事,莫叫老奴为难啊。” 对道长恭恭敬敬地说道,“还请道长速速找到那罪臣鬼魂,替殿下驱邪安魂,尽快回去复命。” 只见那道长左手拿着罗盘,右手快速地捏着法诀,径直朝供奉着孟节牌位的祭坛走去。 吉祥飞身拦在道长,柳眉倒竖,“你们敢!殿下乃金枝玉叶,岂容你们这帮宵小如此折辱!” 谁知那太监冷笑一声,招了招手。 一枚冷箭射出,直中吉祥的肩胛,事发突然,让她小小惊呼了一声。 “吉祥!” 杨千月惊怒交加,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口,痛得眼前发黑。 “陛下旨意,驱邪之事,不得有误,阻拦者严惩不贷!公主殿下,圣上这都是为了您好,可别伤了无辜。”那太监慢悠悠地劝道。 立马两名太监如狼似虎般扑上来,一把扭住吉祥的胳膊,夺下她手中的匕首,另一人劈手便是两记重重的耳光,打得吉祥头偏过去,嘴角渗血。 吉祥被死死按住,脸颊红肿,却仍奋力挣扎,对着那太监怒目而视。 那玄诚道长恍若未闻吉祥的怒喝,桃木剑一挑,径直撞开挡路的太监,踏步冲向那方简易祭坛。 他目光如炬,扫过牌位上“孟节”二字,嘴角勾起一抹阴戾,二话不说便挥剑劈下—— “咔嚓”一声,桃木牌位应声碎裂,香灰被剑风扫得漫天飞扬,供桌上的青瓷香炉也被他一脚踹翻,碎瓷片混着残香滚了一地。 “你敢!”杨千月目眦欲裂,挣扎着撑起身,后背的伤口被狠狠牵动,一口腥甜险些喷薄而出,她死死咬着唇,银剪在掌心攥得发白。 “哼!本道乃是奉旨行事,定叫这恶鬼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说完就开始振振有词地施法,随着一句“破”字之后,便收了剑,得意洋洋地朝宣旨的太监走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公公,办好了。” 只能那公公满意地点头,“皇上还吩咐,长公主殿下近日寝食难安,神色有异,恐有邪祟作怪。请道长为殿下做法驱邪净祟。” 玄诚道长闻言,提剑转身朝杨千月的卧榻走来,桃木剑尖悬着一道黄符,符纸被他指尖掐诀引动,微微颤动。 他脚步沉稳,目光扫过杨千月时带着几分审视的冷厉,全然不顾她重伤在身的模样。 “殿下休怪,贫道奉旨驱邪,需近身探查邪祟踪迹。” 道长话音落,已行至榻前三尺,手中罗盘突然疯狂转动,指针乱颤,发出细碎的嗡鸣。 他眼中骤起惊色,猛地抬眼盯住杨千月,桃木剑直指她面门,厉声大喝: “呔!何方孤魂野鬼,竟敢借长公主肉身还魂,盘踞人间!” 这话如惊雷炸在室内,那宣旨太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得意的狞笑,拍着手道: “陛下早便察觉殿下行事怪异,与往日判若两人,果真被邪祟缠上了!道长快些施法,将这邪祟收了!圣上英明啊!” 第150章 道士一语落地,室内瞬间死寂。 吉祥猛地抬头看向杨千月,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道士一语惊醒了她。 这些日子她一直疑惑公主的变化,瞬间似乎有了答案。 四面八方的目光包裹住了杨千月。一股寒意瞬间从她的脚底窜上头顶。 这道士,竟真的看破了她的秘密! 不等她细想其中玄异,玄诚道长已厉声暴喝,五指成爪带着凌厉阴风逼至眼前:“妖孽,好个借尸还魂,本道这就将你魂魄拘出,看你还如何为祸人间!” 道家搜魂之术霸道至极,无形之力狠狠碾向她的魂魄,头痛欲裂,意识几欲崩散。死亡的窒息感死死攥住她,再不反抗,今日必定魂飞魄散。 就在那闪烁着青光的爪子即将触碰到杨千月头顶,杨千月以为就要命丧于此的刹那,道士的手却猛地停住! 他脸上的狂喜和杀意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惊骇。 他保持着施法的姿势,另一只手飞快掐算,嘴唇无声嚅动,眼珠急速转动,似乎在推算着莫大的天机。 几个呼吸之后,他掐算的手指猛地停下,霍然抬头,再次看向杨千月时,那眼神已不再是看一个“邪祟”,而是像在打量一件稀世奇珍,一件……绝佳的“材料”! 异世之魂!跨越时空而来的生魂!与凤体相融,阴阳交汇,乃是炼制天阴傀儡、修炼移魂秘法、淬炼长生丹的无上宝材! “妙!妙啊!哈哈哈哈!” 那道士的狂喜之声未绝,杨千月已攥紧手中银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入他胸口! 一双饱含怒意的丹凤眼对了上来。 “滚!” 剪刀被粗暴地拔了出来,又被再次狠狠地扎了进去,快速地连扎数下…… 动作决绝狠辣。 玄诚道长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桃木剑哐当落地,口中鲜血狂涌,身体重重砸在地面,再无气息。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殿内众人尽数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传旨的中年太监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指着杨千月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目光扫过她衣衫不整、溅满鲜血的模样,又慌忙低下头,双腿发软几乎瘫倒。 那句妖孽如鲠在喉,未能吐出。 他不敢。 “道、道长……”他慌得语无伦次,转头对着身后小太监嘶吼,“还愣着做什么?快传太医!这是陛下派来的人,出了事我们都活不成!” 杨千月因为方才的搏斗,裹在身上的锦被完全滑落。脸上身上溅满了鲜红的血。 她惊恐地双手抱胸,仅着贴身小衣的上身和亵裤。一双白皙的大长腿就那么随意地露在外面。 眉头紧蹙,眼角发红,因疼痛和惊惧而剧烈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昏黄烛火摇曳,将她衬得破碎又凌厉,震慑心扉。 “殿下!!!” 吉祥扑上前,用身体死死挡住众人视线,抓起锦被紧紧裹住杨千月,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哭腔:“殿下别怕,奴婢在,恶人已经死了,没事了……” 杨千月再也绷不住,失声尖叫,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情绪彻底崩溃。 吉祥心如刀绞,转头冷目扫向殿内众人,厉声呵斥:“全都滚出去!” 她抬眼看向梁亭峰,眼神决绝,不容置喙:“梁侍卫,守住殿门,护好殿下!” 梁亭峰即刻应声上前,执剑立于榻侧。 吉祥拔出墙上悬挂的宝剑,大步走向那吓得魂不附体的中年太监,剑尖直指其咽喉:“带着你的人,立刻滚。” “大胆!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旁边小太监得了高公公一个眼色,壮着胆子上前呵斥。 谁知话音未落,吉祥剑锋一偏,快准狠地划破他的脖颈,鲜血喷溅,人当场倒地。 血很快流了一地。 这一手狠厉果断,彻底吓破了众人的胆。 “快。快走。”中年太监吓得两腿发软,被另一个小跟班扶起来。 跌跌撞撞往外逃时,还不忘找场子,转头趾高气昂地说道: “我这就回去禀报皇上。你这是不把皇上放眼里。看你到时候被诛九族的时候,怕不怕。” 吉祥冷笑着点点头,一瞬间都落在那中年太监面前,剑尖上还在滴血。 她语气冷冽,“道士觊觎殿下凤体,借机图谋不轨,激怒殿下,罪该万死。你说是不是,高公公。” 那太监盯着盯着剑,颤声道,“是。是他罪有应得。” 吉祥微笑,“他哪里罪有应得了。” “道长、道长、道长他,意图轻薄殿下……”那太监想起那句莫名其妙的“好,好啊”,哆哆嗦嗦的,吓得差点晕过去。 “他敢轻薄殿下,”吉祥轻声说道,“他该死。” 那太监惊恐应道,“对、该死!真该死!” 吉祥满意地点点头,挪开了剑,怒斥道,“滚!” “是是是。我滚,我滚。” 那中年太监被搀扶着,大汗淋漓,腿却不听使唤,抬不起来。 吉祥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高公公,都是当差的,为主子效命。对不住了。” “没。没有。”那中年太监浑身都在哆嗦。 “还不快把暖炉拿给高公公。暖轿抬回去。” 那中年太监再也不敢拿乔,慌乱低摆手,“不。不用。我们走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 她说着,示意宫人递上暖炉与装有金豆的福袋,强行塞给几人:“天寒,路上暖手。这点心意,拿去压惊。” 中年太监哪里敢接,慌忙摆手推辞,魂飞魄散地带着小太监跌跌撞撞往外逃,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吉祥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冷光微闪。 方才道士那句“借尸还魂”,如惊雷般在她心底炸响。 她早就觉得殿下变了,变得清醒、果敢、有谋断,与从前那个沉溺情爱、任性骄纵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原来,是换了一具魂魄。 吉祥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殿内,将门紧紧关上。 榻上的杨千月渐渐平复了喘息,泪水已干,眼底只剩下沉冷的坚定。 这场突如其来的揭穿,她赌赢了。 可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杨万年安排道士来,既是试探,也是对她的终极否定——她根本不是她的皇姐,是另外一个人。 这样随时都可以名正言顺除掉她。 她的心异常冰冷,身子也感觉越来越冷,头昏沉沉的,眼皮越来越重。 她好累。比上辈子争家产累多了。 吉祥沉默着握住了她的手。 比手炉还烫。 “殿下。您怎么这么烫。来人!快来人!太医!太医!” 第151章 不到两个时辰。 高公公、骁果卫、御林军就先后将长公主府的变故加急呈报御前。 杨万年斜倚在龙榻上,望着殿里燃烧的烛火,没有说话。 三份奏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他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腊月天黑得早。但此时殿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林允跪在榻前,额头贴着地砖,大气不敢出。 “高进忠呢?”杨万年忽而停止转动玉扳指问道。 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高公公御前禀报后就回住处躺下。太医瞧过了,说是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回来后,一直发抖,嘴里念叨着‘道长该死’、‘不是我的错’。旁人问话,也答得颠三倒四。太医说看样子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杨万年嗤笑:“惊吓?” 目光虚虚落在殿门口,想起下午打板子时,皇姐扑在长孙无忧身上那两声闷响。他皱了皱眉,像是自言自语。 “被皇姐吓的?” 林允垂首噤声,半个字也不敢接。 “御林军呢?” “御林军校尉禀报事发突然,没有看清楚状况。道长随高公公入殿施法,突然就打起来,乱作一团吉祥姑娘出面安抚,送了高公公跟一起去的小凡子暖炉与暖轿。但他们二人没敢要。” 杨万年脸色冷了几分。 吉祥都能如此镇定周全,滴水不漏,那她们身后的主子,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好皇姐,又岂能那般容易受惊吓? “道士,”杨万年比划了下,“不都会点什么功夫的,怎么就被皇姐杀了?” 说得随意,却散出了杀气。 “骁果卫的人回禀,道长欲持法器近身施法,却忽而停下手,狂笑不已,说什么是天赐良机。殿下似是受了惊吓,抓起银剪乱刺,事发突然,周遭之人根本来不及阻拦。” “对着皇姐突然狂笑?有说什么吗?”杨万年托腮好奇地问道。 “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那就有意思了,”杨万年低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意味:“倒是像她,被逼急了便不管不顾,还是那般刚烈。” 他想起来,她敢胆大包天坐过皇爷爷的皇座龙椅。敢当众射杀弹劾她大逆不道的言官。 彼时皇爷非但不怒,反倒赞她有风骨。而他无论做什么,都是不守规矩、僭越犯上。 若他敢坐上皇爷爷的皇座,皇爷爷就敢杀了他。 一时之间,杨万年心头有些发堵,不想说话了。 林允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只能继续跪着。 又过了半晌。 “道士死透了?” “死了。尸首被吉祥姑娘扣在府里,说是要……要等陛下发落。” 杨万年没接这话,反而问起另一件事:“高进忠说,那道长施法的时候,曾指着皇姐喊‘借尸还魂’?” 林允硬着头皮答道:“是……骁果卫在场之人,尽数听见了。” “皇姐呢?” “听说殿下受了惊吓,伤口崩裂,发起高烧,迷糊不醒。” “太医都看过了?” “看过了。” 杨万年托腮眯着眼,“派赵太医看看去。回来向朕禀报,一五一十,不可有任何遗漏。” 烛火跳跃,忽明忽暗,衬得他的五官俊美得有些不真实。 良久后,方才起身:“摆驾香凝宫,不必通传。” 如意正在用晚膳,摆了一桌子的好菜,却感觉没什么胃口。 听到门外传来“陛下驾到”的通传声,她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迎驾。 没走几步,杨万年就迎面而入。 她赶紧就地跪下行礼:“臣妾参见陛下。臣妾不知陛下要来,没能做好准备。请陛下恕罪。” 杨万年没有叫她起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如意垂着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人发汗。 “起来吧。”杨万年声音意外的温和,“朕就是来看看你,陪你用晚膳。” “臣妾受宠若惊。谢皇上垂爱,”如意起身,垂手而立。 如意起身,垂手而立。 杨万年已经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双她用过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似乎是在细细品味。 眼睛却没看菜,而是看着如意。 如意怔了怔,连忙上前:“陛下,臣妾给您换副新的……” “不用。”杨万年摆摆手,“这筷子你用过的,朕就不能用了?” 如意不敢接话,垂着头站在一旁。 杨万年又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她:“站着做什么?坐下,陪朕吃。” 如意依言坐下,却只敢沾着凳子边,拿起另一双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菜。 殿内安静得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 杨万年吃了半碗饭,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如意,你在朕身边也有段日子了。” 如意连忙放下筷子:“是,臣妾蒙陛下垂爱……” “行了,别来这些虚的。”杨万年打断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朕就是问问你,在朕身边,可还习惯?” 如意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露出感激之色:“谢陛下关怀,臣妾都好。” 杨万年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问:“你在皇姐身边待了多少年?” 如意心中一紧,知道今晚这顿饭,怕是没那么简单。 她斟酌着开口:“回陛下,奴婢自六岁起就跟着殿下,至今已有十五年。” “十五年……”杨万年喃喃重复,“那皇姐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了。” 如意没有接话。 杨万年看着她,目光温和,却让如意后背发凉: “朕问你,皇姐落水醒来之后,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如意却感觉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她知道这个问题有多危险。 答错了,可能会害死殿下;答错了,也可能会害死自己。 她垂下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回陛下,殿下醒来之后,确实有些变化。” 杨万年挑眉:“哦?说来听听。” 如意说:“殿下以前……很在意侯爷。侯爷的一颦一笑,都能让殿下高兴好几天。可醒来之后,殿下却打了侯爷的板子,还把人赶了出去。” 杨万年点头:“这个朕知道。还有呢?” 如意说:“殿下以前不爱读书,可现在……却愿意听顾公子给她读书。殿下以前……只爱慕侯爷,如今……似乎多情了些,却更不开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臣妾以为,殿下死过一回,被侯爷伤透了心,大概是想开了。” 杨万年看着她,目光幽深:“想开了……一个人死过一次,就能开成这样?性情像得像另一个人?” 如意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在怀疑什么。 她跪了下来:“陛下。臣妾只知道,殿下对陛下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万事都是以陛下为重。” “以朕为重?”杨万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是,殿下始终事事以陛下为重。” 如意继续说:“殿下昏迷的时候,嘴里一直喊着‘弟弟’。她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进宫看陛下。陛下遇刺,殿下刚刚醒来身体虚弱,不顾大雨,带着三百人去救驾。殿下……讹了侯爷的钱,就拿给陛下。殿下担心宫里混入细作,对陛下不利,就把臣妾派到陛下身边……”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臣妾只知道,殿下是这世上最在乎陛下的人,把陛下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杨万年看着她,良久不语。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脑子里是下午那两板子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皇姐扑在那个小崽子身上,一声不吭。 他想起了皇姐小时候嘴硬,倔强地替他求情挨打的事。 她以前只替他挡。 皇姐挨板子受伤的那一刻,他心痛得滴血,甚至失态地站起身。 杨万年想到这里,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怒气冲冲。 他猛地站起身掀翻了桌子。桌上的碗筷菜肴稀里哗啦地砸落在地上。 满地狼藉。 第152章 如意伏在冰冷地面,心跳如擂鼓,有些慌乱。 杨万年指着她,眼眶泛红,一声怒吼震得殿内烛火乱颤,“可朕的皇姐为何要为外人背叛朕,忤逆朕?!” “陛下息怒……”如意声音发颤,除此之外,再无半字可答。 杨万年猛地仰头,胸口剧烈起伏,满腔的委屈与怒火无处宣泄。 他抬手狠狠揩去眼角不受控滚落的两滴热泪,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哑声开口: “起来吧。” 如意依言起身,垂首而立,战战兢兢。 杨万年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攥住她冰凉的指尖,指腹反复摩挲着,语气忽的软了下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转头看向殿内宫人,眉眼一沉,厉声吩咐:“都眼瞎不成?把炭火添足,用最好的金丝暖炭。” 说罢,他松开如意的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安寝。” “这……”如意迟疑了下。 外面天还没有黑,这般行事不合规矩,但还是脸红着允下了。 今日里,杨万年似乎要发泄着什么,折腾得筋疲力尽。 直到晚上戌时,方才醒来,回到寝殿时,已是戌时三刻。 林福早已等候在殿外,见圣驾归来,连忙佝偻着身子上前迎候: “陛下,赵太医已从长公主府回来,正在偏殿候旨。” “宣。” 杨万年坐到榻上,接过宫人递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随口问林福,“可感觉身子好些了?有林允当值,你不必强撑,多歇些日子无妨。” 林福当即跪下,涕泪横流,“老奴叩谢圣上隆恩。能伺候陛下,是老奴的福气,半点不觉得辛苦。” 杨万年闻言松了眉眼,心中泛起一片暖意,悠悠然地谢道,“要谢,不必谢朕,得谢皇姐。” 说完,紧盯着林福,似乎在等他的答复。 林福心下惶恐,磕头如捣蒜。 “殿下是心系陛下安危,护驾心切才救了老奴,老奴的命自始至终只忠于陛下一人,是生是死,全凭陛下决断!” 杨万年轻笑一声,手下一顿,没有言语。 赵太医进来时,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小心。 “臣参见陛下。” “起来说话。”杨万年看着他,“皇姐如何?” 手中珠串盘完速度快了几分。 赵太医躬身:“回陛下,长公主殿下发着高烧,伤口撕裂。臣重新处理了伤口,开了退热的方子。殿下一直昏睡着,还未苏醒,偶有呓语。” 杨万年眸光微动:“什么胡话?” “臣听不太清。”赵太医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回话:“似乎在喊痛。” 杨万年手下一顿,面色冰冷,“还有其他的吗?” “再无其他了。”赵太医额头冷汗涔涔,连忙补充,“臣为殿下诊脉,脉象虚浮无力,确是惊吓过度、气血两亏之象,需静心静养一段时日。” “很严重?”杨万年盯着赵太医,停顿了一下,淡淡地问道,“皇姐脉象可有异于常人之处。那个什么观的道士说皇姐邪魅缠身,借尸还魂。你怎么看?” 语气很平静。 赵太医却吓得满头大汗,他迟疑了片刻答道,“臣行医数十载,并未见过借尸还魂之人。早年见古籍有载,此脉象如雀啄,寸浮尺沉,阴阳乖离,无根无气……殿下脉象全然不符,只是体虚受惊之脉,绝无邪祟附体之兆!” 杨万年身体前倾,威压瞬间充溢满室,“你确定?” “确定。”赵太医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如捣蒜般磕头不止,“臣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句假话。” 杨万年点点头:“知道了。退下吧。” 赵太医如蒙大赦,躬身踉跄着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允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夜深了,可要安置?” 杨万年没答,反而问道:“林允,你以前有听说过借尸还魂这种事儿吗?你觉得皇姐变了吗?” 林允吓了一跳,扑通跪下:“陛下,此等玄奥之事,奴才驽钝,不敢妄言。” 杨万年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瞧你这点胆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不是朕的皇姐?” 林允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良久,杨万年转过身:“明日净安大师入长公主府见皇姐,见过之后,你亲自去接,带他入宫见朕,朕要亲问。” 林允连忙应道:“奴才领旨。” 杨万年挥挥手:“退下吧。” 林允躬身退去。 殿内只剩下杨万年一人。 他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枚玉扳指,在指尖慢慢转动。 “借尸还魂……”他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神色凝重。 如意讲的那些,他都仔细想过。 太医的诊脉、皇姐的疯狠、幼时她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无数碎片在他脑中交织冲撞,让他辨不清真假。 杨万年有点怀疑,又怀疑这种怀疑本身。 他轻叩桌子,喃喃自语。 “如若真是借尸还魂,现在的皇姐,又是谁的魂魄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两个念头直打架,左右得不出个结论。 忽而咧嘴一笑,有些期待明日跟净安大师的见面了。 坐在软榻上,不知不觉睡着了,而浑然不自觉。 * 次日清晨,净安大师如约而至。 一辆青布小轿停在长公主府侧门。轿帘掀开,走出一个灰袍老僧。 他须眉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清澈得像山间古泉,不见半分浑浊。 吉祥亲自在门口迎接,她在这里已经恭候多时。 她眼下一片青黑,昨夜彻夜未眠。殿下高烧反复,伤口因挣扎数次崩裂,情况凶险。 她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僧,心中有些忐忑。 昨夜的变故,府里已经封锁消息,但这位大师是殿下昏迷前亲自请的,她不敢怠慢。 就算殿下还未苏醒,也要请之入府,好生款待。 “大师,请。” 净安大师微微颔首,面容平和,目光似能看透世事,他缓步随吉祥入府,未发一言。 “大师,殿下还没醒过来……”吉祥欲言又止。 净安大师微微一笑,苍老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平和沉静: “无妨。贫僧等得。” 吉祥听闻此语,暗暗有些惊讶,愈发恭敬,连忙侧身引路: “大师,您这边请。” 净安法师被引入寝殿一侧的暖阁,随来的小沙弥手脚麻利地奉上热茶。 他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缓缓捻动手中的佛珠。 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腊梅上。 那枝头将谢未谢,残花与新苞交织,枯荣相伴,生生不息。 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随来的小沙弥禁不住好奇地问道,“师父在笑什么?” 净安法师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梅花。” 小沙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满眼茫然,“梅花?寺里多的是梅花啊。” 转头看向师父,“这梅花怎么了?有什么特别的吗?” ? ?祝诸位元宵节快乐。感谢! 第153章 净安法师抬眸问道,“你觉得这腊梅是开得多,还是谢得多?” 小沙弥挠挠头,盯着看了半天,小脸涨得通红,“师父可难倒我了。这哪分得清。” “当然分得清。”净安大师爽朗地笑出声,雪白胡须随风轻颤。 小沙弥不服气,一溜烟跑向廊下:“弟子这就去数!一定数得清!” 净安大师继续捻动手中的佛珠,缓缓的,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腊梅上。 小沙弥真的跑去数花了,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挠着头又跑回来,趴在窗台上重新数。 “一、二、三……” 净安大师看着他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 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追着师父问“何为禅”。师父指了指窗外的花,什么也没说。 当时他不明白。 如今看着小沙弥,他明白了。 不知不觉中,看得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掀开,吉祥走了进来。她面色疲惫,但眼中带着一丝轻松:“大师,殿下醒了。” 净安大师站起身,随她往外走。 经过窗边时,顺手拍了拍小沙弥的脑袋:“数好了么。” “还没。每次数都数得不一样。”小沙弥清脆而迷惑地答道。 净安大师笑了,眉眼愈发的和蔼,“走吧。为师告诉你答案。” “好,”小沙弥欢喜,双眼发亮,“那到底是开得多,还是谢得多?” 净安大师微笑,微微点头。 “只要有花开,就是开得多。” 说完抬眸,看了吉祥一眼。 小沙弥愣住,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 吉祥一愣,似懂非懂,暗暗记在心中,恭敬躬身,“谢大师点拨。” 净安远远就看见了石狮子边简陋低矮的小木屋,脚步顿了一下。 “阿福,把师父的养心丹送给木屋里的孩子。” “里面有人?”阿福讶异地问道,“这不是狗窝吗?” “嗯。” 阿福好奇地弯腰钻进了狗窝,看见了蜷缩在里面的长孙无忧。 他浑身是伤,脸色冻得发青,但仍有微弱的呼吸,眼睛里像有一层雾。 阿福瑟缩了一下,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长孙无忧的额头,发现不烫,松了口气,将丹药塞进对方的手中。 “师父给你的,你嚼着吃了。” 想了想,又脱下身上的棉袄,费力地替长孙无忧穿好。 做完后,一脸灿烂的笑容,“好了。怎样,是不是暖和点了?快把药吃了。” 长孙无忧泪如泉涌,他挣扎着想要磕个头,感谢眼前这个可爱的小沙弥,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别动,你身上有伤。”阿福着急地摆手。他四下在身上翻找,终于找出来一颗糖果。 他塞进长孙无忧的手中,“给你!很甜的。师父给我的。” 他蹲在那里,愣愣地看着眼前跟自己一般大的少年,忽然掉下了眼泪。 听到师父在喊他的名字,方才回过神,擦着脸上的泪水,大喊着,“我来了,我来了。” 握了握长孙无忧的手,方才瑟缩着爬了出去。 净安扫了一眼冻得发抖阿福,手中捻动的佛珠顿了一顿,面色平静无波,转身进了殿。 寝殿内,药味萦绕。 闻着就苦。 杨千月倚在床头,面色苍白,眼窝微陷,但神志已经清醒。 她望着走进来的老僧,身后跟着的小沙弥愁眉苦脸瑟瑟发抖。心下讶异,余光掠过窗外,对净安大师愈发恭敬。 她微微欠身:“大师,本宫失礼了。” 净安在榻前的蒲团上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她:“殿下不必多礼。” 杨千月心中微动。 这个老和尚可不简单——安国寺主持,三朝国师,连先帝都对他礼敬有加。这样的人,不是谁都能请动的。 她前日忽而想起这位跟李泽厚有深厚交集的大师,抱着试试的心态递了个帖子。 没想到,真来了。 “大师愿意来,本宫……没想到。”她如实说道。“实属欣喜。” “贫僧也没想到。” 净安大师看着她,目光平和得像在看一朵花、一片云。 主动问道,“不知殿下为何事烦恼。” “为何事烦恼?” 杨千月听到这句心中骤然酸涩,眉眼怅然,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这些日子,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走,每一夜都不敢睡沉。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累,也没有人能问。她也不敢显露出半分。 此刻被这样一问,那些积压的情绪忽然涌上来,堵在喉咙里,竟不知从何说起。 净安大师也不催促,只是不疾不徐地捻动佛珠。 她心中苦涩,看了一眼小沙弥。 吉祥立马会意地带小沙弥“出去加件衣服吃点东西暖和暖和”。 待小沙弥离开后,杨千月方才开口怅然说道,“或许是眼看大厦将倾,人之将死,却无能为力吧。” 话一出口,就红了眼眶。 净安大师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大厦将倾,那是大厦根基已断。人之将死,那是寿数已尽。这是天命。” “所以大师的意思是,让我放弃,就这样等死吗?”杨千月眼含泪水,哽咽出声,痛苦而绝望。 净安面无波澜,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那株腊梅静静而立。 阳光透过窗棂,在花瓣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殿下可知道,那株梅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杨千月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本宫……不知。” “那你可知那株梅花何时会死?” 杨千月摇头,迷惑不解地望向大师,“恕本宫愚钝,不能领会大师深意,请大师明示。” “殿下若差人把它砍了当柴烧,今日就是它的死期。” 杨千月没有说话。 净安看着她,目光温和:“但这并不影响它开花。不管风雪多大,不管有没有人懂它欣赏它。殿下问的那些,它从来不想。” 杨千月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心中酸涩难当。 她想起穿越来后的这些日子,日夜算计,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松懈。 就怕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大师……”她声音有些哽咽,“可光是活着就好累。” “累就休息。”净安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今日想不通的,明日再想。躲不过的,就让它来。” 杨千月抬起头,看着他。这个老僧的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她沉默片刻后,又抬眸问道:“昨日那道士说我是借尸还魂之人。大师您怎么看?” 净安没有回答,反而问:“殿下可曾听过‘拈花一笑’的典故?” 杨千月点头:“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众人皆不解,唯有迦叶尊者破颜一笑。” 净安大师微笑点头:“那一笑,不是懂了什么,而是本来如此。花在那里,笑在那里,没有什么需要懂的。贫僧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怎么看。” 杨千月心中震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那些关于“穿越”、关于“原着”、关于“命运”的话,忽然显得那么苍白,都没有答案,也不需要问。 眼泪就这么滚下来。 她低头抹了去,抬头又是笑脸。 “大师……”她的声音很轻,“您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吗?” “殿下有很多烦恼,世人亦是。就没有人不苦的。” 杨千月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净安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忽而把手中的佛珠,递上前。 杨千月随之一愣。 只见那檀木佛珠颗粒均匀,被盘得油润发亮。 “送给殿下,或许将来有用。” 杨千月欣喜地接过来,指尖触到那光滑的木珠,心中一暖。 “谢大师。” 她刚想问,在天定男主和她之间,天道是不是只会站在他那边。 净安接着就悠悠然地说道,“世间万事脱不了因果二字。种何因得何果。这才是天道。” “大师这是?”杨千月讶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方这是知道她心中所想? 她还欲追问,却见净安站起身:“殿下,贫僧该走了。” 杨千月连忙欠身:“本宫送大师。” 净安摆手:“不必。殿下好生歇着。”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慈悲。 片刻后,声音缓缓:“那株梅树,会开很多年的花,会开很多花。” 他摸了摸小沙弥的头,笑眯眯地说道,“走,跟师父去见皇上。” 说完,二人轻快地离开了。 杨千月怔怔地坐着,握紧了手中的佛珠。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也落在那一颗颗温润的木珠上。 她随意地拨弄着佛珠,有些恍惚。 一颗,一颗,又一颗。 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吉祥送净安大师出府。 走到门口,净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株腊梅。 小沙弥跟在后头,还在嘀咕:“师父,我还是没数清……我还想数。” 净安拍了拍他的脑袋:“数不清的。” 小沙弥执拗地说道:“数得清的。我慢慢数就数得清。” “好。那我们回寺里数。” “好!”小沙弥信心满满地拍拍手。 净安笑了笑,抱起他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小沙弥趴在车窗边,忽而扭头好奇地问道:“师父,刚刚殿下她怎么哭了?” 净安闭着眼,捻着佛珠。 “你什么时候会哭?” “难过的时候啊,被师父罚的时候啊……” “殿下大概也是这样。” 小沙弥想了想又问,“哦。那师父会哭吗?” 净安睁开眼,看向窗外。 “师父已经没有师父责罚了。” 小沙弥还想再问。净安已经闭上了眼睛。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第154章 净安大师刚出长公主府,被林允接入宫中。 紫宸殿内,杨万年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净安行礼后,杨万年也不叫起,只是盯着棋盘,仿佛在思考下一步。 净安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棋盘上。 杨万年注视着净安,良久,杨万年忽然开口:“昨夜长公主府发生的事,大师听林福说了吧?” 他盯着眼前的老僧,对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 “贫僧听说了。” 净安只说了这五个字,便不再言语。 杨万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撇嘴一笑:“大师倒是惜字如金。” 净安微微颔首:“陛下问什么,贫僧答什么。陛下不问,贫僧自然不必说。” “朕问你,”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棋盘上,“这局棋,是白子赢了,还是黑子赢了?” “待贫僧一观。” 净安上前一步,看着那盘残局。 黑子被白子团团围住,看似困局,但仔细看,白子的包围圈中,有一处极细微的缝隙。 净安捻了捻佛珠,缓缓开口:“白子眼下是输了。” 杨万年挑眉:“眼下?” 净安指着棋盘一角:“陛下请看,黑子虽然围住了白子,但这里……有一口气。” 杨万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微皱。 净安说:“这一口气,不是黑子留给黑子的,是白子自己留的。下棋的时候,谁也没看见。但现在,它在那里。” 杨万年盯着那处,沉默片刻,忽然说:“可就算有这口气,白子也赢不了。最多是……死得慢些。” 净安点头:“陛下说得是。赢不了。” 忽而一顿,“但也未必没有转机。” 杨万年看着他:“那大师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净安目光平静:“贫僧只是说棋。白子眼下输了,但未必是最终输了。这一口气,能让它多活几步。多活几步,就有变数。” 杨万年问:“什么变数?” 净安说:“对手会变,棋局就会变。白子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有时候赢了,并不是因为己方能赢,而是对方出现失误。” 杨万年看着他,目光幽深:“大师这是在说棋,还是在说人?” 净安微微一笑:“贫僧只会说棋。” 杨万年嗤笑一声,执黑子,啪地一下落在棋盘上,挑衅地望着净安: “那就让朕看看你怎么赢朕。” 净安看着那枚刚落下的黑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没有去拿白子,而是抬手,把棋盘上那枚被围困的白子轻轻一拨。 白子应声滚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乱了棋局。 杨万年愣住。 净安说:“贫僧不赢。” 杨万年皱眉:“什么意思?” 净安看着他,目光平和得像在看一个迷茫的孩子: “陛下让贫僧赢,贫僧就一定要赢吗?” 杨万年被问住了。 净安继续说:“这局棋,陛下是黑子,贫僧是白子。陛下是君,贫僧是臣。臣赢君,是僭越。臣输给君,是本分。臣不跟陛下下这盘棋,是因为——”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 “无论输赢,都是错。” 杨万年盯着他,带着几分讥讽,“你不过是赢不了朕。你才这么说罢了。真能赢朕,朕不仅不杀你,还要重重赏你。如何?” 净安看向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白子,弯腰捡起来,随意地放在棋盘上。 杨万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忽然笑了:“怎么?大师怕了?” 净安抬起头,目光平和得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陛下想让贫僧赢,贫僧就能赢。陛下不想让贫僧赢,贫僧就赢不了。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贫僧能决定的。” 杨万年挑眉:“你这是说朕耍赖?” 净安摇头:“贫僧是说,陛下是执棋的人,贫僧只是棋子。棋子赢了棋局,有什么可赏的?” 杨万年愣住了。 净安继续说:“这盘棋,陛下想让贫僧赢,贫僧才能赢。归根结底,赢的是陛下,不是贫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处,轻声说: “就像长公主府昨夜的事。陛下想让那道长死,道长就死了。陛下想让殿下活着,殿下就活着。这天下,有什么是陛下不能决定的?” 杨万年被问住了。 他忽然发现,这个老僧不是在说棋,也不是在说长公主府的事,而是在说他自己。 杨万年想起昨天坐在龙椅上,看着皇姐扑在那个孩子身上的那一幕。 他想起那一瞬间,他心痛剧烈,想的是:她为什么以身去护别人? 可现在净安问他:你让她活,她就活。你让她死,她就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杨万年忽然说不出话来。 净安看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悲悯。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腊梅香。 杨万年吸了吸鼻子,想起小时候,皇姐拉着他的手去御花园看梅花。 那时候的梅花开得正好,皇姐折了一枝插在他帽子上,笑着说“弟弟戴花真好看”。 那时候的皇姐,眼里只有他。 净安看着他的神色,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垂着眸子。 良久,杨万年开口,声音有些涩:“可是皇姐她变了。她以前……只替朕挡过板子。” 净安看着他。 杨万年垂下眸子,继续说:“小时候,朕犯了错,父皇要打朕,她扑在朕身上,替朕挨了打,打的时候也不哭。半个月下不来床,偏要倔强地说不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言语里满是委屈:“可是昨日,皇姐却替别人挡了板子。” 净安没有说话。 杨万年转过身,看着窗外:“朕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净安轻轻开口:“那陛下昨日是否过殿下?” 杨万年摇头。 “陛下或许可以问问。” 杨万年沉默,微微叹息了一声。 他何尝不想问。 但他不敢,也不能。 净安默然,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贫僧不了解长公主殿下。贫僧只知,一个人愿意替另一个人挨打,要么因为那个人对她很重要,她心疼。要么是因为那个人实在太弱小,她不忍心。” 他看着杨万年,目光温和:“长孙家那孩子御前失仪,陛下罚他,他不冤。但殿下替他挡板子,不是因为对陛下不忠——她只是不忍心。那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第一次面见圣上。” 杨万年沉默了。 净安看着他,轻声说:“陛下,贫僧斗胆问一句。陛下重罚他,是因为那孩子真的该死,还是因为……他让陛下想起什么?” 杨万年猛地抬头,看着他。 净安没有试探,也没有指责。他只是那么平视着,平静入水。 杨万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昨天,长孙无忧跪在地上,吓得尿了裤子,嘴里喊着“陛下饶命”。 他心中很是厌恶,泛起恶心。 为什么这么没用的东西,也配活在这世上?! 可他厌恶的,真的是那个孩子吗? 还是厌恶那个曾经也害怕过、也无助过的自己? 他想起了许许多多跪在父皇面前,心惊胆颤,生怕犯错,被父亲一声令下拖出去打板子的瞬间。 杨万年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他握紧了拳头。 “大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说,人为什么要怕?” 净安说:“只要是人,就会有怕。” 杨万年忽而扬起声,愤怒地问道:“朕是天子,天下人都怕朕,朕有什么还要怕的?!” 净安反问道:“陛下怕什么?” 杨万年沉默了。 他怕什么? 他知道答案,可他说不出口。 净安轻声说,“你和殿下怕的是同样一个东西。” 杨万年转身急问道:“什么东西?” 净安说:“怕失去。” “你!你放肆!”杨万年怒指着净安,满脸惊恐。 净安只是垂目而立,神色淡然。 杨万年随即坐回御座,歪斜在那里,右手捂着脸颊,半晌没有说话。 殿内隐隐地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腊梅香气。 净安下意识地去摸手上的佛珠,却空荡荡的。才想起来方才已送给长公主殿下,微微弯了嘴角。 上方忽而响起杨万年咬牙切齿的声音,“老和尚,你在笑什么?” 净安轻声说道:“陛下,贫僧在笑,贫僧该告退了。” 但杨万年却并没有打算让净安大师就这样离开。 他抛出来压在心里的问题。 “可朕总觉得皇姐落水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昨天道士说皇姐是借尸还魂,你怎么看?” 第155章 殿内安静得只剩香灰落下的轻响。 净安垂眸而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地砖上的白子上。 他弯腰捡起来,轻轻放回了棋盒。 杨万年等了一会儿,见他沉默,忽然笑了:“怎么?大师怎么不说话?” 净安抬起头,目光平和。 “贫僧答不出。” “有意思,”杨万年把玩着手里的黑子,“竟然还有大师不会答的问题。”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将黑子啪地一下落在棋盘上。 “还是大师有所隐瞒,不想答?” 净安淡然微笑,“世间人的生死荣辱无不在圣上一念之间。陛下若有疑心,大可杀了贫僧。但有一事,即便是陛下,也无法左右。” 杨万年浑身一震,“什么?” “人心。” 杨万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净安站起身,对着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贫僧告退。” 杨万年没有叫住他。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净安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忽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 净安走出紫宸殿,小沙弥正在殿外等他。 “师父,皇上怎么说?” 净安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沙弥又问:“师父,皇上哭了吗?” 净安低头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棵刚发芽的小树。 摸了摸他的头,“嗯。” 小沙弥挠头,一脸不理解:“这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为什么还会哭……” 净安笑了笑:“可能皇宫太大了吧。” 小沙弥似懂非懂,跟着他往外走,似乎沉迷于思考“哭”这件事。 忽而嘟嘟囔囔地说,“师父就不会哭。” 净安慈爱地摸摸他的头,“等阿福到了我的年纪,也不会再哭。” “真的吗?因为再也没有师父骂了吗?”小沙弥扬起头天真地问道。 净安颔首,脑海里浮现出师父的面容,微微叹息,“是啊。” 走到宫门口,净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重重殿宇。 小沙弥问:“师父,看什么?” 净安说:“看一个孩子。” 小沙弥问:“谁?” 净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 风吹过来,异常清冷,裹着腊梅的香气。 小沙弥仰头看着师父,不明白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跟着师父,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护送他们出宫的陆炳静静地听着二人的对话,眼眶有些湿润。 殿下这些日子哭得好多。 圣上下手不一般的狠。 他们姐弟什么时候到了这样剑拔弩张,乃至你死我活的境地。 他脑海里浮现出杨千月平日里明媚张扬的笑脸,又闪现昨日一脸哀色、牵着锁着长孙无忧的铁链的样子。 最终浮现她在他怀里,装满了野心,睥睨天下的眼神。 心咯噔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鞘。 * 紫宸殿内。 林允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陛下?” 杨万年若有所思,他的声音有些涩,“林允,你说,皇姐心里有朕吗?如意呢?” 林允吓了一跳,扑通跪下:“陛下……奴才……圣上是天子,殿下和娘娘心里当然有殿下……” 杨万年抬起手,盯着手上的碧玉扳指,“如果朕不是天子呢?” 林允吓得大汗淋漓,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杨万年颓然地松了手,“事已至此,朕做什么都是错,昏就昏吧。” 林允连忙说道,“民间都称赞陛下是明君。” 杨万年站起身,大声怒吼道,“那是皇姐,不是朕!” 都是皇姐让他这么做,他才做的。 林允伏在地上,背上大汗淋漓,只是反复呼号着,“陛下圣明。” 杨万年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自嘲,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就是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算了。”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管他呢,过一天算一天。” 殿内重归寂静。 杨万年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刚才还在转动的那枚玉扳指,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墙角,停住。 他没有去捡。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腊梅香。 耳边响起姐姐兴高采烈的笑声:“弟弟戴花真好看!” 那时皇姐穿着白底滚红边绣着团团牡丹的皮袄子,看向他,眉目如画,笑得那般灿烂。 拉着他欢喜地说道,“马上就要过年了!又要热闹起来了。” 他跟着一起欢喜地扬起笑脸,“哦~过年咯!” 杨万年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已经腊月十六了,再过些日子就该过年。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抬手揉了揉,手指碰到眼角,是湿的。 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指上的湿痕。 他想起父皇死的那天,他没哭。 太医说“皇上驾崩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变得陌生。 旁边的大臣们跪了一地,哭成一片,他却愣愣地跪在地上,一滴泪都掉不出来。 后来皇姐走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别怕,”她说,“姐姐在。” 然后异常狠地掐了他一把,疼得他眼泪哗哗,哭得异常伤心。 手却被姐姐攥得紧紧的。 “弟弟,你别哭得太伤心,伤了身体。父皇会心疼的” 杨万年忽然很想见皇姐。 不是坐在龙椅上等皇姐来请安的那种见,是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手,去御花园看梅花的那种见,是笑得没心没肺的那种见。 可他又很怕见。 他不知道自己见了面,该说什么。 杨万年低头看跪在地上的林允。 那小子还在发抖,额头抵着地砖,不敢抬头。 “起来吧。” 林允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垂着手,不敢抬头。 杨万年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 林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身体发软,又差点跪下。 “林允,”杨万年忽然开口,“你有兄弟姐妹吗?” 林允一愣:“回陛下……奴才有个弟弟。” “你弟弟怕你吗?” 林允不知道该怎么答,硬着头皮说:“小时候……怕。奴才比他大,常揍他。后来他长大了,就不怕了。” 杨万年问:“为什么不怕了?” 林允想了想:“奴才也不知道。也许他后来知道小时候揍他是为他好吧。” 杨万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觉得你弟弟心里有你吗?” 林允怔住,好半天才说:“应该有……吧。他娶媳妇的时候,来给奴才磕头。生了孩子,也抱来给奴才看。” 说完低下头,红了眼眶。自五年前入了宫,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弟弟。 杨万年没再继续追问。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腊梅的香气还在,若有若无的。 不知为何,他想起小时候皇姐身上的香味。不是腊梅,而是芍药的味儿。有点腻,他却觉得很好闻。 他忽然扭头交代林允:“明天,让如意去看看皇姐。” 林允一愣:“陛下是说……” 杨万年没回头,声音很轻:“就说……朕让她去的。从库房里挑几件贵重的给皇姐送过去。再带些滋补品和治伤膏。” 林允躬身:“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 林允停住,躬身等着吩咐。 杨万年想说点什么。想了很多。可最后,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最终只是摆摆手,让林允走了。 殿内只剩它一人。 空荡荡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红砖金瓦,心头一阵阵刺痛。 他摸着胸口上的微微凸起,轻轻摩挲着。 那是皇姐早年高价为求的平安扣。 玉质劣质,雕工也简陋。 是当年皇姐从一个游方和尚手里买的。那和尚说“能保平安”,皇姐就信了,买回来硬塞给他。 他当时嫌弃:“这么丑的东西,我才不戴。” 皇姐说:“丑什么丑?保平安的懂不懂?” 硬是给他挂在脖子上。 后来他就一直戴着。打仗戴着,上朝戴着,睡觉也戴着。 从来没摘过。 他忽然想,皇姐现在脖子上,有没有戴什么东西? 有没有人,也给她求过平安? * 夜里,安国寺。 净安坐在禅房里,拨动着新佛珠。 小沙弥趴在窗台上,看星星。 “师父,”他忽然问,“皇上还会再请师父进宫吗?” “不知。”净安淡淡地应道。 “哦”,小沙弥有些惋惜,感叹了一声,“皇宫里的栗子糕真好吃。” 净安微笑,长眉微颤。 他继续拨动着佛珠。 一下,一下,一下。 窗外,月色淡淡,白雪皑皑。 小沙弥趴在窗台边数星星,不知不觉睡着了。 净安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星星,摸了摸小沙弥的头,以极轻的声音说道: “为师回答不了,你都会有答案。” 第156章 翌日腊月十七。 如意醒来时,天尚黑得深沉。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发呆。昨晚林允来传话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让娘娘明天出宫,去看看长公主殿下。” 她问:“带什么话吗?” 林允摇头:“陛下没说。只说娘娘从库房里挑几件贵重的物件,再带些滋补品和治伤膏。”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巳时初,马车备好。 如意这才发现一同前去的还有陆统领和高公公。 如意愣住了。 陆炳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玄甲,面无表情。高进忠坐在另一辆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看见如意,连忙点头哈腰地笑。 陆炳是皇帝最信任的人,高进忠前天刚在长公主府被吓破了胆。 这两个人一起跟着,是护送,还是监视? 她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没有说话。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腊月十七,年味渐浓,街上卖年画、对联、鞭炮的挤挤挨挨。 如意想起小时候,殿下常常会偷偷带她和吉祥出宫玩,吃吃喝喝。 殿下说:“过年嘛,就要热热闹闹的。大街上才有意思。” 皇上愣是宠着,睁只眼闭只眼,只派骁果卫暗中跟着。 那时候殿下笑得真好看。 如意摸了摸小腹,心下黯然。 长公主府门前,吉祥亲自迎出来。 她看见如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原本就要拉上如意说话。再看见陆炳和高进忠,眼泪压了下去。 如今身份有别,她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行礼。 “奴婢参见如意娘娘,如意娘娘金安。”吉祥低着头,声音稳稳的,“殿下在寝殿,刚喝了药。” 如意局促地捏着手绢,不自然地说道,“起,起来吧。” 她正了正神色,跟着吉祥往里走。生怕有什么不妥,被人嚼舌根子,给殿下和吉祥添麻烦。 陆炳留在门外,手按剑柄,目不斜视。高进忠缩在马车里,探着脑袋往外看,不敢下来。 穿过回廊时,如意忽然停住脚步。 长公主寝殿门口的石雕边打了个简陋的小棚子,棚子外头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脖上拴着铁链,缩成一团,身上穿着件浅蓝色棉袄,半蹲在那里,正在打盹。 如意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她声音发涩。 吉祥低声说:“那是长孙家小公子。前些日子御前失仪,尿了裤子。” 跟在后面的高公公盯着如意。陆炳不动声色地轻轻咳嗽了一下。 如意愣了愣,垂下眸子,“走吧。” 寝殿里,杨千月倚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些。 手里拨弄着佛珠,看见如意进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淡淡地扫了一眼跟进来的陆炳和高公公。 二人眼神交错的瞬间,陆炳的耳朵腾的一下热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高公公,担心被其发现异常,立马转身离开,走到殿门口,似乎在做警戒。 杨千月似乎没有看见,只对着如意笑吟吟地说道,“来了。” 如意跪下行礼,声音有些发颤:“殿下……” 杨千月抬手:“起来吧。这儿没外人。” 如意起身,走到床边。她含着眼泪打量着杨千月。 瘦了,眼窝凹下去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殿下……”如意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先掉下来。 杨千月看着她,笑了笑:“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如意摇头,拼命忍住泪。 杨千月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皇上让你来的?” 如意点头:“是。皇上让奴婢带了些东西给殿下。红珊瑚,东珠,蜀锦,还有滋补品和治伤膏。” “他倒是舍得。”她轻声说。 如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千月看着她:“有话就说。” 如意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昨晚林允来传话,说陛下一个人在殿里站了很久。后来问林允有没有兄弟姐妹,问他弟弟心里有没有他。再后来,就让奴婢来看殿下了。” 杨千月没说话。她知道这是皇帝想让她听到的。 如意继续说:“奴婢斗胆,觉得圣上……好像……在想着殿下。” 杨千月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轻轻拨动着,一下,一下。 良久,她开口:“如意,你还记得那年冬天,皇上掉进冰窟窿里的事吗?” 如意点头:“记得。殿下跳下去救的,两个人差点都上不来。” 杨千月说:“那时候他才七岁,瘦瘦小小的,在水里扑腾,嘴里喊着‘姐姐救我’。我那时候想,就算我死了,也得把他救上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后来父皇罚我抄《孝经》,抄了一个月。他每天偷偷跑来看我,给我带点心,帮我磨墨。那时候我想,这个弟弟,我护一辈子也值了。” 如意听着,眼眶又红了。 杨千月抬起头,看着她:“如意,你回去告诉皇上。只要他认,我就一直是他的皇姐。” 说完,拨弄着佛珠,一颗,一颗,又一颗。 如意听着,紧紧拉着杨千月的手,“殿下一定要保重自己。” “会的,”杨千月反握住如意的手,笑着问,“你呢,在宫里过得好吗?” 然后眨巴眨巴着眼睛,“找太医看过了吗?可有好消息。” 如意垂下眸子,害羞地摇头,小声说道,“还没。” 两颊红得厉害。 杨千月拍了拍如意的手,“你把身子调养好,争取为皇上添个一男半女的。” 如意轻轻“嗯”了一声,头低得更厉害了。 两人又闲扯了些话。 杨千月让吉祥从库里拿了一柄上好的玉如意,回送给皇上。 过了一会儿,陆炳大步走过来,低头拱手行礼。 “殿下,娘娘,时辰不早了。” 此时,他已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杨千月拍了拍如意的手,笑着说道:“去吧。” 如意跪下,磕了三个头。 “殿下保重。” 杨千月点点头。 “吉祥,把库里的那尊紫玉送子观音包好了,给娘娘带回去。” 吉祥笑着说,“已经包好了。” 如意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杨千月已经闭上眼睛,靠在床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也落在那串佛珠上。 如意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回廊下,长孙无忧醒了。 他靠着墙,蜷缩着,看见如意走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低下头去。 如意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什么都没做,匆匆地朝外走去。 长孙无忧转头过,追随着如意的背影,脖子上的铁链哗哗哗地响。 他看见她眼里有泪。 如意上了车后,陆炳骑在马上,跟在车旁。 他回头看了长公主府一眼,微微勾起了唇角。 这几日,他一直都很担心她的伤势。如今见到,她还好,他就放心了。 一缕腊梅的幽香从袖子里传来,轻轻袅袅,很是好闻。 如意回宫复命时,杨万年正跟孤独皇后还有几位后妃在暖阁里赏菊。 如意走进去时,暖阁里的说笑声停了一瞬。 皇后端坐上首,面带微笑,眼神没有半分真意。贵妃磕着瓜子,挑衅对她吐着瓜子壳。张婕妤低头饮茶,茶盏遮住了嘴角那抹嫉妒和恨意。 如意走过去,跪下行礼:“陛下。” 杨万年眼神复杂,喝了口酒,故作轻松地问道,“皇姐怎么样了?” 如意说:“殿下伤还没好,但精神好些了。” 说完,拍了拍手,让侍女打开一个精致的木盒。 取出那枚精致小巧的玉如意,“殿下说,谢陛下恩典,惟愿陛下事事如意。” 杨万年扫视了一圈身旁的后妃,端起酒杯,“还有呢。” 如意垂下眸子,“还送了一尊紫玉送子观音给臣妾,说是希望臣妾为皇家开枝散叶。” 杨万年愣了一下。想哭又想笑。 拿起盒中的玉如意,轻轻抚摸着。 手感异常的冰凉。 再抬起头时,便下令遣散众人,只留下如意。 皇后缓缓起身,经过如意身边时,看起来若无其事,可捏着的拳头泄露了她的心事。 贵妃扶着宫女,走得张扬,路过如意时,瞥了她一眼,恨恨地扫过她的肚子。张婕妤跟在最后,妩媚地扭着腰肢,对杨万年抛着媚眼,唇角的笑意味深长。 只是片刻,殿内就安静下来。 杨万年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忽然说:“如意,你过来。” 如意走过去。他伸手,把她拽进怀里,疯狂地亲吻着。 今日,二人都格外动情。 陆炳警惕地守在外面,两耳微红,握紧了袖中的腊梅枝。 第157章 今日杨万年又狠又急。 如意却没有躲,反而柔顺地回应。 她知道,他心里有事。 许久,杨万年才松开她,靠在她肩上,闷闷地说:“如意,你说,皇姐会恨朕吗?” 如意愣住了。 杨万年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朕做了那么多伤她心的事,怎么会不恨朕呢。” 望着皇上这般痛苦自责的模样,如意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起来。 她环着手臂抱紧了杨万年。 轻声说道,“殿下说,只要您认,她就一直是您的皇姐。” 杨万年愣住了,许许多多的画面瞬间冲进脑海。 他把脸埋进如意肩窝,肩膀轻轻抖动。 如意抱着他,轻轻摸着杨万年的后背,忽然有些心疼。 他是皇帝,天下人都怕他。可他心里,还是个想要姐姐的孩子。他们姐弟的母亲元贞皇后走得早。姐姐几乎算是他的半个妈。 “有时候,朕会想,如果朕不是皇帝就好了。就跟皇姐就没这么多矛盾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如意握着他的手,第一次主动地抬起身,坐了上去。 杨万年欣喜万分,把她搂得更紧。 末了,他带着满足的笑意,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如意,你说,这里是不是有了个孩子?” 如意靠在他怀里,握着他的手,娇怯地红了脸:“臣妾也盼着是……” “快找太医来看看。说不定就有了,”杨万年抚摸着她光滑后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松弛。 他打量着如意,心中涌动着一种异样的温柔,“如果有了,朕给你封妃。” “谢皇上~”如意甜蜜蜜地靠在杨万年胸口上,手指不安分地乱动。 两人浓情蜜意,格外甜蜜。 殿外,陆炳抬头看天,已经备好了午膳,只等陛下起床。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长公主府,杨千月看他的那一眼。 就那么一眼,他耳朵就红了。 他低下头,轻轻嗅了嗅腊梅。 很香。 * 长公主府,杨千月正在用午膳。 吉祥站在身后,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杨千月头也不回。 吉祥犹豫了一下:“殿下,如意……好像在宫里过得不太好。” 杨千月没有说话。 吉祥继续说:“她比以前瘦了。笑起来也不像以前那样……” “我知道。”杨千月打断她。 吉祥愣住了。 杨千月转过身,看着她:“她过得好不好,我比你清楚。” 幽幽地说道,“在那种地方,活着就已经很难。” 吉祥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吉祥,”她轻声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如意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你也有你的。谁也替不了谁。都是命。” 吉祥听着,没有说话。 杨千月忽而轻轻地说,“或许她下次来,你可以问问她后不后悔。” 吉祥她迟疑了下问道,“她不后悔,对吗?” 杨千月没有接话,反而问:“那个孩子,今天有人去看过他吗?” 吉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长孙无忧。 “那个阿福今天又来了。给他带了些吃的,还陪他挤在窝棚里说了会话。” 杨千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阿福是个好孩子。你让厨房每天做点素点心备着,给他带些回去。” * 狗棚里,长孙无忧靠着墙,手里握着一块点心。 点心已经凉了,但还是舍不得吃。 他把点心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甜的。还很软。 他嚼着,眼泪流下来,越来越厉害,变成了呜呜大哭起来。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立马停止了哭声,紧张地缩在角落里,一上一下地抽泣着。 “吃的到了。” 外面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他捡起地上的点心,爬到外面吃掉了一盆汤泡饭。 吃完,他感觉肚子里饱饱的,身上暖暖的,身上的痛也好多了。 阿福说他明天还会再来。他开始迫不及待地期待明天。 * 安国寺。 小沙弥趴在窗台上睡着了。 净安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看着阿福,他想起拴着铁链,缩在狗棚里的那个孩子,想起阿福脱了棉袄,冻得发抖的样子。 阿福昨天憋了一晚,早上憋不住了,“师父,那个小哥哥犯了什么罪,要被关在那里。” 净安,“他没有罪。” 阿福,“那为何会被拴着脖子?” 净安,“因为有的人习惯用别人的痛苦,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阿福,“是皇帝做的啰?” 净安,“嗯。” 阿福一脸鄙视地叉腰,“皇帝怎么这么坏。” 净安微笑,反问道,“你有能让皇帝变好的法子吗?” 阿福抓着半天脑袋,“他就没有师父教吗?” 净安微微颔首。 “那为什么这么坏,”阿福托着腮帮子更想不通了。 净安垂下眸子,“因为他曾经也是长孙无忧。” 阿福挠了挠头,眨巴着大眼睛,“师父,您说的,我怎么就听不懂呢。” 净安摸了摸他的头,“不急。慢慢你就会懂的。” 阿福抓住净安的手,声音洪亮,“那我明天还想去!” 净安看着高树上光秃秃的枝杈,轻轻了“嗯”了一声。 阿福得到许可后欢喜破来去,说是要早点好玩的带过去。 想到白日里的这些话,净安心里像多出来块东西,又说不出多了什么。 净安看着他梦中红彤彤的脸蛋,捻动佛珠,一下,一下。 微微叹息了一声。 * 紫宸殿内,严睿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份密报。 杨万年靠在龙椅上,没有接,只是问:“人带回来了?” 严睿说:“回皇上。萧景琰已于昨晚戌时三刻被押回京,关在皇城司。陈锋还在审。” 杨万年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陈锋,开口了吗?” 严睿摇头:“还没有。他反复咬死说奉长公主之命救人,孟节临终前告诉他,忠义侯勾结突厥谋反。其他一概不知。但臣有一个重大发现。有人想秘密地杀他。” 杨万年挑眉:“哦?” 严睿说:“今日子时三刻,有黑衣人潜入诏狱,试图想要劫走陈锋。刺客当场咬毒自尽,样貌像是突厥人。” 杨万年目光幽深,迷惑不解:“突厥人劫走陈锋?” 严睿低头:“臣也觉得蹊跷。” 杨万年想了想,陈锋是他从军营底层士兵里随便挑了个壮实点的,送给皇姐取乐的。没有任何背景,就一莽夫。 若有价值,恐怕就是曾经在长公主府里当男宠,再就是孟节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人。 杨万年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指,眉头紧蹙,问:“萧景琰呢?审出什么了?” 严睿说:“他倒是老实。问什么答什么,但答的都是废话。也是翻来覆去只说是奉长公主之命救出孟大人,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杨万年嗤笑一声:“倒是个聪明人。” “继续审。”他说,“但不要弄死了。皇姐要的人,朕留着有用。” 严睿叩头:“遵旨。” “有点意思。”杨万年感叹道。 这两个人都是他的人,皇姐竟敢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派去救情郎。 到底是傻还是算计过了头。 杨万年忽然觉得,好像从来没看懂过自己的皇姐。 他摸了摸手里的玉如意,对着光看,晶莹温润得如同美人的肌肤。 严睿退下后,杨万年坐在龙椅上,放松地盘玩着玉如意。 林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传膳?” 杨万年没理他,忽然问:“林允,你说,突厥人为什么要杀陈锋?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误导朕?” 第158章 林允一愣,扑通跪下:“奴才……奴才不知。” 杨万年笑:“你当然不知道。朕也不知道。” 说完,低头用手指拨弄着玉如意上的雕花,轻声道,“但朕想知道。” 杨万年沉默片刻,忽然问:“忠义侯那边,有消息吗?” 严睿一愣:“陛下是指……” 杨万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严睿连忙说:“北境传来消息,忠义侯失踪后,一直下落不明。有人说他被突厥人抓走了,有人说他死了。臣查到一件事。忠义侯重伤昏迷,被手下掩护撤离后,马车陷入了沟壑,护卫他的两个亲兵被杀,人不见了。” 杨万年皱眉:“谁的人?” 严睿摇头:“不知。连日暴雪,现场只留下几具尸体和冰冻的血迹,线索全断了。” 杨万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有点意思。” 谁来辅助严睿查案子,好好捋一捋?杨万年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查出户部贪墨大案,敢随长公主来面圣的那个年轻后生。 他一时想不起名字。 找来林福,才知道那人叫苏文谦,大理寺的七品小官。那天因为“长得好看又老实”,被长公主随机点中,带来进宫面圣。 林福特别汇报了下,据他们的跟踪调查,后续两人也没有勾搭联系,被长公主给忘了。 “有意思。”杨万年拿着玉如意轻敲了下桌子,“把他调回刑部,封个……侍郎吧。” 林福忙说道,“皇上,侍郎是正四品。苏大人目前在大理寺不过七品。” “嗯。朕知道,苏贵妃的亲戚,”杨万年咬了口手里的点心,“去拟旨吧。” “陛下,那现任侍郎该如何安置?” “安排去户部,正好填了缺,继续给朕好好再查查。” “是。” 杨万年抓了把冬枣,握在手里,玩弄着。枣子冰凉,感觉很舒服。 “兵户两部联合贪墨军饷案既然已经水落石出,案情主犯三日后问斩。这几日,加派人手,把大牢给盯紧了。看看还有没有同党在外面。” “是!” “陛下,那淑妃娘娘呢?” 杨万年抬了下眼皮,淡声地说道,“打入冷宫吧。” 林福退下后,杨万年把枣子扔回盘子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阴沉沉的天。 雪花开始飘落。 他忽然想,阿姐听说苏文谦越级提拔的消息会高兴吗?会来谢恩吗? 大理寺。 苏文谦正在整理卷宗。窗外飘着雪,脚下生着火盆,依然很冷。 他的手冻得有些僵,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着。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小吏跑进来,大口喘气: “苏大人!苏大人!快来!圣旨!宫里来人了!” 苏文谦愣住了。 他被带到前厅,跪接圣旨。 听宣旨太监念完那些文绉绉的话,他才明白。王明清他们要被杀头了。自己借此升了官。 刑部侍郎,正四品。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此时才七品。 苏文谦跪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宣旨太监笑着说:“苏大人,还不赶紧谢恩?” 苏文谦这回过神来用力磕头:“臣……谢主隆恩。” 他站起身,手里捧着那卷圣旨,只觉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他站在原地,望着院子里漫天飞舞的雪花,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发潮。 身边恭喜的声音不断。他却像是一个都没听到,木讷地说着“谢谢”。 脑子里却浮现出长公主那日坐在案桌边,指着他说,“就你了。就你长得好看,看着也老实。” 她当场给了他纯金的公主府令牌,说他是她的人。还带他去面见圣上。 然后才有了他彻查军饷贪墨一案的机会。 眼中泛起一层水汽,喉头滚动。 同僚以为他会马不停蹄地去走马上任,离开这谁都能踩一脚的晦气地儿,谁知他留下来去找孙侍卿。 孙侍卿心下羡慕,还有几分懊恼。 当初苏文谦查案时找过他,他本可行点方便,搭上点关系的,却因为早就站队了李泽厚,只好明加阻挠,暗加拖延,甚至提前销毁了一些文书。 可惜了…… 他客气地恭喜着,在苏文谦提出想去跟王明清告个别时,欣然同意,又打趣道,“不过苏大人,我同意了不算。得那轴脑子的石介同意才行。” “有劳孙寺卿。” 苏文谦所过之处全是笑脸和吉祥话。之前看不起他的,嘲讽他的,针对他的通通不见。 心中感叹,人微只能言轻。升官了,处处是朋友,个个愿意听你说话。 * 死牢里,王明清坐在草堆上,看着墙上那一小扇窗。 窗很小,透进来的光也少。但他还是每天看,看天亮,看天黑。 脚步声响起。 他转过头,看见石介站在牢门外。 两人隔着木栏,沉默了很久。 石介说:“王大人,御旨来了,三天后。” 王明清点点头:“我知道。” 石介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王明清想了想,说:“有。”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出去。信纸皱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写给二弟的信。若有机会,请帮我送到他手上。” 石介接过信,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没有打开。 “好。” 王明清看着他,忽然笑了:“石大人,你是个好人。” 石介没说话。 王明清说:“这世上,好人不多。你好好活着。” 石介转身离去。 走出牢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王明清的声音: “石大人,谢谢你来送我。” 石介没有回头。 他把那封信小心地贴身收好。正好遇见来道别的苏文谦。 石介真诚地道了声喜,却冷着脸拒绝了探监的请求。 苏文谦了然,石介一向如此。认死理,认法条。谁来,都没有情面。 “石兄,来了大理寺跟你最投缘。对你的为人非常佩服。以后有空多来刑部坐坐。” 石介神色淡然,不置可否,只问有什么话要带给王大人的。 苏文谦想了想说,“就说,苏某相信他是清白的,我还会继续查。” “好,这番话我会转达到。”石介的语气瞬间变得冷肃,“还请苏大人离开此处,避免旁生枝节。” 苏谦离开后,石介打开了信。 这信,他定然要看过,才能决定转交给谁。 “明盛吾弟: 兄平生清白,死不足惜。唯恨不能见你最后一面。 构陷兄者,忠义侯李泽厚也。此人阴险狡诈,所图甚大。他害兄,是为逼反吾弟你,借你之兵,行谋逆之事。 弟,你务必要冷静行事,切不可中计。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可造反。朝廷有贤者,终会还兄清白。 兄死之后,照顾好三弟。王氏香火,赖汝二人。 另有一事:长公主殿下,曾多次为翻案奔走,怎奈奸人谋划周全,无十足证据。若他日有难,可投之。若他日有力,必报之。 兄明清于腊月十七狱中绝笔” 石介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重新叠好,锁进了箱子里。 他知道,这封信,总有一天会送到该送的人手上。 夜里,雪还在下。 皇城司密牢里,萧景琰靠在墙上,听着隔壁的呼吸声。 两人都没睡。 都在等。 等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雪越积越厚。 陈锋惆怅地说道:“腊月十七了。” 萧景琰淡然:“十七了。” “她……会来救我们吗?”陈锋问道。 “不知道,”萧景琰心口一痛。 他想起杨千月在他耳边说的话:“你帮我,我帮你翻案。” 那灼热的呼吸,喷到他的皮肤上,让他现在都还感到痒。 不确定她还能不能做到。 他很想对陈锋说,死了这条心吧,别指望有人来救。可内心却无比希望那个人来救他们,如果她来救,他愿意把这条命给她。 * 长公主府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鲜亮的官服。 他扑通一下跪在雪地里,说是要求见长公主殿下,感谢殿下的知遇之恩。 许久之后,衣服都被雪水浸湿透了,渗进骨缝里。 吉祥才走出来。 “呦,这不是苏大人吗?升官了,恭喜恭喜啊。” 苏文谦窘迫得满脸通红,“小的就是想来谢殿下的知遇之恩。” “苏大人起来吧。” “殿下已经知道了大人的心意。让奴婢给大人带三句话。第一,你要谢就谢皇上,还有苏贵妃,跟她毫无关系。第二,长公主对你不感兴趣,不要没事找事想要攀附。第三,可把族里有长得俊俏、年岁十六七的送来公主府。” 说完后,吉祥抬了抬下巴,“不知苏大人可听懂了?” “懂、懂了。”苏文谦狼狈地行了个礼,险些站不稳,滑倒在地上。 “好了。送客。” 吉祥冷淡地转身回了府。 苏文谦怔怔地站在原地。大雪落在他的双肩,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抹了把脸,心下黯然。殿下果然看不上他。 吸了吸鼻子,蹒跚地大雪中往回走。深深浅浅,无比艰难。 回到家他大哭一场。 老母亲问起来,苏文谦努力挤出笑容告诉她,“儿子升官了。刑部侍郎,四品大员。” 老母亲喜极而泣,四面跪拜,感谢四面八方的菩萨保佑。又含着眼泪,殷切地叮嘱十六岁的幼子好好读书。 文静的妹妹也走过来,祝贺他,眼里满是敬佩和高兴。 苏文谦看着喜极而泣的一家人,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甚至有些心痛。 夜越来越深,雪越下越大。 苏文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吉祥说的那三句话,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屋外的雪仿佛吹进了屋里,在心头结了厚厚一层冰。 憋得喘不过气来。 第159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公主要造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公主要造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诏狱的门打开时,梅雪亮正坐在草堆上,平静地看着墙上那扇小窗。 窗户上挂着长长的冰棱,雪花打着旋儿飘落。一束细细的阳光落在他的手心,照出空中浮动的尘埃,也照出他的手心的掌纹与密密麻麻的小伤口。 梅雪亮看了很久。 忽而想起,年少那会儿娘给他算过命,说他会有好姻缘,会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真会骗人。 骤然听到狱卒粗哑着声音大喊:“梅雪亮!出来!” 他扶着墙缓缓站起来,急促地咳嗽了两声,止住咳嗽后,挺直了腰背。 他原本就瘦,这些日子的刑罚和折磨,整个人脱了相,骨瘦如柴,脸颊凹陷,面色苍白如纸。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依旧清冽如玉,不见半分狼狈乞怜。 林允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宣读了圣旨:“梅大人,跟咱家走吧。” 他打量了梅雪亮,暗暗诧异。 这般从云端跌入泥沼,高官厚禄到阶下囚的打击,寻常官员早已崩溃痛哭。这人却看起来很异常平静,甚至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那笑里无喜无悲,慢是看透世事的苍凉。 走出诏狱的大门时,阳光刺得梅雪亮睁不开眼。他抬起手遮住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冽干净。没有牢狱的霉臭、血腥与污浊。 真好。 梅雪亮正要上林允安排的马车,忽而弯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帕子上沾染着一滩鲜红的血迹。 他想起第一次去长公主府,是为了向长公主自荐枕席,以身为棋,换一个河南赈灾的机会。在百姓生死面前,自己个人的名誉算得了什么呢。 可如今他才知道,为民请命者,未必能得善终。一腔赤诚,可能让自己粉身碎骨。 “这……”林允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躬身行礼: “梅大人,请——” 梅雪亮擦掉嘴角血迹,挺直后背,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梅雪亮听到各种叫卖声,卖炒货的,卖年画对联的,卖肉的…… 不知不觉中,竟然快过年了。 梅雪亮感觉很不真切。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 吉祥站在门口,见他瘦骨嶙峋的样子红了眼圈,恭恭敬敬地行礼: “梅大人,殿下在寝殿等您。” 梅雪亮抬眸看了一眼“公主府”几个烫金大字,便跟着大步走了进去。 每走一步,心跳便快上一分。 有期待,有忐忑,更有难以言说的愧疚与自卑。 他走过回廊,走过那株腊梅,走过那间狗棚。 狗棚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身上裹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脖子上拴着的铁链那样刺目。 梅雪亮脚步顿了一下,蜷起了手指,有些踉跄地继续往前走。 寝殿里,药味还没散尽。 杨千月倚在床头,面色苍白,眼窝微陷。显然是久病未愈。 她手里拨弄着那串佛珠,看见梅雪亮进来,黯淡的眼眸瞬间充满笑意。 顾文澜端着药碗坐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吹凉勺中药汁,柔声递到唇边。 杨千月自然地张口饮下,神态亲昵无间,亲昵地问道: “来了?快坐下。” 梅雪亮僵在原地。 明明早已在心中做了千万次预想,预想殿下身边另有他人,预想她对谁都这般温柔,可此刻亲眼撞见这般场景,依旧心如刀绞,寸寸成灰。 他曾天真地以为,自己为她舍尽清白、赴汤蹈火,总归是不同的。 其实并非如此。 梅雪亮缓缓屈膝跪地,一时不知该以何种身份自称,声音发涩: “臣见过殿下……” 杨千月抬手:“梅郎,起来吧。这儿没外人。” 语气温柔,说完,对着顾文澜盈盈一笑。 顾文澜见状,懂事地主动起身,“殿下,臣一宿未眠,身子倦乏。可否让梅大人替一替。” 杨千月却拉住了他的手,“不急。他沐浴更衣后再来便是。” 说完看向吉祥,“还不去带梅郎沐浴更衣。今日,本宫要为他接风洗尘。” 梅雪亮缓缓起身,目光痴痴地落在杨千月身上。 殿下比他离京赈灾时瘦了太多,眉眼间尽是疲惫,看得他心头阵阵抽痛。 “谢殿下,臣……”梅雪亮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口。 “若你那日不来找本宫,也不会如此。可曾后悔?” 梅雪亮摇头,一字一句地郑重说道:“臣,不悔。” 两个人对视,见到了彼此坚信“同生共死、为民请命”的默契。 “那就好。”杨千月张口喝下了顾文澜喂过来的药汁。 梅雪亮站在原地,心头苦涩蔓延,默默地跟着吉祥退出了寝殿。 出门后,他吸了一口气。紧握着的拳头,在一步步前行中,缓缓松开。 屋内,杨千月喝完药后,紧抓着褥子,“好苦,苦死我了。快给我蜜饯。” 顾文澜拿起颗蜜饯塞进她的嘴里。 “殿下……”他的喉头滚动,他想说,今晚想留下。 杨千月嚼着蜜饯,想着梅雪亮的事,有些出神,听到顾文澜的轻唤,随口出声,“嗯?” 顾文澜向前坐近了些,与杨千月的距离仅在呼吸之间。正要说话,突然眼睛一黑,晕倒在杨千月怀里。 “这……” 杨千月哭笑不得,用力拍了拍顾文澜的脸,以为他在装柔弱争宠。 谁知拍了半天,人还没醒。 找太医来看,真晕了过去。 才熬了一宿就这样。杨千月心中暗叹,书生还是柔弱,经不起来去。这要是放在现代,哪里能熬得过高中三年。 送走了顾文澜,杨千月将站在角落里的梁亭峰叫到身边: “去陛下送来的那些少年里挑个会武功,爱笑,身子骨强壮的过来伺候。可别动不动就晕了。” 待梁亭峰走后,杨千月坐起身吩咐吉祥,“扶本宫去见梅郎,看看他洗得如何了。” 杨千月扶着吉祥的手,慢慢走到偏殿内室。 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 她命吉祥推开门,径自走了进去。 梅雪亮听到开门声,下意识地往水里一缩。待见到从屏风后走过来的杨千月时,瞬间红了脸颊,垂下了眼眸。 “殿下……”他瑟缩着身体,局促地低声道,“您病着,怎么来了?莫……莫污了殿下的眼睛。” 他本就觉得自己诏狱归来,满身污浊,刑伤累累,配不上尊贵的殿下。 此刻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被她撞见,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杨千月蹲在浴桶边,指尖轻轻拂过他深陷的锁骨:“本宫等不及,就想早些见你。” 一句话,让梅雪亮瞬间红了眼眶,下意识捉住杨千月的手,轻唤了一声,“殿下……” 羞羞地又轻唤了一声,“殿下……” “你瘦了太多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的梅郎?看本宫怎么收拾他们。” 杨千月轻轻反握住他的手,看起来很生气,却让他感觉好暖。 可他却在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起方才寝殿里见到殿下与顾文澜亲密的一幕。 他曾以为,那是独属于他的温柔,原来她的温柔,从不是独一份,他从来不是例外。 那到底是我重要些。还是顾文澜重要些。禁不住暗暗比较,更加痛苦。 杨千月伸出食指,从他的下巴顺着喉咙一直往下滑: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朝廷命臣。你是本宫的人。本宫的——” 梅雪亮骤然抬起头,直视着杨千月,身子僵直。 喉头滚动,紧张万分,“什么?” “阿亮。”杨千月缓缓地突出这两个字,充满了诱惑力。 指尖落在梅雪亮的胸口上。 他原本就瘦,如今更瘦。指尖滑过处,根根肋骨,还有凸凹不平的伤疤。 原着里无数读者为之心疼、玉雪冰清的前朝忠臣。 杨千月此刻倍感心痛。 她垂下眼皮,掩藏住躁动的杀机,扣住他的后脑勺,亲吻了下去。 梅雪亮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唇瓣颤抖,“殿、殿下……” 声音却全被杨千月吞了进去。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杨千月的衣袖前襟。她却毫不在意。反而身体前倾,将他霸道地禁锢在怀里。 沉浸在忘我的深吻里。 她最想要的一个吻。 第162章 浴桶内水汽氤氲,梅雪亮恍恍惚惚地任杨千月摆弄,肢体僵硬。 他不敢贪,不敢要,不敢想。 从前在诏狱里日夜念着的,不过是能再见她一面,便死而无憾。 如今,她却在亲他。 她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在滚滚发烫。整个人就像在火里燃烧。 梅雪亮死死闭住眼睛,一动都不敢动,睫毛飞快地颤动,被欢喜与惶恐淹没……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出狱,污秽的指甲还没有剪,里面藏满了污泥。似乎还能闻到狱里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这般模样,怎配碰她? 一时羞愧难当,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只好垂下来,放在水里。 焦急地呼道,“殿、殿下……” 却被杨千月霸道地吻住,天旋地转,浑身酥软。只好死死抓住桶沿,才勉强稳住身体,不至于跌落在水里。 杨千月忽而松开他,退后半寸。她胸口起伏,微微喘气,脸上透出一抹娇柔的粉色,美艳不可方物。 梅雪亮面色通红,眼神迷离,依靠在浴桶壁,呆呆地望着。 “阿亮。”杨千月声音异常柔软。 梅雪亮回过神,身体没入水中,声音喑哑:“殿下……” 杨千月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水痕,倾身凑近耳边,低语道: “放心。本宫定会为你复仇。” 梅雪亮脑中轰然一响,瞬间睁大了眼睛,喉结剧烈滚动。 这可是…… 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被杨千月的吻狠狠地堵了回去。 梅雪亮只感到一片眩晕,脑子里轰鸣作响。 那个念头一直盘旋不去,却又不敢也不能说出口。 一吻结束,杨千月拍了拍梅雪亮通红的脸,眉眼里都是笑意:“洗干净些,去去晦气。” 梅雪亮僵在水中,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上面萦绕着长公主嘴唇的触感,还有她嘴里又苦又甜的味道。 他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瘦骨如柴的手腕,心头又是欢喜,又是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在桶里注满新水后,细细搓洗着,每一寸都格外用力。 不多时,便搓得浑身通红。可他觉得还是很不干净。 不知何时,他的泪水涌了出来,趴在桶壁,压抑地哭出了声。 * 寝殿里,药碗已经撤下。 窗边桌子上的花瓶里换了一枝新剪的红梅,造型别致,开得正好。 杨千月坐在窗边,捏着红梅,轻嗅暗香,“小莲那边如何了?” “回殿下,阿芷姑娘按您的吩咐,把事情同小莲说了。小莲喊着哥哥大哭了一场,哭累了就蒙着被子睡了觉。阿芷姑娘在旁守着,陪着落泪。” 杨千月拨弄了下手中的红梅,几片花瓣便掉下来,落在小桌上。 她索性将花瓣一片片扯下来。 脑海里闪现第一次在点心铺子见到小莲时的模样。像只小泥鳅,滑溜溜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找个正经师父教小莲习武,不要纵容,要严厉。再让……”杨千月权衡了一下,“让顾公子教她识文习字吧。既能磨练性子,往后也能有个傍身的本事。” 不多时,梅雪亮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头发用上好碧玉冠束起,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几缕碎发垂在肩头,目光温润。 整个人站在那里,清风霁月,就像屈原从历史书里走出来。 他缓步走到杨千月面前,背脊挺直,脚底虚浮,有些站立不稳。 杨千月心下痛惜,微笑示意身旁的位置,“坐。” 梅雪亮犹豫了一瞬,走到杨千月跟前,缓缓坐下,耳根滚烫。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拳的距离。 杨千月把佛珠戴回手腕,给梅雪亮夹了一筷子菜,“多吃些,养养身子。” “是。臣……”梅雪亮想到方才长公主的吩咐立马改口,“阿亮遵命。” 杨千月察觉到他未说出口的苦涩与狼狈,轻轻握了他的手。 “阿亮,你要好好活着,”她说,“活着,才能等到那一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杨千月松开握着的手,看向门口。 梅雪亮到了嘴边的话,无声无息地咽了下去。 吉祥的声音响起:“殿下,梁侍卫回来了。” 杨千月松开手,扬声说:“进来。” 梁亭峰推门进来,单膝跪地:“殿下,人带来了。” 杨千月挑眉:“哦?这么快?什么样的?” 梁亭峰斟酌了下说道:“禀殿下,那少年叫孟惊鸿,武功底子不错,笑起来……确实爱笑。属下让他进来,殿下亲自看看?” “孟惊鸿?”杨千月重复了一遍。 心中了然。所以是孟节的族人。 “让他进来。” 杨千月想起皇帝送来的少年里还有梅家子弟,扫了一眼身旁的梅雪亮。 他目前还不知道这事儿。若知道了,能受得住吗? 梅雪亮停下筷子,朝门口望去。 不过片刻,一个面容生动的少年郎脚下带风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墨蓝劲装,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刀,刀柄缠着红绳。 身材颀长结实,小麦肤色,凤眼微挑,眉眼飞扬,露出一颗小虎牙,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他进来后毫无局促之色,也不跪下行礼,只是抱拳,微微躬身:“草民孟惊鸿,见过长公主殿下。” “放肆!见了殿下,还不下跪!”梁亭峰冷声怒斥道。 孟惊鸿却浑然不在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殿下恕罪,草民自幼在江湖流浪惯了,膝盖硬,跪不下去。” 杨千月上下打量他。 这少年长跟孟节倒是毫无相似之处,但那桀骜不驯的笑容、凌厉的眼神如出一辙。 这孟家,有点意思。 “膝盖硬,直接打断,”杨千月语气冷淡。 眼看侍卫们蜂拥而上,那少年咧嘴一笑,“等等!” “哦?这就怕了?方才不是口气大得很。”杨千月反唇相讥。 孟惊鸿抱胸而立,笑得愈发灿烂。 “草民不是怕,是想跟殿下赌一局。如果赌赢了,殿下以后就许草民不跪。如果输了,草民这条命就是殿下的,听凭处置。” 杨千月眉眼间漾出笑意:“赌什么?” “比武,”孟惊鸿收了几分笑意,指向梁亭峰,“就跟他。” 杨千月看向梁亭峰,“你可知道,梁侍卫是皇上亲自给本宫挑选的贴身侍卫,御林军里的佼佼者。” 孟惊鸿斜睨了一眼梁亭峰,扬起下巴,“就问殿下赌不赌吧。” 梅雪亮静静地看着杨千月脸上漾开的笑容。但这个笑容只为这个笑起来满口白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想到自己的年龄和处境,心中倍感苦涩。 梅雪亮默默地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温和淡然,带着几分伤感。 只听到杨千月吩咐: “梁侍卫,你带他去外面比试。生死不论,各凭本事。但打斗之中,不可误伤他人。” “属下遵令,”梁亭峰领命带少年出了门,压根没把少年当回事。 屋外瞬间传来打斗声。 屋外不是明处的御林军,就是暗处的骁果卫。 见到公开比试,个个摩拳擦掌,议论纷纷,气氛十分热烈。 杨千月收回目光,给梅雪亮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 “阿亮,你赌谁赢。” 梅雪亮迟疑了下,“我不赌。” “哦,”杨千月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羹,“如此说来,梅郎只喜欢笃定之事?” “也……也不是……”梅雪亮有些窘迫。 第163章 梅雪亮刹那间听出来了话中真意,直视着杨千月眼睛,极为郑重地说道: “殿下押哪边,我就押哪边。” 他想过这个问题千百回,失眠过无数个夜晚。长公主府里的一切,处处与他这些年读的圣贤书格格不入。 在诏狱里,他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彻底做个了断。 但他昨晚听到了杨千月的话,最终有了答案。 他爱上的人心疼他受的委屈,要为他复仇。 做男宠又如何。 如果是她,他愿意。 “哦?”杨千月笑了笑,“跟着本宫下注,很可能会输。我赌小郎君赢,你也跟吗?” 梅雪亮犹豫了下,大胆地伸出手,握住了杨千月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 “跟。” 眼尾发红,“以后殿下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哪里。” 如今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颗心,全都给她。 假若她不要,他就烂在心里。 “本宫可当真了。”杨千月说得认真,语气却很慵懒。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还用布巾擦了擦。 “算数。”梅雪亮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些日子心中一直埋藏的问题,“殿下走之前说的话……可还算数?” 话音未落,梅雪亮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哪句?”杨千月皱了皱眉,感受到背后一记剧痛,“本宫说过太多话,不记得了。” “嗯……就是……就是……”梅雪亮说不出口,羞赧地说,“既然殿下忘了,就算了吧。” 杨千月点头,漫不经心,“好。” 她心下知道是那个若她怀孕了,要梅雪亮回来娶她的玩笑话。 “嗯。”梅雪亮心下失落。那些话,再也说不出口。 杨千月目光温柔,“喝口热粥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养好身体,看你这瘦的,浑身都是骨头,硌得人疼。” “嗯。”梅雪亮心头闷闷的,有些恍惚,脸更红了。 杨千月撑着下巴,听着外面的声响和叫好声,嘟囔着,“两人竟然打了这么久,还没分出胜负。” 说话间,头隐隐地痛起来。 梅雪亮盯着杨千月的侧影出神,心思全然不在外面的比武上。 “紧张?”杨千月看向梅雪亮。 梅雪亮摇头,盯着杨千月泛红的脸颊有些恍惚。 他忽然开口:“殿下,臣在牢里的时候,想了很多事。” 杨千月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梅雪亮说:“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去河南,会怎样。” 杨千月拨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梅雪亮继续说:“有时候会如果不去,那些灾民会不会死更多。有时候又会想,如果不去,殿下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 杨千月转过头,看着他。 “会不会什么?” 梅雪亮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杨千月笑着将他额前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 “那就好好吃饭。” 梅雪亮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活着就好。”杨千月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梅雪亮看着她,眼眶又红了,“殿下……你背上的伤很疼吧?” 杨千月刚要回答,外面传来一阵喝彩声。紧接传来梁亭峰粗重的喘气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你这是什么路数?”梁亭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狼狈。 “野路数。” 杨千月抿嘴一笑,看向梅雪亮,“看来本宫赌赢了。” “恭喜殿下,”梅雪亮语气笨拙。 “嗯。”杨千月喝了口茶,眉眼里都含着笑。 门被推开,梁亭峰先走进来,单膝跪地,低头道:“殿下,属下输了。” 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衣袍上沾着泥,但伤得不重。 看得出,对方留了手。 身后,孟惊鸿大步走进来,衣角被刀划破了一道口子,但精神奕奕,嘴角还是那抹笑。 他抱拳行礼,微微躬身:“殿下,草民赢了。” 杨千月皱眉:“你想怎样?” 孟惊鸿咧嘴一笑:“草民说了,以后不跪。” 杨千月揉了揉太阳穴,“本宫准了。” 孟惊鸿笑得更灿烂了。 杨千月又看向梁亭峰:“你觉得他怎么样?” 梁亭峰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武功在属下之上。路数野,不按规矩来,属下……不敌。” 杨千月“嗯”了一声:“倒是有点本事。你就留在本宫身边吧。梁亭峰还是贴身侍卫,你排在他后面。” 孟惊鸿挑眉:“排在他后面?草民可是赢了——” “赢了又怎样?”杨千月打断他,面色冷峻高傲,“本宫说了算。” 孟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双凤眼满是得意:“是。草民遵命。” 言语间,只听见一声清亮的腹鸣音响起。 孟惊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面色微红,“打着打着,有点饿了。” “吉祥,你去安排下。让厨房多做些肉菜和滋补的汤品。” 梁亭峰心觉不妥,正要推辞,却被孟惊鸿笑着拉住。 “梁大哥,殿下好意,赏识咱们,推辞干什么。” 杨千月扶着额头,“都退下吧。” 孟惊鸿离开前问道,“殿下,以后还能吃到这些饭菜吗?” “为本宫效力,本宫赏你便是。吉祥,梁侍卫和孟侍卫的饮食你安排下。” 孟惊鸿一脸喜色,恭敬行礼,“草民谢过殿下。” 梁亭峰生怕他再口出狂言,连忙拽走孟惊鸿。 梅雪亮坐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白杨千月很多时候都在演戏。但他察觉到,她此时真切的欢喜,并非作假。 杨千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捏了捏他的手。 “梅郎你也回去好好歇息。我们来日方长。” “。” 梅雪亮强压喉头痒感,唯恐突然呕出血来,给殿下添麻烦。暗暗自责,此前没有告知殿下,自己咳嗽的事情。 “嗯。” 梅雪亮走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杨千月此时方感受到背部剧痛,似有伤口裂开。 吉祥一检查,果然如此。 “殿下,您可不能再走动,伤口都裂开了。”吉祥处理着伤口,心疼不已。 “嗯,”杨千月疼得龇牙咧嘴,“今日不同。梅郎回府,本宫当要迎他。” * 到了夜里,杨千月额头滚烫,发起了高热。 太医们进进出出,药一碗一碗地往里送。 杨千月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滚烫。 吉祥跪在床边,用湿帕子一遍遍地擦拭她的额头。 “殿下,您一定要撑住……” 长公主的高烧惊动了全府。 顾文澜、梅雪亮、沈砚都被吉祥喊了来,跪在长公主床边。 梅雪亮的烧还没退,路上冷风一吹,咳得更厉害,被吉祥赶走。结果不肯离去,伫立在窗外廊下。 顾文澜拉着杨千月的手,一遍遍低唤着“殿下、殿下……” 沈砚跪在一旁,默不作声,暗暗观察着众人。 狗棚里,长孙无忧蜷缩着,听见外面纷乱脚步声,从缝隙里暗暗窥探。 听闻殿下高烧不退,是因为背上裂开的伤口。 他想起那日殿下突然伏在他身上,替他挡下板子,就像母亲一样护着他,禁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远处,安国寺的钟声悠悠响起,打破了雪夜的沉静。 长孙无忧流着泪,暗暗祈祷,诸佛菩萨一定要保佑殿下平平安安。 杨千月高烧的消息被骁果卫快马加鞭地送进了宫里。 杨万年今日宿在新晋宠妃林嫔的未央宫。 林嫔的哥哥是刚被任命的右相,取代了老相杜衡的位置。 听到这消息,杨万年立马从林嫔身上爬起,命林允给他更衣。 回紫宸殿的路上,烦躁地盘着玉如意,突然呵斥道,“停!” 第164章 杨万年略一思忖,吩咐道,“把意嫔叫起来,现在就去公主府!让赵太医、丁太医都去公主府。” 到了紫宸殿,杨万年面色阴郁,来回跺着步子。 那日皇姐提及梦中父皇的警示,府中程立言中毒身亡的惨状,后来皇姐跪在地上绝望地说“臣姐害怕”、“不若杀了臣姐”…… 桩桩件件,都令他胸口作痛。 “再、再找几个和尚给皇姐诵经祈福。” “都怪那个什么道士,装神弄鬼,”他猛地砸了手边的杯盏,“把道观给朕砸了,改成寺庙!” 林允连忙接旨,躬身退下,慌乱地往外跑。 殿内忽而变得异常安静,烛火噼啪作响。 杨万年望着窗外白雪皑皑下的皇城,指尖细细摩挲着胸口的平安扣。 从小到大,皇姐爱他护他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眼睛一阵发酸,禁不住怒吼道: “朕只有你这一个姐姐。你一定不可以有事!” 窗外,又开始飘起来雪花。 杨万年伸出手去,雪落在掌心,冰凉凉的,很是刺骨。 再摸脸颊,湿漉漉的,一低头,流进了衣领。 * 如意接到旨意时,已经睡下。 她穿好衣服就上了马车。 马车在雪夜里疾驰,她梳着头,心口发慌,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您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千万不能有事。 长公主府门前,吉祥见到如意,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如意娘娘……” “别哭。不吉利。”如意握住她的手,快步往里走。 寝殿里,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如意走进去,跪在床边,握住杨千月的手,烫得灼人。 心猛地一沉,“殿下……” 杨千月没有反应,迷迷糊糊地说着,“不要,不要……” 如意低下头,告诉自己很多双眼睛看着,绝对不可以哭。硬生生地把眼泪忍了回去。 赵太医和丁太医很快赶了过来,号了脉后开了个小会,定了个方子。 “娘娘,臣等已经用了药,能不能退,要看今晚。” 如意点头,坐在床边,紧紧攥着杨千月的手,注视着她潮红的面庞。 心中暗道,殿下,不管你是谁,魂魄快快回来吧。 次日早朝,杨万年再次宣布了个惊人的决定。 免去长孙璟死罪,同时革去长孙璟一应职位,送回将军府“闭门思过”,终身不可承袭爵位,不可入仕。 杨万年还特意加了一句:“长孙大将军在北境与突厥浴血奋战,朕岂能寒了忠臣之心。” 朝中哗然。 长子资质平庸,三子已成废人。唯有二子文武双全。 如此一来,长孙家后继无人。世代功勋全部化为乌有,军权归回皇帝。 但也有人说,圣心难测,若长孙诚能重创突厥人,将来恢复爵位,也未能可知。 * 即便皇帝法外开恩,免了长孙璟死罪,杨千月依然昏迷不醒,高烧退了又起,不断反复。 如意守在边上,与吉祥轮流伺候,寸步不离。 梅雪亮凌晨体力不支,晕倒在寝殿外风雪飘摇的长廊里。 也跟着发起高热,用了两副药后,在傍晚时高热才退了下去。 顾文澜执拗地跪在榻前,彻夜不眠,粒米未进,握着杨千月的手不肯离开。困了,也不过伏在床边稍作休息。 沈砚饥肠辘辘,眼前时常发黑,只得强撑,一同跪在床前。暗中羡慕异族王子段那云就不用这般装腔作势。 大家都哭丧着脸,忧心忡忡,唯有孟惊鸿依旧满脸笑容,顿顿不落,吃得香甜。 还劝梁亭峰,“吃饭吃饭!要相信殿下自有吉人天相。” 孟惊鸿笑得那样明媚,没心没肺。 梁亭峰目光凌厉,“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你既然是孤儿,想必艰苦,怎会总这样开心?还有,能证明你过往的人全死了,你的身份根本就死无对证,”梁亭峰停顿片刻,“你若敢害殿下,我一定杀了你!” 孟惊鸿偏过头,“谁说孤儿就不能开心了?我就天生爱笑,怎么了?” 梁亭峰反手攥住孟惊鸿的手腕,威胁道:“我的直觉从未错过,你接近殿下,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说!你是什么人派来的?是不是忠义侯?!” 梁亭峰目光凌厉,气势咄咄逼人。 孟惊鸿抱臂,笑呵呵的,“梁大哥,我知道您担心殿下。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当然是圣上派来的。你有意见?” “你!”梁亭峰被噎住,没好气地质问道,“那你与那孟节又是什么关系?” “自然是远房亲戚的关系,”孟惊鸿一脸的不在乎,他歪头想了想,又笑了,“好像还有几顿饭的恩情。” 梁亭峰心道这人怎么总是莫名其妙地笑,捏着对方的手愈发用力,扶着剑柄,冷冷道: “别动什么歪心思!我会盯着你。” “欢迎。”孟惊鸿坦荡地与梁亭峰对视,片刻后,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出乎意料的深沉,“我不是无心。我是坚信殿下。殿下她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 又落在梁亭峰脸上,灿然一笑,“所以,不必悲伤。” * 直到第三日,腊月二十的早晨杨千月的烧才彻底退去。中午时,缓缓醒了过来。 顾文澜是第一个发现的。他惊喜地双手攥紧杨千月的手,泪流满面,“殿下,你终于醒了……” 如意亦是哭着抓紧了另一只手,贴在脸上,急切地吩咐一旁守护的侍卫: “快,快去禀告陛下。殿下醒了!” 众人喜极而泣,哭声一片。 杨千月茫然地看向四周,“本宫这是死了?” “殿下,您这是活过来了!”孟惊鸿朗声笑道,对梁亭峰挤了挤眼。 吉祥站起身,环视一圈,冷声下令,“全都不许哭。” 自己却含着眼泪,哽咽出声,“殿下您可算醒了。” 杨千月定了定神,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轻叹一声: “哦!我这是没死。” 一抬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满殿悲声里,唯有这一张笑脸。 “殿下~”声音自带音效,喜气洋洋。 杨千月眨了眨眼,“是你。” “是我,孟惊鸿。” 顾文澜逆着光看向孟惊鸿,感觉那张俊美的笑脸异常刺眼。 沈砚十指交错,面无表情。 孟惊鸿的背景,他已命人打探清楚。不过是一孟氏旁支庶出孤儿。 第165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公主要造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公主要造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杨万年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他看了很久。 “他还没死?”杨万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严睿低头:“是。据密报,李泽厚被突厥右贤王的人救走。” 杨万年把信捏成一团,扔在案上。 背着手,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为什么还有密报说他已逃回陇右,正在秘密纠集叛党,勾结土匪山贼。他李泽厚究竟在哪里?” “这……”严睿额头上大汗淋漓,“这可能是……李……李贼故意使出来的疑兵之计,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李泽厚。 杨万年指着严睿骂道,“三日内必须给朕查清楚。否则朕要了你的脑袋!” 他心情复杂地转动着扳指,前所未有的发慌。 这几日总想起来皇姐说的父皇警示他们的那个梦。 大隋该不会真要亡在他这儿吧。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皇姐,有好多问题想问。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摆驾长公主府!” 一直候在阴影里的林福跪地喊道:“陛下,外面风雪深重,路途危险,万万使不得啊!” 突然有小太监远远地惊声尖叫,“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杨万年停下脚步,僵在原地。 林福呵斥道,“什么事情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有话慢慢说。” 那小太监立马跪下,“陛下,香凝宫走水了!” “走水了?!”杨万年怒目圆睁,急切地问道,“怎么突然走水的?意嫔呢?意嫔在哪里?” “走水的是娘娘的寝殿,娘娘她……”那太监声音越来越小,“她还没寻着……” “起驾!”杨万年匆匆往外走。 却再次听到林福恳切地呼道,“陛下请留步,深夜走水,大为蹊跷啊!” 杨万年定定地望着跟了自己十几年的林福,脚下犹豫。 “那你赶紧带人去看看!” “老奴遵旨!”林福拱手行礼,“陛下务必以龙体为重。” “快去吧。”杨万年摆摆手,丧气地坐回龙椅。 没好气地对林浩然大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写!” 噼里啪啦又乱砸了一通。 不一会儿就听到外面禀报,说香凝宫的火势已被控制,如意娘娘已脱险,在外面等着求见。 杨万年转了转扳指,还是没有见。 万一有圈套呢。 “先安置在偏殿。宣太医看看。” 如意接旨后,微微有些难过,却又有几分释然。 独孤皇后听闻后赶了过来主持大局。走水原因很快查明,负责洒扫的宫女不慎打翻了火烛,点燃了窗帘,按照宫规,现场杖毙。 杨万年坐在龙椅上,听独孤氏跪在地上奏明事宜。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她,自己的正妻。 她身着一袭明黄的凤袍,头戴九凤衔珠步摇,容貌端庄秀丽,眉目如画,举止优雅得体。 就像一幅画,没有任何瑕疵。 “地上凉,皇后起来说话,”杨万年托着腮帮子,“坐朕边上来。林相,你先退下吧。” 独孤氏讶异地抬起头,又低下头去,温柔出声,“谢皇上。” 皇上这是要单独和她说话吗?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抬眸看向杨万年。她感觉今晚皇帝很不一样。 杨万年忽而问道,“皇后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皇后哪年入的宫?” “十六。” 杨万年摸了摸下巴,看向独孤皇后,“六年了。” “嗯。”独孤氏答完后,有些伤感。 她不懂皇帝为何突然问这些。是嫌她年老珠黄,要废后了吗? 关陇独孤氏,北魏八柱国之一,三代皇后,百年望族。 族人能文能武,拥有坚实的士林清望、关陇人脉、遍布朝野的姻亲网络。 她的父亲独孤彦跟杜衡一样,是三朝元老,先帝临终托孤的四位顾命大臣之一。 虽然独孤彦很懂得察言观色,急流勇退,在杨万年登基第二年就辞官归隐。但是依然挡不住杨万年忌惮和厌恶独孤家族,故意冷落皇后。 如今他需要独孤氏对抗陇右李氏。 他握住独孤明珠的手,红了眼圈,脉脉含情道,“皇后这些年受苦了。” 烛火下眉眼格外温柔。 独孤氏含泪摇头。 杨万年柔声问,“皇后可有小字?” 独孤氏低下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六年了。皇帝第一次这样看她。 吸了吸鼻涕,小声道,“明珠。” “明珠,”杨万年忽然开口,“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独孤氏的手顿了一下,低声答:“回陛下,臣妾有三位兄长,一位幼弟,一姐一妹。” “说来听听。” 独孤氏稳住心神,一一禀报: “长兄明远,现任太常少卿。二兄明诚,在陇右军中任参军。三兄明德,隐居乡野,着书立说。幼弟独孤明昭,尚在国子监读书。庶姐明秀嫁给了江南虞氏,庶妹明婉……” 独孤氏略略迟疑后,垂下眼皮,紧张地小声道,“年十六,尚待字闺中。” 庶妹明婉长得尤为漂亮,自小得全家宠爱,活泼好动。 她前两年动过让幼妹入宫代宠的心思,却被父亲言辞拒绝,说皇宫这样的地方不适合幼妹。 杨万年转过身,看着她:“你父亲呢?他辞官多年,身子可还硬朗?” 独孤明珠犹豫了下答道,“家父辞官后隐居山林,每日读书种菜,身子还算康健。” 夜里,杨万年留宿在坤宁宫,牵着独孤明月的手,秉烛夜谈聊了一宿。 临近早朝,杨万年又命她替代林允伺候自己沐浴更衣,整理朝服。 独孤明月的手在发抖,呼吸却压得很稳。六年了,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他对她如此的人温柔体贴。 整理完毕后,杨万年轻柔地摸了摸独孤明珠的脸,微微笑着: “明月,备好晚膳。等朕。” 独孤明珠受宠若惊,羞涩得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 杨万年走后,她坐在铜镜前,盯着镜子里的人发呆了,反复回想着自昨晚发生的一切,羞红了脸颊。 皇上竟没有让她喝避子汤。 那她……是不是就会有孩子了? 她知道自己复宠是因为家族,但她依然欢欣雀跃,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脸蛋,将匣子里的珠钗耳环挑了又挑,试了又试。 孤独明月摸了摸小腹,一脸憧憬。 迟疑片刻后,提笔写信给父亲,让小妹准备入宫。 她的贴身侍女突然疾步进来,说有要事禀报。 前天夜里,香凝宫在林福公公安排下,撤走了近一半的值守侍卫。 所以昨晚的事是皇上安排的? 是因为如意怀孕了,皇上怕孩子成为长公主夺权的倚仗? 但如果是这样,烧死更有利。何至于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还是如意自导自演?如果是,目的又是什么? 她决定一探究竟后再做打算。 “起驾探望意嫔。叫上赵院正。” 第168章 腊月二十一。 早朝时,皇帝连下四道圣旨。 第一道:起复独孤彦为顾命大臣、吏部尚书, 赐居洛阳庭院一所。 第二道:擢升太常少卿独孤明远为礼部侍郎,入值中枢。 第三道:召独孤彦幼子独孤明昭入翰林院,为编修。 第四道:赐独孤氏加封号“贤德”,赏千金。 朝臣哗然。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在大力拉拢独孤氏。 其他皆虚名,但吏部尚书一职则掌握官吏选拔晋升实权,一下子从杜相寒门手中转到了独孤贵族门阀。 独孤氏一门,一夜之间重掌大权! 传统世家大族又占了主导! “陛下!”有清流朝臣出列,躬身道,“独孤氏势大,恐生外戚之患啊!” “外戚之患?”杨万年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如今李泽厚勾结突厥意图谋反,李密逼近洛阳,大隋江山危在旦夕。朕若不倚重独孤氏,难道要倚重那些叛臣吗?赵青山、李密、李泽厚,哪一个不是朕的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朕意已决!再有以外戚之由阻挠者,就是抗旨不尊,死罪!” 群臣噤声。 散朝后,右相林浩然追上去,低声问:“陛下,独孤明诚在陇右军中……” 杨万年抬手打断他:“不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先派人去陇右,查查独孤明诚跟李氏有没有来往。” 林浩然心下一凛,压低声音:“陛下这是……” “真让你去查就去查。”杨万年淡淡道,“想得越多,脑袋越危险。” 回府后,独孤明远把自己关进书房里临帖抄写心经。 提拔来得实在太突然。他要好好消化消化。脑子里始终在想,父亲如果知道了会如何。 独孤明远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很厚,压弯了竹枝。 他想起父亲辞官那年的冬天,也是这么大的雪。父亲说: “明远,记住,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独孤家能屹立百年,靠的不是站队,而是不站队。” 如今,皇帝这是要强行给他们独孤家站了队。 他叹了口气。 他既没有父亲的谋略,也没有弟弟们的智识勇气。他实在太平庸了,却偏偏又是嫡长子。 父亲痛苦,弟弟痛苦,他也痛苦。 就在这时,突然有小厮来报,皇后宣他入宫议事。 皇帝刚刚下旨,召小妹明婉入宫,初封婉婕妤,正三品。 独孤彦接到圣旨时,正在终南山的茅庐里煮茶。 老仆捧着圣旨,气喘吁吁:“老爷,陛下召您入京,官复原职,还召三小姐入宫……” 独孤彦接过圣旨,指尖抚过“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字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备车。” 老仆愣了:“老爷,您不是说……” “不必说了。”独孤彦打断他,看向窗外连绵的群山,“事已至此,让明婉收拾东西随我入宫。” 他是独孤氏的家主,关键时刻必须要有所决断。圣旨已下,若是不从,就是抗旨不尊。 杨万年要借他之力稳江山,他又何尝不是借杨氏,扩大家族人脉,巩固家族地位? 利益,才是最稳固的筹码。 独孤明婉躲在闺房内,双眼哭得通红,鬓发凌乱,全然没了往日娇俏灵动的模样。 “爹爹,我不要入宫!”独孤明婉扑在生母王氏怀里嚎啕大哭。 王氏早已被她哭得心软,却依旧为了大局劝道,“孩子,入宫做婕妤,是荣耀,是使命,由不得你任性。况且宫里有姐姐作为皇后照应着你,锦衣玉食,不会受委屈的。” “可是,我不想做妾。”独孤明婉倍感委屈,“我不要像姐姐那样样,困在那四方宫墙里,独守空房,和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我有自己想嫁的人! 王氏又惊又怕,连忙捂住她的嘴,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呵斥: “休要胡说。这话若是被旁人听见,便是杀头的罪过!陶公子虽有才情,却出身贫寒,如何配得上你?如何配得上独孤家的门第?” “娘——”独孤明婉百般不情愿。 她与书生陶然相识于山间踏青,诗词相和,心意相通,早已互诉衷肠,私定终身。 “我不管!”独孤明婉用力挣开,眼神倔强,“我只要谢郎,不要入宫,不要做什么婕妤!我们——我们早已——” 王氏急得跳脚,“你!你说什么!” 抬手就给了独孤明婉一个耳光。 “我……”独孤明婉低下头吞吞吐吐,目光闪烁。 “这……这……”王氏六神无主,直接晕倒过去。 “娘!娘!”独孤明婉哭着大声呼喊,“娘你,你快醒醒啊!” 独孤彦与正房卢氏一起赶来,听说此事后,皆气得七窍生烟。 “这、这可是杀头之罪啊!” 独孤明婉跪在地上,六神无主,“爹爹,我,我也不知道,会要入宫,就……” “老爷,事已至此,该如何是好?”王氏哭着跪倒在地,“求老爷救救明婉,她只是一时糊涂啊!” 独孤彦对身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便匆匆走了出去。 揉了揉眉心,“好了,好了。别哭了。带个陪嫁丫头跟你一起进宫吧。到时间,你就让丫头替你圆房,机灵点。” 独孤明婉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她本以为坦白自己已经“失贞”便可以免于进宫。 谁知道还是得去。 “明婉,到了宫里不要任性。全族人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捏着帕子,哭成了泪人。 “对三小姐严加看管,不许离开家门半步!明日卯时即刻出发!” 独孤明婉被关进闺房后,越想越气,越想越绝望。 她趁着屋内众人收拾行囊、乱作一团,她悄悄褪下身上的锦缎衣裙,换上一身粗布素衣,将平日里积攒的银两揣在怀中,趁着夜色,翻窗溜了出去。 独孤明婉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间陶然家的茅屋跑去。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和陶郎私奔,跑得远远的,过普通人家的小日子,厮守一生! 陶父见她的神色和穿着打扮,怎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往她身后看了看,苦心劝道,“三小姐,你、你还是回去吧。” “不、我要见他!求您了!”独孤明婉直接跪在雪里,扯着陶父的裤腿。 “使不得,使不得!”陶父连忙手足无措地弯腰拉起来她,让开了身子,“三小姐,你去找陶然吧。” 陶然正在看书,听闻敲门声,开门便看见浑身落雪、面色苍白的独孤明婉,连忙将人拉进屋内: “婉儿,你怎么来了?这般冷的天,怎穿得如此单薄?” 第169章 “陶郎!”独孤明婉放声大哭,将圣旨逼她入宫的事尽数道出,“我不愿入宫,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带我走吧,我们离开终南山,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陶然身子一僵,望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女子,环顾了下简陋的茅草屋,将被子抱起来往她身上一裹,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 他出身寒门,空有满腹才情,却无权无势,如何能与皇权抗衡? “明婉,我……”他喉头哽咽,望着门口的老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陶父站在门口,摆摆手,“去吧。快走吧。不然怕是来不及了。” 说完上前拉着儿子的手,带给他一个小小的布包,“带着她远走高飞。我一个老头子,不怕的。” 说完,推搡了一下陶然,“快走啊!” 陶然拉着独孤明婉的手,给爹爹磕了三个响头,方才拉着手离开。 可是刚出门,风雪就迷住了陶然的眼睛。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他们能逃往哪里呢。 他拉着独孤明婉走入风雪里,不过不是私奔,而是把她送回去。 走了没多久,独孤明婉就走不动了,越走越慢。 陶然陪着她走走停停,最后甚至背起了她。 独孤明婉在陶然的背上,笑着闭上眼睛。她不知道,陶然实际上在拖延时间,而且是走在回独孤家的路上。 夜色愈深,终南山的风雪愈大。 独孤明婉与陶然没走多久,便被独孤彦派来的家丁团团围住。 陶然将独孤明婉护在身后,对着众人躬身道:“诸位,明婉不愿入宫,求诸位成全。” “成全?” 带队的老仆面色凝重,“陶书生,你这是害了三小姐,害了整个独孤家!请三小姐随我们回去,莫要再任性!” “别怕!我跟你走!”独孤明婉拉住陶然,眼神倔强:“我不回去!除非你们答应我,不送我入宫!” “婉儿……”陶然低下头,松开了拉着独孤明婉的手,“要不你还是回去吧。入皇宫是多少女子的梦想。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不,我就要跟你在一起,”独孤明婉急道,“让我进宫,不如让我去死!” 就在僵持之际,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来:“够了!” 独孤彦拄着拐杖,踏着积雪走来,目光冰冷地看向女儿:“明婉,立刻跟我回去!” “爹爹!”独孤明婉泪流满面,“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入宫!” “由不得你!”独孤彦挥挥手。 家丁们立马一拥而上,抓住了陶然,将他绑了起来。 独孤明月拼命地想要挤进去,“你们放开陶郎,放开他!” 可是一个弱女子在一群壮丁面前哪里是对手。 独孤明婉心头一横,一不做二不休,拔下头上的发钗,比着自己的喉咙,“放、放开他!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好!”独孤彦顿了顿拐杖,“好一对苦命鸳鸯!今晚你们若是殉情在这里,皇上那边也算有了交代。” 对一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给他一把匕首。” 独孤明婉没想到爹爹只在意自己的名利,姐姐的皇后位置,根本不在乎她的性命,眼泪直流: “既然如此,陶郎,我们、我们不如就此殉情吧。” 陶然接过匕首,僵了半天。最终扔在了地上,就地跪下,低着头: “婉儿,你还是跟爹爹回去吧。我只能下辈子做牛做马对你好了。” 说完对着孤独彦重重磕了个头。 “独孤大人饶命,小生知错了。小生这就劝她回去。” “什么?!”独孤明婉眼前一黑,面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死死盯着陶然,伤心欲绝。 “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说过,要与我一生一世吗?不是说过要带我远走天涯吗?你、你怎么变了?!” “婉儿,难道你还没看明白吗?”独孤彦痛心一叹,“你睁大眼看看,这是去哪里的路。” 独孤明婉茫然四顾,瞬间明白了陶然的打算。 原来他根本没想带她走! 而是送她回去! 他自始至终都在骗她…… “你、你为什么会这样?你当初不是这样说的!”独孤明婉失声痛哭,猛地将发钗向颈项刺去。 她背叛家族,颜面尽失,痴心错付,只求一死了之! 独孤彦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发钗,狠狠掷在雪地里。 扇了她一巴掌,怒道,“胡闹!” 家丁们蜂拥而上,半扶半拉地带走了独孤明婉。 独孤明婉仿佛丢了魂魄,跌跌撞撞的,哭得死去活来。 独孤彦立在风雪中,冷漠地看着陶然跪地求饶。 手指一勾,侍卫便刀光一闪,鲜血喷涌而出,浸入白雪里,很快地冻住。 “他家人一并处置。乱葬岗喂狗。” 若他方才主动自尽,尚可得一具全尸;可他欺骗婉儿,妄图攀附权贵,又贪生怕死。 想活?做梦。 长公主府,寝殿。 杨千月刚醒不久,正靠在软枕上,听吉祥禀报昨夜如意寝殿走水的事。 吉祥很担心如意的安危,杨千月却只是淡淡地说道: “宫里的事情,只能靠她自己。想要活下去,便要学聪明点,撑下去。” 皇帝、皇后、李泽厚,甚至其他后妃都有可能。 线索寥寥,妄加揣测,毫无意义。 吉祥又将早朝四道圣旨、召独孤家小女入宫之事一一禀明。 杨千月端着药碗,有些发愣。 又回到了原着剧情线上。 关陇独孤氏,三朝皇后,跟杨家有深度利益绑定。杨万年里也是拉独孤氏做挡箭牌。 原着中独孤明诚,因为庶出身份,继承家业无望,总想建功立业,让老父亲刮目相看,才会弃文从武,投靠了李泽厚,一同起兵造反。 可今日,弟弟并未提拔独孤明诚…… 莫非,他早已看此人的野心? 她还记得,李泽厚登基后,独孤家为了自保,将此女送入宫中,虽然未能做成皇后,但也位列四妃,尊荣不减。 如今弟弟提前将人召入宫中。剧情走向,已然偏离了几分。 倒是有趣。 杨千月眉眼弯弯,“叫沈砚来见我。” 她一口饮尽碗中苦药,看向窗外。 “孟惊鸿如何了?” 第170章 吉祥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倒是个奇人。吊在廊下还一直在笑,把吊他的绳子当秋千,蹬着腿满天飞,四处找人搭话,毫无烦恼的样子。侍卫们嫌他太吵,把嘴给堵上了。” 这番话让杨千月想起孟节。 这般没心没肺的快活,从不是真的无忧无虑。不过是苦得太多、痛得太狠,活一天赚一天,苦中作乐罢了。 “他这么喜欢吊,就吊着吧。” 吉祥禁不住嘟囔道,“可是他已经冻得发紫,再冻一夜,怕是要残了。” “你倒处处替他着想,这般上心?” 杨千月指尖轻点,笑意浅浅,一眼看穿了吉祥的口是心非。 吉祥连忙辩解道,“奴婢没有!奴婢只是觉得他武功尚可,年纪轻轻,这般废了……未免可惜……” “可惜?”杨千月笑容淡去,“这世上,最无用便是可惜二字。” 吉祥骤然感觉苦闷,想起梅雪亮、程立言、长孙璟…… 哪个不是一身风骨、满腹才志? 梁亭峰慢慢走过去,“吉祥姑姑,您若心软,便求殿下开恩,放了他吧。” 吉祥后退几步,神情局促,“殿下未开口,奴婢怎敢擅自做主。” “你若当真不忍他冻着,便做主放了吧。”杨千月的语气亲昵而纵容,“本宫准了。但出了事,算在你头上。” “算我头上?”吉祥愣怔了一瞬,连忙垂首:“奴婢……奴婢遵旨。” “去吧,”杨千月灵光一闪,或许能把很多事情串起来,“梁亭峰,去把梅公子一并请来。” 吉祥领命,脸颊通红地转身往外走,梁亭峰连忙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寝殿。 * 沈砚进来时,杨千月正靠在枕上出神,似在想着什么心事。 月光落于积雪之上,映得满室通明,清冷又静谧。 他走到榻前,躬身行礼:“殿下。” 杨千月拍了拍身侧位置:“坐。” 沈砚在榻上坐下,等着杨千月开口。他很好奇殿下深夜找他做什么。 “独孤家的事,听说了?”杨千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点头:“听吉祥姑姑提过。” “你怎么看?” 沈砚眼神飘忽:“墨卿愚钝,不敢妄自揣测。” “所以你这是要欺瞒本宫?”杨千月态度有些咄咄逼人。 沈砚沉吟片刻:“墨卿不敢。就墨卿来看,陛下这是在拉拢关陇贵族对抗忠义侯。” 杨千月抬眼看他:“那你觉得,独孤家会真心支持陛下度过难关吗?” 沈砚沉默了一下,看了眼窗外:“不敢说。” 杨千月忽然伸手,猛地将他拉近,两人身形相贴,距离近在咫尺。 牵扯到背上伤口,她忍不住轻呼一声,平添了几分暧昧缱绻。 “殿下,你的伤口!”沈砚脱口而出,语气异常关切。 两个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这下,能说了吗?”杨千月微微仰头,将他拽得更近些,唇瓣几乎就要贴在一起。 “不会。”沈砚一开口,嘴唇不经意轻微擦过她的,心头发颤,“殿下,这样……” “继续说。”杨千月笑脸明媚,唇峰轻点,勾得人心神荡漾。 他轻呼了一声,呼吸微乱,努力克制,继续分析道: “独孤彦三朝元老,最懂如何明哲保身。他恐怕会做表面功夫,但不会押上全部。定会为独孤家,留足退路……” “那你们沈家,可留足了退路?”杨千月揪着沈砚的领口,把玩着扣子。语气轻柔,却字字锋利。 沈砚苦笑,“殿下这是何意?” 杨千月指尖仍捻着他衣襟盘扣,眸底笑意浅淡,寒意却浸骨而来。 “何意?” 她微微偏头,气息拂过他耳畔,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字字戳心: “沈公子以为,本宫不知道? 李泽厚真正的钱袋子是你们江南的白莲儿。他许了她皇后之位,倚仗她的钱粮招兵买马,打通各路关系。 你们沈家,不过是他用来走漕运、通南北、暗转物资的辅子。说到底,不过是不想用你们,又不得不用你们。 许诺给沈家的,比给白莲儿的薄了不止一星半点。你父亲那般人精,就这么点利益,会甘心拿全族性命,陪他赌这一场?” 沈砚眸光一变,她竟知道如此之多,浮上几分笑意,“殿下说的,我竟有些听不懂。请殿下明示。” 杨千月见他还在打太极,将他又拉近寸许,两人几乎贴面: “那本宫今日干脆就跟你说开了吧。你父亲许老爷纵横商场半生,最懂乱世之中,富商不过是砧板鱼肉。 敢沾谋反,若事成,必被新君抄家敛财;若事败,必被朝廷株连九族。 你父亲这样的家主,能护住百年家业,若非迫不得已,断不可能送你来淌这趟浑水。他肯定握着能制衡两方的筹码,又或者说是鱼死网破的威慑。 本宫说得对吗?” 沈砚喉间微涩,终是低低开口:“殿下既已知晓,又何必再问臣。” “因为本宫不想你死,”杨千月缓缓地说,“你大哥在京城经营,靠近朝堂,保沈家明面清白;你二哥留在江南随你父亲打理家业,不沾漕运不留实据。唯独你,冲在前头,与李泽厚周旋,为他提供信息,打点漕运事宜。 可你若搞砸了,你父亲便会推说是你一人自作主张,与沈家无关,与你划清界限。到时候你便只能自戕谢罪。” 沈砚猛地抬眼,惊色难掩。脑海里回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嘱咐。 这都是沈家绝对的绝密,连两位兄长都未必知晓全貌,她竟如亲眼所见。 见他神情,杨千月已是了然,轻笑一声,松开了手。 “不仅如此,所有与李泽厚往来的凭证都不在你手中,你只负责执行。这些凭证还有机密的协议都被你父亲掌控。 你今晚决定试探本宫,想要投靠。是因为你意识到按父亲的布局,你随时会被放弃,只有死路一条。你想过投靠皇帝。但陈锋和萧璟琰的境遇让你看清楚,皇帝根本不在意你们这些棋子死活。所以你想投靠本宫,但你又犹豫,因为你拿不准本宫的态度。 本宫说得对还是不对?” 沈砚沉默良久,终是长长一叹,再无半分遮掩。 “殿下慧眼如炬,臣……无话可说。” “本宫问你,今晚的试探,除了你自己,可有你父亲的意思?” “我自己的意思。” 沈砚惊讶于长公主对沈家的算计如此了解,而自己竟毫无觉察。不过这让他略略多了几分信心。 他苦涩地笑了笑,不敢再看杨千月的眼睛。 “沈家一直都有退路,是我没有。我想为自己争一条活路,我想活下去。” “如你所担心的,本宫自身难保,你押本宫,未必不是死路一条。” 第171章 父亲在密室里交代的话,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若事成,你是最大的功臣。若事败,你便声明皆是你个人作为,与沈氏无关,自行了断。父亲定会为你安排好后事,给你个交代。” 他质问父亲为什么必须是他,不能是大哥二哥,或者其他庶子。 父亲则不耐烦地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作为回应。 可他沈砚不信。也不想认命。 “殿下若自身难保,这满京城的势力,便无人能保我。” “呵,你们做生意的,都懂得无利不起早。本宫为何要保你。求人也要拿出几分诚意来。不如先说说,你都是谁的眼线,听命于谁。” “是皇上派小的来监视殿下的。” “还有呢?” 沈砚别过目光,吃不住长公主到底知道多少。 “不如本宫替你说吧……” “还、还有忠义侯,”沈砚硬着头皮抢先说道,“忠义侯……也让小的监视殿下,传送消息。” 杨千月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道,“算你识相。” “小、小的、不敢欺瞒殿下。”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沈砚决定赌一把,“李泽厚薄情寡义,事成之日便是兔死狗烹之时。皇上喜怒无常……唯有殿下……值得托付……” 他咽了咽口水,隐瞒了其他金主的信息,保留了自己的底牌。 杨千月指尖缓缓松开他的衣领,语气淡了下来:“你倒会说话。不过你这脚踏三条船,叫本宫如何信你?” “臣不敢欺瞒殿下。”沈砚沉声道,“臣愿以沈家漕运为筹码,以各地商队铺面为耳目,替殿下谋事。只求殿下……不要杀我,留臣一命。” 杨千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可信吗?不可信。 能用吗?必须用。 但绝不能给他半点反咬自己一口、被许老爷要挟利用的机会。 “怎么瞎称起臣来了?本宫不喜欢,”杨千月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沈砚,你方才可是说,你想活下去?” “是。” “你不仅想活,还想继续做许老爷的好儿子,还能手握本宫的把柄,作为新的谈判筹码——” 沈砚被说破心思,身子一震,忙局促地分辩道,“小的……没有。” “呵,没有,说得好听,”杨千月轻叩手指,“事到临头,你会说是一切都是被本宫胁迫,为了活命身不由己。” 沈砚听罢,身上早起了一层薄汗。 看来长公主把所有人心底最阴私的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早就发现了自己的三重身份,却一直装作不知道。 沈砚脑海里飞快地审视从前种种,许多细节串起来,令他心头震动。长公主心机如此之深,丝毫不在父亲之下。 他意识到,长公主今夜敢摊开来告诉他这些,定然做好了灭口的准备。 不由得心生畏惧,真正地开始权衡利弊。 “殿下……” “要么忠于本宫,要么死,”杨千月打断他,“今晚,你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 “殿下希望我怎么做。”沈砚头皮发麻,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微微发颤。 “第一,一个月内,你必须把你父亲私藏的、与李泽厚往来的所有密证、漕运底册、暗账记号,原封不动送到本宫手中。所有的都要原本,不要抄本。” “从今往后,你活,沈家活;你出事,沈家陪葬。你父亲敢动你,跟别人做交易,大家就同归于尽,沈家九族一个别想活。” 沈砚心头巨震。这样大胆的谋算,他想都不敢想。 这哪里是收服,这是把沈家全家绑在他身上。父亲再也不能轻易舍弃他,更不能道德绑架他。 杨千月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但很明白:他沈砚若背叛,沈家九族的下场也一样! “第二,你以后任何动作都要跟本宫汇报,听从本宫安排。与外界的接触,都要经过本宫同意。若有任何消息和动作,都及时汇报给本宫。比如,近期就不要任何打探消息的动作,不要惹是生非,静观其变。” “第三,本宫要你今晚就跟你父亲写信,让他想办法配合顾氏搞垮白莲儿,延迟白莲儿所有货物的转运交付,让其大量违约,信誉尽毁。联合白氏旁支,造势声讨白莲儿暗中私通叛党,置宗族利益于不顾,将白莲儿拉下会长位置。” “第四,现在就交上你的投名状。把沈家跟李泽厚的合谋,你在其中的角色,替李泽厚办过什么时候,传过什么消息,全部交代清楚。签字画押。” 杨千月说完四点后,盯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沈砚,你可愿意?还是说,你现在想杀了我?” 说话之间,沈砚喉咙处一凉,杨千月拿着匕首压在他的喉咙上,“不要动,这刀快得很。” 杨千月不等沈砚开口,继续说道,“你不是总想得到父亲认可吗?照本宫说的去做,你父亲再也不敢小看你。动你,抛弃你,就是与本公主为敌。这样的交易,你也是赚的。沈砚。” 至此,沈砚才真正看明白眼前这位长公主的手段。 她不劝、不哄、不骗、不画饼、不赌人心。 直接断他后路、锁死他的家族,让他不能反、不敢反。 除了效忠,别无选择。 沈砚喉头发紧,半晌才涩声道:“殿下真是好手段。沈某佩服。” “所以你打算怎么选?是跟本宫一起赌一局,还是现在就去死?” 沈砚不甘心,“殿下就不怕我喊出来,把殿下的野心公之于众?” “你可以试试看,是本宫的刀快还是你的嘴快。” 事已至此,沈砚笑出了声,“殿下的刀和殿下的人一样令人着迷。杀了沈某,殿下岂不是会少了很多乐趣?” 杨千月稍微抬高声音说道,“好啊。本宫甚是喜欢。吉祥,沈公子方才向本宫表了忠心,说要给本宫写封保证书,愿意用家族性命起誓,永远对本宫忠心不二,永不背弃。还不快准备纸笔!” 说完,对沈砚抛了个媚眼,“沈郎,还不快写!本宫都等不及了。” 谁知沈砚竟大胆地用手指撩起她的头发,置于鼻尖轻嗅。 “你说这戏,咱们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说完松开头发,直视着杨千月的眼睛,声音喑哑,“殿下,往后这戏,只能我陪你演。” “好啊。”杨千月巧笑嫣然,指尖挑起沈砚的下巴,“你是个好演员,长了一副好皮囊,脑子也好用,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沈砚心中泛起几分酸涩,在吉祥的挟持下,交代了曾经为李泽厚做过的事情,又以情郎口吻写了一封保证书,按上指印,签字画押。 杨千月吹了吹墨迹,粗略读了一遍。原来孟节、萧景琰行踪暴露,被皇帝抓了去,是沈砚送的情报。 梅雪亮和长孙璟在诏狱受到的毒打虐待,缺衣少食,也是李泽厚的手笔。 不仅如此,沈砚按照李泽厚的指示,在如意这几日在府中期间,在饮食里下不孕的药物,阻止其诞下皇嗣…… 一桩桩,令她心头发颤。 没想到李泽厚如此歹毒,安排得如此周密。 但杨千月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表现出十分的满意来。 沈砚看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我……小的真是很有诚意了……” 他感觉很不好。 交出来这份东西之后,他感觉像被人扒光了一样,很被动。 “不错。本宫知道了。发毒誓很到位,本宫很满意,”杨千月打断了沈砚的话,笑眯眯地看向他。 转手将信件交给了吉祥,“保管好了。这可是沈公子给本宫的定情信物。” “安排几个可心的侍女,替阿砚沐浴更衣。一会儿梅公子走了,再过来。” 沈砚走出去时,心神有些恍惚,更有些懊恼和后悔。 方才怎么就把什么都写了呢! 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原本的计划不过是试探下长公主,看看她是否会表示出谋反意图,这样自己就有了拿捏三方的筹码。 谁知道被长公主反向拿捏。 方才写下的自供状与那封荒唐的“情诗”,将他彻底地摆在了案板上,被狠狠地拿捏住。 从此,他是她的人,是听她话的男宠,是她捏在手里的沈家把柄。 走到外厅时,碰到了静静候着的梅雪亮。 两人对视了一眼。 梅雪亮关切地问道,“沈兄,你的脸色怎么看起来如此苍白。”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内室门,意味深长地看着梅雪亮,用讥讽的语气说道: “沈某奉公主之命沐浴更衣。莫非——梅大人还未曾侍奉过殿下?” 说完,一脸猖狂地笑着,甩着袖子走出了门。 然而在转身的一瞬间,变了脸色,异常阴郁。 第172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公主要造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梁亭峰只感觉脸上异常滚烫。 他垂着眸子不敢抬头,犹豫了半天,方才出声,“谢殿下抬爱,只是......” “只是什么?” 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一双白嫩纤细的玉足映入他的眼帘。 “殿下?您!”梁亭峰慌乱地抬头看向杨千月。 “我怎么了?”杨千月饶有兴味地垂眸看着他,缓缓蹲下身子。 梁亭峰慌张地惊问了一句“您不疼吗”,迅速地低下了头。 忽地,下巴就被掐住,逼着他抬起头来。 杨千月嘴角扬起,“看着本宫。本宫就不信你两眼空空。” 梁亭峰对上杨千月侵略性的眼神,看着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 他头皮发麻,喉结滚动,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 “殿下......属下是皇上的人......” “是皇上的人又如何?” 杨千月扯了扯他的领口,指尖落在他的喉咙上,一双凤眼妩媚得能滴出水来,“你还是本宫的贴身侍卫呢,本就该伺候本宫。” 她故意把“伺候”二字说得异常缱绻,而后装作伤口疼痛,惊呼一声,便软绵绵地倒过去。 白嫩的小手顺势搭上了梁亭峰的肩头,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当然在赌。 梁亭峰果然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她借势一歪,将人压在地上。 “殿下,地上凉......” 话音刚落下,察觉长公主贴在身上的手,下意识地缩紧身子,大声疾呼道,“殿下不可!” “为何不可?”杨千月就势压过去。 背后的伤口似乎又裂了。她咬了咬牙,强行忍住。 原着的剧情就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在加速推进。李泽厚随时会兵临城下,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所有的谋算都要提前。 梁亭峰看出了杨千月一闪而过的痛楚,他别过脸去,垂下眼眸。 “殿下身上有伤,不要戏弄属下了。” “谁说本宫戏弄你了,本宫心悦于你,”杨千月将腿往上一提,害得梁亭峰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知道男人都是一样的。 对美色很难有免疫力,对禁忌性的诱惑更是跃跃欲试。 梁亭峰棱角分明的俊脸羞得涨红,慌乱地抓回剑柄。 杨千月笑了笑,伸手去拽他的腰带,用低沉柔媚的嗓子说道,“既然你喜欢在这里,那便依你。” 梁亭峰慌张地捉住杨千月灵活的手,“殿下,我懂您的意思.......” “不,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杨千月妩媚地一笑,低头吻了下去。 “不,殿下,不......”梁亭峰睁大了眼睛,心慌意乱,所有的“不”字被杨千月死死堵住。 他昂起头挣扎着,却不得不缓缓坠下,落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又不知什么时候抱紧了杨千月纤细柔软的腰肢,呢喃地唤道,“殿下......” 杨千月热烈地回应着,在他的耳边低语道,“还不抱本宫回榻上。” 梁亭峰拦腰抱起杨千月,杨千月却坏笑着,故意往下坠,惹得梁亭峰呼吸紊乱,“殿下,不要......” “不要什么?”杨千月用手指拨弄着他的耳垂。 她是豁得出去的。 梁亭峰这样贴身的眼线,要么收服,要么杀了。没有第三条路。 他脑子一根筋,会对皇权死忠。那些拿捏的手段,很难动摇他。 只有让他从为自己保守秘密开始,后面成为共谋死罪的关系,再叠加床笫之私,才能牢牢绑在一起。 梁亭峰踉跄了一下,却把自己搞得更加压抑,再次重申立场: “殿下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杨千月趁势靠在他的胸口上,故意用哀怨的语气问道: “你日夜守在本宫身边,就不心动吗?你看本宫做戏,就不心疼吗?” “属下......不敢......”梁亭峰喘了口粗气,闷闷地说道,额头渗出汗珠。 终于到了榻前,他松了口气,弯腰将杨千月放下。 杨千月却揽着脖子不松手,直直地盯着他,缓缓地眨了几下眼睛。 可梁亭峰比她想象的还要坚定。 因为他立刻闭上了眼睛。 “本宫不信你是个木头,就这样不解风情,”杨千月抱住了他的腰,在他的后背游走着,玩弄着他的腰带,一会儿紧一会儿松。 他心底暗道“不是我不解风情,而是我不能这样”,隐忍地说道,“殿下,您背上有伤,这样.......” 杨千月幽幽地说道,“嗯,会很痛......本宫知道的。” “殿下要爱惜自己。”梁亭峰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仰起头,摇了摇,似乎是强逼自己清醒。 “你抓疼本宫了,”杨千月委屈地动了动手指。 “殿下,这是死罪,”梁亭峰轻轻放下杨千月的手,站直身体,“恕属下不能从命......” “是啊,是死罪。”杨千月轻叹了口气,没有去拔他腰间的佩剑,而是坐起身,又一把抱住了梁亭峰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腹部。 “本宫不想死。” 梁亭峰挣扎了一下,却没有用力。 杨千月仰起头,深情款款地望着梁亭峰,仿佛在看她的深爱之人。 “本宫也不想你死。” 梁亭峰虽然知道长公主在演戏,不过是想要拉拢他,却还是心头一颤。 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被窃听的警觉,低声道: “属下曾在陛下面前以性命起誓保证——一定会保护好殿下。属下就算死,也要护好殿下。” 他注视着杨千月,相信她会懂他的言外之意。 杨千月冷了脸,再次抱紧他的腰,一语双关地威胁道,“本宫让你伺候,你却敢忤逆本宫,说一堆狗屁大道理。本宫就要勉强!” 梁亭峰没想到长公主竟又抱住了他的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努力平息心中的激荡,“殿下身上有伤,属下真怕伤了殿下。” “要你管!”杨千月装作赌气地用力推开梁亭峰,“滚!滚得远远的,别让本宫再见到你。” 而后,立马右手扶着左肩,发出一声痛呼,似是万分痛楚。 “殿下!”梁亭峰关切地伸出手,又立刻放下,蜷缩起手指,低下头,“属下这就去叫御医。” 杨千月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压抑和委屈,已有了几分胜算。 “不要!”杨千月用力地拽住了他的手,“我就要你陪着我!你哪儿都不许去!” 梁亭峰讶异地立在原地,不敢转身。 一向骄矜、对谁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长公主,竟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挽留他。 她甚至放下了“本宫”的自称,只软软地说了一个“我”字。 梁亭峰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身后那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 “你就在这儿陪着我……我一个人睡不着。” 身后那点轻颤的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梁亭峰最硬的地方。 梁亭峰转过身,手还维持着要去扶她的姿势,喉结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那句“于礼不合”。 第174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公主要造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公主要造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公主要造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