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 第1章 穿越 立春,草木萌动,乍暖还寒。 北宋仁宗年间,均州武当县均县镇秦家庄的一户人家有件大喜事,一家人正在放爆竹。 他们家新添了对龙凤胎。 男娃娃是哥哥,女娃娃是妹妹,男娃娃在立春前一刻出生,女娃娃在立春后一刻出生。 因着这个巧桩,孩子娘拍了板,给龙凤胎起了乳名,哥哥叫冬郎,妹妹叫春娘。 其实按照现代科学的说法,顺产的龙凤胎中后出来的那个才是老大,因为老大优先着床占据优势胚胎位置会靠里,老二则只能靠外,自然是老二先出来,老大后出来。但北宋时的村民们普遍认为,先出来的无疑就是老大,于是孩子们的序齿也就这样入乡随俗定了下来。 龙凤胎少见,得了消息的秦家庄的村民们纷纷赶来瞧稀罕,秦家庄百八十户人家就是一家来一个也有大几十人,秦家一时间门庭若市,挤着些不吝拿鸡蛋来登门贺喜的村民。 外面吵闹,秦香莲也闹心得很,她一个母胎单身,赶上穿越大潮,竟然穿成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的妈。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她穿的这个妇人还是秦香莲,那个遗臭万年千古第一负心汉陈世美的妻子秦香莲啊。 秦香莲产后大出血一命呜呼,留下襁褓里一对龙凤胎嗷嗷待哺,死也不能瞑目。她因秦香莲执念而来,便要完成其心愿,代之活下去养大两个孩子。 秦香莲躺在床上,悠悠叹了口气,报复负心汉的事情还要往后放。 当务之急,是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呜哇……” 两个孩子在她身侧躺着,突然开始哭,一个带动另一个,两孩互相接力,声气虽弱,却哭得错落有致此起彼伏,她哪里会抱孩子哄孩子啊,孩子哭,她也想哭啊。 秦香莲抹了抹泪,她下半身撕裂般的痛,痛得脑仁都跟着抽抽,血哗啦啦地跟着流,有这一遭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孩子哭得震天响,连外面什么时候变安静了秦香莲也不知道,她只能这个摸摸脸,那个摸摸头,嘴里叽里咕噜地道:“求求了,别哭了,苍天,她们根本听不懂,这可怎么办!” 有妇人端着热水和吃食,推门进来:“孩子哭闹无非是饿了拉了,孩子这是饿了。” 秦香莲如蒙大赦:“阿姑!” 来人是陈世美的娘,秦香莲的婆婆何氏。北宋的媳妇是可以称呼婆婆为阿姑,称呼公公为阿舅的。说奇也是奇了,好竹出歹笋,陈世美是个坏种,他爹娘却是一等一纯朴良善的勤劳老农民,对秦香莲这个儿媳妇是当半个女儿来看的。 陈家家境贫寒,秦家则小有家资,陈世美为了读书的银子,甘愿入赘到了秦家,给家中只有独女的秦员外家做上门女婿。陈家父母很感谢秦员外,感谢他的银子帮助了他们家大儿子,让他能一直读书挣好前程。于是投桃报李,也对香莲好。 秦员外说是员外,却只是均县镇秦家庄的一个小地主,在县里排不上富户号,但他好就好在只有一个女儿,全部家产都是留给女儿香莲一个人的。 秦员外是个鳏夫,秦香莲的母亲在生秦香莲的时候难产去世,他爱极发妻不再续弦,长久悲痛欲绝伤了心肺,至此身体每况愈下,日渐感到力不从心,只为着女儿香莲强撑罢了。 撑至香莲及笄,秦员外已经是强弩之末,好在他数年前便为女儿香莲物色好了儿郎倒插门,这样他死后也能有人照顾独女,帮着她顶立门户,不至于叫这孤女和家产填了豺狼。 秦家小富,秦香莲也出落得美貌,且寻常在家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会干些家里活计,很是贤惠知礼,愿意入赘的郎君还是有些的,秦员外也有选择的余地,自然是精挑细选过一番。 秦员外本没想着挑陈世美,想他一个最爱风骨脸面的读书人,当是瞧不中入赘的,可不敢和他结亲结成仇,苦了香莲。可谁知陈世美是个有野心的,不仅长得人模狗样,还兼具口蜜腹剑,设法勾了香莲的心说服了爱女如命的秦员外,千方百计做了秦家的上门女婿。 秦员外死的那天,陈世美跪在他床前,认认真真把前几日成亲时说过的誓言又说了一遍:岳父大人在上,女婿此生必定待香莲如珠如宝,若负香莲,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 秦员外这才放心的闭了眼。 秦员外自知命不久矣,他笃信道教,给女儿女婿举行的是道教婚礼,这句话也来自于道教婚书,全文是: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当上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 若负佳人,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 佳人负卿,那便是有违天意,三界除名,永无轮回。” 后世众所周知,陈世美这厮负了秦香莲,他合该应誓身死道消。 然而在当时的秦家庄众人看来,陈世美这个上门女婿,不负秦员外厚望,婚后一直和香莲举案齐眉,为人也很知上进,受岳父大人在天之灵保佑,潜心苦读终于成功考上贡生,脱胎换骨。 考上贡生后,陈世美也不能安于现状停止前进的脚步,他必须不分昼夜的继续苦读,在有限的时间里冲刺省试,省试不中,贡生头衔就没了,需要再考。如果屡次不第,这样周而复始的考下去,以秦家的财力也是无法支撑得住的,所以陈世美必须全力以赴。 及至大半年前,秦香莲为他变卖了家里的大半良田,他带走了秦家的全部银子加卖田的银子,以及秦家庄亲朋集送的喜钱,身怀百贯巨资独自前去参与省试。陈世美有银在身,道若考中便衣锦还乡,若不中便好向上求学,再继续考。当时秦香莲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也就留在家里养胎,没有同行免叫拖累。 陈世美离家,陈家父母就接过了照顾儿媳妇的重任,带着小儿子,一家人都搬到了秦家,贴身照顾不曾松懈。 第2章 堵奶 这不,昨天半夜里秦香莲发动要生,初春夜里还冻得很,冰雪都没完全化干净,婆婆何氏却任劳任怨操持一切,小叔子陈年麦二话不说去叫来了稳婆,公公陈跛子也赶紧把厨下冻着的新鲜猪蹄宰了开始同去年特意种的芸豆一起炖汤。 炖汤前,陈跛子还在分别在俩小瓦罐里煲了一小罐热气腾腾的肉沫灌蛋汤,和一小罐鸡汤熬的人参鸡丝粥。 这参是秦员外寻摸着的顶级好参,儿活九十九,常忧一百岁。听说香莲母亲就是难产去的,秦员外怕有不测,把参事先给女儿备着了。 可惜哪怕秦员外有这样周全的心思,都料不到女儿一举得了个双胎,这人参到底没救得香莲的性命,只是吊住了她的命,让她顺利娩出了两个孩子。 第一个孩子生得像小奶猫似的,刚出来哭声都很细,第二个孩子要大一些,出来得艰难,在娘胎里憋得青紫,稳婆拍了半天才终于哭出声。 龙凤双胎顺利出生,稳婆沉着脸不敢报喜匆匆出去又带着何氏进来,秦香莲知道自己也大出血了,趁着清醒给孩子留下乳名后,面若金纸昏厥过去。 等她再醒来,就换了个魂魄了。 大夫的银针止住了大出血,又给她开了药,叫她不要再吃人参粥,冲突了药性不说,大出血以后吃人参百害无益。 要说秦香莲确实是可怜,她不吃这人参粥,生不出孩子,命保不住。吃了这人参粥,生是生出了,生完了就大出血,命还是没保住。 等小春娘长大,她可不能叫她结婚成亲这样早了,祖母母亲都难产而亡,秦香莲今年才十六岁呀。 放到现代,还是个中学生。在北宋,居然就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她在现代比秦香莲大一轮,还是母胎单身呢。 秦香莲见着何氏,想坐起身奈何身上实在不爽利,只能躺着拿眼求救地望着何氏:“孩子一直哭,阿姑,怎么办啊?” 何氏穿着身厚实布袄,虽说打着不少补丁但瞧着很是合身暖和,她约莫三四十岁,年纪也并不算太大,发色乌黑。她慢慢地把秦香莲扶起来,给她垫了靠枕靠在床头,又熟练地从床上抱起一个孩子塞进秦香莲怀里,才抱起另一个在怀里哄着。 秦香莲手忙脚乱地接住才两三斤重的小不点春娘,僵硬得一动不敢动。至于何氏怀里的冬郎,在胎里营养没抢过春娘,小得像只小奶猫,她更不敢抱了。 何氏问:“香莲,你还没有奶水吗?” 穿越后第一大难题——喂奶。 该死的古代,根本没有奶粉这种高科技产物,更没有什么好充做代餐的实物,要想养好婴儿,还是得靠人奶。 秦香莲浑身都疼,她还没进入角色,过不了这个坎:“没……没有奶。” 何氏单手抱住孩子,急急伸手去按压秦香莲的胸口,秦香莲抱着孩子躲避不及,被何氏按了个正着,她痛呼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下落。 “你这是堵奶了,先让孩子吸吸,吸不通再请稳婆回来给你按,我晓得你年轻媳妇面皮薄,可这奶通不了可是要人命的。” 何氏其实没用多大力气,实在是秦香莲现在的状况不大好,轻轻一碰就疼得厉害。她也知道何氏说得对,可是被这样当奶牛对待,她总觉得不太舒服。 或许这属于传说中的产后抑郁。 秦香莲解开衣襟,用热毛巾擦过,才叫春娘含住粮嘴,春娘用力地吸,她没感觉有奶水在流,眼泪倒是拼命下落,落得如同下雨般。 十六岁的年纪,各方面都没发育完全,粮仓也不算大,却堵得这样生疼,那块原本白嫩的皮肤此时又红又肿,和周遭对比鲜明,多半是在发炎了。 秦香莲咬牙,下狠手揉了揉,咬着牙关疼得抽气,倒春寒的天气,硬是给折腾出一脑门子冷汗。 揉了片刻,还是何氏看不下去:“唉,我还是再去村里给孩子借口奶吧,你自己先按按,别急,急不来的。明日再不通,我去问问大夫。实在不通还是得请大夫治,没得自己瞎折腾的,看着怪不落忍。” 秦香莲满眼泪水地点头。 何氏去得急回来得也快,孩子们吃过奶便满足地睡着了,秦香莲先也睡不着,又痛又不适,心里很有些郁闷,但到了后半夜实在困倦得厉害,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可是还没睡一会儿,孩子兴许又是饿了,在她身侧细细地哭,秦香莲迷糊之间被人喊起来给孩子喂奶。好在这一回终于是被吸通了,奶汁喷溅而出,洒孩子一头一脸,好在炉子上一直温着水,何氏打了水拧了热帕子来擦。 孩子吃饱在床榻上继续安睡,何氏问:“可是饿了?我看你晚上也没吃什么,喂孩子消耗气血,你生产艰难本就亏了身子,这会儿也得跟着补。” 秦香莲困得睁不开眼:“猪蹄汤太油腻了,我吃了药嘴里苦还能勉强喝一碗,现在却是喝不下的。” 何氏也给秦香莲掖了掖被角,让她睡,端起脏水出门泼了,右拐了一脚进了陈跛子的房间,她拍醒睡得沉沉的丈夫:“明儿个早上让二郎去钓几条鲫鱼,再去寻些新鲜的野菜回来。你赶早去集市买几块新鲜豆腐,大郎媳妇大肉吃不下,我瞧着她脸色白得很,这心里总放心不下。” 陈跛子点点头:“四更天了了,我就去,去年存的藕粉还有,早上给她冲碗桂花藕粉也是好的,肉沫灌鸡蛋她嫌腥气,许是害了口,往日她都是爱吃的。” 何氏也是愁:“蜜饯果子也瞧着给她买些回来,吃了药嘴里苦也能缓缓。等今年果树成熟,定要挑些好果子自己做蜜饯,小孩喜甜,今年咱们做一些给孙子吃。铜板尽够的吧?” 陈跛子披上衣服,从床头掏出一个油光水滑的小木匣子,笑道:“够的,年前给村里几户人家打家具的款子结了,过年花了些,如今还有些余钱,供她一人吃点蜜饯的铜板还是有的。咱们托了儿媳妇的富,自打大郎入赘秦家,家里终于见得到结余了,这钱匣总算不是空的了。” 第3章 坐月子 何氏看了看:“打两副长命锁却是不够的,回头让二郎去打些猎物上镇里酒楼卖了,不说别的,咱们做祖父母的,不能说长命锁都不打的。谁家嫁姑娘娶媳妇,总要做家具的,你也寻些好木头备着,说来这也是占了儿媳妇的便宜了。” 秦家庄是丘陵地貌,环山绕水,年景好的时候,也算是富足。秦员外家的林地比良田要多,足占了一个位置极佳的小山头,山上的木材猎物,山下湖塘里的水产统统都是他家的私产。秦员外的良田湖塘山头连着他们家的大宅子,是一片环山抱水的好地儿,越富就越富。 而陈家是秦家庄的外来户,因陈跛子学木匠的时候不慎被木头砸伤了腿,留下了病根,被兄弟强行分了家,就此离村单过。跛子在种田上总是吃亏的,比不过人家健全人,也就大半靠木匠手艺吃饭,何氏一个人哪怕能干,也种不了几亩地,加之他们家又要供陈世美读书,没有余钱置产,所以越穷就越穷。 陈跛子想到这儿,叹了叹:“是我没出息,好在你会养,养出读书苗子,娶了地主闺女,也算是苦尽甘来。” 何氏拍了陈跛子一巴掌:“可不敢占了便宜还心安理得,咱们贫苦人家,品行更不能歪,该知恩图报。” 陈跛子也是认同的:“听你的。” 这厢里夫妻夜话,那边秦香莲睡得香甜,孩子中途尿了哭了,何氏也没吵她,自己静悄悄给孩子换了尿布,又把孩子哄睡着,出去洗脏尿布去了。 晒好尿布,天光大亮,何氏去厨上烧了热水,先煎了药,又炖了开水准备等会冲藕粉。昨天秦香莲没喝完的猪蹄汤,今天热了热,给陈氏父子俩喝了,父子俩喝产妇补汤喝得心虚得很,还是何氏说不白吃,卖力多抓些野鸡兔子,多打点家具,父子俩才安心。 秦香莲醒来的时候,外头太阳都有些晒了,屋里没开窗户,也亮堂堂的。两个孩子睡在她身侧,乖得不行,不过几天的光景,就不再是原来皱巴巴的样子,皮肉慢慢充盈起来,看着就叫人欢喜。 秦香莲看了一会儿,她是有些想解手才醒的,这会儿坐着月子,身上痛得起身也不方便,只能慢腾腾地往下挪。秦家也没个帮工,她也不好事事都喊婆婆,只好咬着牙一边挪一边忍着泪。 何氏进来看见了直道:“老天,你起身干嘛,想如厕只管喊我,有干净恭桶在这边,你上了我立即提出去,保管不臭。” 何氏给秦香莲套上皮夹袄,扶着面皮发红的秦香莲往角落里走:“你也别不好意思,坐月子可得坐好,是女人一辈子的事,不讲那些虚礼。” 整块的羊裘加缝了棉花里子,又大又暖和,都能当被子盖,何氏为媳妇坐月子倾情手工制作,秦家庄独一份的好保暖衣裳,谁看了不说一句好婆婆。 秦香莲穿越这几天,为了生存硬是把脸皮磨厚了,此时坐在恭桶上,早已没了羞愤欲死的情绪,就是尴尬。何氏也知道秦香莲怕羞,躲出去给她打热水了,好让她洗洗脸擦擦身,去去污秽。 水端进来,炭炉也提了进来,怕秦香莲一个人不好擦受了凉,何氏想亲手帮忙,秦香莲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出门,再三保证自己可以。 秦香莲龇牙咧嘴完成了自洁工作,换上在外头晒得暖烘烘的干净衣裳和超长月事带,感觉脚步都有了力气。坐月子据说是要来一个半月左右的月经,这么久的时间都不能见风受寒,古代也没有浴霸,洗澡洗头不要想了,能擦洗下就不错了。 秦香莲很满意自己相对来说比较干净的状态,坐在梳妆台前把头发细细疏通,盘了一个紧紧实实的麻花头,擦了梳妆台上的油膏,总算不再蓬头垢面。 何氏进来把脏水脏衣服一通收拾,还没等秦香莲反应过来,她就又被人推到了床上躺着,还给她脚底塞了个汤婆子捂着。她羞愧难当:“辛苦阿姑了,家里年底收了租子有些余钱,我想着还是请个帮工照顾我坐月子,这样阿姑也不用这么累,我也自在些,不然心里总感到愧对阿姑啊。” 何氏细细思量了:“我做惯这些不觉辛苦,照顾你也是应当,左右不过是这月余,请帮工的事不要再讲,我既无田地又不事纺织,照顾晚辈,也是享天伦之乐。” 陈家的田地也跟着秦家一起尽数租了出去,何氏专职照顾儿子儿媳,料理家务,陈跛子做木匠活也连带着巡山护林,至于二郎陈年麦则是帮秦家放羊放牛,空了就去捕鱼摸鸟打猪草。秦家不仅是养了些牛羊,因秦家的荷塘也不小,里面也就顺带着胡乱养了些鹅和鸭子,白天放出去,晚上赶回来。 可以说陈家这一家人,虽然住在秦家,但都没有白吃白喝,每个都忙里忙外,为这个家贡献出了自己的全部力量,连十二岁的陈年麦都是个勤劳付出的少年。 秦香莲现在出不了门,雇人的事能做主的婆婆不同意,她也就暂时按下,后面再慢慢软磨硬泡,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看要不要提一提罢。 见秦香莲妥协,何氏露了笑:“我好手好脚,一把子力气,没得雇佣别人,花这个钱,就当为冬郎春娘俩个省着。我去给你端药,喝了药吃碗藕粉,去年二郎掏回来的蜂蜜渍了八月的桂花,再又现剥些松子仁,加里头一起吃又香又甜。” 秦香莲也饿了,被说得口舌生津,一口干了那碗苦药,就开始吃晶莹剔透的蜂蜜桂花藕粉,古法藕粉粘稠又拉丝,香滑可口。松子是昂贵难得的坚果,和蜂蜜桂花一起,咀嚼吞咽齿颊留香,又是甜香又是油香。 藕粉也难得,寻常人家都舍不得吃。挖出来的藕要费力砸成泥,加水揉洗静置,第二天把上层的水泼掉,下面薄薄一层白色就是藕粉了。藕粉要晒干,晒干再碾碎,通常十多斤藕只勉强得一斤藕粉。古代生产条件不如现代,这个比例可能更悬殊。 第4章 春菜尝鲜 见秦香莲吃得满足,把一大碗藕粉喝得一干二净,何氏只觉得做藕粉的苦功没有白费,心情不错地端着空碗出去了。 秦香莲摸着鼓鼓的肚子,躺在温暖的床上,回味着这罪恶的甜美。她的肚子还是鼓着的,没能平回原样,等身体恢复也是得勤加锻炼。 听说好多孕妇产后盆底肌松弛会漏尿,秦香莲她也害怕啊,她现在也没别的法子避免,只能是好好练练,不能偷懒。养好自己的身体,恢复状态,再谈别的。 秦香莲正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春娘睡醒了,从襁褓里伸出手:“咿呀呀……” 春娘越长越可爱,一张脸团团的,眼睛也大,黑白分明,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看到微笑着的秦香莲后盯着不错眼。 秦香莲伸出手,轻轻抓住春娘小小的手,握在掌心里,试图跟她沟通:“醒啦?” 春娘果断地答:“咿呀!” 秦香莲眼含震惊:“难道听得懂?” 春娘见有人正儿八经跟她说话,非常高兴:“呀呀!” 不过秦香莲再想说什么,春娘就不听了,从秦香莲手里拔出自己的小手,一巴掌把旁边睡得好好的冬郎给拍醒了。 冬郎也不睁开眼看敌人,直接就瘪了嘴开嚎:“呜哇——” 春娘被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到了,也跟着:“呜哇——” 听见春娘哭了,冬郎竟收声不哭了,秦香莲这才发现冬郎只打雷不下雨,嚎半天一滴泪都没落。 这孩子现在看着竟然是个腹黑的。 秦香莲没空继续关注冬郎,春娘都哭得冒鼻涕泡了,她还是哄不来孩子,直呼何氏援手:“阿姑,孩子又哭了!” 何氏在后院灶房旁拔野葱,今年春来得早,暖得也早,特意留着没铲的野葱细细冒了尖芽,扯起来合着鸡蛋炒上一小碟,也是香软不腥又有营养,兴许香莲就能吃鸡蛋了。 农家没什么好补,这年下时节,鸡鸭鱼肉是有些,只供秦香莲一个人吃是够的。但纯朴的观念总认为,有营养的东西都要吃一些,挑食对身体不好,而且这鸡蛋,也是补身的好物。至于鸭蛋,腥气更重,何氏暂没考虑。 屋里的喊声何氏没听到,因秦家屋舍比较大,秦香莲的那个气血两亏的呼喊声也不大,声音走出房门就弱了九分,剩下一分也是跑不进灶房这里来的。 还是出去钓鱼找野菜的陈年麦回来路过时听见了,大声地喊:“娘,大嫂叫你!” 何氏站起身,把手里的野葱往陈年麦怀里一丢,边走边道:“我去看看,你把菜放下,鱼养着先吐会儿泥沙不忙杀,去棚子里看看牛羊的草料吃完没,水换换,弄完这些去把鹅和鸭子带出去溜达溜达,中午记得回来吃饭。咱们跟着你大嫂,也过上了一日三餐的好日子。” 陈年麦放下木桶,拍拍胸膛:“娘,你放心我不会偷懒的,我也记得大嫂的好呢,我身上的棉袄都是大嫂给织的新布做的呢,可暖和。问问大嫂还想吃啥,只要是山里地里有的,我保管给她弄来。” 何氏冲小儿子摆摆手,进了秦香莲的屋子,走过去就把春娘抱了起来,轻轻摇晃逗她,道:“春娘爱哭,冬郎爱嚎,这可真不知随了谁,大郎小时候也不爱哭也不爱嚎的,我看你也是个文静性子,竟生了俩活泼爱闹的孩子。” 秦香莲的脑子被吵得浑浑噩噩,脱口而出:“可能是负负得正,也有可能是返祖现象。” 何氏没听懂,但她以为自己孤陋寡闻,也不问,只道:“你阿舅给孩子造了摇篮,倒是没想到有两个孩子,明天先把那个给春娘用,再新做个。孩子哭了,你只管轻轻摇摇篮,再喊我,别着急,我就在屋里头。” 秦香莲感激不尽:“多亏了阿姑,真不知道没有阿姑我该如何是好。” 春娘已然被哄得不哭了,何氏笑道:“这有什么,等带了段时间孩子,相处久了,你也能上手。晌午想吃什么,想着整个鲫鱼豆腐汤和野葱炒鸡蛋,年麦又找了点折耳根和荠菜,你看看想怎么吃?” 身体开始好转,秦香莲胃口也好了不少,听着这些时鲜菜色犯了馋,她问:“家里有还有没有面粉和新鲜猪肉?” 何氏想了想,道:“厨下都有的,要面去磨坊磨就是了,肉更不费劲,你想吃面条还是蒸饼馒头?” 秦香莲她是想吃馄饨了,这季节,野葱鸡蛋和荠菜肉多适合做馅,光想想就鲜掉大牙。 何氏立马答应,放下孩子出去准备午饭,秦香莲被闹得没了困意躺不住,慢慢摸索起身,扶着家具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她想去找本书看看。 此时因她产后体虚,怕受凉,门窗都紧闭着,只从窗户纸里透些光进来,看书倒也是尽够的。 这间长方形的房间的布局十分简单,床后是墙,床两侧是衣柜与梳妆柜,床前是围塌,围塌前是桌椅板凳,再往前就是空旷正厅对着正门,正厅再向前有扇屏风,屏风后头是书桌与座椅,书桌前是窗,座椅后是立柜,屏风正对着另一侧墙,是一整面的书柜。 这些古朴精致的家具,都是陈世美的陪嫁,跟着他一起从陈家过来的。他爹陈跛子是远近闻名的木匠,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给关扇窗就会开扇门的缘故,人跛了以后,木匠手艺更是做得格外地好,十里八乡无人能出其左右。 说来陈跛子这个诨号也有着来头,早年他是叫陈瘸子的,后来去别的州府为讲究的富户择木材,在当地一户人家借住,晚上出来如厕,在院子里听见女主人对男主人说:“我想吃瘸子。” 男主人就答:“那我马上去杀瘸子,给你做烤瘸子。” 陈瘸子刚好是个瘸子,吓得连滚带爬连夜出逃,险些连另一条腿也逃瘸了,留下了心理阴影,自此再不肯别人叫他陈瘸子,大家就只好叫他陈跛子。至于陈跛子的本名,越来越少有人提起,大都忘记是哪几个字了。 也是后来,大家才知道此瘸子非彼瘸子。只因那里州府的人口音有些重,那里的茄子念做瘸子,瘸子茄子就被陈跛子这个外地人给听错了。 这件事曾在小范围内被引为笑谈,至此他们秦家庄但凡有瘸子便再也不叫瘸子,只叫跛子。 第5章 一波又起 书架上的书不算太多,却也琳琅满目有一些,大多是陈世美手抄的。他一手字也是好看的,比人端正的,秦香莲的目光扫过,明显就看出了这字里行间的进步,和这些书本抄写的先后顺序。 秦员外笃信道教,无非是求医求生求神,秦香莲跟着在道观住过几年,也得了机会在观里识了些字。北宋印刷术繁荣,文字趋于稳定,与后世的繁体字已经没有很大的区别。 单看这些手抄本,活字印刷术应该还没有被发明,或者至少还没有推广普及。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陈家家贫,买不了那许多书籍只好抄书。 秦香莲很快找到一本千字文,拿着返回床边,一边看着孩子,一边重新熟悉起这些来自北宋的汉字。 书页翻动间,秦香莲出神地想,陈世美既然是入赘,这俩孩子姓秦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不是入赘,她也得想办法让两个孩子随秦姓,好在这局面是更便宜。 要想把姓秦这事落定,还是得尽早地上族谱,当年她就因要招赘,秦员外力排众议,给她上了秦家的族谱,也是庄子里少有的上了族谱的女性。而冬郎和春娘想上族谱,冬郎倒还好,春娘这周折应该也免不了,她必须想法子把这事落成。 再就是,要上族谱须得有大名,北宋年间多以单字为名,双字为字,字先不着急起,这大名倒该起一起。秦冬与秦春也不是不好,做个乳名非常的不错,做个大名就有些普通了。 秦香莲的目光放到手里的千字文上,被誉为蒙学经典教材的千古奇文,是很合适在里面挑两个好的字给龙凤胎用,不过也不急,等她多翻翻那些书,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 上午孩子们很乖,睡得欢实,醒了也没大哭,呜哇几声吃了顿奶就继续睡。 陈跛子回来时,提着豆腐和蜜饯,何氏正在择菜准备午食,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道:“蜜饯果子真不便宜,那往年我们没做过,今年可得好好试试,做得好孩子们吃不完说不得拿出去能卖俩大钱。这豆腐新鲜,豆气也重,我烧锅开水焯焯,二郎钓回来的鱼怎么样?” 何氏把面揉好盖着醒着,这会也正准备烧水焯菜:“再大的没有,四五寸的倒有,活蹦乱跳还算新鲜,你去把鱼杀两条,其余先养着,再去把肉剁了馅,我来焯水。蜜饯果子应该不难做,就是费糖,到时候再琢磨,先忙午食。” 陈跛子挑两条漂亮的放进装了水的小木桶里提着,又拿上刀和碗去了屋边沟渠旁,在一块稍平的石板上给鱼刮鳞去腮。兴许是春天的缘故,鲫鱼一肚子的鱼籽,陈跛子只挑去其他内脏,把鱼籽和鱼鳔留在碗里。 屋边的沟渠实则是一条细细的小溪分支潺潺流过,夏秋时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石子,冬季却时常干涸,像这会儿就只是一条小沟。 一只狸花猫闻着腥味来了,它舔食着石板上的鱼鳞、鱼腮和鱼内脏:“喵~” 黄白相间的猫毛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陈跛子稀罕得很,用手肘把它往旁边轻轻扒拉:“少吃点,等会给你煮熟了吃,生吃要拉肚子的。拉肚子还怎么给咱家抓老鼠,听话,一边儿去。” 狸花猫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怎么,蹲在一旁舔爪子,当真不吃了。 陈跛子用桶里的水草草洗了一回,拿着东西回到家里,又去水井边再洗了两回,洗得干净的。厨下何氏在切荠菜,道:“你煮汤先,多加点水,用鲫鱼汤煮馄饨,比清水煮得用些。” 陈跛子应了,生了火,舀猪油开锅,把竹篮里沥干水分的打了花刀的鲫鱼放下去煎,煎到单面金黄又翻面,把鱼籽也倒进去一块煎,煎好后冲入炉子里的开水,放姜一起炖煮,香气四溢。 趁这功夫,陈跛子三下五除二剁好了肉馅,又快手快脚开始擀馄饨皮,还一边关切地问:“大郎媳妇瞧着可好些了?” 锅里这时也已炖煮出鲜香浓郁的奶白汤色,陈跛子把豆腐下进去,调味也只需稍稍放些许盐,一起又煮了顷刻,陈跛子捞起鱼和豆腐,盛了满满当当一海碗,剩下还有半锅汤,何氏把包好的馄饨倒下去。 皮薄馅大的馄饨在大铁锅里浮沉,何氏一边拿着铲子在锅里打着转,避免粘连,回道:“能起身了,也吃得下东西,先这么养几天再去请乳医回来瞧瞧。火先小点别把汤烧干了,多煮会儿怕不熟,二郎还没回来,不知道今儿怎么迟了。” 陈跛子便从灶里退了几根柴,拿出去泼水淋了,叹气道:“不知道大郎那边可好,有没有收到捎过去的信,能不能赶上孩子们周岁时回来。” 何氏静静听着没接话,却也叹了口气,放下铲子,从橱柜里拿出碗,从大海碗里分出一碗鱼汤,最后把刚调的凉拌折耳根分了一小碟出来,生冷的东西只尝尝鲜罢。 饺子煮好后,何氏捞了十六个,八个元宝形的是荠菜猪肉馅,八个月牙形的是野葱鸡蛋馅,再添了些汤搁里头,免得冷得太快。 何氏端饭菜去秦香莲房里,对陈跛子道:“你去门口看看,没回来我们就先吃了。” 陈跛子盖好锅盖,应声去了。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背着个背篓,形容莫名狗祟的陈年麦,他很是看不惯,一巴掌拍他头上:“做贼去了,吃饭不知道回来?” 陈年麦从前躲得快不会被打中,陈跛子每次下手也就没太收力,不料这次倒真打了实心的一巴掌,手上有些发麻。 陈年麦往前踉跄几步扶住墙捂着头,抬起来是一张哭丧着的脸,却不是哭诉这巴掌,而是话赶话急切地道:“爹,去年服徭役的人回来了,各个都是副心焦火燎的模样,村长让家家户户都派个人往村口无尤观去!” 陈跛子皱起眉头,给小儿子卸下沉甸甸的背篓放到墙边,快步往出走:“今年回来这样晚,你快家去,照顾好你娘和你大嫂,这事先别和她们提,免得她们心慌,等我回来再说。” 这事儿,怕是不小。 第6章 老娘 这事又何止是不小。 村民们陆续聚集到无尤观内。 相传均州是武当道教的原生地、真武大帝的诞生地,武当文化的中心。是以均州道观遍地开花,几乎十里内便有数个道观。 无尤观建在秦家庄村口,天然有距离优势不说,其创建人也是秦家庄人士,秦家庄上下都笃信道教。无尤观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秦家庄真正的政治中心和精神支柱,其地位甚至远远超过了秦家庄的祠堂。 但凡秦家庄有大事相商,身为无尤观居家弟子的村长秦老头,就会组织村民来到无尤观。 均州道教兴盛,与知名的九宫八观相比,无尤观无疑是一座小道观,在籍道士合计也不过数十人。 但和普通民居相比,无尤观结构方正,对称严谨,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对比普通民居是相当精美的建筑。且无忧观还格外大,如此说可能不能体会到它的大小,若是说主殿可容纳近千人入内,也就有更直观的理解了。 如今正值早春,观中清幽。 秦香莲家离道观近,陈跛子虽然是个跛子,来得还是不慢,却不想他半只脚才踏进殿,就有一白发苍苍莫名疯癫的老妪径直扑上前撕打他。 陈跛子抬手就欲挡住躲开,却在看清老妪的脸时愣在原地,鼻腔发酸喉头干涩,呐呐喊了声:“娘……” 面前这个人赫然是他的娘,一别十多年,他的娘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瘦成一把骨头,只有打他时的劲头还是那么足,像要把他打死一样。 陈跛子一时间又哭又笑,动也不动老老实实任他娘打,他娘倒停了手,抱着陈跛子,也是老泪纵横:“老二啊,你可还认娘?” 经年往事再次浮出水面。 当年,陈跛子和木匠师傅一起上山砍木头,见大树倒下的势头不对,冲过去把师傅推开,自己被砸伤了两只脚,其中一只看了大夫也没能治好,从此成了跛子,一蹶不振。 师傅赔了钱,又将那些祖传的木匠手艺倾囊相授,但陈跛子那时一心都陷在自己的痛脚里头,郁郁寡欢。 陈家为了医他的脚,几乎倾家荡产,脚废了一只,人好像也是废了。开始还迁就着哄着,后来见陈跛子浑浑噩噩的,便是打了骂了,谁知都不管用。 陈大媳妇出面做了这个恶人,她嫁进陈家时,陈跛子和何氏都还是小,她几乎是看着两个长大的,狠下心来把弟弟弟媳赶了出去。 陈家知道,陈跛子和何氏,都是极要强的人,被赶出家门自己讨生活一定会撑起来,不会再颓废下去,哪怕这招不管用,陈老爹陈老娘也咬牙说死也不再管,不能为老二置全家于不顾。 后来,慢慢听到陈跛子的木匠手艺好出了名,养活一家不成问题,一番苦心算是没有白费,也就不再打听陈跛子,各过各的日子,甘愿一直当恶人。 这些过往,哪怕陈老娘不说,陈跛子这些年其实也早就不恨爹娘兄嫂,他只恨自己不懂事,让爹娘兄嫂操碎了心,羞愧难当。 现在听他娘哭诉,知道爹早就因种田累病过了世,去年家里闹了蝗灾,大哥一家跟着人逃荒不知去向。 小妹也和离再嫁,没有带走前头的小女儿,只把她再嫁的聘礼留给了陈老娘帮她养女儿。陈老娘念着陈老大这些年实不容易就带着孙女留下,宁死不肯跟着走,陈大软磨硬泡不起作用,只得把家里的粮食留下大半。 陈老娘带着孙女靠着那些粮食熬过了冬日,如今青黄不接,再也熬不过,就差找根绳子悬梁,直到秦家庄人路过进村讨杯水喝,一行人聊着聊到了陈跛子,她再细打听实是老二没错。 陈老娘说,自己死了事小,孙女两三岁怎么好过,路都走不远,卖身成奴都没人要,怕是要被人吃了,这才跟着一行人到了秦家庄投奔陈跛子。 陈跛子哪里有不愿意的,只他娘怕拖累了他,爹死未能尽孝,娘在世又如何能够不管,大哥一家不带上娘怕也是山穷水尽,左思右想与其让娘一大把年纪跟他们死在外头,不如在家等死。 现在娘和小妹女儿还活着,只盼着大哥小妹两家人能平平安安,不说过得好,只盼他们还活着。 何氏坐在桌边,静静听完了陈跛子的转述,屋中只他二人,陈跛子讲完见何氏一声不吭自己也心虚着不再出声,一时安静得厉害。 何氏的思绪飘得很远,当年丈夫的脚刚受伤,她那时候还怀着二郎,看着一行人抬回来一个血糊滋啦的丈夫,惊吓过度当即破了羊水。 丈夫半死不活,二郎又早产,她日夜照顾两个人,还要顾着自己,好在大郎懂事,从私塾回家帮她。 至于爹娘兄嫂,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已经占据他们全部的心神,没有人来帮她一把,她也张不开那个口,毕竟丈夫倒下,家里负担确实比从前更重。 可是她万万没想过会被分家,陈跛子的脚是有希望好的,她亲耳听到那大夫说,再养半年,只消半年,哪怕不如正常人灵活,用不了什么实力气,也能看起来是个正常人的样子。 她怀揣着这个惊喜,不等与陈跛子分享让他振作起来,就被扫地出门。 大嫂说:“弟妹,你别怪大嫂,你们一家四口,整一年都在家白吃白喝,这也罢了,还要吃药,家里的活一分力不出,跟吸血的蚂蝗没什么分别。你大哥不敢说的我来说,今日分家,家里的铜板就剩这些,全给你们家,铺盖卷带走,爹娘我们养老送终,以后一家人两扇门,各自过日子。” 何氏想说,这些年她在陈家从没有白吃白喝,只是今年,可是从前为个大家付出那样多,只是今年一年,实在是没办法,就要被这样指着鼻子,被这样戳脊梁骨。 何氏没有辩驳,她看着爹娘紧闭的房门,一切都有了答案。总归是一家人,何氏在大嫂眼皮子底下收拾好了行李,带着一家弱病残离开,临走前陈跛子跪下冲爹娘磕了三个头。 第7章 新娘 那天离开的时候,陈跛子在她怀里哭得那样凶,到今天,好似把那一切都忘记了。 他不恨爹娘兄嫂,她难道就恨他们吗?她只恨这个世道,恨命运让她如飘蓬般来去,半分不曾由得自己。 可若是要她原谅,她既然不恨又谈何原谅,她只想相安无事,如大嫂说得那样,一家人两扇门,原来连这都很难。 陈跛子还不知道他的脚本有机会好,他最开始就觉得再也好不了了,她一直不忍心告诉他,到今天就更不忍心了。 陈老娘这么一哭二闹三上吊,话里话外把自己摘了个干净,滴水不漏,陈跛子就把她和小妹的女儿带回来了,哪怕知道了,他会把她们赶走吗?答案是不会,陈跛子不会这么做的。 她叫陈老娘是娘,从被买回去做养媳的第一天就是真心认陈老娘做娘的,是陈老娘给了她娘,又把她的娘从她心头剜走。 她失去了两次娘,还要让陈跛子也失去两回娘吗? 陈跛子顶着那股来自何氏的压力,倒碗热水递给她:“秀容你喝点水,实在生气揍我两拳也好,别不说话。” 刚刚何氏明明坐在陈跛子的眼前,陈跛子却觉得眼前的何氏是具空壳,他连口水都不敢咽,生怕惊走她的魂魄,那样她再也不会回来。 何氏将扶着桌子的手紧紧地攥住才没倒下,但还是不小心摔了眼前的这个碗,四分五裂地碎在地上更是叫人心烦意乱。 从前,她何家不说富裕,也是十里八村里排得上号的殷实人家,过着能顿顿吃上白米饭配蒸鸡蛋的好日子,三天两头还能尝到些肉滋味。 父母健在,手足俱全,吃穿不愁,家里置了大片田地佃给族人耕种,她终日也只需跟着母亲学些家里活计,洗衣做饭织布绣花,可以说是无忧无虑。 直到家乡闹了蝗祸,逢此大难,何家家破人亡,她父母兄弟都是活活饿死。最后只剩年下仅十二岁的她,跟着同姓族亲逃灾流落至陈家,为了口吃食甘心被卖身给陈跛子做养媳。如今回头一数,竟已经有了二十余载春秋。 要是她何秀容的娘还在,何氏终是没撑住,无声之间泪如雨下。 何氏终还是妥协了,她无娘便罢了,而陈跛子,有娘似无娘。她一时间不晓得,该可怜陈跛子还是可怜自己。 何氏只对陈跛子道:“那年,大郎背着二郎,我背着板车拖着你和铺盖,一个瓦罐三只碗小半袋子粮,沿着河一直往外走,那是我逃荒来的路,最后又是我离开的路,多少血泪都流尽了。” 少年夫妻朝夕相伴二十余载,陈跛子立即懂了何氏的意思,他承诺道:“那年你为了养活我们,种田的时候流产在田里,我便说我这辈子苦死累死再也不叫你下田。那话算数,如今这话也定算数,不叫你受我老娘的委屈,你只管把她当陌生人。倘若你实在心里不舒服,我老娘没多少活头,生前死后,我都把你当我娘供着。” 这话一出,何氏叹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指着陈跛子要他闭上那张破嘴。 夫妻俩讲话的声音都刻意压着,但那碗碎的声音,薄薄的墙壁怎么也拦不住,陈年麦在外头急得跟无头苍蝇一样,不住地往里瞧。 自打他有记忆以来,就不知道什么祖父母,只以为都没了,哥也让他不要提,今日好端端天上掉下来个祖母,还把娘气得半死,没见过娘脸色那么青过。就是他终日摸鱼钓虾山里来水里去,娘的脸色都没那么难看过。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这里面有隐情,这个老东西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到底过去有些什么事发生,他又半点不清楚,爹娘关起门来不让听,他也就只能在这里抓耳挠腮。 陈年麦想到这,直拿眼瞪那一老一小,小姑娘躲在陈老娘后头,害怕得很。陈老娘便拿眼瞪回去:“你这泼猴,收着点眼珠子,我是你奶奶。” 还没等吵起来,门就打开了。 秦香莲本坐在窗边看书,直到听见外面碗碎的动静,她看了眼襁褓中熟睡的孩子,忍着疼走出来,故也早从陈年麦口中得知了老妪的来历和身份。 此刻庭前六个人,站的站坐的坐,十二目高低错落相对,竟谁也没先开口,还是小姑娘腹中发出饥饿的鼓鸣声打破了这局面,陈跛子硬挤出个笑:“大家先吃饭吧。” 桌上是何氏煮的粥,晚上不干活便不必吃饱,一锅粥就也熬得稀,好在在灶里放了许久,这会儿也还算粘稠,不至于清汤寡水。没有什么菜,就一碟子刚从缸里掏出来现切的酸菜,酸香扑鼻,看得人直冒口水。 至于香莲,单独是一份瓦罐粥,何氏现从灶碳里取出来的,滚烫冒着热气。里头炖着的是米和肉,粘稠非常,入口即化。 陈老娘拿眼一瞥,刚要张嘴,就被陈跛子那只坏脚在桌底下踢了一下,再一看老二,眼睛直抽抽。 老二媳妇呢,盯着碗,除了见面那一眼,后面再没正眼瞧过她。 陈老娘大叹:“孙媳妇金贵,老娘喝点水饱,不跟她抢。” 陈年麦不惯着这老太太:“这都是大嫂家的粮食,有你一口你就吃,不想吃别吃,我还没问,你到我们家干什么?” 早知道有这老太太,他就该去无尤观,说他爹没空过去,他去哪能把这老太太带回来,老祸害。 陈老娘还不知道自己在陈年麦那里,已经从老东西变成了老祸害。她本欲开口斥几句,陈跛子就先叫陈年麦住嘴,直按着她的手。 陈老娘就想起回来路上,陈跛子跟她讲的那番话。 “娘,那年我跛了从家里出来,脚还下不得地,心里头斧砍刀劈似的,做不出木匠活,秀容家里家外吃了无数苦,不瞒娘,我整个人是为秀容活下来的。今天再见到娘我是欢喜的,但秀容却未必,家去后,请娘不要欺负她和孩子们,老天非要让我做出个取舍的话,娘,只我跟你走。” 陈老娘再不敢做声,很快就将碗里的粥喝得震天响。 秦香莲本以为家里都是些好相处的正常人,除了那个陈世美,现在看来,有其奶必有其孙,这是隔代遗传。 血缘基因在这,如果春娘冬郎日后有这般苗头,她该如何教育?春娘冬郎在睡梦里,突然觉得屁股一凉。 第8章 一家人 这顿饭吃得不是滋味,也没能安生吃完,秦香莲头一回当娘,心里没数,何氏的心又被另外的东西占据着了。 直到春娘冬郎俩个在房间里哭出声,秦香莲和何氏才发现俩个小的单独在房间里,当下顾不得吃饭,立马赶了回去。 推开房门,两个孩子一个乖乖躺在摇篮里,一个乖乖躺在床上,秦香莲和何氏一人检查一个,发现只是拉了。 秦香莲拍拍胸口:“吓死了,幸好没摔在哪里。” 何氏手脚麻利地给孩子换了尿布,秦香莲都没来得及动手,只逗逗孩子,吸引下注意力,不去添乱。 何氏换完,也暗松口气:“以后不管怎么着,她们俩旁边得留个人。” 秦香莲不是多话的人,可是何氏对她和孩子掏心掏肺,她怎么能无动于衷,如今听到何氏讲句普通的话,里头都藏不住哽咽的语气,还是放下孩子,拉住何氏的手到床边坐下来。 见那双手指节粗大变形,留下数不尽的伤疤创口痕迹,何氏就是用这双勤劳能干的手,不辞辛苦日夜照顾着她们的起居生活。 秦香莲心更软:“阿姑,你莫瞒我,年麦还小脾气爆,若是有事只管叫我分担,更免得我跟着胡思乱想放不下心。” 何氏在陈跛子面前都能忍住眼泪,却对着年轻的秦香莲不能,她不欲让媳妇担心,可看着媳妇那双水一般静得似镜的眼,她再也抑制不住。 秦香莲将何氏紧紧抱在怀里,这个干瘪坚硬的女人,此时软趴趴地如同一块湿抹布,她似乎能闻到积压多年的发酵变质的爱恨情仇。 何氏哭完,一五一十讲完了从前。秦香莲听了,就问:“阿姑,你愿意让她们留下吗?” 何氏竟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陈老娘也快六十岁,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狠不下心。哪怕她们当年再如何狠心,她狠不下这个心。 何氏捶着自己的心口,哭不出声,也讲不出话。 床里面,刚被何氏换完尿布的小小的春娘冬郎纷纷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何氏的衣角手指,嘴里咿咿呀呀的说些什么,何氏的泪掉得更凶了。 秦香莲已明白何氏的意思了,她对着孩子们露出赞许的笑,哪怕孩子们看不懂,接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角:“阿姑,你在这儿坐会儿,帮我照顾下孩子们,祖母的事情我去安排。” 穿越来这么多天,秦香莲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秦家,她要给陈老娘安排个住处,长辈孝顺,后辈也有样学样,看何氏的意思,她不能把人赶出去。 那就要安排个住处了,陈跛子见她出来,便起身问:“你阿姑呢?” 秦香莲示意陈跛子坐下,自己也坐下,变戏法般掏出个蜜饯果子塞进小孩嘴里:“帮我看孩子呢,家里我更熟悉,我来给祖母安排个住处。祖母,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是要和你一起住,还是分开好呢?” 小姑娘吃了蜜饯果子,却还是瑟缩,陈老娘便替她答了:“还没个名字,在织布机前头出生,便叫织娘,我和织娘一起住就成,不拘什么,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知足。” 陈跛子看了眼何氏的方向,道:“大郎媳妇,我带着娘回——” 陈跛子没说完,秦香莲就打断了他的话:“阿舅,不要拿这话伤我的心,我年轻就没了爹娘,孩子还小,家里离不开你们,更不是住不下祖母和织娘。年麦,就去帮忙把右边厢房收拾出来,杂物搬到后头倒座房里,一家人就得进同一扇门,聚在一起心才不会散。” 陈年麦闻言立马动了起来,没说半个不愿意,陈跛子也点了点头。 陈老娘拿眼把秦香莲看了又看,只觉得这孙媳妇哪儿哪儿都看着顺眼,讲话也是格外令人听得进去,她这半辈子看了这么多大姑娘小媳妇,没一个有她孙媳妇这份当家做主的气势。 这一路上,陈老娘不停跟秦家庄村民们打听陈跛子的事,他们跟她讲了不少事情,这年月里,隔得山高水远都难得通信,不打听不知道。 一打听,陈跛子都穷得要儿子入赘了,她是做好了来投奔儿子的准备,决定要在儿媳妇手里讨生活,现下却是在孙媳妇手里讨生活,似乎也不算太坏。 秦香莲知道陈老娘在看她,她却没空看她,她在看自己家呢。 远处是青山斜阳,炊烟袅袅,近处是齐整平房,一家六口,哪怕知道老太太心思恐怕不纯,她还是难以抑制内心汹涌而出的暖意,春天已经来了,一切都焕发新生。 就这样吧,过安稳的生活。 再不去想从前了。 秦香莲捡着记忆里喜闻乐见的事情,笑着道:“以后你们住那儿,冬天不冷,夏天敞开门有穿堂风。葡萄架下最适合乘凉,葡萄也甜,桑椹石榴柿子年年结,山上更是数不清的橘子树,多种多样的蘑菇和猎物,季季都有新吃食。还有家里的鸭子和鹅最爱在河边下蛋,每晚都能提着篮子去捡,只是院子里的菜地要围起来,免得蔬菜瓜果遭了殃。不必说湖里河里数不尽的水产,再过几日彻底热起来,憋了一冬的鱼都活跃,捕翘嘴鲌来清蒸,那可是均州的特色。” 陈年麦进进出出,陈跛子也是一样,却不只陈老娘和织娘听到了秦香莲的愿景,他们俩也同样沉浸到了关于美好生活的渴盼中。 秦香莲没给新来的祖母找不痛快,她言语和缓,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最后对她道:“欢迎你们。” 陈老娘一时间恍恍惚惚,只觉得一颗心滚烫又饱胀,恨不得掏出来给孙媳妇看看,好叫她知道,她陈老娘也不是个坏人,顶多,顶多是不够好。 她从出生,再嫁到陈家,勤勤恳恳,直到此刻才知道什么叫不算白活,她打娘胎里就是个没有根的女人,自觉是没个完完全全属于自个儿的家,被接纳原是这般令人想要落泪的滋味。 不过陈老娘毕竟活了大半生,怀着感动睡到半夜,突然惊醒过来,坐在床上想了半天,暗道孙媳妇是做小姐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才认为过日子舒服,讲出来也是好听极了,看来以后,家里还是全靠他们一家人干。 白日里儿子孙子动手干活,孙媳妇倒只动嘴皮子不搭手,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是个会偷懒的。 立刻是感动也没了,欣慰也没了,瞌睡也跟着没了。 陈年麦不懂陈老娘的千回百转,只跟他爹说,她大嫂神妃仙子一样的人,三言两语不争不抢就叫老祸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看大嫂的眼神慈祥又和蔼。 真真像是一家人的模样。 如此,换来了陈跛子的一巴掌。 第9章 茶叶蛋 何氏直到三更也没能睡着,因着要日夜看顾媳妇和两个孩子,她这些日子都歇在香莲房间里的围榻上。方才,给孩子们又换了次尿布,躺回去时仍翻来覆去,硬是睡不着,担心吵到她们娘仨,索性披衣出去。 回房间里,陈跛子也没睡着,他躺着,见何氏披衣进来,连忙掀开被子让媳妇进来,又把何氏两只冰凉凉的脚,用手捂着。 何氏靠在丈夫的怀里,两人一时无话,但心却是慢慢贴近到了一处,白日里生出的嫌隙,无声之间消弭。 借着月光,陈跛子看到老妻近在眼前的,一夜之间生出的数根白发,眼眶一热:“秀容,我对不住你,我只成全了自己的孝心!” 何氏长叹一口气:“我何尝不是也想孝敬娘。” 陈跛子将何氏搂得更紧,何氏敲敲他的胸口,用的力气不算小:“娘今天,没有为难香莲吧?我们倒还好,只香莲,她恐怕没受过什么长辈的气。” 陈跛子露出笑:“正因为没受过气,香莲一团和气,性子好得紧,娘被她哄住了。娘一辈子风风火火,天上下刀子她都能说老天一顿,我们几个都接了她的性子,她哪里被那么哄过。” 说到最后,陈跛子眼里流露出一些伤感,娘要强极了,也强势惯了,还不是因为她也要顶半边天,撑起一个家养活一家老小。 何氏也笑:“四两拨千斤,也正是以柔克刚的道理,早知道娘吃软不吃硬,我……我也确实没有香莲那本事,讲出软和话。” 陈跛子感动极了:“秀容,没想到你还愿意叫娘。” 何氏的声音从陈跛子胸口处传来,闷闷的:“我在陈家过的第一个年,娘问我想吃什么,我大着胆子说想吃茶叶鸡蛋。那时候家里多穷,茶叶鸡蛋香料,样样金贵,但娘二话不说,此后逢年过节,一定给我做茶叶蛋。” 她刚来陈家那会儿,在梦里想娘想哭了,她那时候住在陈老娘屋边,是陈老娘夜夜来陪她睡,怕她一个人魇着惊着,还夸她是个孝顺孩子,她娘见到她如今好生生活着,死也能瞑目。 陈跛子见何氏脚热了,抽回手在何氏背后拍了拍:“今天早上我们也吃茶叶蛋,我去煮,你趁天还没亮,再睡会儿。” 陈跛子也是睡不着的,干脆起床去找点事干,那茶叶蛋须得浸泡才更好入味。因着何氏爱吃,陈跛子煮茶叶蛋的手艺也很是不错。 放平常,何氏定要拦他或者陪他一起去忙,这会儿却只是躺着,任由陈跛子给她掖被角,再听着外头陈跛子刻意放轻的动作,慢慢睡去。 秦员外爱茶,专门到他的山头上寻到了野茶树,精心伺候着,这些年过去,山上也有不少茶叶出息,用不着去买,省一大笔铜板。 陈跛子是勤快的,每年的茶叶他都去采,也把茶树照顾得很好。秦香莲则有一手炒茶的手艺,亲爹爱喝,她慢慢练出来,也没拿出去卖过,只在家里当粗茶来喝,也是茶香四溢。 至于煮茶叶蛋需要的香料,那山头上也是数之不尽的,不管是否齐全,但家常用,也不须那样齐全,差不多即可。 陈跛子在橱柜里找到为秦香莲存的一筐鸡蛋,细细数出来二十四枚,再去井边打水,桶放下去,却要比之前下得深些才碰到水。 今年雨水不好,雪也没下什么。 陈跛子皱了皱眉,将鸡蛋一个个放到木盆里。月很明亮,陈跛子用丝瓜烙一颗颗将鸡蛋表面擦洗干净放进锅里。 锅里放水,盖上锅盖,点火烧灶。 陈跛子坐在灶后头,内心无比安宁,有妻有子,有衣有食,还有娘。他愁也是愁,高兴也是真的高兴。 陈老娘也早听到外头的动静,若何氏在场便能看到,陈跛子给她掖被角的动作和陈老娘起身后给织娘掖被角的动作如出一辙,不愧是亲母子。 陈老娘穿好衣服出了门,见锅里水开锅盖被顶得响,陈跛子还呆呆坐在灶后头,走过去掀开锅盖就是一巴掌给陈跛子:“想啥呢,锅都开了还呆着。” 陈跛子被一巴掌拍得大彻大悟,他们家这个动不动给人来一巴掌的风气是来自他娘陈老娘啊,真怀念这力道。 陈老娘麻利地接过陈跛子手里的笊篱,将半生不熟的鸡蛋捞到冷水里,又拿起勺子一颗颗将鸡蛋快速敲出均匀的裂纹。 陈跛子则重新起锅烧水,刚准备往里头扔调料,就被陈老娘接过这活,道:“去把粥煮上。” 陈跛子偷偷抹了把脸,出去淘洗杂粮了,陈老娘瞥了他一眼,很是看不上这老二,哭哭啼啼跟水做的一样。 陈老娘大摇其头,按照她的习惯往锅里下佐料,又去灶头,将火拨得旺了点,火光之下,是陈老娘日渐浑浊的眼与蛛网般的脸。 茶叶蛋的香气随着水蒸气一起扩散,秦家一时充满了卤香茶香,就在火歇香气散尽的当口,天缓缓也亮了。 陈老娘闲不住,将自个儿住的屋里连着庭前院后,又是里里外外打扫一新。 织娘也早睡醒起来,自己就把自己新得的旧衣裳穿戴一新,她甚至叠好被子,洁牙洁面一说就明白,伶俐聪明,不要人操半点心。 衣裳是何氏连夜改出来的,不仅织娘,陈老娘也穿着身,不说新说美观,干净保暖合身倒是样样俱全。 陈老娘是很满意,她家老二媳妇没得说,是个豆腐心的孝顺人。她家老二则亲手把她和织娘的旧衣裳都洗了,在庭前晾着,还没干呢。 何氏也起了,她先去看了香莲,把她那边俩个小的料理好。陈跛子捡了八个鸡蛋,端了两碗粥,走到门口喊:“早饭熟了,外头冻,你们还是在屋里吃。” 何氏快步出来接了托盘,给香莲摆好,自己还是端着自己那份出去了:“我和你们一起吃。” 总不好一直躲着娘,以后还是要同一屋檐下过日子。 陈跛子接过托盘,何氏来到桌边坐下,陈跛子给她摆好碗筷,道:“娘,刚让你们先吃,不用等的。香莲还不好多见风,早上冷,早饭就还在屋里吃。” 第10章 织宋 陈老娘见人齐了,才招呼织娘吃,织娘得了套木制餐具,奶奶说是二叔给她的,她扶着碗,自己用勺子,在碗里吃得香甜。 何氏心都看软了,陈跛子把一个剥好的鸡蛋递到她手边,何氏接了,心不在焉咬了一口,神色怔住,她终于再次看向陈老娘。 陈老娘淡淡道句:“老二媳妇,吃饭就吃饭,别学老二那哭哭啼啼的模样。” 何氏望着手里的鸡蛋,又望着陈老娘,她也有许多年没吃过娘做的茶叶蛋,这鸡蛋的滋味一进口,她就知道是陈老娘亲自做的,陈跛子做的不是这味道。 她自己做的更不是这个味道,离家后,她还是年年做,却年年做不出一样的味道。 想不到,她还有机会吃到。 何氏珍惜的将嘴里的鸡蛋嚼碎咽下,茶叶蛋本就是越嚼越香,此时再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杂粮粥,身体心里都一起暖和起来。 陈跛子给何氏剥了,给陈老娘和织娘也剥了,唯独陈年麦。陈年麦愤愤地想,他又不是不会剥,谁稀罕,然后愤愤剥了一个一口塞嘴里大嚼。 祖母是个老祸害,做的鸡蛋还真不赖,香喷喷的。 织娘站起身,从盘子里掏个鸡蛋,小手稳稳握住,认认真真剥干净,递给陈年麦:“哥哥,你吃。” 织娘还记得,昨天是陈年麦给她收拾新家,今天又给她打水洗脸,大家都有人剥鸡蛋,陈年麦也要有人剥鸡蛋。 陈年麦险些泪目:“好妹妹,从今天起你是我亲妹妹。” 陈老娘翻个白眼,一家仨泪包:“本来就是你亲妹妹。织娘先头爹不是个东西,左右这年月不是个东西的爹不稀罕,好爹才罕见。织娘跟咱们姓,陈织娘,没什么外不外孙,她就是我亲孙女,织娘是小名,我还要给她另取个响当当的大名。来织娘,认认人,这是你二叔,这是你二婶,这呢,你二哥。” 陈老娘中气足嗓门大,走动到窗边的秦香莲听得噗呲一笑,连忙推开窗来看,一家三个老二,聚齐了。 秦香莲现在养得好了些,产后本应稍微走动走动的,防止血栓也促进恢复,她不好一直躺着。 听到陈老娘要给织娘取个响当当的大名,秦香莲倒灵光一闪,她也很喜欢织娘这个孩子,安静乖巧,同时也有些心疼她的瑟缩,定是吃了大苦的。 秦香莲看了眼屋里的两个婴儿,便只微微扬声冲着厅堂那边道:“祖母,我也跟着我爹略识得几个字,祖母若是信得过我,便由我来给织娘取个响当当的名,祖母以为如何?” 陈老娘就喜欢爽快人,但也没应承得那样快:“你先说来听听。” 一家人已吃完,都随着陈老娘走到窗下的小石桌边坐下,听秦香莲讲。 秦香莲也不卖关子:“姓陈名锦小字织宋,如何?锦是精美珍贵的丝织品,她生在织布机前头,用锦做名字不算辱没她。她年纪小小,小姑就和离带走她,想必多半是她爹瞧不中女儿,而小姑更瞧不中她爹。如此年月,小门小户的女儿织布绣花也能养活全家,故重生女而不重生男,只她这个爹糊涂不配做人。毕竟这天下都是女儿生育来的,我们宋朝女儿,便是织宋。” 女儿金玉锦绣,织就繁华大宋。 陈老娘听到此,猛猛拍了下桌,刚要开口应下,就听秦香莲问:“织娘,这名字你可喜欢?” 织娘一双眼亮亮的:“喜欢,奶奶,我要叫陈锦,要叫织宋。” 她虽然年纪小,听不懂秦香莲全部的话,但是姐姐话里的语气就和其余大人不一样,其余大人对着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态度,好像是在把她当大人,姐姐是好人,姐姐取的名字也肯定好。 陈老娘也是头一次听见孙女说她要什么,她更是点头:“好,我们家织娘——” 秦香莲纠正道:“我们家织宋,从此就叫陈锦啦。” 虽然一般女儿大都及笄才会取小字,但织娘这个情况显然不一般。 陈跛子问:“小妹的情况真如大郎媳妇猜测的那般,她前头那个,看不中这么好的织宋?” 提起那畜牲,陈老娘怒火中烧:“结亲时,本想着是读过书的,懂事知理,你小妹嫁过去不会太难过,谁晓得是个糊涂蛋。你小妹怀孕还得整日给那家死人织布,不然织宋怎么会生在织机前。若只是糊涂便罢了,还坏得冒黑水,一看你小妹生的是女儿,那黑心肝烂肚肠的畜牲立刻纳妾进门,妾的儿子都两岁了,我看你爹死的早,也怪畜牲气的,千挑万选找了个畜牲女婿。” 秦香莲闻言倒是感慨颇多,负心多是读书人,也不知道陈老娘能不能活到她去找陈世美那天,到那时,她又是否会站在她这一边。 陈跛子义愤填膺:“我定要上门替小妹讨个公道。” 陈老娘冷笑一声:“用不着你,你大哥早把那畜牲打个半死报官,原想有这个名声,他们村都别想再娶到好媳妇。谁知道那道德沦丧的畜牲做得更绝,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恶事,数罪并罚之下定是会流放,他怕得要死,趁府衙还没人来拿他,当即发狂想要在院里把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儿子当贼杀死了,又称那妾不过是买的下人。所作所为,禽兽不如。你大哥心善,抢了那小兔崽子就走,可惜老娘不在,我在让他爱杀就杀死,犯下死罪,那畜牲就死定了。” 陈跛子想说其实娘你也就嘴上厉害其实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杀人的,却只追问:“后来呢?” 陈老娘道:“后来你大哥直接把人压到官府,事情闹得太大,又那么多人证,当即判斩立决,死得干干净净。至于那禽兽的爹娘妾,仨个排队去流放,估摸着早死在外头了,就是活着回来,他们族里也再容不下这一家子。” 秦香莲早在陈老娘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的时候反应过来,让陈年麦去捂着织宋的耳朵,不好要她年纪小小听这种污糟事。 陈老娘看了眼织宋:“不必捂她耳朵,这世上险恶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们能捂她一辈子么,要自己立起来。” 秦香莲低头冲织宋伸出手,轻捏了下她瘦巴巴的脸:“捂多久算多久吧,外头无论是狂风骤雨还是和风细雨,都等长大了再淋。” 不用过早的把孩子暴露在世间险恶里,因为童年太短未来太长,他们终将要面对重重困难。 我们织宋啊。 也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11章 串门 家里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去都翻出来,尽听着新来的一老一小交底,秦香莲她们也顾不上问村里的事,直到中午,借过奶水给秦家双胎的齐婶子登了门。 齐婶子是个健硕妇人,家里生的孩子也多,大的和香莲一般年纪,已经出门当了学徒,小的几个也养得不错,去年又刚添了个小女儿,如珠如宝的养着,舍不得断奶。 何氏去借奶水时就已经考虑过,齐婶子喂奶喂了一年余,她们家五娘是最不缺奶水,且齐婶子家那口子,和秦员外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是不浅,香莲都是喝齐婶子的奶长大的,更有望分一些奶水给春娘冬郎。 齐婶子大气,何氏也不小气,提来两只猪脚,齐婶子二话不说挤了一竹筒给何氏,道香莲没奶只管来要,解了香莲的难处。 此时齐婶子登门,何氏忙喊道:“香莲,齐婶子来了。” 齐婶子不见外,道:“香莲才生没多久,这日头虽不小,却还有风呢,我们去屋里见她,正好也瞧瞧你们家龙凤胎,我给她拿了盒宝贝呢。” 何氏挽着齐婶子,客客气气的道:“你也是,来就来,带什么礼,外道了。” 秦香莲立即会意,走出来迎接:“婶子,快快请进。” 齐婶子进了门,何氏却退了出去,笑盈盈地给齐婶子和秦香莲把门带上,又去厨房,预备着煮杯蜂蜜水招待,要奶孩子不好喝茶水。 齐婶子坐在桌边,问道:“香莲,你阿姑阿舅一家在这儿住着照顾你便罢,你怎么把你祖母和她外孙女留下了?” 这话一出,秦香莲便知道齐婶子的热心:“不是外孙女,是孙女呢。” 齐婶子不等秦香莲说完,压低声音急急道:“那更不行,你这不得养大他们家的心!升米恩斗米仇,你一个孤女招赘,何氏和陈跛子是老实人不错,眼看着是把你照顾得不错,脸都圆了些。可他们住着也就住着,那老婆子凭什么,我方才跟何氏进来,她不错眼地盯着我,像是像是……哎呦我形容不出来,左右不是什么好眼神。” 秦香莲安抚地拍了拍齐婶子:“婶子,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我们家的情况我心中有数,你只管放心,必不叫秦家姓陈的。说到这儿,倒有一桩心事想请婶子帮着,拿拿主意。” 齐婶子见秦香莲眼神明亮坚定,大约是因着生了孩子,再不复从前的稚气,无端让人信服三分,她道:“什么事,尽管讲。” 秦香莲轻摇头,她听到了何氏的脚步声,便起身到门口将蜂蜜水接过来:“阿姑,你去忙,齐婶子这边有我。” 何氏猜到她们或许有什么私房话要讲,对着她这个阿姑,香莲可能有些话不好说,本家的婶子,从小熟悉,顾忌便就小得多了。 待何氏离开,秦香莲轻轻关上房门:“我欲给孩子们上族谱。” 齐婶子喝了口香莲倒的蜂蜜水:“合该如此的。” 热乎乎的蜂蜜水沁甜,秦香莲道:“不仅要写冬郎,更要写春娘。我这几天在家看书,在《千字文》里,找到了我爹留给他孙辈的名字,我想成全爹的这个遗愿。” 这话不是秦香莲编的,她没想翻到后头,一张薄薄的纸会从书页夹缝处掉下来,看到纸上那俩个名字,眼睛刺一般掉泪,像生理反应般。 秦香莲将那张纸翻出来,齐婶子接过来,边看边抹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秦员外当时已是强弩之末,这两个名字却仍写得力透纸背,有些墨点或者血点洒下:秦瑶,秦瑛。 正是一女并一男,竟连这也考虑到了。 秦香莲起初看不得那纸,哭了一通心里心气好像也都跟着通了,现在再看,也只是感慨万千,再听到齐婶子哭唱蓼莪,不至泪洒当场。 齐婶子捏紧帕子,道:“有这张纸在,春娘想上族谱也不难了,只是,你已决心给春娘招赘了?不然嫁出去的女儿,后头约莫也是会划掉的。” 招的夫常不如嫁的夫,这算是平民百姓心里的共识。既有冬郎顶立门户,春娘自然可以自由嫁人。 秦香莲答:“无论日后如何,今日春娘必须上族谱。” 门外,陈老娘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小心翼翼如同做贼般。 秦香莲和齐婶子对视一眼,看着门外的人影,齐婶子清了清嗓子,好让声音传得更远:“这事包在我身上,一定给你办妥。对了,蝗灾的事情你可听说你阿舅说过了?” 陈老娘收回耳朵,那道影子也就越走越远。 秦香莲此时提出这件事,卡在蝗灾这个节骨眼,便也是存了这个心思,想知道这陈家一家人是否也值得她倾尽全力保住。 若是一家子无情无义的,她不会再管,能让她们住进来,也能叫人出去。为着俩个小的更为着自己,她不得不这般谨慎思量。 秦香莲语气郑重:“正是知道,才迫切需要了解陈家人的为人,等不到再与他们培养更深的感情。” 感情越深,失望,也就越失望,何氏和陈老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只是,她本就没想着瞒着她们,却不料陈老娘做出偷听的事来,倒算是歪打正着。 正当屋内俩人沉默着,屋外一声怒吼炸开:“你在干什么?” 陈年麦大喊:“爹,娘,祖母偷——” 乱拳打死老师傅。 陈老娘急了,忙上去捂陈年麦的嘴,骂道:“你别胡沁,走走走,别让香莲听到了,误会我了!” 陈年麦一把就要甩开陈老娘,何氏忙走上去,连拖带拽,陈年麦这才老老实实被捂着嘴拉走了。 这番动静之下,齐婶子几乎是目瞪口呆。 秦香莲扶额:“婶子,你也瞧着了,他们陈家人的心眼子不多的。” 好似全长在了陈世美那厮身上。 齐婶子这下信了:“那端看入族谱时坏不坏事了。” 再坐不下去,齐婶子心不在焉的出了门,香莲把她送到路边,她才想起来怀里的药膏,掏出来递给香莲,小声叮嘱道:“这是托你彩大嫂从县里带回来的药,她带得多我给你一罐。小五娘咬我咬得厉害,等春娘冬郎长了牙,喂完奶记得涂,对伤口好。” 秦香莲收下道了谢,齐婶子走到自个儿家门口,邻居家那条大黄狗隔着道竹栅栏呲它那狗牙,眼珠子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一下子醍醐灌顶,那老婆子是防着她才偷听的。 这边陈年麦根本不听陈老娘解释:“你怕大嫂被迷惑把你赶出去,完全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同是也看扁了大嫂,偷听总是不对的,你再也不许偷听,听到没有?” 这讨债鬼,陈老娘涨红了脸,恨不得立时晕过去。 第12章 风雨欲来 回到院里,秦香莲目光扫过去,陈家几口人望天的望天,望地的望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无颜再看她。 秦香莲也是无奈极了,只招招手唤织宋过来:“织宋,帮我去看看妹妹弟弟,好不好?” 织宋点点头,将手里捏着的根花绳胡乱塞到兜里,顺着秦香莲手指的方向,进去看俩个小的,秦香莲目送她的小短腿迈过门槛,才走到院子里背风处能晒着太阳的地方坐下。 陈跛子在一旁砍篾条,多半是要做新摇篮,多年的老匠人,动作熟练如行云流水。 秦香莲冲着院里道:“祖母,阿姑,年麦,大家都过来坐,我有点话想说。” 等一家子聚拢,秦香莲又道:“阿舅,摇篮也不必再做新的,只管把年麦小时候用过的给冬郎用,我不介意这个,现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不等几人揣测秦香莲到底是何意,秦香莲就如实开了口:“春娘和冬郎俩个的大名,我爹走前已经取好,刚才我和齐婶子在屋里便是商量上族谱的事,打算趁着庄里春耕忙起来之前把这事落成。” 一大家子都忙点头,证明自己无甚意见。 秦香莲就又另起话头:“家里的事定下,就是外头的事了。” 外头的,自然指的蝗灾。 无尤观中,村民再次齐聚一堂。 道士们也纷纷放下手里的事情,赶赴主殿,他们也自认自己是秦家庄人士。 不用人说,众村民在殿中真武大帝视下,自发地静起来。 “前两日让你们回去传信,这会儿各家人该回来的也都回来了,我长话短说,江州又起了蝗祸。” 村长秦老头的话音未落,底下哗然一片。 “这才开春,怎么就起了蝗祸?寻常蝗祸再怎么也是四五月才有的事,今年竟然这样早!” “今年确实暖得要早些,这才春来没多久,身上已经穿不住棉袄了,怕不是因为这个?” 村长秦老头抬手示意:“安静些,听我说完,这次蝗祸并不是很大规模,只祸害了数县的土地,已被江州暂且防治住,咱们也不必太过惊慌。只是因为它来得早,咱们又正好知道得早,不至于措手不及。” 秦老头虽然尽力安抚,但收效甚微,毕竟在场的村民们大都年纪不小了,这年头蝗灾闹得又频繁,没有几个是没亲眼见识过蝗祸的厉害。 蝗虫会飞,一来便是成群,不同方向来的还会刻意地聚集在一处,成千上万只蝗虫乌泱泱像块望不到尽头的乌云。落地便吃,一边吃一边产卵,卵产在土地深处,又长出蝗虫,一茬接一茬,如此蝗虫不尽。 若仅如此便也不算是人皆畏惧的灾祸了,还因那地里长出的蝗虫初时是不会飞的,它们会爬过每一寸地皮,爬过房屋爬过河流,所行之处寸草不生。更不止草植不止树木,甚至于活生生的人,啃食他们的衣服皮肤。 真到那时,易子而食的事他们也都是见过的,可怜他的两个孙子才刚出生,就要遭此大难。 陈跛子如昨日一般,面色发苦:“这回闹蝗祸的位置虽不在均州,但蝗虫会飞随时可能会越州而来,到那时,今年甚至明年后年,颗粒难收。即便是早做打算,可这蝗祸,如何去防又如何防得干净。” 有老村民附和陈跛子的话,道:“年轻人可能没见过多少骇人的蝗祸,我年轻时闹过回厉害的,约莫数十年前,那真叫人绝望,我们砍了周围的草木又拿出家里的稻草秸秆,一起放在地里焚烧,企图烧死蝗虫,但地都黑了土烧得干巴巴,蝗蝻还是照样从地里爬了出来,那密密麻麻厚实的蝗蝻踩下去甚至碰不到土,我们挖深坑试图阻拦,它们黑压压地填满了坑。” 老人们互相唏嘘:“开始还牵了牛拉着石碾子去杀虫,天气也热,路上到处都是虫尸,臭不可闻。后来蝗虫吃完了草木粮食,连牛毛都不放过,更活不下什么以为可以吃虫的鸡鸭鱼鸟了,咱们人没东西吃闹饥荒,就也吃蝗虫,拔了翅膀和脚,晒干了煮了吃,我一辈子忘不了那个味道。” 村里不少人都也是吃过这些的:“我年轻的蝗祸倒没那样厉害,却是吃过蝗虫,找些野草野菜放进去一块煮,便是饿得眼冒金星,一边吃一边吐,准是中了蝗虫的毒。” 人群里有人叹气:“我们是可以吃野菜煮蝗,孩子们怎么办呢?” 也有村民壮着胆子问村长:“数县数县,到底是几县?防治防治,到底如何防治?村长你说道说道,好让咱们心里也有个底。” 见秦老头沉默下来,众人也安静下来。 秦老头闭了闭眼,最终如实地答:“七县。” 震惊之余,村民不由问道:“竟然足足有七县!这近些年,防治都是掘未破壳的虫卵灭未长翅膀的蝗卵蝗蝻,那飞蝗呢?可灭干净了?” 秦老头沉重地道:“火烧大半,余下越河而逃,不辨去向。” 一时间更是人心惶惶,怪道这次村长要求人人来听。 何氏乍听这消息,在蒲团上都有些坐不住,昨日陈老娘也没说这个,怕是庄里其余人打听的。 陈年麦扶着亲娘,何氏打心底里对蝗灾充满惧意,她也再也没办法强撑起精神,自暴自弃地放任绝望爬满她的双颊:“蝗灾一起,凶多吉少。” 江州乃是后世的江西九江,而秦家庄所在的均州,是后世的湖北丹江口。两地相隔算不上近,但对飞蝗而言也称不上远,何氏的担心也不全无道理。 更关键的是,自然灾害不以人力为转移,无法改变只能抗争,面对如此频繁且不确定的存在,抗争也就尤为困难。 况且,他们作为农民,抗争手段有限,抗风险能力低下,只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抱团取暖。 今天秦家庄村民们聚在这里,即是存着这分心思,充分挖掘宗族力量。蝗灾还没来,他们已占先机,只齐心协力,总是天无绝人之路的。 第13章 同舟共济 秦香莲虽早有打算,但此时手心里也尽是冷汗,春娘冬郎俩个还不到一个月,她和一家大人总有信心活下去,可免不得担心孩子们,实在是太小了。 陈老娘作为受灾后活着带来这个消息的人,也正站在秦老头一旁,见村民们一个个心急如焚,秦老头便让陈老娘说两句,给大家安安心。 陈老娘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些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做,很快身上的汗就不比秦香莲少了,支支吾吾只憋出句:“均州这么多山,蝗虫飞不过来的,哪有那么厉害的蝗虫。” 陈老娘以为自己在胡说,可在秦香莲听来却不无道理,陈老娘还是没白活这许多年,生态治理确实也是防治蝗虫的长期方法之一。 山清水秀的地界,地表土壤裸露有限,蝗虫产卵地自然也有限,也就不至于成灾。 可惜的是,秦家庄发展到今天,靠着勤劳肯干不怕苦不怕累只怕饿死的决心,开垦出了大片的田地。 这样想来,横竖是避不开的。 何况……秦香莲捏紧手心,她这些日子,很是看了些书架上的书,加上前世今生的记忆,她对自己所处的朝代也有了认知。不管这朝代是真实北宋还是架空历史,至少到目前该对上的事情几乎都和史书对上了。 宋明道二年七月,天下大旱,蝗灾蔓延,江淮和京东一带灾情尤其严重。范仲淹奏请朝廷派人视察灾情,仁宗不予理会。范仲淹便质问仁宗:“如果宫中停食半日,陛下该当如何?”仁宗幡然醒悟,派范仲淹安抚灾民。范仲淹赈灾济民,并将灾民充饥的野草带回朝廷,以警示六宫贵戚戒除骄奢之风。 秦香莲面色凝重,按照真实历史的发展,应是七月大旱,却不想现在才二月就已经开始有苗头。 她昨日就将自己的猜测尽数告诉给了陈家人,即将天下大旱。 至于江淮和京东一带的蝗灾尤其严重,往好里想他们均州不会是最严重的,但是既然用到了天下大旱这种字眼来形容这场天灾,怕是均州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目前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陈跛子和何氏心里揣着香莲讲给他们的话直打鼓,香莲太年轻,这种话还是由他们来讲更好,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不晓得如何开口。 他们一家人这凄惶神色放在这人堆里也不扎眼,秦香莲心下暗叹,刚准备开口自行讲了,就听见陈老娘出声:“除了防蝗灾,更要防旱灾,你们秦家庄多久没下过雨了?” 有些秦家庄人这辈子没缺过水,他们均州地界,最不缺的就是大河小溪,想打井都用不着寻水源,只管挑个看中的位置,往下挖个尺长,必定是水汪汪的,井深也顶多顶多挖个三丈。 无尤观的井是全村最深的,也就是三丈罢了。 好多村民听了都不肯信,只笑陈老娘是外来的,陈老娘一拍大腿:“我这么大年纪还哄你们玩?那小兄弟,你也从外头回来的,你跟大家说说,这一路上下过雨没。” 那小兄弟便痛快答了确实没下雨,众人也认为陈老娘一把年纪不至于无的放矢,哪怕只有一成可能也恐搭上全家性命,席地而坐的村民们左右相商,皆是愁眉不展。 大大小小的道士们也压低声音,在大殿里你来我往地讨论起来。 庄里民居多是依山脚而建,而道观却是依山傍水而建,道士们时常往来山下山下,登高望远,沧浪洲水位下降露出河床的事情,他们瞧得比谁都清楚。 再者,观里不少喜饮茶的道长,是以掘了一股泉眼以供日常吃茶用,确实是比往年的水流小了一些。 至于那口大井里的水,前些日子是有道童说过那井绳短了,他们都只以为是道童矮了,并未深思。 道士们说着说着,也不由得大汗淋漓,当下再顾不得许多,爬起来去井边瞧水深,几个村民也跟了上去,至于其余想去山顶瞧沧浪洲情形的,也是麻溜爬起来去了。 秦香莲是爬不了山,家里老的跛的也是不行,唯独陈年麦经常到山上去,这会儿何氏便直接问他:“沧浪洲你可注意瞧过?” 陈年麦挠了下头:“我近日都往大嫂家里的山上去,那小山头的活儿都忙不完,寻常不去那大山了。倒是鸭子们常去的荷塘确实是见了底,去年过年吃的那些黄鳝,就是那处挖的,至于那些鱼塘倒还没见底,只水位很低。” 由得众人这许多动作,秦老头已明白这事约莫八九不离十,他家里的鱼塘也旱,水位更是降了大半,这老太太没有空口白牙危言耸听。 秦家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秦老头又添三分担忧,忧心村里真会到了山穷水尽活活饿死的境地。 陈老娘见到秦老头的神情,一时不禁有些得意,孙媳妇昨日讲的那些话头头是道,她都听明白了可没有胡说八道。再就是这些外乡人,一个个全然不如她家孙媳妇有见识。 秦老头不明白陈老娘在骄傲什么,只收回眼神看向观主,问道:“如大家所言,不止蝗灾,庄里也确实干得蹊跷,陈老太太既然说今年可能还会有旱灾,咱们道长可会求雨?” 居家道士秦老头和村民们商量一通得不出结论,病急乱投医竟谈起来求雨,他的观主师兄这才姗姗开口。 这位师兄倒比师弟秦老头还要年轻,看模样至多二十来岁,五官端正,穿着身靛蓝色的齐整道袍,用木簪束起发,上下都一丝不苟,气质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潇洒脱俗味道。 寻常时候,他总是一派乐天模样,此时也没有了笑意,郑重其事。 “天灾已起,人祸渐发。行云布雨是仙家手段,若是日后有哪位道长说其有这般本事,定是沽名钓誉骗人钱财之辈。依贫道看,诸位未雨绸缪是对的,但忧虑过甚,便成了杞人忧天。” 大家还是很信服观主,便问:“那依观主看,我们该怎么办呢?” 观主张征抱拳行礼:“治蝗,攒粮,同舟共济。” 第14章 榆钱馍 下午回来,一家人饿得不行,时间不早不晚的,索性中午晚上两顿合一块吃,预备着做榆钱馍并葵菜汤,另外还有早上出门给香莲炖的罐排骨萝卜汤。 榆钱是回来路上见着的,陈老娘有些走不动道,她是饿过的,这吃食既然见着了不摘她总觉得可惜,陈跛子就让陈年麦上树,略摘了些。 这会儿还早,天气还不够暖,树上拢共没长多少榆钱,若不是陈年麦手脚灵活,更摘不出来什么能吃的。 回来后陈老娘亲自下厨,拿面粉蒸榆钱吃,还是何氏看不下去,抢了这活儿,娘苦日子过得多,俭省得有些过了,榆钱本就不多,面粉再放那么一点,当真是谁也不够吃的,捏成窝窝一人都分不到一个。 何氏这边手脚极快的去菜园里摘了些葵菜,随手就在院里洗干净,扔掉的不好的叶子使唤陈跛子扔到圈里给牛羊吃。 今儿个牛羊没出去放,陈年麦将早上割回来的点青草伴着干草切了混了丢到石槽,又打水给他们喝,再把圈里也打扫一通,一起拖到后头挖的肥料池子里发酵起来以供春耕使用。 何氏手上不停,将灶里煨着的萝卜汤打开,尝了块萝卜确认软烂程度,才往里头加了一点点盐继续煨着。又去把锅洗干净,直接倒上清水盖好锅盖烧水,再往盆里加了些面粉,轻轻团成拳头大小,上汽后往锅里架蒸笼蒸榆钱馍。 馍这边蒸上,留陈老娘在灶头看火,何氏洗了手又去秦香莲屋里。刚回来两个孩子饿狠了,安安静静吃通奶,这会儿想必是要拉了。 何氏料得半点不错,秦香莲正苦着脸给孩子们解包被,织宋在一旁期期盼盼想帮把手,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 虽然早知道俩孩子就不会姓陈,但心里却依旧不是滋味,总也是她的亲孙子不是,何氏在心里叹了口气,按捺住那些复杂念头,走过来扒拉开笨手笨脚的秦香莲:“我来吧。” 秦香莲忙让开,道:“齐婶子那日给我了盒药膏,说是长牙了以后喂完奶涂,却不知道那药膏做何用处。” 何氏解惑道:“药膏收好吧,现在还早,待到七八月时,孩子们会慢慢开始长牙,长牙喝奶免不了咬你。” 见秦香莲一脸纠结犹豫,皱眉深思着什么,何氏把孩子们抱回摇篮,问道:“在想什么?孩子们满月在即,有什么章程没有?洗三因你身子不好没办,满月再不办的话就是百日,是必办一次席的,不能偷这个懒。” 秦香莲点头:“办个满月吧,等百日也不晓得是何种光景,那时候只我们一家人聚起来吃顿好的。办满月,也就预备着那天开祠堂上族谱。” 至于何氏问秦香莲在想什么,秦香莲没有答,她想着如果孩子们口角锋利,咬得她受不了,是不是干脆断了奶,等到了七八月,无论是羊奶还是牛奶都能喂好孩子了,更别说还有其他辅食。 秦香莲瞧了眼两个安睡着的孩子,白嫩可爱,心里不免觉得自己有些自私,她从前不会这样想的,多半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滋生的母爱,令她不忍心。 秦香莲左思右想下不了决心,还是等着孩子们长了牙再说吧。 何氏无有不应的,又道:“今年这光景,也不晓得田地出息如何,我想着,还是多养些蚕,今年把重心放到这上头,一来怎么也不亏,二来也是要给孩子们做几身柔软亲肤的新衣裳。” 对于何氏的生存智慧,秦香莲也是佩服的,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只补充道:“家里的牛羊去年过年都卖掉大半了,今年这些,也找机会卖出去些吧,只把鸭鹅还养着,万一真能吃些蝗虫呢。二弟一个人照顾这些牲畜还是太累,更不知道后头还没有充足的草料,饿死就白费了辛苦。” 何氏笑着道:“只你心疼他,他这个年纪吃得多精力旺,干这点子活哪里就累死他了。” 秦香莲面对何氏的口是心非,但笑不语。昨日知道俩孩子姓秦,也是个笑脸,但里头多少有些强颜欢笑,今儿个这笑容,就诚心多了,客气地说着不累,还是心疼孩子。 何氏和陈跛子都是疼孩子的,也多亏她们疼孩子,秦香莲省了好多事,春娘冬郎衣食住行,少有需要她亲力亲为的,公婆都大包大揽过去。 织宋在一边道:“二婶,姊姊,我也可以帮忙的。” 秦香莲蹲下身,给织宋擦了擦嘴边喝蜂蜜水黏的糖渍:“那织宋晚上,帮姊姊多吃些排骨汤,好不好?” 这孩子看起来两三岁的模样,实际已经近五岁,从前在家营养不良才长得瘦小可怜。今天家里都走了,她一个小人儿在家,竟真的摇着摇篮,看住了两个婴儿,婴儿哭了,她还会用小木勺往嘴里喂水,甚至还知道放在炉子上热热,不给妹妹弟弟喝冷的,细心周到。 秦香莲和何氏也是担心家里三个孩子,听得差不多,早早就回来了,其余村民们还在无尤观,想着多留一会儿是不是能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呢。 织宋摇摇头:“姊姊喝排骨汤,喝了才有奶水喂妹妹弟弟。” 秦香莲笑:“你问你二婶,她炖了一大锅,我们喝不完请你帮忙呢。” 何氏配合得点头,她也心疼这孩子瘦的不成形,香莲心善,她也不会吝啬,左不过几碗肉汤。 织宋也就道:“好!” 这会儿闻到空气里浓郁的来自榆钱馍的特殊香气,何氏推门出去,确认榆钱馍熟了,又掀开瓦罐,把萝卜尽数盛出来按人头分了,唯独给香莲和织宋碗里加了肉。 排骨汤分完,何氏取出蒸笼搁到一边,将葵菜切碎,扔到那蒸榆钱的热水里调成羹汤,这天气凉,羹汤暖和,也能喝个水饱。有蝗、旱的可能,她做饭难免也更加缩手缩脚,只比陈老娘强些。 秦香莲这次多个一起吃饭的织宋,陈老娘他们在外头吃,何氏去喊人的时候,爹俩个正在圈里埋头干活。 陈年麦听着秦香莲要卖了他的牛羊,心里还有些不舍:“有这几头牛种田能省不少力,租出去也不算亏,把羊多卖些吧,也只留几头,羊多,还爱顶人。” 何氏指挥陈年麦去洗手:“先吃饭,回头我跟你大嫂商量下。” 第15章 贺满月 直至惊蛰,秦香莲要给两个孩子办满月了,都没下雨。 连日的晴好天气,却在秦家庄众人心上覆了层不透风的乌云,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每天众人都盼着春雷响上一响,几次半夜确实听到了惊雷声,人等了又等,却只是干打雷不下雨。 野地里往年长的那些野菜野草,今年倒也长了,但又瘦又干巴的,人都吃不上几口,更喂不饱牲畜,陈年麦再舍不得他的牛和羊,也只能卖出去大半。 趁着地旱,秦香莲找了几个帮工,帮着整整家里的水田池塘,清清淤泥,堵一堵龙虾鳝鱼洞,免得蓄不上水。 沧浪洲分支流过的那片湖,秦香莲也没忘记,她暂且没动,预备等村民们跟上她的进度,她再动员全村一起在那里挖个水库出来,或者选其余更适合建水库的位置挖。 河道总是要疏的,粮食也是要种的,哪怕真大旱了颗粒无收,现在村民也不会放着好好的田地不去种,只各家各户心里都有了准备,不去种那些水稻之类的水生植物,转而全部种上耐旱的小麦粟谷。 哪怕耐旱的粮食,大家种得也比之前少了些,只更加追求精耕细作,盼望着快快长成,十分汗水能有十分收获,好安他们的心。 今年春暖得早,春耕自然也早,等到均县镇里的劝农使来,提醒今年春耕的事情,秦家庄早早安排好了一切,走在整个镇的最前头,很是被表扬。 秦老头还反过来提醒了劝农使,今年的蝗灾和旱灾的事情,他常年和劝农使打交道,话只需要讲几分,劝农使就明白他的意思,又去视察了几个村子,同老农们很是聊了聊,便马不停蹄地揣着消息进武当县禀告上峰。 这样人心惶惶的日子,确实需要有喜事发生,好冲一冲。 秦家庄开了祠堂,不仅为着给秦员外家的俩个孩子上族谱,更为着清理汉水河道,填沧浪洲的事情。 无尤观的道士们也来了几位,张征也在其中,也是在得正好,秦老头请他来给龙凤胎上族谱,他那一手字在秦家庄毫无疑问是首屈一指的。 何氏和陈跛子一人抱着个孩子,秦香莲则把俩个孩子的名字以及生辰递给张征看了。 张征接过想写,却不禁顿住了笔:“把孩子抱近些,我看看。” 秦香莲站着,张征坐着,他垂眸盯着眼前的纸张,秦香莲看不见他的眼神,只看得到浓眉下那一对凤尾蝶般的长睫,令人叹为观止。 何氏和陈跛子便走上前,张征一个个看了一会儿,又细细看了眼秦香莲,才慢慢动笔。 等到族谱上完,秦老头便宣布了另一个消息,他拿出一张羊皮地图挂在大堂正中:“各家的鱼塘都已清完,接下来我们要为汉水河道清淤,将淤泥填至沧浪洲凹处,填出块可以种植水稻的位置。另外,我们要在这处深挖,建个水库。均县镇的劝农使已经在上下游奔波,他从县里带来了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的新稻种,决定交给我们庄试种,这是劝农使的要求,更是庄里的要求。” 庄子里的老农民都兴奋不已:“咱们现在的稻种,一年只能一熟,就算是温度不够种不了三季,两季也足够了,亩产如何呢?” 秦老头答:“三到六石,具体要看这种外来稻种与庄里土地的适应性,再一个就是我们的耕作力。” 哪怕劝农使将这稻谷夸得天花乱坠,秦老头也只相信自己实际种植后的结论,分给他的稻种不算多,但开辟沧浪洲势在必行,今年眼看是旱,庄里已经没有更好的水田。 有这么个稻种在前头吊着,不愿意的村民是极少数,秦家庄虽然不是什么一言堂,但秦老头说话的份量是不小的。荒年荒月,救急救穷,秦老头一家都是走在第一个的。 张征第一个表态:“观中除了十岁以下的孩子,五十岁以上的老人,都会参与进来,包括我。” 最后秦老头只撂下一句:“就这么定了,散了。” 众人就又都去秦家吃席,饭桌上不免讨论起这事,秦香莲没想到秦老头主动揽去挖水库的活儿,解了她的一桩心事,刚才已经承诺,今年租种她家田地的人都能免半成租子,村里几乎没人没有租她们家的地,她们一家出不了一个壮劳力,只能如此了,不全是吃亏。 秦老头没得意见,大家出多少力,他心中都有数,不会叫人吃亏,也不会让人占了便宜。 有人心中不忿,不敢对秦老头讲什么,饭桌上却不免发泄一番:“年年都是他秦老头爱清理河道,周围那么多村庄,清过几回,也没见淹了。” 陈老娘刚好和这老汉背对背坐着,全听见了,她开口便怼:“清理河道为儿孙积福,我们村从前,老而不死不干活想吃白食的,家里孩子全背到山上去,心软的扔到山里自生自灭便罢,心硬的直接推下山去。” 她们村风俗历来如此,养不下无用的人,动辄就是生死,何况天灾那样多,有时候都用不着儿孙狠心,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就没了。 老汉指着陈老娘你你你个半天,讲不出话,被同村的拉住了:“吃肉还堵不上你的嘴,沧浪洲的田开出来,水库建出来,受益的不还是大家。你家孩子道观念书识字,处处都要钱,还不是村里观里出的,几乎没叫你掏一分钱。” 陈老娘竖起耳朵,这秦家庄还真是上下一心如铁桶一般,她来这么久,怎么没人叫她家织宋也去念念书呢。 陈老娘这么想也这么问,村民便答:“过年放了假,今年的还没开呢,一年只读个把月,一般是最热和最冷的时候去读,今年忙防灾怕是没什么时间。” 陈老娘记下这件事,哪还坐得住,往嘴里大口塞肉,打算吃饱了立马去找张征,给她们家织宋也启个蒙。 待到宴席散尽,陈老娘一把年纪面对张征还卑微着弯腰,得了个肯定答案欢欢喜喜地让织宋道谢。 这边屋里哄孩子的秦香莲,收到织宋拿过来的一张纸,拆开一看,正是张征的字。 “吉星高照,福满人间。” 好一句中听的祝词。 第16章 人祸难防 秦香莲收起那祝词,因字迹和寓意太满意舍不得扔,同样夹在书里。次日便和何氏打听起了张征,只她忽略了自己目前已婚妇女的身份,被何氏那双眼瞧了又瞧。 何氏斟酌半天,忍不住反问:“香莲,你问张道长做什么?” 秦香莲很坦然:“我见他为人不俗,便有些好奇他来历。” 秦员外带女儿住道观,住的却是武当县的大道观,不是这乡野里不知名的无尤观,且香莲为人内秀,平日里少与人接触,连个同龄的姊妹都没有,自然不熟悉这无尤观的俊俏道长。 何氏见秦香莲的眼神分外单纯,打消心里的杂念,答道:“张道长打小就在这无尤观长大,比我们来秦家庄还早,来历我却是不知道。只知道前任秦观主死前,将道观整个传给他,本姓子孙都不给,闹得沸沸扬扬,那时候估摸着你正好不在庄里。” 何氏又解释了一通为何传给张征,说那前观主认为张征有修道成仙的资质,能够带领无尤观发扬光大,而其余子孙资质平庸,不堪大用。 个中曲折,她也不是很清楚。 秦香莲这边没问出来什么,殊不知昨天张征就向秦老头打听过她。 秦老头是这么答的:“你问她身世是看出什么了?那秦员外死之前的婚礼没请你来主持,我还以为你记仇呢。” 张征沉默。 秦老头缓缓道:“这孩子,可怜啊。” 秦老头从秦香莲的娘死得可怜,说到秦员外死得可怜,又说她没有亲戚朋友可怜,最后说到她生俩个孩子可怜。 张征觉着这些都不算可怜,毕竟这不也好好活着,也就没有插话。 谁知他不插话,秦老头还是把话往他身上引,说他可怜,他爹不管娘不要可怜,他险些被杀人祀鬼可怜,他终日长在道观可怜,他无妻无子可怜。 这就不得不插话了,张征也不反驳,不反驳说自己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并且认为自己能流落到无尤观实属幸运之至,他只另起了个话头:“婚书你可见过,她八字如何?” 秦员外是常捐赠无尤观的,逢年过节供奉神明更是没少过,便是他死了香火情仍在,张征念着这个,也就不曾无视他见到的母子仨的八字及面相。 秦老头想了又想:“记不清,好像是大中祥符七年生人,具体的……” 齐婶子是秦老头的大儿媳,这会正端茶水过来,也就听到了,问了句:“打听谁八字呢?” 秦老头答:“香莲的,你可记得?” 这可算是问对人了,齐婶子道:“可真是人年纪大了记性差,把你大孙子的生辰都忘记了不成,香莲只和他差两天,正经是大中祥符七年中秋后一日,戌时生的。” 命带孤鸾煞。 赤黄马独卧。 得出这大凶的结论,张征反而没再说什么,一边的秦老头掐算完诧异极了:“她竟是一生孤独的命,那陈世美好些日子没见着写信回来——”还活着吗,会不会已经死了? 张征仍不紧不慢地饮茶。 齐婶子却不干了:“什么,香莲那孩子一生孤独,快讲讲怎么化解,她没爹没娘已经孤独过了,这会儿好不容易嫁人你说她孤独,那陈世美的八字我是不记得,回头打听来你们再给算算到底咋回事啊?” 秦老头挥手轰儿媳妇出去:“去去去,这八字不能单看,八字和本人对不上的多了,观主的八字还是位极人臣嘞,这会儿因避讳,连科举都不能参加,这事我们说说而已,别出去胡咧咧。” 这话秦老头是故意反着说,征是张征自己取的字,为的就是不去参加什么科举。至于位极人臣的八字,那更是全然胡说了,他的八字是天煞孤星,给周围的人带来灾祸的命,尤其是家人,所以他出生起就被逐出家门。 都说修道的人五弊三缺,但要他说是五弊三缺之人更容易进入玄门,像他这类的天煞孤星,也幸得玄门收留。但也怪玄门总结出这样的一套理论,更怪他父母如此迷信。 张征心念电转,自认分毫未露。秦老头还是安慰他:“师父不说了吗?你就是位极人臣的命,是你们家迂腐半吊子害苦了你,偏你自己牛心左性,非要取个征字,绝了平步青云之路。过去邪魔怪道杀人祀鬼都要挑八字好的,能选中你就证明你八字好。” 秦老头安慰完张征犹自不够,又在心里将秦香莲的八字念了半天。 前些日子,秦香莲登门拜访他,和他谈了疏浚河道的事情,至于填沧浪洲围田,倒是他和庄里几个老庄稼把式谈的结论,皆因劝农使给的新稻种必种。 到底是生过孩子,香莲推心置腹,谈及儿孙后代,他秦老头哪能不心旌摇动,心潮澎湃之间就将这事许了下去,他一把年纪,还要如此奔波。 但是这事如香莲所说,还是必交给他来做,生前的荣誉不必说,死后族里写祭文,这围田挖水库的事他干成,他就是他们老秦家第一能干人呀。 至于香莲说什么水库自己挖,那她得花多少钱,村里多少老少爷们,真旱了谁家不得吃水,收了钱挖出来的私人的水库他们还能觍着脸去挑水吗?就是香莲心善,不收钱让大家白吃白喝,他们能有脸又吃又拿的吗? 哪怕最后不旱,水库挖的位置好,正在村里上游,到时候年年月月蓄起水,村里家家户户的水田灌溉起来都方便太多,能省不少人力物力。 为长久计,像他秦老头这般高瞻远瞩的村长,可得把活揽过来。 秦老头洋洋自得,如陈老娘一般。 最后秦老头补了句:“尽信八字,不如无八字。” 虽然秦老头测算八字是半桶水,但这句话张征格外认同,他将一杯茶喝完,再与秦老头确认了一番动工的时间和细节,才告辞回观。 若只是那俩龙凤胎八字硬就罢了,做母亲的八字比孩子们还硬,简直是铜刀铁剑一般,但那又怎么样,那么容易被克死,就死好了啊。 张征又有些共情秦香莲娘仨,像这样必克死亲夫亲父的八字,在他们家多半是呆不下去的。 好在这里是秦家庄,秦家庄的无尤观里又有位略懂岐黄之术的观主,识得经史子集懂得礼义廉耻,尊重儒道性本纯善,救下了命不该绝的他。 不像张家。 张征常以姓张为耻。 不改姓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如张家测算的那样,克死本家张家。 张征的步子迈得更轻快了。 第17章 蚕 明道二年三月甲午,惊蛰才过没多久,病重已久的太后刘娥崩逝。 消息从东京汴梁传到均州秦家庄的时候,秦家庄人正忙打扫布置蚕室,为蚕的诞生做准备,太后的死亡没有在村民的生活里激起半点波澜,遥远的皇室远没有眼前的蚕室重要。 秦家的蚕室甚至建得比人住的屋子还要好,但是论起大小远不如齐婶子家的蚕室,毕竟秦家多年没个女主人,蚕室荒废已久。何氏这些日子打扫收拾,陈跛子则负责听吩咐将那些腐坏的架子畚箕一一修复补足,以供大量的蚕生长居住。 这是一项不简单的工作,但却是何氏和陈跛子的拿手活,更遑论他们秦家现在还多了个能干的老祖母。 秦香莲帮不上忙,就也不添乱,摇着摇篮,在避风处带着龙凤胎晒太阳,她还是琢磨找个帮工帮忙看孩子呢,只是现在庄子里哪还有闲人。 秦香莲到底有些闷闷不乐,俩个孩子在这,她什么也做不了,像有根无形的绳子把她捆在了孩子们身边,啊不对,是两根无形的绳子。 何氏现在什么都不要她做,只要她看好孩子,她却是实在看不太住了,这么久,唯一一次离开孩子还是那次不得不去参加的村会,关乎生死存亡的。 实则那次何氏也拦了她,要她在家里看孩子,还是她据理力争,称非去不可何氏才罢休。 秦香莲不禁将春娘冬郎俩个的包被再拍了拍:“快快长大宝宝们,长到你们织宋姐姐那样大就好了。” 织宋那样大,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她今天和陈年麦一起去沧浪洲那边,陈年麦带牛去帮忙,也是做着些初期的准备工作,现在水位还不够低,还要再干些,温度也不够稻种生长的。 秦香莲说织宋一直在家里乖巧懂事,却没有人玩还是无聊了些,陈年麦就把人带了出去,也逛逛秦家庄结识几个小伙伴。 老牛弯下头,陈年麦已经不需要抓住牛角就能爬上去,他鼓励织宋爬上去:“不用怕,只你小心些,抓稳牛角,它会借力给你的。” 大大的牛眼里写满了老实,织宋和牛对视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眼陈年迈,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抓住牛角,果然顺利爬了上去,她的眼里顿时充满惊喜:“二哥!” 陈年麦指挥织宋调整了下位置,让她抓住牛的圈绳不要掉下来,便翻身上了另一头牛的背,牛缓步往前走,他则从腰后头抽出一根竹笛,搁在唇边,缓缓吹起。 竹笛声里传来陌生的乡间小调,陈织宋一点也不害怕,她闭上眼默念自己的名字,从中获得无数力量,最后睁开眼,睁得大大的四处打量。 好多山,好多水,好多人。 张征走在陈年麦后头,他同样牵着观中的牛,只是没有坐上去。此时望着前头的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听着耳边悠悠的笛声,心里平静得厉害。 “年麦,张道长,你们可算来了。” 秦老头指挥着俩人牵着牛拉着石碾子平整路面,他们计划着先修一条路,这样更加方便后续的运送河泥人来人往的事,磨刀不误砍柴工。 织宋被抱到一边,要她去找旁边的一群小孩玩,陈年麦和张征搭话:“观主,你怎么自己来了?” 张征如实回答:“心乱得很,出来走走。哪里知道一听到你的笛声,心又静了,早知道直接寻你听笛。” 陈年麦大笑,转而问起今年上学的日子:“我是读不进去了,织宋还小呢,祖母天天念着这事。” 张征耐心作答:“我和你祖母也是这么说的,现在正是农忙的时节,又大概会是个灾年,时间上还要再看。你也识字,启蒙是尽够的。” 陈年麦于是回家道:“观主是这么说的,识字就可以给孩子启蒙,正好大嫂现在也看孩子出不了门,我觉得大嫂给织宋启蒙完全可以,先学个一星半点,日后进了道观说不得能名列前茅呢。” 他把张征要他启蒙的话按下不表,只管把活揽到秦香莲头上,皆因他是真不爱读书,看到字就头大。而且这样有点别的事做,大嫂说不定就不会闷闷不乐了,织宋也能解个闷。 陈老娘就问:“大郎媳妇,你看呢?” 虽然是个问句,但秦香莲认为,陈老娘是希望她应下的。 于是,秦香莲就不仅没把双胞胎甩出去,还揽了个教织宋认字的活。 就地取材,第一天就教了一首诗,名作《蚕妇》。 至于陈锦织宋这姓名和字,却是早早就教给织宋了,其余的简单的诸如千字文,也早就跟着她认了部分。 秦香莲一边哄睡双胎,一边缓缓讲蚕,又循序渐进讲到桑,讲到丝。 远古时期,有桑树通神的说法。商朝君王汤,曾经在桑林求雨。祖先认为,桑树是通天神树扶桑在人间的化身,太阳晚上就栖息在桑树上。 生活在桑林里的野蚕,化蛾飞天,是天赐的神虫。祖先们开始保护和养殖蚕,野蚕变成家蚕以后,祖先们又发现,蚕吐丝是它们飞天的关键,认为丝才是最重要的,渐渐懂得了取丝纺织。 传说第一个发明养蚕的人叫嫘祖,供奉嫘祖娘娘的庙宇至今仍香火鼎盛,每年人们都会为了纪念她,举办盛大的蚕桑节庙会。 至于嫘祖娘娘的传说故事,等到晚上让陈老娘再给织宋讲吧。 龙凤胎睡着啦。 待到晚上,陈老娘果然问织宋:“今天白天你大嫂都给你讲了什么?” 织宋认真地答:“姊姊讲了蚕,说大家崇拜桑树崇拜蚕崇拜蚕丝,有一个叫嫘祖的很厉害的娘娘发明了养蚕。奶奶,你可以给我讲讲嫘祖娘娘的故事吗?” 织宋一边说,一边在陈老娘手心里用指尖写蚕字。 陈老娘不识字,但她觉得自己孙女聪明一定写不错,她又问:“等会儿讲,还学了别的吗?” 织宋便念了一遍《蚕妇》。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这样直白的诗还真是很难听不懂,哪怕是陈老娘这样大字不识的,她叹了口气搂着织宋讲起了嫘祖的传说。 第18章 苍天已死 秦老头很快就等到了可以动工清理河道开辟沧浪洲的日子,他遵循旧例在汉水边设了祭坛,献上三牲。 说来也是奇怪,晴空万里了这许久,等他们动工挖了却是阴了下来,大片灰蒙蒙的云压了过来。 陈年麦背着竹篓子,走在河泥里,不停地捡小鱼小虾,泥太浑兜子都没用上,只能用手,但小鱼小虾实在多,用手就足够了,捡得直乐呵。 岸边也有些大大小小的水鸟在和他抢,不过食物充足,两方互不相犯,也算是和谐共处。 像他这样的半大小子,都没干什么重活,多得是过来捡鱼虾加餐的,一群人都很沉浸,还是干活的秦老头首先发觉不对。 秦老头直起身眼前有些发黑,他揉了揉昏花的老眼,盯着看了半天,喃喃自语:“莫不是要下雨了?” 张征离得不远,他听到了秦老头的喃喃声,慢慢站起了身,目光远眺,他的眼睛还是比秦老头好使太多,以至于他一时也不禁有些眼前发黑。 人群中有村民大喝:“蝗来了!” 村民并没有自乱阵脚,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握紧手里的农具,咬着牙快速从河里爬了出来,动作熟练,与蝗虫争斗这样多年,他们早就有自己的心得。 就是陈年麦,也不是无头苍蝇,他提好竹篓子爬上牛背:“我回村通知下大家!” 山水之间重峦叠嶂,村里的人真不一定能和在开阔河面上的他们一样,第一时间察觉到蝗虫的到来,要是像他大嫂一样在家看孩子,那就更不能了。 陈年麦想到这儿,又拍了下牛背,牛通人性是好处也是坏处,陈年麦握紧绳子都难以应付狂奔的大水牛,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奔跑,慌忙之间还没忘记抱紧竹篓子。 等到了家,那和着泥的鱼虾早洒了大半,牛身上他身上到处都是,陈老娘在院子外头整菜地,听到一阵地动山摇,起身看居然是陈年麦骑牛而来,骂道:“出什么事了,你疯了还是牛疯了?” 牛早在门口冷静下来,只用牛角去顶门,陈年麦翻身下来,心脏哐哐哐就要顶破他的胸膛:“蝗来了!” 陈老娘屁股一痛,抬头往天上看,密匝匝的蝗把太阳都都挡了一半,她一时腿软得有些站不起来:“还不如是牛疯了……”就是这孙子疯了也比来蝗好。 大水牛在村里狂奔的动静不小,四邻凡在家的都被惊了出来,这会儿个个都发现天上的不对劲,俱都回去关门关窗,又找竹帘草席出来,打算能盖多少地盖多少地。 陈老娘这里陈年麦搭了把手把人从地上扶起来,香莲和何氏也从蚕室赶了出来,织宋倒还留在屋里陪着俩孩子,香莲怕她被牛惊着。 一时间村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总算在蝗来之前把家门守住了,不至于叫蝗冲进家里吃粮食。 另一头,青壮们将先前河边割的野草全部归拢起来,打算等天黑以后点上,吸引蝗来,能烧多少烧多少,这里近河又割得干净,倒不用担心火灾。 女人们找布巾子将头脸也都裹住,免得蝗虫乱撞,又找起家里能派得上用处的渔网长棍之类的家伙什,准备出门去田地里。 何氏也是如此想的,她去找网的时候看了眼棚圈:“鸭子和鹅呢?” 陈年麦一拍脑袋:“河边,走得急,忘记喊它们了。” 陈年麦不知道,他们这些半大小子走以后,大家养的鸭鹅没人抢鱼虾,吃得畅快极了,更还有聪明的,跟着他们身后走,一路捡地上的吃回来。 何氏这也顾不上什么鸭鹅,匆匆带着陈年麦和陈老娘往田里去,她想了又想还是叮嘱道:“香莲你在家里呆着,看好孩子们,不要让蝗虫咬了。” 何氏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秦香莲一一应了,说时迟那时快,何氏一行人才出门还没走到田里,蝗虫就落了地。大家聚在一起,就正好,互相配合扯起数张大渔网,那蝗虫往里头直闯。 半大孩子们俱都点起火把,在蝗雨里奋力挥舞。 这样也只是捕杀了一点而已,对比蝗虫的体量来说太少了,终究治标不治本,黑压压的绝望正在大家心里蔓延,她们眼睁睁看着四散而来的蝗虫啃食地里碧绿的麦苗。 现在才三月,还能够补种,可这是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呢。 还能有几次可以补种的机会呢? 陈老娘咬着牙:“二郎,点火!” 陈老娘趁着大家牵网的时间,提着锄头去检查提前挖出来的隔火带,这庄稼既然白种了,那不如干脆烧了,烧光也不能给这些害虫吃了。 陈年麦知道利害,二话不说将手里的火扔到地里,田地里的野草被清理得太干净了,火蔓延的非常慢,非常慢,甚至有熄灭的趋势。 很多人没有陈老娘的魄力,那种同归于尽的魄力。但有一就有二,很快就有人想通了,也将手里的火把扔到了自家田地里。 陈老娘顾不上有没有人学她,她赶紧到另一边,将那些干的草人全部扯下来,又去找野地割了湿草,混在一起烧打算用浓烟驱赶蝗虫。 干完这一切,田地毁得一塌糊涂,陈老娘往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眼泪落得干脆,她打完自己也没有停留,立刻将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一边敲一边声嘶力竭地大骂。 “老天,老天你为何不睁眼,现我遭难你不怜,仔细想我坏事没做过半点,年年供奉你无数遍,求你风调雨顺好种田。种田种田,筋骨累断我汗流干,头发懵,身打颤,两眼发黑浑身瘫,腰又疼,腿又酸,扁担压得我脊骨弯,脖子肿我肩磨烂,满头黑发全白完,心操碎,日夜管。我把田地恩养大,你派蝗来把我粮吃光,贼老天,你是贼,把我的血汗窃!” 唱念做打齐全了,陈年麦愣了愣,小声问何氏:“娘,祖母她是不是气疯了……” 何氏早已泪湿双襟:“闭嘴,你祖母在驱蝗虫。” 秦家庄的人也听住了,心里的气似乎也被陈老娘一起发泄出来,幕天席地痛哭起来:“你家老太太爱听戏啊,这戏文真是唱到我们的心坎里了。” 何氏半晌才答:“爱听,农村老太太没几个不爱听的,却一年到头苦种田兜里没有两文钱,哪里听过许多戏,只这一出,还是从前有富户闹分家时喊来戏班子,特意请村里人听。” 眼见密密的蝗虫依旧低头啃食不肯罢休,何氏的心里冒出个可怕的念头。 ——苍天已死。 第19章 食为天 等陈跛子从均县镇回来,家里老老小小都倒下了,乱作一团。 他架着牛车,沿河边的小道归家,迎面就碰上了蝗虫。等牛车再往深处走,就能看见河面上大片大片的家鸭家鹅,以及野鸟之类的动物,在河面之上追逐着蝗虫。 同村的一些村民正驱赶着蝗,陈跛子只看着并没有加入进去,他一甩牛绳,更加急切地往家里赶。 比起河边的蝗虫,他现在更担心的是家人的安危,至于地里那些青苗,大约是再留不下什么的。 田地里的蝗虫其实也散得差不多,陈跛子急切地拍着屋门:“有人在家吗?快来开门!” 来开门的是何氏,她头脸上鲜艳的布巾已经摘下,脸上多了好些红肿的伤,神情也格外麻木:“回来了。” 何氏的衣服也是乱七八糟,布满泥灰,陈跛子反手关上门,连忙给何氏拍灰,搀着明显有些脱力的何氏:“人都还好吧?” 何氏愁肠百结,轻轻点头。 待进了堂屋,陈老娘躺在椅子里一派生死不知的模样,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红肿充血的眼撑起了眼窝,还有老大一个忽略不掉的巴掌印。 陈跛子扶何氏坐下,直喊:“娘!” 陈老娘眼皮子都没掀开,有气无力,尽是气声:“你要哭坟也等我死了。” 才说这一句,陈老娘就有些呼吸不过来,织宋轻轻拍了拍陈老娘的心口,给她顺了顺气。 陈跛子见一家子除了俩还好生生在这里,没敢松那口气,追问:“二郎和大儿媳妇呢?娘的嗓子咋回事?” 何氏指着桌上的壶水,要陈跛子端给她喝。 待喝了水,何氏才答:“二郎去洗去了,身上都是泥,香莲给我们做饭在。你回来得正好,去看看二郎是不是掉水里了,洗这么久。娘驱蝗伤了嗓子,香莲给泡了金银花蜂蜜水。” 陈跛子忙去找陈年麦,推门进去,那小子坐在浴桶里一动不动,陈跛子吓得三魂七魄都要没了:“二郎!” 隔壁陈老娘听到陈跛子喊声,白眼是不住地翻,她是嗓子伤了,不然高低骂两句,有这么喊的吗?老二这个年纪,经这么些事,别说儿媳妇,都不如孙子媳妇稳重。 陈年麦被陈跛子的鬼哭狼嚎吓了一跳,他拍着心口:“爹你吓死我了,快扶我起来,我腿软的。” 从骑牛冲回来到现在,又惊又累,他腿早跟棉花一样了。 陈跛子难得没动手抽儿子,耐心把儿子扶起来,又给他擦身穿衣。陈年麦这才看到老爹眼里有泪水,一时间有些头皮发麻:“爹,我没事。” 陈跛子没搭理儿子,把人背到背上:“我背你去床上躺着,你腿筋伤到了,这两天估计都不好走路。” 陈年麦又是感动又是害怕:“爹,没那么严重,我能走——” 陈跛子的耐心还是不够多:“少废话,老爹是跛子也是没有办法,你也想做跛子不成。” 陈年麦躺在床上,还在回味这难得的温情时刻,美滋滋地怀念着亲爹宽厚的背膀,他爹只是脾气不好,但有时候人还是蛮好的。 安顿好陈年麦,陈跛子到厨房,秦香莲已经差不多做好了饭菜:“阿舅,你回来得正好,水刚烧好,帮忙端些热水给祖母和阿姑,擦擦手脸好吃饭。” 时间有限,秦香莲估摸都是饿了,便直接做了手擀面,用何氏给她炖的鸡汤煮,再去菜园子里扯点菜蔬,等面快熟了,也直接扔到汤里烫熟,这样一碗就有面有肉有汤有菜了。 陈年麦辛辛苦苦,牛背上狂奔一路也不肯放弃的小鱼小虾,也被香莲耐心洗干净,扔到锅里小火焙干,再添了点油盐,嚼起来唇齿留香,正合适当一盘下面的小菜,解鸡汤的腻。 陈跛子哪里用得到香莲说,自己拿着盆就晓得打热水出门,回去一时间给老娘擦手脸又换水给新娘擦手脸,这么想着,陈跛子脸上终于露出个笑模样,将提心吊胆的那口气给松了。 何氏气得拿擦脸帕子扔他:“你还笑得出来。” 陈跛子便收了笑老实端着脏水出去了,又去帮着香莲把面端过来,一大盆子面,香莲拿碗分,何氏道:“你给娘喂了自己再吃,她那胳膊也软了,二郎呢?” 陈跛子如实答了:“脚筋伤了骨头没事,肿了些,估计得躺俩天。” 何氏刚想动,秦香莲就拦她:“娘你先吃,我去看看二郎,端碗面他。” 何氏提醒道:“普通碗不够,得把那大海碗装满。” 这样忙完,一家人总算是得了空,坐在一起,陈跛子在喂娘自己没吃,他的嘴闲着就讲着些别的:“大郎回的信今天去镇里拿到了。” 秦香莲顿了顿筷子,这时候听这话,还真是有些倒胃口。这样鲜美的鸡汤手擀面,这样香酥可口的小鱼小虾,竟都有些黯然了。 何氏听到这消息,倒觉得碗里的面更香了,赞了几句香莲的手艺,才问:“信呢?” 陈跛子在怀里掏出信,并两块银锁:“大郎媳妇,等吃完饭你念念吧?长命锁是给孩子们的,满月的时候还没打出来,没赶上。” 两块一模一样的如意银锁,精致非常,刻着蝙蝠、鹿、鹤、喜鹊的祥纹以及福禄寿禧四个字,寄托了对子孙的美好祝愿。 公婆如此待孩子,秦香莲一时对陈世美消息的抵触都少了,道:“阿舅阿姑破费了。” 陈老娘一撇眼,拍了拍桌子又指了指自己,这两块长命锁她也是出了一份力,虽然远没有孩子的祖父母出得多,但那也是铜板不是别的啊。 秦香莲顿时会意:“祖母也破费了。” 织宋慢吞吞的,从自己的衣领里翻出一块长命锁:“怎么我的是金色的?” 陈老娘拍拍织宋的小手,嘴巴在动,声音却发不出来:不是让你不要露出来吗?快收回去。 陈老娘又向秦香莲解释:她娘走之前给打的,不是我打的,我可没那个钱。 秦香莲没看太懂,只大概理解,回了句:“不挑是金是银,只是一片心。有这片心,孩子们便知足了。” 秦香莲喝完碗里的汤,走过去给龙凤胎把长命锁戴好,孩子们也颇给力,抓着脖子上的银锁手舞足蹈起来,笑得口水也稀稀拉拉的流。 秦香莲没眼看,何氏和陈跛子却看笑了,眼神都又软了些。 第20章 与妻秦氏书 待到饭都吃完,众人期待地看向秦香莲手中的信,盼她快些念。 陈跛子最后吃,他一边扒拉面条也一边盯着秦香莲手中的信。 信封上写着《与妻秦氏书》,秦香莲心思复杂,到底慢吞吞拆开了,众人倒以为她是近乡情怯之心。 “年谷顿首再拜。” 陈世美名年谷,世美是他的字。秦香莲怎么没想到,陈世美在信件里对待秦香莲是如此彬彬有礼。 “久疏通问,时在念中。 惠书敬悉,迟复为歉。 闻龙凤胎诞,吾喜不自胜。然书山学海,一心向之,期携功名半纸归家,告慰父老……” 秦香莲通读下来,虽厌恶陈世美,却还是不得不承认,此人或许真有状元之才,再勤学苦练定能榜上有名。 陈世美知道家里几口人,只有秦香莲识字,却文化有限,写的内容也是十分好懂,乍看就知道来信者的心情。 秦香莲没给陈家人念原文,她只翻译了一下转述出来,至于文字矫饰出来的思念,她半个字未曾提,真想爹娘弟弟、妻与子就回来,纸上写几个字就要人体谅,太不讲理。 陈跛子听了,一张脸又喜又怒,最后转为铁青:“知道上进是好事,可怎么孩子生了也不回来看看。等他考上,他考不上还不回来了不成?” 何氏看了眼秦香莲,才道:“书本里那许多事我们都帮不到他,家里有我们在他尽管放心考学,只是才新婚,夫妻俩分别这样久,感情都要没有了,再天大的要紧事,也不能比孩子更重要。” 儿媳妇垂着眸子,叫人看不清神色,但总不是开心的。她冒死生了两个孩子,丈夫却远在天边,知道她难产险象重重,知道今年天灾无情,依旧不肯归家。 何氏晓得,秦香莲心底必定是有怨言的,她付出了那样多,连丈夫的关爱都得不到。 全家都在看秦香莲的脸色。 织宋也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她大气不敢喘,只揪紧陈老娘的衣角,小心地看着大人们的脸色。 秦香莲任凭沉默在屋子里发散,她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收了,不发一言地走了出去,待到厨房内,她将门反合上,靠在门板上就弯起了唇。 陈世美不回来可太好了,考上才回来,那他考上可是立马抛妻弃子做上了驸马的,考上也回来不成。她只管在家先专心把孩子养大,不用与那样的伪君子虚以委蛇。 她只用过好自己的日子,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呀,斗渣男这件事都排不上号。 有些人的无情还真是刻在了骨子里,别说妻与子,就是他的爹娘也不如他的前程重要。只有原来的秦香莲收到这样一封家书,才可能会和陈家人一样伤心,她不会。 屋里陈家人面面相觑,陈老娘第一个想开口:大郎咋回事?从前也不这样啊,没听说过谁家生孩子爹在外头知道了不回来的,这还是第一个孩子。考学,他读书这么多年不是头一年考学,后头还有那么多年可以考,非要赶着现在。 陈老娘忘记自己嗓子倒了,讲半天都出不来声,陈跛子没看懂话看懂了表情,又给陈老娘倒水喝,低落地道:“子不教,父之过,亏他敢在信里让我们帮他教养孩子,我们再教养得跟他一样没心没肺的怎生得了。” 何氏倒不觉得有什么,她缓缓站起身:“不回来就不回来,别坐着了,我去看看儿媳妇,你去村口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晚上他们要烧火引蝗虫。” 陈跛子这才打起精神带上工具出了门,一进人堆里,就被秦老头看到,问他:“你家大郎的信拿到了没,他啥时候回来?” 陈跛子很想装聋,也想跑得快躲过秦老头的问话,可惜他一丁半点儿不聋又跑不快,被逮个正着,嗫嚅着答:“学里有事,回不来。” 早知道不炫耀大郎回信的消息了,真是丢死人。子孙不孝,父母蒙羞。 秦老头皱了皱眉,却也没太在意这个:“回信多叮嘱下,让你家大郎照顾好自己,在外读书也不要苦了自己,吃好喝好有病看病,你儿子身体可好?” 秦老头问得不对劲,陈跛子魂不守舍没察觉出,只答:“身体好得很,我家大郎干农活比我还厉害,能吃能干。” 外头事多没空闲聊,得了这个答案,秦老头没再问,他默默思量了下陈家大郎确实长得人高马大,农忙的时候常下地,是有力气。 而且现在和香莲隔得这样远,应该不会被克到?都怪那死了的香莲爹信不过无尤观,非要找个大道观合八字,这下好了,万一真把女婿克死了看他地底下见到了女婿哭不哭。 秦老头是认为,大道观再好那也不是自己人心不实诚,哪能认真干活,还得是自己人靠谱。 夜里,外头闹得厉害,秦香莲睡得踏实。 何氏单独对她说,陈世美不在心里不要有疙瘩,他年轻不懂事,她要多多担待,等他回来,她和陈跛子都会帮着她教训陈世美,让她出气云云。 秦香莲皆听了,面上露出些感动神色,心底泠然一片。 可怜的公婆,如果你们知道,直待你们死在灾荒之中,你们倾尽全力教养出来的长子也不会回来看你们一眼,在他成为驸马那日,我们都被他全然抛弃,最好死掉不要再出现,否则就是真正的死期。 现在你照顾我宠爱我,皆因害怕陈世美失去我,如果你们不曾死在灾年,有朝一日同堂对峙,如今种种是否会如同海市蜃楼般消逝。 她实在很想看到那一天,每当陈家人为了陈世美在她面前尽心做好人,她就会冒出这样恶趣味的念头。为此,她也会尽力做一个好些的儿媳,直到戏剧化的那一天出现。 秦香莲的问题不完全出自关心:“阿姑,你们伤心吗?儿子不在膝下尽孝。” 何氏的回答十分平和:“父母和孩子注定会分离,长大了的鸟儿总会离巢,飞往自己的天地,父母会永远在家里等孩子们累了倦了回来歇脚,直到死去。” 秦香莲惊讶于何氏高贵无私的爱,更惊讶于自己的恶意,最后道:“阿姑,我只怕你伤心。” 因为她是不会伤心的。 第21章 事非 待到四更天,陈跛子还没回来何氏就出了门,她趁着夜色去网了几条鲢鱼回来。 家里鸡鸭鹅都养了些,香莲不爱吃鸭汤鹅汤,坐月子杀了不少鸡,余下的几只要留着下蛋抱蛋。现下鸭鹅另有任务,不能轻易吃了,于是荤菜便是先紧着这湖塘里头的鱼吃。 这两天大家费了大力气也是得吃点好的补一补,身体垮下来就不好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睡去,何氏自然醒来得也早,她拎着鱼回来的时候只陈老娘醒了,上了年纪的人睡眠总是差些。 昨日何氏找了药膏给陈老娘涂上,今天陈老娘脸上就好多了,也许是闹了蝗的缘故,今晚的夜色格外昏暗,陈老娘又怕吸引蝗来,没敢点灯笼,看不清什么,却仍在门口望着。 何氏回来,陈老娘伸手接过儿媳妇手里的鱼,指了指房间,让她再去睡会儿。 何氏摇摇头:“我睡不着了。” 何氏取了桶水,和陈老娘拎着鱼一起去后头沟渠边杀,寻常时候总见不到的猫又出现了,何氏也是一样道:“边去,煮熟了再来吃。” 何氏手快脚快将鲢鱼去鳞开肚子,陈老娘则掏内脏和鱼肚里的黑膜,将可以吃的内脏留到碗里,再一起也把鱼鳃抠出来,用桶里的水粗略洗了一遍。 几条鱼两人配合很快就处理完,何氏进去又洗两回,陈老娘去和面做杂粮饼,何氏则将沥过水分的鱼甩到案板上,借着一豆灯火开始取鱼肉,去掉鱼皮大刺砸碎鱼肉预备做鱼丸。 陈老娘和着面,始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何氏晓得陈老娘想说什么,如今秦家庄这般境况,肯定是想省着点粮食吃用,不必吃这样好。 可何氏心里存着一口气,老天非要他们苦要他们死,那她偏不遂了老天的意思,她要好好活着,活给老天看看,它逼不死他们的。 何氏将鱼肉砸碎丢到盆里,加入盐、葱姜水、少量藕粉水和猪油,摔出劲道,摔得大力,鱼泥与盆碰撞砰砰作响。 陈老娘做好面饼,早起锅倒油下去煎剁开的鱼头与鱼骨,煎得差不多将鱼籽和姜片也倒下一起,最后冲入冷水,再加盐调个底味。 锅里的鱼汤煮开后汤色奶白,香气四溢,鱼丸却不能直接下到里头,需另起一锅冷水,将鱼丸渐次挤入锅中,一个个漂浮起来便是成功。 鱼泥挤完,再将小火慢慢烧起来,保持水不沸腾,大概两刻钟功夫便熟了,再捞起来放进鱼汤里,那样才好吃。 两个锅都小火煮着,待到鱼丸快熟,何氏将面饼也贴到铁锅边,慢慢炕熟。 不出何氏所料,锅里才熟陈跛子就归家了,她迎上前还没开口,陈跛子就道:“烧蝗的成果不错,蝗飞走了大部分,留下的少,现在也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慢慢捉吧。” 等陈跛子洗漱好身上的灰和泥,吃了一大碗鱼头鱼丸汤并俩杂粮饼子,饱足后热乎乎地进了被窝,熬了一夜的陈跛子做了个美梦。 谁知美梦不长久,外头就传来砸门声,他平日里是不会被轻易吵醒的,这回的动静实在是不小。 他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穿上衣服出了门,一走到外头,细密的雨丝裹挟着凉意飘到他的面颊上。 下雨了。 雨不大,但也不是太小,细细密密如牛毛般,这下子补种有望,他还没来得及笑,就听到来人的怒声。 “你们家不说会旱吗?这雨下得打不打脸,我大孙子好生生的一个人,给你们家挖水库摔断胳膊,你们家必须给个说法!” 那一家七八口青壮堵在门口,前头是个老妇扶着个吊着胳膊的小子,这是秦老头隔房的堂弟一家,骨折的小子取的个名字也有意思,因着是他家孙辈里唯一的男丁,叫做秦有根。 陈跛子还没上前,就听到秦香莲的声音,她撑着伞立在门前,皆因何氏和陈老娘不在家,陈跛子又睡着了,她一个人对着那一大群,看着着实可怜。 “三奶奶,挖水库是村里的决定,意外是大家都不想看见的,要缺医少药我愿意帮着想些办法,找我要说法却是没有道理。” 儿媳妇这话还是太讲理,她文雅礼貌,绝对付不了这样难缠的一家子恶人,陈跛子大摇其头。 老妇甩开扶着孙子的手,大步上前本想指着面前人的鼻子骂,但看见秦香莲正颜厉色,玉人一般的性子好似也起了火,她讪讪地收回手,仍旧是骂,却到底没指着鼻子,不好把人逼急。 “呸,不找你找谁?水库不是你家的,那不是你起的幺蛾子,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鬼算盘,白白要我们给你家做力工!” 陈跛子心底暗自叫苦,为什么娘的嗓子偏在这时候哑掉了,这等泼妇还是得他娘上阵,三下五除二手到擒来。 还没等陈跛子怀念完他娘,陈老娘好似听到了他的求救,立即从那八个青壮身后钻出来,蒲扇大的巴掌跟着扇过来,还没等那挨打的老妇反应过来,就自顾坐地上开始打滚,出不了声,她就拿手里的锄头乱挥一通。 一家子门口就被她清出一大片空地,陈跛子见有他娘主导现场,忙从后门钻出去,打算去请场外援助,这一家壮丁太多,他也讨不着好。 谁知才走出去没多久,远远看见,何氏领着秦老头一路回来了,村里族老,并无尤观的几个道长都跟在后头。 陈跛子刹住脚,又往回跑,可不能让娘反击得太过,他得回去拦一拦,不然他们就又不占理了。 两路人竟是差不多时间走到了家门口,陈跛子听见织宋放声大哭着道:“他明明是学我二哥骑牛自己摔的,为什么要欺负我奶奶和姊姊,就因为我们都是没娘的孩子吗?娘!” 织宋哭得有多凄惨,秦老头的脸就有多黑:“秦俭,我也是没娘了的,你们家要连我们一起欺负了吗?” 跟在干瘦的秦老头身后的一个胖老头忙道:“老哥哥,没有的事,误会误会。” 等一行人走到近前,看着这局面,一边老弱病残,一边孔武有力,秦老头的脸色更难看了:“挖水库是庄里族里的决定,你们家要不想挖就滚回家呆着,再闹这些有的没的,就除族谱从秦家庄搬走,听懂了吗?” 秦俭哪里敢吱声,一味地点头就想拉着全家赶紧走,秦老头到这会儿一天一夜没睡为村里的事忙前忙后,撞上去落不到好。 谁知他老妻不肯:“我孙子这事就这么算了?我脸上这么大一个巴掌,不能够这么算了!” 第22章 是非 秦俭都想给老妻一个巴掌了,别人不知道他家大孙子啥德性,家里这群昏头的东西不知道吗?那小姑娘都说自己看见了,还有什么好扯的,息事宁人要紧呀。 张征按下预备继续发脾气和稀泥了事的秦老头,请秦氏本家的道长上前发问:“今日事到如此,诸位认为是对是错?贫道已无颜再见祖师,观里的学堂白开,为人之道空讲,不如关门。” 听到学堂要关门,秦老头这下真急眼了,瞪住秦俭就预备要大骂一通,心里却在想张征为什么要替秦香莲出头,难道纯粹见她可怜吗? 秦老头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看见张征正在看他,冷漠的眼神好像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他的心,他瞬间神思清明,面上的火心里的火一起灭了个干净。 秦香莲早被赶来的何氏扯到了身后,她抱着哭得不停打嗝的织宋,眼神穿过人群落到了秦老头身上,她的脸色也称不上好看。 也是,一族之长,一村之长,左右都是亲戚都是人情,怎么能做到全然的公正严明?便是只做到这样明面上的怜惜,就已经是很好了。 至于对错,从来是笔烂账。 秦香莲不再关心后面的发展,抱着织宋回到房间,擦干净她的脸又给她倒了水喝,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温声问:“织宋,你看到了他是怎么摔的?” 织宋一直在房间里呆着,不是看两个小孩就是自己学习,写字念书,捻线补渔网,最近因着闹蝗,压根是没有出过大门的。今日听到外面吵起来,她跑来助阵,一开口就让秦香莲诧异极了。 陈织宋握着拳,低头不敢看秦香莲:“姊姊,我不想让他们欺负你。” 秦香莲摸了摸织宋的脸:“好织宋,姊姊谢谢你保护姊姊,你很勇敢。但是随口撒谎是不对的,不要随意用自己的弱点当做武器,坏人会以此来攻击你,反过来说你是没娘教的孩子会撒谎。” 秦香莲想了好久,最终还是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刺耳,织宋是聪明的孩子,兼之身世坎坷,她须说得深刻些的。 陈织宋抬眼看向秦香莲,一双本应天真烂漫的眼里全是成人的复杂:“别人怎么说我都没关系的,小孩子胡说八道而已,不是吗姊姊?” 秦香莲回答得很快:“不是,织宋。你该学《论语》了,人无信不立。” 秦香莲用《论语》里头的句子来教导织宋,她没教过孩子,想着自己大约不是擅长教孩子的,便直接借圣人教孩子的话来讲,这样总不会有错。所以她讲一个人没有诚信便无法立身处世,就像车没有轮子无法前行。 织宋垂头沉默着,秦香莲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她只继续拿出《礼记》,礼记的第一篇叫做曲礼,她讲人与鹦鹉猩猩都会说话,区别在于人有礼。 织宋没有继续沉默,她眼中含泪铿锵有力地回答:“姊姊,我明白了,他们是禽兽,无礼,我不要为了禽兽而失去自己的信用,那样我也会像禽兽一样。” 话似乎是没错但总不太对劲,织宋开了口,秦香莲反倒有些哑口无言,对着面前这个已经开始有自己想法的小姑娘,她既怕自己把孩子教得太规矩受人欺负,又怕她走上歧路。 最终秦香莲斟酌再三,只抱住织宋,温声道:“织宋,我用圣人言来教你不是希望你长成书里的圣人,只希望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在还不懂如何为人的时候,就被环境养成了。” 秦香莲抱住织宋,竟发现织宋正在发抖,也是她抱住织宋,织宋的眼泪才终于往下掉:“姊姊,我不是坏孩子。” 秦香莲哪有不感动的,轻轻拍着她的背:“姊姊知道,我们织宋是好孩子,姊姊不怪你,你是为了我才撒谎的。” 秦香莲与此同时反思了一会儿,她讲的话可能对织宋来说太重,织宋又太敏感太脆弱,也太令人心疼。 门外,秦老头带人离开,张征缀在后头,走到秦员外家院墙外头,他听到了秦香莲耐心教导织宋的话从窗内传来,顿时有些迈不动步子。 如果他不是天煞孤星,他的母亲是否也会如同秦氏一样,如此温柔且耐心地教导他呢? 驻足片刻,张征又听到何氏怒气十足的声音:“陈年麦,你在地上爬什么,腿不好就躺着休息,就是担心你大嫂应付不过来你这样爬出来能帮什么忙,你要气死我吗?” 虽然没有见过母亲,但因生活所迫,秦家庄的母子之间大都是何氏这样嬉笑怒骂,像秦氏那样柔和的母亲,从来都是少数。 如果秦氏是他的母亲,张征想,他应该不太可能会被逐出家门的。所以,哪怕他不是天煞孤星,可能也不会得到温柔耐心的母爱。 门外,张征如落水狗般离开。 屋内,何氏不知道,她只让陈跛子过去扶起地上的陈年麦,自己捂着额头感到头痛欲裂,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 陈年麦从屋里爬出来的样子,也被外头那群秦家人瞧到,跟个索命的厉鬼似的,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也是想不到竟然有这样夸张的出场方式。 他手没事,嗓子也好得很,就是怕衣服在地上磨破了,爬得小心翼翼,省些力气爬出来看到人后才大喊:“啊啊啊谁欺负我大嫂!” 陈年麦出来,大家肉眼可见陈家惨成这样,本对错都没必要分辨,这下更显得秦俭家恃强凌弱可恶至极。秦老头眼看秦道长想动家法,赶紧出来一锤定论,那秦俭一家子给秦香莲赔一贯钱压惊,此事作罢,再闹就分出族去。 至于秦有根那胳膊,居然真是自己学年麦骑牛摔的,不敢实话告诉自己家人,只推说挖水库不小心在泥里摔的。他还觉得见鬼了,骑牛的时候避了人,怎么会有个小姑娘看到了。 秦香莲也没把织宋撒谎的事情告诉大家,只把这事当成她和织宋之间的小秘密,倒拉近了姊妹之间的距离,织宋变得更亲近她,陈老娘都有些吃醋。 第23章 害伤寒 雨虽小,却下了一整天,直至傍晚才放晴。 雨后晴好的晚霞美轮美奂,何氏没有半分观赏的兴致:“日子愈发不好过,你可有个章程?咱们现下骑虎难下,若天不旱,欺上门来的恐怕不止这一家,庄子里都不会轻易了事的。本巴巴望着下雨,现在真下了雨,居然又恨不得别下。” 秦香莲心里早有打算,天上下不下雨不是她能决定的,虽然旱灾只是据历史和现实情况的推测,但就算只有一半可能也一定要告诉村民的,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若照常下雨自然是皆大欢喜,她并不觉得损失了什么。 即使今日秦俭一家打上门来,她受了委屈,也没觉得自己动员大家挖水库是错,她必要这么做的,为着心安。 秦香莲又拿话安何氏的心:“阿姑,家里虽然变卖不少田地,可手里总归还有些在,若下雨收成便好,想继续佃田地的人家不会少,轻易不能得罪我。今日这一家来试探,现下村里都知道村长和观里都还顾念我爹在时的旧情,不会不管我,也就不会闹太凶,顶多是不配合挖水库,或者在庄里坏一坏我的名声。” 何氏狠拍了下桌,气道:“庄里有得是嘴碎的人家,不管什么风言风语,你都别往心里去。” 姑媳两人细说半天,从水库聊到田地桑林,又讲到蚕与粮,如此桩桩件件谈完,秦香莲都一一道明想法,何氏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晚上,何氏就回去和陈跛子道:“家中诸事大郎媳妇心中有数,用不着我们操多少心,只就一件事,等今年熬过去,定要寻条猛犬回来养着,不能让那等无礼人家打到门前。” 陈跛子累得厉害,自梦中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不过一会儿就有呼噜声传来,显然是睡熟了。 何氏不好打扰他,她心又没静,就自个儿推门出去,借着月色洗陈年麦今儿个在地上爬脏了的衣服,一边洗,一边脑子里都是陈年麦今日滑稽的样子,何氏一时笑得有些手软,搓衣服都有些使不上来劲。 何氏干脆停下手缓一缓,不料听到了一阵一阵的微弱的时有时无的小孩哭声,从黑暗处传来。 何氏后背一凉,刚侧耳想细细寻寻出处,就见到陈老娘着急忙慌走出门,用没完全恢复的气声喊道:“老二媳妇,快帮忙煮点热水,织宋发风寒了,头上冷得很。” 秦香莲也没睡,夜里又静,她听到这声音,立即去把秦俭家赔的一贯钱拿了出来:“阿姑,织宋怕是今日被惊到了,还是得去请个大夫回来,我来烧水。” 何氏推掉秦香莲给的钱:“观中就有道长善医,哪里用得着你出钱,你祖母手里有织宋的钱就不说了,我这个做二婶的也愿意出,快收回去。” 说着,何氏就出了门,往无尤观去。 秦香莲当日是难产大出血,观中多是乾道不能眼观,故也并不算擅长医治妇人疾病,这才要不辞辛苦从镇上请回来十里八乡都着名的乳医,也又另请了大夫,多方会诊。 何氏离开,秦香莲打水去烧,待点上火又轻手轻脚回房间看了眼龙凤胎,这俩孩子最近爱哭闹,何氏说是孩子肠胃没发育好不适,等再大些就好了。 龙凤胎都醒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似乎正在用婴语聊天呢。见着秦香莲进来,露出两个没有牙的笑容,再继续接着聊天。 秦香莲笑了笑,看着白嫩的笑脸没忍住,一人亲了一口:“老实呆着,我去看看你们织宋姐姐。” 秦香莲又回厨房看了眼炉子,端盆热水进了陈老娘和织宋的房间,她左右打量了下,家里有木匠,该有的家具俱都是齐的,屋子也是好好的,现在更是处处干净妥帖,很是不错。 陈老娘见是秦香莲,一边拿帕子给织宋擦头脸的冷汗,一边问:“你阿姑去请大夫了吗?我刚叫了织宋半天都不醒,怕是得请个大夫。” 织宋紧闭着眼,小脸苍白着,嘴里喃喃在说些什么,看起来是有些是烧糊涂了。这些日子在秦家养着,好不容易也才长了一点点,这会儿瞧着头脸还是皮包骨头的模样。 秦香莲探手试了试织宋的体温,似乎是低烧:“阿姑去了,不多时便能回来。祖母,织宋发热这事怕是怪我,若不是我——” “怎么能怪你没看好她?没那回事。白日里遇到那一家子,又淋了雨,大哭好一顿,能不风寒吗?她在家也常病,这一路上过来都没个什么不适,今日病了,我反而放心些。” 陈老娘将织宋背后隔汗的帕子抽出来,又拧一回热帕子擦背,又迅速换干帕子隔上,把人塞回被窝里捂严实。 但那一瞬间的功夫,已经足够秦香莲看清她的背,错乱的深浅不一的疤痕落在单薄的背上,清晰可见。 秦香莲惊得不能呼吸:“谁干的?” 陈老娘想到这儿也气得厉害:“她那畜牲爹,我活了这把年纪始终想不明白,怎么下得了这样的狠手,真不晓得存的什么心。你祖父你没见过,就你阿舅,从前他就是个爱打孩子的,那架势唬人得很,大郎稍有不听话就是往死里打,那都没叫孩子留什么疤。” 秦香莲是知道的,陈年麦那样好的孩子,也是三天两头挨陈跛子的巴掌,爹打孩子,谁也没觉得不妥,家家都是这么打的。 孩子不好管教,不打怎么能行,却没谁家奔着把孩子打死去的,但也不是家家心里都有数,失手把孩子打死的案例并不罕见。 所以圣人教“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可织宋那样小,能往哪走?圣人怎么不教不许打孩子? 秦香莲想自己如果是织宋,必将连世界一起恨上了,而织宋只是撒个无伤大雅的谎,并且还被她说哭了,她一时不免更加谴责自己。 秦香莲愤愤道:“我以后绝对不打孩子!” 陈老娘不由得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瞧秦香莲,孙媳妇还是太年轻,等她自己养养孩子就知道牙痒痒是什么滋味,纵使是她养过那么多孩子,现在再养织宋这样的孩子,她有些时候也想打织宋两下,只是舍不得罢了。 第24章 一笑泯恩仇 秦香莲还不明白自己无形之中承诺下了些什么,何氏就带着人回来了,观中有不少通晓医理的道长,其中却只有两位医术算是了得。 有一位已被秦俭家请去,说是秦俭老夫妇在家打起来了,见了点血。 另一位就是张征了,何氏上门来请他,说孩子烧糊涂了,那样小的孩子生病是极凶险的,张征二话不说提着药箱跟着过来。 外男深夜登门,秦香莲远远的回避了,住得不太远的秦老头一家,听见了陈年麦大声问发生什么的动静,齐婶子不放心,连忙穿上衣服赶过来。 秦香莲接待了她:“婶子,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齐婶子还未说话就先叹口气:“你们家这么晚,灯火通明的,我来瞧瞧。” 秦香莲解释了一通,齐婶子点点头,问起别的:“那陈大郎寄回家的信,有没有说自己身体不适?” 齐婶子没告诉秦香莲她克夫的事情,秦香莲不明所以,摇了摇头:“只说要专心考学。” 齐婶子瞅着秦香莲,没敢把那话说出口:“陈大郎的生辰八字你可有?” 她老早就想问这个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时候,不是怕这个老头老太偷听去了就是怕那个小伙子小娘子偷听去了。今日陈家忙乱,外头夜色又重,想来想去,都很合适。 秦香莲回忆了下:“他比我大两岁,大中祥符五年,也是八月十六生的,时辰倒不是那样清楚,婚书上都是估摸着写的,阿姑说是晨时。” 等张征看完诊出来,齐婶子摆摆手:“大晚上的,你们先煎药去,我替你们送送观主。” 两人眼明心亮,均不必提灯笼。 齐婶子就把陈世美的八字告诉了张征,谁晓得张征一听,险些跌到沟里去:“大中祥符五年八月十六辰时?” 这也是克妻的八字。 不止克妻,还三心二意不专一,喜新厌旧易出墙。这样的两对八字凑在一起,称得上是天注定的孽缘,竟然是能够相配的。 果然那大道观的道士绝不是吃干饭的酒囊饭袋,兴许秦员外也是将所有待选的八字都与秦氏合过一回,其中只有陈世美最为相配……也最为耐克。 齐婶子一把捞住张征的胳膊,使大力气把人拉住:“陈家大郎的八字咋了?都能把你这个观主吓沟里去。” 张征站稳脚跟:“没事,出神而已,两人八字比和,不用过于担忧。送到这儿这就行了,婶子慢走。” 张征抱拳行了个礼,齐婶子听不懂什么是八字比和,但她懂什么叫不用担忧,于是本着对无尤观的信任,也对秦香莲放了心,就是不放心眼前这个走平路跌跤的道长:“真不要我送?” 张征:“……不用。” 张征不要齐婶子送,齐婶子也不为难,只是送到这儿,刚好离秦俭家不远,听公公秦老头说秦俭老夫妻打起来了,现在看灯还是亮的,齐婶子来都来了,脚一转就去凑这个热闹。 秦香莲也是吃她的奶长大的,欺负香莲也不问问她这个婶子,齐婶子白日里是去田地里捕蝗不晓得这件事,否则她白日里也要替香莲出头的。 齐婶子大步走过去,只见秦家那个宝贝蛋子和他爹一起跪在庭院中间,原来他们家请来擅医的道长是秦棒槌啊,那个最是守正不阿的出家小叔。 齐婶子唤了门,幸灾乐祸地假意关切:“传宗媳妇,刚下雨,你家有根和传宗咋跪地上也不垫个蒲团?” 秦有根的爹就叫秦传宗。 有根娘传宗媳妇也是个相当泼辣的女人,又给秦家生出个千娇万宠的独苗,在秦家一贯腰杆笔直,这回脸上却顶着个巴掌印来开门,那总不能是秦棒槌打的吧? 齐婶子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出来。 有根娘脸色难看,说话便有三分不客气:“你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我家今天的事你还不知道,装什么蒜。” “我真不知道,什么事,你说来我听听呗。” 齐婶子眼里含笑,装出一副你可太冤枉我的表情,装得太假,一点都不真,瞎子都知道她是装的。 有根娘气个倒仰,门砰地一声在齐婶子门前合上,要不是她退后得快,险些夹了鼻子。 齐婶子半点不生气,倒笑得不行,回去就把这事当乐子和秦香莲分享了:“那秦棒槌素来六亲不认,按着他哥哥侄子跪得老老实实,孙子外头惹祸,倒连累爷奶打起来了。他奶也是个厉害的,定是他爷挨打。” 齐婶子料得分毫不错。 第二天出门去田地里,陈老娘就看到白胖的秦俭戴着顶斗笠遮着头脸,脚步虚浮,低头挖土时系斗笠的绳子松了,才露出脸上青紫红肿的指甲印指印,他又手忙脚乱地系紧。 昨天那个张牙舞爪的老妇人脸上半点痕迹没得,干活也有劲得很,一看就知道没受半点伤。 陈老娘反打心底有些认可这老妇了,大约可以算是惺惺相惜,等何氏来送水,老妇人家里没人来,她让陈跛子喊了声:“三大爷三大娘,来喝口水。” 老妇人也口渴得厉害,本硬着脸不想去,谁知道秦俭屁颠屁颠跑过去,还拖着她:“不喝白不喝,儿媳妇昨天挨传宗打受了气,今天不会来送水的。” 见人过来了,陈老娘大气地道:“妹子,尽管喝。” 老妇人开口便夹枪带棒:“我都五十有九的年纪,谁是你妹子。” 陈老娘指着自己鼻子:“你看我长得不比你老,我重孙子都有了。”她还真没有这老妇人年纪大,好在她长得老。 老妇人也看不出陈老娘年纪,左右她不会叫陈老娘姊姊,管她多大年纪,陈老娘叫她妹子,她一样叫回去就是。 秦俭在旁边鬼叫:“哎呦,孩他娘快喝快喝,是金银花蜂蜜水,抿抿甜。” 陈老娘得意极了,显摆道:“那天驱蝗我把嗓子喊倒了,我孙媳妇孝顺,非给我泡什么金银花蜂蜜水,说喝了对嗓子好,哪里有什么好不好的,多喝水就能好,只是她总心疼她老祖母,拿好东西哄我这个老东西多喝水呢。” 有根奶奶觉得嘴里的蜂蜜水都酸得发苦,她肠子都要悔青。 她娘家那边也有户小地主,见他们家不穷不富,儿子又多,不缺一个去做上门女婿,透过口风看中小儿子秦棒槌,她那时候有些不肯,然后就是秦棒槌出家当了道士,无尤观是不禁道士娶妻的,他非不娶,说要为真武大帝守身。 不知道守的他爹的什么身。 真武大帝也要报父母恩。 他恁不听真武大帝孝顺父母? 第25章 新的世界 蝗灾闹过,县里都派官人下来瞧,秦家庄村民反应快补种快,在整个县里都是出类拔萃的。 官人自己说自己不是什么大官,儿时在家也是种过田的,不过再不大的官对秦家庄的人来说都是大的。 那官人,也就是廖主簿,带来了些宝贵的补种粮种,见秦家庄这边似乎不缺,又说换成耕牛,等走到沧浪洲那边看到香莲家、无尤观和其余村民养的数头健硕水牛又变了说法,问缺不缺农具,最后又看到陈跛子在一旁做农具。 廖主簿感叹:“乘众人之智,则无不任也;用众人之力,则无不胜也。” 廖主簿最后竟是什么也没留下就走的,身后小吏还拎着秦家庄村民们送的大鱼小虾,不仅没少赈灾物品,还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等廖主簿离开了,秦老头才问:“刚那官,说的什么意思?” 他一个居家道士,字是认识一些,可自从他有力气下地后,整日不是种田就是吃饭睡觉,哪有那么多功夫学文弄墨,不做个睁眼瞎已经是对得起祖宗,他也是用过功的,不开窍罢了。 旁边有人回答他:“村长,他说我们秦家庄众人一心,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秦老头顿时把头一昂:“那当然!” 自豪的秦老头更有干劲了,此后每天田里来河里去不叫一声苦,挨了表扬这事他想着,马上就是清明节,上坟的时候务必传达给秦家列位祖宗。 这段日子,秦家庄不仅完成了补种,还已经在沧浪洲边角围出一块平整秧田,将新稻种尽数洒下开始了育苗,虽后头一直不曾再下雨,但有人过来挖水库就有人过来补水,秧苗不缺水,长势喜人。 想着这稻种虽说耐旱耐寒生长周期短,但是大多数水稻都还是更喜湿热的,所以秦家庄也就没种那样急,而是等早晚能脱下棉袄,才把稻种下。 稻种种下,几个老庄稼人甚至专门排了白夜两班倒,必有人一直在守那稻种,免得叫野鸟野兽毁掉,白费辛苦不说,还要挨县衙挂落。 不止稻种,家家蚕室养的蚕都已开始准备孵化,夜夜也有人不放心,要去蚕室瞅了一眼又一眼。 秦香莲家的早蚕已经有孵化出的,先头发的桑树嫩芽被蝗虫祸害不少,所幸这次的蝗祸来得不是太凶,加之各村都有警惕,提前做过准备,倒保住了大部分作物,包括这桑树。 陈年麦的腿已经全好了,秦香莲也出了月子,织宋的风寒也痊愈,三人便结伴出了门,预备往山上去采桑叶。 今年秦香莲错过了最早的春茶,只有闲来采这清明前的,也算是早茶。 陈年麦叮嘱道:“祖母,织宋袖口裤脚都得系紧,头发也包严实,不要让虫钻进去了。” 陈老娘不耐:“啰嗦,我不知道这些,用你说?”她早把织宋包了个严实。 待到仨人收拾好,秦香莲背起自己的背篓,笑了笑:“走吧。” 陈跛子特意给织宋做了个小小背篓,精巧可爱,背在身上无一处不合适。 秦家庄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上山下地干累活的,都是穿裤子的,女人则多在腰间多系一片带两个大兜的短围裙,既隔脏东西也方便装东西。有时候为了方便,有些男人也是会系这样一片围裙在身上的。 穿着上简便,花不绣半朵颜色也寡淡,只讲究耐穿省布料,版型上做得贴身。发型上更不复杂,女人头发使头巾子包上,里头是何模样谁也见不着,男子盘个道髻,寻常时候也爱戴个帽子。 今日出了门,秦香莲各处瞧稀罕,哪怕有记忆,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北宋村庄呀。 秦香莲和织宋两只眼睛一样地到处转,不是看这里就是看那里,也不知道茅草土墙,田地菜园有什么好看的,陈年麦走在前头都要急死了。 陈年麦催促道:“大嫂,小妹,太阳就要出来了,再不爬上去会很热的。” 两人这才收了眼,手牵手乐呵呵地往自家山里走。 这个点天不热又有蒙蒙亮,正合适下地,村里人多不在,只有零星一两个,瞅见了姊妹仨,打招呼道:“香莲,你身体可好些了?” 秦香莲闻言看过去,笑答:“姑姥,我好多了呀,你身体可还健往?” 姑姥朗声道:“好着呢,你看,顿顿能吃这么一大海碗,就怕活久了把家吃穷了!” 那碗着实不小,秦香莲答:“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能吃更是福,姑姥定要多活些年岁,表叔们都是能干人,养姑姥不成问题。” 姑姥笑得哈哈,又寒暄几句,姑姥知道秦香莲要上山,就让人走了,路上再没耽搁,只外地来的织宋好奇地问:“健往是什么意思?” 陈年麦见织宋腿短太慢,干脆叫秦香莲把织宋扔他背篓里,解释道:“意思是,和从前一样健康。” 织宋有了人背,秦香莲和陈年麦就走得很快,等山显露到秦香莲眼前,倒叫她惊了惊。 地契上的数字她知道,但和亲眼所见还是有差别的,这不是小山了,是一片大大的连绵的山头,仰起头看得脖子直酸都不能尽收眼底,寻常不爱爬山的根本登不上顶,爬不出头。 秦香莲身体才恢复些,也不逞强,撑着根木棍跟在陈年麦后头,艰难爬到阳坡半腰的一处长了叶子的桑林,停住了脚。 山路难行,才爬了不到百米,秦香莲累得气喘吁吁:“采茶去不了了,你去采茶,只要一叶一芽的嫰尖,织宋要上学送些好茶好进门,桑我来采。” 陈年麦问了织宋的意见把人放下,听秦香莲的话去了,织宋倒不累,乖乖地问:“姊姊,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秦香莲摇摇头,她为了恢复身体,在家也是常锻炼的,可能再怎么都还是不如干活锻炼人,太久不活动爬山的劲儿都没了,真佩服陈跛子常年爬上爬下还带着木头。 撑着树干起了身,秦香莲开始采桑叶,天旱露水也是不少,还好太阳出来有一会儿了,叶片不算湿,正合适采摘。 山坡之上,秦香莲重复着简单的劳作,心里的种种想法皆同汗水一起挥洒出来,她感到万分的平静,好似已经和山间天地融成一体。 她的世界停留在眼前的桑叶处。 第26章 插秧 冬天已去,春意盎然,天清气朗,四野明净,生机勃勃。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 秦家庄的试验田也可以开始插秧了,那廖主簿回去,又派小吏送来了更多的新稻种,好在沧浪洲上围出的圩田不小,整理出来是够种上这些水稻的。 寅时将至,秦家庄的老妇人便出了门,她们带上秧马,最早出发,要去沧浪洲扯秧苗。 秦香莲也起来了,她难得起这样早,这回插秧,几乎是全村出动,秦老头下了命令,争取中午前就将秧插完。 她吃了碗何氏现做的手擀面,待到天稍微亮些,就和陈织宋及陈年麦一起出了门,这次她们家只去三个劳力,织宋就不算劳力了,另一个劳力是早早出去扯秧苗的陈老娘。 陈跛子要在家里修织机,秦家是有个布庄开在镇上的,只后来秦员外有心无力,秦香莲又要照顾亲爹,散了雇佣的工人,只剩个布庄的店面。 种田收成难料,秦香莲去县里走过一遭,就起了重开布庄的念头。庄里户户都有擅纺织的妇人,她们家又有大片的田地桑林,开起一个布庄再难,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但布庄里的织机纺车之类的器具,也是一样有些损坏,当时秦员外想着器具留着,等秦香莲长大成亲也好再把布庄开起来,就没有卖出去,谁料一下子放了那么些年。 秦香莲也是感叹,多亏家里有个鲁班在世的公公,否则这些积年累月损坏的木头家什,修起来也是麻烦,花费巨大都不如造新的了。 鲁班在世四个字,直把陈跛子夸得夜里做梦笑醒,何氏都被吓到了。 秦香莲去了后,和陈年麦分道扬镳,他拿着扁担和两个竹编的簸箕去挑秧苗,秦香莲则去了田里。 昨日白日,庄里的壮汉们就拉着牛将水田翻过平整过一遍,这会只有水鸟在一望无际的辽阔田野里歇脚,和一些赶来插秧的青壮妇人。 天还没完全亮,但已经足够人看清汉水越来越低的水位,以及沧浪洲堤坝上干涸的裂纹。清明也未下雨,如果今年再不下,顶多种这一茬水稻,怪不得秦老头急得不行。 秦香莲在田边脱了鞋,挽起裤脚下了田,齐婶子也在近处,问:“你都来了,你家阿姑咋不来?虽这么多年没见过她下田,但这回不一样,怎么也不来?” 秦香莲下田下得少,踩进去算是明白什么叫泥足深陷,她走得艰难:“阿姑要摘桑喂蚕打扫蚕室,要挑水浇菜地,要给两个孩子洗尿布,我想了想,不如我来插秧。” 她也不全是为何氏开脱,再者陈跛子不让何氏下田,何氏本人是愿意来的,不过她比何氏更愿意来,家里那些活真干得不如何氏麻溜,插秧约莫也是,所以就由她来插秧,也算放风。 齐婶子都插完一溜了,她还在前半段没动,两个人再不好讲话,秦香莲只心无旁骛地插秧,渐渐熟练起来。 织宋是等天完全亮了才过来的,和齐婶子的大孙女骙骙一起来的,两人年龄相差不远,正是玩得到一起去。 骙骙人如其名,强壮威武,是个福气满满的圆脸丫头。她见织宋瘦小,张口就是:“你可要多吃些饭,是不是粮食不够吃不饱?但我每顿也将将够吃,分不了你吃的,大风天你挽着我走吧。” 陈老娘被骙骙萌惨了,稀罕地搂住骙骙直道:“懂事的好闺女,我们家织宋就靠你罩着呢。” 骙骙一口应下,爽快得很。 这不,骙骙牵着织宋一起过来,边走边叮嘱:“织宋,水这么深,你一个人千万不许来,你又不会凫水,等夏天到了,我让我奶教你凫水。不过我奶说,就算是会凫水,我们小孩也不能往水边来。你说对不对,娘!” 齐婶子的大儿媳妇和她是本家,一样姓齐,叫做彩凤。齐彩凤和齐婶子一样,也是个壮硕妇人,就是长得年轻有光彩极了,脸上俩酒窝十分醉人。 小齐氏跟在俩孩子后头,听到了骙骙喊她,就答:“没错没错,你可别念了,静一会儿吧,娘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亏你织宋妹妹不嫌你话多。” 骙骙跳脚:“娘,姑姑说我这叫活泼。” 小齐氏无奈:“行行行,活泼活泼。” 织宋在一边捂着嘴笑。 骙骙这么一喊,秦香莲就抬头去看,果然织宋过来了,她招招手,等织宋近前来才问:“你吃过饭没,妹妹弟弟在家闹没闹?” 织宋跃跃欲试:“吃了,没有闹,还在睡呢。姊姊,我也来帮你们吧。” 秦香莲没有试图阻止,而是指着另一边被单独圈出来的一小块田,秦老头特意留给孩子们种的,让他们也从小学着种田,倘若种得不好,还方便重来。 织宋和骙骙看着小齐氏和秦香莲种了一会儿,自觉已经学会,手牵手地过去了。 秦香莲直起身捶了捶后腰,小齐氏看了眼:“你刚生完,腰痛难免的,我家里有膏药,晚点送你几贴。” 秦香莲婉言谢绝了:“家里有呢,我是还不太会种田,光腰疼没什么进度,你看齐婶子种那么老远去了,我还在这一片打转。” 小齐氏看了看:“我阿姑是种得快,庄里都没几个比她快的,但你这种得也十分合矩,多种些就快了。” 说完这句,小齐氏也开始插秧,感叹:“那小鬼头真是吵死了一天天的,不知道你们家怎么教出织宋那么安静乖巧的孩子,我们家咋咋呼呼的。” 话虽然是贬低的,但声音却是笑着的,秦香莲会意:“我还巴不得织宋活泼些呢,跟骙骙一样就好了。她这样,我们家还怕她以后嫁出去受委屈,她奶奶也想着她以后就在家里招赘。” 听得这话,小齐氏左右看了看,小声问:“你们家春娘怎么上族谱的,我们骙骙没上,我也想她上,现我和她爹就这一个女儿,自然事事都想着她。” 秦香莲也就小声地答了:“我爹的遗愿,村长也是当爹的,你阿舅和我爹关系也好,就同意了。倒没说招赘的事,春娘以后嫁不嫁由得她。” 小齐氏追问:“你怎么说的?” 第27章 彩凤随鸦 小齐氏知道,想让秦老头同意女孩上族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秦香莲叹了口气:“我说这话,你别说我大逆不道。看你不知道,估计村长也没往外头说,可能自己夜里一个人琢磨过吧。” 小齐氏承诺:“我不说。” 秦香莲这才告诉她,她也没有说什么多复杂的道理,也没有跟一个北宋老头谈什么人人平等。 她只说,家家户户养牲畜,都要养母的,那母牛母羊的价格比公牛公羊都贵,可家家都愿意多出点钱买那贵的,不买那便宜的。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母的能下崽。 公鸡公鸭公猪,逢年过节肯定是先杀它们,就连那山里的树,都是结不出果子的先砍来当柴烧。 我们农民,岁岁跟山林田地牲畜过日子,为何能生孩子的女人上不了族谱,一味地把女儿嫁到别人家里为别人家生孩子,这是没有道理的。 这番话说完,别说男尊女卑一辈子的秦村长听住了,就是同为女人的小齐氏也傻了眼:“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从前没人讲过呢?” 秦香莲怅然道:“或许有人讲过的。” 小齐氏再不问了,闷头种田,脑子里却乱乱的,等把田种完,跟游魂似的回了家,把骙骙都忘在田里了。 齐婶子带着骙骙回来,骙骙一见到小齐氏就扑过去:“娘,你咋一个人回来了?你都没看我种的田,祖母都夸我会种田呢。” 小齐氏头一回没有直接扒拉开闹腾的骙骙,而是搂着她哭:“娘知道,我们骙骙不比男孩差。” 骙骙吓一跳,忙给娘擦眼泪,擦完就跟个炮仗一样冲出去:“娘,谁欺负你了,是不是爹?看骙骙给娘做主!” 骙骙爹秦庆云在镇里药房店当学徒,因识字又略通药理,一直跟着掌柜的打下手,家里就给他在镇里买了间小院,白日里小齐氏就在家接些缝补洗涮的活儿,骙骙打小就帮着她娘做家务。 镇上的生活齐婶子很少过问,儿媳妇回来也不说半点不好,骙骙也没说,现在看来,骙骙许是被娘教过,镇上的事不往家里说。 这其中究竟有何内情,才让好好的孙女变得这样暴躁这样不安? 齐婶子没空继续想这茬,骙骙已经跑到秦老头面前,她忙追出去,秦庆云正挑着几个泥框子进来,骙骙一头就撞过去,秦庆云不设防被撞倒屁股正痛得厉害,骙骙红着眼喊:“你再欺负我娘试试!” 秦庆云抬手就想教训他女儿,可他娘直瞪着他不错眼,像要用眼神生撕开他,就是那平日最疼爱他的祖父,也一样沉着张老脸。 小齐氏生怕骙骙挨打,紧紧抱着骙骙,眼泪更是忍不住:“骙骙,娘没事。祖父,阿姑,是媳妇没教好孩子,都是媳妇的错。” 骙骙奋力挣脱这个怀抱,把她娘也轻轻一推:“娘,你说错了,骙骙也是全天下最好的孩子!” 骙骙跑出了门,齐婶子看她往秦香莲家里去,也就没有追上去,也拦住了想要追过去的小齐氏:“站住,让她去,孩子不在,你们俩的事情,给我和你们祖父,好好说道说道。” 齐婶子已然有了猜测,这个很少回家的孙女是怎么知道爆发的,她们都看错了织宋,那个小姑娘看着弱,反而是个不易吃亏的主。 而她家好好的骙骙,看着勇敢厉害,内里却险些被儿媳这个大糠包菜养成了小糠包菜! 齐婶子揪着儿子的耳朵:“快说,你在外头,到底是怎么当爹的!还有你,丈夫做得不好,你要训不了就回来告诉我们,忍气吞声做什么?” 秦家庄就没有窝囊媳妇,怎么偏她家讨回来这么个窝囊的。 秦老头家关起门吵起来,秦香莲扫墓去了不在,织宋饿了正啃窝头,听到有人外头敲门,织宋就出门去:“骙骙,你怎么哭成这样,快进来。” 织宋把骙骙牵进来,家里的茶壶里天天是金银花蜂蜜水,她给骙骙倒了一杯,学着秦香莲的样子给骙骙擦眼泪拍背,等骙骙冷静下来,她才问骙骙发生什么了。 骙骙说:“我回家我娘就在哭,肯定是我爹又欺负她,我气不过顶撞我爹,她说是她没教好我,是她的错。我才没错,她也没错!” 骙骙说完,小心翼翼看向织宋,地问:“织宋,你不会也觉得我顶撞我爹,是没被我娘教好吧?” 织宋摇摇头:“你都跟我说了,你爹好赌,你娘不给钱他会打你娘,你保护你娘才没有错,不过最好先带着娘躲着,你力气不如你爹大,很吃亏的。只是今天你爹也早出门挑秧去了,我刚刚才看到我二哥跟他一块回来,你娘回来更早,你娘这回也许不是被你爹打哭的。” 骙骙一下有些心虚:“我没想那么多,平时我见着我娘哭,总是我爹的错。” 织宋像个小大人似的犯了愁:“等你回去,你爹打你怎么办?” 骙骙挺起胸膛:“我才不怕,他有本事打死我,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何氏和陈老娘在门外听得直笑,骙骙这孩子,在外头不知道学了些什么,不像回事,幼稚又可乐。 织宋劝道:“可是我们村之前有小孩死了,她娘把眼睛都哭瞎了。我昨天不是让你告诉你奶,我看你奶是好人,我病了她还来看我,给我糖吃,她应该会帮你和你娘。” 骙骙又道:“可是我娘说,没有婆家会为媳妇出头的,打死也不会。我爹每次打完我娘都给她道歉,还给我买好吃的,唉,娘说爹只是被坏人蒙骗了,让我不要和他计较,他毕竟是我爹,我不孝会嫁不出去。” 织宋立即道:“嫁不出去就在家里呀,在家里多好,我真想永远和我奶奶姊姊在一起。” 龙凤胎哭了,何氏回去看孩子,只陈老娘一个人听到这,也不再听了,她老人家老怀大慰:“算我没白疼她!” 晚上,齐婶子登门,道:“骙骙在你们家睡一晚上方便吗?她爹娘蠢升天,竟然生个好闺女,两个人正跪祖宗牌位,不好叫骙骙看见。” 陈老娘一口答应,还提醒道:“不行把骙骙留在家里养,你儿媳妇规矩是规矩,就是把好好的孩子养孬了。” 齐婶子也是愁:“我回去想想!” 第28章 严母慈父 秦庆云他爹秦显在地里,当日中午齐婶子就没让孩子去,自个儿去送了饭,把大儿子和大儿媳的那点事,同丈夫讲了个清楚明白。 齐婶子也不怕倒了秦显的胃口,趁着秦显扒拉饭菜的功夫就说了,她已然气急,再不找个人说怕是得气死。 听到大儿子成了赌鬼,为了赌钱把镇上的房子都给卖掉了,工钱更是全喂了赌场,家里吃用全靠儿媳妇打零工,儿媳妇在镇上饥一顿饱一顿,连孙女都几乎吃不饱饭。 秦显扛着锄头就要往回走。 齐婶子拦住了丈夫:“家里从前嫌弃新媳妇没能给庆云生儿子,现在想,庆云这副德行,是该他绝后,败坏了我秦家门楣,愧对祖宗!这是他祖父骂他的话,倒没动手,他祖父说你儿子该你打。我跟你说不是要你现在立刻去打他,是还想跟你商量个事。” 秦显将锄头拿下来,撑在地里自己好借力站住,他气得有些头晕:“你说。” 齐婶子道:“大儿媳妇娘家哥哥,齐光,你知道的,他在山里做石工,一年到头都在里头。庆云眼瞅着自己管不住自己,我们又不好刻刻盯着他,哪有千日防贼的,不如送他去采石,熬打筋骨,吃两年苦头,也叫他知道我们的心。” 采石万分辛苦,齐婶子这话是恨极了大儿子走上歪路,势必要把人掰回正途,为此在所不惜。 秦显刚那样凶狠想回去打死儿子,现在听这话却有些犹豫:“这法子是不是太过了?他又不会雕刻锻磨,去了只能起料,那是最废人力的苦工,就怕他到时候两条胳膊都没办法端起碗吃饭。” 齐婶子眼睛一瞪:“别人家儿子做得我们家儿子如何做不得?陈二郎前两天伤了脚都知道爬出来给他大嫂撑腰,他手端不住碗不会趴地上用嘴吃吗?我是怕他把自己作死,不给他扭过来,等我们死了他怎么办?” 齐婶子说到这里已然抹起泪来:“房子能赌出去,田地更能,妻子女儿也能,到那时候就晚了呀!” 赌鬼连手脚性命最后都能押上赌桌,后果必定是家破人亡,秦显大叹:“别哭天抹地了,这孩子是该,那镇上的房子几房都想要,他爷疼长孙才用私房钱给他买的,若不让他吃大教训,怕是家里谁都不能同意,今晚就由我来宣布这个消息吧。” 秦显又问齐婶子有没有安排人去和亲家大哥说一声,殊不知齐婶子早派人架着牛车去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儿媳妇娘家了。 因着是清明,石场放了假,齐光正正好在家,见着妹子婆家来人,连忙请人进来。 秦庆霞年纪不大,把齐婶子教的话背过一遍:“亲家大哥,我哥你妹夫,迷上了赌,嫂子好心又昏头地替他遮掩,还是骙骙捅出来,现在家里正琢磨怎么罚他。我们家的意思是你要还看得中这个妹夫,就麻烦亲家大哥把我哥带去石场调教一番,若看不中了,便把嫂子和嫁妆带回来,另许良人。至于骙骙,我们家愿精心养着,嫂子要舍不下就给嫂子养,以后俩家还当门子亲戚走。” 齐光是个石工,力能扛鼎,两条胳膊比秦庆云大腿还粗一圈,也是料不到那个文弱妹夫敢如此作为。秦家也是讲理的,从开始到今天,都是讲理的。 看来,再讲理的人家,也不一定能保证养出好儿子。 齐光立即带着自家媳妇去了秦家庄,路上顺手掰了根竹条,他怕他直接用拳头的话,一拳头下去直接送走了妹夫,让妹妹成了寡妇,那样都不必谈什么和不和离。 夜已深,人未静。 秦家人聚得全乎,等大舅哥的牛车进了院,门窗都合上。秦香莲家一晚上,只听见秦庆云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后半夜才慢慢静下来。 织宋和骙骙一起睡,织宋捂着骙骙的耳朵,骙骙还是听见了,她问:“我爹会死吗?虽然他打娘,很坏,但是我不想他死。” 织宋道:“不会的,打死人犯法的,会砍头,我爹没打死人他想打死人,都被砍头了。” 陈老娘单独睡在一边,听这话,有些难过,又觉得孙女实在聪明,不像是那畜牲的种,完完全全随了她呀。 骙骙放心了,没一会儿就睡着。 第二天早上,齐婶子就来领骙骙回家,麻烦秦香莲家帮着照顾孩子,她还带了一条腊肉过来。 秦香莲不收,齐婶子坦言:“收下吧,若不是织宋鼓励骙骙勇敢起来,怕是我们现在都被瞒在鼓里,等骙骙爹闯出泼天大祸就晚了。” 骙骙接过了话:“织宋只跟我说要把这事告诉你,没叫我做什么。我之前不说我爹是因为之前我娘没在家哭,再让我娘哭,我要我爹好看。” 秦香莲和齐婶子均哭笑不得,但最后那条腊肉还是留在了香莲家。 齐婶子教孙女:“那样的话不许再说,知道吗?你不孝你爹把你打死都没错。” 骙骙怕她娘哭瞎哭死,这回不说自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话,只说:“我心里头这么想我行为上这么做,脸上不露嘴上不说而已,我可以。” 齐婶子张大了嘴,天呐,这孩子怎么早慧成这个鬼样子! 齐婶子第一个见聪明的不像五岁的孩子是织宋,第二个就是她们家骙骙。唉,命苦的孩子都早熟,还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骙骙一进门,就看到齐光,她高兴地冲上去:“舅舅舅娘,你们怎么来了?” 齐光一把把骙骙抱起来:“来看你们,我们骙骙都瘦了。” 齐光媳妇则问:“骙骙,你跟我们回家好不好,做舅娘的女儿,顿顿吃饱饭。” 这话说得齐婶子头都抬不起来。 骙骙摇头:“舅娘,我娘呢?我还是想做我娘女儿,能吃饱的。” 齐家两口子交换了个眼神,跟她娘一样实心,认准了不再变的,不肯和离不肯换娘,那只能辛苦下调教妹夫了。 于是当天,屁股被打烂了的秦庆云就趴在牛车上被大舅子拉回了家,大舅子往他屁股上撒的药粉好像放了盐,比那竹条子抽肉还痛。 秦庆云都不敢怒,家里不要他,收下他的大舅子恨不得打杀了他,只妻子会心疼他,可妻子从来更心疼女儿,女儿又护娘,就差和大舅子一样恨他了。 他头一次后悔自己沾了赌。 第29章 女儿愁 天热起来,新蚕全部孵化进入快速生长期,布庄仍在陆续修缮中。 去年冬日里窝在家里备好的棉线,到了春日就可以上织机开始织布了。秦香莲和织宋一起,跟着何氏学织布。 本何氏让香莲教,香莲只推说腰疼不好久坐。她的会,压根算不上会,不能教人的。 小齐氏和骙骙留在了秦家,秦庆云在镇上留下的烂摊子家里花钱平了,为此,秦庆云的工钱须得一分不少交给齐婶子做家用。 小齐氏回婆家后吃是吃饱了,但心里总觉得亏欠了大家,更亏欠了骙骙,于是日日家里家外地做活,如蜜蜂般辛勤,倒没人给她脸子。 连陈老娘看了都感叹:“十里八乡的找不出来第三个这样勤快的媳妇。 何氏纳闷:“小齐氏是一个,还有一个是谁?” 陈老娘指了指自己:“虽然我年纪上来了劲头不足,让我再年轻三十岁她都排不上号。” 陈老娘年轻时刚嫁给陈老头没多久,正春耕陈老头被长虫咬了倒下了,她一个人一头牛干了一天两夜,她没倒,牛倒了,确实是在十里八乡出过名的。 她几乎逢人便吹嘘这事。 织宋把陈老娘这话学给也正在学织布的骙骙听,两个小人儿坐在一起,骙骙都震惊:“你祖母吹牛吧?” 织宋煞有介事地道:“唉,我也觉得,我奶奶什么都好,就是爱说大话。” 这段时间,织宋和骙骙不是跟着何氏,就是跟着小齐氏。因着家里还有其余农活,何氏教导得没有小齐氏多。 一匹手工棉布的制成需要大小七十二道工艺,家庭制作棉布通常需要耗时半年甚至更久,现在所有前置的步骤都已经被完成,她们现在要学的也差不多只是最后一步,织布。 等到今年棉花成熟,蚕茧养成,或者等布庄开起来,孩子们就可以有合适的材料从头开始动手做起,现在只是初步打下个了解的基础。 秦香莲不仅要看懂织布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还肩负着开起布庄的重任。而何氏肩负着织布的重任,一年的布料出息都在织机上了,所以她比旁观的都更加聚精会神。 大人沉浸其中,孩子们都慢慢安静了下来,随着经纬的穿梭,时间也快速的消逝。 小齐氏道:“骙骙,织宋,纺织是女人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之一,不会纺织就没有衣服穿,没有衣服冬天就会冻死。学会了纺织以后,还要拿起尺子和剪刀学裁衣制衣,还要穿针引线学会缝补,这样才能满足一年四季的需求。” 一周后,织机了机,小齐氏的教学结束,织宋和秦香莲一起告辞,秦香莲本打算买下这匹小齐氏织出来的崭新绿布,实在是织得又快又好,不料是给二妹秦庆霞的嫁衣布料,连忙作罢。 在农家,精打细算心灵手巧的主妇,拿着这样一匹布能做出六套衣裳。可按着日日织布,一周才得出这么一匹来看,一个月,才只产出四匹布,平均只可做二十四套衣裳。 现在一家子,以秦村长家为例,他媳妇已过世,还有他的女儿都嫁出去,不算在内。 他家两个儿子,大儿子娶妻齐婶子,生了五个孩子,两男三女。孙子娶妻小齐氏,得了个女儿,余下都还未娶未嫁。大房共九口人。 二儿子娶妻顾氏,只生了两女一男,共五口人。 两房算在一起并上秦老头,便是十五口人,这还是他家夭折过幼子。 按照一人一季两身衣裳的最低标准,家里一年起码需要120套衣裳,也就是五匹布。可棉籽不能直接变成棉花,棉花不能直接变成线,线也不能直接变成布,布更不能直接变成衣裳,衣裳又大大小小尺寸不一。 均州四季十分分明,农家田地又有无数的活计,就算没有,谁家田地里又能种得上这么些,够全家老小年年换新衣服的棉花,还有嘴要靠田地吃饭。 秦村长家还算是人不多的,秦俭家比他家还多,不细数也有二十口以上。 秦香莲越想越心惊,虽她不缺衣裳穿,但她也想常有新衣裳穿,更不想往衣服上打补丁,往鞋子上打补丁。但现秦家庄家家户户,除了她的衣服上没补丁以外,其余所有人都是有的。 小齐氏和骙骙的衣服看着也没补丁,可那是小齐氏穿针引线缝补旧衣的技艺高超,不细看看不出来罢了。 就连春娘冬郎俩,何氏都说旧衣服软和,给他们穿的旧布衣服,尿片更是也有补丁,只在秦香莲的要求下,烫洗蒸晒过才给孩子们穿上。 当晚,秦香莲就找到了陈跛子,她说曾经见过轧棉的搅车、弹棉花的大弓和五锭的脚踏纺纱车,问陈跛子是否能够帮忙制作出来。 可惜陈跛子现在着实没空,一是香莲家布庄库房里竟有几架大花楼织机,他从前见得少,现还是在摸索,因着村里少有人会织锦,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好的能不能修好。 二是村里稻田越来越旱,人力使用龙骨水车补水已经不能满足水稻的生长需求,秦老头请他做个大水车出来。 水稻是最要紧的,陈跛子忙着这个,连在库房里见着几架大花楼织机的事都忘记告诉秦香莲。 秦香莲立即道:“阿舅,我还见过一个水转翻车的图,不需要人力畜力,只需要依靠地势水势,自然形成动能,比起咱们平日多见的筒车省力。” 陈跛子耐心听秦香莲介绍,同时在土地上比划出基本模样,他心里已有数:“确实是很好的做法,但这个不适合用在沧浪洲的稻田,水车的事情你别操心,改进其余工具的想法你先跟你祖母阿姑们商量商量,等我空闲下来。” 说完,陈跛子着急忙慌地拿着工具出了门,村里还有几个会点木匠手艺的村民,正给他打下手在。 “对了,布庄的织机修缮得差不多,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过去看看,也试试是不是修好了。” 秦香莲目送着陈跛子离开。 织宋问:“姊姊,从骙骙家学完织布回来以后,你总皱着眉头,是在担忧旱情吗?” 秦香莲这才知道,自己竟然在忧国忧民,实是庸人自扰。 她看着织宋身上极旧的衣服,诚恳地道:“是,但不止是。姊姊希望天下人都不缺衣穿,可如今大家吃饱都不易,旧衣也宝贵难得,我不能解决天下人的生计,因此感到烦恼。” 一只张开翅膀的母鸡即使倾尽全力,也只能庇护得住几只小鸡。 第30章 “鹅鹅鹅” 陈年麦在屋后宰鹅,身边两个孩子叽叽呱呱地讲话。 家里的鹅不开眼,织宋将秦香莲的话听进心里去,想多做些事为姊姊分忧,比如喂鹅,不料鹅从棚子里飞出来啄破了织宋的裤子,吓得织宋在院子里哭了半天。 秦香莲心疼坏了,立即让陈年麦宰了这只鹅,为织宋报仇。 陈年麦也心疼坏了,这只鹅羽没剪好也没教好,竟然叨人,现在就被宰了好可惜,重量还长得不够足呢。 不过想着宰了鹅有肉吃,陈年麦给鹅关起来断食一夜,次日早上起来宰。 先放血,再用冷水浸润,最后将整只鹅扔到加了碱的沸水里烫透,就可以开始喊陈老娘来推鹅毛了。 鹅毛也是个好东西,陈老娘用筐子装着,偶尔有几根掉出来的,织宋和骙骙就乖乖地捡回筐子里。 陈年麦手上老茧不如陈老娘厚,在热水里推不了鹅毛,水冷了就又不好推了,所以顺着鹅毛生长的纹路往下推鹅毛的活儿就交由陈老娘来,他只帮着拔拔鹅身上的绒毛。 陈老娘让陈年麦停手去吃饭:“吃完去放牛,中午早点回来,家里柴不多了,再捡一些回来。” 骙骙在家里吃过了,织宋也吃了何氏给她蒸的鹅蛋羹,秦香莲早上也吃的这个,里头还加了肉沫。 而陈年麦因着要出去干活,吃的菜窝头配咸鸭蛋。 “鹅身上好多毛啊!” “对啊对啊!” “鹅不爱干净,好臭诶!” “真的真的!” “……” 陈老娘也觉得织宋和骙骙俩人凑一起有点太吵了,又热心地伸手帮忙,实则是添乱,便给她们几根大鹅毛,让她们拿着出去找陈跛子给她们做毽子玩,不要在这里了。 俩人手牵手捏着几根鹅毛风一样跑走,陈老娘耳边总算清净,她沉下心,细细处理起鹅毛。 另一边,秦香莲正在验收春茶的质量,她使用的是独特的蒸青手法,先蒸再晾,晾干再烘,烘后再揉,揉后再炒,制成后茶叶紧细如针,翠绿优润,其中部分茶叶上还有白毫结晶。 看品相,是十分成功的银针绿茶。 北宋喝茶并不是直接冲泡,而是点茶,将茶叶磨粉后调制,秦香莲喝不惯那个,平日里家里也是直接泡,这回也照例,热水环壁冲泡,快速出汤。 茶香袅袅,清新自然。 待温度合适入口,秦香莲递了一杯给陈跛子,问:“阿舅尝尝,比之从前喝的如何?” 陈跛子接过来一口喝了,答:“不苦还回甘,好喝!” 织宋和骙骙在一边等陈跛子做毽子,本眼巴巴看着陈跛子,这下眼巴巴看着秦香莲。 秦香莲摇摇头:“小孩子不可以喝茶,喝了长不高的哦。” 前院喝茶踢毽子,后院陈老娘也终于拔完了鹅毛,等何氏摘完桑叶回来,拿干草点起堆火,将鹅又燎一遍,这样能将皮上难以拔净的小绒毛去干净。 何氏提着鹅回了灶房,陈老娘则去了蚕室,喂蚕。 鹅斩小块之前,便仔细洗干净沥干,再宰便不洗直接下锅,保持鹅肉的干爽,也更容易炒出腥气。 瞅着时间差不多,何氏才操刀分鹅,她耐心地将鹅剁成更易成熟入味的小块,这样省柴火也省油盐调料,宰完后起锅,鹅皮油脂厚实,所以何氏只放了少量猪油用来润锅也丰富香味。 猪油下锅便将姜片蒜子和泡过水的几种简单香料投入锅中炸香,待猪油滚热激发出香料的浓烈味道,灶下燃起大火,一大筐鹅肉和鹅内脏下锅,迅速翻炒,霸道的肉香刺激着人的味蕾,口水跟着迅速分泌。 炒香鹅肉,接下来便是调味,加滚水炖煮,何氏盖上锅盖,这回还是吃几掺的杂粮饼子,只里头大半放的是菜,待鹅炖得差不多的时候再贴到锅边。 何氏又出去将泡发好的干豆角端进来,另去摘了些新鲜豆角,扯了几根香气比葱更霸道的大蒜叶。 干豆角和蒜叶切短适合入口,鲜豆角只摘去头尾。 做完这一切,锅里鹅也炖得差不多,干豆角和鲜豆角一起扔进去,把饼子快速贴上,蒜叶留着出锅前再撒进去。 陈年麦惦记着吃鹅,今天中午回来得快,他将背上的柴卸到灶房旁边的柴房里,喜滋滋地凑到厨房里闻香,何氏就让他留下看火。 何氏刚才取干豆角时,见着了旁边泡着水的蕨菜,又记起来了齐婶子拿过来的那条腊肉,骙骙在这,中午再加个腊肉炒蕨菜。 今天秦香莲家吃饭早,一家人都犯了馋虫,织宋和骙骙连毽子都不想玩了,直盯着灶房的方向。 齐婶子和小齐氏刚送完饭从地里回来,想去喊骙骙回家吃饭,走到门前闻到秦香莲家霸道的肉香,齐婶子忙止住了步子,也拉住了准备敲门的小齐氏。 小齐氏不解,齐婶子道:“算了,你香莲妹子随她爹,也是个大方的,你若敲了门,她吃肉,必定扯着我俩也在她家吃,那样不好,骙骙一个人再能吃,也吃不了多少的。骙骙和织宋亲近,回头咱们也留织宋吃几顿便是,只心里存着情。” 小齐氏点点头,又吸了吸鼻子:“阿姑,什么肉,咋这么香?” 齐婶子也咂咂嘴:“鹅肉吧,她阿姑确实是个手艺好的。” 屋里头骙骙一边吃,一边看着面前的一盆肉,一边还要说话:“姊姊,我也想做你家的孩子,姊姊,我也要在你家过一辈子,我可以不可以和织宋一样和你过一辈子啊?” 油滋滋肉嘟嘟的小嘴说出了一辈子的承诺,秦香莲怎么也想不到,一只鹅就能收买小姑娘的一片心。 陈年麦本有些放不开,见骙骙都吃得随意极了,立时也放开,吃得头也不抬,就何氏仍克制极了,此时嘴里没肉第一个笑了。 陈老娘逗她道:“骙骙,我们家是没意见的,但这事还得你家里同意。” 回去骙骙就说,自己已经决心到秦香莲家过日子,从此不是她爹秦庆云的女儿秦骙骙,而是她姊姊秦香莲的妹妹秦骙骙。 齐婶子知道骙骙最爱她娘,忍着笑问她:“你去香莲姊姊家当孩子,那你娘嘞,怎么办?” 骙骙理所应当:“我娘还是我的娘啊,她跟着我一起到姊姊家。” 齐婶子又问:“那你娘和你香莲姊姊什么关系?” 骙骙脱口而出:“让我娘去做我姊姊的媳妇就好了吧!” 家里人俱都笑倒了,发出“鹅鹅鹅”的笑声。 第二天,为了留住孙女骙骙,秦老头家也炖了只大鹅。 第31章 夏税 织宋被骙骙带到她们家去吃鹅,晚食有了着落。 何氏看着天色不早了,便问:“香莲,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秦香莲正坐在一边,为龙凤胎缝衣裳,夏日渐近,捡家里那些半新不旧的布,为孩子们改出些简单的轻薄的夏衣,至于她自己,衣柜里各季的衣裳都足穿,用不着做。 手还略生,活做得慢也专注极了,没立时听到何氏的问话。 何氏和陈老娘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均围拢过来:“香莲啊,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也和我们说说。” 秦香莲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没事,吃什么都好的。” 何氏按住秦香莲的手,把小衣服从她手上夺过来:“天色暗了,再做伤眼睛。你最近饭都吃得比从前少了,昨天骙骙那样逗笑,你话都没说一句,你的心情全写在脸上了,鹅肉都没吃几块。” 哪里有鹅啄人就要杀了的道理,分明是心疼家里人吃得不好,给家里人改善伙食的,家里人倒是吃畅快了,她还是闷闷不乐的。 三人沉寂片刻,听见狗吠声,陈老娘福至心灵:“是不是在操心夏税?” 清明前后,本应是麦苗灌浆由青转黄的时节,但今年秦家庄的麦田几乎全军覆没,补种时也改种其余蝗虫不爱吃的豆类作物,种得晚,此时也未成熟。 除了第一回蝗虫来得遮天蔽日,后头来过的几回对比第一回就是小打小闹了,损失有限。 然而,今年旱情已在各地爆发,平原地区的日子比水资源丰富的均州还要难过许多。 如今也不是同情他人的时候,而是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交夏税,麦苗颗粒无收,水稻也情况不好,产量也不能有保证,成熟时间也赶不上五月中旬的夏税,只能赶上秋税。 夏税将近,今年又歉收,可谁会管农民丰收还是歉收,那税可不会由得人缓。秦香莲计算家庭年度用布需求量的时候,没把要交的布税一起算进去,若算进去数字更难看。 今年夏税,只能用去年的秋粮,若今年歉收,今年的秋税拿不出来,明年的夏税也拿不出来。 村民们颇有些茶饭不思,哪怕村中的大部分土地都是挂在无尤观名下可以免税,但剩下的需交税也是不少。 秦家庄和无尤观为何联系那样紧密,又为何秦家庄上下如铁桶一般,为何秦家庄的幼童皆能认字,一切都和挂在无尤观的田产脱不了干系。 比起农民需要交的那些苛捐杂税,道观几乎是免税,但逃税钻空子这种事,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铤而走险的,即便他们只是为了活下来罢了。 是以田地总不能全部挂到无尤观头上,必须留下一些用来交税的。 所以挂在无尤观名下的大头,是村里地主秦香莲家的土地,她们家年年都是不需交什么税的,又应了那句越富就越富的话。 庄里租她家田的佃农也不用再交税,租子也是年年都低得很,秦员外慷慨大方至此,是谁家都无话可说的,所以在秦家庄,秦员外又被叫做秦大善人。 春娘上族谱,过了秦老头那关,就几乎听不到什么反对的声音了,其中不乏秦员外有钱又会做人的缘故。 秦香莲知道,哪怕要交税,无论是要粮还是要折变成钱,她家都能拿得出来,逃税不全是为了自己。若不这样,想方设法为荒年吃不上饭的佃农们分担税款,庄里的日子就太难过了。 现在是荒年,不是寻常年景,未来尚未可知,秦香莲又已为陈世美掏空了家底,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本该最不担心交税的人家,也需操心别人该怎么活下去,家里的地无人租种。 何氏他们是外来户,并不如何清楚里头的内情,村里知道内情的都是极少数,为何秦香莲家田地的租子稳定,是知情人为活人性命,冒了另一重要命的风险。 秦香莲没有承认,只道:“我愁布庄的事情呢,布庄还是要尽早开起来,免得荒废,前些日子我们去镇里试过织机,都是好的。至于那几架大花楼织机,先放着吧,齐婶子帮着打听去了,看谁家有会织锦的女娘。” 古代农民想要过上吃饱穿暖的生活,除了科举,大约就是经商,种地全看老天的心情,税又重,风调雨顺也只能温饱,还是太没有保障了。 陈老娘拍了拍秦香莲的手:“傻闺女,你愁没有织娘还是愁布销不出去?村里多得是织娘,布销不出去也不会放坏,慢慢来就是。我虽老了,织布还是不成问题,白给你织我不要钱!” 陈老娘说得慷慨激昂,要是现在眼前有个织布机,她立马就要坐到织机前开始织布了,叫孙媳妇知道她的能耐。 陈年麦和陈跛子也回来了,听到这话的陈年麦震惊:“祖母,你给大嫂织布你还想要钱,你吃的住的穿的用的,哪一样大嫂找你要钱了,你怎么能找大嫂要钱?太没良心了吧。” 陈老娘有时候真烦这个孙子,总抓她错处:“哼,我说了我不要钱,你别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老娘也是学以致用了。 陈年麦被陈跛子踹了一脚,老实去井边洗樱桃了,洗完就过来邀功:“大嫂,我今天割草就看到山里樱桃开始红了,今年果挂得少但果大,尝了几颗还挺甜,就抓紧摘了些,等红得再多些,我摘了送去镇上卖。” 一篮子滴着水珠的饱满樱桃,粉黄色相间,漂亮又诱人。 陈跛子也抬起手展示着自己手中用草绳串住腮嘴的翘嘴鲌,鱼尾还在鲜活跳动着:“这是今天在沧浪洲里头逮住的,今晚我们就吃清蒸翘嘴鲌。” 何氏点了点头:“我来做,家里几天没吃面条,清蒸鱼的汤汁拌面,配上几颗蒜子,滋味极好。” 一家人的眼神都落到秦香莲身上,秦香莲又是感动又是羞愧,伸手捻了颗小樱桃放进嘴里,酸甜味从嘴里沁进了心里。 她感动于大家如此在乎她不曾忽视她的情绪,她羞愧的是自己进了死胡同连累大家操心。 陈年麦期待地问:“大嫂,甜不甜?” 秦香莲实话实说:“樱桃还有些酸,可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樱桃,我也没事,大家不用这么担心我,我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想通就好。” 何氏忙把樱桃拿走:“酸可别吃了,倒牙烧心,我等会儿一起做个蜜煎樱桃,那就好吃了。” 秦香莲诚恳道:“谢谢阿姑、阿舅,也谢谢祖母,年麦。” 其余人纷纷说什么一家人不用谢,只陈年麦跳脚:“大嫂,我怎么在祖母后头?” 秦香莲忙道:“排名不分先后!” 家里另是一片笑语欢声。 第32章 樱桃酱 蜜煎樱桃要用得不少蜂蜜,家里的蜂蜜吃得差不多了,如今春末也正是割蜜的季节,陈年麦早早就盯准了几处野蜂巢,吃了晚饭就准备上山去割。 陈跛子喊住他:“明早上再去,小心山里野兽。” 何氏收拾出来割蜜的工具,天还未亮透时送父子俩出门去。 陈跛子是不放心,所以放下了手里做不完的木工活,跟着陈年麦一起进香莲家的山头。 父子俩一路无话,找到蜂巢便点干艾草熏,熏走蜜蜂,就开始割蜜。到底年纪小灵活,陈年麦没有被蜜蜂伤到顺利取走了蜜,倒是陈跛子的虎口冷不丁被叮了一口,迅速红肿起来。 陈年麦赶紧给他爹把蜂针挤出来,找了处泉眼洗了洗,又扯蒲公英砸碎敷上去,轰他爹回去了:“爹,你把这先带回去吧,赶紧趁樱桃还新鲜,我去再割一些。” 陈跛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些落魄地走了。儿子长大了,也长得和他差不多高了,人也比从前稳重,或许也是时候寻摸一门亲事。 只银钱不凑手,手里做木工攒出来的一点钱先给孙子们打了长命锁,余下的又全换了粮食。也是他买粮食的时机好,取锁取信,刚好在蝗来那天,粮食还没现在贵的时候。若是现在,他那点钱也买不了几斤粮。 陈跛子也不由自主地想,孙子们是有些福运在身上的,大郎媳妇刚有孕大儿子就考上了贡生,也不知道大郎现在一个人在外头日子过得如何。 待回了家,何氏接过蜂巢,问了句:“二郎呢?” 陈跛子惆怅道:“二郎去取剩下的,我不小心叫蜂蛰了,他让我回来了。我老了,儿子也长大了,该娶媳妇了。” 何氏扯过陈跛子的手看了眼,见已经处理过了,轻拍了一下才将丈夫的手甩下去:“你还老不成呢,口袋空空儿媳妇没着落,你咋老?劳动去!” 陈跛子一下子就笑起来。 陈老娘和织宋在一边打水洗漱,瞅见夫妻俩这模样,陈老娘多少有点难以接受:“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黏糊,是真黏糊。” 洗漱完,陈老娘从井里提起用井水镇着的樱桃,指挥织宋提着去灶房寻她二婶,然后帮着打个下手,她老人家要挑水去浇菜园子。 何氏正在灶房用干净纱布取蜜,见织宋过来,捻了块没挤过的碎蜜塞到织宋嘴里:“尝尝,嚼完不甜了吐出来。” 织宋甜得见牙不见眼,又被指一边坐着,用筷子取樱桃核去了。她耐心又坐得住,动作也不慢,等何氏取完蜂蜜,熬上蜂蜡,她那一篮子樱桃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了。 织宋站在一边好奇地瞧着,何氏找出个砂锅,架在炉子上,将樱桃和蜂蜜一起倒进去:“帮着看会儿,不时翻动下。” 樱桃和蜂蜜的芬芳气味完全释放,足以令人口舌生津,陈年麦才走到大门口,就闻到了那股难以忽略的甜蜜滋味。他顺路就溜到灶房,也不管锅里熬没熬好,扯过筷子就捞了一颗塞进嘴里。 陈年麦自个儿吃了,也没忘记织宋,夹了一颗凉了凉,这才喂给织宋,两个馋猫互相看了看,好好吃! 见织宋累得扶着手,陈年麦就接过了织宋的活,他不是不时的翻,他是不停地翻,等何氏出去又回来,没放多少柴的火已经停了,出炉一锅樱桃果酱。 那馋猫拿个冷窝头里塞了一勺果酱,早大快朵颐起来,这会儿嘴边都有蜜渍,见到她来直说:“娘,这也太好吃了,比蜜饯也不差了,你新想的吃法吗?” 何氏心累地摆摆手:“你俩把这端出去,给你大嫂他们尝尝。” 赶走孩子们,何氏重新起一锅,有孩子们的失败经验,这回做得很是成功,只是失败的樱桃果酱软糯弹牙大受欢迎,成功的蜜煎樱桃反而略逊一筹。 吃着吃着,陈年麦又想起一回事,三下五除二将窝头塞嘴里:“咱们家有两头母牛怀了,我得赶紧牵出去找嫩草,可别给牛崽子饿坏了。” 一句话还没落地,人就已经蹿到棚子后头了,陈老娘撇嘴:“老二啊,这就是你说的稳重了长大了可以娶媳妇了?我看他是光长个子没长脑子,牛怀了这种大事,都不记得说。” 陈跛子不接茬,只道:“我晚上看看牛去。” 倒是何氏想了想,还是道:“村里有适龄的倒可以先看着,咱们外姓可以通婚,就是二郎约莫是还没开窍。” 秦香莲弱弱道了句:“才十二岁,其实也还早?”小学都没读完的年纪,就要研究着娶亲了。 何氏知道香莲没个亲娘在身边,不太懂婚嫁,于是解释道:“马上十三了,要先寻摸着,也攒点银子,双方看中好定亲,成亲更远呢。倘若不提早,等到年纪才相看,多半是难娶到媳妇了。” 陈老娘还直言道:“况且,时下杀女婴成风,没有那么老些适龄女子好寻摸的,杀女婴官府都管不了,秦家庄我才来不清楚,就我们老家,没有哪扇门里没有死过女婴的。” 一句话说得在场几个女人都沉默下来,陈老娘找补道:“我可没杀女婴,是老婆婆,杀了几个,她临死之前说她女儿来找她了,但你们知道的,你们爹是一个姊妹兄弟都没有的。” 何氏叹口气:“我盼着要个女儿,没有女儿福,那些不要女儿的,女儿一个个接着来。庄里没听说过谁家浑到杀女婴的,妇人皆会纺织,垂髫女儿就能为家里赚钱了,就也晚婚。” 何氏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抛去那些沉重的话题:“忘记让年麦多摘些樱桃回来了,你们爱吃多做些存着。” 陈老娘撇嘴:“那馋虫,你不说,他也忘不了的。” 一家人正吃着樱桃酱抹窝窝头,门外有人来,居然是秦传宗,说他娘过几天过五十九大寿,请村里老人小孩都来吃饭,添添喜气,不必送喜钱。 秦家庄的习俗历来如此,庆九不庆十,所以五十九便是大寿了,儿孙孝心是要大肆操办的。 陈老娘和织宋就在受邀的行列里。 第33章 寿宴 陈老娘是个体面人,想着到底是过大寿,从前的矛盾人家没记仇,不要喜钱自己也没有空着手只带嘴上门的道理,等秦传宗的老娘田樱桃过寿那天,就令陈年麦上山去摘篮子新鲜樱桃回来,樱桃送樱桃呗。 谁料,陈年麦一去不见踪影,好些时候没回来,都要开席了陈老娘再等不得,数落一顿陈年麦,肉疼地揣着一小罐子蜜煎樱桃带着织宋出了门。 秦老头和骙骙也在受邀的行列,出门的时间也差不多,半路上就碰见了,骙骙和织宋手牵手跑了,剩个秦老头和陈老娘。 俩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都不是什么严肃人,但凑在一起硬没啥话好讲,陈老娘见他到底是村长,想了半天吐出句话:“你家骙骙养得真好。” 这话倒是真心的,她孙媳妇全村最富,带着织宋顿顿能见荤腥,织宋还跟柳条似的,光抽个子不长肉。 骙骙就不一样了,不仅有个子,浑身跟藕节一样,圆乎乎的见不到骨头但又不胖,笑起来还随她娘有俩酒窝。 秦老头叹了口气:“就是馋,也不挑嘴,啥也吃,啥都吃得香。那么点大,吃一整只鹅腿还不够,窝窝头一顿吃俩,还要喝碗粥。” 活把骙骙说得像只小猪仔。 又闲话两句,陈老娘松了口气,面前就是田樱桃家的院子了,她大步走过去喊:“妹子,大寿啊,孩子们个个孝顺,我也来沾个光!” 一声洪亮的“妹子”出口,秦老头这下认准陈老娘比他年纪还大,连他也要叫田樱桃一句老姊姊。 田樱桃今天做寿星,穿着身精神的新衣服,头发也梳得锃光瓦亮,耳朵上戴着俩小小的金耳环,到底是金的,在太阳下光亮得很。 田樱桃挤出笑:“妹子,来了快坐,还带什么礼?” 陈老娘也不虚,祝福的话张口就来:“蜜饯,甜甜嘴,望你以后的日子也能像这蜜饯一样甜甜蜜蜜的。” 田樱桃这下真没话说,就是其余老太太见了,都觉得陈老娘是个好的,知道她俩从前有矛盾,过来缓和气氛,一边拉走一个。 拉着陈老娘的几个老妇问她:“你叫她妹子,你多大年纪?” 对着这么些人,陈老娘不好撒谎,万一哪天被捅破了可不好:“老姊妹,你多大年纪?女人的年纪能瞎问嘛,那是秘密,我叫她妹子只觉得她长得比我年轻呀,你看看我这老脸,不能够比。” 陈老娘口中的老姊妹,则是秦香莲那天出门采桑遇到的姑姥姜氏,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辈分最高的女性之一了,今年六十余岁。 拉走田樱桃的也是另一位本家老长辈田氏,她劝道:“要么不请她来,你既然请她来又何必露出这副勉勉强强的样子,笑得真些也显着你大度,化干戈为玉帛。” 田樱桃也埋怨自己:“一看到她就想起我那贯钱,本我家就租她孙媳妇的田地,不好闹僵才特意请她过来,可那贯钱怎么也忘不掉。” 田氏摇摇头:“你只记得你那贯钱,不记得她孙女被你们一吓,鬼门关上走一遭,既然赔了就是你家有错处,不要再提这事。你家有根呢?怎么没瞧见?” 田氏的眼睛在孩子们身上转过一圈,田樱桃的三女六儿今天聚了八个,她是村里出了名的能生会养,拉扯大八个孩子,还养得个个记得她的好。 八个孩子在荒年硬生生凑个大寿宴,还到县里去请了个小戏班子回来,说吃完午饭要唱一下午,再吃个晚饭才算过完寿呢。 就是老大可惜了,为了养活后头的姊妹伙,自愿卖身给绣坊,后来绣坊搬走,多年没听过老大的消息了。 田樱桃冲一边喊了句:“老九,你过来,去找找你侄子,马上开饭不知道野哪里去了。” 秦棒槌不乐意到人堆里来,他嫌闹腾也嫌麻烦,要不是他老娘过寿,他今天都不会回来,寻常过年过节都少回来的,就算在一个村子里。 听到田樱桃的吩咐,秦棒槌就顶着个棒槌脸出去了,田樱桃小声嘀咕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娘没了,大喜日子丧着脸,真是仇人投胎。” 田樱桃刚嘀咕完小儿子,田氏就直拍她:“快呸呸呸,你啊你也没个忌讳,避谶知不知!” 秦棒槌刚走出家门没多远,就见到秦有根背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踉跄走过来,陈年麦则在后头扶着女人的背,两个人均是满头大汗的模样。 秦棒槌的脑子里把什么都想过了,本想照着性子怒吼几句侄子,到底怕把自己五十九岁高龄的娘气死,冲到近前才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陈年麦站在一边,秦有根有气无力地喊:“小叔,快扶下姑姑,我没力气了,姑姑这么瘦还怪沉的。” 秦棒槌左看右看,都记不得自己有这么个妹妹:“什么姑姑?” 秦棒槌不接,秦有根也是背不动了,他一抬手就要把姑姑卸下来,多亏陈年麦扶了一把,没叫人直接摔下去,缓缓躺下去的。 秦有根纳闷:“她昏迷之前,她说她叫秦珍珠,找田樱桃,满村不就我祖母叫田樱桃吗?我想着今天祖母过寿我去给她摘樱桃,谁知道在山里头遇到陈年麦,然后就看到——” 陈年麦再听不下去:“第一,你是去我大嫂山里偷樱桃被我抓到了,看在你祖母过寿的份上没跟你计较。第二,这位女娘虽然气弱,但能听见她说她娘叫秦珍珠,她娘的娘叫田樱桃,她不是你姑,是你表姊妹。” 秦棒槌的脸瞬间五颜六色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又抬起来,秦有根捂着头大步就要往前跑:“我不是做贼心虚没听清嘛,赶紧把大姑她闺女驼回去啊小叔,祖母得高兴死!” 秦棒槌扯住侄子的衣领:“回来,不许声张,年麦,路上可有人看见了?” 喊住秦有根,秦棒槌蹲下来又仔细看了看这孩子的模样,他没见过他大姐,这孩子又头脸脏乱得乌七八糟的,也不好武断地凭三言两语说是或不是。 陈年麦摇摇头:“没遇到什么人,不过她情况不太好,喂水的时候还知道喝,应该是饿晕的。” 秦棒槌有力气得很,一把抱起孩子悄悄走了侧门,甭管是不是外甥女,一条性命没道理见死不救。 秦棒槌不忘瞪一眼秦有根,那眼神的意思是:跟上来,回头再跟你算账! 第34章 好戏登场 秦有根臊眉耷眼不情不愿地跟了进去,陈年麦的篮子没拿,樱桃也没摘完,他和秦有根换着才把女娘从山上背下来,这会儿他扭头走回去找篮子。 多亏陈年麦年轻,有得是劲,那樱桃树长得也离山脚不太远,慢悠悠地走回去气已经喘顺,捡起地上的篮子,把秦有根偷的也混进去,加起来是有满满一篮子。 如此够了,提回去就是。 另一头,秦棒槌一事不烦二主,把女娘抱到秦有根房里榻上,吩咐秦有根去打热水过来,顺便把他娘叫过来。 秦棒槌不放心,叮嘱道:“是把你娘悄悄地叫过来,不是我的娘你的祖母,听懂没有?让她安心先过寿。” 秦有根差点就真把他小叔的娘叫过来,冷汗涔涔:“知道了小叔。” 秦有根的娘方氏正在灶下帮忙,外嫁女都在前头陪客,家里的媳妇才在这里干活,家里媳妇多这会儿方氏累倒不累,只是心里气不平,埋怨田樱桃和秦俭偏心,家里男人又孝顺,无处诉苦。 见秦有根偷摸过来,方氏还以为他想偷吃,斩蒸鸡的时候捻块肉塞她儿子嘴里,秦有根立马嚼了:“真香啊,娘,小叔叫你。” 秦有根还想捻一块,但他手刚伸出去,就被他婶一下拍掉:“吃个得了,再吃上席就难看了。” 方氏一听到是秦棒槌找她,也没心情计较这个给儿子出头,她出去洗了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小叔找我干啥?” 出了门,秦有根也不瞒了,小声道:“我刚刚捡了个人回来,好像是大姑的女儿。” 方氏脚一顿,又连忙加快了步伐,失去音信的大姑可是全家人的心结,冷不丁听到有消息,她心里也很好奇,傻儿子又说什么捡回来,秦棒槌那么着急偷偷摸摸地叫她,事情好像不那么妙? 方氏又问:“多大年纪?” 按孩他大姑的年纪,女儿多半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了,不过卖身成奴,婚嫁全凭别人做主,也不晓得他大姑的女儿是奴不是。 秦有根挠挠头:“应该比我年纪大点,她灰头土脸的我没仔细看,但个头和我差不多高,看着瘦,实则沉,背回来累得我腰痛死了。” 方氏冷笑:“吃了家里那么多粮食,一个女娘背不起来,我看你不要娶媳妇了,别人丈夫都背媳妇,你得倒过来要媳妇背,丢人现眼的玩意。” 秦有根不敢吱声,全家宠他惯他,就他娘从小就舍得抽他,当然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个坏小叔,撺掇他爹娘一起抽他,不过犯了次错,哪里就罪大恶极了他小叔太坏了。 卧房门没关,秦棒槌站在门口,见到方氏,他才道:“嫂子,进来说。” 门敞着,秦棒槌被留在门口,他面上老老实实守着门,心里继续大骂他的坏小叔欺负他。 屋里,秦棒槌和方氏说明来龙去脉:“这事当下不好叫娘知道,我给她把了脉,身体没啥毛病,只这样被捡回来,在外头怕是吃了苦,好在底子不错,诸事等她醒了问明再定,只麻烦嫂子给她洗漱换衣喂药,照顾一二。” 小叔子说的话,方氏无有不应的,从前她就把小叔子当半个儿。那天被丈夫甩了一巴掌说她没教好儿子,被小叔子见到了,小叔子好一顿火说他哥子不教父之过,再说他爹,最后她丈夫也挨了他爹打,她很是出了这口气。 又不是她一个人生的儿子,儿子又不随她姓,再说撒个谎罢了,打了儿子还动手打她这个娘,就是小叔子给她出了气,不然她不掀翻屋顶就不姓方。 方氏瞅着小女娘的身量,回房间拿了身才给秦有根做的新衣,现在灶房被占着,秦有根也只能翻出个炉子烧水,不够沐浴的,只能用帕子给小女娘擦了擦头脸身子。 擦洗干净换上身新衣裳,方氏又给小女娘梳了头,待头脸都露出来,方氏把秦棒槌喊进来,让他看看:“这孩子和她大舅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大舅现在是老了,年轻就是这个模样,浓眉大眼的。” 方氏瞧着,这孩子是秦传宗的外甥女没跑了,她身上旧衣服虽然脏兮兮,到底是有七八成新没补丁,经纬密实摸起来十分软和,皮肤白净身上没见到什么伤口,一双手上也见不着什么老茧,料想大姑子这些年过得不算太差。 就是不知道,如今这样子,是否遭遇了什么变故? 这也是秦棒槌担心的事。 秦有根在一边杵着,听他娘说他爹年轻时和面前这个表姊妹长得一样,大惊失色:“我爹那老嘎巴菜,和我这水灵的白菜姊妹长得一样,娘你是不是老眼昏花啊!” 方氏刚掰开外甥女下巴,按秦棒槌的吩咐,把药丸塞到外甥女舌头底下,回头就扯着秦有根的耳朵,在他背上狠打了几巴掌:“没大没小,快给我滚出去,快滚!” 秦有根抱头鼠窜了出去,正正好赶上吃席,他也不跑了,家里位置不够他坐,他就端着碗满场跑,一桌上夹几筷子,吃得不亦乐乎。 戏班子也来了,临时戏台子早提前搭好了,唱戏的正在换装,今儿个预备唱的是一出麻姑献寿,讲的是寿仙娘娘的故事。 麻姑献寿这出戏虽没听过,但寿仙娘娘作为道家神仙,她得道成仙的故事,秦家庄少有没听过的。 陈年麦远远见着了,樱桃也就没送过去,这会儿去了,你送樱桃,主人家拉你吃饭,吃是不吃,倒不如不去。 陈年麦摸了摸怀里的荷包,樱桃不去送,这捡来的别人的荷包总要还回去,人多眼杂的惹是生非也不好,想了想,陈年麦还是先回去了。 大中午的见不到人,提着一篮子樱桃慢悠悠荡回来,陈跛子正要揍人,陈年麦忙把山上的事一五一十和家里人说了,从怎么发现那女娘到怎么把女娘送到老寿星的家。 远处的锣鼓已开场,何氏道:“屋外一出戏,屋内一出戏。你先不要凑过去,等她们家事了,把这个还回去便罢。” 何氏怕儿子卷入漩涡,哪知怕什么来什么。 第35章 忆秦娥 纪秦娥是从家里逃走的。 她爹要把她嫁给一个官,其实是送给一个官,一个和她爹年纪差不多大的官,她不同意,她娘和大娘都不同意,她爹却铁了心。 所以她逃了,大娘和她娘悄悄帮着她逃的,告诉她去往均州府武当县均县镇秦家庄寻她亲姥姥田樱桃。 这一路上,山高水远,她险些逃不回来,她想着,纵使死在外头,也不能回去的。回去她或许不会死,她大娘和她娘在家的日子该过不下去了。 好在,她运气不错,找到了她姥姥田樱桃。 田樱桃听完麻姑献寿,又吃了晚饭,才见到这位远道而来的可怜外孙女,祖孙俩抱头痛哭一回。 纪秦娥讲了自己的姓名来历,就又说起自己的娘,在绣坊里手艺了得,被选中给绣坊主人的女儿当陪嫁,一路向南远走,到了完全陌生的地界。 主家小姐怀孕以后,小姐的丈夫看中了秦珍珠,秦珍珠能有什么办法,就这样生了个女儿,本来是奴隶,后来是通房是妾,但还是个奴隶。 生养后没几年便是人老珠黄,被小姐的丈夫厌弃,终日不是照顾女儿,就是做从前那些织工的活儿,和小姐倒是关系越来越不错,小姐也只生了个女儿,比秦娥不过大一两岁,也被她爹卖给个大官,没两年就死在外头。 家里越来越有钱,小姐却形销骨立,没了女儿,一腔心血尽投注到秦娥身上,可惜,小姐的丈夫实在是不知足,太贪。 有大姊这个前车之鉴在,为了活命,秦娥不得不逃。 田樱桃擦干眼泪,搂着纪秦娥拍着她的后背:“我苦命的外孙女啊,老大媳妇,你去煮碗鸡汤面,用精面,打五个鸡蛋里头。” 纪秦娥感受着来自姥姥的温暖,也是泣不成声。 田樱桃的眼神巡视过一圈,房间里头就她和老头子,还有小儿子和大孙子,加刚出去的老大媳妇。 田樱桃吩咐道:“有根,你出去把着门。老幺,你去把你几个姊妹兄弟都叫进来,其余人在外头待着,先不要凑过来,我们自家人先谈谈。” 秦俭一张胖脸也是绷得紧紧的,大女儿为这个家付出一生,如今在外头眼瞅着受了大欺负,孙女的婚嫁都做不得主,他一个糟老头却什么也做不了,怎么不心灰意冷呢? 他总是梦想着,大女儿在外头过好日子,比他们在地里刨食饥一顿饱一顿要好得多,他没见过做奴才的生活,他家大女儿有手艺不是一般的奴才,可现在事实狠狠给了他震耳欲聋的一耳光。 等到人到齐,田樱桃道:“都跪下!” 田樱桃尖厉的声音饱含哽咽,儿女扑通地跪下,谁也没问一句为什么,连秦俭都扑通跪下,只他没对着老妻跪下,而是对着个木头床柱子。 田樱桃让秦俭爬起来,不要让孩子背负不孝的罪名。 “这是你们大姊的女儿,我对不起你们大姊,恨不得死了,偏偏我这样的恶娘活到了五十九岁,儿孙都孝顺体贴,做了老祖宗。可你们大姊在外头做奴隶,伏小做低,我这颗心滚油在煎。” 秦传宗是老二,他和他大姊最亲,闻言想问大姊在哪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我今天看到你们八个齐聚一堂,一直在想你们大姊,我私心想亏一个孩子,养活八个孩子,谁也不能说我有错,亏欠大女儿的,我来世当牛做马再赔这个罪,都是老婆子我造的孽!” 田樱桃说到这里,使劲用拳头锤自己的胸口,儿女连忙爬过来拉住田樱桃的拳头:“娘啊,你这不是诛咱们的心,大姊我们也是一日不敢忘的。好闺女,你娘在哪儿,我们去把你娘找回来!” 田樱桃就是要这句话,可她并不是想让大家倾家荡产背井离乡去找他们大姊,数十年前,为了八个孩子卖了女儿,数十年后,又要为了一个女儿又折腾八个孩子吗? 她只是想她百年之后,念在她的面上,念在那份亏欠上,孩子们能好好待她大姊唯一的女儿。 田樱桃再次落泪:“你们大姊远在泉州,十万八千里远途,关关难过。孙女,你一个弱女子,世道艰险,怎么来的?” 方氏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回来,见屋里参参差差贵了一地的大姑子小叔子,她道:“快让让,先让闺女吃口热乎的。” 方氏才不管其余人跪着还是站着,这屋里媳妇女婿一个不在,他们老秦家自己的事,她端了汤拿个勺子喂:“都别哭了,先喝口热汤缓缓,大舅娘没煮多少,你饿狠了先吃这么些,垫垫肚子,大舅娘再给你煮。” 纪秦娥两条胳膊也软得跟面条一样,端不住碗,方氏坐着喂她,她红着脸狼吞虎咽。说要面条,但方氏煮了细面疙瘩,做得更快,更适合用勺子扒拉,也好吃好消化。 田樱桃知道方氏是个细心的,就让她喂,自己接着道:“听说泉州靠海,我这一辈子再到不了泉州,等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洒到汉水里,让我的魂魄随汉水而下,去泉州看一眼你们大姊。” 底下跪着的孩子迭声喊“娘”,是不愿意的样子,田樱桃的决定容不得任何反对,她让他们安静:“我照看了你们一辈子,也该去看看你们大姊了。老头子,也不晓得我俩谁走在谁前头,但我要去看老大,你就留在家里保佑子孙吧。” 已是在安排身后事了。 方氏竖起耳朵,心里想着,她阿姑死了去看大姑姊她没意见,只是把阿舅留下来保佑子孙,可算了吧,上头那么些祖宗,谁保佑这老秦家了?养这么老些孩子,俩个老人穷得叮当响,真有祖宗保佑就该让老人活着去看一眼大姑姊,但泉州,哪怕有钱去,她家老人的老骨头也没命去。 方氏在心里又叹了口气,她几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她也是做祖母的人,要是她家外孙女被女婿欺负跑回来,她定要带着一家子去打断女婿的腿的,还是不能远嫁,死也见不到面。 一碗汤面见了底,方氏收拢思绪,老实端着空碗走了,剩下的话她还是不再听罢,心里怪难受的。 第36章 知慕少艾 外头的媳妇女婿见方氏出来,都上前问:“大嫂,咋了?出啥事了?” 里头一阵一阵的哭,撕心裂肺地伴随着喊“娘”声,跟哭丧似的,千万别是老祖宗太高兴直接撅过去了,刚办完大寿家里再没钱办丧事的,死也不能现在死,现在不是死的时候呀。 方氏打眼一瞧就知道这群人什么心思,她都懒怠抬下眼皮,抬手把人打发了:“该还的锅碗瓢盆桌子凳子都洗洗擦擦还回去,实在没事做又不想洗漱睡觉的,就去挑点水拔拔草松松土地,挨挨挤挤在这做什么,家里的事有啥能瞒你们的,急什么!” 看方氏这态度就知道老祖宗死不了,一群人安了心。 门外头早只剩月光,也没啥活要大半夜让他们去干的,那些借来要还的家伙什更早就处置妥了,最后只家里家外收拾了一通,又不敢凑在一起,各自都回房里去了。 来客都走得差不多了,除了田樱桃亲生的俩女儿和各自的丈夫,他们的孩子也没留,早遣回家报信说他们娘得在娘家多留一夜了。 至于田樱桃的孙女们,嫁人的也早早带着孩子丈夫回去了,只没嫁的中不溜的小的在家里。 人散了干净,方氏后知后觉头有点疼,房间不够住啊。 家里十间屋子,田樱桃夫妇一间主屋,六个儿子带着各自的媳妇住了五间,因着秦棒槌住道观他那间叫秦有根住了,家里未嫁的女儿七八个分住了两间大通铺,灶房柴房占了一间,十间塞得满满当当。 这外来的孙女,住哪儿呢?连夜搭个草棚子叫她住吗,别说孩子她姥不同意,就她这个大舅娘都觉得不能够这样,不是做亲戚的样子。 田樱桃也想到这茬,她出来以后,就让秦棒槌把秦有根带走,委屈孙子跟小儿子住几天,家里再起间屋子。 秦有根不肯答应:“祖母,我屋子给表姊住没问题,打地铺我睡柴房都行,我不要去跟小叔住。” 小叔没当道士之前,他们俩住一间屋子,那可真是苦不堪言,几时睡几时起都由不得自己,冬天夏天雨天晴天都要起来做早课,睡觉啥姿势也得被说,打呼噜磨牙还要起来重睡。 压根不是人过的日子。 看来祖母已经忘了他离家出走被小叔找回来毒打一顿的事情,他再也不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子了。 田樱桃没有哄这个孙子:“你还记仇呢?有你小叔管着的那段日子,你多乖多听话,没让家里操半点心,可你小叔不在你就心野了,你小叔还不乐意管你的,就是我不忍心看你不成器。” 方氏听了这话,想也确实是这样,立即去把秦有根的衣裳收拾出来,丢给他让他带去观里换洗。 秦有根捧着身旧衣裳依依不舍得走:“娘,你再给我做身新衣裳呗,我的给表姊穿,我就没有新衣裳了。” 田樱桃知道孙子这话是特意说给她听的,她直接道:“老大媳妇,回头帮你儿子和外甥女一起再做身,用我箱子里的布。” “阿姑,我用不着你的布,明天就做,给外甥女做两身。” 方氏可真愁,扯着儿子耳朵把人拎出去了,又卖力拍打几下:“你是蠢还是傻,你又给你祖母使心眼子,经过上回那事她已经防着你,更别提现在有个心尖上的外孙女。不过是一件衣裳,看你祖母面上给就给了,你表姊穿你件衣裳你都要讨回来,你这不是寒了你祖母的心?你就是不说,你祖母也要给我布,让我给她外孙女做衣裳的,那能没有你的份吗,她不是那样只会伸手的人。” “从前你说我小,老让我穿姊姊们旧衣裳,等到今年姊姊们都嫁出去,再没有旧衣裳给我。我每天盼着,好不容易盼到祖母寿宴给我做一身新衣裳,还舍不得让我穿,说怕寿宴上人多弄脏了,我信了结果你给表姊穿了!娘,你是不是也不疼我了?对,你从小就不疼我!” 不是?谁从小不疼谁啊? 方氏直拍大腿,死孩子! 秦有根哭哭啼啼地走了,秦棒槌看不得他这样,把自己的新道袍给他,秦有根不要,他穿他小叔道袍跟穿裙子一样,他不穿,他跟他小叔说:“我现在最讨厌我表姊,你得排第二了。” 秦棒槌眯着眼问他:“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秦有根打个冷颤,终于消停。 一夜安稳。 陈年麦握着那个荷包,一大早吃完饭就带着牛背着竹篓子出了门,先去田樱桃家里还荷包。 脚步刚近,就见到正在院里站着的小女娘,一张白净的脸,不同于庄里孩子的神情气质,低眉垂目的沉静样子,如诗画一般。 院里的小女娘也看到了他,抬眼看过来,一双含笑的眸子,晨风微凉,陈年麦却突然觉得闷热,脸颊有些滚烫,小女娘的声音清脆:“是你呀!” 那日晕倒之前,她是看清了他的脸的,均州多山,她在山里头第无数次迷了路,饿得不行偷吃着那酸溜溜的又生又涩的果子,连遗言都想过无数回。 左右不过是以死明志之类的,可她还不想死,想死就用不着逃,还好她撑住了,也得救了。 想到自己脑子里的蠢事,纪秦娥也不禁红了红脸,忙走过来:“想着今日托姥姥带我去登门道谢的,昨天多亏你带我回来,你怎么来了?” 一张如花笑颜近在眼前,陈年麦连讲话的声音都小了些:“不用客气,喏,你的荷包,还给你,我捡到的。” 青色的荷包上绣着一丛竹子,纪秦娥接过一看,上头她亲手打的复杂绳结都没有变过,知道陈年麦没有打开偷看,心里的感谢更添几分。 当他的面就解开荷包,拿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金珠,正要当谢礼送给眼前的少年,却不料那少年已走远了,只留个背着竹篓子的清瘦背影。 悠扬的竹笛声再次从远方传来。 原来朦胧间听到的笛声是他吹的。 田樱桃看外孙女站在门口,问了句:“娥姐儿,谁来了吗?” 纪秦娥这才想起来,她忘记问他的姓名了。 第37章 选婿 夜里,田樱桃躺着翻来覆去,要是这样秦俭还能睡,偏她一生闷气就掐他的肉,他和她有仇不成。 秦俭揉睡不成,坐起来问她:“老婆子,明天还要下地,你不累吗?” 田樱桃拿大巴掌拍他:“就你心大,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你这身肥肉什么时候能掉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孩子多孝顺多富裕,把老爹养成这样!” 她一想到外孙女的事就愁得不行,吃也不香睡也不香。 昨儿晚上就一夜没怎么合眼,旁边还有个老头子在那里打呼噜,心里更是火烧一样。 田樱桃道:“外孙女她爹多半是找不过来,她爹不知道咱,她一路也谨慎小心,咱们大女儿也不是个笨的。但万一呢,事就怕个万一,还是嫁出去绝了她爹的念头为好。可她怎么偏偏看中陈家那穷小子,今儿个问我陈家小子定亲了没,还问我那小子叫啥名。” 秦俭打了个哈欠:“陈家那小子咋了?穷了点,我娶你的时候也是一穷二白,我们俩不也盖了十间大瓦房,养活所有儿女,不过要叫外孙女少生几个,倒不是养活不起,太累了。” 田樱桃大骂:“谁问你这个?还没成亲,定亲都没,你就管到外孙女生几个头上去?你也看中陈家小子?” 夜里安静,又在家里,怕纪秦娥听到多想,田樱桃声音压得低,小声骂人难出气,她只好一边骂一边用手掐老头子那肥肉。 秦俭挨打的经验十分丰富,愣是没让老妻掐到几下:“村里和外孙女同龄的,也没几个,该娶妻的都娶了,没娶的大多也定了亲。陈家二郎好像叫什么陈年麦,他家就是穷了点,但这家不差。他娘他祖母都是护短的对媳妇好,你也见着了。他爹又有手艺也护媳妇,他娘都不下地的。他家人口少,大哥会读书大嫂有钱,他自个儿也是勤快人,半大小子一个,天天看他在外头干活,我们家孙子和他一般大还整天到处玩,嫁他不错。” 秦俭分析了一通,见田樱桃一脸深沉没说话,心里也一惊:“你该不会是想让大孙子娶外孙女吧?” 田樱桃仍沉默着,秦俭知道自己猜中了,大摇其头:“那可不成,孙子被宠坏了,让孙子娶,你死了以后还怎么去见大女儿,没得脸哦。” 田樱桃面色难看:“我们有根比那陈年麦差哪里去了?不说家底,他爹娘也能干,勤快,又怎么不护短,不护短还有我这个姥姥在,外孙女也不能吃亏。那陈年麦娘不下田爹是个跛子,家里压根没几亩田,别说还有个老婆子带着个小拖油瓶,他大哥读书更是个无底洞费钱得很,拖累他一家子和香莲就算了,娥姐儿怎么能跳那火坑。就是相貌身材,我们有根也不差在哪儿。” 秦俭气笑了:“选婿莫选田园,你说我胖,我看你才是猪油蒙了心,就我们孙子比陈年麦那小子,你还能比个平手。我们家是没分家,分了家你看,指不定还不如他家。再说,你能护外孙女一辈子吗?等我们死了,他爹娘再死了,他一个人照顾外孙女,你能放心吗?死你也闭不上眼吧,三岁看老,咱们孙子就是个懒汉。” 老夫妇就秦有根和陈年麦到底谁更好这个问题,大战三百回合有来有往,最后秦俭被揍得摇白旗结束:“就非要在他们俩个里头选吗,换一个呢?” 这茬提了还不如不提,田樱桃这下子彻底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把外孙女的婚事列了一二三四五出来,第一就是不能嫁别的村子,她不放心。 有了第一条范围就小多了,又计算起年纪来,外孙女刚及笄没多久,外孙女婿年纪要相仿,不能小太多让外孙女嫁过去当娘照顾外孙女婿,也不能比外孙女大太多,那样容易比外孙女死得早。 这下范围又缩得更窄。 因着外孙女是逃家出来的,家里情况不明,要嫁给个好人家,那种太穷的家风不好的,也不能选,太好了就也不看了,攀附上去没个意思,还是要和她田樱桃家门当户对。 思来想去到了这个地步,陈年麦那小子始终在田樱桃的选项里,确实条条框框符合,这还不说他救过纪秦娥,纪秦娥眼瞅着对他也有点想法。 等秦俭睡醒,田樱桃一张憔悴的老脸凑过来:“老头子,你说陈年麦他家能同意吗?” 这倒是,说一千道一万,万一他家不同意呢,毕竟这桩婚事总有个隐患。 陈年麦还不知道,田樱桃带礼上门来探他们家的口风来了,他正在家里给牛棚大扫除,再点艾草熏牛棚。 牛怀了孕,牛棚不干净,夜里蚊子虫子齐飞,咬得牛睡不好,白日里出去放,都不爱吃草,不是往水里钻就是往地里趴。 陈年麦在牛棚里忙,何氏跟陈老娘在蚕室里忙,家里蚕养了这么久,已经陆续在结茧,蚕茧一波波成熟,她们忙着煮蚕缫丝,织宋都跟着打下手。 至于陈跛子,按秦香莲的想法在琢磨着改进织具,有一件改良后的机器果真得了成果,更是一头扎进去,整日都在屋子里琢磨图纸。 田樱桃上门只见到了打着扇子哄孩子的秦香莲。 陈跛子给孩子们做了张有护栏的竹床,这会放在葡萄架子下头。孩子们已经四个月了,脱胎换骨般,能滚会爬,甚至还认得她这个娘,见到她会拍手要抱抱,给秦香莲稀罕得不得了,全然忘记了最开始的头大如斗。 秦香莲见田樱桃四处打量,没有开口,于是问道:“三奶奶上门有何事?” 田樱桃将手里的竹篮子往石桌上头一放,端起秦香莲给她倒的茶,牛饮而尽,纳闷道:“这是啥叶子,又苦又甘的,还有股子清香。” 秦香莲客气地道:“茶叶直接泡的,家里爱这样喝,三奶奶喝得惯吗?喝不惯我去泡壶蜂蜜水过来。” 田樱桃摆摆手:“茶叶金贵,你给我喝这个我还挑什么?来给你们家送礼的,你家二郎救了我外孙女,早该来的,这些昨天去镇里买的。” 竹篮子上盖着块布,秦香莲也不翻,只接过来搁在一边,默默看着田樱桃,她那脸上一句话也藏不住,明摆着有话要说不是单单为着送谢礼特意来的。 而且,哪有道谢不带着正主一起的?她外孙女却没有一起来。 第38章 铩羽而归 田樱桃见秦香莲这样的神情,像那日般仿佛直看到她心底,吞吞吐吐旁敲侧击的心思歇了,解释一句。 “我家寻回来的的外孙女昨夜病倒了,刚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说是水土不服,不然我定要带她登门的。等她病好了,我再带她来谢一回。” 说完便问何氏在哪儿,如若秦香莲照顾孩子脱不开身她自个儿去寻。 秦香莲见孩子们自顾自在玩,收回逗孩子的扇子,对三奶奶道:“二郎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重谢的,我阿姑这会儿本不得空,可三奶奶似乎另有要事,我这便去帮你唤她来。” 话里的意思转了又转,田樱桃的心跟着七上八下。 秦香莲快步去了里间,何氏没放下手里的蚕:“不知道她来做什么,道谢何必见我,该见二郎才是。” 何氏不喜田樱桃,陈老娘道:“你养的儿子做好事自然要见你,你不想见她,我去见见她,看她到底来干啥。” 陈老娘往外头去了,秦香莲接过陈老娘手里的活,叮嘱陈老娘帮着看顾几眼孩子,又对何氏道:“阿姑,我瞧着她似乎是有求于我们。” 何氏猜测道:“大约是让我们家不要声张,免得坏了女娘的名声。可我们家谁有空出去说闲话,日日忙得紧。” 秦香莲于是旧事重提:“请几个帮工吧?家里这许多茧,眼瞅着都要养成了,又要开布庄也需要织娘,孩子那边牲畜那边也是离不开人。我倒还好,阿姑,你的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织宋在一旁打了个哈欠。 秦香莲指了指织宋:“孩子也跟我们受累,夜里都睡不好。” 织宋无辜解释:“姊姊,我不累,夜里没睡好是被蚊子咬的。” 何氏倒认真想了会儿:“旱情越来越严重,现在雇人要不少粮食银钱,若旱情再严重些雇人更便宜,家里的蚕茧我们还顾得过来,请人再等等。” 曙光在望,不急于一时,秦香莲也没有趁热打铁。 屋里专心干起了活,外头陈老娘对上田樱桃,上下打量一番,她也是猜测田樱桃提礼上门,除了感谢以外,还想堵住他们家的嘴。 这会儿见田樱桃面上全不如过寿那日精气神饱满,眉宇间神采尽败下来,令见者无不联想到风中之烛。 陈老娘难免有些同情和感慨,问:“大妹子,你外孙女那事我们家不会到处说嘴,倒是你,咋回事,为这事几夜没睡了?咱们年纪大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操心太过损伤寿数。” 被陈老娘这么个泼皮老太婆一关心,田樱桃心中是酸涩难言,看看这泼婆子都知道关心她,连那声总听不惯的“大妹子”都有些顺耳了。 田樱桃一抹眼泪,话也开始讲得中听起来:“别提了,夜夜都睡不着。你们家的人品我晓得,你既然说了我也信你不会往外说。我这心里头憋屈得很,一些事必要说给人听听的。” 陈老娘做洗耳恭听状,田樱桃把话说了一半,没提什么官不官的,只说外孙女的爹不是个东西,这会她做姥姥的要亲自为外孙女选婿。 说到外孙女的爹不是东西这里,陈老娘和田樱桃特别有共同语言,俩人一起骂外孙女的爹,倒是默契的没提里头的细节,只把这辈子知道的脏话全骂了一通,方才尽兴。 骂完以后,俩老太相视一笑,竟然真有了几分老姊妹的味道。 陈老娘又道:“你该学学我,让你外孙女也变孙女,我家织宋,我孙媳妇娶的小字随我姓陈,你家秦娥倒更方便,只丢掉那个姓便是。” 被陈老娘这么一启发,田樱桃便道:“我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娥姐儿也大了,不像你家织宋还小全听你的,也该她自己拿主意的。” 外孙女要叫秦娥,大孙子岂不是毫无机会了,本姓家人可不能通婚。 陈老娘也不是硬要人家改名换姓,说到这儿也换了话题,讲起婚嫁的事:“我们家二郎年纪也不小,托了秦村长的大儿媳妇齐氏在看,她虽不是媒婆,但谁家的事她都了解,人也热心肠。你们家外孙女,可托了媒人在寻摸?” 田樱桃定定的看着陈老娘,陈老娘会过意来:“你是看中我们家二郎了?你看孙子的眼神不行,看外孙女婿的眼光还真是不赖。” 这叫什么话?这老婆子! 田樱桃强压着自己不发脾气,脸色还是有些恼羞成怒,她可没看中,是她家老头子和她家外孙女看中。 陈年麦不知外头在说什么事,干完牲畜棚的活儿,带着身脏污走出来,见到田樱桃坐外头招呼也没打,直接把头扭过去,他可记得这老太婆欺负他大嫂,大嫂人好不记仇,他心眼可不大。 田樱桃脸色越难看,陈老娘就越想笑,等陈年麦拉着车天然肥料走了,她大笑道:“看吧,我们家二郎可是个顶顶好的孩子,这么讨厌你,还救了你外孙女,想要他当孙女婿,瞧他榆木脑袋一个,不容易呀。” 田樱桃再不装了:“易不易的,你们家不愿意?我家外孙女天仙下凡,织布绣花样样顶尖,若不是家里爹犯浑,轮不到他挑!” 田樱桃怒气冲冲地回去,还不知道自己已中了陈老娘的激将法,这门婚事陈老娘是不看好的,扭头就将这事告诉何氏,何氏听了也觉得拒绝得好。 田樱桃家里人口那样多,又是不讲理的人家,一个不好欺上门来,她家二郎娶外孙女哪里是什么好事,不说挑个十全十美的,至少要能处得和和美美的,怎么也不能是这户人家。 何氏道:“帮归帮,没道理把一辈子都帮进去,庄子里那么多儿郎,她一时兴起,不必理会。” 因着那日上门闹事,田樱桃早连累着败坏了何氏对纪秦娥的印象。 秦香莲听着那女孩叫秦娥,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三奶奶的大女儿,在外头如何悲伤凄凉,是否夜夜望月思乡难眠,才给女儿取了这么个名字。 忆秦娥,萧声呜咽。 第39章 静候 陈年麦忙完家里的事,吆喝着村里一群相熟的半大孩子明天一早进山摘果子,这些日子也正是山里水果成熟的时候,也是时候摘了去镇上卖。 今年年景不好,水果也是山里重要的出息。 樱桃、桃子、枇杷、杨梅,往年数之不尽的,今年倒因着干旱,都结得少了,桑椹原就不是爱结果的品种,今年更是只长叶子了。 陈年麦按往年的雇佣价格,他发筐子,按一筐十文钱来算,一筐约莫半人高,是半大小子能负担的重量,中途不许偷吃,摘完每人可以用小筐装一筐水果回家吃,约莫是一两斤的样子。 因着秦香莲家年年都有这个规矩,为了赚钱,村民将孩子们管得严,加上常在巡山,少有进山偷果子的,也就那个秦有根。 秦庆霞也难得出来透口气,她最近在家里绣嫁衣,今年秋税后她就将出嫁,除了绣嫁衣也就做做家里的活儿,很久没时间出门了。 等秦香莲家开始摘果子,骙骙来喊她一起,她才终于有合适理由出门。 光齐婶子家俩房来六个孩子,只规定了十岁以上才算工钱,小的们都可以帮大的摘,但并不单独计工。 秦有根家也不好不喊,只不喊秦有根,他家八个妹妹都是来的,大的干活小的也跟过来玩。 纪秦娥也被家里姊妹一起带了过来,她跟在人后头,陈年麦在最前头,忙起来也就没瞧到她。 另其余人家,因着家里养了蚕,正是缫丝的季节,还有那地里粮食的事,别人家里人手也不够,只零零散散一家来一个两个。 毕竟这会儿水果还没到丰收期,有这么些孩子也很够。 陈年麦从怀里掏出个本子,将在场孩子的姓名写下,递给织宋:“小妹,你在这儿点数,家里教过你,还记得吗?” 织宋点点头:“名字后头写正字,我知道的,一筐写一笔。” 山不高,又常有人进山,水果树也是四季打理,没有什么猛兽,孩子们四散而去,只叮嘱几句注意脚下,不要被毒虫咬到。 孩子们都是山里水里长大的,也自有一套自己的小心。 秦骙骙也跟着自家姑姑们去采果子,只有织宋一个人在原地,大家回来还慢,她也不闲着,一个人乖乖在原地拔起了草,人吃的牲畜吃的各放一边。 秦有根知道大家去摘果子不喊他,本来是想偷遛过来的,被秦棒槌拉住:“观里也有不少果树,你现在算是半个道童,一起去摘。” 道观不给钱,大家都为自己干活,也一样卖力,只是秦有根偷吃一个就挨一下,他苦着脸干活,发誓以后去偷果子小心一些不要被抓到。 陈年麦打了个喷嚏,他觉得一定是秦有根在背后念叨他,他可不管那些,他是不会再叫秦有根的。 秦庆霞和陈年麦离得近,陈跛子在果树林里搭了几处梯子,果树已经尽量压低了长势,但总有高一些的,他们年纪大些的孩子便在梯子上摘高处的。 秦庆霞听到喷嚏声,左右看没什么人,搭话道:“陈二郎,你有喜欢的女娘吗?你喜欢什么样的?” 陈年麦心里浮现出一张笑脸,没有回答,反问道:“霞姊姊,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秦庆霞便道:“你娘过来找我娘,说要给你寻门亲事,你不知道吗?” 半大孩子们之间的沟通就简单直接多了,没有大人那许多的忌讳,想什么直接问就是。 陈年麦手上继续摘着果子:“听说了,全凭家里做主。” 秦庆霞顿时恨铁不成钢:“家里做主,家里也想你娶个合心意的。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吧?喜欢就是非她不可,你要娶了别人也会天天想着她的,她不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开心,吃饭都没滋味,就像我大嫂那样,我大哥的事你知道的,哼,我看他不配嫂子的喜欢。” 陈年麦沉默片刻,一句话把秦庆霞堵了回去:“霞阿姊,你说的这个喜欢我目前只能代入到我娘身上,我小时候见不到她就会哭,当然现在不会了。” 他家里这般情况,娶谁都是拖累谁,喜欢吗?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只知道干活,终日都是干不完的活,这样怎么照顾一个女娘呢? 纪秦娥听到陈年麦这话,在树下暗自偷笑,她早就走到这附近来了,只上头的俩人摘果闲话都专心没发现罢了。 陈年麦摘完下来,和纪秦娥对了个正着,纪秦娥冲他笑:“陈二郎,偷吃一个不过分吧?” 陈二郎十分耿直:“只吃一个,你就悄悄的吃,别告诉我,但你告诉我就是不行,大家都会偷偷吃几个的。” 就是刚刚,秦庆霞当他面塞了一个嘴里,他也只当没看见的。偏偏这外来的女娘要问,让人为难。 纪秦娥笑得更开心,认真地道:“我从前叫纪秦娥,来到秦家庄我决定叫秦娥,我今年十六岁了,应该比你年纪大,你可以叫我娥姊姊,也可以叫我娥娘。” 陈年麦古板正直:“女儿家的大名不可以随意告诉旁人的。” 纪秦娥点点头:“我只告诉你,我的救命恩人,陈二郎。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陈年麦如木头般:“陈年麦。” 秦庆霞再忍不住,一头扎到两人中间:“哪有那么多规矩,快点摘果子。” 傻小子,魂都要被勾走了还说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拎着几小筐水果到了家,秦庆霞就找到了她娘,一番转述,让她娘知道什么叫郎有情妾有意,什么叫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齐婶子直说她没规矩,教她:“男婚女嫁哪里是情投意合就能够的,那是两家人的事。不说旁的,你愿意你妹妹嫁到陈家去吗?还是说你愿意你弟弟娶你三奶奶家的闺女?” 秦庆霞歪理也多,抢了她娘和嫂子手里舀水的瓢一凑合:“那不正好,一个家里穷,一个家里坏,一个葫芦锯的两把瓢,正好一对儿,真真是般配。” 二女儿和香莲同年生的,还比香莲大几个月,行为处事全不如香莲稳重,大抵是她这个当娘的宠爱太过,养出个没规矩的野猴子。 齐婶子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劈手夺回瓢反轻敲了下女儿额头:“你要嫁出去在婆家可不许再这样浑,这不是你一个未婚女儿该插手的事。” 虽然她觉得女儿这话,竟然也有分毫的理,这两家的亲事,都不好结。 一个父不详娘是个奴隶的外来闺女,身世都不清白。一个父是跛子娘偏心老大的穷家老二,也是秦家庄的外来户。般配,不般配,都有一番道理。 现俩小的愿意,两家人不愿意。 第40章 龙舟赛 摘了果子就要去镇上卖,陈年麦提前和无尤观约好要一起进镇里的,谁料张征已经定好了买家,是从前的信徒,在镇里开了几家货店脚店。 只是一口买下,价格上就没有那样好了,但又实在是抽不得空,还不能保证自己亲去就能卖出去,便宜就便宜点,给张征带去了。 回了家,陈年麦也是同秦香莲道:“山上不能没有人盯着,不止我,爹现在也不得空。从前山脚还有瞎了只眼的老猎户在住,谁进去山里都逃不过他的独眼,他也会帮着巡山,要不要再寻个人守山。” 老猎户无儿无女也无甚亲戚,秦员外见他晚景堪忧,便请他住在山脚小屋里,只需抽空帮着巡山护林,秦员外一年就给四季米面衣裳,银钱半两,算是养老。 可老猎户死在秦员外前头,秦员外给人送终,没过多久就也去了。 秦香莲便问:“你可有合适人选?” 陈年麦挠了挠头,这样的人难找,老猎户那是天时地利人和,再有这样的选择怕是难。 秦香莲见他想不出,解释道:“我现在有俩孩子在身边,又自己种过田,知道生活的不易。庄子里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山里的柴草野物大家愿意去取的,只要不浪费,取多少也好,我们自家尽够的。若有那些拿我精心照料的东西去换钱的,才管一管,其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前那老猎户,也是这样的。” 陈老娘在旁边听了个清楚,她暗自想孙媳妇果然是个大手大脚的,任人进山人能把山搬空,但又果然是个心善的,见不得旁人过得凄惨。 可二郎说得也没错,山上的事,确实得有个人把关。 陈老娘的想法在心里过一遍,道:“我看隔壁那个村长秦老头就适合干这事,倒不要他亲自去,他去寻个人来,再与村民说说利害。谁又能不愿意去守山?这可是个好差事,我就是家里活计干不完,否则我也乐意去,就家门口走走赚半两银子!” 陈老娘也是一手借力打力。 这事便这样定下来,秦香莲想着抽空去找秦老头谈谈这事。 傍晚,张征牵着牛,拉着空车过来归还,将卖果子的钱给陈年麦,当面点清,又问陈跛子在不在家。 陈跛子被二儿子喊了出来,问:“观主有何事?” 张征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武当县要举办龙舟赛,我们镇上须得出两支队伍,选拔日将近,镇上把选拔地点定在了沧浪洲旁边,因着刚清了河道。武当县的大道观都去,无尤观也得去,想请陈匠人帮着修缮下观中的龙舟。” 武当县的龙舟赛盛会还有着来自道观和道教信徒的赞助,均州的道教兴盛由此可见一斑。 陈年麦刚把卖果子的钱给了秦香莲,现在家里是秦香莲在管钱,就连陈老娘那样抠门计较的老妪,也心悦诚服,将手里的钱都交给孙媳妇。 秦香莲起初不要,推拒不过,陈老娘实在是真心给她,她也就收下,还在家里记了本账簿,虽然大家都文化有限看不明白,但秦香莲还是这么做了,陈家人只有更愿意。 这会张征掏了钱要付他修龙舟的款项,陈跛子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观主太客气,还没见到龙舟呢,兴许只用涂层桐油,不用给钱。” 陈年麦没管他爹,热切地问:“观主,你看我怎么样,今年我能报名了吗?” 去年张征说弱冠以下的,不在考虑范围内,今年说不定变了呢,他也很向往龙舟赛啊,武当县的龙舟赛在整个均州都是出名的精彩好玩。 张征正经看了眼陈年麦,比去年黑也比去年壮,是有点牛劲,但到底才十三岁,身量不足还是少年模样,顶多算头小牛犊,参加龙舟赛还是不够的。 张征无情拒绝,陈年麦失落至极,依旧不放弃:“观主,真的不行吗?” 张征不想打击小孩,但陈年麦颇有些不见黄河心不死的意思,他于是道:“你冲我打一拳,什么时候我接住你的拳头后退半步,你就可以参加了。” 基础的武术,无尤观也是有教的,陈年麦当即扎出个马步,一拳蓄力挥出,张征抬抬手,那拳头落在他掌心,他连衣角都没动半下。 倒是陈年麦手抽筋,像是打到了一堵墙,直叫唤:“痛痛痛——” 陈跛子一巴掌把儿子呼旁边去,笑道:“辛苦观主帮着卖果子,回来还要哄孩子,现在时间还早,我就跟你去瞧瞧龙舟的情况,明日也好带工具上道观。” 陈跛子随张征走了,打算先去找秦老头,也在庄子里选些壮丁,观里的壮年道士还是不够的,参赛龙舟标准一支须得二十二人。 陈年麦则跑进屋子里宣布了这个好消息,织宋是没见过龙舟赛的,她问:“龙舟赛是什么?” 秦家庄年年有龙舟赛,陈年麦是看着大家划龙舟长大的,他介绍道:“龙舟赛大都是壮年男子比赛划船,听说民风开放的地方还有女子龙舟赛,都是妇女参加,我们这里还没见过。” 秦香莲也见过,她补充道:“战国时期楚国有位诗人名叫屈原,于端午节投江,楚国人划船打捞屈原,后来演变成竞渡的习俗,也有驱除水患瘟疫,祈求风调雨顺的意思。” 今年旱情严重,龙舟赛的规模必定空前绝后。 织宋追问:“屈原为什么投江?” 秦香莲卖了个关子:“这个问题就留给你去寻找答案,等端午节过完,你再告诉姊姊屈原为什么投江。” 织宋答应下来,又与骙骙道:“骙骙,你知道为什么吗?屈原肯定也跟我一样不会凫水。” 骙骙想了半天:“我也不会,祖母说教我,一直没空,我回去催催她。不会凫水就不要投江,对不对?那就不会被淹死了。” 织宋恍然又困惑:“所以他投江是因为不想活了吗?小孩都不会往水边去,他还是大人。” 龙凤胎也参与进姊姊们的讨论里,扶着竹床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嘴里跟着叽叽喳喳的说些听不懂的话。 织宋顾不得其他了,大喊:“姊姊,快来看,他们俩站起来了!” 全家都跑过来围观两个孩子,他们也不害怕,站得越来越有劲,几次要倒又都坚持住了,还是何氏让把孩子扒拉躺着,月龄太小不宜站立,别伤了关节。 第41章 竞渡 汉水干涸,秦老头也陆续带领村民将露出的河床下凿又向两边拓宽,又将下流处收窄,整出副葫芦口样式,一看就知适合赛龙舟。 均县镇这回有两支龙舟的名额,十里八乡的村子俱都报了名,想着到县里去凑个热闹,幸运得些奖金,或再幸运些被哪家老爷看中聘去做个护院,也是一个挣命的好活计。 河边有搭来给村民们挖河道累了休息的草棚,更方便远道而来的选手,连火灶都有几口,现场便煮上鱼汤,下过河比完赛回来喝几口驱寒裹腹。 至于看热闹的观众,自有心眼灵活的村民,挑了担子过来贩卖吃食。 秦家庄离得近,自然占尽地理优势,陈年麦将几色鲜果洗得水灵灵放在小而美的竹篮里,整整齐齐地码好,看着就消暑解渴,带篮子重两斤的鲜果只要十文的好价,销得很是不错。 就是可怜陈跛子手搓出火星子,到底编不出来那许多竹篮,好在果子也就那些,山里头熟的卖过几回,也没有那么多可摘的,陈年麦卖完手头的便一心只等龙舟赛开始。 均县镇为首的乡绅家族姓涂,自诩是上古涂山氏后代,家族里也出过进士,年年修族谱修祖坟用心极了,巴望着多冒几回青烟,家族能更上一层楼。至于镇中其余事情基本上做甩手掌柜,只管撒钱,不参与具体事宜。 涂氏一族在武当县内都是一方豪族,是实实在在能被称一声员外的,方才家仆来买果子,直接给了一块银子,抬走两大筐果子自行去洗去分,出手阔绰,讨价还价都省了。 这次龙舟赛,均县镇原有三支队伍的名额,其中一支直接让涂员外截了去,好歹是留下两支。 涂家此番只为凑热闹而来,龙舟赛的具体事宜早交给了各里正又分配给各村,因此能见到涂员外端坐悠然喝茶吃果子,而其余人奔走不休的场景。 镇上的杂耍班子今日也来凑热闹,镇上有钱人家不多,却也不少,好不易齐聚在外,哪能不过来赚钱。 秦香莲牵着织宋,一路目不暇接,耍猴戏的顶碗的舞长枪的应有尽有,待走到河边上,陈年麦早占了个好位置,放眼望去,秦香莲不禁感慨一句民风彪悍,半点不保守。 那些精壮男人赤膊上阵,露出古铜色肌肉,头发束紧,各自在额头上系块布巾子,上头写着字,分明了各支队伍。 河两岸的大姑娘小媳妇不错眼的看,一会儿讨论这个胸背健壮一会儿讨论那个胳膊厚实,间歇还能听见几句不太入耳但格外引人注意的荤话。 秦香莲的眼随着她们的讨论声一个个地看过去,最终落到了张征身上,对比其他人,他保守得出了奇,穿一件无袖短衫,下头裤子也是规矩落地,并没有像其余人一样挽起来。 但他做这打扮,更是惹人注目。 这一个大镇子,正年轻有力的男人大都在这儿,并不乏长得好看的儿郎,偏他站在那里别具一格,也不在意周围人的谈笑打量,怡然自得极了。 孩子都几岁的的猛汉被指红了脸,他一个年轻未婚道士,施施然镇静。 织宋问:“观主怎么穿着衣服?” 来的路上织宋就问为什么有人不穿衣裳,羞羞脸,秦香莲给织宋解释大家怕被水把衣服打湿,也怕出汗多中暑,才不穿上衣的。这下见到一个穿着的,织宋可不又问为什么了。 秦香莲答:“总有些人害羞些。” 秦老头隔得不远,听着秦香莲哄小孩,没说什么,他那小师兄哪里是个害羞的人,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的,穿衣服多半是日头太烈,怕把自己晒脱皮,最是会爱惜自己的。 赛前发言这事,竟然是从北宋就有了,等那大鼓声响起众人安静下来,涂员外就开始勉励选手,顶着太阳叽里呱啦讲了盏茶功夫,不知道口渴一般,底下人热得流油,也是煎熬。 待涂员外终于讲完,选手观众均是迫不及待,河面上已排列出两条整齐龙舟,十多条队伍抽签比赛,因着河面不够阔水不够深,只好一比一,如此轮回最后比出两支优胜者。 第一轮,秦家庄的龙舟抽中了与齐婶子娘家的村子比,齐婶子娘家多得是采石匠,报出队名就有外村人唱衰。 娘家姓齐,婆家姓秦,齐婶子公正说话:“哪个没见识的说力气大就能赢龙舟赛?秦家庄人毗水而居,水上的功夫不要小瞧,这局必是五五开。” 众观众一番讨论,比赛还没开始,已争得脸红气粗,等开始了才安静,伸长脖子用眼睛去追那龙舟。 第一轮倒真如齐婶子所说这般,秦家庄一船人都擅划船,在河面上的默契度配合度更远胜一群采石匠。掌舵的张征将节奏得把控得恰如其分,鼓声敲出了兵戈破阵的味道,很是催人兴奋。 反观齐姓队伍,力气大,划拉起的水花有人高,开始有些不熟悉水性船性,几下以后也是猛猛追赶上前,与秦家庄的队伍齐头并进,几乎分不出先后来。 胜负难料,秦香莲屏息捏着一把热汗,按捺不住要喊出“加油”二字,只是现场有人比她劲头更足,抢先扯着嗓子大喊:“秦家庄秦家庄!” 两岸乡亲都各有支持的队伍,一时秦齐迭起不绝于耳,更添三分热闹,将比赛推上了新的高潮。 最后秦家庄险胜,休息一轮。 选手们被围住送花,其余选手大都已成婚或有亲眷,自有家里人关照,不比张征孤家寡人。乾道们不好上前,齐婶子便挤进去,扒开那些围观的大小娘子,将怀满野花的张征解救出来,给他布巾子擦汗,又给他打鱼汤泡饼子吃,让他好好休息。 张征的胳膊都还冒着热气,肌肉鼓胀着,众女娘只能干看着,织宋和骙骙却仗着年纪小,一人戳一个臂膀,惊讶地道:“蚯蚓一样的筋,在跳!” “真的诶!为什么呀?” 骙骙和织宋两个孩子十分专注,张征也没阻止,静坐着,目光落在孩子的发顶,一派老成慈爱的神情。 有些女娘见俩孩子如此,都恨不得再小些年岁,好摸摸张征的胳膊,感受下在跳动的脉搏筋脉,平一平心跳。 待傍晚龙舟赛结束,不少村民倒了嗓子,跟陈老娘驱蝗的情境不遑多让。 第42章 再施援手 赛况精彩热烈,但结果却让秦家庄村民们稍微有些失望,他们庄子的队伍落选了。 因着今年都忙着修河道挖水库,压根没空像往年一样练习配合,要仅如此兴许还能得个第二,偏偏第四轮的时候对方的选手脱力落了水,秦家庄见对方似乎溺水无法自救,他的龙舟若不停,影响救援的村民救人,耽搁不起。 对方感念秦家庄的善举,提出再比一轮,但秦家庄村民的心气已落,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都第四轮,万一自己这边也有人落水就不好了。 往年也有龙舟赛出过事故,大家拒绝再比,有这一遭热闹今年端午也不算白过。 比赛结束后,秦老头见秦家庄村民还是有怅然若失的,没被选上也是早就料到过的结果,无论结果,夜里都会再办篝火晚会,让大家再玩一玩,乐一乐。 镇上和其余村子的都回去了,只剩下秦家庄村民们。 天还亮着,秦老头指挥大家去水里摸田螺捞河鱼河虾,还有人结伴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野物好抓的,或者挖点野菜来,也凑一盘子。 秦香莲家就没继续留在河边参加篝火晚会,她们家昨天就商量好今天吃什么,一家人都很期待。 陈年麦是会凫水的,日头落下许久,湖水已经变阴凉,他在岸上活动一番,才钻入湖里,他打算抽一些藕带子回来吃,还有白日里下的笼子,里面大概也不缺鱼虾。 他钻入水里,从淤泥里挖出够吃两顿的藕带子,就取回笼子,在湖里洗干净身上泥巴,提着回了家。 藕带子是初生的荷叶杆,是嫩甜脆生的滋味,但离水后老得很快,难以保存鲜味,故只在水网密布的地方常见。 到了家,将笼子里的收获倒出来,里头几条鳝鱼,一堆小鱼小虾,还有青蛙和田螺。 织宋围着桶看,陈年麦将脖子上挂着的长虫摘下来,吓得她大退三步,眼看要哭,陈跛子见了又是大巴掌拍陈年麦:“还不快把这玩意拿着出去收拾!” 陈年麦颇为嫌弃,提着长虫道:“织宋,你胆子真小,这都是死的,等它炖出来你就不害怕了,吃着可香。” 织宋捂着眼睛:“我不吃。” 陈年麦被陈跛子一把推了出去,连着那长虫和鳝鱼,一桶鱼获,一起交给他提出去,自己则去打一桶水带出去。 井绳要放得更长了,陈跛子将眉头皱紧,忧心不已,最后边叹气边提着桶水出去了。 长虫处理好炖汤,很是温补,鳝鱼和蛙则一起红烧,至于那些长着大钳子的虾,加大料爆炒再炖煮片刻。 晚饭还是喝粥,各色的豆子小米大米同少得可怜的腊肉一起,午饭做完就装起来丢到灶里用余碳煨着,这会拿起来一看豆子开花,米粒流油,温度正好。 比起杂粮其余的做法,这粥虽然略微耗些柴火,用的粮食却少很多,也好消化吸收,也是香莲能吃下的口味,所以何氏常这样做。 吃过晚饭,各自洗漱睡下,陈年麦却还不困,跟爹娘报备一声,出门下笼子去了,今日吃的虾大嫂让放了点茱萸,吃起来味道格外好,于是趁月色,他又出来下笼子,打算明日再吃一回。 下完笼子,篝火晚会还没结束,火光处还传来热闹的歌声,陈年麦溜达过去,见在场已没有几个老人小孩,大多是青壮男女,正脉脉对唱。 气氛有些奇怪,陈年麦不懂那叫暧昧,下意识不太想过去,沿河走了。 走到一半,他就见到纪秦娥独自坐在河边,她抬头望着月亮发着呆,陈年麦顺着她的眼神往上看,没有明白天上有什么好看的。 纪秦娥在想她姥姥田樱桃对她说的话,又在想她娘秦珍珠和她大娘,仰着头脖子直酸才低下来,低头下的瞬间泪吧嗒吧嗒落在身上,可怜极了。 陈年麦见纪秦娥流泪,莫名有种见他娘流泪的感觉,很不愿意见到,但此刻孤男寡女,他没有走太近,只在沿河边站住脚,他怕她想不开跳下去。 纪秦娥沉浸在悲伤中,她想她娘,姥姥对她也很好,可是姥姥也不得不把她嫁出去,她知道姥姥喜欢秦有根,可她不喜欢。 其余人,她今天见了几个未定亲的,姥姥一个个耐心指着她看,这样合不合规矩已没人在乎,她偷偷看了个遍,都不喜欢,若非要选,还不如嫁给救了她的陈二郎。 姥姥其实也看不中,可是陈家不愿意。其实,她也不太愿意的。 她从前在城里,家里又有钱,她娘早脱了奴籍,以为她如今是小姐出身,会嫁得不错的,她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她爹将她当个会下金蛋的母鸡养着,并不是当小姐当女儿,先在家里织布,又想卖出去攀附旁人。 陈年麦救了她,想到陈年麦,纪秦娥的泪更流得收不住,家里穷更没有文化,只为人不错长得不错,可她也比他大三岁,他看起来也不喜欢她。 纪秦娥哭累了,站起来打算回去,可她坐得太久,站起来腿发麻,往前跌了一下眼看要掉河里去,她眼疾手快抓住了岸边的水草,可土又松了松。 这下子淹死了什么也不用愁。 纪秦娥心生死志,她来的路上就生出死志,她也不知道自己靠的什么走到这里,如今死了便死了吧,反正她娘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就算她死了也没事,娘她坚强着呢。 就在纪秦娥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手探过来一把抓住了她,她抬起头,她刚在脑子里贬低的陈二郎正低头看她,她一时间又忍不住眼泪汪汪:“你别救我了,让我死了吧!” 陈年麦的胳膊都要被拉脱了,他又不能两只手怕被拽下去,咬紧牙关:“你要死也回去死,回去上吊喝毒药都好,留个全尸,你这样死了你家里人想哭你都找不到坟。” 纪秦娥默默落泪:“我不死我娘也找不到我的坟。” 陈年麦不跟她再说,奋力将人拖了上来,自己捶着自己的胳膊,休息片刻才道:“也不知道你一个人怎么从泉州过来的,你居然做到了。” 纪秦娥不理他,光顾着哭,陈年麦也不理她,她的眼泪大珠转小珠,小珠落尽便消停了。 第43章 秦氏布庄 陈年麦始终静静地看着她,纪秦娥后知后觉感到些许丢脸,她站起来:“我不会再寻死了,你走吧。” “刚才是看你是不小心摔下去才救你,你再要寻死我不救你的。” 陈年麦烦躁得很,他没出现,她反而扯着草想活,他来救她,她反而要死要活了,她想赖上他吗? 纪秦娥的话证实了陈年麦的猜想:“陈二郎你真的不愿意娶我吗?我会缂丝,会织布,锦绣绸缎棉麻布匹通通不在话下,我绣出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我还长得漂亮,我很快就要嫁出去,家里留不得我。” 陈年麦问:“为什么?” 他听不懂她会什么,他只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娶她,为什么又要很快嫁出去,田樱桃看着很宠爱她,送来的礼物很贵重。 纪秦娥坦白了大半,才道:“你救了我两回,你放心我不会再寻死的,我会像我娘一样坚强地活着。你不娶我,我就嫁给别人。” 月光下,少女的含着泪光的双眼直视着陈年麦,他听了她的故事,其实她已经足够勇敢,哪怕她爱哭娇气,哪怕他有时候觉得她很麻烦,可是他不太想她嫁给别人,也不太想看到她哭。 陈年麦道:“我家里没钱没土地,我也不像我大哥一样会读书,嫁给我你一辈子都要整日坐在织机前头,也许荒年你还要养活我。我们一家现在都住在我大嫂家,给她干活换饭吃,你嫁给我也要帮着大嫂家干活。我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你还愿意吗?” 纪秦娥破涕为笑:“我有钱又有手艺,我养得起你,即使你不是好的选择,但比起选其他人,你起码是个好人。” 她见过许多织娘,养活全家的并不少见,泉州纺织业发达,男逸女劳的现象普遍,她们全家都是被织工养着的,不就是养家吗,对她来说很容易的。 何况,她姥姥说,陈年麦的大嫂是个难得的和善人,家里如今是他大嫂当家做主,他大嫂琢磨开布庄的事情早在庄里传开,她并不担心生活。 而且,陈年麦多半在吓唬她,她可不相信懒惰的人会有一双长满老茧的双手,不相信好逸恶劳的人会穿一身补丁衣服一双草鞋。 陈年麦从河边摘了根芦苇叶,折出一条小小乌篷船,他将小船递给纪秦娥:“放到河里吧,它会带着你的愿望出发。” 陈年麦将纪秦娥送回家以后,自己回去就找了何氏,像他大哥当年要入赘秦家一样突然,突然地告诉他娘他想娶纪秦娥。 何氏问儿子:“你看中她什么,她家人你能应付得了?” 陈年麦从怀里掏出来纪秦娥给他的谢礼,告诉他娘,这是纪秦娥为他准备的聘礼,她是诚心愿意嫁给他。 何氏看着里头的金子,只最后道了句:“她是在利用你避祸,她那样漂亮聪慧,如何安心和你一起过苦日子?” 陈年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既然被她的眼泪打动,就心甘情愿为此付出代价,哪怕她弃他而去。 何氏再无话可说。 齐婶子等到何氏来央她上门提亲,她正左右为难,怕被田樱桃一家轰出来,只是屁股还没坐热,田樱桃也上了门,她才知道两家已商量好,都愿意了。 不仅都愿意了,女方家还主动极了,十万火急地要求最迟端午后就要成亲,等不得那许多日子。 齐婶子晕晕乎乎地成了媒人,这辈子头一回被迫做媒。 只是这事办得如此着急,村里难免传出些不太好听的风言风语,猜测什么的都有,田樱桃这次没领着家里的壮丁,只带着媳妇登门去骂,骂得明面上都偃旗息鼓,至于背地里讲用不着管。 陈年麦就这么风风火火成了亲,和纪秦娥依旧住在秦家,何氏本想着让陈跛子带着几口人都回自个儿家,只她自己留下来照顾大儿媳妇和孙子们。 但秦香莲一票否决了这个主意,先还是在家里住,布庄将开,届时须有人去镇上守店。 一听到这个安排,何氏连夜耳提面命:“你要是敢沾赌惹祸,也用不着你去采石改邪归正,直接让你爹剁了你的手,左右一只手也不耽误放牛。” 秦庆云端午放假,昨日归家,精神头是有,可人瘦得厉害,他回来见到小齐氏和骙骙,抱着母女俩好一阵泣涕,又跪在齐氏脚下认错。 但齐氏没因此心软,两年就是两年,少一天也不行。 不少人都觉得齐氏有些太厉害,唯独秦棒槌十分认可齐氏,劝说家里人不要太宠有根,宠坏孩子三代都难过。 田樱桃让多嘴的小儿子滚。 她就是把他宠坏了。 田樱桃在门口骂不孝子的事本该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秦香莲重开秦氏布庄,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秦香莲带着陈年麦两口子,和公公陈跛子,还有想跟过去看热闹的织宋,一起去了镇里,店铺的位置临街,早请过人将旧房子院子一起翻新过,这会卸下门板,露出店中全貌。 这是一栋纯木制建筑,门脸足有两层楼高,新刷过漆的木板反着光,宽阔又亮堂,是一间十分大的的店铺,连试衣间都有好几间。 走到后头有一扇小门,推开以后上楼梯,走过二楼回廊,映入眼帘的是一架架排列整齐的织机,织布费眼睛,窗户开得十分多。 此时天朗气清,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秦香莲问了句:“冬天是不是会很冷,布坊也不好点火盆。” 陈跛子解释道:“墙是夹层的,座位是避着窗户的,冬天穿厚实点,人多起来有人气,不会很冷,比家里暖和。” 从楼梯的另一头下来,则是自家可以住的房屋,屋外头有一片很大的后院,此时略微有些荒芜,有水井和染布的缸子,另辟了两间一大一小的厨房,大的里头好几口灶,大约是用来煮蚕的。 纪秦娥家学渊源,秦香莲看店铺看不出什么大的问题,纪秦娥却处处不满意,第一件便是说店铺小。 这倒好办,隔壁也是他们家的,秦香莲把铺子收回来,两家打通便是。至于其他的问题,秦香莲更是全权交给纪秦娥打理,全听她的。 纪秦娥见过她爹开店,耳濡目染,她觉得自己能做好,不比任何一个兄弟差,可她爹压根没打算让她做继承人,偏误打误撞来的大嫂,才认识她几日就敢把偌大店铺托付给她,她立刻就下了经营好的决心。 第44章 牛郎织女 秦香莲也没有直接做甩手掌柜,把自己写的布庄经营计划书交给纪秦娥,让她结合本土实情化用。 第二日天没亮,秦香莲揭掉门板上贴的招工的告示,就去了县里。他们计划去看看武当县的龙舟赛,再去走访本地市场,真正做到知己知彼。 等秦香莲一行人回了家,端午节过完,织宋活力四射地描述着在武当县的三天见闻,纪秦娥则被村里想要进布庄做活的妇人们缠住,此时前来纳夏税的小吏也进了村。 一切忙完,陈年麦驾车带着纪秦娥离开秦家去往布庄。 纪秦娥打算教会愿意跟着她一起住在布庄的舅娘们表姊妹们织锦,至于其余村民,她暂时只收她们的布,招村民做正式工的事待布庄走上正轨再说。 至于陈年麦,他在家收布送到镇上布庄售卖,夫妻俩一人看一头,而因他年纪还太小,在家何氏也让他先和秦娥分床睡。 这一点,三日回门的时候,纪秦娥就叫田樱桃知道了,她一时开心也不是,不开心也不是,心情复杂得很。 至于镇上,荒年的人力廉价极了,价格既然不贵,纪秦娥更不急着招揽,等客人趋于稳定再谈,她更愿意用本地人,村里的总惦记着回家。 田樱桃目送着纪秦娥离开,就像当年目送着秦珍珠离开那样,她恨自己为什么是这样一个女人,这样贫穷这样没本事的女人,才让自己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都遭这许多罪。 纪秦娥说:“姥姥,我求了秦娘子,全武当县她再找不到我这样的织娘,秦娘子见了我的手艺就愿意把布庄交给我,但光这样还不够,她不会信赖我,我也不安,于是我又对陈年麦哭了一哭,嫁给他是我愿意的。” 她嫁给陈年麦真是愿意的吗? 当外孙女和外孙女婿站在一块的时候,谁能说一声般配呢?谁也不能,明珠与瓦砾一般。 田樱桃的老眼里充满了自责与悔恨,秦俭拉了拉她的胳膊:“回家吧。” 田樱桃看过去,秦俭的眼神里全没有那些情绪,他像一个木头人,木头一样无情的人,但却不是一个坏人,这让她恨他怪他都不能够。 她只能默默接受她那仙女一般的外孙女配了个牛郎外孙女婿。 秦香莲也将弟弟弟妹送出了门才回去,齐婶子和她一起,把她拉回家悄悄问:“外头交给她你怎么放心的?” 秦香莲答:“如何不放心呢,再没有比她更适合的。地契织机是我的,其余都是她嫁妆里出的,没找我要钱,她只要我同意让她经营布庄。” 聘礼嫁妆,都是她的,家里娶这个媳妇,除了办酒席,没花到一分钱。秦香莲都感叹于她勇气可嘉,和当初的秦香莲一样,认准的便不惜一切,她难免更加同情且信赖三分。 再者是,布庄本就是呆滞着的,赚不到钱的,她拿去若赚钱便好,不赚钱也无所谓。田樱桃都是本村人,她千辛万苦地走到这里找到姥姥,不可能再卷着布跑路的。 齐婶子回忆起纪秦娥的模样,道:“我也愿意相信那小女娘不是那样的人,可你也给得太果断了些。” 齐婶子的担心不无道理,秦香莲拍了拍她的手,其实,看人准不准倒次要,最重要的是,她不惧赔钱。 秦香莲心想,她这个小地主知足常乐,不羡慕锦衣玉食,也用不着宝马香车,如今资产可观,哪里用得着开布庄,只管守着田地躺平就是。 偏还有俩孩子要养,未来还有桩待解的祸事。并且与大家相处久了,生出些许感情,让她想要扶贫罢了。 前几日收税,当着收税的吏员的面不好说什么,多少人家背地哭骂,就是陈老娘,没让她掏钱,也心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听说周边旱情厉害的州府,今年已经免了夏税,他们这样中不溜的才最可怜,徘徊在饥荒的边缘。就算不是灾年,如今农民也普遍是如此光景,既吃不饱也饿不死,勒紧腰带过上一年又一年。 秦香莲对齐婶子道:“你没见着那嫁衣,现绣的,才三日功夫就活灵活现。她还会双面绣和缂丝,家里有把她送给我的扇子,双面绣的花鸟扇面,巧夺天工,回头拿你看看。” 齐婶子诧异:“这样好的手艺?” 秦香莲点头:“武当县里,会使大花楼织机的织娘,月例一贯起,缂丝更是一寸缂丝一寸金,按寸起价,更不提像她这般全能的了。” 不仅在织坊里能独当一面,在外还能当个掌柜的。那日对上她,大谈利益交换,将她说得心动不已,可到底她还有良心,陈年麦是个好孩子。 齐婶子安了心,又详问一通布庄如何收布的事情,秦香莲一一回复了,才告了辞往家走。 快走到家前,被姜姑姥喊住了:“香莲,你这会儿可有空?” 姜姑姥四处张望一脸做贼般的表情,秦香莲走近前:“这会儿不忙,姑姥有何事?” 姜姑姥是个矮小的驼背老人,身形几乎像个问号,被生活和孩子彻底压弯了腰,夜里躺着都平不了,她扯着秦香莲的袖子,把人带到了自己屋子里。 家里盖的瓦房,她的屋子却是院子一角的茅草泥房,也是又矮又小,秦香莲一开始还以为那是给她家的牲畜住的,结果一进去,门边的墙垒起半人高的鸡窝,上头俩草窝里还有个刚下蛋的母鸡受了惊,咯咯哒地往外飞。 再打眼往里看,三面墙,巴掌大的一扇窗,一张小床,一张矮柜,和大木桩子当成的一个小凳子,只边角日渐被磨平了,看得出来常坐,凳子旁边还有一个脚踏的纺车。 这还真是牲畜和人住一起的屋子,一进来就有股鸡味,许是打扫得勤,夯土地面和鸡窝都是干净的,可这味道怎么也散不掉。 还好姜姑姥矮小驼背,不仰头看不见秦香莲的神情,否则就能看到她皱得能夹死蚊子的眉毛,几次三番想展平都怎么也展不平。 姜姑姥从柜子里掏出一封信:“我人老了,看不清字,你给我念念。” 姜姑姥眯着眼拿着信纸看了又看,才把手中泛黄的纸张递给秦香莲,秦香莲接过来正看,听到姜姑姥在絮叨。 “张道长从武当县回来,带回来的,说是我女给我的信,我女十多年没来信了,我只顾着欢喜,竟忘记自己这双眼认不了字。” 打开信的秦香莲倒希望认不了字的人是她,这样一封信,如何能开口和眼前的老人讲。 第45章 一碗水难端平 姜姑姥见秦香莲看过信的神情有异,心里的猜测落到实处。 “小姑说,她在观里过得不错,就是有些想你。” 秦香莲避重就轻,打算先道些无关痛痒的内容,其余的怎么说她没想好,一时忽略眼前人是来信者的母亲。 “我只是认不了字,眼睛瞎了,心还没瞎,香莲闺女,快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给姑姥听。” 秦香莲对姜姑姥的二女儿离家入道的事情有所耳闻,但内里实情如何,她是半分不知道的。 直到今天看这信,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将她包围,小姑写的信同陈世美不一样,丝毫没有文章的美感,质朴平淡,但其中所饱含的感情太过充沛。 秦香莲扶着姑姥坐下,今日她不读,明日姑姥也会寻其他人来读,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了口。 那封信就如此跨越千年的时光,让她听见了她的声音。 “娘,我好想你。 我也在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想起过你,在过得不好的时候想起过你。 可是娘,我想起你的时候就会想起你给兄弟一年几贯钱的学费,怕他们在无尤观耽误学业,即便他们在观里都排名倒数,却不肯出几十文钱给我看病让我落下风疾。 我从前以为是贫穷,是迫不得已,是已经给了我很多给不了我更多了,后来才慢慢了解到什么是不爱,是不重要,是失去也无甚可惜。 我想起你的时候就会想起你给他们那么多那么多,却只分我几乎见不到的一点点。 我想起你的时候就会想起你任劳任怨给他们洗衣做饭的时候骂我是个懒鬼,明明我已经干了很多活。 娘,我也很想你,可是怎么办呢,我做不到原谅过去的一切,我对你的爱不够了。 最近我想起你的时候总会想起小时候,弟弟睡在你怀里,我睡在你脚边,你抱着他们,我小心翼翼地抱着你的脚。 你一脚踢开我,说我冰到你了。 我很怕黑,也很怕冷。 娘,我爱过你的,假如你像爱他一样爱过我。 你对我已经比对你自己好,可是娘,我宁愿你对你自己好,我不想当我把我分到的仅有的一块肉分给你的时候,你要把我给你的肉分给他们。娘,我也爱吃肉的。 娘,我多么希望你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只为自己活着的女人,那样谁也得不到你的爱,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我还记得有一年放牛的时候突然下了暴雨,别的孩子都只能牵着牛淋着雨往家里跑,只有你一脚深一脚浅的来给我送雨披斗笠,一边骂我一边紧紧牵着我的手。 我一直反复舔舐这些微小的类似被爱的瞬间,再像从前的很多次一样,忽略你的不爱以免自己受到伤害。 明知道娘没有那么爱我,甚至是不爱我,可我还是会在辗转反侧的深夜想起娘,然后泪湿枕巾。 娘可能没有什么错,可女儿又有什么错。 爱或许并不高尚,它显得这样无耻无理莫名其妙,明明女儿生来时什么错也没有犯,只因为是女儿,是娘并不期盼甚至不想拥有的女儿。 我不是想娘,我只是太渴望被爱了。 我想的是那个在想象里会爱我像爱兄弟一样的娘。 娘,小时候吃鱼圆,兄弟一个也不分给我,你一句话也不说。 其余时候,你说哥哥大,要听他的,又说弟弟小,要让着他。 可哥哥永远比我大,弟弟永远比我小,你也总说没有把我溺毙在脸盆里冻死在寒风里饿死在墙角下,就已经很爱我很对得起我。 至少你好好把我养大,可那是因为我小时候好养,长大能干的活又很多,才这样幸运地活过了一年又一年吧。 我一生都在说服自己接受你的偏心,到现在我要死了,我发现我还是不能释怀。 离开家的这些年,我接触到身边的许多人,她们难道全部都爱我才那样温和地对待我吗?她们只是寻常态度,她们并不爱我。 爱是镜花水月,我后知后觉,当年的我不是不被爱,而是在被恨,被伤害。 一直被暴力对待的我终于明白,娘,过去许多年,你们偶尔展露出的温和不是源自于对我的爱,是同情和愧疚。 我却被困住了,我被困住了一生。 我也要解脱了,我要死了,得了风疾还苟且偷生到今天,上天已经足够垂怜我。 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观里的师父们会将我葬下,今生缘分已尽,来世若有机会,娘,做我的女儿吧。 女儿先去投胎,娘再活十几年再来。祖母讲过,你那年跟外祖父说,你很想要一块新布做嫁衣,外祖父没给你,反而把你的聘礼给舅娘了。 你一辈子没穿过新衣服。 我知道,你也只是个可怜的女人,一生都未曾为自己活过,我怨你恨你,到现在,我还是爱你。 等你做我的女儿,我年年给你做新衣服穿,顿顿给你做肉吃。 你会是我唯一的女儿。 写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就这样吧。 对不起,娘。” 寄信人的姓名叫秦盼儿。 写上姓名以后,寄信人还在姓名下头补充了一段话。 “娘,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们的心思昭然若揭,盼望儿子。我在观里叫静宁,师父希望我的内心能得到平静安宁,但我想你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用这个名字,墓碑上只会刻静宁。”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恐怕这位名叫静宁的女冠,也没得到过真正的平静与安宁。 她的一生都困在那场暴雨里,短短的一张信纸如何能够道尽内心的万般苦楚,她最对不起的或许是自己,却在最后和母亲说对不起。 恨为爱之极,她爱那个曾经牵住她的手为她遮风挡雨的母亲,所以如此痛恨母亲的不公,又因这封控诉母亲的信,对母亲感到抱歉。 几张信纸,墨字被反复划掉又重新写上,修改得斑驳一片。 那母亲呢,她是否需要对飘零一生的女儿说声对不起,对重复了她的命运却不甘自己重复母亲的命运的女儿说声对不起呢? 连一口肉一身新衣都要让给孩子的母亲又是否对得住她自己。 这样短又这样长的一生,对与错,竟不能够分明。 秦香莲作为局外人,都无法释怀,她不禁想,自己对待两个孩子到底如何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她不会这样偏心的,更不可能如此无私奉献,她要穿新衣她要吃肉她不想和孩子睡一张床她也不会在下雨天去接孩子她也不想淋雨。 当娘这件事,还是太难了。 第46章 鱼翻塘 也许是风雨听了这封信愿意垂怜,当夜秦家庄就下起雨。 武当县那日求雨的阵仗摆得郑重盛大,老天一滴雨也未下,人间落下的只有百姓的眼泪。 雨下得很大,大到旱灾就要这样结束一样,村民们欢呼雀跃,直到那乐声又被压进雨里。 天色昏沉一片,陈跛子和陈年麦扛着锄头出门,又去检查湖塘蓄水是否正常,和他们这样冒雨出门的村民有很多,他们还要去凿开田地的缺口避免地里作物被淹。 雨声惊醒了孩子们,俩孩子养到如今,秦香莲已摸准了孩子们的几分性子,正是一静一动,这会儿春娘期期艾艾爬来爬去,而冬郎只眼珠子追着看春娘爬来爬去。 孩子们的牙床也开始发育,牙却没长出来,只露出星点的白色,秦香莲烤了些石头般的饼干条给孩子们磨牙,孩子们惹人怜爱,即便牙痒喝奶时也一下不曾咬她。 秦香莲断奶的话再不用提,只开始也喂些辅食,好慢慢地断奶,让她从人形奶瓶的境地中解脱。 雨声渐歇,秦香莲将孩子们安抚哄睡着,穿好衣服推开门。现在已经放心让俩孩子单独待一会儿了,除了说话大人听不懂着急了会哭,其余时候都不怎么哭闹,不是调皮的孩子。 一推开门,就见到何氏和陈老娘也站在门口,三人相视一笑,秦香莲走过去,何氏便问:“孩子们还睡着?” 秦香莲点点头:“刚被吵醒玩了一会儿,又哄着继续睡了,阿舅二郎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何氏也纳闷,她正打算戴着斗笠出门去看看,陈老娘拉住她:“久旱后的第一场大雨最是邪性,妇人不要进雨里,免得冲撞了什么。” 何氏知道陈老娘迷信,也不知道她哪里听来的怪讲究,但到底听了陈老娘的,只守在门口。 梅雨季,下着雨的天气闷热得人心烦意燥,这会儿秦香莲问,她也有些顾不得那许多,擦了擦汗道:“再等等,再等会儿不回来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前方闹腾起来,陈年麦提着几条大鱼和一个装着小鱼小虾的桶,赤着脚踩着泥回来:“湖塘里的鱼全浮出水面了,爹拍水换水想着救一救,但怕是不好,要喊人来帮忙。” 鱼缺氧了。 缺氧就容易翻塘。 村里其余人的塘干得差不多了,里头约莫就剩下些生命力顽强的小鱼苗。 鱼和家里的牲畜一样,眼看养活不起,最近几个月卖了不少,家里只留着种。可是湖塘里还有许多鱼,那片湖说不大,但也要看和什么比,现在里头的大鱼至少能有数千尾。 陈老娘没养过鱼,不太懂这些,何氏和秦香莲心下一紧,她问:“家里的盐可还有的,吃不完得腌着。” 放下鱼,陈年麦也匆匆走了,他要去守着塘,见不好就赶紧去无尤观喊道士们也来。 何氏也是在秦家庄待久了,才知道梅雨季是最容易闹鱼的季节:“已经紧赶慢赶地卖鱼了,还是没避掉这一出。” 盐价贵,要多少盐才能够?遇上这种事,只能喊大家来帮忙,拉到镇上县里邻近村庄里去卖掉。 何氏去收拾家里的板车,又给牛喂了水草,秦香莲则领着陈老娘去处理那些鱼,等天光渐亮,鱼还是翻肚了。 何氏先去找秦老头,又和齐氏往村里去喊人,一车车的鱼往回拖,陈年麦一身鱼腥味:“大鱼我们拖出去卖,小鱼就没办法了。” 陈老娘不擅杀鱼,速度还比不过孙媳妇,望着一车车鱼正愁的时候,齐婶子和田樱桃带着家里的媳妇女儿,各自提着柴刀菜刀登了门。 “没来迟吧?刚借刀去了。” 陈老娘摸了摸眼睛,没眼泪,她心里这么感动竟然没哭,这秦家庄人情味真是足,她老太婆来对地方。 “快快进来,半点儿不迟。” 秦香莲把人迎进来,安排起来,妇女们负责刮鳞开背,女儿们掏鱼杂洗鱼,秦香莲则配了些香料盐本想着自己来腌鱼,结果陈老娘领着田樱桃一起揽了这活儿。 “我们皮糙肉厚不怕腌,加上我也不会杀鱼,干这个正好。” 秦香莲点点头,转头去菜园摘些绿叶菜蔬,打算把那些不耐放的鱼杂先煮了,犒劳众人。 鱼杂洗了煮好,秦香莲又来提走几尾只有大刺的黑鱼,再多放姜炖一锅热乎乎的鱼汤,外头回来的人也能驱寒。 至于主食,人太多,鱼也太多,吃不饱的吃鱼就是。 秦有根被流民们堵着嘴架着回秦家庄,流民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女人们被杀鱼的血溅了一身,人人提着刀,神情自然,好似饮血多年那样冷酷。 不止齐婶子田樱桃两家,村里家家有空的或者是有刀的都陆续过来帮忙了,这会秦香莲门口聚着的,大都是拿着刀的妇人。 流民们人数虽多些,但手里没有这么多刀,棍棒居多,起初混在一起可能确实只是为了来抢口饭吃,里头甚至还有几个明显病怏怏的在。 妇人们握紧刀,站起身来,齐婶子给后头的秦庆霞使了个眼色,秦庆霞悄无声息地离开。 方氏眼看儿子被架着,心里无法冷静,齐婶子拉住她,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为甚闯入我们秦家庄?” 另一边,陈老娘也紧紧抓着田樱桃,要不是她拉着,这老婆子就要冲出去了,那真打起来,不见血才怪,她们这老胳膊老腿哪里能扛住。 流民中为首的人走上前,竟是个怀着孕的青年女人,道:“我们从离江淮逃蝗来的,迷了路才到这里,没有恶意,只要吃的,给点吃的,再给点药我们,我们想回家。” 他们是沿路乞讨过来的,可惜好人就那么多,大家都不容易,直到今天在道上蹲守到这个村子往外头运鱼,她知道是遇到大村子了。 之所以架着秦有根堵着嘴,全是这小子骂人的话太难听,又大喊大叫,宁死不屈的样子太唬人。 流民们看不出秦有根色厉内荏,秦有根却看得出流民们不是像他们自己讲的那样值得怜悯,坚决不肯带路,最后,实在是怕死。 希望小叔看在他顽强抵抗过的份上,能少给他两下,不要流民没打杀他,他小叔把他打杀了。 第47章 旱涝急转 秦庆霞知道,自己从小就机灵,学什么都快,她祖父更是说,秦家庄人杰地灵没有笨人。 秦庆霞在心里如此给自己鼓劲,但还是冷汗直冒,一边是不怕不怕,一边是天呐天呐,她活到今天没见过土匪,那哪儿是流民,分明是土匪。 只有土匪,才会拿着武器闯入陌生的村子,只有土匪,才会把秦有根打成那猪头模样,好像快死了。 知道他们村今天运鱼,壮丁都不在,只没想到秦有根不是个蠢的,把他们带到了香莲阿姊家,不然无论从哪里进村,那都是如入无人之境。 不蠢也蠢了,还太坏了,怎么能把土匪带进村? 秦庆霞抄着小路绕过山往水边赶,才走一半,在山坡上刹住脚,水边的土匪比香莲姊姊家还多,还是青壮居多,也是两方对峙村民稍显弱势的局面。 完了完了。 她嫁衣还没穿上身,那可是她最漂亮的一件新衣服,不能不能。 她没有犹豫,往无尤观那边跑。 却不料还没等秦庆霞赶过去,无尤观的道士们就先过来,与她在小路上撞个正着,她大喘气:“土匪进村了!” 道观卖鱼自有自己的渠道,回来得最快,且无尤观占据地理优势居高视下,这批贼人一进村就被他们发现了。 道童给秦庆霞递了水囊,秦棒槌背负着长剑一张黑脸:“三伙人,还有一伙直直冲无尤观来,这群人不像是外乡人。” 秦庆霞喝过水冷静了些:“道长,无尤观情况好不好?秦有根落单被土匪抓住了,是不是秦有根告诉他们的?” 秦庆霞这才发现,这群手握长枪短剑的道士们身上几乎都有伤,只是轻重区别,显然是来了不少土匪,这是想把他们村灭口赶尽杀绝吗? 她不安,心里数之不尽的问题。 她只知道,把秦家庄当软柿子捏,就是这群土匪们的错了。 大家都担心家里的老弱病残,等无尤观道士们赶来救援,湖边的村众已经打起来,道士们加入,两股人汇成一股,如虎添翼大败土匪,只留下受伤的几人看顾那些被渔网麻绳捆起来的土匪。 与此同时,秦香莲家,那些娘子们也是略懂些拳脚,又都是种田种地的好手,有得是力气,对方被气势所慑,并不敢轻举妄动。 秦香莲走出来:“把他放下,你们要吃的,拖车鱼走。药这里也有几包,多的没有。” 秦香莲意图拖延时间等来救兵,而对面似乎也正有此意,接话道:“我们不会煮鱼,我闻到你们煮鱼的味道了,端些过来。” 最后救兵赶来的时候,就看到土匪和自家女人们分列两边正在吃鱼杂,那金灿灿的鱼籽,又香又糯的鱼泡,又绵又软的鱼白,里头裹着的各色青菜,吃得人满嘴流油。 拿下这群吃得头也不抬的土匪,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县衙官兵提刀快马奔来,刀都不曾出鞘,只用将人一一带走,也惊讶于秦家庄的战斗力。 秦老头作为村长,带着几个不曾受伤的壮丁,与官兵们同回县衙禀告。 这一回匪患,县衙十分重视,周边村庄皆加强警惕,学秦家庄在夜里安排人巡逻,免得让人在睡梦里被杀了。 待秦老头从县衙回来,才知道,他们不是第一个遭难的村子了,前头已经好几个村子被屠,但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伙,这伙人虽穿着破烂满身脏污,看着不是穷凶极恶的,到底是犯下恶事。 秦香莲问起那个孕妇,她最近一闭上眼,就会回想起那个孕妇,戒备伤害攻击回避疲惫麻木,种种复杂神情,让人憎恨又让人恨不起来。 齐婶子答了:“我跟着去的,见到她求那县衙的大夫给副落胎药,无人应她。有差役问她们杀没杀过人,她说杀过,也不知道最后判什么刑。” 秦香莲听了在想,她是否过于悲天悯人,才会无论从什么人身上,都总是看到世道的不易。 自那日后,雨便开始下个不停,旱涝急转,又传来几个村子被淹的消息,那汉水的水位又和从前旱时那样,一天一个模样,愁得秦老头犯了牙疼病,嘴里还添了好几个火疮。 原因无它,沧浪洲的水稻正是成熟时节,如此大的雨,沧浪洲若是被淹,千辛万苦毁于一旦。 他怎么不着急上火。 除了他,纪秦娥也着急。 她在镇上听到村里的事,就和镇上同村人约着做伴一同回来,回来见到婆家一行都没挂彩,讲了几句镇上的事情,就又回娘家去。 她都听说了,她大舅娘方氏,一把把柴刀甩到土匪的肩膀上,给人砍得鲜血喷涌,两股战战,比她们泉州妇女还要勇武。 泉州多私盐贩子土匪帮派林立,那里头这样凶猛的妇人多,她虽没见过几回刀枪拼斗争抢地盘的事,但街头巷尾的死人是见过的,她爹常年拿钱孝敬黑白两道求个安稳。 均县镇已算是和平的了。 纪秦娥半天才敲开娘家的门,就见到家里死了人般森森然,她摸了摸门口疯狂摇着尾巴的大黄狗的狗头,沟通了会儿感情,才往里走。 大黄狗还冲陈年麦吠叫,被田樱桃踢了一脚才老实。 陈年麦陪着纪秦娥一起回来的,自然也不是空手,一只手打伞,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篮子咸鸭蛋,端午时候腌的,个个冒油,这会儿正合适吃还不咸。 女婿上门,没有空手的道理。 田樱桃还算满意,道:“家里没事,现在外头乱,夜里别乱走,等会儿让你们小叔送你们回去。” 陈年麦觉得田樱桃是不想他们留宿,但现在这老人却是他媳妇的姥姥,是以他老老实实回答:“镇里也加派了巡夜的人手,现在下了雨,官衙安排遣送流民返乡,不愿意返乡的就地落户开荒,有罪的送去服役,还算是和平。” 田樱桃看这个女婿总算顺眼些,她又对纪秦娥道:“你在镇上可还适应?” 纪秦娥哪有不适应的:“如同回了家般,日日听着机杼声。” 见田樱桃放了心,纪秦娥又问:“大舅娘呢,我去看看她。” 第48章 明路 方氏正照顾秦有根在,喂药喂饭跟着眼泪哗哗,可怜她儿子受这个大罪,被那土匪打了一通,又在村里人面前被小叔子打了一通。 她儿子年纪也不小了,有这个名声更不好说亲了,她也知道秦棒槌打他也是为了挽回那难听的名声,可,可心里是真不好过。 倒霉孩子爱往外头去,可这回是给秦香莲家帮忙,他就是有错,也不全是他的错。 秦香莲做主给了一贯钱,可她宁愿不要那一贯钱。她这会儿才真知道了陈家那小女那会被惊到发热晕厥,当娘的是什么感觉,她再不心疼那贯钱了。 纪秦娥过来一看,那秦有根脸上青青紫紫没块好肉,说是之前肿得像猪头,现在看着不肿了,脸都凹陷下去,发过大病的模样,怪不得他把土匪带进村,竟然没有被村民们生吞活剥。 但秦家庄还是留不得秦有根的,继续强留着,也是遭人嫌弃,恶言恶语没个尽头的,毕竟是犯这等错,放在别的村子里,保管挫骨扬灰的。 纪秦娥没安慰方氏,只出了个主意:“大舅娘,表弟不是想去镇上,我把他带走,我大嫂同意的,只你和大舅是何想头?我们那缺个收布的伙计。” 方氏眼神一亮:“原你大舅说,他是长子我是长媳有根是长孙,届时你将布庄经营起来,也只带家里其余人去做工,我们得在家里孝顺姑舅俩,你大舅还有家里可愿意?” 纪秦娥一笑:“舅娘愿意便好,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们家大舅娘能干,到时候赚了钱,把姥姥姥爷接到镇上享清福岂不是更美,这事我和姥姥商量。只有一件事,事先与舅娘说好。” 方氏点头:“你说。” 纪秦娥收起笑:“布庄刚开,各村手头产出还不太愿意转售给我们。表弟上山下乡干这个活,多费口舌,轻省不了月例也低,再者行走在外,总是免不了很多意外,还请大舅娘再考虑几天,等表弟好了我再来问。” 说完,也不等方氏作何反应,冒着雨又随陈年麦回家去,她算是报方氏那碗热乎疙瘩汤的恩,不管最后秦有根来是不来。 到了家,纪秦娥又去找秦香莲,留陈年麦独守空房。 明天一早就要走,趁还有时间,纪秦娥同秦香莲商量:“本想着布庄稳定下来,带我娘家人去布庄学织锦,今天回家一看,又想了想,还是要买几个小的从头教起,不怕起了二心。” 北宋人口买卖是不合法的,至少官方正面的说法是如此,奴婢更不再是主人家私有资产,只与主人家保持雇佣关系,依法最长雇佣时间也不过是十年。 当然,富贵不守法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只来路清白,买卖仍是可行。 秦香莲正逗孩子玩,闻言放下手里的拨浪鼓,正色道:“流民回乡,有卖儿卖女的,或者有人家丢弃女婴,你也可以做主留下。布庄经营以你为准,不必事事得我同意,还是银钱不凑手?” 纪秦娥摇头:“有钱的,只这般来路的孩子,取些什么名字呢?” 外头奴婢都是主家赐名,纪秦娥也是尊重秦香莲,但秦香莲更尊重纪秦娥,让她取,若不好取便直接用人家原来姓名就好,秦香莲并不爱为人取名的事,因太耗费心神。 回了镇上,纪秦娥就去买人,只到了地方才知道,年纪大些健康些聪明些的女娘,早被其余人买走,只剩下些年纪小的当不得事的,她只好再蹲守几日。 她自然走的官方渠道,并不私下交易,本地官衙也是愿意本地人口得到扩充的,只流民不返乡容易暴乱,又有其余种种不得已,才优先遣返。 纪秦娥联系牙人找过来,官衙小吏便让有自愿留下的与她签下契约,至于是买卖还是雇佣,全凭本人自愿。 纪秦娥选的大都是卖身的。 因着秦氏布庄那一片的店铺多做的女子的生意,进进出出女子居多,便被称作宜女巷。 买回来的女人,几乎都没有正经名字,不是小花小草之类就是大丫小丫。纪秦娥本也想着听大嫂的,不做这等剥夺人家姓名的事,给人家留个来处。 可惜原先名字实在是不雅,纪秦娥便改了,用宜女巷的宜字起头,取宜室宜家、宜纺宜绣等吉祥名字。 “主家姓秦,从今以后,你们叫我娥娘子,称呼主家秦娘子便是。” 堂下众人称是。 又来新人,纪秦娥愈加忙起来,虽活计上有老人带教,但新人无根,衣食住行,样样须得费心。 正头痛时,方氏带着秦有根找了过来:“我在家里好好想过,家里也是同意的,把他送来跟着你,我也跟着过来守着他,就这一个儿子。” 方氏真是一个细心耐心的人,接过纪秦娥手里的杂活,没几天就安排妥当,新来的大小孩子都管她叫婶子,随了尚未见过面的主家秦娘子的称呼。 秦有根也跟着陈年麦架着牛车往各乡里去,陈年麦带他走一回教他:“无论是布,还是棉麻蚕丝等,但凡是得用的,皆可收回布庄。至于什么得用,眼看手摸,你这几日学过的。” 陈年麦站在后头,只看着秦有根在前头同人交际。 方氏不放心要跟过来,还是纪秦娥拦住:“大舅娘,你要跟他一辈子吗?若是这样,我就留他在布庄干活,不叫他出去,让他一直做你长不大的儿子。” 方氏想,她自己在姑舅丈夫在全家面前承诺过,保证听话,绝不给秦娥多添麻烦,还是放手让儿子独自去了。 纪秦娥喝退她,又哄她:“表弟是个聪明的,多干点活,学些本事,钱也有了,名声好了,好娶个媳妇,舅娘等着抱孙子。” 别说方氏了,家里谁不盼着添丁进口,这话算是挠到她的痒处。 陈年麦想到这里,再去看面前这个给外村村民装孙子的秦有根,倍感滑稽,孙子生儿子当孙子。 收完货回来的秦有根,就听到背后传来他表姊夫一声笑伴着句:“平日里照过镜子吗?” 秦有根学聪明了,充耳不闻。 陈年麦于是又笑一声,诚心多了。 第49章 摘莲蓬 陈年麦教了秦有根几日,虽他看不上秦有根无师自通的油滑做派,总感到粘腻,但各乡里村民们似乎并不讨厌,他只多叮嘱几句注意安全,不再跟着。 秦有根小有心得,这会儿也嫌这个表姊夫有些超过年纪的啰嗦,讲话难听得和他小叔有得一拼,乐得不被他盯着。 俩收货的商量好了,纪秦娥也没意见,放陈年麦回了家:“这是我用今年的新蚕丝做的贴身夏衣,回去带给侄女侄子穿,透气亲肤。另外的这个包裹单给大嫂,不要给旁人了。” 照纪秦娥来看,她大嫂那般家底不该如此俭朴,但就连她姥姥也说,在村里不要太过张扬,容易遭人眼红,比如她就曾眼红过,当然这话她姥姥没说。 但纪秦娥已经从陈年麦那里了解到那段往事的全貌,于是华丽的布料她通通不往家里送,留着买卖,这段日子让陈年麦带回家的衣服,不是边角料就是素色细布。 今天给俩孩子的质感最好。 何氏给孩子们试衣服,拿上手一摸就知道纪秦娥送回来的是好东西,尺寸也合适,没有需要改的。 何氏走出来,拉着陈年麦问:“你媳妇有没有给她娘家送?” 陈年麦点点头:“就送了她姥姥姥爷,俩身夏衣。” 何氏理了理陈年麦的衣襟,这看着也是他媳妇新做的,她道:“该是如此的,不过她姥姥姥爷拿着自己穿就罢了,不许给她们家旁人穿了,老人都这样,总把好的让给小的。” 陈年麦哪里想到这个:“好,我回去和娥娘说说。” 何氏又细细碎碎叮嘱一些,最重要的一条是:“你大嫂大方,她也不小气,我信她不会把家当搬到娘家去,但凡事要留个心,当过小姐的人手都松,孝顺应当,别让她被娘家人哄去了。” 陈年麦想起纪秦娥挑眉发火的时候,连敢砍土匪的方氏都如鹌鹑般听训,心里庆幸他娘没过去受气,这样的媳妇,应该不会偏娘家。 陈年麦没讲那么多,应承下来,又问:“爹和祖母,织宋和大嫂呢?怎么不在家?” 何氏答:“宅家里近半月,今天才雨停一会儿,他们出去放放风,央你爹划船摘莲蓬去了。” 听到是摘莲蓬,陈年麦便一溜烟也蹿出去了,还不忘牵着牛去游水,牛怀了孕,不能上山下乡太过劳累,秦有根和他用的都是从道观租借的牛。 到了牛棚,发现两头母牛都不在,明白是一起牵出去了,陈年麦就换了身补丁衣服,背个竹筐去,走得更快。 出来摘莲蓬,划的船不大,坐上四个成年人便有些挤,还要放东西,秦香莲就没上船,只在岸边守着牛洗澡,扯了片荷叶顶在头上,挡住天上时不时飘下来的几滴水。 陈年麦远远招手喊:“大嫂!” 等人走到近处,秦香莲打量了下:“又长高了。” 陈年麦就爱听这个,两人寒暄几句,就见到那艘小船摇摇晃晃地靠岸,陈年麦伸手把织宋从船上抱下来,织宋高兴地道:“二哥,你回来啦!” 抱完织宋,陈年麦又搭把手把他爹和祖母扶上岸,才抬起船上装着莲蓬的筐子,摘得不多,这东西要吃个新鲜。 织宋从怀里分了俩最大朵的莲蓬递过来:“姊姊,二哥,我摘的。” 陈年麦掰开一颗,空的,在织宋耳边悄悄挤了个响:“太嫩了,还没长好。” 织宋捂着耳朵吓一跳,陈老娘一巴掌拍过去:“别吓你妹妹,没长好换一个,织宋也是,只管摘大的也不看看。” 秦香莲已经咬开一颗莲子喂进嘴里,脆嫩清甜:“该摘怎么样的多摘几回就知道了,我这个正好,芯都不苦。” 吃到今天头一茬的鲜莲子,秦香莲一行带着收获牵着牛心满意足回家,陈年麦则独自钻到水里采野菱角去。 织宋拿了几个莲蓬跑去和骙骙分享,陈老娘大喊:“雨天路滑,你别跑那么快!” 秦香莲同何氏笑道:“织宋越来越活泼了。” 何氏点头:“是啊,你们采了荷叶回来,晚上咱们蒸包子馒头吃?二郎说镇上粮价在降,我心里安稳多了,也吃顿顶饱的,明天好去割水稻。” 沧浪洲的水稻熟得差不多,雨一直下,再不能等,即便是冒雨也要割回来,万一淹了还无处哭诉。 秦香莲道好,何氏便去舀面粉醒发,又从房梁上取了硬邦邦的熏鱼,等会儿也蒸了吃,家里的鱼现在真是多得吃不完,天天吃顿顿吃。 好在是不难吃,也吃惯了。 等到陈年麦背着筐菱角藕带子回来,何氏点了火,不消片刻,家里已经盈满荷叶香气。 几人围坐在一起剥菱角吃,龙凤胎眼巴巴瞧着,口水往下滴答滴答,秦香莲没眼看,何氏则道:“晚点我煮点莲子菱角捣成泥,让孩子尝尝味。” 家里剩的母羊也生了小羊羔,正是有羊奶的时候,何氏听秦香莲的,挤了羊奶揉面给孩子们做几只羊奶蒸饼,蒸出来奶香混着荷叶香,俩孩子一手一个,靠在软枕上着用口水把饼泡透了,才慢慢吃下来咽下去。 陈老娘盯着瞧:“见过这么多孩子,都不如我们家这俩长得快。” 孩子长开了,从小就见得出来的可爱,秦香莲也不让家里人剪胎发,这会儿头发已经茂密起来,再加上她这个当娘的过得顺心吃得也挺好,孩子们不缺奶喝就长得快。 陈年麦补充道:“还好看呢,我出去外头,见了好多怪模怪样的孩子,也不知道是月份太小还是咋回事。” 陈年麦又被他爹赏了一巴掌,陈老娘也是奇了:“你嘴这么欠,在外头没被打?不可能吧。谁家孩子都是心头肉,织宋你可别学你二哥。” 陈年麦揉揉胳膊:“我又不傻,好生生的说别人孩子不好看,心里想想。” 织宋摇摇头:“君子慎独,二哥,你这非君子所为。” 陈年麦又挨一下,纳了闷,躲他爹远些才问:“受教了,织宋,你文化水平怎么突然拔高这么多?” 织宋无辜:“书里写的,奶奶说我今年要去无尤观,不能被别人比下去,所以多看了几本书。” 陈年麦玩笑道:“我们家要出个神童了。” 陈老娘信以为真,兴奋不已地揽功:“全赖我教导有方!” 第50章 上学 本想着做事有始有终,割稻的时候,秦香莲也想去帮忙,但平时总觉得秦香莲日子过得太舒服的陈老娘,听她要去割稻竟然第一个拦她。 “你这细皮嫩肉的,去割稻得划一身伤口和疹子,出了汗往上头一流,眼泪都能痛掉下来,让二郎这样皮糙肉厚的出力去割。” 陈年麦就此担了重任,陈老娘还悄悄道:“你也是成了亲的,算个大人,割稻子的时候偷懒也要偷偷地偷,别让别人看笑话,说你还没长大,知道不?” 陈老娘深谙公事偷懒之道,陈跛子当着亲娘的面没有说反驳的话,只拿眼瞪着陈年麦。 陈年麦精准接收到敢偷懒给家里丢脸会死得很惨的眼神,出了门他爹果然说:“不许偷懒,早点割完回来再去摘些莲蓬菱角藕带子,你媳妇还在镇上,送点她们吃。” 陈年麦点头:“我知道的。” 陈跛子立即回道:“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吃!” 自从这小子结婚,他和秀容夜里做梦,老梦见这小子对儿媳妇不好,儿媳妇回来闹和离的剧情,要不然就是他岳家来人抢女儿,真是见鬼。 现秦家庄谁不说一句陈家走了狗屎运,大郎赘富户,二郎娶贤妇,俱都抱上了金饭碗吃软饭。 说得他,恼火得很,再看这小子全然不知一样,更恼火了。 陈跛子气不顺,还好拐到前头两人就分了路,陈年麦不知道他爹发什么神经,好生生将他骂一通,自己也憋着气,割稻的时候横冲直撞,欻欻往前冲。 这么割到把其他人的通通甩在身后,已经是累得头晕眼花,不明白自己同他爹那个古怪人较什么劲,倒把自己累得不行,心里还委屈。 割完稻,剩下打稻谷的活是另一批村民的,他去了镇上,陈年麦把事同他媳妇一说,他媳妇只笑:“阿舅嘴上爱说,心里疼你,我这里给阿舅的鞋快做好了,等我做好了你拿回去哄哄他,按他的脚做的,要是穿得不合适,你再带回来我改改。” 陈年麦想拒绝:“你去送,我拿你做的鞋去讨好我爹,这不太好。” 纪秦娥久见人情世故,现已磨练得越来越成熟:“夫妻一体,你孝顺我孝顺,阿舅都高兴呢,而且这一看就是我做的鞋,阿舅也能记着我的好。” 陈年麦一下子红了脸,所有的气都凭空蒸发了,美滋滋地拿着鞋回去。 当下陈跛子收了鞋没说啥,陈年麦还颇为失望,第二天何氏找过来:“你爹昨晚在我耳边絮叨一夜鞋子合脚,他年纪大了要面子才脸上不显,实际上爱得很。不过你也别惯着他,脾气越发大,说来还是你哥的错,在外头野了心。” 陈年麦不解:“我哥怎么了?” 何氏觑一眼秦香莲房间的方向,才悄声道:“端午寄信过去,书院的同窗帮忙回了信,说他去东京了,约莫是嫌我们耽误他,说也不说一声就走,地址都不曾留下个。” 陈年麦皱起眉:“哥从前也不这样。” 何氏也不好多说:“外头花花世界迷人眼,你看秦庆云从前也是个好孩子,后来不也变了。我们倒没什么,现也不盼着你哥过日子,就是你嫂子,这事别让她知道,等你哥回来再说。” 陈年麦于是问:“我哥还会回来吗?” 何氏难得沉默下来,想了会儿才道:“那就更不能让你嫂子知道了。” 话音才落,就见到秦香莲的屋门打开了,两人心虚一般默默散开,秦香莲走出门,没注意两人的眉眼官司,兼也不在意。 陈跛子在另一头喊:“大儿媳妇,你来看看,这桌凳可是你要的模样。” 织宋要入学,听说观里上课都是坐蒲团矮几的,秦香莲便让陈跛子帮忙打套桌凳。至于合不合群,想必旁人见了这桌子板凳,是会模仿的,毕竟确实舒服些。 天破了个洞般地落雨,那日割完稻,后来脱粒一直无处晒,干脆村里先分了,大头的交给县衙去头疼,直接让劝农使过来拖走了。 说丰产是确实比原有的稻种产量高上两成不止,可今年种这点稻子折腾死人,丰收的喜悦都下降了些。 劝农使是最兴奋不已的,他见到了收割情形,又亲眼看着脱粒的,按市价付了银子把稻谷带回了县衙,当成一个大政绩往上头报,县令都召见了他,眼看升官有望。 这会儿稻田里的事忙完,雨又连绵不尽,无尤观也预备开始上课。 除了陈跛子做的桌椅,陈年麦还从镇上给织宋带了个小挎包和新衣裳回来,并家里出钱买的文房四宝,一身崭新行头去了无尤观。 骙骙那边也是一样,穿戴一新和织宋一起去的。 骙骙牵着小五娘,还帮忙推着略胖一些的春娘,织宋则推着略瘦一些的冬郎,是陈跛子帮着做的婴儿车,秦香莲出的主意,算是好用的。 她们俩自告奋勇如此,织宋说:“学习要从娃娃抓起,小侄女小侄子从这么小开始学,以后一定能当第一。” 骙骙附和:“我五姑姑也要当第一。” 可怜龙凤胎话还不会说,就被他们织宋姑姑带去上学了。 秦香莲乐得轻松,她很放心地送织宋上学,陪着织宋把孩子送过去,还不忘带上尿布,一天就学俩时辰,观里还管一顿饭,孩子饿了喂点米粥就是。 何氏不放心极了:“还那么小呢。” 何氏忙着摘莲蓬莲花,二儿媳妇说,新鲜莲蓬放在布庄里很能卖上价,往来女子都爱买,再配点莲花插个瓶,好看好闻还好吃。 陈老娘让何氏放心:“明天她们俩不新鲜就不带了,说不得她们俩自己都不想去了,读书哪有那么好玩。” 读书真的好好玩啊。 第一堂课,织宋坐在教室里,她和骙骙都是高桌高凳,齐婶子见织宋有,就也给骙骙安排了,两人凑在一起,至于孩子,还是在小推车里各自看各自的,都不知道眼睛在天上到处看什么。 一群孩子,大大小小,二十来个,竟然是相当前卫的混龄教育。 秦香莲站在外头和张征说话,里头也闹哄哄地正在说话,那句“读书真的好好玩啊”,就是骙骙跟织宋说的。 第51章 第一课 许多家长都聚在外头,有的孩子年龄太小,坐不住还会闹,往年像这般的无尤观都让先领回去,等离得了人再送过来,所以他们就在这里看一会儿。 今年也是一样,坐不住的又被家长带回去,也就还剩二十多个了。 若算上小推车里的春娘冬郎,秦香莲一一数过,算上她们俩就有三十人呢。 龙凤胎也真是争气,没哭。 她还没见过古代学堂,更没见过开在无尤观里,从前秦香莲也多是跟着念道书抄写道经,并没有正式拜师入学堂,现也更是好奇。 加之连月的大雨,让秦香莲记起来历史上的有一件大事,她在想如何能够凭借先知使人避开那场浩劫。 张征也看出了秦香莲有心事,但他也只以为她一片慈母心肠,放心不下里头几个小的,就搬来凳子,请她在窗外暂坐。 里头也开始第一课了。 千年以来,第一课的内容竟大同小异,是发了书以后,让孩子们互通姓名。 织宋和骙骙是第一回来,发了三本书,不是语数外,张征留下的道童介绍道:“是百家姓、千字文与道德经。” 至于张征,已进去为孩子们上第一课了,织宋和骙骙早看见了窗外的秦香莲,心里有底气得很。 骙骙不满地道:“你姊姊还陪你,我娘一点也不重视,甚至还不想让我来,要我跟着她织布。” 织宋环顾一圈,女孩子确实比男孩子少太多,她不气馁,小大人般道:“这就是你娘的不对了,读书是头等大事,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靠会算账没饿死呢,她算账是我太奶奶教的,她又把这本事都教给了我娘。” 所以她娘因为会识字算账又能生养,再嫁也顺利极了。 陈老娘原话是:读书认字能换饭吃,我要多认几个字,算账再厉害些,现在指不定也是地主了。 “啪!” 戒尺抽在墙壁上。 众人静下来,张征才开口:“老师进课堂,堂下不得讲话,且听我说。你们好,我名张征,姓张名征,未取道号,因我是无尤观观主,外头也称我无尤道长,平日里可以称呼我为老师,或者称呼我为观主,我今虚岁二十六,平日里喜欢读书和种田。现在轮到你们了,告诉大家你们的名字、年纪,和还想告诉大家的事。” 张征指了指坐在墙边的骙骙,因着桌子高,她坐在墙边,和织宋是并排坐着的,织宋在外头,自然她是第一个了。 骙骙在众人注视下站起身,她一点也不胆怯自然不觉得自己有多勇敢,大声地道:“大家好,我叫秦骙骙,姓秦小名骙骙,大名家里还没取,今年满五岁马上就六岁了。我属马,我娘希望我是一匹强壮的马,所以叫我骙骙,骙骙是形容马强壮的词语。” 张征提笔记下骙骙的姓名年纪,微笑颔首,示意骙骙坐下,又请下一位学生发言。 教室不小,骙骙和织宋本就坐得高,他们后面除了两个婴儿推车,谁也没有,所以第二个发言的就是织宋了。 织宋也站起来:“大家好,我叫陈锦,字织宋,我姊姊为我取的名字,我原来叫织娘,我奶奶觉得太随便了,我姊姊就帮我起了新名字,说大宋女儿是为织宋。我今年已经满了六岁,我最喜欢我姊姊和我奶奶,排名不分先后。” 排名不分先后这句话,也是和姊姊学的。 听完织宋的解释,张征的笔一顿,笑容便漫上眉梢,再看笔尖的织宋二字,甚为巧妙。 织宋介绍完自己,又指了指小推车里的两个孩子:“这俩是我侄子,圆脸的女孩姓秦叫春娘,小圆脸的男孩也姓秦叫冬郎,是龙凤胎,还没满一岁,但已经听得懂自己的名字啦。” 张征一视同仁,提笔记下。 底下有人叽叽喳喳,张征指了指那仨个一模一样的最闹腾的男孩:“你们想说?你们来说。” 那仨男孩一齐站起身,光看外形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分别,神情也是如出一辙,三人配合默契的一人一句。 “我叫姜大宝。” “我叫姜二宝。” “我叫姜小宝。” “二宝小宝比我小我最大所以叫大宝。” “大宝比我大小宝比我小所以我叫二宝。” “大宝和二宝都比我大所以我叫小宝。” 绕口令一般。 听得秦香莲脑子嗡嗡作响,她揉了揉耳朵,同道童告辞。 秦香莲溜之大吉,张征却逃脱不了,她更不知道在她离开以后没多久,无尤观的学堂里就哭声一片。 张征也不知道他一眼就喜欢的俩乖乖巧巧小姑娘,会和一看就不乖调皮的吉祥三宝打起来。 至于吉祥三宝这个外号,是织宋嘴里溜出来的。 办学堂这样久,还是第一回孩子们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打起来,当着他们道观老师的面还在动手。 众孩子自我介绍完毕,就再排座位,因年纪相仿,那吉祥三宝和织宋骙骙坐得很近,他们在课间和织宋说:“龙凤胎还没见过,她们俩又不会哭,我们借回家玩一下,怎么样?” 织宋和骙骙当然不同意,吉祥三宝便动手抢孩子,谁料手一伸过去,就被指甲没剪干净的冬郎挠花脸,然后冬郎就开始大哭。 骙骙见有人抢孩子,把这么久不哭的冬郎惹哭了,春娘也跟着一起哭,哭声震天,她很生气,一把就把最先动手的姜大宝推倒了。 姜大宝也是霸王一样的性子,倒了也不哭,站起来就推回去,骙骙不是轻易推得动的,她只被激怒了,两个孩子混成一团撕打起来。 眼见姜大宝无还手之力,姜二宝和姜小宝就去扯骙骙,骙骙一只手按着姜大宝,一只手去挡住姜二宝和姜小宝,一时有些左右支绌。 织宋原是想来拉偏架的,结果自己实力还是不够,反被拉扯倒了,只能说她不愧是陈老娘的孙女,打小就有一股子聪明劲。 见自己这边落了下风,织宋倒在地上就不起来了,大声假哭道:“骙骙,我的头好痛啊,快带我去看大夫!” 吉祥三宝没见过这样的,一时有些吓傻了,忙松开手大退一步:“我们可没打你,是你自己摔倒的!” 秦骙骙真哭了,她急红了眼,也不去管织宋,冲着吉祥三宝挥拳:“织宋,我要给你报仇!” 秦骙骙的拳头有沙包大,吉祥三宝见势不好,欲往外逃走,还没得逞,就见到一个黑脸大汉,气势汹汹走过来:“谁在闹事?” 前有狼后有虎,吉祥三宝逃脱不成,六瓣屁股摔在地上,崩溃大哭。 比菜市场还要喧哗吵闹。 第52章 叫家长 秦香莲才溜达回家,凳子都没坐热,正享受着难得独属于自己的自由时光,就有人拍门。 “秦娘子,秦娘子,在家吗?” 走出来一看,是无尤观的道童,一头热汗,还好今日老天赏脸,外头未曾下雨,但裤脚也是一片泥泞,料想是奔跑着过来的。 秦香莲还未开口问,那道童就急切地将事情说了,她第二次因织宋感到诧异了,她难以置信地问了句:“你是说,织宋和别人打起来了?” 道童急急点头,秦香莲锁上门,随他一起去找秦老头家找骙骙她娘小齐氏,小齐氏也在家里忙,她也是同款的难以置信:“我家骙骙怎么会和别人打架,她从来没和别家孩子打过架,小道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道童擦擦汗:“去了就知道了。” 等一行人到道观,迎面就撞上吉祥三宝的娘金氏,秦香莲和小齐氏住得近,金氏则是和一个道童从另一个方向来的,这会儿才碰见。 秦香莲同村里人都太不熟,更不提这个外村嫁进来的年轻媳妇,小齐氏从嫁进来起就是在镇上住的,才回村没多久,两人都同她不熟,是以这个照面三人只互看了一眼,都不曾讲话。 小齐氏悄声道:“不太讲理的样子。” 那金氏眉眼上扬,唇似覆舟,打眼一看确实是不太好惹,秦香莲没有接话,只赶紧往里头去。 其余孩子都被放回去了,就剩下织宋、骙骙和吉祥三宝,还有婴儿车里俩孩子,咯吱咯吱地笑在,半点儿哭声都没听着。 织宋只眼睛微微发红,骙骙眼睛都肿起来,嘴边还肿起来,吉祥三宝里头有个脸上有一道道血痕红印,剩下的俩也还好,俱都不是什么大伤。 秦香莲总算松了口气,她走过去把织宋搂在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 吉祥三宝看到娘来,眼泪再也憋不住了:“娘!” 三声异口同声的“娘”,把金氏的模样叫得更不好惹了:“闭嘴!吵死了,你们惹什么祸了又?一天天的没个清净,老娘上辈子真是欠你们仨的,这辈子还债来的是不是?” 吉祥三宝一点也没有被嫌弃的自觉,三个宝一起挤过去搂金氏的腿,嘴里不停地喊“娘娘娘”,金氏一个个扒拉开,对着屁股就是一孩子一巴掌,大喊:“都给老娘站好!” 秦香莲脑瓜子又开始嗡嗡的。 见吉祥三宝不听他们娘的话,秦棒槌眯着眼,举着戒尺一个个吓唬过去:“谁不安静?” 吉祥三宝捂住嘴,默默流泪,小模样瞧着可怜极了。 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有多么可怕。 张征早被吵晕了,还坐一边缓着在,只有秦棒槌的战斗力还在,他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 秦香莲便问:“织宋,头还痛不痛?” 秦棒槌意味深长地道:“她估计不头痛了,现在头痛的是我们。” 小齐氏拉着骙骙让她道歉:“你先动手,是不应该的。” 骙骙含着泪仰头质问她娘:“娘,姊姊一来就抱着织宋,你都不抱我。九叔都说了,是他们仨先抢龙凤胎的,你还说我先动手。娘,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小齐氏心都要碎了。 金氏也让吉祥三宝道歉:“你们仨要做人贩子啊,敢抢别人家孩子?人贩子要杀头的知不知道,下次再抢孩子老娘不管你们的,你们就等着被你们黑脸老师拉出去杀头!” 这话说得,不像是不讲理的人,也不像是什么讲理的人。 吉祥三宝扁扁嘴,要哭不敢哭。 秦棒槌也不耐烦:“无尤观不是断案的地方,这件事闹成这样,你们五个不顾及同窗之谊,大打出手通通有错,念在初犯,一人罚一戒尺,可服?” 秦香莲见这事因俩孩子而起,最后受罚的也是几个孩子,刚想张嘴说话,陈老娘就冲了进来:“不服不服,我们家织宋犯啥错了,凭啥打她?” 她老人家正在外头忙活,放了学的孩子们路过,嘴里就在说今天学堂里打架了,何氏不太放心就略微打听了几句,里头居然有她们家织宋。 陈老娘立马赶了回来,好歹是赶上了:“孩子之间闹着玩不是很正常,我们家大度,不追究,都不打了!” 金氏眼一横:“怎么能不打!” 陈老娘见状心里一突。 金氏骂道:“打!必须打!我们家仨兔崽子一天不打上房揭瓦,就打我们家这仨!” 陈老娘还以为金氏要人给台阶,忙道:“这小媳妇,不用打,你们家孩子还小不懂事,讲讲道理就好了,没必要打孩子呀。” 金氏也不管那么多,抢过秦棒槌手里的戒尺就对着吉祥三宝抽,吉祥三宝扯着嗓子捂着屁股满场跑,金氏满场追,陈老娘也追上去阻止,小齐氏见陈老娘老胳膊老腿,加上她女儿确实动手了,也追上去阻止金氏。 一时间鸡飞狗跳。 骙骙眼花缭乱,都顾不上掉眼泪。 织宋也看呆了:“我不用挨打了?” 秦香莲拍了拍她的背,刚刚有点发抖的小姑娘这会儿总算不发抖,她还在想替孩子们免了这戒尺。 这下好了,再没有人会提打自家孩子这事了。 只是如今这场面,实在是太吵了,秦香莲不禁有点头昏,再看秦棒槌,也是一副昏昏欲死的模样。 最后众人精疲力尽,终于拦住金氏打孩子,劝她:“算了算了,孩子不懂事,在观里学两年规矩就好了。” 秦棒槌想让金氏把这仨孩子领回去别再送过来的话都被堵在嗓子眼里,再说不出来,他只另下决心要好好磨练磨练这仨神童。 仨神童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艰苦日子,倒在地上乱七八糟的哭,小齐氏手忙脚乱地想哄哄,不曾想这仨孩子她越哄他们哭得越来劲。 金氏也倒在地上抹起眼泪,哀戚万分:“我不想要他们了,累死我了,天天惹事闯祸,从生下他们开始我就没一天清净日子,他们又塞不回去,呜呜呜呜呜呜呜,孩子他祖母祖父又早死了,孩子爹又出去打工,家里没个人能帮帮我,谁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事后,小齐氏心有余悸地对秦香莲道:“从前羡慕你们一胎几个的,现在看还是一胎一个好。” 陈老娘也是大点其头。 她老人家现在都感觉耳朵里有尖厉的哭声在回响,怕是她死了家里人哭丧也不会有像这样的效果。 那什么,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 第53章 赔礼 到了家,何氏已经回来了,她今日进山采了一篓子蘑菇,早上采的送镇上给二儿媳妇了,现采的在家里吃。 她一看织宋和骙骙那萎靡不振的样子,还没开口问,陈老娘就告诉她了,何氏便说炖只鸡,正好有蘑菇,给孩子们压压惊,又留骙骙吃饭。 鸡是下雨天淋湿翅膀飞不走的山鸡,采蘑菇的时候一起遇见的,羽毛鲜艳夺目,料想必定是汤鲜味美。 山鸡尾羽长,秦香莲见俩孩子打不起精神,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便提出拿那鸡尾做个冠,送给骙骙戴,感谢她今天的仗义出手。 骙骙戴上以后,秦香莲把屋子里那面铜镜取出来给骙骙照,骙骙兴奋不已:“姊姊,我威风不威风?真威风,我和戏文里的大将军一样了。” 天气热,家里之前杀的大鹅羽毛,还剩的有,陈跛子和何氏就抽空做了几把羽毛扇子,这会织宋正打着扇子看骙骙学唱戏的做出滑稽模样。 陈老娘促狭地递过去一根烧火棍,骙骙接过又学猴子姿态,秦香莲笑得腿发软,这不正是羽扇红头绳的小周瑜和头戴鸡尾紫金冠的小吕布嘛。 这个小吕布还喜欢到处认姊姊。 按辈分,她该是骙骙的姑姑而不是什么姊姊,骙骙是随了织宋的称呼,纠正了许多回还是没改过来,秦香莲不计较这个,便随她去,等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秦香莲收住笑,道:“可太威风了,骙骙,从今以后你就是咱们秦家庄第一大将军,可是当将军不止需要能打架,还得聪明有文化,用智慧打败对手,能不能做到?” 骙骙无师自通,一拂鸡尾毛反手甩开,龙行虎步向前,又向天举起烧火棍:“能,我秦骙骙,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征战秦家庄把威名扬!” 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胡话,又配上那张受伤的脸红肿的眼,满院子人都笑倒了,只织宋认真听,又问秦香莲:“姊姊,骙骙做大将军,那我呢?” 秦香莲忍住笑:“你做军师谋士如何?为大将军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与骙骙,正好是一文一武,不过你也得武艺高强,就像骙骙也要兼学文化一样。” 织宋倒没像骙骙那样扮上,只故作矜持地点点头,脸上却藏不住喜意。 逗过孩子,山鸡炖山蘑的香味沸出来,越来越明显,引得大家都咽口水,期盼着开饭。 独自过来的金氏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她也暗暗咽了咽口水,站在门口喊道:“香莲妹子!” 秦香莲这才瞧见,出门去。 金氏也不进来,只从怀里掏出来一兜子鸡蛋:“今天对不住。” 能看出金氏也不是会说话的,秦香莲不见怪,但也没收:“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你们家也受伤了,大人不用赔礼道歉,我们算是扯平了,至于小孩子的事小孩子自己解决,我已经叮嘱家里孩子,不要再动手。” 金氏连连点头:“我也教过了,不会再伸手惹祸的,再伸手等他们爹回来非要把他们手剁了!” 金氏非要秦香莲收下鸡蛋,两人拉扯之间,陈老娘直接走过来把鸡蛋接了,又把手里提着的一兜子咸鸭蛋推过去:“你赔你的礼,我道我的歉,以后孩子们还可以一起玩。” 陈老娘几句话打发了金氏,对秦香莲道:“看她把孩子教成那样,自己没办法管住孩子,只知道打骂不会讲道理,你今天要不收她的鸡蛋,她都不能回去的,认死理的,轴着呢。” 等到香味盈满家里每个角落,何氏也招呼大家吃饭了。 今天主食蒸的大米饭,锅里炖汤,锅上蒸笼蒸米饭,汤的香气与新米的谷物香气混合在一起,晶莹的米粒吸附着油微微半透明般,令人垂涎欲滴。 另何氏还拿咸鸭蛋焗了道苦瓜,从前何氏做苦瓜就不难吃,如今更是把这个村里人人都不爱的外来瓜,做出了花,在秦香莲的提议下做出了这道菜。 骙骙一听是苦瓜,不愿意去夹,其余人倒知道味道,个个愿意第一口吃它,清清口开开胃。见大家都没被苦到,这道菜又格外金黄漂亮,骙骙才夹一小块。 热油炒过的浓浓的鸭蛋黄进嘴,首先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咸香,然后才是苦瓜本身的爽口,只有微微的苦。 但小孩子味觉灵敏,还是不太喜欢这道菜,何氏问骙骙味道如何,她评价道:“比我娘做的苦瓜好吃,但我还是吃别的菜吧。” 秦香莲于是拿着碗,给骙骙舀了一碗鸡汤,里头大半碗是肉和蘑菇。 骙骙尝了一口,便埋头苦吃起来。 其余人也是一样。 晚间饭毕,小齐氏拿了些今天齐婶子在地头间摘的红泡儿过来给织宋吃,顺便接骙骙回去,见天色还不太晚,骙骙说想再和织宋玩一会儿,她便坐下同秦香莲略闲话几句。 小齐氏道:“我在家里说起今天的事,我阿姑说,那仨孩子是蛮可怜的。” 何氏也不太了解金氏,她寻常也不如何爱交际,又是外来户,从前与村民们联系远没有如今紧密,让她能知道这样的秘辛。 小齐氏便轻声说出那段往事。 从金氏的丈夫姜岸说起,姜岸的爹是个爱打媳妇的,十里八乡也是出过名,人人都劝,姜岸本是两兄弟,他爹发疯把他娘打昏死过去,他哥正洗澡,他爹不管,活活冻死了。 因着这事,姜岸他娘就疯了。 姜岸他姥家来人,要把姜岸他娘接回去养病,姜岸他娘人疯了,但爱孩子,铁了心要抱着姜岸要一起走,姜岸他爹不肯,姜岸他姥家出多少钱都不肯。 后来姜岸长大了点,他爹不仅打他娘,也打他,把他半边儿耳朵打聋了,那血流了一地。 姜岸她娘就更疯了,趁姜岸他爹睡着,一斧头就把人头砍下来了。 若是如此,还不至于如此耸人听闻,偏姜岸他娘疯得厉害,头砍下来以后丢灶里烧了,又拿着斧头把人大卸八块,等大家发现的时候,尸体面目全非,只能拼出个不是人的东西。 第54章 晴天霹雳 姜岸他叔伯家就要告姜岸她娘杀夫,姜岸他姥家又来人了,把姜岸家里田地全赔给姜岸他叔伯,又自己贴了不少银子,总算是买下了姜岸他娘和他的两条命。 姜岸就陪着疯了的娘回来,聋了的耳朵和疯了的娘都治不好,他娘回来以后泄了气般没两年就去了。 姥姥这边要养他,起初没什么,日子久了舅舅们也不愿意,家里没活路,姜岸就出去找活路,年纪很大了才遇到金氏,凑成了一对。 金氏的过去倒谁也不知,姜岸找村里买了块偏僻的地盖了房子,静悄悄地成了亲,后来就生了三个孩子。 秦香莲在心里捋了捋,在小齐氏听来几乎是没头没尾道了句:“兴许小时候就疯了。”孩子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雷霆声伴着话语声落下,四面八方突刮起大风,刚才天边还是瑰丽的晚霞,这会儿就是层层叠叠的乌云,小齐氏喊:“骙骙,快出来,要下雨了我们回家。” 何氏也连忙起身去收晒在外头的衣服和家伙什,秦香莲和小齐氏匆匆道别也去帮忙,一家人忙前忙后可算是在雨下下来之前,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搬了进去。 闪电劈下,照得阴沉的天色愈加恐怖,天公倾盆,秦香莲待呼吸平复,才问:“怎么不和离呢?” 何氏知道她问的是谁,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叹了口气:“约莫为了孩子舍不得,加上家里也不同意吧。她刚说我才想起来,秦想儿有回在山里头哭,你阿舅见过,被吓惨了,问话也不答,只默默走了。” 那时候,也没想那么多。 陈跛子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热心肠,他自己那时候日子尚不好过呢,整日里也是满心愁苦,自己也想哭,哪里去管旁人哭不哭,问她两句是怕她不回去深更半夜在山里被野兽吃了。 雨雾飘到人的面上,秦香莲轻轻擦去,低声道:“姜姑姥那天拦住我,让我给她念了她女儿的信,那个叫盼儿,这个叫想儿,她一共也才俩女儿。阿姑,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 夜里,何氏闭上眼,脑子里都是白日里那番话,雷声又在耳边翻滚,她推了推陈跛子,把白日里的事同他说,心里也有些哀伤。 陈跛子拍了拍何氏:“你还记得吗,当年老观主对张道长说,六亲缘浅本是福,修得是两不欠。不想旁人,咱们自己先把自己日子过起来,丈母娘不亏待你,你我不亏待织宋,香莲不亏待春娘,想必织宋春娘以后也不会亏待她们孩子,如此代代相传,总会有出头之日的。” 何氏闭上眼,没再接话。 她当夜在梦里就梦到了她娘,当年那些仅有的野菜团子,她娘自己没吃,平分给了她的几个孩子。 她见娘自己都没有,只巴巴的把自己手里的一点点又分一半给娘,最后她饿极了,自私地独自偷吃挖到的野菜和树皮,才活下来。 那时候她会想,是不是因为娘知道她会分的,所以才没给自己留。 泪划过眼角,迅速消散在黑夜里。 鸡还未打鸣,齐氏就过来拍门,将秦香莲一家从各自的梦中唤醒。 何氏去开门,齐氏道:“快让香莲穿身素净的麻布衣裳随我去姜家。” 片刻后,齐氏拉着秦香莲急急出了门,路上同她解释:“昨夜暴雨,他家那土房子也不知道是年久失修还是什么情况,突然倒了,你表叔们就听到一声轰隆声,只以为打雷,等到夜里出来如厕,再把土砖挖开,人都凉了。” 雨仍在下,等到了姜家,秦香莲打着伞,也几乎被淋透了,别人丧事,总听得见哭声,姜家却奇怪地安静,走到灵前都没几个哭的。 一阵寒风吹过,秦香莲打了个哆嗦。 棺材已经摆了出来,姜姑姥却硬挺挺躺在地上,地上铺了层草席,许是之前伤口有血渗透出来,草席上有些深浅不一的暗红色。 耳边有人在说些什么,但秦香莲有些听不清了,她跪下来,脑子里都是昨天的秦想儿和之前的秦盼儿,她很晚才回忆出来那个笑着的老人。 秦香莲是该跪的,她头低着,齐氏没管她,和姜大讲话:“寿衣呢?你就拿这破衣裳送你娘入土?平日里你娘从你姊妹那里得了什么好布料好东西,都给你们,到今天没个女儿送终,都这情形了寿衣也没有一身?” 齐氏几句话问得姜大大汗淋漓,声若蚊呐:“娘说她不穿那些,浪费。” 齐氏翻个白眼:“你娘还说啥了,你娘是不是还说她活着浪费粮食不如死了,你是不是就要饿死你娘?” 姜大听了又震惊又摇头,震惊于他娘确实说过原话,又摇头说自己绝不是要饿死娘。 齐氏继续道:“你娘是不是还说她不住好房子,住好房子浪费,所以好房子给你们住,她住个土房子,才让她今天被土房子砸死了。姜大郎,老姑到处说你们孝顺,全村谁不知道你们孝顺,你们就是这么孝顺的?可怜老姑的一片心,到现在连口棺材都是借的,因为她说挖个坑就埋了给你省钱,你就真的连棺材也不为她准备。” 说到这里,齐氏也是抹起泪。 姜大哪里敢让齐氏再说什么,使唤媳妇赶紧去拿套衣服过来,姜大媳妇找了半天,自己都没有合姜姑姥身的衣服,咬咬牙才把给孩子们做的还没穿的拿出来充数。 姜姑姥被挪到内屋换衣裳,外面的破衣烂衫一剥开,里头皱巴巴耷拉下来的的皮肤上都是老人斑和尸斑,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只剩一把骨头。 见旁边人的脸色更加难看,姜大媳妇小声辩解道:“这段日子苦夏,吃不下才这样瘦。” 秦香莲回忆起姜姑姥给她看的那只大碗没有言语。 人死便僵,寿衣难套上去,几人穿了半天才好,然而,那可笑的新衣裳既不合身颜色也不合适,衬得姜姑姥一张青白的面孔更加可怖起来。 谁也没笑,几个帮着穿衣的儿媳妇也再不敢做声。 还是齐氏,她扯着那长而肥的袖子给媳妇们看:“还不快去拿针线来?这样怎么像回事!” 第55章 丧事 齐氏同姜姑姥的几个媳妇正准备给她改寿衣,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身上也是都淋湿了,路上还跌过跤的样子,膝盖处摔破了尽是血和泥,怀里却紧紧护着什么。 金氏不顾自己,抖着手把包裹递过去:“舅娘,给姥姥穿这个吧。” 姜大媳妇闷不吭声地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蚕丝织的衣裳,就是那手艺实在不怎么样,看着粗糙极了。 齐氏一把把衣裳夺过来,抖开看了看,又把门关上,再换一次。因着蚕吐丝后破茧飞天以及其珍贵难得的缘故,寿衣以蚕丝织就的为佳,这身衣裳已经是全了死人与活人最后的体面。 至于织蚕丝的手艺,现在不是挑剔这个的时候。在齐氏面前,姜姑姥的儿子儿媳都老实许多。 换了衣裳,又拿净米和一枚铜钱,喂到姜姑姥的嘴里含着,如此便是期盼亡者来世能够衣食无忧,富贵吉祥。 秦香莲见姜家已无人有空顾及到金氏的情况,又问过几位表婶也没有药,见雨小了些,就拉着金氏先回趟她家擦洗伤口,膝上的伤口实在有些严重,破了一层皮又粘在血肉上。 见秦香莲的动作太过小心,金氏索性自己动起手来,秦香莲只好讲几句话分散金氏的心神:“算起来,我们也算是亲戚,我要叫你一声阿姊的。” 金氏也是个能忍疼的,面不改色地答:“平素不来往,现姥姥死了,我们一家和那家更不再有什么亲,只等舅舅们死了来送个终,你不必因亲戚关系叫我什么阿姊,不敢当。” 秦香莲被她拿话一噎,并不恼,递张干帕子给她擦水与血,继续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金氏擦干,便把药粉往伤处倒,那药粉是有些刺激的,她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我没名字,叫我一声宝儿娘。” 上过药,秦香莲回忆起姜家的情况,又回屋换了身干衣裳,取了点银钱,带着金氏又往姜家去。顺带给金氏也换一身,那好些的衣裳她不肯借穿,何氏就找了身几乎要淘汰的破布衣裳给她。 两个人匆匆返回,已近中午,姜姑姥的亲眷已差不多来齐,正在说姜姑姥的儿子们孝顺,给老人备了身蚕丝衣裳,还有这样好的棺材。 姜大羞愧不已,但却没有说破,谁也没有说破,金氏也只在一旁看着,齐氏就更不说了。 此刻,全姜姑姥儿子的体面,也算是全姜姑姥的心愿。 众人在里头恸哭磕头,情真意切地讲一些话,秦香莲拉着金氏往外头走,又带出去了几个小些的还不太会哭的孩子:“我去帮着煮些茶饭来。” 和姜姑姥一起住的一些鸡也没能幸免于难,秦香莲先烧上热水,炒了一锅面粉,里头放了些姜和红枣干,热水一冲,便是香香又顶腹省粮食的一碗好食,雨天淋了雨喝这个还能驱寒暖胃。 灶里头没见着糖,只能稍稍放些盐提味,若是有糖,加糖更合适。 金氏坐在灶后头喝了一碗,又给秦香莲烧水,晚上会有一顿正经餐食,她准备烧水拔鸡毛好炖一锅鸡,厨下也见着有蘑菇,这季节,不懒的人家都会外头去找食的。 外头传来动静,道观来人了,他们是姜家请来测算下葬的日子和时辰的,秦香莲和金氏领着几个孩子边拔鸡毛边听。 道观说,姜姑姥这属于哀丧,需尽快入土为安,三日后辰时下葬。 秦香莲猜,是因为现在是夏天,才要尽快下葬,三天估计还是顾忌着家属的情绪。而秦员外是死在了冬日里,尸体不会腐坏,家里又有钱办丧事,所以才停灵了七日。 各家丧事,大约都是根据实地实情来办的,而不是旁的什么。 金氏听到这么急,也着急起来:“不知道孩儿他爹能不能赶上,他一旬才回来一回,都是夜里回。” 秦香莲便问:“他地址你可知道,我让我家小叔帮你托信。” 金氏只摇头,不曾开口。 秦香莲心里便存了个疑问,专心开始应付手里的这些鸡。 死了的鸡不能放,炖了两只加蘑菇就满满一锅,里头还加了些炒过的杂粮,什么都有,秦香莲都分不太清,剩下鸡的则是抹上盐挂起来晾晒。 鸡杂是洗了全都加了酱炒起来的,混着菜地里拔的菜和一些野菜,十几只鸡的鸡杂也是炒了满满一大锅。 做了饭,秦香莲家里有孩子要喝奶要照顾,齐氏让她回去不要守灵,明日再来,秦香莲就留下钱告辞回去。 她一鼻子鸡味,做的饭一口也没吃,回来见何氏他们吃马齿苋,喝小米粥,才开了胃,喝了一碗,至于桌上那茶叶蛋,她一个没碰。 陈老娘都不自信了:“我手艺变差了?这茶叶蛋不好吃吗?” 秦香莲才解释一通,道:“不想交际又哭不来才躲出去干点别的活,唉,我得有一段日子不想看到鸡了。” 陈老娘支招:“你也是个实诚的,不哭就装装,在家都不杀鸡出去还杀上了,那老婆子好福分。明日你把那葱姜汁往袖子上涂点,明日哭不出来就擦擦眼睛,哭出来也别擦掉了,搁在脸上。” 秦香莲没使上陈老娘这歪招,第二日哭的人便少了,她也不用刻意哭,只帮着布置出灵堂,到下午请村里和送葬队的来吊唁的人吃饭,饭前只直系亲属哭一次灵,感谢一番来客。 第二日吃过早饭,等到时辰,就吹吹打打的上了山,天上虽只是雾蒙蒙的小雨,地下的泥土却早就已经湿透,秦香莲一脚一个泥印,多亏金氏搀着她才没跌下去。 儿孙披麻戴孝,灵前纸钱翻飞,再添黄土一捧,人生便盖棺定论。 碑还未立,按秦家庄习俗,死后三年才立碑。齐婶子多说了一句:“碑定了没?别让你娘变成孤魂野鬼。” 姜大不敢不应:“回去就定。” 丧事办完,陈老娘靠着自己的八卦能力,得知了整件事的经过,最后总结出八个大字。 “儿子当家,房倒屋塌。” 又想起织宋她爹,补充一句。 “纳妾进房,家败人亡。” 实在是有独到的治家心得。 第56章 稳定后方 姜岸回来得正是时候,预备着起灵上山的时候,他作为外孙,也是举灵幡送了他姥姥最后一程。 丧事办完,他就悄无声息离开。 又过几日,村里小范围内传开一些没有边际的闲话,说姜姑姥的死并不是意外,翻修那土屋的时候,在里头捡到根断成几截的草绳。 事实如何已不可考证,此类无端的猜测得不到姜家回应,死者为大,慢慢也不再有人说。 姜姑姥这事也警醒了各家,户户都在检修住所,雨下得这样大,都担心哪天在睡梦里被豆腐渣房子带走,也是忙得热火朝天。 纪秦娥抽空和陈年麦一起回来了一趟,道:“粮价又涨了,听说有一县山洪暴发,房屋十不存一,说县衙要征调壮劳役去疏浚河道救灾,我们庄里有水库蓄水暂不担心水灾,若真有这事,怕是要调我们庄的人去别处。” 陈老娘徒劳地望河兴叹:“粮价才跌几天呐,这老天不给人留活路。” 至于劳役,纪秦娥不担心婆家人,只很担心娘家:“几个舅舅都正当壮年,又没儿子,家里都在一户上,还是把户口分开安稳些,寻常征调都会给户口上留个男丁的。” 如此田樱桃便拍板分了户口,只还在一处住着,分家也是迟早的事。 纪秦娥又把陈跛子带到镇上去:“织机有些损坏,镇上匠人似得了什么人命令,不肯为我家修织机,大约是镇上另外几家布庄的手笔,我还在查。我本更侧重做成衣,但买布终究不如自己织划算,而且此地女人都勤劳能干却贫穷,对比布匹,成衣销得不是很好。” 纪秦娥想到县里去开分店,把陈年麦也带走了,陈跛子再一走,家里的活便多了太多。 巡山的活转给了秦老头,他现在年纪大了,前些日子淋了雨病倒,很长一段时间好不起来,家里孩子便不再肯让老爹下地干活。 秦老头闲不住,正好陈跛子要离家段时间,就大包大揽接过去这活,秦香莲不要他白干,也按从前待遇,本要略添几分。 齐氏却说,他闲不住不要你的钱,你要给他也收了,就这不许再多。钱给太多,责任太重,你大爷爷不是肯占便宜的,日后可不得不眠不休给你干活。 话到这份上,秦香莲不再说加钱的话,只逢年过节再多尽些心。 织宋则主动揽去另一部分活,她现在上下学还要兼顾割草捉虫喂养牲畜的重任,乖巧又懂事。 陈老娘问她累不累,织宋特得意:“山人自有妙计。” 织宋卖了个关子,家里人只以为她是硬撑,是懂得感恩,不喊苦叫累,平日陈老娘和何氏有空,都会帮织宋把活儿干一些,让她少累点。 这不,陈老娘今日打扫了牲畜圈,用肥料把她的菜地伺候完,就背着背篓出了门,还好家里牲畜已不多,不然她一个老太婆加织宋一个小孩,累死也难养活那么些鸡鸭鹅牛羊。 鸡鸭鹅剪了毛做了记号,难得雨停的时候就放出去溜达溜达,这一片湖塘都是香莲家的,倒不担心鸡鸭啄了别人家的田地。 金氏划船在塘上捕鱼,秦香莲见她人不坏,女红手艺却不好,家里也没有田,只等着她丈夫的工钱过活日子有些捉襟见肘,问过她会泅水,便提出让她到自家湖塘里去捕鱼养鱼卖钱,赚得的钱她们五五分成。 金氏一口应下,她出来找点活干,也免得天天围着三个孩子打转。 秦香莲见她应下了,又和纪秦娥说让她帮忙找了个固定收鱼的买家,金氏不擅同人交际,让她卖鱼起步难,干脆送佛送到西,也算是互利共赢。 陈老娘同金氏打了个招呼,她也认可这金氏是能干的,接了这活,就把湖塘边的草都割了,割完又下湖塘里头割水草,这些草一大半喂了湖塘里的鱼,才带一点回家给自己家鸡鸭吃。 另这些天发水,沟渠里头不少小鱼小虾,她不厌其烦地设网,将抓到的那些鱼虾全部投进塘里养起来。 有她在这日日忙碌,活又干得漂亮,村里本想进来分杯羹的都不敢开口,哪有这样给主家干活的,太过勤恳专注,自家的活都没空干了。 金氏回了声好,就继续捕鱼,她的渔网眼大,纪秦娥寻到的买家只收大鱼,她也就只捕大鱼。 开阔处被金氏割完,陈老娘只得再往偏僻处多走几步,这就看到了织宋。 她老人家的嘴都合不拢。 织宋竟在家里人的眼皮子底下搭了个草棚子,大人进不去的高度小朋友则刚刚好,草棚子门口搭了个泥巴石头灶上面架着个小铁锅,织宋在做饭,居然隐隐有香味传来。 这还不是最震惊的,最震惊的是吉祥三宝在给她割草挖虫,而骙骙又戴着那顶和她一般高的鸡尾巴冠,在指挥三宝说这样的不行那样的不要。 陈老娘悄悄走了,打算等晚上再问问织宋这是怎么一回事,别现在在孩子们面前破坏了织宋的威信。 陈老娘回家,把这事和秦香莲何氏一说,何氏愣了愣:“家里没少粮食,油盐也不见少,织宋她们做吃的,谁在家里偷拿东西了?” 陈老娘摆摆手:“那不重要,我们都没教织宋做饭,她自己学会了,像模像样,可不是神童?” 秦香莲也觉得孩子过家家而已,顺着陈老娘的话夸赞道:“织宋小小年纪,就号令三军啊。” 别说陈老娘,就连何氏都笑出声,没见自家大儿媳妇如此促狭过。 待陈老娘和何氏笑完,秦香莲讲了另一件事:“二弟妹先前回来说,镇上没人愿意给她修织机,布庄的事也许没那么顺利,我得去看看,家里和孩子都交给祖母和阿姑,帮我看顾几天。” 何氏点头应下:“那孩子上次回来,是藏不住的愁容,眼看着是憔悴,她和你一般大,支应起偌大店铺,都忘记了你们都还小呢。” 陈老娘也是叹:“怪不得你把家里活计都分出去。” 秦香莲不欲让二人担心,笑了笑:“不怕,外头的事再怎么难做,我们都还有个家,大不了回家就是。我们拧成一股绳,再大的困难也能度过去。何况,形势也不一定如大家所想的那样严峻。” 事实上,形势比想象的要更严峻。 第57章 探店 秦香莲坐着秦有根的牛车出了门,她离家前和齐氏也讲过,请她帮忙看顾一下家里。俩孩子喝羊奶吃辅食不用操心,何氏和陈老娘还有织宋其实也不用操心,但她总有些牵挂她们。 日久见人心,齐氏再不乱猜测那家人会夺走秦香莲的家产,承诺照应。 此去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归期不定。她背着包袱离开的时候,织宋很掉了几滴眼泪,被陈老娘哄好的。 至于龙凤胎,压根不懂这些,在摇篮里睡得香甜。 秦有根是昨日登门的,他带来的坏消息秦香莲没让家里知道,现牛车上只她二人,秦香莲便让他再说。 秦有根这才继续昨日未完的话:“我出去收布,起初是困难重重,后来和老乡们打好关系,也没那么不好收。我收回去的布我都认识,原先几天就卖出去,现在一个月都没卖出去,表姊就给我放假,我觉得不太对劲,就观察了下。” 这一观察,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悄悄在门口蹲守了整整三天,竟没看到一个客人登门,连布庄织布的声音都断断续续,他料定出了事。 秦有根继续道:“香莲阿姊,你是见过世面的又是主家,这件事你得拿个主意,布庄显然不止几天不来客了。我出去打听过,可惜什么也打听不出。” 秦香莲不太在意纪秦娥为的什么把这件事瞒着她,又是否已经想出什么主意,她此刻比较震惊于秦有根的成长,讲话虽仍然有些口无遮拦,但做事做人已经是远胜从前。 至少,会主动把这件事通知她,而不是像纪秦娥那样瞒着她,独自承担压力,她倒能窥见纪秦娥的几分心思,怕家里白白为她操心帮不到什么忙,也许还怕丢脸,毕竟当初夸下海口。 秦香莲于是赞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秦有根闹了个红脸,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骂他的话他从小到大听得多,知道作何反应,夸他的话,他长到今天没听过几句,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秦香莲笑了笑,也不再说话,只紧了紧身上的雨披。 才离开,就有点想家了。 家里人也是,陈老娘道:“从前都在,我嫌老二锯木头吵,二郎和织宋顽皮,又嫌大郎媳妇懒了些,这会儿都走了,我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何氏也是一样,直到孩子醒了没见着娘扁扁嘴就哭了,何氏和陈老娘才没空伤春悲秋。 陈老娘又道:“大郎媳妇也是狠心,孩子才这么小,她就出去不管他们。” 何氏见陈老娘故态复萌,不想搭理她,织宋也不惯她奶奶的坏毛病:“奶奶,你不要背后说姊姊坏话,姊姊她也舍不得妹妹弟弟,只是没办法,而且妹妹弟弟如今得和我一起念书呢。” 陈老娘撇嘴,心想龙凤胎话都不会说,能念进去什么东西。 不止陈老娘,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俩小的左不过跟进去玩,哪里真能学什么东西。 家里这番口角秦香莲半点不知,她已到了布庄门口,她在巷子口便从牛车上下来,独自走过来的。 守店面的女娘不认识她,放下手里的绣绷热情招呼她:“这位娘子怎么称呼,入店可要买布料衣裳,是否有相中的,还是让我与你再介绍一二?” 秦香莲只问道:“如何这般冷清?” 那女娘尴尬笑笑:“我们布庄是新开的,名声不大,娘子别看客人少手艺却好,我们掌柜娘子可是泉州来的,今年给县令他老亲娘长了脸的那幅缂丝寿图,就是我们布庄做的。” 秦香莲绕到柜台后面坐下,收起上下打量的眼:“既有如此手艺,便不该门可罗雀,请把你们掌柜娘子喊来,就说秦氏来了。” 女娘刚想说那不是客人该坐的位置,就见面前这位俊俏娘子端起主人做派,本就一惊,又听到是姓秦,连忙道:“原来是主家秦娘子来了,娥娘子这会去县里不在,我去叫方大婶。” 女娘是个机灵的,又使唤人过来奉茶水,自己噔噔噔往二楼跑去。 方氏闻声便往外走,皱起眉问:“宜绣,你跑什么,怎么没规没矩的?平日里不都讲了,性子稳重些。” 宜绣也不恼,站定:“秦娘子来了,我才急些,她正楼下坐着呢。” 方氏忙下楼去,但行走之间要安静多了,宜绣抹抹汗,跟屋内的人小话道:“娥娘子也没说过,那秦娘子和她一般大,长得也不比她差呢。也不知道两个小女娘,能不能力挽狂澜。” 宜纺几个笑话她:“我们布庄里,不都是小女娘,不也办起来了,巧书,你说是不是?那些熟手开始不来,后来要来不要,现在都不肯来。 巧书自织机后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孔:“谁说女娘办不起来布庄?我们偏要办起来,证明给世人看,布庄就该是女娘来办!” 宜纺点头:“就是,而且我们只在镇上被排挤,娥娘子也说,县里城里多得是机会,只要我们有本事往外走。” 宜绣又叹:“也不知道娥娘子与宜室宜家这打前锋的,在县城处境如何。” 楼上员工们聚在一起说话,秦香莲则端起宜绣的绣绷,略略看了,手艺一般,难得是耐心,一针一线也有章法,新人有这个手艺已是难得。 见方氏下楼,秦香莲抬起头,静静地看向她,神色不辨喜怒。 方氏只觉得眼前的娇小姐,是她捉摸不透的却能捉摸透她的,她的脚步因此更慢了些,又再谨慎了些。 秦香莲见她行止有度,已被纪秦娥教得很好,露出笑道:“婶子,这一路上颠簸,我有些饿了,咱们边吃边说?” 方氏这才松一口气。 布庄一日是管三餐的,只要不浪费,吃多少都不要钱,但就是不许往外头捎带,这规矩也是纪秦娥定下的,之前招来的爱犯这毛病屡教不改的,纪秦娥都做主撵回去了。 这会儿到饭堂,众人洗了手取了自己的碗筷,排队来打饭食。 秦香莲拿着勺子,方氏则让大家安静,喊道:“这是我们主家秦娘子,今儿个来布庄认认人,你们打饭顺路也都报了姓名及所长,请主家听听。” 第58章 画饼充饥 高矮胖瘦大小十来个娘子,年纪都不大,未婚的已婚的都有,穿的也是统一的工服裹着头巾。 秦香莲也换了一身衣裳,同样做这般打扮,神色也寻常,活脱脱像是布庄新来的女工。 今日抢先排在第一个的就是宜绣,她把碗端起来,未语先笑,果然是一个开朗健谈的性子。 “秦娘子好,我叫宜绣,今年十二岁,织布绣花没什么天赋,就是脸皮厚不怕羞,对算数比较敏感,擅量体裁衣,寻常也守在堂前招揽客人。我是家乡遭难被娥娘子救下来的,像我这样叫宜某的都是如此来的。” 秦香莲给她捞一碗鱼和菜少得可怜的野菜咸鱼汤,方氏则给她拿一个鸡蛋一个窝窝头,这便是一餐工作餐了。 方氏已提前和秦香莲介绍过:“娘子不要看就这些粗茶淡饭,能让女工三餐吃饱又有油水肉蛋,这待遇在镇里已经拔尖的了。” 下一个是宜纺,她比宜绣还小些:“我最喜欢绣花制衣,从小学起的,我说和宜绣换个名字,她非不肯。” 宜绣听她告状,当即还嘴道:“哪有说换就换的,纺织我也不擅长啊,照你说,我该叫宜尺还是宜剪?” 众人惯见她们俩拌嘴,不去掺和,只当是下饭的戏来看。 和宜绣宜纺一起进来的宜室宜家不在,她们俩后头排的是几个腿高的小豆丁,话说得还不太利索,秦香莲只听清楚了她们是纪秦娥捡回来的,叫宜岁宜时,宜心宜愿。 再往后面排的,就是本地娘子与纪秦娥的几个舅娘表妹,叫什么名字的都有,再没有这般规整了。 秦香莲一一认过,也端起碗吃这顿工作餐了,她也并无例外,只没吃鸡蛋,就喝汤吃窝窝头,饭食看着黑暗却不难吃。 方氏道:“除了这些,还有个叫巧书的,她从不吃布庄的饭,不是穷人家女儿,与家里赌气跑出来做工,活干得非常好,长得也灵巧,我们布庄第二了,下午你再见见。” 秦香莲点点头,同陈跛子浅谈了几句织机修葺的事宜,知道问题不大,也就没再问。 陈跛子则关切道:“家里一切可都好?我出门的时候你阿姑夜里有点咳嗽,不晓得有没有生病。” 秦香莲答:“阿舅放心,阿姑喝过碗姜汤发过汗,一点儿事没有。织宋最听我的,离家前我还和她讲,家里有人生病一定去观里请大夫,不要省钱。” 陈跛子这才放心,方氏竖着耳朵听半天,不得不感慨人家丈夫是个会心疼人的,何氏好福气,再想自家丈夫,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秦香莲不知道方氏想法,中午略歇片刻,到下午上工的点,她就去了二楼,巡查众人工作的情况。 因着是雨天,窗户没法打很开,屋内光线略有些差,但场中的女工都很习惯,工作起来几乎是以手作眼,针尖与木梭齐飞,行云流水般的顺畅优美。 因宜绣话多,被指派给秦香莲,此刻再次将场中的人和机介绍一番,又道:“原料是各村收购来的,楼下秦大叔带着几个小哥在染色,而这布的花纹花样以及成衣的样式制法,都是娥娘子一手定下,完工要拿给娥娘子一一过目以后,才可以摆上柜台对外售卖的。” 秦香莲点点头:“识字吗?” 宜绣摇摇头,指了指巧书:“我们这里只有巧书会写字,我才学,现在客人不算多,坐柜台只要记得住衣裳会算钱,晚上能对账就行。” 问过巧书愿意代笔,秦香莲请宜绣去拿纸笔来,她讲,巧书记录。 秦香莲要讲的不是别的,而是她受宜绣的启发,想起来的制造业质量管理的六大核心要素。 人、机、料、法、环、测。 人,自然是人员管理。能力是否胜任,心是否在布庄里,等等。 巧书写到这里,笔尖微滞。 机,纺织使用的机器设备。它们的购买、维护、以及定期检查,等等。 料,原材料和半成品和成品。它们的购买、检验、仓储,以及不良品的处理流程。 法,制作流程和工艺办法。起步初期,专人专精也许可以建立起流水线形式,有利于量产。 环,生产环境是否保障了工人的安全,染料是否有毒是否污染环境,光线是否伤害工人的眼睛,工作现场是否清洁整齐有序。 测,遵照以上流程,明确工作任务,做到成品工序溯源,以便复核。 写完后,巧书喃喃道:“往日总觉得开店也就那样,听到这以后,又觉得开店难,又觉得开店不难。” 秦香莲于是问她:“依你看,难在哪儿,不难又在哪儿?” 巧书抬起眼,眼神明亮充满干劲:“依我看,难在把这每一步搞清楚弄明白落实到位,花费巨大的人力与物力。不难在心如明镜每一步都知道往哪儿走了,只要埋头苦干。” 秦香莲露出笑,面前的女孩毫无疑问是可造之材,年轻聪明又肯努力愿意钻研,假以时日,必定和纪秦娥一样能够独当一面。 不止巧书,秦香莲也鼓励大家道:“等你们把店里的这些工艺都吃透,未来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家,届时开宗立派,也不是难事。” 寥寥几句,人心便热血澎湃。 方氏觉得这场景有些怪眼熟的,之前娥娘和陈二郎结亲,香莲好像就是这么忽悠她阿姑的,直说得她阿姑是一心一意地认了陈二郎这个外孙女婿。 说的什么来着。 方氏一时忘记了原话,冥思苦想,只怪自己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好些东西都模模糊糊的了。 夜里睡觉做梦才梦起来:“娥娘万般都好,日后进了家门,长辈们都拿她当闺女看,待她和我是一样的。我们家姑舅不善言辞,祖母也打自己嘴,人老讲话反没个轻重,懊悔不已,就是怕耽误了这门亲事……” 田樱桃笑骂几句,秦香莲硬是不生气,陈家也一脸和煦,两方这才融洽起来,方氏在梦里都直道佩服。 等纪秦娥从镇上赶回来,秦香莲已和女工们打成一片,她灰头土脸且没精打采:“大嫂,你都知道了。” 第59章 纸老虎 秦香莲领着纪秦娥往屋子里走,门一关,隔绝了诸多探寻的视线。 方氏揪着秦有根的耳朵问他:“你什么时候投靠你香莲阿姊的,她让你去县里把你表姊叫回来你就去了?去就去,咋不与我通通气!” 秦有根抢回自己的耳朵,眼泪汪汪地为自己叫屈:“娘,孰轻孰重该我说嘛?真把布庄开倒了咱们家赔不起不说,表姊也要个人帮她一起拿主意。” 要秦有根说,纪秦娥要是能撑起来他肯定唯命是从绝无二话,可他听秦香莲的话去县里把纪秦娥找回来的时候,她步步受阻,先前看好的铺子坐地起价,她租金都付不起。 陈年麦正拦表姊,表姊说什么破釜沉舟放手一搏,他当然和陈年麦统一战线,他们穷人没本事,指望不上以小博大发大财,不饿死就不错了。 至于什么眼皮子浅,总比眼皮子沉,一梦不醒的好。 方氏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陈年麦满眼血丝的站在她后头,她吓一激灵:“陈二郎,你要不去睡会儿?” 陈年麦点点头:“我们都要先洗了再睡,还得吃点,肚子空得发痛。” 方氏将厨房锁着的,柴米油盐皆在里头,她再没空管秦有根,忙去开厨房帮着烧水做饭了。 秦有根揉着耳朵:“多谢了。” 陈年麦抿唇:“不用谢我,你做得很好。”比他做得还好。 秦有根也饿了,见陈年麦颓丧着脸,踮起脚揽着他肩膀把人往厨房里带:“走,我们去看看我娘做啥吃的,外头吃食真贵,买个馒头我都觉得亏,一路上啥也没吃,哦,就路上摘了个道边的李子,牙都酸倒了。” 说着说着,就开始吸溜口水。 纪秦娥是不饿的,她心里存着事,饿过劲以后就不知道什么叫饿,这会儿饱受风吹雨打,哪里顾得上吃什么。 秦香莲给她倒茶,又给她拿点心吃:“阿姑做的绿豆糕,让我带来给你尝尝。茶是山里摘回来的,我不会点茶也不爱茶戏,所以就这么粗粗泡了。” 纪秦娥鼻子一酸:“大嫂。” 纪秦娥抱住秦香莲的腰,头靠着她的大嫂,竟是慢慢哭了。 秦香莲拍拍她的背,待她哭完,净了帕子拿过来给她擦手脸,又把温热的茶水端到她手心里。 纪秦娥鼻子又发酸,到底没再哭:“从前在家,花绣得不如旁人,学问修养也不如旁人,我娘从来不责怪我,像大嫂一样。” 她想她娘了。 秦香莲也坐下:“在娘眼里,女儿不必事事做到最好,只要顺心快乐就好。” 安慰过一句,秦香莲又见着纪秦娥吃了块绿豆糕,给她续上茶水:“会不会太甜?我嗜甜,阿姑多加了些蜜。” 纪秦娥露出笑:“不会,外头点心铺子的绿豆糕都舍不得放糖,这个我吃着也觉得比外头好吃。” 秦香莲顺这话问她:“那你觉得,我们布庄的布料比之外头店铺的如何?做点心我们是业余的,可看布看女红手艺,你是专业的。” 纪秦娥肯定地答:“不会差,甚至是更好,均州比不上泉州。” 外头的女工也比不上她的手艺。 有了这话,秦香莲就放心了:“既然我们产品没有问题,那为何在均县镇举步维艰呢?” 纪秦娥于是把前段时间,与镇上布商的冲突讲了,她初来乍到,学她爹一样携礼上门拜过码头,但均县镇乃至武当县的布商能力都一般。 县令亲娘大寿,她轻易就出了头,动了大布商的如意算盘,她至今不知道哪一步有错,原想寿宴上打出名声后能够更上一层楼,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纪秦娥又细说了她的寿图被选上的经过,秦香莲思索片刻,也无甚头绪:“日后慢慢打听,既然已经得罪,也不求冰释前嫌。” 纪秦娥知道,这些大布商是在逼她放弃,她也不想灰溜溜地认输,可镇上容不下她,不曾想她认输离开去县里,县里还是没有她的落脚地。 纪秦娥道:“他们不仅用低价挤兑我们,还造谣我们的布料有问题设套让我们钻,同时也抢走了我们仅有的供货商,之前甚至直接在我们对面摆摊拦住想入店的客人,我实在是焦头烂额了。” 这些事情,秦香莲已经从布庄的女工嘴里知道了,对手只能把心思都放在这些旁门左道上面,显然是产品手艺一般无法提升比不过秦娥,不足为惧。 她此刻只问纪秦娥:“均县镇的老虎咬人,武当县的老虎就不会咬人吗?” 泉州,纪秦娥他爹逼嫁至于发卖,均州她姥姥也留不住她,若是不解决婚嫁之事,走到哪里都是如此,只是换个人嫁罢了,始终在条框里头。 唯有另辟蹊径,才有可能摆脱这种荒诞的命运。 秦香莲鼓励她:“从前你们收货能够上山下乡,今天卖货又如何不能?一匹布一套衣裳卖不出去,那一针一线一块布丁呢,头绳发带手帕荷包呢?你是泉州来的,能力毋庸置疑,但这里是贫穷的均县镇,我们是一家刚起步的小布庄,只要意识到这一点,我相信你会有办法解决的,开头总是举步维艰。” 布庄最开始的顺利,是虚假的繁荣,有如空中楼阁,须得历经真正的考验。 纪秦娥皱眉道:“若他们又……” 秦香莲懂她的意思:“竞争是客观存在的,它代表发展前景,迎难而上,拿出真本事,一步步站住脚,未来才哪里都去得。你走出均县镇的想法是对的,方寸之地并不能争得多少利,就是步子迈得略急了。” 纪秦娥心里羞愧,她是抱着逃跑的心,理想化地想,换个地方就没有老虎了,兴许会比现在斗不过要好。 秦香莲见她表情,又道:“不必事事与对手你死我活,走出属于自己的路。你身后有我们,我们会陪你一起战斗,我相信你,即便无人助你,你也迟早拿下这局。” 纪秦娥攥紧拳头:“大嫂,我必定拿下这局,不会叫大家失望。” 第60章 迟到 秦香莲给纪秦娥喂了强心剂,她确实相信纪秦娥不会叫她失望,但她也没有继续做甩手掌柜的想法,她又给纪秦娥出了些主意。 俩人促膝长谈到深夜,烛光亮起,灯下是两张年轻得不分伯仲的脸。 方氏敲门无人应,轻推开门催人休息,两张脸同时含笑看向她,她心都扑通直跳,同样是人生人养,这俩孩子咋这样会长。 见二人也没再写写画画什么,桌上乱乱堆了一些写过的纸,方氏熄了烛火又帮着整理:“油费钱,时候也不早了,都一路奔波,饭也没吃,要谈事也都先吃点再谈。” 门外是皎洁的月色,秦香莲道了声谢,和纪秦娥一起帮忙:“都休息了吗?” 手多活少也乱,方氏收了手点点头:“都休息了,你们俩今儿个住一起可行,没有多余屋子。” 床倒是有,陈跛子给做的竹床,木床做起来慢,夏天就先睡竹床,一屋放四张床再放柜子桌子凳子,堆得满满当当,皆因屋子不多人不少。 纪秦娥是想着赚了钱再买套宅子供大家住宿的,就宜女巷后头的位置,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现在赚的钱几乎全反搭回去还不够。 想到这儿,纪秦娥暗叹了口气。 跟着方氏到了厨房,外面的月色又被乌云盖住,好在灶里点起了火有点光亮,方氏帮她们热一热冷了的饭菜。 慢慢,有米香肉香传来,勾得秦香莲饥肠辘辘。 方氏端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一盘子蒸得油汪汪的腊鱼块,还有一盘蒸得要化掉茄子,上头淋了些熟油和酱料,显然不是工作餐应该有的水平。 方氏示意她们拿筷子别客气:“快吃吧。” 纪秦娥迟疑地问:“你们吃的什么?只有我们吃这个吗?” 方氏道:“一个主家一个掌柜,就该吃好的补补,哪里能顿顿和我们吃的一样,我们靠着你们,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吃个饱。要你们都吃不上好的,我们就该担心明天还能不能吃饱了。” 秦香莲拿起筷子往纪秦娥碗里夹了块鱼肚:“婶子说得没错,大家看我们吃这个也是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吃上这个,等布庄度过这次难关,她们的伙食水准得往上涨。” 方氏下意识道:“不跌就行。” 纪秦娥端起碗:“舅娘,一定不会跌的,我会让大家都吃这么好,甚至更好。” 没由来的,方氏就信了这句话,她笑着点点头。 真是美好的愿望,她从小都徘徊在饿死的边缘,饥饿让她有许多的不安,嫁到秦家庄以后她少吃多做,扣扣搜搜,从没想过美好的生活。 其实,现在已经是美好的生活。 她干活,就有得吃,能吃饱饭,还能吃撑。从前哪有这样的事,累死累活能挣口吃的出来就是老天开眼。 但现在,她可以再往好里继续想,比如顿顿吃上白米饭和蒸鱼块。 吃完饭,方氏抢了洗碗的活,热水不够,秦香莲让纪秦娥先去洗,她一边烧火一边道:“婶子,以后别再在布庄里给我们开小灶,要么都吃,要么都不吃。” 秦香莲很严肃,方氏却不解:“为什么?” 秦香莲叹了口气:“婶子,不事生产的人鱼肉不断,日夜操劳的人粗茶淡饭,心中总会不平的。不是每个地方都如秦家庄淳朴,这里是均县镇,女工们更是来自四面八方,总有自己的私心。” 方氏还想分说几句,就看到秦香莲竖起手指搁在嘴边,她顺着秦香莲扭头的方向去看,就见到黑暗里有道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一片工服的衣角从缝里露了出来。 方氏想要去抓个现行,秦香莲拦住她,她小声道:“为什么?” 秦香莲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已足够方氏听清:“管是管不住的,抓住她又能如何,这事不杜绝掉,撵走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婶子,在布庄当差不难,凡事要三思而后行,短短片刻你就问过我两次为什么,要想,没有想法的时候,只需要执行。” 等纪秦娥洗完出来,秦香莲把方才所见都告诉了她,只略过了方氏不太妥当的细枝末节。 纪秦娥听了,又有些落寞:“主家吃个饭也要守墙角,心不在正道上。我过去嫌我爹待下太苛刻,但事实证明他管得比我好,是我无能。” 秦香莲还是不责怪她,只教她:“人性如此,并非是你无能,慢慢做着就是,日子还长着呢。” 秦香莲计划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求成也不急于一时,次日便不紧不慢起床,赶上早饭,吃饱喝足拉着所有人开个早会。 最不爱开会的,也开始开会了。 秦香莲扫视一通:“巧书呢?” 左右四顾,宜绣与她相熟,小声答道:“大约是又迟到了,她住得远,但她干活快,迟到也是我们里头干得最厉害的。” “那她拿的钱是你们之中最多的吗?” 纪秦娥答:“是。” 众人安静了。 等巧书大模大样从正门进来,还和看店的宜绣打了声招呼,从怀里掏出个鸡蛋递给宜绣,宜绣接过来,一脸复杂,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把鸡蛋还给她。 巧书纳闷:“鸡蛋也不吃了?” 宜绣大发慈悲回复了三个字:“你惨了。” 巧书皱起眉:“为什么?” 不等宜绣回答,方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铜子:“巧书,你又迟到了,屡教不改,秦娘子说,你若不愿意准时上工,即刻可以领着你的工钱离开。” 巧书想解释:“我迟到是因为我家太远了,我平时做活都没有偷懒只有多干的份,凭什么要因为这个赶我走?” 她果然半点不提自己的错处,把爱赖床这个缺点都省略了。 方氏在心里赞秦香莲料事如神:“你想留下?随我去见秦娘子。” 分而化之,逐个击破。 不曾想第一个撞到这当口上的,是布庄里的支柱之一巧书。 年纪小有手艺,骄傲是应该的,有些懒怠放纵而已,愿意留下就好,秦香莲本就要调整布庄的薪酬制度,更不会与她为难,反而要利用她的不合规处。 以后外招来的和买卖来的女工不一样,不按天数算工钱,按件数按质量,学娥娘子里的手艺要交学徒费,再不能拿着钱学自己的本事。 宜绣说得没错,她确实惨了,她将成为众矢之的,群起攻之。 巧书欲哭无泪。 第61章 有的放矢 布庄的改变是立竿见影的。 纪秦娥尤为奇怪,她跟秦香莲道:“从前我白教她们,她们反而不如现在尊重我,从前也是尊重的,更多是看在我的身份上,现在有点不一样了。” 秦香莲给她斟茶:“大约是她们现在已明白你不仅不是压榨她们的,更是授人以渔的恩人,而我才是真正压榨他们的雇主,工人是不太可能喜欢雇主,雇主再好也会对工人加以约束,约束必产生怨怼,你从前担了我的角色。” 纪秦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你也没有行压榨的事实,这样改制以后,她们管好自己便能多劳多得,真想赚钱的女工,比从前能拿到的银钱只会更多,绝不会更少的。” 秦香莲道:“日子久了她们会知道的,不过贫穷的人总只能着眼当前,一朝一夕没有保障的话,没有办法往长远看。布庄那些发霉的布匹可清点出来了?” 仓库里头堆放的一些布匹存放不当,有处漏雨未能及时发现,秦香莲安排清点的时候才见着,确实是看管的人疏忽大意。 纪秦娥难免心烦起来:“清点出来了,足有四十五匹,好在都不是什么贵价的绢帛,只一些粗布也未腐烂,没有太阳只能洗洗烘干,比扔掉好,到时看降些价钱,裹身还是可以,当会有人买的。” 也是发现得还算及时,冒雨检修了一通,陈跛子和陈年麦一时半会也抽不开身回家了,各处都要规整一番。 秦香莲又问秦有根:“要你打听的事可打听到了?” 秦有根道:“打听到了,县衙已通知里正各乡徭役之事,也确实请来了县里各行会商讨,这些事不是秘密,坊市茶馆略坐片刻就有人提起。” 秦香莲点点头:“收货的事情暂搁置,多往人来人往处去,手眼灵活些人勤快些,若坊市间哪家店铺愿意留你做个仆役临时工,如实告诉对方秦氏布庄日薄西山,你另谋出路。” 纪秦娥奇怪:“大嫂——” 秦香莲轻轻抬手:“没有比像秦有根这样叛逃出去的愿意再回来,更能确凿秦氏布庄东山再起的消息。届时各布商定会好奇,我们秦氏布庄到底如何保证能再次站稳脚跟的。” 纪秦娥不太明白秦香莲的计划,她只默默看着,觉得秦香莲做雇主很像她爹又有点不太像。她爹年纪可不小了,不知道如果是她爹身在其中,这局他会如何解? 她说自己拿下这局,实则除了当日豪言壮语,后面仍然信心不足。虽然因着秦香莲出的主意和她自己的努力,布庄已不再入不敷出,但还是完全无法和镇里其他布庄相提并论,仍居于末流,有一蹶不振的滋味。 秦香莲又叮嘱秦有根:“最近均县镇但凡谁家有大事发生,不管是什么,通通回来禀报,只可多听,不要轻易多问,知道吗?” 秦有根见着近日布庄的改变,已经很服气秦香莲了,此刻全都应下。 秦香莲又问:“夏至在即,都准备好了吗?” 夏至,武当县会在武当山的大道观内举行夏日祭,同时县城里夜间会有灯会,亦是祈求丰收与风调雨顺。 值此灾年,在武当山举行夏日祭典必定盛大,秦香莲已打定主意,在这场盛会上为秦氏布庄出出风头,既然避不开一定要争,那就一定要赢,让全县甚至全大宋都知道秦氏的服饰无匹。 纪秦娥引秦香莲去看,挂在木架之上的那套衣裙,是云雾般清透的绿色,质地也如云雾般轻盈。上衣下裙是渐变的碧色,用了特殊的染色工艺,腰封是深碧色绣金线的莲花瓣模样,为做到清雅飘逸用料处处金贵,大放光彩。 下裙则更精致,是模仿荷叶模样,足足裁了三十六片布缝制在一起的,又在一寸寸绣上花纹才保证对齐,腰臀处贴身,看似平平无奇的窄裙,但行走之间裙摆飘逸圆润,真是步步生莲。 纪秦娥道:“是我的巅峰之作了,只是这般会不会太大胆?” 大宋服饰本就窄瘦修身,抹胸也用了贴合拼接的法子,明明是往莲花仙子方向设计制作的,可做出来格外性感。 秦香莲眼露欣赏:“你不敢穿?若你不敢穿自己做的衣裳,旁人如何敢买,依我的眼光,这套衣裙一点不过,美得恰到好处,必将脱颖而出。” 她说完话锋一转:“不过我的眼光可能不太合时宜,待你完工,你穿上对铜镜照照,复杂的发髻你可会挽?” 待到完工那日,纪秦娥秘密地把房门一关,因那边角用了金银双色细线,当日光月光轻轻往衣裳上一照,本就清丽脱俗的人瞬间流光溢彩,有如神仙下凡一样。 等纪秦娥为自己挽好发髻,用玉冠与荷花点缀,秦香莲为她上妆,又在她额头上画了一朵粉瓣黄蕊的莲花花钿,人年轻略描眉画眼便是天姿国色。 待纪秦娥转上一圈,方婶子已看傻了,秦香莲倒补充道:“你手指也漂亮,微微再染上些许粉色。倒是身高也需再高挑些,再做个厚底高跟的美丽刑具,藏在裙摆下头。” 纪秦娥还以为秦香莲嫌弃她没有裹脚,道:“我娘不舍得我裹脚,好在是没裹成,否则哪里逃得出来。” 秦香莲摆手:“合该如此,你不矮了,比之一般男子不差什么,只是在人群里头高些更显眼,最好比男人还高。待那日你把厚底高跟的鞋一起拿着,到地儿再换,以后我们也不卖这鞋。” 方婶子就看见纪秦娥那小嘴巴一开一合,说的什么话全然没听见,直到秦香莲拍她肩膀,她才想起来:“哎呦我刚煮的面!还在锅里!” 她一阵风似的跑出去。 纪秦娥这才自然许多:“这身衣裳又是绿色主调,做嫁衣都使得。” 秦香莲眼神一亮:“没错,以后我们开间婚纱店,那才挣钱。” 纪秦娥赞叹道:“婚纱店?婚纱,好贴切的名字,大嫂走一步看十步,我不如大嫂良多。” 秦香莲诚恳道:“受你启发。” 方婶子端着面走进来:“好了,都厉害,别互相恭维了,赶紧吃面,这回的面条可是人人都有,不曾厚此薄彼。” 第62章 万事俱备 秦香莲被县衙传唤的时候,带上了纪秦娥和方氏,她是第一回见廖主簿,但方氏不是,小声道:“这就是那日到我们庄巡视的官。” 如此一说,秦香莲心中有数。 堂中椅子够数,仆役把秦香莲一行引到一角,她刚坐下,就听到旁边有人轻嗤,似不屑与她为伍。 纪秦娥抿唇忍耐,方氏也当没听见,她们俩分别站立在秦香莲左右,秦香莲只端着仆役倒过来的水,浅酌,神色间全无波动,眼神都不曾施舍半分。 来之前,秦有根就搞清楚了这次县衙邀请的商家名单,左不过米面粮油,医药布匹之类,全都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求捐赈灾之意溢于言表。 让纪秦娥意外的是,廖主簿并不要求她们赠与,而是官衙出面借贷,只是需求免息分期偿还。这在泉州从未听闻过,商人地位不高却富贵加身,不少也是被迫积德行善,拥有权力的人连年搜刮,后来才懂得主动献出。 廖主簿声情并茂地道:“今年先是来蝗,又是大旱连大涝,武当县不少乡里颗粒无收,前些日子又发洪水,洪水退去后,人口良田房屋牲畜十不存一。今天我请大家来,是替这些同乡灾民向各位东家谋条活路。” 场中更静。 廖主簿补充道:“我们县衙愿做这个中人,如各位愿意伸出援手,以赈代税,若赈大于税,则县衙写上借条……” 秦香莲不是第一个响应的,均县镇的乡绅涂氏家财万贯,开口就愿意揽下一乡的救灾援建,绝口不提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 县衙立即承诺免税相关事宜,如此有涂氏打头,下头接连有商户附和,只出多出少的区别。 廖主簿命身边书童记录下来,轮到秦香莲,她坦诚道:“我家布庄尚举步维艰,苦苦支撑,店铺里有些累月的,受风雨侵蚀的潮湿粗布,可供捐赠。” 等秦香莲说出四十五匹这个数量,在场原本嘲笑她的布商人人抹汗,一个不入流的要倒闭的小布庄,都能拿出四十五匹粗布,他们这些经营多年的又该拿出多少才能够。 他们本想着,这是夏季,哪里需要那么多布匹,他们一家出一点,意思意思也就罢了,哪曾想有个不讲规矩的秦氏,在这里把他们架到火上。 廖主簿对秦氏布庄的处境略有耳闻,此刻见秦香莲大方至此,也愿意卖她个好,见场中布商焦头烂额,并不说县衙也没想现在求多少布,打算冬日再看呢,现只静静坐着。 待到各家统计完成,众人被请出县衙,秦香莲在门口被各家狠瞪,她无所畏惧地一一端详过去,最后收回视线:“涂氏出面的那位郎君没有离开,应是跟着廖主簿一起庆功去了。” 这次出头的效果,难免打了个折扣,皆因县衙早就准备好了重要配角。 纪秦娥也是大方的,不觉得有多失望:“本就是发霉卖不上价的,捐了免税倒好,来日方长。” 里头的涂氏大郎果然在同廖主簿一起,他称呼廖主簿:“世伯。” 廖主簿叹道:“你看,这几家女娘当家的店铺,都更是善心,捐赠的东西样样妥帖。再看这些,是在武当县钱赚少了吗?比经营不善的秦氏布庄都不如,贪心不足。” 涂氏大郎问道:“世伯可要帮帮这秦氏布庄?” 廖主簿摇摇头:“世事能者居之,我们身居此位,不可出手扰乱市场,且我料想她们必不会倒闭的。” 涂氏大郎不解:“世伯何出此言?” 廖主簿坐下,同他解释:“你看那东家秦娘子,年岁轻轻,目光如炬,洞明世事,又极识时务。” 那秦氏布庄后头的秦家庄又真是上下一心,面对土匪都能全身而退。多少世家大族,骨肉手足,都不如那个村子的老少团结。 涂氏大郎回忆了下,场中人多,几个女东家并不打眼,他只看到站在场中的纪秦娥,他知道对方是个女红一流的掌柜,所以才多看了几眼。 假以时日,确实有望逆风翻盘。 秦香莲和纪秦娥都不知道,廖主簿对她们寄予厚望。 她们正如火如荼地筹备着即将到来的夏至祭典,衣裙已成,无法再改造,只又对妆容发型做了改进,也终于做成了迎风而起的披帛,更加恍若神仙。 秦香莲是如此计划的,对纪秦娥道:“等到了武当山的莲池,众人放荷灯之际,你悄悄避过人群走小道,把阿舅给你打的莲盘搁到水上点起云烟,站在莲盘上小心些不要掉以轻心,哪怕已经试验过比较安稳。” 又对秦有根和陈年麦道:“若不下雨你就扇风,下雨你就打伞,务必把你表姊遮好,不要叫雨淋了。你就吹笛,营造氛围,曲子你近日多抽空练练,争取那日声动云霄。” 最后是方氏:“所有杂物一应拿全,后勤就全权交给婶子了。” 剩下留守在布庄的,秦香莲也交代:“等我们离开,你们就关好门窗,愿意上工的上工,想出去玩的出去玩。” 陈跛子留守秦氏布庄。 秦香莲也是才知道,要进武当山参加这次夏日祭,竟然需要有请帖,好在县里因捐赠的事,给各家商户都送了请帖,邀请他们去参加。 无尤观这回也安排人去,有请帖本不用搭他们的顺风车,但已经约好,无尤观又熟门熟路,倒还是一起出发。 张征见秦香莲一行人叮铃咣啷带了不少东西,难免多问一句。 秦有根得意地道:“道长,你可瞧着吧,我们秦氏布庄过了此夜,必定名动武当。” 夏至日,也难得有个好天气。 一切都是好兆头。 张征不再多问:“祝你们得偿所愿。” 一行人架着车往武当山去,路上也有不少民众同行,他们不去道观,去山脚庙会游玩倒是没有那许多忌讳。 陈年麦见游人如织:“早知道我先回家,摘些水产过来卖,生意必定是不错,这些日子确实分身乏术了些。” 也是日渐养出个生意脑袋。 第63章 借东风 秦香莲一行人今天的目的地是灵应峰下、金锁峰后、飞云诸间的的五龙观。 武当山建筑群始建于唐贞观年间,“五龙祠”便敕建于贞观年间,后宋真宗赐名“五龙灵应之观”。 据史料记载,五龙观是武当山历史上敕建的第一座道观,也就是武当山第一座皇家建筑。 山脚下有挑夫出卖苦力,秦香莲一行人都拒绝,她们出来得早,就是为着自己爬到武当山上去,所谓今非昔比,秦香莲现在已经不是爬家里的小土坡还喘不上来气的人了。 车马停在山脚空地上,由武当山临时请来的农民看守照顾,无尤观一行亮出帖子给他们盖上章,便可离开。 那章也精巧极了,拇指大小,车马纹路细若指纹,却一处不缺,漂亮完整。 收起帖子,秦香莲拄着陈跛子为她准备的登山杖,背着水壶和点心出发了,头上罩了个编织的草帽遮阳,更没忘记多带两条用来擦汗的帕子。 方氏出门不多,此时四处打量:“今日可真热闹。” 这可不是,如此大的武当山竟然有闹哄哄的动静。 路人接过她的话:“这位婶子可是第一次来武当山的夏日祭典?现在人还不多,祭典足有三日,明日才是人多,但等到了五龙观近前,就又安静了,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方氏便同周围的路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其余人都只竖起耳朵听,并不参与进去。 这一路的时间,消磨得倒也不慢。 等爬了一个时辰见到眼前有处亭子,又见众人也显出疲态,秦香莲才提出歇息片刻,她掏出吃食,是糯米杂粮饭团,里头有腊肉山蘑和苦瓜,还包了一整颗的咸鸭蛋。 饭团包得有拳头大小,秦香莲她们也给道观的同行准备了,开始道士们还推脱了几句,这会儿吃在嘴里,不提什么不爱吃的话,个个大快朵颐。 秦香莲也大口地嚼,水囊里的水早喝得差不多,好在路上有隐蔽的泉眼,无尤观一行常来,去接水也熟门熟路。 入乡随俗,见那泉水冰甜甘冽,秦香莲也不拘小节,接到水囊里喝了个饱。秦家庄的水就已经够好喝了,实没想到武当山的水还能更胜一筹。 和方氏闲聊的一家人见方氏吃得香,忍不住提出用自己带的一小包炙羊肉换方氏的饭团尝尝。 羊肉价贵,饭团用料也不差,方氏想了想:“行,但我可没占你们便宜。” 待到饭饱,纪秦娥在泉眼边摘了些野花,编出仨花环,红白粉紫黄绿各色相间,递给秦香莲和方氏各一个,剩的一个美滋滋地戴到自己头上。 寻寻常的草帽瞬间变得精致。 方氏还不好意思戴,纪秦娥就直接为她戴上:“舅娘,你看往来这么多男女老少簪花呢,不簪花才比较不合适。” 方氏抬眼一望,把刚要脱口而出的“一把年纪戴花不害臊”,咽进肚子里,只悄悄问秦有根:“娘戴这个不怪吧?” 秦有根没空理他娘,只闭着眼睛恭维道:“怪啊,怪好看的。” 方氏的脸,多云转阴转晴。 纪秦娥跟着秦香莲看见了便偷笑,笑得像花一样年轻,不知道惹了多少双人眼。 张征不经意间走到二人身后,挡住路人的眼,催促道:“再加把劲,到了五龙观赶上吃午饭,还能蹭一顿。五龙观的饭,很好吃。” 等到了五龙观,秦香莲已经累得有些直不起腰,她仰起头才看一眼便定住神,瞠目结舌。 五龙观建筑布局堪称宏伟,建筑与山体相互依存天人合一,布局清晰,辉煌大气庄严肃穆,各处装饰雕刻栩栩如生,台阶森严层叠向上,仿佛天上神宫。 五龙观的道长看样子是与张征十分相熟,见是他就调侃道:“小师叔,今次倒来得早,这几位又是?” 张征介绍道:“同村人,前来一睹盛会。你师父可得闲,有事求见。” 那道长便引着张征一行往里走,秦香莲这种第一回来的,不住地左顾右盼,张征便以手示意,粗略同她们介绍:“真官堂,中宫、南宫与北宫。” 五龙观的道长补充道:“南宫道院又分为东西两院,东边道院由日月池广场及其南、东两侧的两组院落构成。这回你们的落脚地便被安排在那处,至于西边则是修道区了。” 张征他们有事往西去修道区,秦香莲她们则不便去,五龙观又拉来个道长引她们先去落脚稍作歇息,届时是参拜还是游玩都可随意安排了。 到了客房里,秦香莲坐下揉着酸软的腿脚:“日月广场的湖里便有莲,只是我们这一路看着,五龙观的香客多,又富贵,当是我们的受众。” 纪秦娥也点点头:“女眷不少,我往来注意过,就这院子里,也有几间是由女仆守着门的,约莫是大家小姐。” 方氏难免忐忑:“那人家祭祀的地方,现在都不让进,能让我们去吗?” 秦香莲释怀的笑:“那就看无尤观道长的面子好不好用了,若不好用,山脚下有条小溪也很不错,也是人来人往处,更适合放荷灯。” 见秦香莲这般态度,众人也跟着放松了心神,也对,哪有一次必成的,保持平常心。 抱着这份心态,众人沐浴更衣后前去为真武大帝上香,刚拜完真武大帝就收到个好消息,五龙观答应了,甚至愿意将他们观中善乐的道长借给她们,为她们奏乐,众人喜不自胜。 张征道:“明日白日观里祭祀,你们可前往观礼,礼毕后我们会进殿诵经,你们便悄声离开准备。” 秦香莲便明白过来,原来能在武当县下辖的村庄开道观,就是再小的道观都不会是野路子,得师出名门,背后是同气连枝的,怪不得张征主动许下这样的承诺不见丝毫为难。 纪秦娥好奇地问:“对了大嫂,你刚刚跪了那么久,在求什么?” 大嫂平日也不像是有什么道教信仰的,今日却诚心至此,不忘沐浴焚香。 立在正殿中回望五龙观山门,秦香莲百味杂陈。 若干年后,五龙观衰败废弃,再不复今朝的辉煌。 但至少,在这一刻璀璨地存在。 秦香莲垂眸道:“愿我现在父母,福寿增延;过去宗祖,早得超生。” 第64章 热火朝天 纪秦娥知道这叫做《报恩宝诰》后,央秦香莲教她,自己又祈祷了一回,同样的心诚。 次日盛会,人山人海。 道观之中,人们静默而立。 直到仪式结束,才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个穿道袍的美髯公,就是均州知州,怪不得今年要帖子,原来是知州大驾光临,闲杂人等免进了。” “好大的官威,官家尚且与民同乐,他倒是独乐乐。” “小声些,倒不是他开了先例,祭祀本就得庄重些。” “他当我武当县是那等民智未开化的穷乡僻壤,个个都晓理得紧。” 场中不知何处传出轻笑声。 “本来就是嘛,我年年夏至都来拜,今次险些进不来,多亏观里道长知我,否则真武大帝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听到这里,秦香莲闭起耳朵,回屋为纪秦娥梳妆。待到月起时分,纪秦娥穿着那身流光溢彩的衣裳,粉墨登场。 而秦香莲则是借到了五龙观里的那面珍贵宝镜,将月光打到纪秦娥的身上,又投影到事先准备好的幕布之上。 日月广场乐声响起。 各处都骚动起来,纷纷赶出来,漫天星子之下,纪秦娥执道家礼仪盘坐于莲盘之上,双眸静闭,面有神光,云雾缭绕,披帛翻飞。 有民众虔诚拜倒:“碧霞元君降世!” 秦香莲心底暗自道歉,没想到蹭上泰山奶奶的热度了,奶奶勿怪。 第二日,这一套又被用在了山脚下。 第三日,这一套再次被用在县城里。 不知道是谁对外宣扬,秦氏布庄掌柜娥娘子是泰山奶奶座下侍女眼光娘娘转世,应奶奶济危救难的心愿下凡,赐福消灾,利姻缘子嗣。所以她在的秦家庄灾年也有食有衣,人丁兴旺。 秦氏布庄一时间客似云来,门槛都被踏破了。 因着这事,陈跛子连夜雕了碧霞元君与眼光奶奶的双人像,供奉在堂前,人来人往,就有人想请神像回去。 人家不惜银钱,陈跛子舍不得拒绝,雕得累人,他试探着问:“大郎媳妇,要不我也收几个徒弟,开个木工坊?大郎二郎都无甚木工天赋,我这手艺虽一般但若没个传承,又总觉着可惜。” 陈跛子能有这个想法,秦香莲自然大加赞赏:“阿舅只管开,从布庄里支钱,盈利了再还。” 陈跛子嘿嘿笑:“那倒不用,这段日子攒得差不多,我挑地方买个铺面就办起来,以后也算是二郎的家产,不至于被人嚼舌根说他吃软饭。” 陈氏木工坊开门迎客,就在秦氏布庄背后的位置,中间虽隔了一条街,但穿过去不消片刻就到。 “姊姊!” 原来是秦庆霞领着织宋骙骙还有金氏和吉祥三宝,一起坐着牛车过来了。 骙骙一马当先地跳下车:“香莲姊姊,我和织宋好想你,你想不想我们?” 秦香莲蹲下身,一手搂一个:“姊姊也很想你们,阿姑和祖母呢?怎么就只带着骙骙过来了。” 织宋低着头道:“春娘和冬郎前几日生病了还没好,二婶和奶奶在家照顾,抽不开身。但姊姊不用太担心,吃过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今天精神不错。” 秦庆霞补充道:“我娘去瞧过,不是什么毛病,只是吃太饱积食,喝了药吐过几回,后面少吃点养养胃。” 秦香莲放心不了,在镇里待不下去,把镇里的事情托付给纪秦娥,吃过开业和庆功的宴席,就跟着一行人回去了。 秦庆霞回家后,跟她娘绘声绘色的描述:“那套声名远扬的嫁衣是真漂亮,像是仙女的衣裳,就是太贵了,一套要几十贯,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才买得起。不过秦娥姊姊说,等我成亲,她借给我穿一天,不要钱。” 齐氏急道:“那么贵的衣裳穿坏了可如何好,你怎么开这个口,脸皮忒厚!” 秦庆霞摇头,她顶多就是眼神格外热切:“不是我开的口,估计是看在香莲姊姊面子上借我的,而且哪里就那么容易穿坏,我就穿一天,弄脏都不会。” 一想到能穿那么漂亮的衣裳嫁人,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知道这样可能有点不好,可是见过了那身衣裳,哪个女娘能不心动?更别说她正待嫁呢。 齐氏满眼无奈,她实也不忍心拂了女儿的一个心愿,可实在太贵重。 回头与香莲再说说吧,就当租借,多少也给些钱。 金氏也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香莲,能不能让我家那口子,也去陈氏木工坊做活?他就是木工学徒,之前不说也是怕你误会。” 怕误会姜岸抢陈跛子饭碗,现在看,别说姜岸是个学徒了,就是个正经木匠师傅,也抢不走陈跛子的饭碗。 秦香莲也不答应也不拒绝:“你可让他去找我阿舅试试,我阿舅也正收徒弟,若是阿舅愿意,就可顺理成章留下。” 金氏喜不自胜:“你家都是仁义的。” 陈氏木工坊的待遇可比姜岸现在待的木工坊好上许多,且老木工坊里头老师傅多,他本就没学上多少独门手艺更出不了头,在新工坊里就不一样了。 金氏想着过几天,姜岸回来,她就把这个事告诉姜岸,让他去试试。 村里因为秦香莲回来的事情热闹一通,秦氏布庄办得好不说,还给赘婿的爹开起了木工坊,当真是个顶顶孝顺的媳妇。 镇上也热闹极了,原本还有人觉得秦氏布庄沽名钓誉,说什么碧霞元君眼光娘娘的话骗人,结果今日有人去了一看,没把吉祥三宝稀罕死。 “因有娘娘转世的娥娘子庇佑,主家秦娘子就是生的龙凤胎,她家请的帮工金氏更是好孕,一胎三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还听说那娥娘子娘家姥姥,足足生了九个孩子,全都养活了。” “呦!这可真是了不得!” “那娥娘子自己怎么不见动静?” “你懂个甚?娘娘心怀四方自然是普照众生,一心一意舍己为人,哪里会顾上自己。” 转世之说更是传得神乎其神。 第65章 治小家 从镇上风尘仆仆地回来,家里一通接风洗尘必不可少。 秦香莲也要去洗漱换身干净衣裳,才好回房间去看俩小的,心里迫切得不行,好在何氏提前准备了热水,知道依为人母的性子,孩子病了一刻耽搁不了立马是要赶回来的。 何氏备好水,又去问:“给你煮碗面条可吃?割了点猪肉蒸肉泥给孩子做辅食没吃完,天气热过不了夜就加点葱姜酱和干蘑菇炒了,拿来拌干面条再配点今年的新做的酸菜,加了茱萸鲜花椒,微微酸微微麻微微辣。” 秦香莲才吃过席,一路坐车回来不觉得太饿:“好,晚上就吃面。木工坊的开业席上有几份菜不错,我带了甲鱼烧鸡和炖肘子回来,另点了份酥炸果子,晚上一起吃。” 陈老娘刚想问这得花多少钱,秦香莲就一阵风似的进去洗漱了,没再给她问的时间,她埋怨道:“这孩子,这俩菜加个点心,得花多少钱?无论是甲鱼还是鸡还是肘子,哪个不会自己做?” 说是埋怨,脸上的笑压不住,知道她们姑媳俩只在家辛苦,带回来孝顺的,能不高兴吗?不过舍不得也是真的,她这把年纪哪里要吃那么些好菜。 何氏不说话,织宋哄陈老娘道:“姊姊本来还要带得多,还是阿舅说天气热了带回来吃不完馊了心疼,那肘子炖得可烂了,不用牙齿入嘴就化,奶奶牙不好,姊姊可记着,二婶喜欢吃甲鱼,所以就带了这两道。” 别说姑媳俩心里没啥怨言只有乐意,就是有怨言,这会也没了,心里格外舒爽,大夏日里像泡到冷泉里一样。 陈老娘开怀不已,大笑几声才问织宋:“镇里啥情况,快给我和你二婶说道说道。” 何氏心里倒越来越愧疚,好好的孩子给她看,她给喂积食了。 那俩孩子,喂多少吃多少,困难年月里熬过来,现在吃饱才没多久,她心里没数,她苦惯了,自己孩子养得面黄肌瘦,不知道什么叫合适。 她都是做祖母的人,闹出这笑话。 何氏一时间把所有责任都怪到自己头上,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陈老娘一看就知道何氏心里在想啥,她也不去劝,留给孙媳妇哄正好,她只一门心思听织宋讲话。 秦家庄风水确实是非同一般,织宋自从来了这儿,又上了观里的小学堂,那真是一天一个样,讲起话来头头是道,一点也没有像同年纪的孩子那样没头没尾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 织宋先讲秦氏布庄的衣裳做得头等的漂亮精致,名声在外,迎来送往满是客人,本地外地的都有,订做衣裳的单排到了明年,现人人把二嫂当眼光娘娘转世,进店就要拜神像。 又讲陈跛子的木工坊,沾秦氏布庄的光,求刻神像的单不少,也有来修织机织具的,还有人觉得二叔做的竹床也很不错,能够伸缩折叠,同别人做的不一样做得更好,价钱高也愿意。 织宋这么一说,陈老娘就很想去看看,下次怎么说她老人家也要去瞧瞧,颠得屁股疼也不管,非去不可。 外头聊得热闹,秦香莲也洗完了,裹着半干的头发回了房间,何氏见状赶紧拿了个干帕子又跟进去,屋里俩小的正在睡觉,轻轻推开门进来没吵醒。 秦香莲一看就松了口气,她是自己把自己吓到,俩小的看起来好得很,脸上连个蚊子包都没有,白白嫩嫩,还比她离开前长大了点。 秦香莲伸出手,把手指头塞到春娘张开的小手手心里,春娘感觉到,就紧紧攥住了,那一刻秦香莲几乎要落泪,说不清道不明的,大概是太想念了。 打扰完春娘,又去打扰冬郎,她很喜欢这样闹她们。 不多时,就把俩小的都闹醒了,闻到娘的味道又看到娘在旁边,俩小的扶着卡住摇不起来的摇篮站起来,伸出手咿咿呀呀要抱抱。 何氏追进来给秦香莲送帕子,就看到她两只手分别搂抱着俩咯咯直笑的孩子,脸上满是笑容。 秦香莲抽不开手,何氏便帮她擦头发,秦香莲仰起头冲她感激的笑笑,她禁不住想起半年之前,面前的还是仨孩子呢,这会儿就长大了,都长大了。 何氏心里正感慨着,就听到秦香莲弱弱地开口,话音里有藏不住的开心:“阿姑,我回奶了,喂不了孩子了。” 何氏不免摇头,哪里长大了,还是个孩子,秦香莲以为她要说几句,没曾想何氏说:“没有喂的就不喂吧,我当年没奶都把孩子养大了,现在有羊奶,等牛生了又有牛奶,蛋更是不愁,再吃点肉泥肝泥果泥蔬菜泥,也差不多。” 秦香莲情不自禁比了个耶,然后被饿了的春娘把手指头抓住,拼命要往嘴里塞,她一时间手忙脚乱。 何氏笑道:“春娘力气不小呢。” 再看冬郎,只默默流口水,见这招没啥用,扁扁嘴就要闹。 刚制服春娘,秦香莲又眼疾手快轻轻捏住冬郎的嘴巴:“马上给你们喂吃的,怪不得积食,睁眼就知道吃,又是撒娇又是装可怜的,你们祖母怎么挡得住。” 冬郎低头看着嘴巴上呆着的两根手指,大大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这孩子还不会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并且还说得非常清楚明白。 何氏都要看得笑晕了,她笑着出去把灶里温着的两瓶羊奶拿过来,跟秦香莲一人喂一个。 外头陈老娘指着何氏道:“你看你二婶,她儿媳妇不知道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这个不值钱的阿姑,才一会儿就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了。” 织宋默默地想,刚才大嫂给你带吃的回来,你也是这副表情,一模一样哦。 陈老娘又道:“你可要跟你大嫂继续好好学,你要有你大嫂一半的本事,不管你以后是嫁出去还是招赘回来,都吃不了亏受不到罪。” 她早些年就见过这样的媳妇,她那时候不知道学,不过像她这样的做媳妇,也不能吃到什么亏,毕竟她的嘴可不是只用来吃饭的。 陈老娘于是补充道:“学你奶奶我也行,毕竟像你大嫂这做派,太费钱了还要费嘴皮子,学我就不一样了,用不着钱,只费个嘴皮子!” 织宋又是无奈又是想笑。 第66章 观念的冲突 秦香莲虽回了家,织宋和骙骙还是照常带着春娘冬郎去上学。 秦香莲很是认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陈老娘也是一样:“咱们家不兴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 再就是说,上学,多好的事,又不花钱,只往那儿一坐就有人给你往脑子里塞钱,她可是知道,别的学堂一年收好几两银,日常还各种巧立名目收些杂七杂八的钱。 这么贵的学不要钱就能去听了,可不是跟捡钱一样的? 陈老娘自有自己的一套非同一般的阴差阳错的超前观念,甚至显摆道:“天地玄黄,宇宙鸿荒。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你听听,织宋老在念,我也不傻,也学会了。” 织宋期待地问:“后面的呢,奶奶,你真的都会了吗?” 陈老娘把织宋轰出去:“快去上你的学,我都这把年纪,脑子不傻就是聪明,会念几句书更是大了不得,你还指望我全记住不成。” 秦香莲带着俩孩子和织宋骙骙一起出了门,骙骙道:“你祖母真的挺厉害的,我娘就不学,我给她背她只夸我,我教她她就说自己学不会。吉祥三宝呆头鹅一样都被我们教会了,我娘那么聪明,什么学不会就是不学。” 童言无忌,秦香莲听得好笑,问道:“骙骙什么时候做上小老师了?” 骙骙便给秦香莲解释了。 原来道观也忙着夏收,他们有不少田地,没有那么多时间天天教一群小萝卜头,干脆选拔几个先进的,由先进带动后进,学会的带动没学会的。 秦香莲点点头:“那照这样说,你们俩是班级里先进的学会的了?” 骙骙与织宋对视一眼,两小人儿同时间颇为失落:“我们不是,教读书写字的道长不喜欢小女娘,他没有说,但我们能看出来,他认为女娘没有郎君聪明,我们表现得再好,他都不是很喜欢我们,因为他根本不管女娘学得怎么样。” 秦香莲不禁皱眉,把这件事放进心里,到学堂问过织宋,锁定了那位教书的道长。 那教读书写字的道长须髯皆白,打理得却很干净整齐,背着手拿起书摇头晃脑的,不像道长,倒像个落魄的秀才,很有一股子老酸儒的味道。 虽然知道以貌取人并不好,但秦香莲毕竟更信自家人,又先入为主,自然会更觉得这个道长不是什么好人。 秦香莲也没有草率地断定,而是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确实如织宋骙骙所说,这位道长并不十分关注女娘,女孩子扎堆在一块,他始终围着那群男孩子。 就连吉祥三宝,因书背得比先前好,都得了几句表扬。 而功课显然更好的织宋骙骙,只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秦香莲很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她离开学堂,往大殿那边走,问:“小道长,请问你们观主在吗?” 那小道长正扫院子,闻言指了指路,还好奇地道:“秦娘子,布庄生意真的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客似云来摩肩接踵吗?原来你这么会做生意啊!” 秦香莲微笑道:“哪里是我会做生意,是我弟妹的手艺在咱们镇里实在拔尖,客人虽不少但也没那样夸张,如今不会亏大家的本我才总算是放下心。” 如此闲聊几句,小道长又忙去了。 秦香莲则没看到张征,只看到秦棒槌,她把自己的困惑一说:“不晓得教读书识字的那位老王道长,为什么不如何教导小女娘,既然都教,何不再公正一些,还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秦棒槌吐出四个字:“没有误会。” 秦香莲眉毛又皱起来,才听着秦棒槌无波无澜的声音:“我们做道士的,讲究随性而为,师父就是喜欢小郎君,不喜欢小女娘,是故他格外亲近小郎君。他也没有苛待小女娘,该教的都是一起教,已经是很好的老师。人心本就偏颇,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可是,面前的秦棒槌不是最公正不阿的吗?为什么到此处不公正起来? 秦香莲将自己的疑惑也摆在面上,像极了昨日的冬郎,秦棒槌便再多解释一句:“如果师父今日将小女娘拒之门外,观里会另换人来教她们,可是现在只是不如何重视,就没有理由插手。况且,我师父还说,织宋骙骙若不是女娘,他定收下做关门弟子,心里显然十分重视她们。” 秦香莲无语:“谁稀罕做他的关门弟子——” 秦棒槌摇摇头,并不生气:“我师父名门望族,进士出身,当年的事是不敢再提,你知道他能够胜任便可。” 能人异士,有一点毛病罢了。 秦香莲头一次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势必要出这口气:“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倘若王道长今天只是一位道长,我并不会觉得他做不到一视同仁有错,可他是老师。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在小孩子们眼里,作为父母老师的人,便是她们小小世界里的圣人。圣人三立,父母老师也当有三不立,不立身不正,不公私不分,不传播不良风气诸如此类。” 秦棒槌反驳道:“你这都是儒家思想,我们是道观。” 秦香莲的表情已经很难看,就是春娘冬郎都知道,娘露出这个脸色的时候一定要乖乖的不要被她注意到。 但是秦棒槌不太通人性,就被秦香莲说得有些抬不起头。 “儒释道三者都是在探索人本身,本就该互通有无,就算不能,道教讲人与自然万物的和谐共生,认为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难道女娘就不是宇宙中的一份子,不与王道长同根一体了?你又讲随性而为,王道长为人师行为如此有失偏颇,究竟是随性而为还是随性妄为。”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了。 秦香莲继续道:“我尊重道观,也很佩服道观,但道观的道长们像今天这样做老师,我不能够苟同。无论是大国还是小家,儒还是道,为官还是为老师,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我会告诉孩子们人心实难做到公正,但不想告诉她们,她们敬爱的学富五车的老师很不公正。” 第67章 随性 课间,织宋和骙骙正吃饭。 村里送来读书的家家交了粮食菜蔬,道观说管一顿饭,就是扎扎实实的一小碗杂粮饭一小碗菜,以及自己盛的喝饱为止的一锅汤。 吉祥三宝吃得快先溜出去,又跑回来:“骙骙老大,织宋姑姑,香莲姑姑和道长们吵架呢,快别吃了。” 骙骙都教过很多遍,把她当老大可以,但叫她骙骙就好。但这仨一直记不住,非要叫什么老大,屡教不改,朽木不雕。 骙骙顾不得纠正这个,跟着织宋站起来往外头冲,一群小孩猫着腰沿着墙根,摸到道长们休息的后殿,悄悄蹲在大门后头,探头探脑。 织宋把手竖在嘴边,提示几个小的不要出声更别大喘气,都把嘴闭好了。 秦香莲早看到了门外那一大群萝卜头,叠罗汉似的,她和秦棒槌争执了一通觉得再没什么好说的,只等着王道长下课,再和他好好沟通沟通。 这会儿他们已经沟通过了,王道长就是个老顽固,和秦棒槌一样觉着自己没啥问题。 也是,这秦家庄和无尤观要是有人认为有问题,早像她一样过来为孩子出头,哪里等到今天这事撞她手里。 秦香莲当堂问王道长能不能改了这毛病,连那些同秦棒槌讲的道理都省略掉,只拿事实问他,既然教一起教,那夸一起夸,责一起责。 王道长被个年轻娘子这么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颜面扫地,气得吹胡子瞪眼,正欲与秦香莲大战三百回合,证明她无德无行。 张征就回来了,有道童赶过去告诉他道观里吵起来要他主事,一路上道童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他,补充道:“秦娘子看起来温温柔柔,竟是个气性大的,孩子们都没说什么,她不依不饶的。” 张征有些沉默,半晌才道:“你们启蒙都是王道长教的,我不怪你。秦娘子说得对,但观里风气不正,追根究底是我这个观主的问题。” 道童改了口风:“就算是有人有错,那也不是观主的错。” 张征背着一篓子草药,站在门口要进去时,叹了好大一口气。 “莫要再吵了。” 等众人安静下来,张征道:“既然秦娘子不服王师兄,王师兄不服秦娘子,换个能做到一视同仁的兼爱的老师教孩子便可。这些年,王师兄也辛苦了,年纪大精力一年不如一年,累人的活便交给弟子们。” 老王道长自从年纪长起来,最大的乐趣就是陪着孩子们上课,他是好为人师的,第一个不肯答应:“师弟,你这也太草率了。” 张征理所当然地道:“这又不是断案,教些孩子的事,你们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换一个是最好的。” 秦棒槌还想帮自家师父说两句话,就看到张征眯了眯眼:“你想来教文课?” 秦棒槌投给他师父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他们秦家庄的文气好像全长陈世美那一个人身上了,上下找不出几个爱读书的,师父收他是他看起来爱读书,一时眼拙糊涂了罢了。 他这想到陈世美,王道长也想到了陈世美,他说:“秦娘子的夫陈世美便是我的学生,道观内还有比我更适合教导孩童的吗?论起来,你还要跟着你夫称我为师。” 秦香莲嗤笑一声:“老王道长,你来道观多少年了?” 她出生之前,这老头就来了吧。这么多年,也就一个陈世美。 眼看又要争执起来,张征指着老王道长的另一个徒弟道:“日后观里文课,你来教,让你师父好好休息。” 另一个徒弟,也就是秦棒槌的师兄,无名无姓,老王道长捡回来的,本打算随他一起姓王,可这小子只认无尤观,上任观主怜惜取了道号,叫无忧。 这会他毫不犹豫地抱拳行礼:“是,已到开课时辰,无忧先去了。” 老王道长知道,自己老胳膊老腿拗不过这群年轻人,也包括他这个一根筋的大徒弟,坐在原地呜呼哀哉,一会儿头痛一会儿胸闷。 见无忧道长要出来了,织宋骙骙吉祥三宝一溜烟跑回教室,坐好后,织宋与骙骙对视一眼,藏不住眼底兴奋的光。 香莲姊姊太厉害啦! 无忧看在眼里,只轻轻笑笑,并不打算责骂。师父从前还不这样任性,近些年确实是老了,越发像个小孩,偏心得明显,只好久没有人同他较真。 可惜再使装病这一招也没用,张师叔只是年纪小,并不是好相与的。 无忧默默为自己的师父献上祝福,准确无误地翻到上堂课的内容,继续讲课。 阵阵读书声传来,张征指派道童:“去帮王道长煮一碗消暑汤来。” 秦香莲已然提出告辞,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再插手人家道观里的事情,只去看看那位无忧道长,再旁听一会儿,就回家去。 远远观望着,无忧道长身姿清瘦,有些雌雄不辨的味道,极具古典气质。 旁的不说,至少比起那个老头赏心悦目。 且讲起课也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旁征博引,启蒙罢了,并不输老王道长,趣味性还更强。 张征看着人给王道长灌了一碗苦药汁子,道:“以后无忧为村里孩子启蒙,若想继续上课,道观的早晚课由师兄负责。” 王道长嘴里苦心里也苦,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张征继续道:“旁人与你讲道理,你倚老卖老,好在我不是爱与人讲道理的,我是观主一日,你便只能听我一日。” 王道长有苦难言。 织宋和骙骙则笑得比花还甜:“我以后一定要像香莲姊姊一样。” 她们说,姊姊像个大将军一样,为了她们,不惜和无尤观那么多道长对峙,寸步不让。 心里暖暖的,当她们看见从来与人为善不计较太多的姊姊字字珠玑掷地有声时,她们小小内心的震撼,感到非常有安全感,再也不会害怕任何东西。 原来,不争是善良,争也是。 对姊姊的感情,除了喜欢亲近,还更多了崇拜信赖。 小齐氏事后得知,又自责又感动地道:“怪不得骙骙天天香莲姊姊长香莲姊姊短的,想到你家里来,从前我还有些酸,现在却是知道不能够了。我要是也有个像你这么样的姊姊从小护着我,我也一样。” 第68章 前因 观里换了个老师的事情,并没能掀起什么波澜,只是孩子们更高兴了,又听说是织宋和骙骙的姊姊,春娘和冬郎的娘办成了这件事,自发成了俩小的的跟屁虫,俩小的大有孩子王的派头。 现在织宋与骙骙带着春娘和冬郎出入道观村里,前呼后拥的,不止吉祥三宝,更不缺其余小的天天跟着织宋与骙骙后头干活了。 起初也有这样的事,陈老娘撞见过几回,后来何氏也撞见好几回,村里其余人更是不消说,怕风言风语传出来对织宋不好,何氏和陈老娘商量是不是要和织宋聊聊。 孩子们也是能帮家里干活的年纪,怎么好天天白白给她们家做事,她们家的事就剩那么点,也做得过来,真不必为此担了这样的名声。 陈老娘晚间找机会与织宋把这事一说,织宋便遣散了那些萝卜头,只与骙骙继续做光杆司令。 第二回再不好撵,秦香莲知道有群孩子这么喜欢织宋和骙骙,当即要织宋请他们回家吃饭。 “这样说起来,家里的鸭子都是孩子们帮忙喂的,我们做几只烤鸭来招待这些小客人,正好胡瓜结得多,摊点薄薄韧韧的荷叶饼,烤鸭片成片配着葱丝胡瓜丝,涂上酱一裹,吃完再喝一碗鸭架冬瓜汤。” 织宋明明不知道什么叫烤鸭,却给自己的小朋友们说得有模有样,说那鸭烤得红红的,鸭皮是脆脆的甜甜的,鸭肉是弹弹的咸咸的,脂肪都烤化了是半透明的滑滑的。 又说那胡瓜丝清爽葱丝微辣,酱是甜咸俱备,若口味重还可以加些花椒茱萸,但汤也是清口开胃的,所以夏天吃也不会腻不会上火。 一群小萝卜头被说得躁动不已,在课堂上就略有些坐不住,下课更是聚成一团叽里呱啦地说,中午吃饭都吃得少了,到了晚上,无忧道长和秦棒槌才知道织宋请客的事。 因为织宋和骙骙提着四份配好的烤鸭分别送给了武课老师秦棒槌、文课老师无忧道长、前任文课老师老王道长和观主张征。 就连在观里照顾过织宋骙骙的小道童,都被分了一小份荷叶包的椒盐鸭架。 老王道长本僵着不吃,要他俩徒弟给他扔出去,他反正不吃。 秦棒槌就和无忧道长坐他旁边裹起鸭肉卷,大嚼起来,肉浓香蔬菜清香面皮又有麦香,更别提那配色也好看,两人嘴里不停传出嘎吱嘎吱地声音。 老王道长就吃了,吃过一口,就将那些过节都抛在脑后头,也抢着大嚼起来,见剩的不多吃得有些急堵住了喉咙,无忧道长忙给他倒冬瓜鸭架汤。 一口微微发烫的热汤滚入喉咙,不仅喉头松快了更激得热汗一发,这顿饭用得是格外的酣畅淋漓。 小客人们也是吃得满头大汗,还带了些没吃完的鸭肉烧饼回家,把饼往家里人面前一递,再拍拍小肚子打个十足的饱嗝,晚上睡觉梦里头都是香的。 本不想再养那么多些鸭,可吃过这回,陈老娘就去数那鸭蛋个数,要找时间再孵一窝,到时候养大,好多吃几回烤鸭。 这些日子苦雨,鸭下蛋也少,还要继续再攒。 村里夏收刚告一段落,壮丁们便被县衙征调走了,夜里家家闭户,再不出门乱走,这一遭家里孩子吃鸭的美事,即刻开心也无处炫耀。 鸭吃饱了,好些做娘的再心疼孩子,也不好说扯几根草捉几条虫是白干活的,若是扯草捉虫能换肉吃,就是她们这些大人都愿意去做。 金氏第二日就过来打听这菜的做法,她也养了不少鸭,从前家里孩子嫌臭不爱管,现在是拍着胸脯说要把鸭喂肥,以后好做那什么烤鸭吃。 金氏道:“昨日他们哥仨带回来一个饼叫我吃了,说自个儿已经吃过更好的,我尝了饼滋味就太好,就想问问鸭的做法。” 本也不是什么秘方,秦香莲就把做法一说:“只要把握好火候,腌制调味合适,烤出来就不会难吃。” 金氏听得天旋地转,什么多少多少钟什么怎么怎么片:“我本厨艺就不好,你这么个复杂做法,别说烤鸭了,烤茄子都好吃。” 秦香莲直笑:“烤茄子就不用这么烤了,整根涂油架着放在碳上,待烤熟烤软再划开,涂上些蒜蓉酱,又软又香,没有牙口的老人小孩都能吃。” 秦香莲已经想好下次打个烧烤架回来,一家老小聚在院子里烧烤,也算是夏日的美食美事。 金氏回去了:“我是学不会,下回你再烤喊我,我让我家那口子来学学,他脑子聪明,叫他试试。” 秦香莲答应下来:“下回提前叫织宋去喊你们夫妻俩。” 小齐氏也想学,但她不好开这个口,别人家的方子,又这么好吃,她可不止吃了烤饼,荷叶饼包鸭肉也吃了呢,那味道真是没话说。 现在见金氏这么不见外,她也有底气问一句:“香莲妹子,也再教教我可否,我也想学,回头烤给你庆云哥吃,他上回回来,累得脱了形变了样。” 见小齐氏要抹泪,秦香莲忙答应下来,又哄她:“婶子是为了他好,必然也是心痛的。” 小齐氏又叹:“我晓得,阿姑夜里也做噩梦呢,早托人去看过几回,回回报的平安,只自己不敢去,怕心软。” 秦香莲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小齐氏回去,骙骙便说她也要养鸭子,知道吉祥三宝如今也有自己的鸭子可以养,织宋也是,她当然也要养,并且不能养少了。 小齐氏拗不过骙骙正准备答应,齐婶子则道:“养鸭不比别的,活生生一条性命,你先养一只试试,养得好了,我们就让你养多些,和织宋一样多。” 骙骙一口应下:“你们瞧好了。” 第二日,骙骙就抱着自己挑中的那只鸭崽乐淘淘地上学去了,却不料,放学的时候就一身泥地抱着个泥团子鸭回来,像是掉泥坑里了。 往常这个点小齐氏正好出门干活,但这日正好家里有点事没忙完,就撞见了骙骙这狼狈样。 小齐氏问,骙骙一语不发,她就要急着出门去问织宋发生了什么,骙骙这才说:“娘,你别担心了,我这是拉架掉泥坑里的,丢了脸才不愿意说,哪有将军管不住小兵的。” 小齐氏一头雾水,追问几遍。 骙骙这才将今日的闹剧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第69章 后果 残阳如切开了的咸鸭蛋黄,红油流了满天,是涌动着的金红色。 秦香莲抱着猫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美美摸着怀里柔软顺滑的小猫,织宋一脚深一脚浅地偷偷溜进门。 怀里一只小花猫,门口还有一只。 秦香莲站起身,松开怀里的小猫,小猫绕着她的腿蹭了蹭才离开。 何氏和陈老娘赶紧把屋檐边俩大眼瞪小眼的龙凤胎推进来,这才一起回来围着织宋。 织宋小声地喊人:“奶奶,姊姊,二婶……” 活像是做错了什么,不等大家问,织宋就把来龙去脉讲了。 事情说来半点不复杂。 学堂里的小孩子吃了烤鸭,人人想跟着织宋养鸭子,像吉祥三宝家里那样本来就有的,自然好说。但有的人家里没有鸭的,孩子难免哭闹。 若是家里大人疼孩子,自然会先想办法去弄鸭子回来养,那也相安无事,偏这年月,孩子们还调皮捣蛋,说要鸭子没有就哭,那不大巴掌吓唬过去还等什么。 学堂里有人有有人没有,自然会生事端,便有那不懂事的,抱走了骙骙的独苗,早知道是骙骙的他们不敢抱走的,就是不知道才惹事。 骙骙那鸭,齐婶子给做了标记,骙骙看到了就去要回来,对方哪有不从的,立马还回去,骙骙想自己的鸭可爱,别人不知道拿过去瞧稀罕,也罢了。 到放学,路上遇两伙小朋友打架,都说对方抢了自己的鸭子。 别人的鸭子,骙骙也不认得,但她想起学里老师教的团结友爱,让织宋带着龙凤胎走远点,自己冲去把人撕扯开,却忘记了自己怀里还抱着鸭子。 骙骙被鸭子啄了一口脚不稳,又被其他小朋友们推推挤挤,就那么实打实面对面摔泥坑里了。 秦香莲压不住嘴角:“然后呢?” 织宋抠了抠手指:“就没打了,我们把骙骙拉起来,骙骙把他们说了一顿,又帮着他们分鸭子,等他们走以后,抱着我哭了一会儿,说摔痛了。” 小齐氏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出声,丝毫不觉得自己闺女掉泥坑里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骙骙生气了:“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让我告诉你,你又笑我。” 小齐氏一口否认:“没有,我哪有笑你,我不是笑你,我是笑你们。” 等齐氏回来,小齐氏已经把骙骙洗干净了,她一边洗衣服一边和齐氏说这事,说到那张泥猴脸,情不自禁又笑得眼泪花往外飙。 齐氏左右看了看:“骙骙人呢?” 小齐氏指了指香莲家的方向:“带着鸭子去找织宋玩了。” 骙骙才走到秦香莲家门口,就听到里头香莲姊姊的笑声,和她娘笑得莫名有点类似,她一时间踌躇了两步。 院门没关,织宋看到骙骙:“骙骙,你怎么不进来?快进来。” 陈老娘正打水给织宋洗脸,至于衣服也换下来了,织宋虽没摔泥里,但也被蹭了一身泥。好在龙凤胎就推车把手上沾了点泥,不然还要多洗俩,这梅雨天,可不是好干衣裳的。 陈老娘笑话骙骙:“骙骙,身上泥巴可洗干净了?可别再掉泥坑里了。” 骙骙脸迅速红起来,陈老娘见她面皮薄,也没再调笑:“行了,你俩玩吧,我去看看家里鸭子。” 骙骙和织宋挤到一起,叽叽咕咕不知道密谋些什么,只知道骙骙走的时候,怀里抱着的那个鸭子秃了毛,瑟瑟发抖地缩在主人怀里。 陈老娘等骙骙走了,才问:“为什么把鸭子的羽毛剪那么多?” 织宋答:“区分一下大家家里的鸭子,我们家鸭子不带去学堂,我养久了也认识,骙骙怕自己的鸭子被混淆了,就决定把毛剪了。” 陈老娘狠拍大腿:“亏我还觉得家里出了个神童!” 织宋的头上冒出一个问号。 陈老娘道:“到底还是个孩子,要想分清楚自家的鸭子,往鸭腿上系条草绳就行,就一只往鸭脖子上挂个啥也成,你把鸭毛剪点其实也可以,只是哪里有剪成那样的,等下鸭被自己丑死了。” 有陈老娘指点,织宋第二日就化身鸭鸭裁判,带着骙骙给小朋友的鸭子们都登记画“鸭”,不仅写明了谁谁名下鸭若干只,还扯来野茅草,一只一只地系鸭腿,有的系得上有的系得下,有的系三股有的系五股。 至于画“鸭”,她们还不太会,于是请了无忧道长来协助。 无忧道长昨天上课耳边就都是“嘎嘎”声,今天上课又是,见孩子们热情高涨地琢磨养鸭的事情,看起来还有条有理,他也不好阻止,就找张征圈了块地,专门用来放孩子们的鸭子。 无忧道长并不知道昨日的闹剧,否则他肯定要阻止的。 织宋掏出那本名为“无尤学堂之养鸭笔记”的小书册,站在鸭圈边,骙骙扶着龙凤胎站在她身后,她对面排排站着二十多个小孩。 从天亮点鸭兵到黑,终于分完了那群嘎嘎叫还嘎嘎拉的大小鸭子。 织宋累得头晕眼花:“以后一人只带一只吧。” 骙骙捂着鼻子大退:“就应该这样。” 点鸭兵的时候道观无人来帮忙,织宋说这个话,无忧道长和秦棒槌第一个支持:“道观不是养鸭场,要么带一只,要么一只也不许带!” 孩子们含泪妥协,他们还不知道,只要再来几天,人人都能认得自己的鸭子,鸭子也和人混熟,压根没这么复杂。 但是大人们,是不会告诉他们的。 鸭子聚在一起太吵了。 织宋累了一天回来,看到了陈老娘准备了一天的惊喜,一只被染得蓝蓝绿绿红红的丑鸭子站在鸭圈里,冲织宋五彩缤纷地嘎了一声。 陈老娘道:“看,今天你二嫂回来了,说泉州那边养鸭子,各户会拿染料给鸭子染色,那样就不会分错。你二嫂见我割回来的野草有能做染料的,顺手就帮你染了,好不好看?” 陈老娘继续道:“早知道那些野草可以染色,哪里用得着系草绳,只记个数量,分个颜色,好认得很。” 织宋想起今日的工作量,眼前一黑。 第70章 盈利 雨过天晴,梅雨季结束。 纪秦娥给秦家庄的村民们带回县城里的消息,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纪秦娥不卖关子,一气说完。 连月大雨缠绵,汉水下游百姓受灾严重,去服徭役的壮丁都是往下游去修河堤。 被洪水冲垮的村镇失去大部分生机,现在雨停,河堤完工后才能重整家园,不少人家卖儿卖女或自卖自身,以换得一点米粮裹腹,不至于灾后饿死。 又说秦氏布庄不仅在均县镇站稳脚跟,在县城也有人抛来橄榄枝,开分店的计划已经提上日程,大批工人也在逐步招揽中。 最可喜的是晚饭时纪秦娥摊在桌上的那一锭宝光闪闪的硕大银铤,为弧首束腰状,上头铭文写有铸造信息、税务标识与官方认证。 陈老娘咽了咽口水:“这是?” 纪秦娥笑道:“这些是布庄这一个月以来的净利润,刨去了所有成本和新店的投入,五十两银。” 陈老娘情不自禁拿手去摸:“我还是第一回见这么漂亮的银子。” 纪秦娥介绍道:“这叫‘角面并全’银铤,是官府发行,寻常民间少用来交易,额度太大,常做储蓄。再大额的交易更常用的则是交子,最早交子是用复杂工艺做成的一张存款凭证,如纸一般,因益州铁钱体重值小不利于交易,益州商人自由发行交子代替铁钱流通,后来被官府承认,统一管理,目前市面上仅有五贯与十贯面值的交子了,各州府之间流通的管控也十分严格。” 陈老娘听明白了:“那什么纸做的钱一听就不靠谱,万一别人随便发随便做,或者拿出去别人不认不能换出来钱,怎么是好?无论如何,还是这实打实的银铤子惹人爱。” 这话说对也对,说不对也有不对。 秦香莲道:“交子交易确实有它的利弊,你该比我更懂其中的道理,我也不必多说。只这银铤,你明日带走,在外行走手头不能没有钱。” 纪秦娥点点头:“交子在泉州流通性并不好,我们主要是对外交易,海外商人不认交子,只认金银珠宝,茶叶瓷器,丝绸绢帛。我今日就要走了,银铤在家里收着,店里人多嘴杂,我们每出一件货就有新的回款,不必担心资金问题。” 何氏这才插上话:“怎么今日才回来就又要走?” 纪秦娥解释道:“店里现在日夜不停地忙,很多工人的手艺也还需要我把关,不敢离开太久,等店不日步上正轨,我也就轻松了。” 知道纪秦娥回来得急,又走得急,何氏坐不住,立马起身要给她收拾些家里的菜蔬鸡鸭,以及山里摘的些杂七杂八的野物干粮。 何氏一边收拾一边问:“二郎和你二舅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纪秦娥也走过去帮忙:“他们去主家家里量尺寸定家具去了,有家富户女娘出嫁,原先备的嫁妆遭灾泡了水,只好重打。来定嫁衣的时候,顺嘴提起这事,就将客人介绍给阿舅了。” 这倒让人不敢说这事的好坏了。 陈老娘道:“有钱就赚,水又不是我们放的,怕什么。” 话虽如此,纪秦娥也禁不住叹气:“现在县里情况,多少人卖儿卖女都没人要,别说换米了,只等着饿死病死。” 陈老娘伸手把梁上的熏猪头取下来:“你和你大嫂都是爱替旁人愁的,才养好的人又瘦了,把这个给你拿去炖,油多,好补补。大郎媳妇,你没意见吧?” 秦香莲摆了摆手上的银铤子,又指了指桌上摆的吃食,笑眯眯地道:“带这些好东西回来看我们,弟妹把家都搬空了我都是愿意的,尽管拿就是。” 纪秦娥又赶去她姥姥家,跟老人再说几句,等到秦有根架着牛车从田樱桃家带着纪秦娥出来,俩人一同出村,那车上堆满了东西,米面粮油,腊鱼腊肉,酸菜青菜,干货鲜果甚至还有草药,满满登登。 还是秦有根说:“祖母你再给我和表姊拿东西,再多拿些,夜里不用去了,半路就要被人抢,牛拖着这些,跑都跑不动。” 田樱桃才罢手,至于靠分家躲徭役的行为,压根躲不过,该被征调的儿子,今年也一个没落,是以也没个人好送他们一程。 说让老头子送段路,孩子们又不肯。 还是齐婶子知道了这事,让秦显赶着车送一段,秦显也是不放心俩孩子,一直送到镇上,又被陈跛子扯着留住歇一夜,吃了饭第二天才回来。 齐婶子道:“要留你你就住?还以为你们真被抢了,夜里俩家差人带礼来问几回平安,我都说平安,哄回去了,没把我吓死。” 秦显没觉得自己媳妇被吓到了,面色红润,说话有劲得很,但还是答应道:“下次不会了。” 齐婶子也没空跟他再说:“趁天气好,我去教教骙骙和织宋凫水,求我几回了,你今天在家歇歇,昨夜没睡好。” 秦显心里一暖,目送齐婶子出了门。 教学场地就选在秦香莲家的湖塘,齐婶子挑了个浅的,金氏又在水面上常来常往,不下雨了,水干净得很,水草都没有多少。 才学一会儿便小有成就,已经可以轻松在水里浮起来了。 齐婶子感叹:“你比你爹出息,你爹怕水怕得很,现在还是个旱鸭子。” 骙骙一时间学得更起劲。 金氏见骙骙织宋学了,琢磨着要不要回去也教教吉祥三宝,会凫水总比不会的好,但她也怕,不会凫水不凫水,就怕不小心掉水里,会凫水惦记着凫水,就怕凫水出了事。 横竖都是很危险的。 金氏问齐婶子的意见,说了自己的顾忌,齐婶子倒不敢给她意见了,推说:“看个人孩子情况,骙骙和织宋老实听话,不会私自下水,想学我肯定教的。” 金氏瞅了瞅织宋骙骙,心里想,这俩可不是什么老实什么听话的孩子,没见过更聪明伶俐的,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不然,怎么把她仨儿子训得跟狗一样,叫往左不往右的。 罢了,秦家庄哪有不会凫水的娃,她不教他们在外头也能自己想法子学会,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还不如她教。 第71章 积德行善 出了梅,气温一天一个样,热得要把人烤流油,吉祥三宝自打学会了凫水,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在水里泡着,只有学堂里的孩子王管得住。 这季节,也是桃熟的时候,桃因干旱结得少,又下大雨,早被摧残得不剩几个,陈年麦不在家也没人去摘,还是秦老头来说山里桃熟的事。 秦香莲家的桃个头小,里头却是血红色的,熟透了的桃肉呈深红色汁水丰沛,因此叫狗血桃,酸甜可口。 今年的桃,却该叫狗血裂口桃。 孩子王骙骙奉军师织宋的令,下了学,带着孩子们冒着烈日炎炎去山里摘桃,一群孩子路上招猫逗狗,还捡了竹竿,无师自通的打草惊蛇。 秦家庄大部分人家此时还在午后小憩,村里静得厉害,一群孩子嘻嘻笑笑地跑过,也只惊起一点尘土。 织宋头顶着荷叶,学着陈年麦的样子吩咐下去:“各自摘了各自拿回家吃,只能摘熟透了的,生的我们下次再来摘。” 孩子们猴子一样爬上树,在枝桠之间寻找,就地在衣裳上擦,将桃子上的毛擦掉,便一手扒拉着树干,一手拿着桃送进嘴里。 柔软的果肉与口腔才接触便要融化深红的汁液流了满嘴,酸甜味直沁心脾。 织宋也是会爬树的,只找了个泉眼洗了洗才吃:“姊姊说,想在家里建个浴池,引山泉水回来,方便夏日洗漱,也能游泳,野水还是很危险的。” 在织宋与骙骙这儿,姊姊几乎成了代替秦香莲的专有名词,骙骙一下就听明白了,瞪圆眼睛道:“姊姊好大的手笔。” 织宋把嘴里的桃肉咽下去,刚想回话,头顶的小伙伴们就喊:“大王大王,有土匪过来了!” 骙骙和织宋三下五除二爬上树,顺着小伙伴们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骙骙怒了:“叫我骙骙,叫老大捂着嘴。什么土匪?那是几个小女娘!” 几个似乎和她们一般大的女娘,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手里是拿着武器,可她们频频往身后看,显然不是为了攻打他们秦家庄,而是身后有敌人。 小伙伴们捂着嘴,织宋瞧见女娘晕倒,当机立断地道:“你们几个去告诉秦村长,我们先去救人。” 跑得近了,才发现树荫下横七竖八倒着的几个小女娘加起来没有骙骙一个人重,麻杆豆芽菜般细弱。 织宋让大家把她们扶起来,自己徒手捏了个桃子把桃汁往女娘干涸的嘴角上滴,那女娘还会砸吧嘴,缓缓掀开一线眼皮,彻底晕死过去。 骙骙一个个探了呼吸,又摸了摸额头:“像是中暑了,谁有水?” 小伙伴们凑出来几只竹水筒,都是喝空的了,自飞快地找泉眼取水去。 秦老头姗姗来迟,一一看了这几个孩子:“来个腿脚麻利的去叫你们秦师傅,让他带点解暑药过来。你们几个壮实的,来把她们背去老猎户屋子里,后头也扶好别摔着了。骙骙,你别背,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骙骙一五一十讲了,秦老头又看了看这几个女娘,半点不怕惹麻烦,还是背了人就回去。 看这情形,几个孩子不是从人牙子手里跑的,就是从家里人手里跑的,灾年命贱,左右都跑了,丢的人随便找一找,找不到也就罢了,再买一个,精心去找还不够累的。 左右见死不救最不应该,倒是奇怪,这树林子风水也是奇绝,这已经不是第一回在这里捡到大活人了。 秦老头站在原地四处看了看,没看明白,摇头晃脑地走了。 骙骙学着她爷爷的模样,也是左右看了看,摇头晃脑地跟了上去。 其余小伙伴们也颇为好学,如此一群人怪模怪样地出去。 织宋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也四处打量了片刻,后背脊都生出淡淡凉意。她走在最后头,捡大家着急忙慌漏掉在地上的果子。 织宋也没去凑热闹,带着桃子先回家了,她把春娘和冬郎送回去了,她出来摘桃子说要带回去给姊姊她们吃的,想到这里,织宋走得更快了些。 到了家,小脸热得通红,从水井里取了一瓢凉水闷头猛喝,才又洗脸洗手洗桃,擦干净才回屋里。 秦香莲见她一头热汗,招手唤人过来,手中的羽扇对着织宋,轻轻地送风,织宋一下子觉得没那么热了。 香莲姊姊好像心特别静,呆在她旁边也感到格外放松,极端的天气也没有原先令人不适。 织宋把方才遇到的事一说,又补充道:“好奇怪,明明醒了的,我都看到她看我的眼神了。” 秦香莲咬了一口桃:“大约是见到有人救她,她心神松懈才彻底晕过去。” 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直到后来,织宋他们和这几个女娘玩熟了,几个女娘才七嘴八舌地告诉她们,那日初见时她们的心理活动。 “你们全都血盆大口。” “嘴上红红的都是血像刚刚吃过小孩的山精野怪!” “对对对,我老祖祖说山里有鬼,靠吃小孩子维持容颜不老!” “我们还以为误入妖怪老巢。” “吓晕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你们是在吃狗血桃,我们没吃过,你们给我们吃我们也不敢吃,以为是伪装成桃子的人心……” “没想到会有人救我们。” “你们不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人了,没抱希望的。” “那时候甚至想,也许被妖怪养肥了吃了也没什么不好,比饿死好。” 吉祥三宝听了都愣愣地摇头:“你们想象力好丰富。” “明年再吃狗血桃的时候,你们自己看,绝对是那样的,很可怕!” 救下这群孩子,总要先安顿下来,再谈其他的。 秦老头来找秦香莲,把事情一说:“孩子们醒了我再问问来历,现在可否先安置在那老猎户家里,也没人住的屋子,屋子用的都是结实木头,我前些日子顺手捡过瓦收拾过屋子,倒也住得人。” 秦香莲应下:“世情衰落,世人皆如风中烛火。” 秦老头也叹:“去年老大去服徭役,回来看着与我像同龄人,今年老二去的,不仅活重整天还要泡在水里,你秦二叔还不如你秦大伯健壮。个把女娘顺手就救了,你别怪我人老多事,我给这些孩子们搭把手,也是盼着外头有人能为我儿搭把手。”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秦香莲万般滋味堵在喉头,说不出一个字。 第72章 志愿者 送走秦老头,秦香莲想。 她既然有这个能力,再多救几个孩子吧,能多救几个是几个。 这条小鱼在乎。 落定了这个想法,秦香莲心里踏实许多,织宋也回来说了这群孩子的来历,原是土匪掳上山当人粮的。 还记得蝗旱严重那会儿,武当县内有土匪出没,打家劫舍,啃到秦家庄这块硬骨头,被送到官衙,土匪可不是什么硬骨头,一五一十招了干净。 县衙派人剿匪,就是要对付到底的意思,大部分土匪俱都落网,只仍有少数不死心的为患。 劫了女孩们的这伙土匪躲到最后,被迫选择金盆洗手,好好种地,要把最后一点人粮吃干净下山谋活路。 这群女孩里头有个叫好好的姑娘,趁着深夜里土匪睡熟,又下大雨,冒雨带着剩下几个女孩逃了出来,土匪本来养的有狼狗好在也早煮了吃了,不然她们是逃不出来的。 一起也有几个小男孩,脚滑跌到山崖下头,夜深雨重,谁也找不到,多半已是没了性命。 陈老娘听到这念了几句祖宗保佑,才保佑没叫全军覆没,又急急地问:“那要是土匪找过来怎么办?” 织宋答道:“土匪哪里敢来?秦家庄在这一带土匪里都很出名,好好说,土匪们都避开秦家庄走,所以她们才知道往这个方向逃。” 再说,都要金盆洗手的土匪了,再来惹祸,岂不是自寻死路?县衙可都挂上号,磨刀霍霍只等来敌。 陈老娘不放心:“那万一呢?” 话音刚落,齐氏从外头走进来:“她祖母,没有万一,我阿舅回去把事情一讲,我也是坐不住。村里能干的男人都出去服徭役,剩各家男人也没几个,我想着,干脆招些力气足的妇人,我们夜里分俩班巡夜,一队前半夜一队后半夜。” 齐氏一手接过秦香莲递过来的凳子放在屁股底下坐着,另一手里的蒲扇摇个不停:“不是一整夜就好熬多了,现白天热得不行,正午也干不得活,在家补觉也不算浪费。夜里趁着月色,守夜巡逻也可搭把手看看地里的活儿,只别太专心,记得主要的就成。” 陈老娘拍手:“这是个主意。” 齐氏便问:“那她祖母,可愿意加入这巡夜队伍?我是想着,现在灾年,咱们庄里时刻警惕为好。” 陈老娘拒绝的话没法说出口,她拿眼直瞅院里其余人,希望她们开口说些啥,秦香莲道:“那我去吧。” 何氏连忙道:“哪能让你去?我去吧。” 陈老娘叹一大口气:“别吵了,怎么能让你们去?老二媳妇你身子不好,大郎媳妇你又年纪轻轻貌美如花的,你们俩去我都不放心,还是我去,承蒙她婶子不嫌弃,也算我是秦家庄一份子,我愿出这份力。” 这话说得中听。 等齐婶子摇着扇子走了,陈老娘才喊道:“织宋,你没看着我给你使眼色?” 织宋纳闷:“我还以为奶奶你眼睛抽筋了……” 陈老娘直拍大腿:“笨死了,没开窍!我还想你说你夜里离不开我,我好有说辞推了这事,不然我前脚刚夸后脚就不肯去,多丢脸面。” 全家为之一静,织宋气鼓鼓:“奶奶,你就知道偷懒!” 一个猴一个栓法,齐婶子就是拿捏住陈老娘是个好面子的老太太,才马到成功一举拿下。 巡夜的事定下,何氏也记得陈老娘心疼她,反而劝道:“娘,夜里我给你烤几张白面饼带在身上,织宋摘的狗血桃你拿上,我看葡萄架上的葡萄也快开始熟了。娘你爱喝酒,多少年没喝一口,今年的第一串葡萄留给你泡葡萄高粱酒,泡好了正好中秋喝。” 陈老娘喜上眉梢,又摆摆手:“早不馋那口了,酒贵又误事。” 一看就知道不是真心话。 织宋和秦香莲对视一眼,秦香莲道:“所以你刚来的时候,我教你跟寻常人说话不要总低着头,一是显得自己怯懦又不太尊重讲话的人,二是看不到对方的脸,容易看漏对方的想法,毕竟话这种东西总不能尽信。” 陈老娘伸手佯装去打秦香莲,秦香莲配合地躲出去,织宋也跟着跑了。 想着齐氏也是急性子,谈好了就要陈老娘今夜日落月升时到村口无尤观集合,缓冲的时间也没有。何氏便也出去,舀面粉和面去了,面和好要揉要醒发,尽早准备较好。 想着白面贵,没有菜空口吃得吃多少,又去菜园子里割了韭菜,因鸭蛋要留着,只捡了几个鹅蛋。 韭菜拿给秦香莲和织宋帮着挑,挑去枯叶老叶黄叶,秦香莲让织宋去写大字,自己拿着篮子到后头小溪冲洗一遍韭菜茎叶上的粗泥。 溪水在阳光下清澈见底,秦香莲看明白了什么叫皆若空游无所依,又回去拿了几个竹篓子去堵小鱼,砸了溪螺扔到竹篓子吸引鱼来。 一个时辰后再去看,收获不多,但也有点小鱼小虾,够凑一小碗的。 何氏做了主食韭菜盒子,又煮了锅绿豆汤,一家人围在小炉子边上,何氏烤熟一个,大家便谦让着分吃一个。 等到吃饱,饼也烙得差不多,秦香莲接了锅,借炉子里一点点余碳,开始耐心地烘小河虾,除了油,秦香莲什么调味料都没放。 她还让织宋去帮她找金氏要点河虾回来,数量不多,但也能有一小馆子,这会儿烘熟是剥了给龙凤胎做辅食也做零嘴的。 陈老娘扛着锄头,背着韭菜盒子出了门,何氏和织宋则围着石桌,借着月色开始剥虾仁,间或喂一两颗给旁边张着嘴伸着手流口水的春娘与冬郎。 剥出来的虾皮也没扔,秦香莲还守着炉子,再把虾皮加盐和花椒烘干脆些,捣碎了做虾粉,做菜的时候放一点进去,提味得很,也不浪费。 做完这一切,月已上中天,何氏又捏了个狗血桃在削皮,这酸甜口的,捣成泥春娘冬郎俩爱吃极了。 俩孩子手臂养得藕节节一样,秦香莲很担心,除了担心巡夜去的志愿者陈老娘,也担心俩孩子现在这是不是太胖了一点。 才几个月的婴儿,眼看赶上将满两岁的小五娘重了。 第73章 聊解寂寞 说到小五娘,秦香莲才想起来好久没见到她,问了问何氏。 何氏道:“五娘性子静些,又在长身体瞌睡多,春娘冬郎在学堂里睡没人说什么,五娘就不能够,跟着庆霞在家呢,算算日子,庆霞都快要嫁人了。” 秦香莲问了嘴:“是嫁到哪个地方?” 何氏道:“说是均县镇的一户人家,从前在镇上俩孩子通过庆云见过面,具体做什么营生的不太清楚,听说是门当户对的亲,你齐婶子相中的。” 秦香莲忍不住问:“那庆霞相中了吗?” 何氏笑秦香莲年轻:“见过面的,哪里是盲婚哑嫁,再说嫁汉不过穿衣吃饭,只要人品好家境好,旁的要什么紧,都是好孩子相处久了能生出感情。再说你看你齐婶子家,可是养不起留不住一个女儿的?定是好亲事,不必担心。” 如今虽是古代,可哪朝哪代的百姓都是人,人有七情六欲,心疼孩子的父母无论哪朝哪代都一样,若寻不到好亲孩子不愿嫁,也是能商量的。 香饽饽才要,若是臭的,也没有必须嫁人的道理。 秦香莲点点头:“齐婶子是个爱孩子的,小齐氏说她夜里担心庆云哥担心得睡不着,经常托人去瞧。” 何氏笑容淡了几分:“天下爱不爱孩子的父母都有,全看各人福分落在何处。” 陈老娘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田樱桃接话:“该不会是你这老媪得罪了谁,谁夜里不睡觉在骂你呢吧?” 田樱桃也在巡夜队伍里,她带着两个媳妇,如今外头蝉鸣蛙叫,蜻蜓低飞,空气憋闷得厉害,像是要下场急雨。 陈老娘本就热得心烦意乱,又被田樱桃这句话气得倒仰。 都怪香莲的那齐婶子,说什么第一夜大家熬一熬,看看谁熬得住,熬得住的看后半夜,熬不住的看前半夜。 田樱桃这老婆子在旁边一直说什么她年纪大体力好,后半夜交给她,陈老娘哪里会与她争这个,谁知她攀咬她说她年纪比她还大夜里定睡不着,也可以守后半夜。 现两人是亲家关系,陈老娘还不好轻易拆了田樱桃的台,又是从前搬起的石头砸了现在的脚,她的年纪比田樱桃小啊,这真是百口莫辩。 齐婶子也是见缝插针地给陈老娘戴高帽,把她架在那里熬,偏她真能熬住,如田樱桃说的那般,年纪大了觉少,日日都是睡得晚起得早的。 这会儿一个喷嚏打出来更清醒了。 陈老娘站起身走动几步:“什么骂我?我这么好的老媪,谁能骂我,就是虫子飞鼻子里去了,扇子借我赶赶虫。” 陈老娘夺走田樱桃手里的蒲扇,给自己扇,又真左右打起了虫,使了力气就饿了,再次坐下的时候就把怀里的韭菜盒子掏出来了。 田樱桃眼巴巴地看着,陈老娘想起来纪秦娥带回来的那银铤子,咬牙分了块给田樱桃:“韭菜鸡蛋馅的饼,叫韭菜盒子,你尝尝。” 旁边也还有几个妇人,虽然冷了,韭菜的香还是很霸道,味道传出去,几声口水就跟着吞咽。 罢了罢了。 陈老娘把怀里剩的一个递给大家分:“我就仨,我儿媳妇和孙媳妇心疼我,怕我夜里累了饿了,给我专门做的,就剩一个。她们还想替我过来呢,可我这把年纪不怕熬,就怕她们熬坏身子。” 大家要拒绝,陈老娘硬塞过去。 分食了这等好饼,几个聚在一起昏昏欲睡的老媪便开始拉家常:“我家儿媳妇白天下地,孙子年纪小,只有我,干的活儿不如媳妇,只能在这有点用处。” 这几家大约都是这样,田樱桃炫耀道:“我要来,我儿媳妇孝顺陪我来的,再说我家人多,是该多出几个。” 一群人便捧着田樱桃夸了几句,田樱桃开心了大手一挥:“看这天要下雷阵雨,去我家瓜棚子躲躲,摘俩甜瓜吃吃。” 陈老娘一马当先:“在哪边?快带路。” 众妇人笑道:“老姊姊家里的甜瓜种得最好,年年路过都能闻到熟透了的瓜香,皮薄,没熟透的时候是脆的,熟透了的肉是粉糯的,最适合我们吃。” 陈老娘当即道:“大妹子,你可得给我挑个熟透的尝尝,我还没吃过你种的甜瓜,能被这么夸想来也是第一了。” 到了瓜地,又碰到夜里出来觅食的野兽,妇人们嬉笑着赶走野兽,倒没动那瓜,还是田樱桃自个动手摘了篮子熟透的回来。 瓜棚附近没有水,田樱桃就用带着出来巡夜的菜刀削了分给众人吃。 才吃上瓜,风雨便侵蚀而来,水汽扑面,总算没有那股子燥热,紧接着便是闪电的光,再就是轰隆的雷声。 秦香莲和孩子们都被吵醒了,织宋今天和何氏睡,也被吵醒了,一行人聚在屋檐下,担心地道:“也没带个伞!” 何氏也愁:“你们奶奶身体本也不是多好,早知道不要她去了,就该我去的。这雨来得太突然,走得约莫也快,盼你们奶奶能赶紧找个地儿躲雨。” 秦香莲要去送伞和雨披,何氏道:“这么大的雨,你送去自己也湿透了,你奶不傻,不一定会淋雨,你去一定淋。” 家里担心得睡不着,陈老娘和几个老妇人聊得不亦乐乎,嘴里是甜瓜和瓜子,外头是大雨和大风。 陈老娘第二日早上回来容光焕发,还带回来俩熟透的甜瓜,何氏劝她别去换自己去。 陈老娘道:“不去?怎么能够,我要去。自从你爹死了,我整日忙着干活操心生计,现在轻松是轻松,日子好过起来,可我这心里头多少伤痛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夜里常想你爹。昨夜里和那些老伙计们闲话,我心里头畅快多了。” 一番话又说得何氏有些自责:“对不住娘,娘可以跟我说。” 陈老娘摆摆手道:“你年纪还没到呢,很多话跟你说不到一处去。” 何氏试探着问:“要不娘再寻个伴?” 陈老娘:“……” 儿媳妇说这话,不能打,挺急的。 ——记老二头上。 第74章 在家千日好 陈跛子正在回家的路上。 昨夜下了雷阵雨,木工坊的屋顶漏了水,待白日里放晴学徒上去捡瓦,他站在下头看着,心里就很想家。 在家他虽是个跛子,捡瓦的活儿也是自己干的,每到这种时候,秀容总忧心忡忡地站在下头看着他,生怕他一不小心跌下来。 后来秀容学会了捡瓦,二郎也长大了,再不肯让他干这爬上爬下的活。 陈年麦见他脚生了根,在一边问:“爹,你想什么呢?站远点,顶上在掉渣下来。” 陈跛子回过神,往后退了几步:“你头一回离开家这么久,肯定想你娘了,我们该抽时间回去看看。” 陈年麦没心没肺地答:“想啊,我还想我的牛,不知道怀孕的牛好不好。” 既然察觉思念,陈跛子归心似箭。 也没心思搭理这个不开窍的,跟这满木工坊的木头没什么不同。 木工坊这边收拾一通交代一通,紧赶慢赶深夜里才到家,陈跛子没什么近乡情怯,下了车就过去拍门:“秀容,秀容,我回来了。” 陈二郎跟着后头,往下头卸东西,这段日子在镇上,赚的钱给娘和老祖母买的什么首饰,又给孙子们打的什么木头玩具,竹碗竹勺竹盘子之类的吃饭器物,还给织宋做了几支竹笔。 至于大嫂,那包裹里剩的一点钱就是上交她的。 再就是带的乱七八糟的一些吃食,常见的不常见的,吃着好的都往回带,轮到他自个儿带就不怕带多馊了。 陈年麦在心里撇撇嘴。 爹回家第一句就知道喊娘,被他娘听到了,还不得说一句有了媳妇忘了娘。 何氏刚睡着,迷迷瞪瞪之间只以为是在做梦,等到外面敲门声不停彻底把她吵醒,她才忙披上衣服踩着鞋子往外头走,心里是万分开心的。 门拉开,多日不见的丈夫和儿子在门外,见到她露出两张见牙不见眼的笑,一齐喊她。 何氏也笑了:“快进来,饿不饿,不知道你们要回来也没提前准备什么,我去给你们炒碗饭,今天夜里吃的干粮,娘舍不得吃,才剩了点干饭。” 陈跛子这才想起来问:“娘呢?” 何氏一边走一边把昨日的事一说:“不然怎么夜里还吃干粮,就怕娘饿着,娘愿意去得很,昨夜带回来的甜瓜还剩一个。二郎,你把那甜瓜拿去洗了切了和你爹分了吃,瓜肉又甜又软又糯。” 陈跛子推辞道:“就剩这一个留着孩子们吃。” 陈年麦放了东西,又拿了瓜去洗:“没事,吃了我明日去蹭娥娘的瓜吃,我回来,娥娘叮嘱我要去看看她姥姥的,瓜熟了她姥姥肯定要分给娥娘吃的。” 陈跛子把陈年麦从灶房里头踢出去,自己坐到灶后头给何氏点火,两人絮絮叨叨几句,火点好,何氏让陈跛子先出去洗洗手脸,炒饭只要片刻功夫。 何氏往锅里放足了油,切了腊肉丁和酸菜丁放下去合炒,因饭不多,多打了好几个鸡蛋,再上外头现摘几个胡瓜加蒜拍了下饭,也凑道菜。 炒完饭的锅还有一层油,何氏又切了根丝瓜煮了两碗汤。 香气传到秦香莲房里,她早在拍门的时候醒了,只想着姑舅俩有自己的话要说,没出去迎接,这会儿香得她都有点饿了。 秦香莲翻了个身,压制下馋虫入睡。 陈年麦切的瓜,陈跛子只伸手吃了一块解渴,剩下的全叫陈年麦一个人吃了,陈年麦不仅吃了瓜,还看到家里的狗血桃,一口气吃了十几个,直到何氏过来喊他吃饭。 陈年麦这个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吃了这么多水果也只占了一点肚,饭桌上陈跛子瞪他几眼,他也不知道把饭分一点给他爹,自己呼噜噜地吃。 何氏就在一旁静静看着,眼角眉梢始终含着温柔满足的笑。 陈年麦吃完先跑了:“爹你吃完去洗漱休息,我等会儿来洗碗。” 陈跛子挥手赶他:“去去去,四个碗,我顺手就刷了,用不着。” 陈年麦笑嘻嘻地去看牛了。 何氏瞧陈跛子还是爱训陈年麦,替陈年麦说了句话:“孩子也大了,如今成了亲,懂事许多,你这个当爹的也不用再成天板着脸,也多笑笑。” 陈跛子也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端起丝瓜汤沿着碗边慢慢喝:“我也是怕。” 怕什么?自然是怕陈年麦失了管束,像陈世美一样,成了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就无影无踪。 何氏压下声音:“大郎没有音信传回也是正常,我看香莲是体谅的。” 陈跛子厚颜道:“我在外头你也是体谅的,可你难道就不想我?见着我回来,你又高兴不高兴?” 话说得直白,给何氏闹了个红脸:“说的什么话,你外头讨生活我哪里会拦你,只有支持的。” 陈年麦也在屋后头和他的两头牛说话,他一边刷洗着牛给牛梳毛,一边问牛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牛踢踢腿算作回应。 刷洗完牛,又点艾草熏蚊子,这些活最近都是何氏在做。 陈年麦道:“这么干净的圈,这么新鲜的草,还有这么油光水滑的皮毛。我不在家,你们可累到我娘了。” 牛听不懂,眨巴着大大的眼睛。 陈年麦对上它的眼睛,忽而一笑:“娥娘的眼睛像你,也大大的黑黑的,睫毛长长的。不过她的眼睛里见不到温顺,不像你总是天真的湿漉漉的。” 陈年麦和牛诉完衷肠,便去歇息了,何氏早把他的床铺收拾好,待到天将明,外头传来陈老娘咋咋呼呼的声音。 陈老娘还惦记着秦香莲和孩子们在睡,走远了,站在陈年麦屋子外头才道:“老二媳妇,快来看,我抓到了好多田鸡,头天下雨没听到,昨儿晚上它们叽里呱啦叫,我们就去抓了,也添道菜。” 何氏似乎将陈老娘拉远了点,陈年麦半听到他娘让他祖母小点声,说他和他爹夜里很晚才回来,这些天也累瘦了,眼下青黑的让他多睡会儿。 陈年麦心里软软的,放松睡去。 第75章 出门一时难 何氏将田鸡开膛破肚。 吃过这顿,陈跛子也要带着陈年麦走了,何氏心不在焉,便叫锅里的热油烫了手,到底是有些不舍。 到外头溪水处,手伸进去被流水冲刷,手上的灼热痛感减弱,何氏见水边有薄荷与紫苏,便顺道摘了些用做调味,在溪水里也冲刷一回。 织宋知道二叔和二哥回来,一早就出了门去摘桃,再看山上有什么新鲜的野果野菜,一并摘回来加餐。 中午吃饭的时候,众人难得齐聚,可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即将分别的哀伤。 陈跛子看着何氏略红了眼圈,他是最恋家的,于是道:“金氏她家那位,叫姜岸的,悟性不差,从前在外头是没学得什么手艺,现到我手里来一点就通,有待我再教些日子,店面托付给他管,我也回家来。” 何氏不免担忧,极既怕姜岸难当此任,又怕误了店里收入。 秦香莲看在眼里:“春娘冬郎俩也渐大,我一个人看顾得过来,只织宋要上学不好跟着去,故我们在家。阿舅带着阿姑和祖母,一道去镇上,不好因我和孩子令阿舅阿姑一家人分居两地。” 陈老娘第一个不答应:“我去什么镇上,我不去,在这里住着有吃有喝,夜里还有人陪着逗闷子,到镇上哪一处不花钱?老二你带你媳妇走,我留在家照顾小的们。” 何氏也不肯:“娘年纪大了,如此就太辛苦,香莲又年轻,我还是得在家。” 陈跛子也是左右为难,又想又不能够,秦香莲打趣道:“没想到阿舅一把年纪,还要考虑这平衡事业与家庭的事。若是不放心家里,买头驴子或骡子出脚力,常回家看看。” 何氏点头:“这个提议倒是不错。” 左右均县镇也不算太远,往来也不过个把时辰,若是想家,多多回来就是,她大半辈子都在这里过了,真要搬去均县镇也不是多乐意。 况且,家里鸡鸭鹅牛羊,门前这片菜地也怎么都放不下。 更别提秦香莲今年请了秦老头规整山林,山里挖了不少果树集中种下,还听了道观的建议,往山里播撒了些药食两用好存活的植物,比如枸杞山药。 再又请了金氏,将塘湖那一块也着手管理起来,一天天越来越像样,金氏不种地,孩子也都放养,整天围着水里的产出打转,活儿做得漂亮。 这一日日眼瞅着秦香莲办起来的家业,她留在这里踏实得很,送走陈跛子的时候,何氏道:“当年为了大郎,香莲丢了那么多田地,如今你能赚上钱,我们要帮她把那些田地买回来才好。你让我跟着你走,我也愿意,可大郎这般离家的情况,我是不能走的,总是我们家亏欠了香莲,春娘冬郎大了再谈别的。” 陈跛子沉重地点点头:“我把赚的银子都给香莲了,她是收下,说攒着到时候给二郎和二郎媳妇买间宅子,全然不提自己的未来,我心里也是觉着天下再没有比大郎媳妇更好的儿媳妇了。” 何氏接着道:“这些日子我听娘回来说,她夜里去巡夜旁人讲的,秦家庄原来不过是秦家的田庄,就是香莲的祖宗,后来一年年败落,天灾人祸,才放了佃户,有了这秦家庄。” 百八十户人家,原本都是秦香莲家的农奴,好不容易翻的身。 陈跛子道:“那照你这般说,还是要同香莲商量商量,秦家庄的地卖出去的都是良田恐怕难再买回来,要问问她属意在何处置产,也有个盼头。” 秦香莲过来送果蔬,正好听到这一番话,她也不避开,近前道:“我不欲在家里置产了,姑舅若有看中的可以买一些,我欲往东京去的。大郎在东京,我们一家人,总要团圆。” 何氏与陈跛子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陈跛子道:“香莲,你放心,阿舅会好好努力的,多给你们攒点家产,我从前也曾走南闯北,东京也不过尔尔,你阿舅我手艺不差,如今又有销路,定让你们在东京也能吃饱。” 多么朴实又多么动人的话。 何氏笑着赶他:“说什么大话,大话都不够大,快走吧,夜里行路我不放心。” 陈跛子带着陈年麦走了,家里又空下来,幸好两个孩子如今越发爱学大人讲话,整天喋喋不休,吵闹又热闹,只是只有声音,并没有什么意义,甚至发的声也不太完整。 秦香莲说出了自己心思,也不怕叫何氏知道她接下来的安排:“等孩子再大些,现在路上颠簸,到东京不是易事,手里银钱又不够,去了若无处落脚,倒给大郎添麻烦。” 何氏这才安了心,就怕秦香莲立时的想法立时就要变现,让她措手不及,她道:“是要再长大些,钱也多赚些,二郎媳妇的布庄办得不错,二郎说她不日就要在村里也开个织布坊,不晓得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秦香莲解释道:“她同我讲过,高端嫁衣面向富贵人家,低端布衣则面向普罗大众,一面往均州走迎难而上,一面扎根在本土徐徐图之。” 何氏似乎懂又似乎不太懂,她只笑:“我也不明白那些,你们好好干,我帮着看看俩孩子,等春娘冬郎会说话,娥娘也有了孩子,家里就热闹了。” 被盼着开口的俩孩子,是在中秋后一日,才开金口的。 秦香莲托陈年麦去定制的烧烤架也也回来了,中秋后一日正是她的生日,也是来北宋过的第一个生日。 众人都知道这日子,特地提前安排空出了这日,中秋夜里凌晨就打烊回了家,中秋节当日,店内也有颇多客人,武当县的铺子也是一样。 在武当县开了铺子,那日陈老娘是去了的,回来就到处炫耀。 不仅如此,织宋的启蒙学也随着夏季结束一同结束,以后只要在家里常常读书习字,不要把知识忘在脑后头,今年的夏季便在忙忙碌碌之中,匆匆而过。 平静又顺利的日子自然是值得庆祝的,陈老娘甚至拿出了何氏给自己泡的,她珍藏起来的葡萄高粱酒,自己都一口还没舍得喝。 第76章 一个字 夜幕降临,陈老娘将酒摆上桌,串好的串也陆续摆上桌,串也是五花八门荤素俱全,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能好吃的能弄来的,都在。 织宋则将洗得鲜灵的果子往上摆,一枚枚滴着水珠的饱满果子,大大小小看着就甜。 何氏揽了烤串调料的活儿,秦香莲则不停揉着自己的胳膊,为了在北宋吃到戚风蛋糕,她也是费了老鼻子劲打发蛋白,这会儿还觉得手有些抬不起来。 蛋糕是烤上了,又没有奶油,想了半天又做了卡仕达酱,也是要拼命搅打,她再也不想做这么费工夫的东西了。 陈老娘笑话道:“别人家孙媳妇都是抱孩子累得手疼,我孙媳妇是为了口吃的累得手疼。” 烤了蛋糕,秦香莲也没忘记做月饼,豆沙莲蓉蛋黄果仁的都有,只糖狠狠减了量,因此也不耐存放,她也就做得不多,只一家人略吃吃有个过节的意思。 除却这些,金氏还费了几天功夫捕了一篓子大闸蟹过来,都是精挑细选的,个个都有人拳头大,份量十足。另还有些大虾大鱼,鲜藕菱角,算是把陈年麦的活儿全干了。 姜岸也在,这回削竹签的活儿陈跛子就交给他,自己只帮忙雕几个月饼模具,刻些花好月圆。 齐婶子家的骙骙也受邀来凑热闹,眼看秦香莲家这是一应吃食俱全,她也没什么好带的,只带张嘴来,不要让饭菜剩下辜负一顿好饭食。 骙骙往织宋旁边一凑,加上吉祥三宝,五个孩子便开始叽叽咕咕地讲话,像一群生机勃勃的小鸟儿,活泼又灵动。 可怜春娘和冬郎还不会讲话,只能跟在旁边手舞足蹈。 小齐氏送骙骙过来,道:“骙骙她爹回来了,昨日你教我烤的那烤鸭子,他一个人就吃了一只吃得津津有味,我也吃了,比不得你的手艺,但味道也是好的,太好吃了。” 秦香莲坐在孩子们旁边轻轻帮着打扇子驱蚊,闻言道:“我吃了你烤的,也是很好的,再多烤几回。” 小齐氏笑道:“哪能多烤几回,家里的鸭子都遭殃。” 两只酒窝圆圆的,喜人得很。 秦香莲就爱看小齐氏笑,还得是秦庆云,一回来小齐氏笑容都多起来了。 秦香莲这般想着,小齐氏就快快活活地道了别:“骙骙就在这儿玩儿,我明天早上再来接她。” 两家如此亲近的关系,不必客套。 这头在说秦庆云爱吃烤鸭,骙骙也在说她爹:“我觉得我爹现在一顿吃一头牛不在话下,幸好香莲姊姊没请他,昨日吃饭,他吃了三大碗米饭,一大只鸭子,一大盆汤,数不清的菜,全部光盘,我们全家其余人加起来还不如过他。” 织宋震惊:“吃那么多,会不会像春娘冬郎一样积食啊?” 骙骙点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白天里我祖母拦他不让他吃,他不听,夜里撑得睡不着,要我娘给他揉肚子,哼哼唧唧一夜,最后吐了。” 织宋可惜地道:“白吃了!” 骙骙复读:“白吃了!” 大宝插话:“大王,你爹吃得不多,我爹吃得也多,我爹每回回来都抱着桶吃饭。” 二宝道:“我娘做饭那么难吃,我饿到肚子痛也吃不下多少。” 三宝也接话:“爹居然能抱着桶吃。” 小孩子的童言童语都被秦香莲听了去,她静静望着月亮露出笑,秦庆云不在场,她只把目光飘到金氏姜岸两夫妻身上,看过一瞬又挪开。 金氏粗枝大叶,虽不常见面,可依她看,感情上也是蜜里调油的,金氏一颗心都寄在姜岸身上,姜岸和金氏之间,默契十足,自有旁人挤不进的氛围。 陈年麦和秦有根取了碳来生炉子,中午烧饭特意留的,这会慢慢点出火星子,烟雾缭绕的,纪秦娥在边上帮着打扇子,一人扇一下,都不曾厚此薄彼。 桌子配凳子,筷子配上碗,这月亮也悄悄爬上树梢。 天际还透着白,没有黑下来。 何氏拿着羊毛刷往那肉串上涂素油,今年新下的油,油色清亮,猪肉羊肉鸡肉鸭肉,依次排开,传授了烤串的诀窍,便将翻串的活儿交给了陈年麦。 又拿铁丝网刷油烤鱼,略略烤定型将翻鱼的活儿给了秦有根。 荤菜先只烤这些,何氏开始烤茄子豆角之类的夏季蔬菜,叫纪秦娥去坐:“去和你大嫂还有金家姊姊一起吃点果子点心,这里用不着你帮忙了。” 陈跛子凑过去给何氏打扇子。 纪秦娥也就默默去坐着了,陈老娘问:“瞧店里生意也稳定下来了,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明年还是后年?” 纪秦娥忍着头痛,强笑道:“看缘分,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 陈老娘还欲说什么,姜岸端着蒸熟的大闸蟹上了桌,掀开蒸屉里头是橙红的壳,好看得很,蟹的鲜味蒸腾扑开,又热又诱人。 蟹醋是早就调好的,串也拿上来了一大把,小孩们被喊过来,热热闹闹地围了一大桌,炉子上又摆上了新串,暂且过来拿只螃蟹去啃。 何氏也被留在了桌子上,只让陈年麦和秦有根俩出主力,姜岸也跟着搭把手,其余人先吃。 秦香莲为大家倒酒,小孩子们则喝的蜂蜜水,陈老娘站起身举起酒杯,等大家配合着干了一杯,就热情地招呼:“吃吃吃,都快吃,不要客气,当在自己家一样敞开肚皮。” 众人坐下,便左右互道“请请请”与“吃吃吃”。 等真开始吃了,螃蟹壳厚肉难寻,空不出来嘴,肉串又香,满满当当填补着嘴里的每个缝隙,叫人不敢张口,生怕漏掉一口肉甚至一口香。 就是这样的情境,秦香莲听到耳边传来几声口齿不清的:“吃,吃,吃吃,吃——吃!” 幼齿极了,却越说越清晰。 秦香莲下意识放下手里的串,往右转头,低下头,春娘和冬郎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见娘终于发现她们俩还没吃上,他们俩继续喊:“吃!” 桌上众人也终于发现这俩小的被馋坏了,陈老娘笑得前仰后合:“给她俩馋坏了,平日里教她俩喊娘喊爹,嘴都不张,这会儿没人教,反倒说得这么流利,吃!哈哈哈哈哈!” 可不是,字正腔圆的。 第77章 收礼 秦香莲腾出手,开始给俩小的扒螃蟹,她道:“为了一口吃的,连话都会说了。” 说着,将蟹壳扒开,用干净的筷子挑出一块蟹黄放到春娘和冬郎的嘴中间,哄道:“喊娘喂你吃,说,娘,吃。” 春娘才不学,伸手就抓了塞嘴里。 秦香莲笑出声,旁边围观的都一起笑,陈老娘道:“这孩子真机灵,谁都哄不到她。” 冬郎没吃到,手舞足蹈起来,秦香莲又给他喂了一小块才消停会儿。 冬郎吃了,春娘咽下去,又开始讨吃的,何氏将自己剪的蟹腿肉放在螃蟹壳里端过来:“我来喂吧,你先吃。” 何氏一人喂一点,也不贪多,就过个嘴瘾。秦香莲见孩子们不过敏,也就放任他们有一口没一口的吃了,自己抓紧时间吃个七分饱把何氏换下来。 一场席吃到后头,秦香莲切了蛋糕,虽不如奶油蛋糕,但对于北宋平民来说,也是新鲜好吃的。 蓬松轻盈的口感,搭配上滋味新奇的酱料,入口即化,都用不到牙咀嚼,满口都是蛋香奶香。 陈老娘盯着那蛋糕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小声道:“大郎媳妇,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种火老母转世,这才有这奇思妙想点石成金的灶上本事?这什么蛋糕的可真好吃,还是因为一天天的啥事不干,净琢磨吃的了?” 秦香莲报以微笑,将蛋糕掰下碎角,逐个喂给俩孩子:“从前见过罢了。” 陈老娘毫不怀疑,只开始脑补她孙媳妇从前的显赫家世,到底何等人家能吃上这样松软的面饼。 纪秦娥却不惊讶,崇拜地道:“泉州四海八方旅人,我都未曾见过此物,大嫂还是比我见多识广许多。” 纪秦娥就此开始夸赞了会儿秦香莲,又掏出为秦香莲准备的礼物:“大嫂,我也不知该送些什么,只手艺还算拿得出手,又是中秋节,缝制了一个香囊。” 香囊是月色暗纹锦缎,一面绣玉兔,一面绣嫦娥,绳结坠子还是圆形的小月亮,是极精巧的小物件。 陈跛子也把自个儿的礼物拿出来:“瞧大郎媳妇爱干净,我就多做了些刷子梳子,还抽空做了根鸡毛掸子,以后拿来揍孩子极顺手。” 实用性上拔得了头筹,秦香莲哭笑不得,虽她不打算对孩子动武,可有个趁手的武器也不是不行。 陈跛子送完陈老娘送,她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只掏出个红封。 何氏则送了双布拖鞋,儿媳妇在家穿拖鞋更舒适,和陈跛子一样的实用派,甚至还要细心一些,观察到秦香莲的鞋子里有拖鞋了,寻常人家哪里穿这个。 陈年麦则绞尽脑汁,送了个木陀螺和鞭子,金氏和姜岸也凑一起送了积木说给孩子玩,秦有根则送了个蹴鞠球,这仨送的看起来都是孩子爱玩的。 而身为孩子的织宋和骙骙分别送了盆花和一盆草,吉祥三宝一起送了三条极喜欢的小鱼。 秦香莲通通收下说很喜欢,吉祥三宝激动地道:“娘,我就说吧,香莲姑姑不会嫌弃我们的小鱼。” 那三条小鱼,各有各的奇葩,不是头大就是尾巴短再就是没有鳍,说是鱼,其实看起来更像是小蛤蟆之类。 金氏道:“这仨皮猴,把这三条怪鱼当宝养着,没想到今天拿出来送给你,这还是从你们家湖塘里捞的。” 秦香莲极配合:“你们哥仨这么宝贵的小鱼送给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将它们和织宋骙骙送的花草一起放在我房间的窗台上,日日欣赏。” 秦香莲过生辰,虽说是小生辰,如此多人一起,又人人都不落地给她送了礼物,也算过得隆重。 最后收拾场地的时候,秦香莲已有些困得睁不开眼,日日睡眠都准时又充足,许久不曾熬这样深的夜,她就差快晕倒在原地睡着了。 至于春娘冬郎俩,早抱回房间里睡着了,她们俩随了秦香莲,睡觉也很听话准时,是来报恩的俩孩子,长到现在,也没让秦香莲这个做娘的受什么罪。 送走客人,何氏让秦香莲也赶紧先去洗洗睡:“这里有我们,用不着你。” 秦香莲也不推辞,道了谢自行先去洗漱,最后躺床上反而有几分清醒。 她闭上眼睛,想到春娘冬郎俩个馋得会说话的事,又在梦里笑过一回。 何氏和陈跛子收拾东西,也一起讲这件事:“春娘冬郎俩个开口是早,寻常都是一两岁会说话,她们这才这个月,竟然能讲话了。” 陈跛子回忆了下:“大郎二郎多久开始讲话的,好像也差不多时候?” 大郎二郎开口讲话的时候,他记得孩子们个头好像是差不多。 何氏摇头,夸道:“大郎二郎开始讲话的时候都一岁半了,春娘冬郎俩个长得多好,也许是吃得好睡得好才长得好说话早,以后脑子肯定也好。” 陈跛子失笑,自家媳妇和自家老娘待久了,说话都有几分类似,动辄把自家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那几分没见过世面的狂妄恰到好处,不惹人厌。 孩子一旦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后面继续讲出更多的词汇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只是秦香莲家的龙凤胎这个时间格外地快,格外地迅速。 才一个觉的功夫,春娘冬郎就会扒着小床坐起来喊“娘”了,秦香莲在睡梦中被唤醒,一时间还以为自个儿在梦里。 等春娘冬郎越喊越流利,她的瞌睡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奶声奶气是可爱,但也好吵。 另外就是,秦香莲穿好衣服推开门:“阿姑,孩子们这么小还没一岁,就能说话,是正常的吗?” 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何氏扶额没讲话,当真是亲娘,陈老娘在一旁不屑地道:“能有什么问题?又哪里不正常了?她们俩会说话算是你这个当娘的会往她们俩脸上贴金,又不是真能和你沟通交流,不过是喊几个字,还不能叫会说话。” 秦香莲被数落一通,无奈解释道:“可是他们俩刚刚叫我‘娘’。” 陈老娘不搭理秦香莲了,拔腿就往屋内走:“乖重孙,还没喊太奶呢!” 见陈老娘教几遍,孩子们眼神仍旧清澈见底,根本学不会喊“太奶”这个两个字的称呼,连学习都不太懂是什么的懵懂样,秦香莲这才松一口气。 她担心孩子跟她一样。 是穿越来的。 第78章 执念很深 龙凤胎开口喊娘的事情,在秦家庄内广泛传播,已成为秦家庄的头条新闻,众村民甚至竞相押注俩孩子多久能学会喊太奶,算是不枉陈老娘在他们面前吹嘘许多回俩孩子的伶俐。 每人见了陈老娘都问:“你家龙凤胎会喊你了吗?” 虽是陈老娘牵的话头,可她本也没这个执念,只是这话与老姊妹们说着说着,不由自主陷进去。 还有个老太对她说:“当年我孙就是头一个开口喊的我,她娘都得往后靠。” 这老太就是田樱桃,她孙自然是秦有根,独男她稀罕,照顾得多,付出心血更多,自然有此回报。 孙媳妇秦香莲道她陈老娘说出去的话句句有回应,她老人家只觉得是句句有报应,早知今日哪里要出去吹牛说她重孙多聪慧,害苦了她。 偏春娘冬郎只是婴儿,还是胆子格外的大的,任凭陈老娘是讨好还是责怪,无论如何,他们都只露出一派天真的模样,让陈老娘一拳头打棉花上。 别说喊太奶了,就是奶都还不会。 除了喊娘,就是喊吃,还会喊饿。 陈老娘头大如斗,走到外头去都想蒙着头,明明不开窍的是她重孙子,可怎么连累她也像个孙子。 陈老娘的愁眉不展,秦香莲都看在眼里,与陈老娘的闷闷不乐不同,秦香莲是彻底放了心,这俩孩子是原装,不是跟她一样的。 秦香莲吃得饱睡得香,也不强求孩子们,万事顺其自然。孩子们也随了娘,整日也是照常吃睡,看得陈老娘眼热。 陈老娘道:“香莲,你几岁开的口?我这几日,把陈家家谱都扒干净了,虽开口都没这俩孩子早,但也不晚于寻常人家。” 秦香莲摇摇头:“我不知道。” 陈老娘还想问,秦香莲补了句:“知道的怕都不在人世了。” 陈老娘哑口无言,抓耳挠腮坐到一边去,总算让秦香莲得了安静。 秦香莲又小声对俩孩子道:“你们俩快开口喊太奶,可千万别把你们太奶给急坏了。” 可这种事,越急越急不来。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身上的衣裳也越穿越厚,秋税都交完,转眼就到了秦庆霞要出嫁的日子。 纪秦娥回来送嫁,哪壶不开提哪壶:“春娘和冬郎可会喊太奶了?” 虽在镇上县里不常回家,但家里的笑话她是没少听一句的,秦有根就是个耳报神,更别提镇上布庄里头还招有不少村里人。 从路边救下来的那几个小女娘去了秦氏布庄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活儿,再加上后头陆陆续续捡的买的,秦氏布庄都快变成慈幼堂,甚至有养不活女儿的人家将孩子扔在布庄门口。 纪秦娥本不想做这种好事,怕惹上麻烦,养不活又平添罪恶,可一看那些孩子如此可怜,面对着一条又一条的性命,她不能不心软。 再者生意确实做得还可以,粗茶淡饭不让那些孩子们饿死的本事,她纪秦娥还是有的。 从前在泉州,她爹那样连亲生女儿都拿来做买卖的商人,都也养活过那么多条性命,她还能比她爹做得更逊吗? 纪老板是纪秦娥生命里极重要的反派角色,但对那些被他庇护的人来说,他做老板却好像做得无可指摘,比起压榨尽工人血泪的,他有留给大家一口喘息的机会。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实也称不上什么好人。 纪秦娥也已见过许多世事,可越见过,越恨不起来自己的爹。 这个困惑她与大嫂秦香莲提起过,秦香莲说,不恨是因为她是个好孩子,与她爹无关,就算她爹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也总拥有一部分人能够见到得到的好处。 纪秦娥也就懂得了不片面地去看人,也就懂得她娘为什么留下。 北宋普通婚礼通常在黄昏时分举行,纪秦娥也就不用起太早,睡得醒了在床上躺着才有空思来想去些有的没的,才起床刷牙就石破天惊地对着陈老娘问了一句孩子会不会叫太奶。 陈老娘好好的心情又不好了,垮起张老脸往一边走,背影落寞又萧瑟。 纪秦娥憋住笑,低下胳膊碰了碰旁边的织宋:“祖母还没放弃呢?” 织宋点点头:“家里都不敢提,二姊姊你也别说,我奶奶犯了轴,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这不,又去围着龙凤胎喊太奶了,竟叫人不知道陈老娘是龙凤胎的太奶,还是龙凤胎是陈老娘的太奶。 织宋又道:“她们还小呢,压根不会说话。这话还是我奶奶先说的,第一个忘了的也是她。” 纪秦娥笑了会儿,洗漱完就带着织宋往秦庆霞那边去,今儿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薄薄的云雾挂在太阳边上,将露未露,像足了新嫁女娘含羞带怯的模样。 晨起正在吃饭,齐氏今天安排包了饺子,不说别的,十成十方便,又实打实用的好面好肉好菜,调味也是让秦香莲掌握,烤鸭和生日宴的水准把他们吃服了。 见纪秦娥和织宋过来,秦庆霞的妹妹秦庆夕问她们吃多少,两家人相熟自然不见外,大方说了数,秦庆夕便捡够数扔到沸水锅里现煮。 皮薄馅大的肉饺子在水里浮沉,秦庆夕稚嫩的脸蛋上盈满笑容:“本来要做韭菜肉馅的,但怕客人吃了嘴里有味不雅,才做的葵菜肉馅儿的,也好吃,我早上吃了一大碗。” 点三次冷水,秦庆夕抄起漏勺将饺子捞到碗里,补充道:“旁边锅里有羊骨汤,愿意吃汤的还是干的?或者吃完了再喝碗汤?” 天气还略有些热,纪秦娥和织宋都选择吃干的,两个人吃着饺子也不坐,径直端着去秦庆霞闺房里头看她去了。 秦香莲也在,她帮着写添妆的单子,主要是今日来的客人送给新娘的礼物,外头的迎来送往则是秦庆云这个亲大哥坐镇,写礼金单子。 织宋一进来就喊骙骙:“你爹知错了吗?你奶奶爷爷怎么还不让你爹回来,我瞧他有些太黑瘦了。”特别是在秦庆霞这个肤白壮实的漂亮妹妹对比下,不仅仅是黑瘦,还很丑呢,胡子都留了有一大把。 第79章 子是债 骙骙小大人般摸了摸下巴:“我爹每回回来都痛哭流涕说自己错了再也不敢了,我祖母说,等我爹什么时候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哭啊喊的,大概就可以回来了。” 织宋问:“那你怎么不告诉你爹?” 骙骙摊手:“我祖母上回说的是等我爹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就可以回来,我娘立马告诉我爹了,我爹回来装知错,祖母才问句错在哪儿打算怎么改,他就答不上来。我祖母说,这不是知道错了,这是知道怕了。” 织宋的小脑袋瓜转了几圈才听懂,她道:“你奶真英明。” 骙骙表示认可,换了个话题:“春娘和冬郎会喊太奶了不?是不是因为我们秦家庄都喊祖母,而你们那边喊奶,春娘冬郎又是秦家庄人才学不会喊太奶,要不要让你祖母教教她们喊曾祖母试一试?” 织宋瞪大眼:“会这样吗?两个字都学不会,三个字不太行吧。” 陈老娘教不会俩小的叫太奶,才走到屋外准备来看看这边的热闹,听到骙骙这馊主意,病急乱投医又回去教俩小的喊曾祖母了。 何氏问她怎么回来了,她只答:“我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了,年纪大了,偶尔也喜欢清静。” 何氏见陈老娘又冲着她重孙子去了,一下子就明白,多半是外头又有人提这事,她才躲回来。 在村里朋友多了,脸皮竟也跟着薄起来。 何氏道:“娘在家看孩子,我就去看庆霞了。” 说完,何氏也脚底生风,溜出去瞧热闹,独留陈老娘与俩孩子在家呆着,孩子现在对世界十分感兴趣,正是处在探索世界的阶段,只是睁着眼睛到处看都能看一天。 就是苦了陈老娘,咬牙道:“我非要教你们快快学会喊太奶喊曾祖母。” 何氏未曾走远,还能听到身后陈老娘的声音,她立即加快脚步,这些天跟念咒似的,她早有些受不了。 到了齐婶子家门口,那坐在旁边的秦庆云好险让何氏认不出,胡子虽修剪过,但却长的是络腮胡子,人又黑得流油,不像是秦庆霞她哥啊,比她爹也不差什么。 何氏上前,秦庆云打了个招呼,何氏这才确认没认错,下意识多说了几句怀念从前的话:“妹子要嫁人了,可有不舍?我还记得你那时候在道观学堂,下了课回来知道你娘生了个妹妹,高兴得到处说。” 后来也是带着秦庆霞长大的,也背着秦庆霞牵着秦庆霞到处玩,他做兄长的,确实无可指摘。 秦庆云想起从前,也笑起来,只是配上如今面相,略显得凶神恶煞了些:“不说穿衣吃饭,大妹的辫子都是我扎的,也是我教会她扎的。一转眼,她就要成亲了,时间快得吓人。” 家里知道他染上赌瘾,对他避之不及喊打喊杀,只有大妹,把自己攒的一些铜板给他,要他拿去还债。 家里不富,大妹的女红也不是多好,十几年才攒那么点铜钱,竟都愿意拿出来给他。 秦庆云抹了把泪,他真是错得厉害,鬼迷了心窍。 何氏看他哭,也不劝他,毕竟是犯了错的,是该他哭的,道:“我去看看庆霞,你别哭了。大喜的日子,你要哭晚上在被子里躲着哭,避着人哭,别让家里为你担心。” 说完,何氏就走了。 秦庆云心里更不是滋味,原来他在旁人眼里已经不值得同情,因为他犯的错不能够轻易原谅。 何氏回头看了眼秦庆云,摇了摇头,转过弯就看见小齐氏在忙忙碌碌,又看齐氏也穿了身喜庆吉祥的新衣裳,人靠衣装,齐氏也有几分像富家太太,可惜近一年头发白得厉害。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同情秦庆云的原因,她将小齐氏和齐氏的苦都看在眼里。 秦香莲已经写好了添妆单子,别人家送什么的都有,她们家则是送了一对银耳环,一对团扇,一对发带,不值什么钱,只是心意。 借给秦庆霞的嫁衣才是重头戏,秦庆霞的婆家似乎也略有些家资,聘礼的成套银头面正好配着那套精贵的嫁衣穿,打扮出十分的漂亮。 嫁衣实在太出彩。 秦庆霞就吃了早上一顿正经早饭,中午就只吃点干粮,水都不多喝,最后临到吉时才换上那身嫁衣。 秦庆霞仿佛要跟天边的云彩争辉,举着扇子遮住半边脸颊站在庭前,含笑看向她的准新郎。 那傻小子看呆在原地,脸也比那彩云更红。 拜别父母,坐上花轿,只纪秦娥作为娘家亲戚跟过去看热闹。 其余人见花轿吹吹打打离开,用过晚上的席就回家了,待纪秦娥回来绘声绘色描绘给她们听。 一说那秦妻人,实在是纪秦娥忘记打听那新郎的姓名,便以此代替,说那秦妻人一晚上的眼珠子都长秦庆霞身上,酒也不怎么敬,就回洞房对秦庆霞嘘寒问暖去了。 又说那秦庆霞的婆婆原是媒人,这桩婚事就是她亲自为儿子说的,必是对秦庆霞十分满意,才会做这个媒。 再说秦妻人是家里独苗,没见到什么姊妹兄弟,因为秦妻人的爹死得早。 众人拿八卦当下粥菜,八卦讲完,粥也喝得差不多。 织宋又添一桩八卦下粥,是关于秦庆云的,说骙骙爹自愿回去采石,再不抱着他娘的大腿哭喊着要回家。 骙骙不知道她爹这回是不是真的知错,于是问织宋。织宋也不知道,她拿出来问大家。 陈老娘说织宋傻:“你记着,你就记着,赌鬼的话一个字不能信,这才去劳动改造多久。” 劳动改造这个词是从秦香莲嘴里蹦出来的,陈老娘觉得很贴切,就拿来用。 齐氏也是同陈老娘一般想的,非是她心硬,只是她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例子,害怕不已。 多少人家到最后恨不得赌鬼死了,死了才一了百了。 她不愿庆云沦落到那个境地。 可看着庆云如今的样子,齐氏也是泪如雨下:“孩子他爹,你说是我是不是做错了?” 秦显也不知道,他只闷闷坐在一边擦锄头,除了操心离家采石的大儿子,他还思念嫁出去的秦庆霞,也不知道贴心的大女儿在婆家过得如何。 若是不好,要接回家来。 第80章 女婿难当 秦庆霞不知道他爹的一片慈父心肠,已把事情想到最坏处,都想到接她回家,她只觉得新郎官人还不赖,知道把烧鸡的鸡腿扯给她吃,一只不够,还等着她吃下一只。 从前在家,鸡腿都是剁小块分的,大家都能分到,因此觉得同在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秦庆霞把剩下的那只鸡腿大方地让给了自己的新郎高瓴,道:“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一只鸡两条腿,就是为了让我俩平分的。” 秦庆霞的婆婆高氏碰巧听到这话,第二天桌上就又有一整只烧鸡,她考验她儿媳妇,以后家里三口人,一只鸡却只有两条腿,看儿媳妇会怎么分。 高瓴想伸筷子,把鸡腿给娘和新媳妇分了,他不吃就是了,哪知他娘不让,才新婚第一天,他不想光明正大地悖逆娘的心思。 高瓴为秦庆霞捏了把汗,秦庆霞看在眼里,走过去就将那烧鸡端起来,唤家里请的女使拿刀来,在桌上就将那只鸡大卸八块,再请高氏和高瓴吃。 秦庆霞毫无芥蒂般笑道:“阿姑,我年纪小不懂事,未来还要仰仗阿姑提点,我娘说,若阿姑不满意,再叫我回家待几年也是能够的。” 娘家给秦庆霞底气十足,面对高氏这样不太亲和的婆婆,与高瓴这样略有些妈宝的儿子,秦庆霞也是能够把握得住的。 何况,高家娘俩也不是什么很坏的人,家里又请得起奴仆,也不能只盯着人家的短处瞧。 何氏不解:“妈宝?是什么意思?” 秦香莲解释道:“妈宝就是娘的宝贝,高瓴究竟是不是妈宝可能有待考量,但他娘一定是把他当做宝贝的,母子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媳妇难融入进去。” 三日回门,秦庆霞是坐着高瓴家的轿子回来的,在秦家庄这绝对算是奢侈行为,就是地主秦香莲出入也不见用轿子的,换言之秦庆霞妥妥的嫁入豪门衣锦还乡。 织宋在齐家和骙骙玩,回来说:“骙骙她姑丈,叫高瓴,其实长得也蛮像陶水瓶的。” 不难看出,高瓴的姓名出自成语高屋建瓴的典故;“瓴”为盛水陶器。 陈老娘道:“人小鬼大!胖就胖,说什么陶水瓶,阴阳怪气的,跟你大嫂待着好的不学,净学这些,再过些日子你也去跟着你二嫂织布去。” 织宋虽被批评,也不生气,细数了自己明年的安排:“二嫂说了,在家我也可以织布,而且明年我还要再跟着骙骙娘学养蚕缫丝,店里人多,我去是给二姊姊添麻烦。” 陈老娘也懒得再说她,只走到门边探头探脑又想再看一眼齐婶子家的新姑爷,刚刚草草看过一眼,是挺高壮的,真像陶水瓶吗? 织宋和秦香莲对视一眼,小幅度摊了摊手。 陈老娘站了会儿,没等到那陶水瓶出来,不耐烦就不再看了。 被起了这个难听绰号的高瓴,正在齐婶子家陪着他的岳丈大人聊天,只是高瓴是个没种过田下过地的,在镇上开着家小店,专卖些杂货。 秦显也不是个善言辞的,说着说着最后到湖塘里挖莲藕去了,高瓴想也不能放岳丈自个儿去干活,头脑一热就跟着去了。 屋里齐氏正拉着秦庆霞问话,尤其是问洞房的事情,有没有难受不适之类的,以及那新姑爷有没有隐疾。 秦庆霞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但她天生不知道害羞是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娘:“没做呢,我嫌痛让他出去了,他娘也问了,我也这么答,他娘说可能是我太瘦了没长好,要把我养胖点再说。” 齐婶子傻眼,讷声道:“你让他出去他就出去了啊。” 秦庆霞理所当然地点头:“啊不然呢,万一受伤我还得请大夫,大夫问我情况我倒敢说,就怕大夫不敢听,且他和他娘大约得怕丢人。” 齐婶子又放心又不放心,叮嘱道:“你们俩再多试几次,实在不行不硬来是对的,只别伤了自己。你俩年纪这还小,不急着抱孩子,若有什么不好的,回家来与我说,不要同你阿姑闹。” 齐婶子谆谆教诲,不厌其烦。 秦庆霞开始还认真听,后头就有些困了,也有点坐不住:“不知道大嫂把羊肉炖上了没,我去帮忙。” 说完就跑出去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惦记着吃喝玩乐。 却已经成亲了。 齐婶子望着秦庆霞的背影,眼里情不自禁有泪光闪动。 倚着门站了会儿,齐婶子才想起来问:“那么大俩人呢?骙骙,你祖父和姑丈呢,上哪儿去了?” 骙骙在院子里帮她娘择菜,闻言道:“去挖莲藕了,祖父说最近莲藕好吃,挖点炖汤给姑丈喝,再给姑姑带些回镇上吃。” 齐婶子顿时不放心起来,要去看看那翁婿俩,骙骙的菜也择得差不多,就丢下手里的菜想要跟着一起去了。 齐婶子去看锅里的肉炖得也差不多,指派秦庆霞去喊他们回来吃饭,秦庆霞牵着骙骙才走到自家荷塘边,就看见她爹正弯着腰鼓着胳膊上的肌肉在泥里拖拽着。 骙骙人矮,当即“哇”一声道:“好大的藕啊!” 再走近两步,秦庆霞下意识顿住脚,骙骙倒吸一口冷气,将双手捂住嘴,眼睛滴溜溜地转。 不是藕! 是姑丈的胳膊! ——胖姑丈掉荷塘里了。 骙骙想到自己那天不过是摔到泥坑里就那么惨,姑丈这回掉荷塘里滚了一身淤泥多可怜啊。 骙骙冲上前:“姑丈,骙骙来救你!” 高瓴闻声看过去,秦庆霞一张脸背着光他看不清神色,但知道那是秦庆霞,他就恨不得昏死在淤泥里了。 更别提,更别提面前这个小不点大喊着来救他,还要喊:“姑姑,快过来救姑丈,我和祖父一起也拔不动。” 最后,高瓴选择性地失去了这段不美妙的记忆,当然,更尴尬的另有其人。 秦显跟在后头牵着骙骙,他们俩前头是泥人高瓴,秦庆霞把他们仨都远远甩在身后,也不知道生气了还是咋回事。 秦显搞不懂,他问:“骙骙,你姑姑走那么快,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骙骙嘿嘿一笑,小声道:“你放心吧祖父,姑姑走太快是怕自己笑得姑丈抬不起头,你看她肩膀头子直抖。” 果真,不停地抖,憋成那样了。 秦显嘴角抽了抽。 第81章 心中的大石 新女婿回家洗洗涮涮,换了身秦显的旧衣裳,来的时候体体面面,穿身簇新袍子,这会换上补丁的布衣,怕女婿不高兴,齐婶子哄道:“你身量高,穿这个也好看。” 高瓴哪里敢有介意的,坐在饭桌上都不怎么吭声,只红着脸一味地埋头吃饭,还是齐婶子示意大女儿帮他夹菜,他才有菜可吃。 女婿脸皮薄,女儿脸皮又太厚。 齐婶子送走女婿女儿,夜里想到女婿那泥样大红脸,又想到女儿那大大方方提房中事的样子,她虽是亲娘,可女儿是不是太不见外了些? 齐婶子数落秦显:“你明知道那小子没干过田地里的活儿,带他去挖莲藕做什么,臊得女婿抬不起头。” 秦显也觉得冤枉:“他长那大个头,却银样镴枪头,没让他挖都,我挖出来他硬来帮着捡。” 那荷塘水都差不多干了,为了挖藕没引水进来,他跟女婿没啥好聊,只闷头挖藕,直到听到身后扑腾的动静,才知道女婿在浅泥塘里挣扎。 人又没用,还糟蹋了衣裳。 女婿那身衣裳一看就比他这一池塘的藕贵,他哪里能让女婿帮忙。真要他帮忙,来的时候就让他换一身衣裳了。 齐婶子现在听不得什么“银样镴枪头”之类的话,头都有点晕,只道:“我跟女儿说了,下回再来让他别穿那好衣裳,更别坐什么轿子,惹眼得很。” 秦显算是满意了这个女婿,至少家里不穷,眼里有活,干得不行罢了,于是道:“那你不是为难女婿,女婿家里哪有破衣裳。” 当初这桩婚事,就是秦庆云相中的,这傻大个一是不愁吃不愁穿,二是身体好性格好,三是家里人口简单。 保证了妹妹的生活质量,也保证了妹妹孩子的未来。 秦显又劝道:“绣针没有两头尖。” 齐婶子默默看着秦显,当初是谁最不满意这女婿,又是谁说这女婿看着蠢的,说过不好要把女儿接回家的。 这才一日,就自个儿认可了? 秦显避开妻子的直视,齐婶子则扭头往床上一躺:“晚上我要去巡夜,先睡了。” 到了夜里,妇人们聚在一起,都打听齐婶子的女婿,猜测她女婿家里金山银山,奴仆成群,才养出个藕都不会挖的大少爷。 众妇人自顾自得出结论:“庆霞这回算是掉进福窝窝了。” 齐婶子连忙道:“哪里就有那么夸张,高家的杂货铺子大家没少光顾,买卖做得那样实惠,只赚到些辛苦钱,勉强糊口。” 有人道:“轿子都坐上了,嫂子你别忽悠我们,我们也为庆霞高兴呢。” 冷夜里,齐婶子微微出了汗:“小年轻才成亲,不知道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费钱,铺张浪费,已被我斥责过。” 见齐婶子有些招架不住,陈老娘伸出援手,只大家多少有点不感兴趣龙凤胎会不会叫太奶这事,听得多了听得久了不新奇别致自然不爱听了。 陈老娘却并未如大家猜测的那样旧事重提,而是石破天惊般放出了个好消息:“服徭役的人在回来的路上了,我家二孙媳妇从廖主簿那儿听说来的。” 有人好奇问:“你家二孙媳妇如何同县衙里的官相熟的?” 陈老娘同齐婶子不同,齐婶子怕惹人嫉妒惹祸上身,陈老娘则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孩子如何好,便是自己心里多少不满意都不提,在外头把孩子们夸得神乎其神。 众人早知道陈老娘为人,对她说自己儿媳妇是眼光娘娘转世,县令都很欣赏的话,也只是听听而已。 殊不知,这回陈老娘还真没有吹牛,武当县的县令也是个善理民生的,自然知道治下多个出名织娘的好处。是以最开始顺水推舟传出纪秦娥是眼光娘娘转世的这则消息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廖主簿。 皆因知州问了一句,那日莲池女娘是何人。县令就授意廖主簿,使了个这法子,到如今,秦氏布庄的生意蒸蒸日上,也少不得县衙最初的助力。 众人皆不信,但也不妨碍听陈老娘讲故事,陈老娘夸一通纪秦娥能干,就又绕回来说村人回家的事,总结陈词:“这回修河,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陈老娘讲出接功臣回村的气势。 等到出去修河的回来,在村口受到了村民们的夹道欢迎。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家家都有出去受罪的,自然都过来接自家人,人当然是多。 令人悲痛的是,有人从手提的包袱里掏出官府发的抚恤钱,至于尸骨,早被大水一同带走,没能捞回来。 张征立在道观门口,看着面前大家各自的喜与悲,心里竟然是空洞且麻木的,没有一丝波动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秦香莲也在,她是陪着齐氏一块来的,本该是秦老头这个村长来的,可前些日子受了风寒,秦老头便一直有些咳嗽,不好再让他出来吹风。 齐氏就替秦老头出面,至于秦显,他一向不喜人多的地儿。 秦香莲远远见着张征的神情有异,场中也无须她帮什么,略一思索,就过去与他谈话:“张道长,我见你心不在焉的,是在担心叔祖父吗?” 张征道:“我今早才去看他,把过脉,已无大碍,只是上了年纪。” 两人不像有什么共同话题的,可站着不说话居然也不太突兀,张征后知后觉地问:“秦娘子在担心什么?” 秦香莲便道:“我有一桩心事,本织宋进学的时候就打算与道长说,因我不知该与谁说,只觉得道长是可说之人,后又觉得自己不该说,道长又能有何办法,到今日此情此景,还是想说,想与个人说。” 秦香莲的话说得拗口,张征直觉她该说自己更该听,就算是为了搬开眼前人心上的石头,他也该听一听:“秦娘子但说无妨。” 秦香莲也就直言不讳,只略隐去了些过于先知的细节。 她犹豫很久,她思前想后,她甚至怕自己被架到火上烧死。她想兴许未来她能有办法,她想兴许并不急于此时。 可她在这里生活了近一年,她对此地生出太多感情,她不愿意在未来的某一刻她会想,她早知今日。 第1章 穿越 立春,草木萌动,乍暖还寒。 北宋仁宗年间,均州武当县均县镇秦家庄的一户人家有件大喜事,一家人正在放爆竹。 他们家新添了对龙凤胎。 男娃娃是哥哥,女娃娃是妹妹,男娃娃在立春前一刻出生,女娃娃在立春后一刻出生。 因着这个巧桩,孩子娘拍了板,给龙凤胎起了乳名,哥哥叫冬郎,妹妹叫春娘。 其实按照现代科学的说法,顺产的龙凤胎中后出来的那个才是老大,因为老大优先着床占据优势胚胎位置会靠里,老二则只能靠外,自然是老二先出来,老大后出来。但北宋时的村民们普遍认为,先出来的无疑就是老大,于是孩子们的序齿也就这样入乡随俗定了下来。 龙凤胎少见,得了消息的秦家庄的村民们纷纷赶来瞧稀罕,秦家庄百八十户人家就是一家来一个也有大几十人,秦家一时间门庭若市,挤着些不吝拿鸡蛋来登门贺喜的村民。 外面吵闹,秦香莲也闹心得很,她一个母胎单身,赶上穿越大潮,竟然穿成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的妈。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她穿的这个妇人还是秦香莲,那个遗臭万年千古第一负心汉陈世美的妻子秦香莲啊。 秦香莲产后大出血一命呜呼,留下襁褓里一对龙凤胎嗷嗷待哺,死也不能瞑目。她因秦香莲执念而来,便要完成其心愿,代之活下去养大两个孩子。 秦香莲躺在床上,悠悠叹了口气,报复负心汉的事情还要往后放。 当务之急,是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呜哇……” 两个孩子在她身侧躺着,突然开始哭,一个带动另一个,两孩互相接力,声气虽弱,却哭得错落有致此起彼伏,她哪里会抱孩子哄孩子啊,孩子哭,她也想哭啊。 秦香莲抹了抹泪,她下半身撕裂般的痛,痛得脑仁都跟着抽抽,血哗啦啦地跟着流,有这一遭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孩子哭得震天响,连外面什么时候变安静了秦香莲也不知道,她只能这个摸摸脸,那个摸摸头,嘴里叽里咕噜地道:“求求了,别哭了,苍天,她们根本听不懂,这可怎么办!” 有妇人端着热水和吃食,推门进来:“孩子哭闹无非是饿了拉了,孩子这是饿了。” 秦香莲如蒙大赦:“阿姑!” 来人是陈世美的娘,秦香莲的婆婆何氏。北宋的媳妇是可以称呼婆婆为阿姑,称呼公公为阿舅的。说奇也是奇了,好竹出歹笋,陈世美是个坏种,他爹娘却是一等一纯朴良善的勤劳老农民,对秦香莲这个儿媳妇是当半个女儿来看的。 陈家家境贫寒,秦家则小有家资,陈世美为了读书的银子,甘愿入赘到了秦家,给家中只有独女的秦员外家做上门女婿。陈家父母很感谢秦员外,感谢他的银子帮助了他们家大儿子,让他能一直读书挣好前程。于是投桃报李,也对香莲好。 秦员外说是员外,却只是均县镇秦家庄的一个小地主,在县里排不上富户号,但他好就好在只有一个女儿,全部家产都是留给女儿香莲一个人的。 秦员外是个鳏夫,秦香莲的母亲在生秦香莲的时候难产去世,他爱极发妻不再续弦,长久悲痛欲绝伤了心肺,至此身体每况愈下,日渐感到力不从心,只为着女儿香莲强撑罢了。 撑至香莲及笄,秦员外已经是强弩之末,好在他数年前便为女儿香莲物色好了儿郎倒插门,这样他死后也能有人照顾独女,帮着她顶立门户,不至于叫这孤女和家产填了豺狼。 秦家小富,秦香莲也出落得美貌,且寻常在家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会干些家里活计,很是贤惠知礼,愿意入赘的郎君还是有些的,秦员外也有选择的余地,自然是精挑细选过一番。 秦员外本没想着挑陈世美,想他一个最爱风骨脸面的读书人,当是瞧不中入赘的,可不敢和他结亲结成仇,苦了香莲。可谁知陈世美是个有野心的,不仅长得人模狗样,还兼具口蜜腹剑,设法勾了香莲的心说服了爱女如命的秦员外,千方百计做了秦家的上门女婿。 秦员外死的那天,陈世美跪在他床前,认认真真把前几日成亲时说过的誓言又说了一遍:岳父大人在上,女婿此生必定待香莲如珠如宝,若负香莲,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 秦员外这才放心的闭了眼。 秦员外自知命不久矣,他笃信道教,给女儿女婿举行的是道教婚礼,这句话也来自于道教婚书,全文是: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当上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 若负佳人,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 佳人负卿,那便是有违天意,三界除名,永无轮回。” 后世众所周知,陈世美这厮负了秦香莲,他合该应誓身死道消。 然而在当时的秦家庄众人看来,陈世美这个上门女婿,不负秦员外厚望,婚后一直和香莲举案齐眉,为人也很知上进,受岳父大人在天之灵保佑,潜心苦读终于成功考上贡生,脱胎换骨。 考上贡生后,陈世美也不能安于现状停止前进的脚步,他必须不分昼夜的继续苦读,在有限的时间里冲刺省试,省试不中,贡生头衔就没了,需要再考。如果屡次不第,这样周而复始的考下去,以秦家的财力也是无法支撑得住的,所以陈世美必须全力以赴。 及至大半年前,秦香莲为他变卖了家里的大半良田,他带走了秦家的全部银子加卖田的银子,以及秦家庄亲朋集送的喜钱,身怀百贯巨资独自前去参与省试。陈世美有银在身,道若考中便衣锦还乡,若不中便好向上求学,再继续考。当时秦香莲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也就留在家里养胎,没有同行免叫拖累。 陈世美离家,陈家父母就接过了照顾儿媳妇的重任,带着小儿子,一家人都搬到了秦家,贴身照顾不曾松懈。 第2章 堵奶 这不,昨天半夜里秦香莲发动要生,初春夜里还冻得很,冰雪都没完全化干净,婆婆何氏却任劳任怨操持一切,小叔子陈年麦二话不说去叫来了稳婆,公公陈跛子也赶紧把厨下冻着的新鲜猪蹄宰了开始同去年特意种的芸豆一起炖汤。 炖汤前,陈跛子还在分别在俩小瓦罐里煲了一小罐热气腾腾的肉沫灌蛋汤,和一小罐鸡汤熬的人参鸡丝粥。 这参是秦员外寻摸着的顶级好参,儿活九十九,常忧一百岁。听说香莲母亲就是难产去的,秦员外怕有不测,把参事先给女儿备着了。 可惜哪怕秦员外有这样周全的心思,都料不到女儿一举得了个双胎,这人参到底没救得香莲的性命,只是吊住了她的命,让她顺利娩出了两个孩子。 第一个孩子生得像小奶猫似的,刚出来哭声都很细,第二个孩子要大一些,出来得艰难,在娘胎里憋得青紫,稳婆拍了半天才终于哭出声。 龙凤双胎顺利出生,稳婆沉着脸不敢报喜匆匆出去又带着何氏进来,秦香莲知道自己也大出血了,趁着清醒给孩子留下乳名后,面若金纸昏厥过去。 等她再醒来,就换了个魂魄了。 大夫的银针止住了大出血,又给她开了药,叫她不要再吃人参粥,冲突了药性不说,大出血以后吃人参百害无益。 要说秦香莲确实是可怜,她不吃这人参粥,生不出孩子,命保不住。吃了这人参粥,生是生出了,生完了就大出血,命还是没保住。 等小春娘长大,她可不能叫她结婚成亲这样早了,祖母母亲都难产而亡,秦香莲今年才十六岁呀。 放到现代,还是个中学生。在北宋,居然就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她在现代比秦香莲大一轮,还是母胎单身呢。 秦香莲见着何氏,想坐起身奈何身上实在不爽利,只能躺着拿眼求救地望着何氏:“孩子一直哭,阿姑,怎么办啊?” 何氏穿着身厚实布袄,虽说打着不少补丁但瞧着很是合身暖和,她约莫三四十岁,年纪也并不算太大,发色乌黑。她慢慢地把秦香莲扶起来,给她垫了靠枕靠在床头,又熟练地从床上抱起一个孩子塞进秦香莲怀里,才抱起另一个在怀里哄着。 秦香莲手忙脚乱地接住才两三斤重的小不点春娘,僵硬得一动不敢动。至于何氏怀里的冬郎,在胎里营养没抢过春娘,小得像只小奶猫,她更不敢抱了。 何氏问:“香莲,你还没有奶水吗?” 穿越后第一大难题——喂奶。 该死的古代,根本没有奶粉这种高科技产物,更没有什么好充做代餐的实物,要想养好婴儿,还是得靠人奶。 秦香莲浑身都疼,她还没进入角色,过不了这个坎:“没……没有奶。” 何氏单手抱住孩子,急急伸手去按压秦香莲的胸口,秦香莲抱着孩子躲避不及,被何氏按了个正着,她痛呼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下落。 “你这是堵奶了,先让孩子吸吸,吸不通再请稳婆回来给你按,我晓得你年轻媳妇面皮薄,可这奶通不了可是要人命的。” 何氏其实没用多大力气,实在是秦香莲现在的状况不大好,轻轻一碰就疼得厉害。她也知道何氏说得对,可是被这样当奶牛对待,她总觉得不太舒服。 或许这属于传说中的产后抑郁。 秦香莲解开衣襟,用热毛巾擦过,才叫春娘含住粮嘴,春娘用力地吸,她没感觉有奶水在流,眼泪倒是拼命下落,落得如同下雨般。 十六岁的年纪,各方面都没发育完全,粮仓也不算大,却堵得这样生疼,那块原本白嫩的皮肤此时又红又肿,和周遭对比鲜明,多半是在发炎了。 秦香莲咬牙,下狠手揉了揉,咬着牙关疼得抽气,倒春寒的天气,硬是给折腾出一脑门子冷汗。 揉了片刻,还是何氏看不下去:“唉,我还是再去村里给孩子借口奶吧,你自己先按按,别急,急不来的。明日再不通,我去问问大夫。实在不通还是得请大夫治,没得自己瞎折腾的,看着怪不落忍。” 秦香莲满眼泪水地点头。 何氏去得急回来得也快,孩子们吃过奶便满足地睡着了,秦香莲先也睡不着,又痛又不适,心里很有些郁闷,但到了后半夜实在困倦得厉害,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可是还没睡一会儿,孩子兴许又是饿了,在她身侧细细地哭,秦香莲迷糊之间被人喊起来给孩子喂奶。好在这一回终于是被吸通了,奶汁喷溅而出,洒孩子一头一脸,好在炉子上一直温着水,何氏打了水拧了热帕子来擦。 孩子吃饱在床榻上继续安睡,何氏问:“可是饿了?我看你晚上也没吃什么,喂孩子消耗气血,你生产艰难本就亏了身子,这会儿也得跟着补。” 秦香莲困得睁不开眼:“猪蹄汤太油腻了,我吃了药嘴里苦还能勉强喝一碗,现在却是喝不下的。” 何氏也给秦香莲掖了掖被角,让她睡,端起脏水出门泼了,右拐了一脚进了陈跛子的房间,她拍醒睡得沉沉的丈夫:“明儿个早上让二郎去钓几条鲫鱼,再去寻些新鲜的野菜回来。你赶早去集市买几块新鲜豆腐,大郎媳妇大肉吃不下,我瞧着她脸色白得很,这心里总放心不下。” 陈跛子点点头:“四更天了了,我就去,去年存的藕粉还有,早上给她冲碗桂花藕粉也是好的,肉沫灌鸡蛋她嫌腥气,许是害了口,往日她都是爱吃的。” 何氏也是愁:“蜜饯果子也瞧着给她买些回来,吃了药嘴里苦也能缓缓。等今年果树成熟,定要挑些好果子自己做蜜饯,小孩喜甜,今年咱们做一些给孙子吃。铜板尽够的吧?” 陈跛子披上衣服,从床头掏出一个油光水滑的小木匣子,笑道:“够的,年前给村里几户人家打家具的款子结了,过年花了些,如今还有些余钱,供她一人吃点蜜饯的铜板还是有的。咱们托了儿媳妇的富,自打大郎入赘秦家,家里终于见得到结余了,这钱匣总算不是空的了。” 第3章 坐月子 何氏看了看:“打两副长命锁却是不够的,回头让二郎去打些猎物上镇里酒楼卖了,不说别的,咱们做祖父母的,不能说长命锁都不打的。谁家嫁姑娘娶媳妇,总要做家具的,你也寻些好木头备着,说来这也是占了儿媳妇的便宜了。” 秦家庄是丘陵地貌,环山绕水,年景好的时候,也算是富足。秦员外家的林地比良田要多,足占了一个位置极佳的小山头,山上的木材猎物,山下湖塘里的水产统统都是他家的私产。秦员外的良田湖塘山头连着他们家的大宅子,是一片环山抱水的好地儿,越富就越富。 而陈家是秦家庄的外来户,因陈跛子学木匠的时候不慎被木头砸伤了腿,留下了病根,被兄弟强行分了家,就此离村单过。跛子在种田上总是吃亏的,比不过人家健全人,也就大半靠木匠手艺吃饭,何氏一个人哪怕能干,也种不了几亩地,加之他们家又要供陈世美读书,没有余钱置产,所以越穷就越穷。 陈跛子想到这儿,叹了叹:“是我没出息,好在你会养,养出读书苗子,娶了地主闺女,也算是苦尽甘来。” 何氏拍了陈跛子一巴掌:“可不敢占了便宜还心安理得,咱们贫苦人家,品行更不能歪,该知恩图报。” 陈跛子也是认同的:“听你的。” 这厢里夫妻夜话,那边秦香莲睡得香甜,孩子中途尿了哭了,何氏也没吵她,自己静悄悄给孩子换了尿布,又把孩子哄睡着,出去洗脏尿布去了。 晒好尿布,天光大亮,何氏去厨上烧了热水,先煎了药,又炖了开水准备等会冲藕粉。昨天秦香莲没喝完的猪蹄汤,今天热了热,给陈氏父子俩喝了,父子俩喝产妇补汤喝得心虚得很,还是何氏说不白吃,卖力多抓些野鸡兔子,多打点家具,父子俩才安心。 秦香莲醒来的时候,外头太阳都有些晒了,屋里没开窗户,也亮堂堂的。两个孩子睡在她身侧,乖得不行,不过几天的光景,就不再是原来皱巴巴的样子,皮肉慢慢充盈起来,看着就叫人欢喜。 秦香莲看了一会儿,她是有些想解手才醒的,这会儿坐着月子,身上痛得起身也不方便,只能慢腾腾地往下挪。秦家也没个帮工,她也不好事事都喊婆婆,只好咬着牙一边挪一边忍着泪。 何氏进来看见了直道:“老天,你起身干嘛,想如厕只管喊我,有干净恭桶在这边,你上了我立即提出去,保管不臭。” 何氏给秦香莲套上皮夹袄,扶着面皮发红的秦香莲往角落里走:“你也别不好意思,坐月子可得坐好,是女人一辈子的事,不讲那些虚礼。” 整块的羊裘加缝了棉花里子,又大又暖和,都能当被子盖,何氏为媳妇坐月子倾情手工制作,秦家庄独一份的好保暖衣裳,谁看了不说一句好婆婆。 秦香莲穿越这几天,为了生存硬是把脸皮磨厚了,此时坐在恭桶上,早已没了羞愤欲死的情绪,就是尴尬。何氏也知道秦香莲怕羞,躲出去给她打热水了,好让她洗洗脸擦擦身,去去污秽。 水端进来,炭炉也提了进来,怕秦香莲一个人不好擦受了凉,何氏想亲手帮忙,秦香莲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出门,再三保证自己可以。 秦香莲龇牙咧嘴完成了自洁工作,换上在外头晒得暖烘烘的干净衣裳和超长月事带,感觉脚步都有了力气。坐月子据说是要来一个半月左右的月经,这么久的时间都不能见风受寒,古代也没有浴霸,洗澡洗头不要想了,能擦洗下就不错了。 秦香莲很满意自己相对来说比较干净的状态,坐在梳妆台前把头发细细疏通,盘了一个紧紧实实的麻花头,擦了梳妆台上的油膏,总算不再蓬头垢面。 何氏进来把脏水脏衣服一通收拾,还没等秦香莲反应过来,她就又被人推到了床上躺着,还给她脚底塞了个汤婆子捂着。她羞愧难当:“辛苦阿姑了,家里年底收了租子有些余钱,我想着还是请个帮工照顾我坐月子,这样阿姑也不用这么累,我也自在些,不然心里总感到愧对阿姑啊。” 何氏细细思量了:“我做惯这些不觉辛苦,照顾你也是应当,左右不过是这月余,请帮工的事不要再讲,我既无田地又不事纺织,照顾晚辈,也是享天伦之乐。” 陈家的田地也跟着秦家一起尽数租了出去,何氏专职照顾儿子儿媳,料理家务,陈跛子做木匠活也连带着巡山护林,至于二郎陈年麦则是帮秦家放羊放牛,空了就去捕鱼摸鸟打猪草。秦家不仅是养了些牛羊,因秦家的荷塘也不小,里面也就顺带着胡乱养了些鹅和鸭子,白天放出去,晚上赶回来。 可以说陈家这一家人,虽然住在秦家,但都没有白吃白喝,每个都忙里忙外,为这个家贡献出了自己的全部力量,连十二岁的陈年麦都是个勤劳付出的少年。 秦香莲现在出不了门,雇人的事能做主的婆婆不同意,她也就暂时按下,后面再慢慢软磨硬泡,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看要不要提一提罢。 见秦香莲妥协,何氏露了笑:“我好手好脚,一把子力气,没得雇佣别人,花这个钱,就当为冬郎春娘俩个省着。我去给你端药,喝了药吃碗藕粉,去年二郎掏回来的蜂蜜渍了八月的桂花,再又现剥些松子仁,加里头一起吃又香又甜。” 秦香莲也饿了,被说得口舌生津,一口干了那碗苦药,就开始吃晶莹剔透的蜂蜜桂花藕粉,古法藕粉粘稠又拉丝,香滑可口。松子是昂贵难得的坚果,和蜂蜜桂花一起,咀嚼吞咽齿颊留香,又是甜香又是油香。 藕粉也难得,寻常人家都舍不得吃。挖出来的藕要费力砸成泥,加水揉洗静置,第二天把上层的水泼掉,下面薄薄一层白色就是藕粉了。藕粉要晒干,晒干再碾碎,通常十多斤藕只勉强得一斤藕粉。古代生产条件不如现代,这个比例可能更悬殊。 第4章 春菜尝鲜 见秦香莲吃得满足,把一大碗藕粉喝得一干二净,何氏只觉得做藕粉的苦功没有白费,心情不错地端着空碗出去了。 秦香莲摸着鼓鼓的肚子,躺在温暖的床上,回味着这罪恶的甜美。她的肚子还是鼓着的,没能平回原样,等身体恢复也是得勤加锻炼。 听说好多孕妇产后盆底肌松弛会漏尿,秦香莲她也害怕啊,她现在也没别的法子避免,只能是好好练练,不能偷懒。养好自己的身体,恢复状态,再谈别的。 秦香莲正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春娘睡醒了,从襁褓里伸出手:“咿呀呀……” 春娘越长越可爱,一张脸团团的,眼睛也大,黑白分明,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看到微笑着的秦香莲后盯着不错眼。 秦香莲伸出手,轻轻抓住春娘小小的手,握在掌心里,试图跟她沟通:“醒啦?” 春娘果断地答:“咿呀!” 秦香莲眼含震惊:“难道听得懂?” 春娘见有人正儿八经跟她说话,非常高兴:“呀呀!” 不过秦香莲再想说什么,春娘就不听了,从秦香莲手里拔出自己的小手,一巴掌把旁边睡得好好的冬郎给拍醒了。 冬郎也不睁开眼看敌人,直接就瘪了嘴开嚎:“呜哇——” 春娘被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到了,也跟着:“呜哇——” 听见春娘哭了,冬郎竟收声不哭了,秦香莲这才发现冬郎只打雷不下雨,嚎半天一滴泪都没落。 这孩子现在看着竟然是个腹黑的。 秦香莲没空继续关注冬郎,春娘都哭得冒鼻涕泡了,她还是哄不来孩子,直呼何氏援手:“阿姑,孩子又哭了!” 何氏在后院灶房旁拔野葱,今年春来得早,暖得也早,特意留着没铲的野葱细细冒了尖芽,扯起来合着鸡蛋炒上一小碟,也是香软不腥又有营养,兴许香莲就能吃鸡蛋了。 农家没什么好补,这年下时节,鸡鸭鱼肉是有些,只供秦香莲一个人吃是够的。但纯朴的观念总认为,有营养的东西都要吃一些,挑食对身体不好,而且这鸡蛋,也是补身的好物。至于鸭蛋,腥气更重,何氏暂没考虑。 屋里的喊声何氏没听到,因秦家屋舍比较大,秦香莲的那个气血两亏的呼喊声也不大,声音走出房门就弱了九分,剩下一分也是跑不进灶房这里来的。 还是出去钓鱼找野菜的陈年麦回来路过时听见了,大声地喊:“娘,大嫂叫你!” 何氏站起身,把手里的野葱往陈年麦怀里一丢,边走边道:“我去看看,你把菜放下,鱼养着先吐会儿泥沙不忙杀,去棚子里看看牛羊的草料吃完没,水换换,弄完这些去把鹅和鸭子带出去溜达溜达,中午记得回来吃饭。咱们跟着你大嫂,也过上了一日三餐的好日子。” 陈年麦放下木桶,拍拍胸膛:“娘,你放心我不会偷懒的,我也记得大嫂的好呢,我身上的棉袄都是大嫂给织的新布做的呢,可暖和。问问大嫂还想吃啥,只要是山里地里有的,我保管给她弄来。” 何氏冲小儿子摆摆手,进了秦香莲的屋子,走过去就把春娘抱了起来,轻轻摇晃逗她,道:“春娘爱哭,冬郎爱嚎,这可真不知随了谁,大郎小时候也不爱哭也不爱嚎的,我看你也是个文静性子,竟生了俩活泼爱闹的孩子。” 秦香莲的脑子被吵得浑浑噩噩,脱口而出:“可能是负负得正,也有可能是返祖现象。” 何氏没听懂,但她以为自己孤陋寡闻,也不问,只道:“你阿舅给孩子造了摇篮,倒是没想到有两个孩子,明天先把那个给春娘用,再新做个。孩子哭了,你只管轻轻摇摇篮,再喊我,别着急,我就在屋里头。” 秦香莲感激不尽:“多亏了阿姑,真不知道没有阿姑我该如何是好。” 春娘已然被哄得不哭了,何氏笑道:“这有什么,等带了段时间孩子,相处久了,你也能上手。晌午想吃什么,想着整个鲫鱼豆腐汤和野葱炒鸡蛋,年麦又找了点折耳根和荠菜,你看看想怎么吃?” 身体开始好转,秦香莲胃口也好了不少,听着这些时鲜菜色犯了馋,她问:“家里有还有没有面粉和新鲜猪肉?” 何氏想了想,道:“厨下都有的,要面去磨坊磨就是了,肉更不费劲,你想吃面条还是蒸饼馒头?” 秦香莲她是想吃馄饨了,这季节,野葱鸡蛋和荠菜肉多适合做馅,光想想就鲜掉大牙。 何氏立马答应,放下孩子出去准备午饭,秦香莲被闹得没了困意躺不住,慢慢摸索起身,扶着家具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她想去找本书看看。 此时因她产后体虚,怕受凉,门窗都紧闭着,只从窗户纸里透些光进来,看书倒也是尽够的。 这间长方形的房间的布局十分简单,床后是墙,床两侧是衣柜与梳妆柜,床前是围塌,围塌前是桌椅板凳,再往前就是空旷正厅对着正门,正厅再向前有扇屏风,屏风后头是书桌与座椅,书桌前是窗,座椅后是立柜,屏风正对着另一侧墙,是一整面的书柜。 这些古朴精致的家具,都是陈世美的陪嫁,跟着他一起从陈家过来的。他爹陈跛子是远近闻名的木匠,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给关扇窗就会开扇门的缘故,人跛了以后,木匠手艺更是做得格外地好,十里八乡无人能出其左右。 说来陈跛子这个诨号也有着来头,早年他是叫陈瘸子的,后来去别的州府为讲究的富户择木材,在当地一户人家借住,晚上出来如厕,在院子里听见女主人对男主人说:“我想吃瘸子。” 男主人就答:“那我马上去杀瘸子,给你做烤瘸子。” 陈瘸子刚好是个瘸子,吓得连滚带爬连夜出逃,险些连另一条腿也逃瘸了,留下了心理阴影,自此再不肯别人叫他陈瘸子,大家就只好叫他陈跛子。至于陈跛子的本名,越来越少有人提起,大都忘记是哪几个字了。 也是后来,大家才知道此瘸子非彼瘸子。只因那里州府的人口音有些重,那里的茄子念做瘸子,瘸子茄子就被陈跛子这个外地人给听错了。 这件事曾在小范围内被引为笑谈,至此他们秦家庄但凡有瘸子便再也不叫瘸子,只叫跛子。 第5章 一波又起 书架上的书不算太多,却也琳琅满目有一些,大多是陈世美手抄的。他一手字也是好看的,比人端正的,秦香莲的目光扫过,明显就看出了这字里行间的进步,和这些书本抄写的先后顺序。 秦员外笃信道教,无非是求医求生求神,秦香莲跟着在道观住过几年,也得了机会在观里识了些字。北宋印刷术繁荣,文字趋于稳定,与后世的繁体字已经没有很大的区别。 单看这些手抄本,活字印刷术应该还没有被发明,或者至少还没有推广普及。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陈家家贫,买不了那许多书籍只好抄书。 秦香莲很快找到一本千字文,拿着返回床边,一边看着孩子,一边重新熟悉起这些来自北宋的汉字。 书页翻动间,秦香莲出神地想,陈世美既然是入赘,这俩孩子姓秦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不是入赘,她也得想办法让两个孩子随秦姓,好在这局面是更便宜。 要想把姓秦这事落定,还是得尽早地上族谱,当年她就因要招赘,秦员外力排众议,给她上了秦家的族谱,也是庄子里少有的上了族谱的女性。而冬郎和春娘想上族谱,冬郎倒还好,春娘这周折应该也免不了,她必须想法子把这事落成。 再就是,要上族谱须得有大名,北宋年间多以单字为名,双字为字,字先不着急起,这大名倒该起一起。秦冬与秦春也不是不好,做个乳名非常的不错,做个大名就有些普通了。 秦香莲的目光放到手里的千字文上,被誉为蒙学经典教材的千古奇文,是很合适在里面挑两个好的字给龙凤胎用,不过也不急,等她多翻翻那些书,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 上午孩子们很乖,睡得欢实,醒了也没大哭,呜哇几声吃了顿奶就继续睡。 陈跛子回来时,提着豆腐和蜜饯,何氏正在择菜准备午食,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道:“蜜饯果子真不便宜,那往年我们没做过,今年可得好好试试,做得好孩子们吃不完说不得拿出去能卖俩大钱。这豆腐新鲜,豆气也重,我烧锅开水焯焯,二郎钓回来的鱼怎么样?” 何氏把面揉好盖着醒着,这会也正准备烧水焯菜:“再大的没有,四五寸的倒有,活蹦乱跳还算新鲜,你去把鱼杀两条,其余先养着,再去把肉剁了馅,我来焯水。蜜饯果子应该不难做,就是费糖,到时候再琢磨,先忙午食。” 陈跛子挑两条漂亮的放进装了水的小木桶里提着,又拿上刀和碗去了屋边沟渠旁,在一块稍平的石板上给鱼刮鳞去腮。兴许是春天的缘故,鲫鱼一肚子的鱼籽,陈跛子只挑去其他内脏,把鱼籽和鱼鳔留在碗里。 屋边的沟渠实则是一条细细的小溪分支潺潺流过,夏秋时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石子,冬季却时常干涸,像这会儿就只是一条小沟。 一只狸花猫闻着腥味来了,它舔食着石板上的鱼鳞、鱼腮和鱼内脏:“喵~” 黄白相间的猫毛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陈跛子稀罕得很,用手肘把它往旁边轻轻扒拉:“少吃点,等会给你煮熟了吃,生吃要拉肚子的。拉肚子还怎么给咱家抓老鼠,听话,一边儿去。” 狸花猫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怎么,蹲在一旁舔爪子,当真不吃了。 陈跛子用桶里的水草草洗了一回,拿着东西回到家里,又去水井边再洗了两回,洗得干净的。厨下何氏在切荠菜,道:“你煮汤先,多加点水,用鲫鱼汤煮馄饨,比清水煮得用些。” 陈跛子应了,生了火,舀猪油开锅,把竹篮里沥干水分的打了花刀的鲫鱼放下去煎,煎到单面金黄又翻面,把鱼籽也倒进去一块煎,煎好后冲入炉子里的开水,放姜一起炖煮,香气四溢。 趁这功夫,陈跛子三下五除二剁好了肉馅,又快手快脚开始擀馄饨皮,还一边关切地问:“大郎媳妇瞧着可好些了?” 锅里这时也已炖煮出鲜香浓郁的奶白汤色,陈跛子把豆腐下进去,调味也只需稍稍放些许盐,一起又煮了顷刻,陈跛子捞起鱼和豆腐,盛了满满当当一海碗,剩下还有半锅汤,何氏把包好的馄饨倒下去。 皮薄馅大的馄饨在大铁锅里浮沉,何氏一边拿着铲子在锅里打着转,避免粘连,回道:“能起身了,也吃得下东西,先这么养几天再去请乳医回来瞧瞧。火先小点别把汤烧干了,多煮会儿怕不熟,二郎还没回来,不知道今儿怎么迟了。” 陈跛子便从灶里退了几根柴,拿出去泼水淋了,叹气道:“不知道大郎那边可好,有没有收到捎过去的信,能不能赶上孩子们周岁时回来。” 何氏静静听着没接话,却也叹了口气,放下铲子,从橱柜里拿出碗,从大海碗里分出一碗鱼汤,最后把刚调的凉拌折耳根分了一小碟出来,生冷的东西只尝尝鲜罢。 饺子煮好后,何氏捞了十六个,八个元宝形的是荠菜猪肉馅,八个月牙形的是野葱鸡蛋馅,再添了些汤搁里头,免得冷得太快。 何氏端饭菜去秦香莲房里,对陈跛子道:“你去门口看看,没回来我们就先吃了。” 陈跛子盖好锅盖,应声去了。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背着个背篓,形容莫名狗祟的陈年麦,他很是看不惯,一巴掌拍他头上:“做贼去了,吃饭不知道回来?” 陈年麦从前躲得快不会被打中,陈跛子每次下手也就没太收力,不料这次倒真打了实心的一巴掌,手上有些发麻。 陈年麦往前踉跄几步扶住墙捂着头,抬起来是一张哭丧着的脸,却不是哭诉这巴掌,而是话赶话急切地道:“爹,去年服徭役的人回来了,各个都是副心焦火燎的模样,村长让家家户户都派个人往村口无尤观去!” 陈跛子皱起眉头,给小儿子卸下沉甸甸的背篓放到墙边,快步往出走:“今年回来这样晚,你快家去,照顾好你娘和你大嫂,这事先别和她们提,免得她们心慌,等我回来再说。” 这事儿,怕是不小。 第6章 老娘 这事又何止是不小。 村民们陆续聚集到无尤观内。 相传均州是武当道教的原生地、真武大帝的诞生地,武当文化的中心。是以均州道观遍地开花,几乎十里内便有数个道观。 无尤观建在秦家庄村口,天然有距离优势不说,其创建人也是秦家庄人士,秦家庄上下都笃信道教。无尤观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秦家庄真正的政治中心和精神支柱,其地位甚至远远超过了秦家庄的祠堂。 但凡秦家庄有大事相商,身为无尤观居家弟子的村长秦老头,就会组织村民来到无尤观。 均州道教兴盛,与知名的九宫八观相比,无尤观无疑是一座小道观,在籍道士合计也不过数十人。 但和普通民居相比,无尤观结构方正,对称严谨,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对比普通民居是相当精美的建筑。且无忧观还格外大,如此说可能不能体会到它的大小,若是说主殿可容纳近千人入内,也就有更直观的理解了。 如今正值早春,观中清幽。 秦香莲家离道观近,陈跛子虽然是个跛子,来得还是不慢,却不想他半只脚才踏进殿,就有一白发苍苍莫名疯癫的老妪径直扑上前撕打他。 陈跛子抬手就欲挡住躲开,却在看清老妪的脸时愣在原地,鼻腔发酸喉头干涩,呐呐喊了声:“娘……” 面前这个人赫然是他的娘,一别十多年,他的娘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瘦成一把骨头,只有打他时的劲头还是那么足,像要把他打死一样。 陈跛子一时间又哭又笑,动也不动老老实实任他娘打,他娘倒停了手,抱着陈跛子,也是老泪纵横:“老二啊,你可还认娘?” 经年往事再次浮出水面。 当年,陈跛子和木匠师傅一起上山砍木头,见大树倒下的势头不对,冲过去把师傅推开,自己被砸伤了两只脚,其中一只看了大夫也没能治好,从此成了跛子,一蹶不振。 师傅赔了钱,又将那些祖传的木匠手艺倾囊相授,但陈跛子那时一心都陷在自己的痛脚里头,郁郁寡欢。 陈家为了医他的脚,几乎倾家荡产,脚废了一只,人好像也是废了。开始还迁就着哄着,后来见陈跛子浑浑噩噩的,便是打了骂了,谁知都不管用。 陈大媳妇出面做了这个恶人,她嫁进陈家时,陈跛子和何氏都还是小,她几乎是看着两个长大的,狠下心来把弟弟弟媳赶了出去。 陈家知道,陈跛子和何氏,都是极要强的人,被赶出家门自己讨生活一定会撑起来,不会再颓废下去,哪怕这招不管用,陈老爹陈老娘也咬牙说死也不再管,不能为老二置全家于不顾。 后来,慢慢听到陈跛子的木匠手艺好出了名,养活一家不成问题,一番苦心算是没有白费,也就不再打听陈跛子,各过各的日子,甘愿一直当恶人。 这些过往,哪怕陈老娘不说,陈跛子这些年其实也早就不恨爹娘兄嫂,他只恨自己不懂事,让爹娘兄嫂操碎了心,羞愧难当。 现在听他娘哭诉,知道爹早就因种田累病过了世,去年家里闹了蝗灾,大哥一家跟着人逃荒不知去向。 小妹也和离再嫁,没有带走前头的小女儿,只把她再嫁的聘礼留给了陈老娘帮她养女儿。陈老娘念着陈老大这些年实不容易就带着孙女留下,宁死不肯跟着走,陈大软磨硬泡不起作用,只得把家里的粮食留下大半。 陈老娘带着孙女靠着那些粮食熬过了冬日,如今青黄不接,再也熬不过,就差找根绳子悬梁,直到秦家庄人路过进村讨杯水喝,一行人聊着聊到了陈跛子,她再细打听实是老二没错。 陈老娘说,自己死了事小,孙女两三岁怎么好过,路都走不远,卖身成奴都没人要,怕是要被人吃了,这才跟着一行人到了秦家庄投奔陈跛子。 陈跛子哪里有不愿意的,只他娘怕拖累了他,爹死未能尽孝,娘在世又如何能够不管,大哥一家不带上娘怕也是山穷水尽,左思右想与其让娘一大把年纪跟他们死在外头,不如在家等死。 现在娘和小妹女儿还活着,只盼着大哥小妹两家人能平平安安,不说过得好,只盼他们还活着。 何氏坐在桌边,静静听完了陈跛子的转述,屋中只他二人,陈跛子讲完见何氏一声不吭自己也心虚着不再出声,一时安静得厉害。 何氏的思绪飘得很远,当年丈夫的脚刚受伤,她那时候还怀着二郎,看着一行人抬回来一个血糊滋啦的丈夫,惊吓过度当即破了羊水。 丈夫半死不活,二郎又早产,她日夜照顾两个人,还要顾着自己,好在大郎懂事,从私塾回家帮她。 至于爹娘兄嫂,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已经占据他们全部的心神,没有人来帮她一把,她也张不开那个口,毕竟丈夫倒下,家里负担确实比从前更重。 可是她万万没想过会被分家,陈跛子的脚是有希望好的,她亲耳听到那大夫说,再养半年,只消半年,哪怕不如正常人灵活,用不了什么实力气,也能看起来是个正常人的样子。 她怀揣着这个惊喜,不等与陈跛子分享让他振作起来,就被扫地出门。 大嫂说:“弟妹,你别怪大嫂,你们一家四口,整一年都在家白吃白喝,这也罢了,还要吃药,家里的活一分力不出,跟吸血的蚂蝗没什么分别。你大哥不敢说的我来说,今日分家,家里的铜板就剩这些,全给你们家,铺盖卷带走,爹娘我们养老送终,以后一家人两扇门,各自过日子。” 何氏想说,这些年她在陈家从没有白吃白喝,只是今年,可是从前为个大家付出那样多,只是今年一年,实在是没办法,就要被这样指着鼻子,被这样戳脊梁骨。 何氏没有辩驳,她看着爹娘紧闭的房门,一切都有了答案。总归是一家人,何氏在大嫂眼皮子底下收拾好了行李,带着一家弱病残离开,临走前陈跛子跪下冲爹娘磕了三个头。 第7章 新娘 那天离开的时候,陈跛子在她怀里哭得那样凶,到今天,好似把那一切都忘记了。 他不恨爹娘兄嫂,她难道就恨他们吗?她只恨这个世道,恨命运让她如飘蓬般来去,半分不曾由得自己。 可若是要她原谅,她既然不恨又谈何原谅,她只想相安无事,如大嫂说得那样,一家人两扇门,原来连这都很难。 陈跛子还不知道他的脚本有机会好,他最开始就觉得再也好不了了,她一直不忍心告诉他,到今天就更不忍心了。 陈老娘这么一哭二闹三上吊,话里话外把自己摘了个干净,滴水不漏,陈跛子就把她和小妹的女儿带回来了,哪怕知道了,他会把她们赶走吗?答案是不会,陈跛子不会这么做的。 她叫陈老娘是娘,从被买回去做养媳的第一天就是真心认陈老娘做娘的,是陈老娘给了她娘,又把她的娘从她心头剜走。 她失去了两次娘,还要让陈跛子也失去两回娘吗? 陈跛子顶着那股来自何氏的压力,倒碗热水递给她:“秀容你喝点水,实在生气揍我两拳也好,别不说话。” 刚刚何氏明明坐在陈跛子的眼前,陈跛子却觉得眼前的何氏是具空壳,他连口水都不敢咽,生怕惊走她的魂魄,那样她再也不会回来。 何氏将扶着桌子的手紧紧地攥住才没倒下,但还是不小心摔了眼前的这个碗,四分五裂地碎在地上更是叫人心烦意乱。 从前,她何家不说富裕,也是十里八村里排得上号的殷实人家,过着能顿顿吃上白米饭配蒸鸡蛋的好日子,三天两头还能尝到些肉滋味。 父母健在,手足俱全,吃穿不愁,家里置了大片田地佃给族人耕种,她终日也只需跟着母亲学些家里活计,洗衣做饭织布绣花,可以说是无忧无虑。 直到家乡闹了蝗祸,逢此大难,何家家破人亡,她父母兄弟都是活活饿死。最后只剩年下仅十二岁的她,跟着同姓族亲逃灾流落至陈家,为了口吃食甘心被卖身给陈跛子做养媳。如今回头一数,竟已经有了二十余载春秋。 要是她何秀容的娘还在,何氏终是没撑住,无声之间泪如雨下。 何氏终还是妥协了,她无娘便罢了,而陈跛子,有娘似无娘。她一时间不晓得,该可怜陈跛子还是可怜自己。 何氏只对陈跛子道:“那年,大郎背着二郎,我背着板车拖着你和铺盖,一个瓦罐三只碗小半袋子粮,沿着河一直往外走,那是我逃荒来的路,最后又是我离开的路,多少血泪都流尽了。” 少年夫妻朝夕相伴二十余载,陈跛子立即懂了何氏的意思,他承诺道:“那年你为了养活我们,种田的时候流产在田里,我便说我这辈子苦死累死再也不叫你下田。那话算数,如今这话也定算数,不叫你受我老娘的委屈,你只管把她当陌生人。倘若你实在心里不舒服,我老娘没多少活头,生前死后,我都把你当我娘供着。” 这话一出,何氏叹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指着陈跛子要他闭上那张破嘴。 夫妻俩讲话的声音都刻意压着,但那碗碎的声音,薄薄的墙壁怎么也拦不住,陈年麦在外头急得跟无头苍蝇一样,不住地往里瞧。 自打他有记忆以来,就不知道什么祖父母,只以为都没了,哥也让他不要提,今日好端端天上掉下来个祖母,还把娘气得半死,没见过娘脸色那么青过。就是他终日摸鱼钓虾山里来水里去,娘的脸色都没那么难看过。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这里面有隐情,这个老东西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到底过去有些什么事发生,他又半点不清楚,爹娘关起门来不让听,他也就只能在这里抓耳挠腮。 陈年麦想到这,直拿眼瞪那一老一小,小姑娘躲在陈老娘后头,害怕得很。陈老娘便拿眼瞪回去:“你这泼猴,收着点眼珠子,我是你奶奶。” 还没等吵起来,门就打开了。 秦香莲本坐在窗边看书,直到听见外面碗碎的动静,她看了眼襁褓中熟睡的孩子,忍着疼走出来,故也早从陈年麦口中得知了老妪的来历和身份。 此刻庭前六个人,站的站坐的坐,十二目高低错落相对,竟谁也没先开口,还是小姑娘腹中发出饥饿的鼓鸣声打破了这局面,陈跛子硬挤出个笑:“大家先吃饭吧。” 桌上是何氏煮的粥,晚上不干活便不必吃饱,一锅粥就也熬得稀,好在在灶里放了许久,这会儿也还算粘稠,不至于清汤寡水。没有什么菜,就一碟子刚从缸里掏出来现切的酸菜,酸香扑鼻,看得人直冒口水。 至于香莲,单独是一份瓦罐粥,何氏现从灶碳里取出来的,滚烫冒着热气。里头炖着的是米和肉,粘稠非常,入口即化。 陈老娘拿眼一瞥,刚要张嘴,就被陈跛子那只坏脚在桌底下踢了一下,再一看老二,眼睛直抽抽。 老二媳妇呢,盯着碗,除了见面那一眼,后面再没正眼瞧过她。 陈老娘大叹:“孙媳妇金贵,老娘喝点水饱,不跟她抢。” 陈年麦不惯着这老太太:“这都是大嫂家的粮食,有你一口你就吃,不想吃别吃,我还没问,你到我们家干什么?” 早知道有这老太太,他就该去无尤观,说他爹没空过去,他去哪能把这老太太带回来,老祸害。 陈老娘还不知道自己在陈年麦那里,已经从老东西变成了老祸害。她本欲开口斥几句,陈跛子就先叫陈年麦住嘴,直按着她的手。 陈老娘就想起回来路上,陈跛子跟她讲的那番话。 “娘,那年我跛了从家里出来,脚还下不得地,心里头斧砍刀劈似的,做不出木匠活,秀容家里家外吃了无数苦,不瞒娘,我整个人是为秀容活下来的。今天再见到娘我是欢喜的,但秀容却未必,家去后,请娘不要欺负她和孩子们,老天非要让我做出个取舍的话,娘,只我跟你走。” 陈老娘再不敢做声,很快就将碗里的粥喝得震天响。 秦香莲本以为家里都是些好相处的正常人,除了那个陈世美,现在看来,有其奶必有其孙,这是隔代遗传。 血缘基因在这,如果春娘冬郎日后有这般苗头,她该如何教育?春娘冬郎在睡梦里,突然觉得屁股一凉。 第8章 一家人 这顿饭吃得不是滋味,也没能安生吃完,秦香莲头一回当娘,心里没数,何氏的心又被另外的东西占据着了。 直到春娘冬郎俩个在房间里哭出声,秦香莲和何氏才发现俩个小的单独在房间里,当下顾不得吃饭,立马赶了回去。 推开房门,两个孩子一个乖乖躺在摇篮里,一个乖乖躺在床上,秦香莲和何氏一人检查一个,发现只是拉了。 秦香莲拍拍胸口:“吓死了,幸好没摔在哪里。” 何氏手脚麻利地给孩子换了尿布,秦香莲都没来得及动手,只逗逗孩子,吸引下注意力,不去添乱。 何氏换完,也暗松口气:“以后不管怎么着,她们俩旁边得留个人。” 秦香莲不是多话的人,可是何氏对她和孩子掏心掏肺,她怎么能无动于衷,如今听到何氏讲句普通的话,里头都藏不住哽咽的语气,还是放下孩子,拉住何氏的手到床边坐下来。 见那双手指节粗大变形,留下数不尽的伤疤创口痕迹,何氏就是用这双勤劳能干的手,不辞辛苦日夜照顾着她们的起居生活。 秦香莲心更软:“阿姑,你莫瞒我,年麦还小脾气爆,若是有事只管叫我分担,更免得我跟着胡思乱想放不下心。” 何氏在陈跛子面前都能忍住眼泪,却对着年轻的秦香莲不能,她不欲让媳妇担心,可看着媳妇那双水一般静得似镜的眼,她再也抑制不住。 秦香莲将何氏紧紧抱在怀里,这个干瘪坚硬的女人,此时软趴趴地如同一块湿抹布,她似乎能闻到积压多年的发酵变质的爱恨情仇。 何氏哭完,一五一十讲完了从前。秦香莲听了,就问:“阿姑,你愿意让她们留下吗?” 何氏竟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陈老娘也快六十岁,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狠不下心。哪怕她们当年再如何狠心,她狠不下这个心。 何氏捶着自己的心口,哭不出声,也讲不出话。 床里面,刚被何氏换完尿布的小小的春娘冬郎纷纷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何氏的衣角手指,嘴里咿咿呀呀的说些什么,何氏的泪掉得更凶了。 秦香莲已明白何氏的意思了,她对着孩子们露出赞许的笑,哪怕孩子们看不懂,接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角:“阿姑,你在这儿坐会儿,帮我照顾下孩子们,祖母的事情我去安排。” 穿越来这么多天,秦香莲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秦家,她要给陈老娘安排个住处,长辈孝顺,后辈也有样学样,看何氏的意思,她不能把人赶出去。 那就要安排个住处了,陈跛子见她出来,便起身问:“你阿姑呢?” 秦香莲示意陈跛子坐下,自己也坐下,变戏法般掏出个蜜饯果子塞进小孩嘴里:“帮我看孩子呢,家里我更熟悉,我来给祖母安排个住处。祖母,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是要和你一起住,还是分开好呢?” 小姑娘吃了蜜饯果子,却还是瑟缩,陈老娘便替她答了:“还没个名字,在织布机前头出生,便叫织娘,我和织娘一起住就成,不拘什么,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知足。” 陈跛子看了眼何氏的方向,道:“大郎媳妇,我带着娘回——” 陈跛子没说完,秦香莲就打断了他的话:“阿舅,不要拿这话伤我的心,我年轻就没了爹娘,孩子还小,家里离不开你们,更不是住不下祖母和织娘。年麦,就去帮忙把右边厢房收拾出来,杂物搬到后头倒座房里,一家人就得进同一扇门,聚在一起心才不会散。” 陈年麦闻言立马动了起来,没说半个不愿意,陈跛子也点了点头。 陈老娘拿眼把秦香莲看了又看,只觉得这孙媳妇哪儿哪儿都看着顺眼,讲话也是格外令人听得进去,她这半辈子看了这么多大姑娘小媳妇,没一个有她孙媳妇这份当家做主的气势。 这一路上,陈老娘不停跟秦家庄村民们打听陈跛子的事,他们跟她讲了不少事情,这年月里,隔得山高水远都难得通信,不打听不知道。 一打听,陈跛子都穷得要儿子入赘了,她是做好了来投奔儿子的准备,决定要在儿媳妇手里讨生活,现下却是在孙媳妇手里讨生活,似乎也不算太坏。 秦香莲知道陈老娘在看她,她却没空看她,她在看自己家呢。 远处是青山斜阳,炊烟袅袅,近处是齐整平房,一家六口,哪怕知道老太太心思恐怕不纯,她还是难以抑制内心汹涌而出的暖意,春天已经来了,一切都焕发新生。 就这样吧,过安稳的生活。 再不去想从前了。 秦香莲捡着记忆里喜闻乐见的事情,笑着道:“以后你们住那儿,冬天不冷,夏天敞开门有穿堂风。葡萄架下最适合乘凉,葡萄也甜,桑椹石榴柿子年年结,山上更是数不清的橘子树,多种多样的蘑菇和猎物,季季都有新吃食。还有家里的鸭子和鹅最爱在河边下蛋,每晚都能提着篮子去捡,只是院子里的菜地要围起来,免得蔬菜瓜果遭了殃。不必说湖里河里数不尽的水产,再过几日彻底热起来,憋了一冬的鱼都活跃,捕翘嘴鲌来清蒸,那可是均州的特色。” 陈年麦进进出出,陈跛子也是一样,却不只陈老娘和织娘听到了秦香莲的愿景,他们俩也同样沉浸到了关于美好生活的渴盼中。 秦香莲没给新来的祖母找不痛快,她言语和缓,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最后对她道:“欢迎你们。” 陈老娘一时间恍恍惚惚,只觉得一颗心滚烫又饱胀,恨不得掏出来给孙媳妇看看,好叫她知道,她陈老娘也不是个坏人,顶多,顶多是不够好。 她从出生,再嫁到陈家,勤勤恳恳,直到此刻才知道什么叫不算白活,她打娘胎里就是个没有根的女人,自觉是没个完完全全属于自个儿的家,被接纳原是这般令人想要落泪的滋味。 不过陈老娘毕竟活了大半生,怀着感动睡到半夜,突然惊醒过来,坐在床上想了半天,暗道孙媳妇是做小姐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才认为过日子舒服,讲出来也是好听极了,看来以后,家里还是全靠他们一家人干。 白日里儿子孙子动手干活,孙媳妇倒只动嘴皮子不搭手,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是个会偷懒的。 立刻是感动也没了,欣慰也没了,瞌睡也跟着没了。 陈年麦不懂陈老娘的千回百转,只跟他爹说,她大嫂神妃仙子一样的人,三言两语不争不抢就叫老祸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看大嫂的眼神慈祥又和蔼。 真真像是一家人的模样。 如此,换来了陈跛子的一巴掌。 第9章 茶叶蛋 何氏直到三更也没能睡着,因着要日夜看顾媳妇和两个孩子,她这些日子都歇在香莲房间里的围榻上。方才,给孩子们又换了次尿布,躺回去时仍翻来覆去,硬是睡不着,担心吵到她们娘仨,索性披衣出去。 回房间里,陈跛子也没睡着,他躺着,见何氏披衣进来,连忙掀开被子让媳妇进来,又把何氏两只冰凉凉的脚,用手捂着。 何氏靠在丈夫的怀里,两人一时无话,但心却是慢慢贴近到了一处,白日里生出的嫌隙,无声之间消弭。 借着月光,陈跛子看到老妻近在眼前的,一夜之间生出的数根白发,眼眶一热:“秀容,我对不住你,我只成全了自己的孝心!” 何氏长叹一口气:“我何尝不是也想孝敬娘。” 陈跛子将何氏搂得更紧,何氏敲敲他的胸口,用的力气不算小:“娘今天,没有为难香莲吧?我们倒还好,只香莲,她恐怕没受过什么长辈的气。” 陈跛子露出笑:“正因为没受过气,香莲一团和气,性子好得紧,娘被她哄住了。娘一辈子风风火火,天上下刀子她都能说老天一顿,我们几个都接了她的性子,她哪里被那么哄过。” 说到最后,陈跛子眼里流露出一些伤感,娘要强极了,也强势惯了,还不是因为她也要顶半边天,撑起一个家养活一家老小。 何氏也笑:“四两拨千斤,也正是以柔克刚的道理,早知道娘吃软不吃硬,我……我也确实没有香莲那本事,讲出软和话。” 陈跛子感动极了:“秀容,没想到你还愿意叫娘。” 何氏的声音从陈跛子胸口处传来,闷闷的:“我在陈家过的第一个年,娘问我想吃什么,我大着胆子说想吃茶叶鸡蛋。那时候家里多穷,茶叶鸡蛋香料,样样金贵,但娘二话不说,此后逢年过节,一定给我做茶叶蛋。” 她刚来陈家那会儿,在梦里想娘想哭了,她那时候住在陈老娘屋边,是陈老娘夜夜来陪她睡,怕她一个人魇着惊着,还夸她是个孝顺孩子,她娘见到她如今好生生活着,死也能瞑目。 陈跛子见何氏脚热了,抽回手在何氏背后拍了拍:“今天早上我们也吃茶叶蛋,我去煮,你趁天还没亮,再睡会儿。” 陈跛子也是睡不着的,干脆起床去找点事干,那茶叶蛋须得浸泡才更好入味。因着何氏爱吃,陈跛子煮茶叶蛋的手艺也很是不错。 放平常,何氏定要拦他或者陪他一起去忙,这会儿却只是躺着,任由陈跛子给她掖被角,再听着外头陈跛子刻意放轻的动作,慢慢睡去。 秦员外爱茶,专门到他的山头上寻到了野茶树,精心伺候着,这些年过去,山上也有不少茶叶出息,用不着去买,省一大笔铜板。 陈跛子是勤快的,每年的茶叶他都去采,也把茶树照顾得很好。秦香莲则有一手炒茶的手艺,亲爹爱喝,她慢慢练出来,也没拿出去卖过,只在家里当粗茶来喝,也是茶香四溢。 至于煮茶叶蛋需要的香料,那山头上也是数之不尽的,不管是否齐全,但家常用,也不须那样齐全,差不多即可。 陈跛子在橱柜里找到为秦香莲存的一筐鸡蛋,细细数出来二十四枚,再去井边打水,桶放下去,却要比之前下得深些才碰到水。 今年雨水不好,雪也没下什么。 陈跛子皱了皱眉,将鸡蛋一个个放到木盆里。月很明亮,陈跛子用丝瓜烙一颗颗将鸡蛋表面擦洗干净放进锅里。 锅里放水,盖上锅盖,点火烧灶。 陈跛子坐在灶后头,内心无比安宁,有妻有子,有衣有食,还有娘。他愁也是愁,高兴也是真的高兴。 陈老娘也早听到外头的动静,若何氏在场便能看到,陈跛子给她掖被角的动作和陈老娘起身后给织娘掖被角的动作如出一辙,不愧是亲母子。 陈老娘穿好衣服出了门,见锅里水开锅盖被顶得响,陈跛子还呆呆坐在灶后头,走过去掀开锅盖就是一巴掌给陈跛子:“想啥呢,锅都开了还呆着。” 陈跛子被一巴掌拍得大彻大悟,他们家这个动不动给人来一巴掌的风气是来自他娘陈老娘啊,真怀念这力道。 陈老娘麻利地接过陈跛子手里的笊篱,将半生不熟的鸡蛋捞到冷水里,又拿起勺子一颗颗将鸡蛋快速敲出均匀的裂纹。 陈跛子则重新起锅烧水,刚准备往里头扔调料,就被陈老娘接过这活,道:“去把粥煮上。” 陈跛子偷偷抹了把脸,出去淘洗杂粮了,陈老娘瞥了他一眼,很是看不上这老二,哭哭啼啼跟水做的一样。 陈老娘大摇其头,按照她的习惯往锅里下佐料,又去灶头,将火拨得旺了点,火光之下,是陈老娘日渐浑浊的眼与蛛网般的脸。 茶叶蛋的香气随着水蒸气一起扩散,秦家一时充满了卤香茶香,就在火歇香气散尽的当口,天缓缓也亮了。 陈老娘闲不住,将自个儿住的屋里连着庭前院后,又是里里外外打扫一新。 织娘也早睡醒起来,自己就把自己新得的旧衣裳穿戴一新,她甚至叠好被子,洁牙洁面一说就明白,伶俐聪明,不要人操半点心。 衣裳是何氏连夜改出来的,不仅织娘,陈老娘也穿着身,不说新说美观,干净保暖合身倒是样样俱全。 陈老娘是很满意,她家老二媳妇没得说,是个豆腐心的孝顺人。她家老二则亲手把她和织娘的旧衣裳都洗了,在庭前晾着,还没干呢。 何氏也起了,她先去看了香莲,把她那边俩个小的料理好。陈跛子捡了八个鸡蛋,端了两碗粥,走到门口喊:“早饭熟了,外头冻,你们还是在屋里吃。” 何氏快步出来接了托盘,给香莲摆好,自己还是端着自己那份出去了:“我和你们一起吃。” 总不好一直躲着娘,以后还是要同一屋檐下过日子。 陈跛子接过托盘,何氏来到桌边坐下,陈跛子给她摆好碗筷,道:“娘,刚让你们先吃,不用等的。香莲还不好多见风,早上冷,早饭就还在屋里吃。” 第10章 织宋 陈老娘见人齐了,才招呼织娘吃,织娘得了套木制餐具,奶奶说是二叔给她的,她扶着碗,自己用勺子,在碗里吃得香甜。 何氏心都看软了,陈跛子把一个剥好的鸡蛋递到她手边,何氏接了,心不在焉咬了一口,神色怔住,她终于再次看向陈老娘。 陈老娘淡淡道句:“老二媳妇,吃饭就吃饭,别学老二那哭哭啼啼的模样。” 何氏望着手里的鸡蛋,又望着陈老娘,她也有许多年没吃过娘做的茶叶蛋,这鸡蛋的滋味一进口,她就知道是陈老娘亲自做的,陈跛子做的不是这味道。 她自己做的更不是这个味道,离家后,她还是年年做,却年年做不出一样的味道。 想不到,她还有机会吃到。 何氏珍惜的将嘴里的鸡蛋嚼碎咽下,茶叶蛋本就是越嚼越香,此时再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杂粮粥,身体心里都一起暖和起来。 陈跛子给何氏剥了,给陈老娘和织娘也剥了,唯独陈年麦。陈年麦愤愤地想,他又不是不会剥,谁稀罕,然后愤愤剥了一个一口塞嘴里大嚼。 祖母是个老祸害,做的鸡蛋还真不赖,香喷喷的。 织娘站起身,从盘子里掏个鸡蛋,小手稳稳握住,认认真真剥干净,递给陈年麦:“哥哥,你吃。” 织娘还记得,昨天是陈年麦给她收拾新家,今天又给她打水洗脸,大家都有人剥鸡蛋,陈年麦也要有人剥鸡蛋。 陈年麦险些泪目:“好妹妹,从今天起你是我亲妹妹。” 陈老娘翻个白眼,一家仨泪包:“本来就是你亲妹妹。织娘先头爹不是个东西,左右这年月不是个东西的爹不稀罕,好爹才罕见。织娘跟咱们姓,陈织娘,没什么外不外孙,她就是我亲孙女,织娘是小名,我还要给她另取个响当当的大名。来织娘,认认人,这是你二叔,这是你二婶,这呢,你二哥。” 陈老娘中气足嗓门大,走动到窗边的秦香莲听得噗呲一笑,连忙推开窗来看,一家三个老二,聚齐了。 秦香莲现在养得好了些,产后本应稍微走动走动的,防止血栓也促进恢复,她不好一直躺着。 听到陈老娘要给织娘取个响当当的大名,秦香莲倒灵光一闪,她也很喜欢织娘这个孩子,安静乖巧,同时也有些心疼她的瑟缩,定是吃了大苦的。 秦香莲看了眼屋里的两个婴儿,便只微微扬声冲着厅堂那边道:“祖母,我也跟着我爹略识得几个字,祖母若是信得过我,便由我来给织娘取个响当当的名,祖母以为如何?” 陈老娘就喜欢爽快人,但也没应承得那样快:“你先说来听听。” 一家人已吃完,都随着陈老娘走到窗下的小石桌边坐下,听秦香莲讲。 秦香莲也不卖关子:“姓陈名锦小字织宋,如何?锦是精美珍贵的丝织品,她生在织布机前头,用锦做名字不算辱没她。她年纪小小,小姑就和离带走她,想必多半是她爹瞧不中女儿,而小姑更瞧不中她爹。如此年月,小门小户的女儿织布绣花也能养活全家,故重生女而不重生男,只她这个爹糊涂不配做人。毕竟这天下都是女儿生育来的,我们宋朝女儿,便是织宋。” 女儿金玉锦绣,织就繁华大宋。 陈老娘听到此,猛猛拍了下桌,刚要开口应下,就听秦香莲问:“织娘,这名字你可喜欢?” 织娘一双眼亮亮的:“喜欢,奶奶,我要叫陈锦,要叫织宋。” 她虽然年纪小,听不懂秦香莲全部的话,但是姐姐话里的语气就和其余大人不一样,其余大人对着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态度,好像是在把她当大人,姐姐是好人,姐姐取的名字也肯定好。 陈老娘也是头一次听见孙女说她要什么,她更是点头:“好,我们家织娘——” 秦香莲纠正道:“我们家织宋,从此就叫陈锦啦。” 虽然一般女儿大都及笄才会取小字,但织娘这个情况显然不一般。 陈跛子问:“小妹的情况真如大郎媳妇猜测的那般,她前头那个,看不中这么好的织宋?” 提起那畜牲,陈老娘怒火中烧:“结亲时,本想着是读过书的,懂事知理,你小妹嫁过去不会太难过,谁晓得是个糊涂蛋。你小妹怀孕还得整日给那家死人织布,不然织宋怎么会生在织机前。若只是糊涂便罢了,还坏得冒黑水,一看你小妹生的是女儿,那黑心肝烂肚肠的畜牲立刻纳妾进门,妾的儿子都两岁了,我看你爹死的早,也怪畜牲气的,千挑万选找了个畜牲女婿。” 秦香莲闻言倒是感慨颇多,负心多是读书人,也不知道陈老娘能不能活到她去找陈世美那天,到那时,她又是否会站在她这一边。 陈跛子义愤填膺:“我定要上门替小妹讨个公道。” 陈老娘冷笑一声:“用不着你,你大哥早把那畜牲打个半死报官,原想有这个名声,他们村都别想再娶到好媳妇。谁知道那道德沦丧的畜牲做得更绝,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恶事,数罪并罚之下定是会流放,他怕得要死,趁府衙还没人来拿他,当即发狂想要在院里把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儿子当贼杀死了,又称那妾不过是买的下人。所作所为,禽兽不如。你大哥心善,抢了那小兔崽子就走,可惜老娘不在,我在让他爱杀就杀死,犯下死罪,那畜牲就死定了。” 陈跛子想说其实娘你也就嘴上厉害其实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杀人的,却只追问:“后来呢?” 陈老娘道:“后来你大哥直接把人压到官府,事情闹得太大,又那么多人证,当即判斩立决,死得干干净净。至于那禽兽的爹娘妾,仨个排队去流放,估摸着早死在外头了,就是活着回来,他们族里也再容不下这一家子。” 秦香莲早在陈老娘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的时候反应过来,让陈年麦去捂着织宋的耳朵,不好要她年纪小小听这种污糟事。 陈老娘看了眼织宋:“不必捂她耳朵,这世上险恶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们能捂她一辈子么,要自己立起来。” 秦香莲低头冲织宋伸出手,轻捏了下她瘦巴巴的脸:“捂多久算多久吧,外头无论是狂风骤雨还是和风细雨,都等长大了再淋。” 不用过早的把孩子暴露在世间险恶里,因为童年太短未来太长,他们终将要面对重重困难。 我们织宋啊。 也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11章 串门 家里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去都翻出来,尽听着新来的一老一小交底,秦香莲她们也顾不上问村里的事,直到中午,借过奶水给秦家双胎的齐婶子登了门。 齐婶子是个健硕妇人,家里生的孩子也多,大的和香莲一般年纪,已经出门当了学徒,小的几个也养得不错,去年又刚添了个小女儿,如珠如宝的养着,舍不得断奶。 何氏去借奶水时就已经考虑过,齐婶子喂奶喂了一年余,她们家五娘是最不缺奶水,且齐婶子家那口子,和秦员外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是不浅,香莲都是喝齐婶子的奶长大的,更有望分一些奶水给春娘冬郎。 齐婶子大气,何氏也不小气,提来两只猪脚,齐婶子二话不说挤了一竹筒给何氏,道香莲没奶只管来要,解了香莲的难处。 此时齐婶子登门,何氏忙喊道:“香莲,齐婶子来了。” 齐婶子不见外,道:“香莲才生没多久,这日头虽不小,却还有风呢,我们去屋里见她,正好也瞧瞧你们家龙凤胎,我给她拿了盒宝贝呢。” 何氏挽着齐婶子,客客气气的道:“你也是,来就来,带什么礼,外道了。” 秦香莲立即会意,走出来迎接:“婶子,快快请进。” 齐婶子进了门,何氏却退了出去,笑盈盈地给齐婶子和秦香莲把门带上,又去厨房,预备着煮杯蜂蜜水招待,要奶孩子不好喝茶水。 齐婶子坐在桌边,问道:“香莲,你阿姑阿舅一家在这儿住着照顾你便罢,你怎么把你祖母和她外孙女留下了?” 这话一出,秦香莲便知道齐婶子的热心:“不是外孙女,是孙女呢。” 齐婶子不等秦香莲说完,压低声音急急道:“那更不行,你这不得养大他们家的心!升米恩斗米仇,你一个孤女招赘,何氏和陈跛子是老实人不错,眼看着是把你照顾得不错,脸都圆了些。可他们住着也就住着,那老婆子凭什么,我方才跟何氏进来,她不错眼地盯着我,像是像是……哎呦我形容不出来,左右不是什么好眼神。” 秦香莲安抚地拍了拍齐婶子:“婶子,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我们家的情况我心中有数,你只管放心,必不叫秦家姓陈的。说到这儿,倒有一桩心事想请婶子帮着,拿拿主意。” 齐婶子见秦香莲眼神明亮坚定,大约是因着生了孩子,再不复从前的稚气,无端让人信服三分,她道:“什么事,尽管讲。” 秦香莲轻摇头,她听到了何氏的脚步声,便起身到门口将蜂蜜水接过来:“阿姑,你去忙,齐婶子这边有我。” 何氏猜到她们或许有什么私房话要讲,对着她这个阿姑,香莲可能有些话不好说,本家的婶子,从小熟悉,顾忌便就小得多了。 待何氏离开,秦香莲轻轻关上房门:“我欲给孩子们上族谱。” 齐婶子喝了口香莲倒的蜂蜜水:“合该如此的。” 热乎乎的蜂蜜水沁甜,秦香莲道:“不仅要写冬郎,更要写春娘。我这几天在家看书,在《千字文》里,找到了我爹留给他孙辈的名字,我想成全爹的这个遗愿。” 这话不是秦香莲编的,她没想翻到后头,一张薄薄的纸会从书页夹缝处掉下来,看到纸上那俩个名字,眼睛刺一般掉泪,像生理反应般。 秦香莲将那张纸翻出来,齐婶子接过来,边看边抹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秦员外当时已是强弩之末,这两个名字却仍写得力透纸背,有些墨点或者血点洒下:秦瑶,秦瑛。 正是一女并一男,竟连这也考虑到了。 秦香莲起初看不得那纸,哭了一通心里心气好像也都跟着通了,现在再看,也只是感慨万千,再听到齐婶子哭唱蓼莪,不至泪洒当场。 齐婶子捏紧帕子,道:“有这张纸在,春娘想上族谱也不难了,只是,你已决心给春娘招赘了?不然嫁出去的女儿,后头约莫也是会划掉的。” 招的夫常不如嫁的夫,这算是平民百姓心里的共识。既有冬郎顶立门户,春娘自然可以自由嫁人。 秦香莲答:“无论日后如何,今日春娘必须上族谱。” 门外,陈老娘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小心翼翼如同做贼般。 秦香莲和齐婶子对视一眼,看着门外的人影,齐婶子清了清嗓子,好让声音传得更远:“这事包在我身上,一定给你办妥。对了,蝗灾的事情你可听说你阿舅说过了?” 陈老娘收回耳朵,那道影子也就越走越远。 秦香莲此时提出这件事,卡在蝗灾这个节骨眼,便也是存了这个心思,想知道这陈家一家人是否也值得她倾尽全力保住。 若是一家子无情无义的,她不会再管,能让她们住进来,也能叫人出去。为着俩个小的更为着自己,她不得不这般谨慎思量。 秦香莲语气郑重:“正是知道,才迫切需要了解陈家人的为人,等不到再与他们培养更深的感情。” 感情越深,失望,也就越失望,何氏和陈老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只是,她本就没想着瞒着她们,却不料陈老娘做出偷听的事来,倒算是歪打正着。 正当屋内俩人沉默着,屋外一声怒吼炸开:“你在干什么?” 陈年麦大喊:“爹,娘,祖母偷——” 乱拳打死老师傅。 陈老娘急了,忙上去捂陈年麦的嘴,骂道:“你别胡沁,走走走,别让香莲听到了,误会我了!” 陈年麦一把就要甩开陈老娘,何氏忙走上去,连拖带拽,陈年麦这才老老实实被捂着嘴拉走了。 这番动静之下,齐婶子几乎是目瞪口呆。 秦香莲扶额:“婶子,你也瞧着了,他们陈家人的心眼子不多的。” 好似全长在了陈世美那厮身上。 齐婶子这下信了:“那端看入族谱时坏不坏事了。” 再坐不下去,齐婶子心不在焉的出了门,香莲把她送到路边,她才想起来怀里的药膏,掏出来递给香莲,小声叮嘱道:“这是托你彩大嫂从县里带回来的药,她带得多我给你一罐。小五娘咬我咬得厉害,等春娘冬郎长了牙,喂完奶记得涂,对伤口好。” 秦香莲收下道了谢,齐婶子走到自个儿家门口,邻居家那条大黄狗隔着道竹栅栏呲它那狗牙,眼珠子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一下子醍醐灌顶,那老婆子是防着她才偷听的。 这边陈年麦根本不听陈老娘解释:“你怕大嫂被迷惑把你赶出去,完全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同是也看扁了大嫂,偷听总是不对的,你再也不许偷听,听到没有?” 这讨债鬼,陈老娘涨红了脸,恨不得立时晕过去。 第12章 风雨欲来 回到院里,秦香莲目光扫过去,陈家几口人望天的望天,望地的望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无颜再看她。 秦香莲也是无奈极了,只招招手唤织宋过来:“织宋,帮我去看看妹妹弟弟,好不好?” 织宋点点头,将手里捏着的根花绳胡乱塞到兜里,顺着秦香莲手指的方向,进去看俩个小的,秦香莲目送她的小短腿迈过门槛,才走到院子里背风处能晒着太阳的地方坐下。 陈跛子在一旁砍篾条,多半是要做新摇篮,多年的老匠人,动作熟练如行云流水。 秦香莲冲着院里道:“祖母,阿姑,年麦,大家都过来坐,我有点话想说。” 等一家子聚拢,秦香莲又道:“阿舅,摇篮也不必再做新的,只管把年麦小时候用过的给冬郎用,我不介意这个,现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不等几人揣测秦香莲到底是何意,秦香莲就如实开了口:“春娘和冬郎俩个的大名,我爹走前已经取好,刚才我和齐婶子在屋里便是商量上族谱的事,打算趁着庄里春耕忙起来之前把这事落成。” 一大家子都忙点头,证明自己无甚意见。 秦香莲就又另起话头:“家里的事定下,就是外头的事了。” 外头的,自然指的蝗灾。 无尤观中,村民再次齐聚一堂。 道士们也纷纷放下手里的事情,赶赴主殿,他们也自认自己是秦家庄人士。 不用人说,众村民在殿中真武大帝视下,自发地静起来。 “前两日让你们回去传信,这会儿各家人该回来的也都回来了,我长话短说,江州又起了蝗祸。” 村长秦老头的话音未落,底下哗然一片。 “这才开春,怎么就起了蝗祸?寻常蝗祸再怎么也是四五月才有的事,今年竟然这样早!” “今年确实暖得要早些,这才春来没多久,身上已经穿不住棉袄了,怕不是因为这个?” 村长秦老头抬手示意:“安静些,听我说完,这次蝗祸并不是很大规模,只祸害了数县的土地,已被江州暂且防治住,咱们也不必太过惊慌。只是因为它来得早,咱们又正好知道得早,不至于措手不及。” 秦老头虽然尽力安抚,但收效甚微,毕竟在场的村民们大都年纪不小了,这年头蝗灾闹得又频繁,没有几个是没亲眼见识过蝗祸的厉害。 蝗虫会飞,一来便是成群,不同方向来的还会刻意地聚集在一处,成千上万只蝗虫乌泱泱像块望不到尽头的乌云。落地便吃,一边吃一边产卵,卵产在土地深处,又长出蝗虫,一茬接一茬,如此蝗虫不尽。 若仅如此便也不算是人皆畏惧的灾祸了,还因那地里长出的蝗虫初时是不会飞的,它们会爬过每一寸地皮,爬过房屋爬过河流,所行之处寸草不生。更不止草植不止树木,甚至于活生生的人,啃食他们的衣服皮肤。 真到那时,易子而食的事他们也都是见过的,可怜他的两个孙子才刚出生,就要遭此大难。 陈跛子如昨日一般,面色发苦:“这回闹蝗祸的位置虽不在均州,但蝗虫会飞随时可能会越州而来,到那时,今年甚至明年后年,颗粒难收。即便是早做打算,可这蝗祸,如何去防又如何防得干净。” 有老村民附和陈跛子的话,道:“年轻人可能没见过多少骇人的蝗祸,我年轻时闹过回厉害的,约莫数十年前,那真叫人绝望,我们砍了周围的草木又拿出家里的稻草秸秆,一起放在地里焚烧,企图烧死蝗虫,但地都黑了土烧得干巴巴,蝗蝻还是照样从地里爬了出来,那密密麻麻厚实的蝗蝻踩下去甚至碰不到土,我们挖深坑试图阻拦,它们黑压压地填满了坑。” 老人们互相唏嘘:“开始还牵了牛拉着石碾子去杀虫,天气也热,路上到处都是虫尸,臭不可闻。后来蝗虫吃完了草木粮食,连牛毛都不放过,更活不下什么以为可以吃虫的鸡鸭鱼鸟了,咱们人没东西吃闹饥荒,就也吃蝗虫,拔了翅膀和脚,晒干了煮了吃,我一辈子忘不了那个味道。” 村里不少人都也是吃过这些的:“我年轻的蝗祸倒没那样厉害,却是吃过蝗虫,找些野草野菜放进去一块煮,便是饿得眼冒金星,一边吃一边吐,准是中了蝗虫的毒。” 人群里有人叹气:“我们是可以吃野菜煮蝗,孩子们怎么办呢?” 也有村民壮着胆子问村长:“数县数县,到底是几县?防治防治,到底如何防治?村长你说道说道,好让咱们心里也有个底。” 见秦老头沉默下来,众人也安静下来。 秦老头闭了闭眼,最终如实地答:“七县。” 震惊之余,村民不由问道:“竟然足足有七县!这近些年,防治都是掘未破壳的虫卵灭未长翅膀的蝗卵蝗蝻,那飞蝗呢?可灭干净了?” 秦老头沉重地道:“火烧大半,余下越河而逃,不辨去向。” 一时间更是人心惶惶,怪道这次村长要求人人来听。 何氏乍听这消息,在蒲团上都有些坐不住,昨日陈老娘也没说这个,怕是庄里其余人打听的。 陈年麦扶着亲娘,何氏打心底里对蝗灾充满惧意,她也再也没办法强撑起精神,自暴自弃地放任绝望爬满她的双颊:“蝗灾一起,凶多吉少。” 江州乃是后世的江西九江,而秦家庄所在的均州,是后世的湖北丹江口。两地相隔算不上近,但对飞蝗而言也称不上远,何氏的担心也不全无道理。 更关键的是,自然灾害不以人力为转移,无法改变只能抗争,面对如此频繁且不确定的存在,抗争也就尤为困难。 况且,他们作为农民,抗争手段有限,抗风险能力低下,只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抱团取暖。 今天秦家庄村民们聚在这里,即是存着这分心思,充分挖掘宗族力量。蝗灾还没来,他们已占先机,只齐心协力,总是天无绝人之路的。 第13章 同舟共济 秦香莲虽早有打算,但此时手心里也尽是冷汗,春娘冬郎俩个还不到一个月,她和一家大人总有信心活下去,可免不得担心孩子们,实在是太小了。 陈老娘作为受灾后活着带来这个消息的人,也正站在秦老头一旁,见村民们一个个心急如焚,秦老头便让陈老娘说两句,给大家安安心。 陈老娘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些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做,很快身上的汗就不比秦香莲少了,支支吾吾只憋出句:“均州这么多山,蝗虫飞不过来的,哪有那么厉害的蝗虫。” 陈老娘以为自己在胡说,可在秦香莲听来却不无道理,陈老娘还是没白活这许多年,生态治理确实也是防治蝗虫的长期方法之一。 山清水秀的地界,地表土壤裸露有限,蝗虫产卵地自然也有限,也就不至于成灾。 可惜的是,秦家庄发展到今天,靠着勤劳肯干不怕苦不怕累只怕饿死的决心,开垦出了大片的田地。 这样想来,横竖是避不开的。 何况……秦香莲捏紧手心,她这些日子,很是看了些书架上的书,加上前世今生的记忆,她对自己所处的朝代也有了认知。不管这朝代是真实北宋还是架空历史,至少到目前该对上的事情几乎都和史书对上了。 宋明道二年七月,天下大旱,蝗灾蔓延,江淮和京东一带灾情尤其严重。范仲淹奏请朝廷派人视察灾情,仁宗不予理会。范仲淹便质问仁宗:“如果宫中停食半日,陛下该当如何?”仁宗幡然醒悟,派范仲淹安抚灾民。范仲淹赈灾济民,并将灾民充饥的野草带回朝廷,以警示六宫贵戚戒除骄奢之风。 秦香莲面色凝重,按照真实历史的发展,应是七月大旱,却不想现在才二月就已经开始有苗头。 她昨日就将自己的猜测尽数告诉给了陈家人,即将天下大旱。 至于江淮和京东一带的蝗灾尤其严重,往好里想他们均州不会是最严重的,但是既然用到了天下大旱这种字眼来形容这场天灾,怕是均州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目前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陈跛子和何氏心里揣着香莲讲给他们的话直打鼓,香莲太年轻,这种话还是由他们来讲更好,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不晓得如何开口。 他们一家人这凄惶神色放在这人堆里也不扎眼,秦香莲心下暗叹,刚准备开口自行讲了,就听见陈老娘出声:“除了防蝗灾,更要防旱灾,你们秦家庄多久没下过雨了?” 有些秦家庄人这辈子没缺过水,他们均州地界,最不缺的就是大河小溪,想打井都用不着寻水源,只管挑个看中的位置,往下挖个尺长,必定是水汪汪的,井深也顶多顶多挖个三丈。 无尤观的井是全村最深的,也就是三丈罢了。 好多村民听了都不肯信,只笑陈老娘是外来的,陈老娘一拍大腿:“我这么大年纪还哄你们玩?那小兄弟,你也从外头回来的,你跟大家说说,这一路上下过雨没。” 那小兄弟便痛快答了确实没下雨,众人也认为陈老娘一把年纪不至于无的放矢,哪怕只有一成可能也恐搭上全家性命,席地而坐的村民们左右相商,皆是愁眉不展。 大大小小的道士们也压低声音,在大殿里你来我往地讨论起来。 庄里民居多是依山脚而建,而道观却是依山傍水而建,道士们时常往来山下山下,登高望远,沧浪洲水位下降露出河床的事情,他们瞧得比谁都清楚。 再者,观里不少喜饮茶的道长,是以掘了一股泉眼以供日常吃茶用,确实是比往年的水流小了一些。 至于那口大井里的水,前些日子是有道童说过那井绳短了,他们都只以为是道童矮了,并未深思。 道士们说着说着,也不由得大汗淋漓,当下再顾不得许多,爬起来去井边瞧水深,几个村民也跟了上去,至于其余想去山顶瞧沧浪洲情形的,也是麻溜爬起来去了。 秦香莲是爬不了山,家里老的跛的也是不行,唯独陈年麦经常到山上去,这会儿何氏便直接问他:“沧浪洲你可注意瞧过?” 陈年麦挠了下头:“我近日都往大嫂家里的山上去,那小山头的活儿都忙不完,寻常不去那大山了。倒是鸭子们常去的荷塘确实是见了底,去年过年吃的那些黄鳝,就是那处挖的,至于那些鱼塘倒还没见底,只水位很低。” 由得众人这许多动作,秦老头已明白这事约莫八九不离十,他家里的鱼塘也旱,水位更是降了大半,这老太太没有空口白牙危言耸听。 秦家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秦老头又添三分担忧,忧心村里真会到了山穷水尽活活饿死的境地。 陈老娘见到秦老头的神情,一时不禁有些得意,孙媳妇昨日讲的那些话头头是道,她都听明白了可没有胡说八道。再就是这些外乡人,一个个全然不如她家孙媳妇有见识。 秦老头不明白陈老娘在骄傲什么,只收回眼神看向观主,问道:“如大家所言,不止蝗灾,庄里也确实干得蹊跷,陈老太太既然说今年可能还会有旱灾,咱们道长可会求雨?” 居家道士秦老头和村民们商量一通得不出结论,病急乱投医竟谈起来求雨,他的观主师兄这才姗姗开口。 这位师兄倒比师弟秦老头还要年轻,看模样至多二十来岁,五官端正,穿着身靛蓝色的齐整道袍,用木簪束起发,上下都一丝不苟,气质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潇洒脱俗味道。 寻常时候,他总是一派乐天模样,此时也没有了笑意,郑重其事。 “天灾已起,人祸渐发。行云布雨是仙家手段,若是日后有哪位道长说其有这般本事,定是沽名钓誉骗人钱财之辈。依贫道看,诸位未雨绸缪是对的,但忧虑过甚,便成了杞人忧天。” 大家还是很信服观主,便问:“那依观主看,我们该怎么办呢?” 观主张征抱拳行礼:“治蝗,攒粮,同舟共济。” 第14章 榆钱馍 下午回来,一家人饿得不行,时间不早不晚的,索性中午晚上两顿合一块吃,预备着做榆钱馍并葵菜汤,另外还有早上出门给香莲炖的罐排骨萝卜汤。 榆钱是回来路上见着的,陈老娘有些走不动道,她是饿过的,这吃食既然见着了不摘她总觉得可惜,陈跛子就让陈年麦上树,略摘了些。 这会儿还早,天气还不够暖,树上拢共没长多少榆钱,若不是陈年麦手脚灵活,更摘不出来什么能吃的。 回来后陈老娘亲自下厨,拿面粉蒸榆钱吃,还是何氏看不下去,抢了这活儿,娘苦日子过得多,俭省得有些过了,榆钱本就不多,面粉再放那么一点,当真是谁也不够吃的,捏成窝窝一人都分不到一个。 何氏这边手脚极快的去菜园里摘了些葵菜,随手就在院里洗干净,扔掉的不好的叶子使唤陈跛子扔到圈里给牛羊吃。 今儿个牛羊没出去放,陈年麦将早上割回来的点青草伴着干草切了混了丢到石槽,又打水给他们喝,再把圈里也打扫一通,一起拖到后头挖的肥料池子里发酵起来以供春耕使用。 何氏手上不停,将灶里煨着的萝卜汤打开,尝了块萝卜确认软烂程度,才往里头加了一点点盐继续煨着。又去把锅洗干净,直接倒上清水盖好锅盖烧水,再往盆里加了些面粉,轻轻团成拳头大小,上汽后往锅里架蒸笼蒸榆钱馍。 馍这边蒸上,留陈老娘在灶头看火,何氏洗了手又去秦香莲屋里。刚回来两个孩子饿狠了,安安静静吃通奶,这会儿想必是要拉了。 何氏料得半点不错,秦香莲正苦着脸给孩子们解包被,织宋在一旁期期盼盼想帮把手,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 虽然早知道俩孩子就不会姓陈,但心里却依旧不是滋味,总也是她的亲孙子不是,何氏在心里叹了口气,按捺住那些复杂念头,走过来扒拉开笨手笨脚的秦香莲:“我来吧。” 秦香莲忙让开,道:“齐婶子那日给我了盒药膏,说是长牙了以后喂完奶涂,却不知道那药膏做何用处。” 何氏解惑道:“药膏收好吧,现在还早,待到七八月时,孩子们会慢慢开始长牙,长牙喝奶免不了咬你。” 见秦香莲一脸纠结犹豫,皱眉深思着什么,何氏把孩子们抱回摇篮,问道:“在想什么?孩子们满月在即,有什么章程没有?洗三因你身子不好没办,满月再不办的话就是百日,是必办一次席的,不能偷这个懒。” 秦香莲点头:“办个满月吧,等百日也不晓得是何种光景,那时候只我们一家人聚起来吃顿好的。办满月,也就预备着那天开祠堂上族谱。” 至于何氏问秦香莲在想什么,秦香莲没有答,她想着如果孩子们口角锋利,咬得她受不了,是不是干脆断了奶,等到了七八月,无论是羊奶还是牛奶都能喂好孩子了,更别说还有其他辅食。 秦香莲瞧了眼两个安睡着的孩子,白嫩可爱,心里不免觉得自己有些自私,她从前不会这样想的,多半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滋生的母爱,令她不忍心。 秦香莲左思右想下不了决心,还是等着孩子们长了牙再说吧。 何氏无有不应的,又道:“今年这光景,也不晓得田地出息如何,我想着,还是多养些蚕,今年把重心放到这上头,一来怎么也不亏,二来也是要给孩子们做几身柔软亲肤的新衣裳。” 对于何氏的生存智慧,秦香莲也是佩服的,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只补充道:“家里的牛羊去年过年都卖掉大半了,今年这些,也找机会卖出去些吧,只把鸭鹅还养着,万一真能吃些蝗虫呢。二弟一个人照顾这些牲畜还是太累,更不知道后头还没有充足的草料,饿死就白费了辛苦。” 何氏笑着道:“只你心疼他,他这个年纪吃得多精力旺,干这点子活哪里就累死他了。” 秦香莲面对何氏的口是心非,但笑不语。昨日知道俩孩子姓秦,也是个笑脸,但里头多少有些强颜欢笑,今儿个这笑容,就诚心多了,客气地说着不累,还是心疼孩子。 何氏和陈跛子都是疼孩子的,也多亏她们疼孩子,秦香莲省了好多事,春娘冬郎衣食住行,少有需要她亲力亲为的,公婆都大包大揽过去。 织宋在一边道:“二婶,姊姊,我也可以帮忙的。” 秦香莲蹲下身,给织宋擦了擦嘴边喝蜂蜜水黏的糖渍:“那织宋晚上,帮姊姊多吃些排骨汤,好不好?” 这孩子看起来两三岁的模样,实际已经近五岁,从前在家营养不良才长得瘦小可怜。今天家里都走了,她一个小人儿在家,竟真的摇着摇篮,看住了两个婴儿,婴儿哭了,她还会用小木勺往嘴里喂水,甚至还知道放在炉子上热热,不给妹妹弟弟喝冷的,细心周到。 秦香莲和何氏也是担心家里三个孩子,听得差不多,早早就回来了,其余村民们还在无尤观,想着多留一会儿是不是能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呢。 织宋摇摇头:“姊姊喝排骨汤,喝了才有奶水喂妹妹弟弟。” 秦香莲笑:“你问你二婶,她炖了一大锅,我们喝不完请你帮忙呢。” 何氏配合得点头,她也心疼这孩子瘦的不成形,香莲心善,她也不会吝啬,左不过几碗肉汤。 织宋也就道:“好!” 这会儿闻到空气里浓郁的来自榆钱馍的特殊香气,何氏推门出去,确认榆钱馍熟了,又掀开瓦罐,把萝卜尽数盛出来按人头分了,唯独给香莲和织宋碗里加了肉。 排骨汤分完,何氏取出蒸笼搁到一边,将葵菜切碎,扔到那蒸榆钱的热水里调成羹汤,这天气凉,羹汤暖和,也能喝个水饱。有蝗、旱的可能,她做饭难免也更加缩手缩脚,只比陈老娘强些。 秦香莲这次多个一起吃饭的织宋,陈老娘他们在外头吃,何氏去喊人的时候,爹俩个正在圈里埋头干活。 陈年麦听着秦香莲要卖了他的牛羊,心里还有些不舍:“有这几头牛种田能省不少力,租出去也不算亏,把羊多卖些吧,也只留几头,羊多,还爱顶人。” 何氏指挥陈年麦去洗手:“先吃饭,回头我跟你大嫂商量下。” 第15章 贺满月 直至惊蛰,秦香莲要给两个孩子办满月了,都没下雨。 连日的晴好天气,却在秦家庄众人心上覆了层不透风的乌云,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每天众人都盼着春雷响上一响,几次半夜确实听到了惊雷声,人等了又等,却只是干打雷不下雨。 野地里往年长的那些野菜野草,今年倒也长了,但又瘦又干巴的,人都吃不上几口,更喂不饱牲畜,陈年麦再舍不得他的牛和羊,也只能卖出去大半。 趁着地旱,秦香莲找了几个帮工,帮着整整家里的水田池塘,清清淤泥,堵一堵龙虾鳝鱼洞,免得蓄不上水。 沧浪洲分支流过的那片湖,秦香莲也没忘记,她暂且没动,预备等村民们跟上她的进度,她再动员全村一起在那里挖个水库出来,或者选其余更适合建水库的位置挖。 河道总是要疏的,粮食也是要种的,哪怕真大旱了颗粒无收,现在村民也不会放着好好的田地不去种,只各家各户心里都有了准备,不去种那些水稻之类的水生植物,转而全部种上耐旱的小麦粟谷。 哪怕耐旱的粮食,大家种得也比之前少了些,只更加追求精耕细作,盼望着快快长成,十分汗水能有十分收获,好安他们的心。 今年春暖得早,春耕自然也早,等到均县镇里的劝农使来,提醒今年春耕的事情,秦家庄早早安排好了一切,走在整个镇的最前头,很是被表扬。 秦老头还反过来提醒了劝农使,今年的蝗灾和旱灾的事情,他常年和劝农使打交道,话只需要讲几分,劝农使就明白他的意思,又去视察了几个村子,同老农们很是聊了聊,便马不停蹄地揣着消息进武当县禀告上峰。 这样人心惶惶的日子,确实需要有喜事发生,好冲一冲。 秦家庄开了祠堂,不仅为着给秦员外家的俩个孩子上族谱,更为着清理汉水河道,填沧浪洲的事情。 无尤观的道士们也来了几位,张征也在其中,也是在得正好,秦老头请他来给龙凤胎上族谱,他那一手字在秦家庄毫无疑问是首屈一指的。 何氏和陈跛子一人抱着个孩子,秦香莲则把俩个孩子的名字以及生辰递给张征看了。 张征接过想写,却不禁顿住了笔:“把孩子抱近些,我看看。” 秦香莲站着,张征坐着,他垂眸盯着眼前的纸张,秦香莲看不见他的眼神,只看得到浓眉下那一对凤尾蝶般的长睫,令人叹为观止。 何氏和陈跛子便走上前,张征一个个看了一会儿,又细细看了眼秦香莲,才慢慢动笔。 等到族谱上完,秦老头便宣布了另一个消息,他拿出一张羊皮地图挂在大堂正中:“各家的鱼塘都已清完,接下来我们要为汉水河道清淤,将淤泥填至沧浪洲凹处,填出块可以种植水稻的位置。另外,我们要在这处深挖,建个水库。均县镇的劝农使已经在上下游奔波,他从县里带来了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的新稻种,决定交给我们庄试种,这是劝农使的要求,更是庄里的要求。” 庄子里的老农民都兴奋不已:“咱们现在的稻种,一年只能一熟,就算是温度不够种不了三季,两季也足够了,亩产如何呢?” 秦老头答:“三到六石,具体要看这种外来稻种与庄里土地的适应性,再一个就是我们的耕作力。” 哪怕劝农使将这稻谷夸得天花乱坠,秦老头也只相信自己实际种植后的结论,分给他的稻种不算多,但开辟沧浪洲势在必行,今年眼看是旱,庄里已经没有更好的水田。 有这么个稻种在前头吊着,不愿意的村民是极少数,秦家庄虽然不是什么一言堂,但秦老头说话的份量是不小的。荒年荒月,救急救穷,秦老头一家都是走在第一个的。 张征第一个表态:“观中除了十岁以下的孩子,五十岁以上的老人,都会参与进来,包括我。” 最后秦老头只撂下一句:“就这么定了,散了。” 众人就又都去秦家吃席,饭桌上不免讨论起这事,秦香莲没想到秦老头主动揽去挖水库的活儿,解了她的一桩心事,刚才已经承诺,今年租种她家田地的人都能免半成租子,村里几乎没人没有租她们家的地,她们一家出不了一个壮劳力,只能如此了,不全是吃亏。 秦老头没得意见,大家出多少力,他心中都有数,不会叫人吃亏,也不会让人占了便宜。 有人心中不忿,不敢对秦老头讲什么,饭桌上却不免发泄一番:“年年都是他秦老头爱清理河道,周围那么多村庄,清过几回,也没见淹了。” 陈老娘刚好和这老汉背对背坐着,全听见了,她开口便怼:“清理河道为儿孙积福,我们村从前,老而不死不干活想吃白食的,家里孩子全背到山上去,心软的扔到山里自生自灭便罢,心硬的直接推下山去。” 她们村风俗历来如此,养不下无用的人,动辄就是生死,何况天灾那样多,有时候都用不着儿孙狠心,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就没了。 老汉指着陈老娘你你你个半天,讲不出话,被同村的拉住了:“吃肉还堵不上你的嘴,沧浪洲的田开出来,水库建出来,受益的不还是大家。你家孩子道观念书识字,处处都要钱,还不是村里观里出的,几乎没叫你掏一分钱。” 陈老娘竖起耳朵,这秦家庄还真是上下一心如铁桶一般,她来这么久,怎么没人叫她家织宋也去念念书呢。 陈老娘这么想也这么问,村民便答:“过年放了假,今年的还没开呢,一年只读个把月,一般是最热和最冷的时候去读,今年忙防灾怕是没什么时间。” 陈老娘记下这件事,哪还坐得住,往嘴里大口塞肉,打算吃饱了立马去找张征,给她们家织宋也启个蒙。 待到宴席散尽,陈老娘一把年纪面对张征还卑微着弯腰,得了个肯定答案欢欢喜喜地让织宋道谢。 这边屋里哄孩子的秦香莲,收到织宋拿过来的一张纸,拆开一看,正是张征的字。 “吉星高照,福满人间。” 好一句中听的祝词。 第16章 人祸难防 秦香莲收起那祝词,因字迹和寓意太满意舍不得扔,同样夹在书里。次日便和何氏打听起了张征,只她忽略了自己目前已婚妇女的身份,被何氏那双眼瞧了又瞧。 何氏斟酌半天,忍不住反问:“香莲,你问张道长做什么?” 秦香莲很坦然:“我见他为人不俗,便有些好奇他来历。” 秦员外带女儿住道观,住的却是武当县的大道观,不是这乡野里不知名的无尤观,且香莲为人内秀,平日里少与人接触,连个同龄的姊妹都没有,自然不熟悉这无尤观的俊俏道长。 何氏见秦香莲的眼神分外单纯,打消心里的杂念,答道:“张道长打小就在这无尤观长大,比我们来秦家庄还早,来历我却是不知道。只知道前任秦观主死前,将道观整个传给他,本姓子孙都不给,闹得沸沸扬扬,那时候估摸着你正好不在庄里。” 何氏又解释了一通为何传给张征,说那前观主认为张征有修道成仙的资质,能够带领无尤观发扬光大,而其余子孙资质平庸,不堪大用。 个中曲折,她也不是很清楚。 秦香莲这边没问出来什么,殊不知昨天张征就向秦老头打听过她。 秦老头是这么答的:“你问她身世是看出什么了?那秦员外死之前的婚礼没请你来主持,我还以为你记仇呢。” 张征沉默。 秦老头缓缓道:“这孩子,可怜啊。” 秦老头从秦香莲的娘死得可怜,说到秦员外死得可怜,又说她没有亲戚朋友可怜,最后说到她生俩个孩子可怜。 张征觉着这些都不算可怜,毕竟这不也好好活着,也就没有插话。 谁知他不插话,秦老头还是把话往他身上引,说他可怜,他爹不管娘不要可怜,他险些被杀人祀鬼可怜,他终日长在道观可怜,他无妻无子可怜。 这就不得不插话了,张征也不反驳,不反驳说自己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并且认为自己能流落到无尤观实属幸运之至,他只另起了个话头:“婚书你可见过,她八字如何?” 秦员外是常捐赠无尤观的,逢年过节供奉神明更是没少过,便是他死了香火情仍在,张征念着这个,也就不曾无视他见到的母子仨的八字及面相。 秦老头想了又想:“记不清,好像是大中祥符七年生人,具体的……” 齐婶子是秦老头的大儿媳,这会正端茶水过来,也就听到了,问了句:“打听谁八字呢?” 秦老头答:“香莲的,你可记得?” 这可算是问对人了,齐婶子道:“可真是人年纪大了记性差,把你大孙子的生辰都忘记了不成,香莲只和他差两天,正经是大中祥符七年中秋后一日,戌时生的。” 命带孤鸾煞。 赤黄马独卧。 得出这大凶的结论,张征反而没再说什么,一边的秦老头掐算完诧异极了:“她竟是一生孤独的命,那陈世美好些日子没见着写信回来——”还活着吗,会不会已经死了? 张征仍不紧不慢地饮茶。 齐婶子却不干了:“什么,香莲那孩子一生孤独,快讲讲怎么化解,她没爹没娘已经孤独过了,这会儿好不容易嫁人你说她孤独,那陈世美的八字我是不记得,回头打听来你们再给算算到底咋回事啊?” 秦老头挥手轰儿媳妇出去:“去去去,这八字不能单看,八字和本人对不上的多了,观主的八字还是位极人臣嘞,这会儿因避讳,连科举都不能参加,这事我们说说而已,别出去胡咧咧。” 这话秦老头是故意反着说,征是张征自己取的字,为的就是不去参加什么科举。至于位极人臣的八字,那更是全然胡说了,他的八字是天煞孤星,给周围的人带来灾祸的命,尤其是家人,所以他出生起就被逐出家门。 都说修道的人五弊三缺,但要他说是五弊三缺之人更容易进入玄门,像他这类的天煞孤星,也幸得玄门收留。但也怪玄门总结出这样的一套理论,更怪他父母如此迷信。 张征心念电转,自认分毫未露。秦老头还是安慰他:“师父不说了吗?你就是位极人臣的命,是你们家迂腐半吊子害苦了你,偏你自己牛心左性,非要取个征字,绝了平步青云之路。过去邪魔怪道杀人祀鬼都要挑八字好的,能选中你就证明你八字好。” 秦老头安慰完张征犹自不够,又在心里将秦香莲的八字念了半天。 前些日子,秦香莲登门拜访他,和他谈了疏浚河道的事情,至于填沧浪洲围田,倒是他和庄里几个老庄稼把式谈的结论,皆因劝农使给的新稻种必种。 到底是生过孩子,香莲推心置腹,谈及儿孙后代,他秦老头哪能不心旌摇动,心潮澎湃之间就将这事许了下去,他一把年纪,还要如此奔波。 但是这事如香莲所说,还是必交给他来做,生前的荣誉不必说,死后族里写祭文,这围田挖水库的事他干成,他就是他们老秦家第一能干人呀。 至于香莲说什么水库自己挖,那她得花多少钱,村里多少老少爷们,真旱了谁家不得吃水,收了钱挖出来的私人的水库他们还能觍着脸去挑水吗?就是香莲心善,不收钱让大家白吃白喝,他们能有脸又吃又拿的吗? 哪怕最后不旱,水库挖的位置好,正在村里上游,到时候年年月月蓄起水,村里家家户户的水田灌溉起来都方便太多,能省不少人力物力。 为长久计,像他秦老头这般高瞻远瞩的村长,可得把活揽过来。 秦老头洋洋自得,如陈老娘一般。 最后秦老头补了句:“尽信八字,不如无八字。” 虽然秦老头测算八字是半桶水,但这句话张征格外认同,他将一杯茶喝完,再与秦老头确认了一番动工的时间和细节,才告辞回观。 若只是那俩龙凤胎八字硬就罢了,做母亲的八字比孩子们还硬,简直是铜刀铁剑一般,但那又怎么样,那么容易被克死,就死好了啊。 张征又有些共情秦香莲娘仨,像这样必克死亲夫亲父的八字,在他们家多半是呆不下去的。 好在这里是秦家庄,秦家庄的无尤观里又有位略懂岐黄之术的观主,识得经史子集懂得礼义廉耻,尊重儒道性本纯善,救下了命不该绝的他。 不像张家。 张征常以姓张为耻。 不改姓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如张家测算的那样,克死本家张家。 张征的步子迈得更轻快了。 第17章 蚕 明道二年三月甲午,惊蛰才过没多久,病重已久的太后刘娥崩逝。 消息从东京汴梁传到均州秦家庄的时候,秦家庄人正忙打扫布置蚕室,为蚕的诞生做准备,太后的死亡没有在村民的生活里激起半点波澜,遥远的皇室远没有眼前的蚕室重要。 秦家的蚕室甚至建得比人住的屋子还要好,但是论起大小远不如齐婶子家的蚕室,毕竟秦家多年没个女主人,蚕室荒废已久。何氏这些日子打扫收拾,陈跛子则负责听吩咐将那些腐坏的架子畚箕一一修复补足,以供大量的蚕生长居住。 这是一项不简单的工作,但却是何氏和陈跛子的拿手活,更遑论他们秦家现在还多了个能干的老祖母。 秦香莲帮不上忙,就也不添乱,摇着摇篮,在避风处带着龙凤胎晒太阳,她还是琢磨找个帮工帮忙看孩子呢,只是现在庄子里哪还有闲人。 秦香莲到底有些闷闷不乐,俩个孩子在这,她什么也做不了,像有根无形的绳子把她捆在了孩子们身边,啊不对,是两根无形的绳子。 何氏现在什么都不要她做,只要她看好孩子,她却是实在看不太住了,这么久,唯一一次离开孩子还是那次不得不去参加的村会,关乎生死存亡的。 实则那次何氏也拦了她,要她在家里看孩子,还是她据理力争,称非去不可何氏才罢休。 秦香莲不禁将春娘冬郎俩个的包被再拍了拍:“快快长大宝宝们,长到你们织宋姐姐那样大就好了。” 织宋那样大,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她今天和陈年麦一起去沧浪洲那边,陈年麦带牛去帮忙,也是做着些初期的准备工作,现在水位还不够低,还要再干些,温度也不够稻种生长的。 秦香莲说织宋一直在家里乖巧懂事,却没有人玩还是无聊了些,陈年麦就把人带了出去,也逛逛秦家庄结识几个小伙伴。 老牛弯下头,陈年麦已经不需要抓住牛角就能爬上去,他鼓励织宋爬上去:“不用怕,只你小心些,抓稳牛角,它会借力给你的。” 大大的牛眼里写满了老实,织宋和牛对视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眼陈年迈,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抓住牛角,果然顺利爬了上去,她的眼里顿时充满惊喜:“二哥!” 陈年麦指挥织宋调整了下位置,让她抓住牛的圈绳不要掉下来,便翻身上了另一头牛的背,牛缓步往前走,他则从腰后头抽出一根竹笛,搁在唇边,缓缓吹起。 竹笛声里传来陌生的乡间小调,陈织宋一点也不害怕,她闭上眼默念自己的名字,从中获得无数力量,最后睁开眼,睁得大大的四处打量。 好多山,好多水,好多人。 张征走在陈年麦后头,他同样牵着观中的牛,只是没有坐上去。此时望着前头的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听着耳边悠悠的笛声,心里平静得厉害。 “年麦,张道长,你们可算来了。” 秦老头指挥着俩人牵着牛拉着石碾子平整路面,他们计划着先修一条路,这样更加方便后续的运送河泥人来人往的事,磨刀不误砍柴工。 织宋被抱到一边,要她去找旁边的一群小孩玩,陈年麦和张征搭话:“观主,你怎么自己来了?” 张征如实回答:“心乱得很,出来走走。哪里知道一听到你的笛声,心又静了,早知道直接寻你听笛。” 陈年麦大笑,转而问起今年上学的日子:“我是读不进去了,织宋还小呢,祖母天天念着这事。” 张征耐心作答:“我和你祖母也是这么说的,现在正是农忙的时节,又大概会是个灾年,时间上还要再看。你也识字,启蒙是尽够的。” 陈年麦于是回家道:“观主是这么说的,识字就可以给孩子启蒙,正好大嫂现在也看孩子出不了门,我觉得大嫂给织宋启蒙完全可以,先学个一星半点,日后进了道观说不得能名列前茅呢。” 他把张征要他启蒙的话按下不表,只管把活揽到秦香莲头上,皆因他是真不爱读书,看到字就头大。而且这样有点别的事做,大嫂说不定就不会闷闷不乐了,织宋也能解个闷。 陈老娘就问:“大郎媳妇,你看呢?” 虽然是个问句,但秦香莲认为,陈老娘是希望她应下的。 于是,秦香莲就不仅没把双胞胎甩出去,还揽了个教织宋认字的活。 就地取材,第一天就教了一首诗,名作《蚕妇》。 至于陈锦织宋这姓名和字,却是早早就教给织宋了,其余的简单的诸如千字文,也早就跟着她认了部分。 秦香莲一边哄睡双胎,一边缓缓讲蚕,又循序渐进讲到桑,讲到丝。 远古时期,有桑树通神的说法。商朝君王汤,曾经在桑林求雨。祖先认为,桑树是通天神树扶桑在人间的化身,太阳晚上就栖息在桑树上。 生活在桑林里的野蚕,化蛾飞天,是天赐的神虫。祖先们开始保护和养殖蚕,野蚕变成家蚕以后,祖先们又发现,蚕吐丝是它们飞天的关键,认为丝才是最重要的,渐渐懂得了取丝纺织。 传说第一个发明养蚕的人叫嫘祖,供奉嫘祖娘娘的庙宇至今仍香火鼎盛,每年人们都会为了纪念她,举办盛大的蚕桑节庙会。 至于嫘祖娘娘的传说故事,等到晚上让陈老娘再给织宋讲吧。 龙凤胎睡着啦。 待到晚上,陈老娘果然问织宋:“今天白天你大嫂都给你讲了什么?” 织宋认真地答:“姊姊讲了蚕,说大家崇拜桑树崇拜蚕崇拜蚕丝,有一个叫嫘祖的很厉害的娘娘发明了养蚕。奶奶,你可以给我讲讲嫘祖娘娘的故事吗?” 织宋一边说,一边在陈老娘手心里用指尖写蚕字。 陈老娘不识字,但她觉得自己孙女聪明一定写不错,她又问:“等会儿讲,还学了别的吗?” 织宋便念了一遍《蚕妇》。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这样直白的诗还真是很难听不懂,哪怕是陈老娘这样大字不识的,她叹了口气搂着织宋讲起了嫘祖的传说。 第18章 苍天已死 秦老头很快就等到了可以动工清理河道开辟沧浪洲的日子,他遵循旧例在汉水边设了祭坛,献上三牲。 说来也是奇怪,晴空万里了这许久,等他们动工挖了却是阴了下来,大片灰蒙蒙的云压了过来。 陈年麦背着竹篓子,走在河泥里,不停地捡小鱼小虾,泥太浑兜子都没用上,只能用手,但小鱼小虾实在多,用手就足够了,捡得直乐呵。 岸边也有些大大小小的水鸟在和他抢,不过食物充足,两方互不相犯,也算是和谐共处。 像他这样的半大小子,都没干什么重活,多得是过来捡鱼虾加餐的,一群人都很沉浸,还是干活的秦老头首先发觉不对。 秦老头直起身眼前有些发黑,他揉了揉昏花的老眼,盯着看了半天,喃喃自语:“莫不是要下雨了?” 张征离得不远,他听到了秦老头的喃喃声,慢慢站起了身,目光远眺,他的眼睛还是比秦老头好使太多,以至于他一时也不禁有些眼前发黑。 人群中有村民大喝:“蝗来了!” 村民并没有自乱阵脚,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握紧手里的农具,咬着牙快速从河里爬了出来,动作熟练,与蝗虫争斗这样多年,他们早就有自己的心得。 就是陈年麦,也不是无头苍蝇,他提好竹篓子爬上牛背:“我回村通知下大家!” 山水之间重峦叠嶂,村里的人真不一定能和在开阔河面上的他们一样,第一时间察觉到蝗虫的到来,要是像他大嫂一样在家看孩子,那就更不能了。 陈年麦想到这儿,又拍了下牛背,牛通人性是好处也是坏处,陈年麦握紧绳子都难以应付狂奔的大水牛,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奔跑,慌忙之间还没忘记抱紧竹篓子。 等到了家,那和着泥的鱼虾早洒了大半,牛身上他身上到处都是,陈老娘在院子外头整菜地,听到一阵地动山摇,起身看居然是陈年麦骑牛而来,骂道:“出什么事了,你疯了还是牛疯了?” 牛早在门口冷静下来,只用牛角去顶门,陈年麦翻身下来,心脏哐哐哐就要顶破他的胸膛:“蝗来了!” 陈老娘屁股一痛,抬头往天上看,密匝匝的蝗把太阳都都挡了一半,她一时腿软得有些站不起来:“还不如是牛疯了……”就是这孙子疯了也比来蝗好。 大水牛在村里狂奔的动静不小,四邻凡在家的都被惊了出来,这会儿个个都发现天上的不对劲,俱都回去关门关窗,又找竹帘草席出来,打算能盖多少地盖多少地。 陈老娘这里陈年麦搭了把手把人从地上扶起来,香莲和何氏也从蚕室赶了出来,织宋倒还留在屋里陪着俩孩子,香莲怕她被牛惊着。 一时间村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总算在蝗来之前把家门守住了,不至于叫蝗冲进家里吃粮食。 另一头,青壮们将先前河边割的野草全部归拢起来,打算等天黑以后点上,吸引蝗来,能烧多少烧多少,这里近河又割得干净,倒不用担心火灾。 女人们找布巾子将头脸也都裹住,免得蝗虫乱撞,又找起家里能派得上用处的渔网长棍之类的家伙什,准备出门去田地里。 何氏也是如此想的,她去找网的时候看了眼棚圈:“鸭子和鹅呢?” 陈年麦一拍脑袋:“河边,走得急,忘记喊它们了。” 陈年麦不知道,他们这些半大小子走以后,大家养的鸭鹅没人抢鱼虾,吃得畅快极了,更还有聪明的,跟着他们身后走,一路捡地上的吃回来。 何氏这也顾不上什么鸭鹅,匆匆带着陈年麦和陈老娘往田里去,她想了又想还是叮嘱道:“香莲你在家里呆着,看好孩子们,不要让蝗虫咬了。” 何氏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秦香莲一一应了,说时迟那时快,何氏一行人才出门还没走到田里,蝗虫就落了地。大家聚在一起,就正好,互相配合扯起数张大渔网,那蝗虫往里头直闯。 半大孩子们俱都点起火把,在蝗雨里奋力挥舞。 这样也只是捕杀了一点而已,对比蝗虫的体量来说太少了,终究治标不治本,黑压压的绝望正在大家心里蔓延,她们眼睁睁看着四散而来的蝗虫啃食地里碧绿的麦苗。 现在才三月,还能够补种,可这是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呢。 还能有几次可以补种的机会呢? 陈老娘咬着牙:“二郎,点火!” 陈老娘趁着大家牵网的时间,提着锄头去检查提前挖出来的隔火带,这庄稼既然白种了,那不如干脆烧了,烧光也不能给这些害虫吃了。 陈年麦知道利害,二话不说将手里的火扔到地里,田地里的野草被清理得太干净了,火蔓延的非常慢,非常慢,甚至有熄灭的趋势。 很多人没有陈老娘的魄力,那种同归于尽的魄力。但有一就有二,很快就有人想通了,也将手里的火把扔到了自家田地里。 陈老娘顾不上有没有人学她,她赶紧到另一边,将那些干的草人全部扯下来,又去找野地割了湿草,混在一起烧打算用浓烟驱赶蝗虫。 干完这一切,田地毁得一塌糊涂,陈老娘往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眼泪落得干脆,她打完自己也没有停留,立刻将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一边敲一边声嘶力竭地大骂。 “老天,老天你为何不睁眼,现我遭难你不怜,仔细想我坏事没做过半点,年年供奉你无数遍,求你风调雨顺好种田。种田种田,筋骨累断我汗流干,头发懵,身打颤,两眼发黑浑身瘫,腰又疼,腿又酸,扁担压得我脊骨弯,脖子肿我肩磨烂,满头黑发全白完,心操碎,日夜管。我把田地恩养大,你派蝗来把我粮吃光,贼老天,你是贼,把我的血汗窃!” 唱念做打齐全了,陈年麦愣了愣,小声问何氏:“娘,祖母她是不是气疯了……” 何氏早已泪湿双襟:“闭嘴,你祖母在驱蝗虫。” 秦家庄的人也听住了,心里的气似乎也被陈老娘一起发泄出来,幕天席地痛哭起来:“你家老太太爱听戏啊,这戏文真是唱到我们的心坎里了。” 何氏半晌才答:“爱听,农村老太太没几个不爱听的,却一年到头苦种田兜里没有两文钱,哪里听过许多戏,只这一出,还是从前有富户闹分家时喊来戏班子,特意请村里人听。” 眼见密密的蝗虫依旧低头啃食不肯罢休,何氏的心里冒出个可怕的念头。 ——苍天已死。 第19章 食为天 等陈跛子从均县镇回来,家里老老小小都倒下了,乱作一团。 他架着牛车,沿河边的小道归家,迎面就碰上了蝗虫。等牛车再往深处走,就能看见河面上大片大片的家鸭家鹅,以及野鸟之类的动物,在河面之上追逐着蝗虫。 同村的一些村民正驱赶着蝗,陈跛子只看着并没有加入进去,他一甩牛绳,更加急切地往家里赶。 比起河边的蝗虫,他现在更担心的是家人的安危,至于地里那些青苗,大约是再留不下什么的。 田地里的蝗虫其实也散得差不多,陈跛子急切地拍着屋门:“有人在家吗?快来开门!” 来开门的是何氏,她头脸上鲜艳的布巾已经摘下,脸上多了好些红肿的伤,神情也格外麻木:“回来了。” 何氏的衣服也是乱七八糟,布满泥灰,陈跛子反手关上门,连忙给何氏拍灰,搀着明显有些脱力的何氏:“人都还好吧?” 何氏愁肠百结,轻轻点头。 待进了堂屋,陈老娘躺在椅子里一派生死不知的模样,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红肿充血的眼撑起了眼窝,还有老大一个忽略不掉的巴掌印。 陈跛子扶何氏坐下,直喊:“娘!” 陈老娘眼皮子都没掀开,有气无力,尽是气声:“你要哭坟也等我死了。” 才说这一句,陈老娘就有些呼吸不过来,织宋轻轻拍了拍陈老娘的心口,给她顺了顺气。 陈跛子见一家子除了俩还好生生在这里,没敢松那口气,追问:“二郎和大儿媳妇呢?娘的嗓子咋回事?” 何氏指着桌上的壶水,要陈跛子端给她喝。 待喝了水,何氏才答:“二郎去洗去了,身上都是泥,香莲给我们做饭在。你回来得正好,去看看二郎是不是掉水里了,洗这么久。娘驱蝗伤了嗓子,香莲给泡了金银花蜂蜜水。” 陈跛子忙去找陈年麦,推门进去,那小子坐在浴桶里一动不动,陈跛子吓得三魂七魄都要没了:“二郎!” 隔壁陈老娘听到陈跛子喊声,白眼是不住地翻,她是嗓子伤了,不然高低骂两句,有这么喊的吗?老二这个年纪,经这么些事,别说儿媳妇,都不如孙子媳妇稳重。 陈年麦被陈跛子的鬼哭狼嚎吓了一跳,他拍着心口:“爹你吓死我了,快扶我起来,我腿软的。” 从骑牛冲回来到现在,又惊又累,他腿早跟棉花一样了。 陈跛子难得没动手抽儿子,耐心把儿子扶起来,又给他擦身穿衣。陈年麦这才看到老爹眼里有泪水,一时间有些头皮发麻:“爹,我没事。” 陈跛子没搭理儿子,把人背到背上:“我背你去床上躺着,你腿筋伤到了,这两天估计都不好走路。” 陈年麦又是感动又是害怕:“爹,没那么严重,我能走——” 陈跛子的耐心还是不够多:“少废话,老爹是跛子也是没有办法,你也想做跛子不成。” 陈年麦躺在床上,还在回味这难得的温情时刻,美滋滋地怀念着亲爹宽厚的背膀,他爹只是脾气不好,但有时候人还是蛮好的。 安顿好陈年麦,陈跛子到厨房,秦香莲已经差不多做好了饭菜:“阿舅,你回来得正好,水刚烧好,帮忙端些热水给祖母和阿姑,擦擦手脸好吃饭。” 时间有限,秦香莲估摸都是饿了,便直接做了手擀面,用何氏给她炖的鸡汤煮,再去菜园子里扯点菜蔬,等面快熟了,也直接扔到汤里烫熟,这样一碗就有面有肉有汤有菜了。 陈年麦辛辛苦苦,牛背上狂奔一路也不肯放弃的小鱼小虾,也被香莲耐心洗干净,扔到锅里小火焙干,再添了点油盐,嚼起来唇齿留香,正合适当一盘下面的小菜,解鸡汤的腻。 陈跛子哪里用得到香莲说,自己拿着盆就晓得打热水出门,回去一时间给老娘擦手脸又换水给新娘擦手脸,这么想着,陈跛子脸上终于露出个笑模样,将提心吊胆的那口气给松了。 何氏气得拿擦脸帕子扔他:“你还笑得出来。” 陈跛子便收了笑老实端着脏水出去了,又去帮着香莲把面端过来,一大盆子面,香莲拿碗分,何氏道:“你给娘喂了自己再吃,她那胳膊也软了,二郎呢?” 陈跛子如实答了:“脚筋伤了骨头没事,肿了些,估计得躺俩天。” 何氏刚想动,秦香莲就拦她:“娘你先吃,我去看看二郎,端碗面他。” 何氏提醒道:“普通碗不够,得把那大海碗装满。” 这样忙完,一家人总算是得了空,坐在一起,陈跛子在喂娘自己没吃,他的嘴闲着就讲着些别的:“大郎回的信今天去镇里拿到了。” 秦香莲顿了顿筷子,这时候听这话,还真是有些倒胃口。这样鲜美的鸡汤手擀面,这样香酥可口的小鱼小虾,竟都有些黯然了。 何氏听到这消息,倒觉得碗里的面更香了,赞了几句香莲的手艺,才问:“信呢?” 陈跛子在怀里掏出信,并两块银锁:“大郎媳妇,等吃完饭你念念吧?长命锁是给孩子们的,满月的时候还没打出来,没赶上。” 两块一模一样的如意银锁,精致非常,刻着蝙蝠、鹿、鹤、喜鹊的祥纹以及福禄寿禧四个字,寄托了对子孙的美好祝愿。 公婆如此待孩子,秦香莲一时对陈世美消息的抵触都少了,道:“阿舅阿姑破费了。” 陈老娘一撇眼,拍了拍桌子又指了指自己,这两块长命锁她也是出了一份力,虽然远没有孩子的祖父母出得多,但那也是铜板不是别的啊。 秦香莲顿时会意:“祖母也破费了。” 织宋慢吞吞的,从自己的衣领里翻出一块长命锁:“怎么我的是金色的?” 陈老娘拍拍织宋的小手,嘴巴在动,声音却发不出来:不是让你不要露出来吗?快收回去。 陈老娘又向秦香莲解释:她娘走之前给打的,不是我打的,我可没那个钱。 秦香莲没看太懂,只大概理解,回了句:“不挑是金是银,只是一片心。有这片心,孩子们便知足了。” 秦香莲喝完碗里的汤,走过去给龙凤胎把长命锁戴好,孩子们也颇给力,抓着脖子上的银锁手舞足蹈起来,笑得口水也稀稀拉拉的流。 秦香莲没眼看,何氏和陈跛子却看笑了,眼神都又软了些。 第20章 与妻秦氏书 待到饭都吃完,众人期待地看向秦香莲手中的信,盼她快些念。 陈跛子最后吃,他一边扒拉面条也一边盯着秦香莲手中的信。 信封上写着《与妻秦氏书》,秦香莲心思复杂,到底慢吞吞拆开了,众人倒以为她是近乡情怯之心。 “年谷顿首再拜。” 陈世美名年谷,世美是他的字。秦香莲怎么没想到,陈世美在信件里对待秦香莲是如此彬彬有礼。 “久疏通问,时在念中。 惠书敬悉,迟复为歉。 闻龙凤胎诞,吾喜不自胜。然书山学海,一心向之,期携功名半纸归家,告慰父老……” 秦香莲通读下来,虽厌恶陈世美,却还是不得不承认,此人或许真有状元之才,再勤学苦练定能榜上有名。 陈世美知道家里几口人,只有秦香莲识字,却文化有限,写的内容也是十分好懂,乍看就知道来信者的心情。 秦香莲没给陈家人念原文,她只翻译了一下转述出来,至于文字矫饰出来的思念,她半个字未曾提,真想爹娘弟弟、妻与子就回来,纸上写几个字就要人体谅,太不讲理。 陈跛子听了,一张脸又喜又怒,最后转为铁青:“知道上进是好事,可怎么孩子生了也不回来看看。等他考上,他考不上还不回来了不成?” 何氏看了眼秦香莲,才道:“书本里那许多事我们都帮不到他,家里有我们在他尽管放心考学,只是才新婚,夫妻俩分别这样久,感情都要没有了,再天大的要紧事,也不能比孩子更重要。” 儿媳妇垂着眸子,叫人看不清神色,但总不是开心的。她冒死生了两个孩子,丈夫却远在天边,知道她难产险象重重,知道今年天灾无情,依旧不肯归家。 何氏晓得,秦香莲心底必定是有怨言的,她付出了那样多,连丈夫的关爱都得不到。 全家都在看秦香莲的脸色。 织宋也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她大气不敢喘,只揪紧陈老娘的衣角,小心地看着大人们的脸色。 秦香莲任凭沉默在屋子里发散,她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收了,不发一言地走了出去,待到厨房内,她将门反合上,靠在门板上就弯起了唇。 陈世美不回来可太好了,考上才回来,那他考上可是立马抛妻弃子做上了驸马的,考上也回来不成。她只管在家先专心把孩子养大,不用与那样的伪君子虚以委蛇。 她只用过好自己的日子,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呀,斗渣男这件事都排不上号。 有些人的无情还真是刻在了骨子里,别说妻与子,就是他的爹娘也不如他的前程重要。只有原来的秦香莲收到这样一封家书,才可能会和陈家人一样伤心,她不会。 屋里陈家人面面相觑,陈老娘第一个想开口:大郎咋回事?从前也不这样啊,没听说过谁家生孩子爹在外头知道了不回来的,这还是第一个孩子。考学,他读书这么多年不是头一年考学,后头还有那么多年可以考,非要赶着现在。 陈老娘忘记自己嗓子倒了,讲半天都出不来声,陈跛子没看懂话看懂了表情,又给陈老娘倒水喝,低落地道:“子不教,父之过,亏他敢在信里让我们帮他教养孩子,我们再教养得跟他一样没心没肺的怎生得了。” 何氏倒不觉得有什么,她缓缓站起身:“不回来就不回来,别坐着了,我去看看儿媳妇,你去村口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晚上他们要烧火引蝗虫。” 陈跛子这才打起精神带上工具出了门,一进人堆里,就被秦老头看到,问他:“你家大郎的信拿到了没,他啥时候回来?” 陈跛子很想装聋,也想跑得快躲过秦老头的问话,可惜他一丁半点儿不聋又跑不快,被逮个正着,嗫嚅着答:“学里有事,回不来。” 早知道不炫耀大郎回信的消息了,真是丢死人。子孙不孝,父母蒙羞。 秦老头皱了皱眉,却也没太在意这个:“回信多叮嘱下,让你家大郎照顾好自己,在外读书也不要苦了自己,吃好喝好有病看病,你儿子身体可好?” 秦老头问得不对劲,陈跛子魂不守舍没察觉出,只答:“身体好得很,我家大郎干农活比我还厉害,能吃能干。” 外头事多没空闲聊,得了这个答案,秦老头没再问,他默默思量了下陈家大郎确实长得人高马大,农忙的时候常下地,是有力气。 而且现在和香莲隔得这样远,应该不会被克到?都怪那死了的香莲爹信不过无尤观,非要找个大道观合八字,这下好了,万一真把女婿克死了看他地底下见到了女婿哭不哭。 秦老头是认为,大道观再好那也不是自己人心不实诚,哪能认真干活,还得是自己人靠谱。 夜里,外头闹得厉害,秦香莲睡得踏实。 何氏单独对她说,陈世美不在心里不要有疙瘩,他年轻不懂事,她要多多担待,等他回来,她和陈跛子都会帮着她教训陈世美,让她出气云云。 秦香莲皆听了,面上露出些感动神色,心底泠然一片。 可怜的公婆,如果你们知道,直待你们死在灾荒之中,你们倾尽全力教养出来的长子也不会回来看你们一眼,在他成为驸马那日,我们都被他全然抛弃,最好死掉不要再出现,否则就是真正的死期。 现在你照顾我宠爱我,皆因害怕陈世美失去我,如果你们不曾死在灾年,有朝一日同堂对峙,如今种种是否会如同海市蜃楼般消逝。 她实在很想看到那一天,每当陈家人为了陈世美在她面前尽心做好人,她就会冒出这样恶趣味的念头。为此,她也会尽力做一个好些的儿媳,直到戏剧化的那一天出现。 秦香莲的问题不完全出自关心:“阿姑,你们伤心吗?儿子不在膝下尽孝。” 何氏的回答十分平和:“父母和孩子注定会分离,长大了的鸟儿总会离巢,飞往自己的天地,父母会永远在家里等孩子们累了倦了回来歇脚,直到死去。” 秦香莲惊讶于何氏高贵无私的爱,更惊讶于自己的恶意,最后道:“阿姑,我只怕你伤心。” 因为她是不会伤心的。 第21章 事非 待到四更天,陈跛子还没回来何氏就出了门,她趁着夜色去网了几条鲢鱼回来。 家里鸡鸭鹅都养了些,香莲不爱吃鸭汤鹅汤,坐月子杀了不少鸡,余下的几只要留着下蛋抱蛋。现下鸭鹅另有任务,不能轻易吃了,于是荤菜便是先紧着这湖塘里头的鱼吃。 这两天大家费了大力气也是得吃点好的补一补,身体垮下来就不好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睡去,何氏自然醒来得也早,她拎着鱼回来的时候只陈老娘醒了,上了年纪的人睡眠总是差些。 昨日何氏找了药膏给陈老娘涂上,今天陈老娘脸上就好多了,也许是闹了蝗的缘故,今晚的夜色格外昏暗,陈老娘又怕吸引蝗来,没敢点灯笼,看不清什么,却仍在门口望着。 何氏回来,陈老娘伸手接过儿媳妇手里的鱼,指了指房间,让她再去睡会儿。 何氏摇摇头:“我睡不着了。” 何氏取了桶水,和陈老娘拎着鱼一起去后头沟渠边杀,寻常时候总见不到的猫又出现了,何氏也是一样道:“边去,煮熟了再来吃。” 何氏手快脚快将鲢鱼去鳞开肚子,陈老娘则掏内脏和鱼肚里的黑膜,将可以吃的内脏留到碗里,再一起也把鱼鳃抠出来,用桶里的水粗略洗了一遍。 几条鱼两人配合很快就处理完,何氏进去又洗两回,陈老娘去和面做杂粮饼,何氏则将沥过水分的鱼甩到案板上,借着一豆灯火开始取鱼肉,去掉鱼皮大刺砸碎鱼肉预备做鱼丸。 陈老娘和着面,始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何氏晓得陈老娘想说什么,如今秦家庄这般境况,肯定是想省着点粮食吃用,不必吃这样好。 可何氏心里存着一口气,老天非要他们苦要他们死,那她偏不遂了老天的意思,她要好好活着,活给老天看看,它逼不死他们的。 何氏将鱼肉砸碎丢到盆里,加入盐、葱姜水、少量藕粉水和猪油,摔出劲道,摔得大力,鱼泥与盆碰撞砰砰作响。 陈老娘做好面饼,早起锅倒油下去煎剁开的鱼头与鱼骨,煎得差不多将鱼籽和姜片也倒下一起,最后冲入冷水,再加盐调个底味。 锅里的鱼汤煮开后汤色奶白,香气四溢,鱼丸却不能直接下到里头,需另起一锅冷水,将鱼丸渐次挤入锅中,一个个漂浮起来便是成功。 鱼泥挤完,再将小火慢慢烧起来,保持水不沸腾,大概两刻钟功夫便熟了,再捞起来放进鱼汤里,那样才好吃。 两个锅都小火煮着,待到鱼丸快熟,何氏将面饼也贴到铁锅边,慢慢炕熟。 不出何氏所料,锅里才熟陈跛子就归家了,她迎上前还没开口,陈跛子就道:“烧蝗的成果不错,蝗飞走了大部分,留下的少,现在也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慢慢捉吧。” 等陈跛子洗漱好身上的灰和泥,吃了一大碗鱼头鱼丸汤并俩杂粮饼子,饱足后热乎乎地进了被窝,熬了一夜的陈跛子做了个美梦。 谁知美梦不长久,外头就传来砸门声,他平日里是不会被轻易吵醒的,这回的动静实在是不小。 他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穿上衣服出了门,一走到外头,细密的雨丝裹挟着凉意飘到他的面颊上。 下雨了。 雨不大,但也不是太小,细细密密如牛毛般,这下子补种有望,他还没来得及笑,就听到来人的怒声。 “你们家不说会旱吗?这雨下得打不打脸,我大孙子好生生的一个人,给你们家挖水库摔断胳膊,你们家必须给个说法!” 那一家七八口青壮堵在门口,前头是个老妇扶着个吊着胳膊的小子,这是秦老头隔房的堂弟一家,骨折的小子取的个名字也有意思,因着是他家孙辈里唯一的男丁,叫做秦有根。 陈跛子还没上前,就听到秦香莲的声音,她撑着伞立在门前,皆因何氏和陈老娘不在家,陈跛子又睡着了,她一个人对着那一大群,看着着实可怜。 “三奶奶,挖水库是村里的决定,意外是大家都不想看见的,要缺医少药我愿意帮着想些办法,找我要说法却是没有道理。” 儿媳妇这话还是太讲理,她文雅礼貌,绝对付不了这样难缠的一家子恶人,陈跛子大摇其头。 老妇甩开扶着孙子的手,大步上前本想指着面前人的鼻子骂,但看见秦香莲正颜厉色,玉人一般的性子好似也起了火,她讪讪地收回手,仍旧是骂,却到底没指着鼻子,不好把人逼急。 “呸,不找你找谁?水库不是你家的,那不是你起的幺蛾子,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鬼算盘,白白要我们给你家做力工!” 陈跛子心底暗自叫苦,为什么娘的嗓子偏在这时候哑掉了,这等泼妇还是得他娘上阵,三下五除二手到擒来。 还没等陈跛子怀念完他娘,陈老娘好似听到了他的求救,立即从那八个青壮身后钻出来,蒲扇大的巴掌跟着扇过来,还没等那挨打的老妇反应过来,就自顾坐地上开始打滚,出不了声,她就拿手里的锄头乱挥一通。 一家子门口就被她清出一大片空地,陈跛子见有他娘主导现场,忙从后门钻出去,打算去请场外援助,这一家壮丁太多,他也讨不着好。 谁知才走出去没多久,远远看见,何氏领着秦老头一路回来了,村里族老,并无尤观的几个道长都跟在后头。 陈跛子刹住脚,又往回跑,可不能让娘反击得太过,他得回去拦一拦,不然他们就又不占理了。 两路人竟是差不多时间走到了家门口,陈跛子听见织宋放声大哭着道:“他明明是学我二哥骑牛自己摔的,为什么要欺负我奶奶和姊姊,就因为我们都是没娘的孩子吗?娘!” 织宋哭得有多凄惨,秦老头的脸就有多黑:“秦俭,我也是没娘了的,你们家要连我们一起欺负了吗?” 跟在干瘦的秦老头身后的一个胖老头忙道:“老哥哥,没有的事,误会误会。” 等一行人走到近前,看着这局面,一边老弱病残,一边孔武有力,秦老头的脸色更难看了:“挖水库是庄里族里的决定,你们家要不想挖就滚回家呆着,再闹这些有的没的,就除族谱从秦家庄搬走,听懂了吗?” 秦俭哪里敢吱声,一味地点头就想拉着全家赶紧走,秦老头到这会儿一天一夜没睡为村里的事忙前忙后,撞上去落不到好。 谁知他老妻不肯:“我孙子这事就这么算了?我脸上这么大一个巴掌,不能够这么算了!” 第22章 是非 秦俭都想给老妻一个巴掌了,别人不知道他家大孙子啥德性,家里这群昏头的东西不知道吗?那小姑娘都说自己看见了,还有什么好扯的,息事宁人要紧呀。 张征按下预备继续发脾气和稀泥了事的秦老头,请秦氏本家的道长上前发问:“今日事到如此,诸位认为是对是错?贫道已无颜再见祖师,观里的学堂白开,为人之道空讲,不如关门。” 听到学堂要关门,秦老头这下真急眼了,瞪住秦俭就预备要大骂一通,心里却在想张征为什么要替秦香莲出头,难道纯粹见她可怜吗? 秦老头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看见张征正在看他,冷漠的眼神好像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他的心,他瞬间神思清明,面上的火心里的火一起灭了个干净。 秦香莲早被赶来的何氏扯到了身后,她抱着哭得不停打嗝的织宋,眼神穿过人群落到了秦老头身上,她的脸色也称不上好看。 也是,一族之长,一村之长,左右都是亲戚都是人情,怎么能做到全然的公正严明?便是只做到这样明面上的怜惜,就已经是很好了。 至于对错,从来是笔烂账。 秦香莲不再关心后面的发展,抱着织宋回到房间,擦干净她的脸又给她倒了水喝,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温声问:“织宋,你看到了他是怎么摔的?” 织宋一直在房间里呆着,不是看两个小孩就是自己学习,写字念书,捻线补渔网,最近因着闹蝗,压根是没有出过大门的。今日听到外面吵起来,她跑来助阵,一开口就让秦香莲诧异极了。 陈织宋握着拳,低头不敢看秦香莲:“姊姊,我不想让他们欺负你。” 秦香莲摸了摸织宋的脸:“好织宋,姊姊谢谢你保护姊姊,你很勇敢。但是随口撒谎是不对的,不要随意用自己的弱点当做武器,坏人会以此来攻击你,反过来说你是没娘教的孩子会撒谎。” 秦香莲想了好久,最终还是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刺耳,织宋是聪明的孩子,兼之身世坎坷,她须说得深刻些的。 陈织宋抬眼看向秦香莲,一双本应天真烂漫的眼里全是成人的复杂:“别人怎么说我都没关系的,小孩子胡说八道而已,不是吗姊姊?” 秦香莲回答得很快:“不是,织宋。你该学《论语》了,人无信不立。” 秦香莲用《论语》里头的句子来教导织宋,她没教过孩子,想着自己大约不是擅长教孩子的,便直接借圣人教孩子的话来讲,这样总不会有错。所以她讲一个人没有诚信便无法立身处世,就像车没有轮子无法前行。 织宋垂头沉默着,秦香莲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她只继续拿出《礼记》,礼记的第一篇叫做曲礼,她讲人与鹦鹉猩猩都会说话,区别在于人有礼。 织宋没有继续沉默,她眼中含泪铿锵有力地回答:“姊姊,我明白了,他们是禽兽,无礼,我不要为了禽兽而失去自己的信用,那样我也会像禽兽一样。” 话似乎是没错但总不太对劲,织宋开了口,秦香莲反倒有些哑口无言,对着面前这个已经开始有自己想法的小姑娘,她既怕自己把孩子教得太规矩受人欺负,又怕她走上歧路。 最终秦香莲斟酌再三,只抱住织宋,温声道:“织宋,我用圣人言来教你不是希望你长成书里的圣人,只希望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在还不懂如何为人的时候,就被环境养成了。” 秦香莲抱住织宋,竟发现织宋正在发抖,也是她抱住织宋,织宋的眼泪才终于往下掉:“姊姊,我不是坏孩子。” 秦香莲哪有不感动的,轻轻拍着她的背:“姊姊知道,我们织宋是好孩子,姊姊不怪你,你是为了我才撒谎的。” 秦香莲与此同时反思了一会儿,她讲的话可能对织宋来说太重,织宋又太敏感太脆弱,也太令人心疼。 门外,秦老头带人离开,张征缀在后头,走到秦员外家院墙外头,他听到了秦香莲耐心教导织宋的话从窗内传来,顿时有些迈不动步子。 如果他不是天煞孤星,他的母亲是否也会如同秦氏一样,如此温柔且耐心地教导他呢? 驻足片刻,张征又听到何氏怒气十足的声音:“陈年麦,你在地上爬什么,腿不好就躺着休息,就是担心你大嫂应付不过来你这样爬出来能帮什么忙,你要气死我吗?” 虽然没有见过母亲,但因生活所迫,秦家庄的母子之间大都是何氏这样嬉笑怒骂,像秦氏那样柔和的母亲,从来都是少数。 如果秦氏是他的母亲,张征想,他应该不太可能会被逐出家门的。所以,哪怕他不是天煞孤星,可能也不会得到温柔耐心的母爱。 门外,张征如落水狗般离开。 屋内,何氏不知道,她只让陈跛子过去扶起地上的陈年麦,自己捂着额头感到头痛欲裂,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 陈年麦从屋里爬出来的样子,也被外头那群秦家人瞧到,跟个索命的厉鬼似的,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也是想不到竟然有这样夸张的出场方式。 他手没事,嗓子也好得很,就是怕衣服在地上磨破了,爬得小心翼翼,省些力气爬出来看到人后才大喊:“啊啊啊谁欺负我大嫂!” 陈年麦出来,大家肉眼可见陈家惨成这样,本对错都没必要分辨,这下更显得秦俭家恃强凌弱可恶至极。秦老头眼看秦道长想动家法,赶紧出来一锤定论,那秦俭一家子给秦香莲赔一贯钱压惊,此事作罢,再闹就分出族去。 至于秦有根那胳膊,居然真是自己学年麦骑牛摔的,不敢实话告诉自己家人,只推说挖水库不小心在泥里摔的。他还觉得见鬼了,骑牛的时候避了人,怎么会有个小姑娘看到了。 秦香莲也没把织宋撒谎的事情告诉大家,只把这事当成她和织宋之间的小秘密,倒拉近了姊妹之间的距离,织宋变得更亲近她,陈老娘都有些吃醋。 第23章 害伤寒 雨虽小,却下了一整天,直至傍晚才放晴。 雨后晴好的晚霞美轮美奂,何氏没有半分观赏的兴致:“日子愈发不好过,你可有个章程?咱们现下骑虎难下,若天不旱,欺上门来的恐怕不止这一家,庄子里都不会轻易了事的。本巴巴望着下雨,现在真下了雨,居然又恨不得别下。” 秦香莲心里早有打算,天上下不下雨不是她能决定的,虽然旱灾只是据历史和现实情况的推测,但就算只有一半可能也一定要告诉村民的,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若照常下雨自然是皆大欢喜,她并不觉得损失了什么。 即使今日秦俭一家打上门来,她受了委屈,也没觉得自己动员大家挖水库是错,她必要这么做的,为着心安。 秦香莲又拿话安何氏的心:“阿姑,家里虽然变卖不少田地,可手里总归还有些在,若下雨收成便好,想继续佃田地的人家不会少,轻易不能得罪我。今日这一家来试探,现下村里都知道村长和观里都还顾念我爹在时的旧情,不会不管我,也就不会闹太凶,顶多是不配合挖水库,或者在庄里坏一坏我的名声。” 何氏狠拍了下桌,气道:“庄里有得是嘴碎的人家,不管什么风言风语,你都别往心里去。” 姑媳两人细说半天,从水库聊到田地桑林,又讲到蚕与粮,如此桩桩件件谈完,秦香莲都一一道明想法,何氏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晚上,何氏就回去和陈跛子道:“家中诸事大郎媳妇心中有数,用不着我们操多少心,只就一件事,等今年熬过去,定要寻条猛犬回来养着,不能让那等无礼人家打到门前。” 陈跛子累得厉害,自梦中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不过一会儿就有呼噜声传来,显然是睡熟了。 何氏不好打扰他,她心又没静,就自个儿推门出去,借着月色洗陈年麦今儿个在地上爬脏了的衣服,一边洗,一边脑子里都是陈年麦今日滑稽的样子,何氏一时笑得有些手软,搓衣服都有些使不上来劲。 何氏干脆停下手缓一缓,不料听到了一阵一阵的微弱的时有时无的小孩哭声,从黑暗处传来。 何氏后背一凉,刚侧耳想细细寻寻出处,就见到陈老娘着急忙慌走出门,用没完全恢复的气声喊道:“老二媳妇,快帮忙煮点热水,织宋发风寒了,头上冷得很。” 秦香莲也没睡,夜里又静,她听到这声音,立即去把秦俭家赔的一贯钱拿了出来:“阿姑,织宋怕是今日被惊到了,还是得去请个大夫回来,我来烧水。” 何氏推掉秦香莲给的钱:“观中就有道长善医,哪里用得着你出钱,你祖母手里有织宋的钱就不说了,我这个做二婶的也愿意出,快收回去。” 说着,何氏就出了门,往无尤观去。 秦香莲当日是难产大出血,观中多是乾道不能眼观,故也并不算擅长医治妇人疾病,这才要不辞辛苦从镇上请回来十里八乡都着名的乳医,也又另请了大夫,多方会诊。 何氏离开,秦香莲打水去烧,待点上火又轻手轻脚回房间看了眼龙凤胎,这俩孩子最近爱哭闹,何氏说是孩子肠胃没发育好不适,等再大些就好了。 龙凤胎都醒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似乎正在用婴语聊天呢。见着秦香莲进来,露出两个没有牙的笑容,再继续接着聊天。 秦香莲笑了笑,看着白嫩的笑脸没忍住,一人亲了一口:“老实呆着,我去看看你们织宋姐姐。” 秦香莲又回厨房看了眼炉子,端盆热水进了陈老娘和织宋的房间,她左右打量了下,家里有木匠,该有的家具俱都是齐的,屋子也是好好的,现在更是处处干净妥帖,很是不错。 陈老娘见是秦香莲,一边拿帕子给织宋擦头脸的冷汗,一边问:“你阿姑去请大夫了吗?我刚叫了织宋半天都不醒,怕是得请个大夫。” 织宋紧闭着眼,小脸苍白着,嘴里喃喃在说些什么,看起来是有些是烧糊涂了。这些日子在秦家养着,好不容易也才长了一点点,这会儿瞧着头脸还是皮包骨头的模样。 秦香莲探手试了试织宋的体温,似乎是低烧:“阿姑去了,不多时便能回来。祖母,织宋发热这事怕是怪我,若不是我——” “怎么能怪你没看好她?没那回事。白日里遇到那一家子,又淋了雨,大哭好一顿,能不风寒吗?她在家也常病,这一路上过来都没个什么不适,今日病了,我反而放心些。” 陈老娘将织宋背后隔汗的帕子抽出来,又拧一回热帕子擦背,又迅速换干帕子隔上,把人塞回被窝里捂严实。 但那一瞬间的功夫,已经足够秦香莲看清她的背,错乱的深浅不一的疤痕落在单薄的背上,清晰可见。 秦香莲惊得不能呼吸:“谁干的?” 陈老娘想到这儿也气得厉害:“她那畜牲爹,我活了这把年纪始终想不明白,怎么下得了这样的狠手,真不晓得存的什么心。你祖父你没见过,就你阿舅,从前他就是个爱打孩子的,那架势唬人得很,大郎稍有不听话就是往死里打,那都没叫孩子留什么疤。” 秦香莲是知道的,陈年麦那样好的孩子,也是三天两头挨陈跛子的巴掌,爹打孩子,谁也没觉得不妥,家家都是这么打的。 孩子不好管教,不打怎么能行,却没谁家奔着把孩子打死去的,但也不是家家心里都有数,失手把孩子打死的案例并不罕见。 所以圣人教“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可织宋那样小,能往哪走?圣人怎么不教不许打孩子? 秦香莲想自己如果是织宋,必将连世界一起恨上了,而织宋只是撒个无伤大雅的谎,并且还被她说哭了,她一时不免更加谴责自己。 秦香莲愤愤道:“我以后绝对不打孩子!” 陈老娘不由得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瞧秦香莲,孙媳妇还是太年轻,等她自己养养孩子就知道牙痒痒是什么滋味,纵使是她养过那么多孩子,现在再养织宋这样的孩子,她有些时候也想打织宋两下,只是舍不得罢了。 第24章 一笑泯恩仇 秦香莲还不明白自己无形之中承诺下了些什么,何氏就带着人回来了,观中有不少通晓医理的道长,其中却只有两位医术算是了得。 有一位已被秦俭家请去,说是秦俭老夫妇在家打起来了,见了点血。 另一位就是张征了,何氏上门来请他,说孩子烧糊涂了,那样小的孩子生病是极凶险的,张征二话不说提着药箱跟着过来。 外男深夜登门,秦香莲远远的回避了,住得不太远的秦老头一家,听见了陈年麦大声问发生什么的动静,齐婶子不放心,连忙穿上衣服赶过来。 秦香莲接待了她:“婶子,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齐婶子还未说话就先叹口气:“你们家这么晚,灯火通明的,我来瞧瞧。” 秦香莲解释了一通,齐婶子点点头,问起别的:“那陈大郎寄回家的信,有没有说自己身体不适?” 齐婶子没告诉秦香莲她克夫的事情,秦香莲不明所以,摇了摇头:“只说要专心考学。” 齐婶子瞅着秦香莲,没敢把那话说出口:“陈大郎的生辰八字你可有?” 她老早就想问这个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时候,不是怕这个老头老太偷听去了就是怕那个小伙子小娘子偷听去了。今日陈家忙乱,外头夜色又重,想来想去,都很合适。 秦香莲回忆了下:“他比我大两岁,大中祥符五年,也是八月十六生的,时辰倒不是那样清楚,婚书上都是估摸着写的,阿姑说是晨时。” 等张征看完诊出来,齐婶子摆摆手:“大晚上的,你们先煎药去,我替你们送送观主。” 两人眼明心亮,均不必提灯笼。 齐婶子就把陈世美的八字告诉了张征,谁晓得张征一听,险些跌到沟里去:“大中祥符五年八月十六辰时?” 这也是克妻的八字。 不止克妻,还三心二意不专一,喜新厌旧易出墙。这样的两对八字凑在一起,称得上是天注定的孽缘,竟然是能够相配的。 果然那大道观的道士绝不是吃干饭的酒囊饭袋,兴许秦员外也是将所有待选的八字都与秦氏合过一回,其中只有陈世美最为相配……也最为耐克。 齐婶子一把捞住张征的胳膊,使大力气把人拉住:“陈家大郎的八字咋了?都能把你这个观主吓沟里去。” 张征站稳脚跟:“没事,出神而已,两人八字比和,不用过于担忧。送到这儿这就行了,婶子慢走。” 张征抱拳行了个礼,齐婶子听不懂什么是八字比和,但她懂什么叫不用担忧,于是本着对无尤观的信任,也对秦香莲放了心,就是不放心眼前这个走平路跌跤的道长:“真不要我送?” 张征:“……不用。” 张征不要齐婶子送,齐婶子也不为难,只是送到这儿,刚好离秦俭家不远,听公公秦老头说秦俭老夫妻打起来了,现在看灯还是亮的,齐婶子来都来了,脚一转就去凑这个热闹。 秦香莲也是吃她的奶长大的,欺负香莲也不问问她这个婶子,齐婶子白日里是去田地里捕蝗不晓得这件事,否则她白日里也要替香莲出头的。 齐婶子大步走过去,只见秦家那个宝贝蛋子和他爹一起跪在庭院中间,原来他们家请来擅医的道长是秦棒槌啊,那个最是守正不阿的出家小叔。 齐婶子唤了门,幸灾乐祸地假意关切:“传宗媳妇,刚下雨,你家有根和传宗咋跪地上也不垫个蒲团?” 秦有根的爹就叫秦传宗。 有根娘传宗媳妇也是个相当泼辣的女人,又给秦家生出个千娇万宠的独苗,在秦家一贯腰杆笔直,这回脸上却顶着个巴掌印来开门,那总不能是秦棒槌打的吧? 齐婶子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出来。 有根娘脸色难看,说话便有三分不客气:“你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我家今天的事你还不知道,装什么蒜。” “我真不知道,什么事,你说来我听听呗。” 齐婶子眼里含笑,装出一副你可太冤枉我的表情,装得太假,一点都不真,瞎子都知道她是装的。 有根娘气个倒仰,门砰地一声在齐婶子门前合上,要不是她退后得快,险些夹了鼻子。 齐婶子半点不生气,倒笑得不行,回去就把这事当乐子和秦香莲分享了:“那秦棒槌素来六亲不认,按着他哥哥侄子跪得老老实实,孙子外头惹祸,倒连累爷奶打起来了。他奶也是个厉害的,定是他爷挨打。” 齐婶子料得分毫不错。 第二天出门去田地里,陈老娘就看到白胖的秦俭戴着顶斗笠遮着头脸,脚步虚浮,低头挖土时系斗笠的绳子松了,才露出脸上青紫红肿的指甲印指印,他又手忙脚乱地系紧。 昨天那个张牙舞爪的老妇人脸上半点痕迹没得,干活也有劲得很,一看就知道没受半点伤。 陈老娘反打心底有些认可这老妇了,大约可以算是惺惺相惜,等何氏来送水,老妇人家里没人来,她让陈跛子喊了声:“三大爷三大娘,来喝口水。” 老妇人也口渴得厉害,本硬着脸不想去,谁知道秦俭屁颠屁颠跑过去,还拖着她:“不喝白不喝,儿媳妇昨天挨传宗打受了气,今天不会来送水的。” 见人过来了,陈老娘大气地道:“妹子,尽管喝。” 老妇人开口便夹枪带棒:“我都五十有九的年纪,谁是你妹子。” 陈老娘指着自己鼻子:“你看我长得不比你老,我重孙子都有了。”她还真没有这老妇人年纪大,好在她长得老。 老妇人也看不出陈老娘年纪,左右她不会叫陈老娘姊姊,管她多大年纪,陈老娘叫她妹子,她一样叫回去就是。 秦俭在旁边鬼叫:“哎呦,孩他娘快喝快喝,是金银花蜂蜜水,抿抿甜。” 陈老娘得意极了,显摆道:“那天驱蝗我把嗓子喊倒了,我孙媳妇孝顺,非给我泡什么金银花蜂蜜水,说喝了对嗓子好,哪里有什么好不好的,多喝水就能好,只是她总心疼她老祖母,拿好东西哄我这个老东西多喝水呢。” 有根奶奶觉得嘴里的蜂蜜水都酸得发苦,她肠子都要悔青。 她娘家那边也有户小地主,见他们家不穷不富,儿子又多,不缺一个去做上门女婿,透过口风看中小儿子秦棒槌,她那时候有些不肯,然后就是秦棒槌出家当了道士,无尤观是不禁道士娶妻的,他非不娶,说要为真武大帝守身。 不知道守的他爹的什么身。 真武大帝也要报父母恩。 他恁不听真武大帝孝顺父母? 第25章 新的世界 蝗灾闹过,县里都派官人下来瞧,秦家庄村民反应快补种快,在整个县里都是出类拔萃的。 官人自己说自己不是什么大官,儿时在家也是种过田的,不过再不大的官对秦家庄的人来说都是大的。 那官人,也就是廖主簿,带来了些宝贵的补种粮种,见秦家庄这边似乎不缺,又说换成耕牛,等走到沧浪洲那边看到香莲家、无尤观和其余村民养的数头健硕水牛又变了说法,问缺不缺农具,最后又看到陈跛子在一旁做农具。 廖主簿感叹:“乘众人之智,则无不任也;用众人之力,则无不胜也。” 廖主簿最后竟是什么也没留下就走的,身后小吏还拎着秦家庄村民们送的大鱼小虾,不仅没少赈灾物品,还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等廖主簿离开了,秦老头才问:“刚那官,说的什么意思?” 他一个居家道士,字是认识一些,可自从他有力气下地后,整日不是种田就是吃饭睡觉,哪有那么多功夫学文弄墨,不做个睁眼瞎已经是对得起祖宗,他也是用过功的,不开窍罢了。 旁边有人回答他:“村长,他说我们秦家庄众人一心,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秦老头顿时把头一昂:“那当然!” 自豪的秦老头更有干劲了,此后每天田里来河里去不叫一声苦,挨了表扬这事他想着,马上就是清明节,上坟的时候务必传达给秦家列位祖宗。 这段日子,秦家庄不仅完成了补种,还已经在沧浪洲边角围出一块平整秧田,将新稻种尽数洒下开始了育苗,虽后头一直不曾再下雨,但有人过来挖水库就有人过来补水,秧苗不缺水,长势喜人。 想着这稻种虽说耐旱耐寒生长周期短,但是大多数水稻都还是更喜湿热的,所以秦家庄也就没种那样急,而是等早晚能脱下棉袄,才把稻种下。 稻种种下,几个老庄稼人甚至专门排了白夜两班倒,必有人一直在守那稻种,免得叫野鸟野兽毁掉,白费辛苦不说,还要挨县衙挂落。 不止稻种,家家蚕室养的蚕都已开始准备孵化,夜夜也有人不放心,要去蚕室瞅了一眼又一眼。 秦香莲家的早蚕已经有孵化出的,先头发的桑树嫩芽被蝗虫祸害不少,所幸这次的蝗祸来得不是太凶,加之各村都有警惕,提前做过准备,倒保住了大部分作物,包括这桑树。 陈年麦的腿已经全好了,秦香莲也出了月子,织宋的风寒也痊愈,三人便结伴出了门,预备往山上去采桑叶。 今年秦香莲错过了最早的春茶,只有闲来采这清明前的,也算是早茶。 陈年麦叮嘱道:“祖母,织宋袖口裤脚都得系紧,头发也包严实,不要让虫钻进去了。” 陈老娘不耐:“啰嗦,我不知道这些,用你说?”她早把织宋包了个严实。 待到仨人收拾好,秦香莲背起自己的背篓,笑了笑:“走吧。” 陈跛子特意给织宋做了个小小背篓,精巧可爱,背在身上无一处不合适。 秦家庄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上山下地干累活的,都是穿裤子的,女人则多在腰间多系一片带两个大兜的短围裙,既隔脏东西也方便装东西。有时候为了方便,有些男人也是会系这样一片围裙在身上的。 穿着上简便,花不绣半朵颜色也寡淡,只讲究耐穿省布料,版型上做得贴身。发型上更不复杂,女人头发使头巾子包上,里头是何模样谁也见不着,男子盘个道髻,寻常时候也爱戴个帽子。 今日出了门,秦香莲各处瞧稀罕,哪怕有记忆,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北宋村庄呀。 秦香莲和织宋两只眼睛一样地到处转,不是看这里就是看那里,也不知道茅草土墙,田地菜园有什么好看的,陈年麦走在前头都要急死了。 陈年麦催促道:“大嫂,小妹,太阳就要出来了,再不爬上去会很热的。” 两人这才收了眼,手牵手乐呵呵地往自家山里走。 这个点天不热又有蒙蒙亮,正合适下地,村里人多不在,只有零星一两个,瞅见了姊妹仨,打招呼道:“香莲,你身体可好些了?” 秦香莲闻言看过去,笑答:“姑姥,我好多了呀,你身体可还健往?” 姑姥朗声道:“好着呢,你看,顿顿能吃这么一大海碗,就怕活久了把家吃穷了!” 那碗着实不小,秦香莲答:“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能吃更是福,姑姥定要多活些年岁,表叔们都是能干人,养姑姥不成问题。” 姑姥笑得哈哈,又寒暄几句,姑姥知道秦香莲要上山,就让人走了,路上再没耽搁,只外地来的织宋好奇地问:“健往是什么意思?” 陈年麦见织宋腿短太慢,干脆叫秦香莲把织宋扔他背篓里,解释道:“意思是,和从前一样健康。” 织宋有了人背,秦香莲和陈年麦就走得很快,等山显露到秦香莲眼前,倒叫她惊了惊。 地契上的数字她知道,但和亲眼所见还是有差别的,这不是小山了,是一片大大的连绵的山头,仰起头看得脖子直酸都不能尽收眼底,寻常不爱爬山的根本登不上顶,爬不出头。 秦香莲身体才恢复些,也不逞强,撑着根木棍跟在陈年麦后头,艰难爬到阳坡半腰的一处长了叶子的桑林,停住了脚。 山路难行,才爬了不到百米,秦香莲累得气喘吁吁:“采茶去不了了,你去采茶,只要一叶一芽的嫰尖,织宋要上学送些好茶好进门,桑我来采。” 陈年麦问了织宋的意见把人放下,听秦香莲的话去了,织宋倒不累,乖乖地问:“姊姊,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秦香莲摇摇头,她为了恢复身体,在家也是常锻炼的,可能再怎么都还是不如干活锻炼人,太久不活动爬山的劲儿都没了,真佩服陈跛子常年爬上爬下还带着木头。 撑着树干起了身,秦香莲开始采桑叶,天旱露水也是不少,还好太阳出来有一会儿了,叶片不算湿,正合适采摘。 山坡之上,秦香莲重复着简单的劳作,心里的种种想法皆同汗水一起挥洒出来,她感到万分的平静,好似已经和山间天地融成一体。 她的世界停留在眼前的桑叶处。 第26章 插秧 冬天已去,春意盎然,天清气朗,四野明净,生机勃勃。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 秦家庄的试验田也可以开始插秧了,那廖主簿回去,又派小吏送来了更多的新稻种,好在沧浪洲上围出的圩田不小,整理出来是够种上这些水稻的。 寅时将至,秦家庄的老妇人便出了门,她们带上秧马,最早出发,要去沧浪洲扯秧苗。 秦香莲也起来了,她难得起这样早,这回插秧,几乎是全村出动,秦老头下了命令,争取中午前就将秧插完。 她吃了碗何氏现做的手擀面,待到天稍微亮些,就和陈织宋及陈年麦一起出了门,这次她们家只去三个劳力,织宋就不算劳力了,另一个劳力是早早出去扯秧苗的陈老娘。 陈跛子要在家里修织机,秦家是有个布庄开在镇上的,只后来秦员外有心无力,秦香莲又要照顾亲爹,散了雇佣的工人,只剩个布庄的店面。 种田收成难料,秦香莲去县里走过一遭,就起了重开布庄的念头。庄里户户都有擅纺织的妇人,她们家又有大片的田地桑林,开起一个布庄再难,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但布庄里的织机纺车之类的器具,也是一样有些损坏,当时秦员外想着器具留着,等秦香莲长大成亲也好再把布庄开起来,就没有卖出去,谁料一下子放了那么些年。 秦香莲也是感叹,多亏家里有个鲁班在世的公公,否则这些积年累月损坏的木头家什,修起来也是麻烦,花费巨大都不如造新的了。 鲁班在世四个字,直把陈跛子夸得夜里做梦笑醒,何氏都被吓到了。 秦香莲去了后,和陈年麦分道扬镳,他拿着扁担和两个竹编的簸箕去挑秧苗,秦香莲则去了田里。 昨日白日,庄里的壮汉们就拉着牛将水田翻过平整过一遍,这会只有水鸟在一望无际的辽阔田野里歇脚,和一些赶来插秧的青壮妇人。 天还没完全亮,但已经足够人看清汉水越来越低的水位,以及沧浪洲堤坝上干涸的裂纹。清明也未下雨,如果今年再不下,顶多种这一茬水稻,怪不得秦老头急得不行。 秦香莲在田边脱了鞋,挽起裤脚下了田,齐婶子也在近处,问:“你都来了,你家阿姑咋不来?虽这么多年没见过她下田,但这回不一样,怎么也不来?” 秦香莲下田下得少,踩进去算是明白什么叫泥足深陷,她走得艰难:“阿姑要摘桑喂蚕打扫蚕室,要挑水浇菜地,要给两个孩子洗尿布,我想了想,不如我来插秧。” 她也不全是为何氏开脱,再者陈跛子不让何氏下田,何氏本人是愿意来的,不过她比何氏更愿意来,家里那些活真干得不如何氏麻溜,插秧约莫也是,所以就由她来插秧,也算放风。 齐婶子都插完一溜了,她还在前半段没动,两个人再不好讲话,秦香莲只心无旁骛地插秧,渐渐熟练起来。 织宋是等天完全亮了才过来的,和齐婶子的大孙女骙骙一起来的,两人年龄相差不远,正是玩得到一起去。 骙骙人如其名,强壮威武,是个福气满满的圆脸丫头。她见织宋瘦小,张口就是:“你可要多吃些饭,是不是粮食不够吃不饱?但我每顿也将将够吃,分不了你吃的,大风天你挽着我走吧。” 陈老娘被骙骙萌惨了,稀罕地搂住骙骙直道:“懂事的好闺女,我们家织宋就靠你罩着呢。” 骙骙一口应下,爽快得很。 这不,骙骙牵着织宋一起过来,边走边叮嘱:“织宋,水这么深,你一个人千万不许来,你又不会凫水,等夏天到了,我让我奶教你凫水。不过我奶说,就算是会凫水,我们小孩也不能往水边来。你说对不对,娘!” 齐婶子的大儿媳妇和她是本家,一样姓齐,叫做彩凤。齐彩凤和齐婶子一样,也是个壮硕妇人,就是长得年轻有光彩极了,脸上俩酒窝十分醉人。 小齐氏跟在俩孩子后头,听到了骙骙喊她,就答:“没错没错,你可别念了,静一会儿吧,娘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亏你织宋妹妹不嫌你话多。” 骙骙跳脚:“娘,姑姑说我这叫活泼。” 小齐氏无奈:“行行行,活泼活泼。” 织宋在一边捂着嘴笑。 骙骙这么一喊,秦香莲就抬头去看,果然织宋过来了,她招招手,等织宋近前来才问:“你吃过饭没,妹妹弟弟在家闹没闹?” 织宋跃跃欲试:“吃了,没有闹,还在睡呢。姊姊,我也来帮你们吧。” 秦香莲没有试图阻止,而是指着另一边被单独圈出来的一小块田,秦老头特意留给孩子们种的,让他们也从小学着种田,倘若种得不好,还方便重来。 织宋和骙骙看着小齐氏和秦香莲种了一会儿,自觉已经学会,手牵手地过去了。 秦香莲直起身捶了捶后腰,小齐氏看了眼:“你刚生完,腰痛难免的,我家里有膏药,晚点送你几贴。” 秦香莲婉言谢绝了:“家里有呢,我是还不太会种田,光腰疼没什么进度,你看齐婶子种那么老远去了,我还在这一片打转。” 小齐氏看了看:“我阿姑是种得快,庄里都没几个比她快的,但你这种得也十分合矩,多种些就快了。” 说完这句,小齐氏也开始插秧,感叹:“那小鬼头真是吵死了一天天的,不知道你们家怎么教出织宋那么安静乖巧的孩子,我们家咋咋呼呼的。” 话虽然是贬低的,但声音却是笑着的,秦香莲会意:“我还巴不得织宋活泼些呢,跟骙骙一样就好了。她这样,我们家还怕她以后嫁出去受委屈,她奶奶也想着她以后就在家里招赘。” 听得这话,小齐氏左右看了看,小声问:“你们家春娘怎么上族谱的,我们骙骙没上,我也想她上,现我和她爹就这一个女儿,自然事事都想着她。” 秦香莲也就小声地答了:“我爹的遗愿,村长也是当爹的,你阿舅和我爹关系也好,就同意了。倒没说招赘的事,春娘以后嫁不嫁由得她。” 小齐氏追问:“你怎么说的?” 第27章 彩凤随鸦 小齐氏知道,想让秦老头同意女孩上族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秦香莲叹了口气:“我说这话,你别说我大逆不道。看你不知道,估计村长也没往外头说,可能自己夜里一个人琢磨过吧。” 小齐氏承诺:“我不说。” 秦香莲这才告诉她,她也没有说什么多复杂的道理,也没有跟一个北宋老头谈什么人人平等。 她只说,家家户户养牲畜,都要养母的,那母牛母羊的价格比公牛公羊都贵,可家家都愿意多出点钱买那贵的,不买那便宜的。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母的能下崽。 公鸡公鸭公猪,逢年过节肯定是先杀它们,就连那山里的树,都是结不出果子的先砍来当柴烧。 我们农民,岁岁跟山林田地牲畜过日子,为何能生孩子的女人上不了族谱,一味地把女儿嫁到别人家里为别人家生孩子,这是没有道理的。 这番话说完,别说男尊女卑一辈子的秦村长听住了,就是同为女人的小齐氏也傻了眼:“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从前没人讲过呢?” 秦香莲怅然道:“或许有人讲过的。” 小齐氏再不问了,闷头种田,脑子里却乱乱的,等把田种完,跟游魂似的回了家,把骙骙都忘在田里了。 齐婶子带着骙骙回来,骙骙一见到小齐氏就扑过去:“娘,你咋一个人回来了?你都没看我种的田,祖母都夸我会种田呢。” 小齐氏头一回没有直接扒拉开闹腾的骙骙,而是搂着她哭:“娘知道,我们骙骙不比男孩差。” 骙骙吓一跳,忙给娘擦眼泪,擦完就跟个炮仗一样冲出去:“娘,谁欺负你了,是不是爹?看骙骙给娘做主!” 骙骙爹秦庆云在镇里药房店当学徒,因识字又略通药理,一直跟着掌柜的打下手,家里就给他在镇里买了间小院,白日里小齐氏就在家接些缝补洗涮的活儿,骙骙打小就帮着她娘做家务。 镇上的生活齐婶子很少过问,儿媳妇回来也不说半点不好,骙骙也没说,现在看来,骙骙许是被娘教过,镇上的事不往家里说。 这其中究竟有何内情,才让好好的孙女变得这样暴躁这样不安? 齐婶子没空继续想这茬,骙骙已经跑到秦老头面前,她忙追出去,秦庆云正挑着几个泥框子进来,骙骙一头就撞过去,秦庆云不设防被撞倒屁股正痛得厉害,骙骙红着眼喊:“你再欺负我娘试试!” 秦庆云抬手就想教训他女儿,可他娘直瞪着他不错眼,像要用眼神生撕开他,就是那平日最疼爱他的祖父,也一样沉着张老脸。 小齐氏生怕骙骙挨打,紧紧抱着骙骙,眼泪更是忍不住:“骙骙,娘没事。祖父,阿姑,是媳妇没教好孩子,都是媳妇的错。” 骙骙奋力挣脱这个怀抱,把她娘也轻轻一推:“娘,你说错了,骙骙也是全天下最好的孩子!” 骙骙跑出了门,齐婶子看她往秦香莲家里去,也就没有追上去,也拦住了想要追过去的小齐氏:“站住,让她去,孩子不在,你们俩的事情,给我和你们祖父,好好说道说道。” 齐婶子已然有了猜测,这个很少回家的孙女是怎么知道爆发的,她们都看错了织宋,那个小姑娘看着弱,反而是个不易吃亏的主。 而她家好好的骙骙,看着勇敢厉害,内里却险些被儿媳这个大糠包菜养成了小糠包菜! 齐婶子揪着儿子的耳朵:“快说,你在外头,到底是怎么当爹的!还有你,丈夫做得不好,你要训不了就回来告诉我们,忍气吞声做什么?” 秦家庄就没有窝囊媳妇,怎么偏她家讨回来这么个窝囊的。 秦老头家关起门吵起来,秦香莲扫墓去了不在,织宋饿了正啃窝头,听到有人外头敲门,织宋就出门去:“骙骙,你怎么哭成这样,快进来。” 织宋把骙骙牵进来,家里的茶壶里天天是金银花蜂蜜水,她给骙骙倒了一杯,学着秦香莲的样子给骙骙擦眼泪拍背,等骙骙冷静下来,她才问骙骙发生什么了。 骙骙说:“我回家我娘就在哭,肯定是我爹又欺负她,我气不过顶撞我爹,她说是她没教好我,是她的错。我才没错,她也没错!” 骙骙说完,小心翼翼看向织宋,地问:“织宋,你不会也觉得我顶撞我爹,是没被我娘教好吧?” 织宋摇摇头:“你都跟我说了,你爹好赌,你娘不给钱他会打你娘,你保护你娘才没有错,不过最好先带着娘躲着,你力气不如你爹大,很吃亏的。只是今天你爹也早出门挑秧去了,我刚刚才看到我二哥跟他一块回来,你娘回来更早,你娘这回也许不是被你爹打哭的。” 骙骙一下有些心虚:“我没想那么多,平时我见着我娘哭,总是我爹的错。” 织宋像个小大人似的犯了愁:“等你回去,你爹打你怎么办?” 骙骙挺起胸膛:“我才不怕,他有本事打死我,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何氏和陈老娘在门外听得直笑,骙骙这孩子,在外头不知道学了些什么,不像回事,幼稚又可乐。 织宋劝道:“可是我们村之前有小孩死了,她娘把眼睛都哭瞎了。我昨天不是让你告诉你奶,我看你奶是好人,我病了她还来看我,给我糖吃,她应该会帮你和你娘。” 骙骙又道:“可是我娘说,没有婆家会为媳妇出头的,打死也不会。我爹每次打完我娘都给她道歉,还给我买好吃的,唉,娘说爹只是被坏人蒙骗了,让我不要和他计较,他毕竟是我爹,我不孝会嫁不出去。” 织宋立即道:“嫁不出去就在家里呀,在家里多好,我真想永远和我奶奶姊姊在一起。” 龙凤胎哭了,何氏回去看孩子,只陈老娘一个人听到这,也不再听了,她老人家老怀大慰:“算我没白疼她!” 晚上,齐婶子登门,道:“骙骙在你们家睡一晚上方便吗?她爹娘蠢升天,竟然生个好闺女,两个人正跪祖宗牌位,不好叫骙骙看见。” 陈老娘一口答应,还提醒道:“不行把骙骙留在家里养,你儿媳妇规矩是规矩,就是把好好的孩子养孬了。” 齐婶子也是愁:“我回去想想!” 第28章 严母慈父 秦庆云他爹秦显在地里,当日中午齐婶子就没让孩子去,自个儿去送了饭,把大儿子和大儿媳的那点事,同丈夫讲了个清楚明白。 齐婶子也不怕倒了秦显的胃口,趁着秦显扒拉饭菜的功夫就说了,她已然气急,再不找个人说怕是得气死。 听到大儿子成了赌鬼,为了赌钱把镇上的房子都给卖掉了,工钱更是全喂了赌场,家里吃用全靠儿媳妇打零工,儿媳妇在镇上饥一顿饱一顿,连孙女都几乎吃不饱饭。 秦显扛着锄头就要往回走。 齐婶子拦住了丈夫:“家里从前嫌弃新媳妇没能给庆云生儿子,现在想,庆云这副德行,是该他绝后,败坏了我秦家门楣,愧对祖宗!这是他祖父骂他的话,倒没动手,他祖父说你儿子该你打。我跟你说不是要你现在立刻去打他,是还想跟你商量个事。” 秦显将锄头拿下来,撑在地里自己好借力站住,他气得有些头晕:“你说。” 齐婶子道:“大儿媳妇娘家哥哥,齐光,你知道的,他在山里做石工,一年到头都在里头。庆云眼瞅着自己管不住自己,我们又不好刻刻盯着他,哪有千日防贼的,不如送他去采石,熬打筋骨,吃两年苦头,也叫他知道我们的心。” 采石万分辛苦,齐婶子这话是恨极了大儿子走上歪路,势必要把人掰回正途,为此在所不惜。 秦显刚那样凶狠想回去打死儿子,现在听这话却有些犹豫:“这法子是不是太过了?他又不会雕刻锻磨,去了只能起料,那是最废人力的苦工,就怕他到时候两条胳膊都没办法端起碗吃饭。” 齐婶子眼睛一瞪:“别人家儿子做得我们家儿子如何做不得?陈二郎前两天伤了脚都知道爬出来给他大嫂撑腰,他手端不住碗不会趴地上用嘴吃吗?我是怕他把自己作死,不给他扭过来,等我们死了他怎么办?” 齐婶子说到这里已然抹起泪来:“房子能赌出去,田地更能,妻子女儿也能,到那时候就晚了呀!” 赌鬼连手脚性命最后都能押上赌桌,后果必定是家破人亡,秦显大叹:“别哭天抹地了,这孩子是该,那镇上的房子几房都想要,他爷疼长孙才用私房钱给他买的,若不让他吃大教训,怕是家里谁都不能同意,今晚就由我来宣布这个消息吧。” 秦显又问齐婶子有没有安排人去和亲家大哥说一声,殊不知齐婶子早派人架着牛车去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儿媳妇娘家了。 因着是清明,石场放了假,齐光正正好在家,见着妹子婆家来人,连忙请人进来。 秦庆霞年纪不大,把齐婶子教的话背过一遍:“亲家大哥,我哥你妹夫,迷上了赌,嫂子好心又昏头地替他遮掩,还是骙骙捅出来,现在家里正琢磨怎么罚他。我们家的意思是你要还看得中这个妹夫,就麻烦亲家大哥把我哥带去石场调教一番,若看不中了,便把嫂子和嫁妆带回来,另许良人。至于骙骙,我们家愿精心养着,嫂子要舍不下就给嫂子养,以后俩家还当门子亲戚走。” 齐光是个石工,力能扛鼎,两条胳膊比秦庆云大腿还粗一圈,也是料不到那个文弱妹夫敢如此作为。秦家也是讲理的,从开始到今天,都是讲理的。 看来,再讲理的人家,也不一定能保证养出好儿子。 齐光立即带着自家媳妇去了秦家庄,路上顺手掰了根竹条,他怕他直接用拳头的话,一拳头下去直接送走了妹夫,让妹妹成了寡妇,那样都不必谈什么和不和离。 夜已深,人未静。 秦家人聚得全乎,等大舅哥的牛车进了院,门窗都合上。秦香莲家一晚上,只听见秦庆云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后半夜才慢慢静下来。 织宋和骙骙一起睡,织宋捂着骙骙的耳朵,骙骙还是听见了,她问:“我爹会死吗?虽然他打娘,很坏,但是我不想他死。” 织宋道:“不会的,打死人犯法的,会砍头,我爹没打死人他想打死人,都被砍头了。” 陈老娘单独睡在一边,听这话,有些难过,又觉得孙女实在聪明,不像是那畜牲的种,完完全全随了她呀。 骙骙放心了,没一会儿就睡着。 第二天早上,齐婶子就来领骙骙回家,麻烦秦香莲家帮着照顾孩子,她还带了一条腊肉过来。 秦香莲不收,齐婶子坦言:“收下吧,若不是织宋鼓励骙骙勇敢起来,怕是我们现在都被瞒在鼓里,等骙骙爹闯出泼天大祸就晚了。” 骙骙接过了话:“织宋只跟我说要把这事告诉你,没叫我做什么。我之前不说我爹是因为之前我娘没在家哭,再让我娘哭,我要我爹好看。” 秦香莲和齐婶子均哭笑不得,但最后那条腊肉还是留在了香莲家。 齐婶子教孙女:“那样的话不许再说,知道吗?你不孝你爹把你打死都没错。” 骙骙怕她娘哭瞎哭死,这回不说自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话,只说:“我心里头这么想我行为上这么做,脸上不露嘴上不说而已,我可以。” 齐婶子张大了嘴,天呐,这孩子怎么早慧成这个鬼样子! 齐婶子第一个见聪明的不像五岁的孩子是织宋,第二个就是她们家骙骙。唉,命苦的孩子都早熟,还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骙骙一进门,就看到齐光,她高兴地冲上去:“舅舅舅娘,你们怎么来了?” 齐光一把把骙骙抱起来:“来看你们,我们骙骙都瘦了。” 齐光媳妇则问:“骙骙,你跟我们回家好不好,做舅娘的女儿,顿顿吃饱饭。” 这话说得齐婶子头都抬不起来。 骙骙摇头:“舅娘,我娘呢?我还是想做我娘女儿,能吃饱的。” 齐家两口子交换了个眼神,跟她娘一样实心,认准了不再变的,不肯和离不肯换娘,那只能辛苦下调教妹夫了。 于是当天,屁股被打烂了的秦庆云就趴在牛车上被大舅子拉回了家,大舅子往他屁股上撒的药粉好像放了盐,比那竹条子抽肉还痛。 秦庆云都不敢怒,家里不要他,收下他的大舅子恨不得打杀了他,只妻子会心疼他,可妻子从来更心疼女儿,女儿又护娘,就差和大舅子一样恨他了。 他头一次后悔自己沾了赌。 第29章 女儿愁 天热起来,新蚕全部孵化进入快速生长期,布庄仍在陆续修缮中。 去年冬日里窝在家里备好的棉线,到了春日就可以上织机开始织布了。秦香莲和织宋一起,跟着何氏学织布。 本何氏让香莲教,香莲只推说腰疼不好久坐。她的会,压根算不上会,不能教人的。 小齐氏和骙骙留在了秦家,秦庆云在镇上留下的烂摊子家里花钱平了,为此,秦庆云的工钱须得一分不少交给齐婶子做家用。 小齐氏回婆家后吃是吃饱了,但心里总觉得亏欠了大家,更亏欠了骙骙,于是日日家里家外地做活,如蜜蜂般辛勤,倒没人给她脸子。 连陈老娘看了都感叹:“十里八乡的找不出来第三个这样勤快的媳妇。 何氏纳闷:“小齐氏是一个,还有一个是谁?” 陈老娘指了指自己:“虽然我年纪上来了劲头不足,让我再年轻三十岁她都排不上号。” 陈老娘年轻时刚嫁给陈老头没多久,正春耕陈老头被长虫咬了倒下了,她一个人一头牛干了一天两夜,她没倒,牛倒了,确实是在十里八乡出过名的。 她几乎逢人便吹嘘这事。 织宋把陈老娘这话学给也正在学织布的骙骙听,两个小人儿坐在一起,骙骙都震惊:“你祖母吹牛吧?” 织宋煞有介事地道:“唉,我也觉得,我奶奶什么都好,就是爱说大话。” 这段时间,织宋和骙骙不是跟着何氏,就是跟着小齐氏。因着家里还有其余农活,何氏教导得没有小齐氏多。 一匹手工棉布的制成需要大小七十二道工艺,家庭制作棉布通常需要耗时半年甚至更久,现在所有前置的步骤都已经被完成,她们现在要学的也差不多只是最后一步,织布。 等到今年棉花成熟,蚕茧养成,或者等布庄开起来,孩子们就可以有合适的材料从头开始动手做起,现在只是初步打下个了解的基础。 秦香莲不仅要看懂织布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还肩负着开起布庄的重任。而何氏肩负着织布的重任,一年的布料出息都在织机上了,所以她比旁观的都更加聚精会神。 大人沉浸其中,孩子们都慢慢安静了下来,随着经纬的穿梭,时间也快速的消逝。 小齐氏道:“骙骙,织宋,纺织是女人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之一,不会纺织就没有衣服穿,没有衣服冬天就会冻死。学会了纺织以后,还要拿起尺子和剪刀学裁衣制衣,还要穿针引线学会缝补,这样才能满足一年四季的需求。” 一周后,织机了机,小齐氏的教学结束,织宋和秦香莲一起告辞,秦香莲本打算买下这匹小齐氏织出来的崭新绿布,实在是织得又快又好,不料是给二妹秦庆霞的嫁衣布料,连忙作罢。 在农家,精打细算心灵手巧的主妇,拿着这样一匹布能做出六套衣裳。可按着日日织布,一周才得出这么一匹来看,一个月,才只产出四匹布,平均只可做二十四套衣裳。 现在一家子,以秦村长家为例,他媳妇已过世,还有他的女儿都嫁出去,不算在内。 他家两个儿子,大儿子娶妻齐婶子,生了五个孩子,两男三女。孙子娶妻小齐氏,得了个女儿,余下都还未娶未嫁。大房共九口人。 二儿子娶妻顾氏,只生了两女一男,共五口人。 两房算在一起并上秦老头,便是十五口人,这还是他家夭折过幼子。 按照一人一季两身衣裳的最低标准,家里一年起码需要120套衣裳,也就是五匹布。可棉籽不能直接变成棉花,棉花不能直接变成线,线也不能直接变成布,布更不能直接变成衣裳,衣裳又大大小小尺寸不一。 均州四季十分分明,农家田地又有无数的活计,就算没有,谁家田地里又能种得上这么些,够全家老小年年换新衣服的棉花,还有嘴要靠田地吃饭。 秦村长家还算是人不多的,秦俭家比他家还多,不细数也有二十口以上。 秦香莲越想越心惊,虽她不缺衣裳穿,但她也想常有新衣裳穿,更不想往衣服上打补丁,往鞋子上打补丁。但现秦家庄家家户户,除了她的衣服上没补丁以外,其余所有人都是有的。 小齐氏和骙骙的衣服看着也没补丁,可那是小齐氏穿针引线缝补旧衣的技艺高超,不细看看不出来罢了。 就连春娘冬郎俩,何氏都说旧衣服软和,给他们穿的旧布衣服,尿片更是也有补丁,只在秦香莲的要求下,烫洗蒸晒过才给孩子们穿上。 当晚,秦香莲就找到了陈跛子,她说曾经见过轧棉的搅车、弹棉花的大弓和五锭的脚踏纺纱车,问陈跛子是否能够帮忙制作出来。 可惜陈跛子现在着实没空,一是香莲家布庄库房里竟有几架大花楼织机,他从前见得少,现还是在摸索,因着村里少有人会织锦,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好的能不能修好。 二是村里稻田越来越旱,人力使用龙骨水车补水已经不能满足水稻的生长需求,秦老头请他做个大水车出来。 水稻是最要紧的,陈跛子忙着这个,连在库房里见着几架大花楼织机的事都忘记告诉秦香莲。 秦香莲立即道:“阿舅,我还见过一个水转翻车的图,不需要人力畜力,只需要依靠地势水势,自然形成动能,比起咱们平日多见的筒车省力。” 陈跛子耐心听秦香莲介绍,同时在土地上比划出基本模样,他心里已有数:“确实是很好的做法,但这个不适合用在沧浪洲的稻田,水车的事情你别操心,改进其余工具的想法你先跟你祖母阿姑们商量商量,等我空闲下来。” 说完,陈跛子着急忙慌地拿着工具出了门,村里还有几个会点木匠手艺的村民,正给他打下手在。 “对了,布庄的织机修缮得差不多,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过去看看,也试试是不是修好了。” 秦香莲目送着陈跛子离开。 织宋问:“姊姊,从骙骙家学完织布回来以后,你总皱着眉头,是在担忧旱情吗?” 秦香莲这才知道,自己竟然在忧国忧民,实是庸人自扰。 她看着织宋身上极旧的衣服,诚恳地道:“是,但不止是。姊姊希望天下人都不缺衣穿,可如今大家吃饱都不易,旧衣也宝贵难得,我不能解决天下人的生计,因此感到烦恼。” 一只张开翅膀的母鸡即使倾尽全力,也只能庇护得住几只小鸡。 第30章 “鹅鹅鹅” 陈年麦在屋后宰鹅,身边两个孩子叽叽呱呱地讲话。 家里的鹅不开眼,织宋将秦香莲的话听进心里去,想多做些事为姊姊分忧,比如喂鹅,不料鹅从棚子里飞出来啄破了织宋的裤子,吓得织宋在院子里哭了半天。 秦香莲心疼坏了,立即让陈年麦宰了这只鹅,为织宋报仇。 陈年麦也心疼坏了,这只鹅羽没剪好也没教好,竟然叨人,现在就被宰了好可惜,重量还长得不够足呢。 不过想着宰了鹅有肉吃,陈年麦给鹅关起来断食一夜,次日早上起来宰。 先放血,再用冷水浸润,最后将整只鹅扔到加了碱的沸水里烫透,就可以开始喊陈老娘来推鹅毛了。 鹅毛也是个好东西,陈老娘用筐子装着,偶尔有几根掉出来的,织宋和骙骙就乖乖地捡回筐子里。 陈年麦手上老茧不如陈老娘厚,在热水里推不了鹅毛,水冷了就又不好推了,所以顺着鹅毛生长的纹路往下推鹅毛的活儿就交由陈老娘来,他只帮着拔拔鹅身上的绒毛。 陈老娘让陈年麦停手去吃饭:“吃完去放牛,中午早点回来,家里柴不多了,再捡一些回来。” 骙骙在家里吃过了,织宋也吃了何氏给她蒸的鹅蛋羹,秦香莲早上也吃的这个,里头还加了肉沫。 而陈年麦因着要出去干活,吃的菜窝头配咸鸭蛋。 “鹅身上好多毛啊!” “对啊对啊!” “鹅不爱干净,好臭诶!” “真的真的!” “……” 陈老娘也觉得织宋和骙骙俩人凑一起有点太吵了,又热心地伸手帮忙,实则是添乱,便给她们几根大鹅毛,让她们拿着出去找陈跛子给她们做毽子玩,不要在这里了。 俩人手牵手捏着几根鹅毛风一样跑走,陈老娘耳边总算清净,她沉下心,细细处理起鹅毛。 另一边,秦香莲正在验收春茶的质量,她使用的是独特的蒸青手法,先蒸再晾,晾干再烘,烘后再揉,揉后再炒,制成后茶叶紧细如针,翠绿优润,其中部分茶叶上还有白毫结晶。 看品相,是十分成功的银针绿茶。 北宋喝茶并不是直接冲泡,而是点茶,将茶叶磨粉后调制,秦香莲喝不惯那个,平日里家里也是直接泡,这回也照例,热水环壁冲泡,快速出汤。 茶香袅袅,清新自然。 待温度合适入口,秦香莲递了一杯给陈跛子,问:“阿舅尝尝,比之从前喝的如何?” 陈跛子接过来一口喝了,答:“不苦还回甘,好喝!” 织宋和骙骙在一边等陈跛子做毽子,本眼巴巴看着陈跛子,这下眼巴巴看着秦香莲。 秦香莲摇摇头:“小孩子不可以喝茶,喝了长不高的哦。” 前院喝茶踢毽子,后院陈老娘也终于拔完了鹅毛,等何氏摘完桑叶回来,拿干草点起堆火,将鹅又燎一遍,这样能将皮上难以拔净的小绒毛去干净。 何氏提着鹅回了灶房,陈老娘则去了蚕室,喂蚕。 鹅斩小块之前,便仔细洗干净沥干,再宰便不洗直接下锅,保持鹅肉的干爽,也更容易炒出腥气。 瞅着时间差不多,何氏才操刀分鹅,她耐心地将鹅剁成更易成熟入味的小块,这样省柴火也省油盐调料,宰完后起锅,鹅皮油脂厚实,所以何氏只放了少量猪油用来润锅也丰富香味。 猪油下锅便将姜片蒜子和泡过水的几种简单香料投入锅中炸香,待猪油滚热激发出香料的浓烈味道,灶下燃起大火,一大筐鹅肉和鹅内脏下锅,迅速翻炒,霸道的肉香刺激着人的味蕾,口水跟着迅速分泌。 炒香鹅肉,接下来便是调味,加滚水炖煮,何氏盖上锅盖,这回还是吃几掺的杂粮饼子,只里头大半放的是菜,待鹅炖得差不多的时候再贴到锅边。 何氏又出去将泡发好的干豆角端进来,另去摘了些新鲜豆角,扯了几根香气比葱更霸道的大蒜叶。 干豆角和蒜叶切短适合入口,鲜豆角只摘去头尾。 做完这一切,锅里鹅也炖得差不多,干豆角和鲜豆角一起扔进去,把饼子快速贴上,蒜叶留着出锅前再撒进去。 陈年麦惦记着吃鹅,今天中午回来得快,他将背上的柴卸到灶房旁边的柴房里,喜滋滋地凑到厨房里闻香,何氏就让他留下看火。 何氏刚才取干豆角时,见着了旁边泡着水的蕨菜,又记起来了齐婶子拿过来的那条腊肉,骙骙在这,中午再加个腊肉炒蕨菜。 今天秦香莲家吃饭早,一家人都犯了馋虫,织宋和骙骙连毽子都不想玩了,直盯着灶房的方向。 齐婶子和小齐氏刚送完饭从地里回来,想去喊骙骙回家吃饭,走到门前闻到秦香莲家霸道的肉香,齐婶子忙止住了步子,也拉住了准备敲门的小齐氏。 小齐氏不解,齐婶子道:“算了,你香莲妹子随她爹,也是个大方的,你若敲了门,她吃肉,必定扯着我俩也在她家吃,那样不好,骙骙一个人再能吃,也吃不了多少的。骙骙和织宋亲近,回头咱们也留织宋吃几顿便是,只心里存着情。” 小齐氏点点头,又吸了吸鼻子:“阿姑,什么肉,咋这么香?” 齐婶子也咂咂嘴:“鹅肉吧,她阿姑确实是个手艺好的。” 屋里头骙骙一边吃,一边看着面前的一盆肉,一边还要说话:“姊姊,我也想做你家的孩子,姊姊,我也要在你家过一辈子,我可以不可以和织宋一样和你过一辈子啊?” 油滋滋肉嘟嘟的小嘴说出了一辈子的承诺,秦香莲怎么也想不到,一只鹅就能收买小姑娘的一片心。 陈年麦本有些放不开,见骙骙都吃得随意极了,立时也放开,吃得头也不抬,就何氏仍克制极了,此时嘴里没肉第一个笑了。 陈老娘逗她道:“骙骙,我们家是没意见的,但这事还得你家里同意。” 回去骙骙就说,自己已经决心到秦香莲家过日子,从此不是她爹秦庆云的女儿秦骙骙,而是她姊姊秦香莲的妹妹秦骙骙。 齐婶子知道骙骙最爱她娘,忍着笑问她:“你去香莲姊姊家当孩子,那你娘嘞,怎么办?” 骙骙理所应当:“我娘还是我的娘啊,她跟着我一起到姊姊家。” 齐婶子又问:“那你娘和你香莲姊姊什么关系?” 骙骙脱口而出:“让我娘去做我姊姊的媳妇就好了吧!” 家里人俱都笑倒了,发出“鹅鹅鹅”的笑声。 第二天,为了留住孙女骙骙,秦老头家也炖了只大鹅。 第31章 夏税 织宋被骙骙带到她们家去吃鹅,晚食有了着落。 何氏看着天色不早了,便问:“香莲,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秦香莲正坐在一边,为龙凤胎缝衣裳,夏日渐近,捡家里那些半新不旧的布,为孩子们改出些简单的轻薄的夏衣,至于她自己,衣柜里各季的衣裳都足穿,用不着做。 手还略生,活做得慢也专注极了,没立时听到何氏的问话。 何氏和陈老娘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均围拢过来:“香莲啊,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也和我们说说。” 秦香莲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没事,吃什么都好的。” 何氏按住秦香莲的手,把小衣服从她手上夺过来:“天色暗了,再做伤眼睛。你最近饭都吃得比从前少了,昨天骙骙那样逗笑,你话都没说一句,你的心情全写在脸上了,鹅肉都没吃几块。” 哪里有鹅啄人就要杀了的道理,分明是心疼家里人吃得不好,给家里人改善伙食的,家里人倒是吃畅快了,她还是闷闷不乐的。 三人沉寂片刻,听见狗吠声,陈老娘福至心灵:“是不是在操心夏税?” 清明前后,本应是麦苗灌浆由青转黄的时节,但今年秦家庄的麦田几乎全军覆没,补种时也改种其余蝗虫不爱吃的豆类作物,种得晚,此时也未成熟。 除了第一回蝗虫来得遮天蔽日,后头来过的几回对比第一回就是小打小闹了,损失有限。 然而,今年旱情已在各地爆发,平原地区的日子比水资源丰富的均州还要难过许多。 如今也不是同情他人的时候,而是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交夏税,麦苗颗粒无收,水稻也情况不好,产量也不能有保证,成熟时间也赶不上五月中旬的夏税,只能赶上秋税。 夏税将近,今年又歉收,可谁会管农民丰收还是歉收,那税可不会由得人缓。秦香莲计算家庭年度用布需求量的时候,没把要交的布税一起算进去,若算进去数字更难看。 今年夏税,只能用去年的秋粮,若今年歉收,今年的秋税拿不出来,明年的夏税也拿不出来。 村民们颇有些茶饭不思,哪怕村中的大部分土地都是挂在无尤观名下可以免税,但剩下的需交税也是不少。 秦家庄和无尤观为何联系那样紧密,又为何秦家庄上下如铁桶一般,为何秦家庄的幼童皆能认字,一切都和挂在无尤观的田产脱不了干系。 比起农民需要交的那些苛捐杂税,道观几乎是免税,但逃税钻空子这种事,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铤而走险的,即便他们只是为了活下来罢了。 是以田地总不能全部挂到无尤观头上,必须留下一些用来交税的。 所以挂在无尤观名下的大头,是村里地主秦香莲家的土地,她们家年年都是不需交什么税的,又应了那句越富就越富的话。 庄里租她家田的佃农也不用再交税,租子也是年年都低得很,秦员外慷慨大方至此,是谁家都无话可说的,所以在秦家庄,秦员外又被叫做秦大善人。 春娘上族谱,过了秦老头那关,就几乎听不到什么反对的声音了,其中不乏秦员外有钱又会做人的缘故。 秦香莲知道,哪怕要交税,无论是要粮还是要折变成钱,她家都能拿得出来,逃税不全是为了自己。若不这样,想方设法为荒年吃不上饭的佃农们分担税款,庄里的日子就太难过了。 现在是荒年,不是寻常年景,未来尚未可知,秦香莲又已为陈世美掏空了家底,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本该最不担心交税的人家,也需操心别人该怎么活下去,家里的地无人租种。 何氏他们是外来户,并不如何清楚里头的内情,村里知道内情的都是极少数,为何秦香莲家田地的租子稳定,是知情人为活人性命,冒了另一重要命的风险。 秦香莲没有承认,只道:“我愁布庄的事情呢,布庄还是要尽早开起来,免得荒废,前些日子我们去镇里试过织机,都是好的。至于那几架大花楼织机,先放着吧,齐婶子帮着打听去了,看谁家有会织锦的女娘。” 古代农民想要过上吃饱穿暖的生活,除了科举,大约就是经商,种地全看老天的心情,税又重,风调雨顺也只能温饱,还是太没有保障了。 陈老娘拍了拍秦香莲的手:“傻闺女,你愁没有织娘还是愁布销不出去?村里多得是织娘,布销不出去也不会放坏,慢慢来就是。我虽老了,织布还是不成问题,白给你织我不要钱!” 陈老娘说得慷慨激昂,要是现在眼前有个织布机,她立马就要坐到织机前开始织布了,叫孙媳妇知道她的能耐。 陈年麦和陈跛子也回来了,听到这话的陈年麦震惊:“祖母,你给大嫂织布你还想要钱,你吃的住的穿的用的,哪一样大嫂找你要钱了,你怎么能找大嫂要钱?太没良心了吧。” 陈老娘有时候真烦这个孙子,总抓她错处:“哼,我说了我不要钱,你别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老娘也是学以致用了。 陈年麦被陈跛子踹了一脚,老实去井边洗樱桃了,洗完就过来邀功:“大嫂,我今天割草就看到山里樱桃开始红了,今年果挂得少但果大,尝了几颗还挺甜,就抓紧摘了些,等红得再多些,我摘了送去镇上卖。” 一篮子滴着水珠的饱满樱桃,粉黄色相间,漂亮又诱人。 陈跛子也抬起手展示着自己手中用草绳串住腮嘴的翘嘴鲌,鱼尾还在鲜活跳动着:“这是今天在沧浪洲里头逮住的,今晚我们就吃清蒸翘嘴鲌。” 何氏点了点头:“我来做,家里几天没吃面条,清蒸鱼的汤汁拌面,配上几颗蒜子,滋味极好。” 一家人的眼神都落到秦香莲身上,秦香莲又是感动又是羞愧,伸手捻了颗小樱桃放进嘴里,酸甜味从嘴里沁进了心里。 她感动于大家如此在乎她不曾忽视她的情绪,她羞愧的是自己进了死胡同连累大家操心。 陈年麦期待地问:“大嫂,甜不甜?” 秦香莲实话实说:“樱桃还有些酸,可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樱桃,我也没事,大家不用这么担心我,我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想通就好。” 何氏忙把樱桃拿走:“酸可别吃了,倒牙烧心,我等会儿一起做个蜜煎樱桃,那就好吃了。” 秦香莲诚恳道:“谢谢阿姑、阿舅,也谢谢祖母,年麦。” 其余人纷纷说什么一家人不用谢,只陈年麦跳脚:“大嫂,我怎么在祖母后头?” 秦香莲忙道:“排名不分先后!” 家里另是一片笑语欢声。 第32章 樱桃酱 蜜煎樱桃要用得不少蜂蜜,家里的蜂蜜吃得差不多了,如今春末也正是割蜜的季节,陈年麦早早就盯准了几处野蜂巢,吃了晚饭就准备上山去割。 陈跛子喊住他:“明早上再去,小心山里野兽。” 何氏收拾出来割蜜的工具,天还未亮透时送父子俩出门去。 陈跛子是不放心,所以放下了手里做不完的木工活,跟着陈年麦一起进香莲家的山头。 父子俩一路无话,找到蜂巢便点干艾草熏,熏走蜜蜂,就开始割蜜。到底年纪小灵活,陈年麦没有被蜜蜂伤到顺利取走了蜜,倒是陈跛子的虎口冷不丁被叮了一口,迅速红肿起来。 陈年麦赶紧给他爹把蜂针挤出来,找了处泉眼洗了洗,又扯蒲公英砸碎敷上去,轰他爹回去了:“爹,你把这先带回去吧,赶紧趁樱桃还新鲜,我去再割一些。” 陈跛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些落魄地走了。儿子长大了,也长得和他差不多高了,人也比从前稳重,或许也是时候寻摸一门亲事。 只银钱不凑手,手里做木工攒出来的一点钱先给孙子们打了长命锁,余下的又全换了粮食。也是他买粮食的时机好,取锁取信,刚好在蝗来那天,粮食还没现在贵的时候。若是现在,他那点钱也买不了几斤粮。 陈跛子也不由自主地想,孙子们是有些福运在身上的,大郎媳妇刚有孕大儿子就考上了贡生,也不知道大郎现在一个人在外头日子过得如何。 待回了家,何氏接过蜂巢,问了句:“二郎呢?” 陈跛子惆怅道:“二郎去取剩下的,我不小心叫蜂蛰了,他让我回来了。我老了,儿子也长大了,该娶媳妇了。” 何氏扯过陈跛子的手看了眼,见已经处理过了,轻拍了一下才将丈夫的手甩下去:“你还老不成呢,口袋空空儿媳妇没着落,你咋老?劳动去!” 陈跛子一下子就笑起来。 陈老娘和织宋在一边打水洗漱,瞅见夫妻俩这模样,陈老娘多少有点难以接受:“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黏糊,是真黏糊。” 洗漱完,陈老娘从井里提起用井水镇着的樱桃,指挥织宋提着去灶房寻她二婶,然后帮着打个下手,她老人家要挑水去浇菜园子。 何氏正在灶房用干净纱布取蜜,见织宋过来,捻了块没挤过的碎蜜塞到织宋嘴里:“尝尝,嚼完不甜了吐出来。” 织宋甜得见牙不见眼,又被指一边坐着,用筷子取樱桃核去了。她耐心又坐得住,动作也不慢,等何氏取完蜂蜜,熬上蜂蜡,她那一篮子樱桃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了。 织宋站在一边好奇地瞧着,何氏找出个砂锅,架在炉子上,将樱桃和蜂蜜一起倒进去:“帮着看会儿,不时翻动下。” 樱桃和蜂蜜的芬芳气味完全释放,足以令人口舌生津,陈年麦才走到大门口,就闻到了那股难以忽略的甜蜜滋味。他顺路就溜到灶房,也不管锅里熬没熬好,扯过筷子就捞了一颗塞进嘴里。 陈年麦自个儿吃了,也没忘记织宋,夹了一颗凉了凉,这才喂给织宋,两个馋猫互相看了看,好好吃! 见织宋累得扶着手,陈年麦就接过了织宋的活,他不是不时的翻,他是不停地翻,等何氏出去又回来,没放多少柴的火已经停了,出炉一锅樱桃果酱。 那馋猫拿个冷窝头里塞了一勺果酱,早大快朵颐起来,这会儿嘴边都有蜜渍,见到她来直说:“娘,这也太好吃了,比蜜饯也不差了,你新想的吃法吗?” 何氏心累地摆摆手:“你俩把这端出去,给你大嫂他们尝尝。” 赶走孩子们,何氏重新起一锅,有孩子们的失败经验,这回做得很是成功,只是失败的樱桃果酱软糯弹牙大受欢迎,成功的蜜煎樱桃反而略逊一筹。 吃着吃着,陈年麦又想起一回事,三下五除二将窝头塞嘴里:“咱们家有两头母牛怀了,我得赶紧牵出去找嫩草,可别给牛崽子饿坏了。” 一句话还没落地,人就已经蹿到棚子后头了,陈老娘撇嘴:“老二啊,这就是你说的稳重了长大了可以娶媳妇了?我看他是光长个子没长脑子,牛怀了这种大事,都不记得说。” 陈跛子不接茬,只道:“我晚上看看牛去。” 倒是何氏想了想,还是道:“村里有适龄的倒可以先看着,咱们外姓可以通婚,就是二郎约莫是还没开窍。” 秦香莲弱弱道了句:“才十二岁,其实也还早?”小学都没读完的年纪,就要研究着娶亲了。 何氏知道香莲没个亲娘在身边,不太懂婚嫁,于是解释道:“马上十三了,要先寻摸着,也攒点银子,双方看中好定亲,成亲更远呢。倘若不提早,等到年纪才相看,多半是难娶到媳妇了。” 陈老娘还直言道:“况且,时下杀女婴成风,没有那么老些适龄女子好寻摸的,杀女婴官府都管不了,秦家庄我才来不清楚,就我们老家,没有哪扇门里没有死过女婴的。” 一句话说得在场几个女人都沉默下来,陈老娘找补道:“我可没杀女婴,是老婆婆,杀了几个,她临死之前说她女儿来找她了,但你们知道的,你们爹是一个姊妹兄弟都没有的。” 何氏叹口气:“我盼着要个女儿,没有女儿福,那些不要女儿的,女儿一个个接着来。庄里没听说过谁家浑到杀女婴的,妇人皆会纺织,垂髫女儿就能为家里赚钱了,就也晚婚。” 何氏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抛去那些沉重的话题:“忘记让年麦多摘些樱桃回来了,你们爱吃多做些存着。” 陈老娘撇嘴:“那馋虫,你不说,他也忘不了的。” 一家人正吃着樱桃酱抹窝窝头,门外有人来,居然是秦传宗,说他娘过几天过五十九大寿,请村里老人小孩都来吃饭,添添喜气,不必送喜钱。 秦家庄的习俗历来如此,庆九不庆十,所以五十九便是大寿了,儿孙孝心是要大肆操办的。 陈老娘和织宋就在受邀的行列里。 第33章 寿宴 陈老娘是个体面人,想着到底是过大寿,从前的矛盾人家没记仇,不要喜钱自己也没有空着手只带嘴上门的道理,等秦传宗的老娘田樱桃过寿那天,就令陈年麦上山去摘篮子新鲜樱桃回来,樱桃送樱桃呗。 谁料,陈年麦一去不见踪影,好些时候没回来,都要开席了陈老娘再等不得,数落一顿陈年麦,肉疼地揣着一小罐子蜜煎樱桃带着织宋出了门。 秦老头和骙骙也在受邀的行列,出门的时间也差不多,半路上就碰见了,骙骙和织宋手牵手跑了,剩个秦老头和陈老娘。 俩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都不是什么严肃人,但凑在一起硬没啥话好讲,陈老娘见他到底是村长,想了半天吐出句话:“你家骙骙养得真好。” 这话倒是真心的,她孙媳妇全村最富,带着织宋顿顿能见荤腥,织宋还跟柳条似的,光抽个子不长肉。 骙骙就不一样了,不仅有个子,浑身跟藕节一样,圆乎乎的见不到骨头但又不胖,笑起来还随她娘有俩酒窝。 秦老头叹了口气:“就是馋,也不挑嘴,啥也吃,啥都吃得香。那么点大,吃一整只鹅腿还不够,窝窝头一顿吃俩,还要喝碗粥。” 活把骙骙说得像只小猪仔。 又闲话两句,陈老娘松了口气,面前就是田樱桃家的院子了,她大步走过去喊:“妹子,大寿啊,孩子们个个孝顺,我也来沾个光!” 一声洪亮的“妹子”出口,秦老头这下认准陈老娘比他年纪还大,连他也要叫田樱桃一句老姊姊。 田樱桃今天做寿星,穿着身精神的新衣服,头发也梳得锃光瓦亮,耳朵上戴着俩小小的金耳环,到底是金的,在太阳下光亮得很。 田樱桃挤出笑:“妹子,来了快坐,还带什么礼?” 陈老娘也不虚,祝福的话张口就来:“蜜饯,甜甜嘴,望你以后的日子也能像这蜜饯一样甜甜蜜蜜的。” 田樱桃这下真没话说,就是其余老太太见了,都觉得陈老娘是个好的,知道她俩从前有矛盾,过来缓和气氛,一边拉走一个。 拉着陈老娘的几个老妇问她:“你叫她妹子,你多大年纪?” 对着这么些人,陈老娘不好撒谎,万一哪天被捅破了可不好:“老姊妹,你多大年纪?女人的年纪能瞎问嘛,那是秘密,我叫她妹子只觉得她长得比我年轻呀,你看看我这老脸,不能够比。” 陈老娘口中的老姊妹,则是秦香莲那天出门采桑遇到的姑姥姜氏,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辈分最高的女性之一了,今年六十余岁。 拉走田樱桃的也是另一位本家老长辈田氏,她劝道:“要么不请她来,你既然请她来又何必露出这副勉勉强强的样子,笑得真些也显着你大度,化干戈为玉帛。” 田樱桃也埋怨自己:“一看到她就想起我那贯钱,本我家就租她孙媳妇的田地,不好闹僵才特意请她过来,可那贯钱怎么也忘不掉。” 田氏摇摇头:“你只记得你那贯钱,不记得她孙女被你们一吓,鬼门关上走一遭,既然赔了就是你家有错处,不要再提这事。你家有根呢?怎么没瞧见?” 田氏的眼睛在孩子们身上转过一圈,田樱桃的三女六儿今天聚了八个,她是村里出了名的能生会养,拉扯大八个孩子,还养得个个记得她的好。 八个孩子在荒年硬生生凑个大寿宴,还到县里去请了个小戏班子回来,说吃完午饭要唱一下午,再吃个晚饭才算过完寿呢。 就是老大可惜了,为了养活后头的姊妹伙,自愿卖身给绣坊,后来绣坊搬走,多年没听过老大的消息了。 田樱桃冲一边喊了句:“老九,你过来,去找找你侄子,马上开饭不知道野哪里去了。” 秦棒槌不乐意到人堆里来,他嫌闹腾也嫌麻烦,要不是他老娘过寿,他今天都不会回来,寻常过年过节都少回来的,就算在一个村子里。 听到田樱桃的吩咐,秦棒槌就顶着个棒槌脸出去了,田樱桃小声嘀咕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娘没了,大喜日子丧着脸,真是仇人投胎。” 田樱桃刚嘀咕完小儿子,田氏就直拍她:“快呸呸呸,你啊你也没个忌讳,避谶知不知!” 秦棒槌刚走出家门没多远,就见到秦有根背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踉跄走过来,陈年麦则在后头扶着女人的背,两个人均是满头大汗的模样。 秦棒槌的脑子里把什么都想过了,本想照着性子怒吼几句侄子,到底怕把自己五十九岁高龄的娘气死,冲到近前才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陈年麦站在一边,秦有根有气无力地喊:“小叔,快扶下姑姑,我没力气了,姑姑这么瘦还怪沉的。” 秦棒槌左看右看,都记不得自己有这么个妹妹:“什么姑姑?” 秦棒槌不接,秦有根也是背不动了,他一抬手就要把姑姑卸下来,多亏陈年麦扶了一把,没叫人直接摔下去,缓缓躺下去的。 秦有根纳闷:“她昏迷之前,她说她叫秦珍珠,找田樱桃,满村不就我祖母叫田樱桃吗?我想着今天祖母过寿我去给她摘樱桃,谁知道在山里头遇到陈年麦,然后就看到——” 陈年麦再听不下去:“第一,你是去我大嫂山里偷樱桃被我抓到了,看在你祖母过寿的份上没跟你计较。第二,这位女娘虽然气弱,但能听见她说她娘叫秦珍珠,她娘的娘叫田樱桃,她不是你姑,是你表姊妹。” 秦棒槌的脸瞬间五颜六色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又抬起来,秦有根捂着头大步就要往前跑:“我不是做贼心虚没听清嘛,赶紧把大姑她闺女驼回去啊小叔,祖母得高兴死!” 秦棒槌扯住侄子的衣领:“回来,不许声张,年麦,路上可有人看见了?” 喊住秦有根,秦棒槌蹲下来又仔细看了看这孩子的模样,他没见过他大姐,这孩子又头脸脏乱得乌七八糟的,也不好武断地凭三言两语说是或不是。 陈年麦摇摇头:“没遇到什么人,不过她情况不太好,喂水的时候还知道喝,应该是饿晕的。” 秦棒槌有力气得很,一把抱起孩子悄悄走了侧门,甭管是不是外甥女,一条性命没道理见死不救。 秦棒槌不忘瞪一眼秦有根,那眼神的意思是:跟上来,回头再跟你算账! 第34章 好戏登场 秦有根臊眉耷眼不情不愿地跟了进去,陈年麦的篮子没拿,樱桃也没摘完,他和秦有根换着才把女娘从山上背下来,这会儿他扭头走回去找篮子。 多亏陈年麦年轻,有得是劲,那樱桃树长得也离山脚不太远,慢悠悠地走回去气已经喘顺,捡起地上的篮子,把秦有根偷的也混进去,加起来是有满满一篮子。 如此够了,提回去就是。 另一头,秦棒槌一事不烦二主,把女娘抱到秦有根房里榻上,吩咐秦有根去打热水过来,顺便把他娘叫过来。 秦棒槌不放心,叮嘱道:“是把你娘悄悄地叫过来,不是我的娘你的祖母,听懂没有?让她安心先过寿。” 秦有根差点就真把他小叔的娘叫过来,冷汗涔涔:“知道了小叔。” 秦有根的娘方氏正在灶下帮忙,外嫁女都在前头陪客,家里的媳妇才在这里干活,家里媳妇多这会儿方氏累倒不累,只是心里气不平,埋怨田樱桃和秦俭偏心,家里男人又孝顺,无处诉苦。 见秦有根偷摸过来,方氏还以为他想偷吃,斩蒸鸡的时候捻块肉塞她儿子嘴里,秦有根立马嚼了:“真香啊,娘,小叔叫你。” 秦有根还想捻一块,但他手刚伸出去,就被他婶一下拍掉:“吃个得了,再吃上席就难看了。” 方氏一听到是秦棒槌找她,也没心情计较这个给儿子出头,她出去洗了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小叔找我干啥?” 出了门,秦有根也不瞒了,小声道:“我刚刚捡了个人回来,好像是大姑的女儿。” 方氏脚一顿,又连忙加快了步伐,失去音信的大姑可是全家人的心结,冷不丁听到有消息,她心里也很好奇,傻儿子又说什么捡回来,秦棒槌那么着急偷偷摸摸地叫她,事情好像不那么妙? 方氏又问:“多大年纪?” 按孩他大姑的年纪,女儿多半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了,不过卖身成奴,婚嫁全凭别人做主,也不晓得他大姑的女儿是奴不是。 秦有根挠挠头:“应该比我年纪大点,她灰头土脸的我没仔细看,但个头和我差不多高,看着瘦,实则沉,背回来累得我腰痛死了。” 方氏冷笑:“吃了家里那么多粮食,一个女娘背不起来,我看你不要娶媳妇了,别人丈夫都背媳妇,你得倒过来要媳妇背,丢人现眼的玩意。” 秦有根不敢吱声,全家宠他惯他,就他娘从小就舍得抽他,当然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个坏小叔,撺掇他爹娘一起抽他,不过犯了次错,哪里就罪大恶极了他小叔太坏了。 卧房门没关,秦棒槌站在门口,见到方氏,他才道:“嫂子,进来说。” 门敞着,秦棒槌被留在门口,他面上老老实实守着门,心里继续大骂他的坏小叔欺负他。 屋里,秦棒槌和方氏说明来龙去脉:“这事当下不好叫娘知道,我给她把了脉,身体没啥毛病,只这样被捡回来,在外头怕是吃了苦,好在底子不错,诸事等她醒了问明再定,只麻烦嫂子给她洗漱换衣喂药,照顾一二。” 小叔子说的话,方氏无有不应的,从前她就把小叔子当半个儿。那天被丈夫甩了一巴掌说她没教好儿子,被小叔子见到了,小叔子好一顿火说他哥子不教父之过,再说他爹,最后她丈夫也挨了他爹打,她很是出了这口气。 又不是她一个人生的儿子,儿子又不随她姓,再说撒个谎罢了,打了儿子还动手打她这个娘,就是小叔子给她出了气,不然她不掀翻屋顶就不姓方。 方氏瞅着小女娘的身量,回房间拿了身才给秦有根做的新衣,现在灶房被占着,秦有根也只能翻出个炉子烧水,不够沐浴的,只能用帕子给小女娘擦了擦头脸身子。 擦洗干净换上身新衣裳,方氏又给小女娘梳了头,待头脸都露出来,方氏把秦棒槌喊进来,让他看看:“这孩子和她大舅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大舅现在是老了,年轻就是这个模样,浓眉大眼的。” 方氏瞧着,这孩子是秦传宗的外甥女没跑了,她身上旧衣服虽然脏兮兮,到底是有七八成新没补丁,经纬密实摸起来十分软和,皮肤白净身上没见到什么伤口,一双手上也见不着什么老茧,料想大姑子这些年过得不算太差。 就是不知道,如今这样子,是否遭遇了什么变故? 这也是秦棒槌担心的事。 秦有根在一边杵着,听他娘说他爹年轻时和面前这个表姊妹长得一样,大惊失色:“我爹那老嘎巴菜,和我这水灵的白菜姊妹长得一样,娘你是不是老眼昏花啊!” 方氏刚掰开外甥女下巴,按秦棒槌的吩咐,把药丸塞到外甥女舌头底下,回头就扯着秦有根的耳朵,在他背上狠打了几巴掌:“没大没小,快给我滚出去,快滚!” 秦有根抱头鼠窜了出去,正正好赶上吃席,他也不跑了,家里位置不够他坐,他就端着碗满场跑,一桌上夹几筷子,吃得不亦乐乎。 戏班子也来了,临时戏台子早提前搭好了,唱戏的正在换装,今儿个预备唱的是一出麻姑献寿,讲的是寿仙娘娘的故事。 麻姑献寿这出戏虽没听过,但寿仙娘娘作为道家神仙,她得道成仙的故事,秦家庄少有没听过的。 陈年麦远远见着了,樱桃也就没送过去,这会儿去了,你送樱桃,主人家拉你吃饭,吃是不吃,倒不如不去。 陈年麦摸了摸怀里的荷包,樱桃不去送,这捡来的别人的荷包总要还回去,人多眼杂的惹是生非也不好,想了想,陈年麦还是先回去了。 大中午的见不到人,提着一篮子樱桃慢悠悠荡回来,陈跛子正要揍人,陈年麦忙把山上的事一五一十和家里人说了,从怎么发现那女娘到怎么把女娘送到老寿星的家。 远处的锣鼓已开场,何氏道:“屋外一出戏,屋内一出戏。你先不要凑过去,等她们家事了,把这个还回去便罢。” 何氏怕儿子卷入漩涡,哪知怕什么来什么。 第35章 忆秦娥 纪秦娥是从家里逃走的。 她爹要把她嫁给一个官,其实是送给一个官,一个和她爹年纪差不多大的官,她不同意,她娘和大娘都不同意,她爹却铁了心。 所以她逃了,大娘和她娘悄悄帮着她逃的,告诉她去往均州府武当县均县镇秦家庄寻她亲姥姥田樱桃。 这一路上,山高水远,她险些逃不回来,她想着,纵使死在外头,也不能回去的。回去她或许不会死,她大娘和她娘在家的日子该过不下去了。 好在,她运气不错,找到了她姥姥田樱桃。 田樱桃听完麻姑献寿,又吃了晚饭,才见到这位远道而来的可怜外孙女,祖孙俩抱头痛哭一回。 纪秦娥讲了自己的姓名来历,就又说起自己的娘,在绣坊里手艺了得,被选中给绣坊主人的女儿当陪嫁,一路向南远走,到了完全陌生的地界。 主家小姐怀孕以后,小姐的丈夫看中了秦珍珠,秦珍珠能有什么办法,就这样生了个女儿,本来是奴隶,后来是通房是妾,但还是个奴隶。 生养后没几年便是人老珠黄,被小姐的丈夫厌弃,终日不是照顾女儿,就是做从前那些织工的活儿,和小姐倒是关系越来越不错,小姐也只生了个女儿,比秦娥不过大一两岁,也被她爹卖给个大官,没两年就死在外头。 家里越来越有钱,小姐却形销骨立,没了女儿,一腔心血尽投注到秦娥身上,可惜,小姐的丈夫实在是不知足,太贪。 有大姊这个前车之鉴在,为了活命,秦娥不得不逃。 田樱桃擦干眼泪,搂着纪秦娥拍着她的后背:“我苦命的外孙女啊,老大媳妇,你去煮碗鸡汤面,用精面,打五个鸡蛋里头。” 纪秦娥感受着来自姥姥的温暖,也是泣不成声。 田樱桃的眼神巡视过一圈,房间里头就她和老头子,还有小儿子和大孙子,加刚出去的老大媳妇。 田樱桃吩咐道:“有根,你出去把着门。老幺,你去把你几个姊妹兄弟都叫进来,其余人在外头待着,先不要凑过来,我们自家人先谈谈。” 秦俭一张胖脸也是绷得紧紧的,大女儿为这个家付出一生,如今在外头眼瞅着受了大欺负,孙女的婚嫁都做不得主,他一个糟老头却什么也做不了,怎么不心灰意冷呢? 他总是梦想着,大女儿在外头过好日子,比他们在地里刨食饥一顿饱一顿要好得多,他没见过做奴才的生活,他家大女儿有手艺不是一般的奴才,可现在事实狠狠给了他震耳欲聋的一耳光。 等到人到齐,田樱桃道:“都跪下!” 田樱桃尖厉的声音饱含哽咽,儿女扑通地跪下,谁也没问一句为什么,连秦俭都扑通跪下,只他没对着老妻跪下,而是对着个木头床柱子。 田樱桃让秦俭爬起来,不要让孩子背负不孝的罪名。 “这是你们大姊的女儿,我对不起你们大姊,恨不得死了,偏偏我这样的恶娘活到了五十九岁,儿孙都孝顺体贴,做了老祖宗。可你们大姊在外头做奴隶,伏小做低,我这颗心滚油在煎。” 秦传宗是老二,他和他大姊最亲,闻言想问大姊在哪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我今天看到你们八个齐聚一堂,一直在想你们大姊,我私心想亏一个孩子,养活八个孩子,谁也不能说我有错,亏欠大女儿的,我来世当牛做马再赔这个罪,都是老婆子我造的孽!” 田樱桃说到这里,使劲用拳头锤自己的胸口,儿女连忙爬过来拉住田樱桃的拳头:“娘啊,你这不是诛咱们的心,大姊我们也是一日不敢忘的。好闺女,你娘在哪儿,我们去把你娘找回来!” 田樱桃就是要这句话,可她并不是想让大家倾家荡产背井离乡去找他们大姊,数十年前,为了八个孩子卖了女儿,数十年后,又要为了一个女儿又折腾八个孩子吗? 她只是想她百年之后,念在她的面上,念在那份亏欠上,孩子们能好好待她大姊唯一的女儿。 田樱桃再次落泪:“你们大姊远在泉州,十万八千里远途,关关难过。孙女,你一个弱女子,世道艰险,怎么来的?” 方氏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回来,见屋里参参差差贵了一地的大姑子小叔子,她道:“快让让,先让闺女吃口热乎的。” 方氏才不管其余人跪着还是站着,这屋里媳妇女婿一个不在,他们老秦家自己的事,她端了汤拿个勺子喂:“都别哭了,先喝口热汤缓缓,大舅娘没煮多少,你饿狠了先吃这么些,垫垫肚子,大舅娘再给你煮。” 纪秦娥两条胳膊也软得跟面条一样,端不住碗,方氏坐着喂她,她红着脸狼吞虎咽。说要面条,但方氏煮了细面疙瘩,做得更快,更适合用勺子扒拉,也好吃好消化。 田樱桃知道方氏是个细心的,就让她喂,自己接着道:“听说泉州靠海,我这一辈子再到不了泉州,等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洒到汉水里,让我的魂魄随汉水而下,去泉州看一眼你们大姊。” 底下跪着的孩子迭声喊“娘”,是不愿意的样子,田樱桃的决定容不得任何反对,她让他们安静:“我照看了你们一辈子,也该去看看你们大姊了。老头子,也不晓得我俩谁走在谁前头,但我要去看老大,你就留在家里保佑子孙吧。” 已是在安排身后事了。 方氏竖起耳朵,心里想着,她阿姑死了去看大姑姊她没意见,只是把阿舅留下来保佑子孙,可算了吧,上头那么些祖宗,谁保佑这老秦家了?养这么老些孩子,俩个老人穷得叮当响,真有祖宗保佑就该让老人活着去看一眼大姑姊,但泉州,哪怕有钱去,她家老人的老骨头也没命去。 方氏在心里又叹了口气,她几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她也是做祖母的人,要是她家外孙女被女婿欺负跑回来,她定要带着一家子去打断女婿的腿的,还是不能远嫁,死也见不到面。 一碗汤面见了底,方氏收拢思绪,老实端着空碗走了,剩下的话她还是不再听罢,心里怪难受的。 第36章 知慕少艾 外头的媳妇女婿见方氏出来,都上前问:“大嫂,咋了?出啥事了?” 里头一阵一阵的哭,撕心裂肺地伴随着喊“娘”声,跟哭丧似的,千万别是老祖宗太高兴直接撅过去了,刚办完大寿家里再没钱办丧事的,死也不能现在死,现在不是死的时候呀。 方氏打眼一瞧就知道这群人什么心思,她都懒怠抬下眼皮,抬手把人打发了:“该还的锅碗瓢盆桌子凳子都洗洗擦擦还回去,实在没事做又不想洗漱睡觉的,就去挑点水拔拔草松松土地,挨挨挤挤在这做什么,家里的事有啥能瞒你们的,急什么!” 看方氏这态度就知道老祖宗死不了,一群人安了心。 门外头早只剩月光,也没啥活要大半夜让他们去干的,那些借来要还的家伙什更早就处置妥了,最后只家里家外收拾了一通,又不敢凑在一起,各自都回房里去了。 来客都走得差不多了,除了田樱桃亲生的俩女儿和各自的丈夫,他们的孩子也没留,早遣回家报信说他们娘得在娘家多留一夜了。 至于田樱桃的孙女们,嫁人的也早早带着孩子丈夫回去了,只没嫁的中不溜的小的在家里。 人散了干净,方氏后知后觉头有点疼,房间不够住啊。 家里十间屋子,田樱桃夫妇一间主屋,六个儿子带着各自的媳妇住了五间,因着秦棒槌住道观他那间叫秦有根住了,家里未嫁的女儿七八个分住了两间大通铺,灶房柴房占了一间,十间塞得满满当当。 这外来的孙女,住哪儿呢?连夜搭个草棚子叫她住吗,别说孩子她姥不同意,就她这个大舅娘都觉得不能够这样,不是做亲戚的样子。 田樱桃也想到这茬,她出来以后,就让秦棒槌把秦有根带走,委屈孙子跟小儿子住几天,家里再起间屋子。 秦有根不肯答应:“祖母,我屋子给表姊住没问题,打地铺我睡柴房都行,我不要去跟小叔住。” 小叔没当道士之前,他们俩住一间屋子,那可真是苦不堪言,几时睡几时起都由不得自己,冬天夏天雨天晴天都要起来做早课,睡觉啥姿势也得被说,打呼噜磨牙还要起来重睡。 压根不是人过的日子。 看来祖母已经忘了他离家出走被小叔找回来毒打一顿的事情,他再也不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子了。 田樱桃没有哄这个孙子:“你还记仇呢?有你小叔管着的那段日子,你多乖多听话,没让家里操半点心,可你小叔不在你就心野了,你小叔还不乐意管你的,就是我不忍心看你不成器。” 方氏听了这话,想也确实是这样,立即去把秦有根的衣裳收拾出来,丢给他让他带去观里换洗。 秦有根捧着身旧衣裳依依不舍得走:“娘,你再给我做身新衣裳呗,我的给表姊穿,我就没有新衣裳了。” 田樱桃知道孙子这话是特意说给她听的,她直接道:“老大媳妇,回头帮你儿子和外甥女一起再做身,用我箱子里的布。” “阿姑,我用不着你的布,明天就做,给外甥女做两身。” 方氏可真愁,扯着儿子耳朵把人拎出去了,又卖力拍打几下:“你是蠢还是傻,你又给你祖母使心眼子,经过上回那事她已经防着你,更别提现在有个心尖上的外孙女。不过是一件衣裳,看你祖母面上给就给了,你表姊穿你件衣裳你都要讨回来,你这不是寒了你祖母的心?你就是不说,你祖母也要给我布,让我给她外孙女做衣裳的,那能没有你的份吗,她不是那样只会伸手的人。” “从前你说我小,老让我穿姊姊们旧衣裳,等到今年姊姊们都嫁出去,再没有旧衣裳给我。我每天盼着,好不容易盼到祖母寿宴给我做一身新衣裳,还舍不得让我穿,说怕寿宴上人多弄脏了,我信了结果你给表姊穿了!娘,你是不是也不疼我了?对,你从小就不疼我!” 不是?谁从小不疼谁啊? 方氏直拍大腿,死孩子! 秦有根哭哭啼啼地走了,秦棒槌看不得他这样,把自己的新道袍给他,秦有根不要,他穿他小叔道袍跟穿裙子一样,他不穿,他跟他小叔说:“我现在最讨厌我表姊,你得排第二了。” 秦棒槌眯着眼问他:“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秦有根打个冷颤,终于消停。 一夜安稳。 陈年麦握着那个荷包,一大早吃完饭就带着牛背着竹篓子出了门,先去田樱桃家里还荷包。 脚步刚近,就见到正在院里站着的小女娘,一张白净的脸,不同于庄里孩子的神情气质,低眉垂目的沉静样子,如诗画一般。 院里的小女娘也看到了他,抬眼看过来,一双含笑的眸子,晨风微凉,陈年麦却突然觉得闷热,脸颊有些滚烫,小女娘的声音清脆:“是你呀!” 那日晕倒之前,她是看清了他的脸的,均州多山,她在山里头第无数次迷了路,饿得不行偷吃着那酸溜溜的又生又涩的果子,连遗言都想过无数回。 左右不过是以死明志之类的,可她还不想死,想死就用不着逃,还好她撑住了,也得救了。 想到自己脑子里的蠢事,纪秦娥也不禁红了红脸,忙走过来:“想着今日托姥姥带我去登门道谢的,昨天多亏你带我回来,你怎么来了?” 一张如花笑颜近在眼前,陈年麦连讲话的声音都小了些:“不用客气,喏,你的荷包,还给你,我捡到的。” 青色的荷包上绣着一丛竹子,纪秦娥接过一看,上头她亲手打的复杂绳结都没有变过,知道陈年麦没有打开偷看,心里的感谢更添几分。 当他的面就解开荷包,拿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金珠,正要当谢礼送给眼前的少年,却不料那少年已走远了,只留个背着竹篓子的清瘦背影。 悠扬的竹笛声再次从远方传来。 原来朦胧间听到的笛声是他吹的。 田樱桃看外孙女站在门口,问了句:“娥姐儿,谁来了吗?” 纪秦娥这才想起来,她忘记问他的姓名了。 第37章 选婿 夜里,田樱桃躺着翻来覆去,要是这样秦俭还能睡,偏她一生闷气就掐他的肉,他和她有仇不成。 秦俭揉睡不成,坐起来问她:“老婆子,明天还要下地,你不累吗?” 田樱桃拿大巴掌拍他:“就你心大,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你这身肥肉什么时候能掉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孩子多孝顺多富裕,把老爹养成这样!” 她一想到外孙女的事就愁得不行,吃也不香睡也不香。 昨儿晚上就一夜没怎么合眼,旁边还有个老头子在那里打呼噜,心里更是火烧一样。 田樱桃道:“外孙女她爹多半是找不过来,她爹不知道咱,她一路也谨慎小心,咱们大女儿也不是个笨的。但万一呢,事就怕个万一,还是嫁出去绝了她爹的念头为好。可她怎么偏偏看中陈家那穷小子,今儿个问我陈家小子定亲了没,还问我那小子叫啥名。” 秦俭打了个哈欠:“陈家那小子咋了?穷了点,我娶你的时候也是一穷二白,我们俩不也盖了十间大瓦房,养活所有儿女,不过要叫外孙女少生几个,倒不是养活不起,太累了。” 田樱桃大骂:“谁问你这个?还没成亲,定亲都没,你就管到外孙女生几个头上去?你也看中陈家小子?” 夜里安静,又在家里,怕纪秦娥听到多想,田樱桃声音压得低,小声骂人难出气,她只好一边骂一边用手掐老头子那肥肉。 秦俭挨打的经验十分丰富,愣是没让老妻掐到几下:“村里和外孙女同龄的,也没几个,该娶妻的都娶了,没娶的大多也定了亲。陈家二郎好像叫什么陈年麦,他家就是穷了点,但这家不差。他娘他祖母都是护短的对媳妇好,你也见着了。他爹又有手艺也护媳妇,他娘都不下地的。他家人口少,大哥会读书大嫂有钱,他自个儿也是勤快人,半大小子一个,天天看他在外头干活,我们家孙子和他一般大还整天到处玩,嫁他不错。” 秦俭分析了一通,见田樱桃一脸深沉没说话,心里也一惊:“你该不会是想让大孙子娶外孙女吧?” 田樱桃仍沉默着,秦俭知道自己猜中了,大摇其头:“那可不成,孙子被宠坏了,让孙子娶,你死了以后还怎么去见大女儿,没得脸哦。” 田樱桃面色难看:“我们有根比那陈年麦差哪里去了?不说家底,他爹娘也能干,勤快,又怎么不护短,不护短还有我这个姥姥在,外孙女也不能吃亏。那陈年麦娘不下田爹是个跛子,家里压根没几亩田,别说还有个老婆子带着个小拖油瓶,他大哥读书更是个无底洞费钱得很,拖累他一家子和香莲就算了,娥姐儿怎么能跳那火坑。就是相貌身材,我们有根也不差在哪儿。” 秦俭气笑了:“选婿莫选田园,你说我胖,我看你才是猪油蒙了心,就我们孙子比陈年麦那小子,你还能比个平手。我们家是没分家,分了家你看,指不定还不如他家。再说,你能护外孙女一辈子吗?等我们死了,他爹娘再死了,他一个人照顾外孙女,你能放心吗?死你也闭不上眼吧,三岁看老,咱们孙子就是个懒汉。” 老夫妇就秦有根和陈年麦到底谁更好这个问题,大战三百回合有来有往,最后秦俭被揍得摇白旗结束:“就非要在他们俩个里头选吗,换一个呢?” 这茬提了还不如不提,田樱桃这下子彻底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把外孙女的婚事列了一二三四五出来,第一就是不能嫁别的村子,她不放心。 有了第一条范围就小多了,又计算起年纪来,外孙女刚及笄没多久,外孙女婿年纪要相仿,不能小太多让外孙女嫁过去当娘照顾外孙女婿,也不能比外孙女大太多,那样容易比外孙女死得早。 这下范围又缩得更窄。 因着外孙女是逃家出来的,家里情况不明,要嫁给个好人家,那种太穷的家风不好的,也不能选,太好了就也不看了,攀附上去没个意思,还是要和她田樱桃家门当户对。 思来想去到了这个地步,陈年麦那小子始终在田樱桃的选项里,确实条条框框符合,这还不说他救过纪秦娥,纪秦娥眼瞅着对他也有点想法。 等秦俭睡醒,田樱桃一张憔悴的老脸凑过来:“老头子,你说陈年麦他家能同意吗?” 这倒是,说一千道一万,万一他家不同意呢,毕竟这桩婚事总有个隐患。 陈年麦还不知道,田樱桃带礼上门来探他们家的口风来了,他正在家里给牛棚大扫除,再点艾草熏牛棚。 牛怀了孕,牛棚不干净,夜里蚊子虫子齐飞,咬得牛睡不好,白日里出去放,都不爱吃草,不是往水里钻就是往地里趴。 陈年麦在牛棚里忙,何氏跟陈老娘在蚕室里忙,家里蚕养了这么久,已经陆续在结茧,蚕茧一波波成熟,她们忙着煮蚕缫丝,织宋都跟着打下手。 至于陈跛子,按秦香莲的想法在琢磨着改进织具,有一件改良后的机器果真得了成果,更是一头扎进去,整日都在屋子里琢磨图纸。 田樱桃上门只见到了打着扇子哄孩子的秦香莲。 陈跛子给孩子们做了张有护栏的竹床,这会放在葡萄架子下头。孩子们已经四个月了,脱胎换骨般,能滚会爬,甚至还认得她这个娘,见到她会拍手要抱抱,给秦香莲稀罕得不得了,全然忘记了最开始的头大如斗。 秦香莲见田樱桃四处打量,没有开口,于是问道:“三奶奶上门有何事?” 田樱桃将手里的竹篮子往石桌上头一放,端起秦香莲给她倒的茶,牛饮而尽,纳闷道:“这是啥叶子,又苦又甘的,还有股子清香。” 秦香莲客气地道:“茶叶直接泡的,家里爱这样喝,三奶奶喝得惯吗?喝不惯我去泡壶蜂蜜水过来。” 田樱桃摆摆手:“茶叶金贵,你给我喝这个我还挑什么?来给你们家送礼的,你家二郎救了我外孙女,早该来的,这些昨天去镇里买的。” 竹篮子上盖着块布,秦香莲也不翻,只接过来搁在一边,默默看着田樱桃,她那脸上一句话也藏不住,明摆着有话要说不是单单为着送谢礼特意来的。 而且,哪有道谢不带着正主一起的?她外孙女却没有一起来。 第38章 铩羽而归 田樱桃见秦香莲这样的神情,像那日般仿佛直看到她心底,吞吞吐吐旁敲侧击的心思歇了,解释一句。 “我家寻回来的的外孙女昨夜病倒了,刚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说是水土不服,不然我定要带她登门的。等她病好了,我再带她来谢一回。” 说完便问何氏在哪儿,如若秦香莲照顾孩子脱不开身她自个儿去寻。 秦香莲见孩子们自顾自在玩,收回逗孩子的扇子,对三奶奶道:“二郎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重谢的,我阿姑这会儿本不得空,可三奶奶似乎另有要事,我这便去帮你唤她来。” 话里的意思转了又转,田樱桃的心跟着七上八下。 秦香莲快步去了里间,何氏没放下手里的蚕:“不知道她来做什么,道谢何必见我,该见二郎才是。” 何氏不喜田樱桃,陈老娘道:“你养的儿子做好事自然要见你,你不想见她,我去见见她,看她到底来干啥。” 陈老娘往外头去了,秦香莲接过陈老娘手里的活,叮嘱陈老娘帮着看顾几眼孩子,又对何氏道:“阿姑,我瞧着她似乎是有求于我们。” 何氏猜测道:“大约是让我们家不要声张,免得坏了女娘的名声。可我们家谁有空出去说闲话,日日忙得紧。” 秦香莲于是旧事重提:“请几个帮工吧?家里这许多茧,眼瞅着都要养成了,又要开布庄也需要织娘,孩子那边牲畜那边也是离不开人。我倒还好,阿姑,你的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织宋在一旁打了个哈欠。 秦香莲指了指织宋:“孩子也跟我们受累,夜里都睡不好。” 织宋无辜解释:“姊姊,我不累,夜里没睡好是被蚊子咬的。” 何氏倒认真想了会儿:“旱情越来越严重,现在雇人要不少粮食银钱,若旱情再严重些雇人更便宜,家里的蚕茧我们还顾得过来,请人再等等。” 曙光在望,不急于一时,秦香莲也没有趁热打铁。 屋里专心干起了活,外头陈老娘对上田樱桃,上下打量一番,她也是猜测田樱桃提礼上门,除了感谢以外,还想堵住他们家的嘴。 这会儿见田樱桃面上全不如过寿那日精气神饱满,眉宇间神采尽败下来,令见者无不联想到风中之烛。 陈老娘难免有些同情和感慨,问:“大妹子,你外孙女那事我们家不会到处说嘴,倒是你,咋回事,为这事几夜没睡了?咱们年纪大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操心太过损伤寿数。” 被陈老娘这么个泼皮老太婆一关心,田樱桃心中是酸涩难言,看看这泼婆子都知道关心她,连那声总听不惯的“大妹子”都有些顺耳了。 田樱桃一抹眼泪,话也开始讲得中听起来:“别提了,夜夜都睡不着。你们家的人品我晓得,你既然说了我也信你不会往外说。我这心里头憋屈得很,一些事必要说给人听听的。” 陈老娘做洗耳恭听状,田樱桃把话说了一半,没提什么官不官的,只说外孙女的爹不是个东西,这会她做姥姥的要亲自为外孙女选婿。 说到外孙女的爹不是东西这里,陈老娘和田樱桃特别有共同语言,俩人一起骂外孙女的爹,倒是默契的没提里头的细节,只把这辈子知道的脏话全骂了一通,方才尽兴。 骂完以后,俩老太相视一笑,竟然真有了几分老姊妹的味道。 陈老娘又道:“你该学学我,让你外孙女也变孙女,我家织宋,我孙媳妇娶的小字随我姓陈,你家秦娥倒更方便,只丢掉那个姓便是。” 被陈老娘这么一启发,田樱桃便道:“我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娥姐儿也大了,不像你家织宋还小全听你的,也该她自己拿主意的。” 外孙女要叫秦娥,大孙子岂不是毫无机会了,本姓家人可不能通婚。 陈老娘也不是硬要人家改名换姓,说到这儿也换了话题,讲起婚嫁的事:“我们家二郎年纪也不小,托了秦村长的大儿媳妇齐氏在看,她虽不是媒婆,但谁家的事她都了解,人也热心肠。你们家外孙女,可托了媒人在寻摸?” 田樱桃定定的看着陈老娘,陈老娘会过意来:“你是看中我们家二郎了?你看孙子的眼神不行,看外孙女婿的眼光还真是不赖。” 这叫什么话?这老婆子! 田樱桃强压着自己不发脾气,脸色还是有些恼羞成怒,她可没看中,是她家老头子和她家外孙女看中。 陈年麦不知外头在说什么事,干完牲畜棚的活儿,带着身脏污走出来,见到田樱桃坐外头招呼也没打,直接把头扭过去,他可记得这老太婆欺负他大嫂,大嫂人好不记仇,他心眼可不大。 田樱桃脸色越难看,陈老娘就越想笑,等陈年麦拉着车天然肥料走了,她大笑道:“看吧,我们家二郎可是个顶顶好的孩子,这么讨厌你,还救了你外孙女,想要他当孙女婿,瞧他榆木脑袋一个,不容易呀。” 田樱桃再不装了:“易不易的,你们家不愿意?我家外孙女天仙下凡,织布绣花样样顶尖,若不是家里爹犯浑,轮不到他挑!” 田樱桃怒气冲冲地回去,还不知道自己已中了陈老娘的激将法,这门婚事陈老娘是不看好的,扭头就将这事告诉何氏,何氏听了也觉得拒绝得好。 田樱桃家里人口那样多,又是不讲理的人家,一个不好欺上门来,她家二郎娶外孙女哪里是什么好事,不说挑个十全十美的,至少要能处得和和美美的,怎么也不能是这户人家。 何氏道:“帮归帮,没道理把一辈子都帮进去,庄子里那么多儿郎,她一时兴起,不必理会。” 因着那日上门闹事,田樱桃早连累着败坏了何氏对纪秦娥的印象。 秦香莲听着那女孩叫秦娥,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三奶奶的大女儿,在外头如何悲伤凄凉,是否夜夜望月思乡难眠,才给女儿取了这么个名字。 忆秦娥,萧声呜咽。 第39章 静候 陈年麦忙完家里的事,吆喝着村里一群相熟的半大孩子明天一早进山摘果子,这些日子也正是山里水果成熟的时候,也是时候摘了去镇上卖。 今年年景不好,水果也是山里重要的出息。 樱桃、桃子、枇杷、杨梅,往年数之不尽的,今年倒因着干旱,都结得少了,桑椹原就不是爱结果的品种,今年更是只长叶子了。 陈年麦按往年的雇佣价格,他发筐子,按一筐十文钱来算,一筐约莫半人高,是半大小子能负担的重量,中途不许偷吃,摘完每人可以用小筐装一筐水果回家吃,约莫是一两斤的样子。 因着秦香莲家年年都有这个规矩,为了赚钱,村民将孩子们管得严,加上常在巡山,少有进山偷果子的,也就那个秦有根。 秦庆霞也难得出来透口气,她最近在家里绣嫁衣,今年秋税后她就将出嫁,除了绣嫁衣也就做做家里的活儿,很久没时间出门了。 等秦香莲家开始摘果子,骙骙来喊她一起,她才终于有合适理由出门。 光齐婶子家俩房来六个孩子,只规定了十岁以上才算工钱,小的们都可以帮大的摘,但并不单独计工。 秦有根家也不好不喊,只不喊秦有根,他家八个妹妹都是来的,大的干活小的也跟过来玩。 纪秦娥也被家里姊妹一起带了过来,她跟在人后头,陈年麦在最前头,忙起来也就没瞧到她。 另其余人家,因着家里养了蚕,正是缫丝的季节,还有那地里粮食的事,别人家里人手也不够,只零零散散一家来一个两个。 毕竟这会儿水果还没到丰收期,有这么些孩子也很够。 陈年麦从怀里掏出个本子,将在场孩子的姓名写下,递给织宋:“小妹,你在这儿点数,家里教过你,还记得吗?” 织宋点点头:“名字后头写正字,我知道的,一筐写一笔。” 山不高,又常有人进山,水果树也是四季打理,没有什么猛兽,孩子们四散而去,只叮嘱几句注意脚下,不要被毒虫咬到。 孩子们都是山里水里长大的,也自有一套自己的小心。 秦骙骙也跟着自家姑姑们去采果子,只有织宋一个人在原地,大家回来还慢,她也不闲着,一个人乖乖在原地拔起了草,人吃的牲畜吃的各放一边。 秦有根知道大家去摘果子不喊他,本来是想偷遛过来的,被秦棒槌拉住:“观里也有不少果树,你现在算是半个道童,一起去摘。” 道观不给钱,大家都为自己干活,也一样卖力,只是秦有根偷吃一个就挨一下,他苦着脸干活,发誓以后去偷果子小心一些不要被抓到。 陈年麦打了个喷嚏,他觉得一定是秦有根在背后念叨他,他可不管那些,他是不会再叫秦有根的。 秦庆霞和陈年麦离得近,陈跛子在果树林里搭了几处梯子,果树已经尽量压低了长势,但总有高一些的,他们年纪大些的孩子便在梯子上摘高处的。 秦庆霞听到喷嚏声,左右看没什么人,搭话道:“陈二郎,你有喜欢的女娘吗?你喜欢什么样的?” 陈年麦心里浮现出一张笑脸,没有回答,反问道:“霞姊姊,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秦庆霞便道:“你娘过来找我娘,说要给你寻门亲事,你不知道吗?” 半大孩子们之间的沟通就简单直接多了,没有大人那许多的忌讳,想什么直接问就是。 陈年麦手上继续摘着果子:“听说了,全凭家里做主。” 秦庆霞顿时恨铁不成钢:“家里做主,家里也想你娶个合心意的。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吧?喜欢就是非她不可,你要娶了别人也会天天想着她的,她不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开心,吃饭都没滋味,就像我大嫂那样,我大哥的事你知道的,哼,我看他不配嫂子的喜欢。” 陈年麦沉默片刻,一句话把秦庆霞堵了回去:“霞阿姊,你说的这个喜欢我目前只能代入到我娘身上,我小时候见不到她就会哭,当然现在不会了。” 他家里这般情况,娶谁都是拖累谁,喜欢吗?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只知道干活,终日都是干不完的活,这样怎么照顾一个女娘呢? 纪秦娥听到陈年麦这话,在树下暗自偷笑,她早就走到这附近来了,只上头的俩人摘果闲话都专心没发现罢了。 陈年麦摘完下来,和纪秦娥对了个正着,纪秦娥冲他笑:“陈二郎,偷吃一个不过分吧?” 陈二郎十分耿直:“只吃一个,你就悄悄的吃,别告诉我,但你告诉我就是不行,大家都会偷偷吃几个的。” 就是刚刚,秦庆霞当他面塞了一个嘴里,他也只当没看见的。偏偏这外来的女娘要问,让人为难。 纪秦娥笑得更开心,认真地道:“我从前叫纪秦娥,来到秦家庄我决定叫秦娥,我今年十六岁了,应该比你年纪大,你可以叫我娥姊姊,也可以叫我娥娘。” 陈年麦古板正直:“女儿家的大名不可以随意告诉旁人的。” 纪秦娥点点头:“我只告诉你,我的救命恩人,陈二郎。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陈年麦如木头般:“陈年麦。” 秦庆霞再忍不住,一头扎到两人中间:“哪有那么多规矩,快点摘果子。” 傻小子,魂都要被勾走了还说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拎着几小筐水果到了家,秦庆霞就找到了她娘,一番转述,让她娘知道什么叫郎有情妾有意,什么叫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齐婶子直说她没规矩,教她:“男婚女嫁哪里是情投意合就能够的,那是两家人的事。不说旁的,你愿意你妹妹嫁到陈家去吗?还是说你愿意你弟弟娶你三奶奶家的闺女?” 秦庆霞歪理也多,抢了她娘和嫂子手里舀水的瓢一凑合:“那不正好,一个家里穷,一个家里坏,一个葫芦锯的两把瓢,正好一对儿,真真是般配。” 二女儿和香莲同年生的,还比香莲大几个月,行为处事全不如香莲稳重,大抵是她这个当娘的宠爱太过,养出个没规矩的野猴子。 齐婶子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劈手夺回瓢反轻敲了下女儿额头:“你要嫁出去在婆家可不许再这样浑,这不是你一个未婚女儿该插手的事。” 虽然她觉得女儿这话,竟然也有分毫的理,这两家的亲事,都不好结。 一个父不详娘是个奴隶的外来闺女,身世都不清白。一个父是跛子娘偏心老大的穷家老二,也是秦家庄的外来户。般配,不般配,都有一番道理。 现俩小的愿意,两家人不愿意。 第40章 龙舟赛 摘了果子就要去镇上卖,陈年麦提前和无尤观约好要一起进镇里的,谁料张征已经定好了买家,是从前的信徒,在镇里开了几家货店脚店。 只是一口买下,价格上就没有那样好了,但又实在是抽不得空,还不能保证自己亲去就能卖出去,便宜就便宜点,给张征带去了。 回了家,陈年麦也是同秦香莲道:“山上不能没有人盯着,不止我,爹现在也不得空。从前山脚还有瞎了只眼的老猎户在住,谁进去山里都逃不过他的独眼,他也会帮着巡山,要不要再寻个人守山。” 老猎户无儿无女也无甚亲戚,秦员外见他晚景堪忧,便请他住在山脚小屋里,只需抽空帮着巡山护林,秦员外一年就给四季米面衣裳,银钱半两,算是养老。 可老猎户死在秦员外前头,秦员外给人送终,没过多久就也去了。 秦香莲便问:“你可有合适人选?” 陈年麦挠了挠头,这样的人难找,老猎户那是天时地利人和,再有这样的选择怕是难。 秦香莲见他想不出,解释道:“我现在有俩孩子在身边,又自己种过田,知道生活的不易。庄子里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山里的柴草野物大家愿意去取的,只要不浪费,取多少也好,我们自家尽够的。若有那些拿我精心照料的东西去换钱的,才管一管,其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前那老猎户,也是这样的。” 陈老娘在旁边听了个清楚,她暗自想孙媳妇果然是个大手大脚的,任人进山人能把山搬空,但又果然是个心善的,见不得旁人过得凄惨。 可二郎说得也没错,山上的事,确实得有个人把关。 陈老娘的想法在心里过一遍,道:“我看隔壁那个村长秦老头就适合干这事,倒不要他亲自去,他去寻个人来,再与村民说说利害。谁又能不愿意去守山?这可是个好差事,我就是家里活计干不完,否则我也乐意去,就家门口走走赚半两银子!” 陈老娘也是一手借力打力。 这事便这样定下来,秦香莲想着抽空去找秦老头谈谈这事。 傍晚,张征牵着牛,拉着空车过来归还,将卖果子的钱给陈年麦,当面点清,又问陈跛子在不在家。 陈跛子被二儿子喊了出来,问:“观主有何事?” 张征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武当县要举办龙舟赛,我们镇上须得出两支队伍,选拔日将近,镇上把选拔地点定在了沧浪洲旁边,因着刚清了河道。武当县的大道观都去,无尤观也得去,想请陈匠人帮着修缮下观中的龙舟。” 武当县的龙舟赛盛会还有着来自道观和道教信徒的赞助,均州的道教兴盛由此可见一斑。 陈年麦刚把卖果子的钱给了秦香莲,现在家里是秦香莲在管钱,就连陈老娘那样抠门计较的老妪,也心悦诚服,将手里的钱都交给孙媳妇。 秦香莲起初不要,推拒不过,陈老娘实在是真心给她,她也就收下,还在家里记了本账簿,虽然大家都文化有限看不明白,但秦香莲还是这么做了,陈家人只有更愿意。 这会张征掏了钱要付他修龙舟的款项,陈跛子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观主太客气,还没见到龙舟呢,兴许只用涂层桐油,不用给钱。” 陈年麦没管他爹,热切地问:“观主,你看我怎么样,今年我能报名了吗?” 去年张征说弱冠以下的,不在考虑范围内,今年说不定变了呢,他也很向往龙舟赛啊,武当县的龙舟赛在整个均州都是出名的精彩好玩。 张征正经看了眼陈年麦,比去年黑也比去年壮,是有点牛劲,但到底才十三岁,身量不足还是少年模样,顶多算头小牛犊,参加龙舟赛还是不够的。 张征无情拒绝,陈年麦失落至极,依旧不放弃:“观主,真的不行吗?” 张征不想打击小孩,但陈年麦颇有些不见黄河心不死的意思,他于是道:“你冲我打一拳,什么时候我接住你的拳头后退半步,你就可以参加了。” 基础的武术,无尤观也是有教的,陈年麦当即扎出个马步,一拳蓄力挥出,张征抬抬手,那拳头落在他掌心,他连衣角都没动半下。 倒是陈年麦手抽筋,像是打到了一堵墙,直叫唤:“痛痛痛——” 陈跛子一巴掌把儿子呼旁边去,笑道:“辛苦观主帮着卖果子,回来还要哄孩子,现在时间还早,我就跟你去瞧瞧龙舟的情况,明日也好带工具上道观。” 陈跛子随张征走了,打算先去找秦老头,也在庄子里选些壮丁,观里的壮年道士还是不够的,参赛龙舟标准一支须得二十二人。 陈年麦则跑进屋子里宣布了这个好消息,织宋是没见过龙舟赛的,她问:“龙舟赛是什么?” 秦家庄年年有龙舟赛,陈年麦是看着大家划龙舟长大的,他介绍道:“龙舟赛大都是壮年男子比赛划船,听说民风开放的地方还有女子龙舟赛,都是妇女参加,我们这里还没见过。” 秦香莲也见过,她补充道:“战国时期楚国有位诗人名叫屈原,于端午节投江,楚国人划船打捞屈原,后来演变成竞渡的习俗,也有驱除水患瘟疫,祈求风调雨顺的意思。” 今年旱情严重,龙舟赛的规模必定空前绝后。 织宋追问:“屈原为什么投江?” 秦香莲卖了个关子:“这个问题就留给你去寻找答案,等端午节过完,你再告诉姊姊屈原为什么投江。” 织宋答应下来,又与骙骙道:“骙骙,你知道为什么吗?屈原肯定也跟我一样不会凫水。” 骙骙想了半天:“我也不会,祖母说教我,一直没空,我回去催催她。不会凫水就不要投江,对不对?那就不会被淹死了。” 织宋恍然又困惑:“所以他投江是因为不想活了吗?小孩都不会往水边去,他还是大人。” 龙凤胎也参与进姊姊们的讨论里,扶着竹床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嘴里跟着叽叽喳喳的说些听不懂的话。 织宋顾不得其他了,大喊:“姊姊,快来看,他们俩站起来了!” 全家都跑过来围观两个孩子,他们也不害怕,站得越来越有劲,几次要倒又都坚持住了,还是何氏让把孩子扒拉躺着,月龄太小不宜站立,别伤了关节。 第41章 竞渡 汉水干涸,秦老头也陆续带领村民将露出的河床下凿又向两边拓宽,又将下流处收窄,整出副葫芦口样式,一看就知适合赛龙舟。 均县镇这回有两支龙舟的名额,十里八乡的村子俱都报了名,想着到县里去凑个热闹,幸运得些奖金,或再幸运些被哪家老爷看中聘去做个护院,也是一个挣命的好活计。 河边有搭来给村民们挖河道累了休息的草棚,更方便远道而来的选手,连火灶都有几口,现场便煮上鱼汤,下过河比完赛回来喝几口驱寒裹腹。 至于看热闹的观众,自有心眼灵活的村民,挑了担子过来贩卖吃食。 秦家庄离得近,自然占尽地理优势,陈年麦将几色鲜果洗得水灵灵放在小而美的竹篮里,整整齐齐地码好,看着就消暑解渴,带篮子重两斤的鲜果只要十文的好价,销得很是不错。 就是可怜陈跛子手搓出火星子,到底编不出来那许多竹篮,好在果子也就那些,山里头熟的卖过几回,也没有那么多可摘的,陈年麦卖完手头的便一心只等龙舟赛开始。 均县镇为首的乡绅家族姓涂,自诩是上古涂山氏后代,家族里也出过进士,年年修族谱修祖坟用心极了,巴望着多冒几回青烟,家族能更上一层楼。至于镇中其余事情基本上做甩手掌柜,只管撒钱,不参与具体事宜。 涂氏一族在武当县内都是一方豪族,是实实在在能被称一声员外的,方才家仆来买果子,直接给了一块银子,抬走两大筐果子自行去洗去分,出手阔绰,讨价还价都省了。 这次龙舟赛,均县镇原有三支队伍的名额,其中一支直接让涂员外截了去,好歹是留下两支。 涂家此番只为凑热闹而来,龙舟赛的具体事宜早交给了各里正又分配给各村,因此能见到涂员外端坐悠然喝茶吃果子,而其余人奔走不休的场景。 镇上的杂耍班子今日也来凑热闹,镇上有钱人家不多,却也不少,好不易齐聚在外,哪能不过来赚钱。 秦香莲牵着织宋,一路目不暇接,耍猴戏的顶碗的舞长枪的应有尽有,待走到河边上,陈年麦早占了个好位置,放眼望去,秦香莲不禁感慨一句民风彪悍,半点不保守。 那些精壮男人赤膊上阵,露出古铜色肌肉,头发束紧,各自在额头上系块布巾子,上头写着字,分明了各支队伍。 河两岸的大姑娘小媳妇不错眼的看,一会儿讨论这个胸背健壮一会儿讨论那个胳膊厚实,间歇还能听见几句不太入耳但格外引人注意的荤话。 秦香莲的眼随着她们的讨论声一个个地看过去,最终落到了张征身上,对比其他人,他保守得出了奇,穿一件无袖短衫,下头裤子也是规矩落地,并没有像其余人一样挽起来。 但他做这打扮,更是惹人注目。 这一个大镇子,正年轻有力的男人大都在这儿,并不乏长得好看的儿郎,偏他站在那里别具一格,也不在意周围人的谈笑打量,怡然自得极了。 孩子都几岁的的猛汉被指红了脸,他一个年轻未婚道士,施施然镇静。 织宋问:“观主怎么穿着衣服?” 来的路上织宋就问为什么有人不穿衣裳,羞羞脸,秦香莲给织宋解释大家怕被水把衣服打湿,也怕出汗多中暑,才不穿上衣的。这下见到一个穿着的,织宋可不又问为什么了。 秦香莲答:“总有些人害羞些。” 秦老头隔得不远,听着秦香莲哄小孩,没说什么,他那小师兄哪里是个害羞的人,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的,穿衣服多半是日头太烈,怕把自己晒脱皮,最是会爱惜自己的。 赛前发言这事,竟然是从北宋就有了,等那大鼓声响起众人安静下来,涂员外就开始勉励选手,顶着太阳叽里呱啦讲了盏茶功夫,不知道口渴一般,底下人热得流油,也是煎熬。 待涂员外终于讲完,选手观众均是迫不及待,河面上已排列出两条整齐龙舟,十多条队伍抽签比赛,因着河面不够阔水不够深,只好一比一,如此轮回最后比出两支优胜者。 第一轮,秦家庄的龙舟抽中了与齐婶子娘家的村子比,齐婶子娘家多得是采石匠,报出队名就有外村人唱衰。 娘家姓齐,婆家姓秦,齐婶子公正说话:“哪个没见识的说力气大就能赢龙舟赛?秦家庄人毗水而居,水上的功夫不要小瞧,这局必是五五开。” 众观众一番讨论,比赛还没开始,已争得脸红气粗,等开始了才安静,伸长脖子用眼睛去追那龙舟。 第一轮倒真如齐婶子所说这般,秦家庄一船人都擅划船,在河面上的默契度配合度更远胜一群采石匠。掌舵的张征将节奏得把控得恰如其分,鼓声敲出了兵戈破阵的味道,很是催人兴奋。 反观齐姓队伍,力气大,划拉起的水花有人高,开始有些不熟悉水性船性,几下以后也是猛猛追赶上前,与秦家庄的队伍齐头并进,几乎分不出先后来。 胜负难料,秦香莲屏息捏着一把热汗,按捺不住要喊出“加油”二字,只是现场有人比她劲头更足,抢先扯着嗓子大喊:“秦家庄秦家庄!” 两岸乡亲都各有支持的队伍,一时秦齐迭起不绝于耳,更添三分热闹,将比赛推上了新的高潮。 最后秦家庄险胜,休息一轮。 选手们被围住送花,其余选手大都已成婚或有亲眷,自有家里人关照,不比张征孤家寡人。乾道们不好上前,齐婶子便挤进去,扒开那些围观的大小娘子,将怀满野花的张征解救出来,给他布巾子擦汗,又给他打鱼汤泡饼子吃,让他好好休息。 张征的胳膊都还冒着热气,肌肉鼓胀着,众女娘只能干看着,织宋和骙骙却仗着年纪小,一人戳一个臂膀,惊讶地道:“蚯蚓一样的筋,在跳!” “真的诶!为什么呀?” 骙骙和织宋两个孩子十分专注,张征也没阻止,静坐着,目光落在孩子的发顶,一派老成慈爱的神情。 有些女娘见俩孩子如此,都恨不得再小些年岁,好摸摸张征的胳膊,感受下在跳动的脉搏筋脉,平一平心跳。 待傍晚龙舟赛结束,不少村民倒了嗓子,跟陈老娘驱蝗的情境不遑多让。 第42章 再施援手 赛况精彩热烈,但结果却让秦家庄村民们稍微有些失望,他们庄子的队伍落选了。 因着今年都忙着修河道挖水库,压根没空像往年一样练习配合,要仅如此兴许还能得个第二,偏偏第四轮的时候对方的选手脱力落了水,秦家庄见对方似乎溺水无法自救,他的龙舟若不停,影响救援的村民救人,耽搁不起。 对方感念秦家庄的善举,提出再比一轮,但秦家庄村民的心气已落,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都第四轮,万一自己这边也有人落水就不好了。 往年也有龙舟赛出过事故,大家拒绝再比,有这一遭热闹今年端午也不算白过。 比赛结束后,秦老头见秦家庄村民还是有怅然若失的,没被选上也是早就料到过的结果,无论结果,夜里都会再办篝火晚会,让大家再玩一玩,乐一乐。 镇上和其余村子的都回去了,只剩下秦家庄村民们。 天还亮着,秦老头指挥大家去水里摸田螺捞河鱼河虾,还有人结伴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野物好抓的,或者挖点野菜来,也凑一盘子。 秦香莲家就没继续留在河边参加篝火晚会,她们家昨天就商量好今天吃什么,一家人都很期待。 陈年麦是会凫水的,日头落下许久,湖水已经变阴凉,他在岸上活动一番,才钻入湖里,他打算抽一些藕带子回来吃,还有白日里下的笼子,里面大概也不缺鱼虾。 他钻入水里,从淤泥里挖出够吃两顿的藕带子,就取回笼子,在湖里洗干净身上泥巴,提着回了家。 藕带子是初生的荷叶杆,是嫩甜脆生的滋味,但离水后老得很快,难以保存鲜味,故只在水网密布的地方常见。 到了家,将笼子里的收获倒出来,里头几条鳝鱼,一堆小鱼小虾,还有青蛙和田螺。 织宋围着桶看,陈年麦将脖子上挂着的长虫摘下来,吓得她大退三步,眼看要哭,陈跛子见了又是大巴掌拍陈年麦:“还不快把这玩意拿着出去收拾!” 陈年麦颇为嫌弃,提着长虫道:“织宋,你胆子真小,这都是死的,等它炖出来你就不害怕了,吃着可香。” 织宋捂着眼睛:“我不吃。” 陈年麦被陈跛子一把推了出去,连着那长虫和鳝鱼,一桶鱼获,一起交给他提出去,自己则去打一桶水带出去。 井绳要放得更长了,陈跛子将眉头皱紧,忧心不已,最后边叹气边提着桶水出去了。 长虫处理好炖汤,很是温补,鳝鱼和蛙则一起红烧,至于那些长着大钳子的虾,加大料爆炒再炖煮片刻。 晚饭还是喝粥,各色的豆子小米大米同少得可怜的腊肉一起,午饭做完就装起来丢到灶里用余碳煨着,这会拿起来一看豆子开花,米粒流油,温度正好。 比起杂粮其余的做法,这粥虽然略微耗些柴火,用的粮食却少很多,也好消化吸收,也是香莲能吃下的口味,所以何氏常这样做。 吃过晚饭,各自洗漱睡下,陈年麦却还不困,跟爹娘报备一声,出门下笼子去了,今日吃的虾大嫂让放了点茱萸,吃起来味道格外好,于是趁月色,他又出来下笼子,打算明日再吃一回。 下完笼子,篝火晚会还没结束,火光处还传来热闹的歌声,陈年麦溜达过去,见在场已没有几个老人小孩,大多是青壮男女,正脉脉对唱。 气氛有些奇怪,陈年麦不懂那叫暧昧,下意识不太想过去,沿河走了。 走到一半,他就见到纪秦娥独自坐在河边,她抬头望着月亮发着呆,陈年麦顺着她的眼神往上看,没有明白天上有什么好看的。 纪秦娥在想她姥姥田樱桃对她说的话,又在想她娘秦珍珠和她大娘,仰着头脖子直酸才低下来,低头下的瞬间泪吧嗒吧嗒落在身上,可怜极了。 陈年麦见纪秦娥流泪,莫名有种见他娘流泪的感觉,很不愿意见到,但此刻孤男寡女,他没有走太近,只在沿河边站住脚,他怕她想不开跳下去。 纪秦娥沉浸在悲伤中,她想她娘,姥姥对她也很好,可是姥姥也不得不把她嫁出去,她知道姥姥喜欢秦有根,可她不喜欢。 其余人,她今天见了几个未定亲的,姥姥一个个耐心指着她看,这样合不合规矩已没人在乎,她偷偷看了个遍,都不喜欢,若非要选,还不如嫁给救了她的陈二郎。 姥姥其实也看不中,可是陈家不愿意。其实,她也不太愿意的。 她从前在城里,家里又有钱,她娘早脱了奴籍,以为她如今是小姐出身,会嫁得不错的,她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她爹将她当个会下金蛋的母鸡养着,并不是当小姐当女儿,先在家里织布,又想卖出去攀附旁人。 陈年麦救了她,想到陈年麦,纪秦娥的泪更流得收不住,家里穷更没有文化,只为人不错长得不错,可她也比他大三岁,他看起来也不喜欢她。 纪秦娥哭累了,站起来打算回去,可她坐得太久,站起来腿发麻,往前跌了一下眼看要掉河里去,她眼疾手快抓住了岸边的水草,可土又松了松。 这下子淹死了什么也不用愁。 纪秦娥心生死志,她来的路上就生出死志,她也不知道自己靠的什么走到这里,如今死了便死了吧,反正她娘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就算她死了也没事,娘她坚强着呢。 就在纪秦娥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手探过来一把抓住了她,她抬起头,她刚在脑子里贬低的陈二郎正低头看她,她一时间又忍不住眼泪汪汪:“你别救我了,让我死了吧!” 陈年麦的胳膊都要被拉脱了,他又不能两只手怕被拽下去,咬紧牙关:“你要死也回去死,回去上吊喝毒药都好,留个全尸,你这样死了你家里人想哭你都找不到坟。” 纪秦娥默默落泪:“我不死我娘也找不到我的坟。” 陈年麦不跟她再说,奋力将人拖了上来,自己捶着自己的胳膊,休息片刻才道:“也不知道你一个人怎么从泉州过来的,你居然做到了。” 纪秦娥不理他,光顾着哭,陈年麦也不理她,她的眼泪大珠转小珠,小珠落尽便消停了。 第43章 秦氏布庄 陈年麦始终静静地看着她,纪秦娥后知后觉感到些许丢脸,她站起来:“我不会再寻死了,你走吧。” “刚才是看你是不小心摔下去才救你,你再要寻死我不救你的。” 陈年麦烦躁得很,他没出现,她反而扯着草想活,他来救她,她反而要死要活了,她想赖上他吗? 纪秦娥的话证实了陈年麦的猜想:“陈二郎你真的不愿意娶我吗?我会缂丝,会织布,锦绣绸缎棉麻布匹通通不在话下,我绣出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我还长得漂亮,我很快就要嫁出去,家里留不得我。” 陈年麦问:“为什么?” 他听不懂她会什么,他只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娶她,为什么又要很快嫁出去,田樱桃看着很宠爱她,送来的礼物很贵重。 纪秦娥坦白了大半,才道:“你救了我两回,你放心我不会再寻死的,我会像我娘一样坚强地活着。你不娶我,我就嫁给别人。” 月光下,少女的含着泪光的双眼直视着陈年麦,他听了她的故事,其实她已经足够勇敢,哪怕她爱哭娇气,哪怕他有时候觉得她很麻烦,可是他不太想她嫁给别人,也不太想看到她哭。 陈年麦道:“我家里没钱没土地,我也不像我大哥一样会读书,嫁给我你一辈子都要整日坐在织机前头,也许荒年你还要养活我。我们一家现在都住在我大嫂家,给她干活换饭吃,你嫁给我也要帮着大嫂家干活。我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你还愿意吗?” 纪秦娥破涕为笑:“我有钱又有手艺,我养得起你,即使你不是好的选择,但比起选其他人,你起码是个好人。” 她见过许多织娘,养活全家的并不少见,泉州纺织业发达,男逸女劳的现象普遍,她们全家都是被织工养着的,不就是养家吗,对她来说很容易的。 何况,她姥姥说,陈年麦的大嫂是个难得的和善人,家里如今是他大嫂当家做主,他大嫂琢磨开布庄的事情早在庄里传开,她并不担心生活。 而且,陈年麦多半在吓唬她,她可不相信懒惰的人会有一双长满老茧的双手,不相信好逸恶劳的人会穿一身补丁衣服一双草鞋。 陈年麦从河边摘了根芦苇叶,折出一条小小乌篷船,他将小船递给纪秦娥:“放到河里吧,它会带着你的愿望出发。” 陈年麦将纪秦娥送回家以后,自己回去就找了何氏,像他大哥当年要入赘秦家一样突然,突然地告诉他娘他想娶纪秦娥。 何氏问儿子:“你看中她什么,她家人你能应付得了?” 陈年麦从怀里掏出来纪秦娥给他的谢礼,告诉他娘,这是纪秦娥为他准备的聘礼,她是诚心愿意嫁给他。 何氏看着里头的金子,只最后道了句:“她是在利用你避祸,她那样漂亮聪慧,如何安心和你一起过苦日子?” 陈年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既然被她的眼泪打动,就心甘情愿为此付出代价,哪怕她弃他而去。 何氏再无话可说。 齐婶子等到何氏来央她上门提亲,她正左右为难,怕被田樱桃一家轰出来,只是屁股还没坐热,田樱桃也上了门,她才知道两家已商量好,都愿意了。 不仅都愿意了,女方家还主动极了,十万火急地要求最迟端午后就要成亲,等不得那许多日子。 齐婶子晕晕乎乎地成了媒人,这辈子头一回被迫做媒。 只是这事办得如此着急,村里难免传出些不太好听的风言风语,猜测什么的都有,田樱桃这次没领着家里的壮丁,只带着媳妇登门去骂,骂得明面上都偃旗息鼓,至于背地里讲用不着管。 陈年麦就这么风风火火成了亲,和纪秦娥依旧住在秦家,何氏本想着让陈跛子带着几口人都回自个儿家,只她自己留下来照顾大儿媳妇和孙子们。 但秦香莲一票否决了这个主意,先还是在家里住,布庄将开,届时须有人去镇上守店。 一听到这个安排,何氏连夜耳提面命:“你要是敢沾赌惹祸,也用不着你去采石改邪归正,直接让你爹剁了你的手,左右一只手也不耽误放牛。” 秦庆云端午放假,昨日归家,精神头是有,可人瘦得厉害,他回来见到小齐氏和骙骙,抱着母女俩好一阵泣涕,又跪在齐氏脚下认错。 但齐氏没因此心软,两年就是两年,少一天也不行。 不少人都觉得齐氏有些太厉害,唯独秦棒槌十分认可齐氏,劝说家里人不要太宠有根,宠坏孩子三代都难过。 田樱桃让多嘴的小儿子滚。 她就是把他宠坏了。 田樱桃在门口骂不孝子的事本该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秦香莲重开秦氏布庄,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秦香莲带着陈年麦两口子,和公公陈跛子,还有想跟过去看热闹的织宋,一起去了镇里,店铺的位置临街,早请过人将旧房子院子一起翻新过,这会卸下门板,露出店中全貌。 这是一栋纯木制建筑,门脸足有两层楼高,新刷过漆的木板反着光,宽阔又亮堂,是一间十分大的的店铺,连试衣间都有好几间。 走到后头有一扇小门,推开以后上楼梯,走过二楼回廊,映入眼帘的是一架架排列整齐的织机,织布费眼睛,窗户开得十分多。 此时天朗气清,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秦香莲问了句:“冬天是不是会很冷,布坊也不好点火盆。” 陈跛子解释道:“墙是夹层的,座位是避着窗户的,冬天穿厚实点,人多起来有人气,不会很冷,比家里暖和。” 从楼梯的另一头下来,则是自家可以住的房屋,屋外头有一片很大的后院,此时略微有些荒芜,有水井和染布的缸子,另辟了两间一大一小的厨房,大的里头好几口灶,大约是用来煮蚕的。 纪秦娥家学渊源,秦香莲看店铺看不出什么大的问题,纪秦娥却处处不满意,第一件便是说店铺小。 这倒好办,隔壁也是他们家的,秦香莲把铺子收回来,两家打通便是。至于其他的问题,秦香莲更是全权交给纪秦娥打理,全听她的。 纪秦娥见过她爹开店,耳濡目染,她觉得自己能做好,不比任何一个兄弟差,可她爹压根没打算让她做继承人,偏误打误撞来的大嫂,才认识她几日就敢把偌大店铺托付给她,她立刻就下了经营好的决心。 第44章 牛郎织女 秦香莲也没有直接做甩手掌柜,把自己写的布庄经营计划书交给纪秦娥,让她结合本土实情化用。 第二日天没亮,秦香莲揭掉门板上贴的招工的告示,就去了县里。他们计划去看看武当县的龙舟赛,再去走访本地市场,真正做到知己知彼。 等秦香莲一行人回了家,端午节过完,织宋活力四射地描述着在武当县的三天见闻,纪秦娥则被村里想要进布庄做活的妇人们缠住,此时前来纳夏税的小吏也进了村。 一切忙完,陈年麦驾车带着纪秦娥离开秦家去往布庄。 纪秦娥打算教会愿意跟着她一起住在布庄的舅娘们表姊妹们织锦,至于其余村民,她暂时只收她们的布,招村民做正式工的事待布庄走上正轨再说。 至于陈年麦,他在家收布送到镇上布庄售卖,夫妻俩一人看一头,而因他年纪还太小,在家何氏也让他先和秦娥分床睡。 这一点,三日回门的时候,纪秦娥就叫田樱桃知道了,她一时开心也不是,不开心也不是,心情复杂得很。 至于镇上,荒年的人力廉价极了,价格既然不贵,纪秦娥更不急着招揽,等客人趋于稳定再谈,她更愿意用本地人,村里的总惦记着回家。 田樱桃目送着纪秦娥离开,就像当年目送着秦珍珠离开那样,她恨自己为什么是这样一个女人,这样贫穷这样没本事的女人,才让自己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都遭这许多罪。 纪秦娥说:“姥姥,我求了秦娘子,全武当县她再找不到我这样的织娘,秦娘子见了我的手艺就愿意把布庄交给我,但光这样还不够,她不会信赖我,我也不安,于是我又对陈年麦哭了一哭,嫁给他是我愿意的。” 她嫁给陈年麦真是愿意的吗? 当外孙女和外孙女婿站在一块的时候,谁能说一声般配呢?谁也不能,明珠与瓦砾一般。 田樱桃的老眼里充满了自责与悔恨,秦俭拉了拉她的胳膊:“回家吧。” 田樱桃看过去,秦俭的眼神里全没有那些情绪,他像一个木头人,木头一样无情的人,但却不是一个坏人,这让她恨他怪他都不能够。 她只能默默接受她那仙女一般的外孙女配了个牛郎外孙女婿。 秦香莲也将弟弟弟妹送出了门才回去,齐婶子和她一起,把她拉回家悄悄问:“外头交给她你怎么放心的?” 秦香莲答:“如何不放心呢,再没有比她更适合的。地契织机是我的,其余都是她嫁妆里出的,没找我要钱,她只要我同意让她经营布庄。” 聘礼嫁妆,都是她的,家里娶这个媳妇,除了办酒席,没花到一分钱。秦香莲都感叹于她勇气可嘉,和当初的秦香莲一样,认准的便不惜一切,她难免更加同情且信赖三分。 再者是,布庄本就是呆滞着的,赚不到钱的,她拿去若赚钱便好,不赚钱也无所谓。田樱桃都是本村人,她千辛万苦地走到这里找到姥姥,不可能再卷着布跑路的。 齐婶子回忆起纪秦娥的模样,道:“我也愿意相信那小女娘不是那样的人,可你也给得太果断了些。” 齐婶子的担心不无道理,秦香莲拍了拍她的手,其实,看人准不准倒次要,最重要的是,她不惧赔钱。 秦香莲心想,她这个小地主知足常乐,不羡慕锦衣玉食,也用不着宝马香车,如今资产可观,哪里用得着开布庄,只管守着田地躺平就是。 偏还有俩孩子要养,未来还有桩待解的祸事。并且与大家相处久了,生出些许感情,让她想要扶贫罢了。 前几日收税,当着收税的吏员的面不好说什么,多少人家背地哭骂,就是陈老娘,没让她掏钱,也心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听说周边旱情厉害的州府,今年已经免了夏税,他们这样中不溜的才最可怜,徘徊在饥荒的边缘。就算不是灾年,如今农民也普遍是如此光景,既吃不饱也饿不死,勒紧腰带过上一年又一年。 秦香莲对齐婶子道:“你没见着那嫁衣,现绣的,才三日功夫就活灵活现。她还会双面绣和缂丝,家里有把她送给我的扇子,双面绣的花鸟扇面,巧夺天工,回头拿你看看。” 齐婶子诧异:“这样好的手艺?” 秦香莲点头:“武当县里,会使大花楼织机的织娘,月例一贯起,缂丝更是一寸缂丝一寸金,按寸起价,更不提像她这般全能的了。” 不仅在织坊里能独当一面,在外还能当个掌柜的。那日对上她,大谈利益交换,将她说得心动不已,可到底她还有良心,陈年麦是个好孩子。 齐婶子安了心,又详问一通布庄如何收布的事情,秦香莲一一回复了,才告了辞往家走。 快走到家前,被姜姑姥喊住了:“香莲,你这会儿可有空?” 姜姑姥四处张望一脸做贼般的表情,秦香莲走近前:“这会儿不忙,姑姥有何事?” 姜姑姥是个矮小的驼背老人,身形几乎像个问号,被生活和孩子彻底压弯了腰,夜里躺着都平不了,她扯着秦香莲的袖子,把人带到了自己屋子里。 家里盖的瓦房,她的屋子却是院子一角的茅草泥房,也是又矮又小,秦香莲一开始还以为那是给她家的牲畜住的,结果一进去,门边的墙垒起半人高的鸡窝,上头俩草窝里还有个刚下蛋的母鸡受了惊,咯咯哒地往外飞。 再打眼往里看,三面墙,巴掌大的一扇窗,一张小床,一张矮柜,和大木桩子当成的一个小凳子,只边角日渐被磨平了,看得出来常坐,凳子旁边还有一个脚踏的纺车。 这还真是牲畜和人住一起的屋子,一进来就有股鸡味,许是打扫得勤,夯土地面和鸡窝都是干净的,可这味道怎么也散不掉。 还好姜姑姥矮小驼背,不仰头看不见秦香莲的神情,否则就能看到她皱得能夹死蚊子的眉毛,几次三番想展平都怎么也展不平。 姜姑姥从柜子里掏出一封信:“我人老了,看不清字,你给我念念。” 姜姑姥眯着眼拿着信纸看了又看,才把手中泛黄的纸张递给秦香莲,秦香莲接过来正看,听到姜姑姥在絮叨。 “张道长从武当县回来,带回来的,说是我女给我的信,我女十多年没来信了,我只顾着欢喜,竟忘记自己这双眼认不了字。” 打开信的秦香莲倒希望认不了字的人是她,这样一封信,如何能开口和眼前的老人讲。 第45章 一碗水难端平 姜姑姥见秦香莲看过信的神情有异,心里的猜测落到实处。 “小姑说,她在观里过得不错,就是有些想你。” 秦香莲避重就轻,打算先道些无关痛痒的内容,其余的怎么说她没想好,一时忽略眼前人是来信者的母亲。 “我只是认不了字,眼睛瞎了,心还没瞎,香莲闺女,快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给姑姥听。” 秦香莲对姜姑姥的二女儿离家入道的事情有所耳闻,但内里实情如何,她是半分不知道的。 直到今天看这信,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将她包围,小姑写的信同陈世美不一样,丝毫没有文章的美感,质朴平淡,但其中所饱含的感情太过充沛。 秦香莲扶着姑姥坐下,今日她不读,明日姑姥也会寻其他人来读,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了口。 那封信就如此跨越千年的时光,让她听见了她的声音。 “娘,我好想你。 我也在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想起过你,在过得不好的时候想起过你。 可是娘,我想起你的时候就会想起你给兄弟一年几贯钱的学费,怕他们在无尤观耽误学业,即便他们在观里都排名倒数,却不肯出几十文钱给我看病让我落下风疾。 我从前以为是贫穷,是迫不得已,是已经给了我很多给不了我更多了,后来才慢慢了解到什么是不爱,是不重要,是失去也无甚可惜。 我想起你的时候就会想起你给他们那么多那么多,却只分我几乎见不到的一点点。 我想起你的时候就会想起你任劳任怨给他们洗衣做饭的时候骂我是个懒鬼,明明我已经干了很多活。 娘,我也很想你,可是怎么办呢,我做不到原谅过去的一切,我对你的爱不够了。 最近我想起你的时候总会想起小时候,弟弟睡在你怀里,我睡在你脚边,你抱着他们,我小心翼翼地抱着你的脚。 你一脚踢开我,说我冰到你了。 我很怕黑,也很怕冷。 娘,我爱过你的,假如你像爱他一样爱过我。 你对我已经比对你自己好,可是娘,我宁愿你对你自己好,我不想当我把我分到的仅有的一块肉分给你的时候,你要把我给你的肉分给他们。娘,我也爱吃肉的。 娘,我多么希望你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只为自己活着的女人,那样谁也得不到你的爱,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我还记得有一年放牛的时候突然下了暴雨,别的孩子都只能牵着牛淋着雨往家里跑,只有你一脚深一脚浅的来给我送雨披斗笠,一边骂我一边紧紧牵着我的手。 我一直反复舔舐这些微小的类似被爱的瞬间,再像从前的很多次一样,忽略你的不爱以免自己受到伤害。 明知道娘没有那么爱我,甚至是不爱我,可我还是会在辗转反侧的深夜想起娘,然后泪湿枕巾。 娘可能没有什么错,可女儿又有什么错。 爱或许并不高尚,它显得这样无耻无理莫名其妙,明明女儿生来时什么错也没有犯,只因为是女儿,是娘并不期盼甚至不想拥有的女儿。 我不是想娘,我只是太渴望被爱了。 我想的是那个在想象里会爱我像爱兄弟一样的娘。 娘,小时候吃鱼圆,兄弟一个也不分给我,你一句话也不说。 其余时候,你说哥哥大,要听他的,又说弟弟小,要让着他。 可哥哥永远比我大,弟弟永远比我小,你也总说没有把我溺毙在脸盆里冻死在寒风里饿死在墙角下,就已经很爱我很对得起我。 至少你好好把我养大,可那是因为我小时候好养,长大能干的活又很多,才这样幸运地活过了一年又一年吧。 我一生都在说服自己接受你的偏心,到现在我要死了,我发现我还是不能释怀。 离开家的这些年,我接触到身边的许多人,她们难道全部都爱我才那样温和地对待我吗?她们只是寻常态度,她们并不爱我。 爱是镜花水月,我后知后觉,当年的我不是不被爱,而是在被恨,被伤害。 一直被暴力对待的我终于明白,娘,过去许多年,你们偶尔展露出的温和不是源自于对我的爱,是同情和愧疚。 我却被困住了,我被困住了一生。 我也要解脱了,我要死了,得了风疾还苟且偷生到今天,上天已经足够垂怜我。 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观里的师父们会将我葬下,今生缘分已尽,来世若有机会,娘,做我的女儿吧。 女儿先去投胎,娘再活十几年再来。祖母讲过,你那年跟外祖父说,你很想要一块新布做嫁衣,外祖父没给你,反而把你的聘礼给舅娘了。 你一辈子没穿过新衣服。 我知道,你也只是个可怜的女人,一生都未曾为自己活过,我怨你恨你,到现在,我还是爱你。 等你做我的女儿,我年年给你做新衣服穿,顿顿给你做肉吃。 你会是我唯一的女儿。 写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就这样吧。 对不起,娘。” 寄信人的姓名叫秦盼儿。 写上姓名以后,寄信人还在姓名下头补充了一段话。 “娘,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们的心思昭然若揭,盼望儿子。我在观里叫静宁,师父希望我的内心能得到平静安宁,但我想你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用这个名字,墓碑上只会刻静宁。”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恐怕这位名叫静宁的女冠,也没得到过真正的平静与安宁。 她的一生都困在那场暴雨里,短短的一张信纸如何能够道尽内心的万般苦楚,她最对不起的或许是自己,却在最后和母亲说对不起。 恨为爱之极,她爱那个曾经牵住她的手为她遮风挡雨的母亲,所以如此痛恨母亲的不公,又因这封控诉母亲的信,对母亲感到抱歉。 几张信纸,墨字被反复划掉又重新写上,修改得斑驳一片。 那母亲呢,她是否需要对飘零一生的女儿说声对不起,对重复了她的命运却不甘自己重复母亲的命运的女儿说声对不起呢? 连一口肉一身新衣都要让给孩子的母亲又是否对得住她自己。 这样短又这样长的一生,对与错,竟不能够分明。 秦香莲作为局外人,都无法释怀,她不禁想,自己对待两个孩子到底如何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她不会这样偏心的,更不可能如此无私奉献,她要穿新衣她要吃肉她不想和孩子睡一张床她也不会在下雨天去接孩子她也不想淋雨。 当娘这件事,还是太难了。 第46章 鱼翻塘 也许是风雨听了这封信愿意垂怜,当夜秦家庄就下起雨。 武当县那日求雨的阵仗摆得郑重盛大,老天一滴雨也未下,人间落下的只有百姓的眼泪。 雨下得很大,大到旱灾就要这样结束一样,村民们欢呼雀跃,直到那乐声又被压进雨里。 天色昏沉一片,陈跛子和陈年麦扛着锄头出门,又去检查湖塘蓄水是否正常,和他们这样冒雨出门的村民有很多,他们还要去凿开田地的缺口避免地里作物被淹。 雨声惊醒了孩子们,俩孩子养到如今,秦香莲已摸准了孩子们的几分性子,正是一静一动,这会儿春娘期期艾艾爬来爬去,而冬郎只眼珠子追着看春娘爬来爬去。 孩子们的牙床也开始发育,牙却没长出来,只露出星点的白色,秦香莲烤了些石头般的饼干条给孩子们磨牙,孩子们惹人怜爱,即便牙痒喝奶时也一下不曾咬她。 秦香莲断奶的话再不用提,只开始也喂些辅食,好慢慢地断奶,让她从人形奶瓶的境地中解脱。 雨声渐歇,秦香莲将孩子们安抚哄睡着,穿好衣服推开门。现在已经放心让俩孩子单独待一会儿了,除了说话大人听不懂着急了会哭,其余时候都不怎么哭闹,不是调皮的孩子。 一推开门,就见到何氏和陈老娘也站在门口,三人相视一笑,秦香莲走过去,何氏便问:“孩子们还睡着?” 秦香莲点点头:“刚被吵醒玩了一会儿,又哄着继续睡了,阿舅二郎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何氏也纳闷,她正打算戴着斗笠出门去看看,陈老娘拉住她:“久旱后的第一场大雨最是邪性,妇人不要进雨里,免得冲撞了什么。” 何氏知道陈老娘迷信,也不知道她哪里听来的怪讲究,但到底听了陈老娘的,只守在门口。 梅雨季,下着雨的天气闷热得人心烦意燥,这会儿秦香莲问,她也有些顾不得那许多,擦了擦汗道:“再等等,再等会儿不回来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前方闹腾起来,陈年麦提着几条大鱼和一个装着小鱼小虾的桶,赤着脚踩着泥回来:“湖塘里的鱼全浮出水面了,爹拍水换水想着救一救,但怕是不好,要喊人来帮忙。” 鱼缺氧了。 缺氧就容易翻塘。 村里其余人的塘干得差不多了,里头约莫就剩下些生命力顽强的小鱼苗。 鱼和家里的牲畜一样,眼看养活不起,最近几个月卖了不少,家里只留着种。可是湖塘里还有许多鱼,那片湖说不大,但也要看和什么比,现在里头的大鱼至少能有数千尾。 陈老娘没养过鱼,不太懂这些,何氏和秦香莲心下一紧,她问:“家里的盐可还有的,吃不完得腌着。” 放下鱼,陈年麦也匆匆走了,他要去守着塘,见不好就赶紧去无尤观喊道士们也来。 何氏也是在秦家庄待久了,才知道梅雨季是最容易闹鱼的季节:“已经紧赶慢赶地卖鱼了,还是没避掉这一出。” 盐价贵,要多少盐才能够?遇上这种事,只能喊大家来帮忙,拉到镇上县里邻近村庄里去卖掉。 何氏去收拾家里的板车,又给牛喂了水草,秦香莲则领着陈老娘去处理那些鱼,等天光渐亮,鱼还是翻肚了。 何氏先去找秦老头,又和齐氏往村里去喊人,一车车的鱼往回拖,陈年麦一身鱼腥味:“大鱼我们拖出去卖,小鱼就没办法了。” 陈老娘不擅杀鱼,速度还比不过孙媳妇,望着一车车鱼正愁的时候,齐婶子和田樱桃带着家里的媳妇女儿,各自提着柴刀菜刀登了门。 “没来迟吧?刚借刀去了。” 陈老娘摸了摸眼睛,没眼泪,她心里这么感动竟然没哭,这秦家庄人情味真是足,她老太婆来对地方。 “快快进来,半点儿不迟。” 秦香莲把人迎进来,安排起来,妇女们负责刮鳞开背,女儿们掏鱼杂洗鱼,秦香莲则配了些香料盐本想着自己来腌鱼,结果陈老娘领着田樱桃一起揽了这活儿。 “我们皮糙肉厚不怕腌,加上我也不会杀鱼,干这个正好。” 秦香莲点点头,转头去菜园摘些绿叶菜蔬,打算把那些不耐放的鱼杂先煮了,犒劳众人。 鱼杂洗了煮好,秦香莲又来提走几尾只有大刺的黑鱼,再多放姜炖一锅热乎乎的鱼汤,外头回来的人也能驱寒。 至于主食,人太多,鱼也太多,吃不饱的吃鱼就是。 秦有根被流民们堵着嘴架着回秦家庄,流民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女人们被杀鱼的血溅了一身,人人提着刀,神情自然,好似饮血多年那样冷酷。 不止齐婶子田樱桃两家,村里家家有空的或者是有刀的都陆续过来帮忙了,这会秦香莲门口聚着的,大都是拿着刀的妇人。 流民们人数虽多些,但手里没有这么多刀,棍棒居多,起初混在一起可能确实只是为了来抢口饭吃,里头甚至还有几个明显病怏怏的在。 妇人们握紧刀,站起身来,齐婶子给后头的秦庆霞使了个眼色,秦庆霞悄无声息地离开。 方氏眼看儿子被架着,心里无法冷静,齐婶子拉住她,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为甚闯入我们秦家庄?” 另一边,陈老娘也紧紧抓着田樱桃,要不是她拉着,这老婆子就要冲出去了,那真打起来,不见血才怪,她们这老胳膊老腿哪里能扛住。 流民中为首的人走上前,竟是个怀着孕的青年女人,道:“我们从离江淮逃蝗来的,迷了路才到这里,没有恶意,只要吃的,给点吃的,再给点药我们,我们想回家。” 他们是沿路乞讨过来的,可惜好人就那么多,大家都不容易,直到今天在道上蹲守到这个村子往外头运鱼,她知道是遇到大村子了。 之所以架着秦有根堵着嘴,全是这小子骂人的话太难听,又大喊大叫,宁死不屈的样子太唬人。 流民们看不出秦有根色厉内荏,秦有根却看得出流民们不是像他们自己讲的那样值得怜悯,坚决不肯带路,最后,实在是怕死。 希望小叔看在他顽强抵抗过的份上,能少给他两下,不要流民没打杀他,他小叔把他打杀了。 第47章 旱涝急转 秦庆霞知道,自己从小就机灵,学什么都快,她祖父更是说,秦家庄人杰地灵没有笨人。 秦庆霞在心里如此给自己鼓劲,但还是冷汗直冒,一边是不怕不怕,一边是天呐天呐,她活到今天没见过土匪,那哪儿是流民,分明是土匪。 只有土匪,才会拿着武器闯入陌生的村子,只有土匪,才会把秦有根打成那猪头模样,好像快死了。 知道他们村今天运鱼,壮丁都不在,只没想到秦有根不是个蠢的,把他们带到了香莲阿姊家,不然无论从哪里进村,那都是如入无人之境。 不蠢也蠢了,还太坏了,怎么能把土匪带进村? 秦庆霞抄着小路绕过山往水边赶,才走一半,在山坡上刹住脚,水边的土匪比香莲姊姊家还多,还是青壮居多,也是两方对峙村民稍显弱势的局面。 完了完了。 她嫁衣还没穿上身,那可是她最漂亮的一件新衣服,不能不能。 她没有犹豫,往无尤观那边跑。 却不料还没等秦庆霞赶过去,无尤观的道士们就先过来,与她在小路上撞个正着,她大喘气:“土匪进村了!” 道观卖鱼自有自己的渠道,回来得最快,且无尤观占据地理优势居高视下,这批贼人一进村就被他们发现了。 道童给秦庆霞递了水囊,秦棒槌背负着长剑一张黑脸:“三伙人,还有一伙直直冲无尤观来,这群人不像是外乡人。” 秦庆霞喝过水冷静了些:“道长,无尤观情况好不好?秦有根落单被土匪抓住了,是不是秦有根告诉他们的?” 秦庆霞这才发现,这群手握长枪短剑的道士们身上几乎都有伤,只是轻重区别,显然是来了不少土匪,这是想把他们村灭口赶尽杀绝吗? 她不安,心里数之不尽的问题。 她只知道,把秦家庄当软柿子捏,就是这群土匪们的错了。 大家都担心家里的老弱病残,等无尤观道士们赶来救援,湖边的村众已经打起来,道士们加入,两股人汇成一股,如虎添翼大败土匪,只留下受伤的几人看顾那些被渔网麻绳捆起来的土匪。 与此同时,秦香莲家,那些娘子们也是略懂些拳脚,又都是种田种地的好手,有得是力气,对方被气势所慑,并不敢轻举妄动。 秦香莲走出来:“把他放下,你们要吃的,拖车鱼走。药这里也有几包,多的没有。” 秦香莲意图拖延时间等来救兵,而对面似乎也正有此意,接话道:“我们不会煮鱼,我闻到你们煮鱼的味道了,端些过来。” 最后救兵赶来的时候,就看到土匪和自家女人们分列两边正在吃鱼杂,那金灿灿的鱼籽,又香又糯的鱼泡,又绵又软的鱼白,里头裹着的各色青菜,吃得人满嘴流油。 拿下这群吃得头也不抬的土匪,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县衙官兵提刀快马奔来,刀都不曾出鞘,只用将人一一带走,也惊讶于秦家庄的战斗力。 秦老头作为村长,带着几个不曾受伤的壮丁,与官兵们同回县衙禀告。 这一回匪患,县衙十分重视,周边村庄皆加强警惕,学秦家庄在夜里安排人巡逻,免得让人在睡梦里被杀了。 待秦老头从县衙回来,才知道,他们不是第一个遭难的村子了,前头已经好几个村子被屠,但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伙,这伙人虽穿着破烂满身脏污,看着不是穷凶极恶的,到底是犯下恶事。 秦香莲问起那个孕妇,她最近一闭上眼,就会回想起那个孕妇,戒备伤害攻击回避疲惫麻木,种种复杂神情,让人憎恨又让人恨不起来。 齐婶子答了:“我跟着去的,见到她求那县衙的大夫给副落胎药,无人应她。有差役问她们杀没杀过人,她说杀过,也不知道最后判什么刑。” 秦香莲听了在想,她是否过于悲天悯人,才会无论从什么人身上,都总是看到世道的不易。 自那日后,雨便开始下个不停,旱涝急转,又传来几个村子被淹的消息,那汉水的水位又和从前旱时那样,一天一个模样,愁得秦老头犯了牙疼病,嘴里还添了好几个火疮。 原因无它,沧浪洲的水稻正是成熟时节,如此大的雨,沧浪洲若是被淹,千辛万苦毁于一旦。 他怎么不着急上火。 除了他,纪秦娥也着急。 她在镇上听到村里的事,就和镇上同村人约着做伴一同回来,回来见到婆家一行都没挂彩,讲了几句镇上的事情,就又回娘家去。 她都听说了,她大舅娘方氏,一把把柴刀甩到土匪的肩膀上,给人砍得鲜血喷涌,两股战战,比她们泉州妇女还要勇武。 泉州多私盐贩子土匪帮派林立,那里头这样凶猛的妇人多,她虽没见过几回刀枪拼斗争抢地盘的事,但街头巷尾的死人是见过的,她爹常年拿钱孝敬黑白两道求个安稳。 均县镇已算是和平的了。 纪秦娥半天才敲开娘家的门,就见到家里死了人般森森然,她摸了摸门口疯狂摇着尾巴的大黄狗的狗头,沟通了会儿感情,才往里走。 大黄狗还冲陈年麦吠叫,被田樱桃踢了一脚才老实。 陈年麦陪着纪秦娥一起回来的,自然也不是空手,一只手打伞,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篮子咸鸭蛋,端午时候腌的,个个冒油,这会儿正合适吃还不咸。 女婿上门,没有空手的道理。 田樱桃还算满意,道:“家里没事,现在外头乱,夜里别乱走,等会儿让你们小叔送你们回去。” 陈年麦觉得田樱桃是不想他们留宿,但现在这老人却是他媳妇的姥姥,是以他老老实实回答:“镇里也加派了巡夜的人手,现在下了雨,官衙安排遣送流民返乡,不愿意返乡的就地落户开荒,有罪的送去服役,还算是和平。” 田樱桃看这个女婿总算顺眼些,她又对纪秦娥道:“你在镇上可还适应?” 纪秦娥哪有不适应的:“如同回了家般,日日听着机杼声。” 见田樱桃放了心,纪秦娥又问:“大舅娘呢,我去看看她。” 第48章 明路 方氏正照顾秦有根在,喂药喂饭跟着眼泪哗哗,可怜她儿子受这个大罪,被那土匪打了一通,又在村里人面前被小叔子打了一通。 她儿子年纪也不小了,有这个名声更不好说亲了,她也知道秦棒槌打他也是为了挽回那难听的名声,可,可心里是真不好过。 倒霉孩子爱往外头去,可这回是给秦香莲家帮忙,他就是有错,也不全是他的错。 秦香莲做主给了一贯钱,可她宁愿不要那一贯钱。她这会儿才真知道了陈家那小女那会被惊到发热晕厥,当娘的是什么感觉,她再不心疼那贯钱了。 纪秦娥过来一看,那秦有根脸上青青紫紫没块好肉,说是之前肿得像猪头,现在看着不肿了,脸都凹陷下去,发过大病的模样,怪不得他把土匪带进村,竟然没有被村民们生吞活剥。 但秦家庄还是留不得秦有根的,继续强留着,也是遭人嫌弃,恶言恶语没个尽头的,毕竟是犯这等错,放在别的村子里,保管挫骨扬灰的。 纪秦娥没安慰方氏,只出了个主意:“大舅娘,表弟不是想去镇上,我把他带走,我大嫂同意的,只你和大舅是何想头?我们那缺个收布的伙计。” 方氏眼神一亮:“原你大舅说,他是长子我是长媳有根是长孙,届时你将布庄经营起来,也只带家里其余人去做工,我们得在家里孝顺姑舅俩,你大舅还有家里可愿意?” 纪秦娥一笑:“舅娘愿意便好,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们家大舅娘能干,到时候赚了钱,把姥姥姥爷接到镇上享清福岂不是更美,这事我和姥姥商量。只有一件事,事先与舅娘说好。” 方氏点头:“你说。” 纪秦娥收起笑:“布庄刚开,各村手头产出还不太愿意转售给我们。表弟上山下乡干这个活,多费口舌,轻省不了月例也低,再者行走在外,总是免不了很多意外,还请大舅娘再考虑几天,等表弟好了我再来问。” 说完,也不等方氏作何反应,冒着雨又随陈年麦回家去,她算是报方氏那碗热乎疙瘩汤的恩,不管最后秦有根来是不来。 到了家,纪秦娥又去找秦香莲,留陈年麦独守空房。 明天一早就要走,趁还有时间,纪秦娥同秦香莲商量:“本想着布庄稳定下来,带我娘家人去布庄学织锦,今天回家一看,又想了想,还是要买几个小的从头教起,不怕起了二心。” 北宋人口买卖是不合法的,至少官方正面的说法是如此,奴婢更不再是主人家私有资产,只与主人家保持雇佣关系,依法最长雇佣时间也不过是十年。 当然,富贵不守法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只来路清白,买卖仍是可行。 秦香莲正逗孩子玩,闻言放下手里的拨浪鼓,正色道:“流民回乡,有卖儿卖女的,或者有人家丢弃女婴,你也可以做主留下。布庄经营以你为准,不必事事得我同意,还是银钱不凑手?” 纪秦娥摇头:“有钱的,只这般来路的孩子,取些什么名字呢?” 外头奴婢都是主家赐名,纪秦娥也是尊重秦香莲,但秦香莲更尊重纪秦娥,让她取,若不好取便直接用人家原来姓名就好,秦香莲并不爱为人取名的事,因太耗费心神。 回了镇上,纪秦娥就去买人,只到了地方才知道,年纪大些健康些聪明些的女娘,早被其余人买走,只剩下些年纪小的当不得事的,她只好再蹲守几日。 她自然走的官方渠道,并不私下交易,本地官衙也是愿意本地人口得到扩充的,只流民不返乡容易暴乱,又有其余种种不得已,才优先遣返。 纪秦娥联系牙人找过来,官衙小吏便让有自愿留下的与她签下契约,至于是买卖还是雇佣,全凭本人自愿。 纪秦娥选的大都是卖身的。 因着秦氏布庄那一片的店铺多做的女子的生意,进进出出女子居多,便被称作宜女巷。 买回来的女人,几乎都没有正经名字,不是小花小草之类就是大丫小丫。纪秦娥本也想着听大嫂的,不做这等剥夺人家姓名的事,给人家留个来处。 可惜原先名字实在是不雅,纪秦娥便改了,用宜女巷的宜字起头,取宜室宜家、宜纺宜绣等吉祥名字。 “主家姓秦,从今以后,你们叫我娥娘子,称呼主家秦娘子便是。” 堂下众人称是。 又来新人,纪秦娥愈加忙起来,虽活计上有老人带教,但新人无根,衣食住行,样样须得费心。 正头痛时,方氏带着秦有根找了过来:“我在家里好好想过,家里也是同意的,把他送来跟着你,我也跟着过来守着他,就这一个儿子。” 方氏真是一个细心耐心的人,接过纪秦娥手里的杂活,没几天就安排妥当,新来的大小孩子都管她叫婶子,随了尚未见过面的主家秦娘子的称呼。 秦有根也跟着陈年麦架着牛车往各乡里去,陈年麦带他走一回教他:“无论是布,还是棉麻蚕丝等,但凡是得用的,皆可收回布庄。至于什么得用,眼看手摸,你这几日学过的。” 陈年麦站在后头,只看着秦有根在前头同人交际。 方氏不放心要跟过来,还是纪秦娥拦住:“大舅娘,你要跟他一辈子吗?若是这样,我就留他在布庄干活,不叫他出去,让他一直做你长不大的儿子。” 方氏想,她自己在姑舅丈夫在全家面前承诺过,保证听话,绝不给秦娥多添麻烦,还是放手让儿子独自去了。 纪秦娥喝退她,又哄她:“表弟是个聪明的,多干点活,学些本事,钱也有了,名声好了,好娶个媳妇,舅娘等着抱孙子。” 别说方氏了,家里谁不盼着添丁进口,这话算是挠到她的痒处。 陈年麦想到这里,再去看面前这个给外村村民装孙子的秦有根,倍感滑稽,孙子生儿子当孙子。 收完货回来的秦有根,就听到背后传来他表姊夫一声笑伴着句:“平日里照过镜子吗?” 秦有根学聪明了,充耳不闻。 陈年麦于是又笑一声,诚心多了。 第49章 摘莲蓬 陈年麦教了秦有根几日,虽他看不上秦有根无师自通的油滑做派,总感到粘腻,但各乡里村民们似乎并不讨厌,他只多叮嘱几句注意安全,不再跟着。 秦有根小有心得,这会儿也嫌这个表姊夫有些超过年纪的啰嗦,讲话难听得和他小叔有得一拼,乐得不被他盯着。 俩收货的商量好了,纪秦娥也没意见,放陈年麦回了家:“这是我用今年的新蚕丝做的贴身夏衣,回去带给侄女侄子穿,透气亲肤。另外的这个包裹单给大嫂,不要给旁人了。” 照纪秦娥来看,她大嫂那般家底不该如此俭朴,但就连她姥姥也说,在村里不要太过张扬,容易遭人眼红,比如她就曾眼红过,当然这话她姥姥没说。 但纪秦娥已经从陈年麦那里了解到那段往事的全貌,于是华丽的布料她通通不往家里送,留着买卖,这段日子让陈年麦带回家的衣服,不是边角料就是素色细布。 今天给俩孩子的质感最好。 何氏给孩子们试衣服,拿上手一摸就知道纪秦娥送回来的是好东西,尺寸也合适,没有需要改的。 何氏走出来,拉着陈年麦问:“你媳妇有没有给她娘家送?” 陈年麦点点头:“就送了她姥姥姥爷,俩身夏衣。” 何氏理了理陈年麦的衣襟,这看着也是他媳妇新做的,她道:“该是如此的,不过她姥姥姥爷拿着自己穿就罢了,不许给她们家旁人穿了,老人都这样,总把好的让给小的。” 陈年麦哪里想到这个:“好,我回去和娥娘说说。” 何氏又细细碎碎叮嘱一些,最重要的一条是:“你大嫂大方,她也不小气,我信她不会把家当搬到娘家去,但凡事要留个心,当过小姐的人手都松,孝顺应当,别让她被娘家人哄去了。” 陈年麦想起纪秦娥挑眉发火的时候,连敢砍土匪的方氏都如鹌鹑般听训,心里庆幸他娘没过去受气,这样的媳妇,应该不会偏娘家。 陈年麦没讲那么多,应承下来,又问:“爹和祖母,织宋和大嫂呢?怎么不在家?” 何氏答:“宅家里近半月,今天才雨停一会儿,他们出去放放风,央你爹划船摘莲蓬去了。” 听到是摘莲蓬,陈年麦便一溜烟也蹿出去了,还不忘牵着牛去游水,牛怀了孕,不能上山下乡太过劳累,秦有根和他用的都是从道观租借的牛。 到了牛棚,发现两头母牛都不在,明白是一起牵出去了,陈年麦就换了身补丁衣服,背个竹筐去,走得更快。 出来摘莲蓬,划的船不大,坐上四个成年人便有些挤,还要放东西,秦香莲就没上船,只在岸边守着牛洗澡,扯了片荷叶顶在头上,挡住天上时不时飘下来的几滴水。 陈年麦远远招手喊:“大嫂!” 等人走到近处,秦香莲打量了下:“又长高了。” 陈年麦就爱听这个,两人寒暄几句,就见到那艘小船摇摇晃晃地靠岸,陈年麦伸手把织宋从船上抱下来,织宋高兴地道:“二哥,你回来啦!” 抱完织宋,陈年麦又搭把手把他爹和祖母扶上岸,才抬起船上装着莲蓬的筐子,摘得不多,这东西要吃个新鲜。 织宋从怀里分了俩最大朵的莲蓬递过来:“姊姊,二哥,我摘的。” 陈年麦掰开一颗,空的,在织宋耳边悄悄挤了个响:“太嫩了,还没长好。” 织宋捂着耳朵吓一跳,陈老娘一巴掌拍过去:“别吓你妹妹,没长好换一个,织宋也是,只管摘大的也不看看。” 秦香莲已经咬开一颗莲子喂进嘴里,脆嫩清甜:“该摘怎么样的多摘几回就知道了,我这个正好,芯都不苦。” 吃到今天头一茬的鲜莲子,秦香莲一行带着收获牵着牛心满意足回家,陈年麦则独自钻到水里采野菱角去。 织宋拿了几个莲蓬跑去和骙骙分享,陈老娘大喊:“雨天路滑,你别跑那么快!” 秦香莲同何氏笑道:“织宋越来越活泼了。” 何氏点头:“是啊,你们采了荷叶回来,晚上咱们蒸包子馒头吃?二郎说镇上粮价在降,我心里安稳多了,也吃顿顶饱的,明天好去割水稻。” 沧浪洲的水稻熟得差不多,雨一直下,再不能等,即便是冒雨也要割回来,万一淹了还无处哭诉。 秦香莲道好,何氏便去舀面粉醒发,又从房梁上取了硬邦邦的熏鱼,等会儿也蒸了吃,家里的鱼现在真是多得吃不完,天天吃顿顿吃。 好在是不难吃,也吃惯了。 等到陈年麦背着筐菱角藕带子回来,何氏点了火,不消片刻,家里已经盈满荷叶香气。 几人围坐在一起剥菱角吃,龙凤胎眼巴巴瞧着,口水往下滴答滴答,秦香莲没眼看,何氏则道:“晚点我煮点莲子菱角捣成泥,让孩子尝尝味。” 家里剩的母羊也生了小羊羔,正是有羊奶的时候,何氏听秦香莲的,挤了羊奶揉面给孩子们做几只羊奶蒸饼,蒸出来奶香混着荷叶香,俩孩子一手一个,靠在软枕上着用口水把饼泡透了,才慢慢吃下来咽下去。 陈老娘盯着瞧:“见过这么多孩子,都不如我们家这俩长得快。” 孩子长开了,从小就见得出来的可爱,秦香莲也不让家里人剪胎发,这会儿头发已经茂密起来,再加上她这个当娘的过得顺心吃得也挺好,孩子们不缺奶喝就长得快。 陈年麦补充道:“还好看呢,我出去外头,见了好多怪模怪样的孩子,也不知道是月份太小还是咋回事。” 陈年麦又被他爹赏了一巴掌,陈老娘也是奇了:“你嘴这么欠,在外头没被打?不可能吧。谁家孩子都是心头肉,织宋你可别学你二哥。” 陈年麦揉揉胳膊:“我又不傻,好生生的说别人孩子不好看,心里想想。” 织宋摇摇头:“君子慎独,二哥,你这非君子所为。” 陈年麦又挨一下,纳了闷,躲他爹远些才问:“受教了,织宋,你文化水平怎么突然拔高这么多?” 织宋无辜:“书里写的,奶奶说我今年要去无尤观,不能被别人比下去,所以多看了几本书。” 陈年麦玩笑道:“我们家要出个神童了。” 陈老娘信以为真,兴奋不已地揽功:“全赖我教导有方!” 第50章 上学 本想着做事有始有终,割稻的时候,秦香莲也想去帮忙,但平时总觉得秦香莲日子过得太舒服的陈老娘,听她要去割稻竟然第一个拦她。 “你这细皮嫩肉的,去割稻得划一身伤口和疹子,出了汗往上头一流,眼泪都能痛掉下来,让二郎这样皮糙肉厚的出力去割。” 陈年麦就此担了重任,陈老娘还悄悄道:“你也是成了亲的,算个大人,割稻子的时候偷懒也要偷偷地偷,别让别人看笑话,说你还没长大,知道不?” 陈老娘深谙公事偷懒之道,陈跛子当着亲娘的面没有说反驳的话,只拿眼瞪着陈年麦。 陈年麦精准接收到敢偷懒给家里丢脸会死得很惨的眼神,出了门他爹果然说:“不许偷懒,早点割完回来再去摘些莲蓬菱角藕带子,你媳妇还在镇上,送点她们吃。” 陈年麦点头:“我知道的。” 陈跛子立即回道:“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吃!” 自从这小子结婚,他和秀容夜里做梦,老梦见这小子对儿媳妇不好,儿媳妇回来闹和离的剧情,要不然就是他岳家来人抢女儿,真是见鬼。 现秦家庄谁不说一句陈家走了狗屎运,大郎赘富户,二郎娶贤妇,俱都抱上了金饭碗吃软饭。 说得他,恼火得很,再看这小子全然不知一样,更恼火了。 陈跛子气不顺,还好拐到前头两人就分了路,陈年麦不知道他爹发什么神经,好生生将他骂一通,自己也憋着气,割稻的时候横冲直撞,欻欻往前冲。 这么割到把其他人的通通甩在身后,已经是累得头晕眼花,不明白自己同他爹那个古怪人较什么劲,倒把自己累得不行,心里还委屈。 割完稻,剩下打稻谷的活是另一批村民的,他去了镇上,陈年麦把事同他媳妇一说,他媳妇只笑:“阿舅嘴上爱说,心里疼你,我这里给阿舅的鞋快做好了,等我做好了你拿回去哄哄他,按他的脚做的,要是穿得不合适,你再带回来我改改。” 陈年麦想拒绝:“你去送,我拿你做的鞋去讨好我爹,这不太好。” 纪秦娥久见人情世故,现已磨练得越来越成熟:“夫妻一体,你孝顺我孝顺,阿舅都高兴呢,而且这一看就是我做的鞋,阿舅也能记着我的好。” 陈年麦一下子红了脸,所有的气都凭空蒸发了,美滋滋地拿着鞋回去。 当下陈跛子收了鞋没说啥,陈年麦还颇为失望,第二天何氏找过来:“你爹昨晚在我耳边絮叨一夜鞋子合脚,他年纪大了要面子才脸上不显,实际上爱得很。不过你也别惯着他,脾气越发大,说来还是你哥的错,在外头野了心。” 陈年麦不解:“我哥怎么了?” 何氏觑一眼秦香莲房间的方向,才悄声道:“端午寄信过去,书院的同窗帮忙回了信,说他去东京了,约莫是嫌我们耽误他,说也不说一声就走,地址都不曾留下个。” 陈年麦皱起眉:“哥从前也不这样。” 何氏也不好多说:“外头花花世界迷人眼,你看秦庆云从前也是个好孩子,后来不也变了。我们倒没什么,现也不盼着你哥过日子,就是你嫂子,这事别让她知道,等你哥回来再说。” 陈年麦于是问:“我哥还会回来吗?” 何氏难得沉默下来,想了会儿才道:“那就更不能让你嫂子知道了。” 话音才落,就见到秦香莲的屋门打开了,两人心虚一般默默散开,秦香莲走出门,没注意两人的眉眼官司,兼也不在意。 陈跛子在另一头喊:“大儿媳妇,你来看看,这桌凳可是你要的模样。” 织宋要入学,听说观里上课都是坐蒲团矮几的,秦香莲便让陈跛子帮忙打套桌凳。至于合不合群,想必旁人见了这桌子板凳,是会模仿的,毕竟确实舒服些。 天破了个洞般地落雨,那日割完稻,后来脱粒一直无处晒,干脆村里先分了,大头的交给县衙去头疼,直接让劝农使过来拖走了。 说丰产是确实比原有的稻种产量高上两成不止,可今年种这点稻子折腾死人,丰收的喜悦都下降了些。 劝农使是最兴奋不已的,他见到了收割情形,又亲眼看着脱粒的,按市价付了银子把稻谷带回了县衙,当成一个大政绩往上头报,县令都召见了他,眼看升官有望。 这会儿稻田里的事忙完,雨又连绵不尽,无尤观也预备开始上课。 除了陈跛子做的桌椅,陈年麦还从镇上给织宋带了个小挎包和新衣裳回来,并家里出钱买的文房四宝,一身崭新行头去了无尤观。 骙骙那边也是一样,穿戴一新和织宋一起去的。 骙骙牵着小五娘,还帮忙推着略胖一些的春娘,织宋则推着略瘦一些的冬郎,是陈跛子帮着做的婴儿车,秦香莲出的主意,算是好用的。 她们俩自告奋勇如此,织宋说:“学习要从娃娃抓起,小侄女小侄子从这么小开始学,以后一定能当第一。” 骙骙附和:“我五姑姑也要当第一。” 可怜龙凤胎话还不会说,就被他们织宋姑姑带去上学了。 秦香莲乐得轻松,她很放心地送织宋上学,陪着织宋把孩子送过去,还不忘带上尿布,一天就学俩时辰,观里还管一顿饭,孩子饿了喂点米粥就是。 何氏不放心极了:“还那么小呢。” 何氏忙着摘莲蓬莲花,二儿媳妇说,新鲜莲蓬放在布庄里很能卖上价,往来女子都爱买,再配点莲花插个瓶,好看好闻还好吃。 陈老娘让何氏放心:“明天她们俩不新鲜就不带了,说不得她们俩自己都不想去了,读书哪有那么好玩。” 读书真的好好玩啊。 第一堂课,织宋坐在教室里,她和骙骙都是高桌高凳,齐婶子见织宋有,就也给骙骙安排了,两人凑在一起,至于孩子,还是在小推车里各自看各自的,都不知道眼睛在天上到处看什么。 一群孩子,大大小小,二十来个,竟然是相当前卫的混龄教育。 秦香莲站在外头和张征说话,里头也闹哄哄地正在说话,那句“读书真的好好玩啊”,就是骙骙跟织宋说的。 第51章 第一课 许多家长都聚在外头,有的孩子年龄太小,坐不住还会闹,往年像这般的无尤观都让先领回去,等离得了人再送过来,所以他们就在这里看一会儿。 今年也是一样,坐不住的又被家长带回去,也就还剩二十多个了。 若算上小推车里的春娘冬郎,秦香莲一一数过,算上她们俩就有三十人呢。 龙凤胎也真是争气,没哭。 她还没见过古代学堂,更没见过开在无尤观里,从前秦香莲也多是跟着念道书抄写道经,并没有正式拜师入学堂,现也更是好奇。 加之连月的大雨,让秦香莲记起来历史上的有一件大事,她在想如何能够凭借先知使人避开那场浩劫。 张征也看出了秦香莲有心事,但他也只以为她一片慈母心肠,放心不下里头几个小的,就搬来凳子,请她在窗外暂坐。 里头也开始第一课了。 千年以来,第一课的内容竟大同小异,是发了书以后,让孩子们互通姓名。 织宋和骙骙是第一回来,发了三本书,不是语数外,张征留下的道童介绍道:“是百家姓、千字文与道德经。” 至于张征,已进去为孩子们上第一课了,织宋和骙骙早看见了窗外的秦香莲,心里有底气得很。 骙骙不满地道:“你姊姊还陪你,我娘一点也不重视,甚至还不想让我来,要我跟着她织布。” 织宋环顾一圈,女孩子确实比男孩子少太多,她不气馁,小大人般道:“这就是你娘的不对了,读书是头等大事,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靠会算账没饿死呢,她算账是我太奶奶教的,她又把这本事都教给了我娘。” 所以她娘因为会识字算账又能生养,再嫁也顺利极了。 陈老娘原话是:读书认字能换饭吃,我要多认几个字,算账再厉害些,现在指不定也是地主了。 “啪!” 戒尺抽在墙壁上。 众人静下来,张征才开口:“老师进课堂,堂下不得讲话,且听我说。你们好,我名张征,姓张名征,未取道号,因我是无尤观观主,外头也称我无尤道长,平日里可以称呼我为老师,或者称呼我为观主,我今虚岁二十六,平日里喜欢读书和种田。现在轮到你们了,告诉大家你们的名字、年纪,和还想告诉大家的事。” 张征指了指坐在墙边的骙骙,因着桌子高,她坐在墙边,和织宋是并排坐着的,织宋在外头,自然她是第一个了。 骙骙在众人注视下站起身,她一点也不胆怯自然不觉得自己有多勇敢,大声地道:“大家好,我叫秦骙骙,姓秦小名骙骙,大名家里还没取,今年满五岁马上就六岁了。我属马,我娘希望我是一匹强壮的马,所以叫我骙骙,骙骙是形容马强壮的词语。” 张征提笔记下骙骙的姓名年纪,微笑颔首,示意骙骙坐下,又请下一位学生发言。 教室不小,骙骙和织宋本就坐得高,他们后面除了两个婴儿推车,谁也没有,所以第二个发言的就是织宋了。 织宋也站起来:“大家好,我叫陈锦,字织宋,我姊姊为我取的名字,我原来叫织娘,我奶奶觉得太随便了,我姊姊就帮我起了新名字,说大宋女儿是为织宋。我今年已经满了六岁,我最喜欢我姊姊和我奶奶,排名不分先后。” 排名不分先后这句话,也是和姊姊学的。 听完织宋的解释,张征的笔一顿,笑容便漫上眉梢,再看笔尖的织宋二字,甚为巧妙。 织宋介绍完自己,又指了指小推车里的两个孩子:“这俩是我侄子,圆脸的女孩姓秦叫春娘,小圆脸的男孩也姓秦叫冬郎,是龙凤胎,还没满一岁,但已经听得懂自己的名字啦。” 张征一视同仁,提笔记下。 底下有人叽叽喳喳,张征指了指那仨个一模一样的最闹腾的男孩:“你们想说?你们来说。” 那仨男孩一齐站起身,光看外形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分别,神情也是如出一辙,三人配合默契的一人一句。 “我叫姜大宝。” “我叫姜二宝。” “我叫姜小宝。” “二宝小宝比我小我最大所以叫大宝。” “大宝比我大小宝比我小所以我叫二宝。” “大宝和二宝都比我大所以我叫小宝。” 绕口令一般。 听得秦香莲脑子嗡嗡作响,她揉了揉耳朵,同道童告辞。 秦香莲溜之大吉,张征却逃脱不了,她更不知道在她离开以后没多久,无尤观的学堂里就哭声一片。 张征也不知道他一眼就喜欢的俩乖乖巧巧小姑娘,会和一看就不乖调皮的吉祥三宝打起来。 至于吉祥三宝这个外号,是织宋嘴里溜出来的。 办学堂这样久,还是第一回孩子们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打起来,当着他们道观老师的面还在动手。 众孩子自我介绍完毕,就再排座位,因年纪相仿,那吉祥三宝和织宋骙骙坐得很近,他们在课间和织宋说:“龙凤胎还没见过,她们俩又不会哭,我们借回家玩一下,怎么样?” 织宋和骙骙当然不同意,吉祥三宝便动手抢孩子,谁料手一伸过去,就被指甲没剪干净的冬郎挠花脸,然后冬郎就开始大哭。 骙骙见有人抢孩子,把这么久不哭的冬郎惹哭了,春娘也跟着一起哭,哭声震天,她很生气,一把就把最先动手的姜大宝推倒了。 姜大宝也是霸王一样的性子,倒了也不哭,站起来就推回去,骙骙不是轻易推得动的,她只被激怒了,两个孩子混成一团撕打起来。 眼见姜大宝无还手之力,姜二宝和姜小宝就去扯骙骙,骙骙一只手按着姜大宝,一只手去挡住姜二宝和姜小宝,一时有些左右支绌。 织宋原是想来拉偏架的,结果自己实力还是不够,反被拉扯倒了,只能说她不愧是陈老娘的孙女,打小就有一股子聪明劲。 见自己这边落了下风,织宋倒在地上就不起来了,大声假哭道:“骙骙,我的头好痛啊,快带我去看大夫!” 吉祥三宝没见过这样的,一时有些吓傻了,忙松开手大退一步:“我们可没打你,是你自己摔倒的!” 秦骙骙真哭了,她急红了眼,也不去管织宋,冲着吉祥三宝挥拳:“织宋,我要给你报仇!” 秦骙骙的拳头有沙包大,吉祥三宝见势不好,欲往外逃走,还没得逞,就见到一个黑脸大汉,气势汹汹走过来:“谁在闹事?” 前有狼后有虎,吉祥三宝逃脱不成,六瓣屁股摔在地上,崩溃大哭。 比菜市场还要喧哗吵闹。 第52章 叫家长 秦香莲才溜达回家,凳子都没坐热,正享受着难得独属于自己的自由时光,就有人拍门。 “秦娘子,秦娘子,在家吗?” 走出来一看,是无尤观的道童,一头热汗,还好今日老天赏脸,外头未曾下雨,但裤脚也是一片泥泞,料想是奔跑着过来的。 秦香莲还未开口问,那道童就急切地将事情说了,她第二次因织宋感到诧异了,她难以置信地问了句:“你是说,织宋和别人打起来了?” 道童急急点头,秦香莲锁上门,随他一起去找秦老头家找骙骙她娘小齐氏,小齐氏也在家里忙,她也是同款的难以置信:“我家骙骙怎么会和别人打架,她从来没和别家孩子打过架,小道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道童擦擦汗:“去了就知道了。” 等一行人到道观,迎面就撞上吉祥三宝的娘金氏,秦香莲和小齐氏住得近,金氏则是和一个道童从另一个方向来的,这会儿才碰见。 秦香莲同村里人都太不熟,更不提这个外村嫁进来的年轻媳妇,小齐氏从嫁进来起就是在镇上住的,才回村没多久,两人都同她不熟,是以这个照面三人只互看了一眼,都不曾讲话。 小齐氏悄声道:“不太讲理的样子。” 那金氏眉眼上扬,唇似覆舟,打眼一看确实是不太好惹,秦香莲没有接话,只赶紧往里头去。 其余孩子都被放回去了,就剩下织宋、骙骙和吉祥三宝,还有婴儿车里俩孩子,咯吱咯吱地笑在,半点儿哭声都没听着。 织宋只眼睛微微发红,骙骙眼睛都肿起来,嘴边还肿起来,吉祥三宝里头有个脸上有一道道血痕红印,剩下的俩也还好,俱都不是什么大伤。 秦香莲总算松了口气,她走过去把织宋搂在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 吉祥三宝看到娘来,眼泪再也憋不住了:“娘!” 三声异口同声的“娘”,把金氏的模样叫得更不好惹了:“闭嘴!吵死了,你们惹什么祸了又?一天天的没个清净,老娘上辈子真是欠你们仨的,这辈子还债来的是不是?” 吉祥三宝一点也没有被嫌弃的自觉,三个宝一起挤过去搂金氏的腿,嘴里不停地喊“娘娘娘”,金氏一个个扒拉开,对着屁股就是一孩子一巴掌,大喊:“都给老娘站好!” 秦香莲脑瓜子又开始嗡嗡的。 见吉祥三宝不听他们娘的话,秦棒槌眯着眼,举着戒尺一个个吓唬过去:“谁不安静?” 吉祥三宝捂住嘴,默默流泪,小模样瞧着可怜极了。 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有多么可怕。 张征早被吵晕了,还坐一边缓着在,只有秦棒槌的战斗力还在,他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 秦香莲便问:“织宋,头还痛不痛?” 秦棒槌意味深长地道:“她估计不头痛了,现在头痛的是我们。” 小齐氏拉着骙骙让她道歉:“你先动手,是不应该的。” 骙骙含着泪仰头质问她娘:“娘,姊姊一来就抱着织宋,你都不抱我。九叔都说了,是他们仨先抢龙凤胎的,你还说我先动手。娘,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小齐氏心都要碎了。 金氏也让吉祥三宝道歉:“你们仨要做人贩子啊,敢抢别人家孩子?人贩子要杀头的知不知道,下次再抢孩子老娘不管你们的,你们就等着被你们黑脸老师拉出去杀头!” 这话说得,不像是不讲理的人,也不像是什么讲理的人。 吉祥三宝扁扁嘴,要哭不敢哭。 秦棒槌也不耐烦:“无尤观不是断案的地方,这件事闹成这样,你们五个不顾及同窗之谊,大打出手通通有错,念在初犯,一人罚一戒尺,可服?” 秦香莲见这事因俩孩子而起,最后受罚的也是几个孩子,刚想张嘴说话,陈老娘就冲了进来:“不服不服,我们家织宋犯啥错了,凭啥打她?” 她老人家正在外头忙活,放了学的孩子们路过,嘴里就在说今天学堂里打架了,何氏不太放心就略微打听了几句,里头居然有她们家织宋。 陈老娘立马赶了回来,好歹是赶上了:“孩子之间闹着玩不是很正常,我们家大度,不追究,都不打了!” 金氏眼一横:“怎么能不打!” 陈老娘见状心里一突。 金氏骂道:“打!必须打!我们家仨兔崽子一天不打上房揭瓦,就打我们家这仨!” 陈老娘还以为金氏要人给台阶,忙道:“这小媳妇,不用打,你们家孩子还小不懂事,讲讲道理就好了,没必要打孩子呀。” 金氏也不管那么多,抢过秦棒槌手里的戒尺就对着吉祥三宝抽,吉祥三宝扯着嗓子捂着屁股满场跑,金氏满场追,陈老娘也追上去阻止,小齐氏见陈老娘老胳膊老腿,加上她女儿确实动手了,也追上去阻止金氏。 一时间鸡飞狗跳。 骙骙眼花缭乱,都顾不上掉眼泪。 织宋也看呆了:“我不用挨打了?” 秦香莲拍了拍她的背,刚刚有点发抖的小姑娘这会儿总算不发抖,她还在想替孩子们免了这戒尺。 这下好了,再没有人会提打自家孩子这事了。 只是如今这场面,实在是太吵了,秦香莲不禁有点头昏,再看秦棒槌,也是一副昏昏欲死的模样。 最后众人精疲力尽,终于拦住金氏打孩子,劝她:“算了算了,孩子不懂事,在观里学两年规矩就好了。” 秦棒槌想让金氏把这仨孩子领回去别再送过来的话都被堵在嗓子眼里,再说不出来,他只另下决心要好好磨练磨练这仨神童。 仨神童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艰苦日子,倒在地上乱七八糟的哭,小齐氏手忙脚乱地想哄哄,不曾想这仨孩子她越哄他们哭得越来劲。 金氏也倒在地上抹起眼泪,哀戚万分:“我不想要他们了,累死我了,天天惹事闯祸,从生下他们开始我就没一天清净日子,他们又塞不回去,呜呜呜呜呜呜呜,孩子他祖母祖父又早死了,孩子爹又出去打工,家里没个人能帮帮我,谁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事后,小齐氏心有余悸地对秦香莲道:“从前羡慕你们一胎几个的,现在看还是一胎一个好。” 陈老娘也是大点其头。 她老人家现在都感觉耳朵里有尖厉的哭声在回响,怕是她死了家里人哭丧也不会有像这样的效果。 那什么,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 第53章 赔礼 到了家,何氏已经回来了,她今日进山采了一篓子蘑菇,早上采的送镇上给二儿媳妇了,现采的在家里吃。 她一看织宋和骙骙那萎靡不振的样子,还没开口问,陈老娘就告诉她了,何氏便说炖只鸡,正好有蘑菇,给孩子们压压惊,又留骙骙吃饭。 鸡是下雨天淋湿翅膀飞不走的山鸡,采蘑菇的时候一起遇见的,羽毛鲜艳夺目,料想必定是汤鲜味美。 山鸡尾羽长,秦香莲见俩孩子打不起精神,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便提出拿那鸡尾做个冠,送给骙骙戴,感谢她今天的仗义出手。 骙骙戴上以后,秦香莲把屋子里那面铜镜取出来给骙骙照,骙骙兴奋不已:“姊姊,我威风不威风?真威风,我和戏文里的大将军一样了。” 天气热,家里之前杀的大鹅羽毛,还剩的有,陈跛子和何氏就抽空做了几把羽毛扇子,这会织宋正打着扇子看骙骙学唱戏的做出滑稽模样。 陈老娘促狭地递过去一根烧火棍,骙骙接过又学猴子姿态,秦香莲笑得腿发软,这不正是羽扇红头绳的小周瑜和头戴鸡尾紫金冠的小吕布嘛。 这个小吕布还喜欢到处认姊姊。 按辈分,她该是骙骙的姑姑而不是什么姊姊,骙骙是随了织宋的称呼,纠正了许多回还是没改过来,秦香莲不计较这个,便随她去,等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秦香莲收住笑,道:“可太威风了,骙骙,从今以后你就是咱们秦家庄第一大将军,可是当将军不止需要能打架,还得聪明有文化,用智慧打败对手,能不能做到?” 骙骙无师自通,一拂鸡尾毛反手甩开,龙行虎步向前,又向天举起烧火棍:“能,我秦骙骙,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征战秦家庄把威名扬!” 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胡话,又配上那张受伤的脸红肿的眼,满院子人都笑倒了,只织宋认真听,又问秦香莲:“姊姊,骙骙做大将军,那我呢?” 秦香莲忍住笑:“你做军师谋士如何?为大将军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与骙骙,正好是一文一武,不过你也得武艺高强,就像骙骙也要兼学文化一样。” 织宋倒没像骙骙那样扮上,只故作矜持地点点头,脸上却藏不住喜意。 逗过孩子,山鸡炖山蘑的香味沸出来,越来越明显,引得大家都咽口水,期盼着开饭。 独自过来的金氏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她也暗暗咽了咽口水,站在门口喊道:“香莲妹子!” 秦香莲这才瞧见,出门去。 金氏也不进来,只从怀里掏出来一兜子鸡蛋:“今天对不住。” 能看出金氏也不是会说话的,秦香莲不见怪,但也没收:“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你们家也受伤了,大人不用赔礼道歉,我们算是扯平了,至于小孩子的事小孩子自己解决,我已经叮嘱家里孩子,不要再动手。” 金氏连连点头:“我也教过了,不会再伸手惹祸的,再伸手等他们爹回来非要把他们手剁了!” 金氏非要秦香莲收下鸡蛋,两人拉扯之间,陈老娘直接走过来把鸡蛋接了,又把手里提着的一兜子咸鸭蛋推过去:“你赔你的礼,我道我的歉,以后孩子们还可以一起玩。” 陈老娘几句话打发了金氏,对秦香莲道:“看她把孩子教成那样,自己没办法管住孩子,只知道打骂不会讲道理,你今天要不收她的鸡蛋,她都不能回去的,认死理的,轴着呢。” 等到香味盈满家里每个角落,何氏也招呼大家吃饭了。 今天主食蒸的大米饭,锅里炖汤,锅上蒸笼蒸米饭,汤的香气与新米的谷物香气混合在一起,晶莹的米粒吸附着油微微半透明般,令人垂涎欲滴。 另何氏还拿咸鸭蛋焗了道苦瓜,从前何氏做苦瓜就不难吃,如今更是把这个村里人人都不爱的外来瓜,做出了花,在秦香莲的提议下做出了这道菜。 骙骙一听是苦瓜,不愿意去夹,其余人倒知道味道,个个愿意第一口吃它,清清口开开胃。见大家都没被苦到,这道菜又格外金黄漂亮,骙骙才夹一小块。 热油炒过的浓浓的鸭蛋黄进嘴,首先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咸香,然后才是苦瓜本身的爽口,只有微微的苦。 但小孩子味觉灵敏,还是不太喜欢这道菜,何氏问骙骙味道如何,她评价道:“比我娘做的苦瓜好吃,但我还是吃别的菜吧。” 秦香莲于是拿着碗,给骙骙舀了一碗鸡汤,里头大半碗是肉和蘑菇。 骙骙尝了一口,便埋头苦吃起来。 其余人也是一样。 晚间饭毕,小齐氏拿了些今天齐婶子在地头间摘的红泡儿过来给织宋吃,顺便接骙骙回去,见天色还不太晚,骙骙说想再和织宋玩一会儿,她便坐下同秦香莲略闲话几句。 小齐氏道:“我在家里说起今天的事,我阿姑说,那仨孩子是蛮可怜的。” 何氏也不太了解金氏,她寻常也不如何爱交际,又是外来户,从前与村民们联系远没有如今紧密,让她能知道这样的秘辛。 小齐氏便轻声说出那段往事。 从金氏的丈夫姜岸说起,姜岸的爹是个爱打媳妇的,十里八乡也是出过名,人人都劝,姜岸本是两兄弟,他爹发疯把他娘打昏死过去,他哥正洗澡,他爹不管,活活冻死了。 因着这事,姜岸他娘就疯了。 姜岸他姥家来人,要把姜岸他娘接回去养病,姜岸他娘人疯了,但爱孩子,铁了心要抱着姜岸要一起走,姜岸他爹不肯,姜岸他姥家出多少钱都不肯。 后来姜岸长大了点,他爹不仅打他娘,也打他,把他半边儿耳朵打聋了,那血流了一地。 姜岸她娘就更疯了,趁姜岸他爹睡着,一斧头就把人头砍下来了。 若是如此,还不至于如此耸人听闻,偏姜岸他娘疯得厉害,头砍下来以后丢灶里烧了,又拿着斧头把人大卸八块,等大家发现的时候,尸体面目全非,只能拼出个不是人的东西。 第54章 晴天霹雳 姜岸他叔伯家就要告姜岸她娘杀夫,姜岸他姥家又来人了,把姜岸家里田地全赔给姜岸他叔伯,又自己贴了不少银子,总算是买下了姜岸他娘和他的两条命。 姜岸就陪着疯了的娘回来,聋了的耳朵和疯了的娘都治不好,他娘回来以后泄了气般没两年就去了。 姥姥这边要养他,起初没什么,日子久了舅舅们也不愿意,家里没活路,姜岸就出去找活路,年纪很大了才遇到金氏,凑成了一对。 金氏的过去倒谁也不知,姜岸找村里买了块偏僻的地盖了房子,静悄悄地成了亲,后来就生了三个孩子。 秦香莲在心里捋了捋,在小齐氏听来几乎是没头没尾道了句:“兴许小时候就疯了。”孩子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雷霆声伴着话语声落下,四面八方突刮起大风,刚才天边还是瑰丽的晚霞,这会儿就是层层叠叠的乌云,小齐氏喊:“骙骙,快出来,要下雨了我们回家。” 何氏也连忙起身去收晒在外头的衣服和家伙什,秦香莲和小齐氏匆匆道别也去帮忙,一家人忙前忙后可算是在雨下下来之前,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搬了进去。 闪电劈下,照得阴沉的天色愈加恐怖,天公倾盆,秦香莲待呼吸平复,才问:“怎么不和离呢?” 何氏知道她问的是谁,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叹了口气:“约莫为了孩子舍不得,加上家里也不同意吧。她刚说我才想起来,秦想儿有回在山里头哭,你阿舅见过,被吓惨了,问话也不答,只默默走了。” 那时候,也没想那么多。 陈跛子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热心肠,他自己那时候日子尚不好过呢,整日里也是满心愁苦,自己也想哭,哪里去管旁人哭不哭,问她两句是怕她不回去深更半夜在山里被野兽吃了。 雨雾飘到人的面上,秦香莲轻轻擦去,低声道:“姜姑姥那天拦住我,让我给她念了她女儿的信,那个叫盼儿,这个叫想儿,她一共也才俩女儿。阿姑,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 夜里,何氏闭上眼,脑子里都是白日里那番话,雷声又在耳边翻滚,她推了推陈跛子,把白日里的事同他说,心里也有些哀伤。 陈跛子拍了拍何氏:“你还记得吗,当年老观主对张道长说,六亲缘浅本是福,修得是两不欠。不想旁人,咱们自己先把自己日子过起来,丈母娘不亏待你,你我不亏待织宋,香莲不亏待春娘,想必织宋春娘以后也不会亏待她们孩子,如此代代相传,总会有出头之日的。” 何氏闭上眼,没再接话。 她当夜在梦里就梦到了她娘,当年那些仅有的野菜团子,她娘自己没吃,平分给了她的几个孩子。 她见娘自己都没有,只巴巴的把自己手里的一点点又分一半给娘,最后她饿极了,自私地独自偷吃挖到的野菜和树皮,才活下来。 那时候她会想,是不是因为娘知道她会分的,所以才没给自己留。 泪划过眼角,迅速消散在黑夜里。 鸡还未打鸣,齐氏就过来拍门,将秦香莲一家从各自的梦中唤醒。 何氏去开门,齐氏道:“快让香莲穿身素净的麻布衣裳随我去姜家。” 片刻后,齐氏拉着秦香莲急急出了门,路上同她解释:“昨夜暴雨,他家那土房子也不知道是年久失修还是什么情况,突然倒了,你表叔们就听到一声轰隆声,只以为打雷,等到夜里出来如厕,再把土砖挖开,人都凉了。” 雨仍在下,等到了姜家,秦香莲打着伞,也几乎被淋透了,别人丧事,总听得见哭声,姜家却奇怪地安静,走到灵前都没几个哭的。 一阵寒风吹过,秦香莲打了个哆嗦。 棺材已经摆了出来,姜姑姥却硬挺挺躺在地上,地上铺了层草席,许是之前伤口有血渗透出来,草席上有些深浅不一的暗红色。 耳边有人在说些什么,但秦香莲有些听不清了,她跪下来,脑子里都是昨天的秦想儿和之前的秦盼儿,她很晚才回忆出来那个笑着的老人。 秦香莲是该跪的,她头低着,齐氏没管她,和姜大讲话:“寿衣呢?你就拿这破衣裳送你娘入土?平日里你娘从你姊妹那里得了什么好布料好东西,都给你们,到今天没个女儿送终,都这情形了寿衣也没有一身?” 齐氏几句话问得姜大大汗淋漓,声若蚊呐:“娘说她不穿那些,浪费。” 齐氏翻个白眼:“你娘还说啥了,你娘是不是还说她活着浪费粮食不如死了,你是不是就要饿死你娘?” 姜大听了又震惊又摇头,震惊于他娘确实说过原话,又摇头说自己绝不是要饿死娘。 齐氏继续道:“你娘是不是还说她不住好房子,住好房子浪费,所以好房子给你们住,她住个土房子,才让她今天被土房子砸死了。姜大郎,老姑到处说你们孝顺,全村谁不知道你们孝顺,你们就是这么孝顺的?可怜老姑的一片心,到现在连口棺材都是借的,因为她说挖个坑就埋了给你省钱,你就真的连棺材也不为她准备。” 说到这里,齐氏也是抹起泪。 姜大哪里敢让齐氏再说什么,使唤媳妇赶紧去拿套衣服过来,姜大媳妇找了半天,自己都没有合姜姑姥身的衣服,咬咬牙才把给孩子们做的还没穿的拿出来充数。 姜姑姥被挪到内屋换衣裳,外面的破衣烂衫一剥开,里头皱巴巴耷拉下来的的皮肤上都是老人斑和尸斑,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只剩一把骨头。 见旁边人的脸色更加难看,姜大媳妇小声辩解道:“这段日子苦夏,吃不下才这样瘦。” 秦香莲回忆起姜姑姥给她看的那只大碗没有言语。 人死便僵,寿衣难套上去,几人穿了半天才好,然而,那可笑的新衣裳既不合身颜色也不合适,衬得姜姑姥一张青白的面孔更加可怖起来。 谁也没笑,几个帮着穿衣的儿媳妇也再不敢做声。 还是齐氏,她扯着那长而肥的袖子给媳妇们看:“还不快去拿针线来?这样怎么像回事!” 第55章 丧事 齐氏同姜姑姥的几个媳妇正准备给她改寿衣,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身上也是都淋湿了,路上还跌过跤的样子,膝盖处摔破了尽是血和泥,怀里却紧紧护着什么。 金氏不顾自己,抖着手把包裹递过去:“舅娘,给姥姥穿这个吧。” 姜大媳妇闷不吭声地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蚕丝织的衣裳,就是那手艺实在不怎么样,看着粗糙极了。 齐氏一把把衣裳夺过来,抖开看了看,又把门关上,再换一次。因着蚕吐丝后破茧飞天以及其珍贵难得的缘故,寿衣以蚕丝织就的为佳,这身衣裳已经是全了死人与活人最后的体面。 至于织蚕丝的手艺,现在不是挑剔这个的时候。在齐氏面前,姜姑姥的儿子儿媳都老实许多。 换了衣裳,又拿净米和一枚铜钱,喂到姜姑姥的嘴里含着,如此便是期盼亡者来世能够衣食无忧,富贵吉祥。 秦香莲见姜家已无人有空顾及到金氏的情况,又问过几位表婶也没有药,见雨小了些,就拉着金氏先回趟她家擦洗伤口,膝上的伤口实在有些严重,破了一层皮又粘在血肉上。 见秦香莲的动作太过小心,金氏索性自己动起手来,秦香莲只好讲几句话分散金氏的心神:“算起来,我们也算是亲戚,我要叫你一声阿姊的。” 金氏也是个能忍疼的,面不改色地答:“平素不来往,现姥姥死了,我们一家和那家更不再有什么亲,只等舅舅们死了来送个终,你不必因亲戚关系叫我什么阿姊,不敢当。” 秦香莲被她拿话一噎,并不恼,递张干帕子给她擦水与血,继续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金氏擦干,便把药粉往伤处倒,那药粉是有些刺激的,她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我没名字,叫我一声宝儿娘。” 上过药,秦香莲回忆起姜家的情况,又回屋换了身干衣裳,取了点银钱,带着金氏又往姜家去。顺带给金氏也换一身,那好些的衣裳她不肯借穿,何氏就找了身几乎要淘汰的破布衣裳给她。 两个人匆匆返回,已近中午,姜姑姥的亲眷已差不多来齐,正在说姜姑姥的儿子们孝顺,给老人备了身蚕丝衣裳,还有这样好的棺材。 姜大羞愧不已,但却没有说破,谁也没有说破,金氏也只在一旁看着,齐氏就更不说了。 此刻,全姜姑姥儿子的体面,也算是全姜姑姥的心愿。 众人在里头恸哭磕头,情真意切地讲一些话,秦香莲拉着金氏往外头走,又带出去了几个小些的还不太会哭的孩子:“我去帮着煮些茶饭来。” 和姜姑姥一起住的一些鸡也没能幸免于难,秦香莲先烧上热水,炒了一锅面粉,里头放了些姜和红枣干,热水一冲,便是香香又顶腹省粮食的一碗好食,雨天淋了雨喝这个还能驱寒暖胃。 灶里头没见着糖,只能稍稍放些盐提味,若是有糖,加糖更合适。 金氏坐在灶后头喝了一碗,又给秦香莲烧水,晚上会有一顿正经餐食,她准备烧水拔鸡毛好炖一锅鸡,厨下也见着有蘑菇,这季节,不懒的人家都会外头去找食的。 外头传来动静,道观来人了,他们是姜家请来测算下葬的日子和时辰的,秦香莲和金氏领着几个孩子边拔鸡毛边听。 道观说,姜姑姥这属于哀丧,需尽快入土为安,三日后辰时下葬。 秦香莲猜,是因为现在是夏天,才要尽快下葬,三天估计还是顾忌着家属的情绪。而秦员外是死在了冬日里,尸体不会腐坏,家里又有钱办丧事,所以才停灵了七日。 各家丧事,大约都是根据实地实情来办的,而不是旁的什么。 金氏听到这么急,也着急起来:“不知道孩儿他爹能不能赶上,他一旬才回来一回,都是夜里回。” 秦香莲便问:“他地址你可知道,我让我家小叔帮你托信。” 金氏只摇头,不曾开口。 秦香莲心里便存了个疑问,专心开始应付手里的这些鸡。 死了的鸡不能放,炖了两只加蘑菇就满满一锅,里头还加了些炒过的杂粮,什么都有,秦香莲都分不太清,剩下鸡的则是抹上盐挂起来晾晒。 鸡杂是洗了全都加了酱炒起来的,混着菜地里拔的菜和一些野菜,十几只鸡的鸡杂也是炒了满满一大锅。 做了饭,秦香莲家里有孩子要喝奶要照顾,齐氏让她回去不要守灵,明日再来,秦香莲就留下钱告辞回去。 她一鼻子鸡味,做的饭一口也没吃,回来见何氏他们吃马齿苋,喝小米粥,才开了胃,喝了一碗,至于桌上那茶叶蛋,她一个没碰。 陈老娘都不自信了:“我手艺变差了?这茶叶蛋不好吃吗?” 秦香莲才解释一通,道:“不想交际又哭不来才躲出去干点别的活,唉,我得有一段日子不想看到鸡了。” 陈老娘支招:“你也是个实诚的,不哭就装装,在家都不杀鸡出去还杀上了,那老婆子好福分。明日你把那葱姜汁往袖子上涂点,明日哭不出来就擦擦眼睛,哭出来也别擦掉了,搁在脸上。” 秦香莲没使上陈老娘这歪招,第二日哭的人便少了,她也不用刻意哭,只帮着布置出灵堂,到下午请村里和送葬队的来吊唁的人吃饭,饭前只直系亲属哭一次灵,感谢一番来客。 第二日吃过早饭,等到时辰,就吹吹打打的上了山,天上虽只是雾蒙蒙的小雨,地下的泥土却早就已经湿透,秦香莲一脚一个泥印,多亏金氏搀着她才没跌下去。 儿孙披麻戴孝,灵前纸钱翻飞,再添黄土一捧,人生便盖棺定论。 碑还未立,按秦家庄习俗,死后三年才立碑。齐婶子多说了一句:“碑定了没?别让你娘变成孤魂野鬼。” 姜大不敢不应:“回去就定。” 丧事办完,陈老娘靠着自己的八卦能力,得知了整件事的经过,最后总结出八个大字。 “儿子当家,房倒屋塌。” 又想起织宋她爹,补充一句。 “纳妾进房,家败人亡。” 实在是有独到的治家心得。 第56章 稳定后方 姜岸回来得正是时候,预备着起灵上山的时候,他作为外孙,也是举灵幡送了他姥姥最后一程。 丧事办完,他就悄无声息离开。 又过几日,村里小范围内传开一些没有边际的闲话,说姜姑姥的死并不是意外,翻修那土屋的时候,在里头捡到根断成几截的草绳。 事实如何已不可考证,此类无端的猜测得不到姜家回应,死者为大,慢慢也不再有人说。 姜姑姥这事也警醒了各家,户户都在检修住所,雨下得这样大,都担心哪天在睡梦里被豆腐渣房子带走,也是忙得热火朝天。 纪秦娥抽空和陈年麦一起回来了一趟,道:“粮价又涨了,听说有一县山洪暴发,房屋十不存一,说县衙要征调壮劳役去疏浚河道救灾,我们庄里有水库蓄水暂不担心水灾,若真有这事,怕是要调我们庄的人去别处。” 陈老娘徒劳地望河兴叹:“粮价才跌几天呐,这老天不给人留活路。” 至于劳役,纪秦娥不担心婆家人,只很担心娘家:“几个舅舅都正当壮年,又没儿子,家里都在一户上,还是把户口分开安稳些,寻常征调都会给户口上留个男丁的。” 如此田樱桃便拍板分了户口,只还在一处住着,分家也是迟早的事。 纪秦娥又把陈跛子带到镇上去:“织机有些损坏,镇上匠人似得了什么人命令,不肯为我家修织机,大约是镇上另外几家布庄的手笔,我还在查。我本更侧重做成衣,但买布终究不如自己织划算,而且此地女人都勤劳能干却贫穷,对比布匹,成衣销得不是很好。” 纪秦娥想到县里去开分店,把陈年麦也带走了,陈跛子再一走,家里的活便多了太多。 巡山的活转给了秦老头,他现在年纪大了,前些日子淋了雨病倒,很长一段时间好不起来,家里孩子便不再肯让老爹下地干活。 秦老头闲不住,正好陈跛子要离家段时间,就大包大揽接过去这活,秦香莲不要他白干,也按从前待遇,本要略添几分。 齐氏却说,他闲不住不要你的钱,你要给他也收了,就这不许再多。钱给太多,责任太重,你大爷爷不是肯占便宜的,日后可不得不眠不休给你干活。 话到这份上,秦香莲不再说加钱的话,只逢年过节再多尽些心。 织宋则主动揽去另一部分活,她现在上下学还要兼顾割草捉虫喂养牲畜的重任,乖巧又懂事。 陈老娘问她累不累,织宋特得意:“山人自有妙计。” 织宋卖了个关子,家里人只以为她是硬撑,是懂得感恩,不喊苦叫累,平日陈老娘和何氏有空,都会帮织宋把活儿干一些,让她少累点。 这不,陈老娘今日打扫了牲畜圈,用肥料把她的菜地伺候完,就背着背篓出了门,还好家里牲畜已不多,不然她一个老太婆加织宋一个小孩,累死也难养活那么些鸡鸭鹅牛羊。 鸡鸭鹅剪了毛做了记号,难得雨停的时候就放出去溜达溜达,这一片湖塘都是香莲家的,倒不担心鸡鸭啄了别人家的田地。 金氏划船在塘上捕鱼,秦香莲见她人不坏,女红手艺却不好,家里也没有田,只等着她丈夫的工钱过活日子有些捉襟见肘,问过她会泅水,便提出让她到自家湖塘里去捕鱼养鱼卖钱,赚得的钱她们五五分成。 金氏一口应下,她出来找点活干,也免得天天围着三个孩子打转。 秦香莲见她应下了,又和纪秦娥说让她帮忙找了个固定收鱼的买家,金氏不擅同人交际,让她卖鱼起步难,干脆送佛送到西,也算是互利共赢。 陈老娘同金氏打了个招呼,她也认可这金氏是能干的,接了这活,就把湖塘边的草都割了,割完又下湖塘里头割水草,这些草一大半喂了湖塘里的鱼,才带一点回家给自己家鸡鸭吃。 另这些天发水,沟渠里头不少小鱼小虾,她不厌其烦地设网,将抓到的那些鱼虾全部投进塘里养起来。 有她在这日日忙碌,活又干得漂亮,村里本想进来分杯羹的都不敢开口,哪有这样给主家干活的,太过勤恳专注,自家的活都没空干了。 金氏回了声好,就继续捕鱼,她的渔网眼大,纪秦娥寻到的买家只收大鱼,她也就只捕大鱼。 开阔处被金氏割完,陈老娘只得再往偏僻处多走几步,这就看到了织宋。 她老人家的嘴都合不拢。 织宋竟在家里人的眼皮子底下搭了个草棚子,大人进不去的高度小朋友则刚刚好,草棚子门口搭了个泥巴石头灶上面架着个小铁锅,织宋在做饭,居然隐隐有香味传来。 这还不是最震惊的,最震惊的是吉祥三宝在给她割草挖虫,而骙骙又戴着那顶和她一般高的鸡尾巴冠,在指挥三宝说这样的不行那样的不要。 陈老娘悄悄走了,打算等晚上再问问织宋这是怎么一回事,别现在在孩子们面前破坏了织宋的威信。 陈老娘回家,把这事和秦香莲何氏一说,何氏愣了愣:“家里没少粮食,油盐也不见少,织宋她们做吃的,谁在家里偷拿东西了?” 陈老娘摆摆手:“那不重要,我们都没教织宋做饭,她自己学会了,像模像样,可不是神童?” 秦香莲也觉得孩子过家家而已,顺着陈老娘的话夸赞道:“织宋小小年纪,就号令三军啊。” 别说陈老娘,就连何氏都笑出声,没见自家大儿媳妇如此促狭过。 待陈老娘和何氏笑完,秦香莲讲了另一件事:“二弟妹先前回来说,镇上没人愿意给她修织机,布庄的事也许没那么顺利,我得去看看,家里和孩子都交给祖母和阿姑,帮我看顾几天。” 何氏点头应下:“那孩子上次回来,是藏不住的愁容,眼看着是憔悴,她和你一般大,支应起偌大店铺,都忘记了你们都还小呢。” 陈老娘也是叹:“怪不得你把家里活计都分出去。” 秦香莲不欲让二人担心,笑了笑:“不怕,外头的事再怎么难做,我们都还有个家,大不了回家就是。我们拧成一股绳,再大的困难也能度过去。何况,形势也不一定如大家所想的那样严峻。” 事实上,形势比想象的要更严峻。 第57章 探店 秦香莲坐着秦有根的牛车出了门,她离家前和齐氏也讲过,请她帮忙看顾一下家里。俩孩子喝羊奶吃辅食不用操心,何氏和陈老娘还有织宋其实也不用操心,但她总有些牵挂她们。 日久见人心,齐氏再不乱猜测那家人会夺走秦香莲的家产,承诺照应。 此去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归期不定。她背着包袱离开的时候,织宋很掉了几滴眼泪,被陈老娘哄好的。 至于龙凤胎,压根不懂这些,在摇篮里睡得香甜。 秦有根是昨日登门的,他带来的坏消息秦香莲没让家里知道,现牛车上只她二人,秦香莲便让他再说。 秦有根这才继续昨日未完的话:“我出去收布,起初是困难重重,后来和老乡们打好关系,也没那么不好收。我收回去的布我都认识,原先几天就卖出去,现在一个月都没卖出去,表姊就给我放假,我觉得不太对劲,就观察了下。” 这一观察,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悄悄在门口蹲守了整整三天,竟没看到一个客人登门,连布庄织布的声音都断断续续,他料定出了事。 秦有根继续道:“香莲阿姊,你是见过世面的又是主家,这件事你得拿个主意,布庄显然不止几天不来客了。我出去打听过,可惜什么也打听不出。” 秦香莲不太在意纪秦娥为的什么把这件事瞒着她,又是否已经想出什么主意,她此刻比较震惊于秦有根的成长,讲话虽仍然有些口无遮拦,但做事做人已经是远胜从前。 至少,会主动把这件事通知她,而不是像纪秦娥那样瞒着她,独自承担压力,她倒能窥见纪秦娥的几分心思,怕家里白白为她操心帮不到什么忙,也许还怕丢脸,毕竟当初夸下海口。 秦香莲于是赞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秦有根闹了个红脸,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骂他的话他从小到大听得多,知道作何反应,夸他的话,他长到今天没听过几句,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秦香莲笑了笑,也不再说话,只紧了紧身上的雨披。 才离开,就有点想家了。 家里人也是,陈老娘道:“从前都在,我嫌老二锯木头吵,二郎和织宋顽皮,又嫌大郎媳妇懒了些,这会儿都走了,我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何氏也是一样,直到孩子醒了没见着娘扁扁嘴就哭了,何氏和陈老娘才没空伤春悲秋。 陈老娘又道:“大郎媳妇也是狠心,孩子才这么小,她就出去不管他们。” 何氏见陈老娘故态复萌,不想搭理她,织宋也不惯她奶奶的坏毛病:“奶奶,你不要背后说姊姊坏话,姊姊她也舍不得妹妹弟弟,只是没办法,而且妹妹弟弟如今得和我一起念书呢。” 陈老娘撇嘴,心想龙凤胎话都不会说,能念进去什么东西。 不止陈老娘,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俩小的左不过跟进去玩,哪里真能学什么东西。 家里这番口角秦香莲半点不知,她已到了布庄门口,她在巷子口便从牛车上下来,独自走过来的。 守店面的女娘不认识她,放下手里的绣绷热情招呼她:“这位娘子怎么称呼,入店可要买布料衣裳,是否有相中的,还是让我与你再介绍一二?” 秦香莲只问道:“如何这般冷清?” 那女娘尴尬笑笑:“我们布庄是新开的,名声不大,娘子别看客人少手艺却好,我们掌柜娘子可是泉州来的,今年给县令他老亲娘长了脸的那幅缂丝寿图,就是我们布庄做的。” 秦香莲绕到柜台后面坐下,收起上下打量的眼:“既有如此手艺,便不该门可罗雀,请把你们掌柜娘子喊来,就说秦氏来了。” 女娘刚想说那不是客人该坐的位置,就见面前这位俊俏娘子端起主人做派,本就一惊,又听到是姓秦,连忙道:“原来是主家秦娘子来了,娥娘子这会去县里不在,我去叫方大婶。” 女娘是个机灵的,又使唤人过来奉茶水,自己噔噔噔往二楼跑去。 方氏闻声便往外走,皱起眉问:“宜绣,你跑什么,怎么没规没矩的?平日里不都讲了,性子稳重些。” 宜绣也不恼,站定:“秦娘子来了,我才急些,她正楼下坐着呢。” 方氏忙下楼去,但行走之间要安静多了,宜绣抹抹汗,跟屋内的人小话道:“娥娘子也没说过,那秦娘子和她一般大,长得也不比她差呢。也不知道两个小女娘,能不能力挽狂澜。” 宜纺几个笑话她:“我们布庄里,不都是小女娘,不也办起来了,巧书,你说是不是?那些熟手开始不来,后来要来不要,现在都不肯来。 巧书自织机后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孔:“谁说女娘办不起来布庄?我们偏要办起来,证明给世人看,布庄就该是女娘来办!” 宜纺点头:“就是,而且我们只在镇上被排挤,娥娘子也说,县里城里多得是机会,只要我们有本事往外走。” 宜绣又叹:“也不知道娥娘子与宜室宜家这打前锋的,在县城处境如何。” 楼上员工们聚在一起说话,秦香莲则端起宜绣的绣绷,略略看了,手艺一般,难得是耐心,一针一线也有章法,新人有这个手艺已是难得。 见方氏下楼,秦香莲抬起头,静静地看向她,神色不辨喜怒。 方氏只觉得眼前的娇小姐,是她捉摸不透的却能捉摸透她的,她的脚步因此更慢了些,又再谨慎了些。 秦香莲见她行止有度,已被纪秦娥教得很好,露出笑道:“婶子,这一路上颠簸,我有些饿了,咱们边吃边说?” 方氏这才松一口气。 布庄一日是管三餐的,只要不浪费,吃多少都不要钱,但就是不许往外头捎带,这规矩也是纪秦娥定下的,之前招来的爱犯这毛病屡教不改的,纪秦娥都做主撵回去了。 这会儿到饭堂,众人洗了手取了自己的碗筷,排队来打饭食。 秦香莲拿着勺子,方氏则让大家安静,喊道:“这是我们主家秦娘子,今儿个来布庄认认人,你们打饭顺路也都报了姓名及所长,请主家听听。” 第58章 画饼充饥 高矮胖瘦大小十来个娘子,年纪都不大,未婚的已婚的都有,穿的也是统一的工服裹着头巾。 秦香莲也换了一身衣裳,同样做这般打扮,神色也寻常,活脱脱像是布庄新来的女工。 今日抢先排在第一个的就是宜绣,她把碗端起来,未语先笑,果然是一个开朗健谈的性子。 “秦娘子好,我叫宜绣,今年十二岁,织布绣花没什么天赋,就是脸皮厚不怕羞,对算数比较敏感,擅量体裁衣,寻常也守在堂前招揽客人。我是家乡遭难被娥娘子救下来的,像我这样叫宜某的都是如此来的。” 秦香莲给她捞一碗鱼和菜少得可怜的野菜咸鱼汤,方氏则给她拿一个鸡蛋一个窝窝头,这便是一餐工作餐了。 方氏已提前和秦香莲介绍过:“娘子不要看就这些粗茶淡饭,能让女工三餐吃饱又有油水肉蛋,这待遇在镇里已经拔尖的了。” 下一个是宜纺,她比宜绣还小些:“我最喜欢绣花制衣,从小学起的,我说和宜绣换个名字,她非不肯。” 宜绣听她告状,当即还嘴道:“哪有说换就换的,纺织我也不擅长啊,照你说,我该叫宜尺还是宜剪?” 众人惯见她们俩拌嘴,不去掺和,只当是下饭的戏来看。 和宜绣宜纺一起进来的宜室宜家不在,她们俩后头排的是几个腿高的小豆丁,话说得还不太利索,秦香莲只听清楚了她们是纪秦娥捡回来的,叫宜岁宜时,宜心宜愿。 再往后面排的,就是本地娘子与纪秦娥的几个舅娘表妹,叫什么名字的都有,再没有这般规整了。 秦香莲一一认过,也端起碗吃这顿工作餐了,她也并无例外,只没吃鸡蛋,就喝汤吃窝窝头,饭食看着黑暗却不难吃。 方氏道:“除了这些,还有个叫巧书的,她从不吃布庄的饭,不是穷人家女儿,与家里赌气跑出来做工,活干得非常好,长得也灵巧,我们布庄第二了,下午你再见见。” 秦香莲点点头,同陈跛子浅谈了几句织机修葺的事宜,知道问题不大,也就没再问。 陈跛子则关切道:“家里一切可都好?我出门的时候你阿姑夜里有点咳嗽,不晓得有没有生病。” 秦香莲答:“阿舅放心,阿姑喝过碗姜汤发过汗,一点儿事没有。织宋最听我的,离家前我还和她讲,家里有人生病一定去观里请大夫,不要省钱。” 陈跛子这才放心,方氏竖着耳朵听半天,不得不感慨人家丈夫是个会心疼人的,何氏好福气,再想自家丈夫,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秦香莲不知道方氏想法,中午略歇片刻,到下午上工的点,她就去了二楼,巡查众人工作的情况。 因着是雨天,窗户没法打很开,屋内光线略有些差,但场中的女工都很习惯,工作起来几乎是以手作眼,针尖与木梭齐飞,行云流水般的顺畅优美。 因宜绣话多,被指派给秦香莲,此刻再次将场中的人和机介绍一番,又道:“原料是各村收购来的,楼下秦大叔带着几个小哥在染色,而这布的花纹花样以及成衣的样式制法,都是娥娘子一手定下,完工要拿给娥娘子一一过目以后,才可以摆上柜台对外售卖的。” 秦香莲点点头:“识字吗?” 宜绣摇摇头,指了指巧书:“我们这里只有巧书会写字,我才学,现在客人不算多,坐柜台只要记得住衣裳会算钱,晚上能对账就行。” 问过巧书愿意代笔,秦香莲请宜绣去拿纸笔来,她讲,巧书记录。 秦香莲要讲的不是别的,而是她受宜绣的启发,想起来的制造业质量管理的六大核心要素。 人、机、料、法、环、测。 人,自然是人员管理。能力是否胜任,心是否在布庄里,等等。 巧书写到这里,笔尖微滞。 机,纺织使用的机器设备。它们的购买、维护、以及定期检查,等等。 料,原材料和半成品和成品。它们的购买、检验、仓储,以及不良品的处理流程。 法,制作流程和工艺办法。起步初期,专人专精也许可以建立起流水线形式,有利于量产。 环,生产环境是否保障了工人的安全,染料是否有毒是否污染环境,光线是否伤害工人的眼睛,工作现场是否清洁整齐有序。 测,遵照以上流程,明确工作任务,做到成品工序溯源,以便复核。 写完后,巧书喃喃道:“往日总觉得开店也就那样,听到这以后,又觉得开店难,又觉得开店不难。” 秦香莲于是问她:“依你看,难在哪儿,不难又在哪儿?” 巧书抬起眼,眼神明亮充满干劲:“依我看,难在把这每一步搞清楚弄明白落实到位,花费巨大的人力与物力。不难在心如明镜每一步都知道往哪儿走了,只要埋头苦干。” 秦香莲露出笑,面前的女孩毫无疑问是可造之材,年轻聪明又肯努力愿意钻研,假以时日,必定和纪秦娥一样能够独当一面。 不止巧书,秦香莲也鼓励大家道:“等你们把店里的这些工艺都吃透,未来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家,届时开宗立派,也不是难事。” 寥寥几句,人心便热血澎湃。 方氏觉得这场景有些怪眼熟的,之前娥娘和陈二郎结亲,香莲好像就是这么忽悠她阿姑的,直说得她阿姑是一心一意地认了陈二郎这个外孙女婿。 说的什么来着。 方氏一时忘记了原话,冥思苦想,只怪自己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好些东西都模模糊糊的了。 夜里睡觉做梦才梦起来:“娥娘万般都好,日后进了家门,长辈们都拿她当闺女看,待她和我是一样的。我们家姑舅不善言辞,祖母也打自己嘴,人老讲话反没个轻重,懊悔不已,就是怕耽误了这门亲事……” 田樱桃笑骂几句,秦香莲硬是不生气,陈家也一脸和煦,两方这才融洽起来,方氏在梦里都直道佩服。 等纪秦娥从镇上赶回来,秦香莲已和女工们打成一片,她灰头土脸且没精打采:“大嫂,你都知道了。” 第59章 纸老虎 秦香莲领着纪秦娥往屋子里走,门一关,隔绝了诸多探寻的视线。 方氏揪着秦有根的耳朵问他:“你什么时候投靠你香莲阿姊的,她让你去县里把你表姊叫回来你就去了?去就去,咋不与我通通气!” 秦有根抢回自己的耳朵,眼泪汪汪地为自己叫屈:“娘,孰轻孰重该我说嘛?真把布庄开倒了咱们家赔不起不说,表姊也要个人帮她一起拿主意。” 要秦有根说,纪秦娥要是能撑起来他肯定唯命是从绝无二话,可他听秦香莲的话去县里把纪秦娥找回来的时候,她步步受阻,先前看好的铺子坐地起价,她租金都付不起。 陈年麦正拦表姊,表姊说什么破釜沉舟放手一搏,他当然和陈年麦统一战线,他们穷人没本事,指望不上以小博大发大财,不饿死就不错了。 至于什么眼皮子浅,总比眼皮子沉,一梦不醒的好。 方氏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陈年麦满眼血丝的站在她后头,她吓一激灵:“陈二郎,你要不去睡会儿?” 陈年麦点点头:“我们都要先洗了再睡,还得吃点,肚子空得发痛。” 方氏将厨房锁着的,柴米油盐皆在里头,她再没空管秦有根,忙去开厨房帮着烧水做饭了。 秦有根揉着耳朵:“多谢了。” 陈年麦抿唇:“不用谢我,你做得很好。”比他做得还好。 秦有根也饿了,见陈年麦颓丧着脸,踮起脚揽着他肩膀把人往厨房里带:“走,我们去看看我娘做啥吃的,外头吃食真贵,买个馒头我都觉得亏,一路上啥也没吃,哦,就路上摘了个道边的李子,牙都酸倒了。” 说着说着,就开始吸溜口水。 纪秦娥是不饿的,她心里存着事,饿过劲以后就不知道什么叫饿,这会儿饱受风吹雨打,哪里顾得上吃什么。 秦香莲给她倒茶,又给她拿点心吃:“阿姑做的绿豆糕,让我带来给你尝尝。茶是山里摘回来的,我不会点茶也不爱茶戏,所以就这么粗粗泡了。” 纪秦娥鼻子一酸:“大嫂。” 纪秦娥抱住秦香莲的腰,头靠着她的大嫂,竟是慢慢哭了。 秦香莲拍拍她的背,待她哭完,净了帕子拿过来给她擦手脸,又把温热的茶水端到她手心里。 纪秦娥鼻子又发酸,到底没再哭:“从前在家,花绣得不如旁人,学问修养也不如旁人,我娘从来不责怪我,像大嫂一样。” 她想她娘了。 秦香莲也坐下:“在娘眼里,女儿不必事事做到最好,只要顺心快乐就好。” 安慰过一句,秦香莲又见着纪秦娥吃了块绿豆糕,给她续上茶水:“会不会太甜?我嗜甜,阿姑多加了些蜜。” 纪秦娥露出笑:“不会,外头点心铺子的绿豆糕都舍不得放糖,这个我吃着也觉得比外头好吃。” 秦香莲顺这话问她:“那你觉得,我们布庄的布料比之外头店铺的如何?做点心我们是业余的,可看布看女红手艺,你是专业的。” 纪秦娥肯定地答:“不会差,甚至是更好,均州比不上泉州。” 外头的女工也比不上她的手艺。 有了这话,秦香莲就放心了:“既然我们产品没有问题,那为何在均县镇举步维艰呢?” 纪秦娥于是把前段时间,与镇上布商的冲突讲了,她初来乍到,学她爹一样携礼上门拜过码头,但均县镇乃至武当县的布商能力都一般。 县令亲娘大寿,她轻易就出了头,动了大布商的如意算盘,她至今不知道哪一步有错,原想寿宴上打出名声后能够更上一层楼,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纪秦娥又细说了她的寿图被选上的经过,秦香莲思索片刻,也无甚头绪:“日后慢慢打听,既然已经得罪,也不求冰释前嫌。” 纪秦娥知道,这些大布商是在逼她放弃,她也不想灰溜溜地认输,可镇上容不下她,不曾想她认输离开去县里,县里还是没有她的落脚地。 纪秦娥道:“他们不仅用低价挤兑我们,还造谣我们的布料有问题设套让我们钻,同时也抢走了我们仅有的供货商,之前甚至直接在我们对面摆摊拦住想入店的客人,我实在是焦头烂额了。” 这些事情,秦香莲已经从布庄的女工嘴里知道了,对手只能把心思都放在这些旁门左道上面,显然是产品手艺一般无法提升比不过秦娥,不足为惧。 她此刻只问纪秦娥:“均县镇的老虎咬人,武当县的老虎就不会咬人吗?” 泉州,纪秦娥他爹逼嫁至于发卖,均州她姥姥也留不住她,若是不解决婚嫁之事,走到哪里都是如此,只是换个人嫁罢了,始终在条框里头。 唯有另辟蹊径,才有可能摆脱这种荒诞的命运。 秦香莲鼓励她:“从前你们收货能够上山下乡,今天卖货又如何不能?一匹布一套衣裳卖不出去,那一针一线一块布丁呢,头绳发带手帕荷包呢?你是泉州来的,能力毋庸置疑,但这里是贫穷的均县镇,我们是一家刚起步的小布庄,只要意识到这一点,我相信你会有办法解决的,开头总是举步维艰。” 布庄最开始的顺利,是虚假的繁荣,有如空中楼阁,须得历经真正的考验。 纪秦娥皱眉道:“若他们又……” 秦香莲懂她的意思:“竞争是客观存在的,它代表发展前景,迎难而上,拿出真本事,一步步站住脚,未来才哪里都去得。你走出均县镇的想法是对的,方寸之地并不能争得多少利,就是步子迈得略急了。” 纪秦娥心里羞愧,她是抱着逃跑的心,理想化地想,换个地方就没有老虎了,兴许会比现在斗不过要好。 秦香莲见她表情,又道:“不必事事与对手你死我活,走出属于自己的路。你身后有我们,我们会陪你一起战斗,我相信你,即便无人助你,你也迟早拿下这局。” 纪秦娥攥紧拳头:“大嫂,我必定拿下这局,不会叫大家失望。” 第60章 迟到 秦香莲给纪秦娥喂了强心剂,她确实相信纪秦娥不会叫她失望,但她也没有继续做甩手掌柜的想法,她又给纪秦娥出了些主意。 俩人促膝长谈到深夜,烛光亮起,灯下是两张年轻得不分伯仲的脸。 方氏敲门无人应,轻推开门催人休息,两张脸同时含笑看向她,她心都扑通直跳,同样是人生人养,这俩孩子咋这样会长。 见二人也没再写写画画什么,桌上乱乱堆了一些写过的纸,方氏熄了烛火又帮着整理:“油费钱,时候也不早了,都一路奔波,饭也没吃,要谈事也都先吃点再谈。” 门外是皎洁的月色,秦香莲道了声谢,和纪秦娥一起帮忙:“都休息了吗?” 手多活少也乱,方氏收了手点点头:“都休息了,你们俩今儿个住一起可行,没有多余屋子。” 床倒是有,陈跛子给做的竹床,木床做起来慢,夏天就先睡竹床,一屋放四张床再放柜子桌子凳子,堆得满满当当,皆因屋子不多人不少。 纪秦娥是想着赚了钱再买套宅子供大家住宿的,就宜女巷后头的位置,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现在赚的钱几乎全反搭回去还不够。 想到这儿,纪秦娥暗叹了口气。 跟着方氏到了厨房,外面的月色又被乌云盖住,好在灶里点起了火有点光亮,方氏帮她们热一热冷了的饭菜。 慢慢,有米香肉香传来,勾得秦香莲饥肠辘辘。 方氏端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一盘子蒸得油汪汪的腊鱼块,还有一盘蒸得要化掉茄子,上头淋了些熟油和酱料,显然不是工作餐应该有的水平。 方氏示意她们拿筷子别客气:“快吃吧。” 纪秦娥迟疑地问:“你们吃的什么?只有我们吃这个吗?” 方氏道:“一个主家一个掌柜,就该吃好的补补,哪里能顿顿和我们吃的一样,我们靠着你们,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吃个饱。要你们都吃不上好的,我们就该担心明天还能不能吃饱了。” 秦香莲拿起筷子往纪秦娥碗里夹了块鱼肚:“婶子说得没错,大家看我们吃这个也是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吃上这个,等布庄度过这次难关,她们的伙食水准得往上涨。” 方氏下意识道:“不跌就行。” 纪秦娥端起碗:“舅娘,一定不会跌的,我会让大家都吃这么好,甚至更好。” 没由来的,方氏就信了这句话,她笑着点点头。 真是美好的愿望,她从小都徘徊在饿死的边缘,饥饿让她有许多的不安,嫁到秦家庄以后她少吃多做,扣扣搜搜,从没想过美好的生活。 其实,现在已经是美好的生活。 她干活,就有得吃,能吃饱饭,还能吃撑。从前哪有这样的事,累死累活能挣口吃的出来就是老天开眼。 但现在,她可以再往好里继续想,比如顿顿吃上白米饭和蒸鱼块。 吃完饭,方氏抢了洗碗的活,热水不够,秦香莲让纪秦娥先去洗,她一边烧火一边道:“婶子,以后别再在布庄里给我们开小灶,要么都吃,要么都不吃。” 秦香莲很严肃,方氏却不解:“为什么?” 秦香莲叹了口气:“婶子,不事生产的人鱼肉不断,日夜操劳的人粗茶淡饭,心中总会不平的。不是每个地方都如秦家庄淳朴,这里是均县镇,女工们更是来自四面八方,总有自己的私心。” 方氏还想分说几句,就看到秦香莲竖起手指搁在嘴边,她顺着秦香莲扭头的方向去看,就见到黑暗里有道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一片工服的衣角从缝里露了出来。 方氏想要去抓个现行,秦香莲拦住她,她小声道:“为什么?” 秦香莲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已足够方氏听清:“管是管不住的,抓住她又能如何,这事不杜绝掉,撵走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婶子,在布庄当差不难,凡事要三思而后行,短短片刻你就问过我两次为什么,要想,没有想法的时候,只需要执行。” 等纪秦娥洗完出来,秦香莲把方才所见都告诉了她,只略过了方氏不太妥当的细枝末节。 纪秦娥听了,又有些落寞:“主家吃个饭也要守墙角,心不在正道上。我过去嫌我爹待下太苛刻,但事实证明他管得比我好,是我无能。” 秦香莲还是不责怪她,只教她:“人性如此,并非是你无能,慢慢做着就是,日子还长着呢。” 秦香莲计划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求成也不急于一时,次日便不紧不慢起床,赶上早饭,吃饱喝足拉着所有人开个早会。 最不爱开会的,也开始开会了。 秦香莲扫视一通:“巧书呢?” 左右四顾,宜绣与她相熟,小声答道:“大约是又迟到了,她住得远,但她干活快,迟到也是我们里头干得最厉害的。” “那她拿的钱是你们之中最多的吗?” 纪秦娥答:“是。” 众人安静了。 等巧书大模大样从正门进来,还和看店的宜绣打了声招呼,从怀里掏出个鸡蛋递给宜绣,宜绣接过来,一脸复杂,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把鸡蛋还给她。 巧书纳闷:“鸡蛋也不吃了?” 宜绣大发慈悲回复了三个字:“你惨了。” 巧书皱起眉:“为什么?” 不等宜绣回答,方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铜子:“巧书,你又迟到了,屡教不改,秦娘子说,你若不愿意准时上工,即刻可以领着你的工钱离开。” 巧书想解释:“我迟到是因为我家太远了,我平时做活都没有偷懒只有多干的份,凭什么要因为这个赶我走?” 她果然半点不提自己的错处,把爱赖床这个缺点都省略了。 方氏在心里赞秦香莲料事如神:“你想留下?随我去见秦娘子。” 分而化之,逐个击破。 不曾想第一个撞到这当口上的,是布庄里的支柱之一巧书。 年纪小有手艺,骄傲是应该的,有些懒怠放纵而已,愿意留下就好,秦香莲本就要调整布庄的薪酬制度,更不会与她为难,反而要利用她的不合规处。 以后外招来的和买卖来的女工不一样,不按天数算工钱,按件数按质量,学娥娘子里的手艺要交学徒费,再不能拿着钱学自己的本事。 宜绣说得没错,她确实惨了,她将成为众矢之的,群起攻之。 巧书欲哭无泪。 第61章 有的放矢 布庄的改变是立竿见影的。 纪秦娥尤为奇怪,她跟秦香莲道:“从前我白教她们,她们反而不如现在尊重我,从前也是尊重的,更多是看在我的身份上,现在有点不一样了。” 秦香莲给她斟茶:“大约是她们现在已明白你不仅不是压榨她们的,更是授人以渔的恩人,而我才是真正压榨他们的雇主,工人是不太可能喜欢雇主,雇主再好也会对工人加以约束,约束必产生怨怼,你从前担了我的角色。” 纪秦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你也没有行压榨的事实,这样改制以后,她们管好自己便能多劳多得,真想赚钱的女工,比从前能拿到的银钱只会更多,绝不会更少的。” 秦香莲道:“日子久了她们会知道的,不过贫穷的人总只能着眼当前,一朝一夕没有保障的话,没有办法往长远看。布庄那些发霉的布匹可清点出来了?” 仓库里头堆放的一些布匹存放不当,有处漏雨未能及时发现,秦香莲安排清点的时候才见着,确实是看管的人疏忽大意。 纪秦娥难免心烦起来:“清点出来了,足有四十五匹,好在都不是什么贵价的绢帛,只一些粗布也未腐烂,没有太阳只能洗洗烘干,比扔掉好,到时看降些价钱,裹身还是可以,当会有人买的。” 也是发现得还算及时,冒雨检修了一通,陈跛子和陈年麦一时半会也抽不开身回家了,各处都要规整一番。 秦香莲又问秦有根:“要你打听的事可打听到了?” 秦有根道:“打听到了,县衙已通知里正各乡徭役之事,也确实请来了县里各行会商讨,这些事不是秘密,坊市茶馆略坐片刻就有人提起。” 秦香莲点点头:“收货的事情暂搁置,多往人来人往处去,手眼灵活些人勤快些,若坊市间哪家店铺愿意留你做个仆役临时工,如实告诉对方秦氏布庄日薄西山,你另谋出路。” 纪秦娥奇怪:“大嫂——” 秦香莲轻轻抬手:“没有比像秦有根这样叛逃出去的愿意再回来,更能确凿秦氏布庄东山再起的消息。届时各布商定会好奇,我们秦氏布庄到底如何保证能再次站稳脚跟的。” 纪秦娥不太明白秦香莲的计划,她只默默看着,觉得秦香莲做雇主很像她爹又有点不太像。她爹年纪可不小了,不知道如果是她爹身在其中,这局他会如何解? 她说自己拿下这局,实则除了当日豪言壮语,后面仍然信心不足。虽然因着秦香莲出的主意和她自己的努力,布庄已不再入不敷出,但还是完全无法和镇里其他布庄相提并论,仍居于末流,有一蹶不振的滋味。 秦香莲又叮嘱秦有根:“最近均县镇但凡谁家有大事发生,不管是什么,通通回来禀报,只可多听,不要轻易多问,知道吗?” 秦有根见着近日布庄的改变,已经很服气秦香莲了,此刻全都应下。 秦香莲又问:“夏至在即,都准备好了吗?” 夏至,武当县会在武当山的大道观内举行夏日祭,同时县城里夜间会有灯会,亦是祈求丰收与风调雨顺。 值此灾年,在武当山举行夏日祭典必定盛大,秦香莲已打定主意,在这场盛会上为秦氏布庄出出风头,既然避不开一定要争,那就一定要赢,让全县甚至全大宋都知道秦氏的服饰无匹。 纪秦娥引秦香莲去看,挂在木架之上的那套衣裙,是云雾般清透的绿色,质地也如云雾般轻盈。上衣下裙是渐变的碧色,用了特殊的染色工艺,腰封是深碧色绣金线的莲花瓣模样,为做到清雅飘逸用料处处金贵,大放光彩。 下裙则更精致,是模仿荷叶模样,足足裁了三十六片布缝制在一起的,又在一寸寸绣上花纹才保证对齐,腰臀处贴身,看似平平无奇的窄裙,但行走之间裙摆飘逸圆润,真是步步生莲。 纪秦娥道:“是我的巅峰之作了,只是这般会不会太大胆?” 大宋服饰本就窄瘦修身,抹胸也用了贴合拼接的法子,明明是往莲花仙子方向设计制作的,可做出来格外性感。 秦香莲眼露欣赏:“你不敢穿?若你不敢穿自己做的衣裳,旁人如何敢买,依我的眼光,这套衣裙一点不过,美得恰到好处,必将脱颖而出。” 她说完话锋一转:“不过我的眼光可能不太合时宜,待你完工,你穿上对铜镜照照,复杂的发髻你可会挽?” 待到完工那日,纪秦娥秘密地把房门一关,因那边角用了金银双色细线,当日光月光轻轻往衣裳上一照,本就清丽脱俗的人瞬间流光溢彩,有如神仙下凡一样。 等纪秦娥为自己挽好发髻,用玉冠与荷花点缀,秦香莲为她上妆,又在她额头上画了一朵粉瓣黄蕊的莲花花钿,人年轻略描眉画眼便是天姿国色。 待纪秦娥转上一圈,方婶子已看傻了,秦香莲倒补充道:“你手指也漂亮,微微再染上些许粉色。倒是身高也需再高挑些,再做个厚底高跟的美丽刑具,藏在裙摆下头。” 纪秦娥还以为秦香莲嫌弃她没有裹脚,道:“我娘不舍得我裹脚,好在是没裹成,否则哪里逃得出来。” 秦香莲摆手:“合该如此,你不矮了,比之一般男子不差什么,只是在人群里头高些更显眼,最好比男人还高。待那日你把厚底高跟的鞋一起拿着,到地儿再换,以后我们也不卖这鞋。” 方婶子就看见纪秦娥那小嘴巴一开一合,说的什么话全然没听见,直到秦香莲拍她肩膀,她才想起来:“哎呦我刚煮的面!还在锅里!” 她一阵风似的跑出去。 纪秦娥这才自然许多:“这身衣裳又是绿色主调,做嫁衣都使得。” 秦香莲眼神一亮:“没错,以后我们开间婚纱店,那才挣钱。” 纪秦娥赞叹道:“婚纱店?婚纱,好贴切的名字,大嫂走一步看十步,我不如大嫂良多。” 秦香莲诚恳道:“受你启发。” 方婶子端着面走进来:“好了,都厉害,别互相恭维了,赶紧吃面,这回的面条可是人人都有,不曾厚此薄彼。” 第62章 万事俱备 秦香莲被县衙传唤的时候,带上了纪秦娥和方氏,她是第一回见廖主簿,但方氏不是,小声道:“这就是那日到我们庄巡视的官。” 如此一说,秦香莲心中有数。 堂中椅子够数,仆役把秦香莲一行引到一角,她刚坐下,就听到旁边有人轻嗤,似不屑与她为伍。 纪秦娥抿唇忍耐,方氏也当没听见,她们俩分别站立在秦香莲左右,秦香莲只端着仆役倒过来的水,浅酌,神色间全无波动,眼神都不曾施舍半分。 来之前,秦有根就搞清楚了这次县衙邀请的商家名单,左不过米面粮油,医药布匹之类,全都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求捐赈灾之意溢于言表。 让纪秦娥意外的是,廖主簿并不要求她们赠与,而是官衙出面借贷,只是需求免息分期偿还。这在泉州从未听闻过,商人地位不高却富贵加身,不少也是被迫积德行善,拥有权力的人连年搜刮,后来才懂得主动献出。 廖主簿声情并茂地道:“今年先是来蝗,又是大旱连大涝,武当县不少乡里颗粒无收,前些日子又发洪水,洪水退去后,人口良田房屋牲畜十不存一。今天我请大家来,是替这些同乡灾民向各位东家谋条活路。” 场中更静。 廖主簿补充道:“我们县衙愿做这个中人,如各位愿意伸出援手,以赈代税,若赈大于税,则县衙写上借条……” 秦香莲不是第一个响应的,均县镇的乡绅涂氏家财万贯,开口就愿意揽下一乡的救灾援建,绝口不提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 县衙立即承诺免税相关事宜,如此有涂氏打头,下头接连有商户附和,只出多出少的区别。 廖主簿命身边书童记录下来,轮到秦香莲,她坦诚道:“我家布庄尚举步维艰,苦苦支撑,店铺里有些累月的,受风雨侵蚀的潮湿粗布,可供捐赠。” 等秦香莲说出四十五匹这个数量,在场原本嘲笑她的布商人人抹汗,一个不入流的要倒闭的小布庄,都能拿出四十五匹粗布,他们这些经营多年的又该拿出多少才能够。 他们本想着,这是夏季,哪里需要那么多布匹,他们一家出一点,意思意思也就罢了,哪曾想有个不讲规矩的秦氏,在这里把他们架到火上。 廖主簿对秦氏布庄的处境略有耳闻,此刻见秦香莲大方至此,也愿意卖她个好,见场中布商焦头烂额,并不说县衙也没想现在求多少布,打算冬日再看呢,现只静静坐着。 待到各家统计完成,众人被请出县衙,秦香莲在门口被各家狠瞪,她无所畏惧地一一端详过去,最后收回视线:“涂氏出面的那位郎君没有离开,应是跟着廖主簿一起庆功去了。” 这次出头的效果,难免打了个折扣,皆因县衙早就准备好了重要配角。 纪秦娥也是大方的,不觉得有多失望:“本就是发霉卖不上价的,捐了免税倒好,来日方长。” 里头的涂氏大郎果然在同廖主簿一起,他称呼廖主簿:“世伯。” 廖主簿叹道:“你看,这几家女娘当家的店铺,都更是善心,捐赠的东西样样妥帖。再看这些,是在武当县钱赚少了吗?比经营不善的秦氏布庄都不如,贪心不足。” 涂氏大郎问道:“世伯可要帮帮这秦氏布庄?” 廖主簿摇摇头:“世事能者居之,我们身居此位,不可出手扰乱市场,且我料想她们必不会倒闭的。” 涂氏大郎不解:“世伯何出此言?” 廖主簿坐下,同他解释:“你看那东家秦娘子,年岁轻轻,目光如炬,洞明世事,又极识时务。” 那秦氏布庄后头的秦家庄又真是上下一心,面对土匪都能全身而退。多少世家大族,骨肉手足,都不如那个村子的老少团结。 涂氏大郎回忆了下,场中人多,几个女东家并不打眼,他只看到站在场中的纪秦娥,他知道对方是个女红一流的掌柜,所以才多看了几眼。 假以时日,确实有望逆风翻盘。 秦香莲和纪秦娥都不知道,廖主簿对她们寄予厚望。 她们正如火如荼地筹备着即将到来的夏至祭典,衣裙已成,无法再改造,只又对妆容发型做了改进,也终于做成了迎风而起的披帛,更加恍若神仙。 秦香莲是如此计划的,对纪秦娥道:“等到了武当山的莲池,众人放荷灯之际,你悄悄避过人群走小道,把阿舅给你打的莲盘搁到水上点起云烟,站在莲盘上小心些不要掉以轻心,哪怕已经试验过比较安稳。” 又对秦有根和陈年麦道:“若不下雨你就扇风,下雨你就打伞,务必把你表姊遮好,不要叫雨淋了。你就吹笛,营造氛围,曲子你近日多抽空练练,争取那日声动云霄。” 最后是方氏:“所有杂物一应拿全,后勤就全权交给婶子了。” 剩下留守在布庄的,秦香莲也交代:“等我们离开,你们就关好门窗,愿意上工的上工,想出去玩的出去玩。” 陈跛子留守秦氏布庄。 秦香莲也是才知道,要进武当山参加这次夏日祭,竟然需要有请帖,好在县里因捐赠的事,给各家商户都送了请帖,邀请他们去参加。 无尤观这回也安排人去,有请帖本不用搭他们的顺风车,但已经约好,无尤观又熟门熟路,倒还是一起出发。 张征见秦香莲一行人叮铃咣啷带了不少东西,难免多问一句。 秦有根得意地道:“道长,你可瞧着吧,我们秦氏布庄过了此夜,必定名动武当。” 夏至日,也难得有个好天气。 一切都是好兆头。 张征不再多问:“祝你们得偿所愿。” 一行人架着车往武当山去,路上也有不少民众同行,他们不去道观,去山脚庙会游玩倒是没有那许多忌讳。 陈年麦见游人如织:“早知道我先回家,摘些水产过来卖,生意必定是不错,这些日子确实分身乏术了些。” 也是日渐养出个生意脑袋。 第63章 借东风 秦香莲一行人今天的目的地是灵应峰下、金锁峰后、飞云诸间的的五龙观。 武当山建筑群始建于唐贞观年间,“五龙祠”便敕建于贞观年间,后宋真宗赐名“五龙灵应之观”。 据史料记载,五龙观是武当山历史上敕建的第一座道观,也就是武当山第一座皇家建筑。 山脚下有挑夫出卖苦力,秦香莲一行人都拒绝,她们出来得早,就是为着自己爬到武当山上去,所谓今非昔比,秦香莲现在已经不是爬家里的小土坡还喘不上来气的人了。 车马停在山脚空地上,由武当山临时请来的农民看守照顾,无尤观一行亮出帖子给他们盖上章,便可离开。 那章也精巧极了,拇指大小,车马纹路细若指纹,却一处不缺,漂亮完整。 收起帖子,秦香莲拄着陈跛子为她准备的登山杖,背着水壶和点心出发了,头上罩了个编织的草帽遮阳,更没忘记多带两条用来擦汗的帕子。 方氏出门不多,此时四处打量:“今日可真热闹。” 这可不是,如此大的武当山竟然有闹哄哄的动静。 路人接过她的话:“这位婶子可是第一次来武当山的夏日祭典?现在人还不多,祭典足有三日,明日才是人多,但等到了五龙观近前,就又安静了,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方氏便同周围的路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其余人都只竖起耳朵听,并不参与进去。 这一路的时间,消磨得倒也不慢。 等爬了一个时辰见到眼前有处亭子,又见众人也显出疲态,秦香莲才提出歇息片刻,她掏出吃食,是糯米杂粮饭团,里头有腊肉山蘑和苦瓜,还包了一整颗的咸鸭蛋。 饭团包得有拳头大小,秦香莲她们也给道观的同行准备了,开始道士们还推脱了几句,这会儿吃在嘴里,不提什么不爱吃的话,个个大快朵颐。 秦香莲也大口地嚼,水囊里的水早喝得差不多,好在路上有隐蔽的泉眼,无尤观一行常来,去接水也熟门熟路。 入乡随俗,见那泉水冰甜甘冽,秦香莲也不拘小节,接到水囊里喝了个饱。秦家庄的水就已经够好喝了,实没想到武当山的水还能更胜一筹。 和方氏闲聊的一家人见方氏吃得香,忍不住提出用自己带的一小包炙羊肉换方氏的饭团尝尝。 羊肉价贵,饭团用料也不差,方氏想了想:“行,但我可没占你们便宜。” 待到饭饱,纪秦娥在泉眼边摘了些野花,编出仨花环,红白粉紫黄绿各色相间,递给秦香莲和方氏各一个,剩的一个美滋滋地戴到自己头上。 寻寻常的草帽瞬间变得精致。 方氏还不好意思戴,纪秦娥就直接为她戴上:“舅娘,你看往来这么多男女老少簪花呢,不簪花才比较不合适。” 方氏抬眼一望,把刚要脱口而出的“一把年纪戴花不害臊”,咽进肚子里,只悄悄问秦有根:“娘戴这个不怪吧?” 秦有根没空理他娘,只闭着眼睛恭维道:“怪啊,怪好看的。” 方氏的脸,多云转阴转晴。 纪秦娥跟着秦香莲看见了便偷笑,笑得像花一样年轻,不知道惹了多少双人眼。 张征不经意间走到二人身后,挡住路人的眼,催促道:“再加把劲,到了五龙观赶上吃午饭,还能蹭一顿。五龙观的饭,很好吃。” 等到了五龙观,秦香莲已经累得有些直不起腰,她仰起头才看一眼便定住神,瞠目结舌。 五龙观建筑布局堪称宏伟,建筑与山体相互依存天人合一,布局清晰,辉煌大气庄严肃穆,各处装饰雕刻栩栩如生,台阶森严层叠向上,仿佛天上神宫。 五龙观的道长看样子是与张征十分相熟,见是他就调侃道:“小师叔,今次倒来得早,这几位又是?” 张征介绍道:“同村人,前来一睹盛会。你师父可得闲,有事求见。” 那道长便引着张征一行往里走,秦香莲这种第一回来的,不住地左顾右盼,张征便以手示意,粗略同她们介绍:“真官堂,中宫、南宫与北宫。” 五龙观的道长补充道:“南宫道院又分为东西两院,东边道院由日月池广场及其南、东两侧的两组院落构成。这回你们的落脚地便被安排在那处,至于西边则是修道区了。” 张征他们有事往西去修道区,秦香莲她们则不便去,五龙观又拉来个道长引她们先去落脚稍作歇息,届时是参拜还是游玩都可随意安排了。 到了客房里,秦香莲坐下揉着酸软的腿脚:“日月广场的湖里便有莲,只是我们这一路看着,五龙观的香客多,又富贵,当是我们的受众。” 纪秦娥也点点头:“女眷不少,我往来注意过,就这院子里,也有几间是由女仆守着门的,约莫是大家小姐。” 方氏难免忐忑:“那人家祭祀的地方,现在都不让进,能让我们去吗?” 秦香莲释怀的笑:“那就看无尤观道长的面子好不好用了,若不好用,山脚下有条小溪也很不错,也是人来人往处,更适合放荷灯。” 见秦香莲这般态度,众人也跟着放松了心神,也对,哪有一次必成的,保持平常心。 抱着这份心态,众人沐浴更衣后前去为真武大帝上香,刚拜完真武大帝就收到个好消息,五龙观答应了,甚至愿意将他们观中善乐的道长借给她们,为她们奏乐,众人喜不自胜。 张征道:“明日白日观里祭祀,你们可前往观礼,礼毕后我们会进殿诵经,你们便悄声离开准备。” 秦香莲便明白过来,原来能在武当县下辖的村庄开道观,就是再小的道观都不会是野路子,得师出名门,背后是同气连枝的,怪不得张征主动许下这样的承诺不见丝毫为难。 纪秦娥好奇地问:“对了大嫂,你刚刚跪了那么久,在求什么?” 大嫂平日也不像是有什么道教信仰的,今日却诚心至此,不忘沐浴焚香。 立在正殿中回望五龙观山门,秦香莲百味杂陈。 若干年后,五龙观衰败废弃,再不复今朝的辉煌。 但至少,在这一刻璀璨地存在。 秦香莲垂眸道:“愿我现在父母,福寿增延;过去宗祖,早得超生。” 第64章 热火朝天 纪秦娥知道这叫做《报恩宝诰》后,央秦香莲教她,自己又祈祷了一回,同样的心诚。 次日盛会,人山人海。 道观之中,人们静默而立。 直到仪式结束,才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个穿道袍的美髯公,就是均州知州,怪不得今年要帖子,原来是知州大驾光临,闲杂人等免进了。” “好大的官威,官家尚且与民同乐,他倒是独乐乐。” “小声些,倒不是他开了先例,祭祀本就得庄重些。” “他当我武当县是那等民智未开化的穷乡僻壤,个个都晓理得紧。” 场中不知何处传出轻笑声。 “本来就是嘛,我年年夏至都来拜,今次险些进不来,多亏观里道长知我,否则真武大帝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听到这里,秦香莲闭起耳朵,回屋为纪秦娥梳妆。待到月起时分,纪秦娥穿着那身流光溢彩的衣裳,粉墨登场。 而秦香莲则是借到了五龙观里的那面珍贵宝镜,将月光打到纪秦娥的身上,又投影到事先准备好的幕布之上。 日月广场乐声响起。 各处都骚动起来,纷纷赶出来,漫天星子之下,纪秦娥执道家礼仪盘坐于莲盘之上,双眸静闭,面有神光,云雾缭绕,披帛翻飞。 有民众虔诚拜倒:“碧霞元君降世!” 秦香莲心底暗自道歉,没想到蹭上泰山奶奶的热度了,奶奶勿怪。 第二日,这一套又被用在了山脚下。 第三日,这一套再次被用在县城里。 不知道是谁对外宣扬,秦氏布庄掌柜娥娘子是泰山奶奶座下侍女眼光娘娘转世,应奶奶济危救难的心愿下凡,赐福消灾,利姻缘子嗣。所以她在的秦家庄灾年也有食有衣,人丁兴旺。 秦氏布庄一时间客似云来,门槛都被踏破了。 因着这事,陈跛子连夜雕了碧霞元君与眼光奶奶的双人像,供奉在堂前,人来人往,就有人想请神像回去。 人家不惜银钱,陈跛子舍不得拒绝,雕得累人,他试探着问:“大郎媳妇,要不我也收几个徒弟,开个木工坊?大郎二郎都无甚木工天赋,我这手艺虽一般但若没个传承,又总觉着可惜。” 陈跛子能有这个想法,秦香莲自然大加赞赏:“阿舅只管开,从布庄里支钱,盈利了再还。” 陈跛子嘿嘿笑:“那倒不用,这段日子攒得差不多,我挑地方买个铺面就办起来,以后也算是二郎的家产,不至于被人嚼舌根说他吃软饭。” 陈氏木工坊开门迎客,就在秦氏布庄背后的位置,中间虽隔了一条街,但穿过去不消片刻就到。 “姊姊!” 原来是秦庆霞领着织宋骙骙还有金氏和吉祥三宝,一起坐着牛车过来了。 骙骙一马当先地跳下车:“香莲姊姊,我和织宋好想你,你想不想我们?” 秦香莲蹲下身,一手搂一个:“姊姊也很想你们,阿姑和祖母呢?怎么就只带着骙骙过来了。” 织宋低着头道:“春娘和冬郎前几日生病了还没好,二婶和奶奶在家照顾,抽不开身。但姊姊不用太担心,吃过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今天精神不错。” 秦庆霞补充道:“我娘去瞧过,不是什么毛病,只是吃太饱积食,喝了药吐过几回,后面少吃点养养胃。” 秦香莲放心不了,在镇里待不下去,把镇里的事情托付给纪秦娥,吃过开业和庆功的宴席,就跟着一行人回去了。 秦庆霞回家后,跟她娘绘声绘色的描述:“那套声名远扬的嫁衣是真漂亮,像是仙女的衣裳,就是太贵了,一套要几十贯,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才买得起。不过秦娥姊姊说,等我成亲,她借给我穿一天,不要钱。” 齐氏急道:“那么贵的衣裳穿坏了可如何好,你怎么开这个口,脸皮忒厚!” 秦庆霞摇头,她顶多就是眼神格外热切:“不是我开的口,估计是看在香莲姊姊面子上借我的,而且哪里就那么容易穿坏,我就穿一天,弄脏都不会。” 一想到能穿那么漂亮的衣裳嫁人,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知道这样可能有点不好,可是见过了那身衣裳,哪个女娘能不心动?更别说她正待嫁呢。 齐氏满眼无奈,她实也不忍心拂了女儿的一个心愿,可实在太贵重。 回头与香莲再说说吧,就当租借,多少也给些钱。 金氏也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香莲,能不能让我家那口子,也去陈氏木工坊做活?他就是木工学徒,之前不说也是怕你误会。” 怕误会姜岸抢陈跛子饭碗,现在看,别说姜岸是个学徒了,就是个正经木匠师傅,也抢不走陈跛子的饭碗。 秦香莲也不答应也不拒绝:“你可让他去找我阿舅试试,我阿舅也正收徒弟,若是阿舅愿意,就可顺理成章留下。” 金氏喜不自胜:“你家都是仁义的。” 陈氏木工坊的待遇可比姜岸现在待的木工坊好上许多,且老木工坊里头老师傅多,他本就没学上多少独门手艺更出不了头,在新工坊里就不一样了。 金氏想着过几天,姜岸回来,她就把这个事告诉姜岸,让他去试试。 村里因为秦香莲回来的事情热闹一通,秦氏布庄办得好不说,还给赘婿的爹开起了木工坊,当真是个顶顶孝顺的媳妇。 镇上也热闹极了,原本还有人觉得秦氏布庄沽名钓誉,说什么碧霞元君眼光娘娘的话骗人,结果今日有人去了一看,没把吉祥三宝稀罕死。 “因有娘娘转世的娥娘子庇佑,主家秦娘子就是生的龙凤胎,她家请的帮工金氏更是好孕,一胎三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还听说那娥娘子娘家姥姥,足足生了九个孩子,全都养活了。” “呦!这可真是了不得!” “那娥娘子自己怎么不见动静?” “你懂个甚?娘娘心怀四方自然是普照众生,一心一意舍己为人,哪里会顾上自己。” 转世之说更是传得神乎其神。 第65章 治小家 从镇上风尘仆仆地回来,家里一通接风洗尘必不可少。 秦香莲也要去洗漱换身干净衣裳,才好回房间去看俩小的,心里迫切得不行,好在何氏提前准备了热水,知道依为人母的性子,孩子病了一刻耽搁不了立马是要赶回来的。 何氏备好水,又去问:“给你煮碗面条可吃?割了点猪肉蒸肉泥给孩子做辅食没吃完,天气热过不了夜就加点葱姜酱和干蘑菇炒了,拿来拌干面条再配点今年的新做的酸菜,加了茱萸鲜花椒,微微酸微微麻微微辣。” 秦香莲才吃过席,一路坐车回来不觉得太饿:“好,晚上就吃面。木工坊的开业席上有几份菜不错,我带了甲鱼烧鸡和炖肘子回来,另点了份酥炸果子,晚上一起吃。” 陈老娘刚想问这得花多少钱,秦香莲就一阵风似的进去洗漱了,没再给她问的时间,她埋怨道:“这孩子,这俩菜加个点心,得花多少钱?无论是甲鱼还是鸡还是肘子,哪个不会自己做?” 说是埋怨,脸上的笑压不住,知道她们姑媳俩只在家辛苦,带回来孝顺的,能不高兴吗?不过舍不得也是真的,她这把年纪哪里要吃那么些好菜。 何氏不说话,织宋哄陈老娘道:“姊姊本来还要带得多,还是阿舅说天气热了带回来吃不完馊了心疼,那肘子炖得可烂了,不用牙齿入嘴就化,奶奶牙不好,姊姊可记着,二婶喜欢吃甲鱼,所以就带了这两道。” 别说姑媳俩心里没啥怨言只有乐意,就是有怨言,这会也没了,心里格外舒爽,大夏日里像泡到冷泉里一样。 陈老娘开怀不已,大笑几声才问织宋:“镇里啥情况,快给我和你二婶说道说道。” 何氏心里倒越来越愧疚,好好的孩子给她看,她给喂积食了。 那俩孩子,喂多少吃多少,困难年月里熬过来,现在吃饱才没多久,她心里没数,她苦惯了,自己孩子养得面黄肌瘦,不知道什么叫合适。 她都是做祖母的人,闹出这笑话。 何氏一时间把所有责任都怪到自己头上,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陈老娘一看就知道何氏心里在想啥,她也不去劝,留给孙媳妇哄正好,她只一门心思听织宋讲话。 秦家庄风水确实是非同一般,织宋自从来了这儿,又上了观里的小学堂,那真是一天一个样,讲起话来头头是道,一点也没有像同年纪的孩子那样没头没尾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 织宋先讲秦氏布庄的衣裳做得头等的漂亮精致,名声在外,迎来送往满是客人,本地外地的都有,订做衣裳的单排到了明年,现人人把二嫂当眼光娘娘转世,进店就要拜神像。 又讲陈跛子的木工坊,沾秦氏布庄的光,求刻神像的单不少,也有来修织机织具的,还有人觉得二叔做的竹床也很不错,能够伸缩折叠,同别人做的不一样做得更好,价钱高也愿意。 织宋这么一说,陈老娘就很想去看看,下次怎么说她老人家也要去瞧瞧,颠得屁股疼也不管,非去不可。 外头聊得热闹,秦香莲也洗完了,裹着半干的头发回了房间,何氏见状赶紧拿了个干帕子又跟进去,屋里俩小的正在睡觉,轻轻推开门进来没吵醒。 秦香莲一看就松了口气,她是自己把自己吓到,俩小的看起来好得很,脸上连个蚊子包都没有,白白嫩嫩,还比她离开前长大了点。 秦香莲伸出手,把手指头塞到春娘张开的小手手心里,春娘感觉到,就紧紧攥住了,那一刻秦香莲几乎要落泪,说不清道不明的,大概是太想念了。 打扰完春娘,又去打扰冬郎,她很喜欢这样闹她们。 不多时,就把俩小的都闹醒了,闻到娘的味道又看到娘在旁边,俩小的扶着卡住摇不起来的摇篮站起来,伸出手咿咿呀呀要抱抱。 何氏追进来给秦香莲送帕子,就看到她两只手分别搂抱着俩咯咯直笑的孩子,脸上满是笑容。 秦香莲抽不开手,何氏便帮她擦头发,秦香莲仰起头冲她感激的笑笑,她禁不住想起半年之前,面前的还是仨孩子呢,这会儿就长大了,都长大了。 何氏心里正感慨着,就听到秦香莲弱弱地开口,话音里有藏不住的开心:“阿姑,我回奶了,喂不了孩子了。” 何氏不免摇头,哪里长大了,还是个孩子,秦香莲以为她要说几句,没曾想何氏说:“没有喂的就不喂吧,我当年没奶都把孩子养大了,现在有羊奶,等牛生了又有牛奶,蛋更是不愁,再吃点肉泥肝泥果泥蔬菜泥,也差不多。” 秦香莲情不自禁比了个耶,然后被饿了的春娘把手指头抓住,拼命要往嘴里塞,她一时间手忙脚乱。 何氏笑道:“春娘力气不小呢。” 再看冬郎,只默默流口水,见这招没啥用,扁扁嘴就要闹。 刚制服春娘,秦香莲又眼疾手快轻轻捏住冬郎的嘴巴:“马上给你们喂吃的,怪不得积食,睁眼就知道吃,又是撒娇又是装可怜的,你们祖母怎么挡得住。” 冬郎低头看着嘴巴上呆着的两根手指,大大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这孩子还不会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并且还说得非常清楚明白。 何氏都要看得笑晕了,她笑着出去把灶里温着的两瓶羊奶拿过来,跟秦香莲一人喂一个。 外头陈老娘指着何氏道:“你看你二婶,她儿媳妇不知道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这个不值钱的阿姑,才一会儿就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了。” 织宋默默地想,刚才大嫂给你带吃的回来,你也是这副表情,一模一样哦。 陈老娘又道:“你可要跟你大嫂继续好好学,你要有你大嫂一半的本事,不管你以后是嫁出去还是招赘回来,都吃不了亏受不到罪。” 她早些年就见过这样的媳妇,她那时候不知道学,不过像她这样的做媳妇,也不能吃到什么亏,毕竟她的嘴可不是只用来吃饭的。 陈老娘于是补充道:“学你奶奶我也行,毕竟像你大嫂这做派,太费钱了还要费嘴皮子,学我就不一样了,用不着钱,只费个嘴皮子!” 织宋又是无奈又是想笑。 第66章 观念的冲突 秦香莲虽回了家,织宋和骙骙还是照常带着春娘冬郎去上学。 秦香莲很是认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陈老娘也是一样:“咱们家不兴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 再就是说,上学,多好的事,又不花钱,只往那儿一坐就有人给你往脑子里塞钱,她可是知道,别的学堂一年收好几两银,日常还各种巧立名目收些杂七杂八的钱。 这么贵的学不要钱就能去听了,可不是跟捡钱一样的? 陈老娘自有自己的一套非同一般的阴差阳错的超前观念,甚至显摆道:“天地玄黄,宇宙鸿荒。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你听听,织宋老在念,我也不傻,也学会了。” 织宋期待地问:“后面的呢,奶奶,你真的都会了吗?” 陈老娘把织宋轰出去:“快去上你的学,我都这把年纪,脑子不傻就是聪明,会念几句书更是大了不得,你还指望我全记住不成。” 秦香莲带着俩孩子和织宋骙骙一起出了门,骙骙道:“你祖母真的挺厉害的,我娘就不学,我给她背她只夸我,我教她她就说自己学不会。吉祥三宝呆头鹅一样都被我们教会了,我娘那么聪明,什么学不会就是不学。” 童言无忌,秦香莲听得好笑,问道:“骙骙什么时候做上小老师了?” 骙骙便给秦香莲解释了。 原来道观也忙着夏收,他们有不少田地,没有那么多时间天天教一群小萝卜头,干脆选拔几个先进的,由先进带动后进,学会的带动没学会的。 秦香莲点点头:“那照这样说,你们俩是班级里先进的学会的了?” 骙骙与织宋对视一眼,两小人儿同时间颇为失落:“我们不是,教读书写字的道长不喜欢小女娘,他没有说,但我们能看出来,他认为女娘没有郎君聪明,我们表现得再好,他都不是很喜欢我们,因为他根本不管女娘学得怎么样。” 秦香莲不禁皱眉,把这件事放进心里,到学堂问过织宋,锁定了那位教书的道长。 那教读书写字的道长须髯皆白,打理得却很干净整齐,背着手拿起书摇头晃脑的,不像道长,倒像个落魄的秀才,很有一股子老酸儒的味道。 虽然知道以貌取人并不好,但秦香莲毕竟更信自家人,又先入为主,自然会更觉得这个道长不是什么好人。 秦香莲也没有草率地断定,而是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确实如织宋骙骙所说,这位道长并不十分关注女娘,女孩子扎堆在一块,他始终围着那群男孩子。 就连吉祥三宝,因书背得比先前好,都得了几句表扬。 而功课显然更好的织宋骙骙,只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秦香莲很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她离开学堂,往大殿那边走,问:“小道长,请问你们观主在吗?” 那小道长正扫院子,闻言指了指路,还好奇地道:“秦娘子,布庄生意真的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客似云来摩肩接踵吗?原来你这么会做生意啊!” 秦香莲微笑道:“哪里是我会做生意,是我弟妹的手艺在咱们镇里实在拔尖,客人虽不少但也没那样夸张,如今不会亏大家的本我才总算是放下心。” 如此闲聊几句,小道长又忙去了。 秦香莲则没看到张征,只看到秦棒槌,她把自己的困惑一说:“不晓得教读书识字的那位老王道长,为什么不如何教导小女娘,既然都教,何不再公正一些,还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秦棒槌吐出四个字:“没有误会。” 秦香莲眉毛又皱起来,才听着秦棒槌无波无澜的声音:“我们做道士的,讲究随性而为,师父就是喜欢小郎君,不喜欢小女娘,是故他格外亲近小郎君。他也没有苛待小女娘,该教的都是一起教,已经是很好的老师。人心本就偏颇,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可是,面前的秦棒槌不是最公正不阿的吗?为什么到此处不公正起来? 秦香莲将自己的疑惑也摆在面上,像极了昨日的冬郎,秦棒槌便再多解释一句:“如果师父今日将小女娘拒之门外,观里会另换人来教她们,可是现在只是不如何重视,就没有理由插手。况且,我师父还说,织宋骙骙若不是女娘,他定收下做关门弟子,心里显然十分重视她们。” 秦香莲无语:“谁稀罕做他的关门弟子——” 秦棒槌摇摇头,并不生气:“我师父名门望族,进士出身,当年的事是不敢再提,你知道他能够胜任便可。” 能人异士,有一点毛病罢了。 秦香莲头一次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势必要出这口气:“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倘若王道长今天只是一位道长,我并不会觉得他做不到一视同仁有错,可他是老师。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在小孩子们眼里,作为父母老师的人,便是她们小小世界里的圣人。圣人三立,父母老师也当有三不立,不立身不正,不公私不分,不传播不良风气诸如此类。” 秦棒槌反驳道:“你这都是儒家思想,我们是道观。” 秦香莲的表情已经很难看,就是春娘冬郎都知道,娘露出这个脸色的时候一定要乖乖的不要被她注意到。 但是秦棒槌不太通人性,就被秦香莲说得有些抬不起头。 “儒释道三者都是在探索人本身,本就该互通有无,就算不能,道教讲人与自然万物的和谐共生,认为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难道女娘就不是宇宙中的一份子,不与王道长同根一体了?你又讲随性而为,王道长为人师行为如此有失偏颇,究竟是随性而为还是随性妄为。”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了。 秦香莲继续道:“我尊重道观,也很佩服道观,但道观的道长们像今天这样做老师,我不能够苟同。无论是大国还是小家,儒还是道,为官还是为老师,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我会告诉孩子们人心实难做到公正,但不想告诉她们,她们敬爱的学富五车的老师很不公正。” 第67章 随性 课间,织宋和骙骙正吃饭。 村里送来读书的家家交了粮食菜蔬,道观说管一顿饭,就是扎扎实实的一小碗杂粮饭一小碗菜,以及自己盛的喝饱为止的一锅汤。 吉祥三宝吃得快先溜出去,又跑回来:“骙骙老大,织宋姑姑,香莲姑姑和道长们吵架呢,快别吃了。” 骙骙都教过很多遍,把她当老大可以,但叫她骙骙就好。但这仨一直记不住,非要叫什么老大,屡教不改,朽木不雕。 骙骙顾不得纠正这个,跟着织宋站起来往外头冲,一群小孩猫着腰沿着墙根,摸到道长们休息的后殿,悄悄蹲在大门后头,探头探脑。 织宋把手竖在嘴边,提示几个小的不要出声更别大喘气,都把嘴闭好了。 秦香莲早看到了门外那一大群萝卜头,叠罗汉似的,她和秦棒槌争执了一通觉得再没什么好说的,只等着王道长下课,再和他好好沟通沟通。 这会儿他们已经沟通过了,王道长就是个老顽固,和秦棒槌一样觉着自己没啥问题。 也是,这秦家庄和无尤观要是有人认为有问题,早像她一样过来为孩子出头,哪里等到今天这事撞她手里。 秦香莲当堂问王道长能不能改了这毛病,连那些同秦棒槌讲的道理都省略掉,只拿事实问他,既然教一起教,那夸一起夸,责一起责。 王道长被个年轻娘子这么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颜面扫地,气得吹胡子瞪眼,正欲与秦香莲大战三百回合,证明她无德无行。 张征就回来了,有道童赶过去告诉他道观里吵起来要他主事,一路上道童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他,补充道:“秦娘子看起来温温柔柔,竟是个气性大的,孩子们都没说什么,她不依不饶的。” 张征有些沉默,半晌才道:“你们启蒙都是王道长教的,我不怪你。秦娘子说得对,但观里风气不正,追根究底是我这个观主的问题。” 道童改了口风:“就算是有人有错,那也不是观主的错。” 张征背着一篓子草药,站在门口要进去时,叹了好大一口气。 “莫要再吵了。” 等众人安静下来,张征道:“既然秦娘子不服王师兄,王师兄不服秦娘子,换个能做到一视同仁的兼爱的老师教孩子便可。这些年,王师兄也辛苦了,年纪大精力一年不如一年,累人的活便交给弟子们。” 老王道长自从年纪长起来,最大的乐趣就是陪着孩子们上课,他是好为人师的,第一个不肯答应:“师弟,你这也太草率了。” 张征理所当然地道:“这又不是断案,教些孩子的事,你们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换一个是最好的。” 秦棒槌还想帮自家师父说两句话,就看到张征眯了眯眼:“你想来教文课?” 秦棒槌投给他师父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他们秦家庄的文气好像全长陈世美那一个人身上了,上下找不出几个爱读书的,师父收他是他看起来爱读书,一时眼拙糊涂了罢了。 他这想到陈世美,王道长也想到了陈世美,他说:“秦娘子的夫陈世美便是我的学生,道观内还有比我更适合教导孩童的吗?论起来,你还要跟着你夫称我为师。” 秦香莲嗤笑一声:“老王道长,你来道观多少年了?” 她出生之前,这老头就来了吧。这么多年,也就一个陈世美。 眼看又要争执起来,张征指着老王道长的另一个徒弟道:“日后观里文课,你来教,让你师父好好休息。” 另一个徒弟,也就是秦棒槌的师兄,无名无姓,老王道长捡回来的,本打算随他一起姓王,可这小子只认无尤观,上任观主怜惜取了道号,叫无忧。 这会他毫不犹豫地抱拳行礼:“是,已到开课时辰,无忧先去了。” 老王道长知道,自己老胳膊老腿拗不过这群年轻人,也包括他这个一根筋的大徒弟,坐在原地呜呼哀哉,一会儿头痛一会儿胸闷。 见无忧道长要出来了,织宋骙骙吉祥三宝一溜烟跑回教室,坐好后,织宋与骙骙对视一眼,藏不住眼底兴奋的光。 香莲姊姊太厉害啦! 无忧看在眼里,只轻轻笑笑,并不打算责骂。师父从前还不这样任性,近些年确实是老了,越发像个小孩,偏心得明显,只好久没有人同他较真。 可惜再使装病这一招也没用,张师叔只是年纪小,并不是好相与的。 无忧默默为自己的师父献上祝福,准确无误地翻到上堂课的内容,继续讲课。 阵阵读书声传来,张征指派道童:“去帮王道长煮一碗消暑汤来。” 秦香莲已然提出告辞,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再插手人家道观里的事情,只去看看那位无忧道长,再旁听一会儿,就回家去。 远远观望着,无忧道长身姿清瘦,有些雌雄不辨的味道,极具古典气质。 旁的不说,至少比起那个老头赏心悦目。 且讲起课也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旁征博引,启蒙罢了,并不输老王道长,趣味性还更强。 张征看着人给王道长灌了一碗苦药汁子,道:“以后无忧为村里孩子启蒙,若想继续上课,道观的早晚课由师兄负责。” 王道长嘴里苦心里也苦,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张征继续道:“旁人与你讲道理,你倚老卖老,好在我不是爱与人讲道理的,我是观主一日,你便只能听我一日。” 王道长有苦难言。 织宋和骙骙则笑得比花还甜:“我以后一定要像香莲姊姊一样。” 她们说,姊姊像个大将军一样,为了她们,不惜和无尤观那么多道长对峙,寸步不让。 心里暖暖的,当她们看见从来与人为善不计较太多的姊姊字字珠玑掷地有声时,她们小小内心的震撼,感到非常有安全感,再也不会害怕任何东西。 原来,不争是善良,争也是。 对姊姊的感情,除了喜欢亲近,还更多了崇拜信赖。 小齐氏事后得知,又自责又感动地道:“怪不得骙骙天天香莲姊姊长香莲姊姊短的,想到你家里来,从前我还有些酸,现在却是知道不能够了。我要是也有个像你这么样的姊姊从小护着我,我也一样。” 第68章 前因 观里换了个老师的事情,并没能掀起什么波澜,只是孩子们更高兴了,又听说是织宋和骙骙的姊姊,春娘和冬郎的娘办成了这件事,自发成了俩小的的跟屁虫,俩小的大有孩子王的派头。 现在织宋与骙骙带着春娘和冬郎出入道观村里,前呼后拥的,不止吉祥三宝,更不缺其余小的天天跟着织宋与骙骙后头干活了。 起初也有这样的事,陈老娘撞见过几回,后来何氏也撞见好几回,村里其余人更是不消说,怕风言风语传出来对织宋不好,何氏和陈老娘商量是不是要和织宋聊聊。 孩子们也是能帮家里干活的年纪,怎么好天天白白给她们家做事,她们家的事就剩那么点,也做得过来,真不必为此担了这样的名声。 陈老娘晚间找机会与织宋把这事一说,织宋便遣散了那些萝卜头,只与骙骙继续做光杆司令。 第二回再不好撵,秦香莲知道有群孩子这么喜欢织宋和骙骙,当即要织宋请他们回家吃饭。 “这样说起来,家里的鸭子都是孩子们帮忙喂的,我们做几只烤鸭来招待这些小客人,正好胡瓜结得多,摊点薄薄韧韧的荷叶饼,烤鸭片成片配着葱丝胡瓜丝,涂上酱一裹,吃完再喝一碗鸭架冬瓜汤。” 织宋明明不知道什么叫烤鸭,却给自己的小朋友们说得有模有样,说那鸭烤得红红的,鸭皮是脆脆的甜甜的,鸭肉是弹弹的咸咸的,脂肪都烤化了是半透明的滑滑的。 又说那胡瓜丝清爽葱丝微辣,酱是甜咸俱备,若口味重还可以加些花椒茱萸,但汤也是清口开胃的,所以夏天吃也不会腻不会上火。 一群小萝卜头被说得躁动不已,在课堂上就略有些坐不住,下课更是聚成一团叽里呱啦地说,中午吃饭都吃得少了,到了晚上,无忧道长和秦棒槌才知道织宋请客的事。 因为织宋和骙骙提着四份配好的烤鸭分别送给了武课老师秦棒槌、文课老师无忧道长、前任文课老师老王道长和观主张征。 就连在观里照顾过织宋骙骙的小道童,都被分了一小份荷叶包的椒盐鸭架。 老王道长本僵着不吃,要他俩徒弟给他扔出去,他反正不吃。 秦棒槌就和无忧道长坐他旁边裹起鸭肉卷,大嚼起来,肉浓香蔬菜清香面皮又有麦香,更别提那配色也好看,两人嘴里不停传出嘎吱嘎吱地声音。 老王道长就吃了,吃过一口,就将那些过节都抛在脑后头,也抢着大嚼起来,见剩的不多吃得有些急堵住了喉咙,无忧道长忙给他倒冬瓜鸭架汤。 一口微微发烫的热汤滚入喉咙,不仅喉头松快了更激得热汗一发,这顿饭用得是格外的酣畅淋漓。 小客人们也是吃得满头大汗,还带了些没吃完的鸭肉烧饼回家,把饼往家里人面前一递,再拍拍小肚子打个十足的饱嗝,晚上睡觉梦里头都是香的。 本不想再养那么多些鸭,可吃过这回,陈老娘就去数那鸭蛋个数,要找时间再孵一窝,到时候养大,好多吃几回烤鸭。 这些日子苦雨,鸭下蛋也少,还要继续再攒。 村里夏收刚告一段落,壮丁们便被县衙征调走了,夜里家家闭户,再不出门乱走,这一遭家里孩子吃鸭的美事,即刻开心也无处炫耀。 鸭吃饱了,好些做娘的再心疼孩子,也不好说扯几根草捉几条虫是白干活的,若是扯草捉虫能换肉吃,就是她们这些大人都愿意去做。 金氏第二日就过来打听这菜的做法,她也养了不少鸭,从前家里孩子嫌臭不爱管,现在是拍着胸脯说要把鸭喂肥,以后好做那什么烤鸭吃。 金氏道:“昨日他们哥仨带回来一个饼叫我吃了,说自个儿已经吃过更好的,我尝了饼滋味就太好,就想问问鸭的做法。” 本也不是什么秘方,秦香莲就把做法一说:“只要把握好火候,腌制调味合适,烤出来就不会难吃。” 金氏听得天旋地转,什么多少多少钟什么怎么怎么片:“我本厨艺就不好,你这么个复杂做法,别说烤鸭了,烤茄子都好吃。” 秦香莲直笑:“烤茄子就不用这么烤了,整根涂油架着放在碳上,待烤熟烤软再划开,涂上些蒜蓉酱,又软又香,没有牙口的老人小孩都能吃。” 秦香莲已经想好下次打个烧烤架回来,一家老小聚在院子里烧烤,也算是夏日的美食美事。 金氏回去了:“我是学不会,下回你再烤喊我,我让我家那口子来学学,他脑子聪明,叫他试试。” 秦香莲答应下来:“下回提前叫织宋去喊你们夫妻俩。” 小齐氏也想学,但她不好开这个口,别人家的方子,又这么好吃,她可不止吃了烤饼,荷叶饼包鸭肉也吃了呢,那味道真是没话说。 现在见金氏这么不见外,她也有底气问一句:“香莲妹子,也再教教我可否,我也想学,回头烤给你庆云哥吃,他上回回来,累得脱了形变了样。” 见小齐氏要抹泪,秦香莲忙答应下来,又哄她:“婶子是为了他好,必然也是心痛的。” 小齐氏又叹:“我晓得,阿姑夜里也做噩梦呢,早托人去看过几回,回回报的平安,只自己不敢去,怕心软。” 秦香莲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小齐氏回去,骙骙便说她也要养鸭子,知道吉祥三宝如今也有自己的鸭子可以养,织宋也是,她当然也要养,并且不能养少了。 小齐氏拗不过骙骙正准备答应,齐婶子则道:“养鸭不比别的,活生生一条性命,你先养一只试试,养得好了,我们就让你养多些,和织宋一样多。” 骙骙一口应下:“你们瞧好了。” 第二日,骙骙就抱着自己挑中的那只鸭崽乐淘淘地上学去了,却不料,放学的时候就一身泥地抱着个泥团子鸭回来,像是掉泥坑里了。 往常这个点小齐氏正好出门干活,但这日正好家里有点事没忙完,就撞见了骙骙这狼狈样。 小齐氏问,骙骙一语不发,她就要急着出门去问织宋发生了什么,骙骙这才说:“娘,你别担心了,我这是拉架掉泥坑里的,丢了脸才不愿意说,哪有将军管不住小兵的。” 小齐氏一头雾水,追问几遍。 骙骙这才将今日的闹剧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第69章 后果 残阳如切开了的咸鸭蛋黄,红油流了满天,是涌动着的金红色。 秦香莲抱着猫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美美摸着怀里柔软顺滑的小猫,织宋一脚深一脚浅地偷偷溜进门。 怀里一只小花猫,门口还有一只。 秦香莲站起身,松开怀里的小猫,小猫绕着她的腿蹭了蹭才离开。 何氏和陈老娘赶紧把屋檐边俩大眼瞪小眼的龙凤胎推进来,这才一起回来围着织宋。 织宋小声地喊人:“奶奶,姊姊,二婶……” 活像是做错了什么,不等大家问,织宋就把来龙去脉讲了。 事情说来半点不复杂。 学堂里的小孩子吃了烤鸭,人人想跟着织宋养鸭子,像吉祥三宝家里那样本来就有的,自然好说。但有的人家里没有鸭的,孩子难免哭闹。 若是家里大人疼孩子,自然会先想办法去弄鸭子回来养,那也相安无事,偏这年月,孩子们还调皮捣蛋,说要鸭子没有就哭,那不大巴掌吓唬过去还等什么。 学堂里有人有有人没有,自然会生事端,便有那不懂事的,抱走了骙骙的独苗,早知道是骙骙的他们不敢抱走的,就是不知道才惹事。 骙骙那鸭,齐婶子给做了标记,骙骙看到了就去要回来,对方哪有不从的,立马还回去,骙骙想自己的鸭可爱,别人不知道拿过去瞧稀罕,也罢了。 到放学,路上遇两伙小朋友打架,都说对方抢了自己的鸭子。 别人的鸭子,骙骙也不认得,但她想起学里老师教的团结友爱,让织宋带着龙凤胎走远点,自己冲去把人撕扯开,却忘记了自己怀里还抱着鸭子。 骙骙被鸭子啄了一口脚不稳,又被其他小朋友们推推挤挤,就那么实打实面对面摔泥坑里了。 秦香莲压不住嘴角:“然后呢?” 织宋抠了抠手指:“就没打了,我们把骙骙拉起来,骙骙把他们说了一顿,又帮着他们分鸭子,等他们走以后,抱着我哭了一会儿,说摔痛了。” 小齐氏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出声,丝毫不觉得自己闺女掉泥坑里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骙骙生气了:“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让我告诉你,你又笑我。” 小齐氏一口否认:“没有,我哪有笑你,我不是笑你,我是笑你们。” 等齐氏回来,小齐氏已经把骙骙洗干净了,她一边洗衣服一边和齐氏说这事,说到那张泥猴脸,情不自禁又笑得眼泪花往外飙。 齐氏左右看了看:“骙骙人呢?” 小齐氏指了指香莲家的方向:“带着鸭子去找织宋玩了。” 骙骙才走到秦香莲家门口,就听到里头香莲姊姊的笑声,和她娘笑得莫名有点类似,她一时间踌躇了两步。 院门没关,织宋看到骙骙:“骙骙,你怎么不进来?快进来。” 陈老娘正打水给织宋洗脸,至于衣服也换下来了,织宋虽没摔泥里,但也被蹭了一身泥。好在龙凤胎就推车把手上沾了点泥,不然还要多洗俩,这梅雨天,可不是好干衣裳的。 陈老娘笑话骙骙:“骙骙,身上泥巴可洗干净了?可别再掉泥坑里了。” 骙骙脸迅速红起来,陈老娘见她面皮薄,也没再调笑:“行了,你俩玩吧,我去看看家里鸭子。” 骙骙和织宋挤到一起,叽叽咕咕不知道密谋些什么,只知道骙骙走的时候,怀里抱着的那个鸭子秃了毛,瑟瑟发抖地缩在主人怀里。 陈老娘等骙骙走了,才问:“为什么把鸭子的羽毛剪那么多?” 织宋答:“区分一下大家家里的鸭子,我们家鸭子不带去学堂,我养久了也认识,骙骙怕自己的鸭子被混淆了,就决定把毛剪了。” 陈老娘狠拍大腿:“亏我还觉得家里出了个神童!” 织宋的头上冒出一个问号。 陈老娘道:“到底还是个孩子,要想分清楚自家的鸭子,往鸭腿上系条草绳就行,就一只往鸭脖子上挂个啥也成,你把鸭毛剪点其实也可以,只是哪里有剪成那样的,等下鸭被自己丑死了。” 有陈老娘指点,织宋第二日就化身鸭鸭裁判,带着骙骙给小朋友的鸭子们都登记画“鸭”,不仅写明了谁谁名下鸭若干只,还扯来野茅草,一只一只地系鸭腿,有的系得上有的系得下,有的系三股有的系五股。 至于画“鸭”,她们还不太会,于是请了无忧道长来协助。 无忧道长昨天上课耳边就都是“嘎嘎”声,今天上课又是,见孩子们热情高涨地琢磨养鸭的事情,看起来还有条有理,他也不好阻止,就找张征圈了块地,专门用来放孩子们的鸭子。 无忧道长并不知道昨日的闹剧,否则他肯定要阻止的。 织宋掏出那本名为“无尤学堂之养鸭笔记”的小书册,站在鸭圈边,骙骙扶着龙凤胎站在她身后,她对面排排站着二十多个小孩。 从天亮点鸭兵到黑,终于分完了那群嘎嘎叫还嘎嘎拉的大小鸭子。 织宋累得头晕眼花:“以后一人只带一只吧。” 骙骙捂着鼻子大退:“就应该这样。” 点鸭兵的时候道观无人来帮忙,织宋说这个话,无忧道长和秦棒槌第一个支持:“道观不是养鸭场,要么带一只,要么一只也不许带!” 孩子们含泪妥协,他们还不知道,只要再来几天,人人都能认得自己的鸭子,鸭子也和人混熟,压根没这么复杂。 但是大人们,是不会告诉他们的。 鸭子聚在一起太吵了。 织宋累了一天回来,看到了陈老娘准备了一天的惊喜,一只被染得蓝蓝绿绿红红的丑鸭子站在鸭圈里,冲织宋五彩缤纷地嘎了一声。 陈老娘道:“看,今天你二嫂回来了,说泉州那边养鸭子,各户会拿染料给鸭子染色,那样就不会分错。你二嫂见我割回来的野草有能做染料的,顺手就帮你染了,好不好看?” 陈老娘继续道:“早知道那些野草可以染色,哪里用得着系草绳,只记个数量,分个颜色,好认得很。” 织宋想起今日的工作量,眼前一黑。 第70章 盈利 雨过天晴,梅雨季结束。 纪秦娥给秦家庄的村民们带回县城里的消息,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纪秦娥不卖关子,一气说完。 连月大雨缠绵,汉水下游百姓受灾严重,去服徭役的壮丁都是往下游去修河堤。 被洪水冲垮的村镇失去大部分生机,现在雨停,河堤完工后才能重整家园,不少人家卖儿卖女或自卖自身,以换得一点米粮裹腹,不至于灾后饿死。 又说秦氏布庄不仅在均县镇站稳脚跟,在县城也有人抛来橄榄枝,开分店的计划已经提上日程,大批工人也在逐步招揽中。 最可喜的是晚饭时纪秦娥摊在桌上的那一锭宝光闪闪的硕大银铤,为弧首束腰状,上头铭文写有铸造信息、税务标识与官方认证。 陈老娘咽了咽口水:“这是?” 纪秦娥笑道:“这些是布庄这一个月以来的净利润,刨去了所有成本和新店的投入,五十两银。” 陈老娘情不自禁拿手去摸:“我还是第一回见这么漂亮的银子。” 纪秦娥介绍道:“这叫‘角面并全’银铤,是官府发行,寻常民间少用来交易,额度太大,常做储蓄。再大额的交易更常用的则是交子,最早交子是用复杂工艺做成的一张存款凭证,如纸一般,因益州铁钱体重值小不利于交易,益州商人自由发行交子代替铁钱流通,后来被官府承认,统一管理,目前市面上仅有五贯与十贯面值的交子了,各州府之间流通的管控也十分严格。” 陈老娘听明白了:“那什么纸做的钱一听就不靠谱,万一别人随便发随便做,或者拿出去别人不认不能换出来钱,怎么是好?无论如何,还是这实打实的银铤子惹人爱。” 这话说对也对,说不对也有不对。 秦香莲道:“交子交易确实有它的利弊,你该比我更懂其中的道理,我也不必多说。只这银铤,你明日带走,在外行走手头不能没有钱。” 纪秦娥点点头:“交子在泉州流通性并不好,我们主要是对外交易,海外商人不认交子,只认金银珠宝,茶叶瓷器,丝绸绢帛。我今日就要走了,银铤在家里收着,店里人多嘴杂,我们每出一件货就有新的回款,不必担心资金问题。” 何氏这才插上话:“怎么今日才回来就又要走?” 纪秦娥解释道:“店里现在日夜不停地忙,很多工人的手艺也还需要我把关,不敢离开太久,等店不日步上正轨,我也就轻松了。” 知道纪秦娥回来得急,又走得急,何氏坐不住,立马起身要给她收拾些家里的菜蔬鸡鸭,以及山里摘的些杂七杂八的野物干粮。 何氏一边收拾一边问:“二郎和你二舅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纪秦娥也走过去帮忙:“他们去主家家里量尺寸定家具去了,有家富户女娘出嫁,原先备的嫁妆遭灾泡了水,只好重打。来定嫁衣的时候,顺嘴提起这事,就将客人介绍给阿舅了。” 这倒让人不敢说这事的好坏了。 陈老娘道:“有钱就赚,水又不是我们放的,怕什么。” 话虽如此,纪秦娥也禁不住叹气:“现在县里情况,多少人卖儿卖女都没人要,别说换米了,只等着饿死病死。” 陈老娘伸手把梁上的熏猪头取下来:“你和你大嫂都是爱替旁人愁的,才养好的人又瘦了,把这个给你拿去炖,油多,好补补。大郎媳妇,你没意见吧?” 秦香莲摆了摆手上的银铤子,又指了指桌上摆的吃食,笑眯眯地道:“带这些好东西回来看我们,弟妹把家都搬空了我都是愿意的,尽管拿就是。” 纪秦娥又赶去她姥姥家,跟老人再说几句,等到秦有根架着牛车从田樱桃家带着纪秦娥出来,俩人一同出村,那车上堆满了东西,米面粮油,腊鱼腊肉,酸菜青菜,干货鲜果甚至还有草药,满满登登。 还是秦有根说:“祖母你再给我和表姊拿东西,再多拿些,夜里不用去了,半路就要被人抢,牛拖着这些,跑都跑不动。” 田樱桃才罢手,至于靠分家躲徭役的行为,压根躲不过,该被征调的儿子,今年也一个没落,是以也没个人好送他们一程。 说让老头子送段路,孩子们又不肯。 还是齐婶子知道了这事,让秦显赶着车送一段,秦显也是不放心俩孩子,一直送到镇上,又被陈跛子扯着留住歇一夜,吃了饭第二天才回来。 齐婶子道:“要留你你就住?还以为你们真被抢了,夜里俩家差人带礼来问几回平安,我都说平安,哄回去了,没把我吓死。” 秦显没觉得自己媳妇被吓到了,面色红润,说话有劲得很,但还是答应道:“下次不会了。” 齐婶子也没空跟他再说:“趁天气好,我去教教骙骙和织宋凫水,求我几回了,你今天在家歇歇,昨夜没睡好。” 秦显心里一暖,目送齐婶子出了门。 教学场地就选在秦香莲家的湖塘,齐婶子挑了个浅的,金氏又在水面上常来常往,不下雨了,水干净得很,水草都没有多少。 才学一会儿便小有成就,已经可以轻松在水里浮起来了。 齐婶子感叹:“你比你爹出息,你爹怕水怕得很,现在还是个旱鸭子。” 骙骙一时间学得更起劲。 金氏见骙骙织宋学了,琢磨着要不要回去也教教吉祥三宝,会凫水总比不会的好,但她也怕,不会凫水不凫水,就怕不小心掉水里,会凫水惦记着凫水,就怕凫水出了事。 横竖都是很危险的。 金氏问齐婶子的意见,说了自己的顾忌,齐婶子倒不敢给她意见了,推说:“看个人孩子情况,骙骙和织宋老实听话,不会私自下水,想学我肯定教的。” 金氏瞅了瞅织宋骙骙,心里想,这俩可不是什么老实什么听话的孩子,没见过更聪明伶俐的,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不然,怎么把她仨儿子训得跟狗一样,叫往左不往右的。 罢了,秦家庄哪有不会凫水的娃,她不教他们在外头也能自己想法子学会,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还不如她教。 第71章 积德行善 出了梅,气温一天一个样,热得要把人烤流油,吉祥三宝自打学会了凫水,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在水里泡着,只有学堂里的孩子王管得住。 这季节,也是桃熟的时候,桃因干旱结得少,又下大雨,早被摧残得不剩几个,陈年麦不在家也没人去摘,还是秦老头来说山里桃熟的事。 秦香莲家的桃个头小,里头却是血红色的,熟透了的桃肉呈深红色汁水丰沛,因此叫狗血桃,酸甜可口。 今年的桃,却该叫狗血裂口桃。 孩子王骙骙奉军师织宋的令,下了学,带着孩子们冒着烈日炎炎去山里摘桃,一群孩子路上招猫逗狗,还捡了竹竿,无师自通的打草惊蛇。 秦家庄大部分人家此时还在午后小憩,村里静得厉害,一群孩子嘻嘻笑笑地跑过,也只惊起一点尘土。 织宋头顶着荷叶,学着陈年麦的样子吩咐下去:“各自摘了各自拿回家吃,只能摘熟透了的,生的我们下次再来摘。” 孩子们猴子一样爬上树,在枝桠之间寻找,就地在衣裳上擦,将桃子上的毛擦掉,便一手扒拉着树干,一手拿着桃送进嘴里。 柔软的果肉与口腔才接触便要融化深红的汁液流了满嘴,酸甜味直沁心脾。 织宋也是会爬树的,只找了个泉眼洗了洗才吃:“姊姊说,想在家里建个浴池,引山泉水回来,方便夏日洗漱,也能游泳,野水还是很危险的。” 在织宋与骙骙这儿,姊姊几乎成了代替秦香莲的专有名词,骙骙一下就听明白了,瞪圆眼睛道:“姊姊好大的手笔。” 织宋把嘴里的桃肉咽下去,刚想回话,头顶的小伙伴们就喊:“大王大王,有土匪过来了!” 骙骙和织宋三下五除二爬上树,顺着小伙伴们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骙骙怒了:“叫我骙骙,叫老大捂着嘴。什么土匪?那是几个小女娘!” 几个似乎和她们一般大的女娘,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手里是拿着武器,可她们频频往身后看,显然不是为了攻打他们秦家庄,而是身后有敌人。 小伙伴们捂着嘴,织宋瞧见女娘晕倒,当机立断地道:“你们几个去告诉秦村长,我们先去救人。” 跑得近了,才发现树荫下横七竖八倒着的几个小女娘加起来没有骙骙一个人重,麻杆豆芽菜般细弱。 织宋让大家把她们扶起来,自己徒手捏了个桃子把桃汁往女娘干涸的嘴角上滴,那女娘还会砸吧嘴,缓缓掀开一线眼皮,彻底晕死过去。 骙骙一个个探了呼吸,又摸了摸额头:“像是中暑了,谁有水?” 小伙伴们凑出来几只竹水筒,都是喝空的了,自飞快地找泉眼取水去。 秦老头姗姗来迟,一一看了这几个孩子:“来个腿脚麻利的去叫你们秦师傅,让他带点解暑药过来。你们几个壮实的,来把她们背去老猎户屋子里,后头也扶好别摔着了。骙骙,你别背,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骙骙一五一十讲了,秦老头又看了看这几个女娘,半点不怕惹麻烦,还是背了人就回去。 看这情形,几个孩子不是从人牙子手里跑的,就是从家里人手里跑的,灾年命贱,左右都跑了,丢的人随便找一找,找不到也就罢了,再买一个,精心去找还不够累的。 左右见死不救最不应该,倒是奇怪,这树林子风水也是奇绝,这已经不是第一回在这里捡到大活人了。 秦老头站在原地四处看了看,没看明白,摇头晃脑地走了。 骙骙学着她爷爷的模样,也是左右看了看,摇头晃脑地跟了上去。 其余小伙伴们也颇为好学,如此一群人怪模怪样地出去。 织宋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也四处打量了片刻,后背脊都生出淡淡凉意。她走在最后头,捡大家着急忙慌漏掉在地上的果子。 织宋也没去凑热闹,带着桃子先回家了,她把春娘和冬郎送回去了,她出来摘桃子说要带回去给姊姊她们吃的,想到这里,织宋走得更快了些。 到了家,小脸热得通红,从水井里取了一瓢凉水闷头猛喝,才又洗脸洗手洗桃,擦干净才回屋里。 秦香莲见她一头热汗,招手唤人过来,手中的羽扇对着织宋,轻轻地送风,织宋一下子觉得没那么热了。 香莲姊姊好像心特别静,呆在她旁边也感到格外放松,极端的天气也没有原先令人不适。 织宋把方才遇到的事一说,又补充道:“好奇怪,明明醒了的,我都看到她看我的眼神了。” 秦香莲咬了一口桃:“大约是见到有人救她,她心神松懈才彻底晕过去。” 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直到后来,织宋他们和这几个女娘玩熟了,几个女娘才七嘴八舌地告诉她们,那日初见时她们的心理活动。 “你们全都血盆大口。” “嘴上红红的都是血像刚刚吃过小孩的山精野怪!” “对对对,我老祖祖说山里有鬼,靠吃小孩子维持容颜不老!” “我们还以为误入妖怪老巢。” “吓晕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你们是在吃狗血桃,我们没吃过,你们给我们吃我们也不敢吃,以为是伪装成桃子的人心……” “没想到会有人救我们。” “你们不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人了,没抱希望的。” “那时候甚至想,也许被妖怪养肥了吃了也没什么不好,比饿死好。” 吉祥三宝听了都愣愣地摇头:“你们想象力好丰富。” “明年再吃狗血桃的时候,你们自己看,绝对是那样的,很可怕!” 救下这群孩子,总要先安顿下来,再谈其他的。 秦老头来找秦香莲,把事情一说:“孩子们醒了我再问问来历,现在可否先安置在那老猎户家里,也没人住的屋子,屋子用的都是结实木头,我前些日子顺手捡过瓦收拾过屋子,倒也住得人。” 秦香莲应下:“世情衰落,世人皆如风中烛火。” 秦老头也叹:“去年老大去服徭役,回来看着与我像同龄人,今年老二去的,不仅活重整天还要泡在水里,你秦二叔还不如你秦大伯健壮。个把女娘顺手就救了,你别怪我人老多事,我给这些孩子们搭把手,也是盼着外头有人能为我儿搭把手。”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秦香莲万般滋味堵在喉头,说不出一个字。 第72章 志愿者 送走秦老头,秦香莲想。 她既然有这个能力,再多救几个孩子吧,能多救几个是几个。 这条小鱼在乎。 落定了这个想法,秦香莲心里踏实许多,织宋也回来说了这群孩子的来历,原是土匪掳上山当人粮的。 还记得蝗旱严重那会儿,武当县内有土匪出没,打家劫舍,啃到秦家庄这块硬骨头,被送到官衙,土匪可不是什么硬骨头,一五一十招了干净。 县衙派人剿匪,就是要对付到底的意思,大部分土匪俱都落网,只仍有少数不死心的为患。 劫了女孩们的这伙土匪躲到最后,被迫选择金盆洗手,好好种地,要把最后一点人粮吃干净下山谋活路。 这群女孩里头有个叫好好的姑娘,趁着深夜里土匪睡熟,又下大雨,冒雨带着剩下几个女孩逃了出来,土匪本来养的有狼狗好在也早煮了吃了,不然她们是逃不出来的。 一起也有几个小男孩,脚滑跌到山崖下头,夜深雨重,谁也找不到,多半已是没了性命。 陈老娘听到这念了几句祖宗保佑,才保佑没叫全军覆没,又急急地问:“那要是土匪找过来怎么办?” 织宋答道:“土匪哪里敢来?秦家庄在这一带土匪里都很出名,好好说,土匪们都避开秦家庄走,所以她们才知道往这个方向逃。” 再说,都要金盆洗手的土匪了,再来惹祸,岂不是自寻死路?县衙可都挂上号,磨刀霍霍只等来敌。 陈老娘不放心:“那万一呢?” 话音刚落,齐氏从外头走进来:“她祖母,没有万一,我阿舅回去把事情一讲,我也是坐不住。村里能干的男人都出去服徭役,剩各家男人也没几个,我想着,干脆招些力气足的妇人,我们夜里分俩班巡夜,一队前半夜一队后半夜。” 齐氏一手接过秦香莲递过来的凳子放在屁股底下坐着,另一手里的蒲扇摇个不停:“不是一整夜就好熬多了,现白天热得不行,正午也干不得活,在家补觉也不算浪费。夜里趁着月色,守夜巡逻也可搭把手看看地里的活儿,只别太专心,记得主要的就成。” 陈老娘拍手:“这是个主意。” 齐氏便问:“那她祖母,可愿意加入这巡夜队伍?我是想着,现在灾年,咱们庄里时刻警惕为好。” 陈老娘拒绝的话没法说出口,她拿眼直瞅院里其余人,希望她们开口说些啥,秦香莲道:“那我去吧。” 何氏连忙道:“哪能让你去?我去吧。” 陈老娘叹一大口气:“别吵了,怎么能让你们去?老二媳妇你身子不好,大郎媳妇你又年纪轻轻貌美如花的,你们俩去我都不放心,还是我去,承蒙她婶子不嫌弃,也算我是秦家庄一份子,我愿出这份力。” 这话说得中听。 等齐婶子摇着扇子走了,陈老娘才喊道:“织宋,你没看着我给你使眼色?” 织宋纳闷:“我还以为奶奶你眼睛抽筋了……” 陈老娘直拍大腿:“笨死了,没开窍!我还想你说你夜里离不开我,我好有说辞推了这事,不然我前脚刚夸后脚就不肯去,多丢脸面。” 全家为之一静,织宋气鼓鼓:“奶奶,你就知道偷懒!” 一个猴一个栓法,齐婶子就是拿捏住陈老娘是个好面子的老太太,才马到成功一举拿下。 巡夜的事定下,何氏也记得陈老娘心疼她,反而劝道:“娘,夜里我给你烤几张白面饼带在身上,织宋摘的狗血桃你拿上,我看葡萄架上的葡萄也快开始熟了。娘你爱喝酒,多少年没喝一口,今年的第一串葡萄留给你泡葡萄高粱酒,泡好了正好中秋喝。” 陈老娘喜上眉梢,又摆摆手:“早不馋那口了,酒贵又误事。” 一看就知道不是真心话。 织宋和秦香莲对视一眼,秦香莲道:“所以你刚来的时候,我教你跟寻常人说话不要总低着头,一是显得自己怯懦又不太尊重讲话的人,二是看不到对方的脸,容易看漏对方的想法,毕竟话这种东西总不能尽信。” 陈老娘伸手佯装去打秦香莲,秦香莲配合地躲出去,织宋也跟着跑了。 想着齐氏也是急性子,谈好了就要陈老娘今夜日落月升时到村口无尤观集合,缓冲的时间也没有。何氏便也出去,舀面粉和面去了,面和好要揉要醒发,尽早准备较好。 想着白面贵,没有菜空口吃得吃多少,又去菜园子里割了韭菜,因鸭蛋要留着,只捡了几个鹅蛋。 韭菜拿给秦香莲和织宋帮着挑,挑去枯叶老叶黄叶,秦香莲让织宋去写大字,自己拿着篮子到后头小溪冲洗一遍韭菜茎叶上的粗泥。 溪水在阳光下清澈见底,秦香莲看明白了什么叫皆若空游无所依,又回去拿了几个竹篓子去堵小鱼,砸了溪螺扔到竹篓子吸引鱼来。 一个时辰后再去看,收获不多,但也有点小鱼小虾,够凑一小碗的。 何氏做了主食韭菜盒子,又煮了锅绿豆汤,一家人围在小炉子边上,何氏烤熟一个,大家便谦让着分吃一个。 等到吃饱,饼也烙得差不多,秦香莲接了锅,借炉子里一点点余碳,开始耐心地烘小河虾,除了油,秦香莲什么调味料都没放。 她还让织宋去帮她找金氏要点河虾回来,数量不多,但也能有一小馆子,这会儿烘熟是剥了给龙凤胎做辅食也做零嘴的。 陈老娘扛着锄头,背着韭菜盒子出了门,何氏和织宋则围着石桌,借着月色开始剥虾仁,间或喂一两颗给旁边张着嘴伸着手流口水的春娘与冬郎。 剥出来的虾皮也没扔,秦香莲还守着炉子,再把虾皮加盐和花椒烘干脆些,捣碎了做虾粉,做菜的时候放一点进去,提味得很,也不浪费。 做完这一切,月已上中天,何氏又捏了个狗血桃在削皮,这酸甜口的,捣成泥春娘冬郎俩爱吃极了。 俩孩子手臂养得藕节节一样,秦香莲很担心,除了担心巡夜去的志愿者陈老娘,也担心俩孩子现在这是不是太胖了一点。 才几个月的婴儿,眼看赶上将满两岁的小五娘重了。 第73章 聊解寂寞 说到小五娘,秦香莲才想起来好久没见到她,问了问何氏。 何氏道:“五娘性子静些,又在长身体瞌睡多,春娘冬郎在学堂里睡没人说什么,五娘就不能够,跟着庆霞在家呢,算算日子,庆霞都快要嫁人了。” 秦香莲问了嘴:“是嫁到哪个地方?” 何氏道:“说是均县镇的一户人家,从前在镇上俩孩子通过庆云见过面,具体做什么营生的不太清楚,听说是门当户对的亲,你齐婶子相中的。” 秦香莲忍不住问:“那庆霞相中了吗?” 何氏笑秦香莲年轻:“见过面的,哪里是盲婚哑嫁,再说嫁汉不过穿衣吃饭,只要人品好家境好,旁的要什么紧,都是好孩子相处久了能生出感情。再说你看你齐婶子家,可是养不起留不住一个女儿的?定是好亲事,不必担心。” 如今虽是古代,可哪朝哪代的百姓都是人,人有七情六欲,心疼孩子的父母无论哪朝哪代都一样,若寻不到好亲孩子不愿嫁,也是能商量的。 香饽饽才要,若是臭的,也没有必须嫁人的道理。 秦香莲点点头:“齐婶子是个爱孩子的,小齐氏说她夜里担心庆云哥担心得睡不着,经常托人去瞧。” 何氏笑容淡了几分:“天下爱不爱孩子的父母都有,全看各人福分落在何处。” 陈老娘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田樱桃接话:“该不会是你这老媪得罪了谁,谁夜里不睡觉在骂你呢吧?” 田樱桃也在巡夜队伍里,她带着两个媳妇,如今外头蝉鸣蛙叫,蜻蜓低飞,空气憋闷得厉害,像是要下场急雨。 陈老娘本就热得心烦意乱,又被田樱桃这句话气得倒仰。 都怪香莲的那齐婶子,说什么第一夜大家熬一熬,看看谁熬得住,熬得住的看后半夜,熬不住的看前半夜。 田樱桃这老婆子在旁边一直说什么她年纪大体力好,后半夜交给她,陈老娘哪里会与她争这个,谁知她攀咬她说她年纪比她还大夜里定睡不着,也可以守后半夜。 现两人是亲家关系,陈老娘还不好轻易拆了田樱桃的台,又是从前搬起的石头砸了现在的脚,她的年纪比田樱桃小啊,这真是百口莫辩。 齐婶子也是见缝插针地给陈老娘戴高帽,把她架在那里熬,偏她真能熬住,如田樱桃说的那般,年纪大了觉少,日日都是睡得晚起得早的。 这会儿一个喷嚏打出来更清醒了。 陈老娘站起身走动几步:“什么骂我?我这么好的老媪,谁能骂我,就是虫子飞鼻子里去了,扇子借我赶赶虫。” 陈老娘夺走田樱桃手里的蒲扇,给自己扇,又真左右打起了虫,使了力气就饿了,再次坐下的时候就把怀里的韭菜盒子掏出来了。 田樱桃眼巴巴地看着,陈老娘想起来纪秦娥带回来的那银铤子,咬牙分了块给田樱桃:“韭菜鸡蛋馅的饼,叫韭菜盒子,你尝尝。” 旁边也还有几个妇人,虽然冷了,韭菜的香还是很霸道,味道传出去,几声口水就跟着吞咽。 罢了罢了。 陈老娘把怀里剩的一个递给大家分:“我就仨,我儿媳妇和孙媳妇心疼我,怕我夜里累了饿了,给我专门做的,就剩一个。她们还想替我过来呢,可我这把年纪不怕熬,就怕她们熬坏身子。” 大家要拒绝,陈老娘硬塞过去。 分食了这等好饼,几个聚在一起昏昏欲睡的老媪便开始拉家常:“我家儿媳妇白天下地,孙子年纪小,只有我,干的活儿不如媳妇,只能在这有点用处。” 这几家大约都是这样,田樱桃炫耀道:“我要来,我儿媳妇孝顺陪我来的,再说我家人多,是该多出几个。” 一群人便捧着田樱桃夸了几句,田樱桃开心了大手一挥:“看这天要下雷阵雨,去我家瓜棚子躲躲,摘俩甜瓜吃吃。” 陈老娘一马当先:“在哪边?快带路。” 众妇人笑道:“老姊姊家里的甜瓜种得最好,年年路过都能闻到熟透了的瓜香,皮薄,没熟透的时候是脆的,熟透了的肉是粉糯的,最适合我们吃。” 陈老娘当即道:“大妹子,你可得给我挑个熟透的尝尝,我还没吃过你种的甜瓜,能被这么夸想来也是第一了。” 到了瓜地,又碰到夜里出来觅食的野兽,妇人们嬉笑着赶走野兽,倒没动那瓜,还是田樱桃自个动手摘了篮子熟透的回来。 瓜棚附近没有水,田樱桃就用带着出来巡夜的菜刀削了分给众人吃。 才吃上瓜,风雨便侵蚀而来,水汽扑面,总算没有那股子燥热,紧接着便是闪电的光,再就是轰隆的雷声。 秦香莲和孩子们都被吵醒了,织宋今天和何氏睡,也被吵醒了,一行人聚在屋檐下,担心地道:“也没带个伞!” 何氏也愁:“你们奶奶身体本也不是多好,早知道不要她去了,就该我去的。这雨来得太突然,走得约莫也快,盼你们奶奶能赶紧找个地儿躲雨。” 秦香莲要去送伞和雨披,何氏道:“这么大的雨,你送去自己也湿透了,你奶不傻,不一定会淋雨,你去一定淋。” 家里担心得睡不着,陈老娘和几个老妇人聊得不亦乐乎,嘴里是甜瓜和瓜子,外头是大雨和大风。 陈老娘第二日早上回来容光焕发,还带回来俩熟透的甜瓜,何氏劝她别去换自己去。 陈老娘道:“不去?怎么能够,我要去。自从你爹死了,我整日忙着干活操心生计,现在轻松是轻松,日子好过起来,可我这心里头多少伤痛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夜里常想你爹。昨夜里和那些老伙计们闲话,我心里头畅快多了。” 一番话又说得何氏有些自责:“对不住娘,娘可以跟我说。” 陈老娘摆摆手道:“你年纪还没到呢,很多话跟你说不到一处去。” 何氏试探着问:“要不娘再寻个伴?” 陈老娘:“……” 儿媳妇说这话,不能打,挺急的。 ——记老二头上。 第74章 在家千日好 陈跛子正在回家的路上。 昨夜下了雷阵雨,木工坊的屋顶漏了水,待白日里放晴学徒上去捡瓦,他站在下头看着,心里就很想家。 在家他虽是个跛子,捡瓦的活儿也是自己干的,每到这种时候,秀容总忧心忡忡地站在下头看着他,生怕他一不小心跌下来。 后来秀容学会了捡瓦,二郎也长大了,再不肯让他干这爬上爬下的活。 陈年麦见他脚生了根,在一边问:“爹,你想什么呢?站远点,顶上在掉渣下来。” 陈跛子回过神,往后退了几步:“你头一回离开家这么久,肯定想你娘了,我们该抽时间回去看看。” 陈年麦没心没肺地答:“想啊,我还想我的牛,不知道怀孕的牛好不好。” 既然察觉思念,陈跛子归心似箭。 也没心思搭理这个不开窍的,跟这满木工坊的木头没什么不同。 木工坊这边收拾一通交代一通,紧赶慢赶深夜里才到家,陈跛子没什么近乡情怯,下了车就过去拍门:“秀容,秀容,我回来了。” 陈二郎跟着后头,往下头卸东西,这段日子在镇上,赚的钱给娘和老祖母买的什么首饰,又给孙子们打的什么木头玩具,竹碗竹勺竹盘子之类的吃饭器物,还给织宋做了几支竹笔。 至于大嫂,那包裹里剩的一点钱就是上交她的。 再就是带的乱七八糟的一些吃食,常见的不常见的,吃着好的都往回带,轮到他自个儿带就不怕带多馊了。 陈年麦在心里撇撇嘴。 爹回家第一句就知道喊娘,被他娘听到了,还不得说一句有了媳妇忘了娘。 何氏刚睡着,迷迷瞪瞪之间只以为是在做梦,等到外面敲门声不停彻底把她吵醒,她才忙披上衣服踩着鞋子往外头走,心里是万分开心的。 门拉开,多日不见的丈夫和儿子在门外,见到她露出两张见牙不见眼的笑,一齐喊她。 何氏也笑了:“快进来,饿不饿,不知道你们要回来也没提前准备什么,我去给你们炒碗饭,今天夜里吃的干粮,娘舍不得吃,才剩了点干饭。” 陈跛子这才想起来问:“娘呢?” 何氏一边走一边把昨日的事一说:“不然怎么夜里还吃干粮,就怕娘饿着,娘愿意去得很,昨夜带回来的甜瓜还剩一个。二郎,你把那甜瓜拿去洗了切了和你爹分了吃,瓜肉又甜又软又糯。” 陈跛子推辞道:“就剩这一个留着孩子们吃。” 陈年麦放了东西,又拿了瓜去洗:“没事,吃了我明日去蹭娥娘的瓜吃,我回来,娥娘叮嘱我要去看看她姥姥的,瓜熟了她姥姥肯定要分给娥娘吃的。” 陈跛子把陈年麦从灶房里头踢出去,自己坐到灶后头给何氏点火,两人絮絮叨叨几句,火点好,何氏让陈跛子先出去洗洗手脸,炒饭只要片刻功夫。 何氏往锅里放足了油,切了腊肉丁和酸菜丁放下去合炒,因饭不多,多打了好几个鸡蛋,再上外头现摘几个胡瓜加蒜拍了下饭,也凑道菜。 炒完饭的锅还有一层油,何氏又切了根丝瓜煮了两碗汤。 香气传到秦香莲房里,她早在拍门的时候醒了,只想着姑舅俩有自己的话要说,没出去迎接,这会儿香得她都有点饿了。 秦香莲翻了个身,压制下馋虫入睡。 陈年麦切的瓜,陈跛子只伸手吃了一块解渴,剩下的全叫陈年麦一个人吃了,陈年麦不仅吃了瓜,还看到家里的狗血桃,一口气吃了十几个,直到何氏过来喊他吃饭。 陈年麦这个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吃了这么多水果也只占了一点肚,饭桌上陈跛子瞪他几眼,他也不知道把饭分一点给他爹,自己呼噜噜地吃。 何氏就在一旁静静看着,眼角眉梢始终含着温柔满足的笑。 陈年麦吃完先跑了:“爹你吃完去洗漱休息,我等会儿来洗碗。” 陈跛子挥手赶他:“去去去,四个碗,我顺手就刷了,用不着。” 陈年麦笑嘻嘻地去看牛了。 何氏瞧陈跛子还是爱训陈年麦,替陈年麦说了句话:“孩子也大了,如今成了亲,懂事许多,你这个当爹的也不用再成天板着脸,也多笑笑。” 陈跛子也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端起丝瓜汤沿着碗边慢慢喝:“我也是怕。” 怕什么?自然是怕陈年麦失了管束,像陈世美一样,成了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就无影无踪。 何氏压下声音:“大郎没有音信传回也是正常,我看香莲是体谅的。” 陈跛子厚颜道:“我在外头你也是体谅的,可你难道就不想我?见着我回来,你又高兴不高兴?” 话说得直白,给何氏闹了个红脸:“说的什么话,你外头讨生活我哪里会拦你,只有支持的。” 陈年麦也在屋后头和他的两头牛说话,他一边刷洗着牛给牛梳毛,一边问牛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牛踢踢腿算作回应。 刷洗完牛,又点艾草熏蚊子,这些活最近都是何氏在做。 陈年麦道:“这么干净的圈,这么新鲜的草,还有这么油光水滑的皮毛。我不在家,你们可累到我娘了。” 牛听不懂,眨巴着大大的眼睛。 陈年麦对上它的眼睛,忽而一笑:“娥娘的眼睛像你,也大大的黑黑的,睫毛长长的。不过她的眼睛里见不到温顺,不像你总是天真的湿漉漉的。” 陈年麦和牛诉完衷肠,便去歇息了,何氏早把他的床铺收拾好,待到天将明,外头传来陈老娘咋咋呼呼的声音。 陈老娘还惦记着秦香莲和孩子们在睡,走远了,站在陈年麦屋子外头才道:“老二媳妇,快来看,我抓到了好多田鸡,头天下雨没听到,昨儿晚上它们叽里呱啦叫,我们就去抓了,也添道菜。” 何氏似乎将陈老娘拉远了点,陈年麦半听到他娘让他祖母小点声,说他和他爹夜里很晚才回来,这些天也累瘦了,眼下青黑的让他多睡会儿。 陈年麦心里软软的,放松睡去。 第75章 出门一时难 何氏将田鸡开膛破肚。 吃过这顿,陈跛子也要带着陈年麦走了,何氏心不在焉,便叫锅里的热油烫了手,到底是有些不舍。 到外头溪水处,手伸进去被流水冲刷,手上的灼热痛感减弱,何氏见水边有薄荷与紫苏,便顺道摘了些用做调味,在溪水里也冲刷一回。 织宋知道二叔和二哥回来,一早就出了门去摘桃,再看山上有什么新鲜的野果野菜,一并摘回来加餐。 中午吃饭的时候,众人难得齐聚,可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即将分别的哀伤。 陈跛子看着何氏略红了眼圈,他是最恋家的,于是道:“金氏她家那位,叫姜岸的,悟性不差,从前在外头是没学得什么手艺,现到我手里来一点就通,有待我再教些日子,店面托付给他管,我也回家来。” 何氏不免担忧,极既怕姜岸难当此任,又怕误了店里收入。 秦香莲看在眼里:“春娘冬郎俩也渐大,我一个人看顾得过来,只织宋要上学不好跟着去,故我们在家。阿舅带着阿姑和祖母,一道去镇上,不好因我和孩子令阿舅阿姑一家人分居两地。” 陈老娘第一个不答应:“我去什么镇上,我不去,在这里住着有吃有喝,夜里还有人陪着逗闷子,到镇上哪一处不花钱?老二你带你媳妇走,我留在家照顾小的们。” 何氏也不肯:“娘年纪大了,如此就太辛苦,香莲又年轻,我还是得在家。” 陈跛子也是左右为难,又想又不能够,秦香莲打趣道:“没想到阿舅一把年纪,还要考虑这平衡事业与家庭的事。若是不放心家里,买头驴子或骡子出脚力,常回家看看。” 何氏点头:“这个提议倒是不错。” 左右均县镇也不算太远,往来也不过个把时辰,若是想家,多多回来就是,她大半辈子都在这里过了,真要搬去均县镇也不是多乐意。 况且,家里鸡鸭鹅牛羊,门前这片菜地也怎么都放不下。 更别提秦香莲今年请了秦老头规整山林,山里挖了不少果树集中种下,还听了道观的建议,往山里播撒了些药食两用好存活的植物,比如枸杞山药。 再又请了金氏,将塘湖那一块也着手管理起来,一天天越来越像样,金氏不种地,孩子也都放养,整天围着水里的产出打转,活儿做得漂亮。 这一日日眼瞅着秦香莲办起来的家业,她留在这里踏实得很,送走陈跛子的时候,何氏道:“当年为了大郎,香莲丢了那么多田地,如今你能赚上钱,我们要帮她把那些田地买回来才好。你让我跟着你走,我也愿意,可大郎这般离家的情况,我是不能走的,总是我们家亏欠了香莲,春娘冬郎大了再谈别的。” 陈跛子沉重地点点头:“我把赚的银子都给香莲了,她是收下,说攒着到时候给二郎和二郎媳妇买间宅子,全然不提自己的未来,我心里也是觉着天下再没有比大郎媳妇更好的儿媳妇了。” 何氏接着道:“这些日子我听娘回来说,她夜里去巡夜旁人讲的,秦家庄原来不过是秦家的田庄,就是香莲的祖宗,后来一年年败落,天灾人祸,才放了佃户,有了这秦家庄。” 百八十户人家,原本都是秦香莲家的农奴,好不容易翻的身。 陈跛子道:“那照你这般说,还是要同香莲商量商量,秦家庄的地卖出去的都是良田恐怕难再买回来,要问问她属意在何处置产,也有个盼头。” 秦香莲过来送果蔬,正好听到这一番话,她也不避开,近前道:“我不欲在家里置产了,姑舅若有看中的可以买一些,我欲往东京去的。大郎在东京,我们一家人,总要团圆。” 何氏与陈跛子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陈跛子道:“香莲,你放心,阿舅会好好努力的,多给你们攒点家产,我从前也曾走南闯北,东京也不过尔尔,你阿舅我手艺不差,如今又有销路,定让你们在东京也能吃饱。” 多么朴实又多么动人的话。 何氏笑着赶他:“说什么大话,大话都不够大,快走吧,夜里行路我不放心。” 陈跛子带着陈年麦走了,家里又空下来,幸好两个孩子如今越发爱学大人讲话,整天喋喋不休,吵闹又热闹,只是只有声音,并没有什么意义,甚至发的声也不太完整。 秦香莲说出了自己心思,也不怕叫何氏知道她接下来的安排:“等孩子再大些,现在路上颠簸,到东京不是易事,手里银钱又不够,去了若无处落脚,倒给大郎添麻烦。” 何氏这才安了心,就怕秦香莲立时的想法立时就要变现,让她措手不及,她道:“是要再长大些,钱也多赚些,二郎媳妇的布庄办得不错,二郎说她不日就要在村里也开个织布坊,不晓得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秦香莲解释道:“她同我讲过,高端嫁衣面向富贵人家,低端布衣则面向普罗大众,一面往均州走迎难而上,一面扎根在本土徐徐图之。” 何氏似乎懂又似乎不太懂,她只笑:“我也不明白那些,你们好好干,我帮着看看俩孩子,等春娘冬郎会说话,娥娘也有了孩子,家里就热闹了。” 被盼着开口的俩孩子,是在中秋后一日,才开金口的。 秦香莲托陈年麦去定制的烧烤架也也回来了,中秋后一日正是她的生日,也是来北宋过的第一个生日。 众人都知道这日子,特地提前安排空出了这日,中秋夜里凌晨就打烊回了家,中秋节当日,店内也有颇多客人,武当县的铺子也是一样。 在武当县开了铺子,那日陈老娘是去了的,回来就到处炫耀。 不仅如此,织宋的启蒙学也随着夏季结束一同结束,以后只要在家里常常读书习字,不要把知识忘在脑后头,今年的夏季便在忙忙碌碌之中,匆匆而过。 平静又顺利的日子自然是值得庆祝的,陈老娘甚至拿出了何氏给自己泡的,她珍藏起来的葡萄高粱酒,自己都一口还没舍得喝。 第76章 一个字 夜幕降临,陈老娘将酒摆上桌,串好的串也陆续摆上桌,串也是五花八门荤素俱全,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能好吃的能弄来的,都在。 织宋则将洗得鲜灵的果子往上摆,一枚枚滴着水珠的饱满果子,大大小小看着就甜。 何氏揽了烤串调料的活儿,秦香莲则不停揉着自己的胳膊,为了在北宋吃到戚风蛋糕,她也是费了老鼻子劲打发蛋白,这会儿还觉得手有些抬不起来。 蛋糕是烤上了,又没有奶油,想了半天又做了卡仕达酱,也是要拼命搅打,她再也不想做这么费工夫的东西了。 陈老娘笑话道:“别人家孙媳妇都是抱孩子累得手疼,我孙媳妇是为了口吃的累得手疼。” 烤了蛋糕,秦香莲也没忘记做月饼,豆沙莲蓉蛋黄果仁的都有,只糖狠狠减了量,因此也不耐存放,她也就做得不多,只一家人略吃吃有个过节的意思。 除却这些,金氏还费了几天功夫捕了一篓子大闸蟹过来,都是精挑细选的,个个都有人拳头大,份量十足。另还有些大虾大鱼,鲜藕菱角,算是把陈年麦的活儿全干了。 姜岸也在,这回削竹签的活儿陈跛子就交给他,自己只帮忙雕几个月饼模具,刻些花好月圆。 齐婶子家的骙骙也受邀来凑热闹,眼看秦香莲家这是一应吃食俱全,她也没什么好带的,只带张嘴来,不要让饭菜剩下辜负一顿好饭食。 骙骙往织宋旁边一凑,加上吉祥三宝,五个孩子便开始叽叽咕咕地讲话,像一群生机勃勃的小鸟儿,活泼又灵动。 可怜春娘和冬郎还不会讲话,只能跟在旁边手舞足蹈。 小齐氏送骙骙过来,道:“骙骙她爹回来了,昨日你教我烤的那烤鸭子,他一个人就吃了一只吃得津津有味,我也吃了,比不得你的手艺,但味道也是好的,太好吃了。” 秦香莲坐在孩子们旁边轻轻帮着打扇子驱蚊,闻言道:“我吃了你烤的,也是很好的,再多烤几回。” 小齐氏笑道:“哪能多烤几回,家里的鸭子都遭殃。” 两只酒窝圆圆的,喜人得很。 秦香莲就爱看小齐氏笑,还得是秦庆云,一回来小齐氏笑容都多起来了。 秦香莲这般想着,小齐氏就快快活活地道了别:“骙骙就在这儿玩儿,我明天早上再来接她。” 两家如此亲近的关系,不必客套。 这头在说秦庆云爱吃烤鸭,骙骙也在说她爹:“我觉得我爹现在一顿吃一头牛不在话下,幸好香莲姊姊没请他,昨日吃饭,他吃了三大碗米饭,一大只鸭子,一大盆汤,数不清的菜,全部光盘,我们全家其余人加起来还不如过他。” 织宋震惊:“吃那么多,会不会像春娘冬郎一样积食啊?” 骙骙点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白天里我祖母拦他不让他吃,他不听,夜里撑得睡不着,要我娘给他揉肚子,哼哼唧唧一夜,最后吐了。” 织宋可惜地道:“白吃了!” 骙骙复读:“白吃了!” 大宝插话:“大王,你爹吃得不多,我爹吃得也多,我爹每回回来都抱着桶吃饭。” 二宝道:“我娘做饭那么难吃,我饿到肚子痛也吃不下多少。” 三宝也接话:“爹居然能抱着桶吃。” 小孩子的童言童语都被秦香莲听了去,她静静望着月亮露出笑,秦庆云不在场,她只把目光飘到金氏姜岸两夫妻身上,看过一瞬又挪开。 金氏粗枝大叶,虽不常见面,可依她看,感情上也是蜜里调油的,金氏一颗心都寄在姜岸身上,姜岸和金氏之间,默契十足,自有旁人挤不进的氛围。 陈年麦和秦有根取了碳来生炉子,中午烧饭特意留的,这会慢慢点出火星子,烟雾缭绕的,纪秦娥在边上帮着打扇子,一人扇一下,都不曾厚此薄彼。 桌子配凳子,筷子配上碗,这月亮也悄悄爬上树梢。 天际还透着白,没有黑下来。 何氏拿着羊毛刷往那肉串上涂素油,今年新下的油,油色清亮,猪肉羊肉鸡肉鸭肉,依次排开,传授了烤串的诀窍,便将翻串的活儿交给了陈年麦。 又拿铁丝网刷油烤鱼,略略烤定型将翻鱼的活儿给了秦有根。 荤菜先只烤这些,何氏开始烤茄子豆角之类的夏季蔬菜,叫纪秦娥去坐:“去和你大嫂还有金家姊姊一起吃点果子点心,这里用不着你帮忙了。” 陈跛子凑过去给何氏打扇子。 纪秦娥也就默默去坐着了,陈老娘问:“瞧店里生意也稳定下来了,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明年还是后年?” 纪秦娥忍着头痛,强笑道:“看缘分,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 陈老娘还欲说什么,姜岸端着蒸熟的大闸蟹上了桌,掀开蒸屉里头是橙红的壳,好看得很,蟹的鲜味蒸腾扑开,又热又诱人。 蟹醋是早就调好的,串也拿上来了一大把,小孩们被喊过来,热热闹闹地围了一大桌,炉子上又摆上了新串,暂且过来拿只螃蟹去啃。 何氏也被留在了桌子上,只让陈年麦和秦有根俩出主力,姜岸也跟着搭把手,其余人先吃。 秦香莲为大家倒酒,小孩子们则喝的蜂蜜水,陈老娘站起身举起酒杯,等大家配合着干了一杯,就热情地招呼:“吃吃吃,都快吃,不要客气,当在自己家一样敞开肚皮。” 众人坐下,便左右互道“请请请”与“吃吃吃”。 等真开始吃了,螃蟹壳厚肉难寻,空不出来嘴,肉串又香,满满当当填补着嘴里的每个缝隙,叫人不敢张口,生怕漏掉一口肉甚至一口香。 就是这样的情境,秦香莲听到耳边传来几声口齿不清的:“吃,吃,吃吃,吃——吃!” 幼齿极了,却越说越清晰。 秦香莲下意识放下手里的串,往右转头,低下头,春娘和冬郎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见娘终于发现她们俩还没吃上,他们俩继续喊:“吃!” 桌上众人也终于发现这俩小的被馋坏了,陈老娘笑得前仰后合:“给她俩馋坏了,平日里教她俩喊娘喊爹,嘴都不张,这会儿没人教,反倒说得这么流利,吃!哈哈哈哈哈!” 可不是,字正腔圆的。 第77章 收礼 秦香莲腾出手,开始给俩小的扒螃蟹,她道:“为了一口吃的,连话都会说了。” 说着,将蟹壳扒开,用干净的筷子挑出一块蟹黄放到春娘和冬郎的嘴中间,哄道:“喊娘喂你吃,说,娘,吃。” 春娘才不学,伸手就抓了塞嘴里。 秦香莲笑出声,旁边围观的都一起笑,陈老娘道:“这孩子真机灵,谁都哄不到她。” 冬郎没吃到,手舞足蹈起来,秦香莲又给他喂了一小块才消停会儿。 冬郎吃了,春娘咽下去,又开始讨吃的,何氏将自己剪的蟹腿肉放在螃蟹壳里端过来:“我来喂吧,你先吃。” 何氏一人喂一点,也不贪多,就过个嘴瘾。秦香莲见孩子们不过敏,也就放任他们有一口没一口的吃了,自己抓紧时间吃个七分饱把何氏换下来。 一场席吃到后头,秦香莲切了蛋糕,虽不如奶油蛋糕,但对于北宋平民来说,也是新鲜好吃的。 蓬松轻盈的口感,搭配上滋味新奇的酱料,入口即化,都用不到牙咀嚼,满口都是蛋香奶香。 陈老娘盯着那蛋糕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小声道:“大郎媳妇,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种火老母转世,这才有这奇思妙想点石成金的灶上本事?这什么蛋糕的可真好吃,还是因为一天天的啥事不干,净琢磨吃的了?” 秦香莲报以微笑,将蛋糕掰下碎角,逐个喂给俩孩子:“从前见过罢了。” 陈老娘毫不怀疑,只开始脑补她孙媳妇从前的显赫家世,到底何等人家能吃上这样松软的面饼。 纪秦娥却不惊讶,崇拜地道:“泉州四海八方旅人,我都未曾见过此物,大嫂还是比我见多识广许多。” 纪秦娥就此开始夸赞了会儿秦香莲,又掏出为秦香莲准备的礼物:“大嫂,我也不知该送些什么,只手艺还算拿得出手,又是中秋节,缝制了一个香囊。” 香囊是月色暗纹锦缎,一面绣玉兔,一面绣嫦娥,绳结坠子还是圆形的小月亮,是极精巧的小物件。 陈跛子也把自个儿的礼物拿出来:“瞧大郎媳妇爱干净,我就多做了些刷子梳子,还抽空做了根鸡毛掸子,以后拿来揍孩子极顺手。” 实用性上拔得了头筹,秦香莲哭笑不得,虽她不打算对孩子动武,可有个趁手的武器也不是不行。 陈跛子送完陈老娘送,她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只掏出个红封。 何氏则送了双布拖鞋,儿媳妇在家穿拖鞋更舒适,和陈跛子一样的实用派,甚至还要细心一些,观察到秦香莲的鞋子里有拖鞋了,寻常人家哪里穿这个。 陈年麦则绞尽脑汁,送了个木陀螺和鞭子,金氏和姜岸也凑一起送了积木说给孩子玩,秦有根则送了个蹴鞠球,这仨送的看起来都是孩子爱玩的。 而身为孩子的织宋和骙骙分别送了盆花和一盆草,吉祥三宝一起送了三条极喜欢的小鱼。 秦香莲通通收下说很喜欢,吉祥三宝激动地道:“娘,我就说吧,香莲姑姑不会嫌弃我们的小鱼。” 那三条小鱼,各有各的奇葩,不是头大就是尾巴短再就是没有鳍,说是鱼,其实看起来更像是小蛤蟆之类。 金氏道:“这仨皮猴,把这三条怪鱼当宝养着,没想到今天拿出来送给你,这还是从你们家湖塘里捞的。” 秦香莲极配合:“你们哥仨这么宝贵的小鱼送给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将它们和织宋骙骙送的花草一起放在我房间的窗台上,日日欣赏。” 秦香莲过生辰,虽说是小生辰,如此多人一起,又人人都不落地给她送了礼物,也算过得隆重。 最后收拾场地的时候,秦香莲已有些困得睁不开眼,日日睡眠都准时又充足,许久不曾熬这样深的夜,她就差快晕倒在原地睡着了。 至于春娘冬郎俩,早抱回房间里睡着了,她们俩随了秦香莲,睡觉也很听话准时,是来报恩的俩孩子,长到现在,也没让秦香莲这个做娘的受什么罪。 送走客人,何氏让秦香莲也赶紧先去洗洗睡:“这里有我们,用不着你。” 秦香莲也不推辞,道了谢自行先去洗漱,最后躺床上反而有几分清醒。 她闭上眼睛,想到春娘冬郎俩个馋得会说话的事,又在梦里笑过一回。 何氏和陈跛子收拾东西,也一起讲这件事:“春娘冬郎俩个开口是早,寻常都是一两岁会说话,她们这才这个月,竟然能讲话了。” 陈跛子回忆了下:“大郎二郎多久开始讲话的,好像也差不多时候?” 大郎二郎开口讲话的时候,他记得孩子们个头好像是差不多。 何氏摇头,夸道:“大郎二郎开始讲话的时候都一岁半了,春娘冬郎俩个长得多好,也许是吃得好睡得好才长得好说话早,以后脑子肯定也好。” 陈跛子失笑,自家媳妇和自家老娘待久了,说话都有几分类似,动辄把自家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那几分没见过世面的狂妄恰到好处,不惹人厌。 孩子一旦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后面继续讲出更多的词汇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只是秦香莲家的龙凤胎这个时间格外地快,格外地迅速。 才一个觉的功夫,春娘冬郎就会扒着小床坐起来喊“娘”了,秦香莲在睡梦中被唤醒,一时间还以为自个儿在梦里。 等春娘冬郎越喊越流利,她的瞌睡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奶声奶气是可爱,但也好吵。 另外就是,秦香莲穿好衣服推开门:“阿姑,孩子们这么小还没一岁,就能说话,是正常的吗?” 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何氏扶额没讲话,当真是亲娘,陈老娘在一旁不屑地道:“能有什么问题?又哪里不正常了?她们俩会说话算是你这个当娘的会往她们俩脸上贴金,又不是真能和你沟通交流,不过是喊几个字,还不能叫会说话。” 秦香莲被数落一通,无奈解释道:“可是他们俩刚刚叫我‘娘’。” 陈老娘不搭理秦香莲了,拔腿就往屋内走:“乖重孙,还没喊太奶呢!” 见陈老娘教几遍,孩子们眼神仍旧清澈见底,根本学不会喊“太奶”这个两个字的称呼,连学习都不太懂是什么的懵懂样,秦香莲这才松一口气。 她担心孩子跟她一样。 是穿越来的。 第78章 执念很深 龙凤胎开口喊娘的事情,在秦家庄内广泛传播,已成为秦家庄的头条新闻,众村民甚至竞相押注俩孩子多久能学会喊太奶,算是不枉陈老娘在他们面前吹嘘许多回俩孩子的伶俐。 每人见了陈老娘都问:“你家龙凤胎会喊你了吗?” 虽是陈老娘牵的话头,可她本也没这个执念,只是这话与老姊妹们说着说着,不由自主陷进去。 还有个老太对她说:“当年我孙就是头一个开口喊的我,她娘都得往后靠。” 这老太就是田樱桃,她孙自然是秦有根,独男她稀罕,照顾得多,付出心血更多,自然有此回报。 孙媳妇秦香莲道她陈老娘说出去的话句句有回应,她老人家只觉得是句句有报应,早知今日哪里要出去吹牛说她重孙多聪慧,害苦了她。 偏春娘冬郎只是婴儿,还是胆子格外的大的,任凭陈老娘是讨好还是责怪,无论如何,他们都只露出一派天真的模样,让陈老娘一拳头打棉花上。 别说喊太奶了,就是奶都还不会。 除了喊娘,就是喊吃,还会喊饿。 陈老娘头大如斗,走到外头去都想蒙着头,明明不开窍的是她重孙子,可怎么连累她也像个孙子。 陈老娘的愁眉不展,秦香莲都看在眼里,与陈老娘的闷闷不乐不同,秦香莲是彻底放了心,这俩孩子是原装,不是跟她一样的。 秦香莲吃得饱睡得香,也不强求孩子们,万事顺其自然。孩子们也随了娘,整日也是照常吃睡,看得陈老娘眼热。 陈老娘道:“香莲,你几岁开的口?我这几日,把陈家家谱都扒干净了,虽开口都没这俩孩子早,但也不晚于寻常人家。” 秦香莲摇摇头:“我不知道。” 陈老娘还想问,秦香莲补了句:“知道的怕都不在人世了。” 陈老娘哑口无言,抓耳挠腮坐到一边去,总算让秦香莲得了安静。 秦香莲又小声对俩孩子道:“你们俩快开口喊太奶,可千万别把你们太奶给急坏了。” 可这种事,越急越急不来。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身上的衣裳也越穿越厚,秋税都交完,转眼就到了秦庆霞要出嫁的日子。 纪秦娥回来送嫁,哪壶不开提哪壶:“春娘和冬郎可会喊太奶了?” 虽在镇上县里不常回家,但家里的笑话她是没少听一句的,秦有根就是个耳报神,更别提镇上布庄里头还招有不少村里人。 从路边救下来的那几个小女娘去了秦氏布庄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活儿,再加上后头陆陆续续捡的买的,秦氏布庄都快变成慈幼堂,甚至有养不活女儿的人家将孩子扔在布庄门口。 纪秦娥本不想做这种好事,怕惹上麻烦,养不活又平添罪恶,可一看那些孩子如此可怜,面对着一条又一条的性命,她不能不心软。 再者生意确实做得还可以,粗茶淡饭不让那些孩子们饿死的本事,她纪秦娥还是有的。 从前在泉州,她爹那样连亲生女儿都拿来做买卖的商人,都也养活过那么多条性命,她还能比她爹做得更逊吗? 纪老板是纪秦娥生命里极重要的反派角色,但对那些被他庇护的人来说,他做老板却好像做得无可指摘,比起压榨尽工人血泪的,他有留给大家一口喘息的机会。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实也称不上什么好人。 纪秦娥也已见过许多世事,可越见过,越恨不起来自己的爹。 这个困惑她与大嫂秦香莲提起过,秦香莲说,不恨是因为她是个好孩子,与她爹无关,就算她爹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也总拥有一部分人能够见到得到的好处。 纪秦娥也就懂得了不片面地去看人,也就懂得她娘为什么留下。 北宋普通婚礼通常在黄昏时分举行,纪秦娥也就不用起太早,睡得醒了在床上躺着才有空思来想去些有的没的,才起床刷牙就石破天惊地对着陈老娘问了一句孩子会不会叫太奶。 陈老娘好好的心情又不好了,垮起张老脸往一边走,背影落寞又萧瑟。 纪秦娥憋住笑,低下胳膊碰了碰旁边的织宋:“祖母还没放弃呢?” 织宋点点头:“家里都不敢提,二姊姊你也别说,我奶奶犯了轴,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这不,又去围着龙凤胎喊太奶了,竟叫人不知道陈老娘是龙凤胎的太奶,还是龙凤胎是陈老娘的太奶。 织宋又道:“她们还小呢,压根不会说话。这话还是我奶奶先说的,第一个忘了的也是她。” 纪秦娥笑了会儿,洗漱完就带着织宋往秦庆霞那边去,今儿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薄薄的云雾挂在太阳边上,将露未露,像足了新嫁女娘含羞带怯的模样。 晨起正在吃饭,齐氏今天安排包了饺子,不说别的,十成十方便,又实打实用的好面好肉好菜,调味也是让秦香莲掌握,烤鸭和生日宴的水准把他们吃服了。 见纪秦娥和织宋过来,秦庆霞的妹妹秦庆夕问她们吃多少,两家人相熟自然不见外,大方说了数,秦庆夕便捡够数扔到沸水锅里现煮。 皮薄馅大的肉饺子在水里浮沉,秦庆夕稚嫩的脸蛋上盈满笑容:“本来要做韭菜肉馅的,但怕客人吃了嘴里有味不雅,才做的葵菜肉馅儿的,也好吃,我早上吃了一大碗。” 点三次冷水,秦庆夕抄起漏勺将饺子捞到碗里,补充道:“旁边锅里有羊骨汤,愿意吃汤的还是干的?或者吃完了再喝碗汤?” 天气还略有些热,纪秦娥和织宋都选择吃干的,两个人吃着饺子也不坐,径直端着去秦庆霞闺房里头看她去了。 秦香莲也在,她帮着写添妆的单子,主要是今日来的客人送给新娘的礼物,外头的迎来送往则是秦庆云这个亲大哥坐镇,写礼金单子。 织宋一进来就喊骙骙:“你爹知错了吗?你奶奶爷爷怎么还不让你爹回来,我瞧他有些太黑瘦了。”特别是在秦庆霞这个肤白壮实的漂亮妹妹对比下,不仅仅是黑瘦,还很丑呢,胡子都留了有一大把。 第79章 子是债 骙骙小大人般摸了摸下巴:“我爹每回回来都痛哭流涕说自己错了再也不敢了,我祖母说,等我爹什么时候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哭啊喊的,大概就可以回来了。” 织宋问:“那你怎么不告诉你爹?” 骙骙摊手:“我祖母上回说的是等我爹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就可以回来,我娘立马告诉我爹了,我爹回来装知错,祖母才问句错在哪儿打算怎么改,他就答不上来。我祖母说,这不是知道错了,这是知道怕了。” 织宋的小脑袋瓜转了几圈才听懂,她道:“你奶真英明。” 骙骙表示认可,换了个话题:“春娘和冬郎会喊太奶了不?是不是因为我们秦家庄都喊祖母,而你们那边喊奶,春娘冬郎又是秦家庄人才学不会喊太奶,要不要让你祖母教教她们喊曾祖母试一试?” 织宋瞪大眼:“会这样吗?两个字都学不会,三个字不太行吧。” 陈老娘教不会俩小的叫太奶,才走到屋外准备来看看这边的热闹,听到骙骙这馊主意,病急乱投医又回去教俩小的喊曾祖母了。 何氏问她怎么回来了,她只答:“我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了,年纪大了,偶尔也喜欢清静。” 何氏见陈老娘又冲着她重孙子去了,一下子就明白,多半是外头又有人提这事,她才躲回来。 在村里朋友多了,脸皮竟也跟着薄起来。 何氏道:“娘在家看孩子,我就去看庆霞了。” 说完,何氏也脚底生风,溜出去瞧热闹,独留陈老娘与俩孩子在家呆着,孩子现在对世界十分感兴趣,正是处在探索世界的阶段,只是睁着眼睛到处看都能看一天。 就是苦了陈老娘,咬牙道:“我非要教你们快快学会喊太奶喊曾祖母。” 何氏未曾走远,还能听到身后陈老娘的声音,她立即加快脚步,这些天跟念咒似的,她早有些受不了。 到了齐婶子家门口,那坐在旁边的秦庆云好险让何氏认不出,胡子虽修剪过,但却长的是络腮胡子,人又黑得流油,不像是秦庆霞她哥啊,比她爹也不差什么。 何氏上前,秦庆云打了个招呼,何氏这才确认没认错,下意识多说了几句怀念从前的话:“妹子要嫁人了,可有不舍?我还记得你那时候在道观学堂,下了课回来知道你娘生了个妹妹,高兴得到处说。” 后来也是带着秦庆霞长大的,也背着秦庆霞牵着秦庆霞到处玩,他做兄长的,确实无可指摘。 秦庆云想起从前,也笑起来,只是配上如今面相,略显得凶神恶煞了些:“不说穿衣吃饭,大妹的辫子都是我扎的,也是我教会她扎的。一转眼,她就要成亲了,时间快得吓人。” 家里知道他染上赌瘾,对他避之不及喊打喊杀,只有大妹,把自己攒的一些铜板给他,要他拿去还债。 家里不富,大妹的女红也不是多好,十几年才攒那么点铜钱,竟都愿意拿出来给他。 秦庆云抹了把泪,他真是错得厉害,鬼迷了心窍。 何氏看他哭,也不劝他,毕竟是犯了错的,是该他哭的,道:“我去看看庆霞,你别哭了。大喜的日子,你要哭晚上在被子里躲着哭,避着人哭,别让家里为你担心。” 说完,何氏就走了。 秦庆云心里更不是滋味,原来他在旁人眼里已经不值得同情,因为他犯的错不能够轻易原谅。 何氏回头看了眼秦庆云,摇了摇头,转过弯就看见小齐氏在忙忙碌碌,又看齐氏也穿了身喜庆吉祥的新衣裳,人靠衣装,齐氏也有几分像富家太太,可惜近一年头发白得厉害。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同情秦庆云的原因,她将小齐氏和齐氏的苦都看在眼里。 秦香莲已经写好了添妆单子,别人家送什么的都有,她们家则是送了一对银耳环,一对团扇,一对发带,不值什么钱,只是心意。 借给秦庆霞的嫁衣才是重头戏,秦庆霞的婆家似乎也略有些家资,聘礼的成套银头面正好配着那套精贵的嫁衣穿,打扮出十分的漂亮。 嫁衣实在太出彩。 秦庆霞就吃了早上一顿正经早饭,中午就只吃点干粮,水都不多喝,最后临到吉时才换上那身嫁衣。 秦庆霞仿佛要跟天边的云彩争辉,举着扇子遮住半边脸颊站在庭前,含笑看向她的准新郎。 那傻小子看呆在原地,脸也比那彩云更红。 拜别父母,坐上花轿,只纪秦娥作为娘家亲戚跟过去看热闹。 其余人见花轿吹吹打打离开,用过晚上的席就回家了,待纪秦娥回来绘声绘色描绘给她们听。 一说那秦妻人,实在是纪秦娥忘记打听那新郎的姓名,便以此代替,说那秦妻人一晚上的眼珠子都长秦庆霞身上,酒也不怎么敬,就回洞房对秦庆霞嘘寒问暖去了。 又说那秦庆霞的婆婆原是媒人,这桩婚事就是她亲自为儿子说的,必是对秦庆霞十分满意,才会做这个媒。 再说秦妻人是家里独苗,没见到什么姊妹兄弟,因为秦妻人的爹死得早。 众人拿八卦当下粥菜,八卦讲完,粥也喝得差不多。 织宋又添一桩八卦下粥,是关于秦庆云的,说骙骙爹自愿回去采石,再不抱着他娘的大腿哭喊着要回家。 骙骙不知道她爹这回是不是真的知错,于是问织宋。织宋也不知道,她拿出来问大家。 陈老娘说织宋傻:“你记着,你就记着,赌鬼的话一个字不能信,这才去劳动改造多久。” 劳动改造这个词是从秦香莲嘴里蹦出来的,陈老娘觉得很贴切,就拿来用。 齐氏也是同陈老娘一般想的,非是她心硬,只是她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例子,害怕不已。 多少人家到最后恨不得赌鬼死了,死了才一了百了。 她不愿庆云沦落到那个境地。 可看着庆云如今的样子,齐氏也是泪如雨下:“孩子他爹,你说是我是不是做错了?” 秦显也不知道,他只闷闷坐在一边擦锄头,除了操心离家采石的大儿子,他还思念嫁出去的秦庆霞,也不知道贴心的大女儿在婆家过得如何。 若是不好,要接回家来。 第80章 女婿难当 秦庆霞不知道他爹的一片慈父心肠,已把事情想到最坏处,都想到接她回家,她只觉得新郎官人还不赖,知道把烧鸡的鸡腿扯给她吃,一只不够,还等着她吃下一只。 从前在家,鸡腿都是剁小块分的,大家都能分到,因此觉得同在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秦庆霞把剩下的那只鸡腿大方地让给了自己的新郎高瓴,道:“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一只鸡两条腿,就是为了让我俩平分的。” 秦庆霞的婆婆高氏碰巧听到这话,第二天桌上就又有一整只烧鸡,她考验她儿媳妇,以后家里三口人,一只鸡却只有两条腿,看儿媳妇会怎么分。 高瓴想伸筷子,把鸡腿给娘和新媳妇分了,他不吃就是了,哪知他娘不让,才新婚第一天,他不想光明正大地悖逆娘的心思。 高瓴为秦庆霞捏了把汗,秦庆霞看在眼里,走过去就将那烧鸡端起来,唤家里请的女使拿刀来,在桌上就将那只鸡大卸八块,再请高氏和高瓴吃。 秦庆霞毫无芥蒂般笑道:“阿姑,我年纪小不懂事,未来还要仰仗阿姑提点,我娘说,若阿姑不满意,再叫我回家待几年也是能够的。” 娘家给秦庆霞底气十足,面对高氏这样不太亲和的婆婆,与高瓴这样略有些妈宝的儿子,秦庆霞也是能够把握得住的。 何况,高家娘俩也不是什么很坏的人,家里又请得起奴仆,也不能只盯着人家的短处瞧。 何氏不解:“妈宝?是什么意思?” 秦香莲解释道:“妈宝就是娘的宝贝,高瓴究竟是不是妈宝可能有待考量,但他娘一定是把他当做宝贝的,母子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媳妇难融入进去。” 三日回门,秦庆霞是坐着高瓴家的轿子回来的,在秦家庄这绝对算是奢侈行为,就是地主秦香莲出入也不见用轿子的,换言之秦庆霞妥妥的嫁入豪门衣锦还乡。 织宋在齐家和骙骙玩,回来说:“骙骙她姑丈,叫高瓴,其实长得也蛮像陶水瓶的。” 不难看出,高瓴的姓名出自成语高屋建瓴的典故;“瓴”为盛水陶器。 陈老娘道:“人小鬼大!胖就胖,说什么陶水瓶,阴阳怪气的,跟你大嫂待着好的不学,净学这些,再过些日子你也去跟着你二嫂织布去。” 织宋虽被批评,也不生气,细数了自己明年的安排:“二嫂说了,在家我也可以织布,而且明年我还要再跟着骙骙娘学养蚕缫丝,店里人多,我去是给二姊姊添麻烦。” 陈老娘也懒得再说她,只走到门边探头探脑又想再看一眼齐婶子家的新姑爷,刚刚草草看过一眼,是挺高壮的,真像陶水瓶吗? 织宋和秦香莲对视一眼,小幅度摊了摊手。 陈老娘站了会儿,没等到那陶水瓶出来,不耐烦就不再看了。 被起了这个难听绰号的高瓴,正在齐婶子家陪着他的岳丈大人聊天,只是高瓴是个没种过田下过地的,在镇上开着家小店,专卖些杂货。 秦显也不是个善言辞的,说着说着最后到湖塘里挖莲藕去了,高瓴想也不能放岳丈自个儿去干活,头脑一热就跟着去了。 屋里齐氏正拉着秦庆霞问话,尤其是问洞房的事情,有没有难受不适之类的,以及那新姑爷有没有隐疾。 秦庆霞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但她天生不知道害羞是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娘:“没做呢,我嫌痛让他出去了,他娘也问了,我也这么答,他娘说可能是我太瘦了没长好,要把我养胖点再说。” 齐婶子傻眼,讷声道:“你让他出去他就出去了啊。” 秦庆霞理所当然地点头:“啊不然呢,万一受伤我还得请大夫,大夫问我情况我倒敢说,就怕大夫不敢听,且他和他娘大约得怕丢人。” 齐婶子又放心又不放心,叮嘱道:“你们俩再多试几次,实在不行不硬来是对的,只别伤了自己。你俩年纪这还小,不急着抱孩子,若有什么不好的,回家来与我说,不要同你阿姑闹。” 齐婶子谆谆教诲,不厌其烦。 秦庆霞开始还认真听,后头就有些困了,也有点坐不住:“不知道大嫂把羊肉炖上了没,我去帮忙。” 说完就跑出去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惦记着吃喝玩乐。 却已经成亲了。 齐婶子望着秦庆霞的背影,眼里情不自禁有泪光闪动。 倚着门站了会儿,齐婶子才想起来问:“那么大俩人呢?骙骙,你祖父和姑丈呢,上哪儿去了?” 骙骙在院子里帮她娘择菜,闻言道:“去挖莲藕了,祖父说最近莲藕好吃,挖点炖汤给姑丈喝,再给姑姑带些回镇上吃。” 齐婶子顿时不放心起来,要去看看那翁婿俩,骙骙的菜也择得差不多,就丢下手里的菜想要跟着一起去了。 齐婶子去看锅里的肉炖得也差不多,指派秦庆霞去喊他们回来吃饭,秦庆霞牵着骙骙才走到自家荷塘边,就看见她爹正弯着腰鼓着胳膊上的肌肉在泥里拖拽着。 骙骙人矮,当即“哇”一声道:“好大的藕啊!” 再走近两步,秦庆霞下意识顿住脚,骙骙倒吸一口冷气,将双手捂住嘴,眼睛滴溜溜地转。 不是藕! 是姑丈的胳膊! ——胖姑丈掉荷塘里了。 骙骙想到自己那天不过是摔到泥坑里就那么惨,姑丈这回掉荷塘里滚了一身淤泥多可怜啊。 骙骙冲上前:“姑丈,骙骙来救你!” 高瓴闻声看过去,秦庆霞一张脸背着光他看不清神色,但知道那是秦庆霞,他就恨不得昏死在淤泥里了。 更别提,更别提面前这个小不点大喊着来救他,还要喊:“姑姑,快过来救姑丈,我和祖父一起也拔不动。” 最后,高瓴选择性地失去了这段不美妙的记忆,当然,更尴尬的另有其人。 秦显跟在后头牵着骙骙,他们俩前头是泥人高瓴,秦庆霞把他们仨都远远甩在身后,也不知道生气了还是咋回事。 秦显搞不懂,他问:“骙骙,你姑姑走那么快,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骙骙嘿嘿一笑,小声道:“你放心吧祖父,姑姑走太快是怕自己笑得姑丈抬不起头,你看她肩膀头子直抖。” 果真,不停地抖,憋成那样了。 秦显嘴角抽了抽。 第81章 心中的大石 新女婿回家洗洗涮涮,换了身秦显的旧衣裳,来的时候体体面面,穿身簇新袍子,这会换上补丁的布衣,怕女婿不高兴,齐婶子哄道:“你身量高,穿这个也好看。” 高瓴哪里敢有介意的,坐在饭桌上都不怎么吭声,只红着脸一味地埋头吃饭,还是齐婶子示意大女儿帮他夹菜,他才有菜可吃。 女婿脸皮薄,女儿脸皮又太厚。 齐婶子送走女婿女儿,夜里想到女婿那泥样大红脸,又想到女儿那大大方方提房中事的样子,她虽是亲娘,可女儿是不是太不见外了些? 齐婶子数落秦显:“你明知道那小子没干过田地里的活儿,带他去挖莲藕做什么,臊得女婿抬不起头。” 秦显也觉得冤枉:“他长那大个头,却银样镴枪头,没让他挖都,我挖出来他硬来帮着捡。” 那荷塘水都差不多干了,为了挖藕没引水进来,他跟女婿没啥好聊,只闷头挖藕,直到听到身后扑腾的动静,才知道女婿在浅泥塘里挣扎。 人又没用,还糟蹋了衣裳。 女婿那身衣裳一看就比他这一池塘的藕贵,他哪里能让女婿帮忙。真要他帮忙,来的时候就让他换一身衣裳了。 齐婶子现在听不得什么“银样镴枪头”之类的话,头都有点晕,只道:“我跟女儿说了,下回再来让他别穿那好衣裳,更别坐什么轿子,惹眼得很。” 秦显算是满意了这个女婿,至少家里不穷,眼里有活,干得不行罢了,于是道:“那你不是为难女婿,女婿家里哪有破衣裳。” 当初这桩婚事,就是秦庆云相中的,这傻大个一是不愁吃不愁穿,二是身体好性格好,三是家里人口简单。 保证了妹妹的生活质量,也保证了妹妹孩子的未来。 秦显又劝道:“绣针没有两头尖。” 齐婶子默默看着秦显,当初是谁最不满意这女婿,又是谁说这女婿看着蠢的,说过不好要把女儿接回家的。 这才一日,就自个儿认可了? 秦显避开妻子的直视,齐婶子则扭头往床上一躺:“晚上我要去巡夜,先睡了。” 到了夜里,妇人们聚在一起,都打听齐婶子的女婿,猜测她女婿家里金山银山,奴仆成群,才养出个藕都不会挖的大少爷。 众妇人自顾自得出结论:“庆霞这回算是掉进福窝窝了。” 齐婶子连忙道:“哪里就有那么夸张,高家的杂货铺子大家没少光顾,买卖做得那样实惠,只赚到些辛苦钱,勉强糊口。” 有人道:“轿子都坐上了,嫂子你别忽悠我们,我们也为庆霞高兴呢。” 冷夜里,齐婶子微微出了汗:“小年轻才成亲,不知道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费钱,铺张浪费,已被我斥责过。” 见齐婶子有些招架不住,陈老娘伸出援手,只大家多少有点不感兴趣龙凤胎会不会叫太奶这事,听得多了听得久了不新奇别致自然不爱听了。 陈老娘却并未如大家猜测的那样旧事重提,而是石破天惊般放出了个好消息:“服徭役的人在回来的路上了,我家二孙媳妇从廖主簿那儿听说来的。” 有人好奇问:“你家二孙媳妇如何同县衙里的官相熟的?” 陈老娘同齐婶子不同,齐婶子怕惹人嫉妒惹祸上身,陈老娘则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孩子如何好,便是自己心里多少不满意都不提,在外头把孩子们夸得神乎其神。 众人早知道陈老娘为人,对她说自己儿媳妇是眼光娘娘转世,县令都很欣赏的话,也只是听听而已。 殊不知,这回陈老娘还真没有吹牛,武当县的县令也是个善理民生的,自然知道治下多个出名织娘的好处。是以最开始顺水推舟传出纪秦娥是眼光娘娘转世的这则消息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廖主簿。 皆因知州问了一句,那日莲池女娘是何人。县令就授意廖主簿,使了个这法子,到如今,秦氏布庄的生意蒸蒸日上,也少不得县衙最初的助力。 众人皆不信,但也不妨碍听陈老娘讲故事,陈老娘夸一通纪秦娥能干,就又绕回来说村人回家的事,总结陈词:“这回修河,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陈老娘讲出接功臣回村的气势。 等到出去修河的回来,在村口受到了村民们的夹道欢迎。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家家都有出去受罪的,自然都过来接自家人,人当然是多。 令人悲痛的是,有人从手提的包袱里掏出官府发的抚恤钱,至于尸骨,早被大水一同带走,没能捞回来。 张征立在道观门口,看着面前大家各自的喜与悲,心里竟然是空洞且麻木的,没有一丝波动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秦香莲也在,她是陪着齐氏一块来的,本该是秦老头这个村长来的,可前些日子受了风寒,秦老头便一直有些咳嗽,不好再让他出来吹风。 齐氏就替秦老头出面,至于秦显,他一向不喜人多的地儿。 秦香莲远远见着张征的神情有异,场中也无须她帮什么,略一思索,就过去与他谈话:“张道长,我见你心不在焉的,是在担心叔祖父吗?” 张征道:“我今早才去看他,把过脉,已无大碍,只是上了年纪。” 两人不像有什么共同话题的,可站着不说话居然也不太突兀,张征后知后觉地问:“秦娘子在担心什么?” 秦香莲便道:“我有一桩心事,本织宋进学的时候就打算与道长说,因我不知该与谁说,只觉得道长是可说之人,后又觉得自己不该说,道长又能有何办法,到今日此情此景,还是想说,想与个人说。” 秦香莲的话说得拗口,张征直觉她该说自己更该听,就算是为了搬开眼前人心上的石头,他也该听一听:“秦娘子但说无妨。” 秦香莲也就直言不讳,只略隐去了些过于先知的细节。 她犹豫很久,她思前想后,她甚至怕自己被架到火上烧死。她想兴许未来她能有办法,她想兴许并不急于此时。 可她在这里生活了近一年,她对此地生出太多感情,她不愿意在未来的某一刻她会想,她早知今日。 第82章 士为知己者死 村里同时办了几起丧事,气氛空前低迷,因死者皆尸骨无存,那坟茔里不过空有衣冠。 陈老娘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同何氏骂道:“该死的老天。” 何氏在心里想,所有的可悲可叹的不幸难道只是老天该死吗,为什么寻不出祸头,还是有太多无法诉诸于口的,能责怪的就只剩下老天。 被压抑笼罩着的日子一天天冷下去,刺骨寒风中,第一颗雪花落地。 春去后,又是隆冬。 张征是在雪落下之前离开秦家庄的,他的离开确实是掀起过轩然大波的,至少在道观在秦老头那里是,说什么要回家去。 秦老头摸着张征的额头问他:“你发烧了吗?身体哪里不舒服?” 不然为什么要回到那个水深火热无情无义的地方去,除了有病想不出第二个原因。 望着秦老头写满关切的老脸,张征感动不已,将自己离开的更重要的原因瞒得更死,只说:“家中传来消息,我母甚为思念我,生身之恩重于天。” 秦老头气得不行:“她思念你她又不是要死了,她要是马上就死你回去孝顺我二话不说,当年寒冬腊月把你丢出来时怎么不考虑生身的责任?恩与过早就相抵。” 张征摇头:“恩是恩,过是过,从来不能相抵。我报我的恩,求我的无愧于心。” 至于她是否要赔她的罪,已不在张征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一去,就不知道是多少年月。 秦老头道:“你既然下定决心,做师弟的也只有支持的份,你虽辈份上是我师兄,可你年纪比我小太多,我偶尔也把你当做我的孩子来看,还盼你保重自身,离家在外更要对自己好些。” 张征含笑道:“征晓得的,临到此时,秦师弟还不忘占我便宜。” 秦老头知道张征是在逗他开心,可他实在笑不出来,干巴巴问了句:“你可想好把道观交给谁代管?” 张征点头:“交给无忧吧,本打算给秦棒槌,可他前些日子有桩事实在做得让我很不满意。” 秦老头猜到是维护偏心的老王道长那事,不提,只抓住话里的漏洞:“本打算?你早就想走了?” 张征不置可否,母亲的信捎过来很多封,他一直不肯回去,直到前些日子又来三封信,说缠绵病榻,想见他最后一面。 秦老头猜得没错,她就是要死了,如果她不曾欺骗他的话。 再者,哪怕她确实欺骗了他,他也会为了秦香莲同他讲的事情走这一趟的。 秦老头同张征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送行那日,秦老头狠哭了一回,他也算是看着张征长大的。 秦香莲也来送行,她想不到张征会做到这般尽心尽力这般好,好到令她不由自主地开始重新审视起他,同样作为人,他却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 张征似乎看透了秦香莲的眼神,他笑道:“秦娘子若对我寄予厚望,怕难免要失望的,征也能力有限。” 他孤家寡人行走于天地,孤独的同时却也自由,与世间羁绊也是他的意志,他不忍见生灵涂炭。 张征笑得洒脱,凛冽风中,他的道袍与一丝悄悄逃出发帽的发丝皆在空中飞舞,他也跟着化成了一道风,一道不属于早冬的和煦清风。 马蹄踢踏着,张征单薄的行囊挂在马背上,长剑背负在身后,此时的他不止是道士,还是救世的侠客。 秦香莲将自己家做的鹅绒背心送给他,她也笑:“道长可知越这样讲话的人,越是能当大任。这件鹅毛背心不要洗,洗了就不暖和,夜里冷记得贴身穿着,再其余的话我也不多讲,唯愿道长此去,一帆风顺。” 张征接过,抱拳行礼的动作一如初见,他翻身上马,在眼泪决堤之前拍马远去。 秦香莲眼含热泪,轻声道:“张道长,早日回家!” 秦香莲的声音随风吹进张征耳里时已若有若无,张征还是弯起了唇角,秦家庄是他的家,天下善心人救了他,善因善果,他也愿为天下善心人去试着救一救天下人。 那日,秦香莲用最平静的表情讲出了最恐怖的未来。 庆历八年七月,澶州商胡埽,黄河决口改道,洪水泛滥大名府、恩、冀等州,最终在静海镇附近入海。 黄河侵夺了海河水系。 张征从没想过,自己同意要听的会是这样的消息,他以为不过是家长里短,或者不过是商场争斗,离不开均州甚至离不开武当县这片天地,只围着秦家庄,不能有别的什么。 他顿时头痛得厉害,不明白秦香莲为什么就能认定这件事要告诉他。 秦香莲又道:“我知道你的心里有诸多疑惑,我如何猜测到未来的事情,但此事定会发生,甚至只在往后十数年内。” 张征的心里没什么什么疑惑,他更多的是被命运裹挟的无力:“你知道我父如今的官职吗?” 见秦香莲面露疑惑,张征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而她又是真的敏锐,敏锐到不知道他或许真有办法改变这件事却还是独独把猜测告诉了他。 秦香莲问:“什么官职?” 张征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秦香莲:“什么?!” 秦香莲对张征身世有着诸多猜测,唯独没有坎坷至此的。毕竟,宰相的儿子流落民间,里头有太多可想的文章。 秦香莲沉默片刻,先道了个歉,才道:“我自私地想与人分担心中的压力,于是袒露心声,却不知你心里的压力或许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征不介意地笑:“那还是不及你的,现在你的压力得到分担,我的压力也同样得到分担,我认为算是公平。” 齐婶子既目睹那日秦香莲与张征谈话结束时的相视一笑,又见证今日两人道别以后同时眼含热泪。 她不懂什么叫做革命友谊,但她懂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她认为两人之间现在的状态胜于血亲。 可怜俩无父无母的孩子,齐婶子从万千感慨中抽出一丝来问:“那鹅毛背心里头是不是藏了钱?” 齐婶子的机敏更胜张征,秦香莲不禁五体投地。 第83章 寒冬腊月 齐婶子感叹一番:“你和你爹一样仁义大方,以后不必做这样的事,张道长是不缺钱用的。” 秦香莲转身往回走,汉水在身侧静静涌流,她道:“他有归他有,我给是我的一份心。” 齐婶子失笑:“那倒是。” 冬日里的汉水温和了许多,再过不了多久,各支流静谧处会结出深厚的冰层。湖塘之类的死水,结冰则会更早,在流水冻结前冬捕也是必要的。 冬季滴水成冰,寒冷是最好的保鲜剂,正是适合腌腊货的季节。 因着冬捕,陈跛子一行都从镇上回来,冬日的水刺骨得很,何氏不许陈跛子下水去,只许站在岸上搭把手,他的伤脚仍受不住这样的寒。 第一网鱼上了岸,齐婶子带领着妇人们称量计数,当场售卖给州府里过来收鱼获的贩子,秦家庄水网密布,如此浩浩荡荡各家互助,捕捞半月,才算是结束了冬捕。 鱼贩的大船从汉水河面上离开,冬季的最大一场收获落下帷幕。 紧接着是各家开始大刀阔斧地做腊货,首当其冲的便是这腊鱼。 秦家庄的传统是会去鳞的,打掉鳞片,从后背开,取出鱼杂留着,再掏出鱼鳃扔掉,腊鱼也是年货,讲究有头有尾,所以腊鱼都是整只。 再就打水来洗干净,冬日的井水是带着温度的,是以并不刺骨,要注重洗干净鱼身上的粘液和肚腹内的黑膜,再放到竹架上微微晾到不滴水即可,鱼肉仍然保持湿润的状态。 今年也同往年一样,腌两样口味的鱼,一种纯香料加盐来腌制,口味较随和,老少皆宜。另一种则多放些花椒茱萸,口味更加刺激,一小块鱼就够吃一顿饭。 因着不是用来做买卖,只是自家吃,鱼的个头大小不一,品种更是五花八门,最多的则是鲤鱼。 新鲜鲤鱼虽被诟病土腥味重,但用来做腊鱼别具风味,尤其是一两斤左右的鲤鱼,最是得宜。 等鱼抹完腌料,腌过一夜脱水,第二日便逐个用草绳穿起挂到屋檐下受日月风干,讲究些的人家还会不厌其烦地用长度合适的竹节撑起鱼腹,以保证形状同样漂亮。 家里的数百斤鱼料理完,已经是深夜,秦香莲又去煮夜宵给大家吃,用那多到吃不完的鱼杂煮了锅酸麻口味的,因时候不早了,味道调得克制极了,但即便如此,还是很好吃。 吃过这顿,胃中暖暖地睡去。 待到再睁眼,又是忙碌的一天,今天不仅要晒鱼,还要去看田樱桃家杀年猪的热闹,说是受邀去帮忙但他们家似乎也帮不到什么,都没杀过猪。 秦家庄养猪的人家不多,一是猪味确实是格外难闻,二是家里人口不多,猪肉价始终赶不上羊,更比不上鸡鸭鹅会下蛋,鱼随时又能吃上,一年到头又累又难增添什么收入。 田樱桃是家里人多,女人更多,细心干净,占尽优势,才养了不少的猪,年年村里人都订她家的猪做腊肉。 田樱桃更是有个杀猪佬儿子,那杀猪佬自己虽没儿子,可他大女儿也是体格健壮,一身的好力气,神色之间颇肖似她父,动起刀子半点不含糊。 秦有根躲得远远的,他最怕他这个姐姐,家里又受了秦香莲的影响,想给这个姐姐招赘入户,往后可是同村里过一辈子,想想就头痛。 要说他姐脾气不好让他害怕倒也没有,就是不近人情,力大无穷了些,浑身透露着不好惹。 骙骙倒很崇拜地道:“我长大也要像有丽姑姑这样大力,猪都按得住!” 织宋看不到,她被陈老娘捂着眼睛,免得让她看杀猪场面,略血腥了些。她只能好奇地问:“有力气所以叫有力吗?” 骙骙摇头,道:“不是力气的力,是美丽的丽,但说有力也没错啦,又有力气又美丽!” 一句话说得秦有丽哈哈笑,她五大三粗孔武有力,家里多少个姊妹,从来没人夸过她美丽。 骙骙夸得秦有丽高兴,秦有丽热情地邀请骙骙中午在这里吃杀猪菜,陈老娘听了都笑:“骙骙,你这张嘴会说话,用嘴就能换肉吃。” 骙骙颇有些苦恼地道:“我确实有点招人喜欢,我娘又该说我了,可是我又很想吃。” 众人哈哈大笑,陈老娘笑得尤其大声,险没被口水呛过去,遂打发俩孩子去找田樱桃家的小孩一起玩,自己走一边帮忙切肉,顺带着闲磕牙。 田樱桃家做腊肠很有一手,秦香莲扪心自问,上下千年任谁都不能调配出这样的味道,沾纪秦娥的光吃过一回再不能忘,于是今年干脆花钱,在田樱桃家买些腊肠。 秦有丽的娘黄氏就是做腊肠的大师傅,她也不藏私,切好的肉当着秦香莲的面就开始调味:“腊肠优选这五花和后腿,这两处的肉没有筋膜又肥瘦得宜口感最好。” 秦香莲点点头,她也是这么做的。 黄氏继续道:“另这猪血要放干净,肉才吃起来不腥臊,杀猪匠的手艺也是关键。我们家放好了血,洗干净猪皮才开腹,鲜肉就不要再洗,洗过也会腊肠影响最终的口味。” 这倒是秦香莲不知道的了。 黄氏又上手往小石磨里扔香料:“香料配比我都是随经验,不太好计量,你一一瞧着,不过五六味常见的,宜香料难寻,多了就太贵。” 香料磨成粉,黄氏又往石磨里头倒了点酒:“我家自酿的,酿得不多,就为了做腊味特意酿的,也没啥诀窍,随意酿的高粱。” 那酒还没倒出来,就有格外霸道的香味溢出,一闻就知道非比寻常。 秦香莲笑道:“黄婶子这手艺方圆百里都是出挑的,我还想着今日偷师,现在看来,必得年年来买婶子的腊肠。” 腊肠这东西千家千味,很少有哪家的会难吃,方子并不算多难得,只是眼前做腊肠的人实在有天赋,积年累月下来的丰富经验与无法言说的那些细节造就了黄氏腊肠的独特滋味,同样的方子,她绝对做不出这样的味道。 黄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秦香莲道:“今日学艺只怪我不成,多谢婶子传授,投桃报李,我也来说个做腊肉的法子,请婶子听听如何。” 第84章 举棋不定 秦香莲便将用新鲜树枝熏肉的法子讲了出来,松柏树枝最优,不仅有特殊的松柏香气,耐燃耐生烟,且成品外观通常金黄油亮,最是诱人。 其次则是果木一类,譬如桔柚树枝,燃烧后有清新果香,与腊肉肉香混合,别有一番风味。 又因如今家家更爱养羊,羊肉则更适合用硬木来熏,烟味更重,与羊肉特有的腥膻味更相配。但过犹不及,有时为避免烟味过重,也会搭配松柏树枝与果木来熏。 至于更昂贵的比如用米用糖来熏的做法,秦香莲则并未提及。 秦香莲指着田樱桃家不远处的竹林与金银花丛:“竹叶与金银花也可以用来熏制,其余草药之类也可以。药性是否冲突可以问秦小叔,或者干脆请他帮忙配一副适合熏肉的方子。” 只是这样的法子,多少也有些奢侈,黄氏目前也并不想麻烦小叔,草草听罢没往心里去。 黄氏只琢磨着,秦香莲前面所说的步骤与她腌腊肉没有什么不同,唯一就是这后头的熏制,她多少有些拿不准:“新鲜树枝点不起来,要起烟下头得放些稻麦高粱皮等谷物壳引火,这些家里猪爱吃都有,且我缸里也有腌了几日预备着晒出来的腊肉,倒可以现场试试。” 见黄氏跃跃欲试,陈老娘立刻拦住:“我孙媳妇手艺肯定成,但烟熏火燎的味道你若吃不惯,岂不是糟蹋你一缸子好肉,不成不成!” 昨日做腊鱼,秦香莲就提了嘴熏鱼的事,只数量太多大家都太累,并不想又去多这遭麻烦,便说来年提前准备,再做熏鱼。 这回在田樱桃这,秦香莲旧话重提,陈老娘也是担心,这可不比自己家,做成了还好,万一不成,那可不好,丢人不说,说不定还得赔钱。 陈老娘不许秦香莲揽这活儿。 黄氏笑道:“咱们试一试,我也想尝尝香莲口中那不腥不肥不油不腻,瘦而不柴的熏肉,若是不成便作罢,不能叫香莲担责。” 秦香莲折了个中:“往年这猪大肠猪心肺是如何做的?也可以用来熏,若是不嫌弃,我来熏道猪下水与大家尝尝。” 这个价贱,陈老娘没了意见,赔也赔不了多少,黄氏道:“早就听说你手艺好,婶子怎么会嫌弃,高兴还来不及。家里往年都是一锅卤的,你若要做,我来给你打下手。” 说着,黄氏就丢开手里的活儿给二女儿,带着秦香莲去找秦四叔,将那些猪下水都收拢起来。 陈老娘见秦香莲连那些猪大肠都大包大揽装起,她离开凳子的屁股又坐下了,她连孩子的尿布都是捏着鼻子洗的,这会儿要给猪洗,她可不愿意。 秦香莲见有根在一边偷懒,道:“有根,帮我去摘些松柏树枝,再到果园摘些果木树枝回来,可行?” 秦有根把草根从嘴里扯出来,一口应下:“香莲阿姊要多少?” 秦香莲略比划了下:“一样摘这么一小捆,不用太多。” 秦有根便去了,黄氏在一边感叹道:“你竟劳得动他。” 秦香莲只笑,并未接话,田樱桃把秦有根当心尖尖,她家里几个媳妇,谁敢同秦有根闹不痛快,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黄氏也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去灶膛里掏草木灰洗猪下水了,猪大肠味大又油,用草木灰洗效果很好。 黄氏作为主人,率先抢走了猪大肠这等最难洗的,秦香莲也不客气,开始用流水冲洗猪肺,又剖开猪心,掏出里头的血块,冲洗着又泡着,猪肝则直接用水泡着。 最后来处理猪肚,起锅烧水,猪肚需要用温水烫洗。 黄氏还顺手捡了个猪头过来,打算今天一起卤出来,猪头杀猪的人事先处理过,用火烧过又用刀刮过。 这会都洗得差不多就起锅先过一遍水,等水开打去浮沫,秦香莲道:“婶子,你来卤吧?” 黄氏也是擅卤猪下水的,一看秦香莲把准备工作做得漂亮,她笑着夸几句,就接过秦香莲的勺子,再看了看锅里的状态,先丢进去一些看不出是什么植物的干草药,又丢进去些常见的香料。 最后在锅边又点了几圈酒。 黄氏是白卤的做法,这样最终成品的颜色能最大程度检验熏制的成果。秦香莲闻着这一锅卤味的独特香味,不禁有些忐忑起来。 在大师傅面前,总会有点紧张的。 这一锅卤上,黄氏又去切配菜,她既然在厨房,今天的杀猪菜就会是她掌勺,旁的不提,论做猪肉,她是家里手艺最好的。 秦香莲看着火,也帮忙择菜,拉几句家常。 才知道,黄氏原是房陵县下辖人士,因缘巧合嫁到武当县均县镇的秦家庄,房陵县以盐闻名于均州,才养出来这么一手好腌肉手艺。 说起娘家,黄氏慢慢打开话匣子,对着秦香莲这个听客,讲起了这么多年在田樱桃家的辛酸史。 生不出儿子,带着女儿回娘家,在娘家那边格外知名的娘娘庙里求过多回,娘娘没有应她的愿,这么多年生了四个女儿,已是死了心。 又说自己织布手艺平平,大女儿随自己也不擅长此道,另仨女儿则被强压着学,二女儿眼见也是不成,小三和小四狠心托付给纪秦娥,叫到店里学去,免得在家让她心烦。 老大随爹,力气大能杀猪,老二则随她,做腊货的手艺不错。 说到这里,黄氏为女儿打听起招赘的事情,问秦香莲。 秦香莲认真地答:“俩小的远且不提,有丽和有俊招赘,就要攒银子建房子,土地不够就要有手艺,养活一家人,像这样招回来的难是什么好人家的郎君,好吃懒做倒好,就怕是包藏祸心的。” 黄氏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子焉了。秦香莲也没有安慰她,如此年月,她招到陈世美,其余人呢?她不敢抱有什么美好的想象。 秦香莲继续道:“没有说嫁出去就一定能嫁得好的意思,人过得好不好,总是看自身。你们家想传香火,也能挑个拿捏得住的孬种,只是怕委屈了有丽,那样好的女娘。” 一下子把两条路都堵死。 第85章 瑞雪兆丰年 黄氏略略有些泄气:“要再有个陈世美就好了,可惜我们有丽不叫香莲,也没得那么大的家产养读书人。” 听见黄氏自带埋怨而不知的酸话,秦香莲只能无声叹气,但她也没什么能说的,陈世美就是包藏祸心的那种赘婿,她暗示得够明显,可惜不能直说,不好直说,没办法直说。 有丽刚好来送猪肉,和有俊撞上听到了这番话,进去缓和了下气氛,两人出来后一齐躲在墙角下小声道:“我觉得香莲姊姊说得对,我们过得好不好,要靠我们自己。” 有丽沉思了一会儿:“我知道。” 娘和爹一样,一心想生个弟弟,眼见弟弟无望,就想她们生个姓秦的男孙,说爱也是爱她们的,可总是更爱那个活在想象里的带把的男孩。 有俊年纪略小,说话还有些幼稚:“要是我们能像表姊夫那样幸运,捡一个和表姊一样能干的夫婿就好了。表姊能干,表姊夫现在可享福了,祖母天天在家里后悔,没把秦有根塞给表姊,虽嘴上没说,谁眼里又看不出来。” 秦香莲没听见这话。 否则,她就要大声阻止她们千万不要,路边的男人千万不要捡。 不是灾星就是祸头。 毕竟,世界上只有一个能干的纪秦娥。有丽她们虽再难捡到如纪秦娥这般能干的,却定自有自己的良缘在。 秦香莲从锅里捞出卤好的猪下水,放在竹筐里晾着,用谷物壳点起秦有根摘回来的新鲜枝子,又架起上猪下水,烟熏火燎之间风向略有点不正,她躲避不及被吹了个正着。 黄氏来挂腊肉,见秦香莲狼狈样,刚笑起来,就听秦香莲道:“若味道好,以后婶子家熏肉,可专门修个小屋搭个灶台,更方便更安全。” 黄氏仍笑着,请秦香莲赶紧出去洗把脸,剩下她来盯着。 秦香莲点头出去,只中途来看几回,最后熏好,果然肥肉色泽黄亮,瘦肉则深红,双色交相辉映,一条条地美不胜收。 卤过的猪下水先熏好,秦香莲取下来切了,加佐料配菜混炒一盘热吃,又切了一碟子冷吃。 做的时候,陈老娘嫌弃,吃的时候她专挑那大肠,意犹未尽之间还道:“大妹子,家里还有没有不要的猪大肠,我们捡副回家吃,免得你们洗。” 田樱桃也喜欢这重口的,闻言都不搭理她,光顾着吃这新鲜味,只黄氏对秦香莲悄声道:“到时候我给你拿副熏好的家去吃。” 秦香莲道了谢,最后带着腊肠回家的时候,又多带了些熏过的下水。 陈老娘还道:“腊肠花了钱,下水出了力,这小气的姑媳俩,也不说一家亲戚收什么钱。” 织宋立刻喊:“奶奶!” 喊声里充满责怪,陈老娘不想被孩子瞧不起,也就不说了。 秦香莲自始至终都没接茬,陈老娘身上这些无伤大雅的毛病,改又改不掉,说她也是很费心力的,好在有正直的织宋管着她奶奶。 到了家,因秦香莲身上有烟熏味,龙凤胎不高兴让亲娘抱,才凑过去俩小的就捂着鼻子往后缩,小小的眉头都皱起来。 春娘道:“臭!” 冬郎跟着:“娘,臭!” 秦香莲还在笑,陈老娘不乐意:“这俩精得厉害的,连臭都学会了,还不喊太奶!” 何氏也笑:“快了快了。” 秦香莲托何氏继续看孩子,也不换衣裳,出去继续把自家的腊肉腌出来,考虑到俩小的不爱烟熏味道,她也就干脆不做熏肉。 有陈老娘帮忙,半只猪很快腌出来,今年腊鱼不少,又有腊肠,腊肉就没有腌太多,不过也是比去年多的,家里人口多了。 最后将过年祭祖需要的猪头腌起来,今年的腊货就备得差不多了,只再抽时间做些腊板鸭。 至于鸡鹅,家里更爱吃新鲜现宰的,等到深冬大雪封路,宰几只冻在雪里,也能吃些日子,不费那个盐和料的功夫。 这些日子是冬日难得的晴天,适合腊货晾晒,有日月助力,秦香莲迫不及待切了根晒得将将到位的腊肠做了炖煲仔饭,吃得家里人嘴角流油。 陈年麦最近因着牛快要生产,在镇上那头请了假,日日都待在家,这日吃饱喝足撑得有些睡不着,看牛多看了会儿,就看到了牛破水。 何氏得了这消息,拿布巾出来守着随时准备把刚生的牛犊擦干净,以免体表粘液流失带走体温,又在牛棚门口搭起临时灶台烧上水。 陈年麦用热水煮了桶豆子,喂给了待产的两头牛。 寒夜里,牛顺利生下,陈年麦提起小牛后肢,何氏帮着轻拍牛后背,确认牛口鼻里没有粘液,就立刻放到布巾上擦拭干净。 陈老娘年纪也大了,夜里又冷,没叫她帮忙,倒是织宋想来,被陈老娘拉住了,第二日天还没亮,织宋就麻溜起床钻到牛棚里看小牛了。 陈年麦守着牛一夜没睡,年轻人精气神还是好,见到织宋他才缓缓打了个今夜的第一个哈欠:“怎么不多睡会儿?” 织宋特兴奋:“我想看小牛!” 两只小牛正在喝奶,没见到织宋,两头母牛见到织宋这个小小的饲养员表现得还算亲切,见她慢慢走近也没有抗拒的表现。 陈年麦出言阻止:“母牛护犊子,不要再近了。” 织宋已经差不多看见了两头小牛的模样,她道:“二哥,它们长得有点二姊姊家里的狗,黑黑的黄黄的,都差不多,取名字了吗?” 陈年麦又打了个哈欠:“狗长一年才它们刚出生那么大呢,没取名字。” 何氏也匆匆走了进来,抖了抖衣服上的雪,道:“你先去吃饭,吃了暖和,再去睡觉,白天我照看着。” 陈年麦不放心,又叮嘱几句,何氏无奈:“知道了。” 织宋夹在中间道:“二婶,二哥,我能给牛起名字吗?这个毛发黄点的叫瑞雪,那个更黑的叫丰年,瑞雪兆丰年。” 何氏笑道:“织宋书读得真好,瑞雪兆丰年,一听就是俩好名字,我和你二哥都挺喜欢。不过,取名还是要征求下你香莲姊姊的意见。” 第86章 女大十八变 秦香莲还在睡梦里同周公约会,俩小的被何氏穿得团团的,窝在她床边搭积木。 积木噼里啪啦地往下倒,秦香莲睁眼看了下,又翻了个身:“安静。” 春娘和冬郎听不懂,见秦香莲醒了,反倒手脚并用爬过去扒拉她,秦香莲瑟瑟缩缩伸出手,一手扒拉一个,全部塞到被子里裹紧。 本想继续睡,这么一折腾,瞌睡也不剩什么了。 秦香莲和俩小孩子大眼瞪小眼,正无奈着,春娘和冬郎一人吧唧亲她一口,再多的气都没有:“牙齿都没长齐,亲得我脸上都是你们俩的口水。” 秦香莲一娃亲一口算作抱复,俩小孩就搂着娘咯吱咯吱笑起来。 织宋远远跑过来,听到里头欢乐的动静,放心地敲了敲门:“姊姊,我可以进来吗?” 等秦香莲让织宋进来,织宋快快乐乐地把大水牛生了小水牛的事情一说,又征询秦香莲冠名的事情。 织宋看着秦香莲坐起来,扯过旁边的皮裘穿上身,没头没脑说了句:“姊姊,你好漂亮啊。” 秦香莲本就双手表示支持,这会儿也笑了:“织宋,你怕我不答应才拿话哄我开心吗?” 织宋立马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真的好漂亮。” 说完,她双手捧着脸,眼神亮晶晶地盯着秦香莲。 秦香莲刚睡醒,气色好到白里透红,五官也是挑不出什么错,说句好看也罢了。但至于好漂亮,秦香莲去铜镜前照了两眼:“织宋,你对姊姊有滤镜,还很厚。” 秦香莲对着铜镜吹了口热气:“像这样,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视觉模糊,未看真切过滤掉了不够美好的东西,因此产生朦胧美感。” 织宋哪里受得了此等污蔑,但偏偏对面是秦香莲,她大叹一口气:“姊姊,不跟你说了,我们快去看小牛,你还没见过。” 秦香莲把俩小的抱到推车里坐着,沿着屋檐下推着孩子到灶屋,陈老娘坐在旁边,往余烬里埋了些带壳的栗子在烤。 孩子给陈老娘暂时帮忙看着,秦香莲去灶上打了盆热水洗漱,又过来帮孩子们擦脸擦手,最后涂了点纪秦娥拿回来的防冬日冻伤皲裂的面油,不仅滋润还香喷喷的。 陈老娘看了也道:“你们娘仨一日日养起来,冷不丁的长开了,娘好看孩子也好看,长得十成十地像你,孩子爹没拖你半分后腿。” 秦香莲也觉得孩子长得确实像秦香莲,至于那个她没见过的只存在在记忆里的陈世美,一日日模糊起来,这样倒也好。 陈老娘想了想道:“过年家里缺年画娃娃,你画两幅拿给二郎他们,要翻过一年了,差不多也该考虑要孩子的事。” 秦香莲心想,娥娘正是事业上升期,怀孕的事是要往后放的,况且,娥娘对二郎的感情并不明朗,照她看,信赖是有,爱慕却不多。 秦香莲只答:“画两幅倒是可以,留念一下,那样孩子长大自己也能看看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织宋拉着秦香莲的手带她去看牛,再不让奶奶扯着姊姊聊天了,牛还没看,先去看牛。 秦香莲又到牛棚里,里头干净温热,就是再干净也有一股牛味,她一眼就锁定了那两头小牛。 何氏也是眼前一亮,大郎媳妇一走进来,真有蓬荜生辉的意思,从前大儿媳妇怀孕身子不好,也不穿这样的好衣裳,现在家里开了布庄,娥娘送好衣裳回来给大家穿。 别人穿了效果平平,独秦香莲穿在身上格外体面。 依纪秦娥说,这还不是顶好的衣裳,布料绣花都只是平民人家穿得起的,且她们也都见过秦庆霞穿的那身嫁衣,确实算不上顶好。 何氏想,大郎媳妇不施粉黛,首饰也没有,这样随随便便穿身衣裳都出挑,若穿最好戴最好的岂不是仙女。从前觉得自家儿子除了家世差些其余不算高攀,现看来还是高攀了些。 家里媳妇这样漂亮,人又温柔孝顺,媳妇孩子热炕头的美事大郎半点不珍惜,真是不明白! 秦香莲忽略不掉何氏灼热的眼神,她摸了摸脸:“阿姑,怎么了?” 何氏抹了抹眼睛:“没啥,眼睛进沙了。” 看过瑞雪与丰年,秦香莲倒没什么特别感受,就是春娘冬郎跟见到了什么新奇玩意一样,在秦香莲和陈老娘怀里不停地挣扎要去摸小牛。 秦香莲便抱着孩子走近了些,矮下身由得春娘伸手摸一把牛,叮嘱道:“轻一些。” 陈老娘嘲笑道:“她们哪儿听得懂这个。” 结果就看到春娘的手轻轻摸了摸牛头,小牛也回应一声轻哞声,两双大眼睛对着忽闪忽闪。 织宋介绍道:“这只是瑞雪!” 陈老娘嘴硬:“那是孩子本就力气不大。” 陈老娘完全忽略掉自己被孩子们扯到头发时的头皮痛,和叫她们松开就松开的事情了。 冬郎还没摸到,继续挣扎:“摸!” 陈老娘遂了他的愿,也让他摸了一把,就赶紧抱着孩子退后了。 织宋又告诉冬郎:“它叫丰年!” 何氏则安抚地拍了拍两头母牛,对织宋道:“可以帮二婶个忙,去把你二叔做的牛鼻环拿过来给小牛套上吗?我差点给忘记了,在堂屋桌上,我随手放那了。” 织宋点点头,一阵风似地跑出去,陈老娘的喊声追在后头:“走慢点,刚下了雪,地上滑!” 见春娘冬郎又闹着要和小牛玩,何氏也让秦香莲和陈老娘抱着孩子先回去,等再大些,牛和孩子都再大些,再一起玩。 也不知道春娘和冬郎是否听懂,没有再闹乖乖被抱出去了。 雪如此下了一日,陈年麦睡醒时外头积雪白茫茫一片,他隐隐约约清醒,听着外头叽里呱啦热闹得厉害,他从被窝里探出手臂,缓了一会儿才穿衣服起身。 虽吃过早饭,肚子也饿得叫了。 他摸着肚子走出门,就见到家里院门大开,院墙外头站了一堆人。 陈老娘从他身后走出来,数落道:“你可算是醒了,年纪轻轻睡眠可真沉,狼来了都不知道。” 陈年麦摸不着头脑:“狼来了?” 第87章 你是个好人 秦香莲和何氏从院外走进去,听见这两句话就跟着笑。 见陈年麦一头雾水面带慌张,何氏才出言提点他:“你祖母的意思只是说你睡得香,不是真的狼来,要真狼来,我们早喊你起来的。” 陈年麦松一口气,心里十分埋怨拿眼鄙视地瞪陈老娘,并不觉得自己是听不懂话,而是她讲得太煞有介事,又扭头问何氏:“狼没有来,院门外头那许多人,是做什么的?” 何氏也瞪陈年麦,让他收起眼神不要这么没大没小的,才把原因说了。 原来是不过是听说秦香莲家牛下崽,过来看热闹的,冬季里也没有个好玩的,一些妇人便挤到秦香莲家里来一些手工活,捻线缝衣之类的,修修补补又是一年。 再者,秦香莲家不缺柴烧,屋里还有火炕,人再聚到一处,人气足也更热乎更热闹。 天色将晚,陈年麦不过撞到她们离开,免得打扰主人家吃饭。 陈年麦放下心,又问:“那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冬日夜里,巡夜都不继续了,何氏在火上烧了大半天的杂粮粥,往里头加了根大骨头,再炒碗酸菜配点煎小鱼干,便是一顿了。 陈年麦下意识道:“又吃这个啊?” 何氏扯着他的耳朵:“你才吃饱多久就嫌弃上了?有荤有素哪里吃不得你,有得吃就不错,再这副德行,我灶上煮着麸皮你和牛分着吃。” 麸皮喇嗓子能喇出血,他从小吃到大,陈年麦赶紧讨饶。 一家人聚在灶前吃饭,蹭点热气,龙凤胎还需要人喂,但两小的吃饭省心,依陈老娘的话来说就是:“狠心的娘才能养出来省心的崽。” 拿陈跛子来看,确实如此。 但拿龙凤胎来看,秦香莲大呼冤枉,孩子不肯吃就不喂,饿了就知道吃了,这与她狠心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不给吃,而且给孩子们吃的都是家里最好的东西。 养成好习惯比什么都重要。 秦香莲已经盼着龙凤胎会拿筷子了,连拿勺子这一步都被她忽略过去,什么时候能自己吃饭才算是吃饭省心,现在还要人喂呢。 俩孩子在吃上这点也是相当执着,再让谁先吃谁后吃,一人一口这样喂都不行,否则没几个来回保管就哭给大人看。 必须一人一个碗,两个一起吃,没有第一第二才不闹。 秦香莲和何氏便得先喂孩子,喂完再自己吃,陈年麦三下五除二喝下两大碗粥接过他娘的活儿,让他娘去吃:“她们俩这性子是不是随了我大哥,掐尖,凡事都要争。” 又说到她不爱听的了。 秦香莲引开话题:“她们只在吃上争第一,说话就不争,否则早有人第一个开口喊‘太奶’或者‘曾祖母’了。” 这下不开心的轮到陈老娘了,她也吃完了放下碗,接过秦香莲手里的活儿:“你快去吃,别再说些有的没的来气我,我重孙喊我迟早的事。” 陈年麦闻言直乐。 冬日夜里没什么其余的娱乐活动,吃过饭天也黑得差不多,众人便洗漱休息。 何氏叮嘱守小牛的陈年麦道:“夜里熬不住打瞌睡就来喊我换你,别硬撑知道吗?” 牛作为农民的重要资产,新生的小牛要守三天夜,耐心的人家或者小牛生出来不太好,守七天半月的都有,确认小牛站住脚养活了才作罢。 陈年麦点点头:“我晓得的,我白天睡了一天不困,没问题的,娘你放心睡,不要总记挂着我睡不好。” 何氏笑:“净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我是记挂牛,你也这么大了,我不用总记挂你,该你媳妇记挂你的。” 陈年麦也笑笑,没接话。 何氏便问:“之前是年纪小又有诸多原因,现在也差不多,娥娘想什么时候和你圆房要个孩子?” 陈年麦羞红了脸:“我还小呢,再说娥娘年纪同大嫂一般,大嫂生产时可吓死我了……不急于一时的,娘,我不放心,你别当她面说这个。” 秦香莲生产那日,一盆盆血水往外泼,想到这里,何氏也收了念头,只拍了拍陈年麦胳膊:“娘不跟娥娘说,女娘面皮更薄,只我提醒你,对她要好些再好些,她的本事大。” 她只怕陈年麦这傻孩子留不住她,山鸡留不住金凤凰。 何氏的担忧没有告诉陈年麦,但陈年麦也不是傻的,他怎么能感觉不到自己越来越配不上纪秦娥呢? 今夜未下雪,月色朦胧,照到深深的积雪之上,月色与雪色之间,陈年麦靠在牛棚边,想起第三种绝色。 纪秦娥也同样想起来陈年麦,今年过年,她是定要回去的,到那时候姥姥和祖母,再有其余的长辈,总会问她什么时候要孩子的。 念这个,她不想回去的。 可陈年麦,纪秦娥叹一口气,她们不曾圆房,她利用他,却没给他他想要的,她可以努力把秦氏布庄打理得很好,但更多的,她没想好。 方氏可以说是最清楚纪秦娥对陈年麦态度的,她虽天然站在纪秦娥这边,也劝她:“亲都成了,不说她大嫂还有你这布庄,现在他爹也有出息,他长得不孬人又勤快,在家也帮她大嫂看孩子,你趁年轻抱个孩子他们家出钱出力养大,没什么不好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年麦确实没有什么大的缺点,可他也没有什么大的优点。说好看,比不过她自己,说勤快,她更能请得起很多仆人。 他做自己做得一般,做爹就能做得很好吗? 纪秦娥被方氏一番话说明白了:“我感激他尊重他却只能把他当朋友,不愿意我的孩子爹是他,但我也不知道我愿意的是什么样的。” 方氏听得心里一惊,还想再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当初她也不看好,外甥女火急火燎嫁进去,她猜测里头有什么隐情,这会儿表露出诸多不乐意让她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纪秦娥望着方氏,她坦白道:“最开始,我是打算安心和他过一辈子的,我也像舅娘这样看到了他的优点,可是相处下来,我始终没能喜欢他,这对他不公平,他这么好,应该有一个全心全意是他的妻子,而不是我。” 方氏唯有苦笑,心里暗道,你心里没他,他心里可有你。你不愿意,他倒贴也愿意。 这下可真是大大的糟糕。 第88章 关心则乱 人还是不能张口就来,随口说出的话很可能一语成谶。 陈老娘才说句狼来了,趁夜,竟然真的有狼群在秦家庄附近山头出没,陈年麦远远听见狼嚎,连忙飞奔去把全家喊醒。 又挨家挨户叫醒大家做好防备。 均州多山,秦家庄内又有无尤观传授武艺,是以村里家家户户多少都会些拳脚捕猎手段。 村子里迅速反应起来,又点起火把,将圈里的牲畜都牵到屋子里,门窗紧闭着,又有射箭的好手背上弓箭搭着梯子守在院墙头。 齐婶子不放心:“你家就几个女人,到我家来避一避?” 陈年麦婉拒道:“我大嫂家院子建得结实,不出门就没事,倒是我要去看看金嫂子,她们家一大三小。” 齐婶子让陈年麦回家:“你别去了,赶紧回家,你怕是没去过你金嫂子家,她家院墙也结实着,你家安稳,她家也不必担心。” 陈年麦信齐婶子,也就不多耽搁,扛着武器往家里跑。 山下村庄在雪夜里灯火通明,暗处的汹涌敌意与铁光闪烁,敏锐的狼群首领决定带着同伴绕道而行。 寒夜里虚惊一场。 天亮后,众村人也没立即开门出去,而是站在各自院子里,扬声议论纷纷,皆是谈起那个瞎了只眼的老猎户,说那只眼是被狼咬瞎的。 一人力战群狼,引得狼群忌惮,多少年,只要他在,狼群都不会靠近秦家庄。现在他才刚死,狼群就又围过来,恐日后不得安宁。 村民将他说得天上有地下无,陈老娘当日没听着,后来才听说这事,又问那传话的村民:“世上有此等英勇的猎户,狼都不怕?” 村民回道:“瞧这话说的,靠打猎为生的哪里能怕狼,怕狼还打什么猎。我们均州别说狼了,虎豹也不少,所以都不敢轻易往大山里头钻。” 那这猎户倒确实是个人物。 陈老娘揣着这故事又当稀罕事,回家同家里人复述,却忘记家里她才是外来的,其余人都听过甚至见过这刘猎户的故事。 刘猎户在年轻人中再次扬名,村里又组织青壮防狼,夜里还要巡夜,还得好好把刘猎户留下来的陷阱重新收拾布置起来,以防狼来。 秦家庄这边严防死守,却并没有狼来,后来听说均县镇有个村子,狼进了村,将个倒霉的老鳏夫咬了。 说那老鳏夫也是可怜,秋天生了大病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秋天没有积累冬日里没有柴烧,冷得厉害进山里打柴,就那么没了。 里正接县衙的命令,冒风雪进村强调防狼的事情,要村村引以为戒,近期不要轻易出门进山,非要出门也得成群结伴同行。 冬季,山林里无甚吃食,最是狼群爱出没的时节。 何氏也就旧事重提:“家里还是得养只狗,示警。” 陈年麦也点头:“我去娥娘姥姥家报信,在路上就见了娥娘舅舅,也是来我家的,她们家早已经被那只大狗叫醒严阵以待,比我更早。” 何氏听了便很中意:“来年她家狗下崽,可得给我们家留一只。” 只是还没等到狗下崽,春娘就悄不吭声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一只奄奄一息的小花豹。 秦香莲吓了一跳,春娘才学会站,哪里会走路,竟然歪歪扭扭连爬带滚地拖着只小花豹回来,那手上身上也不知道是谁的血。 一个不错眼的功夫,她料不到这孩子这么能动。 秦香莲接过奄奄一息的花豹随手递给旁边的陈年麦,拉着春娘上下检查终于松了一口气:“哪里来的?” 明显刚生出来,胎盘都在身上,又乌紫僵硬的,多半是冻到了,这样子很难活的。 陈年麦赶紧打盆温水来,托住小花豹的头将身子浸进去,试图拯救一下这只濒危的幼崽。 春娘小手往外头一指,就扭头往水盆边去看幼崽,走的不利索干脆在地上爬了两步。 春娘见花豹在盆里几乎一动不动,张张嘴就哭出声,冬郎本好生生的,听见这动静,也跟着呜哇呜哇。 秦香莲叹了口气,蹲下来给小花豹做心肺复苏,小花豹也是争气,慢慢能看到胸膛的起伏,水也有些变冷,陈年麦又去打了盆温热的来。 洗过一通,裹上织宋贡献出来的不穿的旧衣裳,小花豹张开嘴,咬了下秦香莲的手指,倒没用力,可能也是没什么力气。 陈年麦明白小花豹这是饿了,到牲畜棚里去找牛羊借奶去。 这一系列动作下来,春娘冬郎俩早就不哭了,坐在一边老老实实盯着她们的娘救花豹,等花豹不像要死了,他们又笑起来,伸手想摸。 秦香莲阻止了下:“还不亲人,养几日再摸。” 说完,秦香莲让织宋看着冬郎,自个儿抱着春娘往外头去,看看到底是从哪儿捡回来的这小花豹。 才往外头走,就见到远处一路蜿蜒过来的血迹,再顺着血迹走过去,尽头是一只尸身温热的母豹子,身上是一些被撕咬的痕迹,外翻出血肉。 秦香莲又看春娘,春娘一脸严肃,见不到害怕,她于是将孩子放在一边站着,伸手去摸母豹子的肚子。 不像是只有一只的样子。 秦香莲按压片刻,母豹的肚子里剩下的幼崽没有任何回应,只明显摸到确实还有。 救了一只,再试一试吧。 秦香莲喊来陈年麦,两人将花豹抬了回去,直接用刀剖开肚子,里头还有五只小花豹,但很可惜,这五只没能钻出母豹肚子的已经没救了。 等到何氏和陈老娘回家,看到院子里躺着只斑斓花皮的大豹子,秦香莲和陈年麦双手染血,身边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叫怕的孩子在围观,吓得胆都有些破了。 陈老娘脚下一软,扶着住门框人才止住往下滑:“老天,这又是什么祸事,我们就出门赶趟集的功夫!” 何氏也是眼冒金星,和陈老娘一样牢牢扶住门槛的另一边:“人有没有事,哪里来的豹子!” 秦香莲麻利地答:“死豹子,门外捡的,我们都没事,别着急!” 这下终于放了心,陈老娘和何氏原地晕过去。 人事不知。 第89章 分和 镇上的人都听了野狼出没的事,又赶上这年节之间,家家闭户不爱出门,纪秦娥便提议早些放假,各回各家去,早早发了工钱,无处可去的愿意留店里的,都留店里过年。 陈跛子也效仿纪秦娥,跟着二儿媳妇一起归了家,回来才知道,陈老娘和何氏一起病倒了。 原是那日被花豹惊的,两人惊完还好生生地吃了顿晚饭,谁知道已经风邪入体夜里就发起热。 陈老娘被秦香莲和织宋照顾了几日,端饭端水的,感动不已,这会儿对陈跛子道:“别怪孩子们,我是因祸得福,早盼着龙凤胎喊太奶,这会儿算是得偿所愿。大郎媳妇也是有良心的,叫我躺着她来伺候我。” 陈跛子听了前因后果,是对孩子们有些埋怨的,怎么这样莽撞,把长辈吓出个好歹怎么是好,几个小的也就算了,大郎媳妇和二郎也是不懂事。 不光陈老娘看出陈跛子的埋怨,何氏更道:“不是她们的错,我们在外头去赶集也吹了风受了惊,有狼又咬了几个人,我们在集市上正好看见,那血淋淋的人被抬去找大夫。” 不然,也经过些什么风浪的她们,怎么会直接被吓晕厥。 陈跛子再多的怨言此刻也不好多说,何况看到何氏和陈老娘被照顾得很好,也没什么怨言了,只去逗龙凤胎:“叫声祖父。” 据说,陈老娘和何氏晕倒的时候,龙凤胎大喊:“太奶!祖母!” 一气把没学会的两个称呼一同叫了出来,可惜当时两人都晕过去了,没能立刻冲过去搂住龙凤胎亲两口小脸以表示内心的喜悦,以至于醒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做梦,直到又听到俩小的叫太奶和祖母。 龙凤胎本就长得俊俏,陈老娘和何氏被这么乖乖巧巧地一喊心里都美的冒泡,哪里还记得埋怨那花豹子把她们吓一大跳的事情。 这会陈跛子也是一样,听到龙凤胎一声并不标准的“祖父”,也是美滋滋地露出大笑。 纪秦娥也收到了一声“二婶”,夸奖道:“真是伶俐可爱。对了,那只小豹子呢?不知道春娘怎么发现那豹子的,依大嫂说离家不近啊。” 秦香莲这几日也是累得够呛,回复道:“小豹子认生,闻到你们气味就回我房间躲着了。我估摸着是春娘到处爬的时候见着了,她现在走路不利索,爬起来织宋走路都撵不上她。” 春娘捕捉到关键词,听见她娘语气似乎在夸她,她立即趴在地上表演了一番什么叫做猪突猛进,给纪秦娥看得瞪大了眼。 就是几个见惯的,这会儿也是笑得不行,陈老娘摇摇头道:“还好家里开了布庄,这么爬得废多少布料,偏她听不懂不爬,只听得到那个爬字。” 叫不爬也是爬,带爬字就是爬。 纪秦娥又问:“冬郎呢,也爬吗?” 秦香莲苦笑:“怎么不爬,只是后来发现自己爬不过春娘,再不肯爬,苦练走路,但还是比不过春娘的速度,现在一天哭三回。” 一旁默默苦练走路的冬郎默默跌倒又默默爬起来,反反复复,偏偏坚强得不行,一声不吭。 纪秦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怪不得你让我帮忙做些‘爬得容易’的护肘还有‘摔得容易’的护膝。” 秦香莲点点头,其实还是因为后来有个人发明了叫“跪得容易”的东西,她也算是为俩小的借鉴一下。 龙凤胎现在学会称呼家里人已经是超大进步,说话的时候没强求,走路这件事秦香莲也不强求,爱爬就爬,等冬郎走稳走快了,春娘肯定是不肯落后要学走路的。 两个孩子就是这么互相监督互相较劲般一日日在成长,秦香莲拿出执笔,请纪秦娥也帮忙画两幅画,好留住孩子们珍贵的幼时。 陈老娘和何氏好得差不多,也围在一边干活,教织宋捻线,顺带着看纪秦娥画画。 纪秦娥画花样是一把好手,画人像也是不差的。秦香莲好不容易轻松下来,想歇会儿,不太想画画,这个活便推给纪秦娥了。 趁此机会,陈老娘不免提几句催生的事:“多画两幅,你拿回去往卧房里贴贴,也求生对龙凤胎。” 纪秦娥沉默不语,秦香莲见纪秦娥神色有异,就岔开了话题。 到夜里众人睡熟,纪秦娥就悄悄地敲开了秦香莲的房门,两人关门夜话,至于龙凤胎则送去和织宋睡了,陈老娘也正稀罕他们呢。 一壶热茶,几碟点心。 秦香莲支开窗户,借着窗外的月光与雪光,寒风却被挡在外头,两人皆窝在围榻上盖着被用着暖炉。 就和当日她要嫁给陈年麦一样突然,纪秦娥突然地说:“我想和离。” 事实上,秦香莲不难预想到会有今日,只是她的心情已不能同日而语,因此她先是沉默,在脑海里思考了许久先前种种,才回到此刻。 秦香莲没有问原因:“和二郎说过吗,打算什么时候和家里说?” 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当初这桩婚事就不是被所有人看好的,利与弊都在明面上,分开甚至不意外。 纪秦娥松了口气的同时也难免对陈年麦感到愧疚:“我不知道。” 秦香莲换了个问题:“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纪秦娥还是摇头:“我没有喜欢的人,只是我大家劝我生孩子,我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想我孩子的爹是他。我希望我孩子的爹比我爹好,他除了可能比我爹人品好以外,就没有了。” 为什么用可能两个字,因为人心易变,她不敢断言。 纪秦娥继续道:“我希望我的孩子生来优渥聪明美丽,有钱有地位有家世有外貌,如果不能全都拥有,起点也要尽可能高些。” 纪秦娥没有说陈年麦任何不好哪里不行,她只说了自己所希望的未来,陈年麦没有一条满足她标准的。 秦香莲只道:“人无尽善尽美,如今某一面的缺点也是曾经某一面的优点,很遗憾的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再被你所需要了。你选择和离,我会祝福你,但我认为你应该再考虑考虑。” 纪秦娥低点点头:“我有在考虑的,否则今天不会和大嫂说我想和离,而是我要和离了。” 秦香莲端起热茶:“自古以来,无论是大到两国交战还是小到夫妻矛盾,劝和常常是无效的,要和的不必劝,听劝的不会分。” 纪秦娥已明白,在这件事上,大嫂大概不会站到任何一边,她庆幸之余难免有一分不知名的失落。 第90章 三思而后行 秦香莲看出了她的失落,端起热茶是为了泼掉,将炉子上温着的龙凤胎的牛奶取下来,往里头多加了几勺蜂蜜递给纪秦娥。 纪秦娥愣愣地接过:“我喝了春娘和冬郎夜里喝什么?” 秦香莲笑道:“尽管喝,她们俩得了你那么些东西,你喝杯她们俩的牛奶算什么,再者她们今夜不回来,在祖母和织宋房里睡,不喝要浪费了。” 纪秦娥才慢慢喝了那一小盏从瑞雪丰年又从春娘冬郎嘴里截下来的口粮,一边喝一边道:“大嫂,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得到了“当然可以”的回答,纪秦娥喝完就去洗漱,然后一脸幸福地钻进了秦香莲提前用手炉帮她暖热了的被窝,她略略一偏头,就能看到旁边的秦香莲。 纪秦娥挪动着被子最后轻轻靠在秦香莲肩膀上,语出惊人地道:“大嫂,你要是个男人该多好,我愿意你是我孩子的爹。” 秦香莲呆了一瞬就笑得不行,探出手搂住纪秦娥,心里感叹,这还是小孩子呢,才十六岁,她心软极了。 “娥娘,你现在的阅历其实还不足以判断谁适合做你孩子的爹,你还是把心放到布庄上,感情再往后放。催生的事,我会帮你和家里说的,是家里逼你太紧。” 纪秦娥握住秦香莲搂着她的手:“大嫂,我已经满十六岁了,和你同年纪的,就是没有你这样稳重。” 纪秦娥又把秦香莲夸了一通,极尽溢美之词,秦香莲也不能告诉纪秦娥她实际的情况,于是欣然接受纪秦娥这个美少女的崇拜与喜爱。 谁不愿意被哄呢,秦香莲被哄到,却反说了些难听的话,只足够诚恳,诚恳到格外逆耳。 “娥娘,你爹为你选婿的标准其实和你是类似的,他挑选的是他认知里的他能触碰到的上限,他的外孙定生来尊贵。至于你大姊的不幸,他多半会认为是你大姊不争气,而不会认为是自己选错了人。” 纪秦娥下意识反驳秦香莲,道:“不一样的,他是想卖我。” 秦香莲轻声道:“结果或者说目的,是否有太大的不同。你爹毫无疑问是个成功的商人,你也从他身上继承到许多他的特质,可作为他的女儿,你会认为他是个好爹吗?” 纪秦娥沉默了,秦香莲知道她在思考,便不多说了。 纪秦娥当初病急乱投医选了陈年麦,如今一年将过,她感到安全,她爹似乎放弃了寻找她,自己开布庄也小有成就,难免会有别的想法。 为此和离确实是经不起推敲的,为着一颗年轻的野心,笨拙的可爱的张狂的野心。 秦香莲原是不打算劝的,她知道人心或者人性总是如此,她闭上眼,朦朦胧胧之间,听到纪秦娥几乎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句:“对不起,大姊。” 秦香莲在梦里想,纪秦娥对不起的是自己和陈年麦,而不是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除了妻子这个身份做得还不够,其余的身份都做得足够好。 纪秦娥没有让秦香莲去帮她挡住来自长辈的催生,而是和陈年麦打开天窗,说亮话,坦白了自己目前对这段关系的摇摆不定。 陈年麦的反应是松了一口气,他又不是傻子,纪秦娥不说他也能看出端倪,现在说了他反而轻松:“我会努力的,努力跟上你的脚步,我今年学会了打算盘记账明年还会学会更多,娥娘,我不想失去你。” 面前是如此深情的小丈夫,她对他的了解胜过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因为他把自己摊开了给她看,纪秦娥眼神躲避,不知道自己已红了脸。 陈年麦自信地对秦香莲道:“我难道比我哥差吗?大嫂会喜欢我哥,娥娘也一定会喜欢我的。” 秦香莲无意打击他,只是问:“那要是她始终不喜欢你呢?” 陈年麦想了想:“她有心结,她想要孩子有个好爹,那我就努力变好,好到她不喜欢我也觉得我不错。” 秦香莲这下觉得,陈年麦很有机会了,因为他真的懂纪秦娥,也对纪秦娥格外宽容。 陈年麦拒绝催生的理由,是他苦思冥想以后才想出来的,借口大夫说他年纪还太小,身体不够好,这时候生孩子孩子容易夭折。 陈年麦本想把不生的过错全揽到自己头上,却不想惹得他娘和爹添了分忧心,争相怪自己亏待了他,甚至连祖母都有些羞于见他。 最后是被春娘和冬郎哄着才暂时放下这一桩事,加之年下时节太忙,又不是不能生,这才慢慢把这事抛在脑后,也对生育之事讳如莫深。 陈年麦和纪秦娥虽然达到了目的,心里也是很愧疚,一家人捶糍粑,陈年麦和纪秦娥则躲去磨坊磨豆子和新米去了。 豆子和米按比一定例混合磨碎,再放到无水无油的热锅里烘,出来的就是豆丝,现吃湿润的放油盐煎,晒干再吃则可以放汤里煮。 冬日里,吃上一碗煮豆丝里头加块糍粑,也算是秦家庄特有的特色。 秋天该做的,晴暖适宜,只那时候家里人手不多,现在这季节不算对,再做,就得少做一些。 春娘捡的小花豹已经不认生,长得也很快,这会儿围着春娘的腿打转,春娘本就不太会走路,不多时同那小豹子摔到一处,还是脸朝下,然后认命般翻个身不动了。 情绪格外稳定,不声不响的。 骙骙上门来玩,正见到这一幕,她冲过去把春娘扶起来拍了拍灰,哈哈笑道:“织宋,你家春娘怎么和我小时候一样啊,我娘说我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我还以为我娘哄我的。” 织宋双眼无神,脚步虚浮,她已经见怪不怪,这会儿只把冬郎牵着走回来,一起递给骙骙,自个儿一屁股坐到门槛上。 骙骙纳闷:“织宋你昨夜没睡?” 织宋闭着眼睛点头:“昨夜跟他们玩到半夜。” 骙骙的声音从天边传来:“你奶不说你?你困成这样,那她们俩?” 织宋的话已经不成声:“我奶说让我长个教训……” 所以春娘不是躺平,冬郎也不是不想走路,织宋还得靠着门槛,俩小孩站着就睡着了。 太困了,再也不玩疯了。 第91章 决策困境 纪秦娥也是才对着她姥姥漏了一点点和离的口风,就迎来了姥姥的狂风骤雨,她被苦口婆心教导一通,又旁敲侧击问她觉得秦有根怎么样。 当然是不怎么样。 田樱桃给外孙女备足了年货,劝道:“你大嫂是个有本事的,这熏肉的手艺她说教就教了,现在满均县镇都认你舅娘的黄氏腊肉,陈年麦跟着她未来不会差的,该知足。” 纪秦娥油盐不进:“可我不爱吃熏腊肉。” 总有人不爱烟熏的味道,但爱的人又会爱极。是以黄氏凭这独门手艺,加上她做的腊货本就口味好,不说均县镇,在武当县也是小有名气。 如今,家里正琢磨着来年再咬咬牙,多养几头猪,待过年做腊肉生意,也能赚不少钱。 田樱桃哪里不明白纪秦娥的话里玄机,摇摇头:“乖孙,当初我不曾相中你铁了心嫁,我找你小叔来给你们合八字,又卜了大吉的卦象,出钱出力一路风光体面送你出嫁,你莫要任性。” 纪秦娥抿唇不快:“我又没说一定要和离。” 一场谈话不欢而散,纪秦娥气鼓鼓地回家找秦香莲,陈年麦则用根扁担挑着年货跟在后头,使劲追也没追上纪秦娥的脚步。 纪秦娥走着走着发现陈年麦不见人影,又扭头去找,见他累够呛,就从筐子里捡了些东西起来自个儿抱着:“挑不动怎么不喊我?” 陈年麦只笑:“挑得动。” 傻子。 纪秦娥消了气,一步步走得慢了,身处冰天雪地,不安的心静了许多。 她其实一直很不安,从记事起就有太多得不到安全感的瞬间,直到她大姊定亲,这种不安开始明目张胆地蚕食着她的生活。 大姊的死,她的亲事,好不容易出逃又不得不与陌生的陈二郎成亲。她太多不安了,不知道未来的路应该往哪里走,她觉得自己很笨。 笨到只能用这样愚蠢的办法逃脱她爹的阴影,又笨到下意识走上她爹的老路,即使她相当抗拒。 她从前以为她很聪明,可来到这里,大嫂真的愿意让她来管理一间布庄的时候,这样一间小小的布庄,她竟然也不能轻松地经营起来。 她日日与那样多的人打交道,才惊觉自己并不是最有天赋的商人,甚至算不上一个聪明人,她的优势还不能完全地支撑起她的野心。 明明本事不够大翅膀不够硬,却还是按不住自己的小姐脾气。 这样一想,纪秦娥失魂落魄地回去,才放下手里的年货,就被秦香莲塞了块热乎乎的烤山药:“想什么呢?快趁热吃。” 据传,宰相吕夷简曾在官署种植山药,引来大量士人关注,因此大大提升了山药的知名度。 秦香莲在自家山头随意种下的山药收获很是不错,今年秋冬便有了这吃不完的山药,烤着吃绵软香甜,随烤随吃。 纪秦娥拿着烫手的山药,慢慢剥皮,注视着手里的山药低声道:“大嫂,我是不是很差劲啊。” 才会人人都不支持她。 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秦香莲被龙凤胎围着吵着要吃烤山药,没听到这句话,等她再问,纪秦娥已经收拾好了心情:“我说今晚我们吃什么啊?姥姥给我好多年货,我想吃猪耳朵。” 讨论起吃,春娘和冬郎竖起耳朵听,听秦香莲道:“想吃猪耳朵就凉拌一碟子,主食预备吃煎萝卜糕,再配一碗丸子汤。” 萝卜糕不是均州本地的吃法,而是随纪秦娥一起远道而来的,锅里放少量腊肠虾米一起炒香,再进去用盐杀过水的萝卜丝,最后倒米浆,翻炒凝固后装盘上锅蒸,蒸熟晾凉再切成合适大小。 等要吃的时候就下油锅里煎至两面金黄,就是春娘冬郎这样不爱吃萝卜的孩子也能吃上一小块。 丸子汤更是何氏的拿手菜,无论是鱼肉还是羊肉,猪肉她也能汆出一碗鲜美的丸子来,汤也好喝。 更别提,冬日里,还能往里头加上些脆嫩可口的青菜,是精心照顾的耐寒蔬菜。 何氏的刀工也是没得说,那猪耳朵冷吃,切成薄薄的片,每一片都带着脆骨仿佛能透光,放点葱姜蒜和黄氏熬的香料油一拌,热过的香料油香气四溢。 纪秦娥咽了一声格外响亮的口水,众人围坐在灶边,锅里是热乎乎的丸子汤,一人舀一碗又夹一块香喷喷的萝卜糕,一口咬下去就尝到腊肠的肉香和虾米的鲜香紧紧包裹住萝卜,要将舌头都吞下去。 龙凤胎坐在她们的小餐椅上,被限制住脚步,坐在原地用手抓着给它们切得薄薄的萝卜糕往嘴里塞,用还没完全长好的牙耐心地研磨。 丸子汤也给她们各自装了一小碗,这会儿勺子已经慢慢会拿,只是难免吃得到处都是。 秦香莲请纪秦娥给俩孩子用各种破旧衣裳边角料又做了几声罩衣,任她们吃饭弄得多脏,吃完漱口擦脸洗手,脱下罩衣就是崭新小孩。 开始何氏还不太放心,后头见俩孩子吃得越来越娴熟,便放任自流,她也不是怎么宠孩子的。 纪秦娥吃得香,还不忘记说:“等过几日过年祭了祖宗,那猪头上的耳朵还留着这么做,好吃。” 腊猪头肉是很好吃的,肥而不腻,和辣椒豆豉炒是最惹人爱的,可惜北宋还没有辣椒,只能用茱萸勉强替位。 何氏一口应下。 自从一家人聚齐,家里日日大鱼大肉地吃,何氏一日三餐忙得不可开交,还要忙着置办过年的物什,虽家里人人都不是甩手掌柜,可这一日日办年货的主心骨是她。 何氏大鱼大肉吃着,反而有些瘦了,陈跛子忙完家里一点木匠活,就把做饭的事也抢了去,让何氏只动嘴皮子就好。 该做的也都差不多,何氏不与他争,只让他去磨些面回来炸果子,炸货做得最晚,皆因何氏担心家里这些大馋猫小馋猫,怕炸的东西都撑不过三天年就被他们吃完了。 秦香莲现在是带孩子的主力军之一抽不开身,精力实在旺盛,偏冬日不好出门,又冷又怕狼,家里其余老少都已经有些撑不住。 第92章 总把新桃换旧符 从前觉着冬季似乎格外漫长。 到这样不愁吃喝,一家人聚到一处竟觉得年节太过短暂。 炸完果子,很快就是除夕,秦香莲家的年夜饭格外的丰盛,仨小孩春娘冬郎织宋,仨年轻人秦香莲纪秦娥陈年麦,俩中年人何氏陈跛子,一老太陈老娘。 这一家子看着人口不多,数起人头也有九个,年夜饭便照着十全十美的意头备十碗菜。 鸡鸭鱼鹅猪羊,各色丸子炸物,还有一锅秦香莲点名要喝的排骨莲藕汤,菜色还是剔了又剔,不然能安排出十八大碗。 家里都不爱吃剩菜,加上这些日子本就大鱼大肉养刁了肠胃,才没做那样多,只往精巧里安排。 秦家庄吃年夜饭素来都在早上,因夜里还有别的活动,村里会在无尤观办篝火会,祭祀神明,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不过丑时,家家户户就在灶头开始忙活,因今年都靠着秦香莲家,年夜饭也算是有盼头,能吃上好的,不像往年那样一年到头除夕也吃不上什么好饭好菜。 今年田地虽出息不好,但能吃上饭,已经很不错,秦氏布庄更是给了她们一份挣钱的路,凭勤劳肯干就能,村民心里都是感激的。 何氏也准备摸黑起来的,还是纪秦娥说今年她得回姥姥家吃顿年夜饭,秦香莲就说她们家改中午吃。田樱桃一大家子,外嫁的女儿又多,年年都有回来吃年夜饭的,不好突然改时间,打得人家措手不及。 等到时间差不多,何氏去喊陈年麦和纪秦娥起来,做人家女婿的不好吃饭才去,怎么也要先去帮忙的。 吃过俩茶叶蛋喝了碗热汤垫垫肚子,陈年麦和纪秦娥顶着风雪过去。 何氏则先把昨夜提前准备好的那些要久蒸的肉,切好码好调好味道上锅蒸上。再把那些鲜货料理出来,收拾干净洗干净,只等着中午开始做。 间隙功夫,何氏也闲不住,拉着陈跛子把一家人一起大扫除过的房子里里外外又检查一遍,确认是没有问题才回来。 天光大亮,何氏熬了一小碗浆糊,喊秦香莲过来贴对联,换桃符。 秦香莲问:“那边已经贴了吗?” 何氏知道秦香莲问的是陈家,她把碗递给她:“我现在和你阿舅回去贴,你把家里贴了,让你祖母给你扶着点梯子。” 秦香莲接过碗,去堂屋里将提前写好的两张对联取出来,在对联背后均匀地抹上浆糊。 北宋书法大家米芾这会儿尚未出生,但秦香莲已经在自家的对联上模仿了他的字迹。 时下对联有纸质与木质两种,常有的都是四言、五言或七言的对子,秦香莲也就没有写那样长,折中选了句五言且寓意很好的。 秦香莲这边的对联是“和声鸣盛世,春色满人间”。 陈家那边的则是“山水千重光,门庭四季春”。 织宋还给小牛们单独写了副“丰年飞瑞雪,盛世庆新春”。 龙凤胎一起凑热闹,秦香莲便拉着春娘和冬郎在对联末尾印了两个小小的手印,也算是“写”了对联。 秦老头见秦香莲这一手字不错,也来求一幅对联,秦香莲便为他这个居家道士写了副“有容德乃大,无欲心自安”。 至于横批,秦香莲顺着家里人辟邪纳福的心愿,大笔一挥一律写“顺天行化”四个大字,也不再费心去琢磨什么了。 门神则是由纪秦娥所画,是秦家庄不曾见过的新奇花样,寻常人家多用神荼郁垒,或者钟馗兄妹,纪秦娥画的却是来自泉州的门神,“财门钝驴”和“回头鹿马”。 财门钝驴是一头驮着两大筐干柴的胖驴,憨态可掬故名“钝驴”背着谐音“财”的“柴”。 回头鹿马是一只扭头回望的谐音“禄”的鹿,在北宋“禄”指的是食朝廷俸禄,民间更有一禄胜千财的说法。 过年的时候在大门上贴这两张门神,升官发财的愿景便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 纪秦娥也是想到秦氏布庄,又想到那个没见过面的大哥,才选择这样一对格外贴切的门神,家里人见了也都没有不满意的,纷纷愿意打破传统,贴上这对新门神。 桃符则是用桃木刻就的两块福牌,秦香莲取下来去年用过的福牌,将新的装上去,旧的则留着等会儿做年夜饭的时候烧掉,辞旧迎新,也是年年习俗如此。 看着焕然一新的大门,秦香莲看着对联上小小的手印和小豹子的爪印,又一一摸了摸围着自己脚边打转的龙凤胎和小豹子的头。 陈老娘看完,则拿着木铲去铲雪,秦香莲哪里能让老祖母自个儿做这活,正巧何氏和陈跛子也贴完回来了,秦香莲便把他们仨推去厨房,自己领着织宋带孩子堆雪人。 院子里的雪因没被人踩过白得很,又因日日铲雪积得不够,安全程度也高,正适合堆雪人。 几个人戴好手套,秦香莲滚出俩小球丢给龙凤胎继续滚,自己则在旁边拉住小豹子摸毛,也盯着仨孩子不要摔倒了,并不参与。 龙凤胎如今已经能慢慢走很远了,虽不是完全利索,但这样半蹲着趴着滚雪球的姿势,正是孩子们擅长的,于是埋着头相当专心和稳妥。 就是,很像傻狍子。 秦香莲笑着抱起小豹子不让它去捣乱,道:“小豹子,你怎么长得这么快,再沉一点我就抱不起来你了。” 一睁眼就见着秦香莲一家人的小豹子对这家人毫无攻击性,像只猫一样拿头蹭秦香莲的胳膊,嘴里也发出类似猫的呼噜声,不像是猛兽。 纪秦娥也是这时候回来的,羡慕道:“它也就对你这么爱撒娇了,我们抱它,它就挣扎跑掉,不敢抱。” 陈年麦加入了堆雪人的队伍,秦香莲让他看着仨孩子,抱着小豹子带着纪秦娥回屋里坐着。 陈老娘远远见了,就道:“娥娘,你姥姥家里吃的什么,吃太饱午饭还吃得下吗?” 纪秦娥便将自己家菜色一说,又讲自己特意留了肚子,陈老娘暗自咋舌,早知道她家吃得那样丰盛,我也该去蹭一口,娥娘也是,吃饱了回来多好,给家里省点。 第93章 团圆 却不知,那点心思全写明面上,纪秦娥都很无奈,但也没说什么,转而道:“家里有几个表妹嫁人生的女儿,穿得破烂,大冬日过年节,衣裳都不给一身好的,跟在她们穿戴一新的兄弟后头,像兄弟的仆役,我真是看不过眼,哪里就穷成那样了。” 都说田樱桃重孙子,可也没见家里如此慢待孙女,拖家带口回来过年蹭饭吃,田樱桃不仅倒贴饭食,还得倒贴几身衣裳。 她一个近六十的老人,六个儿子,原不用辛苦下地干活的,可她这个当姥姥的总心疼女儿外孙女,也是没有办法。 陈老娘走过来正听到这些话,赶紧道:“你可别学你姥姥心软,这样的人家,给女儿好东西人家男儿都抢走的,她也是糊涂,管这做什么。” 纪秦娥本想说把几个小姑娘接布庄里干活,听这番话,有些打退堂鼓:“不能够吧。” 陈老娘手舞足蹈起来:“怎么不能?就是男儿不能穿,拿去转手一卖,换点大钱不是问题,你好歹也是个掌柜,这事却不能看分明?” 纪秦娥彻底歇了心思,秦香莲使小豹子逗她,逗人笑了才道:“什么样的能帮什么样的不能,祖母看得清,我们却还年轻阅历不足经验浅,还要祖母多教教我们。” 陈老娘摇头叹气,眼角眉梢又情不自禁露出得意,又去忙活了。 见陈老娘离开,秦香莲又对纪秦娥道:“我知道,哪怕有那些隐患,你也愿意为了那些孩子承担一些风险,只要你想,尽管去做。” 说完,秦香莲也不坐着了,放下小豹子,出去收拾桌凳预备起来,再切个“百事吉”的橘子果盘,也看看孩子们堆的雪人怎么样了。 雪人像模像样,两颗规整的圆球下大上小地叠放着,陈年麦一头热汗,一看就是出了大力气的。 秦香莲取来树枝做雪人的胳膊,又就地取材找些瓜果来给雪人补五官,最后戴上个草帽,十足的农民雪人,仨孩子都兴奋地拍手。 果盘备好,各式各样的热菜也好了,都从蒸笼里端出来上桌,最后炸果子过一道油,猛火快炒最后一道素菜,桌上比原定的还要多两道菜。 爆竹声在门外响起,龙凤胎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人抱住秦香莲的一条腿,秦香莲矮下身将俩孩子圈在自己怀里,用怀抱替他们挡住些爆竹声。 一家人围桌而坐,桌底下点了个碳盆取暖,这样吃久一点人不会冷。桌上也有个羊肉锅子,里头同样放的碳,也是持续冒着热气。 春娘和冬郎也围桌坐着,拿着小勺子,许多年夜饭上都是要浅讲几句话开场的,但何氏做的饭菜味道着实是馋人,龙凤胎口水流了一地。 陈老娘笑得赶紧拿筷子给她们夹菜,她们就头一个开始吃,又左看右看谁也没有讲话的意思,于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埋头苦吃。 吃到差不多,才慢慢放慢了速度,纪秦娥更是早就端起碗酒酿丸子开始慢慢喝起来,全是吃饱了溜缝在。 陈老娘也是揉了揉肚子:“都说年饭要慢慢吃,我们家都口急。” 可谓是风卷残云。 但桌上的菜也都没有空盘,一是份量很足,二是年饭还讲究年年有余的意头,必定是要有剩下的。 最后都喝着酒酿丸子,这才有空说些别的话,本催生是必备项目,这会儿也不敢提了,只讲明年要把家里店铺做得更大更强。 饭桌上全讲的好话,等夫妻俩单独待着,陈跛子才对何氏道:“咱们家该是圆圆满满十口人,那个不孝子,等到了东京,我非扒了他的皮。” 何氏是个爱孩子的,也知道陈跛子的爱,道:“大年节的,说什么话?孩子有上进心也是好事,不回来也许是有自个儿的为难处,他的同窗说他在东京也学习拔尖,不晓得有多刻苦。” 陈跛子这回是真被气到:“要不是他同窗返乡,谁知道他的事,有难处不找我们,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觉得他爹娘没出息帮不到他了!” 何氏拍他:“声音小点,别被香莲听到了,香莲都下了决心到东京去找大郎,我们只管使大劲挣钱去,无论如何届时分说清楚,现在未有定论不要把孩子往坏里想。” 陈跛子还想说什么,何氏已用口型让他住嘴,陈年麦走进来见气氛有点怪,也没太在意:“我们家那边要挂灯笼吗?我一起去挂。” 何氏指点道:“先把你大嫂家都挂上,要成双成对地挂,我们家大门口挂两盏就成。” 何氏说着不放心,跟着陈年麦一起去了,夜里要守岁,除夕夜必须是全家灯火通明的,挂不上灯笼的人家也会点火把或者直接烧篝火。 这边才点完灯笼,秦庆云兄弟俩就过来把陈年麦叫走帮忙了,无尤观的篝火也需要人手,喊些年轻人过去搭把手,村民们还凑出了头羊,打算晚上篝火旁烤全羊。 这样的活动秦香莲因着孩子都是不参加的,何氏和陈跛子愿意留在家照顾孩子让秦香莲去玩。 秦香莲摇摇头:“阿舅阿姑一年到头都是辛苦,现在村里活动热闹,就去吧,我早上起得早也困,孩子们陪着我歇会儿。” 何氏和陈跛子知道是大儿媳妇心疼他们,心里熨贴就也不再推辞,只叮嘱家里吃食一一备着,渴了饿了就吃。 她都是孩子的娘了,哪里能把自己和孩子饿着,秦香莲好笑又感动,目送着一家人提着两盏灯笼出了门,又听何氏的把门反栓上。 龙凤胎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离开,春娘冬郎一起喊:“娘,想去!” 秦香莲一手牵一个:“乖,越来越会讲话,等你们走路利索就去,估计明年就能去。” 龙凤胎没听太明白,但门都关了显然是不能去,扁扁嘴就想哭,秦香莲铁面无私:“哭也没用,外头又冷,你们这么小,路都不会走话也讲不了几个字,去不了。” 龙凤胎怏怏不乐地跟着秦香莲回了屋子,秦香莲陪他们玩了一会儿积木,又教他们再认几个字。 第94章 元日 孩子们很快就把外头的事忘记了,高高兴兴玩起来。 至于识字,春娘似乎记忆力格外不错,让她在桌上一堆织宋练写字的废纸里头找“秦瑶”,她很快就能找到,还能读出来。 冬郎这边紧随其后,也找出了自己的名字,不仅如此,还在里头找到了秦香莲三个字,道:“娘!” 秦香莲吧唧亲了一口,春娘见冬郎如此会与她争宠,气得抬手就拍到桌上,对冬郎怒目而视。 冬郎小小的脸上有抹得意洋洋的笑容,傲娇昂起头的时候竟然有点像陈老娘,还真是近墨者黑。 春娘更生气了,两小的打闹起来,嘴里又开始冒些叽里呱啦的怪话,秦香莲听不太懂,也不打算阻止,只含笑在一边看着,确认两孩子的安全。 看来明年会是更热闹的一年。 春娘冬郎今日也起得早,玩一会儿就累了,秦香莲给俩孩子擦了擦手脸,就脱了鞋子外衣塞到被子里睡觉去,自个儿却是还不困。 窗外月亮正晴,秦香莲绕过去,提笔画了幅斜探进院角的梅花,院墙下头画上今日一家人吃年饭的场景,人员和菜色一一精雕细琢。 她已许久没有动笔画过画,格外生疏,但那几分韵味却是没丢,仿佛得天独厚的天赋,细有细的雅致,粗也有粗的风度。 全家福不求全,缺了个陈世美倒是两全其美。 秦香莲想到这个词,倏尔一笑,纪秦娥想和离的时候,她也动过这心思,纳闷自己最开始怎么没想着和离,后来又想了想,她若是和离了,他另娶又何罪之有,是太便宜他。 这口气必要争的,就算为此付出一点自己的心力和成本也在所不惜。 秦香莲将纸镇住晾着,去端了些点心干果,温一盏蜂蜜水,又翻出书本慢读起来。 月上中天,一家人也回来了,轻叩门扉,秦香莲也还没睡,将门打开把人迎了进来,提了壶热水出来,众人冷的便自己倒着喝。 织宋开心地道:“大嫂你是没去,好热闹,还有人比武呢,精彩极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绘声绘色讲了一通,将家里人在雪地里沾湿了的鞋子都拿到碳盆边烘起来,何氏又说守岁的事情:“春娘冬郎可睡了?” 秦香莲点点头,何氏便道:“那也不必喊她们,你们困了也尽管去睡,只房里灯火点一夜不熄即可。” 陈老娘也没有意见:“我年纪大瞌睡少,守夜图个吉利,我守着就成,转过时辰放了爆竹我也去睡的。” 既如此,秦香莲也不强留,她也是有些困了,等家里人回来开门才没睡,家里人也是体谅她,这彻夜的篝火晚会玩到一半就回来了。 大年初一的鞭炮声没能吵醒陷入睡梦的秦香莲,而是一大早,被先睡又先醒来、话越来越多的龙凤胎给喊醒的。 她们已经不满足于喊吃喊饿喊娘,早已开发出了许多新称呼和新词语,当然也包括秦香莲教的新年快乐。 七嘴八舌的,像俩鹦鹉。 秦香莲愁苦地起床,闷闷地道:“之前你们只会哭,盼着你们会讲话说自己要什么,现在会讲话了,怎么也还是有点开心不起来。” 春娘和冬郎等着秦香莲给她们穿衣裳梳头,等最后把鞋子穿好,俩孩子手拉着手,风一样地往外头冲。 倒不是像风那样快,而是像风一样毫无章法,东倒西歪。 “慢一点!” 秦香莲闭了闭眼,没想到她有一天也会体会到这种心情。 陈老娘坐在外头,见俩孩子穿得红彤彤的格外喜庆,又扎一样的小揪揪,颤颤巍巍地出来就对着她喊“太奶,新年快乐”,可爱得不行,养得好得不像还没满周岁的孩子。 陈老娘早已没了最初被喊太奶的欣喜,但还是快乐的给出了几枚压岁钱,见龙凤胎抓着要往嘴里塞,陈老娘又抢回来:“饿了?这个不能吃,去喝汤。” 陈老娘把压岁钱塞进孩子们新衣服的小口袋里,一手牵一个带去找何氏喂饭吃。 秦香莲跟在后头出来:“祖母,孩子们脸还没洗。” 陈老娘远远应和:“不打紧,吃了再洗,不然吃了还得再洗。” 天都还没亮,这俩小的就把她闹起来,秦香莲吃饭的时候面上还挂着丝疲倦,何氏见了便道:“是不是太闹腾了,让孩子夜里和我睡吧。” 秦香莲打起精神:“阿姑心疼我,我也心疼阿姑,一年忙到头,现在全家团聚在一起,就聚聚玩玩,孩子就由我来操心几天。” 陈老娘在旁边听,摇头道:“可别说了,再说你阿姑就要给你们娘仨当牛做马一辈子,任劳任怨。” 其实秦香莲不说这话,何氏还是为全家老小操劳一生,说这话,不过是让人心里舒服。 何氏只笑:“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们又可爱,什么牛什么马的,我也甘愿,再说,哪里就那样了。” 秦香莲娘仨吃完,陈年麦和纪秦娥也起来了,陈年麦左顾右看地问了句:“我爹呢?” 何氏答:“早吃过饭去观里帮忙了,我们现在也过去,你吃完把碗洗了门锁好带着娥娘一起过来拜祖师。” 大年初一,无尤观第一把香,必是天亮后秦家庄全村村民齐聚后再点的,一起祷告。 陈年麦答应下来,何氏则收拾了些拜祖师的香油供品带上,秦香莲和陈老娘推着春娘和冬郎,织宋跟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讲话。 骙骙和小齐氏正好一起出来,织宋跑过去:“彩凤姑姑,骙骙,新年快乐!” 骙骙和织宋牵住手:“织宋,你也新年快乐呀!” 骙骙走到秦香莲一家旁边,一一喊过人才大声道:“大家都新年快乐!” 春娘和冬郎也学会了快乐地喊:“骙骙姊姊,新年快乐!” 牙没长好,口水飞溅,祝福也稀里哗啦的,但还是得到了小齐氏“真聪明”的夸赞,稀罕地摸了又摸。 小齐氏道:“骙骙这也大了,我也想再要一个,希望能和你们家龙凤胎一样聪明漂亮。” 第95章 心想事成 骙骙插嘴道:“我本不想要什么妹妹弟弟,可春娘冬郎俩太可爱了,我喜欢得紧,本想直接让他们做我妹妹弟弟,可娘说不行不可以,我才勉为其难同意她和我爹自己生的,这几天我爹在家,我都和我娘分床睡了。” 织宋听懵了,春娘和冬郎也只知道眨巴眨巴眼。 小齐氏满脸通红:“骙骙,不许说了,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见小齐氏明显怒火冲天,骙骙拉着织宋跑远了。 陈老娘揶揄地笑:“好事将近啊。” 虽在场俱都是有孩子的妇人,小齐氏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羞得话也不敢接,只略低着头走路装鹌鹑。 再往前走一段又遇到群妇人,陈老娘跟她们接着这个荤素不忌的话题往下聊,聊到谁家又要添丁进口,谁家今年又有什么喜事。 秦香莲赶紧让小齐氏帮着推孩子离开,俩小的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等会儿学了些什么还不到时候学的话,说出去可就笑掉大牙了。 如此一行人热热闹闹到了道观。 各家按无忧道长和齐婶子定的位置去各就各位,秦香莲一家被分了个重中又重的显眼位置。 祷告仪式还未开始,小齐氏挨得近,凑过来继续聊天:“你们家孩子这衣裳样式别致,你们家娥娘想的?” 到了观里,讲话声音都小了许多,大家闲聊也知道克制着。 秦香莲整了整孩子们身上的衣服,道:“我出的主意娥娘做的,里头贴身的针织套头毛衣穿防风,用羊毛织的,等孩子大了毛线拆了又能重织,外头若这样做对襟的用这盘扣好穿脱,缝个小口袋正好放压岁钱。” 说到这里,陈年麦也领着纪秦娥纪秦娥过来了,小齐氏凑过去:“娥娘,这毛衣做得实在精巧,听你大嫂说是木针织的,你回头教教我成不成?” 纪秦娥一进来,就被头顶满系的彩色幡胜惊了惊,风揺幡动美不胜收,感叹着道观的豪奢。 那日她在家见织宋在系彩旗的长绳上抄写道家典籍,何氏和陈老娘则在缝制和刺绣,原来是用在此处。 这么大的工程,想必一定是得动员全村人的。 小齐氏见纪秦娥的心神沉浸在头顶的彩旗上,没听进去,等她坐下回神,又把话问了一遍。 纪秦娥当即道:“没有什么不行的,早就听说彩凤嫂子善女红,我还想着请教一二均州本地技法,年节这几天我都方便,只看嫂子什么时候得空。” 两人一拍即合,聊得火热。 抬头往另一边看,陈老娘跟那群老妇人也聊得火热,织宋跟骙骙找到了小伙伴们,聚在一起找有自己抄写的文字的彩旗。 何氏则给齐婶子帮忙,将那堂前各家带来的物什一一规整,陈跛子则在旁边检查着道观的器物是否牢固结实,为神明簪花披衣。 陈年麦则跑到秦庆云旁边打听起怎么让媳妇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法子。倒没听见内容,只是通过神色与表情推测出来的,八九不离十。 秦香莲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她俩孩子许是和她在一起久了,渐渐脾性也越来越像她,跟着她一样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地在看。 秦家庄一派其乐融融,不知道张道长是否也能过一个祥和的春节。 如果宰相也不能改变或者阻止那件事的发生,秦香莲想,她可能能做到的也有限了,尽她所能。 所以今年参拜祷告的时候,秦香莲加了这么一桩心愿。 祷告结束各回各家,织宋迫不及待地问:“香莲姊姊,你求了什么?我求大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秦香莲想了想:“我求的是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说出来高大上极了,实则她不过求个心安。 陈老娘听了满意极了:“我们家也有俩文化人,我这个没文化的朴实多了,就求吃饱穿暖,幸福美满,别的咱也不懂求了。你们求的啥?” 何氏求大郎高中,求二郎和娥娘赶紧抱个孩子,都不好说,支支吾吾没开口,陈跛子便道:“我们俩都是求孩子们顺利,孩子们好我们就好。” 纪秦娥答:“我求的是布庄更上一层楼,再求有生之年见一见我娘,也不知道她在泉州有多想我。” 陈跛子也不答只当没听见,因他求的是与娥娘长相厮守,这话并不好当面说,他脸皮还没那么厚。 一家人都把心愿说得差不多,陈老娘也不去为难不想说,只龙凤胎俩小脸憋得通红才讲出句:“吃!” 陈老娘听得哈哈直笑:“晓得了晓得了,你们俩的新年愿望就是吃香的喝辣的,长得高高大大的,太奶说得对不对?” “对,对,对!” 这个字倒是说得利索。 众人齐声大笑。 春节便在如此欢乐的气氛中度过,因着陈家逃荒来的,家里并没有什么亲戚要走,只秦香莲多拜访了几家长辈,纪秦娥情况特殊也只拜访了她姥姥田樱桃。 拜完年,冰天雪地,也没什么好出门的,倒是纪秦娥想着:“村里的织布坊要开起来,我觉得无尤观很合适,宽敞,也不用耽误时间建,给些租金,无尤观有可能同意吗?” 纪秦娥说干就干,立刻去无尤观,又有秦棒槌这个小舅舅十分欣赏这个敢想敢干的外甥女,无忧没有拒绝的理由,立即把事情答应下来。 秦棒槌叮嘱道:“现在年节之间,庄里多有亲戚往来,你这事说了几个月大家都盼着,别趁这时候说,过完年庄里人够,不好惹纠纷。” 纪秦娥点头应下:“我回家去与大嫂商量下,道观这边先也帮我瞒着,待有定夺再说。” 这事纪秦娥回家一说,家里也是赞同秦棒槌的,织布坊的八字还没一撇,不好大肆宣传,在秦家庄内没成也没什么,外头人空欢喜总生埋怨。 虽然纪秦娥是觉得这事定成的,但经了这么些事,她也不愿意把话说太满,免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有了计划,趁着这段时间得闲,纪秦娥也琢磨出了些章程,一家人聚在一起商量,多少有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的意思。 第96章 开工 等到元宵,这事已八九不离十。 纪秦娥也要重新回镇上县里把铺子开起来,相处这样久心里都有不舍,知道县里元宵节的热闹,离家时干脆把家里人都捎上去玩玩。 开织布坊的事,纪秦娥已物色了一个得力人选。 齐氏也有点不敢相信:“你是说让你彩凤嫂子张罗这事,往后她就是这布坊的头头?” 纪秦娥细数起小齐氏的优点:“彩凤嫂子聪明,女红手艺好,教针织毛衣一学就会。还能写会算的,家里在村里又能服众,我们俩家关系又亲近,再没有更合适的。” 齐婶子露出笑:“哪里有你说得这样好,我看你娘家舅娘有比她合适的,她年纪还轻,怕不稳重。” 纪秦娥也跟着笑:“婶子谦虚,我娘家那边自有去处,女红好的都愿意跟我去镇里县里,彩凤嫂子一心在家里,庆云哥又是许久才回来一次,我邀她跟我走,她还是想在婶子膝下尽孝。” 这话却说得齐婶子一叹:“她是个愚笨的,我和她阿舅身子骨还硬朗着,家里也还有孩子,哪里用得着她尽孝。我只盼庆云那孩子,懂得他媳妇和我们这一大家子的苦心。” 再略谈几句,纪秦娥起身送齐婶子,齐婶子走出老远,陈老娘才道:“这事怕她办砸了提前来交个底,干得好是功劳,干不好那也是正常的,多少有些老奸巨猾了。” 纪秦娥和秦香莲对视一眼,秦香莲道:“人之常情,再有谁不知道,我们请彩凤嫂子干活,齐婶子一家也要跟着操心,一份钱聘好几份力。” 陈老娘理所应当地道:“那不是应当的?我们家给了工钱,她自个儿能撑起来,她家自然不需要费心。” 纪秦娥掩唇笑,见陈老娘纳闷,她才道:“祖母真是一点亏不肯吃,做生意本就讲究有来有往,很多事不是钱能够付清的。若世上有钱人将钱都死死攥在自己手里,穷人就只有两条路能走了。” 织宋追问:“哪两条路?” 陈老娘脸色不好看:“当然是要么是穷死,要么是跟有钱人拼了。” 因着被纪秦娥说了一回,临走的时候陈老娘有些不乐意,还生着闷气不太想去玩:“我一个老太婆,见识浅还是不与你们去,免得惹你们笑话,我在家照顾牲畜田地。” 陈跛子让大家都别哄,自己个生拉硬拽把老娘拖上牛车:“娘,也不过是去两天,家里牲畜托老二岳家照顾,饿不着,你也到了享福的年纪,别一天到晚去操心孩子们的事。” 陈老娘气个倒仰:“我不该操心,我天天笼着袖子躺着等你媳妇喂饭吃,你就高兴了?” 陈跛子吸引走火力又告饶:“那话也不能这么说。” 一路就这么吵吵闹闹地到了镇上,不止秦香莲家,这会齐婶子也派秦庆夕跟着秦庆霞过来,她还带了骙骙和小萝卜头五娘。 另田樱桃家也派了些儿子媳妇孙子一起来,帮着纪秦娥一起开店,有长媳方氏坐镇,这些亲戚指手画脚是万万不能够的,帮着干活罢了。 田樱桃也发了话,任何不服管的都遣回家,在布庄里,纪秦娥也不是个顾忌亲戚颜面好说话的,何况这布庄始终姓秦。 除了这两家人,还有金氏也带着吉祥三宝一起,一是来帮着收拾久未开工的木工坊,二是带着几个孩子见见世面。 吉祥三宝虽还是吵闹还是皮,倒比从前好多了,金氏并不把这改变全归功于他们仨读过书知理了,而是拿眼看骙骙和织宋,想着这俩不愧是当孩子王的。 一到地方,秦香莲就见着布庄的改变,模样倒没怎么变,就是气势上不可同日而语,门槛都亮堂堂的。 陈年麦上前拍门,就听见门后头有人跑着过来,宜绣一张精神气饱满的笑脸露出来:“秦娘子,娥娘子,你们回来啦,快快进来!” 方氏早在后头煮了热元宵,又考虑到糯米价贵难吃饱,还煨了罐子汤这会也准备着煮面条。 风尘仆仆地一行人坐在一起吃了碗热乎的缓过劲,也渐渐熟络起来,秦香莲拿眼去瞧那个勇敢的带着小伙伴们逃出生天的小姑娘好好,好好也偷偷地偷看看着秦香莲。 陈老娘笑道:“你这孩子,养了这么久,咋还像麻杆一样,你爹娘是不是都跟你这样瘦?” 好好略显懵懂地点了点头,极为惹人恋爱。 宜绣也跟着道:“她一顿吃得比我都不差什么,我们都怕她撑坏了,结果她纯能吃,就是不长肉,就是个头蹿起来了,没多久袖子就短了。” 众人笑起来,陈老娘又问:“那个小娘子呢,长得蛮有灵性,就是怎么脸上青青紫紫的?” 巧书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没成想会被陈老娘揪出来,她还没出声答,宜绣这个牙尖嘴利地就道:“和家里人闹矛盾的,我们说给她出头,她说用不着她把她哥头打破了。” 宜绣一边说,还一边模仿巧书的神色,又补充道:“后来她家里人找过来了,她哥没事,就是不能见到她,一见就犯头痛,她就也在这里过年了。” 陈老娘一向护短,认了巧书是自己人,就只道:“没吃亏就行。” 丝毫不深究打破人头的事。 话说到这里,秦庆霞提出告辞,不好继续听别人布庄的内部纠纷,领着高瓴还有妹妹侄女走了,并热情邀请织宋跟着一起去玩。 至于吉祥三宝,早跟着金氏还有他们爹去了木工坊玩了。 何氏递给织宋一兜子自己做的点心蜜饯带过去,不好空手上门,秦庆霞推拒不过,也就让高瓴帮织宋拎着,让织宋轻松些。 秦庆夕跟着俩孩子牵着小五娘在前头蹦蹦跳跳,秦庆霞满脸柔情地摸了摸肚子:“不知道我这胎能不能生个闺女。” 新年,头一个传出喜讯的就是秦庆霞,算起来成亲不过月余肚子里就有了孩子,怀相也好没有什么不适,只等坐稳三个月再往家里报喜。 第97章 进县城 高瓴也是满脸高兴:“我见着你们家这些姊妹也很喜欢,比我娘那边的兄弟惹人疼多,生个闺女像你,我可日夜盼着。” 秦庆霞又道:“要是是个男孩怎么办?就算运气好是个闺女,你娘会不会喜欢闺女?” 高瓴安抚道:“男孩也好,都是我们的孩子。至于娘,家里人口单薄,有孩子就好,她不能挑,再说这才是头胎,她也不会挑的。” 秦庆霞追问:“要一直生闺女呢?” 高瓴耐心极了:“那就学你香莲阿姊,我们家也招赘,放心好了,娘那边有我,有什么尽管同我出气,我去和娘谈。” 秦庆夕扭头看了眼姊姊和姊夫蜜里调油的模样,领着几个孩子打前头走,还好她是认得路。 到了高家门前,门扉轻掩着上头没锁,秦庆夕敲了两下,略等等,后头的秦庆霞就和高瓴跟了上来,里头的高氏也来开了门。 高氏看面前这一串女孩子,笑着让开门,秦庆夕还没进去,就带着孩子们喊人,什么伯母祖母一通称呼,讲些祝福的话送上礼。 高氏夸道:“真是知礼,亲家是会教养孩子,都大大方方的。” 骙骙向来是个自来熟,摇摇头道:“也不主要是我们家教养的事,孟子曰,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香莲姊姊也说,人之初性本善,是我们生来就是好孩子。” 高氏就一个与她不算亲密的儿子,也没有接触旁的什么孩子,也是头次见到骙骙这样的小孩,险些把牙笑出来。 高氏拿帕子擦了擦眼泪,笑道:“小小年纪,竟然能读懂孟子。” 骙骙接过姑丈递给她的点心,道:“哪里哪里,不过略识得几个字,才读过俩月余,不算是有文化。” 骙骙被捧得飘飘然,顾不上大人眼里的笑意,还是织宋拉了拉她的衣袖,让她不要这么得意忘形。 高氏的目光落到织宋脸上,满意地点点头,一个相对来说更活泼一个相对来说要安静些,都是一样的讨喜,看着就欢欣。 高氏又拉着秦庆霞姊妹仨,关心了一通齐婶子夫妻和秦老头的身体状况,又问秦庆夕可曾定了亲事云云,再不忘记夸夸五娘可爱,滴水不漏。 最后一个孩子发了压岁钱,织宋本打算推辞,见秦庆霞冲她点了点头,这才道了谢收下。 高瓴端上的点心吃得差不多,高氏又吩咐厨房里的仆使给孩子们做饭,秦庆霞道:“我们在秦家吃过回来的,都还不饿呢,晚上约着一起去县城看灯会,阿姑也一起去吧?” 高氏抹了抹头发:“我就不去了,看过许多回,现都这把年纪不凑那个热闹,人挤人的你可把你媳妇顾好。” 高瓴道:“娘,你这年纪有什么的,与我们一道去,织宋她们一家子都去,也就热闹这一回。” 高氏摆手:“我在家里待会儿,今儿个几对新人都要趁元宵节见见面,说不得要来找我,不能让人家扑空。” 高瓴便不再劝,一群人在高家玩了会儿,又拗不过高氏的热情略用了些餐食,都是些孩子,由得高瓴自个儿招呼,高氏没有上桌,拉着秦庆夕和秦庆霞去了房间里。 高氏问:“亲家可有什么要求?皆可直说我与我听,都是自家人。” 秦庆霞笑道:“阿姑做这么些年媒,我娘信赖极了,只道阿姑一看我妹妹就知道这婿该如何择,让我别乱出主意,我也是盼着阿姑给我妹妹寻个好亲事,麻烦阿姑了。” 高氏被捧得高,她道:“做媒这事,也讲个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妹妹的嫁妆也是按你的规矩来?” 秦庆霞点点头,高氏心里便有几分数,问秦庆夕:“你可有什么要求?” 秦庆夕跟着秦庆霞长大,但性格却完全不同,她也不知道她娘让她来走亲戚是为了寻亲,这会儿嗫嗫嚅嚅说不出来什么:“伯母看好的就好。” 高氏见了就道:“你姊姊胆大心细好配我那个耳根子软的儿子,你这样的就适合找个有主见能替你做主的,这事我放心里了,你回家只让你娘安心给你备嫁妆,等我的好消息。” 这事落定,秦庆霞也放了心,和高氏道了谢,又拿出齐婶子给的一根银簪子送给高氏。 高氏也不推,直接收了,也是让亲家放心,再说,这收下了回头也是俩孩子的,她又带不走。 简单地用完饭,高瓴驾着租的马车带着几个孩子去了秦氏布庄和大部队汇合。 见织宋在打饱嗝,陈老娘摸了下织宋的肚子:“吃了什么好东西撑成这样?” 织宋坐在马车里没下来,和骙骙肩并肩着一躺:“高祖母家做的油炸糕,配着银耳羹,可好吃了,我本只想略吃几块,一下没忍住。” 陈老娘笑道:“馋得你!” 秦香莲这边,纪秦娥也安排租了马车,见秦庆霞马车里坐得下,也就让织宋继续坐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县里去。 纪秦娥也一早在县里酒楼里头订了个大包间,是俯瞰整个武当县的好位置,不仅提前了好久,还得有关系才能订到,也是亏了她有眼光娘娘转世的传说。 秦香莲与纪秦娥一进酒楼,与民同乐的廖主簿就见着,同邻座掌握着武当县大部分商铺生意的涂氏父子中的涂励介绍道:“为首的这两位年轻女郎,就是秦氏布庄的东家秦香莲同掌柜纪秦娥。” 涂励摸了摸胡子:“真是人可不貌相,如此年轻,不像是精明的商人,寻常女子模样,顶多是端正些。” 涂氏大郎的目光随着看过去,正好对上了仰头寻着目光望过来的纪秦娥,拱手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涂励点点头:“好敏锐的女郎。” 纪秦娥轻颔首算是回应,低头同秦香莲小声道:“廖主簿,涂氏的主支的涂励,以及他的长子涂淳。” 秦香莲略扫了眼他们的座位:“既是父子如何是子在父前?” 纪秦娥便将涂淳一支如何发家的故事讲了,这在武当县并不是秘密,涂淳挽狂澜于即倒,一役成名,而他爹原不过是个失意书生。 第98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待一行人到了包厢略坐会儿休息,秦香莲就同纪秦娥一起去拜访廖主簿,既见到了,便不好不去。 廖主簿只客气地派随从将两人打发,让她们不必顾忌他好好玩乐云云,甚至还帮她们点了壶茶。 点茶不仅仅是点了壶茶,而是有茶博士过来表演,茶百戏风靡北宋,却不是市井间常见的,陈老娘这辈子才第一次见,用茶叶末和水呈现出花鸟虫鱼与山水云雾的图案。 陈老娘作为在场年纪最大的,那茶博士将第一盏茶奉给她,她乐滋滋地接过去,才喝一口便面有难色,她老人家小声同秦香莲道。 “这是个什么味,价恁贵,我还是情愿喝点粥,便宜实惠。” 陈老娘喝不惯,也不在这儿坐着,把那包厢的窗户推开,下头就有人声与丝竹管弦声传来,美貌的男女在酒楼高台上表演歌舞,舞姿曼妙生动。 陈老娘还是不太感兴趣:“花这么多钱,没个有意思的。” 有秦庆霞在,高瓴就是再没眼色也知道妻子不乐意丈夫看这声色歌舞,便主动提议道:“不如我们到外头瓦子里逛逛,里头有唱戏的说书的杂耍的比武的种种热闹,今儿个又是元宵,更少不得有猜灯谜赢灯笼的。” 此举人人赞同,秦庆霞怀着孕,不便出去人挤人,主动提出照顾春娘和冬郎俩小的,让秦香莲也松口气,跟大家一起去逛逛。 秦香莲却之不恭,只承诺带些好吃的回来犒劳。 高瓴是在县里上过几年学的,对武当县的熟悉程度比开店的纪秦娥还要高,一马当先走在前头。秦庆霞不去,他想留下陪着的,只秦庆霞让他带着妹妹们出来玩玩,他也就遵命。 高瓴抱着的五娘眼睛骨碌碌地转,看到商贩售卖的色彩斑斓模样精致的各色吃食,脆生生道:“姊夫,我想吃那个。” 高瓴立刻抱着孩子就过去了,秦庆夕牵着骙骙跟在后头,道:“那么多人排队呢,五娘可是会吃。” 织宋跟骙骙自然形影不离,她从兜里掏出些铜板,道:“闻起来好香甜,我也买些来尝尝,再带点回去给春娘冬郎吃。” 秦庆夕兜里也有家里塞给她出来玩的钱,但她预备着全部带回去的,现在换成吃的带回去大家一起吃,应该也没什么吧。 秦庆夕也开始掏钱,准备买些。 至于陈老娘何氏一行,一进来人家敲锣打鼓的唱戏,就挪不动脚,早坐下了,赶着孩子们自个儿去玩,只叮嘱些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剩下些大姑娘小伙子自然是哪里好玩往哪里钻,秦香莲和纪秦娥俩携手将武当县的热闹瞧过一通,最后停在一处猜灯谜的灯架处。 与五娘看中的吃食没隔多远。 秦香莲对织宋招招手,指了下上头的灯笼,织宋便明白,挑了盏月亮一样的圆灯笼。 秦香莲冲她点点头,再选了几盏,一一解了灯谜。 等织宋把头扭过来,就见到有个形迹可疑的人,她下意识摸了摸兜,拉了下骙骙,悄悄地指了下那个此刻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人。 骙骙也摸了摸兜,秦庆夕也反应过来,见三人都被扒走了钱,骙骙借着腿短的优势,从人群里挤过去,织宋左看右看,也赶紧追了上去。 秦庆夕就没那么灵活,追也追不上,贼已走远这会儿也不怕被贼听到起警觉了,她赶紧大声对高瓴道:“姊夫,有贼,小心荷包!” 人群哗动,但因为元宵节这种节日人流密集处盗贼确实是猖獗,也没有多惊慌,只各自捂好了自个儿的荷包,牵紧了孩子。 高瓴排在最前头,一时不察,回过神就弄丢俩孩子,赶紧把五娘和自己买的点心递给秦庆夕,自个儿冲着骙骙织宋离开的方向去追。 秦香莲和纪秦娥也听到了动静,赶过来听秦庆夕把来龙去脉一讲,便明白她们是漏了财才被贼盯上,让她带着五娘先回去,她们去找骙骙织宋。 见秦庆夕都快哭了,大家就是心里对高瓴对她有再多的埋怨,这会儿也只安慰她:“没事,骙骙和织宋师承无尤观,大脑四肢都很发达,不会有事的。” 秦庆夕抽噎:“可是她们才几岁,那贼虽没露脸,可看起来也是个成人。” 被众人牵挂的骙骙和织宋,因着对地形不熟悉,腿短这会儿也成了劣势,眼看就要跟丢那贼。 骙骙和织宋对视一眼,来都来了,怎么能空手回去:“早知道把小豹子带来了,它跑得快还能吓人。” 骙骙和织宋攀上树,借着开阔的视野,织宋锁定了那盗贼:“左处人多热闹,贼大概会往左边走,我们没惊动他,他肯定想着再偷。” 骙骙道:“那我们就往左边去,抄近道蹲他,蹲到算走运,蹲不到算我们倒霉,反正我们不能分开。” 事实证明俩人是运气好的,骙骙一头冲出去就把那人撞倒在地,织宋则兜头撒过去一把药粉,一直戴在身上用来防虫增香的,里头也搞不清楚加了什么东西。 俩小孩一顿拳打脚踢,从那看不清面目的贼人身上掏出来自己的荷包,又掏出来些不知道是谁的钱,统统拿走,毫不恋战,一溜烟就跑了。 等路人反应过来,那贼也不敢声张,灰溜溜地走了。 高瓴一顿声嘶力竭地喊抓贼,奔了好几条街道,被坐在树上的骙骙织宋发现,唤道:“姑丈,我们在这儿。” 高瓴扶着树,喘不过气,眼前一片黑:“你们没事吧?” 一句话断断续续,骙骙赶紧道:“没事,那贼被我和织宋堵住,噼里啪啦一顿揍,把钱都抢回来了。” 高瓴点下头,两眼一翻。 浑身是胆的骙骙没被盗贼吓到,被高瓴这样子惊得不轻:“姑丈姑丈,你没事吧,你可别吓骙骙啊姑丈!” 秦香莲和纪秦娥姗姗来迟,陈年麦则领着两名衙役过来,原是廖主簿晓得这事,特地派出来的得力干将。 将这情形一看,左右街坊一问,衙役摇了摇头,断言:“这俩孩子回去少不得一顿打。” 第99章 好汉还是莽汉 人还没赶回酒楼,就下起雨来。 高瓴被衙役们帮着抬去找郎中扎了几针,又喝了碗苦药汤,才恢复几分清明,问骙骙和织宋如何。 知道骙骙和织宋连皮都没破一点,高瓴终于是放了心,雨势淅淅沥沥并不算大,因着这情况,陈年麦还是赶了马车来接。 雨慢慢落起,路上行人也都往家里赶,高瓴还纳闷:“今年雨怎么下这样早,往年要下也都是下的雪。” 陈年麦搭腔:“怕是骙骙和织宋胡作非为才惹得天公不作美。” 陈老娘仍在看戏,正在精彩处落起雨,露天的戏台子,台下观众们没一个跑去躲雨,台上唱戏的也只好坚持了会儿,唱完了才退场。 陈老娘意犹未尽,天色不好,还是带着儿子媳妇们往酒楼赶,陈跛子本想去买把伞,谁知道雨下得突然,伞价也跟着水涨船高,翻几倍地卖。 陈老娘道:“花这个钱做什么,这么点子雨,还没汗珠子大,能淋到你?” 拗不过陈老娘,一行人只能走快点,到酒楼门口,发丝蘸饱了水汽,门口等待着的陈年麦给他们递了帕巾子擦擦,陈老娘夸他勉强算识趣,就是怎么不知道去接接他们。 陈年麦没有答话,面色纠结犹豫,是不知道从何说起的神情。知子莫若母,何氏心里立即咯噔一下:“发生什么了?” 陈年麦指了指包间:“也没啥,也不好说,你们自己去看吧。” 陈老娘一把把帕巾子塞给陈年麦,脚步矫健地往包间里头去,何氏也跟着跑过去,陈跛子落在后头:“啥不好说,你跟我说。” 陈年麦想了想,总结陈词:“织宋他们买吃食的时候被偷了钱去追,和贼打了一顿把钱拿回来了,人没事,钱也没事,但是……” 话音未落,陈跛子就快快进了包厢。 秦有根也跟着过来了,他拉住准备进去的陈年麦,道:“你别去了,这当口一去准挨骂,说不得还要挨嘴巴子。也是想不到,骙骙和织宋其貌不扬,竟然是好汉来的。” 陈年麦是听劝的,只是门外也没个凳子,只能往栏杆上一靠,席地而坐:“谁能想到。” 秦有根跟着并肩坐着:“快跟我讲讲,我不在场,你可见到了,这俩小孩怎么打得过贼的?” 屋里头,几个大人也在问这个,骙骙和织宋跪坐在蒲团上,足有三堂会审的架势。 骙骙讲话气人又笑人,大家纷纷让织宋来说,织宋已不会轻易撒什么谎,如实道来:“那贼瘦骨嶙峋的,骙骙一头把他撞倒,他肚子似乎很不舒服,我和骙骙对着他痛处揍,他招架不住,我还撒了药粉。” 陈老娘气得要死:“万一人家有同伙,你们俩这细胳膊细腿追上去和找死有什么分别?要是个拐子,给你俩敲闷棍,你俩得完犊子。” 骙骙默默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很想说这不细,比瘦些的成人也不差什么,但她下意识知道不能开口,选择了闭嘴。 上头的秦庆霞把骙骙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她简直想晕过去,奈何她实在太坚强,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这会儿怎么也晕不过去。 织宋也想说没有同伙,她们在树上看得可清楚,但也知道现在似乎不是能回这个话的时候,也乖乖低头听训。 陈老娘又把俩小的说了一顿,最后又问:“你们可知道错了?以后有贼还追不追?” 织宋和骙骙纷纷道:“知错知错,不追不追。” 她们俩答得太快太太干脆,陈老娘不禁皱起眉,觉得这认错态度怪怪的,又问:“说说,错在哪儿。” 织宋答:“让大家跟着担心了?” 陈老娘一听这话,气血上头,跟个老风箱一样深呼吸,陈跛子忙给她拍背,怕她撅过去。 骙骙则答:“年纪太小腿太短让贼跑太远,不然当街拦下他,姑丈能追过来,就没事了。” 陈老娘憋不住了:“快拿棍子来我今天非把你们俩屁股抽开花!不管你们知不知错,知道痛就行!” 众人拦住陈老娘,都劝她不要冲动,别贼没打坏的孩子叫自己打坏了,也不要把自己气死了。 秦香莲叹气:“其实,你们俩不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有错,或者说不认为这算什么错。还觉得自己聪明勇敢极了,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表扬你们反而一直批评你们。” 骙骙的眼神亮起来:“香莲姊姊,还是你懂我。” 织宋感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能吃人的目光,只觉得更惨了。 秦香莲严肃起来:“该讲的道理,祖母已经和你们讲过,我不欲与你们再讲道理,只讲一桩故事。” 秦香莲讲了莽汉断棘的故事,最后道:“钱财是身外之物,愚蠢地为钱财以身犯险,一着不慎就是人财两空,你们不是好汉,而是莽汉。” 雨声渐沉,廖主簿在门外听到秦香莲讲的故事和这番话,对陈跛子和秦有根道:“秦娘子是会教导孩子的,就连我听了都感慨颇多。” 涂励附和道:“众人嘲讽莽汉,君子却指点莽汉,秦娘子所为正是君子。” 陈跛子早从地上爬起来了,这会儿跟着秦有根向廖主簿拱手行礼:“您谬赞了,家里孩子不懂事,惹您忧心实在是我们的不是。” 涂励摇头,道:“廖主簿为一县长官,自是爱民如子,孩子们勇于擒贼,不宜过于苛责,抄几篇文章便罢,我看《孝经》就很合适。” 廖主簿点头,涂励便命随从去买两本《孝经》过来送给俩孩子。 屋内的人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早开门迎接,织宋和骙骙因此保住了屁股,廖主簿也很喜欢这俩孩子,就武当县遇贼一事孩子们道歉,又承诺会抓到贼人,最后把《孝经》送给她们,要她们好好学习。 大人们诚惶诚恐,孩子们则天真单纯多了,并不将这事放在心里。 骙骙唉声叹气:“还不如打我一顿,打一顿,躺几天也就好了,这么多字,得抄多久。” 第100章 谋生不易 骙骙回家还是没能逃掉一顿打,小齐氏一边哭一边打,骙骙躲都不敢躲,皆因她娘哭得太吓人。 骙骙是个孝女,挨了打也不怪她娘,只偷偷和织宋说自己好像真的犯了错,还是怕她娘哭瞎眼睛。 自从听过织宋说有娘因为孩子有事哭瞎了,骙骙行事谨慎很多,这回倒真没料到那么远的后果,骙骙觉得只怪自己和织宋没见过世面。 香莲姊姊又说书里有世面,骙骙屁股被打肿了,趴在床上抄孝经也没有什么怨言,只盼着自己能多见些世面多聪明些。 小齐氏感动不已:“总算是长大了。” 至于织宋,家里人过了那口气,谁也舍不得打,只带她上门去看看骙骙的惨状,口头吓唬吓唬她。 陈老娘也信那套人性天生的论调,这会儿夸道:“骙骙她娘,你真是会生孩子,我看我们家织宋问题还是出在她那个爹上,真是糟蹋了我闺女的好血脉。” 织宋早进屋去找骙骙,陈老娘外头与小齐氏的娘说这话不怕她听到,说得诚心实意。 小齐氏叹道:“我觉着是骙骙自个儿懂事,她虽鲁莽,却也是心疼我们,为着生计日夜操劳,知道银钱不易得,不愿丢了那钱。” 陈老娘也叹:“这倒是。” 小齐氏赶着去织布坊,这会儿只问最后一句:“那贼可有眉目了?” 陈老娘催她赶紧去:“有信我告诉你,快去吧,咱们努把力多赚点钱,孩子们有钱就不会同我们这样斤斤计较扣扣搜搜了。” 小齐氏夸陈老娘言之有理,匆匆出了门,陈老娘也认为自己这话全是理,她回来后反思许久,钱没得从孩子们身上抠的,让他们过于看重钱,反倒轻忽了自己。 陈老娘回了家,把自己这番心得同秦香莲与何氏讲,秦香莲又夸她一通,何氏后来也同陈跛子道:“娘的目光确实长远,大郎既然写信回来要钱,咱们给他吧,他若因缺钱生活误入歧途就不好了。” 陈跛子气愤不已:“他和织宋不是一个情况,织宋那孩子可能是心疼,他却未必,你还看不出来吗?他就知道要钱,过年才几句问候,就要几十贯,他当咱们家有金山银山不成。” 何氏满面愁容:“咱们攒的那些钱,都交给香莲承诺上东京的,可是不给他,他又怎么办?举目无亲,大郎能依靠的,也只有我们了。” 陈跛子思来想去:“我们什么条件大郎难道不清楚?怎么会回来要钱,他从前也不是这样的。” 何氏眉头紧锁:“怕真是有难处,信里不便直说。” 陈世美写信回家要钱的事情,秦香莲并不知情,更不知道陈跛子和何氏彻夜未眠地商量,到底要不要给陈世美捎钱要捎多少。 千百年来,好好做父母的从来不懂什么叫做沉没成本。 秦香莲只注意到木工坊的营收变少了,关切地问了几句木工坊的经营状况。开过店的都知道,营收起落也寻常,陈跛子因心里藏着事就有些心虚,面上不太自然。 秦香莲并未多想,只安慰几句,陈跛子说几句生意不太好,就也扯开话题:“那贼已经被抓到了,现在在衙门里头关着,只等判决下来。” 说这个就是织宋最关心的了,她追问:“怎么抓到的?” 陈跛子便将经过娓娓道来。 那贼人怀恨在心,趁夜色找来秦氏布庄欲行报复之举,被布庄里守夜的秦传宗逮了个正着,天亮就扭送到衙门去了,算是自投罗网。 陈老娘闻言拍了织宋两下:“这下知道了吧!那贼可有同伙?” 陈跛子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那贼不过十七八岁,未及弱冠,家里什么人也不剩,和同样的几个孤儿住在窝棚里,平素吃不饱穿不暖一身的病痛,从前是专心做乞丐,年景不好讨不到钱,干上偷钱的勾当也是走投无路。” 陈老娘听了沉默,又见家里人一派同情,道:“可别同情了,那些被偷钱的才无辜。” 陈跛子道:“同情也不用,不恨就已经好心肠。穷苦百姓,哪家容易哪家轻松,多半都是难过的,却都不偷不抢,他就是错。这些乞丐最后多半是到荒凉处服役开荒最后能有个安稳住所,安定下来。” 左右罪不至死,不管怎么判,或许也不会比流落街头惨到哪里去。 秦香莲想了想:“施点粥吧,不至于让人在面前活生生饿死。” 秦香莲的想法与县衙不谋而合,知道县衙因抓了一串无法维持生计的乞丐,打听到贫民情况决定施粥,秦香莲也就没有私设粥棚,而是捐了些银钱给县衙。 县衙也仁义,棚上挂了块布写上秦氏布庄捐赠米粮若干的字样,穷人不识字,可总有识字的会记得。 纪秦娥送钱的时候,将秦香莲的施粥掺沙的建议告诉接见她的廖主簿,廖主簿同武当县的县令转述,县令道:“我等不及秦娘子善。” 县令不知道,这个办法是后来的丞相,此时正因劝诫仁宗被贬知睦州的范仲淹提出的,不过被秦香莲十余年拿来出来用。 想起范仲淹,秦香莲就想起他治水的功绩,又想起如今历史上该发生的边防战役,张征也一直不曾给她来信,离开的人都断了线的风筝一样。 县里在县衙施粥,各镇也各自选了位置开始施粥,一天一碗,如此连续到立春,悄无声息之间,嫩绿的春色已铺陈到原野。 龙凤胎们也满周岁了,周岁宴本是要办的,只因人人都忙,家里没个闲人,不能为这事专门抽出什么功夫,秦香莲便做主省了。 只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好的。 村里的布坊也日日为村民们带来收益,感念秦家,于是村民们自发凑了两件蓝色的百家衣,送过来祝福龙凤胎。 代表小齐氏道:“可不止一百家,我们轮流缝的,缝过又烫又洗,穿在身上虽可能不太好看,但寓意很好,蓝谐音拦,阻拦灾病,祝春娘冬郎俩一生平安顺遂,百岁无忧。” 第101章 鸡飞狗跳 春来后,万物发生。 春娘和冬郎一日日地学会了讲话走路,这会儿正和小豹子在玩,小豹子也度过哺乳期开始断奶。 春娘迈动着小短腿追在小豹子后面跑,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得出来小豹子是在和她玩,否则早跑得无影无踪。 冬郎在前头拦,春娘追上来一把抓住小豹子的长尾巴,使大劲往自己身边拖,小豹子尚比春娘轻,一下子被她拽过去。 秦香莲刚想阻止,小豹子扭过头就对着春娘的手来了一口,她心都停跳了,赶紧跑过来,就看到春娘抽出那只只是泛红,几乎毫发无损的肉拳头,用力地在小豹子头上邦邦两拳。 然后跑过来和秦香莲告状:“娘,小豹子咬我,它不乖。” 小豹子在原地晕头转向一圈,也跟着过来围着秦香莲脚边乱蹭,秦香莲摸了摸小豹子,看了下它的尾巴,确认没什么事,就是肯定会痛。 织宋一阵牙酸:“春娘,你扯它尾巴,它痛肯定咬你,而且它也没咬,吓唬你的,你那两拳那么响,你手多痛,它就多痛。” 织宋是再没见过脾气这么好的小动物,就是家里养的猫狗,被她们俩这么折腾都得炸毛。 秦香莲也道:“轻轻摸,等下又惹生气再咬你,这是豹子可不是狸猫,你手痛不痛?” 春娘这才一岁多,就逗猫招狗手上也没个轻重,偏那些被她招惹的动物们,个个如这小豹子一样不记仇,天天愿意跟她玩,也是说不清楚。 这会儿小豹子又乖乖趴在春娘脚边,盯着空中飞舞的蝴蝶,四转脑袋,又翻滚着拿头蹭春娘。 冬郎拉起春娘的手检查了下,春娘则小手一挥:“红了,不痛!” 小豹子的牙还是在她的手心手背上各留下了两道划痕,只收力及时,不曾破皮而已。 冬郎见秦香莲关切地看向自己,他举起手递给秦香莲:“娘,我没事。” 秦香莲反手拍了拍冬郎和春娘的手心,没用力:“欺负小豹子,剥夺你们俩自由活动的时间,现在就回去再学二十个字,再提玩的话。” 冬郎春娘想反抗来着,瞥见秦香莲一脸阴沉,手牵手地进屋去了。 织宋拍拍心口:“还好奶奶和二婶不在家,要看见了,保管又晕过去,都说骙骙胆子大,我看他们俩比骙骙不差什么,骙骙怕都得甘拜下风。” 秦香莲听了苦笑,小孩是不好带,她算是懂小齐氏说骙骙一冒聪明就叛逆是什么意思了。 不然,她哪里现在让一岁多点的孩子学习,是真应付不过两个高精力的聪明孩子,从前一天认一个字已是极限,现在一天认几十个也不是难事,认字和喝奶般。 陈老娘出去夸孩子,大家都只当个乐子听,不知她半点没吹牛。 这俩孩子确实是会说话就能认字,会拿筷子就能拿笔,千字文才认完没多久,就会在纸上歪七扭八地写自己的名字了。 字是秦香莲和织宋一起教的,写字却谁也没教,他们在旁边看着看着,自己就学,虽也还是那句谈不上会,但架势上像模像样的。 陈老娘捡了那几张纸还以为是小豹子画的,只因上头有几个爪印,其余跟鬼画符一样,还道:“糟蹋东西,再别让它进来,瞧把这纸浪费了。” 织宋把俩花猫脸推到陈老娘面前:“不是小豹子干的,是他们俩。” 春娘额头下巴上黑乎乎,冬郎鼻子嘴黑乎乎,墨水和着指印,再往下看,身上也都是黑点。 陈老娘一拍额头,气笑了也消了。 最后这几幅墨宝都被秦香莲收藏起来,只等孩子们长大了拿出来回忆从前,何氏与陈老娘再紧赶慢赶多做几身罩衣出来换洗。 怎么也不能因为没衣服穿拖累到孩子们学习的脚步不是? 但春娘冬郎对读书写字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他们现在的乐子是整天跟着织宋出去放牛,带上陈跛子给他们做的纸鸢放风筝。 寻常纸鸢都是仿燕子模样,这俩孩子别出心裁,非要做两头牛的样子,还要特别严肃地告诉他们祖父,一只做瑞雪,一只做丰年。 小豹子调皮春娘冬郎就调皮地招惹它,瑞雪丰年被欺负从不反抗,春娘冬郎总算慢慢学会温和地对待它们,是以两人两牛相处也和谐。 瑞雪丰年现在长得大,小孩子骑它们,它们走得很稳。 陈跛子对陈年麦动辄来两巴掌,对俩小的却言听计从,要星星他不摘月亮,说要牛风筝,陈跛子就绞尽脑汁做了几个牛风筝。 春娘冬郎在里头精准选出了形最似的俩,这俩牛风筝说好看是昧良心,说不好看也是,秦香莲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就宠她们吧…… 春娘和冬郎很满意,拿了风筝就一人吧唧亲了一口陈跛子的脸,开心地道:“谢谢祖父!” 陈跛子捧着脸晕晕乎乎,蹲在地上和孩子说话的半晌不记得站起来。 陈老娘咋舌:“瞧你阿舅这五迷三道的,那俩小的早跟着织宋跑了还搁这儿乐,一派醉样。” 秦香莲松了口气:“总算出去了,我也去歇会儿。” 陈老娘摇头:“这就不行了?这还早着呢,她们还没到狗都嫌的年纪呢,到时候你这样你可咋办?” 秦香莲摆手:“到时候再说吧。” 见着这情形,何氏在旁边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娘,让香莲歇歇吧,这俩孩子可是累人,不比种田轻松。” 提到种田,陈老娘就想起来被那俩孩子破坏的菜园子,才萌的嫩苗给扯一大片,说是拔草。 想到这儿,陈老娘也是捶胸顿足:“早知道不教他们拔草了,那不是逗她们玩吗?谁知道她们眼里真有活!” 陈老娘疏苗来着,怕孩子听不懂,干脆就说拔草,她也是很后悔偷了这个懒,又很后悔教她们拔草。 这段日子,春娘冬郎俩个闯的祸不知凡几,数也数不尽,偏偏深究错处也追究不出什么。 过了会儿,那俩牛风筝慢慢飞上了天,四条腿在底下乱甩,陈老娘在家里都看见了,她眼睛被刺一般,扭头背身的动作一气呵成,吐槽三遍才算完:有碍观瞻! 偏喜欢这鬼迷日眼的。 第102章 放风日 春娘和冬郎放飞的牛风筝,成了孩子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信号。 约着一起玩都不用上门去挨家挨户喊,只牵着风筝从村里路过,就有一个个小萝卜头从院门里奔出去,牵牛赶羊,拿着风筝:“我去放牧了!” 大人们都只喊道:“看好牲畜,注意安全!” 大小的狗追着孩子们的脚步出了门,大人们的声音被甩在后头。 众小孩聚集在一块水草丰茂的矮坡之上,是金氏不厌其烦地收集草种,专门养出来的一片喂鱼喂牲畜的草地,里头星点地开放着野花,吸引着蜜蜂和蝴蝶。 草地用了心,理得平整,这会儿孩子们在上头打滚也没问题,但孩子们都老老实实地站在没长牧草的位置上,不去踩踏,只有牛羊低头啃草。 去年,这些孩子们就在织宋和骙骙的带领下,帮着金氏收集草籽,这片草地的成型也有他们的功劳,所以他们自个儿也晓得爱惜。 很快就有牧笛声传来,天上也多了些姿态各异的风筝,万里白云之下,田地里劳作的大人都听见了自家孩子快乐的笑声,干活都更有劲。 放了会儿风筝,孩子们又一窝蜂地跑去山林间找野食,各种能吃的菜都通通挖到篮子里。 偶尔有不认识的,便拿出来问问身边的孩子,确认能吃才放进篮子里。 像织宋和骙骙这般大的,多数都进了布坊,跟着自家娘和祖母打下手,钱是没有的,只当个学徒,长些本事。 今日是这半月内难得出来放风的日子,俩人格外珍惜,这会儿也没挖什么野菜,而是躺在和煦的日光下头,目光随着天上的鸟飞。 织宋和骙骙各戴一顶草帽,略略压下来,遮住最刺目的光,道:“香莲姊姊说这样对眼睛好,我们年纪还小,要多远眺看看绿树蓝天。” 骙骙枕着胳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脚丫子点点点,织宋扭头看她,才发现她这姿势:“你娘不说你?” 骙骙将草从嘴里拿出来,翻个身坐起来,道:“不说,我娘好久没说我了,她甚至给我道歉。” 骙骙把风景都挡住了,织宋也坐起来:“道歉?” 骙骙同织宋解释一遍。 一是小齐氏见织宋并没有像骙骙一样挨打,骙骙也知道心疼她不喊一句疼,屁股痛睡觉不安稳夜里被子没盖好,她白天累了夜里睡得死也没顾上,让骙骙病了几天才好,人都瘦了点,小齐氏心里当时就存了愧疚。 二是学织布这件事,骙骙被小齐氏压着一坐就一整天,骙骙这个年纪不是坐得住的,但骙骙想着自己才犯过错,不想惹小齐氏再生气,就一直劝着自己听话,如此学段时间,性子都不似从前活泼。 再看织宋,一天就来半天,秦香莲说什么要给孩子透口气学点旁的的功夫,小齐氏心里是不认同的,可事实上,学习时间只有骙骙一小半的织宋,学习进度却能一直紧跟着骙骙,不曾落下什么,甚至比骙骙做得好。 小齐氏看着一天天怏下去的骙骙,心里不由自主地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是不是她把孩子逼得太紧,瞧着是懂事,可她这个当娘的看了心里不是个滋味。 哪里不好,她说不上来。 小齐氏就去问齐氏,把这些心事一说,盼齐氏出个主意,小齐氏道:“我把孩子管得严,教养起来不吝棍棒,从前不觉得不对,可看到香莲家养的织宋,沉静的孩子一日日跳脱开怀,自家活泼的孩子一日日乖巧懂事,本该觉着好的,但是真的好吗?” 小齐氏对骙骙严加管束,齐氏对骙骙便慈爱许多,在骙骙的教养上,齐氏认为自己也是有功劳的,可她同样亲眼见着了织宋与骙骙的改变。 她预备找时间和儿媳妇谈谈,没想到儿媳妇自个儿先来了。 齐氏于是问:“我们是不是给骙骙预设了个不好相处的夫家,才处处以挑媳妇的眼光去挑剔骙骙,不想着鼓励她长大,鼓励她做自己,反想着削掉她的棱角,把她放进完美的模具里头当个合格的新娘?” 齐氏说“我们”,没有撇开自己。 小齐氏的眼里很快蓄了雾气,她很想说自己没有,怎么也开不了口。 抛开必修的女红,秦香莲教织宋读书写字,为了织宋能得到更好的教育环境不惜和道观翻脸,耐心教织宋道理,十遍百遍,而她在家教骙骙洗衣做饭教她豢养牲畜,用棍棒和眼泪逼她懂事听话。 如果不是家里都坚持要送孩子去道观上学,去年夏天,她应该教骙骙的是如何种菜如何浇水施肥,或者别的什么生存必备的技能。 她教的也没什么不对,可是织宋也会这些,一日日耳濡目染,孩子们总能学会,但秦香莲教的那些,她几乎全然没有在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会那些,她自己也只知道如何做媳妇,并不知道如何做自己。只是,那些朴素的生活智慧,她活过这许多年,不读书,就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她也是知理的。 一滴泪先一步掉在地上,齐氏拍了拍小齐氏的背:“我们给孩子道个歉,往后该教什么教什么,先摆正心态。” 摆正心态,把骙骙当孩子。 小齐氏擦干泪,点点头,当晚姑媳俩就炖了只鸡给骙骙道歉,骙骙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但无论是道歉还是鸡肉都通通笑纳。 姑媳俩又感叹:“我们骙骙真是个好孩子。” 骙骙大口吃肉,道:“我娘和我祖母也是好好的娘和好好的祖母!” 织宋回去把这事转达给了秦香莲,秦香莲却认为,小齐氏与齐氏在教养骙骙这事上,已有分矫枉过正。 约莫这两天正是愧疚感上头,加上织布坊的管理并不轻松,心中多了份不曾有过的压力。不过小齐氏和齐氏既然都能反思自己教育手段,便也不会是一味纵容孩子的人,无须担心。 织宋早就不奢求自己的那个爹能对自己说什么道歉,羡慕地说完骙骙的事,就说起春娘冬郎俩皮猴,可爱的时候可爱,不乖的时候是真不乖。 建议秦香莲轻易不要放她们俩出门自由活动,太会闯祸。 第103章 上房捡瓦 织宋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 “放牛的时候非要在牛背上站着,结果掉下来在地上滚好几圈,牛还矮才没把头摔破;去摸二姊姊家还没断奶的狗崽子,被大狗撵着跑,还好有小豹子助阵没被咬;爬侧边小屋的屋顶抓狸花猫,猫没抓到瓦都踩毁了,又从狸花猫嘴里抢来条长虫学打结……” 听得秦香莲头大如斗,织宋又补充道:“后来问她们,说在牛背上站着是找不见进林子里头的小伙伴们,才晓得是在玩捉迷藏;去摸狗崽子也是眼馋,二姊姊家的小女娘自个儿摸没事,她们俩和大狗不熟硬要摸;爬屋顶起初不是抓猫,说要摘几朵树上的花送给大家,结果被猫吸引了注意……” 秦香莲盯着桌边花瓶里头的那几支粉白的桃花杏花梨花,又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那俩皮猴的背上。 回来就已经在面壁思过了。 秦香莲悄悄对织宋比了个“嘘”的手势,那肩并肩的俩小的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小话,十分沉浸投入,连秦香莲走过来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春娘两只泥巴手,自己两手搓,掉了一地渣:“哥,明天我们再去摸小狗,我不爱吃蛋黄,把我蛋黄给它吃,它就让我们摸了。” 冬郎的双手也一样:“我不吃蛋白,我把蛋白给它们吃。” 春娘又道:“祖父说清明要回来捡瓦,我把瓦捡了,等祖父回来,他就不用捡瓦,就能给我们的瑞雪丰年配两个牛鞍,那样就不会摔,还威风。” 牛鞍这个话,也不知道听村里谁说的,但听威风这俩个字,总觉得是骙骙说的。 冬郎也很期待,他忘记自己还在面壁,转过头本想看着春娘专心跟她说话,就看到秦香莲正弯唇盯着他,虽然是个笑脸,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闭紧嘴巴露出无辜的表情,慢慢扭过头默默立得板正。 春娘还自顾自在说,说着说着发现无人回应,她也微微偏头,余光捕捉到她娘,勉强露出个笑做回应。 笑容里充满尴尬,秦香莲压下嘴角,严肃地道:“还笑?还说?再加两刻钟。” 春娘冬郎周身顿时充满了颓然的气氛,但仍老老实实地站着。 等陈老娘和何氏在织布坊帮忙完回来,俩皮猴已经受完罚,秦香莲正在教他们自己洗手洗脸,俩小的蹲在水盆旁边,专注且认真。 陈老娘还夸:“哎呦,我重孙这么点大洗手都会自己洗了,真乖。” 听得织宋满脸无奈,她奶奶夸她说的话她再也不会当真,可信度不高,用秦香莲的话来说就是滤镜。 到了晚上吃饭,陈老娘还有何氏就也听说了春娘冬郎俩今天惹的祸,俩人直愁,最后陈老娘说:“领我重孙俩上你爹坟头拜拜吧,只靠教也不成,让你爹的在天之灵保佑保佑。” 说不得人的法子不管用,祖宗的法子能管用呢。 何氏面上也很认同:“她们姥爷今年清明立碑,是该带着过去拜拜,之前考虑孩子们年纪太小,让他们不去,担心惊到,现下看孩子们的胆子,必不会怕那个。” 说完,何氏又对俩孩子道:“过几天带你们去拜拜姥姥姥爷,也就是你娘的娘和爹,好生磕几个头。” 家里人都疼孩子,春娘冬郎还没磕过谁,也不晓得磕头是什么,拜拜也听得一知半解,但俩孩子一口答应下来,纷纷道:“好!” 待到清明前,一切祭拜立碑事宜都安排好,因着有这等大事又是清明节气,在外头的三人都回来了。 清明前捡瓦,正好借着清明节的雨,看一看捡瓦的效果如何。 捡瓦一般需要两人配合,一人翻瓦一人盖瓦,翻瓦的人要捡去屋顶的枯枝败叶、青苔尘土,确认瓦片以及瓦下的木制骨架完整。盖瓦的人则要确保瓦片盖回去的方向一致,做到错落相接排水流畅,不漏一点雨。 捡瓦也有两种,一种是全屋捡,另一种则是只处理漏过雨的位置。 秦香莲家年年捡瓦,瓦片质量也好,干她家的活不仅轻松钱还给得爽快。也是她成亲之后,才再没有请过外人捡瓦,都是她姑舅带着她夫婿小叔子义务干的。 今年照例是大捡,累一回管一整年,至于陈家,还用的茅草顶,去年秋天刚换过的新茅草,这会儿也不需要再费心,只顾着秦香莲这边。 秦员外建房子的时候,给足了匠人们工钱,匠人们自然替主人家考虑到这捡瓦的事,不惜花大力气做了平棋,也就是天花板,这样捡瓦的时候不会落灰到家里。 北宋时木构建筑工艺已经十分成熟,天花板不是罕见的室内装饰,造价却仍高昂,虽能承尘颇为实用,但寻常人家等闲不费这份钱,就是秦员外,也只是选择了朴素实惠的那类,并无色彩鲜艳的雕绘。 今年陈年麦本是捡瓦的主力军,碰巧秦庆云清明节休假,顺路送秦香莲订的石碑回秦家庄,这会也被齐氏安排着跟着秦显过来帮忙。 田樱桃也知道这事,想着秦香莲家屋子大,也派了秦传宗领着秦有根过来搭把手。 至于秦显和田樱桃家的瓦,都早两天已经捡完。 人多,陈跛子不用再上房顶,只在下头打打下手,同时看顾些屋顶上头的人和过路人的安全。 晓得家里第二日要捡瓦,一日功夫不能捡完,家里女人孩子都安排搬去陈家暂住几天。 至于陈跛子和陈年麦,白日干活,夜里留秦家看顾着:“我们睡哪儿不是睡?不惧那点灰。” 话如此说,家里人都心疼他们,将伙食做得丰盛,腊货和山林里头的鲜货一块做,顿顿都是四菜一汤,道道都是荤素俱全。 更别提让他们喝的,都是茶叶水,不爱喝茶叶的秦有根和陈年麦,则是费心又煮了金银花蜂蜜水。 秦传宗回家跟田樱桃说:“怪不得有根能听香莲的,她是仁义,给钱我我没肯要,就又给我几敷膏药,但要再捡瓦,我还是愿意去帮忙的。” 第104章 萌芽 捡完瓦,也就该立碑了。 秦香莲入乡随俗,早早准备好了香烛纸钱,以及各色贡品,也提前请无尤观的道士们卜算过吉时以及立碑的吉位。 按秦家庄风俗,为先人立碑都由长子动土,秦香莲自然当仁不让,陈跛子又给俩孩子做了两把小木铲子,出力不能,却能全一番心意。 待秦香莲动了土,龙凤胎又上去挖几铲子,便有受过秦员外恩惠的村民们一起过来帮忙锄草整土,人多力量大,不过片刻便将碑立起。 另外,还需要在墓旁植树,早早选好的树苗,多为松柏一类,植树可以保持水土,且松柏耐寒耐热四季常青,象征寓意也好,先人永恒不朽,后人增福添寿。 秦员外死后,与妻子合穴同葬,两个墓室之间有一扇小窗,俗称“过仙桥”,亡者灵魂不灭,夫妻生死同穴,寄托来世姻缘再续的美好期待。 立起碑,秦香莲摆上贡品,点起香烛,敬了三杯酒,跪地焚烧纸钱,带着俩孩子诚心诚意地对着双亲墓碑磕了三个响头,又跪地挪动双腿,让出祭拜的位置,面对来客跪下。 村民们一一上前祭拜,辈份高的或者相同的,只烧烧纸钱,辈份低的,则尊敬地磕头,这个过程中,秦香莲带着俩孩子始终跪在碑旁,算是替秦员外还礼。 这也是秦家庄的风俗。 祭拜完,秦香莲和俩孩子都被人扶起来,最后就是揭碑上的布念碑文,诉说逝者生平,这事由秦老头代劳。 秦员外的碑落款,秦香莲要求加上龙凤胎,写孝子秦香莲、孝孙秦瑛秦瑶敬立。秦员外生前惦念记挂这个,写上孙子姓名,他九泉之下该含笑的。 秦香莲以为自己是不会哭的,毕竟她不是原来的那个秦香莲,可是轮到她念祭文,她才念几个字,就已经有些泣不成声。 此情此景,她不仅仅作为秦香莲在垂泪,她更是作为孩子,在为天下爱子的双亲垂泪。 秦香莲在祭文里,首先感谢了双亲的生养之恩,伤感地提到母亲不幸难产而亡,又提到父亲为自己扛住世俗的压力不愿续娶,将全部的心力都倾注在自己身上。 她又写,虽然她没有见过娘,但爹经常和她说,她娘是很好的女子,孝敬长辈,和睦四邻,家里家外,诸事都亲力亲为,节俭持家。 她娘不幸早早离世,但子孙后辈都会永远记住她,没有她娘就没有现在的家,又说作为孩子,情愿母亲难产时亡的是自己,而不是母亲。 在场众人都是有孩子的,听到这里无不潸然泪下。 何氏和陈跛子始终对不幸流产的孩子耿耿于怀,怪自己太没用才没能保住那个孩子,现听了这番话,心中又有释怀感,又有些悲痛难言。 写完娘,又写爹,自妻子去后心灰意冷,为孩子苟延于世,寡欢伤怀,终日求神以求解脱,受祖师点拨,自此乐善好施。 饥饿者布施米粮,寒冷者赠衣御寒,疾病者求医问药,亡者入土为安。 扶危济困,施仁布德。 桩桩件件善事,都有事实作为依据,在场村民,无不是亲历者,纷纷对秦员外的墓碑跪下,又哭了一回。 最后秦香莲写,她这样双亲心血性命所系的女儿,定会铭记双亲的教诲,像娘一样做个好女子好母亲,又要像爹一样行善积德,带着双亲的爱和期待好好生活,祝愿双亲来世能够幸福圆满。 而她,则顶立起秦氏门楣,也肩负起兴旺家族的重任,请双亲不必担忧,再世投胎为人只须为自己而活。 祭文念完,投进火里。 道士们念起道经,做最后的祭祀。 秦香莲办完给秦员外立碑的事,村里老人都说:“等我死了,孩子们写祭文得照着香莲这样,不会差了。” 祭文原文虽投到火里烧了,但有那等记性不错的,与众人左拼右凑,字字句句复原出来。 陈老娘更是直说:“香莲,等我死了,由你来为我写祭文,我的生平我慢慢都说给你听,不用写得与你亲娘亲爹那般催泪,只叫我的后人晓得我一生的不容易。” 陈跛子不觉得不行,他是个没啥文化的,他娘既然有这个心愿,见秦香莲都不拒绝,他更不扫兴,只道:“娘,香莲写祭文熬灯点油费尽心血,要写得不好你可莫责怪。” 陈老娘脱了鞋子就往陈跛子头上敲:“你娘是那样的人?” 陈跛子抱头告饶。 清明节过完,秦香莲的祭文跟着离家谋生的秦家庄人,传扬开来。 自汉以来以孝治天下,历朝皆沿袭“旌善昭忠”制度,挖掘宣传树立道德模范,鼓励孝悌忠义的行为,以孝劝孝,提高民众道德水平,及至北宋,礼部的职责仍有“旌表孝行之法”。 秦香莲的祭文不日后传到了县令的耳朵里,他看了那祭文,联想到秦氏布庄的种种作为,决心润色一番,去信禀报于知州。 或可为他的政绩再添一笔。 知州收到武当县的信,读那祭文时其母也在侧,阅后掩面而泣,与知州道:“可怜的孩子,得女如此,死亦瞑目。” 但秦香莲的种种孝行虽催人泪人,却不比割肝疗亲那一类的说出去有竞争力,如今各州孝子奖赏丰厚,这等名头终归要天下认同。 最后孝子的名头虽未定下,但到底在均州也有了名声,知州的老母十分认可秦香莲,在聚会时与众人称赞秦香莲的孝,引为表率。 此事秦家庄众人也并不知情,他们正忙着开祠堂添族谱,将媳妇女儿的姓名也记录到族谱之上。 这事在从前绝无可能,但在今年,秦香莲的作为已为女儿正名,女儿也能孝顺双亲能顶立门楣能传宗接代,织布坊的女人们为家庭的付出更有了实打实的金钱作为回报。 风气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秦香莲想,哪怕改变不了世界,眼前的秦家庄也真切地随着她这颗种子的落地生根,产生了新的变化。 清明的雨,纷纷落下。 第105章 说媒 家里修族谱,秦庆霞回了家。 她的肚子还未显怀,看体型腰身半点看不出已经有孕在身,只面上明显有些为人母的柔光,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温润如玉起来。 生养过的妇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除却这桩喜事,高氏也亲自上门,与齐氏说起秦庆夕的事,她已经相中一位,怕孩子们传达不到位显得她不尽心,干脆自个儿来说。 晓得秦家不介意这个,高氏这回看中的也是孤儿寡母门楣,与她家这样夫家男人死了寡妻带着遗腹子被分出夫家不同,这回的孤儿寡母是继承了先夫遗产,母姓张,独子随父姓程。 程家耕读传家,并不富贵,遗产不过一点屋地,不至于无处落脚,张氏独自供养程大郎读书,日夜耕织累坏了身体,每日都需喝药。 这程大郎读书颇聪慧,在州里也略有几分文名,早年专注考学耽搁了婚事,张氏病倒后决心回均县镇照顾母亲,在镇上开了间学堂,附近镇县都学生慕名而来,如今不愁生计。 说到这里,齐氏已知道程大郎是谁,问:“程大郎如今多大岁数?” 高氏伸出两根手指头:“别看年纪大,程大郎的名声一顶一好,往家里请了四个仆役,日夜照顾张氏,也洗衣做饭,不用儿媳侍奉,嫁过去就有人伺候。” 齐氏皱起眉:“二十还是二十二?” 高氏劝道:“二十二,亲家母,也就是我们两家这关系我才把这香饽饽第一个说给咱们家女娘。我还没说他长相,那叫一个端正,芝兰玉树,他们家若放出消息,必定有不少女娘愿意的,我是保证说成,让他们家先不要找旁的媒人。” 齐氏也是道:“家里人口少,这个在我这里不算缺点,只若生孩子,他家这没个长辈照顾。学堂能开起来,料想人品交际也是没有问题,又有你夸赞,这孩子坏不了。只是,这年纪着实不匹配,差近十岁。” 要高氏说,家里丈夫又好看又能赚钱,为人读书知礼孝顺,久病的婆母也用不着媳妇伺候,就是丈夫老了也自有家中仆役和孝子,更多半能比媳妇死得早,嫁给这样的,不晓得多清静享福。 可这话也不好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想通,再者就是人与人想法总不尽相同的,高氏道:“养孩子的事情,我回去请他到家谈谈。这回你跟我一起,见见那程大郎,不管看不看中,只免得日后后悔。” 齐氏原不打算见,她还有个小儿子秦庆霁正在程氏学堂里头读书,原在道观里读了两年,老王道长见他是个读书苗子,让他继续去读,家里也就供他到镇里学堂里再学,只等学成考上县学。 后还是秦显劝她:“那程夫子,我见过觉得不错,一表人才,你去见见,虚大十岁,不多,我们家庆夕年纪小,就先订下,不急着成亲。” 齐氏反问:“我们家不急,人家急不急?他娘那情况也不好。” 话虽如此,齐氏还是同意走这一趟。若不是男方有这些缺点,这样的亲事,怕是难轮到她们家。 秦庆霞也讲了句:“庆夕也带上来,若娘满意,让她也偷偷瞧瞧。” 齐氏拒绝:“我满意再说。” 要真像大家所说的,除了家里情况还有年纪大,处处都好,见就见了,万一只是长得好,迷了没见过世面的女儿的心窍,可就不好。 齐氏进了镇,高氏就派儿子高瓴去请程大郎,让他第二日上午过来。因张氏缠绵病榻,这婚事大致都由程大郎本人做主。 见了面,高氏将问题一说,又隐晦地看了眼屏风后头,程大郎也不傻,但他也没有欺骗着答,委婉地将自己的打算一一道明。 首先就是年纪,他可先与未婚妻培养几年感情再考虑孩子的事,母亲虽不能帮着看孩子,但他做父亲的,也不是一个摆设,再有必要的话除了仆役,还会请奶娘。 这番话就让齐氏认可许多,不像是临时想的,多半是早盘算过。 其次便是家庭情况,娘跟着爹搬过家,这里并无什么宗亲,人口实打实是简单,娘是好相处,若有姑媳矛盾,全权他来解决。 程大郎舌灿莲花,承诺得这样笃定,齐氏心里倒不踏实。 但高氏也不愧是资深媒人,她问:“程大郎事事做得这般妥帖,那对女方可有何要求?秦家女娘年纪小,为人虽乖巧孝顺,但许多事却是不懂的。” 程大郎道:“性善即可,她不会的,自有我教,我不会的,我娘也能教。她不懂,便是我们教得不够,再教就是。我年纪这般大,与我同龄的尽已成亲,现往上往下寻觅,只有女娘介意我的,万没有我看不中女娘的。” 知道齐氏有着生育与年纪的双重顾忌,家里是爱女的,这倒合了程大郎的心意,他自然不急着和一个小女娘发生什么,愿意等女娘长大。 他现急着娶妻,不全为自己,也为着他娘,他娘时日无多,他找个伴儿,他娘也能安心去。 再又知道秦家庄女娘皆识字,又擅纺织,名声在外,他娘的女红手艺也好,一直想有个传承,传给他的妻子,无疑是两厢欢喜。 齐氏愿意见一见程大郎,便从屏风后走出来,上下打量起面前的程大郎,神色里有一分藏也藏不住的喜欢。 程大郎是生得好看,行礼的姿势也好看,这书生常穿的袍子在他身上更格外好看,一派温文尔雅姿态,当真是除了年纪大无甚缺点。 见齐氏神色,高氏趁热打铁,道:“你娘近日精神头可好?齐婶子来一趟不容易,我们去拜访下你娘。” 本不该登门,但为着女儿的一生幸福,齐氏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面上犹豫着。 高氏打发程大郎先回家准备一番,自个儿再来劝齐氏:“亲家母只管去看看,当真不满意,我再寻其他的,可别错过了这门好亲,再者这事也就我们两家知道,必不会传出去。” 第106章 相看 齐氏最后还是随高氏去了程家,坐在一起吃过这顿饭,心里已经有七八分肯。 齐氏是个厚道人,她对高氏道:“蚕桑节庙会将至,两个孩子该见一见面,程家诚心求娶,我家既见了程大郎,程家也该见见我女。” 齐氏不提,高氏也会提这茬,齐氏提了,她更高兴,一口应下,道:“我就说这程大郎不错,确实是配得上你家二女的。” 高氏帮着去张罗蚕桑节庙会碰面的事,齐氏则去了秦氏布庄,打算先给秦庆夕订两身体面衣裳,这亲不成,下次再相也有衣可穿。 齐氏心里是有忐忑的,自己满意了,就担心对方不满意。 见是齐氏,纪秦娥就打算亲自做,道:“这尺寸我记下了,庆夕爱什么颜色花样款式,婶子可说与我听听。” 齐氏就选了块粉蓝色的料子,她知道纪秦娥性子,干脆利落将用途一说:“你年轻,眼光好,帮我想想怎么做,要小女娘和读书人都喜欢的样式,我想着是得灵动可爱,素雅大方。” 料子选得好,纪秦娥笑道:“婶子眼光哪里比我差,我先做一身出来,让庆夕先试试,若满意我再做下一身,不满意我便再改。” 衣服买了,首饰也得买,庆夕手上就一对银手镯和一个银项圈,都是小时候的,现得添两对耳铛,发上用头花发带之类便可,年纪到底还小。 至于压箱底的陪嫁,这会儿也不好拿出来戴。 婚嫁之事,衣衾妆奁,件件费钱。就是齐氏这样爱闺女的,付钱的时候都觉着肉疼,好在小女小儿还小,大女大儿又已成家,否则挤在一处,就是再爱也拿不出钱。 到了家,齐氏就把见面的细节同秦显一一讲了,谈到程大郎和张氏。 程大郎的母亲张氏见她时,穿戴一新十分隆重,程家母子俩在堂屋设宴款待她,因张氏久病,程家都是分餐制,用餐时各坐一案。 案上摆着的吃食也是酒肉瓜果点心俱全,程大郎还道这是家常便饭,慢待了贵客。 齐氏又说本以为张氏是个病歪歪的老妇,不曾想只是病态,半分看不出老态,真是有气质,像从那画里走出来的妇人,五官也跟画的似的。 秦显听罢,追问道:“那程大郎人品相貌如何?” 齐氏道:“好,任谁都说出来不好,我总不惯看敷粉戴花的那等白面书生,程大郎就很好,肤色自然打扮也清爽,讲话文质彬彬,有礼得紧。” 夫妻俩沟通毕,秦显见妻子对程家大郎评价这样高,就说待到蚕桑节庙会那日,他们得跟着秦庆夕一起,他也见见这后生。 秦庆夕只是年纪小性子和秦庆霞不同,但总不是个傻子,家里虽不说,她也知道是去相亲的,不说旁的,她爹嫌人多可几乎从来不去什么庙会。 这会儿全家出动,她又一大早被她娘和嫂子喊起来认真打扮,穿的又是新衣服,梳的也是新发型,还要涂什么粉啊什么口脂。 最后涂脸这步省了,天色略阴,闷热起来,怕下雨出汗,反倒不美。 打扮完,一家人到了镇上,齐氏提前花钱租了马车,这会儿一家人就换到马车上,秦显驾车,齐氏坐在门边,秦庆夕和弟弟秦庆霁坐在里头。 在场唯一不知情的怕就是这个年岁同骙骙相当的弟弟,骙骙本也要来,小齐氏不同意,孩子皮,万一坏了小姑子的亲事就是罪过。 骙骙爱热闹,不听话,小齐氏大巴掌拍了几下她屁股,先说不打的,但一个孩子一个教法,平时说道理可以,关键的时候还是该打打。 秦庆霁比骙骙略大一两岁,性子却截然不同,这会儿坐车里捧着书看,入迷得很。 秦庆夕道:“别看了,车里光线不好,又晃啊晃的,仔细伤了眼睛。” 秦庆霁很听话地关上了书,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开始默默背诵,待默过两遍,问:“姊姊,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有这个书呆子弟弟,秦庆夕也是无奈:“去蚕桑节庙会,你们学堂放假,不就是为这个?” 秦庆霁摇了摇头:“听说是因为我们夫子有事。” 秦庆夕还不知道秦庆霁的夫子就是她的相亲对象,这会儿还吐槽道:“你别摇头了,你脑袋大身子小的,等会儿把脖子闪了,这么瘦在学堂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想娘想爹吗?” 秦庆霁如实道:“好好吃饭,夜里没有想,偶尔会想。娘说我这是在抽条,等长高了再长肉。” 秦庆夕摸了摸弟弟的大脑袋:“是长高了许多。” 到了县里,没有先去看庙会,而是到酒楼落座,说先吃点东西。秦庆夕紧张地扶着爹的胳膊下了马车,又挽着她娘的胳膊。 说是挽着,其实是攥着,齐氏爱怜地理了理女儿的鬓角,这会儿也不再隐瞒什么:“不紧张,见一见,哪里不满意都同娘说。” 望着齐氏慈爱的双眼,和秦显充满鼓励的脸,秦庆夕心里的紧张如潮水般退去,她的眼里含着泪,因为她知道,她即将离开爱她的双亲,从此独自奔赴自己的未来。 姊姊当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吧,没关系,因为姊姊现在就过得还不错。 秦庆夕眨了眨眼,露出笑:“娘,爹,小弟,我们进去吧。” 高氏早到了,这会儿立在一旁,见到秦庆夕的打扮做派暗自点头,等店小二将马车牵去停靠,自己走过来,打过招呼就将人领进了包间。 不知道为什么,那程家大郎在屋子里还戴着帷帽,好在秦显才预备皱眉,程大郎就将帷帽摘了下来,人也站起身,同来人见礼问候。 乍见程家大郎容颜,秦显就明白他为什么要戴帷帽出门了,想到这里,秦显又去看秦庆夕,本预想该脸红的女儿,面上竟是落落大方。 秦庆夕随了她爹,生得高,并不显得稚嫩,五官也是长得伶俐,面颊上鼓鼓几分婴儿肥尽是福气,行止有度,十分讨喜。 高氏便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是她让程大郎未相中便不要摘帷帽,免得惹了小女娘牵挂误终身,实则这样好的小女娘哪个会相不中? 就是程大郎,都一见钟情。 这媒她算是又做对了! 第107章 回娘家 今年秦家庄养的蚕格外多,几乎是去年的一倍,家家户户的孩子们都几乎失去了闲暇时间,不是在采桑就是在采桑的路上。 路上也需要再干些别的活,比如牵着牛出去,将牛绳子上绑着的木钉敲进草地里,牛吃会儿草,采完桑叶再一起带回来。 至于羊,小豹子早就升级成了牧羊豹,虽然现在同一般狗差不多大,但现在秦家庄里的所有狗见了小豹子,都夹着尾巴。 小豹子亲人,但秦香莲等闲不把它放出去,只带着它在自己家这片山头活动,渐渐的,它开始把这片区域当成它的领地。 秦香莲偶尔摸着这只像狗那样忠实又像猫那样灵动的豹子会想,这样对它真的好吗? 但看着小豹子温和的眼神,和手下丝滑温热的触感,她就很快放弃了思考这件事,完全沉浸到撸大猫的快乐之中。 这么小,还没成年呢。野外那么危险,先在家里吧。 可以帮忙牧羊的豹子,秦家庄人从前还觉得稀奇,现已见怪不怪,只叮嘱家里孩子不许去招惹那豹子,虽豹子体型还小,到底是猛兽。 秦庆霞这回是走回来的,一个人背着个不算小的包袱,远远就看见只豹子趴在草地上守着羊群,哪怕知道这是秦香莲家的豹子,她摸着微凸的肚子,还是有些不敢靠近。 这事,豹子翻了个身,露出旁边俩小豆丁的身影,一个稍微大点一个稍微小点,秦庆霞喊:“春娘!冬郎!” 春娘和冬郎闻言慢慢从草地上爬起来,春娘迈动着小短腿:“霞姑!” 秦庆霞连连后退:“豹子跟着你过来了!” 春娘站定,把小豹子往后头赶,小豹子委委屈屈地蹭了蹭春娘的手,又被春娘反手一巴掌拍到脑袋瓜子上,冬郎也追了上来,摸了摸小豹子的头,安抚了一会儿。 秦庆霞再顾不上害怕,抓起春娘的手看了看:“不要打,等会儿咬你。” 春娘的手红都不曾红,压根是没用力,看起来吓人罢了,她笑眯眯地:“不痛,不咬。” 秦庆霞心都萌化了,拉着春娘和冬郎左瞧右瞧,直接上手搂在怀里蹭了蹭,软绵绵的,圆滚滚的,还有奶香:“你们家给你们吃了什么好的?” 春娘和冬郎扳起手指头,开始回忆家里都吃了什么。 秦庆霞一路牵着俩孩子回了家。 小豹子赶着羊跟在后头。 到了家门口,秦庆夕带着五娘和二叔家的小弟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准备做晚食。 见秦庆霞孤身一人,秦庆夕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年不节的,大姊又怀着孕,走这么老远回来吗? 秦庆霞笑着进来,吸了吸鼻子:“最近不知道怎么,害喜害得厉害,想家里的饭菜了,就回来吃几天,今晚做什么吃呀?” 见秦庆霞模样,秦庆夕擦了擦手接过她肩头的包袱:“今年的晒了不少笋干蘑菇干,有只母鸡好些日子不下蛋了,娘让杀了炖了,你想吃炖笋子的还是炖蘑菇的?” 秦庆霞接过二叔家的弟弟秦庆水给打的井水,洗了把脸,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我想吃笋子,你们呢?” 秦庆水十三四岁的年纪,也在外头铺子里做学徒,不常回家来,今儿个是难得有空,他道:“我也吃笋子,夏天笋子爽口。” 五娘看着春娘冬郎离开的背影,慢吞吞地答:“笋,姊姊,我想去春娘家玩。” 秦庆霞放她去了:“吃饭记得回来吃,家里晚上炖鸡。” 五娘便像出笼的小鸡追母鸡一样叽叽喳喳地追上去了,嘴里喊:“春娘,等我!” 五娘离开,家里的氛围莫名开始有些奇怪,秦庆水有眼力见地搬了个凳子让秦庆霞坐下,又拉着秦庆夕去了厨房:“菜都差不多了,你歇会儿,我去做饭,夕娘来给我打下手就成。” 秦庆水在外头是酒楼的学徒,无论是跑堂上菜收盘子,还是迎宾算账下厨房,他是一点不落全做,哪儿缺人他就上哪儿顶缺。 如今做顿饭,虽手艺不比大师傅,也是手到擒来。 另一头春娘和冬郎回家,天色尚早,家里就秦香莲在,其余的都还在外头干活,秦香莲是回来做饭的。 先拌了一碟子凉调的马齿笕,又割了点腊肉炒了苦瓜,煮米的时候一起蒸一碗腊鱼块和三碗肉沫蛋羹,最后再煮个丝瓜鸡蛋汤。 樱桃枇杷杨梅也慢慢开始成熟,秦香莲抽空去摘了些尝鲜,见龙凤胎回来了,五娘也在,递给他们拿去井边洗洗干净,又给她们打了桶水。 饭做完,果子也洗干净,水灵灵的摆在竹篮里头,秦香莲一人亲了一下,家里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五娘也要回去吃饭,秦香莲知道齐婶子家今天炖鸡,也不留她,只拎着一竹筐的果子送她回家,也给齐婶子一家人尝尝鲜。 才走到院门外,正准备敲门,就听到里头压抑的哭声。 秦香莲把果子放下,对五娘道:“有点重,喊你娘出来提进去,姊姊先回家了。” 五娘也有近四岁,她也听到了哭声,揪紧秦香莲的衣角仰头看她,秦香莲摸了摸五娘的头发:“没事的,大人的事情,有大人操心。” 这么点年纪,就能体察到大人的情绪,秦香莲温和地问:“要不要去姊姊家再玩一会儿?” 五娘犹豫了一会儿,松开了秦香莲的衣角:“大姊回来了,她让我回家吃。” 五娘同秦香莲道别,秦香莲见她进去了,才慢慢离开,五娘是个敏感的孩子,敏感地体察到大家的情绪,敏感地照顾着大家的情绪。 有时候,太让人心疼。 齐婶子就是最心疼五娘的,她生了五个孩子,就小的这个,静得好像不存在,她只能把更多的关注分给她,才能够不忽略掉她。 这会儿,齐婶子就是第一个发现五娘回来的,她忙背过身擦干眼泪,招招手:“饿了没?” 五娘其实饿了,但她摇摇头:“门口有一竹筐果子,香莲姊姊给的,我提不动。” 说完这个,五娘的存在感又开始微弱起来,她其实很想像春娘和冬郎大方安慰秦香莲的样子,让娘和姊姊不要哭,可她却只是更默默地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阴影里。 第108章 权力失衡 是夜。 齐婶子家的气氛空前压抑,直到紧闭的柴门被连夜赶来的两人敲开,正是大女婿高瓴和二未婚女婿程硕。 这种压抑的氛围并没有随着二人的到来而好上许多,反而使情况迅速跌落到临界的冰点。 秦庆霞不愿看到高瓴,但也不想让齐婶子和高显担心,所以面上是强撑出来的平静,虚假的平静,一眼就可以看透的平静。 至于秦庆夕,她道:“这么晚了,姊夫过来找大姊,晚食用过没?” 此份争端因秦庆夕而起,她自觉自己有平息的义务,便第一个走在最前头,至于她自己的委屈,就如同她方才对家人说的那句话一样。 “嫁人一定会受委屈的,嫁给谁都是,不是吗?” 就像祖母,生孩子坏了身子,早早就过了世。 就像娘,哪怕现在磨合得稳定,从前娘也是觉得爹是个闷葫芦,嘴上不会说话,她受了委屈。 就像大姊,很多事都被高氏瞒在鼓里,当做外人,至今不知道家里的家底,虽丈夫名下有间铺子,却仍是依靠着高氏过日子从高氏手里拿钱,仰人鼻息,小心伺候。 二叔家的两个姊姊就更不用说,嫁得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一年到头连逢年过节也回不了两次家,回来也是从来报喜不报忧。 不报忧就是不存在忧吗?个中酸甜苦辣,料想也不尽是不好,只是必有不少委屈。 她做好了受委屈的准备。 这让齐婶子无比心碎,也让秦庆霞跟着落泪,她不晓得,一向乖巧的妹妹,竟然把世情看得如此凉薄,她原就没对婚事抱有完美的期待。 秦庆霞是乐观的,秦庆夕却是悲观的,此时乐观的人却反倒在为悲观的人流眼泪,因为疼爱。 所以秦庆夕道:“我们知道张氏的过去,程大郎同家里说过,他不曾瞒我们,我们商量过,他的优势可以让我们忽略掉这个。” 秦庆霞自问自答:“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因为高家把我当外人,为了做成这桩媒不惜瞒下张氏的过去;而我的家人担心我,担心以我的性子必定不会坐视不理,担心我大吵大闹一通在高家的日子不好过。” 秦庆霞是自己听到高氏和贴身伺候她的婆子私下聊天,才知道程家搬到均县镇,是因为张氏太过美貌惹人觊觎,程父早亡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甚至程大郎此生也难有什么前途,因为觊觎张氏美貌的恶徒位高权重,那恶徒未知名姓身份,至少比曾是一县县尉的程父位高权重。 程大郎算有出息,生生靠着自己的文名闯出一条生路,可对方呢?万一仍是心怀不轨,庆夕的安全如何保障,真真是家狼虎窝,去不得。 若早知道这个,家里说什么都不会同意,不会让秦庆夕去见。 高氏更不止在这件事上撒谎,她甚至连细节都作伪,她并不是唯一一个经办程大郎婚事的媒人,程大郎一年前就开始找媒人说媒,只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成,照她如今看,就是这程大郎不堪为婿,才被挑剩下。 她没想到,这世界上的职业媒人为了做成媒,竟然是如此无所不用其极,哪怕这个媒人是她孩子的亲祖母。 秦庆霞的愤怒如火山爆发,齐婶子赶紧劝她:“这事你不操心,你只过好自己的日子,程家的过去程大郎定亲前就说了。这事不是他娘的错,至于那个恶徒,自作孽不可活,前两年喝多酒掉河里死掉了。” 秦庆霞心里并没有好受一点。 齐婶子只好再劝,秦显不会说话但他也劝,秦老头也是愁得睡不着,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轮流劝,最后都说累了,院子里静起来。 这会儿高瓴和程大郎一进来,才静一会儿的院子又开始动起来,先是高瓴,他接了秦庆夕递过来的梯子,回答道:“我还没吃呢,刚从铺子里出来,回去发现我那天仙下凡的娘子不在,我哪里还吃得下。霞娘,我也是才知道这事,我已经说过我娘,也不知道岳母欢不欢迎我,我也陪霞娘在家住几天。” 高瓴去哄秦庆霞,秦庆霞脸上脆弱的平静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充满失望的眼神,让高瓴再开不了口:“高瓴,夕娘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是除了我娘我爹以外我最亲的人,你娘有考虑过我吗,或者说,你娘有考虑过你吗?你和我的未来。” 秦庆霞没有直说,但谁都知道她真正想说的话是:在我心里,我和夕娘比我和你更亲。 眼看事情要滑向无可转圜的地步,在秦家人出面之前,程硕先一步道:“此事皆因硕而起,姊姊姊夫莫要伤了彼此的夫妻情分。姊姊若还愿意听硕一言,硕必定丝毫不隐瞒。” 秦庆霞还欲说什么,秦老头不想听这个孙女婿再自揭伤疤,一锤定音:“你这后生,哪有你的错,欺瞒的又不是你,一边凉快去。老大家的,明儿个你和老大提点土产,带庆霞回高家,问问高家,还愿不愿意和我们家有门亲,不愿意你就把庆霞带回来。” 高瓴本还有三分镇定在身,这会儿是一下子头晕眼花。 秦庆霞也没想过就此不和高瓴过日子,但秦老头这么一说,她顿时就觉得可行,她有手艺,又有娘家,别说养自己,养个孩子都能。 程硕傻了眼,秦庆夕更是,怎么她找个伴儿,反把大姊的伴儿要拆了? 秦老头念叨着:“张征不在,要请无尤算算,家里是不是动了什么煞,最近也没有什么变动啊,真是奇怪,得请几个符纸压压身。” 在场老老小小好多口人,个个看着苦大仇深,齐婶子叹了口大气。 “都傻站着干什么,进屋吃饭,再不吃天都亮了,罐子里的鸡都炖烂了。庆水,大伯娘好久没尝过你的手艺,可想念得很。” 秦庆水改不了在酒楼的习惯,也为着活跃气氛:“伯娘,里面请里面请,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一群人稀里糊涂被赶进去。 过日子,从来难得糊涂。 第109章 妥协 也是问题都解了,齐婶子才把这桩事同秦香莲家祖孙仨说,她心里苦得很,妯娌不在家在外头讨生活,自个儿婆婆又早没了,家里头的男人从来不好谈这个。 “霞娘好,夕娘也好,我这心里头日夜刀搅一样,我那样好的孩子,怎么就被别人家欺负了。” 一番话,勾起陈老娘伤心事,陈老娘抹完眼泪就道:“下回霞娘再被她那个阿姑欺负,你只管来叫我,我最不怕与人干架。” 义薄云天的陈老娘到底是年纪大了,稳重许多,找补一句:“先跟你说好,必须是霞娘决定同那陶水瓶散伙,才能来叫我出马,不然两口子被我干散了,我负不了责也不负责的。” 齐氏纳闷:“陶水瓶?” 可见在某些事情上,陈老娘的嘴还是比较严的,直到今天才没搂住不小心把这个绰号抖落出来。 织宋这会儿不在,才吃过饭坐了一会儿,就带着春娘冬郎出去摘果子去了,罪魁祸首倒阴差阳错避开了这尴尬场面。 陈老娘一个劲把织宋摘回来的果子往齐氏手里塞:“快尝尝,今年雨水足,这果子也水分足,虽不比去年甜,但产量是多多了。” 齐氏抱着堆果子回过味来,也不介意这个,只笑得不行,心里的苦啊怨啊都轻了许多:“也是,你说咱们跟陶水瓶娘俩计较什么?过日子,水瓶之间磕磕碰碰是常事。” 这话陈老娘反正不接,陈老娘闷头吃果子:“今年这果子甜!” 才说的不比去年甜。 何氏无奈地道:“说起来也是对不住,我家孩子起的个诨名,不仅你家大女婿有,你家二女婿也有。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家两头小牛都是起了名的,香莲窗台上的三条杂鱼都有名字,甚至吃饭的碗都要雕姓名。” 织宋这习惯大概是从养鸭子那会儿带出来的,现家里那些特意做给孩子们的木制竹制的玩具餐具,俱都刻上了姓名。 陈跛子都这个年纪,因着宠孩子,还要重新认字,春与冬也就罢了,锦字可不好刻,他不偏心也不把孩子们的活儿假手于徒弟们,只好一一学了,又慢慢刻上。 齐婶子稀罕地问:“我那二女婿的诨号是什么?” 何氏想到自己要说什么,便直笑:“秦家庄宋玉。” 齐婶子笑得眼泪花往外飙:“哪有那么好看,不过寻常好看。” 那天骙骙拉着自己的二姑丈程硕出门炫耀,可把村里人看得惊了惊,同样是爹生娘养,怎么有人就粉墨登场,有人就潦草收场。 定亲是两家人办的,没有大宴宾客,骙骙早就回来说过,她的二姑丈是个大美人,谁也没往心里去,一个小孩子的话罢了。 直到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美人,长相身材气质无一不恰到好处,单拎一样既出彩,凑在一起更美妙。 也还是织宋,下意识代入历史上四大美男之一的宋玉,给程硕起了个秦家庄宋玉的诨名,让程硕在秦家庄范围内传了美名。 就是今天何氏不同齐婶子说什么,她迟早也会知道。 又说起骙骙炫耀二姑丈的笑话,还让她大姑丈离远点,嫌她大姑丈长得不够好看,丢了她大姑的脸。 高瓴本就彻夜未眠伤心欲绝,又遭此打击,何氏关心了句:“你大女婿可瘦了?” 齐氏摇头:“不仅没瘦,陪着霞娘吃什么孕妇餐,还胖了,比霞娘还有孕相,说要他减了,他也想减,就是瘦不下来。” 秦香莲接了话茬,道:“个人体质不同,有人喝水就长,有人大鱼大肉不吸收,太胖还得控制下。霞娘这也月份慢慢大了,身体如何?” 大家就着秦庆霞,交换起了孕中期的诸多注意事项和心得,聊得热火朝天,渐渐也有人慢慢加入进来,到月上中天,才各回各家。 织宋早带着龙凤胎回来,家里引了泉眼,夏天,孩子们在大浴盆里学会了游泳,连洗头洗澡秦香莲一起教了,又教她们男女有别,她日后不再方便给她们洗头洗澡穿脱衣服。 龙凤胎开始学着自己洗,先肯定是洗不太干净,家里人也都会偶尔搭把手,慢慢也就锻炼出来,现在夏天自己洗是没什么问题。 除了自理,就是和秦香莲分房睡的事情了,这个比洗头洗澡还要困难,孩子们很抵触,就是织宋也是今年才刚刚和陈老娘分开睡,分开也只是一个屋子里分两张床。 而龙凤胎的发育速度超过了历史经验,学习能力更是有目共睹,目前才一岁半,自理能力已经不容小觑,也是这样,秦香莲才提出分开睡。 见孩子们抵触,秦香莲也不强行分开,而是心软地留着孩子们,夜里为他们打扇,今天的夏天格外热,但孩子们在夜晚都睡得格外宁静。 其实,她也舍不得孩子。 带着孩子睡惯了,从那么一丁点小,养到如今,感情早深厚得不得了,哪里是轻易能分开的。 何氏也道:“织宋和她祖母分开床,是她祖母觉轻,夜里起夜也多,织宋开始来睡得不安稳要人陪,现在自个能安稳才分开睡。春娘冬郎俩才那样小,过段日子再分也不迟。” 何氏是觉得秦香莲养孩子太着急的,哪有这么大的孩子就要自己照顾自己穿衣吃饭洗头洗澡的,偏俩孩子长得也跟她们娘养得那样着急,走出去恨不得像是五娘一般大的。 五娘也是既不随娘也不随爹,反倒让何氏想起来她那个早逝的祖母,生得小巧,遗传这事谁也讲不清楚。 这般一边肯长一边不肯长,有近两年差距的孩子们才会像是同龄的,也是看着五娘的模样,何氏才愈加理解齐婶子要喂那么久的奶。 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哪个娘都不能放心。 秦香莲点头应下。 何氏后来同陈跛子说:“香莲爱孩子肯定是爱的,细心耐心,凡事的道理都掰碎了同孩子们讲,从不见她冲孩子发火,教得孩子们懂事许多。可怎么,又凡事教她们那样独立,一点不愿意让孩子依赖她,也不像是因为嫌麻烦。我这么说听起来她没错,实际上她也找不出什么问题,就是我这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110章 怀璧其罪 陈跛子虽也是不解,但他想得很通:“依我看呐,就是香莲头一回当娘不会当娘,她从小没个娘,跟着爹长大,估摸着就是这么过来的。” 何氏听了觉得说得通,心里添些心疼,陈跛子补充道:“哪里做的不合适你教教她,我看香莲是听劝的。” 何氏点了点头,白日里几回想同秦香莲说说做娘的心得,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口,最后只得罢了。 她虽是有娘也做娘的,孩子养得却不是多好,儿媳妇也没有做得多不对,分床这事孩子们不肯儿媳妇也并未强求,她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儿媳妇有自个儿的章法。 慢慢再看吧。 很快,这件事就被何氏抛在脑后了,只因小齐氏晕倒在织布坊内,秦棒槌给把了脉,原是有了月余的身孕。 这本是件大好事,小齐氏一直盼着再有个孩子,只有骙骙还是单薄了些,再者多子多福,北宋人家轻易没有说只要一个孩子的。 可不知道从哪儿传出些不着边际的话,说小齐氏这胎来得不正。 许是盛夏人心躁动,又许是总有见不得人好的,这等流言竟愈演愈烈,沸沸扬扬。 说那秦庆云人在石场,齐婶子又是个心狠的,不许秦庆云请假,也就逢年过节回得来,端午捎信说是石场有事都不曾回来,上次回家还是清明。 若清明就怀上了怎么到今天才知道,中途可是有次月信,云云猜测,直把小齐氏推到了风口浪尖。 最后演变成小齐氏偷人这等无妄的话语,齐婶子与小齐氏朝夕相处,她替小齐氏出头,这么好脾气的人天天从村头骂到村尾。 可是流言一旦出现,哪里是能骂住的,当面不曾说什么,私底下仍议论纷纷,甚至连奸夫都杜撰出来。 说奸夫是去年遭灾,落户在秦家庄的几户外姓人家,说曾见到小齐氏同那些人笑谈,最后猜来猜去,猜到那个最穷娶不上亲的大龄汉子头上。 紧密团结的村子显出排外欺生的一面,暴露未被教化的吃人的愚昧。 小齐氏这一胎怀得不安稳,如今外头流言甚嚣尘上,她日日躺在家中喝药保胎,心中一直不得安宁。 小齐氏看织布坊以来,为人处事有口皆碑,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布坊的大小娘子纷纷为她打抱不平,道:“必要揪出那个传谣的。” 但令众娘子意想不到的是,揪出造谣者的会是一群孩子。 骙骙见亲娘被诋毁,立刻想要报仇,她早已不是冲动地只会用脑袋顶撞父亲的小牛犊,她串联起全村的孩子,让他们做她的耳目。 无尤观今年夏季的学堂也开了,课间通知,课下骙骙召集小伙伴们开会,像模像样。 “今天有人污蔑我的娘,明天就有人污蔑你们的娘,做人子女的最重要的就是与人分忧,我们必要揪出幕后黑手,不能让这等人留在村子里。” 织宋和骙骙打配合。 “骙骙,你的娘就是我的娘,你娘还给我吃的,上次次我摘果不小心刮破了袖子,担心我回家挨骂帮我缝衣服,我帮你。” 春娘:“滴水之恩!” 冬郎:“涌泉相报!” 众小孩:“义气!我们也是!” 无忧也正插手这事,秦老头气病在家,齐婶子夫妇也是心力交瘁,他岂能坐视不理,又见今天孩子们这阵仗,决心悄悄帮一帮孩子们。 岂料,无忧还是小瞧了孩子们,用不着他帮手,孩子们第二日齐聚就有个结巴的豆丁道:“我,见,我,大,伯,父,收,钱。” 小豆丁是个聪明的结巴,他知道自己是个结巴,所以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肯要人笑话,直听得骙骙抓耳捞腮,恨不得把手伸进小结巴喉咙里,把剩下的话拽出来。 见骙骙急切,小豆丁省略过程:“织,布,坊,关,门,还,给钱。” 话到这里,织宋都听明白了,造谣传谣的人是为着织布坊来的,小齐氏是惨遭牵连。 织宋道:“大义灭亲,好样的,知道你喜欢我姊姊给春娘冬郎画的连环画,我肯定求我姊姊给你画一幅!” 春娘道:“多画幅!” 冬郎也道:“画大的!” 春娘冬郎其实没太听懂,只知道骙骙姊姊和织宋姑姑是在帮彩凤姨姨,她们俩很喜欢彩凤姨姨,自然也要助阵。 何况,夜里娘和祖母也在说这事,娘的语气很可怕,她们俩在旁边可全看见了,娘超级生气,头顶冒火。 所以她们俩都不敢动不敢吱声,装睡着来着,没想到真的睡着了,没听见什么。 秦香莲最开始,实也并未将目光放到这一间小小的织布坊上,她只是愤怒于谣言。 愤怒以后,她才开始思考谣言的本质,为什么偏偏是行得正坐得直的小齐氏,作为村长家的媳妇,即便男人不在家,寻常人也轻易不会得罪。 宗族村落,一村之长更是一族之长,村长在村子里的话语权甚至大于一切。偌大的家族盘根错节,他有修剪的权利。 所以秦香莲思考完后,她最先感到抱歉:“是我的放松,险些让织布坊这件好事变成坏事。” 何氏摇头:“是人性的错。” 纪秦娥听说了家里的事情,带着自己培养出的得力干将连夜赶回来:“宜室宜家。比起纺织,她们更适合做掌柜,一点即通,从前在家里走街串巷做过小买卖,生意不错。” 宜室宜家身量都不高,此刻即便微微含笑,眉眼间仍是锋芒凌厉。 纪秦娥道:“你们俩说吧。” 宜室先开口:“秦娘子可知,均县镇的布匹收购价格,较之从前已涨了一倍,仍在持续上涨,秦氏布庄的收购价已不占优势,织娘们却也不愿意再将布匹出售给我们秦氏布庄以外的布庄。” 宜家接着道:“不仅如此,均县镇绝大部分的织娘,情愿为秦氏布庄工作,拿计件工钱,也不情愿拿保底工钱为其余布庄工作。全均县镇的织娘的共识是,只有我们秦氏布庄才能带给织娘们最大的利益。” 秦香莲才惊觉,原来秦氏布庄的发展速度也和龙凤胎的成长速度一样,超过了她的想象。 第111章 抽丝剥茧 秦氏布庄已得民心。 他们从来不用价格来同其余布商们争取织娘们的心血,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尽可能地均富于民,而不求富甲一方。 去年灾年,别的布商拉低价格的时候,她们的却选择放弃自己的利益,提高价格,保证织娘和桑农们的生活,这难得的善意活性命无数。 而今年年景稍好,又有秦氏布庄的收购价在,其余布商们纷纷提高价格。有记得秦氏布庄善举的,却愿将产出以稍低的价格出售给秦氏布庄。 这样的情况,秦有根是会劝她们将产出售给别家的,他们开了织布坊,又在均县镇养了不少织娘,其实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对外收购。 继续做这件事,不过是为了能给大家带来些微薄的收入。 除却这些,均县镇的秦氏布庄,更是收养了近百数的小女娘,乃至有襁褓中干不了活还需要有人照顾的,不过是秦氏布庄心善,接纳了这些走投无路的孩子们。 对有能力独当一面的织娘,秦氏布庄更是不吝付出,从来不像别的布庄一样克扣工钱,不仅准时准点足额发放,表现好的还会另给奖金。 秦氏布庄对织娘不讲别的,纯粹的金钱置换,效果却出奇地好。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起初,纪秦娥以为秦香莲的种种想法,太过于天真,比如完全罔顾市场规律冲着赔本去的收购办法,比如提出的这个全新的薪酬福利制度。 可当她的想法真正落实下去,纪秦娥才明白,大嫂她不在乎钱与名,她是想实实在在地让均县镇的大家都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这样朴素的真诚的好像来自另外一个时代的美好目标,时常让纪秦娥万分动容。 特别是当秦香莲说:“因为有你的经营,才有今日的秦氏布庄,不是我的功劳,是你的功劳,也是秦氏布庄的所有人的功劳。” 纪秦娥顿觉肝脑涂地也值得。 其余布商以为,只要让秦氏布庄的收购价格不具备优势,只要一直打价格战,就一定会影响到她们的经营,会让她们再也无法继续扩张体量。 可是,价格战对秦氏布庄一点影响也没有,反而影响到了他们的成本,因为秦氏的收购价太稳了。 高端产品类目的婚纱嫁衣,赚有钱人的钱,因制作审美水平超群,赢得毫不费力。 低端产品类目保持物美价廉,虽利润极薄,但禁不住量大,并且自家经营的布坊不仅有稳定产出,还已经把控住了产出的品质。 秦氏布庄在均县镇的竞争已经胜出,就在彻底抢占其余布商的生存空间的关头,有人盯上了她们。 纪秦娥带回来的消息振奋人心,罪魁祸首几乎已无处遁形,呼之欲出,秦香莲想先安安小齐氏的心,让她能睡个安稳的整觉。 晓得小齐氏现在必是没睡的,秦香莲带着纪秦娥连夜过去敲门,才知道秦庆云竟然还没有到家,无助的小齐氏此刻最需要的人来得不及时。 秦庆云受了点小伤,搬运石头的时候,脚下有碎石,一个没踩稳扭伤了脚,好在不是很严重,只是再不好做搬运的活儿,能坐着做些简单的分料之类的只动手的活。 他本觉得自己因祸得福,从繁重的劳动中暂时解脱,可这会儿收到家里的信,说小齐氏有了身孕,他的心迫切地想回家,可这脚却不能再独自走这许多山路。 他一高兴,心里也忘记什么伤痛,说什么都想回家看看小齐氏,这下子受伤就成了坏事。 齐光也知道了这事,妹妹成亲这许多年,就得一个闺女,有第二胎他也替妹妹高兴,又看妹夫如此重视,他心里满意。 齐光决定陪着这个受伤的妹夫一起回去看看妹妹:“你且等一夜,明日有人送货出山,能捎你一程,我也去看看我妹子。” 秦庆云沉浸在喜悦中,不知道家里会在瞒下小齐氏的处境,这会儿也不拒绝,感激道:“多谢大哥!” 秦庆云还有些担心自己的脸,现在知道有靠谱的大舅哥陪他一起,夜里睡得安稳极了。 第二日天未亮就早早醒了,去给齐光打了水和吃食,两个人草草用完,就跟着送货的大部队出发回家。 晨间山林里雾气弥漫,数百力夫们喊着嘹亮的口号,齐声用力,抬起巨石,将巨石放置在滚木上,大地震动,惊起漫天鸟雀。 通过滚木,巨大的山石缓缓下山,由人力开采和搬运,无尽的大石从遥远的大山之中走出来,无数采石工留在了大山里,付出无尽的血与泪。 运输中出现的意外是很多的,这种意外重则导致死亡,轻则残疾,哪怕小心再小心。 秦庆云在这里这么久,所见的大家居然都是乐观的积极的,并不是悲观的消极的,也只有这样意志坚强吃苦耐劳的人,才能挖空大山,从前的自己,确实是太麻木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秦庆云坐到了木筏上,齐光将桨递给他:“正好教教你,如何控制木筏的方向。” 这一条大河,两岸夹山,暗流涌动,采石场近河,石材最理想的运输方式自然是水运。 秦庆云不解:“我会划船,水边长大的,哪有不会划船的。” 正在固定石料的木筏工早听说了去年的乐子,齐氏的队伍竟然输了,发言道:“这可和划船赛龙舟不一样。” 秦庆云盯着脚下的木筏,他当然知道不一样,他又抬起头,看向岸边那些纤夫,和船上这些老把式,默默把自己手里的桨还给了齐光。 “我就不拖后腿了,正事要紧。” 齐光接过来:“你握紧绳索坐稳了,小心落下水去。” 一途震撼又惊险,比起划船完全是由人力掌控,木筏运石完全是顺水漂流,把控不可控的水势,顺势而下,充满着不可控。 待到上了岸,秦庆云脑子里都已忘记自己是回来看小齐氏的,扶着树吐了个痛快。 平生第一次,知道晕船的滋味,生死有命。 第112章 设计 春娘和冬郎俩主动提出要和秦香莲分床睡,这可把何氏和陈老娘心疼坏了,她们感叹道:“咱们家孩子确实是聪明又孝顺。” 这可不,这么点大,见秦香莲为着事情烦忧,竟能想出这么个招哄亲娘开心,也是难为她们。 秦香莲虽略有些诧异,但也欣然应允,村里乱得很,为着村里和织布坊的事,颇有些不可开交,确实有些顾不上俩孩子。 这边分了,那边织宋也为秦香莲分忧:“姊姊,我陪着春娘和冬郎睡几天吧,夜里照看照看。” 对织宋的帮助,秦香莲表示万分感谢,更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对。 倒是织宋,想着自己要带着俩孩子去干什么,心里不禁觉着有些辜负了姊姊的信任,但转念又想到,这桩事若干成了,也是能帮到姊姊的好事,心里又踏实许多。 不过这两种念头,始终在织宋脑子里交战。 夜里,睡在秦香莲隔壁的织宋、春娘和冬郎,听见秦香莲带着纪秦娥连夜出门的动静,麻利地也翻身下床,穿好鞋子,又帮春娘冬郎穿。 织宋问:“准备好了吗?” 春娘和冬郎答:“行动!” 三个孩子趁着月色,偷偷溜出了门,她们要去和大部队汇合。 大部队就是骙骙和其余偷溜出门的孩子,他们不仅要从家人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还要躲过秦家庄的巡夜队伍,然后悄悄前往汇合地。 所以骙骙很是精挑细选了一番队员,织宋又提前交代:“如果暴露了,不可以把我们和我们的队伍交代出来,以免打草惊蛇。” 谁又能料到这帮孩子有这么大的决心,这样强的行动力。 织宋写了个纸条,让小豆丁悄悄放在他大伯的衣裳里,约他三日后的丑时在老地方见面,承诺报酬丰厚。 小豆丁是内应,他说,他大伯白天嫌饭菜差了不好吃,夜里嫌他大伯母打呼噜吵,俩人家里吵架,已经分开睡了。 织宋猜到,肯定是像他们一样,为了夜里偷偷跑出来不被人发现,才要分开睡。 至于字条上那个老地方,则是小豆丁偷偷看到他大伯收钱的地方,若是误会,这次也正好解开,若不是误会,这次就抓他大伯个现行。 事后,秦香莲才从织宋和骙骙那里弄明白,她们是怎么抓到秦狩的。这样一个潦草却完整的计谋,出自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七岁的毛孩子,他们竟然执行成功了。 像打仗一样,无师自通地设置了斥候前锋,还策反了敌方拥有了内应,甚至队伍都整合拉拢,做到上下一心,一起干坏事,没有一个告诉大人的。 唯一的缺陷也被巧合弥补了。 秦庆云本该在天亮的时候才赶到家的,但他大舅子看他体力不支,脚又受伤,晕木筏吐了,拄着拐越走脸越白,到底怕妹夫没了妹妹伤心。 齐光就背着秦庆云走了一段路,又刚好幸运地碰到了路过的牛车,好心的村民拉了他们一段。 坐了段车,秦庆云掏出干粮嚼了半块,也缓过来,再下车离秦家庄也就不远,他也有劲继续走了。 这才在子时赶到秦家庄外。 万里无云,夜空晴朗,星罗棋布,秦庆云怀着激动的心,欣赏着风景,陡然听见了树林子里头传来动静。 秦庆云拍了拍耳朵:“我好像耳鸣了,怎么在这儿听到了骙骙的声音,晕船还没缓过来啊?” 齐光已经冲到林子里去:“没耳鸣,是骙骙,跟上!” 可怜的秦庆云顿时扔了拐杖,脚也不痛了,跟在齐光后头冲了进去,还跑到了齐光前头。 骙骙也没想到,一个成年的坏人,力气竟然有这么大,他们这么多人,不能完全制服他,甚至她的铁头功也不能撞倒他。 秦狩没想把这些孩子怎么样,被撞见是有几分心虚,但也仅仅是心虚,他暂时还没有把字条和眼前的一群小孩联系到一起。 秦狩道:“小结巴,你给老子滚过来。小兔崽子们,胡闹什么?这么晚不回家,在这里做甚!” 要知道,小豆丁的朋友们从来不叫他结巴,没想到他亲爹叫他结巴。 骙骙知道坏人总有说不完的诡辩,再说了,他一开口就让人讨厌,骙骙决定不和他废话,捆回去交给家里人好了,大人一定能对付他。 骙骙不是秦狩的敌手,幸好她爹和大舅突然出现,骙骙从来没有这么喜欢他爹,回去跟她娘说:“娘,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爹了。” 盖世英雄,从天而降。 然后这个盖世英雄,等骙骙大舅齐光走了,再次把骙骙的屁股打开了花儿。 现在,保住了小命和屁股的骙骙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兴奋地喊:“舅,爹,你们俩怎么回来了?下次告诉回来我一声,我去接你们!” 秦庆云抱着骙骙,齐光则去捆地上那个秦狩,庄稼都种不上几亩的懒汉,在石匠齐光手里和面团一样,任他拿捏,毫无反抗之力。 秦庆云掂量了一下骙骙的重量:“又沉了,你怎么先喊舅舅,不先喊爹?” 那还用问?骙骙没有答。 齐光捆好人,才问:“骙骙,这是怎么回事?” 骙骙挣扎着从她爹怀里下来,秦庆云本就有些抱不动骙骙,这会儿就把人放下来。 骙骙下了地,对她舅道:“此事说来话长,舅舅,我们先回家再说。” 齐光点了点头,牵起地上的绳子,对秦狩道:“走吧。” 秦狩的嘴巴早被齐光用汗巾子堵死,这会儿再多污言秽语也难开口,齐光也不想扛个人就留了小腿没捆住,左右有个崴了脚的秦庆云,本就走不快,再不介意慢点。 骙骙冲孩子们也挥挥手:“大家辛苦了,都先回家,等事情了了,我骙骙再设宴款待大家!” 齐光皱起眉,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外甥女了,这副做派,怎么比土匪头子还像土匪头子,也是奇了怪了,从哪里学来的。 说完,骙骙笑着对齐光和秦庆云道:“舅舅,这事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请他们来帮忙的,让他们先回家吧。” 第113章 暴露 齐光看了秦庆云,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在场的孩子,以为他是把人记住了,也就随了骙骙的意,把这群孩子放了回去。 谁知道,秦庆云思索半天,问骙骙:“这都是谁家的孩子?” 原来他一个也不认得。 孩子们却都走了,齐光正头痛,前头巡夜的早发现这处动静,走过来正好撞上孩子们四散回家,喊道:“大丫,绿草,还有你黑牛,还有这都谁家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做什么的?都别跑!” 秦家村的孩子们是有正经大名的,但寻常人家都又起了小名,或者是伙伴之间起的绰号,格外贴切的便被大家叫开了。 比如这个黑牛,便是生得格外黑格外壮,小时候还好,一长起来确实和牛犊一样。 陈老娘是看后半夜的,她和众人把这些孩子拦下来,就正好遇见了秦庆云,陈老娘道:“庆云,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这脚咋了?” 秦庆云道:“没事,不小心崴了。” 陈老娘又道:“可别不当回事,你看你跛子叔,我这个棍子给你当拐杖,到家里记得还给我,这么直的不好找。” 秦庆云略无语,但还是道了谢接了棍子,陈老娘这才问:“这是咋回事啊?这么多孩子,他是谁,这个外乡人咋还把我们庄的给捆着抓着了?” 外乡人齐光在看那个叫黑牛的孩子,果然名副其实,这会儿听到有人问自己,准备答,骙骙就替他答了:“这个是我舅舅。这个被捆着的就是坏我娘名声的坏蛋,他收了别人的钱,目的就是先害我娘,再害织布坊!” 惊雷一般砸进人群里。 秦狩倒想辩解,嘴一点儿声发不出来,只能原地跳脚,他叔秦锅也在,道:“我侄子就是懒点,这事哪是他干的,再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说到这里,秦锅看了眼齐光的身材和秦庆云吃人的目光,打了退堂鼓,声音慢慢小了:“不管怎么说,先把人放开,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那家伙灰头土脸的,捆得跟人干一样,他一开始也没看出来那是秦狩。 骙骙叉着腰:“舅舅,他给这坏蛋说话,他也不是个好东西,捆了他我们一起去开祠堂,要好好说,那我们请全村来评评理!” 陈老娘没眼看,自从秦香莲画了那个什么连环画,讲的什么将军啊大王的故事,骙骙看了以后就认定自己的身份了,行事做派都像唱戏的。 齐光也干脆,拨开人群就拎起秦锅的衣领:“若你无错,我齐光负荆请罪,若你有错,我齐光的拳头也不是面团捏的!” 陈老娘知道了,骙骙三分学连环画,七分像她舅舅,一个外姓人这么嚣张也不怕被打吗?她老人家出来打圆场:“各位,秦村长家的家事,娘亲舅大,舅舅也说得没问题,这样,咱们往祠堂去。” 其余村民闻言有理,再者他们也不想和这个壮汉动手,也就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只是神色上仍戒备着。 田樱桃到底生了九个姓秦的孩子,年纪辈份都在,这会儿也出言道:“彩凤的事儿各位都知道,咱们也一直想找是谁传谣,既然骙骙说这事是秦狩干的,咱们便要好好对对质,不过,咱们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押,咱们自个儿押!” 陈老娘又劝齐光:“先把人给他们,等下被你吓尿裤子,还怎么进祠堂,怕玷污了祖先。” 齐光也就把人交了出去,和秦庆云一人一边拉住了呲牙的骙骙。 秦庆云又喊住陈老娘,小声问:“陈家祖母,到底咋回事,你快跟我说说,急死人了!” 陈老娘这才晓得,秦庆云和齐光根本不知道来龙去脉,那这一出是咋回事?她没急着问,先把事情一说,这会儿也没有什么不说的必要了。 见陈老娘在和爹还有舅舅解释,人也抓住往祠堂去了,骙骙的眼一转,和各个孩子们对了对眼神。 田樱桃揪着自己小孙女的耳朵,其余的孩子也被她们的爷或奶揪着耳朵,就是没有亲长辈在场的,也有其余大人在对着耳朵骂。 骙骙看了一圈,没有看到织宋和春娘冬郎,五娘也没看到,还有其余的运气好的也跑脱了,她很是松一口气。 就抓住了一小半,不算是全军覆没,这次行动没有失败。 织宋早在看见秦庆云和齐光的时候,就琢磨着怎么溜之大吉,才能不被一网打尽。 看到齐光一个人就能拿下秦狩,她就扯着周边几个孩子悄悄退场了,夜色再亮,树林子里也是黑漆漆的,又是那样混乱状态,任谁也不能发现少了几个孩子,且又不熟。 凭着这等急智,织宋怎么把龙凤胎带出来的,又怎么把龙凤胎带了回去,没惊动任何一个人。 只回家推开房门的时候,正好何氏出来,问:“如厕吗?” 何氏大约也是困迷糊了,忘记了春娘和冬郎还在用陈跛子给做的木马桶,有这个方便孩子们自己解决卫生问题,尿布都省了许多。 织宋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对,二婶我们先回去睡了。” 何氏也打了个哈欠,走着走着突然觉得不对,家里就一个茅厕,她刚如厕回来,这仨孩子上哪儿如厕了? 何氏没多想,只觉得该再教教孩子们不能随地大小便。 织宋进了屋,心还砰砰跳。 春娘和冬郎精神百倍,一点也不困,道:“姑姑,好好玩!” 织宋苦笑,她觉得一点也不好玩,刚刚看到二婶快吓死了,最好以后都不用偷偷干这事,提心吊胆的。 织宋给孩子们脱了鞋,又用湿毛巾帮她们擦了擦手脸和脚:“快睡吧,等会儿姊姊回来该发现你们没睡了。” 春娘和冬郎最听秦香莲的话,她们已经能听懂织宋嘴里的姊姊是她们的娘秦香莲了,所以这会儿很听话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织宋望着俩小孩恬静的睡颜,思维飞到九霄云外,她一点也不困。 她在想,现在的她可以保护娘了,娘可不可以回来? 不怪娘,只是从前的她没办法保护娘,娘是不得已才离开的。 织宋悄悄抹干了眼泪。 第114章 迅雷风烈必变 一番折腾下来,天也蒙蒙亮了。 陈老娘虽半夜没睡,但一点也不困,精力旺盛得很,她这会儿却推说太困了连连告辞,要回去休息。 盛夏时节天就是亮得早,少有陈老娘这样抓紧走的,更多的是好事者,自发地挨家挨户喊人来祠堂,来领孩子也来看热闹,更有甚者早饭也顾不上吃完怕错过什么,端着碗就来。 陈老娘把热闹抛在后头,脚底抹油就往家里走,才走到门口,就见到织宋躺院子里竹床上乘凉,何氏在灶房里忙活。 陈老娘左右看看,反手把院门一关,问:“织宋,你昨晚做什么去了?” 织宋本还困倦着,闻言心里一惊,正打算开口应付过去,就听见陈老娘接着道:“你昨晚是不是跟骙骙那孩子胡闹去了?” 织宋连没有都来不及说。 陈老娘还是太懂织宋,话跟爆竹似的炸出来,怒气腾腾:“别跟我说你没去,你没去我把头砍了给你当凳子坐!你可真是胆子肥了,什么热闹都敢往上凑,上次那是第一回,事不过三!有什么事不能跟家里说,非要自个儿逞英雄,你多看几本书,加我们平日里多夸你几句,你倒当真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陈老娘声音不大,她怕被外头人听着,却还是把秦香莲和纪秦娥都骂出来了,她们走出来时,织宋臊眉耷眼的,根本没见着。 陈老娘骂累了,何氏也赶出来递给她一碗绿豆汤:“娘,你先喝碗绿豆汤消消气,发生什么事都好好说,织宋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能懂。” 陈老娘一气把那温热的绿豆汤灌下去,这个天气也没有什么凉的绿豆汤了,家里也没有冰。 灌完绿豆汤,陈老娘出了一身的汗,嗓子立刻没有那么沙哑难受了,刚要开口说夜里的事,外头就邦邦邦地敲起了铜锣,有人喊道:“乡亲们,祠堂去,有要事!” 众人面面相觑,陈老娘把碗往桌上一放,屁股塌到凳子上,有气无力地把昨夜的事一说。 说完,陈老娘瞪着织宋:“你好歹是没被当场抓住,其余小孩要么娘姓秦,要么爹姓秦,你姓陈,跟着胡闹什么?人家小孩被犯错了顶破天骂一顿,你犯错还不得把你赶出去?” 春娘和冬郎也被吵醒了,迈着小短腿跑出来,伸着小胳膊挡在织宋面前:“祖母,不骂姑姑!” 春娘还想说是她和哥哥要去的,不关姑姑的事,又被织宋使了个眼神,才闭紧了嘴巴。 冬郎也接收了到这个眼神,乖乖闭嘴。 在场的大人又有谁是看不明白的,这俩孩子昨夜肯定也是跟着一起的,秦香莲扶额,她昨夜本就没睡好,现下更头疼了。 本都商量好,让这事再发展发展,她们静观其变,好顺藤摸瓜,一举确认真正的幕后推手。 这会儿,被孩子们捅破这窗户纸,彻底与原本的想法有些南辕北辙,但既然事情已经如此,或许也算不得什么不好的事呢? 秦香莲想得很开:“你们仨昨夜闯祸立功一起办了,却耽误了睡眠,上午先补觉,下午再去放牧,晚上我们再来算账,祖母,娘,你们看呢?” 陈老娘和何氏向来不拆秦香莲的台,点了点头,也只说句:“这回不许心软,怕她们记吃不记打。” 秦香莲笑道:“不会的。” 刀悬而未落,秦香莲的表情又如此复杂,居然是笑,与陈老娘那样能预料到的愤怒完全不同,让织宋读不懂,她那颗小心脏也不由得七上八下的,一点也不安稳。 织宋很想说自己知道错了,但她也明白,这会儿果断认错不过是逃避责罚的手段,她连认错都不能,因为她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织宋默默叹了口气,还不如像春娘冬郎这样,糊里糊涂的,跟着好玩就去了,这会儿也不知道怕,吃完早饭倒在床上,又继续睡着了。 寻常这是该去放牧的时间,小豹子过来咬织宋衣角,要她开门放它出去,织宋蹲下来摸摸小豹子的脑袋:“今天不去了,不过,已经这样,错误再多一点点,也没关系?” 织宋侧耳听了听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奶奶和二婶,还有香莲姊姊和二姊姊,二姊姊带回家的俩姊姊,好像都去了。 那她要不要也偷偷去? 织宋在家里纠结着,并不反省,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算重来一次,她也会这么做的。 即使皮开肉绽。 她一直都懂骙骙的在所不惜。 而被骙骙暗中保护的齐彩凤,也是待天亮才慢慢醒来,一睁眼就见着秦庆云跟齐光坐在榻边,她这几日都不曾觉得委屈过,这会儿见到丈夫和哥哥,欲语泪先流。 又是一番诉衷肠不提。 待把这段日子的种种全部说完,齐光的拳头已经比石头还硬,秦庆云也十分自责:“我尚且不如骙骙。” 小齐氏不明白秦庆云怎么突然说这个,秦庆云就又解释起他们在路上撞见骙骙带人抓秦狩的事情,他已经尽量把事情的经过表达得不那么严肃可怕,但小齐氏还是迅速气红了脸。 秦庆云忙劝道:“你还怀着孩子呢,可千万别动气,骙骙还小,我们再教再教啊。” 小齐氏却是泪直流:“我不是生气,我是心疼我们骙骙,你说你不如骙骙,我难道就比骙骙强吗?无论是在织布坊,还是在家里,是我让她增添了许多烦恼,是我这个当娘的太羸弱,成了她的负累。她能拿出直面流言的勇气,我却不能够,她才多大呀!” 秦庆云心里更不好受,小齐氏又问他:“今日开祠堂,有此一遭,无论对错皆损害了我的名声,我问你,你可介意这个?可信我?” 秦庆云愤怒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怎会不信你?假使今日祠堂不能还你清白,就叫我从我家这祠堂这族谱里头除名,去给你当上门女婿!” 齐光冷笑:“谁准你来?假使今日冤枉我妹子,别人我管不着,我要你跟那造谣的竖子都横着出来!” 才说这话,外头晴空就响起闷雷声,天色转黄,暴风云正在聚集。 第115章 破釜沉舟 雷暴正在酝酿,也许并不一定会有飓风降临,但可以期待一场普通的雷雨。 何氏皱起眉,鼻翼微动:“旱了这么久,总算要下雨了,一股土腥味。” 那是放线菌的味道。 降雨初期,土壤湿度提高,潮湿是激活放线菌孢子的关键,活跃的放线菌孢子分泌释放大量土臭素到空气中,雨水落下的瞬间甚至会产生短暂而强烈的铁腥味。 伴随着这股味道,众人渐渐聚集到祠堂内。 秦老头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这一年多他老了很多,他的衰老几乎是断崖式的,一天比一天老得明显,几天不见就像是过去了几个月。 秦庆云感受得尤为明显,每次回来,他都担心下次回来,再见不到他祖父活着了。 除秦老头,村民们大多站着,只有几位年纪明显很大或者辈份很高的人也是坐着的,他们是在牌位的侧方坐着的,而村民们也是对着牌位静默而立,在屋檐下。 秦狩则面对着牌位跪着,小齐氏作为苦主也跟着跪着。 秦显和齐氏点了点人,道:“爹,人来齐了。” 秦老头站起身,秦显和齐氏想去扶,秦老头摆摆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我是老了,却还没老得站不起来。”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正中,身形格外瘦小佝偻。 众村民以为,秦老头再讲,就会讲到他孙媳妇的事,讲到最近的谣言,可他什么也没讲,既不着急说什么清白,也不着急说什么非议。 秦老头说的,居然是换村长。 秦老头说:“这几天,我和几个姑嫂叔伯们商量了下,秦家庄是时候换个村长。我已经做了几十年的村长,那时候都饿得要死,我带头大家就拧成一股绳,为着大家我忽略了小家,老伴儿累死了。现这会儿,大家饿不死了,我很高兴,我也再没有劲能把大伙儿拧成一股绳,我觉着我也要死了,该去见我的老伴儿,我这辈子只对不起她。” 秦老头一把年纪的人,讲到自己妻子的死,两行浊泪在崎岖的皱纹上横流,他一生都不曾释怀的,是他把精力放在了村子里,选择忽略掉自己操劳过度的体弱的妻子。 村子里没有人对不起他老伴儿,是他一个人,是他这个丈夫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怪不了任何人。 屋檐下的雨连成串,一片雨幕隔开两重天地,水花四溅。 秦显和齐氏也哭成泪人,一个字也不曾劝爹,没有人比他们做长子长媳的,更清楚爹对大家的付出,以及娘对小家的付出,俱都无怨无悔。 正因无怨无悔,才如此哀恸。 何氏也垂泪:“我和我家那口子,流亡至此,无片瓦遮身,要不是秦家庄村长愿意收留,借钱借粮,这会儿已是露天枯骨一副。” 这是何氏的过去,而秦家庄里,拥有这样被秦老头帮助的经历的人,是绝大多数。 秦老头的这番话,无疑是诛他们的心,如果他们还有心的话。 秦老头走过去,他首先扶起跪在地上的小齐氏,小齐氏不敢不听,她站起来反搀扶着秦老头,秦老头轻轻推开她,自己在祠堂前跪下。 秦老头用香烛点上三炷香,跪下上香:“列祖列宗在上,我秦粮,即日便卸任村长!” 村民们又是感动又是愧疚,有纷纷上前去请他起来的,也有在心里想,秦老头这莫不是以退为进的。 可秦老头不等人扶,就撑着地站起身,众人劝他,他只道:“骙骙已经把事情同我讲了,又确实在秦狩家搜到不可能属于他的碎银,我容不下秦狩一家人,我若是村长,他们一家人就不再是秦家庄人。” 这个时候,已经由不得秦狩一家辩驳,辩,不过是强辩,只会更惹人厌,更为秦家庄所不容。 秦狩他爹秦铁跪步上前,直磕头道:“老哥哥,你就原谅狩儿这回吧!他是年轻不懂事,你动族规,好好打一顿,我回去再好好教!” 秦老头冷眼旁观,放到从前他绝不会这样,待秦铁哭求完,他伸出枯瘦的手抓住秦铁的肩膀,逼迫他仰头看着祖宗牌位。 秦老头道:“秦铁,妇女通奸,官府允许丈夫于奸所即时杀死奸夫淫妇,未死判徒两年,但往往判决当庭杖责,受辱受痛,受杖者必死无疑。里正过来宣讲有妇女通奸被杖责六十裹尸还父母的时候,你和你儿子挤在最前头!” 秦老头眼前发黑,他缓了一会儿:“官府的事你也可以说你不知道,依族规,妇女通奸,由家族决定沉塘还是溺毙,你儿子这是要我孙媳妇要我孙子要我要我全家的命!” 雷声大作,雨点反而小起来。 秦铁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可他什么也不敢说,他不敢要秦老头打他儿子六十,也不想被赶出村子,左右,秦老头已经不是村长,他没有权利对他儿子做什么了。 对面就是面露凶光的齐光和秦庆云,秦铁瘫在地上,他只能这么想。 秦老头慢慢笑起来,神色间却悲伤极了:“你在想,好在我已经不是村长,我没办法再做什么了。” 秦铁很想说不是,可他已经看到了众族亲难看的脸色,而让他更加讲不出来什么话的是,外头闹哄哄闯进来一群姓齐的人,个个身姿魁梧,拿刀弄杖来势汹汹。 打头的是个健硕妇人,一进来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齐氏,倒不是容貌相像,只是年纪相仿气质类似,不同的是面色更红润眼神更明亮,一开口就是声如洪钟的一句:“彩凤,过来,姑姑姑丈来接你回家。” 齐彩凤爹娘没得早,她跟齐光都是被姑姑养大的,此刻见姑姑姑丈如见亲娘亲爹。 秦庆云一家如此维护,齐彩凤本不剩什么委屈,可这会儿见到姑姑姑丈,她还是忍不住落着泪,乳燕投林般投入了姑姑的怀抱。 齐姑姑搂着齐彩凤,用水一样慈爱的眼神看过她全身,而这双慈爱的眼在看向秦家人时化为钢刀,凶猛地刮过秦庆云和地上跪着的明摆着的被捆着的凶手秦狩:“造这等谋财害命的谣,真武大帝剪伐天下妖魔之时你是还未出生,否则定一雷劈死你,再将你的魂魄镇压到酆都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第116章 平衡 赵从箴觉得有些头疼,靠在椅子里,心口发闷,呼吸声都粗重许多。 当时自然是很愤怒很生气的,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种事。 不一会的时间,整个会厅就乱成了一团,不少林家的保镖开始赶人,围起了警戒线,将客人们赶走。 没长老要的弟子,侥幸来清耀峰缓冲三个月再换师父,也不是没有。 戈宛只是笑笑,并没有接下她的话茬,抬头望了一眼,月亮已经西落,东边微微发亮。 墨野觉得她不傻,应该是答应了,当即招出佩剑,将她送上云端。 他们望向徐鸣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原先的不屑和轻视完全被震惊和敬畏所取代。 贺家男人见此,更是得意,随即便把阴狠的目光落在阮秋的身上。 道理什么的,阮秋也不想跟他们讲,因为没脑子的人是绝对讲不通的。 成为融帝的过程实在可怕,只是因为机缘不够,星尊在融尊九阶停留了一百多年,现如今,吸收了两名融尊九阶者的能量,依旧还处于半帝阶段。 “是,我这就交代下去。”那长老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玉清子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一枚棋子,继续看着眼前的棋盘。 隔着一道高耸的城墙,市民区里的道路宽阔而整洁,街边种着垂柳和茉莉,虽然已是寒冬,但市民区里温暖如春,浓郁的清香弥散在整个市区里,让人流连忘返。 正常的采集术,需要利用各种工具,才能完成采集行为,比如,叶空在月神湖的地下平台,亲眼所看到的月光石,就是一种采集资源。 南无乡用目点看,见巨鲸岛附近新冒出四股灵泉,却是四海瓶炸裂之后出现的。萧一鸣那里还缺一股灵泉,遍寻人族都没有合适的,他听说此事后专程一观。 可惜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就算是不甘心的话,也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的改变了,也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实了。 老瓷匠为了生存,只有将精心准备的瓷器,以半成品的样子,端了上来。 本来霞之丘诗羽打算继续调戏伊乐的,但已经有人站起来发言了,她只好作罢。 花音开启了刀咒,立刻吸引了受攻者的仇恨,再配合上衣服的鲜血强化,直接拉稳了仇恨,帮叶空腾出了一定的空间。 这一刻,其他人的战斗都停了下来,默默地注视着陆源和字道克。 所有的观众们也祝贺着无弦弓箭包揽金银的佳绩,而那些裁判的心情则要复杂的多。 看到林逸风中指射出一束像火焰一样的东西后,他的嘴里能塞进一根玉米棒。 黄玄灵这样说他还能理解,但是柯静怡也这样认为,就有点不可理解了。 “毅儿说的是,理应如此。”肖元闻言亦是胸中一痛,他和丁原相交多年已然将对方视为好友,此处更是为大义而亡,岂不令人敬佩而爱子此举亦足见其一片真心,身为人父他当然会为肖毅的举动骄傲。 房里便有了些脚步声,还有软纱被拨开时,因不耐烦而掀起的短暂风声。 她起身吧,云阳她们没有唤她,坐着吧,只余一人被扔着……横竖都不对。 而前者,虽说没看到有人监视自己,但夏尔不觉得他现在已经是自由人了。 于是我忍不住轻轻地舔了舔,白惊鸿的雪羽微微一振,差点把我抖了下去。 我睡着了,倚在“东知”的怀里,因为醉酒的关系,这一觉睡得很稳,至于有没有踢被子撒泼打浑占人便宜什么的,我就不知道了。 正说着话老夫人突然猛咳几声,身体不停地颤动表情极其痛苦的醒了过来,一旁的商娇娇连忙抚住她,伸手接过旁边婆子手中递过来的补药给老夫人服下,可是这药也只能维持不长时间,商娇娇继续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林柯。 洛行闭了闭眼睛,等了几秒钟再又睁开,那个身影离自己更近了,不是虚无缥缈的幻觉。 那天被黑鸟带走时不知飞行了多久,靠自己的血肉之躯,要赶回聚集地却需要这么久。 上官浅予豁然的侧眸,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柳玫,她的心中如同被投入了千斤石,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他已经给了韩萱足够多的机会,只是她一直在得寸进尺,一步步越陷越深。 看来肯定是顾朝曦散布这种恬不知耻的流言了,没瞧见宁王妃正一力撮合师婉月和豫王殿下吗 和白若遥前一天推测的一样,今天被投票限制异能的玩家是安德烈,不是唐陌。这也就是说,唐陌还可以使用异能。 黎母对苏娜的一根筋维护,是建立在,把自己儿子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的基础之上。 他觉得在教育孩子这方面,父亲是的的确确得到了爷爷的真传了,一有个不对的就知道使棍子,搞得他现在一看到那个东西后就反射性的想抱头躲闪着。 第117章 育儿手札 适当的惩罚不是目的,是一种让孩子学会承担后果的教育手段。 织宋短暂地失去了自己的自由,本来秦香莲一直选择放养式,希望让织宋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只是渐渐明白约束的必要。 秦香莲和陈老娘商量过,于是针对织宋的课程作息表出现,时间上没有那样严格,毕竟任何教育都得先把孩子们的身体健康摆在首位。 此时是夏季,秦香莲依照季节特点,允许织宋睡到自然醒,织宋的睡眠一直不好,这一点毋庸置疑得到了陈老娘的支持。 织宋睡醒,就在院中打一套道观教的强身健体的拳法,再去洗漱吃早餐,用餐完后歇一会儿,就去做些打草放牧的活儿。 又因着道观夏季有学堂,亦准备冬季继续办这事,学习上不过多要求,只每旬接受一次秦香莲的考校。 而下午正热,就跟着小齐氏学织布,做些织布坊内力所能及的活儿。 这作息乍一看和从前别无二致,但条条框框完全不让织宋有出去当孩子王的功夫,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学习。 干活也是为了更好的学习,毕竟久坐久视都不好,孩子们还是需要很多的户外活动。 而织宋不允许自己不干活,她克服了偷懒的天性。 除了考试外,秦香莲还学会了让织宋写日记,记录每日想告诉她们但又不好当面说的那些话,如果没有,就随意记录日常。 这作息表一直排到夏末,秦香莲和织宋约定好以中秋为期,看表现还她自由。 好在织宋不太抗拒,因为秦香莲面前,抗拒从严,春娘和冬郎偷跑出去玩,秦香莲立马加了他们俩的课业,龙凤胎正是以娘为天的年纪,挨娘的批评无异于天塌了。 春娘在日记里写:“景佑元年,七月初七,天气晴。庆夕姑姑成亲,娘不让我去看,为什么娘还记得我半夜偷偷跑出去的事情?” 冬郎在日记里写:“景佑元年,七月初七,天气晴。七夕乞巧,为什么穿针那么难?织宋姑姑却一下子穿进去了,会不会显得我和春娘有点笨?” 织宋则写:“景佑元年,七月初七,天气晴。我和骙骙都好舍不得庆夕姊姊,我们都哭了。奶奶说,出嫁就不会常回家,希望程硕姊夫对庆夕姊姊好一些,否则我和骙骙不会放过他的。姊姊也会帮我们的,对不对?” 一模一样的抬头,一看就是秦香莲教出来的,又全在日记里和秦香莲隔空对话。 织宋写的字已经很像那么回事,而春娘和冬郎,大的大,小的小,错的错,对的对。 秦香莲每天都不厌其烦地订正,并且回复,然后盯着春娘和冬郎端正地誊写到画了田字格的纸上,一一保存下来。 今天回复春娘的是:娘永远都原谅你,更永远会记得你犯过的错。 回复冬郎:你只是年纪小手不稳,慢慢来就能学会。 回复织宋:当然会,姊姊知道你也喜欢庆夕姊姊,但是我们以理服人,不说什么放不放过的,这句重写。 现在家里每天晚饭后的固定节目,就是批阅仨孩子头一天写的日记,陈老娘每次都听得乐不可支。 后来小齐氏也端着碗过来旁听,回去就让骙骙也跟着办,因秦老头不当村长,村长成了齐氏,秦庆云也从采石场回来了,再不用去了。 骙骙一直同秦庆云不太亲近,在日记里写:娘真是偏心爹,我背后说爹年纪大都要给我来一下,爹当面说我叛逆娘都不打他,叛逆是指责,年纪大是事实。香莲姊姊都说了,我这是敢作敢当有勇有谋,我明摆着是秦家庄一神童! 看得秦庆云直想骂逆子!但顾忌着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他回复道:满招损,谦受益! 小齐氏日常忙碌,并没有回复,只是茶余饭后又同骙骙讲了讲道理,譬如那不叫偏心。 秦庆云和骙骙争风吃醋的事情,在秦家庄被引为一笑谈。 至于五娘,她见到姊姊出嫁,家人们的眼泪,则写:姊姊们已离家,我要快快长大,好帮娘和爹多做一些事情,希望祖父长命百岁,娘和爹多注意身体。 真正是天生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齐氏抱了又抱。 被孩子们惦记着的出嫁的秦庆夕,怀着忐忑的心在程家做新妇。 张氏的情况不太好,这亲事定下的初时,就已约定好成亲的时间,定亲到成亲中间的日子,程硕一直在筹备相关的事宜。 第一夜,秦庆夕就发现新房有一张大得过分的床榻,足可以睡下三个成人男子,君子程硕践行了他的承诺,两人躺在一张塌上,中间甚至还可以睡下第三个人。 秦庆夕静静躺着,但其实她很久没睡着,听着陌生而又平静的呼吸声,她微微侧过脸,看向身侧这个被戏称为秦家庄宋玉的新婚丈夫的脸,心又慢慢安静下来。 因为身侧的丈夫居然也是醒着的,一双眼闪烁着。 程硕偏头问她:“想家了吗?” 秦庆夕下意识摇头,反应过来后又点了点头:“你怎么也没睡着?” 程硕答道:“担心我的妻子心里不安,不适应离家后,也不适应和陌生男子同床共枕,虽然我这个陌生男子已是她的丈夫。” 说完,程硕起身去到门外,拎了壶热汤回来,倒在茶盏中,递给也坐起身的秦庆夕:“酸枣仁汤,养血安神,清热除烦。本是给娘备下的,娘今日倒没用上。” 说完,程硕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感谢的微笑。 秦庆夕红着脸接过那盏温热的酸枣仁汤,小口啜饮,又随口问:“你怎么也喝?” 程硕含笑道:“我也睡不着。” 秦庆夕已然被程硕的故意勾引搞得芳心大乱,美色当前,辅以甜言蜜语,不过一夜,已然初现小女儿家情窦初开的情态。 张氏见程硕竟孔雀开屏,又是欣慰又是奇怪:“你如此中意夕娘?” 面对张氏,程硕十分坦然:“母亲,她是将与儿共度一生的妻子,又天真烂漫甚我,我爱她宠她,是应有之理。且我真心待她,自然盼她也爱我宠我,相敬如宾虽好,儿更愿倾盖如故。” 第118章 灾也连年 待到又一年中秋,纪秦娥早已解决了织布坊的问题,真正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掌柜。 然而景佑元年六月,均州大水,汉江洪涝严重,不止均州,东京的噩耗也传到了小小的秦家庄,汴河决堤,河水涌入东京城,房屋瓦舍,人畜性命,毁伤无数。 官府救灾不力,灾情震动朝廷。 又因大水漫灌,农田绝收,粮价飞涨,霉粟要价三百文一斗。 纵使陈世美有再多的不是,得到这个消息的何氏还是忧心到病倒,她和陈跛子道:“山高水远,我们在家有田有地,年年做足提防旱涝的准备,屯粮筑堤,今年夏麦亦是绝收,他一个人独自在东京如何生存?” 秦家庄这一片依山傍水的村子,深受洪涝之苦,今年亦有不少跳汉水自尽的,有那官差说水面浮尸影响通航,罚没亲属米粮。 再说那等过不下去,举家逃荒的,听说路上有官差捕流民充军,更是生不如死,到哪儿都逃不开。 秦家庄是受无尤观庇佑,否则武当山五龙观有“禳灾税”一说,布与粮与人,皆不过是税。 恐慌之下,亲眼所见和道听途说,都是压死骆驼的稻草,何氏就这么倒下了,将一番话说得乱七八糟,额头发热得厉害。 陈跛子为何氏擦汗:“你操心他,你少操些心罢,我们操心自己尚操心不过来。他若有心,家里闹洪闹蝗,他连封信都没有,要不是还知道要钱,我都担心他!现担心什么,你只自己好好的,像他那样自私自利的,多半不能有事,我们和香莲都给了多少钱?他又是个健壮的后生!” 陈跛子也是急得不行,药喝下去三副,烧退也不曾退,还好有老娘和儿媳在,否则他一个人日夜照顾,他也是撑不住的。 陈跛子不好跟他娘说,就跟香莲说:“你阿姑是不是吃得太饱了,如她也像大家一样吃不饱穿不暖,是否不会把心神寄托到大郎身上?” 秦香莲这才知道何氏的病因,她按住眉头的青筋:“现家里人人有自己的事业,我只盼着阿姑跟我享福,少做些活,多得些悠闲,竟忽略阿姑和我不一样,她是个闲不住的勤劳妇人。” 劳碌半生的人是很难学会享福的,拼搏是她们的底色,她们需要展现自己价值的舞台。 陈跛子欲言又止。 秦香莲当做看不见,多半是说陈世美才是病根。 陈跛子还是说了:“香莲,我想让二郎,去东京看看大郎。” 此话一出,秦香莲在心里便叹了口气,她没有阻止的立场,她只道:“大灾后必有大疫,路上无数风险,二郎才多大年纪,随镖局一样也不安稳,阿舅若开口,二郎重义重情,必不会拒绝。” 陈跛子张了张嘴,心中动摇起来,秦香莲见状下了猛药,道:“我去。” 陈跛子脱口而出:“不行!那怎么行?” 他这才惊觉自己的无理取闹,和自己牺牲二郎的行为的不妥。 陈跛子敲了敲自己的伤腿:“可惜我是个跛子!” 在这一瞬,慈父心让自怨自艾的情绪又出现在他的身上,秦香莲目不忍睹,阿舅,你的至纯之心错付,这一家人,都错付了。 直到纪秦娥带回县里的消息,武当县正有漕运队伍去往东京,略付财资,可代为传信报平安。 何氏的心终于被安抚妥当。 而通过这件事,秦香莲也发现,纪秦娥已经并不满足于只做个布商,从上次查出损害织布坊利益的背后指使背靠大树,她无能为力对付以后,就多了更多源于不甘的野心。 或许,纪秦娥从来就不只甘心做个布商,一个能反抗压迫从泉州孤身逃亡到均州的女子,很难甘于平庸。 秦香莲提醒她:“上到台前,我知道你已经不得不争,但做好有朝一日会舍弃这里的一切的准备,我只要你平安,哪怕你自认为绝对脱身,也不要以身犯险。” 纪秦娥深深地望着秦香莲的眼,她感受到了那种母亲般的关怀,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香莲又去提醒陈二郎:“千万不能答应娥娘,偷偷签和离书给娥娘,有这层关系,她会怕连累我们,做事才懂瞻前顾后。” 陈年麦瞪大了眼。 秦香莲扶额:“你已签了?” 陈年麦猛摇头,又悲伤地道:“大嫂料事如神,我哪里会答应她,现在这就像一根风筝线,我本就怕她飞不见,哪能主动剪断。” 陈年麦掏出从无尤观求的桃符,对秦香莲抱怨道:“一点儿没用,娥娘还是不爱我。” 木制桃符被摩挲得光亮,秦香莲见着觉得不忍,真是一片痴心,陈年麦又问:“大嫂有没有办法?” 秦香莲思索了会儿,残忍摇头。 后来陈老娘见陈年麦始终不得纪秦娥欢心,支了个招:“齐婶子的那个女婿,叫宋玉的那个,你去拜访拜访他。那小伙子心机深沉,把庆夕那闺女,哄得找不着北,小俩口开始看起来都不熟,现在中秋过来送节礼,真真是蜜里调油!” 中秋来送节礼,一向随娘身材不算纤瘦的秦庆夕,像柳枝一样抽出新条,个高了人也长肉了,脸上都是动人的春光,越发漂亮。 齐婶子一见秦庆夕这般,哪有不放心的,中午炖鸡就把鸡腿夹进新女婿碗里,要他多吃些。 高瓴见了都心酸,他在岳家的待遇越来越差了,都是吃鸡屁股的份,特别是庆霞月份大了,不太好来,他一个人过来更是心酸,鸡屁股都差一点没他的份。 还是程硕,见他可怜,这事他也有错,才冒险为高家姊夫争取了继续吃鸡屁股的权利。 陈年麦叹气:“祖母,我照镜子,我虽不丑,却也比不过他,他讨妻子欢心简单,我却不一定。” 陈老娘骂他:“还没死你就把脚伸着!爱学不学,少搁这儿搁这儿,多好一小伙儿摆这衰样!” 骂完陈年麦的陈老娘扭头就走,跟身后有鬼追一样。 春娘和冬郎同情地递给他们二叔两颗葡萄,织宋则道:“二哥,我也建议你向程姊夫讨教。” 织宋一张嘴,门牙都漏风,偏说这等装大人的话,陈年麦发自内心地笑了:“你们今日玩了一天,日记写了么?” 第119章 初识愁滋味 织宋到了换牙的时候,原陈老娘打算等织宋的牙换得差不多,就送到纪秦娥身边跟着她学本事,学到本事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好。 陈老娘的想法是好的,只这孩子一步步成长由不得大人操纵,她亦想不到织宋是个胆大妄为的,叫她不敢把人就这么送出去。 陈老娘只好继续把孩子留在身边,再自己教一教,现在这情况,实在不好对纪秦娥张这个口。 陈老娘有陈老娘的愁,织宋当然也有织宋的愁,虽她年纪小小,却早知了愁滋味。 织宋虽不去,骙骙却要去了,小齐氏早和纪秦娥商量好,也问过秦香莲她们,织宋是否要去。 秦香莲摇了摇头:“祖母想多留她玩几天。” 纪秦娥也问过,基础的俩孩子已在家学得差不多,这个年纪也该慢慢开始学点精深的手艺,正合适。 那日在下雨,不大,点滴而已。 远远见着俩孩子回家,一个紧裹蓑衣,还撑着把油纸伞,而另一个裸着头脸在雨下,脸上充满笑容,叽叽喳喳地同身侧孩子说话。 陈老娘一直犹豫,也许就是见了这一幕,才决心留织宋在身边。 骙骙松弛快乐,织宋是会被天气影响到的焦虑的孩子,心神过于紧绷。 纪秦娥没有强求,于是今年中秋后随纪秦娥离家的,只有骙骙一个人,她走的时候对织宋道:“织宋,你快点过来,我会很想你的。” 织宋红了眼:“我会好好想想的。” 家里人当然也问过织宋,并没有擅自做主,织宋一样选择了拒绝,但她考虑的却是,她既舍不得家里人,也担心她走了家里忙不过来。 春娘和冬郎才把乳牙长齐,还调皮不懂事得厉害,干不了什么活儿不说还净给人添乱,比不过五娘。 齐婶子生的五娘已成了秦家庄小孩的标杆,集齐所有梦想中的小孩子的美好品质。 五娘不仅长得玉雪可爱,还善良乖巧懂事孝顺,硬生生把春娘冬郎俩衬托得差劲极了。 除却这些,五娘还有个招人喜欢的特质,那就是脸皮薄会害羞,这秦家庄的风水不知怎的,养得都是厚脸皮的小孩,哪里见过这样可爱。 齐婶子想了又想,道:“这孩子像你小时候。” 这话是对着秦香莲说的,秦香莲一时间却不知道怎么接,推说道:“我不太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情了,只觉得婶子会养孩子,个个都养得好。” 春娘和冬郎在一边听见了,立时就不高兴,等齐婶子走了,俩孩子就凑到秦香莲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自己的心事。 秦香莲这才知道,小小的小不点,竟然也有了烦恼。 “大家都喜欢五娘。” “夸她很多很多很多话。” “之前那些话都是夸我们的。” “大家都更喜欢和她玩。” “我们不是最受欢迎的了。” 俩孩子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脸上是格外沮丧的小表情。 秦香莲忍不住把俩孩子搂到怀里,一人亲了一口小脸:“那你们喜欢五娘吗?” 春娘和冬郎一起说,又是你一句我一句:“喜欢,本来是很喜欢五娘的,因为她很多人都不那么喜欢我们了,可是还是喜欢五娘的。” 秦香莲目露惊奇,原来孩子这样小就可以表达出自己的情绪了,虽然还不够准确。 看着两人分外失落,秦香莲正色道:“这很正常,感情是流动的水一样的,就像你前天喜欢吃鸡蛋羹,昨天又喜欢吃肉丸子。我知道,不是因为鸡蛋羹变得不好吃,只是因为鸡蛋羹吃得多,才想吃肉丸子,它们都很好吃。到最后肉丸子吃得多了,你大概就会又想吃鸡蛋羹。” 春娘和冬郎的小脸上也写满了严肃,俩小孩思考了半天,春娘道:“所以鸡蛋羹也会难过,因为我们不吃它。” 冬郎也道:“我今晚就继续吃鸡蛋羹。” 秦香莲失笑,摸了摸俩孩子毛茸茸的头发:“听我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不吃鸡蛋羹,其余人也在吃鸡蛋羹,鸡蛋羹不会难过。现在告诉我,你们晚上到底想吃什么?” 春娘和冬郎的注意力彻底被秦香莲引到别处,讨论起了晚上到底吃什么来,最后一致决定想吃炸鸡。 就是在娘生辰上吃到的炸鸡,壳脆脆的香香的,肉又鲜美软嫩多汁,想到这里,春娘和冬郎都要流口水了。 秦香莲拒绝:“来不及做了,明天再吃,倒是可以炸个虾,吃不吃?” 春娘和冬郎点点头,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脏,道:“娘,可是这里还是有点难过。” 秦香莲心软软,她也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娘最喜欢你们,你们俩是我的心肝宝贝,这里都是你们,从你们在娘肚子里,就每天都是你们了。” 春娘和冬郎开心了:“其实我们就是想问这个!” 秦香莲没有揭穿她们俩,只站起身,牵着俩孩子去找何氏做炸虾饼去了,今天金氏捕了不少小河虾,送来了小半桶,都还活着。 在水里半透明的小河虾活蹦乱跳,身体才好起来的何氏就闲不住,正在厨房忙碌,她听秦香莲说了俩小孩的烦恼,一时也笑起来:“虾饼简单,我来做。” 中秋后下了几场雨,天气早凉下来,这会儿是十分舒适宜人的温度,做饭不算热,何氏更是熟手,秦香莲不争主厨的位置,只陪在一边打下手。 俩孩子早从水里捞了几只虾端在碗里出去了,说是要看虾打架。 何氏拿竹菜筐冲洗干净,这河虾也不须掐头去尾,这样洗干净即可,沥完水还剩半筐子,份量很足,一家人吃是足够的,还能有剩。 小虾不值什么钱,倒是面粉金贵,何氏照例用的杂面,几样混在一起,加上盐油调料搅成面糊,又去扯了鲜葱,洗净切碎放进去,最后待锅里油热的功夫,才把活虾倒进去面糊里搅动。 这菜费油,何氏用半煎炸的法子,虾多面少,倒大锅里用锅铲辅助摊平,面糊将将够定型的,把握得恰到好处,何氏动作极快,但还是补了句:“火再小点,怕旁边没熟中间糊了。” 滚热的油将激发虾香葱香面香都激发出来,特别是何氏还往面糊里头略加了些芝麻,俩孩子也不斗虾了,垂涎欲滴地赶到厨房,站在灶台边流口水。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烦恼事都通通抛在脑后。 虾饼!虾饼! 好香!好香! 第120章 跳丸日月 最后那吃不完的虾饼,春娘和冬郎特意提着小篮子送给五娘吃,虽有点难过,但全无芥蒂。 秦香莲既欣慰又心疼,心里头复杂得很,原来做娘是这样的,一颦一笑都会被孩子们牵动着。 几场雨后,已到深秋,秦老头的身体每况愈下,秦棒槌来看过多回,开了些需长期吃的温补调养的药方,齐婶子家每天都往外飘药味。 齐婶子守着药罐熬药,五娘就坐在旁边,秦显和秦庆云在外头干活还没回来,烟雾缭绕之间,五娘问:“娘,祖父喝了药会好吗?” 齐婶子坚定地回答:“会好的。” 五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后来,村民和道观的道童进山采药,身后就会跟着一群小萝卜头,其中就有五娘,春娘和冬郎。 身后还跟着几条狗和一只远远跟着的和山林融为一体的膘肥体壮的豹子,静静地跟着守护着孩子们。 小豹子已快成年了,但秦香莲和孩子们还是习惯叫他小豹子。 深秋的大山里,多得的是根茎类药材,成熟的果实和种子,还有开遍大山的野菊花,和树底草丛里不起眼的菌菇。 秦老头的药方里的绝大部分药材,都是本地就有的,唯独一味采不到的当归,姊姊们在外头买了好些送回来。 本地有的,这些日子五娘也来帮忙采,今日五娘的目标是最爱寄生在松树底下的茯苓,她把小锄头和小背篓都带上,还带了双齐氏缝的手套。 天气渐冷,五娘出去再回来,手上粗糙得厉害,冰凉的带伤口的,齐氏心疼坏了,可她说不出阻止的话,家里这么多事,大人抽不开身,药一喝就是十天半月,买药哪里喝得起。 秦棒槌开始说喝半个月停几天看看效果,再看是继续喝还是换药,这么调整下来,方子基本固定。 骙骙不在,村里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春娘和冬郎没再闯什么大祸,顺利恢复了自由身。 这会儿跟着五娘一起出来,五娘去找茯苓,她们俩就用棍子四处敲打,自己也戴了防虫蛇的香囊,也有和年纪大的一起,大人也不用太担心。 背靠大山,年年都有上山挖药材补贴家用的村民,早总结出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三斤茯苓一两金,山农采药换米薪,自古有之。吕洞宾更是说,茯苓根是长生药,金菊花为不老丹。 金菊花已经采过,现菊花一日日开败,已不再适合入药。 春娘是个小话唠,冬郎稳重些,已找到一株树底有菌丝的马尾松,招呼着五娘过去挖。 春娘也欢呼着走过去,边挖边问:“五娘,你姊姊生了吗?” 按辈份是该叫姑姑的,只是年纪相仿,关系又亲近,五娘大方地允许她们叫自己的名字,就像骙骙一直叫秦香莲姊姊那样,各论各的。 这棵树底下果然有茯苓的踪迹,五娘看着土下慢慢暴露出的深褐色的形状不规则的茯苓,露出笑,答道:“生了,大姊夫来报喜,我娘前几天就过去了,照顾我姊姊,得一个月回来,也快了。” 春娘好奇地问:“叫什么名字啊?” 五娘摇头:“还没取。” 待孩子们挖茯苓挖累了,去找山泉洗干净手,幕天席地而坐,春娘和冬郎从小挎包里拿出来秦香莲给她们带的干粮。 先掏出一小兜子肉干,又掏出一小兜子山楂干,再掏还有蛋奶饼,再掏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吃的。 小小的挎包,装下这么多。 五娘则从背后的竹篓里掏出一个小瓦罐,就地刨坑煮起热水来。 山泉边还坐着大大小小许多的孩子,像她们这般年纪的也有,大家聚在一起,而小豹子趴在春娘和冬郎背后,给她们俩当靠背。 上午累了,这会窝在小豹子怀里,旁边又是火堆,春娘吃完干粮,喝了热水,慢慢闭上了眼睛。 冬郎也困了,却撑着眼皮守着春娘,不肯睡,有大人分了件破衣服给春娘盖上:“眯一会儿就把她叫醒,小心冻病了,知道吗?” 冬郎认真的点了点头。 用过午饭,就有背着弓箭的猎手,趁着午后四处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野物可以带回家加餐的。 等到半下午,就要收拾收拾准备下山了,五娘挖的一小兜子茯苓都给春娘背着,春娘坐到小豹子背上,小豹子能扛得动她。 至于冬郎,五娘牵着他,两人都杵着棍子,慢腾腾地下山去,路上见到野板栗树,果实熟透了掉在地上,手里没东西还捡了些。 板栗已经进山捡过许多回了,家里都屯着一些,这会儿再见到,却还是没忍心放过,皆因它怎么吃都好吃。 到下了山,春娘翻身跳下来,只把板栗茯苓留在小豹子背上,又摸了摸小豹子的头:“谢谢小豹子,辛苦辛苦,回家去找娘给你肉干吃!” 说着,就把兜里剩的一点肉干,投喂到小豹子嘴里。 小豹子蹭了蹭春娘,健步如飞地往家的方向狂奔,还好竹篓子能收口,才没把茯苓和板栗都甩飞。 仨小不点空着手,背着落日的余晖,慢慢往家里走。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 待齐婶子回家,春娘才知道,庆霞姊姊生的孩子小名叫高兴,因为大家都很高兴,所以就先叫高兴。 而齐婶子连着两年,嫁出去两个闺女,家里又有久病的老人,这个春节眼看是寂寞冷清许多。 大女儿照顾孩子,今年不得空回来,二女儿倒是可以回来,只她阿姑身子也不好,齐婶子劝她暂不要回来,大过年的不好冷落张氏一个人在家。 秦庆夕是听劝的,她也考虑到了张氏,但她这样体谅张氏,将心比心,张氏自然也体谅秦庆夕思家,吩咐程硕带着秦庆夕回家小住。 张氏道:“团圆佳节,我们早早吃过年夜饭,你带着夕娘回家去,她也要团圆,除了节礼,也再收拾些衣裳,带夕娘多住几天,就说我说的。” 除夕夜里,风雪交加之间,迎来了归人。除了秦庆夕小俩口,还有意料之外的一家人。 第121章 夜归人 呜声大作,重敲柴门。 秦香莲和何氏顶着风出去,门外无人,二人合力将被风吹得半开的门用壮木紧紧抵住。 抵住木门,再穿过回廊进屋,屋内热气扑面而来,秦香莲禁不住打了个喷嚏:“今年好冷,去年除夕还没有这么大的风。” 秦香莲伸直胳膊,预备将手放在火上烘烤,春娘和冬郎却一人搂紧一条胳膊,用热乎乎地小手不停地搓着秦香莲的手心手背。 何氏故意逗她们,将手伸出来:“祖母的手也需要取暖,冷冰冰的。” 春娘和冬郎立马求助地看向陈跛子:“祖父,祖母手冷!” 陈跛子刚伸手,何氏就轻轻将他的手拍开,陈跛子还是坚持去捂着何氏的手,何氏没再拒绝,他晓得何氏脸皮薄,主动引开话题。 陈跛子道:“也不晓得大郎、二郎和娥娘在外头过得年好不好,偏要赶上寒冬腊月出去,运河冰封不能通航,过年都没能回来。” 纪秦娥已收到确切消息,东京大水,陈世美平安,甚至她还做主捎带了银两过去,她体察到秦香莲对陈世美态度微妙,却只以为是些许埋怨。 秦香莲后来才知道,可事已至此,只能委婉提醒下回不要拿钱,该由得他自己琢磨生计。 纪秦娥这才明白一二分两人的间隙,没有多问。 秦氏布庄的生意做得越发大,为免惹人惦记,从武当县县令那里扯了官营的虎皮,年月也给些丰厚孝敬,账面上已是无甚利润,实际却并不差。 这里头的门道,纪秦娥是耳濡目染的,秦香莲虽未亲眼所见,但亦晓得里头的风险。 可是,秦氏布庄现在已经骑虎难下,走到这步,做不做由不得她们。若不坚持做大做好,饿死的就不止是秦家庄这方寸之地的人了。 肩头是沉甸甸的责任,纪秦娥前俩月就带着陈年麦一起离开均州寻商路,年前只捎信回来说,今年春节不能够一起过了。 陈老娘出言打断陈跛子的话:“孩子们翅膀硬了,就该往四面八方飞,这叫鸿鹄之志。” 听织宋背文章听得多,陈老娘的文化水平也是日渐提升,陈跛子苦笑:“娘说得对,他们是鸿鹄,我是燕雀,志不志的我不知道,孝不孝的我还是知道,一年到头就盼个团圆。” 这边秦香莲家因着年节也不能团圆,陈跛子和何氏,还有陈老娘,心里其实都有各自的疙瘩,只不过表达的方式不同。 而秦老头家,实际上已经许多年不曾团圆过,从秦老头的妻子去世后,这个家不曾分,也再没聚到一起过。 齐婶子夫妇带着儿子儿媳在灶房里头忙,外头门砰砰地响,他们热火朝天的半分没听着。 还是外头堂屋里坐着陪孩子的秦老头,听到了动静,他缓缓站起来,杵着拐杖要往外头去:“你们听听,外头是不是有人敲门?” 秦庆霁和五娘,还有回家过年的骙骙陪在一边,闻言道:“祖父,你坐着,我和骙骙出去看看,五娘你也别去了,雪太大。” 骙骙闻言站起来,同秦庆霁一起出去:“小叔,不是敲门吧,像是风太大了,风在拍门。” 外头的风雪兜头扑过来,没一会儿就落了骙骙和秦庆霁满头满脸的雪,他们用手挡住脸,勉强往前挪动步子,秦庆霁摇摇头,不敢张嘴说话。 骙骙也闭紧了嘴巴,待到院门口,借着雪光,见着门缝里有片衣角,风雪被门板挡着总算能开口,骙骙喊:“谁啊?” 秦庆霁也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秦庆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骙骙,庆霁,是我,快开门!” 骙骙和秦庆霁连忙抽掉门闩,将门拉开半扇:“这么冷,这么晚,冻坏了吧?” 门拉开,骙骙傻眼了,除了姊姊姊夫,旁边还站着对夫妻,瞅着和她爹娘差不多年纪,陌生又眼熟的,总觉得在哪见过,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倒是这对夫妻身后的人她认识。 程硕将手里的礼物放到门边,接过门闩,让妻子和那家人进去:“外头风大,先进去再说吧,我来关门。” 来者是客。 骙骙和秦庆霁让开位置,又去捡地上的礼,一群人被风雪推进屋内,才进屋,秦老头就站起来。 室内突然寂静。 直到那人喊了声:“爹。” 外头噼里啪啦一阵动静,是在放爆竹,齐婶子端着铜锅出来,小齐氏喊道:“骙骙,把桌子收拾一下,该吃饭了。” 骙骙刚将手里的礼物往桌上一堆,这会儿又着急忙慌往地上放:“娘,二叔祖二叔祖母堂叔回来了,还有二姑和二姑父,要多拿几双碗筷!” 骙骙的嗓子穿越风雪,齐婶子的铜锅好险没端住,她回头小声提醒道:“端稳了!” 端着大瓦罐的秦显苦笑,显然与陈跛子的苦笑不同,他道:“好在过年饭菜做得多,不怕不够吃。” 齐婶子沉默着没有接话。 气氛不对,跟在后头的小齐氏问秦庆云:“二叔一家咋了?我是自打嫁进来没见过几回,骙骙更是见没见过,她咋恁机灵,能认识。” 秦庆云落后几步,拉住小齐氏:“等会儿上桌你就顾着吃,少说话,二叔和祖父就差断绝父子关系,还是祖母死那会儿劝住祖父和二叔的。” 话虽短,信息量却大。 小齐氏更加小声:“为什么呀?” 秦庆云十分心酸地道:“和骙骙不喜欢我差不多,因为觉得我对你不好,事实上,从前,我确实混蛋了些。” 小齐氏没再追问细节,秦庆云端着菜顶着风,她拿着碗筷跟在后头,几步的距离,快步走了进去。 堂屋两张桌拼在一处,骙骙将人头点了又点,跑来跑去凑够凳子,回头就跟织宋道:“我家人可真多呀,吃年夜饭我都数晕了,还有称呼,我想半天才想明白,要是都像香莲姊姊和我小姑这样不计较这个就好了。” 陈老娘一边听见了,夸她:“能数明白想明白就不错,人多是好事。” 骙骙仍痛苦地捂着脑袋。 她没数明白,数好几遍还是漏了一个,最后自己站着吃的。 第122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 秦隐是坐马车带着妻子和儿子回来的,只是路途遥远,风雪又喧嚣,马车在半途已走不下去,付了车夫车资,后头靠人力走。 秦庆夕和程硕的情况也是一样,雪是突然下起来的,只得靠双腿往前迈,所幸路上积雪不厚。 到了家,一顿饭吃得不冷不热。 夜里,秦庆夕和程硕睡一屋,程硕没问旁的,他已看出秦庆夕也不太清楚长辈们的事,他捂着秦庆夕的手,问道:“吹了寒风又淋了雪,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油灯下的少女脸颊呈现不正常的绯红,一双手刺骨般的冷。 秦庆夕本皱着眉,闻言倒是笑了,道:“风雪而已,吹惯了的。” 程硕垂眸,掩去眼里的心疼,捂着秦庆夕的手为她取暖。 齐婶子在外头喊秦庆夕过去打热水:“夜里冷,你们走了一路,泡泡脚再睡。” 秦庆夕抽回手站起身要去,程硕按她坐下:“我去。” 程硕推开门,又迅速掩上,脚步声远去,秦庆夕听着这动静,眼角眉梢都弯起,露出幸福的笑。 进了灶房,秦庆云在里头烧火,现下人家,家里有个铁锅已经是不错,他刚用草木灰洗了碗,把锅洗干净就要煮热水洗脚。 虽洗了几遍,仍担心第一锅有油星,齐婶子夫妇带着几个孩子用了,第二锅给了秦老头和秦二叔一家,这是第三锅。 程硕进来便道:“大哥洗了吗,我来接着烧,大哥先去洗。” 秦庆云挥手赶他:“天色已晚不用同我客气,你远道而来,夕娘路上也受了寒,赶早洗洗睡,明天大年初一,要赶早去道观祈福,今年的风雪实在大,不然夜里还有篝火晚会。” 程硕见秦庆云确实是真心,也不推托,道了谢提着桶热水回了房间,锅就一个,齐婶子家算讲究的,可专用来擦身洗漱的盆也还是不多,今夜刚够一家分一个的。 天太冷,只能简单擦拭一下,秦庆夕先洗,程硕再洗,最后水剩得不多,也不好再要,于是凑在一起泡脚。 比在程家还要亲密。 水略微有点烫,程硕让秦庆夕踩在他的脚上,盆里双足交叠水影浮动,秦庆夕笑道:“你不怕烫?我小时候泡脚,我爹我娘也是这样的,让我踩在他们脚上,他们说他们脚上茧子厚不怕烫,你脚上茧子也不厚。” 程硕笑道:“没有很烫。” 虽然已经成亲小半年,但每次看见面前这个人用这张脸上深情的眼,凝望着她的时候,秦庆夕的心跳还是会抑制不住的漏掉半拍。 泡完脚,俩人便睡了,因天确实太冷,家里比镇上还冷,虽拿了两床被子又泡过脚,但秦庆夕还是睡不热,最后还是被搂到程硕被子里一起睡。 这是两人成亲以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 以至于第二天程硕是笑着醒过来的,他低头看着怀里妻子恬静的睡颜,他觉得他有原谅全世界的好心情,虽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人声爆竹声,从前觉得吵今日只觉得热闹。 昨夜的大风大雪没有白费,窗外,暖融融的朝曦洒在积雪上,美不胜收,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和煦艳阳天。 程硕没有吵醒酣睡的妻子,静静地穿好衣服独自出了门,外头已四处飘起炊烟,秦隐正给秦庆云扶着梯子,二人合力清理着屋顶的积雪。 程硕打理好个人卫生,顺手拿过门后的木铲,不要人说,就自发地在院子里铲起雪来,干劲十足。 秦庆霁和骙骙一人端着碗热面条坐在桌上吃,骙骙道:“你不说二姑丈不苟言笑吗?” 秦庆霁摇头:“那是从前的事情了,现在二姑丈和蔼可亲许多,跟变了个人一样,但笑成这样还是罕见。” 秦庆水也端着碗汤面出来,凑在一起道:“我在镇上当学徒,师父们教我,招揽客人也要笑得适度合宜,这般太过热情的,瞧着不值钱。” 五娘在一边默默听,默默吃面。 小齐氏煮面前看了一圈谁起来谁没起,免得煮多了,煮完就见到几个孩子来端面吃,出去一看,几个老少爷们都在干活。 小齐氏怀着孩子,最早就跟着秦老头还有齐婶子和秦显一起吃过,他们仨赶着去道观,虽秦家庄习俗是早上就该吃年夜饭,可是当村长过年事太多太忙,才只好晚上吃,现又去忙去了。 顾氏先在厨房帮着小齐氏打下手,她厨艺不好,也做得少,小齐氏出去喊人来吃饭,她就跟着大家一起吃。 众人坐在一起,小齐氏问:“夕娘呢?还没起吗?是不是冻到了?” 从前秦庆夕在家从没睡过懒觉,都是早睡早起的那个,也不怪小齐氏疑心她是不是冻到了。 程硕答:“怪我计划得不妥,路上走许多冤枉路,昨夜过来得晚歇得也晚,才多睡了会儿,等会我去喊她。” 话里话外都是袒护。 小齐氏笑了,也不多说什么,招呼大家吃完赶紧出发。 程硕掏出压岁钱给孩子们发,本昨夜就可以给,一直没这机会。虽五娘是小姨,秦庆霁和秦庆水又是小叔,但程硕还是一视同仁,按年纪给了压岁钱。 孩子们早饭吃完了,现在又拿了压岁钱,一溜烟地往外跑,生怕大人把她们的压岁钱给收走了。 才往外跑,就碰到骑着瑞雪丰年还有小豹子的织宋、春娘和冬郎,三人老远就看见齐婶子家小孩,挥挥手:“骙骙!五娘!” 秦香莲家的孩子有坐骑,轻而易举吸引了众小孩目光,早就把秦家庄小孩通通聚在了一起,这会儿都有分浩浩荡荡的势头。 孩子们一多,凑一起就总是闹哄哄的,秦香莲只远远用目光偶尔关注着,才一错眼,就看到道路边秦隐夫妇的身影,大过年的庄子里少有陌生面孔,她就多看了两眼。 夫妻俩估摸着二三十的样子,穿戴不差,身上衣裳都没补丁,即便秦家庄开了织布坊,该有补丁的人家还是一样有补丁,只说略厚实些。 秦隐和顾氏皆察觉到秦香莲的目光,对视一眼:“那是香莲吧?一别许多年,香莲也成大姑娘了,都认不出我们了。” 秦香莲于是见到秦隐和顾氏慈爱的笑,甚至冲她点了点头,她既未认出也未猜到,只好同样微笑颔首致意。 第123章 子非鱼 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夫妻俩是秦老头的二儿子秦隐同秦隐的妻子顾氏,在外头讨生活好些年没回来过。 齐婶子说:“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 这话一出,秦香莲就笑,原来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年后,秦家庄再过什么节日便几乎回回都能看见秦隐的身影,秦香莲也同秦隐遇到过碰过面,聊过几句。 秦隐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田樱桃一家,找上门欺负没了双亲的秦香莲的事,看到秦香莲的时候提起来,数落起他爹和他哥:“他们总是这样,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秦香莲虽早不把那事往心里去,但见长辈心疼在乎自己,也是高兴的,她更不怪秦老头和秦显,只说:“二叔可要常回来为我撑腰。” 秦隐和秦老头的事,这几日秦香莲已略有耳闻,今年过年愿意回来,猜测也是在外头听说了秦老头病重的消息,到底割舍不下。 秦隐的话饱含惆怅:“你也长大了,我看你已做得很好,二叔顾不了你一辈子,二叔这辈子,谁也没顾上。” 如果说秦显随了故去的秦母,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那么秦隐是像足了八面玲珑的秦老头的,一个精通于人情世故的中年人,说出这样一番话,无论如何也是会让听者动容的。 秦香莲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面前的人,好在,秦隐也并不需要她的安慰,惆怅一会儿转而就兴致勃勃地道:“你去年给你爹写的祭文,我在外头都听说了,我虽认得字,写文章却狗屁不通,考不上学,你回头帮我参详参详?我给我娘写。” 秦隐回来,已到他娘坟头前哭过多回,回来一次,去哭一次,过年回来那几天,甚至天天去。 陈老娘都撞见几回,再次同陈跛子道:“我死了你可别作这个要死要活的模样,别叫我死了还放心不下你,哭哭哭,福气都哭没了,死那么多年,哪有那么想的,早想早干嘛去了,顾着活人先吧,我看他孝顺不假,吃饱了没事干也是不假。” 陈老娘是在为秦老头打抱不平,她虽不知过去,但她晓得秦老头为人,断不能站在秦隐那边,即便秦老头有错,但父子之间又哪有隔夜仇。 陈老娘想到这里,拍了拍陈跛子的肩膀:“还是我会养儿子。”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夸哪个。 陈跛子只当自己老娘在夸自己,笑纳:“总有人长情些,他爱哭就哭去。” 陈跛子这回回来,也是跟纪秦娥和陈年麦一起回来的,因着田樱桃家那俩孙女,秦有丽和秦有俊的亲事有了着落,来收鱼的贩子,里头有人早相中了姊妹俩。 去年来问,黄氏没同意,鱼贩水里来水里去,居无定所,没日没夜地在水上流浪,鱼贩生活终年发腥。再者,这汉水之上,水匪官差,层层盘剥,不仅要你的钱,还想要你的命。 这哪里是什么好去处。 黄氏的出身,更让她知道,汉水的鱼贩,要想赚钱,必是偷偷贩食盐四处贿赂,这和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没有分别。 黄氏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她理所应当地认为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可她的两个女儿,无比向往这种自由,向往得让黄氏感到她们疯了。 今年汉水刚刚解冻通航,那鱼贩也是兄弟俩,再次结伴而来,带着家里的田契地契房契,诚意十足,说是家里为他们娶媳妇攒下的家底。 黄氏不曾被打动,她的腊肉今年还寄在秦庆霞婆家的杂货铺里销,南来北往的客商尝过也都愿意买些回去转卖,虽未分家,她手里握着的钱一直都不算少,现在更多了。 有这么些钱,这让她招婿的火苗越烧越旺,这俩鱼贩不过是冲着她和俩女儿的腊肉手艺来的。 黄氏是如此坚定的认为。 事实也的确如此,但秦有丽和秦有俊已不想在家继续做女儿,她们的心早飘到了渔船上。 即便黄氏如何好言相劝,秦有丽和秦有俊都道:“娘,我们知道可能会很辛苦,但我们愿意。” 黄氏最后还是妥协了,她知道她已经失去了两个女儿的心,再强加意愿,恐怕女儿们会夜奔而去。 女儿们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这两桩亲事,落在大人们眼里是一副模样,落在孩子们眼里又是一副模样,春娘和冬郎只觉得那俩外乡人钓鱼真厉害。 同样的竿,一群人,只有他们不停地上鱼,而同样的时长,很擅长钓鱼的金伯母,也才钓到几条。 春娘和冬郎一点大,竟发展出钓鱼的爱好,可惜一条也不上钩,每次都十分挫败地空手而归。 陈老娘安慰她们:“钓不到鱼是好事,说明福报深厚,不造杀业。” 陈跛子也是不想听,对何氏道:“娘真是惯孩子,隔代亲,隔两代更亲,我是没赶上好时候。” 何氏不接陈跛子的话,只问道:“娥娘的表姊妹们成亲,咱们送什么礼,多了拿不出,少了不像话,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 陈跛子想了会儿:“问问老二媳妇,她有主意,她说多少就多少。” 何氏点点头,去问纪秦娥,她道:“少拿点吧,钱给一贯,一人半贯,我这里出点添妆的。” 何氏试探着问:“是不是少了点?” 纪秦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道:“她们在家过惯了好日子,以为被轻视是天大的委屈,不懂做船娘的艰辛,大家苦口婆心劝过多回不听,一意孤行。我既不祝福不看好,出点便罢,看在姥姥的面上。” 何氏叹了口气:“未必过得不好。” 纪秦娥心里存着气:“我也盼她们过得好,可这如何好起来,便是有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外头的鱼贩生活举步维艰,何氏如何不知道:“再劝劝呢?” 纪秦娥冷笑:“我那舅娘舅舅,真是嘴硬心软,换作我,扒她们三层皮也不能够让嫁,眼看奔着吃苦去,也许确实熬出头就好,可原来根本不必苦熬。” 这亲事结的,都有些众叛亲离了。 第124章 深藏功与名 秦有丽和秦有俊踏上渔船,自汉水之上出嫁,顺水而去。 黄氏望着远去的送亲队伍,泪洒当场,肝肠寸断,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 无边江水之上,披红挂绿的迎亲船队载歌载舞,带着新妇去往新夫家,水面上一派喜气盈盈。 代表娘家人送嫁的秦有根回头望,正好看见黄氏嚎啕大哭,头船鼓乐喧天,新妇已不能回头,是故也只有秦有根一人见到。 黄氏的哭声在秦有根心里久久回荡着,明明他仅仅只是看见。 秦有根真切地懂得了姊妹们的前途未卜,他想到家里人对他说的,娘家得力发迹,新妇在夫家才会好过,他得成为姊姊们的靠山,也得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 送嫁回来,秦有根对纪秦娥道,他要加入通商队远行,他带着纪秦娥交给他的商队和货物,跟着镖局,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漂泊生活。 这一年,秦有根尚未及弱冠。 方氏哭着送秦有根离开,她明白这个羽翼渐丰的儿子再不会因为她的眼泪回心转意,秦传宗却十分自豪,同时期盼着:“等你有一天走到泉州,代我们去看看你大姑。” 怀揣着自己的抱负和家人的期望,秦有根比自己想象的走得还要远,摔得再惨也能哭着爬起来。 送秦有根和商队离开,外面的消息传回秦家庄,秦香莲最先收到的是来自张征的信。 景佑元年,黄河在澶州横陇埽决口改道北流,史称横陇决口。 这件事,秦香莲也透露给了张征,只是去年,东京依旧传回受灾的消息,横陇必还是决口,滔天的洪水波及到汴河,前因后果,才有了东京的特大水灾,外洪内涝并发。 景佑元年灾民大量流亡至江淮地区,景佑二年,江淮地区大旱,或许天无绝人之路,可作为人,作为灾民,岂不是天地不仁。 秦香莲拆开了张征写来的信,等他回去,其父已经被罢相。他认为,其父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谨小慎微甚至懦弱无能,面对他有理有据的灾前预演,还能做到视而不见。 或许正因此,他才能历经三朝,在相位沉浮,从权力漩涡里全身而退,明哲保身。 张征并不赞同,他甚至恨其父永远明哲保身,可他不是他的父亲,他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一颗甚至能够理解妥协者的心。 但张征不赞同,怒斥其父非不可为,是不敢为不愿为,无所作为,在其位不谋其事。 而现任宰相,张征大哥的大舅子,大嫂的兄长,复位成功的权相吕夷简之子十分欣赏他的的才华,暗示愿意扶持他入朝为官。 背后是否有吕夷简甚至张父的意思,张征不得而知,只告诉对方自己名为张征,就断了对方的念头,转而将那份张父不重视的策论,润色递给吕氏,希望得到重视。 但身在权力斗争中心,手握大权却不是唯一大权的人,哪怕有远见,却不会将十成十的心力真正放在上面,而必定以此谋求自身的利益。 秦香莲能预见这一点,是现在历史的上帝视角,而张征不能够,他只是凭借着敏锐的政治嗅觉,一种令人感到恐惧的能力强势地拉了吕氏、范氏双方入局。 吕氏集团的支持让还未到来的黄河水患成为了动摇国本的大事,范氏集团的支持让具体的实施落地得更快,亲政不久的仁宗很高兴看到这样上下一心的局面。 可惜仁宗不知道,这样表面的和平,并不能维持多久。 张征,终究只是一个历史洪流下的凡人,他使尽浑身解数,澶州横陇埽决口依然发生,范仲淹亦遭贬斥,甚至与张父被贬的原因趋近一致,天灾不省。 信读到此时,便是秦香莲也脊背发凉,一是为着张征特意隐去的那些悍不畏死左右逢源的惊险,虽不曾言明,却不难窥见;二则是因这历史似乎无可变更,景佑元年范仲淹似乎必定被贬,无论如何。 秦香莲将许多想法压入心底,继续读起这信来。 张征讲起自己不日将离开东京,往澶州而去,横陇决口得到了朝廷重视,提前被人为干预,后果可控,预演的商胡埽决口便不再被吕氏集团重视,范仲淹被贬虽将治河之事推到台前争议不休。 但吕氏集团强横,张征认为,仁宗都常避其锋芒,当吕氏集团决心不再重视,身在朝中,能调动的资源便有限起来。 特别是,他仍是布衣白身。 张征回到东京不过半月,便搅动起无数风云,身在风口浪尖之上,张父越发笃定命数之说,相信张征的存在会要了张家人的命。 张母确实命不久矣,在东京的大水到来之前,溘然长逝。 送走张母,将商胡埽将决口的事上达天听,张征自觉在东京的使命已经完成,用不着张父驱逐,他已离去。 读到这里,秦香莲不禁泪流不止。 张征在心中平铺直述,仿佛此事不值一提,他也并没有做什么,唯一表现哀伤之处,竟然是同情灾民的处境,肝胆欲裂。 整个东京乃至整个北宋,都不知道大大减轻灾情,至少让十万民众免于流离的第一人叫做张征。 大家只知道,是吕氏和范氏的功劳,甚至吕氏功劳更大,民间甚至有百姓自发立起了吕范二人的生祠。 而无名无利的张征,还要独自前往澶州商胡埽。 甚至连这样一封信,也是时隔两年之久,见到秦有根的商队,才敢将表述几分真心的信,传到同样真心的人手里。 除却政治斗争,张征还要忍受绝对的孤独,在这条路上,秦香莲帮不到他也听不到他,他只能独行。 他为秦香莲承担了属于秦香莲的使命,一个未来的已知未来的且想要撬动未来的人的使命。 春娘和冬郎看到秦香莲哭了,跑过来抱住秦香莲:“娘,你哪里不舒服?娘!” 秦香莲摇摇头:“我没事,我只是太感动。” 既被张征的君子所为感动,也被俩小孩的稚嫩关心感动。 第125章 前卫 见到张征第一封信的秦香莲的心情是感动,待拿到张征最新写的第二封信的秦香莲的心情复杂,除却感动,还多了太多糟糕的心情。 张征知道自己的信没有安全的传递渠道,他克制地只在景佑元年写下一封陈情。 景佑二年,收到秦香莲的回信,有了传递的保障,张征才写下第二封。 张征无意熄灭秦香莲的信心和希望,所以他信照常是平和,详略得当,但内容却是如此令人痛恨。 澶州失地的民众逃亡,失地的豪强却强征暴敛,让那些在洪水中幸运地保全土地的民众,成为了新的佃农,土地和人都未曾幸免。 秦香莲问自己,到最后看到这样的结果,张征还有必要用尽一切阻止那些天灾吗?结果竟然是有必要的。 从来不能因噎废食。 张征显然也是一样的观点,他在澶州还遇到了一位与他有着同样目标的义士,可惜,对方非常厌恶道士,虽与他志同道合,却不与他为伍,道相同也不相为谋。 因为这种隔阂与成见,哪怕二人在澶州经常碰面,张征还是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他在对方嘴里始终是神棍,就连他医治疫民,拿出药方,也被认为是骗子招揽人心的手段。 灾后有疫,几乎是一定的事情。 秦香莲便很想关心张征是否身体健康,当张征为百姓奔波,她是否也可以为张征做些什么。 除了秦香莲,张征这回,也给道观和秦老头分别写了信。 秦香莲没有隐瞒秦老头的身体情况,或许张征会想回来再见见秦老头,她不想让张征拥有这样的遗憾,但张征比她想象的还要洒脱。 张征没有回来,他只是写了信带回来给秦老头,秦香莲并不知道张征在信里说了些什么,竟然让秦老头的身体好转起来,堪称奇迹。 齐婶子怕是回光返照,请秦棒槌过来看诊,秦棒槌道:“再活几年不成问题。” 先有了这论断,紧跟着秦老头就眼瞅着有了精气神,还出门四处张罗草药,要给张征送过去,道观那边也是在为此事奔走。 齐婶子彻底放下心,闲聊的时候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我们家老二一直是老人心里的一块心病,这会儿愿意回家,可不就好了。” 秦香莲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原来是秦二叔的功劳,她以为是张征给秦老头找了活干,妙手回春。 秦老头不需要再喝药,五娘却已经习惯了这种每日带着采药任务上山的生活,辨认采摘炮制,继续重复着这些枯燥乏味的工作。 春娘和冬郎也会经常跟着五娘进山,同样在这一年,小豹子回归了山林,在一次跟随春娘和冬郎上山后,再也没有回来。 只春娘说,偶尔在林间捕捉到小豹子的踪迹,她感觉它在。 秦香莲摸了摸春娘的小脑袋。 景佑二年,织宋和骙骙一起离开了秦家庄,去往武当县学艺,没有织宋在家陪他们玩,小豹子也走了,春娘和冬郎的书读得更多了。 书读得多,却读不懂,甚至还有不认识的字,秦香莲为他们讲授,挑出浅显易懂的,粗略地讲。 读书开智的同时,春娘和冬郎也接手了织宋管理的一小块菜地,这也是织宋闯的那次祸后的惩罚。 织宋辛勤照料了这块地大半年,翻地锄草播种施肥捉虫浇水,成长收获,全程皆不曾假手于人,一日日完成,累却喜悦。 陈老娘看到织宋连种地都学得这样好,放手让她成长。 春娘和冬郎是天生的好孩子,秦香莲收租的时候,已学着在种菜的他们会问:“为什么他们要白白送这么多粮食给我们?” 秦香莲回答:“因为他们租种了我们家的土地,这是土地的租金。” 春娘和冬郎追问:“他们家没有土地吗?他们自己的土地呢?” 秦香莲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她于是叹了口气,陈老娘答:“他们土地少,他们自己的土地养不活自己。” 春娘和冬郎又问:“天下有那么那么多的土地,多到走不完,为什么他们没有,我们的土地种不过来,地不种会长草会荒废会变得贫瘠,他们帮我们种地,我们不给他们钱,他们还要给我们钱,这是什么道理呢?” 陈老娘听完直琢磨,这俩小的咋这么多歪理?她祖上穷到现在,要不是这地是孙媳妇自家的,听着简直太有道理,那是富农种不过来的地啊。 种不过来,土地就是没用的东西,不仅不会自己长庄稼,还会自己长草荒芜,是她帮了富农的大忙呀! 陈老娘没想一会儿,又回过味,骂道:“你们俩上哪儿学的这个,是不是有坏心眼的偷教你们的?地是你娘的祖宗们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就算地分到大家,穷人也是守不住这资产的,你娘廉租出去,算是为穷人保管,收租金是应当的。” 春娘和冬郎回答:“读了书,我们自己想出来的。” 两道目光里的诧异有如实质,陈老娘和何氏盯住秦香莲,不可能是孩子想的。 秦香莲真没有教这个,她百口莫辩,她怎么会教这个?这是北宋。 但陈老娘已经认定是秦香莲教的,气得直拍大腿,转过头去数落龙凤胎:“俩小糊涂蛋,给钱请别人种地的话都说得出来,种出的粮食也全给别人,真是败家得没边,土地是你家的,不是大家的。” 春娘和冬郎并不认同陈老娘的说法,辩了几句,到底是年纪小,被陈老娘说得没有还口之力,陈老娘也没有给他们留话口,还不了嘴。 有这一遭,陈老娘第二日嘴里就冒了火疮,对秦香莲道:“舒服日子过多了,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得趁现在小,抓紧治治他们。” 秦香莲也正有此意,虽她与陈老娘的出发点和观点都不同,但最终目的是一致的,孩子们聪明过头,已经不能只由家人独自教导,继续野蛮生长,他们需要正经的教育。 秦香莲开始为龙凤胎寻找老师,与此同时,她也兼顾着远方的安危。 远在澶州的张征收到了回信,和自均州而来救急的数车药材,虽对灾情来说杯水车薪,却已经是无尤观和秦家庄人的全力以赴。 第126章 拜夫子 下学后,秦庆霁随程硕一起回家,哪怕程硕成了姊夫,秦庆霁也依旧住在学堂宿舍,只常随姊夫回家,到姊姊家里吃饭。 今日家里人让骙骙带来了些土产,秦庆夕便提醒程硕,记得带秦庆霁回来吃饭。 到了家,饭菜已熟,秦庆夕让俩人去洗手吃饭。 秦庆夕将饭菜摆上,又去请张氏出来同吃,张氏照例婉拒,只要仆妇端进去,她吃不下什么就不扫兴。 秦庆夕不强求,就又出来。 秦庆霁只见到姊姊,便问:“姊姊,骙骙和织宋已经走了吗?” 秦庆夕点点头:“早上过来放下东西就走了,要赶路去县里,也亏她们来得早,好些新鲜食材,天气热放不住,得抓紧吃。” 有姊姊在身边,秦庆霁哪怕不想多麻烦姊姊,也麻烦了许多,衣食住行都有人看顾,人总算长了些肉,再不是头大身子小,体型匀称起来。 程硕和秦庆夕都坐下动筷,秦庆霁才拿起筷子,虽没有特意讲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三人都没有讲话,秦庆霁更是埋头苦吃。 吃完饭,秦庆夕道:“听说香莲姊姊家的龙凤胎在寻老师,我们家学里还能多放两张桌子吗?” 秦庆霁眼神一亮,他犹豫一路,就想说这个。 秦庆霁的欲言又止和雀跃都藏不住,程硕早看透,他让秦庆夕歇着,自己收拾了碗筷:“他们想不想拜我为师呢?” 秦庆霁总不能让姊夫帮他收,于是自己也把自己的收了,闻言接话:“想的想的,谁不想拜姊夫为师。” 秦庆夕便起身去沏了壶茶,这会儿程硕收拾完回来,端起温度适宜的茶喝,接着话说:“无尤观就有名师,何不就近?那俩孩子年纪还小。” 秦庆夕听到此话,又见程硕神情,就明白程硕有意,这会儿是在逗自己小弟,露出笑:“那俩孩子在秦家庄是出名的早慧,家里怕耽误了,才出来寻师,不在无尤观读,也是有原因的。” 秦庆霁附和道:“对啊对啊,我不也没在无尤观读书。” 秦庆夕便解释了一下,无尤观的老王道长风评自此急转直下。 老王道长早想收龙凤胎做弟子,他比所有人都先认为龙凤胎属于可造之材,可惜龙凤胎不肯。 织宋和骙骙经历在前,秦香莲不喜欢老王道长,但也没有在龙凤胎面前表现出什么。可老王道长为人随性,在龙凤胎面前表现出来自己不喜欢秦香莲,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地嫌弃秦香莲不会教孩子。 龙凤胎哪里愿意拜这个师。 老王道长不曾想过,自己爱才,愿意打破常规,不嫌弃春娘是个女娃,反倒被春娘和冬郎一起嫌弃,因着随性痛失两得意弟子。 老王道长还嘴硬:“他们不肯我还懒得教,不教孩子乐得轻松。” 无尤道长和秦棒槌安慰师父:“圣人无常师。” 提起这句,老王道长就想起秦香莲用《师说》批判过他,更不爱听不想听,让俩弟子滚出去别来烦他,自己一个人在屋内捶胸顿足。 隔着门板,俩人都听见里头唉声叹气的动静。 秦香莲并不清楚老王道长的学术水平,可是无忧道长和秦棒槌都过来找她,说从前老王道长没关门的时候,常有人跋山涉水前来求学。 这事,秦老头也可以作证。 说这个自然是希望秦香莲劝劝龙凤胎,不要错过这个拜师的机会,确实是难得的。 秦香莲苦笑:“道长以为我心胸狭隘吗?我劝过的。” 她劝孩子们不必因为她而喜恶某人,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过多的连坐是不可取的。比如老王道长虽不喜欢她,却喜欢她的孩子们,对她和对她的孩子们是不一样的。 孩子们不应该像老王道长不待见她一样不待见老王道长,毕竟老王道长也没有因为不待见她而不待见她的孩子们。 而孩子们回复她:“三人行,必有我师,人尽可师,母一而已。” 无忧道长和秦棒槌顾不上回答秦香莲狭隘不狭隘的,问:“你教的?” 孩子们能说出这话,必定是对学过的知识融会贯通,不是只读过而已。 秦香莲连连摇头。 无忧道长和秦棒槌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要破例收徒,收不到徒还会如此耿耿于怀。 程硕听了秦庆夕的这番转述,不由得对俩孩子心生好奇,约定着过几日学里放假,带小弟和妻子回秦家时,去见见俩孩子。 此事已八九不离十。 龙凤胎被老师主动找上门面试,秦香莲很意外也很感谢秦庆夕:“给你们添麻烦了。” 秦庆夕已出落地亭亭玉立,站在秦香莲身边不再只像妹妹,笑道:“举手之劳呀,香莲姊姊。” 屋内,龙凤胎板正地坐着,衣着干净整洁,人亦有礼貌,听说会走路以后就基本不用再穿尿片,能管理好自己的大小便,很了不得。 阳光透过窗棂,秦庆夕能看到孩子们饱满脸颊的绒毛,和琥珀一样漂亮的眼睛:“香莲姊姊,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俩也是这么并排着坐在窗棂底下的。” 其实秦香莲不太记得,但她能想象出来那幅画面,秦香莲和秦庆夕从前,一定是很要好很亲近的朋友。 只是,后面俩人长大,又有了不一样的人生经历,才慢慢不像从前那样。 但那份美好的感情,仍旧值得珍藏与怀念。 俩人在窗外小声闲谈,屋内的面试也进入尾声,程硕起身,龙凤胎也起身送程硕出来。 程硕对秦香莲道:“现学里情况,夕娘应该说过,食宿情况比不过家里,均县镇离秦家庄说远不算远,说近却也不近,这般年纪不如走读,只是必定辛苦。” 程硕的学堂食宿,不过是请了两个婆子做饭兼着查寝点名,大锅饭没有好吃的,能吃饱吃口热乎的,睡更是大通铺,铺盖卷都是自带。 这些秦香莲早有耳闻,她也亲眼见着秦庆霁原来的身板,问龙凤胎:“你们可愿拜程先生为师?无论寒暑,日日往来于两地求学。” 春娘和冬郎齐声道:“愿意,程先生愿否?” 程硕面带笑意,轻轻颔首。 答应得这样爽快,秦香莲心里只剩同情,读书虽好,却也是大不易的。 第127章 打预防针 事宜落定,家里人才晓得秦香莲已找到龙凤胎的夫子,约定好入学时间,待明年立春孩子们满三周岁,就送到均县镇程硕开的学堂里读书。 陈老娘咋舌,背地里同织宋道:“本以为我算心狠的娘,居然还有你大嫂这等心狠的娘。” 织宋压根不接茬。 连织宋都不肯听,陈老娘明白无处可说,更不会有人支持她,只得说服自己接受,譬如多想想那俩孩子在家闯的那些祸,干的那些错事。 陈老娘都能想通,家里更没有不同意的,只想着怎么让俩孩子上学上得更舒服,能更快适应下来。 何氏给孩子们做些容易携带,既饱腹又能解馋的小食,出门在外,总不能饿着。 陈跛子这段日子就一门心思琢磨怎么给俩孩子做个防风防雨防滑十足安全的车,牛马骡子都能套。 纪秦娥则又安排了些衣服鞋子,去到外头不比在家里,不好穿那些旧衣裳,也得有几身新行头,免得被同学们看扁欺负了去。 一家这么几口人,个个围着龙凤胎在转,秦香莲倒插不进去手,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秦庆夕也盛情相邀龙凤胎住到她家里去,秦香莲婉言谢绝,秦庆霁都没去住龙凤胎怎么好去,何况住进去,就不仅仅是住的事了。 思来想去,目前还是走读更合适,就连接送孩子都不必操心,金氏打听过上下学时间,就大包大揽接了这活儿,她每日都进镇卖鱼,顺路而已。 她家吉祥三宝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光在道观学点粗浅的,已经足够,现在帮着金氏卖鱼,比金氏擅长干这个,慢慢有了自己的心得,不仅不成问题,还有声有色的。 现吉祥三宝都帮着金氏拿下不少预订单,每日金氏走街串巷去送货,他们就守着摊做买卖。 吉祥三宝名声在外,等闲也没有人来排挤他们,跟陈氏木工坊和秦氏布庄是一家,这也算是有背景的。 黄氏的女婿俩很欣赏这仨孩子,偶尔过来,还会指点一二吉祥三宝如何做好这鱼贩生意。 金氏还道:“说等我们这生意固定下来,除了自己捕捞,还能从大家手里收鱼获。” 吉祥三宝从前的顽皮有目共睹,如今也是能当一面了,再听不见有村民骂他们顽皮惹事。 何氏感叹道:“养孩子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们就懂事了长大了,好似就一眨眼的功夫。” 金氏连连点头,脸又一红,道:“从前我一个人照顾仨个,眼前一抹黑,觉得天都塌了,现熬出来回过头看,竟然也就那样。” 这话一出,陈老娘直笑,显然是想起往事,道:“我养织宋也是这般,她那小我这老,生怕自己熬不过去死了她也没人管,现总算养大,织宋也是半点不要我操心了。” 一群老少妇人凑在一起聊上了各自的育儿心得,说到好笑的一起开怀,说到伤心处又各自暗暗抹泪。 何氏也回忆从前养陈世美的趣事,同秦香莲道:“大郎从前不这样的,那时候你还没招他,他白日里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头背书,分了心一镰刀割到大腿上,他自己没察觉,等我们发现时已流了一地血。” 何氏哽咽起来:“家里没钱,就秦家道长看见了,可怜他给他送了止血药粉,夜里涂了,白天又干活,流血流汗,化脓发热一直好不了,他就那么硬熬过来的。” 秦香莲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有些冷酷,她静静地听着,目光未有任何波澜,何氏慢慢也说不下去了。 秦香莲在想,她能理解遭受过极端贫困的陈世美追名逐利,但既然为人,总得有做人的原则和道德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 陈世美的凄惨过去与秦香莲这个妻子没有什么干系,反而秦香莲的种种不幸皆因陈世美而起。 陈世美能有未来的一切,少不了父母与妻子秦香莲的托举,他却在登高以后将他们一脚踹下去,踹下去尚且不满足,还要踩在脚底碾死为止。 秦香莲心头闷闷的,等人群散了,她才对何氏道:“阿姑,孩子们已经快三岁了,却还没有见过她们的父亲,她们每每问起她们的父亲来,阿姑可知我心中是何种滋味?” 何氏很想替陈世美申辩几句冤,这几年她都是这么做的,可这会儿,竟然不知道能说什么。 何氏最后道:“辛苦你了香莲,等大郎回来,我和你阿舅定为你和孩子们做主,好好说他。” 秦香莲顿了顿,回道:“阿姑,我怕她们父亲的心已不在我们这个家上,孩子们问,我都说他忙于考学,考上就回来,可是阿姑,我不信了。” 这句话,让何氏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都睡不着,本差不多也该攒够在东京立足的本钱的,可大郎写信回来讨要,加上纪秦娥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投入也越来越多,利润又微薄,如此下来,却还是不够。 且这俩三年来,除了最开始的一封信,关怀过家人,后头零星也不曾提旁的,俱是找爹娘妻子拿钱的,也怪不得香莲想到这个。 孩子们也长到这么大,都开始能懂些道理,若再不回来,父子间必生嫌隙,孩子们倒不缺这个爹照顾,可这个当爹的难道就不要孩子们了吗? 孩子们和五娘玩得又好,秦显又是个疼女儿的,日日看着秦显如何宠爱五娘,心中怕是失落羡慕。 都是从孩子长大的,谁又能不知道孩子们的心思,便是再聪明,也是需要父母关爱的,这份爱任谁都替代不了。 何氏扪心自问,若大郎心真的野了做下什么薄情寡义之事,她和陈跛子又该当如何? 当真是,子是债。 陈老娘出门巡后半夜,何氏都还没睡,她坐在自己房间的门槛上,才洗过头发,没干,披头散发跟个鬼似的,脸色又白,把陈老娘吓一跳。 陈老娘眼神不太行,好在胆子大,定神凑上前去看,看完猛拍胸口:“大半夜不睡觉就算了坐这里干什么,你要把我吓死啊?” 何氏连连摇头:“就去睡了,娘小声点,别把香莲吵醒了。” 陈老娘和何氏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声音有刻意下压,但夜间静悄悄的,听着还是明显的,秦香莲轻轻翻了个身,全当没听见的。 第128章 幼苗 何氏连着至少半个月没睡好,就是碰着蝗、旱、涝等无可抗力的天灾,她都不曾这般寝食难安。 秦香莲都开始反思,她说的那些话是否过早,也许再等几年,或许又根本不必提前说一声,到最后,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 总要让姑舅俩有个心理准备,这般只是猜测就如此反应,要是都陡然知道,怕更是不好。现在何氏的反应,其实也侧面反应了秦香莲的猜测的可能性,否则大概不至于如此。 陈跛子回来见着何氏的模样,也是惊讶:“孩子们大了照顾也不用如从前那般贴身,今年家里也就只少了个织宋,怎么累成这样了?” 就是他和二郎还有二郎媳妇都出去谋生,何氏也不曾累成这样。织宋在这个家里,竟比他们都重要? 陈跛子不解,何氏半闭着眼睛摇头,一开口就打了个哈欠,困得眼里蓄了泪花:“身上不累,心里不舒服,你说……” 何氏难得犹豫,陈跛子追问:“我说什么?” 何氏睁开眼坐起身:“你说大郎到底咋回事,孩子们眼瞅着都三岁了不回来,考学考学,他要十年八年地考,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陈跛子想了想:“那咱们不给他钱了,没钱自然要回来。再者不给他钱,我们手头就多,到时候还能早些带着孩子们去东京找他。” 陈跛子这么说,何氏又犹豫起来,她沉默半天,一咬牙:“就这么办!这孩子,太让我失望了。” 姑舅俩拍板的事秦香莲不清楚,只陈跛子拿回来的钱一点点变多,秦香莲从前不清楚,事到如今就是再驽钝的人,也该明白原因。 秦香莲记着账,纪秦娥的店铺一直在账面上隐瞒收入,其实已差不多攒够上东京的钱,只是孩子们还小,跋山涉水去,不是她想看见的。 且,东京城还没传过来说有一个新状元新驸马叫陈世美的事,时间尚早,还是以孩子们的成长为重。 秦香莲知道自己的祭文有些许影响力,但不清楚具体程度,直到武当县李县令听说她的孩子们要入学启蒙,竟托人捎信,递出了县学的邀请。 因已定了程硕的私塾,秦香莲回信道谢婉拒,称自己的心情如何如何激动,孩子们启蒙得县令看重不胜感激,日后学有所成再考县学云云。 一封信传过去,秦香莲也开始准备起孩子们的束修。 程硕收徒自有自己的想法,他精力有限,收徒大致可分为两类,极肯出束修的,和极有天赋的。这两者都不必一定要拜他,却还专程来拜他,他才收为学生。 陈老娘看了秦香莲准备的束修,道:“我们家俩孩子,保管就是那等又肯出束修又极有天赋的。” 秦香莲这束修陆陆续续地准备到了景佑二年的年底,其中各色干货鲜货,布匹茶酒,笔墨纸砚,书籍铜钱,应有尽有,不一而足。 年前将束修送到程硕私塾,还引起一时轰动,准备这些倒不止花费,更难得的是个中心意,陈老娘甚至说,就是拿出来充做是孩子们的嫁妆聘礼都不寒酸,甚至别有一番心意。 张氏也是多年不见这等趣事,打开窗户远远看见儿子在笑,儿媳妇的唇形上下翻飞,她远远听到句:“香莲姊姊,你把你家搬过来了?” 儿媳妇不是特别活泼的孩子,嫁进来近两年,从来温声细语,还是第一回见她如此灵动,张氏咳嗽几声,轻笑道:“孝顺父母,尊师重道,秦氏家风不逊于程张二氏。” 身侧的仆妇关上了窗户:“娘子快别吹风了,无论是冬风还是家风。” 张氏拍了拍仆妇的手:“促狭鬼,你瞧我还有几年风可吹得,无论是冬风还是家风。” 仆妇固执地道:“许多年。” 张氏不再言语,只默默又去推窗户,手中力气不足,仆妇到底不忍悖了张氏的心愿,帮她将那扇窗推开来。 秦香莲正与秦庆夕和程硕讲话,不曾留意这边的动静,只拜过师略显百无聊赖的俩孩子,跟着秦庆霁走到后头,见到张氏。 张氏低头笑着:“请二位小客人止步,我生病了,免得过病气给你们。” 秦庆霁先对张氏介绍了俩孩子的来历,又对俩孩子道:“这位是夫子的母亲,你们称呼为师祖母。” 春娘和冬郎站住脚步,作揖行礼:“学生秦瑶/秦瑛见过师祖母,请师祖母安。” 张氏很喜欢她们,夸赞道:“两个钟灵毓秀的孩子。” 年下时节,见俩孩子穿着打扮,张氏想她们不缺什么,自己也没有什么十分适合的见面礼,索性让仆妇拿出两红封,给孩子做压岁钱。 陪着张氏略讲了几句话,张氏又咳嗽得厉害,仆妇出声送客,秦庆霁就带着龙凤胎离开了。 束修送过,师徒名分几乎定下,唯一缺的就是入学的正式流程,那个就要等年过完开学再说。 春娘将红封递给秦香莲:“娘,师祖母好瘦,一直在捂着心口咳嗽,唇和指甲都有些青紫,还不忘记给这个我们。” 冬郎也将红封递出去:“她的屋边都有很浓的药味,我只闻出黄芪,九叔说,黄芪补益脾肺之气、固表托毒、利水消肿。” 春娘也认同地道:“再看症状,定是心悸咳喘,必定反复。九叔说这样的病,只能调养不能治愈,很痛苦。” 即便已多次直面龙凤胎的异常聪慧,秦香莲无法坦然接受自己养的是俩神童,常感到教导无能的压力。 秦香莲将自己的焦虑藏得很好,只叮嘱道:“这事你们自己心里知道就好,切莫出去说,倘若在书里或者九叔那里学到什么好药方,亦或是在山里寻到什么对症的药材,可以尽一尽心,赠与你们夫子。” 验证药方,处理药材,就是程硕该做的事情了。 春娘和冬郎点点头,表示知道,又说起另外一桩事:“娥婶婶说除夕夜有好消息告诉我们,不知道会是什么,我们猜是布庄有好事发生。” 第129章 家书抵万金 比景佑三年的除夕先到来的,是张征写的信,随着秦有根一起回来。 这次写得比上回要多得多,秦香莲也拿到了专程写给她的一封,何氏见了对陈跛子道:“大郎与香莲是夫妻,数年一封信都罕见,张道长不过是同香莲投契,却也知道来信。” 陈跛子心里也有了不好的想法,他没表现出,只安慰道:“咱们想那么多愁个没完也累,干脆些,届时见面,好就最好,不好看我不打死他。” 何氏锤了下陈跛子,心情也好多了:“大过年的,快呸呸呸!” 秦香莲坐在堂屋便拆开了信封,不曾避过任何人,陈年麦和纪秦娥还有织宋,坐在一边挑豆子,预备着做豆沙馅儿。 秦香莲看完,就露出笑:“张道长说,我们送去的药材,让他交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到底辛苦不曾白费,因着实打实的药材活人性命,张征得到了义士们的认可。若在家里,他自然不在乎那些虚名,可孤单单地在外行走,有朋友比没有朋友要好太多。 这是第一桩好事,第二桩则是被贬偏远的范仲淹因治水之功起复,如今权知开封府,在朝中发力,从各自渠道招募能人,甚至将自己的治水班底遣派到澶州,如今澶州为河道之事忙碌的,再不止有张征团结到的民间力量,壮大太多。 希望正在茁壮成长。 这封样一封信到达秦家庄又正是年节时刻,正是双喜临门的意思,秦香莲就算心中有再多对未来的忧虑,此刻也觉得欢欣鼓舞。 至于秦香莲对张征身体健康的关怀,张征也不忘回复,这封信里最夸张的就是这句:澶州好食至极,征硕人,发福来。 众人传阅了张征的信。 纪秦娥看着那句话笑得不行:“张道长本就是美人,这下子发福胖成了硕人,张道长是会讲话的。” 何氏没大听懂:“他说了什么?” 秦香莲点春娘和冬郎:“诗经读过这篇,你们俩来给祖母解释一下。” 俩孩子便告诉何氏,硕人二字多指高大白胖的美人,张道长的意思就是说他现在发福长胖了。 秦香莲补充道:“且一语双关,不止是他本人发福了,更是天下人有福,天发福来。” 北宋并不以胖为美,张征却自称硕人,不像是夸奖的话,更多的是安慰她的吧,秦香莲这样想,至于好食,无甚可食,自然有吃的就算好食。 秦香莲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但陈老娘一番话就让她无法忧心起来:“那你们齐婶子家俩女婿,岂不是俩硕人,一个程硕美人,一个陶水瓶白胖人。你齐婶子,会挑啊!” 场中一时东倒西歪,大笑起来。 陈老娘也笑,她默默地在想,自己虽没文化,年纪又大,却也是蛮幽默的呀,是个有趣的灵魂。 这个有趣的灵魂,自然也是学秦香莲的,陈老娘极认可秦香莲的语言艺术,到现在,偷师许久,也很认可自己的语言艺术。 这里一家人背后调侃齐婶子家女婿,齐婶子自个儿也在调侃:“你们俩都过来过年,我自然欢迎,只你们俩老娘,岂不冷清?” 秦庆霞空着手坐着吃零嘴,高瓴守着摇篮看着高兴,高兴也到了会叽叽喳喳发出些声音的年纪,只这会儿玩累了,安静地睡觉在。 秦庆夕和程硕则凑在一块,程硕给她剥火烤过的板栗,将冒着热气的脆壳掰开,里头就是金黄绵密的果肉,就是有些烫,不好剥,冷了又不没那么好吃。 程硕那双读书人的手,这会儿剥得指尖通红,却满面笑容。 齐婶子的目光又落在秦庆夕身上,二女也是,不知道劝,就任他剥,脸吃得溜圆,还在笑眯眯地往嘴里塞。 听得齐婶子问话,秦庆霞答:“我在高家过几年了,也想回家过过年,再者我阿姑媒做得漂亮,过年也在外头忙活,不是一个人。” 高瓴也表态:“在哪儿过都一样,我娘同意的。” 秦庆夕还未开口,程硕就道:“乌鸦反哺,理所应当。一年三百六十日,夕娘几乎日日在我家,过年过节回家孝敬,承欢膝下无可厚非。” 齐婶子听懂了,高氏不情不愿地答应,张氏则是完全支持,不过不管那种态度,结果是好的就好,今年他们家又热闹了。 齐婶子又推了推安静的秦显,秦老头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用眼神示意秦显过去劝劝,秦显摇了摇头。 齐婶子便作罢,高瓴和程硕看到岳母和岳父的互动,想起身去劝,却被喊住:“你俩帮忙去外头抱些柴回来,天黑得早,今天早些做饭。” 秦隐今年又没回来,齐婶子早有预料,自从秦老头身体渐渐好起来,秦隐就不大回来,他好像就是怕秦老头死一样,见他死不了,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隐到底怎么想的,这事除了他自己,旁人都猜不透,他心思深着呢。也说不上是孝还是不孝,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秦老头这得是不病床前无孝子,也是说不清楚。 秦老头在门口固执地望着,直到秦有根冒着雪从秦香莲家过来:“伯祖父,张道长写的信,我这才回来,就先给大家把信送过来,怎么站在这风口,多冻人。” 秦有根不由分说将枯瘦的秦老头拽到屋子里头,把那信往桌上一放,又馋又怕烫,抓了一把栗子塞到怀里抱着,又龇着牙剥了颗扔嘴里。 秦有根呼了呼热气:“真香!” 齐婶子见秦有根这般作派,拿篮子就要给秦有根装些带回去烤,秦有根摆手:“我家里有,懒得烤。” 原来还是那个懒汉秦有根,秦庆云打听了几句:“你这黢黑赶上我进山挖石头了,精气神倒不差,你这一年都上哪儿做买卖去了?” 秦有根嘿嘿一笑:“商业机密,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 话赶话到这儿,秦有根便略和秦庆云聊了几句,而秦老头在窗户边,借着光,独自拆开了张征写给他的信,其实他早已老眼昏花,不大看得清,好在张征懂他不服老,将字写得牛大。 第130章 科技 秦家庄人都读到来自远方的家书,又一年除夕,纪秦娥几乎按耐不住兴致勃勃的心,踌躇满志地把惊喜展示给大家。 确实是关于布庄的事。 北宋针对市面上百姓之间流通的商品布匹,有明文规定其幅宽为二尺五分,长为四十尺,违者货物没收官府,屡教不改者将面临重刑。 布商按匹纳税,有此规定,买卖确实更加透明,但这样的限制在一定程度必定影响织机的更新迭代,更直接影响到小商人的利润。 往深处说,这样的规定甚至是阶层固化的成因之一。 然而除却布匹,还有诸多行业皆受此类不准发展的规定限制,大的有官营垄断严禁外贸,小的则连水车都不能随意更改。 所以当年为了旱灾打造的水车,用过后就会拆除,以此逃避可能会来的稽核,秦香莲不得不怀疑,陈跛子等木匠的榫卯技术就是因此禁令,才被倒逼得如此进步。 也听说从前均州有农民行同样事,本该被抓住流放,但因灾情震动朝廷,饿殍遍地,官府酌情发落,只施以杖刑,连坐村里。 百来号人受刑,官府也没想打死他们,手下留情,可天灾之下,孱弱的农民禁不住这么一顿打,他们本是幸运活下来的,却因此死了不少人。 但活下来的人更多,死也要做。 陈跛子同秦家庄的村民们都是这么想的,做可能会死,不做便是坐以待毙地等死,是故死也要做。 秦香莲的回忆停在这里,她盯着桌上布幅达到六尺的织物久久不语,她想过纪秦娥能把生意做到东京,也想过她会为均州带来一定的纺织技术的更新,却想不到,她会改进织机,且还改进到远超贡品的地步。 北宋贡品幅宽不过三尺,远超贡品标准,这样的产品并不被允许流入市面,属于非法生产。 布宽,路窄。 纪秦娥手舞足蹈滔滔不绝:“这是我们布庄和阿舅的木工坊一起研究出来的新织机,布幅达到了惊人的六尺十五分,整整是标准的三倍,但这并不是织机的极限,只是人力配合的极限,我觉得可以更好。” 陈跛子补充道:“如果是配合熟练的熟手,七尺也是没问题的。” 陈跛子的创造发明能力,早已让秦香莲瞠目结舌过,可以说不愧是状元的生父,在听秦香莲简单讲过莲花漏并延伸到钟表的原理,竟然差一点将钟表制作出来。 秦香莲紧急叫停,北宋没有发明家适合生存的土壤,垂拱殿朝都设莲花漏,万方时刻,必归宸极。 时间掌控在权力手里,陈跛子一个大字识不得一个的瘸腿老农民,他不能够做这个。 就像纪秦娥一个刚刚走出均州的布商,背景极浅,她也不该碰超过能力太多的东西,这会要了她的命。 秦香莲的表情太过严肃,纪秦娥犹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问:“大嫂,你不开心吗?” 秦香莲缓了缓心情:“这件事,除了我们布庄和木工坊的,有没有告诉旁人,你出身商贾,该知道《宋刑统》和《天圣令》的限制,生产力的发展进步非常值得高兴,可是……” 提到纪秦娥的出身,不得不说,她从小就是见惯纪老板游走在法律和权力边缘,风险收益并存然后全身而退的手段,这是家族渊源。 纪秦娥以为自己也可以:“我知道,但我有办法,无论是挂靠官营还是走私,只要——” 秦香莲打断她:“不行,这件事没有商量,这样幅宽的织机不许再用,甚至你要尽快关停布庄。” 纪秦娥不由得大声起来:“为什么?” 不仅不是从前那样的欣赏,不是鼓励,不是赞扬,而是命令,是超过了否定超过了指责的命令,她不明白。 旁人屏息静气,只陈老娘问了句:“做甚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幅宽剪开卖呀,就是这织机确实用不得就不用,大过年的,为这事吵什么。” 何氏过去拉秦香莲坐下,陈年麦则去拉纪秦娥:“有什么好好说。” 织宋则抱着俩孩子胳膊,不让他们上前去掺和什么,也不让他们孤零零地在旁边看着,感到害怕。 孩子们总是怕大人吵架的。 春娘和冬郎也不例外,他们闭紧唇,眼神死死锁在场中,织宋想带他们走的,但他们不肯。 秦香莲看了眼孩子们,安抚地笑了笑:“因为今年,就将有战争发生,并且连年不休。” 一颗石激起千层浪。 纪秦娥的愤怒消失了,众人都安静若死,织宋咽了咽口水:“战争?” 织宋不大懂得战争的可怕,她更不想看到家人们的争吵,于是她出言打破僵局,秦香莲便顺着问题,解释起来,事到如今,蛛丝马迹可循,对着家人不必再避而不谈。 首先是秦有根从益州带回来的消息,益州旱灾,官府为弥补财政亏空大量发行交子,造成挤兑,十贯原能兑七两银,秦有根离开时,甚至兑不出二两,缩水近五倍。 好在,纪秦娥严禁秦有根同益州商人用交子交易,避免己方损失。 纪秦娥依旧不解:“这和战争又有什么关系?” 陈老娘忙道:“听香莲说完。” 秦香莲便讲到黄氏与俩鱼贩女婿,一个出身房陵县,一个买卖鱼获兼着走私,而从去年开始,盐的交易走私数量跌至谷底。 秦有丽和秦有俊今年带着丈夫在家里过年,也还是秦有根,他将这事告诉秦香莲。 本是想带着俩舅兄一起行商,同秦香莲这个东家提前夸一夸自己舅兄的能力,为舅兄再谋个新的生路。 却让站在上帝视角的秦香莲从中嗅出了历史的风起云涌。 西夏在大量走私盐至北宋,这直接影响了北宋私盐生意,西夏的私盐价格不过是北宋盐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并且西夏只接受白银交易,导致北宋白银大量外流。 这也是引发交子危机的原因之一。 秦香莲问大家:“西夏要那么多的白银做什么呢?” 系统学习过近代史的人都知道,白银外流代表什么,像诅咒一样,将带来主权的丧失。 然而不止盐,还有铁,西夏私盐换来的白银最后变成了生铁,生铁铸就的箭头,射往了北宋。 这样的杠杆贸易得以成功实施,本质依旧是科学技术的落后,落后的北宋必然会挨打。 这是恒古不变的真理。 第131章 路在何方 纪秦娥喃喃问:“杠杆贸易的成功和我们技术的落后有什么干系?” 用不着秦香莲回答,问题才问出口,她就明白,只需把盐铁生意看做她的织布生意,以此类推,答案便显而易见。 因为秦氏布庄的生产技术远胜于竞争者,所以她们本身的成本就低于竞争者,加之她们不求暴利,自然可以降低价格换取市场份额。 她就是如此争夺市场的,但她并没有让竞争者关店,也没有掠夺竞争者的财富。 纪秦娥不由得问秦香莲:“大嫂,这是报应吗?” 这一手段,放在国与国之间,竟然有如此狠辣的一面,釜底抽薪,间接影响到了她的生死存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秦香莲摇头,坚定地答:“不是,这是历史的趋势。战争一起,势必加重赋税,布匹军需,首当其冲地受到影响,我们不要冒这个险。” 大家已认可秦香莲的推测,都静默地坐着,脑子里乱乱的,想不出来什么,那不是天灾,是人祸,有时候比天灾还要可怕。 春娘却开口了:“娘,为什么我们不把织机公开?” 冬郎也点头:“献给朝廷。” 两句话,说得在场人眼神都亮起来,秦香莲只道:“诸私造机巧之器者,徒三年;献惑众者,绞。本以为读《宋刑统》为时尚早,现在你们俩要尽快读完,也为大家普普法。” 底层百姓的发明创造,无异于催命符,技术被抢夺占功事小,性命不保事大,北宋年间的平民发明家,没有几个能善终的。 秦香莲见孩子们不太明白,补充道:“公开此事,你们祖父还有娥婶婶,还有布庄和木工坊的所有的参与者知情人,好的结果是充入宫廷,终身监禁劳作。可往往都是不好的结果,不死也残,这还只是我们家的坏结果,不提那些连带的后果。” 大冬天的,坐在屋子里,炭盆都熄灭了也没人去管,皆冷汗涔涔,发不出一点声音。 还是秦香莲,安慰道:“也许是我太高估了权力,你也只是低估了权力,做好收尾的事。” 提到收尾,纪秦娥再坐不住,站起身:“快点,我们快回去!” 何氏往外头看:“天色又晚,又在下雪,怎么回得去?” 纪秦娥火烧屁股:“顾不上那许多了,一边铲一边走,今年雪不大,积雪不厚,勉强能走,就是不能走也得走,多少人的性命。” 陈跛子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他好险将自己和家人推下山崖,可他明明只是想,多赚些钱,多让家里更容易赚到钱,早日全家团聚。 他也只是想,不要在大雪夜里,再有衣衫褴褛的难民乞丐叩响他的大门,求他施舍。 陈老娘握住陈跛子的手,一耳刮子扇过去:“老二?老二!魂回来没,你可吓死我了!” 陈跛子捂着脸,老泪纵横:“娘啊,都怪我,搞这个做什么,险些害死全家老小!” 纪秦娥喊:“阿舅,你内疚什么,要怪也怪我,一门心思干大事,走错了路,快别哭了,咱们快走。” 何氏也是头痛:“小声些,都小声些,要走哪有这么急,晚饭吃了再走,路上饿着肚子怎么能够抗冻,知情的多不多,这等机要,都得是心腹,哪里就慌成这样。” 纪秦娥一下子松了肩膀,是的,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她还未做过万全的公诸于众的准备,也就没有告诉所有人。 纪秦娥想到这儿,喊陈年麦:“快先去我姥姥家,我舅娘他们知道。” 纪秦娥风风火火跑出去,何氏只来得及递给陈年麦一盏灯笼,人去屋空,才看见陈跛子的脸红肿起来,何氏看了眼陈老娘。 陈老娘缩了缩手:“不怪我吧。” 何氏没有说话,只去拿块破布裹了冰雪递给陈跛子捂上:“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秦香莲也认同,她让心神不宁的大家进屋歇着,她去做饭,灶房里尖刀明火的,可别再伤着。 也用不着人帮忙烧火,春娘和冬郎都去陪着大家,这夜里哪还有什么胃口,把上午年夜饭剩的菜,挑几样不耐放的都丢锅里煮大杂烩。 本主食都不必吃,但冬日夜里又漫长,今晚怕也是难眠,秦香莲又揉了面,打算做些烧饼,表面干脆内里柔软,秦家庄年节几乎日日在灶下煨汤,泡上热汤就能吃。 温水和的面,倒不冷,秦香莲揉着面,本把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可夜里风大,她什么也没听见,倒渐渐走了神。 谈不上杞人忧天,秦香莲慢慢思考着这件事的出路,以及可能会带来的不好的后果。 她刚来这里的时候,教授过佃农们施肥的理论,说是从书里看的,她确实是从书里看的,但秦老头来找过她,让她不要再教了。 那个时候,秦老头就告诫过她,有些东西,是他们应该知道的,却不是她应该拿出来教授的。 后来,村民们依旧学会了这些增产的办法,却是从道观里学来的,是上天垂怜的神授之法。 还不是无尤观,是五龙观。 神官因此得了利。 此间种种,秦老头不曾细说,但秦香莲对皇权对道教的认知,也在一日日建立起来,并越来越深入。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北宋的士族阶层如此抵触佛道,秦家庄只是幸运地遇到了无尤观,而不幸的是大多数。 待到饭做完,一家人各自打了大杂烩,拿着饼子,坐在屋子里吃。 大杂烩集合了菜色的复合味道,又被再次加热过,别有一番风味,可大家都没有什么胃口,草草吃过就各自去洗漱休息。 纪秦娥还没回来,秦香莲让老人和孩子们先睡,自己等,她将放着银子的木匣抱出来,坐在堂中,拿着账册,清点数目。 若有不慎,举家逃亡,这便是她们生存的本钱。 秦香莲清点完家产,提笔写了一封送给张征的回信,这种并不隐蔽的通讯方式不适合传递太隐蔽的信息,所以她没有直接提及即将到来的战争。 而只是在里头写了一句诗。 她写,家书抵万金。 张征会读懂的,她相信。 第132章 不立危墙下 景佑三年正月初一,暗潮汹涌。 纪秦娥带着人连夜赶回布庄,去处理新织机可能带来的风波,将织机拆卸投入火里当做柴烧,又将织就的布匹通通裁剪得稀碎,连夜制出成品。 织机零件在陈跛子眼前化为焦炭,火光由盛转亡,土地上的余烬似乎昭示着王朝的余晖,陈跛子不懂这些,他只抹了抹眼泪。 他连自己为何会涕泗横流都不知道,却涕泗横流。 织布行业本该改天换日的,纪秦娥失魂落魄地站在一边:“阿舅,我们还能见到那一天吗?我们的织机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陈跛子欲回答,陈年麦打断他们:“什么织机?没有,记住,什么都没有。” 是的,什么都没有了。 元日的晨曦洒落在屋檐院墙上,白茫茫的金灿灿的,可惜现在心底如那木头一样焦黑一片,眼前看到的也深沉得好似吞噬万物的夜色。 方氏没管陈跛子和纪秦娥的沉痛,掀起锅盖,里头蒸了一大锅的窝窝头,底下水煮着杂粮粥,还丢了几根大骨头一起炖。 方氏把大骨头捞进碗里,递给陈跛子和纪秦娥:“快吃,吃了出去施粥,今日正月初一,去年大旱收成不好,施粥的铺子不少,咱们也跟着请穷苦人家吃口饱饭。” 纪秦娥端着碗,实在没胃口,陈年麦劝她:“多少人吃不上这个,咱们捡来的孩子多得是因这丢的,还记得你说过你要让大家吃得和你一样,你若不吃,大家都跟着你饿肚子。” 陈年麦道德绑架纪秦娥,纪秦娥看他一眼,到底把粥送到嘴边。 陈跛子也不喝,陈年麦就只说一句:“爹,你要是倒下了我娘怎么办?” 陈跛子从梦里醒了神,稀里呼噜端起来就吃,吃完了还要再给自己打一碗,不忘对纪秦娥道:“你还要回家去见你娘呢。” 纪秦娥笑道:“我知道。” 眼看着二人恢复精气神,方氏道:“夜里费了神,你们都洗洗去睡,我再去找人过来看着施粥,安排好了我也去睡会儿,不用操心我。” 陈跛子摇摇头:“他们去睡吧,舅娘我帮你。” 方氏摇摇头,指着外头:“有根回来了,他跟我一起就成,你们歇着。” 秦有根摘下帽子抖抖雪,又盖回脑袋上,接过姜岸给他递过来的热粥端着怀里取暖,不急着喝,先把纪秦娥交代他去办的事说了。 秦有根道:“没见到李县令和廖主簿,年礼送到收了,涂家和其余几家布商那边倒见到主人了,怕他们来还礼,我还得在布庄里待会儿。” 纪秦娥又问了几句,秦有根一一答了,总结道:“无甚异样的,和往年一样,多半是不知道,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的。” 纪秦娥这才略放了点心,方氏推她去睡,她确实是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乱地思索着一些事情,譬如布庄若关了,她能做什么? 她只会织布绣花,旁的不懂也不会,买点地种没那个力气,更别提天灾无情,兵荒马乱当地主绝不是出路。 那做掌柜呢,像骙骙的二叔祖那般,签了契约,给人做忠心的仆人,另一重意思的为人做嫁衣。 纪秦娥都是不想的,店虽挂在秦香莲名头下,但她才是那个当家做主的,甚至在她个人能力不够的时候,随时可以向秦香莲求助。 这和只做小掌柜是不一样的。 纪秦娥想着想着,就沉浸在半梦半醒中,陈年麦在屋外喊了两声,见没动静,就回到餐桌上:“都睡着了,不喊他们了,咱们自己吃吧,夜里饿醒了再吃些我大嫂准备的肉汤泡馍。” 布庄里的忧心事,骙骙不知情,她只在想今年不能去元宵节灯会,且庄子里气氛也怪怪的。 骙骙去不了也不伤心,拉着春娘和冬郎讲故事,讲的就是她当年和织宋打退贼人抢回钱财的英勇事迹:“……后来,武当县就传出神秘传言,这传言传到就最后演变成,武当县有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俩女孩受了冤屈,专在元宵节出没,强取成年男子的魂魄练功,成年男子在元宵节这天,一定不要独自外出。” 春娘和冬郎反馈平平,独五娘怕骙骙尴尬,捧场道:“真的吗?好厉害。” 骙骙又来了兴致,继续大说特说,最后总结道:“你们遇到贼一定不要像我和织宋这样子去追,太危险,而且你们也没我强壮。” 说完,骙骙看了眼春娘:“都瘦,除了春娘勉强还有我当年一二分实力,也得再长长。” 春娘长得快,一直紧追着五娘长,衬得跟不上的她们的冬郎就瘦小了些,冬郎知道自己被瞧不上了,不高兴地道:“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骙骙没生气,只略诧异:“这才多久,冬郎就读这么多书了?” 织宋点点头:“她们俩会说话就会认字,会拿筷子就会拿笔,我已不清楚她们读过多少书了。” 冬郎被夸就高兴了,春娘补刀:“哥说你们,你们怎么不生气?” 骙骙哈哈大笑:“我可是大姊姊,跟小弟弟计较什么。” 冬郎又不高兴了,写在脸上。 织宋直笑,引开话题:“过了元宵,就要去程先生的学堂里念书,你们准备好了吗?娥婶婶、我和你们骙骙阿姊虽在武当县,你们祖父和二叔却是在镇上,不用担心。” 春娘点点头:“准备好了,娘担心我们哭,可我和哥又不爱哭鼻子。” 然而开学那日,春娘和冬郎的大眼睛里包着一堆泪花,看着是乖乖巧巧坐着,实则唇角都已经耷拉到下巴上,死死抿着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秦香莲把孩子送进去的时候,俩孩子还对着她乐呵呵地摆手道别,她旁观到启蒙礼结束,都不曾见到孩子们有何不适应,已放心地离开。 谁知道,才走一会儿,俩人就变成了泪包。 程硕在上头讲课,底下大大小小的学生都是充满渴望的眼神,那是渴望知识的眼神,求知若渴,唯独其中那俩小不点眼里的渴望不同,那是渴望亲娘的眼神和眼泪。 泪眼之间,春娘和冬郎分明看见了程硕的笑容。 于是他们更想哭了。 第133章 入学第一日 道观离家近,又都是熟悉的朋友们,不算正式,到程硕这里,才是孩子们第一天正式上学,所以秦香莲没有回家,而是陪金氏去卖鱼,卖完鱼就顺路去布庄歇息,等孩子们放学。 金氏笑道:“有你在边上,今天鱼都卖得快些。” 秦香莲长得漂亮,纵然一身朴素打扮又不施粉黛,也十分抓人人眼球,旁人怕冻穿着一身袄都显得臃肿,她也穿得多,却不同于旁人,格外清爽。 听了金氏还有客人们的夸奖,秦香莲笑道:“这是我们秦氏布庄的新款,看着平平无奇,实则版型上花了大功夫,上身的效果极好,娘子们可去试试穿穿。” 卖鱼的功夫,也就给布庄推荐去不少客人,等秦香莲她们到布庄,已有几位娘子已经买了衣裳,也有那等精打细算的,正犹豫着同掌柜的讲价。 秦香莲绕到后门,敲门进去,是个又眼熟又陌生的面孔:“好好,好久不见你长大许多,真可爱,方婶子她们在吗?” 好好红了红脸,开朗地道:“在啊,知道秦娘子今儿个回来,就没出门去别处,跟织娘们在楼上,我去喊婶子下来。” 秦香莲摇头:“我待一会儿,她先忙她的,忙完再说,这有几条鲜鱼,午饭杀了炖汤吃,我们也在这儿吃。” 好好引路,几人将鱼送给在厨房帮工的妇人,请她料理,金氏将牛车安置好,才回来找秦香莲,端起温热的茶水牛饮:“这铺子真好。” 金氏本要带着孩子们回家去吃,下午好继续带鱼过来卖,秦香莲邀请她留下,她才不好意思地答应,歇歇也好,她也去看看姜岸,今年过年都没在家里待几天。 秦香莲逗她:“哪里好了?” 金氏笑得坦率:“说不上来,只觉得门头好,楼好,货好,人也好,就连那长了青苔的墙角也好。” 好好捂着嘴笑:“都说金娘子不会讲话,我看不尽然。” 几人闲聊着,又讲几句金氏就提出告辞去看姜岸,秦香莲道:“看除了他还有谁在,一起喊过来吃顿饭。对了,你们家三宝呢?” 金娘子点点头:“我家那仨皮猴上街上玩去了,吃饭就晓得过来的,我和他们说了,不过来就饿肚子吧。” 金氏离开,方婶子也忙完下楼,又和秦香莲简单地聊了聊布庄的近况,才道:“春娘和冬郎俩上学堂可还适应?” 秦香莲想了想:“很适应。” 学堂里,程硕下了课,招招手把俩很适应的泪包叫过来,递给他们两张手绢,要他们擦擦眼泪,春娘和冬郎摇摇头,他们现在难过得讲不出话,各自从各自衣服里掏出两手帕,将泪堵住了。 程硕又笑了,他引导孩子们思考,问:“为什么哭?秦娘子离开的时候,你们还在笑着挥手道别。” 春娘哽咽着:“那时候不懂事,才哭晚了,上学和我们想的一点也不一样,好多不一样的东西,压力好大。” 冬郎也哽咽着:“在家里读书会背书就好了,夫子的学堂里个个都会背书,问什么问题,我们都答得不好。” 俩孩子边哭边说,说着说着就不哭了,他们自己还不知道,俩孩子各种新鲜的词汇本就够有意思,一抬头又是那两张可爱的脸和红肿的杏仁眼。 程硕只觉得颇为有趣,喊年龄稍长的学生去帮忙取点冰回来让俩孩子将眼睛敷敷,道:“等会儿回去,秦娘子看到你们俩眼睛肿成这样总是不好,这是你们周师兄,遇到困难会帮助你们的。” 周师兄目视有俩个春娘那么高,春娘和冬郎接过冰道谢,但是春娘并不想敷:“娘见我这样,才心疼我。” 用不着程硕劝,冬郎敷着冰,道:“你想娘笑话你吗?我不想娘笑话我,我们说好不哭的。” 比起被心疼,春娘还是更不想被笑话,俩小的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自己哄好了,周全看了眼程硕,程硕笑着摇头。 吉祥三宝也听说春娘和冬郎来程氏学堂上学了,闲逛的同时,也去瞧了瞧,他们可是做哥哥的人,也不空手,仨用攒的零钱买了一点蜜饯。 来了学堂门前,院门高大,倒没人守着,只是门是关着的,吉祥三宝左看右看,耳朵凑上去听,里头也静悄悄的。 大宝问:“咱们敲门吗?喊人开门。” 二宝:“这门能敲吗?打扰到程夫子上课就不好了。” 三宝:“那要不算了吧,晚上再说。” 吉祥三宝揣着蜜饯又离开了,春娘和冬郎错失午饭见到秦香莲的机会,待到下午放学,俩孩子的眼睛已经消肿褪红,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秦香莲接到俩孩子,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句程硕:“俩孩子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哭?没给夫子惹祸吧?” 后半天是问俩孩子的。 面对春娘和冬郎祈求的眼神,程硕笑着,选择性地答:“挺乖的。” 秦香莲察觉到不对,低头看向俩孩子,俩孩子仰头笑着看她:“娘,我们没惹祸,我们乖着呢。” 也选择性地忽略了哭没哭这个问题。 既然师生口径一致,秦香莲也不追究,带着孩子离开,等一到家,何氏和陈老娘就围上来,问了和秦香莲差不多的问题,惹没惹祸,哭不哭,适不适应。 春娘和冬郎点头摇头,到了夜里,俩人凑在一起,十分惆怅:“哥,我们是不是应该如实讲的?” 冬郎望月兴叹:“来不及了。” 俩小孩的心思一览无余,秦香莲全看在眼里,她没当面点破,回来路上特意问了句:“明天还要不要去?” 俩孩子立即回答“要”,嘴硬要面子,还不想大家失望。其实,不适应谁都会有,只是他们没有哭闹着放弃。 秦香莲趁孩子们熟睡,在他们的小挎包里头放上纸条和一些小玩具,希望明天打开小包时,俩孩子会开心一些。 “娘看到你们说要去的时候有在犹豫,但还是选择去,既然如此,再坚持试试看吧,如果确实不想去,又不好意思直接说的话,偷偷给娘塞小纸条,写上真心话,娘会再考虑考虑这件事的,爱你们。” 第134章 不足为外人道也 秦香莲没见到孩子们阅读小纸条的反应,但情况的的确确好起来,再看不到她们多沮丧,笑着去笑着回来。 秦香莲的心放下来,就琢磨着和齐婶子和秦老头说下今年的事,齐婶子如今是村长,秦老头的身体也没那么差,既然要说,就一起说吧。 首当其冲就是会受到纪秦娥转移资产影响的织布坊,其次才是造成这一切的主因,与西夏有关的战争。 西夏将夺取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控制河西走廊,起初,北宋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将西夏放在眼里,他们并不以为西夏能够成长到影响北宋存亡的地步。 而秦香莲她的视角并不来自于当下,所以她知道河西走廊的经济意义,更知道它的军事战略意义,知道北宋应该争夺河西走廊,可是哪怕全知,身在当下,个人仍旧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 秦香莲对齐婶子说:“一旦开战,当国家财政难以支撑军事开支,最先被消耗掉的必定是你我。” 加征赋税,甚至预征赋税,滥发货币,将官府垄断产业进行到底,这些都是历史上发生过以及必然会发生的事情,齐婶子接受得比秦香莲想象的还要快。 齐婶子沉默良久:“做最坏的打算,秦家庄这么多山,真到了战乱关头,收拾收拾躲进去做野人,趁还没开战多存粮,不放火烧山就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说到最后,齐婶子明显松了口气,记忆里,从没听说谁在秦家庄放火烧山的,秦家庄也极少发生什么大规模的山火。 秦老头不如齐婶子这样乐观,他一把年纪不惧这个,可他的孩子们孙子们重孙子们,总要活命,承平日久,他也不知道此时该如何准备,但若连他这样的老头都束手无策,孩子们不能安心了。 秦老头沉稳地答:“是得多存粮,要真打起来,没个净土的,长不出好粮食。另外,弓箭棍棒也得操练起来,保命要紧,就是没打起来,也强身健体。” 说完这个,秦老头开始想怎么和族里提这个事,除了秦家庄,外来的媳妇们的亲族要不要也提一提,都是性命,要真打起来外头都死光了,他们更危险。 几人一坐就是半天,尚不知时间的流逝,外头金氏直直闯进院子里,喊道:“舅姥爷,舅舅,舅娘,有人在家吗?” 齐婶子出门去看,就见金氏大冬天的一脸热汗,问道:“怎么了?” 秦香莲和秦老头也跟着出门去。 因着事急,金氏言语速度也快,噼里啪啦地炸出来:“夕表妹家阿姑,亲家张氏,不行了,程夫子关了学堂回家去,程家家里没个大人约莫一团乱,春娘和冬郎送去布庄里了,我赶路不好带她们回来。” 说金氏不会说话,秦香莲倒觉得她是极善体察人意的,把每个人关心的地方都讲出来,让大家都安心。 齐婶子顾不上什么打不打仗,她现在就要上阵去帮着处理亲家母的身后事,程硕只是年纪比秦庆夕大,如今结亲相处久了,生出感情,在齐婶子眼里程硕再成熟也不过是个孩子。 齐婶子收拾东西着急忙慌要出门,秦香莲也跟着一起去,金氏自然还是要去的,她仨孩子还在镇上。 一路紧赶慢赶,等到了程家,天还亮,也幸亏张氏会挑日子,挑了个大晴天,无风无雨的,齐婶子在心里将张氏夸了一通,踏进去,却像踏进另一方世界。 秦香莲则注意到看了眼程家门上的素纸灯笼,门上的封门纸写宋故程门张氏之灵,提醒四邻家有丧事,再往里走,就是屋檐下的麻布孝幔。 种种迹象表明,张氏的离去,并不是事发突然,程硕早有准备,甚至这些东西都可能是张氏自己一手操办的。 齐婶子没注意到这些,但她进到灵堂,见棺木孝服,祭品祭器皆齐全,心里的担心也烟消云散,这丧事已算体面,没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唯独是,门庭冷落了些。 没几个过来吊唁的,跪着哭丧的居然还有几个仆妇,到底是从外头搬来的,在均县镇还没有什么亲戚。 其实是齐婶子来晚了,过来的学生和学生家长,都被程硕的大弟子周全客客气气地请走了,待确认不会再有学生来打扰程夫子,周全才悄悄离开。 秦庆夕见到母亲,扶着地起身,眼睛红红的拉着齐婶子到里间说话。 不等齐婶子问,秦庆夕就道:“娘,阿姑留下遗言,一切从简,不办葬礼。夫君点头同意的,见夫君点头,阿姑才咽气。” 齐婶子拉着秦庆夕坐下,揉着她的膝盖,怕她耐不住哄她:“你顺着他,由着他,陪着他,度过这段,他会对你更好,你本就乖巧,这段日子照常即可,不要耍性子,跪得疼了也忍一忍。” 秦庆夕点点头:“阿姑说她早盼着见阿舅,让我们不用跪,也不用哭,我是情不自禁,他,也是一样吧。” 齐婶子皱起眉:“你阿姑真这么说?” 秦庆夕见齐婶子表情,十分不解:“是的,这话怎么了?” 齐婶子叹:“为人母的,多盼着孩子孝顺,你阿姑却不太在乎你们夫妻是否孝顺,你还好,程硕那孩子怕是心碎,多半觉着是不是自己拖累了他娘,又或者胡思乱想些其他的,总不会好过的。” 齐婶子的猜测虽不全对,但也并不是空穴来风,父母身后,再不许孝顺的孩子的哭,那压抑在心中的沉痛的心绪如何发泄。张氏或许觉得哭不哭无所谓,不哭倒对孩子更好,却多少忽略了孩子们的心情。 也许是自古难两全,张氏不想孩子难过,孩子也不想张氏闭不上眼,都顾念着对方,才会如此。 程硕的心情早就在写封门纸时跌入谷底,若爹还在,娘如今不至于白身,他这个儿子无甚出息,辛苦养育二十余载,既无郡望亦无诰封。 程硕深深地自责,也深深地怀念着张氏,齐婶子和秦庆夕说完话出来,几个仆妇也哭倒了,显然是有感情,她强势地拉着人去休息,不肯休息的就随她去做顿饭,不能让程硕饿倒下了,那样九泉之下张氏也不能够走得安心的。 第135章 大难临头 当灵柩前只剩下程硕一个人,秦庆夕端着碗过来,她知道程硕不肯吃,拿起勺子喂他,那粥羹才到程硕嘴边,就有大颗的泪花滴在上头。 秦庆夕将碗放下,站起身,将跪得笔直的程硕搂入怀里。 程硕在母亲的灵柩前,在妻子的怀抱里,无声恸哭。 夫妻之情,一体同心。 至于秦香莲,她早就送上祭礼,参拜后离开,程硕不是多需要人开解的,就算需要,那个人也一定是秦庆夕。 回到布庄,已见夜色,布庄紧闭大门,秦香莲面沉如水,问:“娥娘回来了吗?” 织娘们正在院子里吃晚食,休息闲聊,方婶子忙走过来:“程夫子情况不好?娥娘在里头看春娘和冬郎写作业。” 秦香莲不做回应,定定地看向方婶子道:“今夜关好门窗。” 方婶子愣在原地,随即忙慌去驱散众人,叮嘱几个心腹,守夜的时候提起一百分的小心,莫要疏忽什么异常。 秦香莲快步进去见纪秦娥:“春娘,冬郎,可以出去帮我和你娥婶婶守住门吗?我们有一点话想要说,暂时要保密。” 俩孩子点点头,也没多问,牵着手就出去,探头探脑地把门关上了。 秦香莲回以微笑,待门关上,脸上的笑容全然不见:“我在程硕家,张氏的葬礼上,见到了幅宽超标的素绢。” 若只一句,还不会叫纪秦娥面色大变,偏偏秦香莲还道:“记得之前你们同我说过的那些话吗?新织机因布幅超宽,织面较之寻常略显疏松,多次改进后才有不疏于旧织机的紧密效果,那块布便明显疏松。” 纪秦娥一下子站立不住:“怎么会!” 秦香莲扶住她,音量压得极小:“怎么不会?现在,不必追究还有谁偷学了新织机,已经没有意义,无论是谁,布庄都要再快再快些关掉!” 纪秦娥缓过一口气:“谁这样蠢?涂氏,是不是涂氏?也只有他们家敢拿出来!” 秦香莲轻声道:“不重要了。” 纪秦娥深呼吸:“新年未过,秦有根便已经带着布庄所有的存货出发,顺利的话想必这会儿应该已经交易完成,只布庄里这么些人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秦香莲道:“写信给你娘了吗?” 纪秦娥满背冷汗:“交给秦有根了。” 战争事关重大,作为女儿,纪秦娥自然一定会通风报信给自己的亲娘,秦香莲不觉得意外,问:“图纸给了吗?” 纪秦娥连忙摇头:“没有!” 秦香莲便立即道:“等你娘回信,信中必定思念你,你不知自己有孕在身,立即带着织娘往江南去,借口说去泉州,半途因小产停留在江南小村,就地扎根。” 纪秦娥摸了摸肚子:“可我与二郎从未同房,万一被戳穿?” 秦香莲无奈:“沿途隐匿行踪,左右都是亲信,谁知道你来不来月信,又去了哪里?你虽和漕帮有来往,总留个戒心,明白吗?” 纪秦娥点头:“明白,只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纪秦娥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离开,一日日做出秦氏布庄日薄西山经营不善的假象,透露出易地生存的想法,劝退本地织娘,只带有握着身契的那部分。 秦有根也不负众望地带着秦珍珠的信从泉州回来,甚至一同回来的还有阔别许久的张征。 秦有根一副被过路贼打劫的样子,旁边的张征也是个贫苦道士模样,秦香莲知道秦有根是得令故意为之,而张征却怎么,发丝凌乱,衣角破烂。 纪秦娥接过秦珍珠的信到一边去读,秦香莲则和张征交谈起来。 张征翩然行礼:“秦娘子未卜先知,征在澶州行事顺利之至。” 拱手作揖的手露在外头,秦香莲心口一痛,瞬间泪盈于睫:“你的食指……” 张征的手一直是不漂亮的,因为他日日劳作,可如今,竟然是不健全的残缺的,令人心生痛惜的。 张征笑道:“征救万人,仅损半指,黄河仁慈肖父。” 如此比喻,秦香莲只余苦笑,秦有根都很心痛,他吃着何氏端来的热汤面,话语声里夹着吞咽声:“天不开眼,总叫好人缺这缺那的,不好的呢,这全那全。” 说话间,秦有根挥舞着自己的胳膊腿,陈老娘看不下去:“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张道长快吃,这可是小山羊肉炖的汤,纯鲜不膻,孩子们都爱吃。” 一碗里,大多得是肉,在油灯下能看到碗上飘了越多透明的油星,张征道谢接过陈老娘端过来的羊肉汤面,首先浅尝了一口面上夹着葱花的汤,口腔里满是家乡味,热汤流入肠胃,张征也不禁泪目。 晚春夜里,均州仍寒意摧人,这样一碗热汤,很好地驱散了寒意。 在场几个女人,都不忍再看张征缺失半指的右手,张征明白她们的痛心,所以抽空道了句,还是笑着的:“好在我是左撇子。” 众人沉默相对,空气中满是哀伤。 此时,唯一略开心些的,只有读完秦珍珠来信的纪秦娥,她对大家道:“那件事,我娘告诉我爹了,我娘要我回家,我爹承诺不再逼迫我嫁人。” 这是秦香莲想要见到的结果。 何氏道了句:“二郎……” 陈年麦正在布庄守店,这段日子,他也试图抓住那个奸细,然而正如秦香莲所说,抓住并不重要了,只有脱身才重要,他即便锁定了对象,还是放走了那嫌疑人。 如今到纪秦娥头上,陈年麦也是如此想的,她抛不下她的娘,自己也抛不下自己的家人,或许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纪秦娥却意外地回应了何氏,她本可以选择沉默的,她应该知道在场的任何人都不会阻止她独自离开,因为她们都是善良的把她当亲人的亲人。 而纪秦娥的话,令所有人感到意外,就是帮她送信的秦有根,也不知道这里头的秘辛。 至于秦有根目前了解到的秘辛,他看向秦香莲,始终不知道该不该说。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 第136章 长善救失 油灯的光总是昏暗的,但人性的微芒却足够闪耀。 纪秦娥犹豫很久,她到底对着在场众人做不到坦白自己的一切,她的成长环境不允许她交付全部的信任,至少在此刻,她不允许自己将一切和盘托出,她只允许自己邀请秦香莲一家一同离开。 电光火石之间,纪秦娥脑子里已闪过千万种可能,最后道:“你们和我一起走,我们都离开秦家庄。” 不曾想会听到这样的话,众人和善地对纪秦娥报以微笑,秦香莲第一个响应了和她一起离开的提议:“祖母阿姑阿舅还有二郎织宋,可以跟你走。” 纪秦娥急急地道:“那你和春娘还有冬郎呢,你们怎么办?” 秦香莲安抚道:“先别急,听我说,我有保全自身的法子,回头同你说,且你们要先过去安稳下来,我们才好来投奔。” 纪秦娥还是很困惑:“大嫂,你不相信我吗?为什么不肯跟我们一起走,你的办法也一定要冒大风险的吧。” 秦香莲笑道:“假使不信你,怎会叫家人同你走。假使要冒大风险,怎会留下俩孩子。你莫多想。” 纪秦娥犹豫再三,将手里的信递给秦香莲,秦香莲没有接,她看向纪秦娥:“你确定要让我知道吗?你的为人处世已经透露出太多的信息,我想细节也许不用再知道得更多。” 秦香莲不愿意背负纪秦娥的过去,猜测最好只停留在猜测的层面,这份知情可能会毁掉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特别是纪秦娥本人也还在犹豫,所以秦香莲并不接信。 北宋闽南地区的纺织产业把握在阿拉伯等外籍商人手里,这一点从秦有根的通商可以得知,纪秦娥的长相又明显没有阿拉伯人血统,技艺却实在高超。 在闽南地区,除却外籍商人,唯有海商豪族有可能可以培养得出这样的女儿,特别是这个女儿精通漕运,甚至从泉州逃亡到均州,借助的很有可能就是漕运船队。 如果纪秦娥背后是一个海商豪族,那么最有可能的是,她的爹已经死了,或者在她出逃时已经病重,她才有可能在亲娘秦珍珠和大娘子的安排下离开。 海商豪族多依靠海上贸易走私发家,男主人往往漂流于黑水洋,奔波海陆两岸,所以女主人常常执掌家中中馈,譬如一应钱财支出,势必会与漕运船队有联系,只有这样的女主人的怜悯,才能救下纪秦娥。 当然,结合实际,做出这样猜测的关键在于,纪秦娥所说的她亲爹希望用联姻巩固地位是真的,否则一切都如空中楼阁。 鸡鸣不止,天光熹微,陈老娘灭了油灯,起身去推开窗,山间云雾缭绕,阳光穿破云层,洒落在屋内,秦香莲看清了那张信纸上的楮纸隐纹与倒悬墨。 信纸制作时,纸浆掺龙眼纤维,透光时有特殊纹路,而字迹是由松烟墨混橄榄油研磨写就,倒置时墨迹泛绿。 最后就是那信封上的船锚火漆印与半边指纹,至于其余昭示信主身份的细节已不必再考究,纪秦娥对她们放下了防备心,才允许秦有根为她传信。 纪秦娥被秦香莲反问,却更加坚定地要将信给秦香莲看,秦香莲接过来,却并不打开:“你的家族早就知道了战争即将到来,并且正在进行自认为完善的准备,因为他们走商的同时,一直在布局在监视着边境的动荡,商人趋利避害,这是天性。” 说完,秦香莲将信塞进信封里:“你的来信第一次让你的家族正视起你的价值,风暴来临之际,他们需要尽可能地壮大己身,所以邀请你归家,承诺不再只把你当做交换利益的筹码。你获得话语权却为家族奔走,而你带回家的人是他们新的筹码,掌控你的筹码。” 纪秦娥惊愕地呆愣在原地,她不会明白,秦香莲为什么会如此洞若观火,而张征与秦有根见到纪秦娥的反应,心里越发敬佩秦香莲远超常规的前瞻性眼光,不同凡响。 已为此折服的人,不止会对秦香莲交付信任,甚至会交付性命。 春娘和冬郎也睡醒了,他们洗漱之前,先走到窗户底下,挨个打了招呼:“你们起得这么早啊,为了欢迎张道长回来吗?今天早上吃什么,我闻到了羊肉汤。” 深陷于敬佩与恐惧之间的纪秦娥,被两个孩子拯救,秦香莲露出笑脸,慈母柔情让她的聪慧不再那样令人惊惧:“对,吃羊肉泡馍,洗漱完自己去拿碗掰馍,掰碎了娘来帮你们打汤。” 春娘冬郎点点头,高高兴兴地离开。 而不在大人眼前的孩子,却不再露出天真的笑容:“张道长的手是怎么回事?娥婶婶又脸色惨白,有根叔的脸上藏着秘密,曾祖母和祖母都很奇怪,娘也很奇怪。” 俩孩子思考不出缘由,决定憋在心里去问程硕,程硕早已重开学堂,并称守孝结束后会关闭学堂,但他的学生竟然一个也没有减少,甚至还有络绎不绝想要拜师的,只是他一个也没再收就是了。 见到了程硕,春娘和冬郎便先行礼,才道:“夫子,我们遇到了不能解决的问题,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张氏刚去世那会儿,程硕瘦得如同青竹,这会儿精气神一日好过一日,只却还是瘦,点头时下巴尖尖。 春娘和冬郎道:“家里有事瞒着我们,她们都不开心,我们想知道,为母亲分忧解难是孩子应尽之孝道。” 程硕用反驳来引导,道:“顺亲为孝。” 俩孩子对答:“顺亲为孝,非苟从也。母亲只是不想让我们和她们一样忧心,她认为我们应该快乐成长,而不是不需要我们分忧解难。” 龙凤胎过了第一关,程硕又道:“观其志,行于无形。” 俩孩子挫败地答:“看不出来。” 程硕笑了声,若是秦娘子,确实不太看得出来,他道:“视于无形,听于无声。” 明明是说给学生们听,教导他们的,可程硕却想到了张氏,这一刻,属于他的心结也在慢慢地松动。 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 教学相长也。 第137章 定风波 秦香莲本以为,张征回家的原因是即将到来的战争,他读懂了自己的信,但却还不知道,这只是一部分的原因。 另一部分,正是秦有根隐瞒的秘密,他后来才找机会,悄悄告诉了秦香莲:“阿姊,我本不想说的,可你在家,为着他的家人,他的血亲奔波,他却在外高头大马,一日看尽长安花,多么不公。” 景佑三年科举,正月十七锁院开考,同年三月初四放榜,进士榜单已在东京公布,状元乃是安州安陆人士宋庠,同为汉水流域州府,均州也有学生榜上有名。 是的,陈世美并不是状元,他只是最末等的五甲,赐同进士出身,仅仅是及格线边缘的存在,仕途前景堪忧。按惯例,一甲进士授官从八品,而五甲进士多是无品的底层小吏。 秦有根本注意不到这个榜单的,别说末等,便是一甲状元,他也不见得关注,偏偏这个陈世美,因容貌俊美被公主看中招为了驸马。 陈世美的选择是为文人所不齿的,无士人节气的,不过是为富贵依附皇族的赘婿,空有一个驸马都尉从五品的官职,甚至连州级的政事都不得过问。 陈世美可以说亲手断送了自己的仕途,亦可以说成功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富贵,有舍才有得。 有不少同榜进士甚至怒而写文章来斥骂他丢人现眼,不努力不独立,“终身为奴,不如夫人”。 秦有根愤慨地说起陈世美的所作所为,又为他被辱骂感到爽快,但爽快不过一时,最愤怒的是:“他谎报父母病故,在家乡已无亲眷!要不是他的籍贯尚未改长相改不掉,我哪里认得出!” 秦香莲冷漠地道:“蛤蟆穿上金装,道貌岸然。昨日是我的赘婿,今日是公主的赘婿,都是为了钱为了权,自私自利。” 秦有根见秦香莲如此冷静,心里的怒火一层一层地熄灭,他很奇怪:“阿姊,你……” 秦香莲并不是不愤怒,她的心都在燃烧,她只是没有感到被灼伤的痛苦,因为她不是秦香莲:“陈世美不认亲娘亲爹,抛妻弃子成为驸马都尉的事暂时不要告诉旁人,尤其是他的亲人。” 秦有根点点头:“我知道的,否则我也不会今日偷偷告诉你的,其实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你,只当他死在外头了,可我心底始终为你不平啊,凭什么?” 秦香莲拍了拍秦有根的肩膀:“不凭什么,不必思考恶人行恶事的恶因。现在,你也忘掉这件事,专心致志地准备同纪秦娥她们往江南去的事宜。” 秦有根抿唇,道:“张道长也知道这事,那时候我刚知道,憋不住同他讲,才发现他也晓得了。” 秦香莲摆手:“没事。陈世美的这个进士来得正好,他的假户籍上没有我们,但我们的真户籍上却有他,借当今驸马都尉的势造我们的势。” 有秦有根这个传声筒在,张征又怎么会多此一举,同她,他都不说,更不会到处说,他是沉稳的性子。 秦有根不明白秦香莲想做什么,但他能感知到这样绝对是不安全的,陈世美冒险成功,他们呢?所以秦有根愤怒后又劝秦香莲:“要不算了吧?有他没他,都一样,我们不要冒险了。” 秦香莲摇摇头:“借他的势,反而不用那么冒险。” 先不说秦香莲本就不准备铤而走险,只这样一来她的安排的会更有把握,纪秦娥按原先的计划带着家人往江南去,因纪老板愿意接纳,所以秦香莲的计划里多出一环。 让纪秦娥将织机的图纸送给纪老板,如果纪老板够聪明,自然一定会将这图纸献给欣赏他且务实事民生的泉州知州,说这图纸是海外而来,以此换取在战争中立足的本钱,甚至有望借此机会痛击与他竞争的蕃商。 而纪秦娥下江南在两浙路隐身落足,一方面是避开风险保全自身,另一方面,她不能完全依赖纪老板,她需要自己去做些什么,和秦香莲讨论过后,她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而秦香莲留在均州,这里仍旧留有新织机技术的隐患,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解决这个问题,且龙凤胎也还能跟着程硕再学几年。 陈年麦后来也来偷偷找过秦香莲,希望她帮忙同纪秦娥说和离的事情,他说:“娥娘本不该操我家的心,既然她有家可归,我不愿做她的拖累。大嫂生产危难,我也不愿让她为我如此。” 秦香莲已认可陈年麦,而纪秦娥的想法同她一样,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分别的时刻来得这样快,田樱桃家那边,纪秦娥带走了秦有根一家和田樱桃,还有几位哭着要跟着她离开的表妹,均是自愿。 而秦香莲家,她只留下了龙凤胎,连何氏要留下来照顾她们,她都拒绝,劝何氏也一起离开。 秦老头家只有骙骙拜别父母,同织宋一起跟着纪秦娥离开,家里母亲生了个弟弟,弟弟替她在双亲身边尽孝,她则被齐彩凤鼓励着去闯荡更大的世界。 骙骙也取了大名,在离家之前被记录在了族谱之上,叫做秦梧。 骙骙的弟弟沾了她的光,还没到上族谱的年纪,跟着姊姊一起上了族谱,起名为秦桐。 说来也巧,众人离开的时候,正是梧桐落叶的时节,秦香莲站在山腰处,捡起片漂亮的梧桐叶,拿在手心里,透过阳光,她看见了叶片的脉络。 日后再到梧桐叶红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想起今日罢。 众人无不泪目,停留在汉水水面的大船拍浪启航,秦庆云对着水面上喊:“骙骙,一个人外头,要吃饱穿暖,不要随便同人起冲突,安全最重要!” 秦俭气喘吁吁地喊:“孩她娘,咱们怕只能下辈子再见了,见到珍珠可别忘了替我道个歉,是他爹没用!” 而秦香莲什么也没有喊,她静默地立在那里,秦有根哆哆嗦嗦地打磕巴,不敢声张,他脑子里有不好的猜想。 香莲阿姊看起来对世事了无牵挂,是故意支开我们的吗?可千万不要想不开,早知道他不多嘴了。 第138章 一饮一啄 秦有根不住地回望,直到看见春娘和冬郎蹦蹦跳跳地跑到视线里,分别牵住秦香莲的左手和右手。 秦有根这才把心咽进肚子里,方才一定是他想太多,这段日子他压力好大老是胡思乱想,想他从前一个懒汉,现在竟也要负担起来这等大事,真是难扛起。 春娘和冬郎抬起短短的手臂,对着大船挥舞着道别。 待到三人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房子,难免因这落差心中惆怅,却不料还没坐下,就有人来敲门,笑着走进来:“香莲,你曾祖母还有阿姑阿舅可把你托付给我了。” 来人正是齐婶子。 秦香莲心中感动,既是为着记挂着她的家人也是为了眼前的妇人:“日后可要多麻烦婶子照顾。” 齐婶子满意地点点头:“那有什么,以后都到我家吃去,不过多添几双筷子,你可别忙着拒绝,你阿姑可是给我送了钱,我家正缺钱用。” 现秦老头吃的补身药有五娘去采挖,适龄的孩子们都已婚嫁,唯一大头的支出就是秦庆霁在读书,齐婶子家里自给自足全无问题,秦香莲都明白,才更不好拒绝,只先领受齐婶子的好意。 秦香莲温声道:“家里牲畜因着我个人照顾不过来,除了瑞雪丰年,大多已买卖出去,又不太擅长种菜,正愁吃喝之事,就有婶子帮我,真是多谢。” 见秦香莲答应下来,齐婶子眉开眼笑,拉着秦香莲就要往她家里去,道:“只我和你彩凤嫂子两个人的手艺加起来都不如你阿姑好,你可得多教教我们,不知道这算不算偷师?” 说完,齐婶子爽朗地笑。 秦香莲干脆锁了门,带着俩孩子过去蹭一顿饭再说,春娘和冬郎跟在后头,听见前头俩人商量今天做什么吃,她们插话道:“蒸螃蟹、板栗炖鸡、排骨莲藕汤!” 秦香莲摇头失笑:“真是人小心大。” 齐婶子才不管那个,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以后想吃什么,尽管和姥姥说,我和你们亲姥姥是一样的。” 俩孩子亲热又甜蜜地道:“谢谢姥姥!” 春娘和冬郎点的菜,笑眯了眼的齐婶子全要做,一道不少地做,还让秦显立即去下笼子抓螃蟹。 姜岸和金氏也带着吉祥三宝跟着一块儿离开,金氏舍不得家里的池塘,但更舍不得姜岸,最后还是一起离开,吉祥三宝哭着把自己的笼子和各种摸虾摸蟹抓鳝鱼的宝地都告诉了春娘和冬郎。 这会儿想吃螃蟹,更不费劲,春娘和冬郎告诉秦显:“姥爷,我们家那片湖塘边有处河沟,那里水浅,砸碎螺丝当饵料,等一刻钟就能用抄网捞,虽然有大有小,但解馋足够了。” 俩孩子还贴心地补充道:“天气很冷,姥爷不要下水,冻到就不好了。” 秦显还有什么话说,开开心心出去抓蟹去了,其实他家也有捕蟹的笼子,这时节常在水里待着,隔三差五去折腾一回,总有收获。 春娘和冬郎也不闲着,在剥板栗那层内里的皮,切开热水一烫好扒得很,但俩孩子想要帮忙,就分点事他们做,五娘还有小桐儿也在旁边一起玩。 几个孩子边干活边聊些天马行空的话题,小桐儿还不大会说话,嘀嘀咕咕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掺和在里头。 秦庆云在宰鸡干活,齐彩凤和秦香莲则坐在一边,也有空在一起说些话:“我真想骙骙,本让她爹陪她一起去,实在不行我去也好,可那孩子不肯,说我们要去她就不去了,天地那样广阔,我们怎么能做孩子的绊脚石。” 骙骙的口头禅最近变成:“我骙骙,一口唾沫一个钉。” 秦香莲看着远方天空中翻滚着的柔和白云,心慢慢静下来:“亲情就是这样吧,你怕她不好,她怕你不好,割不断舍不下,永远为对方考虑。” 齐彩凤点点头:“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到哪儿了,骙骙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船,也不晓得晕不晕。” 秦香莲默默做倾听者。 吃完饭,告别齐婶子一家时,天已经黑了,秦庆云一定要打着灯笼送她们一段路,到了门口,叮嘱秦香莲将院门关好,又提着灯笼绕着秦香莲家走一圈。 门内的瑞雪和丰年踢踏着蹄子,春娘摸了摸牛头:“哥,咱们外面有人吗?它们俩最警醒。” 冬郎爬上梯子,探头往外头看:“没事,是云舅舅。” 春娘点头:“我们是得把弓箭练起来了,万一有坏人,不能总靠云舅舅来保护我们,我们要保护自己还有娘。” 冬郎严肃地点点头:“没错。” 秦香莲站在一边笑弯了腰:“好了,两位勇敢的小战士,今天想不想和娘一起睡?” 两位小战士异口同声:“想!” 何氏和陈跛子离开前,就里里外外将秦香莲家检查修缮过一通,生怕秦香莲一个人带着孩子住不安全,这会儿两人漂流在河面上,都还在为家里仨人忧心,殊不知,俩孩子已经躺在娘的怀里,仨人早一起进入梦乡,睡得踏实。 第二日,没有了金氏,秦香莲自己送孩子们去学堂。 秦庆夕也知道一些秦香莲家里的事,只是不知个中原委,这会儿就邀请秦香莲到家里坐坐:“姊姊,快进来陪我坐坐,喝几杯热茶,用过饭等孩子们下学再一起回家,天怪冷的。” 秦香莲笑着:“昨天才在你娘家里吃,今天又到你家里吃,得你们这般照顾,我这样厚脸皮的都不好意思。” 秦庆夕闻言也笑:“我家里守孝,吃不得荤腥,粗茶淡饭,谈什么照顾?我在家寂寞,有你陪着我吃顿饭,求之不得。” 程硕在某方面是极守规矩的,秦香莲当年的情况却不一样,秦员外死时她已成了亲怀了孕,身子又不是多好,秦员外哪里肯让秦香莲吃苦,离世前还再三强调不必苦了自己。 但秦香莲还是戒过一段时间荤腥的,人实在不好,才又吃起来,或许最后难产也有这个原因。 命非天定,好似如今的结果总能在之前的事情上找到原因,真是奇妙。 第139章 茶话 秦香莲想到这儿,叮嘱道:“你和妹夫,大荤大腥的不好去吃,些许荤腥,譬如鸡蛋之类的多少吃点,可别因为守孝坏了自己身子,这是一辈子的事。为人母的,无论如何,总盼着孩子健康快乐,莫要自苦,使母亲心忧。” 秦庆夕笑着将头靠在秦香莲肩膀上,依赖地道:“我知道的,姊姊还是和从前一样,总是关爱我的。” 这顿饭最后也是一起吃的,虽是素菜,也别有一番滋味,光那道山蘑汤,就知道齐婶子也是为女儿女婿费了心的。 饭桌上,秦庆夕略道了几句程硕的打算,问:“等守孝期满,学堂关了,春娘和冬郎预备去哪儿读书?前些日子,他同我说俩孩子问他如何为母分忧解难,说你有事瞒着他们。” 程硕已与秦庆夕交心,将当时的触动原原本本地讲出来,他以为他是为孩子答疑解惑的人,却不曾料到孩子们稚嫩的疑问也是治愈他症结的良药。 秦香莲还是第头回知道这事,心情复杂:“他们竟问程先生这个,家里的事哪里用得着他们操心,也没瞒着多久,也就一回,就是去江南的事。” 她在想,或许等孩子们长大了,可以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他们听,但绝对不是现在,现在越少人知道越好,就连齐婶子一家都不知道,只告诉了骙骙。 秦庆夕打听到自己想听的,见不是什么没解决的问题,也算放了心,转而夸赞道:“孩子们是心疼你,把你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怪不得有段时间,孩子们乖得吓人,竟然没听说过在外头闯祸,至于在她面前,这俩孩子从来就是乖孩子。 秦香莲其实不是多喜欢孩子的人,只是赶鸭子上架,到如今,这俩孩子凭本事将她这块石头捂热,否则哪里会为孩子考虑着,怕孩子离不了母亲,把孩子留在身边上学,要换在三年前,她多半是要看能不能把孩子也一起送走的。 秦香莲发自肺腑地道:“从前一天到晚像有根绳子把我栓在她们身边,吃喝拉撒都要看顾着,又吵又闹,我觉得不自由极了,有两个小拖累,不爱带她们。可如今他们上学,我日日一个人在家,竟不自在不习惯,还觉得有三分寂寞。” 秦庆夕虽没生养,可她也是带着五娘长大的,自然懂得个中束缚与不易,这会儿听这番话感慨颇多:“我从前看五娘也这样,她是好带的孩子,可我也不愿被拖累,都是没办法,家里都忙我不管她没人有空,实在丢不开手。后来嫁过来,我最思念的除了我娘,就该是五娘了。” 俩人又谈了会儿带孩子的事,间或唉声叹气,间或拊掌而笑。 最后话题又到寻师这件上,秦庆夕道:“学堂里的孩子多是擅读书的,她们的程夫子预备着届时为她们引荐一番,再寻个更有名的老师。” 秦香莲道:“那倒是正好,若有程硕推荐,都是保送呢。不过若难办的话,就算了,我们家或许可以去县学。” 秦庆夕摇头:“并不为难,他准备孝期结束也去科举,说要给我们创造更好的生活,我也很支持他。” 秦庆夕脸上全然是对未来美好的憧憬,秦香莲也情不自禁地露出笑,顺其自然地讲起自己的未来的打算:“我家布庄关了门,家里没个进项,店面不打算卖出去,我预备着再琢磨个营生,开个造纸坊,现成的工坊,再搭着做些笔墨之类的,若开得好,再搭着卖些书。” 秦庆夕眼神一亮:“姊姊,我阿姑也传了我们个造纸办法,不如咱们搭个伙,一起办这个看看!” 张氏出身大族,见闻广博,本秦庆夕主要只是跟着张氏学织布治家的,可张氏见她一点即透,冰雪聪明,起了惜才的心思,也就多教了些东西。 秦香莲能把布庄开成那样,做生意不说一通百通,那也是殊途同归门道自在其中,这一点信心,秦庆夕还是有的。 秦香莲来者不拒,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可要想好,也和程先生商量商量,这做买卖的,盈亏不定,今儿个烈火烹油,明儿个油尽灯枯,都是有可能,若真商量好来试试这个,我也是欢迎至极。” 程硕从外头走进来,掸了掸衣袍上的雨水,把俩孩子从胳膊肘里放出来:“商量什么?” 春娘和冬郎笑着道:“娘,师母,外头下雨了,夫子把我俩夹在胳膊底下回来的,像大母鸡一样!” 想起雨天里那母鸡把小鸡护在羽翼下的样子,又看眼前的程硕,秦庆夕忍俊不禁,笑声清越直上云霄。 秦香莲也是笑得不行,拿出手帕擦了擦孩子们溅了星点雨丝的小脸:“什么大母鸡,笑死个人,谁教你们这么比喻的?” 程硕接过秦庆夕递来的布巾,自己擦着,出言道:“童言无忌,夫子护幼徒,类比母鸡护雏,无何不可。何况,能博诸君一笑,我十分愿意。” 最后一句,程硕是看着秦庆夕讲的,家里多久没有这样的欢声笑语,从前母亲病着,妻子总是考虑到母亲,行走坐卧,生怕动静太大惹得母亲不能安养,后来母亲去世,他不开心,妻子也就跟着他不开心,生怕惹他伤心。 像这样无拘无束地笑一笑,甚好。 秦庆夕红了红脸,别开脸对着孩子们问:“外头雨大不大?今晚要不要就住在师母家,师母给你们做炸豆腐吃。” 春娘和冬郎看了眼秦香莲,才回答秦庆夕:“雨不大,可以回家,但是我们能不能带着炸豆腐一起回家?师母做的炸豆腐可香了。” 秦庆夕也去看秦香莲,秦香莲无奈道:“好了,吃罢吃罢,吃完咱们看雨势,若下大了便叨扰一晚。” 秦庆夕开心地同龙凤胎击掌,带着孩子们去后厨准备做饭,秦香莲则被秦庆夕赶了出来,不要她帮忙。 也正合秦香莲意,她对程硕道:“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下程先生。” 第140章 雪中送炭 秦氏布庄被迫倒闭,还需要补充一些细节,好让这个被迫变得更加真实。这样才好在偷学新织机的织工捅出篓子时,彻底摘干净自己。 原来秦香莲是这么想的,可现在与程硕一番沟通,她的想法又变了一番,比起高高挂起,她更想放手一搏,为这天下也为了自己。 秦香莲预备状告涂氏侵犯秦氏布庄的知识产权,窃取商业机密,致使秦氏布庄倒闭,北宋当然没有这样的法律,无处参考,她本人更没有诉讼经验,所以她来请教程硕。 秦香莲简述了一下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当然她简述的是经由纪秦娥粉饰过的起因经过结果,并没有提及最关键的内容,即便对方是秦庆夕的丈夫。 见二人对坐详谈,秦庆夕端来壶甜汤解渴,程硕足足同秦香莲交谈了半个时辰,从诉讼过程再到状子的一百种不同写法,洋洋洒洒,恍若全知全能。 程硕道:“你的诉讼,胜算近无,一则最专业的娥娘子已经离开,当堂对质,专业角度上很难判定此事为窃取。二则对方为涂氏,涂氏与廖主薄关系匪浅,非你可比,此案最有可能交由廖主薄审理,不做他选。” 秦香莲思索着问:“不仅无法可依,还不是有法必依?且执法从宽,所以难以追究,毫无胜算。” 程硕点头,又忍不住夸道:“难怪秦娘子养的孩子机灵。” 秦香莲笑道:“先生过奖,娥娘离开前,已将罪状证据搜罗毕,交由我保管。我心不平,若世上不曾有此法,此法不行,便由我来推动此法行,还请先生助我。” 这样豪情万丈的表态,最能打动程硕这样涉世尚且不深的年轻读书人,此乃秦香莲故意为之,用来暂时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 程硕果然十分触动:“硕愿尽绵薄之力,但凭秦娘子吩咐。” 秦香莲道谢,才道:“需要先生帮我写一份状子,这份状子最好声情并茂感人肺腑,同时言语需直白凝炼简单易懂,朗朗上口,主要用来卖惨,煽动人心将事情闹大,越大越好,证据则不必写那样充分完备,如不能情理兼融,舍理逐情即可。” 程硕闻弦音知雅意,笑道:“硕有一计可配合秦娘子行事,借秦娘子孝名与五龙观神名,此案必将移交刑部或御前审理,御史台亦不会坐视不理。” 秦香莲也笑,脸上满是欣赏:“程先生真乃妙人。” 在说出自己的办法之前,程硕提醒道:“秦娘子可能保自身平安?” 秦香莲郑重点头:“不敢拿一家老小性命去赌,此事不急,这状子可多写些时日,须等一场大雪,才有风霜刀剑严相逼的氛围感。” 景佑三年末,苏洵写“野哭千家闻冻骨”,欧阳修写“冰棱如刃悬檐下,贫者指堕不知”,酷寒暴雪,霜冻冰雹,四时失序,民多冻毙,是北宋小冰河时期的先声。 氛围感这三个字多少化解了一些秦香莲心里的沉重,过上这个冬天,冻断生丝染水结冰,垂拱殿会看到贡品的赤字,比起一味地闭上双目去克扣军费,倘若届时出现新的出路他们理应选择,也理应迫使他们做出这个选择。 秦香莲看着自己的双手,在心中生出一丝对自己的厌弃,连她自己也不太懂,自己在厌弃自己什么。 程硕却好像懂她,安慰她一句:“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程硕接下这件事,秦香莲肩头的重担轻了大半,等到秦有根穿越风雪,带着纪老板的亲笔手书过来,更是让秦香莲彻底摆脱孤立无援之感。 河水冰冻,影响漕运,所以秦有根今年回来得早,天一日冷过一日,若再不走,待河面冰冻便得等到景佑四年的春日了,纪老板催他出发回家。 如今,秦有根的身后都有俩跟班,看起来比他沉稳许多,多半是纪老板用来监视他的,表面上听命于他,实则背地里会把消息传递给纪老板。 这一点,秦有根知道,秦香莲更知道,但两人都不见得多抵触。 这会儿拆了信,秦香莲一目十行地看完,刚抬起眼眸就有跟班问:“秦娘子可记住了?阅后请投入炭盆。” 那人一张典型的闽南面孔,口大齿大,唇方唇朱,宽额阔面,讲起命令的话来竟不让人觉得讨厌。 秦香莲不纠结,将信封信纸一同投进炭盆里:“记得一清二楚,二位远道而来稍坐片刻,用些粗茶淡饭,待我回信一封。” 知道秦香莲家如今没个长辈,秦有根请有丽与有俊夫妇过来帮着秦香莲招待来客,不好几个大男人杵在这里。 待几人出去用饭的功夫,秦香莲独自写了回信,不愧是能培养出纪秦娥这样的女儿的家庭,作为家主的纪老板可能私德有亏,但对外经营决策层面,确实做得格外周全,有勇有谋。 他补全了秦香莲原本的提议,并且请她与他共同配合,秦香莲认为,纪老板意在绑定她也是考验她,两人的出发点与利益并不冲突。 纪老板在信中写,他预备在新年伊始,借“海市”天景献织机,他不懂自然科学不懂物理原理,却是歪打正着,因为春寒时节,空气暖而海面冷,最容易出现相对稳定通透的上现蜃景,可持续一刻钟左右。 而需要秦香莲做的,正是他从纪秦娥那里得到的全部信息,秦香莲知道纪秦娥瞒不住他什么的,所以看到他要求将新织机与武当山捆绑在一起的要求也并不意外,他也深谙借神权对抗皇权。 秦香莲在武当山石壁上凿刻新织机图纸,纪老板则在“海市”中窥见新织机与其背后的五龙观,这是纪老板给秦香莲具体的操作方案,细节俱全。 而这正恰好能够吻合之前,秦香莲与程硕沟通的方案,甚至因为有纪老板将在泉州献宝,他们这边的诉讼定会更加顺利,顺利地达到秦香莲的目的。 所以秦香莲在信里请纪老板另改于某天某时行事,并称自己约于某天某时某地发现,而这两个时间她将分别报官和大肆传扬此案件。 让纪老板也为她唱一出戏。 第141章 隔墙有耳 程硕在科举放榜后的不久,便拿到了身在东京的同袍寄递给他的景佑三年的登科录,也听说当届有士子甘为驸马,已被士林除名成为笑话。 是故这份由新科进士团体刊刻的登科录上,并没有一个叫做陈世美的士子。再者本来一科进士人数就不少,又都记录得详细,民间书店刊刻复印也是选取登科录上比较有代表性的人物。 所以程硕最开始是不知道秦娘子的赘婿陈世美就是当科进士的,还是因着后来,他在县学里见到了进士题名刻石的拓印版本。 “进士题名”刻石于孔庙或国子监的传统始于唐,大中祥符年间,宋真宗仿效前朝,在东京汴梁刻立进士题名碑于国子监,此制度发展至今,已十分规范。 程硕确实瞥见了陈世美的姓名,可此前他和埋头苦读的陈世美并无交集,他还是不知道陈世美就是秦香莲的赘婿,不过草草一眼就看过而已。 是程硕将没抄写完毕的拓文带回来了家,摆在书案上,偶然被秦庆夕看到惊呼:“这不是香莲姊姊的上门女婿吗?姓陈名年谷字世美……程郎!” 程硕从旁边走过来,指着拓文道:“许是同名。你看,此人籍贯江南西路筠州,并非京西南路均州。” 要是秦有根在这里,定会怒骂这厮无情无义,竟然连籍贯也一并改了去,不知道动用什么腌臜手段,为那富贵前程,别说妻与子,直弃祖宗十八代于不顾。 秦庆夕惊疑不定:“天下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姓与名与字,别无二致。” 程硕也看了许久,他觉得是该去了解一番这个陈世美,这会儿不想惹秦庆夕忧心,只道:“应是巧合。” 秦庆夕将信将疑,却没再说什么。 只后来秦庆夕见到秦香莲,没忍住把这事透了个底朝天,她关爱秦香莲自然心里藏不住这事,不管该不该说能不能说,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看着秦香莲瞒在鼓里。 秦庆夕说完,感慨道:“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我相信有人叫秦庆夕,她还能和我一般大,还能也在家中行三不成?巧合可以有,太多就怪了。” 秦香莲闻言,在心中冷笑,这厮怎么不把自己的名字也一并改了?这样怕我这糟糠妻带着俩孩子和老母亲老父亲打上门去坏了他的好事。 面上,秦香莲推辞道:“他去年给我来信了,没考中,必不是他。” 秦庆夕一脸恨铁不成钢:“我的好姊姊,你怎的这般天真?咱们还看少了负心汉的故事吗,多少寒门士子鱼跃龙门抛妻弃子,王魁负敫桂英,敫桂英自尽化为厉鬼索命,蔡二郎负赵五娘,纵马踢死糟糠妻,天打雷劈!负心多是读书人,背信弃义,毫无道德!” 听到这里的程硕莫名受伤,他一时间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听见里头秦香莲为他说话:“你家程先生可也是读书人,我瞧着你十分中意他。这些都是戏剧传说,做不得真,何必为未知的事怒气冲冲?此陈世美许非彼陈世美。” 秦庆夕抿唇:“不一样,我最开始就讨厌陈世美,他就是图你的钱,你非要选他,当年我就——” 多说无益,秦庆夕闭上了嘴,她不想再为了陈世美和秦香莲吵架,无论此陈世美是否是彼陈世美,秦香莲已经付出去的一切都再也回不来。 想到这里,秦庆夕眼眶发酸,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好在程硕适时出现,将话头引走:“秦娘子来得正好,我带过来几份修改过的状子,拿给你看看妥否。” 对秦香莲说完,程硕就去哄秦庆夕,将人哄出去陪孩子玩,现下看,是化解了这场纠纷。 秦香莲笑道:“架没吵透,话没说全,都是会给未来埋下隐患的,且不知道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会爆发,届时又是否还如今日这般可控,先生可知?” 虽是笑着道,但秦香莲眼里却全无笑意,她不满意程硕对待秦庆夕的态度,就像秦庆夕不满陈世美对她的算计一样,她们是看不上对方丈夫的那种朋友。 程硕连连告饶,道:“秦娘子言之有理,只是由着夕娘为第三者破坏与你的感情大不应该,你不生气,她生气呢。” 程硕为秦庆夕鸣不平,秦香莲心里几乎不知何处生出的敌意,就这么平息,认真地问了句:“你觉得那是均州武当县均县镇秦家庄的陈世美吗?” 程硕原先还只是怀疑,这下看秦香莲神情,必是无疑,他不禁苦笑,隐瞒秦庆夕却在他眼前如此坦荡,岂不是将为难转嫁于他。 见程硕会意,秦香莲面上的笑真心实意许多。 而被程硕推出门去找孩子们玩的秦庆夕,怒气腾腾地走到冰天雪地里头,预备着随意走两步散散心,不想把气带到孩子们面前。 所以她不知道,那群孩子此时正在小小的窗户下头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 齐婶子家的房子建造之初,是用的很好的材料,可北宋的民居并没有条件追求隔音效果,石木土组合而成的墙体虽厚度可观却密度不均匀,且声音的固体传导效果极好,木门纸窗更不消说。 一墙之隔全心去听,别说是正常音量在讲话,就是私语声都清晰可闻。 之前秦香莲在家,齐婶子家关门打孩子,且相隔这样远,秦香莲家也都能听得见声音,毫无隐私可言。 晓得这个原因,秦香莲从不在孩子们面前说这些事,常远远将孩子们打发出去,那日她与纪秦娥密话,方婶子知晓事关重大,哪怕布庄密封性算好的,还是送孩子们去玩自个儿亲自守门。 秦庆夕哪里知道这俩才四岁的孩子,就不仅能听懂这个,还懂什么叫按兵不动,刻意去听这个,她的确是有些小瞧了孩子们。 秦香莲不小瞧也不愿意小瞧孩子们,她只是不愿意让孩子们这么小就瞧见这个,可若是真瞧见了也就瞧见了。 秦香莲对程硕道,亦是对那两对可能已经听到了的小耳朵道:“是不是的,我都不太在意那事,还是请先生把状子予我看看,我看了好去吃俩孩子为我烤的板栗。” 隔壁传来叮铃哐啷的动静。 板栗,糊了。 第142章 埋长线 景佑四年正月,暴雪如期而至。 秦有根早拿着秦香莲写的信离开去往泉州,他不能在家里过这个年,回来不过一日就匆匆又离去。 虽有俩人监视,混迹商路日久的秦有根已经有能力成功地把纪秦娥的信传递给了秦香莲,他把信当做提前给的压岁钱塞给了春娘和冬郎,而春娘和冬郎的机灵简直是与生俱来。 他们俩接收到秦有根的暗示,默契的把东西抱在怀里,欢呼雀跃地离开,没有留给监视者打探消息的机会。 纪秦娥的信里虽篇幅有限,信息量却十分大,她爹病逝,现在的纪老板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族中多方掣肘,年轻的纪老板在家族内并没有绝对的话语权。 家族内部的斗争纪秦娥并没有细说,只略讲解了家中还有兄弟,报了父丧,这样一封信便是被旁人看见了也无妨,即便他们知道纪秦娥是为了传递什么信息。 除却这个,纪秦娥还写了些日常,讲陈老娘晕船,吐得昏天暗地,下地踩着江南的土竟瞬间好起来,非要在江南买地,拦都拦不住。 她则受父丧打击,不幸小产,一行人便留在江南修养生息,又见到江南织户冬日惨状,心有戚戚。 知道纪秦娥那边的计划顺利推进,秦香莲的心安稳许多,就连今冬天灾般的严寒都恰好好处,得道者多助,一切都是顺势而为。 秦香莲回给纪秦娥的信,只问候了长辈身体,加之劝慰纪秦娥,叮嘱她们照顾好自己云云,旁的半句都不曾多说,看起来只是一封普普通通的家书。 只有收信者才明白,秦香莲要传递给她的真正信息。 计划未完,仍需谨慎行事。 联络好远方的同盟,近处则需要请无尤观和秦庆云出面,在武当山石壁凿刻图纸,一则要五龙观背书,二则秦庆云请匠人,自然首推齐光,既是姻亲又有技术,是不二之选。 而在这之前,秦香莲已经反复背诵过许多次程硕为她写的状子,她为原来的陈情,蒙上了神的面纱。碧霞元君感人间将有浩劫降世,派座下眼光娘娘下界济危救难,自然要赐下法宝。 至于人间浩劫,黄河决口,西夏战争,更不必提蝗虫、极寒、旱涝之天灾,全部都有现实情况作为依据。 但秦香莲决定把浩劫先定位在西夏战争之上,这也是和张征商量过的结果,黄河治理之事举朝重视,唯独西夏,北宋上下仍抱有美好的幻想,认为西夏不过是“蕞尔小藩”,能够按惯例轻易平定。 北宋内忧外患,危如累卵,但偏偏表面上那样繁荣昌盛,那样令人沉醉。 秦香莲要状告涂氏的事情瞒不过齐婶子,她拜完祖师从道观回来,就觉得家里氛围奇怪,一打听才知道是这事,原来是已定好状子。 齐婶子也看了那状子,文字朴实极了,她一个农妇也能看明白,讲的好心的下凡神仙救世反被人偷窃走神技,请人间官府做主的事,比起诉状,更像是戏文,情感充沛。 至于陈世美,家里的大小孩子都被要求紧咬牙关,不许现在将事情透露,事要一件件办,眼下,是秦氏布庄的这桩诉讼案更重要。 齐光冒着风雪在崖壁上,钉锤落下不止三万次,才在陡峭的天险处留下事在人为的石刻,彰显出劳动者们生生不息的智慧与勇气。 春来,医者仁心,张征带着无尤道长离家往范氏而去,此事闹开朝中必定得有人讲话,秦棒槌则带着几个徒弟代替张征往澶州去,救死扶伤。 秦家庄不热闹,无尤观亦冷清。 秦香莲这只蝴蝶自明道二年煽动翅膀,到今日将有狂风乍现。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没有随纪秦娥离家闯荡的秦家庄村民们本该在地里劳作,可今日田地里却见不到半片衣角,秦香莲要去告官,他们作为受害者,自然要前去诉苦助阵。 春娘和冬郎也跟着去了,她们要保护娘,成为娘的孩子的那天起就也成为了娘的保护神,她们是为保护娘而来的,是骙骙阿姊和织宋姑姑言传身教的,也是她们想的。 所以无论谁欺负娘,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坐视不理,即便那个人是爹。 春娘和冬郎那日问秦香莲:“娘,他欺骗了你对不对?他欺负你。” 秦香莲答不上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们,是告诉她们,确实如此,亦或者是告诉她们,大人的事情与孩子无关呢? 想了好久,秦香莲才指着飞雪道:“人心如四季一般变幻,春花秋月夏雷冬雪,自然而然而已。” 春娘睁大了眼睛去看雪,冬郎沉默着,面对飘零的雪花,他们知道这次似乎很难从母亲这里获得答案了。 秦香莲不想让孩子们感到难过,让孩子们沉溺于仇恨,却偏偏在不知不觉最让他们难受的做法。 孩子们天然就是站在娘的这边,可娘却不表现出欢迎,甚至给出来类似于“他毕竟是你的父亲”这样的反应,这不是她们期待见到,也是不能接受的。 春娘和冬郎在此刻深深讨厌上这个让和她们无话不谈的娘变得不像娘的爹,而秦香莲对这一切有所察觉,她感到异常棘手,聪明的孩子是对养育者的考验。 秦香莲一反常态地改变了想法:“快到娘怀里来,我还没有同你们讲过我和你们父亲的过去,趁着大雪封门,我为你们讲一讲罢。” 那夜,屋外风声猎猎,春娘和冬郎的睡前故事不再是秦香莲精心准备的经典故事,而是虚无的爱情与爱情这层皮囊之下的来自陈世美的算计与利用。 秦香莲遵循着只讲事实不谈感情的叙述方式,完全站在看客的角度,而孩子们完全代入其中,哭着说他们再也不要爹了,他们只要娘。 被秦香莲温柔地擦干眼泪,冬郎坚定地道:“他是末等,我要一等,我好好读书,长大了也要当进士。” 秦香莲笑着道:“有志气,那你呢?春娘。” 春娘的眼里还翻涌着泪花,哭得小脸通红,靠在娘的怀里喊:“我要当状元!” 隔壁的齐婶子一家都听见了秦香莲畅快的笑声。 第143章 新织机案 又是一年冰雪消融的时节。 陈氏木工坊,现在应该叫张氏纸坊,换了牌匾,做起笔墨纸砚的生意,招牌为金银纸,武当砚。 金的叫做金沙纸,造纸时内嵌汉水细沙,其特点是篡改必定留痕;银的叫做银背纸,只因造纸的原料名为东京银背藤,也就是葛藤,且加入了黄檗汁防虫,张力极强,同时期的普通纸张难以媲美。 这两种纸张都很适合作为账簿,无论是防伪还是防毁,效果出类拔萃,一经推出就迅速在商户手里流通,供不应求,销往天南海北,布庄布坊都变成了纸坊。 至于武当砚,则是齐氏采石村的副产品,用齐光的话来说就是:顺手的事。 再一深问,才知道村落附近山溪处有天然绿矾石,常年受水流冲刷,质地细腻且硬度较低,简单加工就可以使用。 就连被诟病的硬度低,也能被包装成优点,“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便是现成的广告语。 至于笔,则由木工坊原有的弟子去钻研制作,墨则有松烟墨,也是齐光引荐,对比纸与砚,笔墨的销量和利益就要略显得差一些,但也有销路。 除却这些,也还有一些文化副产品,比如笔架笔洗书架书篓之类的,陈跛子只带走了姜岸,其余弟子早另寻出路,无门路的学徒又被招揽回来继续为张氏纸坊工作。 除了这些原本无处可去的学徒,张氏纸坊屋檐下还站着些织娘,秦氏布庄原来的被遣散的织娘,以及秦家庄的村民们。 这些人,都是秦氏布庄倒闭的苦主。 他们汇聚在一起,跟着秦香莲一起去县衙报官,武当县县衙外浩浩荡荡的来了一群人,本该是由廖主薄接手审理的案子,却因人多惊动了县令本尊。 李县令已经任满三年,因为他在武当县的政绩还不错,今年有望升迁,他正在县衙里办公,计划雪灾后为民修屋,也正在期待着朝廷颁发的调令。 外头是突然吵闹起来的,李县令站起身道:“何人在县衙门口喧哗吵闹。” 李县令戴好黑色直角硬翅幞头,略整理了下身上穿着的绿色圆领官袍,一马当先地往外走,廖主薄与左右交换眼神,也放下笔跟了上去。 越往外走,喧哗声越盛,可尚未到门口,就听见有鼓声响起,鼓声一起,门外竟然就静了下来。 李县令的脚步一顿:“有人报官,敲鼓必是有冤要诉。去把我的绛色纱袍与铜印取来,尔等速去更衣。” 廖主薄看着自己身上的便服有苦难言,日日不偷懒的,怎么偏偏今儿个偷了个懒,又怎么偏偏今儿个有人来,还不是放告日偏偏县令要亲自去见。 不提廖主簿的捶胸顿足,本要去门外看的李县令临时改了方向:“直接开中堂。” 衙役领命而去,不消片刻,李县令就见到了秦香莲,秦香莲将状子与证据递给书吏,跪拜道:“民妇秦氏见过县尊。” 李县令看着堂下的秦香莲,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言行举止,都挑不出来错,甚至一张嘴,还是一口官话,虽不标准,他却能听懂。 秦香莲的背后,大门外,黑压压挤了一群沉默的民众,她们拥有着一双双并不沉默的双眼。 李县令接过书吏递给他的状子与证据,一五一十地看了:“起来吧,赐坐。” 秦香莲觉得屈辱,但她不敢也不能表现出来,她的膝盖为尊严而弯,就是盼着有一日她能有尊严而不弯。 秦香莲平复心情,坐在椅子上。 书吏道:“秦氏,你自己说说吧。” 秦香莲拿出准备好的说辞,简略地讲了一遍起因经过结果,最后才是证据,纪秦娥与织工们签订的契约,她是见惯主家与织工矛盾的,自然会在契约上好好写清楚条款,以免遇到像今日这样的情况。 证据十分充分,证物也有,等廖主薄匆匆换好衣服过来,听到的就是李县令吩咐衙役:“去请涂氏过来,还有他们家那个在秦氏布庄做过织娘的小姐。” 除了这个,还有五龙观的证人,至于场外的民众,也有不少是秦香莲的证人,无须再传唤。 廖主薄忙走进去,看书吏手里的正在记录的档案,他一边看一边冒冷汗,看到最后把目光放在了秦香莲身上,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公堂之上,身为女人的秦香莲并不被允许抛头露面,只因为她无父无兄无夫,子又年幼,才被允许走到庭前,但她必须遮掩着自己的头脸,正大光明之下,不那么光明正大。 她甚至不被允许大声讲话。 程硕提前告诉她这些,让秦香莲心里有所准备,可即便早有准备,秦香莲心里还是难受的,她面对的是整个北宋的现状,官尊民卑,男尊女卑。 哪怕李县令为官仁恕,并不动辄恐吓于民,她还是会感到愤怒。 等待传唤的时间里,县令拿起那篇状子,向秦香莲问话,这回他问了些看似与案件无关的事:“秦氏,你写的?” 这是秦香莲和程硕商量过的问题,她道:“民妇并不懂如何写状子,是我口述经过,请我儿夫子程硕程先生代笔。” 春娘和冬郎在人群里牵紧了手,听到娘提起自己,互相看了看,又对着秦香莲露出一个大大的开朗活泼的笑容。 隔着一层纱,秦香莲看不太清楚,但能感受到孩子们对自己的安慰,她笑了笑,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们,今日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李县令很清楚这样布幅的织机对于布商们的诱惑,甚至对天下人的诱惑,他的眼神穿过人群,直直看向人群最前方格外漂亮的两个孩子。 孩子们右手边就是程硕。 程硕看向李县令,微微拱手。 李县令是知道程硕的,他很盼着程硕考个进士为他的政绩再添一笔,可是他马上要调任,程硕又在守孝,再怎么也轮不到他,本觉得可惜,可今天程硕竟给自己送来一笔更大的政绩。 一大块金子砸下来,躲的话就可能被别人捡走,不躲的话又很可能头破血流。 李县令轻轻叹了口气。 第144章 角力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在泉州的陈知州也叹了口气,他今日接见了凤池林氏的新任掌舵者,丁忧在家的漳州前推官林杞。 是的,林杞。 纪秦娥隐瞒的不仅是家庭情况,除了那一身技艺是真的,其余的一切几乎都是假的,她甚至并不姓纪,而姓林。 泉州的海商林氏乃是当地豪强,同为豪强,涂氏的豪富程度远不及林氏,但他们的背后,都同样是一方知州。 同为知州,上州泉州与下州均州的知州,地位却是截然不同的。 景佑三年任泉州的陈知州乃是名臣重臣,带正四品衔出任,而任均州的严知州,为正八品,整整差了四个品阶。 这份悬殊,导致陈知州手里来自林氏的献宝可以五百里加急直递到御前,而严知州手里的奏章,还需要经过层层筛选过滤,才有可能奏达机要。 秦香莲并不清楚二人的实际能力,她只是按常理推断,泉州的政治地位绝对是高于均州,所以她才敢以小博大。 而林杞不同,他子承父业,手握家族人脉,他完全清楚两位知州的区别,两位同台竞技,大概类比为精英与普通人,均州知州必败无疑。 作为精英的陈知州,拿到这样一张图纸和超宽的布匹尚且叹了口气:“林员外万安渡屡建屡溃,本官只要三十万贯筑万安渡,至多再找你拿牡蛎固基法筑基。这太多了,你知不知道?” 多到陈知州都感觉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摇,说不得就会往下掉。 林杞笑道:“使君教诲某,市舶之利,当与百姓共之。今天授纺织,又岂有不与天下共之的道理。” 被找了麻烦的陈知州笑不出来,这肉又大又吞不进去又叫人舍不得张开嘴吐出来,只能道一句:“老狐狸。” 林杞知道此事已十有八九稳妥,如今只看均州那边,妹妹背后的那个是否有相对应的处理好问题的能力。 均州那边,李县令想的是。 若是块金子也就罢了,拼着头破血流都要接着,但这分明是座金山,不是他所能够拥有的政绩。 廖主簿听到这声来自李县令的叹息,便扭头去看李县令的表情,他已经做好几任县令的主薄,自觉能够把握一些县令的心思,他在心里分析起来。 越急越分析不了,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只觉得头晕眼花。 等到廖主簿冷静下来,涂励和涂淳已经一起过来了,他们已经花了点钱从传唤的衙役口中得知了事件全貌,既然敢冒险,便不怕今日的官司。 一旦冷静下来,原先注意那些不到的细节,此刻纤毫毕现,心底那些没有由来的恐惧都有解释,在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的时候,直觉已经走在了最前头。 李县令早知有此事,所以今日才会破例出面,甚至这事未尝没有他的推波助澜,考评已定调令在途,他并不担忧因此事被任何人拿捏。 正思考着,李县令就免了涂氏父子的礼,请二人坐下,问:“涂员外,你家那个织娘女儿呢?怎么没有一起。” 涂励抹了抹眼泪:“谢县尊挂念,去年冬日染了风寒,人已没了。” 李县令点点头:“那这是谁呢?” 形销骨立的巧书慢慢从房间内走了出来,她没有遮住头脸,作为证人,这是李县令特批,所以秦香莲及场内外众人都看到她面若青鬼,满脸泪痕。 巧书甚至忘记见官要跪,委屈怨恨已经吞噬了她的理智,她哭嚎着:“爹,大哥,你们好狠的心!” 李县令示意书吏去安慰控制一下巧书的情绪,待她略平静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 与秦香莲的猜测大差不差,偷窃技术的巧书,原在家学些闺中手艺,因是独女也颇受宠爱,与父兄闹了些矛盾才出门做工,阴差阳错进了秦氏布庄。 后来,涂氏布庄竞争不敌秦氏布庄,她又在秦氏布庄学到了很多,见自家父兄愁眉苦脸,心软便将一些并不机密的技术倾囊相授给自家。 但涂氏布庄在均州的经营情况还是每况愈下,直到新织机出现,巧书是没打算偷学走的,她偷偷瞧见忍不住同身边的人分享,这才引出父兄的觊觎。 父兄哭着求她,她一时心软,酿成大错,偷学技术教给自家布庄,又得知秦氏布庄日落西山,涂氏到底不是傻子,深感不妙,便想要杀人灭口。 巧书自然是被牺牲的那个。 秦香莲又往深处猜测,涂氏父子的扭曲与邪恶自不必提,巧书却也实在天真,恐怕就连进入秦氏布庄也是被他们设计,知道新织机的巧书早就被无形的刀架在脖子上,秦氏布庄倒闭,再不做织布生意,才让没有利用价值的她死得很快。 廖主薄本觉得天塌了,这次保不住涂氏,可是听到这里,他反而镇定下来,因为不用救了,他只管撇清关系不要牵连到己身就好,还好这等大事,涂氏不曾告诉他,他竟有几分安全感。 涂氏父子要早知道,李县令会有空多管闲事救下巧书,他们就绝不会心怀最后一丝仁慈,定要眼睁睁看着巧书断气,不让今日的局面出现。 但局面已经出现,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的,涂励和涂淳跪下,仍气定神闲地道:“县尊容禀,怎能听一疯癫女子胡言乱语?至于新织机,某不知什么新织机,县尊可请人查验工坊,以正视听。” 事成定局,死到临头,涂氏父子还能巧言相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黄河决于口而心不惊慌。 涂氏必定还有所倚仗,秦香莲才刚这样想,就听见外头有人通报:“严知州到——” 门外的程硕与堂中的李县令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今日,涂氏请严知州宴饮,涂氏常宴请知州,略施小计刚好让今天知州在场并不是难事,这等烫手山芋,还是得给知州拿,至于知州是拿起过放下了还是没拿过,那就不是李县令要考虑的事。 春娘和冬郎问程硕:“夫子,你和县尊相熟?” 第145章 前无古人 程硕不打算瞒他们,却也不打算在人群里和孩子们讲他和李县令之间的渊源,便道:“回去再说。” 严知州的出现令民众忧心,大家纷纷认为此事的定论一定是涂氏无罪,涂氏每年给知州的孝敬是一个天文数字,这在均州境内称不上是秘密。 严知州高坐台上,他并未开口说什么案件相关,他只坐在那里便好似将一切话都说尽,说不尽的自有下位者来为他描补,他开尊口只道了句:“如此大案,本州相信李县令一定会秉公审理。” 李县令起身行礼,谦虚几句后才坐下,道:“来人,派人去涂氏布庄——” 涂氏父子不曾想过,严知州都在此为他们撑腰,李县令竟然还要查他们,他们抬起眼去看严知州,希望知州为他们发声,可知州居然还是一语不发。 涂淳的心凉了凉,为利益铤而走险的是他,可他没准备坠入险境万劫不复,此局将他困住了。 最先出声的是秦氏:“且慢,县尊,涂氏有心藏匿难以搜出什么证据,还请县尊命会做织机的匠人与擅纺织的织娘出面。我带来了新织机的图纸、本体和成品,只要这位娘子,能指导复刻织机与成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事实将重现在全县百姓眼前,一看便知。” 李县令点点头:“准。” 时间已晚,衙役们去请匠人织娘,除了涂氏父子暂时不被允许离开,其余民众都被遣散,次日再继续。 次日,堂前齐聚,带着工具,在巧书的指点下,他们当着众人开始制作新织机,有条不紊。涂氏以为,织机之秘,秦香莲定秘而不宣,未曾料到,她竟会当众昭示。 再去看严知州,他也同样在场并未离去,却只端着衙役给他泡的茶在喝,十分无动于衷的样子。 民众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涂氏父子心里是觉得越来越不妙的,原先的镇定,随着知州的沉默与新织机的重现几乎化为乌有,一日两日三日,他们越来越忐忑。 就在织机要彻底重现之时,李县令的话惊掉所有人的期待:“今日时候不早,此案事关重大,待官府查验证据,改日再审!” 正是如此戏剧性的起承转合,才足够吊人胃口。 经过半月的等待,新织机的机杼声才响彻县衙,好似敲响了一枚丧钟。 涂氏作茧自缚,自作聪明。若不杀巧书,今日一切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事到如今,悔之晚矣。 两位织娘,一位是李县令请来,另一位则是巧书,她同那人上前去一起使用新织机,经纬交织之间,事实与证据都涌现,再没有人能够掩盖。 莫提县尊,知州亦不能够。 李县令抬起手,正预备敲下惊堂木判决,台下秦香莲便道:“请稍等,县尊,民妇有话要讲,请诸位一听。” 秦香莲拿出来准备之久的说辞,娓娓道来,很多记忆片段就也在脑海中翻涌起来,门外武当县的民众越聚越多,秦香莲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会被转述出去。 “一个会画绣花图样的年轻娘子,仅凭对新织机的了解就能画出图纸,还能和工匠沟通复刻出我们的新织机,织成布匹的品质绝对不输市面上绝大多数,只是略逊于技艺纯熟的秦氏布庄出品,这足以证明我们新织机的优势。 它相较之前更简单高效,但却更精致更漂亮。如果抛弃精致和漂亮,新织机虽需两人同时织一匹布,耗时却仅是老织机的一半,幅宽是老织机的三倍。 我决定撤回诉状,不追究这位娘子的责任,公布新织机的图纸,希望均县镇乃至均州所有的织娘绣娘以及各行各业,所有的能工巧匠都能和我们一起参与到对织机的改进中。 我们要织出全大宋最好的锦缎。 我不止想要织出全大宋最好的锦缎,还想让全大宋的人都能穿上我们的锦缎,再也不要有人因布料昂贵而衣难蔽体冻毙于乡野。” 在见到新织机之前,秦香莲的这番话无疑是大放厥词,因为大宋的皇家织造工坊技艺是私人小作坊根本不能比拟的,但今天她让全武当县都见到了她的新织机。 好风凭借力,泉州也有喜讯传来,此事已称得上是尘埃落定,玉石俱全。 程硕后来私下里对秦庆夕道:“之前我以为她御下不严,以致织娘偷学技艺如此之久都不能发现,损失惨重。可此刻她推翻了我的这些认知,她是故意的,她并不在意技艺的泄露,她的希望是真的,她的追求更是高尚得不像一个大宋商人。” 同样有此感叹的还有半月前的泉州知州,他与妻子道:“凤池林氏献宝,我已直递御前。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 陈知州的重民抑商的思想,已经被小小的织机打动,景佑四年的春日,经世致用的思想第一回扎根在泉州知州的脑海里,再也无法抹去。 所以他在奏章里,借“海市”天象,请立泉州市舶司,请开榷场。 这封奏折到达天听难,是故陈知州动用了一切人脉,殊不知,东京城里,已有几波人都先他一步为此事奔波。 西夏乱起,又捆绑武当山五龙观,对于东京城内传言的天授神器,利国利民之事,仁宗笃信不移,越发信任佛道,御史台多次劝谏无果。 来自泉州的奏报更是让此时尚年轻尚渴望有一番大作为的仁宗力排众议,舌战群儒,最终返回泉州的答复是官家准奏,且准许免去福建路泉州市舶分司初年税赋。 仁宗虽准奏,却拿不出来钱,便大方的不要钱,丢给陈知州一个大难题,也丢给陈知州一个香饽饽,这招可以称得上是恩威并施。 阴差阳错,又或者是刻意为之,泉州市舶司的设立并不引人注目,众人的视线已聚焦在新织机上,皆因仁宗大笔一挥,在均州来的新织机案奏折上批阅下“经纶天下,衣被苍生”八个大字。 均州泉州,两处案件,皆佐证了北宋天助,统治阶级的代表仁宗自然会顺应天意,却不知,尽皆人为。 第146章 近况 涂氏几乎安然无恙,在均州虽名声扫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赔偿秦氏布庄一点钱,再去道观为赐下神器的碧霞元君添一些香油钱,破财消灾罢。 至于巧书,她随着离任的李县令去往新的天地,逃脱了这片带给她无数噩梦的地方,临走时,她向秦香莲承诺,她会像蒲公英一样把新织机技术播种在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而秦香莲只告诉她:“比这更重要的是,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幸福平安。” 巧书是哭着走的,事实并不是程硕猜测的那样,秦香莲并没有利用巧书,秦香莲只是利用了这个来自巧书的意外造就美丽的未来。 与此同时,凤池林氏为成为泉州舶商话事人,掏空家底参与其中,却也牢牢抓住了这次机会,在泉州市舶司中已拥有官府认可的,其余海内外舶商不可撼动的地位。 一旦位置改变,人的想法也自然而然就会随之改变。泼天富贵近在眼前,林氏思考的却是,如何能青史留好名,再干出一番后无来者的大事业。 最后就是秦香莲委托凤池林氏帮她唱的一出戏,她要求传唱的是新织机的故事,不要再让故事里的女人隐姓埋名,千年以后,她希望世人记得纪秦娥记得巧书,纺织业窃得火种的普罗米修斯,应该被天下人所熟知。 扬名立万的纪秦娥在江南纺织界如鱼得水,冬冻小麦绝收春闹饥荒,江南虽影响不大,但粮价仍旧水涨船高,掌握更多运输便利的林杞为江南运来大量占城稻,既是救民亦是收买人心。 纪秦娥是遭本地豪强土着嫉妒的,可惜她的背后是蒸蒸日上的林氏,是泉州市舶司,更是无数百姓。 秦有根以为她会要求对方帮她唱陈世美抛妻弃子的戏文,可当他听到戏文唱“经纶天下,衣被苍生”时,才知道秦香莲的胸襟究竟有多广阔。 景佑四年,泉州各地扩建书院,除了科举扩招的原因之外,陈知州还要办市舶司学院与纺织学院,不限制入学者的性别,能者居之。 至于需要的费用,自有各家想从市舶之利中分羹的舶商甘愿献出爱心,亦决心紧紧跟随陈知州,把泉州市舶司做大做强,使人人都能得市舶司之利。 纪秦娥乘船从江南回来,对秦香莲道:“阿姊,你从不局限于自身的仇恨,我以为我已经成长起来,越来越强大,却还有很多需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纪秦娥再不叫秦香莲大嫂,又提及仇恨,显然她也已经听说过陈世美的事情,秦香莲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在家不要说这个,孩子们听到不好。” 纪秦娥点头,叮铃哐啷摆出一堆特产:“这些都是我有钱有名以后,别人送的,据说还是贡品,有茶,我见你爱喝。砚台和纸笔给孩子们用,还有这些蜜姜。对了,听说你和庆霞庆夕俩合伙在镇上开了家纸坊?” 秦香莲见纪秦娥好奇得不行,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也不是一句两句好说清楚的,便道:“该去接俩孩子放学了,我们边走边说?” 纪秦娥放下东西,请带来的随从帮忙看着,随秦香莲驾着马车往镇里去,一路上把开纸坊的事情都告诉纪秦娥。 四周的风景在倒退,纪秦娥听得津津有味,待秦香莲讲完,纪秦娥也开始说些她们在江南的事情:“本大家都要回来看你们的,是太忙,实在抽不开身,我们那也开了个纺织学院,各家牵头,织宋和骙骙都出去当老师了,她们俩配合得最好,心有灵犀,织得也快花样又多,远近闻名。” 又讲起小麦绝收碰上泉州兴建市舶司,江南各地春季都开始了种起了棉花,规模空前盛大,以布易米。 在秦家庄待了这么几年,陈老娘也是种棉花的一把好手,现都成了棉花种植专家,就是有不知道的,问她的人多了,她取东家之长补西家之短,也能琢磨出来,更是越来越专业。 秦香莲追问起何氏与陈跛子,纪秦娥见她确实不避讳这个,才又说起了俩人的近况。 何氏在江南没有孩子带,纺织用不着她,又不下地种田,初来乍到,江南饮食不惯,天天帮着琢磨些吃喝之事,日日家里香味往外头飘,吸引了一波不请自来的食客,现已在江南开了家小小食肆。 纪秦娥捏了捏自己的脸:“去的时候水土不服,都瘦了,江南菜不合我们家的胃口,还是阿姑手艺好,大家现在不仅长回来,还胖多了。” 秦香莲笑起来,美得纪秦娥挪不开眼,夸她一通越长越好看,才说起陈跛子。 陈跛子那是天生做工匠的,纪秦娥家来送粮的船有一艘撞上浮冰,歪了方向又撞上礁石受了损,那可不是龙舟,是能航海的大船,可陈跛子拿眼一看就知道如何修。 船工还担心回不去,回去也不好交代,愁眉苦脸的,结果修完的船却比从前还好用,回去的路上都成了头船,林氏听说陈跛子有这本事,爱才心切,三顾茅庐请陈跛子去林氏造船工坊。 陈跛子不愿意去,林氏软磨硬泡也只答应看图纸指点一二,就这么一日日看图纸,一日日改,陈跛子的一颗心就跟着飞了,家里谁都有自己的事业,他也按捺不住,到底拿了包袱奔林氏去。 现在,林氏造船工坊,都叫陈跛子一句陈总工,就连跟着他的姜岸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受人尊重。 秦香莲问:“金阿姊呢?” 俩孩子也接到了,麻溜爬上马车凑过来问:“三个宝哥哥呢?” 俩孩子如今金童玉女般,眼眸明亮俱是灵性,走路都自有一派风范,纪秦娥一个个细看半天才回答。 金氏重操旧业,在河湖上捕鱼为业,供货给何氏的食肆店,至于那仨宝,纪秦娥不禁叹了口气,说懂事也不懂事,说不懂事竟也是懂事的。 此事说来话长,纪秦娥又提出要去张氏纸坊看看,秦香莲便先不回家,带着纪秦娥和孩子们往纸坊去。 这会儿,庆霞与庆夕该也在的。 第147章 操纵信仰 到了纸坊,高兴正在门口跟小狗玩,这小狗是张氏去后,程硕路过从别人嘴里买下来的,一是狗太小眼神太可怜于心不忍,二是想着带回家给秦庆夕逗个闷。 小狗到了秦庆夕家长得也快,原先一身浅色的枯燥黄毛,这会儿长大就是一身油得发亮的黑毛,看起来倒不像只狗,反而十分有狼的模样。 高兴最喜欢二姨家的这条小狗,大概孩子们都喜欢为自己喜欢的动物冠名,高兴霸道地要二姨家的狗跟着她姓,叫高旺,因着见了秦庆夕往狗窝上贴“六畜兴旺”。 秦庆夕自然不计较这个,秦庆霞和高瓴捏着鼻子认了,为了女儿愿意跟狗做一家人。就是高氏,她也对着小狗一口一个高旺,俨然为了乖孙没有了原则。 纪秦娥听着这等乐事,再去看威风凛凛的高旺,竟然从狗狗的眼神里看出几分人性,几分睿智来。 一边讲,一边簇拥着纪秦娥往纸坊里头走,再继续后头还高旺勇猛护主的故事,原来高兴去摸野猫野狗险些被咬,多亏高旺保护。 纸坊里头人人各司其职,纪秦娥看着眼熟的工人正在制纸,她按着自己的经验,提了几句给木桨褪色染色的意见,又和工人们聊了起来。 聊过一些时间,众人这才坐在一处喝些茶吃些点心,见秦香莲在家也一切都好,又有这么些趣事,有声有色,纪秦娥也能放心地回江南去。 外头春娘和冬郎带着高兴和高旺过来,在外头玩够也玩饿了,听里头娥二婶在讲吉祥三宝,就都进来。 纪秦娥看了眼秦香莲,见她点头,才继续道:“那仨孩子,给金阿姊愁得。” 起初跟着金氏后面帮忙,老老实实,后来见过了出海的船员,听了些惊心动魄的与风浪搏击的故事,事情就往着金氏夫妻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吉祥三宝要加入林氏船队下南洋,简直是疯了,要知道,在福建路船丁是恶役之一,九死一生,签生死状上船就等于判了死刑,走之前都会留好遗言。 福建路三丁抽一的船丁制,是无数民众的噩梦,纪秦娥回忆起来说:“我们家那边,绝户多,寡妇更多,每一次出海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若是民船还好,上了官船,更是难逃一死,连剿匪都是兵在后,百姓当前,不过是送死。” 为免隔墙有耳,纪秦娥小小声在说,见众人面露哀伤,她挑点好的道:“不过现在好多了,泉州兴建市舶司,今年又免税赋,别说民船,官船都相当有热情,草菅人命的事情少了许多。再有阿舅造船,省力许多,船夫们也有更多休息时间,在海上力竭染病而亡的几率也降低不少。” 在场众人还是笑不出来,只心头的乌云到底驱散几分。 吉祥三宝现才不到年纪,为让他们知难而退,金氏夫妻将人送去了市舶学院,声称能名利前茅得院长陈知州赏识,便同意让他们出海看世界。 说完吉祥三宝这仨孩子,纪秦娥提起自家姊妹和姊妹夫。 秦有丽与秦有俊和林家一些未嫁的野心勃勃的女娘一见如故,决心买一条船出海,林家族里是不支持的,坏了祖宗规矩,但现在局面是官府默许甚至鼓励,由不得他们禁止,再禁不住。 从前只是贩鱼走私盐的秦有丽与秦有俊丈夫们也想不到,还有一天她们能有机会成为一个小小海商。 秦氏姊妹与林氏姊妹敢为人先,已是第一艘出海的女船,船上不少寡妇与女娘,甚至还有善辨天象方向的老妇。妇人不被允许出海,为了出海,她们立下开辟新航路的军令状。 天圣年间的市舶司有铁律,写“妇人在舶,海神怒涛”,违者船货没官,船主刺配,但泉州,有女人愿用生命为砝码赌一个抹去这项规定的可能。 陈知州给了她们这个机会。 大食女商航行于大海之上时,北宋船舶里头的女人不过是倡伎,是无人权的物品,称不上人。 秦香莲感叹道:“她们正在远方创造全新的历史。” 这感叹称不上是夸赞,里头有太多的感慨,发出这感叹,不过是在想总比没有机会要好,无论代价几何。 春娘和冬郎奇怪地问:“为什么三个宝哥哥想要出海是不对的,姊姊姨姨她们出海是对的?” 孩子们的视角总是别出心裁,秦香莲摸了摸他们的小脸:“我们要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不是对或者不对,而是合适与不合适,而且她们想出海在我看来都很疯狂,直面生命的顽强与脆弱。” 孩子们还听不太懂,但在场的女人们都笑起来,高瓴和程硕过来喊女人们回家吃饭,纪秦娥和秦香莲提出告辞:“晓得娥娘回来,齐婶子做了一大桌好吃的,等我们接了孩子回家吃饭呢。” 秦庆霞和秦庆夕对视一眼:“我们都回去吧,还没听娥娘讲够在江南的事,还想再听听。”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家,好在家宴丰盛,一大桌人聚在一起,天南海北的说些事情,热闹得不像话。 齐婶子提起:“那石壁现在成了景点,多少人慕名而来。去年官府就在筹备真武建祖师铁像,又碰上碧霞元君赐神器,干脆一起铸像,合祀同供,东京来了官,官家还赐牌匾,盛大得不得了,被你赶上可得去看看。” 道教信仰等级森严,从前绝对不可能这么做,纪秦娥都不敢信:“大家都肯?” 实用主义的齐婶子为纪秦娥夹菜吃:“确实是有人不肯,可听说东京有道录院问神,神都同意。” 均州地理位置特殊,北瞻河洛,南引江汉,阴阳共济是历史必然。 武当山到底一直是真武大帝的道场,等级制度也非朝夕可改,所以碧霞元君虽被御笔亲赐允许合祀,实际立成的神像,碧霞元君不比真武大帝高大。 阴差阳错由被迫借神名行事到主动,秦香莲其实未曾想过会有演变至此,原来最会玩弄信仰将其当做工具来使用的永远是统治者。 第148章 指引 五龙观有此盛会,于情于理,张征都该回来参与,可是他最终没有回来,而是选择随着朝廷的兵马调动一路去了西夏边境。 五龙观不比无尤观,里头派系众多,对于立双像这件事,观内道众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想法和立场,张征的缺席恰到好处,他避开了此次北宋武当的信仰地震。 然而,西夏的信仰地震却在等着他。 景佑四年,或许是一个特殊的时间点,又或许历史的每一个瞬间都有可能是重锤,当时听不到的,穿越时间化作未来的鼓点声。 来到边境,张征已嗅到了西夏的血雨腥风,西夏境内佛道儒已至末路,杀人毁经夺产,两国边境出现大批窜逃的信徒,而更多人早就死在了茫茫戈壁之中,倒在了兵戈之下。 月下,无眠的张征与无忧对坐。 边境的月夜总不如均州平静,是那样寒冷肃杀,他们都想说些什么,却又都无言,沉默地听着箭矢飞出弓弦,又刺破甲胄没入血肉的声音。 张征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断指:“我自诩聪明,用尽全力,终究徒劳无功。” 无忧不负道号,比张征要想得开些,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张征日趋抑郁焦虑,变得不太像自己,多愁善感。 无尤知道张征在为难什么,此时,进难以阻止西夏的屠杀,退难以要求宋廷接收这些可怜人,无人担得起那样的责任,无人有那样的话语权。 可是,天下与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道士又有什么干系,若行善积德才能成仙,他们无尤观早就该有几个神仙,事实上该死还是死,不曾有飞升的。 依他愚见,不必执着。 但张征不是他,所以无忧道:“师叔,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夜风朔朔地吹着,耳边尽是风声,已经听不清张征和无尤又说了些什么,只看到张征和无尤对视着,也渐渐笑了笑,气氛轻松许多。 边境凄苦冻人,均州的山林也寒意深重,武当山的热闹盛会已瞧完,各地信徒也该回归各地继续生活。 没有多少空闲时间的纪秦娥也预备离开,她花钱请了两位的神像带回江南,与此同时她也带走了五娘,是五娘主动要求一起去的。 她听了女船的故事,十分向往,又听说女船上没有女医,她跟着秦棒槌学过一两分行医本事,在均州在秦家庄不缺她这一个,但那艘船应该很需要她这样,会些拳脚又会医术的女娘。 在征得纪秦娥的同意后,五娘才把这件事告诉家里。 秦老头很重视这个孝顺的孙女,很是不舍,而五娘,也就是秦庆辰同样很舍不得祖父,可是她要去:“祖父,娘,爹,我想去,我想拥有更远大的未来。” 家里的长辈们说不出拒绝的话,秦庆辰不比吉祥三宝,她从小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看似柔顺的外表下是一颗坚强而倔强的心,所以对于这样的请求长辈们并不感到意外。 秦老头久病成医,目前秦庆辰给他挖的攒的药都够他吃一两年的,后头他自己再慢慢采就是了。 面对秦庆辰,秦老头只有鼓励的:“乖孙,到外头去好好闯,不必念着家里,你爹娘有我有你哥哥嫂子看着,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等着你回来。” 齐婶子和齐彩凤俩姑媳哭得不行,比骙骙离开的时候哭得还厉害,骙骙那长得高大健壮,性子又开朗外向,更有织宋那个绝顶聪明的孩子一起做伴,吃不了亏。 再看五娘,太瘦小了些,年纪也不大,没人陪着,且五娘比骙骙懂事,无论是照顾秦老头还是照顾小侄儿秦桐,那都是没话说,再可靠不过。 这一走,家里如同少了只手,难以放心下不说,也难以习惯。 姑媳俩抱着秦庆辰哭,秦显和秦庆云父子俩局促地站在一边,也是支持的:“五娘,你下定决心就去吧,我和爹会照顾好家里,等你回来。” 秦庆辰笑着点点头,这反应看在外人眼里难免有些疏离,竟不哭的。 纪秦娥皱起眉:“阿姊,我知晓五娘在家中不受宠爱,可下……” 纪秦娥话语未尽,秦香莲也猜得出来,无疑是场面的割裂让她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她悄声道:“五娘是高敏感高需求的孩子,她娘爱她,可她娘放在心里的人太多,她祖父也是一样,她爹更是,她能感受到爱,也能感受到那份不平均。” 所以秦庆辰爱家里人,体谅家里,却也想逃离家里,她在这里很难感受到自己的必要,她从来像是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她不喜欢待在家里,她会上山采药,会去研读医术,会在得知女船缺女大夫的时候毅然决然地想要参与进去,她太想要找到自己的位置,需要确认自己的存在。 纪秦娥叹了口气:“我肯定只生一个孩子的,爱这种东西,很难平均。我娘至今不肯见我姥姥,给人妥帖地安置在泉州城里,就是不见。” 也不知道,死之前能不能见一面,纪秦娥不觉得她娘有丝毫的错,却也难免觉得她姥姥可怜,时常心情复杂。 秦香莲这才想起来,纪秦娥好像一直没提起陈年麦的近况,道:“也不知道是我家有龙凤胎的基因还是陈家,若是陈家,你也有概率生龙凤胎。” 纪秦娥抚上自己的肚子:“基因?” 秦香莲的眼神落到纪秦娥手上,她没回答纪秦娥的疑问,只道:“你有了?怀着身孕二郎怎么不随你一起回来。” 纪秦娥摇头:“还没。他跟着我哥一起,说帮我考验一下他,他应付不过去的话,就没有机会了。” 纪秦娥说到这里,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对了,春娘和冬郎有没有说过你偏心谁?依我看,你比较偏心春娘。” 秦香莲哭笑不得:“就是这样不好,我自认为没有偏心,但孩子们视角与我不同。春娘觉得我偏冬郎,冬郎觉得我偏春娘,但幸亏她们俩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谈,才没有生出什么芥蒂。” 第149章 设变 纪秦娥本来只是随意猜测,这会儿也有些震惊,毕竟春娘和冬郎确实被教养得很好:“他们俩真也这样?” 秦香莲点头:“逃不过的,从前阿姑还在,她教春娘纺织的知识,冬郎就回来跟我说祖母只爱春娘。阿舅教冬郎木匠的知识,春娘就回来跟我说祖父只爱冬郎。俩人,不止吃穿上要求平等,还必须学一模一样的东西,所以冬郎也懂织布,春娘也懂木匠。” 连春娘和冬郎这样的孩子都为爱吃醋,没了理智,纪秦娥更是坚定只生一个的想法,道:“兄弟阎墙的例子屡见不鲜,我生一个。” 秦香莲笑着点点头,有秦庆辰为例,爱孩子的母亲总舍不得委屈自己孩子的,无论如何,都想要给孩子最好的一切,包括唯一,这是根植在基因里的母性。 而像齐婶子与小齐氏这样的母亲,也根本不能说她们不爱孩子,那是另一层时代的局限性,受饥饿与压迫催生出来的不安不允许她们做出唯一的选择,那更不是她们的错。 秦香莲受齐婶子恩惠,自然想着回报一二,这会儿叮嘱秦庆辰:“五娘,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要谨记,若在市舶司学院里学到与我教的截然相反的内容,或者我不曾提及到的知识,都记在心里实地去验证,这件事上,信赖实践比信赖权威更安全。” 秦庆辰点点头:“好。” 秦香莲又递给秦庆辰一兜子吃食,皆是这些日子春娘冬郎读书去了,她在家无所事事的时候做的干货,积累不少:“在外头想家,多吃些家乡味道,骙骙走的时候我也送的好些,不用跟阿姊客气。” 秦庆辰这才收下,纪秦娥拿得就更多了,都有些不好意思收但又舍不得拒绝,也是被秦香莲劝着笑纳了。 秦香莲几个姊妹开的店,说是纸坊,现经营模式倒更像是文具店,纪秦娥请命载了不少过去江南,也帮着在当地推广售卖,略尽绵薄之力。 眼见纪秦娥的船离开均州,强忍着眼泪的春娘和冬郎扑在娘的怀里大哭,那嚎啕声震耳欲聋,吵得齐婶子都不哭了:“原来满秦家庄最舍不得五娘离开的,是这俩孩子。” 还没入冬,身上衣裳穿得不厚,秦香莲觉得怀里湿漉漉的,轻声调侃道:“局部地区强降雨。” 俩孩子充耳未闻,哭了个尽兴。 等回了家,俩孩子道:“娘,你怎么不安慰我们,还笑话我们?” 秦香莲假意正色道:“娘不应该,可娘也是第一次见洪水泛滥,原谅娘。你们曾祖母,还有祖母祖父和织宋姑姑走的时候,没见这么伤心,这次怎么哭这么厉害?” 春娘没哭了,眼还是红的:“那时候年纪小,还不懂,现在懂什么叫难过了,感情的表达也是需要学习的,我们读了不少离别诗,都是表达的典范。” 冬郎道:“就比如说,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我们今天不止难过五娘的离开,更想起来那年今日的亲人们,还会想着我们有朝一日也会离开秦家庄的景况。” 秦香莲眼里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试图用幽默消解孩子们的愁绪,但孩子们比她想得要更强大,他们敢于直面人生的聚散离合,不吝于付出真心与眼泪。 至少在这一方面,孩子们表现出非常健康的心态,比她这个做娘的还要健全,秦香莲回道:“是的,我们也要离开秦家庄,甚至离开武当县离开均州,去看看更大更广阔的天地,我打算等程先生守孝期满,关闭学堂,就带你们离开。” 春娘和冬郎点点头:“我们也猜到这个,只是去哪儿,去江南找大家吗?” 秦香莲直言道:“没有想好,程先生说会为你们推荐新的夫子,要看看新夫子在何处授课以及你们和新夫子相处得如何,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止秦香莲这边的计划有变,纪秦娥那边也有大变动。 泉州市舶司筹建得如火如荼,林氏内部却闹起了分裂。 丁忧在身的林杞暴露出自身的贪功冒进与急不可耐来,自毁清誉,夜间结庐守墓,日间行走官商权力场,亲身参与到泉州市舶司之中,屡犯宋律,不守礼教,引人攻讦。 这是被敌对势力的利益集团抓到手里的小辫子,在此紧要关头,林氏不得不做出很大的牺牲,才能暂时压制此事,仅是压制,谈不上解决。 泉州海商一家独大的格局再次改写。 林杞的堂弟有率族众离家自立门户的打算,族内为此事似乎争斗不休,纪秦娥不曾参与进去,但林氏的风波还是不可避免地将波及到她。 秦香莲知道这事,还是秦有根回来说的,他有好久没回来,既然回来,总要去探望秦香莲这个老东家,也给她带回来了一些外头的信件。 秦香莲看完信,又问了几句秦有根林氏的近况,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件事发生的时机都恰好。” 秦有根笑道:“也是,好事也不见得结果是好,坏事也不见得结果不好。阿姊,每次听你的话像吃定心丸,见效极快。” 秦香莲不回应秦有根越来越娴熟的恭维本事,道:“娥娘刚走,你就回来,刚好错过了。” 秦香莲也问了下陈年麦的近况,才知道二人并不同路,秦有根安慰道:“姊夫比我稳重,又是林家亲女婿,我都好好的,他也不能差的,我打听过,很是如鱼得水。” 听得出来是安慰的话,秦香莲笑了笑。 秦有根同秦香莲交谈过,又在家这边呆几天,就追着纪秦娥去了,他是急行船,纪秦娥携带货物正常速度偏慢,所以他是有机会追上纪秦娥的。 纪秦娥才带些东西走,这回也没有很多需要秦有根捎带的,齐婶子既是玩笑又是认真:“捎个平安去吧。” 秦家庄的人一日日地往外走,留在家里的长辈们万分牵挂,可这些牵挂细数起来,也不过是平安二字。 也正正是平安,难能可贵。 第150章 防微杜渐 霜冻成冰,又是一年冬。 几年不见的小豹子在天晴时下了山,天色明亮,院门口传来小豹子的嘤嘤声与挠门声,俩孩子在家里读书,秦香莲坐在一边织羊毛衫。 日光映衬之下,恬静又温暖。 春娘放下书站起身往外跑,冬郎紧跟着:“是小豹子!” 秦香莲也放下手里的羊毛衫,因着是白天,院门只虚虚掩着并未插倒栓,小豹子很快顶开了门,围在春娘和冬郎的脚边不停地蹭,最后见着秦香莲,一把扑过去却忘记自己现在的体重。 秦香莲挥手赶它,孩子们也喊它:“站住,你长大了,娘抱不住你!” 小豹子的眼睛里露出难过的神色,还是乖乖地蹲坐在秦香莲面前,昂头看着她,秦香莲微微弯腰,好生生的摸了一通小豹子的头脸,小豹子舒服地直打呼噜,刚刚的委屈都抛之脑后。 春娘指了指小豹子的肚子,和健美优雅的身姿完全不匹配:“小豹子怀孕了吗?” 秦香莲尝试把手放在小豹子的肚子上,小豹子不设防,顺势躺在地上,露出肚皮任秦香莲摸,像一只豹纹大猫。 秦香莲才把手放上去,除却柔软的皮毛,手下的触感竟然是一道道愈合的疤痕,她又爱怜地摸了摸小豹子的脸,小豹子却在此时张开了嘴。 秦庆云就是在这个时候赶过来的,他看见这一幕要吓晕了:“小心!” 小豹子张开嘴咬了咬秦香莲的手,但是那是它表达亲昵的方式,并没有用力,秦香莲看向秦庆云,笑道:“没事。” 说完,秦香莲轻轻扒开小豹子的嘴,检查了一下小豹子的牙齿口腔,小豹子任她动作,丝毫不见反抗。 秦庆云手里的锄头掉到地上,他也就地坐在门槛上,抹一抹脑门上的汗。 秦庆云现已经明白这就是那头小豹子,大喘气道:“没事就好,我大老远就看着有豹子敲门,谁知道小豹子还会回来,不都回山里去了吗?” 春娘去端来热水,冬郎递给秦庆云,秦香莲猜测着答:“小豹子怀了孕,这大冬日山林里没吃的,就回来了。” 外头秦显还有小齐氏也跟着过来了,秦显还背着弓箭,见人都没事,众人才安心,小齐氏夸道:“真是聪明,你孩子养得好,连养这些个畜牲也不差。” 不仅小齐氏自己,春娘和冬郎也没觉得自己和畜牲放在一起比较有什么不妥的,欣然接受,秦香莲看了孩子们如此反应,也只有笑纳的份,转而道:“骙骙和五娘同样教养得好。” 小齐氏笑着点点头,道:“晚上到我家去吃,我家今天宰了羊,孩子们爱吃羊汤。” 秦香莲婉拒了:“我家也有没吃完呢,灶里头煨着在,因着新鲜,清炖的,待会儿端些回去尝尝。” 小齐氏想起秦香莲的好手艺,舍不得拒绝,点头答应。 白日听了那些话,又见到了怀孕的小豹子,夜里俩孩子凑一起嘀咕,她们日思夜想。 “他在家里是个好人,有口皆碑,出去就变成坏蛋。” “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有什么,让有的人变好,让有的人变坏。” “可是我们是一定会变好的。” “他本来就坏,好是装的。” 得出这个结论,孩子们安静了,自那次谈心后,再也不在秦香莲面前提起父亲的俩孩子,在背地里居然一直在关注着思考着父亲,探讨他研究他。 秦香莲在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敲开门,她听到讲话声过来提醒她们注意时间早点休息,却意外听到这样童真又惹人怜爱的对话。 门内又响起说话声:“小豹子怀孕了都知道回家,他不回家,能考上进士怎么也比小豹子聪明。” “他真的很坏。” 秦香莲放下举起来的手,孩子们越来越大,即便她今日阻止了孩子们的讨论,后头还有无数她看不到的时候,她们会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且避开她。 为了孩子们的成长,陈世美的事要尽快解决了。 秦香莲转身离开,孩子们看见门口的属于母亲的影子消失不见,对视着叹气:“娘一来,小豹子就挣扎着要出去。” “娘在想什么,听见我们讲话才不进来吗,是不是忽视掉了屋子里的动静?哥,你说,娘到底恨不恨他。” 冬郎摇了摇头,娘不恨,她对他没有那种浓烈的情感,或许,娘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包括她们俩都不怀有十分热烈的情感,始终隔着什么。 冬郎看向春娘的眼,冬郎明白春娘也感受到了那层隔膜,并且也知道那层隔膜在逐渐变得越来越透明,毫无疑问,娘爱她们,越来越爱。 可是,他们不清楚那层隔膜的成因,只能归根于他。 现在看来,或许真的是他。 哪怕不是恨,也是厌恶。 冬郎没有再说话,春娘摸着小豹子的头,也沉默起来。 秦香莲以为孩子们执着父爱,却不料春娘和冬郎只是在试探秦香莲的想法,她们不能让他的出现破坏他们与娘的稳定生活,刚满五岁的她们已然开始为这个家的和平操心。 虽然不够了解对方的心思,但是母子三人最后的目标显然是一致的,那就是消除掉这桩家庭隐患。 秦香莲第一回主动地把目光放到东京的陈世美身上,这几年,不管是纪秦娥秦有根,还是程硕张征等,都始终在将关于陈世美的消息传递给她。 她虽不如何关注,但对于陈世美的动向仍有一定了解,知道他新傍上的公主名为岚萍,实为真宗妃嫔沈贵妃的养女,仁宗特恩封其为公主。 北宋宗室女子无论是亲生还是收养,都无实权,岚萍公主连封号也没有,更无册封仪式,并不见多重视。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岚萍公主在定下陈世美这个驸马之前,还只是郡君,她封公主的圣旨与陈世美被封驸马的圣旨是一同下发的,不分先后。 那么,岚萍公主究竟做了什么能够让仁宗及诸士大夫愿意破例的事呢? 第151章 蚁象论 仁宗朝宗室女爵位可粗略地分为五等,自上而下依次是公主、郡主与县主、郡君、县君、乡君与室人。 女爵授封通常严格参照血缘的亲疏,岚萍作为外姓被特封,从郡君到公主,虽明面上只是直升两级,但其实是非常不可思议的飞升,哪怕仅仅只是荣誉封号。 公主称号几乎只会封给皇帝的直系血亲,偏偏岚萍与仁宗并无直接或者间接的亲属关系,就更让人看不懂了。 秦香莲直觉,此事是她扳倒陈世美的关键,驸马一旦失去皇权青睐,威胁性自然随之大降。 她将要直面的是她一直不敢直视的皇权,直到今日,她才体察到内心的这一丝对于强权暴力的恐惧,恐惧这个越了解就会越恐惧的存在。 秦香莲执笔,在勾画着思维导图的金砂纸上写下今夜的最后一句话。 “宁为玉碎。” 窗外风声大作,秦香莲避到一边,她该和孩子们好好谈谈,陈世美已是活生生的现实,再不是戏文里的故事,她不免担心会有什么变故。 她一时有些理解戏文里的秦香莲,若不是陈世美欺人太甚穷追不舍,秦香莲或许不会选择鱼死网破,比起打击报复,显然孩子们的性命安危更加重要。 然而,陈世美犯此罪过,就已经是将妻子家人置于死地,他们是非生即死的两面,不是委屈着忍忍就可以过去的。 现她要做的事情与孩子们的未来息息相关,自然也该让孩子们听到风声,而不应该瞒着她们,令她们担惊受怕。 秦香莲也不明白这样是对是错,对于这件事,孩子们到底是已知的多比较好还是未知的多比较好,她只好选择了自己的直觉,她不希望孩子们困在想象里。 但其实陷入困境左右徘徊的秦香莲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她到底有没有能力瞒住两个越来越大的孩子。 答案已经不重要,因为秦香莲决心开诚布公,告诉孩子们她们的敌人是权力,就是权力也只有权力,足够吞噬一切的令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科举扩招,寒门跃升通道同样随之扩张,抛妻弃子的现象将成为时代特征,也可以说是变革的阵痛,这样的阵痛通常由时代里的弱势方承受。 从前的秦香莲承受着的阵痛,现在的秦香莲也承受着,不一样的是,现在的秦香莲预备蓄力还击,不再是被动做出回应,她渴望掌握主动。 秦香莲也不挑日子,确认孩子们将《宋刑统》读的滚瓜烂熟,就顺其自然地道:“《宋刑统》开篇就写,‘律法者,圣人制之以防奸恶。’皇帝即圣人,皇权即法即术,法律作为统治工具,作为皇权意志的延伸,司法的最终解释权归皇权所有。” 这些是程硕绝对不会讲也大概率不敢讲的东西,即便是秦香莲,也不会在外头去大喊皇权之下有一大群法外狂徒,只在私底下直白地告诉两个孩子这个社会的本质,她们有多聪明世界就有多危险。 很显然,春娘和冬郎的接受能力十分强悍,有土着士人程硕悉心教导,还有来自未来的秦香莲潜移默化影响,接受着两套世界观的她们还能够不分裂地看待世界,就已经是强悍的体现。 不仅接受,孩子们还能够对答:“商鞅宣称‘刑无等级’,然不以私害法的是臣民,商鞅最终被车裂而死,还有韩非子,狱中而亡。法家亡于法?亡于不法。” 秦香莲其实准备了不少的说辞,而此刻已然哑口无言,所有事先的铺垫都不必再赘述,孩子们一点即透。 仁宗名言:“律法者,朕所以治天下也,非以束朕。” 身在仁宗朝,他的统治和意志不可忽视,面对这样一位封建主义君王,她的反抗势必要更加地小心谨慎。 见秦香莲不说话,孩子们追问道:“娘,告驸马很难是不是?刑不上大夫。这不对,知法犯法,拥有特权的人去犯法是很可怕的,就像大象去踩蚂蚁,太容易了。” 秦香莲笑了笑,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始终是法家理想。所以了解这一点,就能够了解他了解很多人为什么会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见到秦香莲舒展的笑容,孩子们紧绷的神经悄然放松下来,他们的思维也随之变化,他们继续了自己的比喻:“没有蚂蚁希望被踩,他的处理办法是变成大象。大象虽然不一定会主动去踩蚂蚁,行走之间也会踩死蚂蚁,变成大象就不一样了,他甚至可以去踩蚂蚁。” 孩子们正在思考陈世美的行为动机,她们在她的引导下开始主动尝试理解陈世美,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秦香莲没有打扰,她静静地听着,只是在间隙之中稍作补充,比如提醒他们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下,无论皇权正确与否,平民都弱如蝼蚁。 看不见蝼蚁的大象,又如何能够听见蝼蚁的呼喊,强权必定伴随压迫。 秦香莲循循善诱:“作为下位者,想要达到目的谋求自身的利益,不能寄托于上位者善良的幻想,必须辅以强硬的手段,我们需要主动尽心地谋划。”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娘,你计划怎么做?” 秦香莲问:“你们觉得呢?” 孩子们说了很多办法,筑巢防御,避开逃跑,还提及了蚁多咬死象的俗语,但说到最后又都被自己推翻,那些都不能适用于他们的情况,他们想不到,颓丧地看向秦香莲。 秦香莲这才回答:“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对于我们来说,驸马位高权重,告他很难,但对于真正的权贵,对于天子来说,不值一提。权力自相矛盾,必定自作自毙。” 孩子们心中的悲观念头被成功战胜,乐观重新盈满他们的胸怀。 秦香莲将这变化尽收眼底,问道:“都可以听懂吗?” 这当真是会心一击,孩子们面面相觑,真是难回答,听不懂多傻,听得懂多假,思索片刻,心有灵犀般同时回复出“一知半解”四个大字。 秦香莲噗呲一笑,满意地点头,这才有孩子样嘛。 第152章 年礼 春娘抱住了秦香莲的胳膊:“懂不懂的,暂不用管,听娘的话去做就好,娘肯定是对的,后面慢慢就懂了。我们上学也这样,不论理不理解,都死记硬背下来,读着读着就会了,对不对,哥?” 冬郎默默去看秦香莲,见他娘神色如常不见嫌弃他们笨,才点头:“对!” 秦香莲这才知道孩子们的学习办法竟然是这样朴实的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伸手搂着冬郎,母子三人都十分怡然自得。 大敌当前,深知自己没有强硬手段的孩子们上学也更用心,期望从书本里获得智慧,秦香莲乐见其成,本雪落的第一日,秦香莲就想给孩子们告假,孩子们却坚持上到了大雪纷纷。 初雪那日,秦香莲就已着手写帖子,程硕作为孩子们的夫子,逢年过节该有的礼仪不能少,秦香莲做得很认真,并不因为秦庆夕的关系慢待他。 饱蘸浓墨,笔尖落到纸上,雪花也落到地上,黑白分明。 今年也是秦香莲母子独自在家过的第一个新年,孤儿寡母在家,雪地又难行,年礼是得提前送,后头怕没办法去。 再者,从前到镇上还有个秦氏布庄可以落脚,现镇上也要开纺织学院,官府那边买走了秦氏布庄的地契和一应器物。无利不起早,涂氏大约是从武当县的纺织学院上尝到了甜头,依旧是他家出钱赞助的。 再者秦氏布庄自有它的特殊在,不仅是新织机故事里不能缺席的布庄,还是如今纺织界种种神话传奇的发源地。 现在各地纺织学院里,供奉眼光娘娘几乎像供奉织女那样多且虔诚,门口也是必挂楹联写“经纶天下,衣被苍生”,织娘们人人与有荣焉,识不识字的,都必认这几个字。 至于张氏纸坊,现在也发展起来,终日忙碌,秦香莲更不好去打扰,只偶尔上新产品或对账的时候去去。 今年张氏纸坊就上新了春联年画生意,雕版师傅不是别人,就是刻了那石刻的齐光。不知别处,均州本地雕刻手艺时下已是以石壁凿刻为标杆,师傅们竞相效仿。 好在五龙观怕知名的石刻被人为破坏,派人日夜看守,只能远观而不能近玩,还没同行知道作者是齐光。 齐光从前便刻得不多,刻过那石壁后来就更不再刻,到如今自己的技法风靡起来,才好又刻,若被看出,问就是模仿石壁,天生我材活灵活现。 春联刻的内容都是程硕写的,他的一手字既端正亦有筋骨,又是东家秦庆夕的丈夫,有一定文化水平能写对联,还用不着出钱请再合适不过。 至于年画,原形则是适度美化过的各家孩子,以及秦庆霞家叫做高旺的那条狗,秦香莲家叫瑞雪丰年的两头牛和小豹子,还有田间地头看得见的鸡鸭鹅,也有狸奴。 其中狸奴最为畅销,神态花色各异,憨态可掬的有,状似虎狮的亦有,灵气十足,雪白的“狻猊”,嘴带斑纹“衔蝉”,长毛的“狮猫”等。 秦香莲也是才知道,北宋吸猫之风如此盛行,听说在东京,还有叫做“改猫犬”的行当,做的也就是后世的宠物美容,十分超前。 且年画上有猫与蝶同时入画,谐音“耄耋”,寄托了长寿的美好祈愿,不仅适合过年的时候张贴,平时也可以赠送给亲朋好友或家中长辈。 秦庆夕也很喜欢猫,但是秦香莲特意为她画了一幅老虎,因为她刚捡的猫花纹很像老虎,没有老虎养就画一幅。 除了秦庆夕家,秦庆霞那边也要去一去,礼也不可薄,现在两家人关系亲近,更要当正经亲戚去走的,用心维系感情。 秦香莲登门,秦庆夕在家招待,她养的猫叫虎子,趴在旧衣服做的窝里头晒太阳睡觉,见来人是秦香莲,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呼呼大睡。 秦香莲摸了把猫头:“真可爱,养得胖多了,有从前几倍大。” 秦庆夕也很骄傲,端来壶热热的红糖姜茶和一盘子混装的干果点心:“一路上冷不冷,快喝点茶先驱驱寒,我去给你拿火盆来烤烤腿脚。” 秦香莲也不客气,坐在背风处,端住茶笑眯眯道谢:“我穿得厚实,冷倒不冷,不过有火盆肯定是要烤的。” 秦庆夕拿眼瞧她打扮,穿身厚厚的羊皮袄,下身穿着的裤子看起来平平无奇里头却是填了鹅绒的。头顶上戴的帽子和脚底下踩着的靴子,都是小豹子打回来的猎物皮毛做的,捡了便宜。 通身裹得严严实实,没甚颜色花纹,竟不显得臃肿,有那张花一样风雨不舍侵蚀的脸在,素有素的美。 秦庆夕又看了眼头顶的阳光,摇摇头:“我看街上的老太太穿得都不如你多。” 秦香莲充耳不闻,靠在摇椅里头,微微点着脚,穿得多的舒服暖和她知道就行,至于好不好看像不像老太太的,她自己是看不见,只碍别人的眼。 秦香莲想到这个,笑呵呵,秦庆夕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地把火盆翻了翻,放在秦香莲腿边,又把茶水放在上头温着,才坐下道:“我们过些日子也该回家了,今年你和孩子都到我家来过年吧。” 说的我家自然是秦庆夕家,别说张氏没了,张氏还在的时候,秦庆夕也是一样带着程硕回自己家过年的。 秦香莲笑道:“肯定去。” 齐婶子早说了今年去她们家过年,怕她们母子三人不够热闹,江南那边的人也惦记着,他们想回来也想接她们过去,是被她婉拒了。 一来一回折腾不少功夫,她不爱这样跑,那边也各有各的事业在做,同样放不下,两边相隔远,这么一沟通,也就到了年,最后就多送回来些钱和礼物。 秦香莲说到这儿,道:“霞娘在不在家里?我阿舅捎回来好些模型、积木、木偶之类的玩意,春娘冬郎还有小桐都很爱,我还带了些给小高兴。” 秦庆夕剥着核桃松子递给秦香莲。道:“多半是不在,听她说手里还有几桩媒要说,现咱们镇活路多,涌入不少外边的青年,亲事自然也多起来,她阿姑忙不过来,找她帮衬,这年节下,正忙着呢。” 第153章 八卦 用高氏的话来说,她儿媳妇秦庆霞是个天生的媒婆,一则人圆乎长相气质亲切令人信赖,二则脸皮不是什么薄的,脑子也肯转,跟着她学了些日子,张口说媒老练极了,又与那些未婚男女们年纪相仿,年轻人更肯听她的。 高氏年纪大资历深,长辈们愿意听她的,可如今早不是都听长辈们的时候,年轻人们手里有了钱,找啥样的多少都有了些话语权,不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也是这样,高氏与秦庆霞搭配着说,老的少的双管齐下,做得很不错,再难保的媒,姑媳俩也有几分把握。 秦香莲和秦庆夕凑在一起闲聊,不知不觉就过了半天,中午程硕回来,秦庆夕才想起来还没做饭,忙往厨房去。 程硕喊住她:“我去吧,你和秦娘子坐一会儿。” 秦庆夕不好意思地道:“聊起来就忘记时间了。” 程硕叹了口气:“家里冷清了些,没个亲眷,委屈你了。你们中午想吃什么?时间还早,我一并做。” 秦庆夕捂着自己肚子:“喝了一肚子茶,又吃了干果点心,阿姊还带来了不少外头的吃食,现一点不饿,我去问问阿姊吃不吃,多半也是吃不下的。” 秦香莲也不吃,她站起身:“我去看看孩子们,也消消食。” 秦庆夕把程硕留在家里,也跟着去,才迈出大门,秦庆霞风风火火地过来了,揽住俩人:“夕娘,香莲阿姊也正好在啊,有没有水喝,跑一上午了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一行人又退回屋里去,秦庆霞喝了水,不等人问什么,自己迫不及待地讲起来。 原是那涂淳的亲事,巧书那件事实在震慑人心,他家害女性命恶贯满盈,近处已娶不到什么好亲,只能往远处去寻,可这事的传播范围实在是广。 别说附近几个县,就是附近几个州府都听说了此事,涂淳已成没人要的大龄恶棍,家里有钱买个媳妇典个媳妇不是问题,可涂淳很有几分心高气傲,不肯应这等事,可把他爹愁死了。 秦庆夕快言快语:“活该!大姊,你家阿姑接这活儿做甚,就为了钱?” 秦庆霞笑道:“别急,听我说完。” 她不是去促成这桩婚事的。 也不知涂淳从哪里讨来个不知巧书之事的好亲,那家小姐对涂淳一见钟情,要说涂淳,心思比豺狼毒辣,却也是一表人才的模样。 那小姐看中涂淳,全武当县的媒人却都讳莫如深,不愿意为他们牵线搭桥,怎么好生生推个小姐下火坑,万一再害命可不是平白担了罪孽,举头三尺有神明。 涂氏到处寻媒人,自然没有漏掉高氏,高氏闭门不见也不显眼,毕竟好多媒人都不愿意得罪涂氏,都是这样推诿的。 秦庆夕不禁提起心:“你阿姑虽拒绝了,总有那掉到钱眼里的人愿意的。” 秦庆霞摸着茶不烫了,又喝一大口:“是有人答应了,我才好看今天这出戏。我也是后头才知道那媒人跟涂氏有仇,就是巧书娘家的亲戚,引那小姐一家人去听了出戏,把巧书的事情全唱出来了。” 台上唱念做打,那家人回去打听一番,将要退亲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事到这里,还不算完。 先前说了,那小姐对涂淳一见钟情,就是知道涂淳心狠手辣也还是要嫁,在家里闹绝食,加上涂氏也不肯退亲,涂淳还是成功娶上了这家小姐。 秦香莲听到这里,下意识问了一句:“仙人跳?” 讲到兴头上的秦庆霞顿住,看向秦庆夕,两脸茫然。 姊妹们在一起硬是没有程硕插嘴的机会,他好不容易等到这个间隙:“大姊,我做午饭,煮山药疙瘩汤,你吃不吃?” 这时下粮食珍贵,做多了吃不了,剩到下一顿未免不美,是以程硕有此一问。 秦庆霞早知道自己妹夫是个会做饭的,半点不惊讶,问过其余两姊妹不吃,晓得她们不吃,只好自己捧场夸了程硕手艺,答应尝一小碗。 程硕抱着砸好的山药泥去了厨房,秦庆霞又夸了一通这个妹夫,才又问秦香莲何为“仙人跳”。 秦香莲解释道:“以美色设局,骗人钱财,亦可称美人局或美人计。我听你所说,很像是这么一回事,那位小姐是否有自己未曾告人的目的?” 秦庆霞哈哈大笑了几声:“还真别说,这词倒有意思。” 是不是仙人跳,秦庆霞说不上来,只那小姐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而是做皮肉生意的,与明面上的秦楼楚馆不同,专做的暗倡。 这样的门庭,娘不是娘,是东家是鸨母,小姐们则是从外头捡来的买来的小儿,当做大家闺秀般精心教养长大,诗词歌赋无一不学,和寻常闺秀不同,还教些下九流的手段。 小姐们卖色卖艺为生,至于卖身,那是另外的价钱,像这样能嫁给富贵门庭做正妻的极少,确实需要一番手段,自然,婚前涂氏一家对此是不知情的。 秦庆夕问:“那是怎么知道的?” 秦庆霞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几张请帖:“县里为着未婚男女操办赏花宴,看腊梅花,我跟阿姑就是忙这个。那小姐一现身,被外地来的客商认出来闹开了,也是纸包不住火,那小姐总不能一辈子在家里不出门。” 这下涂氏是丢脸丢大发了。 那小姐干这票之前,早已洗白出身不说,现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种种原因,涂淳不能够奈她如何,只给钱堵住那客商的嘴,说认错了人。 可她们这群亲眼见到那一幕的人,又怎么会信是错认。 秦庆霞又讲了那涂淳从前如何如何钟爱重视那小姐,落差这样大,这样颠覆曲折一场空,秦庆夕听得津津有味。 程硕做完饭端着托盘出来时,秦庆霞已讲得差不多,他错过了这件八卦。 不过不可惜,很快这件事就会插上翅膀,传遍武当县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多了些劲爆香艳,格外少儿不宜的内容。 一场赏花宴,让秦香莲见识到了北宋八卦传播的速度。 口耳相传,快如飞矢。 一宴以后,人尽皆知。 第154章 珠联璧合 四方桌正好让程硕坐下,两碗山药疙瘩汤摆在桌上,色香味俱全,能看到里头除了山药面疙瘩,还有鸡蛋和木耳,另放了些青菜丝做点缀,看着清淡又营养。 秦庆霞拿起勺子,扶着碗边尝了一口,张口就赞:“好鲜美,浓稠度也正好,既不糊嘴也不稀,该让你姊夫和你学学,他的手艺不如你。” 要不是秦庆夕也吃过高瓴做的饭菜,还真信了她大姊,夸人的话张口就来。 倒不是尽是捧杀,这一小碗吃完,秦庆霞真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到此为止七八分饱刚刚好,再多吃就有些胀肚腻味,反倒不如留些馋意,下顿再用。 吃饱喝足,笑话也讲得差不多,秦庆霞站起身就要回家:“你们真不去?” 两人均摇头,秦庆夕道:“你都说了,那梅园去的多是未婚男女,再又是生出涂氏这事,怕去了惹一身腥。” 秦庆夕的想法也代表了部分武当县人士的想法,秦庆霞跑得这样累,就是好些人拒绝,当然,想去看乐子的也是不少,多跑跑罢。 秦香莲问道:“现去你家里拜访可方便?不知你下午得空不得空,我姑舅从江南那边捎回来好些东西,家里吃用不完,同大家分一分。” 秦庆霞推辞不过,上了秦香莲的牛车,一行人又去往高家,正好碰着高氏坐着轿子回来,家里的仆妇与那轿夫付钱。 秦香莲率先跳下车,见她穿得那样圆滚笨重老态得很,偏人年轻漂亮,身手又矫健灵巧,极具反差。 高氏穿红戴绿、描眉画眼,倒比秦香莲鲜亮精致许多,掩唇笑道:“我瞥见是谁来了,还以为是我家霞娘,原来是秦娘子。” 秦香莲笑着问了句好,转头伸手把秦庆霞和秦庆夕扶下来,又绕到后头将礼物一一卸下来,高家的仆妇极有眼色的过来帮忙,帮着把礼物拿进去,又把车和牛牵去喂食。 女娘们簇拥着高氏往屋里去。 高氏摸摸这个的手又看看那个的脸,心里满意极了,除了人品性情,媳妇颜色好同样重要,生出来的孩子好看不说,日日看着也赏心悦目。 高兴的高旺跑出来,一下子抱住高氏和秦庆霞的腿,才仰头看见秦庆夕和秦香莲,一人一狗兴奋地叫起来,又过来抱俩人:“姨姨们也来啦。” 高兴的嘴一张开,雪白的牙齿上粘了些细碎的橙色果肉,约莫着是刚吃过什么果脯,呼吸之间都是甜甜的,秦香莲弯腰把人抱起来:“吃的什么好东西?” 见高兴有人抱,高旺跳着也要抱,秦庆夕被闹得不行,笑着把高旺也抱起来,胳膊一沉:“怕是比高兴还要重。” 高兴指着屋里奶声奶气地答:“吃的柿饼!进去拿!姨姨吃!” 高氏和秦庆霞忙低头看自己裤腿,上还好,上头干干净净,就怕孩子吃了柿饼不知道洗手,有前车之鉴的,刚才一时不察,才叫孩子又抱住腿。 高家的仆妇放好礼物,见高氏神情,解释道:“盯着吃完擦手的,兴儿也是爱干净的孩子,教几遍就知道吃完擦手。” 高氏点点头,那仆妇便出去泡茶来。 进了屋,高兴和秦香莲亲近一会儿,见桌上摆着些礼物,闹着要拆,秦庆霞叹道:“比不得你们春娘冬郎俩懂事,她是个爱吃爱玩爱闹的,家里现就她一个小的,占有欲也强,不知道长大了若还是这个性子该怎么是好。” 高兴要拆,秦庆霞虽说她不好,却也由着她去拆,秦香莲更不介意这个,上手帮着高兴拆:“孩子们各有各的性格,谈不上好坏,高兴这样是孩童天性,可爱得很,春娘和冬郎那样的性子也有坏处。” 说这话,秦庆霞不解:“俩龙凤胎在武当县都略有名声,在程氏学堂读书考试,年纪最小,排名却不是最末,跟着妹夫大弟子出去参加些宴会,没有不夸的。” 程硕在孝期,不便宴饮,有人递帖子请程硕,能推便推,推不掉的,他便派几个得意弟子替他,到后头,大家的帖子都直接加上他的弟子的姓名。 秦瑛秦瑶的名字,可正经在上头,几回文会诗会,虽不曾做出什么好诗好文,可也能听懂能对答,堪称不凡。 高氏替秦香莲答:“你这孩子,当然是懂事的孩子更要操心,像我们高兴,她想什么要什么直接就说就行动,从不憋在心里,你可见春娘冬郎这般么?一切摆在明面上才叫大人安心,一切藏起来咽下去,你香莲姊姊得比你多操多少心。” 高氏看秦庆霞有时候就是太粗枝大叶,迟钝也是脸皮厚的原因之一,刚嫁进来那会儿,房事上不痛快也跟高瓴直说,搞得脸皮薄不好意思和娘说又没个爹的高瓴出去看郎中,惹了笑话。 想到这儿高氏就愁,高瓴也是不聪明,秦庆霞也不见得多有智慧,真怕兴儿以后跟她爹娘一样。 秦香莲笑道:“各个孩子有各个孩子的贴心。” 当然,以她的私心,她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她家春娘冬郎更贴心的孩子。 为孩子们操心,也已很情愿。 秦庆夕还没孩子,房都不曾圆,同她们讲不到一块去,只陪着高兴拆礼物,待高兴拆出一盒打开,她惊呼出声。 里头两对钗两对耳珰,珍珠个头虽小,胜在圆润有光泽,用量也大气,用珍珠团成花型,样式新颖做工极精巧。 高氏掩嘴道:“怎么送这样重的节礼?” 秦香莲将那根更大气华丽的钗从盒子里拿出,簪在高氏鬓发之间:“江南水网密布,淡水珠价也廉,个头不大戴个新鲜,亦比寻常银钗价,值不得什么。” 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将高氏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再拆出什么玩具什么吃穿用的,在场众人包括高氏都不惊讶了,秦香莲也没忘记高兴,连高兴都有一串珍珠璎珞,缀着只小小的玉雕生肖狗。 至于高旺,忘记跟那边说,家里还有这么号狗,否则定送根木骨头回来。 秦香莲挼了挼狗头,以表歉意。 第155章 远方的思念 秦庆夕家里的礼物还没拆,她暗自咋舌,回去一边拆礼物,一边跟程硕道:“怪不得陈家祖母说香莲阿姊是个败家的,怪不得香莲阿姊明知道陈世美图她的钱也愿意了……” 程硕摇摇头,正准备说她不该如此编排秦香莲,秦娘子不曾亏待她,就又听到秦庆夕说:“这些我都给她攒着,哪天她把那些家产都挥霍一空,我再给她。” 油灯下,秦庆夕提笔,将秦香莲的礼物一一登记,程硕顿了顿:“一个也不能动吗?” 秦庆夕顺着程硕的视线,看到了桌上的陶瓷笔山,是极漂亮剔透难以形容的青色,与天青与水青与山清类似,似玉却非玉,说是笔架,做个摆件也足够。 至于秦庆夕,她情有独钟的是那个如意算盘,寓意极好,秦香莲知道她算术不通,又得盘张氏纸坊的账,虽有程硕在背后支应,但她也想把这活儿学会,算是送到她的心坎里。 秦庆夕写完,扔了笔:“纸坊如今经营得不错呢,香莲阿姊从不铺张浪费当不缺钱花,哪怕她落魄咱们送些银子?这些东西放着都旧了浪费了卖不上价,还不如我们先用了。” 秦庆夕越说越笃定,已然是将自己说服,拿起那算盘拨弄起来。 程硕咳嗽一声:“正是。今年节礼我们回些什么?” 张氏纸坊姊妹仨合起伙办的,又请秦庆云过来做掌柜,后头起了量,家那边也办起工坊,小齐氏和齐氏帮着看顾着。 收益确实是有,可是,秦庆夕又看了眼桌上琳琅满目的礼物,无论是心意还是价值都是顶好的,她一时也想不出来,香莲阿姊缺些什么想要些什么,哪怕她有心使钱去寻,都是难得。 秦庆夕想了半天:“阿姊自己不见对什么上心,性子淡泊,唯独十分重视春娘和冬郎那俩孩子,咱们节礼,送些孩子们喜欢的,春娘和冬郎喜欢什么?” 程硕不由笑道:“那俩孩子同秦娘子一般性子淡泊,唯独在意她们母亲,再就是家里养的牲畜。” 母子相得,秦庆夕欣慰地道:“香莲阿姊没白疼她们。” 既如此,年礼便随着习俗送,再厚几分便是。加之时间还早,秦庆夕和程硕也可以再旁敲侧击,了解下秦香莲和孩子们,有没有什么想收到的礼物。 秦庆夕俩人在讨论时,秦庆霞同高氏也在讨论,说到一半,高瓴也关了店回来,秦香莲见他白胖必是重口腹之欲,送了不少干海货过来。 有的东西,长得奇形怪状的,高瓴见都没见过,左不过是海里的产物,闻着有股海腥味,能吃就行。 秦庆霞道:“阿姊说这是海带,晒干过的,要泡开刷洗干净,夏日可以切丝加蒜凉拌,冬日煨排骨汤喝就很好。兴儿吵着要吃,下午已经泡上了,现在就在灶里煨着,你明早就可以喝了。” 高瓴扭头去看兴儿,她正和那一堆积木玩得开心,寻常见他回来还会飞奔过来抱住他,今儿只记得喊声爹,就又去玩去了。 也幸好还记得喊,否则高瓴心里得更酸溜溜的了。 高氏一看便知道自家儿子心里想什么,这会儿摸了摸自己鬓边:“见没见着,我和你媳妇有什么不同?” 高瓴这才正眼去打量,好歹他也大小是个掌柜的,开了家杂货铺子,自然一眼看到了两人头上米粒大小的莹润珍珠组成的钗环,叹道:“秦娘子真是大方。” 高氏也道:“咱们要好好琢磨回礼,我本不打算收,盛情难却。” 她要是想拒绝,自然是拒绝得掉,高氏叹,她还是俗气了些,舍不得拒绝呀,这些可不是用钱就好买到的。 镇上两家因收到合意的礼物既愉悦快活,又反复纠结,家里这边,秦俭家还有齐婶子家就自如多了,一则是孙子孙女送回来的孝敬同秦香莲送的不同,二则是两家都想好还礼的。 秦俭家,黄氏带着家人们承包了秦香莲今年的腊货,不止够她母子仨吃的,拿出去送礼都得送好些人家,肉货干果都有,不一而足。 至于齐婶子家,先不提一家几个人都为张氏纸坊做活儿,就是平日,秦香莲也没少麻烦齐婶子照应,蹭吃蹭喝也是常事,家里大大小小,都是齐婶子一家子搭把手,俱不把彼此当什么外人。 至于回礼,齐婶子和小齐氏早为秦香莲母子仨做好了今年过年的新衣裳新鞋子,里里外外都是量身定制的,自家也只有秦老头有这待遇,其余的包括秦桐也都没有,可谓是尽心尽力。 几家都有礼物,春娘和冬郎回家吃了饭,也陪着秦香莲收拾起那些捎回来的礼物,孩子们实在招人喜欢,家人在外头也过得不错,捎回来的东西琳琅满目,堆得跟小山似的。 晓得俩孩子爱读书,翻到底下还有一堆书,秦香莲打开一看,里头不仅有历年进士的文章,甚至有难得的孤本,除了诗词歌赋,还有讲文治武功的。 秦香莲无奈道:“像是送给你们程先生读的,你们现在读这个太早。” 俩孩子拿起来,翻开看了看,一本正经地道:“是还有些字不太认识,可以问问夫子再读。” 秦香莲笑得不行,将那些书摆上书架子上,琢磨着:“日后倒可以在纸坊里加上书架,兼着售些书本,不必深奥难得,就是启蒙的才畅销。” 还可以让家里两孩子当苦力,抄些书出去卖,练字读书两不误。 当然,奴役孩子们的话,秦香莲并未说出口,只再收捡着那些华丽的衣裙首饰,她觉得在武当县,就是县令家的娘子都不会穿戴得如此精致奢靡,可纪秦娥却在信里说,这些不过是江南寻常人家的打扮。 也不知道她说的寻常,是哪般寻常。 最后天色暗下来,见收拾不完,秦香莲便打发孩子们去休息,待白日里再看哪知俩孩子起了兴致,想要看完再去睡,秦香莲想了想,便由得她们去,只夜里越来越冷,出门去点个火盆过来烤。 一推开灶房的门,就看见里头有双冒着青光的眼睛看过来,伴随着嘤嘤声,像小鸡仔在叫唤。 第156章 画意 原是小豹子悄咪咪地生了,生完见到秦香莲过来才哼哼唧唧。 点起油灯,秦香莲见小豹子状态不错,用力在蹭着她的手心,这才看向小豹子的肚子底下,一个个数过去,原来排排躺着五个小崽子,个个都有温热的呼吸,还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秦香莲赶紧拿碗,倒些肉汤给小豹子补补,所幸灶里头烧着炭,放在里头的瓦罐里的汤也还是热乎的,倒出来就能吃。 小豹子站起身开始舔食,秦香莲趁这个功夫把小崽子们一个个捡到皮子里头包着:“给你做了窝偏跑到这里来,许是灶房暖和,聪明豹子生聪明崽子。” 小豹子稀里呼噜地吃着,感觉秦香莲在夸自己,吃得更美了。 春娘冬郎在屋里等不到秦香莲回来,担心地出来看,就在灶房里发出压抑着的欢呼声,只因那五只小崽子睡得正香。 春娘伸出小拳头比了比,道:“没有小豹子小时候大。” 冬郎道:“也没有小豹子好看。” 然后二人异口同声地道:“可是还是好喜欢它们好可爱。” 等小豹子吃完,秦香莲再次粗略地看了看它的身体情况,见确实还好,便只起锅重新煲了些温补的汤水,夜里再为要喂奶的小豹子加餐。 一时间,秦香莲不免想起远在江南的何氏,当初刚过来,若不是何氏照料,不知道得有多艰难。 算算日子,她托人带去的信件土产,也快到江南了。 秦香莲这边学着何氏的样子照顾小豹子思念着何氏,待何氏在江南拿到秦香莲带来的东西,已经是深冬时节,江南不比均州,冬日没那样冷。 何氏迫不及待拆了信,才想起来自己大字不识得几个,虽已经在跟着织宋学,可要她读信还是为难了些。 何氏犹豫之间,已将厚厚一沓信件最上面的那张纸展开,竟然是一张画,一个字也没有,画得春娘和冬郎坐在家里院子里的石桌下头吃饭,儿媳妇秦香莲在一旁笑着看着画面外。 何氏泪盈于睫,这样久不见,孩子们都长大了,她心里更觉得有亏欠,在外头只顾着自己的日子,儿媳妇一个人照看俩孩子,她竟也照顾得这样好,不知道费了多少心。 慌忙将画折起来,怕沾了泪水,好好归置到一边,何氏才放心地哭起来,既是感动又是思念,种种心绪混合在一起,她情难自禁。 陈跛子在泉州,不常回来,陈老娘领着队到外村去了,陈年麦跟着他媳妇家混难见着人,纪秦娥一心扑在自己的布庄上头,织宋也有自己的学业。 此情迫不及待之时,无处可诉,何氏唯有付诸眼泪。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分散到天南海北难聚齐的一家人这天奇迹般地凑到了一起,往日日日在一起,互相都看厌的,这样久久不见再见,竟然都是欣喜。 何氏将那画拿出来,不止一张,秦香莲足足寄过来十张,吃饭睡觉念书种田写作业挨批听训,不一而足。 除了秦香莲画的那漂亮画,更还有俩孩子画的瑞雪丰年,笔触稚嫩,线条却不生硬,寥寥几笔,颇有童趣。 翻到最后,还有画的秦家庄,真是夜里做梦都常梦到,现活生生摆在眼前一样,山水田地房屋,还有那群乡亲。 陈老娘看了便道:“老二,你抽空做些画框子装裱起来,香莲画这些一看就是费大功夫,这样一装裱又好看又不怕坏。” 织宋笑道:“奶奶,用不着劳动二叔出马,我就把这事干了,装裱绣花样子是我擅长的,料想裱画也是一样。” 陈老娘摇头:“你二叔手艺好,那你们叔侄两个一起做。” 纪秦娥将眼神从那精湛的画面上挪开,也道:“我和二郎也来帮个忙。” 纪秦娥看的正是秦香莲画的她们和小豹子玩耍的那幅,人像画得好,小豹子画得更好,感觉毛发都是毛茸茸的,笔力之强可见一斑。 这样好的阿姊,容貌才情品性都首屈一指,且对家人极好,怎么偏偏陈家大郎要辜负她,琵琶别抱。 纪秦娥常为秦香莲打抱不平。 秦香莲看在眼里,担心纪秦娥陷进去,她站在秦香莲的立场上劝道:“你心底替我委屈,我又何尝不委屈,只光委屈,又有何用?凭白多添些伤心。我们只把日子过好就好,让那些有眼无珠的人看看,他什么也不是,离开谁我们都能过得很好,有他没他都一样。” 回忆断在这里,何氏喊大家收拾收拾就东西准备吃饭:“里头还有信,我认不得,吃了饭再读,大家都饿了。” 陈老娘嗔她:“平日就罢了,今儿个怎么着也得把信看了再吃,否则心里挂念着这个吃饭都不安心,浪费你那好手艺。” 确实是如此,有陈老娘发话,何氏就要去拿,织宋等不及跑去把那信拿过来拆开:“我来念!” 秦香莲一一问候众人,叫阿姑阿舅在外头不要太累,叫祖母炖注意身体,织宋在外头好好吃饭不要操心太多,纪秦娥和陈年麦也是一样。 云云关心之话讲毕,又打听江南风土人情如何,计划等程硕孝期结束关了学堂,带孩子们过来玩玩。 陈跛子闻言站起身,走到门口左右打量这新家的里外,房间是留了山间,家具也备着,只琢磨着给媳妇孙子们过来,是不是要修葺一新,也住新屋子。 信里提到未来计划,秦香莲也没有漏掉仨人现状,讲龙凤胎现在也陪着参加些诗文宴会,学问见长。 秦香莲没说,陈老娘却笃定地道:“咱们家春娘冬郎俩在外头定大受欢迎!” 陈年麦和纪秦娥对视一眼,笑着摇头,祖母看自家孩子总是看哪儿都好。何氏听着信,也注意到小儿夫妻俩这互动,心里就想起陈世美。 他们家这对好那对不好,这对不好那对好,真是总犯愁。 何氏有心想问两句,秦香莲心底怎么想的她和陈世美的事情,可信都读完了,对于丈夫,秦香莲只字未提。 众人听得意犹未尽。 第157章 梅雪漱心 待秦香莲写的画的书信读完,织宋才打开春娘和冬郎写的,字比从前上了好几个台阶,现在看着虽谈不上漂亮,但也不再缺胳膊少腿歪七扭八的。 春娘也是学着秦香莲问好,但问起来就是真当问好来问了:“天气好不好?心情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大家都好不好?” 大段大段都是问题,陈老娘略无语地道:“她想知道我们好不好,我们也想知道她好不好。这倒好了,确实好,春娘的信最好回。” 一句句回答就行了,半点不为难。 织宋也笑:“这信待会拿给好好看,她还问好好好不好呢?绕口令似的。” 直到看完这些问题,才读到春娘的最后一句:“你们想不想我?我好想你们。” 众人心中一软,过后又难过起来。 怎么不想?日思夜想。 织宋见氛围不好,赶紧拿出冬郎的信来念,大家的注意力也就慢慢跟着过来,暂不继续去想春娘那句想不想了。 冬郎写的信也是一脉相承地问好,只春娘大约比他写得快,将能问的问题都给问个精光,导致他憋半天,才问出句:“大家学问好不好?” 算是险而又险地走完了问好的流程。 接下来的内容就正常多了,孩子们讲了讲在学堂里在家里的日常,另外抄了几篇秦香莲大力赞扬过的日记过来。 其中两篇便是他们离开时,孩子们写的关于自己的心情,说是头一次读懂离别诗,一个写“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另一个写“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 陈老娘读不太懂诗,却还是叹了口气。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陈老娘莫名其妙:“看我做什么?” 织宋问:“奶奶,你连诗都懂了?” 陈老娘一挥手:“那倒没有,只这俩孩子左一个何,右一个何的,你二婶算是没白疼她们,就记得你二婶了!” 众人闻言皆大笑起来。 外头凄风冷雨,屋子里其乐融融。 这等事织宋自然是要写到信里,让秦香莲也笑一笑的,再就是让龙凤胎也寄来写“陈”字的诗句,哄哄老人家。 后来,龙凤胎抄写《陈情表》捎去江南,被陈老娘拿去到处炫耀。 而江南诸人围桌笑读家书之时,均州武当县内的黧雪园,正如火如荼地准备着漱心会,也就是秦庆霞说的那个宴会,多宴请未婚男女。 黧雪园占地颇广,内有梅花三百株,修环园高墙,高约两丈,既防风亦防窥视,园内用炭温养梅花,一日耗资甚巨,是以付五十贯才可入园。 今年官府牵头办漱心会,昂贵的黧雪园免门票,是顶顶大的噱头。 是日,天朗气清。 秦香莲给孩子们打扮起来,精挑细选了两身最防风的衣裳,孩子们不缺衣裳穿,除了何氏在孩子们出生之前就帮着做好的那些,还有些都是江南那边送回来的。 别说孩子们,就是自己的衣裳,秦香莲都没动过手,长辈疼爱,家里又开布庄,穿都穿不过来。 至于发型,应孩子们的要求,扎的略显严肃的道髻,只配着那两张圆脸大眼,怎么也严肃不起来,可爱极了。 秦香莲摸了两把孩子们圆鼓鼓的脸,叮嘱道:“昨天跟你们说的都记住了吗?”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答:“时刻跟紧周师兄的脚步,不要凑到人堆里去看热闹,远离水源山石,吃饱喝足……” 秦香莲也不再多废话,扶着孩子们的背:“去吧。” 周全梳着同样发型,穿着身大氅,其上暗纹细腻精致,身量也拔高不少,气质越发出众,此时正色道:“请秦娘子放心,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秦香莲笑着点点头,目送孩子们登上周全的马车,车轮在雪道上留下两道蜿蜒而去的痕迹。 这是今年冬天最后一次出去,等宴会结束,就该回去猫冬。 景佑年间的天气,越来越冷,秦香莲将手揣到袖子里,慢悠悠的走回家里,琢磨着做道羊排炖萝卜,夜里孩子们回来了还能喝口热汤。 大冬日里,炖个汤汤水水不仅温暖营养,也是十分方便。 春娘和冬郎透过马车的帘子见到秦香莲回了家,才将帘子放下,才放下一会儿,春娘的额头就想往外冒汗:“师兄,九叔给你开的补身方子你喝了吗?点这么多炭要把人烤化了。” 周全清瘦,自然不比春娘这个肉团子抗冻,他状似不经意地道:“在喝了,我看秦娘子也怕冷,你们怎么不怕冷?” 周到竖起耳朵,她早觉得她哥最近怪怪的,寻常时候哪里会打扮自己,今儿见到他对着秦娘子的样子,才把什么都想通,可人家虽年轻漂亮,到底有俩这么大的孩子,俩孩子虽玉雪可爱没什么不好的,可佳人已有佳缘,痴心错付。 希望她哥能够早日悔悟,不对,择日不如撞日,最好今日在漱心会上就能遇到另个可堪配对的佳人。 冬郎将帘子撩开一个缝隙:“我们气血充盈自然不怕冷,我娘略瘦了些,但从不硬撑,多多加衣,也一点不冷。” 周全和周到对视一眼,默默看了看对方只要温度不要风度的打扮,感觉被冬郎内涵了……是吐槽他们嘴上怕冷实际上不怕冷吧。 这天聊到这里也没什么好继续下去的,周到拿出棋盘与棋子:“还有一会儿,手谈一局吧。” 周全则为几人端茶倒水。 一局未了,黧雪园已到,棋局不动,春娘首当其冲地掀开帘子,外头凛冽的寒风一激,春娘立即精神百倍,远眺而去,园门处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再去看那依地势而建的高墙,动态如生,宛若游龙,墙外竟然也是认真造过的景,有仆从来引马车排队入场,人员则下车走另外的通道。 尚未进园子,就闻到一股既清淡又温暖的梅香,春娘小声道:“不是想象里的味道,也不是想象的景。” 冬郎握紧牵着春娘的手:“我喜欢外面的味道,外面的景。” 俩孩子叽叽咕咕,走进去直到入座,都没有见到秦庆霞和高氏,见没人在意她们,一路上不住地东张西望,还是没有找见,直到有人过来上茶和点心。 涂氏也派人过来接待,才知道,原来坐马车来的坐轿子进来的门都不一样,西夏夺走养马地,马价一路疯涨,他们坐马车属于贵客,再说周也是大姓。 而秦庆霞和高氏的身份不足以让她们招待贵客,她们也不是过来招待客人的,所以春娘和冬郎没第一时间见到她们。 春娘和冬郎便问:“那媒人们现在在哪儿做什么呢?可否带我们过去瞧瞧。” 涂氏族人轻轻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呢,客人们可在园中自行活动,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进来这一路,早看到不少可玩的,周全带着冬郎,周到带着春娘,分到男女宾客两边,一群人聚到一起,又交换了不少新信息。 譬如今年不知道谁出了招,叫男方作诗挂在梅树下,女方剪小像挂在梅枝上,女方去挑诗,挑中则将小像直接送给男方,挑不中再挂,男方去挑小像,若有缘分则见。 最后再男女同游,都不白来的意思。 这世道相看,多是男方才情人品,女方容貌手艺。 周到闻言便道:“来之前未打听,那引路的人还拿乔不愿同我说呢。” 众人笑起来:“涂氏可不就是这样。” 另一边,周道听见有年轻的未婚男子追问,那诗如何作,以何为主题。 场中立时有人答:“自然以梅为主题。” 有人相和:“那和靖先生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都不许写,此句一出,我等皆是班门弄斧。” 讨论得热闹,周全并不参与,只坐在一边品茗,他本不乐意来,只家中妹妹好凑热闹,加之夫子又不便前来,他两相权宜不得不来。 到时候若非写不可,他就拼凑一句“园中何所有,岭上多白梅”,便罢了。 冬郎兀地开口:“师兄,你为什么那么关注我娘?每次你见到我娘,总会红着脸偷偷看她,你一定也很喜欢我娘吧。” 一口茶水喷出来,周全的脸上泛出深粉色,他没法回答,只好咳嗽个不停。 冬郎看他,他眼神躲闪,冬郎奇怪地道:“喜欢我娘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我和春娘都喜欢我娘,夫子也喜欢,师母也喜欢,没有人不喜欢。” 冬郎不停说出惊人之语,周全的咳嗽声渐停,他真的很想说,想做朋友和想做丈夫的喜欢是完全不同的喜欢,可面前的小不点还没有他腿高。 说了也听不懂罢,何况,他一个未婚少年郎喜欢一个有夫之妇,确实不足为外人道,虽然知道那个夫已非良人,可终究不好做插足之人。 最重要的是,他在秦娘子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男女之情,他只怕开口亵渎了她,她只当他是晚辈。 想到这里,周全的脸色更白:“我脸皮薄,爱害羞,不要和秦娘子说这个。” 冬郎道:“才不会,我娘最喜欢别人喜欢她,谁喜欢她她就觉得谁是好人,我不会让你和我们争宠的,今天我为师兄找门好亲事,师兄可要死了这条心。” 周全保持了一会儿沉默,才问:“你要替我找亲事,那你觉得我好不好看,有没有人会喜欢?” 冬郎上下打量,认真评价:“比夫子差一些,比张道长差一些,比我你也还差一些,不过在场众人,除了我和春娘,还有小周阿姊,已没有比你好看的,还好,女娘不参与这场比赛。” 美的姿态万千,如果说程硕是端方君子,张征是道骨仙风,无尤是雌雄莫辨,涂淳是衣冠禽兽,冬郎是古灵精怪,那么眼前的周全,无疑是翩翩公子。 锦衣华服,风度典雅。 只可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就算是同龄,周家人应当也不会同意周全入赘到一个小地主家的,二人无论如何,都没可能。 周全微笑,饮茶如饮酒,苦涩至极。 园子里来了戏班子,弹起琴筝琵琶,不是什么古曲,动静相宜,很有大俗大雅的味道。乐声起,今日的宴席算是正式开始。 有人奉上笔与纸,这股苦涩如鲠在喉,周全提笔写下“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写下又觉得轻挑,只揉成一团塞到怀里。 又写“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方觉寓意极差,再次作废。 最后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又却舍不得拿出来与人共赏。 周全的一番心理活动无人能懂,冬郎只见师兄挥毫如雨,转瞬将桌上的纸张尽数浪费,他忍不住痛心疾首:“你知道一张纸做成这样要费多少人力物力吗?娘最讨厌浪费的人。” 周全再次被会心一击,拿出最开始准备好的的那句,草草交卷。 交完卷,众人宴饮,一通觥筹交错,周全带着孩子杯酒未沾,也无甚胃口,冬郎钟爱宴席的热锅子,吃得肚皮溜圆。 春娘也爱吃这个,剪小像也不比作诗简单,她费了心神,自然要多吃一些,周到帮她夹菜,感激道:“今日多亏有你。” 人人一学都会剪小像,就她,总是剪不成,别说挂上去了,就是拿起来都要散架,所幸春娘心灵手巧,拿起剪刀如臂指使,别说周到,这一桌的女郎小像都是她亲自操刀,剪得格外好。 春娘吃饱喝足,跟着女客们去挂小像,就见到秦庆霞,秦庆霞喊住春娘和周到,背着人道:“你们俩等会儿挂好小像,快点回去坐着,别在园子里闲逛,今天怕是不太平。” 周到也是认识秦庆霞的,她追问道:“发生什么了?” 秦庆霞摇摇头,见有人来了,她闭口不言,只摆手示意俩人回去。 雪落在梅上,周到收起自己的小像,避开人流,牵着春娘的手慢慢地往回走,掌心有汗,春娘安慰她:“没事的阿姊,我们回去喝点热茶。” 第158章 越界 婚前那小姐就跟人搞到一起去,因涂淳貌美,涂氏也并非易与之辈,婚后曾断了联系,后头不知何时又偷摸摸睡到一起。 在场都是已婚妇女,秦庆霞讲起那香艳场面不见顾忌,说涂淳应酬提前回家,推开房门鼻尖传来一股异香,月色朦胧见床帐内一双人影翻动,暧昧之声声声入耳,放旁人可能不声张,涂淳哪里忍得住这个,当场将那床帐掀开。 秦庆夕有些不好意思,她还不曾圆房,恨不得堵住耳朵,可又确实惊险刺激,她红着脸也舍不得不听。 床帐下一对交颈鸳鸯正被翻红浪。 涂淳血气上头,灯也未点,提剑就要刺杀面前二人,还是被忠仆死死拦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涂氏,此事传出去多么丢人现眼,在这个节骨眼不能再有丑事。 待仆人点上灯,这才看清那床上的男的不是别人,正是涂淳的爹涂励,那床上的也不是那位小姐,是小姐陪嫁的乳母,涂励险将自己亲爹刺死。 如今还好只是刺伤,伤了自然要请大夫,武当县难免传出些风言风语,就请了外头来的游方郎中,外伤而已,随意治治倒用不着请多好的。 齐婶子诧异道:“不是涂淳妻子与人偷情,是涂励与妻子乳母偷情?” 秦庆霞摇头:“听我说完,娘,你真是和庆夕一样急性子,这消息只是其中其一,另外那日漱心会之事,别人不知道,我们可是见得真真的!” 亲眼见那涂夫人搂着戏子哭哭啼啼,两人说着说着,就在屋子里拥吻起来,窗户是开着的,以为梅树遮掩看不见罢,又或许是情到深处情难自抑。 戏子的手也不老实,往涂夫人衣襟里头伸,有那脸皮薄的当场捂住脸却也不曾大声,众人正屏住呼吸,期待着见到更跌破想象夺人眼球的场面。 要不是涂淳沉不住气,从门外进去打断了这对有情人,站在高处亭台看热闹的更能看个精彩。 齐婶子一把年纪,也听过不少没有底线的故事,却还是忍不住同情地道:“会不会认错人了?依你说涂夫人出身不好,可上了岸又何必再去河边走弄湿了鞋,真是好不容易。” 秦庆霞摇头,唏嘘道:“头脸都叫人看见了,否则我等哪知道那是涂夫人,也许从前便是一对有情人,被迫拆散。” 内里更多细节尚未可知,这事又被太多人瞧见,涂淳无法堵住悠悠众口,甚至为了不将此事闹大,杀不能杀,告官都不曾,只起休书一封。 小齐氏也是感叹:“原以为只是出身不干净,人本性却不一定,现在看来出淤泥而不染的终归是难得。” 秦庆夕问:“涂淳会放过他们吗?涂夫人还怀着孕。” 秦庆霞瞥她一眼:“我的傻妹妹,那孩子是不是他的都犹未可知,怎么能留下?” 秦香莲记下这件事,只因秦庆霞提起,那戏子有一副好嗓子,是远近驰名的戏班子的台柱子,经此一事,怕是绝了生意。 她倒有一件生意想同那戏班子谈谈,甚至她心里怀疑,能从涂氏全身而退,还搞臭了涂淳全家的名声,像是有备而来故意为之,不像是什么巧合,这里头是否有些弯弯绕绕。 秦香莲沉思了片刻,小桐就进来喊:“娘、祖母、姑姑,开饭啦。” 好难得一个春节,家里女人准备好了年货,坐下来歇歇,就由男人们来操办宴席,程硕和高瓴掌勺,秦庆云和秦显帮着打下手。 见过了妹妹们的丈夫,小齐氏对自家丈夫越发不满意,她从前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虽她的丈夫也是很好,可她自己也不差,自然偶尔会嫌弃丈夫。 比如秦庆云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典型,做饭不好吃,只是做个熟,洗衣服他倒洗,不过那是她坐月子时候的事情了,比不过程硕,嫌天冷,原让秦庆夕烧热水洗,见秦庆夕舍不得炭火,干脆自己洗。 程硕洗衣服,秦庆夕就舍得烧热水了,每次烧得烫烫的还得兑冷水。 至于家中仆人,张氏去后,早都遣散了,又都年纪大,从程硕这里拿笔钱回家享天伦之乐。 再看高瓴,不如程硕贴心,但有个好处就是家里有仆人,他又管家带孩子,家里家事都不操心。 秦庆云自知被俩妹夫比下去了,在饭桌上也是越发温柔小意,体贴入微起来,小齐氏心里也是受用的,夫妻俩这两年较之从前,更要蜜里调油。 齐婶子看着自家孩子们都各有幸福,本该是欢欣的,也确实欢欣,可秦老头今年又很不好,怕是时日无多,吃饭他都拒绝上饭桌,不想惹大家丧气。 虽早知有今日,可该惆怅悲伤的心情一分也不会少。 秦显则明显想得开许多,他给齐婶子夹菜,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吃过饭,又再闲聊了一会儿,秦香莲就带着孩子们回家,到了家,孩子们便拉着秦香莲坐着,春娘和冬郎现在已经和坐着的秦香莲一般高了。 尤其是春娘,冬郎还是略矮半个头,冬郎率先开口道:“娘,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秦香莲确实有一点震惊,但只有一点点,平静地问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春娘回答了:“因为大家都很幸福,娘却只有一个人。刚刚在饭桌上,只有娘没有。” 春娘答得很笼统,秦香莲能理解她的意思,她觉得饭桌上所有女人都有来自丈夫的关心和爱,而秦香莲没有。 秦香莲笑了笑:“我有你们啊。” 俩孩子严肃地道:“不一样的。” 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但其实确实不一样,可秦香莲不打算承认或者否认这一点,她只点出事实。 “你们齐姥姥,她操持这个家这个村子生儿育女,才有姥爷的尊重;霞姨呢,她也是生儿育女,还要继承她阿姑的衣钵;夕姨虽暂时还未生养,可刚刚在饭桌上,她丝毫荤腥未沾。” 秦香莲停顿了一会儿,给她们消化思考的时间:“看到别人得到什么的时候,也要看到别人失去什么,娘没有丈夫的关心,可娘有你们两个姓秦的谁也抢不走的孩子,别人却都没有。” 孩子们思考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秦香莲话里的漏洞:“娘,这不冲突,你再找一个,我们也是你的孩子,不会被抢走。” 秦香莲常常疲于应付俩孩子的辩论,她们已经很难被说服,且她也不是很想用自己的观点去造就孩子们的思想,她总是希望留有他们自由生长的余地。 于是秦香莲问:“可是你们的父亲还在,只是不会回来,我如何再找一个?” 春娘肯定地道:“那就当他不在了,宋刑统,夫亡六年改嫁。” 秦香莲让他们读宋刑统可不是为了用在这里,算起来今年孩子们确实虚岁六岁,她叹道:“我若另选赘婿,他即无欺君之罪,假若他脱罪后出现,甚至可以此我改嫁的罪名将你们从我身边夺走。” 孩子们若推拒,轻则母子分离,重则性命不保。 这样沉重的代价,是秦香莲付不起的,也是孩子们无法承受的,更别提,她从未想过和一个陌生男子相伴一生,陈世美对于她人而言或许是故事,但对她而言是活生生的现实,她实在难以再另托终身。 冬郎张了张嘴,夫子说得对,他们还不够强大,考虑事情也并不全面,还好没有自以为是地做出以为是对母亲好的事情来,不过替她拒绝师兄显然是对的。 春娘却哭了:“娘,是我们拖累你了,你知道吗?周师兄他喜欢你,我正在考察他,娘,他肯定不会等你的,他家里已经在为他议亲。” 秦香莲和冬郎几乎同时张了大嘴,冬郎道:“你怎么知道?我谁也没说!你和师兄素日不亲近的。” 秦香莲左看右看,最后给春娘擦了擦眼泪:“娘知道你爱我,这不值得难过,娘从不后悔选择陈世美。”看在他使她拥有两个如此贴心的孩子的份上。 秦香莲让冬郎把来龙去脉好好地讲一讲,也让春娘缓一缓心情。 冬郎扁扁嘴,便把自己的发现都说了,也没漏掉那句“我娘最喜欢别人喜欢她,谁喜欢她她就觉得谁是好人”,秦香莲从来没有打断过孩子们说话,这次却差点破了这个戒,真是胡说八道。 孩子们虽然不会撒谎,但是胡说的本领一点儿不差,令人发指。 待说完,秦香莲回忆了一下见过多次的周全的长相,想不太起来,在她看来,那也是一个孩子而已,她是看着他度过变声期的。 而春娘也缓过劲,把自己这边的发现也说了,原来是周到没管住嘴,透了口风,跟朋友说她哥最近不太对劲云云,也没背着春娘,春娘上了心再去观察,也就很容易发现问题出在哪里了。 秦香莲的心情除了荒谬还是荒谬,在孩子们面前勉强维持住母亲的得体,道:“假使有心,自然突破万难,可我们家情况复杂,光有心不足以成事,要凭本事。” 这已经是第二回,秦香莲如此重视地提起关于手段关于本事的内容,孩子们在还不懂得这世界上诸多道理的时候,就先看过这个世界的一线本质。 孩子们没有放弃秦香莲的幸福,他们决心为自己的未来与母亲的幸福奋斗,让陈世美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再没有伤害他们母子三人的机会。 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典故,也是秦香莲同她们讲过的睡前故事。 孩子们都有这样的心思,秦香莲自然同样也会有,同时与孩子们的沟通也让她产生了更多的危机感,他们太聪明了,年年看在眼里,偏偏是在虚岁六岁这一年才提起,从看到宋刑统的那一天起就在沉默地计算着等待着今日。 这样聪明,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走得很远,远到直面他们的父亲,秦香莲不想让孩子们参与这场对抗,让他们背负世俗的眼光与非议,这代表她必须加快脚步。 于是,在戏班子犹如丧家之犬被涂氏驱离出均州的时候,秦香莲通过秦有根联系上了他们。 想不到的是,这件事是秦有根的手笔,秦香莲怀疑过是纪秦娥因为新织机之事的报复,也怀疑过涂氏在外行走得罪了其他什么人,唯独没想过是秦有根。 秦有根之所以冒险做这件事,竟然是为了巧书,他说在外头见到过巧书,和从前很不一样,但和从前一样耀眼,他们已经私定终身。 而搞臭涂氏只是第一步,搞垮涂氏才是他送给巧书的聘礼。他盼望着,涂氏从均州消失,巧书可以放心地回来同他成亲。 秦有根竟已有能撼动涂氏的本事,看出秦香莲眼里的讶然,秦有根笑着解释道:“不止是我,还有陈二郎,陈二郎现在背靠林氏,比我混得还好。阿姊不知道吧,涂淳曾经觊觎过我表姊,妄想插足。” 秦香莲被一个个信息砸晕,她不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了,身边的人都在成长,而她好像没有什么进步。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这简直太好了,秦香莲也笑:“你们注意安全即可,既然你与戏班子相熟,便由你出面,请他们替我把这出戏传唱开来,可好?” 秦香莲吩咐,秦有根一口答应下来,他将那戏册子打开,从前认字认得七零八落的秦有根,现在看字早已没有难色,一目十行地看下来。 秦有根看了一页便收起来,道:“我在外头,听到过一些新科进士抛妻弃子的故事,但只你这一桩驸马,太打眼,阿姊,传唱这个会不会连累你招来祸事?” 秦香莲轻快地道:“我和孩子们活着便足够他忌惮,越多人知道他越不敢轻举妄动,再说,均州地处偏僻,一个驸马,先不说他的手伸不伸得过来,就算伸得过来,又为什么要伤害一个手无寸铁的民妇?他不敢的,我了解他。” 秦有根是信赖秦香莲的,她这么说,他便信她,感慨道:“好一个了解。阿姊,我先走了,你在家照顾好自己,若察觉到危险,去程家借住。” 秦香莲不解。 第159章 寿终正寝 秦有根便开口解释:“张氏纸坊获利不菲,却能安安稳稳地开着,就是因为姓张,程妹夫的母族与本地厢军似乎关系匪浅,个中具体情况我不得而知,不过当地县令等长官都愿意给程妹夫几分薄面。” 再者,并不是所有有学问的读书人,都能开起一家学堂并且招收到这么些学生的,除却程硕的个人能力,身世背景也在其中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秦有根说完,秦香莲便自动联想到了军功出身的大梁张氏,她知道程硕出身不低,却不料背后竟是个次等士族,既得到祖宗荫庇,又兼备科举新贵。 所谓次等,就已经让天下绝大部分人都望其项背,且大梁便是开封的古称,张氏的家族自五代起便身处作为北宋地缘核心的开封,自然有深厚底蕴。 程硕如今不与母族及父族联系,恐怕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但即便如此,他的出身代表他的地位,他背后的家族兴盛,总有人会卖他的好。 至于程姓,程门立雪的典故后世人尽皆知,秦香莲从前有过联想,却只是想想而已,如今猜到大梁张氏再去往回推,程硕很可能与二程出自一家。 一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另一句“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二程存天理灭人欲的思想主张,便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茁壮续写千年。 秦香莲愿意描绘出,二程成长在一个古板的封建家族之中,后来的思想主张也有家族渊源,而她所见到的是人情味十足的程硕,敬母爱妻的程硕,离开那个家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思想上的鸿沟,是真正的天堑。 秦香莲喃喃道:“我首先是一个人,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她蓦地想起来了玩偶之家,摔门离去的娜拉何尝不是十九世纪的秦香莲,千千万万的妻子母亲,千千万万个版本的秦香莲,都不首先被当做人来对待,甚至次一等的身份也不是人。 慈母,娇妻,弃妇。 秦香莲当场找来笔墨,在她的戏文上修改起来,不止写负心汉,她还要写人活着,人命最重要,活着最重要。 送走秦有根的当晚,秦香莲就做起了噩梦,她梦见自己在力竭声嘶地同陈世美争吵,而两个孩子在一旁手足无措,她的梦境里充斥着不是愤怒的情绪,因为她是孩子的视角,她感受到了来自孩子们的复杂而又恐惧的心情。 梦境后头,是一阵未知,秦香莲睁开眼时已忘记了梦的内容,她只感到一阵肝胆欲裂,喉头之间好像一直哽着什么,吐不出也咽不下。 窗外大雪纷飞,过完这个年,秦香莲想,一切都等过完这个年。 这个时代,车马很慢,也不是属于平民的交通工具,他们更多依靠两条腿来通行,所以时代的变迁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日升月落来得直观,外头日新月异,家里还是同走的时候一样。 骙骙从江南回了家,织宋的船坐得多了也没有晕船的毛病,她们俩跟着秦有根一起回来的,秦老头的情况不好,她作为孙女,总要回来见最后一面的。 至于织宋,则是代表全家人回来探望秦香莲的,陈老娘和何氏也想着回家,可她们年纪都大了,路途奔波劳碌,实在不易,再者秦香莲也说了要过来,家里的孩子们就把她们俩劝住了。 明明才两年,孩子们却大变样,人抽条高起来,皮肤白五官也长开了,两个小小少女穿着江南最时兴的衣裳,盈盈往那儿一站,就有蓬荜生辉的味道。 春天来了,草长莺飞,万物生长。 在一个暖融融的艳阳天,秦老头去了,他在秦家庄算是高寿,骙骙跟他说了外头的世界,不厌其烦地说了三天,他十分向往,却闭上了眼睛。 虽称得上是喜丧,一家人仍是悲痛欲绝,哭得起不来身,好在操办丧事的事情程硕已有了经验,他和高瓴一起给祖父办了场体面的丧事,可谓是尽心尽力。 秦隐夫妻也从外头赶了回来,当然这是他们的片面之词,因为秦庆水参与了整场丧事,守灵哭丧抬棺磕头,而他们夫妻二人是等最后一天入土的时候才回来。 齐婶子在背地里同秦香莲大骂,没见过这样不孝的儿子,从前秦老头对这个儿子如何如何尽心,这个儿子又诸多诸多不妥,骂到最后,心里头的难过都淡了。 秦香莲对此没做什么评价,静静地听着齐婶子的骂声,为她端茶倒水,安抚着面前女人的心情。 无尤观也有人来吊唁,但张征错过了这场丧事,秦家庄已经好久不曾收到张征的来信,听说他在边境拯救信仰,秦老头的事也托人捎去,也没有得到回应。 不知道已然卷入宋夏漩涡的张征和无忧,能不能全身而退。 秦香莲忧心忡忡,孩子们自然看在眼里,又是连日的劳累,家里家外,秦香莲病倒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这里生病了,却是第一次这样来势汹汹,魂魄似乎都要脱离肉体的束缚。 好在这回织宋尚未离开,不然齐婶子家不好,怎么好顾得上这边的秦香莲,再两个孩子,也照顾不好阿姊。 秦棒槌过来把脉开药,案例在前,他便借秦香莲考了考俩孩子,可孩子们的心乱了,她们握着秦香莲的手,什么脉搏都听不出来。 秦棒槌训斥道:“每年冬日都到我这里来读医书学医术,陪着我在村里看诊,原来只是纸上谈兵,一遇上事就慌乱,成什么样子。” 织宋没空帮俩孩子说话,她去拿着药去后头煎熬,而秦香莲昏睡着,秦棒槌没有在她旁边批评孩子,而是把孩子带出来,在院子里头训。 冬郎和春娘低着头,抿着唇强行压制住想哭的心情,秦棒槌看不见她们含着泪的眸子,就算看见都不一定会心软,此刻更是不会心软,言语如刀。 “听说你们还想去考科举,赶考路上风霜雨雪,难免有个小病小痛,无法对症又该如何下药治疗,不少考生都倒在路上,倒在考场里。” 秦棒槌训了很久,方挥袖离去。 秦棒槌走了,织宋的药都煎好了,她先端进去让秦香莲喝下,又去端吃的,吃过又去拧热帕子为秦香莲擦擦头脸身上的汗,等一切忙完,天都黑了。 织宋去灶房里头看,俩孩子坐在桌边等她一起吃饭,都是红肿着眼却笑着喊她:“姑姑。” 织宋心一酸,她眨去眼里的泪:“阿姊很好,吃过药已睡下了,是不是很担心她,今天夜里和姑姑一起睡好不好?” 冬郎为织宋打来饭,把筷子递给她:“没事的姑姑,我们可以自己睡。” 织宋是知道,他们俩从小就是自己睡的,见如此,也不强求,吃过饭,孩子们抢了洗碗的活儿,最后洗漱也用不着织宋再费心思,自己就料理妥当了。 骙骙不放心织宋一个人照顾秦香莲,可家里也是一团糟,只有夜里都睡下,她才有空过来陪着织宋一起睡。 织宋见到骙骙,把白日的事情一说,提到俩孩子不免心疼:“他们俩正守在阿姊榻前呢,说不得睡没睡,我是跟他们说了,把自己累病反倒让阿姊担心。” 骙骙对织宋道:“看来香莲阿姊情况还好?那我就放心了。她们小时候闹腾皮实,长大了倒是贴心。” 织宋苦笑:“教养她们不知道阿姊费了多少心神,秦九叔说,阿姊这病发在心里,再加上劳累,才如此凶猛。我听到他们俩商量夜里怎么照顾阿姊,本想自己来的,再想一想,由她们去吧,是该他们的。” 织宋对秦香莲的感情同对春娘和冬郎的不一样,她是有些责怪孩子们的,虽然心里知道这确实太过莫名其妙,但见着那样虚弱的阿姊,她实在按捺不住地产生这样的情绪。 从一开始,织宋对春娘和冬郎就是爱屋及乌,秦香莲甚至会察觉到当她重视孩子们的程度超过重视织宋时,织宋内心的酸涩,所以很长一段时间,秦香莲的重心都是在织宋身上的,慢慢帮助织宋调节好自己的心情。 骙骙算是最了解织宋的,她没有继续这个脆弱的话题,转而道:“有你娘的消息传来吗?” 织宋把对母亲的部分情感需求寄托在秦香莲身上,也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真正的母亲,不仅仅是为了认亲,也是想知道母亲现在过得是否安好。 织宋摇摇头:“大宋太大了。” 只这一句,骙骙就懂了,她也不再问太多,只陪着织宋睡下。 织宋在寻自己的亲娘这件事,没有瞒大家,除了小女儿,陈老娘也起了寻找老大一家的念头。 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如若不是陈世美还会找家里要钱,不曾主动断了与家里的联系,如若不是陈世美考上进士,家里的这些人是找不见他的。 既不知去处,又该往何处寻。 织宋很明白希望的渺茫,比起娘的下落,她此时此刻更在乎的是秦香莲的安危,喝过药就退了热,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反复。 抱着这样的心思,织宋彻夜难眠,待月上中天,她借着窗棂处漏进来的月光静悄悄地穿衣起身,织宋都快要推开门出去了,骙骙还睡得人事不知。 织宋总是很羡慕骙骙的睡眠质量,她为骙骙掖紧被角,才出门往秦香莲的房间去,走到近前,她侧耳听了听。 没听见什么动静,织宋轻轻推开门往里去,孩子们睡在榻上,对大人们来说短了些,对她们来说却更合适,挤做一团看起来暖烘烘的。 看过孩子们,织宋又往里走,秦香莲本安稳地闭着眼,听到门开的动静才醒,织宋小声喊她:“阿姊。” 秦香莲回应道:“什么时辰了?” 秦香莲的声音嘶哑,喉咙干涩疼痛,不仅头晕,眼睛都发涨,织宋忙倒了杯热水端着喂她:“亥时末了,是不是睡醒了?饿不饿?” 秦香莲笑着摇头:“你快去睡,我感觉好多了。” 织宋只觉得秦香莲在强颜欢笑,她忍不住泪:“哪里好了。”春娘冬郎那才叫好,睡得跟骙骙一样沉,还说照顾亲娘。 心里的思绪刚冒出来,后背就传来孩子的声音:“娘,你醒了?姑姑怎么过来了?” 俩孩子揉着眼睛,能看见,原本明亮的眼睛熬得红红的,像是才打了个盹。 夜里一折腾,白日里难免起得迟,骙骙早就醒了,但天气还有些冷,窝在被子里舒适,她也就懒得动弹,同刚睡醒的织宋闲话:“等会去找点野菜吃吃,我看好多地方都冒出来了嫩芽。” 织宋疲惫地点点头,骙骙见她这样:“你再睡会儿,我自个儿去,我先去看看香莲阿姊再去,你再眯会儿。” 骙骙麻利地穿好衣裳梳好头出去,走到外头见到春娘和冬郎蹲在炉子边上,居然是在熬药,见她来招呼道:“骙骙阿姊醒了?锅里煮了粥,咸菜和鱼块温着在。” 骙骙惊叹道:“你们俩小不点,如今这样会照顾人了?你们吃了没?” 孩子们点点头:“吃了。” 骙骙看完秦香莲往外走,还在啧啧称奇,跟他娘说:“别说我和织宋,小桐在懂事这点上,跟他们俩没法比。” 小齐氏无奈:“家里情况不一样,孩子自然养得不一样,你少贫你弟弟,我可从不把你跟织宋比。” 骙骙知道,她娘这是不认从前的事了,但她也不放在心里:“确实,我去找找有没有荠菜,中午包馄饨。” 秦桐这个新晋跟屁虫立马要跟着骙骙一起去,骙骙甩下他,一溜烟就跑了,留他追不上,在后头哇哇大哭。 小齐氏近来听不得哭声,头痛欲裂,推秦庆云出去哄儿子,又告诉他闺女想吃馄饨记得擀皮,自己也背着篓子出去干活找清净了。 骙骙记得曾祖父和曾祖母是葬在一起,那墓位置选得好,是一片向阳的缓地,她想了想,那附近是爱长野菜的,她提着篮子便往那边去了。 小齐氏在后头见骙骙走过去,自己也跟着去,谁知道走到那一片,母女俩对视着,傻了眼。 第160章 贼子 “叔祖父的墓被盗了?” 秦香莲已能够起身走动,正坐在桌上吃素馄饨,闻言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没好,烧得糊涂了些,否则怎么听到这等胡话。 盗墓贼不说去盗王孙贵族,也是去盗高官厚禄之辈,大都是为钱财而不是为了寻仇而去,哪有人使这大力气去盗一个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头。 秦老头崇尚简朴,再者也不是多富裕的家庭,根本没有什么陪葬,最值钱的就是那棺木,再者秦家庄不算大,都沾亲带故,生人难掩人耳目,熟人更不应当。 要说秦老头做村长,得罪人的事确实没少干,可大家都服气他,死后举村吊唁,哪有人做这样缺德的事情。 织宋皱着眉,回答道:“不是秦叔祖父,是叔祖母。” 秦香莲闻言更是一头雾水:“会不会是猿猴野猪之类的山野禽兽闯的祸?” 织宋的眉头皱得更深:“看着像是,但大家都觉得不是,旁边是有动物脚印和碎陶罐片,可是叔祖母葬了多年,这回开棺捡骨都捡不到什么,就算是动物,也不应该把那些腐骨都叼走。” 而秦老头的棺材只是表面被破坏,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痕迹,几乎算得上是完好无损,足见不是重点。 秦香莲没亲眼见到现场,一切都只能凭猜测,听完织宋的描述,她直觉是人祸,且打算得如此周密,大费周章办成此事,也不知道是为的什么。 人死万事空,秦香莲猜测是人祸,并不多见的缜密,冷静地慢慢由思绪转一转,好往深处琢磨到底是谁。 但齐婶子一家早翻了天,就算再豁达的人家,碰上这种祖坟被刨的事情也不能够不怒发冲冠,她们家第一个就想到了秦狩,除了他,再想不出第二个。 也没有什么不好声张的,总要把人骨找回来,齐婶子当天就开了村会,把人从田地里家里通通叫到祠堂去,这等大事,放下锄头和碗,不一会儿人就聚齐了。 来龙去脉这么一讲,只故意隐去野兽脚印碎陶罐的细节,众人便也跟他们家一样,怀疑秦狩报复。 理由很简单,就是小齐氏那事出了以后,秦狩一家子就被全村人排挤,怀恨在心,秦桐长到现在,走出去一看,就知道是小齐氏和秦庆云的亲生孩子,错不了,更显出当初那流言的荒谬来。 再者,秦老头才入土,是最适合破坏墓葬的时候,一则墓地动过土痕迹就不那么明显,二则秦老头死了没人压着,恶人可不就翻了天去。 齐婶子再怎么强势,总还是不如秦老头在村里来得有地位。 众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于是都将目光投向秦狩,秦铁和秦锅兄弟俩暗自叫苦,该不会真是这畜牲干的,这还叫人怎么活? 秦狩左看右看,一拍大腿,扑通跪倒在地上:“真不是我,我发誓,是我让我被真武大帝用雷劈。” 然后就叽里呱啦地用脏话不停诅咒着盗墓之人。 秦铁这个亲爹没办法,上前给儿子做担保,至于秦锅,缩在人群里,坚决不吱声,虽他觉得秦狩没傻成这样,但万一呢?他可还想在秦家庄过日子。 秦狩的媳妇还跟他过,此时也出声道:“自从俺家这口子惹了前头那祸,俺阿舅叫他进出都跟着俺,不叫到处去,这几日他跟俺一起种翻地,累得很,日日家去吃了饭倒头就睡。” 秦狩的媳妇是个老实人,全村人是知道的,小齐氏抹着泪,绝望地问:“不是你,还能有谁呢?” 起先她以为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连累祖母祖父,颇有些自怨自艾,可如今不是自己的错,她也不觉得开心,倒觉得更痛很难受。 难不成这事要成一桩无头公案? 一番讨论,到底是没得出什么答案,走投无路之际,齐婶子都想过报官。 最后想起秦氏布庄关门大吉的事,对当地官府失了信任,终究歇下这心思,只一家人日日夜夜愁容满面,围着那坟山里里外外到处是找。 乡亲们见着不忍,也帮着去找,不管在哪儿见到什么白骨,都拿回来给齐婶子,打眼一看,多半兽骨,都不像是人的,但也算是尽了一份心。 就这么找下去,全无所获,家里几个人头脸上都发了火疮,又要忙着春耕,吃不下睡不着又累,一家人肉眼可见地全部消瘦下来,怎一个惨字了得。 秦家庄那坟山,往年都是年节之间去打扫修整,今年因这事,齐婶子一家提前知会,因着自家一家的事打扰到祖宗们安息,把全村的这活儿都包揽过来,锄草整土,作为赔罪。 看齐婶子一家如此,纠结犹豫的知情人,到底决定把这事给齐婶子透一透。 村里早有了值夜的习惯,有那最近轮守值夜的,等值夜结束人群散了,拉住齐婶子,悄悄地道:“嫂子,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何不从自家查起?” 说完这句,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句话,说得齐婶子摇摇欲坠,几乎是瞬间,就有个名字乍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从未怀疑过的,可当有人指点她去想,一切都变得如此合理。 齐婶子浑浑噩噩地往回走,她看着秦显坐在门槛上,又是大半夜不曾合眼,找不出是谁,他们能睡着吗?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再过些日子,总能睡着的,再难熬的伤口也都会被时间磨平,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不如就当是野兽,而不是什么人。 齐婶子不禁又想,隐瞒对他来说是否太过残忍呢? 万般思绪,皆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秦显看到齐婶子回来了,起身迎她:“发生什么了?” 齐婶子望着两鬓斑白的丈夫,打量着丈夫满是皱纹的容颜,一语未发,她想起来自己刚嫁给他的时候,那时候他眼角眉梢青春飞扬,对她不沉默,眉眼之间有着少年心高气傲的桀骜。 而丈夫长得像极了他的娘。 秦显粗糙的手抹过齐婶子同样遍布着皱纹的脸颊:“别哭了,孩她娘,太累了,我们不找了,对外就说我们找到了。” 齐婶子是真的找到了。 而面前这个男人为了一家老小,选择原谅活着的人,不再执着于失去的人,他们承担不起再次失去任何人的代价。 秦显说完,亦是老泪纵横。 这事,就这么了了,但齐婶子一个人难以消化,她忍不住将这件事同秦香莲吐露,除了秦香莲,她不知道还能够同谁讲,就是秦香莲,她也不打算说出一切,只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她说:“是我逼他做出这个选择的,我知道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情,可是我没有办法,香莲,我不曾亲口说出让他停止去做这件事,可是却是我逼他主动说的。” 秦香莲静静地做一个倾听者,她已在齐婶子的吞吐中猜到了一些真相,她对齐婶子道:“母亲与孩子,总比父亲与孩子要亲昵太多,十月怀胎,亲身生育。我总觉得,一个对孩子与孩子母亲不好的父亲,不称职被厌恶憎恨也是应当,只是作为母亲,我不愿意孩子们感到不快乐。” 秦香莲看似什么也没有说,可她什么都说了,齐婶子定定地看着她:“陈大郎他做了什么吗?” 齐婶子也是同样聪明敏锐的妇人,秦香莲笑了笑:“他什么也没做,孩子是我怀的我生的我养的我教的,他什么也没做。” 秦香莲反复强调,齐婶子未再追问,两人怀着不同的心情,却在此刻都同情起彼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因着齐婶子家里出了这等大事,程硕作为女婿,也停了课,到岳家来鞍前马后,秦显决定不找了,他才回去继续给学生们上课。 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比起意外,程硕也同样猜测是人祸,只是看到岳父母那样憔悴疲惫,他思考再三,选择咽下这样的猜测。 高瓴自然也没有道理守着杂货铺,和秦庆霞一起回来,高氏本来有点意见,听到原因,也闭嘴不再说什么,耽搁这么些天,她也不曾来催,显然也是同情。 这会女儿女婿们都回了家,龙凤胎也继续上起课,她们也带着小豹子和它的崽子们在坟山上找了许久,算是尽力。 自从秦香莲那次病过,孩子们总疑神疑鬼的,当她是泥做的一样,洗衣做饭这等活计都不让她沾手,秦香莲好好享受了几日,织宋也从旁协助。 现在织宋和骙骙离家走了,秦香莲也就抽空和龙凤胎好好谈谈:“娘舍不得离开你们的,在你们看得到或者看不到的地方,我都一直爱着你们。” 一通深情告白,孩子们确实是感动,但还是严肃地一左一右地握着她的脉,告诉她:“九叔说了,你生产亏了身体,不宜操劳,而我们壮得跟瑞雪丰年一样。” 冬郎补充道:“我们已经听说了太姥姥的故事,她就是生产亏了身子,早早过世,姥姥姥爷还没生舅舅的时候,她就没有了,她很期待见到舅舅的。” 春娘又道:“姥姥姥爷都没有娘,这么老了还想娘想到哭,我们不能没有娘。” 孩子们把自己说得眼泪汪汪,她们强硬地道:“娘,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再干活,我们来做。” 秦香莲哭笑不得,一时半会,竟说不出什么,孩子们心疼她,她亦心疼孩子,左思右想,决定拿钱雇两个人,小小年纪,心思不该在这个上头。 秦香莲想到这儿,道:“你们啊,多思伤身,容易长不高,我去问问齐婶子,村里有没有愿意帮忙洗衣做饭的乡亲,使钱雇佣来,可行?” 春娘自言自语道:“雇来的人虽没有我们贴心,但到底是年纪大,该比我们能干的,我的手还不够稳。” 冬郎吐槽道:“你写字都有点不稳,雇人要我们陪你一起看吗?” 俩双大眼睛盯着秦香莲,秦香莲心都化了:“不用不用,娘是个大人,不是小孩子。”可怜她病倒的时候,孩子们还要为她端茶倒水,水瓢都拿不稳的年纪,就知道洗菜做饭了。 春娘坚定道:“娘也有娘,娘也是小孩子,娘没有娘,我就是娘的娘。” 冬郎道:“我就是娘的爹。” 如此大言不惭,秦香莲这下是真绷不住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读书读书,读这么久,反倒说更多不着调的话。 小时候只知道照本宣科,演变成如今,展现了非常强悍的主观能动性。 秦香莲笑完,批评她们:“娘心领了,这话和我说说也就罢,到外头去可不许胡言乱语,娘虽没了爹娘,有你们也很幸福,我会努力多活些年,还是那句话,不管在不在你们身边,娘都永远爱你们。” 说完,秦香莲搂着孩子们,用脸颊轻轻碰了碰孩子们脸颊。 既决心雇人,秦香莲去问齐婶子是否有推荐的,她同村里交道打得不多,不甚相熟了解,还是要请长辈们掌掌眼。 齐婶子想大包大揽答应下来,但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几年年纪上来,夜里常常腰痛腿痛,比不得从前。 想着秦香莲不缺这个钱,问了秦香莲的需求,琢磨一会儿,道:“倒有合适的,年纪略大了些是个回族里守节的寡妇,守了半辈子了,她家连兄弟都不在了,日子过得冷清。” 这话一说,秦香莲便明白是谁,问道:“身体可好?” 齐婶子点头:“从前能干得很,就因她身子好八字也好,家里收了聘礼,就把她嫁到人家家里冲喜去,但她丈夫是个受不住福气的。” 一辈子没生养,也没有嫁人受磋磨,又拿着婆家给的钱回了本家守着牌位,买了点地自己养活自己不是问题,八字可真是好极,福气深厚。 秦香莲这么想着:“一个人会不会太累,要不要再挑一个?” 第161章 冰清玉洁 齐婶子干活总麻利,她说话之间便领秦香莲往外头走,将自家院门给带上,正是准备去寻那秦寡妇。 “那倒不用,她估摸着也是寂寞,前几年捡了个女孩,记在她兄弟名下,当做个侄女,现也该有十岁,你家活不多,她们俩就能干了,哪家孩子这么小干活就能赚钱的?她们准愿意。” 说着,不等秦香莲开口拒绝,她继续道:“一会儿见她,你还是喊慎姑姑,知道不?她话不是很多,为省许多麻烦,并不是不耐烦搭理人,从前她并不是话少的,都是命。” 两人已走到一间小院门前,小院笔挺方正,比起动辄住几十口人的家门,这院子确实小了些,可打理得却格外清爽整洁,现家家户户养家禽,她家门口半点秽物的印记都不曾有。 院门紧紧关着,齐婶子敲了几声,拿眼神示意秦香莲左右看看,眼神里写着的便是“快瞧多干净”,秦香莲笑着点点头,杂草都没长几根。 过了几息,听见一阵脚步声走到门口,齐婶子道:“慎姑,开门,是我。” 院门打开,秦香莲与门后的人打了个照面,齐婶子说慎姑姑与她是一辈人,年纪相仿,可这个人看着比齐婶子年轻十岁,大约与她抗老的方圆脸也脱不了干系。 再去看五官,量感较大,十分舒展,笑起来亲和极了,也是这时候出现在眼角的皱纹,让秦香莲相信了她的年纪,喊道:“慎姑姑。” 秦慎姑请两人进来,喊道:“小雅,快帮忙端茶来。” 屋内传来清脆的应和声。 院子里头种了好大一棵玉兰树,枝繁叶茂的,这会儿是已是玉兰花的花期末尾,可还是香,淡淡的也好闻的很,叫人忍不住用鼻子去嗅。 几人坐在玉兰树下,齐婶子先热情地夸了几句秦慎姑花养得好,才道:“慎姑,这是香莲,还认得出不?” 秦慎姑便把眼神落到秦香莲身上,笑着道:“认得,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一晃多少年了,和成亲那会儿又不一样了,我不好去,也远远看了眼。” 秦香莲适时露出稍显腼腆的笑。 小雅端着壶花茶出来,里头泡的不是什么茶叶,而是各色的花儿干,秦香莲认不太出来,喝在嘴里一股子沁人心脾的芬芳,料想是放了不少种花,彼此并不争奇斗艳,出奇的和谐。 喝茶的片刻,秦香莲就也端详了一下小雅,衣着打扮都很简单甚至简陋,发绳上却系着一圈品相很好的玉兰花,可见仍保持着对美好的向往。 等小雅一起坐下,齐婶子便将来意说了,说完,才端起茶喝。 秦香莲将待遇补充了下:“按染坊里的工人一样,包你和小雅三餐,拿两份钱,只小雅按学徒工。家里的事慎姑姑也知道,除了不种地外,都细碎繁琐,绝不轻松的。” 秦慎姑虽常关起门过日子,却清楚秦香莲给工人的待遇,也就是说她和小雅,一个月能挣半贯钱,且确确实实发钱,从不用劣等布粮抵价。 秦慎姑问她:“家里的事,能有多累?哪家女人不是惯做,做你家的工,不织布不下地,给这么些钱,太多,给三百文便罢,我和小雅一共。” 秦香莲料到秦慎姑会答应,毕竟齐婶子都直接领她来了,却不料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主动把价格往下压。 秦慎姑如此有诚意,秦香莲自然也同样以诚待她:“事多,钱实不多。” 秦慎姑指了指自己的嘴:“这是什么?” 齐婶子摸不着头脑:“嘴?” 秦慎姑道:“那不就行了,我有嘴,等我干一干,若钱少了不值当,我自然会提加钱的事,用不着你硬塞给我,踏踏实实赚来的钱才花得有滋有味。” 秦香莲还想说什么,小雅捂着嘴笑了会儿,才出声道:“香莲阿姊,三百文很多了,就这么多,我干不了什么活的,姑姑去帮你,我家的活儿还得我干呢。” 最后谈妥,月三百文。 秦香莲走出来的时候还觉得不真实:“少见有人把钱往外推的,她与我并不相熟,无甚感情,怎的如此大方?” 齐婶子道:“她就是这个性子,否则我也不让她过来,等她家去,若干活真是这样本分,表里如一,你就照着你叔祖父那般,给她四季做身衣裳鞋袜,我瞧她袖口磨毛将破了都没补,怕是连补袖口的布料都拿不出来。” 秦香莲也见着那个家有多空空落落,人瘦得颧骨都往外突,她便也叹了口气:“婶子,是不是太善良正直的人就很容易贫困,我的意思是……” 假若她们愿意为了吃饱穿暖,不择手段走歪门邪道,去选择一条不那么艰难的捷径,或许能摆脱眼前的贫穷。 就像陈世美那样。 齐婶子看秦香莲一眼:“你老实跟婶子说,陈大郎是不是在外头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了,这许多年不回来,不用想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瞧你古里古怪的,特别是这话说的。” 秦香莲打着哈哈过去了,齐婶子却笃定陈世美绝对干了什么没良心的事,她也不逼秦香莲说什么,她只道:“人生在世,安心最重要,做了丧良心的事的人,就是高床软枕,也是睡不香的。” 秦香莲没有接话,她认为这只是齐婶子自我安慰,敢做出丧良心的事的人,也会困于内心的不安吗?她不相信。 定了帮工,秦香莲到家就找出几身从前何氏还有织宋穿过的旧衣裳,一过来就送新的怕不要,先送两身旧的,新的时候拿布给她们,叫她们按喜欢的样子做。 秦慎姑主动提出了试工的事情,次日一早便带着小雅上门做早饭,秦香莲和她说了龙凤胎上学的时间点,她掐着时间提前来了会儿。 俩人一进来,小雅就要去帮龙凤胎打水洗脸,秦香莲道:“慎姑和雅妹只顾家里吃喝打扫之事,俩小的还有我都不管,他们自己料理自己,不是要你们来伺候人的,泡茶不倒茶,做饭不喂饭,洗衣不穿衣。” 第162章 接纳 帮工也有体面与不体面的,倒不是工作内容本身是否体面,而是除了应得的工钱之外,人本身是否还可以得到尊重。 人总应该有尊严的活着,在雇佣关系形成之前,她们是平等的,作为雇主,秦香莲认为自己理应为雇佣来的帮工创造一个好的工作环境,这是她应该做到的。 虽这是北宋,可秦香莲的心,到底不是一颗北宋的心。 小雅表示明白,秦慎姑又多提一句:“亏我还担心,要我真像大户人家的下人那样卑躬屈膝,一口一个小姐少爷的,我也是不能够,你钱给多了。” 秦香莲再次重申:“不多。” 三人俱笑起来。 齐婶子说秦慎姑是个话不多的,这两日见下来,倒并不是如此,总会开口讲话,倒应了从前不话少那句。 第一餐,来不及做些复杂耗时的,秦慎姑想到这点,是提着一点野菜过来的,怕秦香莲一个人在家没种什么菜蔬,她想着摊个野菜蛋饼。 秦慎姑到厨房,小雅跟着去烧火,一进去见着厨房干净整齐,和寻常人家油烟熏得发黑不一样,秦香莲家的烟道烟囱似乎做得格外好。 院子先看了,现再看厨房,就知道这活儿是轻省的,秦慎姑做活儿也更有劲,小雅道:“姑,我刚去用过了阿姊家茅厕,也可干净了,和在外头见过的都不一样,闻不到臭味,纸又白又软,我本舍不得用,又怕阿姊嫌弃我。” 秦慎姑往外头看了眼,没见着人,小声教孩子:“到人家家里,多做少说,不好背后议论人家,就有啥很想说的,也憋住,回家说,更不许外面去说。” 小雅点点头,吸了一大口气:“姑,鸡蛋饼快翻面,香了。” 秦慎姑麻利地翻了面。 秦香莲提前讲过,家里是分餐,所以端来三个盘子三只碗,每个盘子里都躺着张金黄煊软的鸡蛋糕,至于碗里,则是桂花酒糟,里头滚了淀粉水又煮沸过,是透明的糊糊状,一点酒味没有,只有酒香。 孩子们道了谢吃起来,秦香莲问:“你们早上着急,也没有吃就过来的吧,赶紧一起先吃。” 小雅点点头:“最后两张烙好就吃。” 秦慎姑端来她和小雅的早饭,喝的一样,只她们碗里的饼,明显没有她和孩子们的黄,像是没加蛋,秦香莲看在眼里,当时没说什么。 送完孩子回来,才说了这事,先是早上带过来的野菜和桂花酒糟,都没要钱,吃她家几个鸡蛋咋就舍不得?她总是心疼她们太老实本分。 秦慎姑欲解释,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人帮工,主家大方她只有高兴的,想往外推拒也舍不得,小雅都不小了,可是跟着她过日子长得可怜,没吃过什么好的,苦得很。 现有这个机会,就让她贪一些吧。 秦慎姑更加决心好好干活,不要辜负了秦香莲的好心,秦香莲见她不拒绝,又把提前准备好的旧衣裳给她。 秦香莲已看出秦慎姑的命脉,道:“你们早上冒着露水过来,小雅脸都冻红了,你看她的手,都是冻疮的疤痕,拿着吧,你好好做活就算是感谢我的,左右小雅长胖些长高些,我再不白会给你东西,我也抠门得很呢。” 安抚好帮工,午饭又吃上了现成的。秦慎姑手艺谈不上出挑,只能做些家常菜色,但却是实打实做了几十年的饭菜,现下食材调料俱全,做出的饭食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朴实味道。 对于不追求山珍海味的寻常人家来说,已经是好手艺,家常好味道。 再说小雅,手上戴上手套,洗洗洗刷刷的活儿,秦慎姑不要她帮忙,只拿着扫把打扫下几个屋子,秦香莲常做的,并不多脏,所以到了下午,她就陪着秦香莲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喝茶。 还有狸花猫可以撸,小雅抱着猫就躺在摇椅上睡着了,秦香莲拿来毛毯把孩子盖上,又对秦慎姑道:“家里的事,总没个头,不必一口气做完。” 秦慎姑并没第一时间接话,过了会儿才道:“日日有做的才好。” 秦香莲会心一笑,再不去劝她歇,日子久了,自然知道。 到了做晚饭,秦香莲去接孩子,叮嘱道:“做好了你们先吃,吃完可以家去了,我们的温在锅里。” 秦慎姑让她赶紧去,等秦香莲回来,远远就看到屋顶上炊烟袅袅,再走到门口,一屋子热饭热菜的香味,守在门口的小雅跑进去道:“姑,阿姊回来了!” 见过秦香莲早上往返的时间,秦慎姑的晚饭是掐着时间做好的,确保一回来就能吃上,还不会冷。 秦香莲已明白秦慎姑是个极有时间观念的能干人,女人寡居依靠自己而活,确实是必须能干。 夜里,秦香莲就问孩子们对今天来的秦慎姑和小雅的观感,接不接受她们长期过来帮忙。 秦慎姑收获了一致好评,但是小雅,俩孩子酸溜溜地道:“娘你知不知道今天你满眼都写着心疼小雅姨,你知道不让小雅姨发现你的怜悯,怎么不怕我们发现?” 秦香莲故作诧异:“你们连这个醋也要吃?娘还不爱小雅。可你们知道的,娘永远最爱你们,但是娘不可能只爱你们。我会爱春天里的野花冬日里的暖阳,爱目所能及的美好的一切事物。你们爱我,我却不会因为你们的爱去拒绝爱万事万物,倘若我什么也不爱,就也不会爱你们的。” 孩子们反驳:“可是总有人只爱独独一个,娘太博爱了。” 秦香莲故作苦恼:“只能爱一个啊!那我是爱你还是爱你呢?” 春娘和冬郎视线焦灼,战争一触即发,秦香莲伸手把两个一起揽到怀里:“好了,小雅和你们不一样,她分不走娘对你们的爱的,放心。” 秦家庄的局部战争被拥抱无声化解,而宋夏之间的战争,就没有那样容易化解了,只是西夏明显感受到了战争的阻力,他们原以为势在必得的胜利之战,在某一天某一刻,与和他们原来预想的结果有了偏差。 第163章 倦鸟归林 宋朝看似强大,却一盘散沙,明明是一盘散沙,却又让人难以琢磨。 远在西夏的李元昊正在思考着他的称帝时机,他本该决然地在今年冬季称帝号大夏,君临天下。 可是去年的丝路岁入,竟然开始有滑坡的趋势,他听说大宋建立泉州市舶司,免税,天下商贾齐聚泉州,共襄盛举。 为什么无能软弱的大宋会有此先见之明?难道真是神明庇佑吗? 大宋有神明庇佑,那西夏的军马该用什么来喂? 李元昊想起来了自己的铁腕,可是……他将面前的北宋密报通通掀翻:“神岂独襄大宋,吾当踏破汴梁,诛宋取而代之!” 座下尽举杯:“真乃雄主!” 西夏用雄言壮语喂着自己的野心,却不知海上属于大宋的船队正自印度洋返航归来,他们奄奄一息地带回了大洋彼岸的生机勃勃。 秦庆辰正在这船队之中,她是意外来到印度洋的,在某次航行实践考核中,遇到海上大雾弥漫,同一群考生老师一起迷失在海上。 幸运的是,他们经过系统的学习,理论与实践都算丰富,且这片孕育着生命起源的海洋给予了初来乍到的孩子们意料之外的宽容,它饶恕了孩子们的冒犯。 高大的船舶上空飞跃过几只麻雀,船上的众人爆发出欢呼声:“快看!有瓦雀,我们马上要靠岸了!” 秦庆辰趴到船舷上去,海岸线似乎近在咫尺,她伸手将涌出的热泪一把擦去,终于能下船踏着陆地,踏着大宋的陆地,怀着和从前大不一样的心情。 “孩子们,恭喜我们成功活着回来,我宣布,从今以后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征服过黑水洋的幸运水手!” 秦庆辰晶亮的眸子里燃起火焰,又慢慢变得黯淡,因为她听到纲首说:“高兴的同时,我们也应该为牺牲在黑水洋的同伴们默哀,海洋神秘莫测,幸存并不代表着胜利,请永远心怀敬畏。” 每一个因为见到麻雀而绽放笑容的面孔,都渐渐沉默起来,憔悴面颊之上的枯瘦五官得不到情绪的牵引,显出它原本的异常恐怖的疲态。 秦庆辰忍不住苦笑一声,吉祥三宝的眼神转过去看着她,三双空洞的眸子里头是六颗黑漆漆的无神眼珠,她后背一凉:“看我做什么?” 吉祥三宝摇摇头,又互相看了几眼,才道:“我们在看谁比较像骷髅。” 秦庆辰对比了一下,问:“谁?” 吉祥三宝纷纷指向秦庆辰,秦庆辰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最像骷髅?” 吉祥三宝摇摇头,秦庆辰皱着眉往后看,刚刚发言的夫子站在她身后,夫子在海上得了秃毛病,头发眉毛胡子全部掉光了,一直找不到病因。 偏这夫子还喜欢穿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色,连靴子都是干净的黑色,从前有毛发健康的时候,没这样可怖,现在一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没有毛发的酱色头颅,头又极小,人却高大。 现在这样一个怪人冷不丁立在自己身后,秦庆辰内心大震,忙恭敬低头,掩饰好自己的情绪:“夫子。” 夫子冷飕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骷髅?谁是骷髅?真正的骷髅,是那些倒霉鬼。” 秦庆辰愧疚地下了船,口岸处的人看到挂着市舶司学院旗帜的船只靠岸,早去喊来学院的老师学生,共同等在岸边,待船只靠岸,见到船上的人真是去年秋天失踪的学生老师。 众同袍皆痛哭流涕:“还以为你们再也没有回来的时候!” 陈跛子和姜岸赶来的时候,秦庆辰已经吃饱喝足,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孩子也大了,陈跛子不好进去探望,只站在窗边看了一眼,说不出什么话,只不断念叨着:“老天保佑。” 姜岸则跑去看了吉祥三宝,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看孩子们手脚俱全也有呼吸,才终于放了心,天晓得他这小半年瞒着金氏一个人煎熬有多痛苦。 好在是没事,有事让他们夫妻俩可怎么活。 想到这里,姜岸恨不得把三个孩子打醒,可是陈跛子问他,假若重来一回,孩子们要去想去,他要阻止吗他能阻止吗?姜岸没有办法回答。 孩子们这一觉就是一天一夜,再醒来时,骙骙坐在秦庆辰旁边,秦庆辰刚想笑着说她没事,就见到几乎从不掉眼泪的骙骙掉了眼泪,哭着说:“小姑姑,今年春天,曾祖父没了,祖母问我你怎么没有回去看曾祖父,我撒谎骗她,说你没有时间回去,祖母肯定发现我在撒谎,我不会撒谎瞒不住她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曾祖父也什么也没说。” 秦庆辰茫然地消化着这些内容,她以为自己会感受到一股莫大的悲伤袭来,可是什么也没有,她把手放在自己心跳的位置上,反复感受,什么也没有。 明明她在海上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想家,想家人想家里的饭食,想秦家庄甚至想那只小豹子。可到最后,到现在,到了陆地之上,她什么也不想了,心中只有好好活着的念头,不惜一切。 这一段惊险的海上之险,彻底地改变了秦庆辰,她近乎自暴自弃地,不再去幻想悲伤,只诚实地道:“别哭,生死有命。” 好似有一颗烧红的烙铁掉入黑水洋里,秦庆辰仿佛看见了那天的大雾,无法驱散的白茫茫的一片,骙骙不解却没有生气,她止住了眼泪问:“小姑姑,你一点也不感到难过吗?” 秦庆辰的脸上看不见那样的情绪,骙骙猜她心底有,因为她相信秦庆辰是一个会为生命逝去而悲伤的人,而不是一个无动于衷的冷心冷情的人。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层层迷雾,秦庆辰的声音将这迷雾击碎,她道:“骙骙,我觉得,有些时候没有人比自己还要重要,即便是生命,无论那个人是谁。” 骙骙还是不愤怒,她看着比自己年纪要小的姑姑,她把小姑姑当妹妹的,所以她重复道:“曾祖父再也不会回来了。” 骙骙仍自顾自地以为秦庆辰是哀痛到极致的口不择言,直到劫后重生性情有所改变的秦庆辰道:“骙骙,你见到我的第一面不过问我在黑水洋上的经历,你看不到我的痛,且还要将你的痛施加给我,我的祖父死了我却不痛,这难道不已经是一种惩罚吗?” 秦庆辰想,这是她追求被看见的惩罚,可如今她的惩罚受到了,她仍旧没有被看见,她从来都不被看见,至少在陆地上是这样的。 秦庆辰扭过身,背对着骙骙躺下,将薄被拉过来从头盖到脚:“你回去吧。” 骙骙连说对不起都怕惊扰了秦庆辰,她终于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妥,她完全忘记了面前的女孩经历了什么,她只记得告诉这个女孩她的祖父的死讯。 骙骙安静地离开了,秦庆辰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才掀开被角,一张在海面上风吹日晒的蜡黄的小脸上,布满了泪痕。 难过的同时,秦庆辰也很难过自己的眼泪并不是为寿终正寝的祖父而流,她是为自己而流,她曾下定决心离开那个无法感受到在乎的家,可那是因为她太在乎那个家,才会在乎家人是否在乎她。 到今天,她仍旧那样在乎家人们是否在乎她,她哭了,上天在一次一次考验她,直到她学会不去在乎不在乎她的人,祖父的生命是这堂课最好的教材。 秦庆辰如此想,如此流泪。 直到肚子咕噜咕噜地响,门外飘来的饭菜香往鼻子里直钻,秦庆辰拍了拍自己的脸,笑起来,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她以后是个好人还是个不好的人,她都活着,她活下来了,这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织宋见骙骙脸色不太好,也没往别处想,她道:“好多回来的人睡一觉以后都站不起来身,有累的有病的,上吐下泻头晕眼花,种种不好都找上了门,五娘醒了没,还好吗?” 织宋刚离开去排队打饭,让骙骙守着,这会儿回来,见她一个人坐在外头,竟没有在屋里守着。 骙骙仰起头看织宋:“织宋,我做错事了,小姑姑再也不会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织宋闻言就明白秦庆辰已经醒了,她顾不得和骙骙再说些什么,端着饭就往屋里去,高兴地道:“五娘,你醒啦!快来吃饭,有肉有蛋有汤有水果,说是专门做给小英雌小水手吃的!” 骙骙难得犹豫,慢吞吞地跟上去,没有进去惹秦庆辰难过,只在门边拿眼睛期期艾艾地时不时的看上两眼。 织宋扶着秦庆辰坐到椅子上,秦庆辰笑道:“我哪有那么虚弱。” 织宋伸手给她打饭倒汤递筷子,心疼地看着她:“你就比春娘大一岁多,长得也不如春娘壮实,这一回遭难更是瘦得可怜,快多吃些。” 秦庆辰捏着筷子,差一些将泪滴到白米饭上,她咬紧牙关才忍住泪意。 织宋看在眼里,不忍直视,有此一遭算是命途多舛,不亚于她,她暗自叹气,扬起笑脸来哄她:“你还不知道呢,你们开辟的新航路已由你们夫子绘制给市舶司,泉州知州已为你们上奏请功,听说有可能封个官当当!” 秦庆辰惊讶地道:“真的吗?” 这样的神情流露出来,才像个孩子呢,织宋笑着继续道,只将声音压得很小:“是真的,边境狼烟不断,西夏虎视眈眈,这条新航路开辟出来,丝绸交易不必从陆地上走,再不被西夏掐住脖子给他们送钱。” 这是林氏的分析,亦是泉州诸长官在为是否公布新航路大吵一夜以后达成的共识,亦是被林氏推波助澜公诸于众的观点,毕竟开辟一条新航路对庞然大物一般的大宋朝廷来说或许可有可无,但对市舶司来说至关重要。 但开辟新航路是一件困难的危机重重的事情,危险性甚至不亚于战争与疾病,市舶司的立场使它要千方百计去赞美去鼓吹这样的功绩。 秦庆辰还不懂得这些背后的弯弯绕绕,她已被织宋的三言两语勾起了期待,吃饭的动作慢起来,织宋给她夹菜,继续道:“等朝廷的嘉奖旨意下来,市舶司要为你们办庆功宴,摆十日流水席,请最火爆的戏班子来唱十日戏。” 纪秦娥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林氏要为你摆一个月的流水席,搭台唱一个月的戏,为你着书立说。” 秦庆辰放下筷子:“娥姊姊,你怎么也来了?” 陈老娘的声音也从门外头传进来:“骙骙,你不进去蹲这里做甚?鬼鬼祟祟的,站起来。” 何氏一马当先地进来:“五娘,你还好吗?我们刚下船,你娘和爹还有姊妹兄弟们都离得远,我们替她来看看你,可受苦了。” 陈老娘在后头由骙骙扶着,也脸色不太好:“这船我在河里坐几天都晕,下地还走了半天,这会儿还想吐呢,也不晓得你小半年在海上咋过的,可怜的孩子!” 人这样多,陈跛子也没什么不方便进来的,他也在一边:“我昨天和姜岸去妈祖庙还愿,求了个护身符。” 那枚护身符被递到秦庆辰眼前,她心脏一抽一抽地在感到疼,她不想表现出来,伸手将护身符接到手心里端详,最后还是没忍住,捂着心口晕了过去。 场面一时乱七八糟,骙骙撒丫子往外头跑:“大夫,快帮忙喊大夫,有人晕倒了!” 第164章 苦夏 泉州的一番变故,秦家庄并不知情,他们正在忙着应对雨季。 屋子是年年必修缮的,奈何今年迎来了难得一见的暴雨,听闻外头赤地千里,足见世间地域广阔,一地风雨一地晴。 陈家久不住人,但何氏与陈跛子在的时候,每年精心打理,他们离开秦香莲也便接替了这个任务,到今年暴雨冲垮好些村民的屋子,齐婶子便来找秦香莲,看是否能把陈家的钥匙借给乡亲们。 秦香莲自然代姑舅同意,把钥匙给了齐婶子,齐婶子也不多留,拿着钥匙就往雨里头去了。 秦慎姑和小雅的屋子也没逃过这场雨,秦香莲早帮把她们搬到自己家,又因暴雨冲垮了桥梁,孩子们也不能出门去上学,这会儿看望秦棒槌去了。 道观夜里碰上山洪泥石流,观里的门都山石泥土被堵得严实打不开,否则有道观在,齐婶子也不必再借陈家的屋子。 秦棒槌走运也不走运,走运的是山洪发在夜里,他好幸运地没有被冲走,不走运的是从屋顶上逃出来踩到淤泥,滚下来折了胳膊。 不过不管怎么说,总归人是没事。 早在旱情初始,秦香莲就把家里值钱却又暂时用不上的东西拿出去卖掉换了米粮,无论是村里染坊的工人还是镇上纸坊的工人,总是要吃喝的。 五月暴晒,粮食都晒死,但秦家庄人因着秦香莲,仍吃得上饭。现在又下了雨,当是无忧了的,却没有想到,这雨连绵半月,还有越下越大的意思。 雨虽大,暑气却难消,秦香莲只觉得天上在下开水,又闷又热,一点凉气也无,比从前那样烈日炎炎的天气,还要热上三分。 从前热虽热,山林中树荫下总是凉快的,现下倒好,热意无处不在。 秦慎姑见秦香莲热得脸滚红,煮了消暑的绿豆汤一天三顿地喝,秦香莲早喝不下,即便秦慎姑见天琢磨新鲜菜色,秦香莲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雨下下来,苦夏竟才真正开始。 秦香莲倒不觉得瘦了点又怎么样,但家里的几个人都犯了急,皆因她们饮食胃口都正常,就秦香莲个人格外苦夏。 孩子们去看秦棒槌,除了看秦棒槌本身,也想问问秦棒槌,秦香莲这情况可有什么调理的办法,慎姥姥做饭他们吃得很香,娘筷子都不怎么动。 才走在路上,就碰见过来逃难的齐光夫妇还有齐姑姑一家。 那当真是逃难,牛车驮着捆成山般的家当,上头裹着油布,齐光坐在牛车上,其余些人都穿着蓑衣背着竹篓子跟在后头走,春娘招手喊:“齐舅舅!” 冬郎走过去扶搭把手,扶了扶后面眼看着快要走不动的小少年:“阿姊阿兄,你们可还好?” 春娘干脆将包袱接了过来:“你们家也遇到山洪了吗?” 齐光叹了口气,冬郎便道:“家去再说,我去喊人来帮忙。” 孩子们本就要去看秦棒槌,这会儿在他家附近也不去麻烦旁人了,就到秦棒槌家喊了他家几个姨姨同附近几家的男丁过来帮忙。 一行人冒着雨把齐光一家送到了齐婶子家,送到也没有走,小齐氏正好在家,烧了热姜茶,谢众人帮忙。 齐姑姑知道村里人好奇自家为何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的过来,秦家庄有前壳,为了避免再传出什么胡乱猜测的流言,自个儿带着齐光媳妇符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起来。 原是山洪冲垮了石场,死伤无数,管事的干活的,十不存一,石场干脆放大家离开自谋生路,匠人册子全毁了,这会儿能逃的都逃了,就是日后是否有人追究,也是日后的事。 齐姑姑当然不会说这等事的全貌,润色了一番,众人便只以为是山洪冲毁家园,过来投奔女儿,一顿同情唏嘘,喝完茶才陆续散去。 秦桐也听了吩咐去染坊把秦庆云喊回来,龙凤胎不放心陪着一起去的,夜里,等齐婶子一家人聚齐了,齐姑姑才把整件事和盘托出:“现逃出来,不知该往何处去,树倒猢狲散,齐家的村子已然空了,我们一家也不能留。” 齐婶子在家做闺女的时候,同齐姑姑也是相熟,算起来她们沾亲带故是真正的姊妹,又有着亲家的情分,她不能不管,可怎么管,她也是想不明白。 雨一直在下,暴雨如注,闪电照亮了面前一家人的脸庞,齐姑姑和齐姑丈就生养了个女儿,后来养着齐光齐彩凤,齐光娶了齐姑姑的女儿符氏,齐彩凤嫁人。 符氏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这会儿看起来,长得和齐彩凤真是像,和秦桐坐在一块儿活像是亲兄妹,齐家人的遗传基因还是格外强大。 遗传基因这话自然是秦香莲讲的,齐婶子又是一叹气,她托香莲想想办法,不能留在秦家庄,离石场还是近了些,像这样逃出来的,一旦有人追究,怕是有隐患。 众人正坐着,外头传来拍门声,哐哐哐地乱砸一通,秦庆云跑出来,隔着门喊:“谁啊?” 雨幕沉重,声音的传播力被大大削弱,春娘大声喊:“云舅舅!我,春娘!” 秦香莲一家本睡着,回归山林的小豹子带着孩子直接将门撞开,又去挠门把一家人全吵醒,拖着裤腿要把人往外头拉,秦香莲虽不明白为什么,却知道大事不妙。 动物的感知力格外敏锐,秦香莲出来一看,浓重的夜幕之中尽是雨声,雨声之外却有些奇怪的闷声,好似天地正在震怒,屋边混浊的小溪几乎要漫过家门变成一条大河。 秦香莲速速收了些钱塞到怀里,带着家里人都出了门,夜里一片漆黑,只能靠着记忆和闪电区分方向,她们沿途喊醒遇到的人家,养了家禽在家的也能听到鸡鸣犬吠,只雨实在太大,屋里除了雨声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秦香莲速度极快地道:“小豹子回来喊我,我担心有泥石流。” 秦庆云得知消息,一刻不停,通知家人,又从家里找出铜锣,敲打着出了门,还不忘叮嘱道:“往你们家种桑树那边去躲躲,近,路又熟!” 小豹子有自己的想法,它走在前头,带领着秦香莲一家逃命,也是往高处去,秦香莲信任小豹子的判断,带着孩子们紧紧跟着,齐彩凤也抱着孩子带着姑姑姑父一家跟在秦香莲后头跑。 小豹子一直在前头发出低吼声。 齐婶子和秦显则和秦庆云一起去通知整个村子的人,齐彩凤几次想折返回去,泥石流就是在这个时候爆发的,巨型石块伴随着轰鸣声滚滚而来。 山体滑坡了,齐彩凤差一点掉落在山崖下头,好在齐光眼疾手快,拉住了妹妹,才得以避险。 灾害难以预料,秦香莲咬着牙,跟在小豹子和孩子们后面,她不敢回头,她不断安抚着这支队伍:“小心一点,我们避开了泥石流前进的方向,没事的。” 秦香莲的镇定多少安抚了大家,齐姑姑也出声道:“村里都醒着,这股泥石流也并不是最凶狠,还好,当务之急,先保证自身的安全。” 众人汗流浃背地停在一处高地,秦慎姑和小雅是最先瘫倒在地的,秦香莲道:“不要躺,站起来原地走动一下。” 大家都是常干活的,都累倒下了可见他们在黑暗里艰难前行了多远,那股紧绷的焦虑与恐惧,使得停下来的秦香莲也在原地不停走动,她正在颤抖。 秦香莲的声音其实已经暴露了她的心情,但在场除了孩子们,没有任何人发现,她们搂着秦香莲的胳膊,依偎在强装镇定的母亲身边。 泥石流冲刷了很久,秦香莲对时间的感知已有些混乱,她耳边不断传来的乱七八糟的声音,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天总有会亮的时候,雨也有会停的时候,当第一缕光线点亮这片夜幕,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都消失,幸存者们互相呼喊:“娘!你们在哪儿?” 站在高地,居高视下,众人的内心几乎和秦家庄一样,一片狼藉。 秦香莲左右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身后的小豹子,秦慎姑搂着小雅靠在趴着的瑞雪丰年身上,小齐氏搂着秦桐也是一样靠着牛坐着。 她们脱了力,其余几人则都站起来,秦香莲往前走了几步,齐光坚定地道:“我和姑丈下山去看看,你们带着孩子呆在这里等我们。” 生活在山区的人都有一定的生存常识,发生过泥石流的区域短时间内地质情况是十分复杂和脆弱的,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贸然前往受灾区。 但底下都是自家的亲人,大家自然不能够坐视不理。 秦香莲的嘴唇惨白开裂,艰难地开口道:“我和你们一起去,小豹子会帮助我们避开危险。” 齐光摇摇头,跟着齐姑丈迅速下了山,秦香莲终于慢慢冷静下来:“我们去搬救兵。” 绕开这里,去镇上。 不管是用钱还是想别的法子,总要多请些人过来救命。 第165章 背井离乡 秦家庄的房屋摧毁得不算太多,刚开始的大雨就已经筛选掉了一批不合格的房子,现在留下的也并不都在泥石流的必经之路上,但或多或少有所波及。 齐光下了山,远远就有人招呼他:“拉我一把!” 镇上的情况却竟然比秦家庄还要差,待秦香莲一行绕过大河,看到的是已成陆海的均县镇,远方除却地形较高的位置,早看不到什么房屋。 洪水漫灌而过,所幸水仍在流动泄去,小齐氏难掩愁绪道:“镇上多少年没遇到过这样大的洪水,不知道妹妹们两家人此时是否安好。” 齐姑姑指着那高处的山坡,人影密集处:“河面有船救人,不说人人会水,家家有船,也差不多,不必过于担忧。” 秦香莲的心仍往下沉,镇上众人自身难保,再去武当县求助,不说往返的时间,她们也没有办法赶到,这番大水,武当县怕是亦难幸免。 遥遥的水面,哭声犹在耳畔,断枝残叶,人畜浮尸。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时,水面上一艘船只缓缓驶来:“大嫂,阿姊,果真是你们!” 那划船之人正是高瓴,而另一侧则是程硕,秦庆霞还有秦庆夕,高氏抱着高兴,高兴搂着高旺,皆在上头。 众人大松一口气,人人虽灰头土脸,但人人都活着,接人上了岸,姊妹俩心有余悸说不出话,高氏则一屁股跌在地上:“这辈子哪遇得到这等事,最近下大雨,高旺都睡在房里窝里,木盆飘起来撞到我的脚,才知道发大水了。” 高氏想起来自己把高旺的狗叫当做调皮,骂骂咧咧,就有些后怕,还好她家地势不低,也不在什么洪口。 程硕道:“我和庆夕都没事,庆夕怕热,连日大雨停了课,我们便往山中去,也避暑也结庐守墓,此番大水,临时买了村民的船回去接阿姊姊夫们。” 水停后,秦庆夕小心护着灯笼,俩人是斟酌过先回秦家庄还是先回镇上去看阿姊的,后面想着秦家庄情况,且他们距镇上更近,便先回去救庆霞一家。 去的时候,秦庆霞抱着孩子和狗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上,高氏和高瓴爬上了院子里的石桌,也还剩半边身子泡在水里,雇来的仆佣也放回家去找家人去了,这种时候,留着心也不在这儿。 高氏心里起火,正琢磨着怎么办,水涨得太吓人,都想让儿媳妇孙女坐着木盆先离开,这个时候划着船赶来的秦庆夕程硕如同天神下凡。 过程中的惊险程硕略过不谈,只是端看秦庆霞都惊成这样,也能窥见一二,再看高兴,缩在母亲怀里,也不喊人也不笑了,就是看到最喜欢的春娘冬郎,也头都不冒,可怜极了。 一行人又往秦家庄走,沿途村庄皆受灾,哭声不绝于耳,大家归心似箭。 秦显正在村口带着众人自救,见到自家闺女女婿,一颗心落到肚子里,三言两语将庄里的情况讲了,指着近处飘着炊烟的屋子:“几个年纪大的受了惊,情况很是不好,抬到一起无尤观的道长在看。” 老王道长已在山洪中丧生。 秦俭也没逃过这场天灾,家里儿子背着他逃,可他实在太胖,背着他俩人一起跌进沟里,儿子没什么大事,他没了。 再还有几家舍不得牲畜钱财的,逃得太慢,也不幸遇难。 最倒霉的,是一家子屋塌了的,到现在还没找到人,也不知道是上哪儿躲着还是已经被压在房子下头。 齐婶子一家算是最幸运的,一个也不曾有事,除了秦庆云摔跤,磕破了膝盖,家里房子没事,屋里粮食保存得好,也没损失什么。 秦香莲家的房子也没事,她家房子若出事,别人家更不可能没事,众人便先各自回家去,吃口热乎的也给忙碌的众人做口热乎的。 春娘和冬郎和秦香莲说了一声,便马不停蹄赶过去帮秦棒槌照顾伤员,她们一路都很沉默,秦香莲顾不上安慰他们,同样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已在思考离开的事情。 到了深夜,这月以来,罕见能在天上看见星光,村里人都在外头,谁也不能在家里安眠,先是聚在一起吃饭,现是聚在一起商量着亲族的丧事。 祠堂成了一片废墟,好巧不巧,正在山洪必经之路。 这会儿谁也没去管它。 死人永远不比活人重要,秦香莲也借此机会宣布了她要带着孩子们离开的事情:“秦家庄百废待兴,本不该此时离开,可秦家庄存粮已不多,附近数十里都受灾,不知道是否能撑到新粮补种长成,继续留在这里,我担心孩子们的安危。” 说完,场中安静了一会儿,秦香莲见众人表现,并未指责,秦香莲才接着道:“我想去江南找我姑舅,倘若有想同我一路前往的乡亲,可以同去。” 秦香莲收到第一个问题是:“才旱过的河道又洪水泛滥,今四处受灾,患匪祸,并不宜行船,母子三人该如何去江南?” 问问题的却是齐姑姑,她是第一个意动的,呆在这里本就不是长久之计,灾后拿钱都难买粮,若灾情严重更易招致官府注意,这会儿跟着秦香莲离开再好不过。 齐姑姑一家,还有很多双眼都盯着秦香莲,她答:“我们先走陆路,一则陆路上总有吃食,水里的东西短期内怕是不能再吃,怕上染病,二则水总有褪去的时候,届时再决定是否改水路。” 这个问题问过,众人七嘴八舌沟通起来,有想去当然就会有有不想去的,却没有谁劝着秦香莲带着孩子留下,他们已经很明白秦香莲做的决定总是正确的。 无论是卖粮还是挖水库,若不是村里有水库,怕是也难幸免于洪灾,如今只是泥石流,死伤不多,已算是好的了。 齐婶子是想走的,可她明白,她是村长,从她做村长那一刻起,她就选择放弃了离开这片土地的自由,只要这片土地上有一个人想留下,她就不会自己走。 秦显毫无疑问是要留下的,秦庆云也想留下,齐彩凤想去看骙骙,可是秦桐年纪还小。 秦庆霞则是高氏不想离开,高瓴在这里也有家业,洪水褪去他们能有办法活下去,也就不想带着高兴离开家园,去另一片完全陌生的地界。 秦庆夕和程硕也选择了留下,除了要遵守最后的诺言时间,继续把学堂开下去,也因为为张氏守孝未满三年,等到满三年,他们也是一样会离开的。 也许那个时候,会有更多的人会想要离开这片土地,但现在,刚刚经历过灾难的众村民依然不改对这片土地的信任和依赖,甚至是热爱。 让秦香莲意想不到的是,秦狩会想带着媳妇跟她一起离开,可惜他媳妇不愿意,他一个人犹犹豫豫,最后还是留下。 最后离开秦家庄的,只有秦香莲母子三人,齐光一家,还有秦慎姑和小雅,除此之外,再没有旁人。 离开之前,秦香莲将自己的房屋地契,全部交由齐婶子保管,她甚至想给一些钱,她实在不放心留下的这些人,这样的年景,活下去太难。 齐婶子拍拍秦香莲的肩膀,说:“香莲啊,你这样瘦弱身躯不应该背负整个家族的命运,过不下去的话,我会带他们离开,是生是死,我们都不要拖累你的脚步。” 秦香莲认真地道:“不是拖累。” 齐婶子搂过秦香莲,却不答话,难道她不觉得拖累就不是拖累了吗?这一村子人,若不管不顾地跟上去,迟早会成为拖累的。 坐在牛车上,最后一次再看秦家庄,秦香莲摸了摸袖子里的臂驽,其实她也是害怕未知的,但是她知道,孩子们不能一辈子留在秦家庄。 世界那样大,她们该去看看。 此次离开,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回来,春娘心疼地擦了擦秦香莲左脸上的眼泪:“娘,你哭了。” 冬郎则擦右脸:“我们也很舍不得秦家庄,可是娘,我们要去学本事,我想要让河再也不能走出河道,闯入人们的家园之中。” 春娘点点头:“等我们学会让生活更美好的本事,会再回来的。娘把田地分给大家,大家有了更多田地,一定会把未来创造得更好的,放心,娘。” 小雅在一边问秦慎姑:“姑,我们会再回来吗?” 秦慎姑开怀地笑:“谁知道呢?” 这片土地供养她一生,却也困住了她的一生,如今她终于感到自由。 符氏同样搂着自家的两个孩子,她兀地想起了临行前齐婶子对她们一家说过的话:“本以为逃匠前途未卜,却不曾想柳暗花明,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 符氏没读过什么书,但她能听懂,她发自内心露出笑容,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开始期待着未来。 也许,从秦香莲找齐光刻织机的那一天起,一切就已不一样了。 正当符氏沉浸在思索之中时,身后传来妇人的喊声:“香莲,等等我们,我们跟你一起走!” 一车人皆转过头去。 第166章 石榴 原来是黄氏夫妻,她的四个女儿都在外头,小的俩跟在纪秦娥身边,大的俩应是出了海,她这些年挣了钱,也年纪大了,已歇了再生儿子的心,就想过去找女儿。 这会儿秦俭没了,葬礼一办,黄氏再没什么牵挂,自古以来,老人没了,家便散了,再亲近的兄弟也不好地久天长住在一起。 秦接代赶着驴车,黄氏同秦香莲搭话:“我紧赶慢赶,家里带不走的都给妯娌,只拿两身衣裳被子席子,再并些锅碗瓢盆针头线脑的小东西。” 秦香莲笑道:“是要轻车上阵,这一路还远着。” 洪涝一发,旱灾自然得解,漕运恢复,秦有根回来才得知家里的这些复杂情况,与秦香莲已错过,他顾不得秦香莲离开的事,琢磨往泉州送消息,让他爹回来奔丧。 与此同时,秦香莲一行才将走出武当县地界,她们风餐露宿许久,这天才有机会投宿道观。 道观十分大,秦香莲的车马才走到道观门前,就有人喊她:“是香莲吗?” 秦香莲闻言望过去,是个眼神模糊的阿婆,一身骨头撑起一张皮,正掀起衣角擦自己的眼角。 风烛残年四个字跳到秦香莲心里,她停下车马下车去,伸手去扶老人:“是我,朱阿婆,我是香莲,多年不见了。” 朱阿婆握住秦香莲的手,凑近才看见她的脸,笑了笑,牙不剩几颗:“这些年你可还好?当真多年不见,你和你爹回家去再没来过,你爹是不是已经没了?你一个年轻姑娘,可怜。” 朱阿婆的手极粗糙,几乎把秦香莲的手摩挲得发红,却又极温暖,秦香莲眼眶一热,那是属于这个身体的感情,她把朱阿婆当做奶奶一样。 朱阿婆家里已没了人,在道观做活儿谋生,在秦香莲童年时期,多得她照顾陪伴,是秦香莲生命中十分重要的女性角色之一。 可惜人长大以后,总被时间推着走,经历得太多太多,很难再记起朱阿婆。 秦香莲吸了吸鼻子,笑着答:“我挺好的,成了亲又生了一对龙凤胎,现不愁吃喝孩子也懂事,只她们年纪大了,要出门拜师求学,才出来。” 朱阿婆这才去看秦香莲的两个孩子,她睿智的眼神流露出对秦香莲的心疼和同情,她一开始就不曾质问秦香莲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她,更在发现这个队伍里没有孩子的父亲时将一切都看明白,秦香莲有自己的为难处。 这会儿春娘和冬郎礼貌地喊姥姥,朱阿婆笑着和孩子们讲了几句话,最后转过头对着秦香莲还是叹了口气:“我养了鸡,快来,杀鸡给你吃。” 朱阿婆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道观里走,她带着走的不是大门,是供道观内道士们平时进出的侧门,秦香莲一行跟了进去。 来来往往,总有认识秦香莲的,这一寒暄,秦香莲就顾不上大家,好在黄氏、秦慎姑和齐姑姑在,几个女人帮着张罗收拾,几个男人出力,几个小孩子前前后后围着凑热闹。 鸡最后没杀,都是养着下鸡蛋的母鸡,再朱阿婆年纪这样大,养成几只鸡实不容易,便是她大方舍得,在场又有谁好意思吃。 还是齐光倚在门边,道观的几个小道童闲聊,知道经常有野兽来破坏道观种的菜地,便背着弓箭带着队往山里去找野味来吃。 进来一看,才知道道观也受了灾,秦员外从前住的屋子,这回都塌了,秦香莲怅然道:“物是人非。” 春娘和冬郎还有小雅和齐光的女儿齐放和儿子齐解,一起去玩了,顺便找些野菜野果子之类的,换换口味,渐熟了才互换姓名,这个名字一说出来,秦香莲就是一愣。 朱阿婆拉着秦香莲坐在屋檐下闲聊起来,秦香莲并不设防,却没有诉苦,三言两语,将过去的事情与她讲了,又问朱阿婆在道观里这些年过得如何。 朱阿婆笑着答:“托秦员外的福,一切都好,有得吃有得穿,就是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眼睛更是不行,夜里睡不着,人看着老了好多,观里见我干不了什么活儿,又另请了人,也不赶我走。” 秦员外是给这个道观送了不少钱,但和留给秦香莲的比起来也只是九牛一毛,而之所以送那样多钱,主要是因为他的妻子,秦香莲的亲娘,小时候就是靠这间道观接济才活下去的。 没个外家,那是因为娘本来是个孤儿,幸运的活下来嫁给秦员外,又不幸地难产早早去世。 秦香莲想到这里,笑容淡了几分,又闲聊一会儿,就听见外头吵闹起来,原是出去的那一队人这样快就有了收获,朱阿婆拉着秦香莲出去凑热闹。 直到夜里,秦香莲依旧还在想那双像鹰爪一样枯瘦的手,春娘和冬郎玩完回来,早就疲倦地睡着,这些日子好久没睡到过正经床铺。 秦香莲第二日便同几家人商量,想着在道观多停留几日,一则帮着稍显没落的道观一起除除野兽,二则是再多陪朱阿婆几天。 当然最重要的是,让几个孩子们在这里休息几天,养养精神,毕竟再往前的一段路,都是荒僻的地界,难遇到什么借宿的好地方。 齐姑姑叹:“就是你不提我也要提的,这几天闷得厉害,怕是又要下雨,咱们正好在这里避避。” 春娘和冬郎这几日,再也没玩,在外头找了不少药材,皆因道观还有附近的村子,都有暑气难消晕倒的人,有些药能喝总比没有能喝的好。 就这么待了几天,果然有大雨倾盆,秦香莲也同附近一起长大的人们,慢慢都见过了面,大家都知道那个当年害害羞羞躲在秦员外腿后面的小姑娘,现在有了两个孩子。 只是和当年那个小姑娘不同的是,她的两个孩子半点不怕生,热情洋溢活泼开朗,特别是她的女儿,甚至能把如今大大方方的她都衬得又害羞起来。 相处下来,黄氏和朱阿婆最投契,待到离开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她甚至将自己要千里迢迢带去给女儿的腊排骨,分了好些给朱阿婆,叫她藏起来自个儿吃,不要给别人了。 依依惜别以后,众人踏上旅途,秦香莲在吃朱阿婆给她的,很甜很腻味的冬瓜糖,说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时候她有蛀牙,秦员外不许她吃多了,她就偷偷给秦香莲吃。 秦香莲一边嚼着嘴里的冬瓜糖,一边翻阅着脑海里那些越来越模糊的回忆,少年齐解帮着秦香莲赶车,他也在吃冬瓜糖,和齐放道:“粘牙。” 齐放点点头,张不开嘴来答。 周围的大人都忙着笑话齐解齐放兄妹,没顾得上春娘和冬郎,她们偷偷的拿出一盆盆栽,献宝般递到秦香莲面前,秦香莲一时呆住,没明白过来。 春娘便道:“那个村子里的老人说,姥姥小时候最喜欢吃石榴,还偷偷摘过她院子里的石榴,她那时候看姥姥可怜,没有追究。” 冬郎接着道:“这就是姥姥最喜欢的那棵石榴树,石榴可以扦插,我找他们求了一根枝子种下,等石榴树长大结了石榴,供给姥姥尝尝。” 见秦香莲不说话,春娘又道:“也许姥姥不是最喜欢吃石榴,只是她没有什么吃的,刚好那家人心善让她摘,她就偷偷摘了一回又一回。” 冬郎附和着点头:“不管怎么样,既然它是养过姥姥的石榴树,现在我们也养着它。” 秦香莲心中充满着难言的感动,她抿唇看着两个孩子,和面前这根石榴树枝,逝去生命正在被传承和延续,以这样的令人感到哀伤的形式。 秦香莲红着眼笑起来:“那你们可要好好照顾它,现在天气还很热,很难生根发芽,有没有信心?” 春娘和冬郎大声回答:“有!” 而且为保万无一失,他们还找主人家要了一些石榴树的种子,实在不行,也可以从头再来。 秦香莲爱怜地擦了擦两个孩子脸上的汗水,秦香莲真的生了两个很好的孩子,除却她微末的养育功劳,孩子们的天性就是好的。 像这回,她都没有想到的,她们却无师自通。 后来,见到春娘和冬郎精心照顾石榴枝盆栽,伺候盆栽如同伺候亲娘,众人便问起原因,得知来龙去脉,纷纷感动不已。 符氏道:“娘,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孩子?真叫人心碎,偏她们姥姥没了。我姥姥活得倒久,可我姥姥眼珠子就她那个儿子,儿子没了就是孙子,最后却是您给她养老送终,半分怨言也无。” 齐姑姑拿了点陪嫁嫁出去,最后又把嫁妆给弟媳,算起来什么也没拿家里的,虽然最后自家女儿和弟弟儿子成了好事,米烂在自家锅里,到底是不平的。 弟弟出了意外年纪轻轻就没了,弟媳改了嫁丢下孩子不管,自己亲娘又是多病缠身,她不仅照料亲娘晚年还养大齐光,可算是尽心竭力,孝顺不已。 齐姑姑听着女儿为自己打抱不平,释怀地笑,并不接话,也不说不好,也不说好。 好似那是别人的过去一般。 符氏便不再讲了,秦香莲见母女间气氛不太好,便揽过话头讲起来石榴的来历,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恰逢安石国大旱,御花园中的石榴树奄奄一息,他指点安石国兴修水利,熬过旱灾,安石国赠他宝石,他却只要了活过旱灾开得如火如荼的红石榴。 也有一种传说,称红石榴乃是红宝石演变而来,是安石国的王子救下一只金翅鸟,金翅鸟感谢他才衔来红宝石,红宝石落地长出石榴树。 第167章 驼铃响 随着秦香莲讲述的声音,她们也终于抵达了旅途下一站,襄州。 襄阳城作为北宋南北贸易的节点,市集格外繁荣,一行人刚过白马山此刻已抵达西成门门下。 西成门下商旅聚集,城池长约十二宋里,还能看到城池下肃立的兵士,坐在马车上的孩子们早迫不及待下车,四处走动起来。 小雅陪着秦慎姑没有下车,小声嘀咕道:“好多人长得和我们好不一样,打扮也奇怪,不像是宋人。” 那些千奇百怪的人里有个耳聪目明的看过来,见是一个小姑娘,身边只有几个女伴,便微笑颔首,不予理会,只是那副高鼻深目的面孔,狠吓了秦慎姑一跳。 秦慎姑捂住小雅的嘴,把小雅的惊呼压回喉咙里:“你听不懂他们讲话,他们过来做生意未必听不懂你的。” 所以秦慎姑也隐去了那句“长得像鬼一样”的吐槽,选择拉着小雅避到车里去,再不胡乱探头探脑。 小雅再三发誓会管住自己的嘴,秦慎姑才放她出来,这会儿春娘和冬郎已经摸上了蕃商的骆驼。 温顺沉稳,耐力十足,又长得别具一格,高大威武,前几日在白马山见过,春娘就已经心动不已,这会儿在城池下确认情况较为安全,才有机会搭话。 春娘简单问好以后,道:“这是骆驼吗?我知道,像河面上的船只一样,骆驼是沙漠里的船只,‘沙漠之舟’!” 无论是什么人种,审美如何,对春娘这样主动散发善意没有任何威胁性可言的可爱幼崽,都是同样宽容的,蕃商回应了春娘的夸赞,并且用略带口音的北宋官话,同春娘交谈起来。 最后甚至允许春娘坐上队伍里的那只最小的骆驼,让她短暂感受一下骑骆驼的感觉。 坐在骆驼上的春娘不敢大声呼喊,只高兴地朝着秦香莲的方向不停挥手,秦香莲便也伸出手挥了挥。 符氏边补衣服边笑道:“这孩子一点也不认生。” 齐姑姑打趣:“就是认生才没骑过来吧,远远打了个招呼,否则我看春娘恨不得绕城炫耀三圈。” 这边轻言细语,那头蕃商看见了秦香莲,问春娘:“那是你的母亲?” 春娘被扶着下骆驼,换冬郎上去体验,她自豪地答:“那是我娘,怎么样?很漂亮吧。” 蕃商点点头,春娘已经绕到另一边,去看小骆驼身边的那只母骆驼,很瘦很虚弱的样子,春娘伸手探了探母骆驼的下腹:“是否食欲不振,很久不曾排便,没有奶喂小骆驼?” 蕃商已顾不上谈论秦香莲的美貌,春娘每说一个字她都猛猛点头,震惊地道:“你会看骆驼病?襄阳城内有会看的,只是每次都排长队!” 春娘干脆地摇头:“我第一次看骆驼,之前都是看人看牛看羊看驴,你可以喂点油拌粟,油要多,或者酒糟,不可贪多,它吃吃看。城中既然有名医,可待名医对症下药。” 春娘看出了蕃商的不信任,她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并不在意。 这会儿齐放也坐上了骆驼,只不过她年纪大体格不小,蕃商让她坐健康的大骆驼,她坐了一会儿就美滋滋地下来了,大方的掏出自己吃的黄豆扁子喂骆驼。 见蕃商看她,齐放扔一颗到嘴里自己吃了,解释道:“这是黄豆扁子,豆子煮熟了一颗颗砸扁后晒干,饿了直接可以吃,也叫黄豆钱。” 齐放让那蕃商伸出手,拿出装黄豆扁子的荷包大方地倒了一些出来给她:“你也尝尝,很香的。” 蕃商便尝了一颗,慢慢品出些熟豆子的醇厚香气,越嚼越香。 襄阳的繁荣大大超过了秦香莲的想象,面前是几乎一望无际的蕃商队伍,她不由得道:“希望能在落日之前进城。” 蕃商也很着急,她有一只带病的骆驼,急需进城求医,小女孩的办法听起来有理有据,可骆驼对于蕃商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资产,更别提现在边境情况复杂,她已损失不起这一匹骆驼。 城内标志性建筑广德寺多宝佛塔的塔尖仿佛近在眼前,但直到日薄西山,还是有非常遥远的距离。 孩子们玩过回来,同秦香莲等人讲了讲路人讨论的城内世界,以及从蕃外一路过来的种种趣事。 城外人多,不好埋锅造饭,路边的小摊这夏末时节也不卖热水,只好燃个小炭炉煮些热汤来配干粮吃。 秦慎姑使钱去找摊贩买了些干净井水,先将紫菜在锅中小火焙香,再加水烧开,水将沸才倒蛋花入水,等彻底滚开,丢进去一些盐渍虾米提味。 这一碗紫菜蛋花汤,便差不多,偏最后还加了几滴油蒜,香气更是霸道。 到这里,众人咽下口水,都以为结束了,纷纷要拿碗来盛,却听到小雅喊:“野葱来了!” 秦慎姑将小雅择洗干净的野葱快速切成段,还切了些姜末,每人碗里都放了一些,除了不爱吃葱姜的齐解,这一碗热汤下肚,每个人都额有薄汗。 春娘和冬郎分出小半锅端给那蕃商,算是感谢她让她们骑骆驼,又从蕃商那里拿回来了对方回赠的一点胡椒,倒让春娘有点苦恼。 秦香莲问,春娘才道:“这样我来你往,岂不是没个尽头?她的骆驼不好,已难熬过今夜,原她不信我,我也不强求,出言干预也是见骆驼可怜……” 秦香莲懂春娘没说完的话,本不知深浅,你说的对方不听也没什么,现见对方是个好人,便不忍见其受损遭难了,实属人之常情。 冬郎喝完自己那份紫菜蛋花汤,站起身:“我去说。” 正当冬郎揽过重任,准备去劝蕃商时,那蕃商已快步朝这边走过来,边走边喊:“春娘!” 春娘探头往她身后望,母骆驼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止。她猛地钻进车内,在包裹中翻找起来,她们在路上找野菜的时候,就曾找见过些草药,俱都留下,想着或许有用。 春娘一头扎进倒是更让那蕃商更慌了神,她大喘气:“没救了?” 第168章 酉闭卯启 也许是这蕃商有难得的运道,又也许那只骆驼命不该绝,此番情况之下,蕃商任春娘施为,死骆驼当活骆驼医,反而有了好的结果。 城池近在眼前,但暮鼓响过,城门已闭,今夜进城无望。 月亮爬上柳梢头,借着月光,秦香莲端详起面前自称“石娘子”的蕃商,她一双含着血丝的憔悴眼眸,里面是一对浅色瞳孔。 眼眸憔悴,眼神却凌厉,当石娘子用那一双眼扫视过来时,秦香莲很容易联想到戈壁上的豺,明明没有虎狼那样威武勇猛,也没有豹子那样胆大迅捷,却依旧是令人畜皆闻风丧胆的凶残猛兽,甚至名列四大凶兽之首。 这支蕃商队伍就像一支豺群,石娘子作为年轻的豺群首领,对着秦香莲礼貌的打量回以一笑的同时,主动地道:“我是粟特人,来自于阗,在很遥远的地方,我是在商队里喝着骆驼奶长大的,几年前首领死于战乱,我刚刚继承了这支商队。” 说不清楚是几年前了,成为商队首领以后,石娘子感到度日如年,她不得不快速成长起来,尽管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可以胜任首领的位置。 继承这两个字她说得格外艰难,事情的经过并没有那么顺利,她的队伍里本该有一名骆驼医,她也应该比现在更快进入襄阳城。 按照原计划,她该在东京城内的,和她原本拥有过的另一半货物。 秦香莲没有深究石娘子的话,她只略听一听,用自己的情况作为交换来回答,她不用隐瞒什么,却也没有坦诚所有,只说家乡洪灾,土地尽失,逃荒往泉州寻亲。 生活在商队里的石娘子无法理解宋人将生命寄托在土地上,但她能够明白秦香莲与她同病相怜,都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资源,甚至比她更加彻底。 石娘子适时表示了同情,然后迫不及待十分感兴趣地问起泉州:“听说那里靠近海洋,一望无际的水面,大宋朝廷建起泉州市舶司,我有一些族人去过那里。秦娘子,你见过海洋吗?” 众人皆投来好奇的目光,秦香莲见过,但她没见过北宋的海洋,所以她迂回着答:“海是一片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水面,假若说从于阗到东京的这条路,是穿越整片陆地的长度,那么用这条路来衡量整片海洋的长度,大约需要走三四回,中途同样会有无数风暴。” 秦香莲用石娘子能理解的说法,讲了三分陆地,七分海洋的概念变体,听完这句话,石娘子的眼神中不见惊讶,反而更多是向往。 其余人早被秦香莲科普过海洋,也不见得多惊讶,春娘还补充道:“海水是咸的,不能喝,也不能吃。” 见石娘子这样喜欢大海,春娘将带在身边的干海带送了一些给石娘子,说这是海里的蔬菜,教给她做法,要让她尝尝。 石娘子本就要赠春娘礼物,感谢她救了那只母骆驼,这会儿增长了这样多见闻,又收到海带,选择将一串珍贵的绿松石手串回赠给春娘。 秦香莲投桃报李,她为石娘子指出一条崭新的道路:“石娘子,你的智慧与勇气一定会带你去到更广阔的世界,泉州十分欢迎像你这样的女商人,你的贸易版图不应该局限于陆地。” 石娘子心潮澎湃,几乎想要立刻开口请求随她们一同去泉州,可她看了看自己的商队,最终只谨慎而又克制地点了点头。 交谈过程中,商队的护卫始终忠心耿耿地站在石娘子的身边,他们似乎十分尊重石娘子,但当石娘子表现出意动时,他们却不可避免流露出焦躁。 现在还不是贸然发展新商路的时机,石娘子才收揽归拢这支队伍,她尚且需要树立更深的威望,攒够改变商路尝试的资本。 短暂的蛰伏是为了更好的未来,石娘子转身离开时,心中最后一丝迷茫渐渐消散,灼热的夏末夜风中,她的内心一片冷静的渴望。 那不是被秦香莲三言两语调动起的渴望,而是深藏在石娘子心中始终不灭的野心。 襄阳城作为北宋军事重地,烽火未燃到襄州之前,夜里格外相安无事,秦慎姑同齐姑姑夫妇都醒得早,三人配合着做了一顿早饭。 昨夜春娘说,想吃凉拌海带丝,也想分一些给石娘子尝尝,秦慎姑自然会满足她的这个心愿,夜里就泡起来,一大早就做了出来。 那热油泼出来蒜香的滋味,配着畜的酸香,道旁的一些商旅客人,闻到都想掏钱买些来下粥,只份量不多,又是主家东西,秦慎姑只好婉拒。 回来后十分可惜地同秦香莲道:“早知道多做一些了。” 秦香莲笑了笑:“姑姑手艺好,自己家吃都不够。” 看了看人数,春娘做主给石娘子分了大份,她却厚着脸皮又来一回:“我的都分给大家了。” 吃完这顿早饭,队伍也排到眼前,秦香莲拿出程硕帮忙走关系开出来的通行路引,很快就被客客气气地放行,不仅未曾盘问什么,还为她们指点了张氏脚店的方向。 这一切都被石娘子尽收眼底,她更觉得能够结识秦香莲是一件幸事。 进了城,人声愈加鼎沸,宽阔街面上来来回回的行人,男女老少,更惊奇的是襄阳城内赤脚而行的人数众多,其中更是大多都挑着扁担。 担子里不止有鱼虾货物,还有赤身裸体的幼儿。 而城墙下,还有一些插着草标面如枯草的幼儿,见秦香莲的眼神多停了几息,那牙人就走上前来对着她推销着自己的货物。 那些人,就是他的货物。 冬郎挡在秦香莲的面前,他从随身包裹里掏出两包盐糖混合物,道:“天气虽热,水要煮开喝,你们的病,严重会演变成痢疾,已经死了不少人。” 那牙人捂着肚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冬郎将自制补液盐递给他,伸手比了个翁的大小:“这是我老师配的,一包可以煮一翁水,开始不舒服可以喝,很严重就没用。” 牙人伸手要接,冬郎却问他要钱,最后讨价还价,才收了几文意思意思,牙人再不向他们推销货物,更怕他们留在这里坏了他的生意,承诺会给自己的货物们喝一点。 齐解最初还会问冬郎为什么,他根本是在做赔本买卖,可若是为做好事怎么还要钱,到现在也不问了,他已经看明白,并略有点自愧弗如。 他开始明白,滥发好心有时候可能会好心办坏事,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地得到好心,代价是必要的。 至于秦棒槌给孩子们的真正能治痢疾的药,早在这一路上用了干净,如今能拿出来的补液盐,也就这么一点了。 走过城门,路上来往谋生的人越多,她们纵有张氏脚店这个目的地,也忍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耳边还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似有若无的甲胄声。 打铁的铁花透过窗棂在铁匠铺内狂舞,惊得靠近铺子边的齐光一颤,店里的人见是一孔武大汉,两眼炯炯,笑着招揽道:“爷可需修补甲胄?店中师傅刚好有空。” 等齐光转过头,那店员见他并未黥面,又改口道:“家里厨具农具皆可修补。” 齐光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柄断成两半的小小刻刀:“这个能修吗?” 店员接过来,用指腹轻轻试了下锋利程度,便朝店里喊:“爹!” 原来也是家族店,秦香莲抬头看了眼牌匾:大手铁匠铺,又去看了眼那出来的矮瘦铁匠一双蒲扇般的大手,背过身去,悄悄地笑了笑。 秦香莲的笑容落在铁匠铺门边坐着的小姑娘眼里,小姑娘也明白秦香莲在笑什么,她道:“客人们是外地来的吗?” 等客人问她为什么知道,她就会再接一句,“因为我爹的手艺在附近都很出名。” 第169章 韩氏筑城 将刻刀留下,离开手艺出众远近闻名的大手铁匠铺,众人决心专心赶路尽快投店歇息,奈何沿途风景实在桩桩新颖有趣,实在走不快。 这不,路边一小茶馆里店家娘子正在同外来的客人们谈韩夫人的故事,手舞足蹈,有声有色。 茶馆门外的窄巷里则有几个孩子正在玩“击壤”,壤是一根小木棍,地上再插一根木棍坐标,隔 乐子音对他有什么感情他其实早就明白,只是他既然对她无意,对她这份情自然视为无物,替她挡了雷劫他便完成了他的承诺,没必要再牵扯不清。 林宛瑜表现得很兴奋,一点都不显得胆怯拘束,逢人就上前问话,只是她的表情语气还是略显夸张,往往是把人给吓一跳,而且几乎没人相信她这样的气质容貌回来卖盗版光碟,都以为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呢。 看到这个熟悉之极的庞大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孟县令忍不住身体就是一个激灵,再也无法保持这种一只脚站立的姿势了,身子一个摘歪,差点就是摔倒在地。 “从我踏上擂台的那一刻开始,比赛就已经开始了,不过我事先说好,如果你喜欢跟王司徒一样耍手段的话,我不介意把你打成第二个脑残!”叶含笑认真的说道。 刘匡的星术士塔,甚至还有简易的机械升降梯金动力由第一层的星阵提供轰他们所使用的设备与星阵轰耍比星术士协会先进的多。 萧一脸色凝重,沉声道。身上的气势也是暴涨,手中握着巨剑,准备迎战。其实,萧一清楚,他绝对不可能仇煞的对手,但是大敌当前,绝对不能弱了气势。 “太好了,居然这样就突破了。”傅成羽重重拍了凌逸尘一下,发自内心替他感到开心。 “是吗那你晚上来我房间,为师一定好好保护你。”诸葛流芸露出和善的表情说道。 脑子里,突然传来一声仙音般悦耳的轰明,一道道奇幻的光纹,从凌楚汐的指间划过,转瞬间,便将凌楚汐完完全笼罩。 他压根不看站在一边的神九黎,目光直接落在阿陌身上,然后长长松了一口气:“陌陌,幸好你没事!”他再一打量阿陌的脸色,微微皱眉:“陌陌,你脸色不太好,可有受伤”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施然却也无奈一笑,并没有说什么,毕竟她深知华京墨是个直爽没有心机的人。 绿箩瞥了他一眼,心想看他那装模作样的样子,阿布也假装没看见绿箩。就送酒酒她们出去了。 据他所知,大月与大永是准备联手对付大云的,而不是为了让大永左右逢源的。 “许梦瑶同学问的问题很好!呃,关于这个问题嘛,大部分家长反映:自己的孩子应和其他孩子一样。人生来就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班主任的废话连篇,也是醉了!“现在开始报名!”班主任终于说到了重点。 那人在两巴掌之下,如同纸片一样飞了出去,直接挂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泯泯的手突然被牵住,然后被拉着走了几步,她总觉得师父这样的举措有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凤栖寒的确厌烦这种突如其来的应酬,但是只要他栖在哪个城里,基本都会有人把他认出来,然后开展一系列的套近乎行为。 可以一边修炼内力心法,一边研究别的,那就是一举两得,更重要的是可以一直催动,而寻常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天下来,练上两三个时辰就已经到极限。 第170章 张氏脚店 等一行人来到张氏脚店正好是饭点,大堂中挨挨挤挤坐着许多人,有不少衣着各异的各地番商,当然,更多的还是宋人。 这么一行人被引进去,本不打眼,只春娘见着石娘子,远远打招呼:“这样巧,你也在此处落脚” 石娘子暗道不巧,入城时为降低秦香莲的警惕心,加之她也有自己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要做,才刻意与 曾经我不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如今我懂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吗 凌阳在国内和朋友们出去聚会的时候,习惯了老三篇的娱乐方式:先大吃大喝一顿,然后洗澡桑拿,夜店纵情,最后再找到一个通宵开业的烧烤店续摊。凌阳把华国酒徒的这一套搬到了柳京,吃饱喝足以后,便要去一楼洗浴。 吉守备和夫人商量了几天,打点了两万两银票子交给长子吉青河带上,细细嘱咐过,打发吉青河和姜彦英一同进京打点下一任前程。 汪铁城深知老友姜桂之性,老而弥辣,生怕姚海涛和凌阳发生冲突,赶紧凑了过来,想要暗示姚海涛别乱说话。 “那是!”沈嬷嬷笑道,又和李丹若说了些绣品上事,就告退回去了。 神智错乱的老疯子抬脚迈了进去,出现在寂静的虚无中,里面什么都不可感知,永恒的黑暗,无边的寂静。 “一步步走吧,到时候先请好大夫再跟太婆说。”半晌,姜彦明才低声答道,李丹若苦笑着点了下头,也只好如此。 就在三人离开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一个白衣飘飘的青年男子,忽然出现在了无名的视线中。 “爸爸说的是,以后都不会了。”我也不想这么累,以后都不会这么累了。 夏侯策心头一跳,她乌黑的眼睛就那么看过来,清澈得让人心头净明,略带调皮轻灵的笑容,让人忍不住移不开目光。 可恶……区区一个执事居然会有着这么大的力气不过艾尔斯坦因家居然还有这么忠心耿耿的执事还真是失算了。 终于过了堵塞的路段,前路一马平川,印容玉脚踩油门,载着顾恋飞驰而去。 封远转眸看了一眼安秀,他身边最可靠的人,其实就是这个一直在皇后面前假意臣服的安秀。 叶晓涵的脸,红的跟什么一样,这样的事情,实在是难伺候的很。 大牛巨斧与吴一物匕首触碰时,天色大变。竟然有雷光闪烁,瞬间一道闪电击中鬼牙,吴一物倒退两步。 脸色阴郁的男子,一双如毒蛇般淬了毒的眸子,正微眯的看着冷月。见此,冷月躬身喘息的睇着他,戒备的艰难后退着。 不多时,知府就和白笙坐在了府衙的前厅,桌上摆着简单的酒菜,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说话。 顾萌知道颜悠冉不怀好意的约自己出来,必然会给自己一个重磅炸弹。但是她顾萌也不是省油的灯。 吃完晚饭,宋依依收拾了东西,夏侯策出去了一会儿,去见余仲卿了,宋依依一个在卧室收拾了会儿,找了半天,没发现什么东西装着钥匙的。 天罚似乎是嫌弃夜无情的忽然间加入,劈下来的雷电很是凶狠,完全就是想要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灭杀在这里。 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以五种颜色的气流在其体内缓缓流转着,流转的轨迹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会的意境,使得他的腹中时不时有着五彩光华闪烁。 第171章 听书夜 华灯初上,明月当空。 “啪——” 被醒木声一惊,秦香莲这才惊觉自己腹中已沉甸甸,她放下筷子向响处望去。 堂前不知何时搬出一套桌椅,椅上一老翁,桌上一醒木一折扇一方帕,并好大的一盏茶,茶盏大且质朴。 那老翁拍了醒木,惹满堂瞩目,又不紧不慢地嘬了一口茶,堂中彻底安静下来,众人的话语声都咽进喉咙,翘首以盼。 “书接上文——” 声如洪钟,抑扬顿挫,一开口的四个字,便足以见功底。 “刘、关、张三人昨日酒后于村店结义,今日便有豪客前来,正合得道天助,来人是——” 老翁在讲东汉末年的三国故事,秦香莲略听了几句,故事情节较为粗糙,好在老翁功力不浅,将三分的故事讲出十分的精彩。 秦香莲读过《三国演义》,此刻提不起来什么太大兴致,大家却是颇津津有味,她就陪着听一会儿,也问下石娘子:“怎么了?” 石娘子露出笑模样:“娘子家是否做过布料生意?” 石娘子这样坦率,秦香莲反而生不出什么气,若石娘子吞吞吐吐迂回试探,她反而不会说什么,如今却干脆利落地点头。 秦香莲无奈一笑:“到了襄州来,个个似侦探。” 没想着瞒这个,却也不愿和盘托出,她身上也没穿什么昂贵丝绸,不晓得石娘子如何看出来的,许是商人眼光毒辣,老练的商人更是目光如炬。 两人移步回房间,孩子们已经洗漱完,躺在床铺上睡得熟,石娘子坐下为秦香莲倒了杯茶,才道:“娘子是不是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家做布料生意,其实不难。” 石娘子首先说秦香莲家的马车用的布都是一整匹上面的裁剪的,经纬都对得上,至于衣着,从头巾说到鞋袜,那真是处处漏洞。 最大的漏洞,就是秦香莲的财力,这样的年景,又是逃荒出来,竟然一点就是那么多大鱼大肉的菜,面不改色的,在外行走,总是要财不露白。 石娘子生下来就在各地颠沛流离,细细提醒了秦香莲不少在外行走的注意事项,秦香莲获益匪浅,她叹:“听君一席话,如行路万里。” 张氏脚店的安全毋庸置疑,倒反而让她有些松懈,日后飘零在外头,确实不宜铺张,不好再进店这样吃住。 秦香莲打起精神同石娘子又聊了些,承诺道:“若你有朝一日来泉州做生意,可以来找我,生意上我可以为你引荐一二,只是成与不成,端看你自己。” 石娘子心满意足地离去。 待石娘子走后,秦香莲已困得睁不开眼,洗漱过后也倒头睡去,不知道其余人是夜里听书听得太久,还是路上太累,第二日孩子们和秦香莲都神清气爽醒了,她们还睡着在。 好在孩子们能干,自己料理自己不成问题,秦香莲只负责自己就好,她问孩子们:“我和春娘冬郎得去拜访张家,你们想同去还是在附近玩一会儿?” 一落脚,把程硕的信送出去,张氏的堂妹,张氏脚店的张老板就邀请她们到家里吃住,实在不好麻烦婉拒,又邀请她们到家里做客,这便不好拒绝了。 孩子们想了会儿,小雅第一个道:“阿姊,我陪你们一起去吧?我看襄阳大户人家出行都带有丫头,你们也带着我。” 齐放和齐解一起道:“我们都可以。” 秦香莲笑了笑:“那就都一起,我们在路上也一起逛逛。小雅可不是什么丫头,你正经是张氏的远房姻亲,你们兄妹也是一样,久不联络仍盛情相邀,自然应当赴约。” 第172章 登门 张氏府邸坐落在襄阳城西,檀溪路近夫人城处,地势较高,防御坚固,端看地理位置,属襄阳次核心圈层。 一大早,店小二就给秦香莲一行人端来有襄阳特色的鲜鱼羹,汤色奶白,是为她们特意到码头早市买的活鱼,还顺带捎回来一筐胡饼。 胡饼裹满芝麻,配上浓稠的鲜鱼羹,略一咀嚼就满口生香,此时再去喝鲜鱼羹,更是满足。 如今夏末,晨起已有一分凉意,好好吃喝一顿,心胸肠胃都通畅。 秦香莲带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除却程硕准备的那份,她也单独备了一份,礼不厚却也不薄,临行前再清点确认无误,才由着店小二帮着赶车送他们去张家。 路上又碰到昨日那群孩子,她们笑着对趴在窗户上看窗外的龙凤胎招手,追着车跑了一段路,孩子们说了些话,叽叽喳喳雀跃不已。 醒过来的襄阳城热闹至极,走街串巷都是各色鼎沸的声音,秦香莲没太听清孩子们的话,她也专注地在游览着襄阳城的盛景,城池营垒,亭台楼阁,人景交融,无不好看。 待到檀溪路,耳边才慢慢静下来,马车一路直接进了张家的院子,待停稳,小二才在外头道:“娘子,到了。” 张氏的堂妹,秦香莲称她为张姨母,张姨母看着要比见过的病入膏肓的张氏年轻太多,她发色虽花白,面上却不见多少风霜,神色和煦,气质风流。 虽是堂姊妹,张姨母却并不像张氏,她也瘦,不是那样病态的瘦,是精心维持过的体态,她上前来握秦香莲的手,欲语泪先流:“秦娘子,阿姊生前多得你们照顾。” 秦香莲还未开口劝慰,张姨母就已收拾好了自己的眼泪,她身后的几个年轻女娘也围过来将自己一行人簇拥着进了正厅。 依住惯了秦家庄大房大院的秦香莲看,张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和村里没法比,但放在摩肩接蹱的襄阳城里,绝对算是大宅子,且装修雅致程度远胜秦家庄的房子。 大人们在厅中聊起来张氏与程硕,孩子们陪着说了一会儿,开始还有滋有味,后头便有些无精打采,张姨母大手一挥,放孩子们去家里演武场玩。 见秦香莲也很意动,索性一起去,这天也不白聊,张姨母已探出秦香莲与程硕的交情,作为可信之人,能够带到家里演武场玩耍,也更显亲近。 张姨母的孙女介绍道:“这是家里护院锻炼的地方,不过寻常,明儿个我带你们去本家,那里的演武场才叫大!” 张姨母嗔怒:“二娘!” 张二娘悻悻闭嘴,上一辈的事与下一辈能有什么相关,多年不来往,再不往来一二,都不知道是亲戚了。 张姨母不待见张二娘嘴上没个把门,孩子们可太喜欢这位耍起长枪虎虎生风的二姊,齐解齐放挑了棍棒,春娘冬郎也不甘示弱,从架子上挑了木剑,也跟着耍起来。 襄阳的兵器要比均州无尤观的粗犷得多,沉得多,也利得多,孩子们玩得酣畅淋漓,张二娘也很喜欢这几个新朋友,陪着一起玩了很久。 临走之前,张二娘把自己珍藏的哨子分给大家:“在襄阳城内,孩子们人手一只哨子,遇到危险,大声吹响哨子会吸引巡逻的兵士,就能够因此获救,不过只可以在有危险的时候吹。” 孩子们点点头,齐放道:“我们记住了,可是要试吹一回才知道它是响的,不然吹不响怎么办?” 张二娘拉着她们钻到房间里,关紧门窗:“说得对,你们现在就试一试!” 第173章 桃花 张二娘房间此起彼伏的哨声,引来了借公事外出顺便回家的叔父米二郎,秦香莲只见一身穿黑色皂袍、头戴交脚幞头、脚踩牛皮靴、腰挎一柄大刀的男人闪进院中,一脚将那门踹开。 粉尘四起,屋内的孩子们看着轰然倒塌的大门,一时间惊得失了言语,张二娘咽了咽口水:“叔父,我们在试哨子响不响……” 活泼的张二娘 他把白天到晚上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却下意识的省略了上官雯婧引诱他的那段。 “不是的。”冷老爷子本来规划的很好,一切都安排好了,把自己手中的剩余资源全给这个孙子,就当是补偿。 另外除了丹方之外,炼丹心得上的其他内容,应该也都是价值不菲的知识。之所以说是应该,是因为温远对于炼丹实在一无所知。除了季腾的这一本炼丹心得之外,温远以前根本就没有接触过其他有关于炼丹的知识。 而且……那天在职工宿舍下的洗澡堂旁,发生了跳蚤强吻自己的事情后,张晓娟每次见到跳蚤都觉得很是尴尬。 陆为忙屏息敛气,侧耳倾听,院中因为说话声音极大,‘交’谈内容倒也听得真切。 郑媛一口拒绝,她没有老公的长袖善舞,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无法闭着眼睛说瞎话。 拿起电话林安琪倒是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个电话来的还是很让她欢喜的,不管是谁的,最起码暂时打破了她内心的恐惧,让她感觉自己其实还活着,甚至还有机会活着。 不一会儿,一团火焰燃烧起来,野鹅也被陆为用一把略长的飞剑串起,再用石块架在火堆上。 她抬头仔细看厉安的脸,看见他的双眸已经褪去了这些日子的柔情似水,再次变的倨傲,轻蔑,不屑一顾,更多的是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都是被这个上官雯婧那种暧昧的暗示给闹得,看见什么都有一种心惊肉跳的联想。 明明那么想她,明明那么爱她,可是为什么每一次见面,都会将事情搞砸 游子诗不是猪,也不想耍猴,他只迫切的渴望着一个起飞的大平台。 叶云飞去了之后,发现肖雅已经醒来,而且精神状态明显比之前要好很多。 去自首的人正是豺狗车中那个撞坏了手的新人。不让新人去锻炼锻炼,多办点事干点活,再去和警察打一打交道,还怎么成长 巴律坐在主位办公椅上,放在桌面上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粗糙皴裂的手背上,又裂开了几道口子。 无数收看直播的观众们刷新出大量的弹幕和评论,纷纷表达着自己的喜爱和观点,热议着此次苏音的演出。 为了那些个拖后腿家伙的安全,凌宙天不得不采取毕竟猥琐的办法,那就是偷袭,慢慢的一个个杀掉就是,就算发现了异常,那也不会发现他。 凌宙天呆呆的看着讲台上的那些装b哥,他表示很无语,这么装b,以后还是好朋友吗 飒昆看着这个让他莫名心生惧意的男人,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 孙尚香对两人的关系,似乎也早已经认可,再也不说徐舞蝶什么。 金光因为血魁道主的疯狂遁闪并没有击中他的心脏要害,但终究还是再次击穿了他的胸膛。血魁道主的身形也因为遭受到猛烈的冲击,一下子向后倒飞出了百余丈远。 第174章 死马当作活马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寤寐求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一举多得 秦香莲当然没有住米二的房间,在米二离开后,雨就慢慢停了,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当然,意味不明的笑容是米二的亲卫向他传达的,他不懂秦香莲在这次短暂的交锋中察觉出了什么,他和米二一样,只把秦香莲当做一个漂亮女人。 女人在封建社会里有一定地位的男人看来,与物品无异,他们看轻了秦香莲,而秦香莲看清了米二的本质。 所以最后禀告都监,成功大破此间谍案的不是暗中布局胜券在握的米二,也不是瞒天过海假做伤重的陈指挥使,更不是军营里任何一个士兵将军,而仅仅只是一个女人。 大案不仅告破,且还因为秦香莲心思细腻,此次行动未曾打草惊蛇,都监查获到不少未曾来得及传递出境的机要,不仅个人地位更稳,还有可能更进一步,得到了特使的认可。 都监大喜之下,夸赞的话张口就来:“秦娘子足智多谋,可谓女中诸葛。” 秦香莲笑起来,话中捧他,却不尽是恭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此次皆仰赖都监慧眼如炬,明扬仄陋,唯才是举,不拘一格,用人不疑。” 都监哈哈大笑起来。 他个人在私下很崇拜曹操,虽曹操被骂为汉贼,但曹操善战,可谓是雄才大略,没有哪个武将不读曹孟德作注的《孙子兵法》,秦香莲将曹孟德之语用在此处,正好挠到了都监不足为外人道的痒处。 离开军营的事情也就很顺利,但米二却不能再跟着一起出来,天下无不漏风的墙,他在城中骑马的事情被人捅出来,岘山砦军营军纪严明,就是背靠米氏亦不能够轻拿轻放。 秦香莲对米二给出了自己的忠告,算是对他的讨好的回报:“米率,无论身处何地,有一句话要记住,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只看到你的野心,却并没有看到你的胸襟,想做元帅,远远不够。一个掌握军队的将军不能够没有底线,没有人会放心让一个没有底线的人拿着刀进入自己的房间。” 无论是道德还是皇权,疯草案米率知情不报的事情一旦被人捅出来,在重文轻武以及西夏财政被泉州市舶司釜底抽薪式微近在眼前的情境之下,他将永远与权力中心无缘。 今天发现这件事的是秦香莲,他日发现类似的事的人不知道会是谁。 米率恭敬弯腰:“谢秦娘子指教,若有一日米率能够得偿所愿,定偿还秦娘子教诲之恩。” 秦香莲直觉他并没有完全听进去,不过话已至此,她是念在他和程硕沾亲带故,程硕又是秦庆夕的丈夫,且又是一营指挥,误入歧途恐牵累他人性命,才多说这几句,再多无益。 待回到襄阳城内,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孩子们始终陪在秦香莲身边,她们也听到了秦香莲劝诫米率的话,待此时才问秦香莲:“娘,我们的敌人是皇权,为什么你要教他忠君?” 明明娘自己也不忠君。 秦香莲摇摇头:“并非是教他忠君,他既然会这样做,显然并不忠君,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了自己的价值判断,我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警告,多行不义必自毙,人是不能够也不应该为了一己私欲肆意妄为的。” 秦香莲把这次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和孩子们再讲了一遍,如果米率提前发现并且上告,战马不会有这样大的损失,抓到间谍的功劳也会更耀眼,甚至更快。 要是真正开战,战场瞬息万变,一秒钟的耽误都可能有不一样的后果,何况这么做,风险和收益并不同等,但凡百密一疏被人发现,必死无疑。 孩子们听懂了,春娘说:“将军不能肆意妄为,那军权来自于皇权,最不应该肆意妄为的是皇帝,偏偏普天之下,没谁管得住皇帝。” 冬郎想了想:“也不尽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往前那么多王朝,没人能管住皇帝,也还是不永久。” 春娘和冬郎讨论起来:“因为他们都只为自己着想,我看岘山砦军营里的士兵都吃不饱,怎么有力量打胜仗,强敌在侧,难道他们就不害怕吗?明天的庆功宴,都是都监自掏腰包。” 冬郎难得有些沉默,他看向一言未发的秦香莲:“娘,这样不对,心忧天下的不应该只是我和春娘,最应该是皇帝和大臣,他们享天下供养,他们有权力,权利越大责任越大。” 秦香莲点头:“很理想的说法。可是,生来就能坐上软凳的人,也许一生都不曾见过席地而坐的人,更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我曾听说过一件事,百姓讨论皇宫里的皇帝,说他一定是拿金锄头在种地。” 春娘的嘴张得大大的,很不高兴地道:“富有天下的人却不懂得天下人的疾苦,是这样的人在治理天下,我生来就有肉吃,却知道何不食肉糜的荒谬,不仅因为我聪明,还因为我见过天下。” 秦香莲笑起来:“所以我们要走得更远,看更广阔的天地,之前你们觉得收田地租金不对,现在对制度也有浅显的认知,这已经很不错。我们虽没有权力,却也可以有一份光发一份热。” 米率的事情深深震撼到了孩子们幼小的心灵,她们心目中无比崇拜的威武勇猛的将军,竟然是这样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除了外形满足想象,并没有其余什么十分值得称道的地方。 孩子们甚至觉得,就连张二娘都比米率更像是想象中的将军,她会武功讲义气,也喜欢读兵书,带起童子兵来有模有样。 受此打击,面对有勇有谋的鳏夫都监,孩子们也闭紧嘴巴,轻易不提让秦香莲考虑再找一个的事情。 今日是在军营外设宴,除了饮食,还请了戏班子过来搭台唱戏,唱的不是别的,正是秦香莲自己写的那个以陈世美为原型的故事。 孩子们是第一次听,所以她们十分震撼,这是一个非常符合北宋本土的故事,对于女主,秦香莲并没有选择用自己的内核来塑造一个自己,而是塑造了一个典型的北宋女人。 她们在日复一日的艰苦生活之中,血与泪之间,被苦难与压迫重塑,却始终对人性光辉和人格尊严的抱有渴望,这也让她们的故事足够深刻且悲怆。 尚不知道其余州府,至少在襄阳城,这台戏已经是家喻户晓的曲目,甚至襄阳人意识到以女性为主角的戏曲具有蓝海市场,还为这个故事做了各种本土化改编,内容前卫又创新。 第177章 观后感 张二娘宣扬的:“别看这出可怜,到底那抛妻弃子的坏人死了,还有一出,比这个还要令人扼腕。“ 张二娘所说的还有一出,则是以襄阳军妇为主角的,故事也不复杂,且因为背景特殊,虽遵循原本善恶有报的朴素道德观念,行文间却多了些唇亡齿寒的危机感,不过尽管如此,像张二娘这般年纪也一样能尽数看懂。 女主的丈夫被强征上战场死了,按规定其妻子田产尽没入官,女主好不容易求将军可怜保住自己养儿女,只家产全没,辛辛苦苦拉扯大孩子,丈夫竟没死升官回来了。 还没高兴,就看到丈夫带回来的小妾,那小妾是来自关外的战败的夏人,为求活命委身于宋人。 戏内将这位夏人小妾刻画得非常刻板,媚丈夫欺女主,可真实而鲜活的演绎配上那些哀惋的唱词,这样国破家亡的一介弱女子角色立住,怎么也让人啐不起来,反不自禁生起同情。 最后的结局也十分耐人寻味,丈夫依然死在了战场上,和平降临到了这片土地上,女主和小妾迫于生存压力握手言和,一起生活一起养育后代。 短小且简单的故事,赤裸地表达了宋人对和平的渴望对战争的恐惧,对英雄的崇敬对弱小的怜悯,大到兼具对制度的反思,小到没落下军妇对丈夫三心二意的埋怨。 这绝对算是一个反战故事。 都监听完,随意地问秦香莲的观感:“秦娘子以为这个故事如何?” 秦香莲坦然地答:“我看到了我们平民百姓对天下大同的渴望。” 场中鼓乐喧嚣,都监转头抬眼看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秦香莲笑起来:“有一个词语请将军知道,人类。” 都监心中漠然一惊,喃喃自语般将这两个字念了许久,他虽不是什么文人,却也读过不少书,那些书里的仁义道德他有些认同,有些不以为然。 可如今面前这个年轻的女人,仅用两个字便为他打开了新天地,他恍惚明白了仁的本质,又说不出来,他从来自认自己大小也算是个仁将,今日方知自己的大不仁。 都监侧过头讲话时,半张脸神色上的剧变都落在坐在后头的那些指挥使眼里,他们听不太清楚秦香莲说了什么,但能看出其简短有力。 米率忍不住问陈指挥使:“你耳朵好,秦娘子说了什么?” 陈指挥使回以三个字:“没听清。” 都监并不在意后面的动静,他仍沉浸在人类这两个字带给他的震动里,秦香莲并未打断他的思考,带着孩子和家人们默默离席,走出那楼里回了客栈,才再问孩子们的感受。 孩子们答:“襄阳人很不喜欢战争,善战却不好战,勇而不鲁。” 孩子们一路上七嘴八舌说了许多故事中令人愤慨的细节,比如夏人小妾可怜又可恶,令人爱不起来恨不起来。 对于这个不太成熟的判断,秦香莲不置可否,又问:“那么想要拥抱和平,你们认为应该怎么做呢?” 孩子们的答案洗尽铅华:“止戈为武,答案就在谜面上。” 看完这出戏,就差不多到了应该离开襄阳的时候,孩子们对这座城池已经有了较为完整的认知,同时也飞快成长,她们是时候继续出发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等黄氏先养好病。 黄氏夫妇在城外便与一行人分道扬镳,她们去了自家徒儿在襄州下辖县镇上开的腊货店铺,不过几年时间,徒儿夫妇俩不声不响,慢慢地攒出这家小店。 至于这徒儿夫妇学会手艺,远行开店连锁经营的主意,是秦香莲随口同纪秦娥提起过的,师徒情如母子,因没有血缘往往还要再恭敬三分,道德约束力也是不小的。 黄氏那时候,哪里想过自己还有离开均州的一天,这徒儿每年送礼回来,人却难得一见,这会儿到了徒儿的地盘可不得好好见一见,也尝尝徒儿的手艺。 秦香莲是看着那徒儿夫妻俩接走黄氏夫妇的,她还有些杞人忧天,问:“婶子,可信得过?” 黄氏哈哈大笑,解释了一下师徒情深又沾亲带故,最后道:“信得过,再信不过也还有你叔,我徒儿按月还要去城里送货,等她去我就回来了。” 主要是那夫妻俩是杀猪佬,胳膊粗壮满身横肉,面相虽善,可古话不也说不能以貌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等黄氏夫妇全须全尾地回来,才发现秦香莲一行人竟不见了,因路上有聊过,他们直奔那张姨母家,一聊才知道天塌了,被当间谍抓走了。 黄氏哭天抹泪,张姨母也愁,但她不能表现出来,还得安抚面前这个村妇,说她有办法,她儿子是谁谁谁,她家丈夫谁谁谁,她女婿也有能力,都在想办法救。 黄氏这才安了几分心,可这一等,就是一个月,她都开始穿上夹棉的衣裳,本来秋天就燥,一天比一天上火就病倒了,她徒儿夫妻都要接她回家奉养的时候,秦香莲一行人终于回来了,且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瘦都不瘦。 黄氏本不是什么瘦人,愁了许久又病倒几天,硬是瘦不少,好在这是心病,吃了心药,好得便快,她略无力地埋怨:“日后再不去这这那那,就跟着你,别把婶子我吓出个好歹。” 秦香莲一行人感动得很,照顾黄氏专心养病,黄氏也问起了秦香莲的经历,直呼跌宕起伏。 黄氏拍手跺脚道:“亏我们还说襄阳女人比均州不差,好几家店都是女掌柜,原来是异域间谍,女人能降低警惕性,看长相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异域人。” 齐姑姑愤愤点头:“无耻得很,将人孩子和母亲捉走,逼人做间谍。” 一群人聊起来,时间就过得快。 出城前,齐光专程去大手铁匠铺,取回了那柄刻刀,小雅好奇地问:“齐叔,这刀比你手指头还细,好用吗?” 齐光将刀递给符氏,又从兜里掏出一颗小核桃:“不是我用的,你符婶也会刻石,技艺比我更精湛,专刻精细物件。” 小雅接过微雕核桃夸张地哇了一声,符氏笑起来:“改天我给你刻根簪子戴戴,行不行?” 小雅点头,其余孩子都围过来,祈求之情溢于言表。 符氏收起笑容:“得排队,现在都再去检查下自己的东西有没有漏掉的,等出了城门,可是不会再回头的。” 孩子们配合地欢笑着上楼去,笑容里充满对未来的憧憬,张氏脚店内的客人们也不自觉地被孩子们的快乐感染,都笑起来。 “今天天气真好啊。” “是啊。” 第178章 暮投仙女观 预备出襄阳城的前夜,遭遇了今冬的第一次霜降,次日清晨大雾弥漫,虽不过片刻就消散,但草木上仍停留着深浅的霜色,这已足够让知天时的人们提起警惕来。 若是按照这样的情况,天气冷得太快,他们不得不转走水路,否则这一路风霜,且不说孩子们,大人们也不一定能抗住这样的气候。 米大积年行走于运河之上,对气候的变动有自己的经验,他力邀众人同他一起走水路,他正好要去鄂州,在今年的最后一次漕运之前,将鄂州的屯粮运到前线去。 纵然局面不利,李元昊称帝之心未死,西夏的战事已被摆到了台前,人心浮动之际,陆路的风险自然就更大。 众人也就登上了米家的船只,顺水往鄂州而去,米家有襄阳军营背景,且有军士护航,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平安顺遂,唯一就是有军务在身,不得不走得急了些。 急行船只,最先受不住的是船上几个年长者,挤在拥堵的船舱里已吐过几回,米大迁就着慢了些,可也不是办法,为免耽误米大的任务,秦香莲和大家商量,决定临时转乘商船。 商船也是米氏旗下的一支商队,得了米大的托付,接收下秦香莲一行。 米大与秦香莲分开之时,米率才从队伍里露面,他们兄弟俩是一起被安排着执行这次军务,只米率故意躲着秦香莲才不曾露面。 米大斥米率痴,米率立在船尾遥遥望着身后已看不太清的渡口,任风浪侵身,静默许久才道:“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两岸确实是一望无际的红枫,也有游船披红挂彩,船上那或许有或许无的丝竹管弦之声早在夜风之中破碎,听不真切,只有空悲切。 米大听出米率话语里无法化解的执念,不由得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感叹道:“我见秦娘子有如青山,不会因任何人停留。” 米率反而笑了:“卿如青山,我当脉脉长流守候。” 米率已然想通,他要去边境,去战场,去用这一身血肉博一身前程,东京来的特使很欣赏他,邀请他,他不会辜负这份欣赏。 青年将军的目光仿佛将穿透岁月。 渡口之上,秦香莲似有所感,她不禁目竭远望,奈何茫茫水面上,只有一轮弯弯的明月,照见空中冷清的寒芒。 一山林间的风都簌簌吹过,齐光搂紧怀里的符氏,道:“商船还得两日才来,得快些先寻到地方落脚,夜里太冷了。” 符氏窝在丈夫的怀里,道:“船上的厨娘说,这处渡口近处有家仙女观,寻常时候都做女人孩子生意,我们去打听打听是否还有空余房间。” 齐姑姑点点头:“那我们快走吧。” 车马包袱已变卖掉大半,轻车简行的众人就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从前的旅人踩出来的印记,告别了渡口这处已住满人的驿站,往更深处的仙女观而去。 厨娘像是本地人,就算不是,也定是常年往来于江面上的,对于仙女观的情况熟稔至极。 黄氏道:“你们没问吗?那厨娘祖籍是均州的,算起来和我们是老乡呢,儿时家里受灾流浪出均州,就是在这仙女观落脚的,后来才出去讨生活。” 黄氏是个不藏私的,她将自己来历和一些独门做菜的手艺一说,换取那厨娘信任,就得了不少信息。 那厨娘已不记得自己的姓氏,就取了个平安的安字,叫做安厨娘,一听说黄氏夫家姓秦,又从均州来,便问她认不认识她们观里的静宁小女冠。 黄氏一头雾水:“静宁?不记得庄子里有这个名字的女娘。” 安厨娘也久不回观,多年都生活在船上,见黄氏记不起来也不纠结,道:“许不是一个地方的,均州姓秦的也不少。” 这会儿秦香莲听了这番转述,脑子里立刻想起来:“姜姑姥的女儿,就叫静宁,怕真是一个观里,若是这样,到了门前,定要去祭拜一番。” 黄氏点点头,唏嘘不已:“我倒把她忘记了,自她娘死了,再没个人提她。”又同外村的齐姑姑一家解释一通这里头的渊源。 其实,就是姜姑姥活着,也不多提这个女儿的。 秦香莲叹着气,说话间,众人已走到仙女观门前,小小一扇门,门梁下挂着两盏灯笼透着微光,照见高高的院墙,以及门前一片整齐开阔的平地。 秦香莲敲了门,就站在一边等着,众人搓搓手的功夫,就听见有脚步声渐近:“谁啊?” 话语声清脆,应是个小童。 秦香莲言简意赅道明来意,门便吱呀一声被打开,露出门后老中青小四个年龄段的女冠,不仅年龄各一,身形高矮都各一。 秦伯,齐姑丈,齐光还有齐解,这四个男丁首先被拒绝留宿,他指了指门侧边那个柴房:“我们在那里对付一夜可否?” 那屋子外墙靠墙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垛的柴,一看就知道是柴房,柴房又要防水,也不漏风漏雨,比起露天,也能算是个好的住处。 冬郎因为年纪还未满七岁,更加幸运被同意进去,只他略有些扭捏:“娘,要不我也在外头住一夜吧,里面都是女孩子,我不好进去。” 秦香莲把现实情况告诉冬郎:“外头没有床和被子,只能打地铺,会很冷。” 冬郎还是坚持,秦香莲也就无情地把冬郎托付给齐光,然后由得观里女道士送了铺盖和米粮以后,将大门一关。 齐光架起锅灶,秦伯和齐姑丈则铺起床铺来,留着齐解和冬郎烤着火,齐光也过去帮忙,也是将柴房收拾得像模像样。 道观里的女眷这边情况就更好些,铺盖是现成的,锅灶也是,煮热水洗漱顺便做一些菜饭,也是方便至极。 众人不好凡事都麻烦女冠们,就也自己动手,只一边做饭,一边和待客的女冠们闲谈几句,互通姓名。 逃不开说这年月的饥寒交迫,疾病与贫穷,一说到这样的痛处,更是人人都有说不完的话,情到深处,已然像是多年不见的老熟人。 第179章 欲说还休 仙女观不大,也就七八个女冠,除了观主是个勉强还算年富力强的中年妇女,其余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残的残,再看身上穿着也是破衣烂衫勉强御寒,个中心酸可想而知。 最后说是静宁,倒像是找到了个轻松些的话题,那些女冠露出笑模样,又是伤感又是怀念地道:“静宁啊,是个好孩子,就是命不好托生到这里。” 夜色已深,门窗紧闭,看不到门外有点点星子一样的碎雪落到地上,这是景佑末年的初雪,落到地上化开了一段陈年的往事。 不被期待的女儿们的故事总是那样,左不过烟尘草芥般来去,秦香莲等人听来心痛,却也不过如此,皆因总是太寻常见的。 直到那女冠说:“几年前,静宁才二十余岁出头,年轻极了,谁晓得一场病这样严重,当时都以为不过是伤寒,最终竟没了心气一命呜呼。” 灶上的热汤煮熟,翻滚着冒着热气,众人沉默下来,只能听到耳边的咕嘟声,仿佛共鸣着那些煎熬的岁月,正在为那个已经离世的年轻女人而哀悼。 吃过饭,就都准备睡去,等再晨起时推开门见遍地茫茫,才知道昨夜竟然下了雪。 雪化得差不多,存下来的更少,但众人心中都一惊,这意味着今年的冬天正式到来,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可能面临着运河冰冻无法通行的窘境。 一旦被困在此处或困在河面上哪一处野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一程的危险性便又大大提高。 齐光最不怕冷,他将衣服穿得厚厚的,系带系到最上头:“我去驿站问问,渡口那边也看看,守着,等船来就立马回来喊你们。” 齐光要一个人独去,齐姑姑不放心,让齐姑丈跟着,黄氏见齐姑丈年纪不轻了,于是道:“那江边冷,等会儿吃了午饭,我让我家这口子过去换你们。” 齐姑姑想了想,安排道:“也行,那让齐光他媳妇跟他一块,待会儿这俩再去换班,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齐光和符氏一起,齐姑丈和秦伯一起,这样安排还算合理,只是夜里怎么办?符氏想到这个就问。 秦香莲摇摇头,道:“夜里太冷了,大家不必要受这个寒,硬抗着冷也不是办法,若夜里来,错过便错过,咱们就等开春再出发,不强求。” 众人点头应承,在那柴房睡了一夜,再没谁能嘴硬说能守夜,这里可跟均州一样冷,夜里是能冻死人的。 待送走齐光和符氏,秦香莲就要去祭拜静宁,黄氏在仙女观里坐着也是坐着,主动提出陪着她去。 至于春娘和冬郎,有近处的村民过来求医,跟着仙女观内略通岐黄的道士一起上门看诊去了,齐解和齐放不太放心俩小的,也待不住想出去逛逛,就也跟着一起去了。 仙女观离最近的村子说近不近,说远又不是很远,牛车走上一个时辰,也就到了,村子不大,村头村尾两刻钟就可以走完,零星也就几十户人家。 才一进村,几个在路上长了许多见识的孩子们就隐隐觉得不太对。 见到那个受伤的村民的伤势,孩子们就更知道不对了,那伤口根本不是村民口中说的上山打猎所致,倒像是军营里的刀枪不长眼。 既然村民又说是民不是兵,那这伤是从哪里来的? 孩子们看出蹊跷,但未表露出来,神色如常地协助道士完成了诊疗,也不吝将自己的退热法子告诉了村民。 村民见法子有用,不胜感激,就这么放任几个孩子跟着道士将整个村子都转了一遍,还又看了几个病人。 看病时,那些村民操着乡音闲聊,虽如今十里不同音,奈何孩子们学习能力在身上,一路实打实走过来,半听半猜能懂大半。 “边境要打起来了。” “已经在打了,到处在征兵。” “不怕,等征到我们这里,就躲进山里,打完再出来。” “老人小孩怎么跑,山林里冻死个人,吃甚穿甚,哪里那么好躲。” 讲话的是一群男人,大庭广众之下就聊起来,丝毫不在意被人听去。 春娘回家就和秦香莲道:“我怀疑那是水匪村,腿上的伤口是被枪刺穿的,不仅村里田地里没种什么东西,水塘都干涸见底,男人们不忙着农活竟然还在家里闲聊。” 冬郎也讲了自己的发现:“他们一定杀过人,划开伤口清创的时候,无论是受伤的人还是处理伤口的人,都面不改色,这太不正常了。” 秦香莲左看右看,问:“你们没事吧?” 孩子们都摇头:“没事,他们还给我们吃白面,煮的肉汤面。” 为免孩子们害怕,秦香莲更不好表露自己心中的不安,只能草草安慰几句:“你们这次做得很好,也很幸运。” 若不是静宁的坟墓确实在后面的山上,又有墓志铭刻了籍贯姓名,观里又真真切切是一堆女人,前面还有官府的驿站,秦香莲都要忧心自己进了一个贼窝。 可此刻就算有这些前提,秦香莲心里还是多了太多的不安,战乱已起,征调不休,保不齐哪一天就将原本的好人逼成坏人,走上不归路。 不仅仅是这个道观的事,秦香莲忧心起未来。 虽然秦香莲没有说,但孩子们无疑是最了解秦香莲的,他们反过来安慰秦香莲:“娘,等米大伯的船来了我们就离开,那些人虽然可能是水匪,并不穷凶极恶,对道长很尊重。” 秦香莲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发,没有再说什么。 仙女观的道长们也敏锐发现了秦香莲一行人对仙女观态度的变化,自然明白个中原因,却并没有解释这个的打算,只是说请秦香莲放心住下云云。 所幸米家的船到得及时,秦香莲左思右想,多留了一些钱给仙女观:“谢谢你们收留照顾静宁,天下间有太多盼儿,是你们的好心肠让天下少了一个盼儿,多了一个静宁。” 观主道:“他们也不是什么坏人。” 秦香莲笑了笑:“有观主的这句话就够了。” 第180章 无毒不丈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再见 身在汉水河畔的秦香莲在寒风里打了个喷嚏,孩子们紧张地看向秦香莲,用眼神询问她的感受。 走在前头的几个男人默默往风来的方向挪步靠拢,试图为身后的女人孩子们挡住一些寒风的侵袭。 天实在太冷,四面八方都是寒气,挡虽挡不住,却能让人心里发暖,秦香莲弯着眉眼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月色已深,众人除了衣服鞋子厚实,还都是戴着帽子用头巾裹住头脸只露出眼睛,说话是不方便说也听不清的,眼睛是要看路不得已露在外头,否则也是要一起裹着御寒的。 也是人人戴上了新做的手套,秦香莲才敢把手伸出来牵着孩子,冰天雪地里又没有日头在,若是不保护好,冻掉手指可不是开玩笑的。 一群人紧赶慢赶地到了渡口,一艘大船静静矗立在水面上,除了船头的大型灯台,船四周还点了数盏灯笼,竟在开阔河面上汹涌寒风中稳燃不灭。 大家循着火光走到近前,才看到船下黑暗处站着几个人影,说熟悉也熟悉,说陌生也陌生,秦香莲心头一动,眼泪比她的思绪更先告诉她答案。 孩子们也早飞奔出去:“祖母,祖父,织宋姑姑,骙骙姊姊!” 面上的头巾被孩子们一把拉下来,春娘和冬郎扑到何氏和陈跛子怀里,那兴奋的呼喊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何氏和陈跛子被冲过来的孩子们大力地抱了个趔趄。 好在织宋和骙骙在左右,伸手扶住了何氏和陈跛子,这会儿秦香莲已走到近前,她也是忍不住眼泪,一张脸露在月光下,泪都跟着冻住。 织宋松开手慢慢走过来,也是眼含热泪,秦香莲如从前那般抱住她,她一声呼喊,唤得人柔肠百转:“阿姊。” 落在后头的大家也共情感动,忍不住抹了抹眼泪,簇拥着秦香莲一家上了船,齐姑姑大呼:“进去叙旧,都先进去,冻病了不得了。” 这才上了船,踏上扶梯就知道这船有多么了不起,再一进船舱更是吃惊,好大一艘船,比那军中的运粮船只还要大,齐光这样的壮汉进去都能直起腰不觉得局促,头顶还有不小的空间。 除却第一眼直观的大,还别样地稳,站在上头都不似在水上,齐放道:“哥,你说这船是不是装了很多东西?” 齐解眼花缭乱,顾不得妹妹的问题,只被他娘拉着克制地坐在垫子上,才没有到处乱摸乱走。 也是一进来,油灯之下,秦香莲才看清数年未见的何氏与陈跛子,短短两年,她竟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 而何氏和陈跛子的模样竟不见衰老,反而好似更年轻,浑身气质都脱胎换骨,多了很多自信,气色也好,穿得也好,看来在外面过得很不错。 秦香莲又偏头看紧贴着自己,坐在自己身侧的织宋,身形变化最大,已高到她肩膀处了,像竹节一般迎风就长,个子蹿得飞快。 织宋个高起来,看着就更瘦了,而骙骙的个子就长得慢一些,现在和织宋差不多的高,体态却比织宋看起来健康结实多了,气色也红润。 春娘和冬郎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地围着何氏和陈跛子问个没完,起先俩人高高兴兴有滋有味回答,后面就口干舌燥略显词穷,看起来是在受折磨。 秦香莲忍不住笑起来,何氏闻声,拉起秦香莲的手拍了拍:“这两年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辛苦你了。” 陈跛子也感叹:“实不容易。” 一双粗糙温暖的来自母亲的手,一句朴实无华的体贴关怀的话,一颗心就这么感受到了温暖与幸福,秦香莲忍不住泪眼朦胧:“阿姑,阿舅。” 何氏也红了眼眶:“快不要哭。” 说着不要哭,几个大人孩子强忍半晌,最后还是哭成一团,秦慎姑和齐姑姑还有符氏黄氏,大家都过来劝了好久,秦香莲一家才停了眼泪,这回再讲话就冷静多了。 只是这话千头万绪,也说不完说不尽一般,还是骙骙在旁边提醒:“先通知发船吧,咱们路上慢慢说。” 齐光也想问呢,总算找到插嘴的机会:“夜航常有事故,官船寻常都不会夜航,这艘船怎么这样明亮?我们隔很远就见着光了。” 齐光和符氏最先知道船上有何氏和陈跛子几人,瞒着没说,也是想给秦香莲母子仨一个惊喜。 这也不是米氏的船只,米氏还在后头呢,这艘船是怎么来的他也没急着问,马不停蹄地回去喊大家出发,回来再问,结果直到现在才有空隙让他问这个问题。 陈跛子先感谢了一番齐光等人对秦香莲母子仨人的照顾,才提起这船的事情:“上头有个透明罩子叫玻璃,从海外传来的,完全透明没有杂质,市舶司现在在研究这个,泉州已经能做出浅绿色的玻璃,复刻海外的那种还有些困难,用玻璃来做灯罩,火不会灭,光也能完全透出来,再配备经验丰富的纲首船工,便能够夜航。” 当然,这样依然会有少许风险,可是只要不像白天那样快快地走,只慢慢地走,夜航的安全也是能得到保障的。 透过这冰山一角,便足以窥见泉州贸易的发达,以及泉州市舶司的高瞻远瞩和豪富,毕竟无论朝代,研究新科技总是十分烧钱的。 秦香莲看着如今越来越沉稳从容的陈跛子,内心油然而生出骄傲和欣慰,简直是倒反天罡,她默默地想,玻璃技术的改善办法是什么来着,她希望还能回想起来,加快这个改善进程,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因为她相信泉州市舶司可以做到。 她和陈跛子在秦家庄探讨造船技术的时候,其实没想过,陈跛子有朝一日真的凭借她的三言两语和自己的木匠天赋,成功造出这样的大船,突破了现有的技术。 陈跛子和大家讲玻璃讲船,春娘和冬郎也被吸引过去,何氏才小声问秦香莲:“香莲,俩孩子为什么一人背着一盆小石榴树不离身?” 第182章 甲与囚 秦香莲便转述了背后的原因。 何氏再次抹起泪,望着俩孩子的眼里更是无限温情:“好孩子。” 船只去向远方,众人彻夜不眠地畅谈着分别时候彼此的经历,部分源于对泉州的向往和好奇,更多则是对彼此生活的关怀与爱意。 何氏又谈起秦家庄:“本以为旱灾泥石流就够不得了,谁知道最后上游泄洪,将秦家庄淹得一塌糊涂,幸亏有你挖的那个水库,一村子人才活下来,现在秦家庄都沉到水底头去了,大家不得不背井离乡,都跟着有根那孩子走了,就是个别执拗的。” 一个村落的消失竟如此无声无息,她的家和她的过去,尽数灰飞烟灭,秦香莲难免心头发闷,汉水养育的又被汉水毁去,仿若轮回。 即便不去刻意怀念,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历历在目。 灯亮整夜待天明才被人吹熄,那吹油灯的是个年轻而陌生的面孔,织宋见秦香莲略有些愁闷,就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看那陌生人。 织宋道:“我们称呼他有余,秦道长取的,和有根同辈,灾时救了我们庄子的孩子,大家见他无家可归又身患哑疾,被留下来感谢,本要邀请他跟大家一起离开,但他拒绝了,似乎在寻什么人,后来庄子被淹没,他才肯跟我们走。” 被称作有余的年轻人浑身正气,背上背着一柄用布裹住的刀,待过襄阳城岘山砦军营的秦香莲一眼发觉,此人身上有几分军营中人的味道。 秦香莲脊背发毛,却一时说不出什么原因,她抬眸对上了那人的双眼,她见到了一双回避着她探究视线的双眼。 骙骙崇拜地补充道:“我们这一路顺遂,多亏有余大哥在,那柄锃亮的刀一出鞘,别说盗匪,蝇虫都不敢近身。” 那人的确始终以护卫的态度站在陈跛子身侧,秦香莲起初以为是林氏的福利,对陈跛子这位匠人的保护与关照,并不在意,可随着关键信息的补充,她一时有些不太好的猜想,她的心在大喊让他下船。 虽未言明,但在场哪个与秦香莲没有没有几分默契呢? 无论是何氏和陈跛子还是齐姑姑一家,这一路走来,都算是彼此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都能察觉到秦香莲未曾言说的抵触与警惕。 船内一时静起来,鸦雀无声,按寻常,秦香莲应该笑起来缓解这气氛,可今日她实在笑不出来。 悬而未决的刀刃在上,秦香莲几乎要质问出口,你是他派来的吗?他派你来做什么呢?杀了我们吗? 一阵冷风袭来,浇熄秦香莲的愤怒,她勉强地笑:“阿姑,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会儿。” 刚才那风,是秦慎姑推开门,和船上厨娘从外头走进来,她听见这话却没看到前头的暗潮汹涌,道:“困了?说了一夜是该困,快来喝碗热汤吃点汤面再去睡,暖暖身子,胃里有东西更好睡。” 秦香莲点点头,众人也都动起来,分发碗筷,吃喝起来。 春娘冬郎一边吃,一边用余光打量起有余,彼此交换着眼神,除了她们,其余人也同样如此。 一场氛围诡异的早餐落幕,也到了日上三竿之时,青天白日之下,众人再多的不安都被日头驱散三分。 此时船行于中途,真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冬日,人迹罕至。 秦香莲忧虑万分,一点也困不起来,她叫来织宋骙骙,细细问起织宋和骙骙关于那个有余的事情,竟不知怎的昏睡过去,等再醒来时,她已经不在船上。 一间陌生的小小屋子,夯土做墙稻草铺床,没有窗,能从粗陋的门缝里看到外面透进来的微光,她头晕脑胀,想抬起手的才发现手脚都被捆束住,挣扎时又闻到一股柴火燃尽的味道。 陆路不安全,一路小心翼翼,如今坐上大船,又与故人久别重逢,心神放松,倒被当成肥羊宰了。 “吱呀——” 腐旧的木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粗布麻衣的矮小妇人,她背着光站着,手里端着碗粥:“醒了?两位小大夫在找你,吃了跟我出去吧。” 两位小大夫?秦香莲的心放了一大半,一定是春娘和冬郎。 粥清可照见人脸,碗边还有几个豁口,现在饥肠辘辘处境堪忧,不吃这个,也不是办法。 妇人瞥见秦香莲喝粥喝出赴死般的悲壮神情,自白道:“秦娘子,我们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毒不死你。这粥,是用你留下来的银子换的。” 此话一出,再加上她那浓厚的地域乡音,秦香莲的心彻底滚进肚子里,她已明白她们的来历,她问:“其余人呢?” 妇人搭了句腔:“还没死,但想死。” 秦香莲清了清嗓子:“请娘子帮我解开我的手脚吧,我不会跑的。” 妇人还是那个句句有回应,但出口就噎死人的态度:“你跑得掉吗?” 左右手脚自由了,秦香莲不介意她的尖刻,随她踏出这间小屋,院子里有一个老妇人正在干活,几个孩子们在屋檐下讲话,板结的小院土地上很干净,见不到丝毫落叶和草根。 家中这几个人如出一辙的单薄瘦削,面色发黄,身形穿着皆是如此,像枝头已败未落的枯叶一般,秦香莲再寻不见自己的恐惧与敌意。 老妇人见秦香莲出来,看向她张开口,里面没有一颗牙齿,只有一条大大的舌头没有阻碍的舌头。 秦香莲除了一些气声,什么也听不见,老妇人脸上的年轮比大树还要深刻。 稍显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见没?这才是真哑巴,假哑巴才整日闭着嘴,真哑巴做梦都盼着哪一天真能讲出话,所以说不出也要说。” 秦香莲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小兜蜜饯递给那几个胆怯地望着她的孩子,才随这妇人往外走。 村子里如春娘和冬郎所说,没有种任何庄稼,甚至菜蔬都不见,鸡鸭更是难觅踪迹,秦香莲问:“为什么不种田地圈养牲畜,去做这样要命的勾当?” 妇人依旧冷漠地回答,语气里少了些敌意:“一年到头不是这税就是那税,不是这天灾就是那天灾,生来一遭,做坏人好过做死人。至于做好人,那是你们这种人的事。” 秦香莲比这妇人要高一个头,那妇人不过抵及她的肩,此刻她居高临下地看向她,听到她的话语,心中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她是水匪,自家人连柴火都不点,在冷风里干活,却为她点火取暖,不仅未夺走她的衣裳财物,还为她铺床盖被,水匪的确不是好人,水匪或有求于她,她仍感到窒息。 秦香莲难以说出苛责的话语,只接了一句:“我这种人?” 妇人不回答秦香莲的问题,说起别的看起来完全无关的话题:“我认识静宁,她和我说起过你,那天我准备带着女儿跳河。刚才那个哑巴的牙是被我打掉的,她要杀了我女儿,我不想报仇,却想死,真是傻蛋一个。” 没头没尾的话,似乎全无逻辑,但能拼凑出全貌。 婆婆想杀死孙女,刚生产没多久的媳妇救下女儿,绝望之下想要自我了结,被曾经想要自我了结最后逃离的静宁劝下来,用自己和秦香莲这两个例子,鼓励媳妇奋起反抗,留下新生命。 秦香莲只道:“你和我是同一种人,我们是同一种人。” 一句比一句坚定。 秦香莲看到妇人发红的眼眶,她在妇人尖锐否认之前开口,不愿承受她人以伤害自己为代价的刻薄。 秦香莲道:“我不常见到为女儿奋起反抗的母亲,刚才那个高一些的就是你的女儿吗?她有一位真正的母亲,这比什么都重要。” 道路尽头的那扇门在秦香莲面前被打开,何氏紧张地从门内走出来,拉住她不住地察看:“香莲,你没事吧?” 秦香莲摇摇头,也察看起何氏的情况:“我没事阿姑,大家都还好吗?” 何氏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大约还是顾忌着这些水匪。 何氏身后,门下站着一个如同头狼般的女人,打量着秦香莲的眼神从锐利转为温和,她听到了秦香莲的那番话。 妇人喊她:“大姐!” 女人迈动步子,露出身后的男人,男人的视线要模糊许多,他不是健全人,面有刀疤,还缺了只耳朵,同样的瘦小灰败,妇人喊他:“大哥。” 第183章 寻人启事 襄阳城,城西“岘山砦”军营。 陈指挥使试探着问:“相公,这些人是何来历?如此不客气。” 虽然仁宗尊沈贵妃,却也并没有施恩于沈氏,除了岚萍被开恩封公主,也就只剩封沈贵妃的侄孙一个从八品的闲职,除此之外,子孙后代再无其它。 比起仁宗生母,真正的外戚李家得到的恩宠,沈家在东京城内仁宗心中其实什么也不是。但放在襄阳,放在一个小小都监面前,却是大得不得了的皇亲国戚。 所以都监并未因不太礼貌的问询感到气恼,他抬起手制止了陈指挥使的同仇敌忾打抱不平,问他:“米二在返程的路上了吗?” 陈指挥使颔首,就听到都监继续道:“你马上亲自带人前去接应,秦娘子有恩于襄阳于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陈指挥使当即听令要去,却又犹豫着问:“这样会不会得罪那些人,反而为相公惹上麻烦?” 都监觑那陈指挥使一眼:“你接了米二的差事,告诉他今日之事,且我许他一旬的假,事情办妥算是戴罪立功。” 陈指挥使聪明,又为官多年,自有几分油滑,已彻底明白都监的意思,连夜带队离开军营,与手下唾骂米率。 “那小子为讨媳妇去做这等不留名的好事也就罢,你我倒为他卖苦力,这样冬日,合该窝在家里。” 有亲卫配合着骂了两句,又帮着端来热茶取暖,转而感慨道:“今年初雪是早,却并不如往年冷,河还未上冻。” 陈指挥使接过茶盏窝着,心情更是要炸了:“要冻上就不必跑这一趟,外头的来不了,里头的走不掉,也不知今年是什么运道。” 左右噤若寒蝉,再不去触陈指挥使的霉头,只专心干点活,干活总没错,这不能再挨骂。 陈指挥使虽骂几句气话,该干的活儿一点儿也不少,他也忧心秦香莲一行的安危,京里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官位,相处过的却是群活生生的人。 陈指挥使啧啧道:“米二别的都不行,看人的眼光倒好。” 倘不是秦娘子,换做旁人,纵有些故旧哪当至此,别说他不想接这活儿,都监都不会为其冒险遮掩。 陈指挥使的船只路过仙女观又往前去,因是军船,并没有不起眼的敢来挑衅,又用的的都是熟手,一路顺遂。 米率因米家的关系常走这段水路,陈指挥使却不常来,所以他此时会好奇地将目光放在河水两岸的山崖,看到崖壁上的洞口,又看到洞口里的棺材。 如此葬法,主要是为了防潮避洪。 今日天气阴沉,又见到这么多棺材,陈指挥使喝了口茶,这天冷得嘴里往外冒白烟,他随意问了句:“这是哪儿?” 有了解这里的兵士回答道:“将军,这是仙女洞,是个小村落,人不多,叫仙女洞是因着附近还有个小道观叫仙女观,里头都是些老弱病残的女人。” 陈指挥使摆摆手:“催船工加把劲走快点,你们也别在这儿站着,都去帮忙。” 这样多葬洞,人当然不多,三言两语,说得人背后凉飕飕的。 如此,陈指挥使也就错过了最有可能得知秦香莲去向的时机。 等见到米二,陈指挥使也不说旁的废话,同米二讲话,常在一两句之间就气上心头,不如少说些:“秦娘子不知得罪京中何人,三日前有人来探听她的消息,不似好意恐有灾难。相公有恩必报,特派我前来,再赏你一旬的救美假。” 一句话,夹枪带棒地攻进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得劲,米率却计较不了这个:“京中?秦娘子现在何处?” 说起京中,想破脑袋,米率只能想到她那个进士夫君,若果真是此人,那此人当真不是良人,不止不是良人,还是贼人。 陈指挥使也莫名其妙:“你问我?她不是坐你们家的船南下去了吗?” 米率轰然起身:“秦娘子留信,搭熟人的船离开,不曾坐我家的,她那个熟人,难道是京中此人?” 秦香莲已遇难的猜测跃然心头,米率立刻冲出去:“你留下与他交接!” 米率的亲卫还有些愣神,就听到外头有人喊:“米指挥使,抢我们船做甚,诶!船上还有我等的枪甲,快先等下!” 陈指挥使也冲出去:“等会儿先。” 一番拉扯,不过片刻,陈指挥使就将自己的空船,和随行的斥候和打手通通慷慨地借了出去,自己留下面对这一地的烂摊子。 秦娘子,陈某也算是报你恩了。 米率恨自己少长了一双翅膀,肉体凡胎,不能够飞起来搜寻秦香莲的踪迹,此情此景,一分一秒的耗费都让人焦急万分,随着时间的流失,米率不能不感到火烧眉毛。 公主的人手能得到的信息其实不多,都监不曾欺瞒却多有误导性内容,但其仍占据距离优势,故比米率到得要快一步,已从仙女观口中探得秦香莲离去的事实,追随而去。 米率派人寻来,亦从仙女观得知此事,不利的局面更让米率难以冷静,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他必须一刻不停地劝服自己,他还有机会,而秦香莲仍然安全。 有亲卫过来回禀米率:“襄鄂段近一月的船只通行记录都在这里,卑职已细细查阅过,多为官船,私船,秦娘子大概率尚未到鄂州。” 米率接过册子,翻阅时的脸色近乎黑沉:“区区七百里,沿途重重设卡,十里一铺,五十里一驿,百里一税场,都监协调,大开方便之门,我们竟难以确认一艘堪遮天蔽日的大船去了哪儿。” 亲卫答:“这艘船在郢州汉滨关登记后不知所踪,若有事故,必发生在郢州与复州之间,目前正在定位具体河段,已经派人去该段险滩排查,同时询问附近岸民,需要一点时间。” 米率追问:“一点是多久?” 亲卫都想擦汗,立下军令状:“一日之内,必锁定事故发生的二十里。” 话音未落,就有士兵来报:“找到了!” 第184章 天地之大德曰生 仙女洞的名字也是有来历。 相传,曾有女冠在此修行,锄强扶弱,最终得道飞升,仙女观是她的道场,仙女洞是属于她的洞天福地。 有这样的背景,仙女洞是女人为尊也就不意外了,如今这里早已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而是一群水匪的聚集地。 水匪头子就是那个被称为“大姐”的女人,秦香莲随她一起进去,就见到了一群受伤的水匪,因着缺医少药,伤势恶化得很严重,好在是冬日,才不至于腐烂生蛆。 春娘和冬郎正在全力救治,与秦香莲略沟通了几句,确认彼此的安全,就被喊回去围着伤患了。 秦香莲被引到了外间,她很奇怪,水匪们既然连这样的伤都治不好,又哪里来的品质那么好的蒙汗药,吃不出来闻不出来,竟把一船人放倒。 看来做水匪就算是无本的生意,那也得有命赚,有点真本事在身上,当然,即便是这样,也仍须得拿命填,看那些伤患的情况就知道了。 外间围着火炕架起锅具煮药煮粥煮水,众人围坐,一边烤火取暖,一边听这仙女洞的刘大姐讲话,她主动将自己的姓氏,还有动机行为和盘托出,表露出相当大的善意,更让人琢磨不透。 原是数日前,仙女洞为过冬,抢了一条过路的商船,没能够避开水道两旁的监视,招来官兵,幸好十分熟悉河道的环境,才能用几条性命换来脱身。 除却那几个当场没了命的,还有好些个回来以后伤重不治,伤亡惨重,又没抢回来钱药粮,洞里的老弱都要坚持不住,如此更是死得让人心惊。 这回劫秦香莲,一是知道她有钱她孩子会医,二是这条船实在打眼,算是一举多得,就也不惜以身犯险,过程也顺利之至,却不曾想上头几乎都是秦香莲的家人。 一个杀不得,一个丢不得。 那艘大船已经被水匪们拖回仙女洞内岩洞中藏起来,里头能吃能喝能用能换钱的也都分了个干净,唯独一些不能要的东西还扔到船上。 有余也算是那个不能要的东西,坏人对坏人的嗅觉总是更敏感,刘大姐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捆了起来。 这会儿提议:“我帮你杀了他?” 秦香莲摇头拒绝:“先审一审吧。” 说完这个奇怪的假哑巴,刘大姐终于讲了最重要的事情:“我可以放你们离开,等那几个发热的退了热,化脓的消了肿长了肉,只是你们的粮食金银,带不走了。” 何氏忙道:“破财消灾,不要了不要了,放我们离开就成。” 鼻尖传来药材的苦涩和粥水的米香,秦香莲两手相对,搓了搓有些发痒的手指,借着这个动作,她的脑子疯狂运转起来。 曾经施舍的一丝善意,成为她如今的救命稻草,那么假如她再舍一回呢? 片刻之间,秦香莲就做好决定:“我见你们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与其将脑袋挂在腰带上生活,不如随我们一起南下,靠自己的双手做活,大富大贵不能够,温饱是有保障的。” 何氏和陈跛子看向秦香莲,大郎媳妇一向如此见不得苦命人,可这次不一样,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水匪,就算从前纯朴,如今也不一样了,怎么能再发这等好心呢? 何氏和陈跛子虽这么想,但并未出言拆秦香莲的台,毕竟是在人家地盘,一言不合,性命难保,只拿眼睛看了看,表达下自己不赞同的意见。 刘大姐苦笑一声,她那张脸在火光的映衬下,皮肉都仿佛已化开,只剩下棱角尖锐的骨头:“我们……回不去了,若是可以,把我们的孩子们带走吧,她们还小,只要给一口饭吃给一件衣穿,什么活儿都能学能干。” 说到这里,刘大姐的那双原本只有负面情绪没有希望的眼亮得惊人,她看着秦香莲,像是看着一尊无所不能的天神,观者都感受到了她的虔诚。 有人私底下问刘大姐:“万一那位秦娘子怀恨在心,把孩子们带出去都杀了怎么办?” 刘大姐问他:“有这种可能吗?一个养出连水匪不忍见死不救的善良孩子的女人,一个将自己的生命看得与他人同等重要的女人,不可能这么做。只有我,只有我们这样没有敬畏失去信仰的人会这么做。那个哑巴在哪儿?” 那人答:“在船上,大姐你打算做什么?” 刘大姐喃喃:“为了孩子们,这个隐患留不得。” 最初踏出这一步就是为了能让孩子们活下去,现在为了孩子们再多杀一个人又如何?她这双手,草菅过无数人命,甚至自己的性命也无例外。 刘大姐带人登船时,秦香莲正和孩子们窝在被窝里避寒,她正听孩子们那边的事,最终她们总结道:“娘,我们是在救坏人的命,也是在救好人的命。” 秦香莲愿闻其详,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春娘道:“如果娘不留下金钱,他们会必定多次劫掠,那样会死更多人。” 冬郎道:“如果我们不救他们,他们用不到我们的医术,很可能会直接杀了我们,我们救了自己。” 秦香莲有些认可,又有些好笑:“人性复杂,好与坏都是流动的,我留银你们施医,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是尊重生命、珍视生命、热爱生命的体现。” 秦香莲本想说没有什么绝对的好坏,但她转念又想到陈世美,想不到该怎么说,还是将这个结论留给孩子们自行思考探索。 这张榻上勉强只能挤下母子三人,冬郎本不好意思的,可这一遭确实将他吓到了,因此暂时将男女有别甩在脑子后头,放任自己和秦香莲同榻。 何氏和陈跛子不放心母子仨,就连夜打了个简陋的床,就躺在秦香莲母子仨旁边,如今这情景,什么避讳都不讲,一家人能在一起是最重要的。 何氏此时搭话道:“是不是觉得自己救了坏人对不起好人?你们不要有负担,这么做对得起天地良心。你们娘说得没错,判刑是官人们做的事情,活着才是我们小老百姓的事。” 陈跛子拍了拍何氏:“不早了都快点睡吧,隔墙有耳,有什么要说的咱们离开这儿再说。” 几个人听话地悉悉索索地掖紧被子准备入睡,陈跛子下床往那堆柴火里又加了几根粗木头,夜里太冷,一桶水放在外头一夜都能冻上,这样勉强能睡。 原这只是他们的待遇,那些村民连这都没有,陈跛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世道这样坏,养出的人更坏,又有什么稀罕的呢? 第185章 摊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以小见大 秦香莲预见过千万种可能,唯独不包括此类,陈世美的父母完全信任她的片面之言,事实还未清晰甚至不曾亲眼得证,就对她所说的一切坚信不疑。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源于她在相处中的真心相待和潜移默化的洗脑,秦香莲知道,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轻了何氏和陈跛子对她和孩子们的感情。 此时,秦香莲面对盛怒的二老,准备的说辞都难再开口。 还是秦慎姑,早早察觉出剑拔弩张的味道,让小雅去把龙凤胎找回来,慎姑是做过人媳妇的,自然知道绝大多数媳妇在姑舅面前难讨好,孩子则不然。 龙凤胎也见到了何氏和陈跛子还有大家,身处仙女洞寝食难安,早为众人煮了清心降火的汤药,小雅来找的时候,她们正盯着炉子熬药。 小雅三言两语:“春娘,冬郎,我来看炉子,你们快去刘青姨家,我看香莲阿姊还有你们祖母祖父关着门讲话,脸色沉沉的,担心需要你们在。” 小雅口中的刘青姨,就是秦香莲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那个瘦小妇人。 春娘和冬郎对视一眼,问:“马上就好了,小雅姊,是吵起来了还是?” 小雅摇摇头:“没有,就是姑姑让我来喊你们,而且我也觉得情况不太妙。” 小雅蹲下身来,捧着脸盯着炉子里的小火苗,她的声音和火中的栗子一起炸开:“他扔掉我的时候,也是像那样的表情。” 春娘和冬郎或许听真切了又或许没有,小雅已经跳起来去捡崩得遍地的板栗,吹吹灰就剥开一个放到嘴里,惊喜道:“好香啊,哪里来的栗子,我们带的早就吃完了。” 说着话就忘记了火边快熟的栗子,冬郎在帮着捡,春娘则预备提起药罐子,答道:“村里人给的。” 小雅把怀中的栗子塞进兜里:“我来拿吧,这药好烫。” 春娘不预备和小雅争这个,但还是问了句:“我怕烫,你就不怕了吗?” 小雅笑眯眯的抚开春娘的手,提起药罐:“我比你大嘛,冬郎,捡完了吗?我们快走吧。对了,其余人呢?” 春娘和冬郎跟上小雅的脚步,解释道:“仙女洞村内有洞穴,据说洞穴里头四季如春,有地下河,里头的鱼虽不大滋味却非常好,仙女洞年节会进去捕鱼,和秦家庄那样,他们跟着一起去了。” 春娘和冬郎当时还非常向往,但因为还要看顾伤患,且年纪太小,进去也不安全,只是现在没了这份心情,再不提这茬。 一大两小三个孩子很快就到了刘青家,罐子里的药也没冷多少,小雅将罐子放好便去拿碗来,春娘和冬郎和门口的秦慎姑讲起话。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能知道听到里头在讲什么,秦慎姑一五一十地讲了:“刚才你们祖父在里头大吼大叫,讲什么杀啊杀的,木匠武将?旁的倒不曾听到什么。” 换作寻常孩子,秦慎姑不会这么直白,但不知怎的,面对这俩孩子,她总是会忽略他们才几岁是孩子这件事,将之当做成人对待,也是奇怪。 秦慎姑叹了口气,没爹的孩子早当家,像她家小雅,也是一样,总像个小大人,怎的孩子这样好,大人不做人。 春娘和冬郎接过小雅递来的碗,冬郎端着托盘,小雅将药倒好,春娘端着放到托盘上,才又去敲门。 敲门三声不是为请示,只是提示,敲完春娘就推开了门,待冬郎进来,才又将门关上。 今日天阴,这屋内黑得厉害,点了盏不亮的油灯,冬郎放下托盘到桌子上,刻意闲话道:“祖母,祖父,娘,这些人好不讲究,拿走我们船上的碗筷就罢,连托盘都不放过一并拿来,好在不曾将船拆毁作柴烧。” 秦香莲疲惫道:“你们怎么来了?” 春娘未答,端起碗先递给何氏:“祖母,我和哥刚熬好的清心汤,趁热喝一碗吧。” 何氏用冰冷的手捧起热乎的碗,端起欲饮的瞬间,泪滴到碗里,这么好的俩孩子怎么撞上她生的那个不肖子,可怜春娘冬郎小小年纪便不得不随母亲奔波逃生,更害得父老乡亲背井离乡。 最苦的还是秦家庄,还是香莲,上游泄洪,偏偏秦家庄受灾,若这样容易被淹哪还能有秦家庄,那不肖子绝对是罪魁祸首,从中出力,万死难辞其咎。 这一点,何氏确实没猜错。 春娘伸手接过空碗,就反手递给何氏一把剥好的栗子,又为她擦眼泪:“祖母,是不是药太苦了?吃点栗子,刚烤好的,很甜很粉。” 何氏掩面而泣:“太苦了!” 另一边,陈跛子被冬郎伺候着,也是一样的待遇,他同样老泪纵横:“百年之后如何能有颜面去见你们姥姥姥爷,家园尽毁,害他们成水底孤魂野鬼,清明寒食都拜祭不成。” 冬郎道:“祖父,娘说,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姥姥姥爷会永远被我和春娘铭记在心中。” 秦香莲见两个老人被孩子们逐个击破,不再那么哀莫大于心死,自己也端起碗药快速地喝了,她纳闷:“没有从前的苦。” 何氏和陈跛子倒认为这话里定有影射,譬如安慰他们之类的,自己脑补了许多,其实秦香莲就是单纯觉得药没有那么苦了。 春娘答:“没错,因为我们调整了一下药方,大家每次都不愿意喝,药只有喝了才能见效,所以就做了这个改动,牺牲一点药效,口味却能好上许多。” 对答之间,冬郎敏锐地察觉到,秦香莲心里也多了许多的不安与忧愁,娘不爱喝药的,之前都是大家劝她多少喝一碗,若不是夜里睡不着,怎么会主动喝这个? 一家人坐在一起,你担心我我忧心你,都是对家人的牵挂,那么对自己呢?你们大人们自己是否有好好在意自己的感受? 孩子们清澈的眼睛拥有惊人的洞察力,看见了大人们忘记了看见她们自己,所以孩子们有此一问,问得大人们更加心碎。 第187章 荆湖北路匪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解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暂凭杯酒长精神 日子如江水般浑噩而过。 春悄然而至,孩子们抓到一些新生的飞虫,她们用丝线将虫子挂在窗边,并在旁人问起的时候回答道:“我们在效仿纪昌学射。” 一群孩子,除却春娘冬郎她们,更有仙女洞的那些孩子,风平浪静时观虫,阴云密布时观鱼。 北宋的汉水之中,还有江豚,鲟鱼,水獭,龟鳖甚至鳄,以及来往两岸栖息在绿洲的禽类,五彩斑斓。 还有许多秦香莲不曾见过也叫不上姓名的生物。 秦香莲一个也看不进心里,何氏命途坎坷,已慢慢走出陈跛子死亡的阴霾,但秦香莲一直逃避着,她一直逃避着陈跛子死亡的事实,反而越陷越深。 秦珍珠看在眼里,让春娘和冬郎帮忙将一面光可鉴人的镜子送到秦香莲的房间里,当春光从窗缝泄露进船舱内,镜子将光反射到秦香莲眼里,她终于正视镜子里的自己。 浮肿无神的眼,蜡黄消瘦的脸,枯干的皮肤头发,失去血气和活力,秦香莲再次看见了自己,一个和从前两模两样的自己。 秦香莲想做一个笑的表情,最终也似哭非笑。 秦香莲站起身去推窗,炫目的阳光倾洒进来,她微微偏头眯了眯眼,耳边传来鸟语花香的风声,再去看,远方青山重重矗立,眼前碧水若绿丝绦。 何氏待秦香莲静静观了一会儿江景,才走上前去拂秦香莲的头发,将落在她脸侧枯草一样的头发捋到耳后:“香莲,这样好的春天,多出来看看吧。” 秦香莲搂住面前的女人,春娘和冬郎也奔跑过来,加入这个拥抱。 心结未曾打开,但秦香莲明白自己不能够再这样颓唐下去,哪怕是为了自己,她也必须坚强起来。 何氏两眼含泪,对她道:“香莲,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想看到你抱着和对方一起死的心思去做人做事,就像你对春娘和冬郎说的那样,活着最重要,我们先活下去。” 那柄想要被秦香莲用来剖腹取婴的匕首,是秦香莲藏在袖中想与沈姓杀手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何氏看在眼里。 何氏明白秦香莲的为人,正因如此,她做出这个劝诫,她已不能够再看到任何人的牺牲。 但是何氏不知道,春娘和冬郎的性子同秦香莲一脉相承,继承她的血缘的同时也继承了她的宁为玉碎的意志。 那日,是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拦住了春娘和冬郎以卵击石,否则当她们拿起陈跛子为她们做的弓箭时,会毫不犹豫地拉弓。 后来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哭过,也认真商量过,假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们要选择放箭。 所以为了应对日后可能再出现的这样你死我活的情况,孩子们开始专注学射,并找了秦珍珠,向她讨借个擅武的护卫学习,再精进些拳脚。 聪明又自律的孩子,有自己坚定的想法时会异常执拗,秦香莲后来也知道了他们的想法,她仍旧教导孩子们保命要紧,就像何氏对她说的那样活下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惜,孩子们已经不能被秦香莲说服,他们等不了那个不确定的十年,即便最后凶手被官府缉拿归案,当众斩首,但属于陈跛子的生命永远无法回来,这样的教训太痛。 显而易见,孩子们心中的愤怒远大过于哀伤,她们选择仇恨作为继续前进的解药。而让秦香莲好好生活的解药,是幸存于世的亲人和朋友。 秦香莲问:“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与此同时,泉州林氏的家主林杞也在问左右这个问题,有知情者答:“当是已到江南西路,秦姨娘约莫将要见到二姑娘了。” 屏退左右,林杞将手里加急加密的信件递给坐在他上首的妇人,道:“母亲,陈匠于去岁冬月死于荆湖北路匪乱,幕后另有黑手,然儿认为并不止如此,却理不清头绪。” 这位妇人,便是纪秦娥的大娘,林杞的继母王氏,已经掌权林氏的林杞对王氏仍十分尊敬。 王氏接过信件,她两鬓斑白,脸上却并无粗糙皱纹,皮肤紧实贴骨,颧骨高眼眶骨深,下颌略方正,是一张瘦且窄同时略长的脸,颇似蕃人。 王氏快速浏览一遍,将信件放下,道:“陈匠为人不藏私,他的死短期内对技术上的影响有限,但大宋本可以更早拥有更强大的海贸,可惜。” 林杞颔首:“陈匠于船工一道才近鲁班,今失陈匠如海船失帆,痛极。” 王氏闭目叹气,摩挲着手中的珠串,任静默在屋内弥漫,过了一会儿,她缓缓道:“荆湖北路转运使王彬性苛暴,以敛漕为功,漕粮兑沙是痼疾,若运粮襄边,三司使晏殊岂能坐视不理。” 林杞设问:“儿亦不愿让陈匠枉死,只此事牵动市舶,办与不办?皆是为难,恐再添风浪。” 王氏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年纪不小的儿子,指点道:“有利有刃,无刃无利,以利换刃,以刃博利。今林氏掌蕃舶利,势盛至此,万国商贾皆道林东主沉鸷多谋,有谋无勇否?” 三言两语之间,林杞只觉头脑格外清明,便不假思索地起身:“儿明白,定不会让陈匠的白流。” 林杞行礼退走,王氏听见门外他吩咐下人备轿的声音,老仆道:“夫人,阿郎不比他,很听话,勿操心。” 王氏笑了笑:“你啊,谁与他比都是好的,只我们这位东主的野心也半点不逊色于其父,现族中依旧分官商两派,殊不知在其位谋其政,背道而驰必分崩离析。” 王氏的目光冷下来,一张精明强干的脸上顷刻间爬满了疲惫和老态。 她可以大言不惭的说一句,没有她便没有如今的林氏,林氏是她的家,是她的功业,是她的一生,偏偏不是她的。 林氏不是她的,所以她为之付出牺牲的一切都像是竹篮打水,她的青春,她的生命,她的女儿。 老仆拍了拍王氏的手以示安慰,王氏站起身,与老仆互相搀扶着离去:“秦娥快要生了,想去见见她和孩子。” 第190章 江南无所有 “公主。” 一婢女脚步匆匆的进来,在沈岚萍身侧俯首帖耳,小声讲出沈郎君已死,且全军覆没的消息。 沈岚萍淡声问:“韩琦呢?” 婢女答:“倒是个忠烈的,为护驸马双亲,死于沈郎君剑下。” 沈岚萍端起婢女为她端来的燕窝盏,轻轻吹了吹盏口处飘起的热气:“不曾想那一家人有如此运道,先是襄阳禁军,后又是泉州林氏,非但未能得手反而折戟沉沙。”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此事若被掌管财政的三司晏公得知,必遭上疏谏诤乃至弹劾。 如今边境动荡,朝廷需要富可敌国的海商豪族林氏鼎力相助,泉州市舶举国瞩目,林氏烈火烹油,她的手不能再往前伸。 婢女问:“此事要告诉驸马吗?” 沈岚萍斟酌片刻:“微末小事,他问便讲,不问不必提。” 婢女颔首应是,又请示:“那,秦氏那边?” 沈岚萍道:“不急于一时。” 沈岚萍同秦香莲做出了相同的选择,秦香莲有泉州林氏庇佑,沈岚萍鞭长莫及,而沈岚萍有天家身份护持,秦香莲手中筹码不足也难奈沈岚萍如何。 两者一时间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船行到江南,秦香莲一行人就算是到了家。 秦家庄的那些村民们都在这里重新扎根生活,甚至连房子都修起来,只和从前的粗犷山居不一样,这里的房子做得要小巧玲珑一些。 何氏立在船头,往家那边指:“这是你阿舅叫人建的,怕你住不惯,尽量照着家里情况还原,我瞧着确实大差不差,等会儿进去看看,哪里不好我们再改。” 何氏的语气已十分平和,可下意识说出来关于陈跛子的事,总是让这段话听起来充满着哀伤的味道。 秦香莲望着河畔的那套房院,心中沉痛,原本因见到新奇风景十分高兴的孩子们也都沉默下来。 何氏察觉不到自己说错话,她的心中也是无刻不痛,对大家的反应也不感到奇怪,大船在渡口停下,河道变窄变平缓,众人换小船。 小船摇摇荡荡,那船夫在船头唱号子,再往前走一会儿,就见到了金氏,和密集的依水而建的民房民居,金氏抬起手,远远冲着大家招呼,高兴极了:“香莲,你们回来了!” 秦香莲和孩子们冲她露出笑,远远地也打了个招呼。 金氏只以为她们累了,也并未想太多,赶回灶房挑新鲜的肥鸭子和肥鱼,预备着给她们做接风洗尘的大菜。 船再往前,就有熙熙攘攘的小船停在河面上,有船娘在河面上兜售各样吃食用具,谁打招呼就摇船上前去。 纪秦娥月份大了,在家中不常出门,原先有织宋骙骙在家陪着她,后来织宋骙骙去寻秦香莲,就是陈老娘常陪着她。 本来舅娘方氏也在,但田樱桃过来又去泉州找秦珍珠,也就让方氏夫妇都跟着一起去泉州照顾田樱桃了。 现陈老娘在后头种菜,她一个人坐在窗前为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 做一会儿累了,就眺望一下远方,这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船头的骙骙,她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那条船上坐着的都是自家人,她高兴地站起身迎出门去,一边走一边喊陈老娘一起来。 纪秦娥到门口的时候,一行人下了船正往这边走,她的笑容才露出来就消散在唇角。 何氏抱着陈跛子的骨灰坛,仙女洞葬的是衣冠,真正的陈跛子在这个小小的瓦罐之中装着,织宋抱着陈跛子的牌位也正昭示了这一点。 纪秦娥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春娘和冬郎赶紧走过去扶住她:“二婶,我们进去说吧。” 秦珍珠这时也坐着后面的船过来了,她看着女儿大着肚子满脸茫然失措,一群人挤在门口,张罗着维持秩序,把人人一一往里请。 陈老娘才在院子里水井边洗干净了手,在身上胡乱擦了擦,就往外头去,一边走一边眼尖瞅见了她要看的三个人:“听说秦家庄大水,香莲啊春娘啊冬郎啊,我这个老太太担心得不行,今天见到你们好生生的我总算放心了。” 屋内静得有些可怕,鸦雀无声,只春娘和冬郎喊了句:“太奶。” 何氏不语,将供桌找出来擦干净摆好,又将陈跛子的骨灰灵位摆上去,陈老娘大字不识几个,可这哪里需要认字,她拿眼一扫不见陈跛子,就扑到灵前,泪水如注:“发生什么了呀!二郎媳妇!香莲,快告诉我!” 本没有人哭的,但当陈老娘这样一个稻草一样的老妇人像一个孩子那样哭泣,发出难听的刺耳的声音时,就没有人能够不动容。 好像落满灰尘的屋檐坍塌下来,簌簌抖落着岁月的尘埃,呛得人涕泗横流。 齐姑姑一家已被骙骙带着去找齐婶子和秦显,黄氏夫妇也被顺路带去方氏夫妇从前住的院子,至于秦慎姑和小雅则先去找金氏安顿落脚。 家外的人安排妥了,一家人把门关起来,在陈跛子灵前,由秦香莲将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 陈老娘破口哭骂,哭骂得累了,织宋扶她回去,秦香莲远远看着,属于陈老娘那间房间堆满杂物,只有小小的一张床是空旷的。 好像人年纪越大,房间就会越满,人的一生就如同这间房间,当无处下脚的时候,生命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 秦香莲生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联想,她的头痛得快要炸开,那样一间房间对她的冲击力似乎大得可怕,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那种窒息感。 纪秦娥扶着肚子走过去,抱住跪在地上的秦香莲:“阿姊,不怪你。” 秦香莲当然知道,可是虽知道,泪意还是忍不住翻涌,滔滔不绝般。 察觉到衣服瞬间变得湿漉漉的,湿得快得不正常,纪秦娥忍不住开口:“阿姊,你别哭了,等会儿哭瞎了眼睛。” 秦香莲看了眼纪秦娥的衣摆,轻轻推开她,好站起身将她扶住:“不是我的眼泪,是你羊水破了。” 都再顾不得难过,个个都不哭了,喊稳婆的喊稳婆,喊大夫的喊大夫。 纪秦娥苦笑:“来得真是时候。” 第191章 小雨 到江南见到的第一场及时雨。 纪秦娥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她既不太想让孩子随父姓陈,又不太想让孩子随她姓林,最期盼的是让孩子随姥姥姓秦,显然这样太离经叛道,需要给大家一些接受的时间。 至于小名,纪秦娥看着襁褓里幼兔一般的孩子,孩子个头生得小,倒像是心疼她,比起香莲阿姊,她算是不曾受多少罪,这让她心中更添三分怜爱。 秦珍珠为纪秦娥擦汗,何氏端着刚炖好的汤过来:“这回多了些经验,炖的清汤,都是瘦肉又加了蔬菜,不腻。” 那碗油腻的猪蹄汤,怕是让香莲堵奶的祸害之一。她那时候有碗米汤都不易,饱腹更难,还不懂得刚生产的妇人不宜食大荤。 何氏的眼眶红得吓人,她硬撑起笑,但明显只是怕二儿媳妇感到慢待,而不是内心已经完完全全放下了陈跛子的死,这种强撑的笑容显得十分违和。 秦珍珠看不过去,接过汤请何氏休息,感谢道:“劳亲家嫂子费心。” 纪秦娥也跟着道了谢,才慢慢被秦珍珠喂着,小口小口地吃着,现人都在,有了喜事气氛仍显低迷,秦香莲便开口活跃道:“娥娘,孩子的小名取个什么?” 纪秦娥答道:“祖母和阿姑有没有想法?娘和阿姊呢?” 陈老娘坐在窗边,远远看着床上的孩子,她不敢坐近了,脸色实在是差,这会儿缓缓开口道:“我和你阿姑没文化,就会取个花啊草的,不凑这个热闹,听你们年轻人的。” 音虽嘶哑,情真意切。 早晨的春雨顺着窗户缝想要钻进来,被窗纸阻止,落到纸上,点点滴滴,如天神垂泪。 新的生命,新的姓名,新的开始,秦珍珠没说什么,秦香莲道:“娥娘,你自己来为孩子取一个吧。” 纪秦娥早有想法,见众人都不反对此事,便道:“大名先等二郎回来,小名取韩昌黎的诗叫做酥姐儿如何?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众人无有不应的,酥姐儿这个小名就这么定下来,早春出生之日雨丝如金贵油酥浸润大地。 又过几日,酥酥渐渐表露出自己的性子,她不比春娘和冬郎当初那样吃饱就睡睡饱就吃,是个需要人时刻陪伴的高需求宝宝。 夜里睡着,定要握着纪秦娥的手,纪秦娥一不在就会立刻哭嚎,除了纪秦娥,也就是秦珍珠略微能哄住她,其余的大人都不行,陪玩也是指定了她香香的织宋姑姑,都不太喜欢春娘冬郎。 纪秦娥无奈道:“就是出生时没怎么折腾娘,后面都不让她娘消停。” 秦珍珠笑眯眯地道:“她跟你小时候一样,离不开娘,除了我,你就只让你大娘抱,不会走路就会认人了。” 说起王氏,纪秦娥又想起何氏,于是边逗孩子边道:“我听到织宋给阿姊说,那天我刚生,阿姑给我熬汤,坐在汤罐子旁边,一声不吭地掉眼泪。祖母也是,那天收拾阿舅给孩子提前准备的摇篮等木器,止不住往下掉泪,定是想起和阿舅在的那些日子,触景伤情。不如让她们去泉州陪陪大娘?我身子还好,坐月子有娘就够了。” 秦珍珠想了想道:“去泉州,我是可以做主答应,你大娘看在你的份上不会说个不字,只亲家俩老怕不愿意,她们愿意伺候小辈,到了泉州举目无亲,往来船坞,多得是你阿舅的功绩妙谈,未必不难过。” 纪秦娥苦恼地道:“那怎么办呢娘?我不忍见她们如此,我知道她们有朝一日定能放下,可这一日日见着,许是有了酥酥的缘故,心境实在是和当初不一样了。” 秦珍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与夫情薄,整日都当做丈夫已经死掉,不能体会这样深刻的夫妻之情,倒是能理解陈老娘的痛苦,不过她也听说了些这对母子从前的事迹,一时间也不能全然共情陈老娘。 要是秦娥她大娘在就好了,肯定有法子,秦珍珠宽慰女儿:“你莫多操心,你先坐好月子。亲家俩老的事,娘来想办法,怎么能让她们好过些。” 被母女俩惦记着的大娘王氏,正在来江南的船上,她问随身的老仆:“陈家二郎到哪儿了?” 老仆答:“应尚在闽江段,市舶兴盛商路堵塞,江面船舶如游龙,数以千计,陈二郎怕是还得慢些。” 王氏点头:“差人催一催。” 老仆道:“东主已派人接应去了。东主要来看二姑娘,夫人怎么不允?” 江面寂寥,闲来无事王氏也不介意和老仆聊天解闷,她道:“送上重礼即可,人不必亲至,身份如此,易为无力的亲近之人招来祸端。” 纵观林氏全族,没有人会比刚出生的婴儿更无力,还是低调些,林杞都不曾亲临他重孙的百日宴,又何况是妹妹的女儿的百日宴。 不看佛面看僧面的客套,何必。 王氏有许多年不曾离开林家,更不提离开泉州,如今行走在外,勾起她许许多多关于从前的记忆,两岸景虽不再似当年,乡音却无改。 老仆为王氏买了些小食,王氏一一浅尝:“不是从前那个味道了。” 老仆尝过后也叹:“人老了,舌头不灵,吃不出那许多滋味,尝不到乡水甜,嚼不出乡米香。倒是这艄公的号子,人越老听着越有味道。” 物是人非的感叹已过,王氏到了秦家庄,秦家庄人士安土重迁,村头巷尾都是姓秦的人,自发就叫起了旧称,至于从前叫什么,渐渐无人在意了。 王氏赞道:“秦氏有如此凝聚力和家族认同感,即使不如何兴盛,也必不能够消亡,不知现任族长是何人。” 老仆尚未出言回答,王氏就见到了远处河边青青草地上,坐在杨柳树边看孩子们放风筝的秦香莲,她正在写生。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只需要一眼,王氏看秦香莲便只用一眼,便明白秦氏的宗族纽带,系在这个气质卓绝的年轻女人身上。 秦氏能有今日,她必居功至伟。 “那就是秦香莲吧。” 秦香莲的眼神落在王氏身上,她收起画笔,缓缓站起身,二人对视如立高崖,如新生的青松仰望遒劲的苍松。 她们是同类人。 后来,王氏对秦香莲道:“那时候我还太年轻,把女儿养成世俗女儿模样,不知道这世间还有另一种可能。” 王氏的育儿模式,深刻反映出代际创伤在北宋这样的封建制度下的强制传递,哪怕是拥有无尽财富资源和一定社会地位影响力的王氏,也不能免俗。 秦香莲眼含悲悯:“母亲因担心女儿自己重蹈覆辙而选择最保守的教育方法,培养她成为一个优秀的淑女,待价而沽。本质上是自身生存的恐惧投射:她害怕女儿重复自己被交易被物化的命运。但可悲的是,母亲能提供的解决方案仍是依附男性服务夫家,以婚姻为归宿,而这恰是导致她悲剧的根源之一。” 王氏能有这样的反思,在此之前又救下纪秦娥,证明她一直在试图从内打破这个结构,只是还缺乏思想武器。 现在有了。 秦香莲为王氏打开了那扇全新的大门,门外是她一直苦苦寻求的方向,她心头的迷障散去,接下来便是顶着暴风雪走下去,为自己为所有女儿走下去。 第192章 欣欣向荣 王氏以为,来看娥娘是她迄今为止最正确的决定之一,因为她看见了新模式下的生存图景,方知一切旧的多么陈腐,而一切新的多么令人向往。 纪秦娥提出要酥姐儿随秦珍珠姓,秦家庄甚至陈家竟然找不出第二个高声反对的人,唯一一个提出反对的还是秦珍珠本人,她不希望孩子姓她的姓。 也不是别的,秦珍珠不喜欢自己的姓,谁也不能也没有立场去责怪一个被双亲当做商品买卖的女儿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仅如此,秦珍珠还给出一个比随亲姥姥姓更加石破天惊的思路:“娥娘,最该让酥姐儿随你大娘姓。” 首先,秦珍珠是被王氏收留下的,秦珍珠的一条命有半条是王氏给的,没有王氏就没有今日的秦珍珠,没有秦珍珠就没有纪秦娥,甚至如果不是王氏,纪秦娥多半会走上她大姊的老路。 如此,随大姥姥王氏姓,便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王氏见纪秦娥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认同,情不自禁大笑出声,泪不知不觉间涌出来,滑入她斑白的鬓间。 秦珍珠忐忑极了,赶紧拿帕子给王氏擦:“阿姊,你不愿意我们也是不勉强的。” 白得个同姓孙女,岂不乐哉? 王氏摇摇头:“随母姓林,林遥川。” 纪秦娥喃喃复述:“林遥川,遥川?” 王氏颔首:“世情如此,选姓如选夫,既然可选,便不应仅凭个人喜恶,时王与秦与陈,皆弱于林。雨润千帆,遥掌百川,海商林氏该出一位女东主。” 纪秦娥被王氏话语里毫不掩饰的直白野心吓了一跳,随即而来的便是狂喜,姓林有机会做东主。 纪秦娥顺着王氏的话盘算起酥姐儿的未来,她不怀疑王氏的能力,因此她对酥姐儿的未来充满信心,去争去抢,到权力中心去。 王氏看着纪秦娥同样野心勃勃的神情,心中对这个二姑娘还算满意,不胆怯便好。她当年做错过一次选择,今朝如梦初醒,便不应让它继续错下去。 等陈年麦归家,女儿的小名和大名随母姓的事情都定下来,他半分意见都没有,高高兴兴地操持百日宴。 何氏私底下问陈年麦,他答道:“娥娘生产我都不在身边,一个多月才匆匆赶回,她不怨我,我感激都来不及,哪有旁的心思。再者,王夫人说得很对,随我姓陈确实不如随娥娘姓林,如今江南沿海一片,姓林几乎等于姓赵。” 何氏瞪他:“噤声!” 陈年麦抿唇,又忍不住笑起来:“娘你是不清楚林氏究竟何等豪富,总之是我高攀娥娘,外面都叫我陈狗屎,忮忌我运气好得出奇。” 何氏瞠目结舌:“……这绰号是不是太难听了?” 陈年麦不拘小节:“我不在意这个。何况,姓陈有什么用处?咱们背井离乡早没得祖宗祖坟可拜,爹又死了,就是叫我随娥娘姓都行。无论酥姐儿姓什么,总是我的血脉没错,而且这样春娘冬郎再大些,也不会有人因为随娘姓少见,就胡说什么随娘姓是因为她们爹不要她们,只把这当做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番话一出,堵得何氏再说不出什么意见,道:“我只恨不得你大哥去死,难为你考虑到春娘冬郎,但她们早慧,必不会听信这样的话。” 陈年麦拍拍他娘的背:“挡不住别人会这样想这样说,纵是再早慧,也还是孩子,听这些难听的话可怜。娘,就当大哥死了吧,先把恨放在一边,我已经没了爹,不能再没有娘。” 何氏眨回眼眶里的泪,微微笑了笑:“我们二郎长大了。” 陈年麦心中无限忧伤,表现在脸上的同样是淡然且得体的微笑,是行走市舶间锻炼出来的处变不惊,也是成为家中唯一男丁以后必须做到的成长。 “陈狗屎?” 家里许久没这样的笑话了,大家笑得东倒西歪。陈老娘笑完以后,骂道:“哪个混账东西取的?虽取的混账与你倒也是相配。” 织宋对二哥报以同情的眼神,陈老娘年纪大脑子仍好得很,记得住仇,自然记得陈年麦对她数次出言不逊,这会儿帮腔也不忘踩陈年麦一脚。 陈年麦看着陈老娘一头白发,别说黑色,连半点灰色都见不着,再不去计较这个惹陈老娘不快,道:“无所谓,人人都传,传来传去,找不到头,都是些酸话不能伤我半分,我都不理会。” 面前稳重许多不再同陈老娘顶嘴的陈年麦,让陈老娘在一瞬间就想起来陈跛子,陈跛子儿时也不是个多乖顺的孩子,成亲有孩子以后乖顺许多。 今日见陈年麦,如见陈跛子当年。 陈老娘顿觉失了滋味,端着老鸭汤,热气散尽了,一口还不曾喝。 陈年麦故意当着大家的面道:“祖母人老嘴越发叼,我娘煲了两个时辰的老鸭汤都入不得口。” 陈老娘瞪他,眼里多了些神采,一把把碗端起来,一气把汤喝干净了:“我是等它凉。” 见陈老娘喝完,陈年麦就使眼色让织宋给陈老娘夹菜吃,又激将几句,倒让陈老娘久违体会到了吃撑的感觉,她也就明白,陈年麦是在哄她吃饭。 陈老娘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很受用,渐渐也不沉湎于陈跛子的事,吃喝慢慢恢复从前,不叫活着的孩子们操心。 哀情还需喜事来冲,陈跛子的丧事未大肆操办,只亲朋们吊唁一番,骨灰仍决意留在家里供着,比起入土为安,想必陈跛子更愿意跟着家人们同往四方。 酥姐儿的百日宴就是头等恰逢时机的喜事,自然要办得格外隆重,再则是酥姐儿姓林,得林家老夫人王氏亲临宴席,三则纪秦娥如今在纺织业有一定威望,所谓子凭母贵,宾客如云,不请自来。 人多气盛,只有越来越热闹的份。 在百日宴开始之前,仍有最重要的事情悬而未决,那就是酥姐儿的大名。 纪秦娥想了很久:“大娘,酥姐儿将来是否可堪大用多半仰赖您的扶持与培养,可女儿初为人母,目光短浅,比起大有作为,女儿更愿酥姐儿平安喜乐。” 王氏念在纪秦娥的一片心,并不独断,于是众人商量着让酥姐儿抓阄选名,看她到底是该叫浪遏飞舟的林遥川,还是该叫诗情画意的林遥润、清心雅致的林润初、深邃哲思的林觉润等等其余的好名字。 大家集思广益,不脱离林姓和韩昌黎的那首诗,洋洋洒洒想出了许多选择,这个很好那个也不错,令人眼花缭乱,实在难以抉择。 第193章 万斛福舟 “江上那艘大船都去瞧了没?真是好大一艘船!” “瞧了瞧了,我们家离得近,当晚就跑去瞧了,亭台楼阁遮天蔽月,我家老婆婆说她活了五六十年没见过那么大的船,没想到临老长了个大见识。” “那你白日还要再去一回,别说旁的,窗户都是玻璃镶的,白日里那叫一个敞亮,高处是太阳光,低处是水光,五光十色流光溢彩,美不胜收,真是闪得晃人眼。” “是是是,听说这艘船叫做万斛福舟,价值连城,不愧是林东主的手笔,他妹妹娥娘子家的酥姐儿才百日,就送这样的大礼,啧啧。” 江南一带街头巷尾多得是这样的讨论,万斛福舟无疑代表着林氏造船工坊如今最顶尖的建造技术。 林杞借百日宴令万斛福舟亮相,将林氏的船舶水平广而告之。 即使林杞明确表示万斛福舟目前不对外出售,林氏暂时没有批量生产的能力,且工艺过于复杂、工期漫长,也半点不能阻止各家海商的订购热情,不仅分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都不介意为这样一艘神船等一等,再等一等。 万斛福舟初面世,便强势吸引了泉州乃至广州一带市舶的官商目光,海市一片沸腾,皆奔酥姐儿百日宴而来。 王氏和林杞都清楚,万斛福舟将引发怎样大的震动,林杞疏通渡口铺桥修路,王氏则坐镇于秦家庄,指挥众人修缮房屋、搭建场地,流程清晰一步一个脚印。 钱像水一样往外流,百日宴完全演变成了一个代名词,代指这场关乎北宋市舶行业博弈、影响着过去、现在和未来市舶格局的行业盛会。 在王氏原本的设想里,林杞不该来,这些商人们都不该来,但是王氏的想法在见到秦香莲时产生了深刻且颠覆性的改变,她不再抗拒将孩子们暴露在权力中心。 权力会伤害她们,权力更会保护她们,这取决于她们的手里是否拥有权力。 所以王氏允许林杞送来这样一份重礼,这场盛会后,酥姐儿的大名必将响遍海内外的每一艘船舶,随它们去往万国。 酥姐儿的母家亲眷,除却林氏,还有姥姥一脉的秦氏。 秦有根早早就带着家人们赶了过来,方氏和黄氏都来了,只田樱桃知道自己不讨秦珍珠喜欢,死了心断了念避开不来。 而血亲以外,还有意外之喜。 “巧书!快来坐快来坐,路上颠簸,天气又热,身子可还好?” 涂巧书摇身一转才坐下:“表姊,我身子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就是自打有了身孕起,家里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碰织布机,无聊得很,好不容易能出来走走,我当然不能错过。” 说完这个巧书又摸了摸秦珍珠怀里酥姐儿的小脸,将自己做的小衣服小鞋子拿出来给纪秦娥看,夸道:“酥姐儿长得可真像你,眼睛真大。” 纪秦娥笑了笑,问她:“有根呢?” 巧书挽着纪秦娥的手就往外走:“他在外头跟香莲阿姊说话呢,让阿姑他们在这里吧,我们也去。” 纪秦娥掀开帘子,好奇地问:“见到你,香莲阿姊惊讶吗?” 秦香莲在外间,看到姊妹俩挽着手走出来,即使见过多次,仍眼前一亮,她自己就答了:“惊讶,巧书越来越漂亮了。” 之前分开的时候,彼此都有困难,巧书更是如枯萎鲜花一般,如今得事业滋养,又重新绽放,听秦有根说,她现在在外头教纺织,被织娘们恭敬地称为涂博士。 今日故人重逢,只有为彼此高兴的份,就是落泪,也是喜极而泣。 纪秦娥看着一边的秦有根倒很惊讶:“几月不见,怎晒得这样黑?” 秦有根唉声叹气,谈起他到某某某地做某某某事,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才把一个俊后生变成了黄脸公,只能借俚语安慰自己:“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嫌男人丑。” 众人笑他,陈老娘直言:“话虽如此,但世上男男女女哪个不爱俊爱俏,你也学学我家二郎,要点脸面。” 一语双关,陈年麦听这话倒不脸红,只调侃道:“娘亲舅大,身为酥姐儿的舅舅,来得这样早,既没什么厚礼,定要出些大力气的。表弟媳,我可否征用你家郎君?” 巧书被众人看着,落落大方地道:“表姊夫随意。” 秦有根假意哀嚎,却将出力的事一口应下:“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现虽不是三月,也是当春,我还计划和娘子同游,看来不得不为酥姐儿推后了。” 实则路上该游的都游过了。 秦有根一行来得早,客商们来得也并不晚,那万斛福舟入水的第一日,就有客商们安排人过来打探虚实,待确认属实,自然再坐不住。 停泊在江面这么许久,该得知消息的都已知道,那些不甘落于人后的商人们,自然也就都来齐。 齐彩凤跟着秦香莲做过织布坊又做过纸坊,自个儿不蠢,又学了些生意门道,料定这等盛景若是做点生意,必能够发家。现在孩子也大了,娘家夫家都在身边,是个好机会。 齐光石匠出身没得说,嫂子符氏一手雕刻技艺极佳,一家人多少都会些皮毛,琢磨着设计图样做些精湛的工艺品来卖,也算是不埋没人才。 金氏则和何氏一起盘下更大店面,打算合伙开个客栈,若发展得好,说不定能成个大酒楼,这生意比捕鱼要累,营收更未知,但总算是置下产业,有更大的奔头。 吉祥三宝虽还不大,但金氏已开始琢磨着给他们攒些安身立命的本钱,孩子们向往田地,她则替他们求些安稳。 其余的村民们也受环境影响,都动起脑筋,想着怎么挣出个更好的未来。 当然,也仍有一成不变的,譬如秦慎姑,她仍然选择留在秦家帮工,拒绝了其余可能,只小雅年纪还小,愿意跟着织宋她们一起出去学些新奇东西。 忙忙碌碌之中,时间过得格外快,当代表泉州市舶司而来的船停泊在万斛福舟之侧时,所有人都明白,这场盛宴的开宴之日已到。 第194章 百日夜宴 风从巽来,夏至,热浪翻滚。 申正,江南不知名渡口,金乌仍盘踞苍穹。万斛福舟“遥川”号泊于此地,船身极尽雕饰,高桅挂林字彩旗,帜正飞扬。 “遥川”号上,一声声钟鼓声传来,四周鼎沸的人声都自发安静,现在是携新生儿酥姐儿向海神妈祖祷告的时间,祈求海神妈祖赐福庇佑。 新船下水祭妈祖时必行掷珓卜,此次由林杞来问吉凶,重复三次,珓相均一仰一覆,正是大吉。 “……泉州林杞谨以清醴嘉牲,敬告妈祖之神曰:伏惟妈祖,湄洲毓秀;履浪如席,镇蜃如豚。今我侄林遥川百日,其船舶万斛福舟‘遥川’号入水,祈风平浪静,鲸波不兴,乞妈祖引天风于八面,卫舳舻之平安!尚飨!” 甲板上祭台下,待林杞念诵完祝文,王氏就将朱砂点在纪秦娥怀抱里的酥姐儿的额头上,辟邪消灾开启智慧。 这四人身后,则是堪称密集的人群,人群为首的是泉州市舶提举,江南东路转运使在其侧,阿拉伯裔蕃商及各州本土豪商分列,两浙路走马承受则立在船舶高处,在船帆下俯瞰全场。 这五人分别象征着北宋海政、经济、内外商业势力,以及皇权。北宋市舶制度、漕运技术和江南官场生态,海内外贸易的运作,权力制衡,尽皆表露在此。 五人以后,才是酥姐儿的亲眷,再就是市舶司吏员,海商、水手、工匠等数百人,以及人数众多的护卫,“遥川号”的甲板已到了容纳极限。 所以其余无法登上“遥川”号的,则乘着林氏安排的船环绕在“遥川”号周围,形成拱卫之势。 此处渡口阔如海,秦香莲站在场中最高大雄伟的船舶之上,极目远眺,竟也无法看到船的边缘与江的边缘,尽是船尽是人,熙熙攘攘如过江之鲫。 目光再回到场中,秦香莲看向供桌上妈祖神像前摆着的木盒,木盒之上是“遥川”号的微型船模,木盒之内则是“遥川”号的船契,以及一些连纪秦娥都不太了解的产业股份契书。 这艘万斛福舟的名字正是它的主人酥姐儿的大名,那日抓阄,手脚尚无力连抓握都不太会的酥姐儿,趴在了写着“林遥川”姓名的阄上,再也不挪动。 纪秦娥讲不出反对的话题,陈年麦对纪秦娥道:“娥娘,我总觉得,酥姐儿的人生道路在见到王老夫人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哪怕她没选中这个名字。” 纪秦娥沉默地搂着酥姐儿,最终释怀地笑:“我们酥姐儿走哪条路都好。” 酉初开席,祭祀过后,甲板上的客人们被邀请入船舱,官员们严格按照官阶排序坐上席,而商人们这边则按照大概的商业势力及亲故排序,男东女西分坐两边。 “遥川”号上的客人的餐食是由林杞请来的名厨带队操刀,至于其余的海量船只,则主要由何氏联合本地聘请的厨娘帮工,硬生生撑起这场数万人的席面。 也有讲究的客人,不愿吃这大锅菜肴,何氏也不勉强,只留下一盒点心。 宴席持续一个时辰,主角酥姐儿早早就睡着,纪秦娥抱着她下了船,回家去,晚上还有歌舞音乐,今夜在“遥川”号上可是睡不着的。 是夜,江上月明星稀,人间宝光流转,酒酣耳热以后,江南东路转运使张夏率先迈出船舱透气,江风缓缓吹拂,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江河,他的心许久未如此平静,明明眼前是如此热闹繁盛的场景。 “张运使,在想什么?” 泉州市舶提举跟了出来,他站在张夏身侧,同张夏一样看向江面。 “刘提举见过江河源头吗?这条江河的源头不过寸宽小溪,蜿蜒千里,最终在下游汇聚成海阔,某在感慨此事。”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张运使所感慨的,或许正是某同样感慨的,天下志同道合众。” 有笑声自身后传来,张夏与刘提举回过身,原是大家出来走到甲板上,自觉围向二人。 林杞也在其中,他问众人,观万斛福舟如何。 秦香莲和春娘冬郎远远坐在人群外围,甲板上的不显眼处,品茗赏月,她们不曾靠近,自有风将人群的话语声传递到她们的耳中。 秦香莲问孩子们:“当人们在谈论江河的时候实际上在谈论什么?” 春娘先答:“边境动荡,朝廷为军费紧张,税收本就依赖江南财政,酥姐儿的百日宴汇聚了江南豪商,是筹措军费的绝佳时机,但我猜张运使谈论江河时更多是在想如何保障漕运,这同样重要。” 冬郎再答:“泉州市舶提举,自然想的会是海利,倘岁入尽纳税,诸商必心生怨怼,我猜刘提举告诉张运使他们志同道合,是希望他切勿竭泽而渔。” 秦香莲没有说对或者不对,也没有补充更多的内容,她只是继续问:“你们呢?观万斛福舟如何?” 秦香莲观万斛福舟如观北宋,她站在历史之上,轻而易举就能窥见,这不过是一艘看似华丽鼎盛,实则即将沉没的船,须臾百年又有多长久,不过弹指一挥间。 冬郎想了想,答道:“物盛则衰,天地之常。重,无乃难迁乎?积重难返。” 春娘和冬郎回答的视角是一致的,她只是略积极些:“庄子说薪尽火传,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秦香莲观大宋,而也有人观她。范希文正知守润州,此番盛事,他岂有不来之理,同他这样不加声张,布衣前来的官员并不少。 他看着远处凭栏观船的母子三人,心中想起家中身患惊风症的长子,这两个孩子同纯佑那般天资聪慧,纯佑却不如眼前两个孩子这般健康活泼。 范希文观龙凤胎忧思长子垂泪,待他再抬眸时,龙凤胎也神情哀伤。 因林杞提起了万斛福舟的主导船匠陈跛子的死,讲他的死将耽误大宋造船工艺百年,贼子误国,如此神舟在前,众人都不怀疑这话有什么夸大其词的地方,怒称匪徒夏人所为。 宋夏之间,一触即燃。 第195章 市与舶 织宋、骙骙、秦桐、五娘与吉祥三宝等等小少年们,已数日不得休息,在纪秦娥家门口唱了不知道多少份的贺礼,用来记录来客姓名和礼物的册子已堆成了人高,无论是村民李某送来的鸡蛋,还是商人钱某送来的宝珠,皆一一登记造册。 海量的礼物大大超过了众人的预期,哪怕是主导百日宴的林杞,似乎从来没有平民会为他这个豪商送上什么礼物,就算是有,他大约也不会接受更不会见到的。 但纪秦娥和陈年麦二人来者不拒,她们不嫌弃客人的礼物过于普通甚至低贱,也不惶恐客人的礼物过于珍贵甚至稀有,只要有人诚心贺酥姐儿百日之喜,她们就全然接受,盛情相邀赴宴。 这样一视同仁的平易近人的态度让本来踌躇观望的客人们不再瞻前顾后,让许多普通人也有近前一观盛会的勇气。 礼物之繁之杂,一度让众人头疼处置办法,众人连夜商议,最后决定办一场慈善拍卖会,将所得款项尽数捐赠朝廷充作军费,冠以泉州市舶司的名头。 这个拍卖的想法,最初自然是秦香莲提议的,只是最后的定论她觉得欠妥,于是继续道:“林东主,以泉州市舶司的名头捐赠美则美矣,却不尽善。赠礼之人中不止泉州甚至不止宋人,以大宋为中心,东有高丽、扶桑等,南有交趾、占城、三佛齐等,西有故临、大食等,北有契丹、蒙兀等,涵盖万国。” 秦香莲拿来一张宣纸要铺下,陈年麦和秦有根便立即配合将桌上的礼册尽数搬空,宣纸铺开,春娘和冬郎将两方镇纸推向纸张两侧,纪秦娥便挽袖研墨。 秦香莲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纸上将自己所说的国家草草写画在纸上,抽象的地理概念迅速化为纸上的线条与汉字,清晰可见,众人皆站起身走过去围绕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林杞问道:“依秦娘子看,该如何?” 秦香莲挥毫在宣纸上方留出的空白处写上“世博会”三个大字,答道:“世为时间,界为空间,林氏船舶所能与不能到达之处皆为世界,万国便可称世界,与其以市舶司之名,不如以世博会之名。” 王老夫人拊掌笑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天下助宋战夏,一得民心二得士气,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林杞也十分欣赏这个提议,他解下腰间佩戴的小小玉船搁置在世界中央,道:“市舶,世博,市即世,舶即博,我林氏船舶必将驶向广博的世界贸易市场。” 林杞心潮澎湃,他早已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泉州豪商,这份日渐膨胀的雄心壮志在今日得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出口。 林杞甚至想对秦香莲抛出橄榄枝,请她到林氏来做幕僚做掌舵者,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样冒犯的话,他很明白,秦娘子这样胸襟眼界广博的人物,是不会愿意受人驱策为人指使的。 纪秦娥心中倒有些忧虑:“酥姐儿才百日,一场宴席这样声势浩大,我总觉得太过张扬,林氏如今也算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倘若再往前一步……唯恐树大招风,惹人眼红。” 说出口总算好受些,纪秦娥心中满是忐忑,酥姐儿还不会讲话,她必须要帮酥姐儿说出这些话来,如今局面于酥姐儿这个婴儿来说太危险。 王老夫人默然不语,林杞便道:“娥娘,你是舶商家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又经营着自己的纺织生意,应当知晓何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畏首畏尾者,难以成就一番大业。” 纪秦娥泄气般想说什么来反对,却看不见一个赞同她的眼神:“我……” 秦香莲搁下笔,道:“女子本强,为母则弱,那个从前单枪匹马远赴均州逃婚,离经叛道,希冀成为天下织娘之首的女子,竟也优柔寡断起来。” 女子本强,为母则弱。 不知道纪秦娥是否听进去这话,在场多得是做娘的,乍听此话,各自有各自的感慨,竟然哪个做娘的都不能否认,确实为孩子牺牲付出了自己。 做孩子的更不能否认,娘对自己的付出,一时间场中静了下来。 直到秦慎姑抱着啼哭不止的酥姐儿进来,她将怀里的酥姐儿递给纪秦娥,满头大汗地道:“一醒来没看见娘直哭。” 陈老娘感慨颇多:“不管是几个月的小鬼,还是我这样几十岁的老鬼,看不见娘,都得哭。为着什么?还不是因着这天底下,最疼自己的人不在。” 秦有根小声反驳:“爹也疼孩子……” 巧书抹着泪拧他:“爹要十月怀胎历经生死忍受分娩之痛吗?我爹那么多孩子,我娘只有我一个,我娘没了以后,我爹就像后爹一样了。” 秦有根知道自己惹了巧书的伤心事,忙开始讨饶,这一屋子女人不是遇见了不好的爹,就是遇见了不好的丈夫,当今世道,确实是女子多不幸。 王老夫人借机教继子:“虽说多子多福,可你见周王室,子不和是乱家之源,兄弟不睦,父子失序,族亲僭越……和谐永远是最重要的。” 林杞头一回听进去这话:“儿谨遵母亲教诲。” 林氏族中分为两派的事情,秦香莲也略有耳闻,一派科举做官,一派想海贸扩张,在北宋的封建结构之下,官员和商贾的追求与利益是背道而驰的,终局确实最有可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香莲看向王老夫人,将嘴里的话咽进肚子里,王老夫人不需要提醒,甚至秦香莲看出更深刻的一点,假使林氏族内两派真的因此分道扬镳,反而会让酥姐儿拥有更大的机会。 如若林氏内部当真是铁板一块,王老夫人为酥姐儿选的路可就太难走了。 “小祖宗,那个不能吃!” 秦香莲回过神,原来是酥姐儿一巴掌拍到墨水里,在那幅世界草图上盖了几个黑乎乎脏兮兮的印,一阵鸡飞狗跳,好不容易给酥姐儿擦干净手脚,她又要用嘴去吃那黑乎乎的玉船。 月色如水,堂中再次充满笑声。 第196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阿姊。” 秦香莲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来的纪秦娥身上,才不再那么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纪秦娥落坐在秦香莲身侧,轻轻为秦香莲打着扇子,问:“阿姊,都三更天了,怎么还没去睡?” 月光下秦香莲与白日里运筹帷幄的模样截然不同,此时的她像是一尊千疮百孔的瓷器,月光照见她的裂隙,那些在日光下总被紧紧藏匿着的裂隙。 夜已经太深,除却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再听不见其他声音,秦香莲沉默很久才回答道:“我在想阿舅,在想东京的陈世美,在想孩子们的未来,一时间入了迷。” 纪秦娥心疼极了,她何时见过这样的秦香莲,她忍住泪意,轻声道:“没有想想自己吗,阿姊?” 秦香莲没有回答,纪秦娥继续道,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月光看向自己的这只手,手背上留下寸寸疤痕,这是她一路走来获得的勋章,也是她成长的代价。 “我今夜也睡不着,因为我在想,假如我是酥姐儿,大娘想要培养我做东主,我只有一万个愿意的,艰难险阻算得了什么,我半点不怕,成与败都甘之若饴。可就因为我不是酥姐儿,是酥姐儿的娘,这些还未发生的一切竟然就让我万分胆战心惊,不敢让她踏上这条极为危险的道路,哪怕这是一条最为可靠的道路。” 秦香莲跟随着纪秦娥的目光一起看向纪秦娥的右手,那只手落在她的眼里,进入她的心,为她打开了那扇名为记忆洪流的大门,她想到了太多过去,或轻盈或沉重,皆在她心间流淌涌动。 秦香莲下意识攥紧拳头,声音沙哑:“娥娘,我想为阿舅报仇,可那个人偏偏是阿舅的儿子,是皇帝的女婿,公主的驸马……” 纪秦娥听秦香莲讲,她不止想倾诉自我,她更想听秦香莲倾诉,所以她将所有的目光都聚在秦香莲面上,她在用行动表达自己的看见,她看见秦香莲,她听见秦香莲,正如秦香莲看见和听见她那样。 “不仅如此,他还是我两个孩子的父亲,如此丧心病狂的想要杀死我们的人,这样的死敌,却因为他拥有这样的身份,因为他有皇权庇佑。我们的文化教导功名利禄至上,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该死的文化,讲贵贱有序把人分三六九等,让一群人生来就只能匍匐在另一群人脚下。我不能第一时间血仇,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没有办法,我必须先考虑孩子们,这条复仇路走得如此漫长,漫长得令人绝望。” 纪秦娥完全能够与秦香莲话里的愤慨共鸣,她将白日里秦香莲对她说的那句没有说完的话补充完整,原本轻描淡写一闪而过的内容被当事者亲自展开,露出其沉重的底色。 “我能独自从泉州逃往均州,为躲避追兵,躲在难以喘息的船舱底,怕被发现十天半月水米不进,在寒冬腊月时跳进冰冷的江水,在烈日当空时攀越高耸的大山,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尝遍这世间苦楚,无惧生死。但现在我怕了,怕得睡不着,不是因为惧怕那条有可能成为女东主的道路……” 这一刻,受纪秦娥感染,秦香莲吐露心声的欲望如此强烈,于是她道:“是因为我们是母亲,成为母亲那日,母亲这个身份便顶替了我们自己,我们不再优先为自己而活,我们优先为孩子而活,自己则总被丢弃在一个角落。做自己时离经叛道追求自由勇敢,成为母亲后优柔寡断,皆是来自于关心则乱的爱。” 纪秦娥表达着自己对秦香莲的理解:“阿姊的隐忍同样来自于爱。” 秦香莲苦涩地道:“是吗?我没有那么伟大,我的隐忍不发源于无能,源于力所不能及,源于此时此刻束缚在我双手上无形又无处不在的东西。” 纪秦娥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秦香莲苦笑:“这确实不是我的错,这是制度的错。” 纪秦娥和秦香莲都沉默下来,二人在月光下的背影都似乎变得更寂寥,身下的影子是浓郁的墨色,这墨色被月光衬托得好似深不见底,竟令观者心中产生难以言说的颤栗和震动。 悄然站在二人身后的何氏、陈老娘、秦珍珠以及王老夫人,也听见了秦香莲和纪秦娥的这段令人扼颈窒息的话,声声交错,慷慨激昂。 何氏的心里比秦香莲还要苦,她喃喃道:“朝廷写《宋刑统》,孩子们读《宋刑统》读许多书,这样一等一的好孩子,这些死书却不保护她们,公正与道德像是书里写来骗人的东西,是非是空口白话,世间岂还能有什么公道可言。” 王夫人好似第一回认识何氏,这个一生坎坷大字不识几个的寻常农妇竟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叹:“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治理天下的是天下最善读书的一群人,你与我之不幸……香莲说得对,我们的文化出了问题。” 陈老娘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不信邪地抹了抹眼睛,又反复去看:“制度是什么东西?可笑,老婆子我连制度是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被它压迫了一辈子,被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害得半死不活,什么是鬼,这就是鬼。” 王老夫人同样去看陈老娘那双如腐烂树根一般的粗粝双手,上面不止是疤痕,更仿佛被疤痕重塑,已找不到半寸原本平滑的皮肉,疤痕迭疤痕,数十年间,这些疤痕就这样一层层地叠加在一起,顽强生长为一双堪称可怖的双手。 王老夫人闭了闭眼。 秦珍珠问王老夫人:“阿姊,制度到底是什么?” 王氏轻却坚定地答:“是鬼。” 是把你我当做商品买卖的鬼。 是贪图民脂民膏,索税索贿的鬼。 是皇权至上,尊卑有别的鬼。 是不许让人们知道何为制度的鬼。 只是,不必对世间感到绝望,因为此时乃是一个盛世,一个能让勤劳的人们获得温饱,让他们能多出一丝余力用来思考明日的盛世。 第197章 筹备 北宋此时商品经济发达,虽并未出现现代拍卖会的直接形式,但作为拍卖会核心要素的“竞价”和“价高者得”原则,已经出现,并在官方的“实封投状”制度中得到成熟且广泛的应用。 是以秦香莲的建议很容易被林氏接受并采纳,且这种公开拍卖的竞价办法,要比官方常用的密封投状办法来得透明些,用在这种情形之下再合适不过。 定下拍卖的事,接下来便是筛选适合参加拍卖的拍品,做一些鉴定和评估的前置工作,并且拟价造册,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好在如今最不缺的就是人,自然可用之人也不少。 这份工作在做,同时林杞也在为这场拍卖会寻找买家,毕竟以爱国捐赠为主题的拍卖会,其本身并不具备什么商业价值,对于商人来说是纯粹的亏本买卖,参与者应该是少得可怜的。 可偏偏,提出这个天方夜谭的主意并事必躬亲来执行的人是林杞,泉州凤池林氏的家主,一力支撑并带动泉州市舶司发展、造就万斛福舟的一代豪商巨贾。 无论是市舶司还是市舶与纺织学院,哪个都不像是能成功的投资,偏偏他孤注一掷倾家荡产投入其中,最后竟然都办得又好又漂亮,众人一步落步步落,这一次势必要跟随林杞的脚步前进。 当然,这只是其中之一的原因,剩下一个重要原因是江南东路转运使张夏本人亲至,与其最后被官府强压着勒索钱财,还不如自觉主动些与他们卖好,至少还能落得个体面。 所以百日夜宴那日,每一个能够登船的商人皆缴纳了十万贯保证金,且签下了一纸《认捐状》,这状子的主要内容是要参会者承诺一定会在世博会上花上这么些钱,假若不花钱或花不到这么些,世博会将不予退回这笔钱款。 这当然是霸王条约,但十万贯对于北宋头部商人来说,并不是不能接受的付出,但不意味着他们就能心甘情愿拿出这笔钱来,依然是需要反复权衡的。 心甘情愿掏出这笔钱的,都是冲着万斛福舟的技术而来的。 不错,打动这些豪商巨贾的,让他们拿出十万贯入场的真正原因,不是对于官府的恐惧,而是对于利益的追求,其中或许也包含着一些对于顶尖技术的向往。 织机一事在前,林杞参考秦香莲的做法,决定将万斛福舟的图纸献给官府,他很明白自己守不住这个,并且他主动献出还能保住一丝主动权,让官府允许参会的商人们学习此术。 最后谈判自然是成功的,所以林杞可以承诺,最后一个拍卖品是一百个学徒位,中拍者可派遣工匠至林氏造船工坊为学徒,学造万斛福舟。 十万贯,是一个刚刚好的数字,一万贯太少,百万贯太多,唯有十万贯,恰好能够筛选出江南现阶段不甘于现状又有能力的商人。 林氏要想走得更远,就必须团结他们,这是最合适的时机,而这一百个学徒,便是他们携手奔赴世界市场的起点。 一切准备工作到这里就差不多足够,最后一件事是定下世博会的主持者,林杞徘徊不定许久,最终决定亲自主持上阵,如今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张夏看着林杞递给他的名册,在昏黄灯下沉默了许久:“一场宴会空手筹得千万贯,不愧是林东主。” 两年不到的光景,从林员外到林东主,林杞这一步走得太险太快,他几乎想要伸手去擦额头的汗,缓了会儿心跳才镇定地答:“非某一人之力,大宋多助,天时地利人和矣。” 刘提举坐在张夏左侧,此时笑了笑缓和气氛:“说得没错,全仰赖我大宋爱民如子,民奉大宋如母。” 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 刘提举将对话提升到维持大宋长治久安的高度,以此为林杞解围,张夏也就不好再行不善之事,收敛起身上的压迫感,道:“世博会若成当记尔首功,本官届时会亲临宴会现场,不仅奏明朝廷为尔请功,且不追究尔私造神舟违制一事。” 张夏讲最后一句话时,将目光挪到了刘提举身上,刘提举连忙起身,同林杞一同行礼:“谢张运使。” 张夏已然看出泉州市舶司的运行模式同明州市舶司的不同,比起管理,更像是合作,那么万斛福舟到底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而这样显然就要合理许多,毕竟仅凭一个海商,怎有如此通天之能。 张夏惯性地轻视了海商,但林杞不以为冒犯,因为张夏确实是目前最有能力帮他脱险的人之一。 林杞不仅不以为冒犯,且十分感激,决定邀请同意参会的张夏来为首届世博会开场致辞,公开宣讲这场世博会举办目的,以及最重要的募得的钱款的去向等。 张夏作为转运使,不仅掌漕粮截留与商税稽查权,且常年与黑白两道打交道,江南一带无人不知其名,他作为开场之人,最适合不过。 张夏欣然应允。 林杞跟刘提举离开,他听到刘提举这么说都有点发愣:“欣然应允?” 他见张夏只是答应而已,且不是果断干脆的立马答应,而是沉思许久以后的轻轻颔首,哪里来的欣然? 刘提举摇头:“方才在里头,受张运使高压,我都心乱如麻,你尚且有对答‘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急智,怎么现下没了张运使反倒不清不楚了。” 林杞无奈:“某愚钝,请提举赐教。” 刘提举答:“以他的身份,能答应便是欣然,若不欣然,你早就锒铛入狱,本官也有些欣赏你得寸进尺的本领。” 林杞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某出于感激,想来也是商人的直觉作祟。” 刘提举含笑看他:“林兄,在我面前也要藏拙吗?明明洞若观火,何必做如此懵懂无知之态。” 林杞唯余苦笑:“提举过誉,某实不敢当。” 刘提举严肃起来:“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事必得办成办好,市舶司会借些人手支援你。” 第198章 因势利导 秦香莲得知世博会入场费用是十万贯时已经足够震惊,待得知最后一件拍品是万斛福舟的学徒位后,内心的震惊程度更是难以言喻,许久才归于平静。 北宋的十万贯粗略评估下来,相当于现代的一个亿,同时横向对比一下古今经济环境及财富总量,仁宗年间的年财政收入约为六千万贯,也就不难得知十万贯是一个何等巨大的数额了。 北宋宰相的月俸为三百贯钱,哪怕加上一些实物,价值也只在五百贯左右,单论此不提封建社会高官的实际福利,十万贯是宰相两百个月的总收入。 能拿出十万贯的北宋商人,无疑是财富水平处在社会顶尖的那么一小撮人。 十万贯说多又不多,皆因万斛福舟的造价确实不止十万贯,前期的研发投入耗资不菲,它拥有一个数百匠人组成的研发团队,这意味着一个学徒几乎不可能学成,哪怕付出十万贯。 综合看来,万斛福舟完全是一个可以长远复利的项目。 目前,一艘万斛福舟对外仅售五万贯,所以十万贯虽可以购入两艘万斛福舟,却远不能够学会制造万斛福舟,反而是林氏造船工坊会因此聚集来民间最顶尖的船匠。 最后才是张夏所代表的朝廷的态度,十万贯可以买来当今天下的任何一艘船舶,前提是官府容许商贾得利,否则商贾擅自窥伺,只有死路一条。 可见,为解西夏燃眉之急,朝廷做出了不小的让步。 林杞把握住了这一次让步,用最低的价格撬动了海洋霸主的杠杆,潘多拉的魔盒已然打开,再难被关上。 经历过织机案的纪秦娥十分敏锐,忧心地问:“比起织机,传授如此大船的工艺更易致抄家灭族甚至屠城的大祸,倘有重利轻义之辈,叫此技被夏人学去,造舟直击东京汴梁,我等岂不间接酿成通敌卖国之果?” 林杞让她安心:“核心技艺始终握在官府手里,不予传授,且官府同我都对与会者做过严格筛选。船舶之事,不能闭门造车,终归要驶向世界。” 纪秦娥还是不能够安心:“兄长,权力总是朝令夕改,不乏卸磨杀驴之事。” 林杞深知这件事是一场豪赌,一千万贯买不来权力的全盘信赖,但在这一千万贯用尽之前,他有信心用金钱同化侵蚀这套系统为己所用,就像他对泉州市舶司所做的那样。 纪秦娥的劝说,林杞皆心中有数。 秦香莲见状便也不多说什么危险,只稍加提示:“世博会要办得更举世无双,办到朝廷杀不得你动不得你,甚至嘉奖你封赏你,一千万贯远远不够。” 林杞颔首称是:“要资助边境战夏,一千万贯杯水车薪,那是个无底的窟窿。” 若战乱不停,投入再多的铜钱最终都不过是损耗的士兵、箭矢、战马、粮食与草料,又或者成为堡垒战壕的片砖只瓦。 账面的数字不过是流水,权力见不到实打实的利益,市舶商贾也就不会被重视,而仍旧只是随时可以被放弃和牺牲的消耗品,同那些战场上的耗材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他们要想跻身权力中心,要想自己的脑袋牢牢待在自己的项上,战败西夏使之臣服也是必要的,让来自世界的海量金银财宝直接流入上位者的私囊,批量生产利益共同体。 高昂的和平,不可或缺的和平。 众人都深深意识到了这一点,战争是一个烧钱的机器,且不产出任何东西。 林杞想了想,道:“《认捐书》补充条款,任何与会者不得同西夏通商,且不得与任何同西夏通商的商人合作。” 秦香莲摇摇头:“不必,只须散播名录,想来这件事张运使会做得很好,与会者将同宋一起,受西夏仇视,不死不休。” 这些商人资助大宋,已然杜绝了与西夏合谋的可能性,他们已然受利益驱使自发地站到了大宋这边。 这样的谈话数日间有数回,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谈到最后,所有人都认可刘提举的那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当做这件事的这群人鼓起一往无前的勇气时,这件事就绝难再失败。 世博会初日,起了风,江面如织的船流都收起了帆,始终矗立在场中的是万斛福舟之上那面属于林氏的旗帜。 “遥川号”之上,张夏站在高台处,依照海商的规矩,掷珓问吉凶,上天似乎也很给张夏面子,大风把他的衣袖灌满,衣襟翻飞,令他掷珓的动作都显得困难,何况他对此事确实是生疏的。 但连掷三次,皆是圣杯,表大吉。 秦香莲等人对此毫不意外,因为林杞早就透露过,这副珓杯是他悄悄命陈跛子特制的,无论怎么掷,落在地上一定是一仰一覆,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纪秦娥的信仰虽也不如何纯粹,却依然是大为震惊,吐槽道:“太过狡诈,无所不用其极,神也敢欺。” 陈年麦忙虔诚地朝空中拜了拜,道:“并非欺神,乃是自欺欺人。” 总之,无论如何,今日掷珓大吉,总是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张夏将他们今日聚集在此的目的一一讲毕,在给林杞让出位置之前,拿出了来自晏殊的字帖,并宣布此作为世博会的第一件拍品,且无底价。 张夏念出了那字帖上的内容:“獯鬻未宾,边烽尚警。惟列圣丕休之绪,敢怠嗣守?庶几灵顾,弭患销忧……” 是一首写宋夏战争的青词,开篇陈述西夏威胁,再强调守护先帝祖业与对抗西夏的决心,最后祈求神明,与今日的主题十分吻合,显然是特意所作。 林杞是第一个举手竞拍的,在场众人心中有意想要,却都明白只是三司使给林杞做脸,不必也不能争,且对于这样的高官文人,对他的作品标价反而是失礼之举,于是只能在心底暗自捶胸顿足。 场中一百位参与者皆同坐一堂,一无隔间二无屏风,脸上也就不能显露什么情绪,且张夏与诸位文武官员都在座,必须要更沉得住气,不能被小觑。 这件意外的拍品已然勾起众人的兴致,那么下一件又会是什么呢? 秦香莲倒十分好奇晏殊亲笔:“听说晏公惜字如金,写公文的草稿都会烧掉,以至于他的真迹十分罕见。” 青词即刻在青藤纸上的战争祷词,常作为政治权力的载体,相对空泛,但晏殊却突破惯有套路,写“兵革未息,民力先凋”,揭示战争对民生的摧残。 又有晏殊的成就背书,这字帖,足够做传家宝的。 第199章 腰金衣紫 晏殊所作的青词字帖花落林家,第二件万众期待的拍品是来自张夏的,参会的百人皆翘首以盼。 被数百双眼睛盯着的张夏气定神闲,庄重威严,他今日的穿着同昨日百日宴时不同,昨日仅仅穿着窄袖襕衫加束腰革带,一身常服简朴至极,低调又内敛。 而今日,许是代表官府出席,他郑重其事,穿着一身齐整的圆领大袖长及脚踝的紫罗公服,衬袍只露出领口的一圈青缘,腰挎金带,金带左侧有金链系着一只双鱼形的银鎏金袋。 再看冠与履,上戴白玉方冠,下踏乌皮翘履,皆是正式且隆重。 秦香莲对张夏的第一印象是瘦,并非是皮包骨般的饥瘦,而仅仅只是一类常有的体态,却莫名令人能够联想到伶仃二字,浑身上下不见分毫浊气。 张夏此刻站在台前,当众解下腰间御赐的金蹀躞带,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之中,无视身侧的林杞下意识伸出的似乎想要阻止的手,坚定地将金带搁在台上。 那紫色公服失了束缚,便松松地落下来,空空荡荡,如此已衣冠不整,体面尽失,但张夏不以为意,面不改色。 他粗粝的手拂过那条御赐金带上的每一条纹路,像孟姜女正在拂长城上的一块青砖那般。 张夏缓缓道:“本官一无晏公之文采,二本是布衣寒素,身无长物,蒙圣恩拔擢,赐此金带,忝居此位,常恐殊恩难报,今西夏犯境,愿献此带,唯以官家所赐,报官家之急。” 张夏拿出来拍卖的确实是金带,却又并不止是金带,就像晏殊拿出的青词字帖除却字帖本身还有另外的不可估量的政治意义,而张夏拿出来的是他作为封疆大吏的名誉、信用、家族安危乃至生命剩余价值,重得不能再重。 如果说晏殊的字帖是于无声处听惊雷,那么张夏的金带就是用毕生去支撑将倾大厦,大厦将倾轧他的人生,秦香莲听见了粉身碎骨的声音。 此等忠君报国之举,铁骨铮铮。 在场没有一个出声说什么的,别说竞拍,就连呼吸都不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脖子一样。 张夏的笑容云淡风轻:“诸位放心竞价,本官已奏请官家,官家已允。官家昔日赐臣金带以安一方,今臣请奉之以安天下。” 这等慷慨悲壮之举,叫张夏做得如此……如此不值一提的模样,林杞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他大大低估了张夏。 秦香莲也是,她不止低估了张夏,更低估了这个时代的士大夫,一个在历史上不曾有多少笔墨的,生卒年都不详的官员,竟在她眼前迸发出如此耀眼的理想之光,穿越千年烟云重重迷障。 那不叫瘦,而是清,既清且廉。 紫服之下,两袖清风。 场中仍无人出价,唯林杞退无可退,拱手作揖,道:“张运使,某出十万贯,请重整衣冠,某私以为此乃您配得的荣耀,当之无愧。您以官家所赐报官家知遇之恩万一,某便以您所赠报您爱民之心万一。” 场中众人皆起身拱手作揖,异口同声:“请张运使重整衣冠。” 秦香莲看着眼前这一幕,脑海里闪过第一次在万斛福舟上见张夏时的场景,也是这般清风贯袖,她低低叹:“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春娘没太听清,便问:“娘说什么?” 秦香莲笑起来,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见贤思齐,娘认为自己应该学学张运使,怀抱高尚的理想和追求,这是最低成本的人生财富,从这个角度看,张运使实在是富有且高尚。” 冬郎追问道:“娘觉得,什么样的理想和追求才高尚呢?” 在这一方面秦香莲就有些匮乏了,因为她的心里此时更多的仍是对陈世美的恨意,所以她举了范仲淹的例子,讲他在游学途中经历了关中大旱,立下了“不为良医便为良相”的目标。 秦香莲等待着两个孩子的答案,两个孩子也不曾辜负秦香莲的期待,春娘道:“愿为良医,上疗君亲,下救贫厄,保身长年,与我心同。” 冬郎道:“不敢狂妄,愿为良相。” 秦香莲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很好的愿望。” 冬郎忍不住问:“娘,假如最后我们没有做到呢?毕竟我们现在太小了。” 春娘点点头:“君子重诺言出必行,倘若我们的理想和追求做不到亘古不变,这又该怎么办呢?” 秦香莲指了指两个孩子的心:“这里有答案,发心正念,无为而为。在看见终点之前,先朝着既有的理想努力前进,一边前进一边思考,直到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为止。” 秦香莲想了想,补充道:“找不到也没关系,走着瞧,毕竟无论是良医还是良相,都是一条足够漫长的艰难道路。” 母子三人低声言语时,场中的拍品已换了一件,这件比之晏公青词与三品金带而言,价值上要逊色许多,但却十分具有神秘色彩。 林杞道:“……此乃南海沉船中木匣,檀木所制,不腐不朽,内有乾坤,至今未曾开匣,静待有缘之人……” 来历不假,内有几许乾坤则要看运气,依秦香莲所见,买椟还珠的可能性更高,好在起拍价极低,不过十贯钱,买来放些机要之物也是值当。 这个之所以当第三个,仅仅因为价值最低,贵的还在后头。 拍卖如火如荼地进行,秦香莲暂没了观看的兴趣,欲要悄悄带着孩子们离开,却不曾想,才从暗室内出来,就见到一人急急慌慌地要闯进去。 秦香莲定睛一看,这汗如雨下之人竟然是姜岸,她紧紧拽住姜岸的胳膊:“止步,姜阿兄,发生何事?” 姜岸上气不接下气,被秦香莲这么一拉,满腔的情绪似乎找到了出口,泪水在他布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造船工坊失火,现已尽毁。” 姜岸哽咽若蚊蝇,短短十字,令秦香莲头晕目眩,她松开钳制住姜岸的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气音:“此时不宜贸然声张。” 第200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秦香莲带着姜岸匆匆下了船,虽不声张,可这事料想是万万瞒不住的,能焚尽林氏造船工坊的大火,恐怕极烈,泉州那边约莫着已人尽皆知。 秦香莲边走边问:“只你一人,其余人呢?可有伤亡?” 姜岸胡乱点头,又乱七八糟地回复一些话,心神都离了体般,平白听得人不耐烦极了,秦香莲便下意识也跟起了火似的急躁起来,压也压不住,不欲再听。 秦香莲强压着心里的焦灼,领着人交给金氏安抚,随后就去找王氏说明林氏造船工坊的火灾:“因此类恶性事件在林东主和市舶司预料之中,他们提前做过些打算,才未有重大伤亡,但仍旧损失惨重。” 王氏听过后仍镇定,示意老仆为秦香莲倒茶压惊,她平静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秦娘子请安心,我们林氏的造船工坊是烧不尽杀不死的,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时生此事,或许并非是一件坏事。” 王氏如此从容不迫,秦香莲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稳了许多,同时忍不住有些汗颜,她寻常时候也自认冷静,但遇到这等事,才发觉自身修养远不及王氏。 秦香莲道:“愿闻其详。” 王氏读懂了秦香莲的惭愧,她慈祥的目光落在秦香莲身上就有了理解的分量:“秦娘子,陈匠葬身于火海在前,造船工坊失火在后,烟雾呛入肺腑,这是你的创伤,切勿妄自菲薄。” 秦香莲的眼眶在一瞬间就酸胀起来,她悄悄隐去泪意,听王氏继续道:“林氏势必要为陈匠讨一份公道,当今天下都在看世博会,杀人纵火者已仅非林氏之私敌,乃大宋之公敌。” 一千万贯岂是白白送出去的,早在秦香莲写话本骂陈世美之时,王氏就从中悟透了民间舆论的声量,自然会想方设法拿下舆论战的胜利。 林氏已和大宋国运绑定在了一起,无论是陈匠遇匪还是如今的工坊起火,看似是林氏深受其害,实则是大宋深受其害。 秦香莲冷静下来:“此事如涉谋反。据悉此案已被提点刑狱司接管,安抚使司调驻泊禁军加强戒严。” 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如涉谋反,此案泉州知州与市舶司约已急奏东京,必引起满朝哗然。” 说起这个,秦香莲便将张夏把自己的金带捐出来的事情转达给王氏,王氏瞠目结舌的同时不禁笑出来:“天助也。” 林氏造船工坊的损失说到底也不过是人才与钱财,好在图纸和技术早做好备份,而张夏做到这一步,意味着将林氏造船工坊的损失变相衬托着上升到一个近乎神性的道德高度。 天下士大夫都会为之动容,代表整个大宋意识形态的一群人为此发声,和海商同盟的发声绝不会是一个量级。 林杞得知此事时甚至在想,为什么没有伤亡呢?只有足够痛,才会足够恨,足够团结对敌。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刘提举的手下也匆匆过来,比姜岸略冷静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眼底同样是化不开的急切,他悄声将事情同刘提举讲了。 关注到刘提举这边的商人听不到对话内容,只能试图从刘提举面上找出一些端倪,可惜刘提举始终分毫未露,甚至对旁人的窥伺回以礼节性的颔首。 刘提举本就坐得靠后,离席也不是多显眼的事情,除了在拍卖台上站着的林杞,这会儿一眼就看见了刘提举留给他的一个眼神。 林杞在那时便能够猜到,定是林氏造船工坊出事了,他不慌不忙地主持着,等到拍卖中途用膳的时间,林杞才有时间去问来龙去脉。 王氏一眼就看出林杞的想法:“能工巧匠如明珠美玉、星辰日月般珍贵,可遇而不可求,不可损失。” 林杞叹了口气:“儿明白。” 同王氏谈过一会儿,林杞才去见刘提举,王氏不赞同林杞的毒辣,但刘提举和林杞的想法是一样的,甚至他付诸实践:“这场大火本早该被及时扑灭,林兄不会责怪我吧?” 一座船厂,早有遇敌准备,若没有人从中放水,几乎是不可能被焚尽的。 林杞摇摇头:“某谢提举还来不及,陈匠之死,始终是某心底的隐痛,令某夜夜难安,今次全当工坊是赠与陈匠陪葬的。” 刘提举满意地拍了拍林杞的肩:“本官定会为陈匠讨一个公道,但彼时尚欠缺几分火候,且有功高盖主之嫌。” 刘提举并不知道陈跛子之死的个中内情,但似乎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功高盖主四个字用在这里其实并不算很恰当,林氏仅仅是求一份本来就该拥有的公道,而并非要用功劳要挟置换一份公道。 林杞只能道:“某替陈匠的在天之灵,多谢提举。” 刘提举本来还不确定自己的猜测,直到此刻见到林杞的反应,他已确认陈匠不仅不是死于匪祸,且还与皇家密切相关,同他私下探听的消息吻合。 刘提举趁热打铁:“何必谢我?林兄,今次正是添柴的好时候。” 倘若林氏无欲无求,才是最让朝廷害怕的,这代表他们拥有不可言说的野心,现在有所求几乎等于暴露自己的弱点,反倒是好拿捏控制令人心安的。 林杞瞬间明白了刘提举的意思。 陈匠是故意被暴露在天底下的一个好靶子,既能彰显林氏对工匠的重视,也能隐晦地向天下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富如林氏,想要公道也得向权力摇尾乞怜。 在权力还未意识到的时候,林杞正在一点点撬动着它的权威,侵蚀着它的根基,像海水对束缚着它的海岸所做的那样。 下午世博会继续时,林杞就沉痛地公布了这个信息,在台上哭得不能自已,同时保持表达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观者无不为之动容,纷纷义愤填膺。 刘提举对左右道:“本官自认是能屈能伸,不曾想差林兄远矣。” 左右道:“提举言重,若无提举托举,何以有林东主今日呢?” 刘提举摇头失笑道:“若无林兄,本官也未必有今日。” 第201章 诏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天凉好个秋 东京的秋日风雨不休,江南的秋日则要晴朗秀丽许多。 石娘子才踏入江南地界不久,就感到有一阵热浪袭来,她抹了抹头上的汗:“陈娘子,这就是你所说的秋老虎罢,真是炎热。” 被唤做陈娘子的妇人穿着薄衫,将手里捏着一把素色团扇递给石娘子扇风,见店中小二忙碌,便自己站起身接过茶壶,为座中四人一一斟水解渴:“尝尝这薄荷饮子,最是清凉。” 碧色的水落入粗瓷茶杯中,石娘子一口饮尽,心里的燥热散去,灵台清明,四周的话语声便声声入耳。 野渡口,四面透风的茶棚之下,满满当当坐着八九桌过路人,岸边树荫下还有歇脚的人与车马,热闹喧腾,不止此处,这一路的渡口都是这般盛况。 “林氏修码头正需劳役,男女不限,有把力气即可,你家老娘病了,不妨去试上一试,换几个药钱。” “织造坊也招呢,不求技法,身家清白手脚灵活即可,你家男人去卖苦力,你去学点手艺,傍身传家都好!” “慌甚,就这些地方不要,其余活路也多得很,总有人雇你们的!” “对,进了世博会的地界,但凡肯做工,必不能够饿死。” 石娘子听着耳边的话,笑道:“我本是要往泉州去的,就是一路听什么江南路的水里都流的是金子的话,才临时起意改道来的,这会儿更是迫不及待想要瞧瞧。” 有不少客人搭话附和:“俺们也是,这次还要顺道去瞧瞧那万斛福舟!” 也有人道:“泉州啊,林氏本家以及他们的造船工坊可都在泉州,可惜被夏人所毁,那造出万斛福舟的匠人之首陈匠都为贼人所害,可恶啊!” 那人拍桌愤愤,又长叹一声。 四周皆议论起林氏造船工坊及其匠首遇害之事,陈娘子竖起耳朵,细细听着,不肯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待听见人说陈匠是个跛子、妻子姓何以后,心便高高悬起,即使知道这个人几乎不可能是二哥,她还是忍不住请求三郎带她过来,这些年,她总惦记着有朝一日能够再见到家人一面,特别是……织娘。 “娘?” 陈娘子问:“怎么了?” 一个三五岁扎着小辫的男孩将手中的空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娘,再帮我倒一杯,我还要喝。” 陈娘子点点头,又为儿子续杯,最后又忍不住想起织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那样瘦的织娘,娘能养大吗? 家乡蝗、旱大灾,村子都没了。 谢三郎是个商人,察言观色几乎成了他与生俱来的本领,他握住陈娘子的手无声地安慰着她。 待夜深人静之时,谢三郎言辞恳切地对陈娘子道:“我们一定会找到岳母和织娘,还有舅兄的,让织娘跟着我们吧。” 陈娘子靠在丈夫心头,听着丈夫的心跳声:“我不想委屈三郎。” 更不想委屈自己。 见一见便罢了。 谢三郎心中一暖,以为妻子仍在忧心自己的感受:“你晓得,我不会介意这个的,届时定将织娘当我亲女,觅得嘉婿厚嫁出门。” 不过是一个女儿。 陈娘子低声道:“当年留下的聘礼,已足够她富足一生,是我这个做娘的太贪心。” 想见她,不想日日见她。 不想日日见她,想见她。 织娘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曾经经历过什么,她当年像甩开包袱一样甩开了这个女儿,可她又情不自禁时常把她想起,想再见时又见不到了。 她离开时以为自己随时能够再见到织娘,只要她想,却忽略了人的心意都不能够从始至终保持不变,何况是人的生命与自然天时呢。 陈娘子心里的愧疚使她煎熬,但其实这份煎熬并没有多少份量,因为她每日清晨揽镜自照时,依旧能从镜中窥见一个容光焕发的妇人。 谢三郎便十分沉溺于这份面容,以及陈娘子的温柔小意,知情识趣,他也不介意陪自己的妻子玩一玩寻亲的游戏,世博会也是他所神往的。 最重要的是,假若那位陈匠真是舅兄,他谢三郎的生意扶摇直上指日可待,哪怕已死,他也能利用这层关系攀附林氏。 夫妻俩各怀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石娘子觉着与自己搭伴同行的这对夫妻既恩爱有加又貌合神离,心中有些好奇,却又不好多问些什么,不做同一桩生意不会相互竞争什么,到了地方就分道扬镳的。 同行这段时间,陈娘子下意识不愿直视石娘子,并把这归结为石娘子的瞳色太浅,实则是石娘子的眼神太犀利明亮,好似能够窥见她不愿对外人道的阴暗想法。 如今到了分别时刻,陈娘子也坐在船舱里不曾下去,听着谢三郎在外与石娘子道别:“一路顺风。” 以至于陈娘子见到她想见的人要再晚几日, 许是母女连心,陈娘子来到江南去看万斛福舟那日,织宋突发奇想,也想要去江边散心。 织宋本约骙骙一起,奈何骙骙家最近也是乱得很,骙骙要回去照顾累病的齐彩凤,忙也好,至少都有钱挣。 织宋就独自去了江边,车水马龙贸易往来的人都多,十里八乡的人又基本都认得她,她倒不担心安全问题,只心里有许多少女心事,陈老娘也在张罗着给她议亲。 她才虚岁十二,只陈老娘说,世上男子虽多,适合过日子的却少,要提前定下,慢慢考察,好的便嫁,不好的也好退亲另寻更好的。 这番言论说得陈老娘的一群老姊妹都呆若木鸡,怎将退亲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这…… 陈老娘道:“不好就退,讲什么这个那个,难不成知道是豺狼虎豹还要硬推孩子入火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织宋想到这里,忍不住露出笑,在江边草地上坐下,直到一只蹴鞠球悠悠滚到她的脚边,她往球来的方向看去。 时隔十年,织宋终于又见到了她娘。 只是她娘身边多了个儿子。 织宋不认识陈娘子,陈娘子同样没有一眼认出已经大变样的织宋,所以两人只是颔首微笑,走到近处才道:“小娘子可有受伤?小子顽劣,我替他在这里给小娘子赔不是了。” 织宋弯腰捡起球,一直戴着的长命锁便从领口掉了出来,她一边把球递给伸手来接球的仆役一边道:“不曾受伤,此处近水人多,若是掉入江水或是砸到其余人,未免不美。” 陈娘子看着那枚金锁,又看着眼前人的五官年纪,眼睛一瞬间便红了。 江边风大,织宋只当陈娘子是风沙迷了眼。 第203章 雨打风吹 眼见时候不早,织宋同陈娘子道别,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对方,叮嘱道:“时候不早了,如今日夜温差大,陈娘子注意些,也早些回家去休息。” 因这事多耽搁了片刻,家里饭估摸着都熟了,一家人定是正等她回家开饭,织宋脚步匆匆地往回走,最后小步奔跑起来。 回到家时果然连碗筷都摆好了,陈老娘在洗手准备吃饭,见织宋回来,又去从灶上添了些热水,拧了帕子递给织宋擦,刚想说织宋几句,织宋倒先数落起她来。 织宋将披风放在一边,接过热帕子自个儿不擦,反拉过陈老娘的手给她擦,道:“祖母,一点子热水受用不起不成?如何舍不得用,大手大脚的人,竟小家子气。” 换作其余人这么说,陈老娘指定是要翻脸的,偏偏是织宋,此刻又细致地在帮她擦去手掌上每条裂隙间的灰尘,她也就安静听着,小声反驳句:“我节俭惯了,就是手脚生得大,在改了。” 陈年麦在一边笑,举手抬足,搞着怪给陈老娘台阶下:“我们一家都大手大脚,假使没得祖母言传身教,克勤克俭,也过不出这有衣有食的富贵日子。” 陈老娘伸手就要打,秦香莲忙挽住陈老娘的手拉她入坐,她这才作罢,高兴道:“还真别说,这热水洗得是舒服,涂的这什么香膏也油润,不痛呢。” 秦慎姑正端着罐热汤从厨房出来,何氏便道:“快别闹了,小心撞到慎姑,都来吃饭。” 一家人坐整齐才动筷,如今百日宴和世博会都结束,桌上只有十余人,前段时间常常有二十余人在,虽是不那么热闹但饭菜要好做许多了。 春娘问:“姑姑,你去干嘛了?怎么晚了些时间才回来。” 一家人现各有各的事业和学业,每天能聚齐到一起的时候也少,就更不会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织宋随口答:“方才在江边散心,有个小孩在草地上玩蹴鞠球,差点踢到我,他娘过来赔礼,才耽搁了会儿。” 织宋顿了顿,想起妇人那双骤然泛红的眼:“那个夫人真是奇怪,又不认得我,一见到我就红了眼睛,我还以为她是被风沙迷了眼,约摸是外来的客商,说是姓陈。” 她放下碗筷继续道:“说是姓陈……” “陈”字话音未落。 织宋猛地看向陈老娘,那双眼其实像极了祖母,那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她和她的长命锁看了好一会儿,将她给的手帕紧紧攥在手心里…… 所有的细节仿若碎片,在“陈”这个姓氏落下的瞬间,全部被拼接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砰!” 织宋拔腿朝门外狂奔而去,像被狂风卷走的落叶,瞬间消失在门口,只留下身后愕然的家人和一个刚被撞倒在地上仍微微晃动着的凳子。 “织宋,你去哪里!” 一切的声音都被织宋抛在脑后,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糊满她的双眼,她已经看不清什么,只凭直觉朝着那条路跑过去,快一点,再快一点。 跑得再快还是没能赶上,织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粗气,顾不上生疼的心肺,强撑着小步跑着,目光四处巡睃着,然而这片草地上此刻空空如也,早没了陈娘子和她的孩子的身影。 她的孩子那么大了。 织宋扶着柳树站直身子,踮起脚尖朝江面上望去,江风吹干了她的眼泪,她的发带也在奔跑间全部掉落,一头漆黑的长发在江边灯火之下狂舞,一张脸像纸一样白。 她终于找到了陈娘子,站立在船头的陈娘子,陈娘子也看见了她,可是船在远去,陈娘子不同她招手,也不停船,竟然只微笑着看着她。 隔得太远了,陈娘子脸上的或许不是微笑,但也绝不像是痛苦。 织宋咬紧牙关握紧拳头,最终还是将双手放在唇边,大声哭喊:“娘!” 她太想娘了。 陈娘子却背过身不去看织宋,谢三郎从船舱内缓缓走出来,霜色的月光下,他看见面前的女人满脸的眼泪,只让他看见的眼泪,他问:“为什么?” 织宋也在问这个问题。 不同的是,织宋心里有模糊的答案,但谢三郎半分答案没有,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任由自己痛哭流涕?为什么任由女儿孤苦无依?为什么明明可以拥有却选择放弃? 陈娘子安安静静,却哭得梨花带雨,谢三郎情不自禁走上前,陈娘子便乖顺地投入他的怀抱,仍不言语。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踢蹴鞠球的小孩也跑了出来,抱着双亲的大腿,仰望着双亲,似乎在说些什么。 隔得太远了,什么也听不见,耳畔传来的只有风声。 风声掠过,织宋的心越来越乱。 她在想,她最初只是想确认她娘过得很好不是吗?没道理好不容易见到面反而会奢求得更多,显而易见她娘过得很好,有可爱的孩子和爱她娘的丈夫,衣食无忧。 可是为什么? 织宋匐倒在地,哭得不能自已。 织宋的眼泪来得又急又凶,她哭得几乎要昏倒,她知道,这是她和她娘此生最后一面,因为她们都已经确认对方过得很好,且并不奢望余生彼此陪伴。 她们作为彼此痛苦记忆的载体,倘若共同生活,彼此的存在必将不停提醒着彼此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却是目前的最佳解法,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这么痛。 是最佳解法吗?是最轻松的解法。 是抛弃,娘再次抛弃了她。 我们都在变好。 我不会再拖累你的,娘。 织宋张口想要说出这句话,可她张开嘴,哭到嘶哑的喉咙再发不出成声的字句,呜咽的泪声卡在喉头,她感到窒息,她试图将沾满泥泞的双手伸进嘴里,掏出那句:娘,我不会再拖累你。 可手只是靠近,呕吐声便比话语声先一步出现,她从中午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她的胃空空如也,从内到外,无论是心还是胃,好像都空了。 江边人流如织,但似乎不曾有一个人注意到柳树下这个痛哭的女儿,织宋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她伏在泥地上,渴望大地给予她最后一丝温暖。 大地是仁慈的也是吝啬的,泥土是滋养万物的也是吞噬万物的,织宋感到越来越冷,偏老天还嫌不够,一丝雨滴砸到织宋的脊背之上,然后是密密麻麻的雨滴,像鞭子一样抽到她的背上,又抽到她的心里。 好像回到了幼儿时,明明他已经死了,明明伤口已经愈合,可他留下的伤痛竟然永远存在。 好痛。 第204章 家人 另一边,陈老娘起身欲追,秦香莲轻轻按下她的肩:“祖母,我去吧。” 何氏已去拿了两把油纸伞:“你们先趁热吃,不用再等我们,我和香莲过去,二郎,你也先不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 才出院门,秦香莲便打了个哆嗦,朦胧的雨雾之中,行人皆脚步匆匆,何氏问:“是不是冷?不如你回去歇着,我自个儿去找。” 秦香莲摇摇头:“我担心织宋。” 何氏就也不再劝,撑着伞往江边走去:“还好江边适合踢蹴鞠的位置不多,说是姓陈……” 何氏悠悠叹了口气。 秦香莲一边听着,一边四处张望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条属于织宋的发带:“织宋定是在附近了。” 何氏的眼也利,她最先看见哭倒在柳树下的织宋,指给秦香莲看:“那是织宋吧,我们快过去。” 秦香莲拦住何氏,轻声道:“让她一个人再哭一会儿吧。” 四野无人,织宋又哭成这样,不难猜测出个中原因,当时重逢,织宋或许未认出她娘,但她娘定是认出了她,却不相认,想也知道是不愿相认。 此情此景,如何不能让何氏想起来当年被逐出家门的事情,低落地道:“他们姓陈的,都是些冷情淡漠的空心人。香莲,是阿姑没教好大郎,对不住你。” 秦香莲将一半的目光分给何氏,身旁的何氏就像是另一个织宋,只是年长些,掩饰得更好些,痛苦却不曾少上半分,但她此刻不知如何出言安慰身侧的何氏。 秦香莲知道这不是何氏的错,何氏也明白不是,她一味错误归因,不过是出于为人母的慈爱,将一切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希望通过自己的付出为孩子赎罪。 这些她们心照不宣,秦香莲想,一旦她将原谅宣之于口,岂不是置自己和春娘冬郎于不顾。 于是秦香莲残忍地道:“阿姑,你忘记阿舅的死了吗?我和孩子们都不敢忘。不止阿舅,我每日闭上眼,都能看见瘦小的刘青浑身浴血地躺在甲板上,她捂不住的肚子里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死不瞑目。阿姑,我和你讲过刘青的事情吗?” 何氏脸上的血色褪尽,她喃喃自语般道:“我没忘,我想忘,我忘不掉,你阿舅他们的死……他们陈家的罪孽,总是报应在孩子身上。” 成人无妄,稚子何辜。 秦香莲没有接话,她头一回认真端详起江南的雨,水天一色,轻盈柔和,她沉下心,感受着寒冷穿透衣衫侵入肺腑,她无声长舒一口胸中的郁气。 天地皆静,无人打扰,秋雨洗涤人间污浊亦涤荡着人心的幽暗,秦香莲喊何氏,一起撑伞走向织宋:“走吧。” 织宋蜷缩在泥地上,脊背绷得极紧,似一张蓄满力的弯弓,动也不动,而就在片刻前,她还像一只雨中扑腾的蝶,挣扎着想要躲避,然而雨太大,越努力挣扎越显得心酸。 织宋睁着眼,秦香莲面对这样一双无神的似乎落不出泪来的空洞的眼,还这样稚嫩这样清澈这样无所掩饰的眼,能够一眼窥见其中的痛与苦,与之共情,揪心不已。 秦香莲心中百味杂陈,她扔掉伞蹲下身,将面前这个饱经风雨的躯壳拥入怀中,织宋还小,骨骼都没有发育完全,还能被秦香莲完完全全地抱在怀里,她把自身的温暖传递给怀中冰窖一样的织宋。 织宋感受到了这股温暖,她的泪再次奔涌而出,这次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爱:“阿姊!阿姊……” 秦香莲不停抚着织宋的背,温声道:“没事了,阿姊在这里。” 雨落得更大了,何氏悄悄隐去泪,将披风递给秦香莲,自己为二人撑着伞,道:“我们回家去。” 秦香莲接过披风,将脱力晕倒在她怀中的孩子裹好背在背上,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家里去,她不忘对关切着她的何氏笑了笑:“很轻。” 才往家的方向走几步,正面就遇到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待走近了,才发现正是陈老娘同陈年麦等自家人,都穿着蓑衣打着伞。 陈年麦跑过来就要接过秦香莲背上的织宋:“你们出去太久没回来,我们担心就出来看看,我来背吧,阿姊。” 何氏很想说不是让你们在家呆着,怎么老老小小都跑出来,还好知道不能把酥姐儿带上,想到这里,何氏还是唠叨道:“夜这么深,又下着雨,你也是不听话,怎么也不劝劝你祖母,还有春娘冬郎也是,心里晓得你们关心,实不必冒雨折腾。” 秦香莲没让陈年麦帮着背,只道:“你帮我撑伞吧,阿姑都淋湿了。” 纪秦娥忙挤过来打圆场:“对对对,受寒不好,回家煮些姜汤来喝,我记得织宋爱吃蟹,再做些蟹黄面她吃。” 陈老娘始终沉默着,提着灯笼一言不发站在黑暗中,往日话最急的,今日也像忌讳着什么。一家人也默契地不提什么原因,不约而同地回避着这段几乎是来源于血脉深处的创伤,小心翼翼。 织宋到底还是发了热,一整夜都没退热,陈老娘也在病床前守了一整夜,她彻底明白了陈跛子当年说的那句话的份量:我整个人是为秀容活下来的。 还好,还好。 当年她狠下心,让大郎媳妇驱逐二郎一家,而今日,她那个看似软弱的女儿,竟然重复了她的命运般,自顾自地作出自以为为孩子好的选择。 她不曾亲眼所见选择背后二郎一家的惨状,直到今天,她亲眼看见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她的孩子的孩子的痛。 她真的没错吗? 陈老娘一直不愿去想这个问题,直到它此刻以如此不容回避的形式暴露在她的眼前,让她不得不回忆起旧日。 满头白发,苍老得如同枯树的陈老娘坐在黑暗里,比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织宋,更要像一具了无生机的死尸。 秦香莲推门进来时,被这份死寂吓得一惊,她放下手中的装着药的托盘:“祖母,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 陈老娘喑哑的声音如同鬼泣,她站在命运的晦暗处叩问:“香莲,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第205章 慌不择路 肉眼可见,陈老娘已经将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走投无路,试图抓住秦香莲这棵生长在悬崖边上的大树。 秦香莲并非当事人,她既说不出对亦说不出错,对与错,不该由她来评判,或者说,此事这世上除却当事人,除却受害者,无人能够轻谈错对。 她无法言说出口的真正想法是,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对阿姑、阿舅和二郎,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若是她,她恐怕用尽一生也难以原宥。 至多是为放过自己而选择放下。 但是阿姑、阿舅太过宽容大度,竟然选择了宽宥,明明是不可能也不应该做到的事情,他们却那样自然地做了,并且不再去抱怨当年的事,真正做到了让往事随风。 到今日,陈跛子已经死了,面前的陈老娘活生生在这里,秦香莲明白,她一旦给出真实的答案,陈老娘的性命恐怕就会同夜色一起消散。 命运已经如此残忍,她如何能够做推波助澜的那个。 何氏与陈跛子选择不离不弃,她不愿忤逆这份至纯至善至美的心意,且她与陈老娘相处这么久,若不是过去之事出自何氏之口,她早应该怀疑面前的陈老娘和过去做出抛弃之事的陈老娘并非同一个人,实在太不像。 此刻,这份浅薄的怀疑再次涌上心头,但似乎已经失去了确认的必要,无论是何原因,都不会让陈老娘更心安,只会让她更加深陷当年之事。 秦香莲斟酌许久,道:“祖母,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是最重要的。” 织宋在昏迷中咳嗽起来,秦香莲连忙去看,好在她咳几声竟慢慢睁开眼,秦香莲笑起来:“你醒了!” 陈老娘也瞬间聚拢思绪,抬手示意秦香莲将药端给她,织宋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秦香莲递过碗,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秦香莲将床帘掀起,曲身立在床尾,晨光洒落在她脸上,她脸上虽笑盈盈地,眼里却写满了担心与关切:“醒了就好,你昏迷一整夜了。” 入喉的药很苦很酸,是温热的,潮湿的,难以下咽的,就像她的心。 已经不能再让家人担心了。 织宋这样想着,可碗里的药水仍泛起一圈圈涟漪,她加快速度吞咽着,试图把那些泪水也一同吞咽回去,陈老娘将空碗递给秦香莲,搂住织宋:“哭吧,孩子,哭吧,奶奶在这儿。” 织宋的房间里传出来撕心裂肺的痛哭声,秦香莲看陈老娘,只见她一张老脸同样布满泪水,泪水在脸上流淌,如同流淌在干涸开裂的河床之上。 这一瞬间,秦香莲恨日光太亮,让这样的悲怆无处遁形。 何氏在门外,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此刻织宋在哭,她却好像听见了十多年前的陈跛子的哭声,她的目光看向供桌上的陈跛子的画像。 这幅画是秦香莲画的,何氏不懂什么叫素描,她只知道画得跟真的一样,让她不用反复思索,那份回忆轻而易举就涌现到眼前,历历在目,她的眼泪都快被回忆挤了出来。 两代人的哭声在耳畔交织,声声不息,生生不息。 纪秦娥抱着酥姐儿出来,酥姐儿是笑着的,婴儿的笑声很大程度上冲淡了那股悲伤,何氏慌忙抹了抹脸,听见纪秦娥道:“阿姑,酥姐儿吵着要你,连我都不肯要。” 何氏转头,酥姐儿竟真的伸着两条短粗的胳膊,朝她要抱抱,嘴中咿呀呀的,张嘴笑着,就差往下流口水。 何氏脱了沾染药味的外衣,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才将孩子接过来:“你小时候我不曾见过,酥姐儿很像二郎小时候,笑起来一样一样的。” 纪秦娥提议道:“过些日子,我娘就要跟我大娘一起回泉州,阿姑和祖母要不要过去玩玩?泉州的冬日好过,比江南还暖和,结冰的日子都少。” 纪秦娥的提议说得突兀,何氏魂不守舍,也不觉得突兀,正好秦香莲也从屋内出来,她道:“好啊,不如我们今年都到泉州去过年?就是不知道酥姐儿受不受得住这船上颠簸。” 也是得换个环境,换份心情。 纪秦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想做女东主就得从小经受考验。” 半岁大的酥姐儿也挥舞着小拳头,好似在说:没问题! 等一家人坐上驶往泉州的大船,才知道酥姐儿真是没问题,坐船对她来说半点不为难,跟在陆地上没两样,甚至因为船会动,两岸总是不重样的风景,她看都看不完,天天都要在甲板上去睁着眼睛四处打量,时不时发出咯吱笑声,倒显得比在家还要活泼。 林杞悄悄朝纪秦娥投来赞许的目光,将秦娘子一家都拐带到泉州,此事办得漂亮至极。 纪秦娥倒并非特意促成此事,她只是不想看见家里哭声一片,祖母和阿姑对酥姐儿的心意没得说,她母家富贵,送些金银财宝,夫家相对来说贫困,但她和孩子的衣食住行都不假人手,俱是亲力亲为。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这世上除却亲娘,谁能彻夜不眠守在她们床前,端茶递水。 怕只有阿姑。 林杞从前总觉得她是低嫁,找了个年纪比她小的丈夫,委屈了她自己,在江南待过几日,也不再说这等话。 林杞改了心意,转而认为,她们林氏多得是金银,如今江南商贾还有哪个能与她们林氏并肩而论,故大可不必再为富贵前程将女儿嫁给金银多的,只图真心即可。 然而唯独真心,用金银换不来。 林杞有些怅然,不住地扼腕叹息,这世上像陈家二郎这样的儿郎、像何氏与陈匠这样的亲家还是少了些。 他太思念陈匠了。 王氏看破继子的心思,借这水势喻时势,道:“激流回旋须知进退,既已通知各家派来的学徒先往市舶司学院去,林氏造船工坊,短时间内就不宜再办。” 林杞明白:“从前爱听人恭维一句林东主,如今荣华触手可得,又见过秦娘子一家人情谊,方知富贵如浮云。” 不曾拥有的总是更好的。 王氏只道:“范子何曾爱五湖,功成名遂身自退。” 第206章 刺桐港 泉州,别名刺桐。 北宋时期,刺桐这个别名的影响力超群,远胜泉州二字本身,乃是万国定义泉州这座城池的符号。 秦香莲一行人远道而来,第一眼看见的并非浩瀚的海洋与繁荣的港口本身,而是一棵棵热情盛放着的刺桐花树,极为夺人眼球。 刺桐树生长快,耐海风,深秋依旧繁盛,似乎生而属于海洋。 抬眼是火红的刺桐花,垂眸是花瓣铺就的路,秦香莲弯腰自树下拾起一朵刚刚坠落的刺桐花,花朵美得艳丽,纪秦娥在她身侧为她介绍。 “泉州遍植刺桐,在泉州人眼里,它的刺是我们历经风浪的勇气,它的花是我们奔赴世界的热情,它的名字是泉州独一无二的象征。” 秦香莲笑答:“我很喜欢刺桐,它的花朵像展开的翅膀,每一瓣都在拥抱季风,拥抱远方的来客。我想,刺桐港的精神,正盛放在这万千朵红花里。” 当来客驻足在刺桐树下,拾起的不仅是北宋的风华,更是千年不息的开放。 它耐盐碱的根,有足以扎根沧海的魄力;它无香的花,衬托着异域香料的芬芳馥郁;它用最炽烈的红点燃海岸线,那是对开拓者最隆重的致礼,也是最默默的守候。 宝元二年的深秋,仁宗赵祯在东京汴梁忧虑着西夏战事,而泉州用满城红花拥抱世界——它不靠兵刃,而用港口吞吐的财富与包容的气度,书写另一种强盛。 这种强盛的名字叫做文明。 穿过刺桐树入城,便是熙攘的人潮,秦香莲一行人跻身其中,五感都被调动起来,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耳朵里充斥着闽南语的吆喝、官话的指令、波斯语的讨价还价、听不懂的南岛语、脚夫的号子、车马的吱呀声、甚至远处风浪的涛声。 鼻子里是浓烈香料、咸腥海风、小吃油烟、汗味牲口气息交织成的强烈、复杂、充满活力的“刺桐港味道”。 眼睛看到的是肤色各异、服饰斑斓的人群在同一片刺桐树下,围绕着堆积如山的奇珍异货,在市舶司小吏的监管下,进行着繁忙有序的交易。 高大的福船、异域的清真寺、香火鼎盛的佛寺、忙碌的码头、喧嚣的街市共同构成了一幅已然崛起的“东方第一大港”刺桐港的生动画卷——开放、多元、富庶、充满活力。 秦香莲看着不远处那晒得黝黑瘦小的小吏,沉吟许久:“这人颇为眼熟,却想不起来姓名。” 场中几个大人尚未认出,春娘和冬郎跳起来:“吉祥三宝!” 原来那小吏并非生得矮,实在是年纪不大,虽已经是到了该拔节疯长的年纪,但个头尚未窜到位,这才显得瘦小。 这会儿在此处的正是姜大宝,他身着青色圆领襕衫,头戴黑色幞头,脚步匆匆地穿梭于码头与仓库、游走于官商之间。 城门实在嘈杂,春娘和冬郎都跑到他跟前,他还不曾听到是在喊他,直到冬郎踮起脚抬手拍他的肩,他回过头才意识到,原是故人已至。 姜大宝便快言快语跟那商人将事讲完,把笔往竹筒里一塞:“就你们吗,怎么过来的?” 这会儿后面的人也都跟着过来,陈老娘无语道:“这姜大宝办正事,春娘冬郎快过来,等他放工再玩!” 姜大宝笑道:“没事,往来这许多小吏,我这多做些少做些,不太打紧,再说闲话几句,耽搁不了正事。不过你们来得不巧,庆辰不在这儿,她刚升官。” 陈老娘说不打扰,自己最好奇:“你说五娘,那孩子当上官了?” 姜大宝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说官不算官,没什么品级,我们这些外头风吹日晒的,是最基层的,登船点货、估价登记、征收税款、搬运入库、保管物资、发放凭证到维护秩序、管理文书……我们什么都干,庆辰管我们。” 这样繁琐的工作,一堆词说得陈老娘头都要晕了,闭着眼睛夸道:“能干这么多活儿,忒能干了!” 众人笑起来,春娘也问:“大宝哥,你方才叽里咕噜说的什么话呢?听不懂,比闽南语还要难,什么都听不懂。” 冬郎道:“是的,我们还以为各地方言都如均州话那般易学,此番来泉州,才晓得天外有天,方言外更有方言。” 姜大宝介绍道:“我方才讲的乃是波斯语,并非官话,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文字,波斯语是蕃商中最为通用的语言,除此之外就是阿拉伯语等等。” 纪秦娥补充道:“市舶司学院的学生每年冬夏都会安排出来历练,里面也开设了学习外国语言的课程,要想像大宝这样流畅沟通,学习与历练缺一不可。” 春娘不解:“为什么只安排冬夏历练,春秋呢?” 姜大宝干脆和同行老吏告了假,将幞头摘下抱在怀中,跟她们一同往城里去,边走边回答:“冬祈北风送船出海,夏祈南风迎船归来,海商都是依靠季风的规律进行贸易往来的。” 众人恍然大悟,冬郎指着远方的清净寺与开元寺:“那两处是做什么的?建筑风格如此迥异,其中一个似乎是木制,有夸张的重檐歇山顶和繁复的斗拱;另一个是石制,有高大宽敞、足有几层楼高的尖拱门。” 听姜大宝嗓音累得有些哑,加之变声期的小郎声音格外奇怪,何氏拿了壶凉茶给他,纪秦娥便充当讲解者:“是清净寺与开元寺。西方的开元寺是汉传佛教寺,你们看,往来穿灰褐色袈裟、剔着光头的大多是开元寺的僧人。东方的清净寺为伊斯兰教,是蕃客的信仰,就像我们信仰妈祖,无尤观信仰真武大帝,蕃客的信仰同样虔诚,不容侵犯……” 纪秦娥娓娓道来,左右的异域面孔皆投来打量的目光,春娘和冬郎一一打量回去,或深或浅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又都因两个孩子天真的笑容变得友善起来。 夹道的商贩围过来:“各位娘子郎君瞧着面生,风尘仆仆,定是头回到刺桐。虽错过我们刺桐当季鲜甜多汁的荔枝,但请尝尝这荔枝干,更有一番风味。” 荔枝干几乎是被塞到手里,然后是江南的布料,刚出锅的蚵仔煎,五颜六色的串珠,琉璃杯盏,甚至还有推销遮阳伞的。 姜大宝忙把幞头戴回头顶,正了正衣冠,挤到众人身前,大声道:“保持秩序,适度热情,不得强买强卖!” 官话说一遍,番语又来一遍。 众商贩顿时安静下来,你瞧我我瞧你,待见到姜大宝被挑着鱼虾的脚夫撞得一个趔趄,笑容又爬上他们的嘴角。 那脚夫已走过去:“借过借过!” 姜大宝也不恼,将地上掉落的几只鱼虾捡起来,扔到路边的泔水桶里:“掉在路中间,别踩滑把人摔了,就是不摔,踩来踩去,也是腥臭。” 何氏拿出帕子给他擦手:“你爹在家休假,你娘要照看你爹,不得空来,否则见你如今模样,再不会说你不懂事。” 姜大宝老早就想问他娘,只当众没好开口,这会儿得了解释,心满意足。 商贩们道:“原是姜小郎君的亲朋,何须买卖,看中什么,尽管拿去,给你们成本价!” 陈老娘还以为当真不要钱,听前半句时还握在手中的荔枝干,听后半句时就塞了回去:“我可没吃,鲜荔枝都吃够了吃得上火,荔枝干定上火,都还回去。” 都以为陈老娘这老妪舍不得吃葡萄说葡萄酸,还说吃多了,这下围观者皆大笑起来,也不再拦她们去路。 姜大宝再不敢摘幞头,目不斜视地走在人群前头,怕一不留神谁就被拉到店里去,问道:“先往林家去还是去何处落脚?” 纪秦娥答道:“不住林家,我们行李已送到我买的宅邸,大家船坐久了都想松快松快,多走几步,不如先去见见五娘,再一起吃顿晚饭。” 姜大宝点点头:“市舶司学院办起,主因市舶司缺少人手,所有外来商人都要往市舶司去办事,堵得道路水泄不通,后来人手多了些,才往各个大小出入口分派,不过人总是不够用的,一直在招揽,自从林东主办了世博会,又说第二届要在泉州办,泉州的商人就更多了。” 秦香莲静静听着,姜大宝补充道:“我们因还未学成,只在最忙碌时被征调过来,本都是行走在外的活计,庆辰因为办事条理清晰,格外出挑,才被调去干文书工作,虽免了风吹日晒,仍是辛苦,一天下来,手腕都抬不起来,一点错也不许出。” 几句话之间,众人就来到了市舶司衙门,门房是认识姜大宝的,只因他们兄弟仨有个“吉祥三宝”的外号,早在市舶司出了名,就连泉州都有不少人认识他们。 虽如此,还是不能让秦香莲等人擅入,于是众人便在外头等候秦庆辰。 陈老娘望而兴叹:“门槛真高!” 第207章 新旧之争 众人闻言便笑,就连那门口站着的两个面无表情的带刀守卫,面色都隐有融化下来的迹象。 陈老娘像才看见那俩衙役似的,冲着他们讨好地笑了下,转过头就把笑收了,小声嘀咕:“方才进城门,那个卖海蛎子煎饼的,听说泉州多得是牡蛎,要价还那样吓人,都能买两三升米了罢。” 春娘接话道:“不论品质,按最便宜的来看,应能买四升,我们方才从街上过来,就有一家粮店。” 冬郎点点头:“泉州米价虽比均州略低,但肉蛋之类的就要价高许多,又听见路人讲房屋要价之事,数倍于均州等邑,生活成本并不低。” 泉州粮价低主要得益于海运贸易发达,然而部分商品又无可避免地因商业繁荣而溢价,譬如地少人稠屋价高,属于结构性差异。 秦香莲一家人早已习惯龙凤胎的耳聪目明,善于思考,但泉州人却是第一回见这俩孩子,见她们观察生活如此细致入微,赞叹地道:“后生可畏矣。” 一行人便要走过来想同秦香莲等人攀谈几句,谁知还不曾开口,就有一名身着公服的少年从市舶司里头出来,外头似乎有人认得那少年,一下子一群人乌泱泱围上去,瞬间包得密不透风。 少年正是秦庆辰,日落西山,她稚嫩的脸上难掩倦容,此时又被团团围住,原本得见故人的笑盈盈神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掺杂个人情绪的淡然神情,格外专业也格外有距离。 以至于那群蕃商围过来,却也停在她身前一丈外,秦庆辰生得相对矮小,蕃商却一个个高大威猛,一脸络腮胡子,再加上那急不可耐的神情,场面瞬间变得群狼环伺般不可控。 不知情者看秦庆辰如看绵羊,知情者则道:“市舶司的女吏员?” 似乎已料定不会有什么事。 秦香莲等人皆听不懂那些蕃商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只能将视线担忧地投向五娘,五娘回以胸有成竹的一笑:“阿姊在此处略等一等我。” 春娘冬郎窃窃私语:“看来真要出来见世面,五娘现在这样有本事呢!” 秦香莲回头道:“小声些。” 俩孩子便捂着嘴,纪秦娥皱起眉头,姜大宝同众人道:“泉州市舶司有规定,海商必须向市舶司申报货物,市舶司为货物估价后,海商向市舶司交抽解和博买后,才准许交易。这群来自大食和波斯的蕃商正在和庆辰讲税吏乱估价、汉商勾结书吏插队等事,算是鸣不平,并非完全是闹事。” “抽解”是征收实物税,通常十分抽一,而“博买”是官府按估价强制购买一部分,通常再十分抽三或四,这样十分抽一加十分抽三地算下来,此税的苛刻程度不亚于剥骨吸髓,且吏员在其中上下其手的空间很大。 姜大宝解释了许久,但众人对市舶司运作机制一无所知,听完还是有些云里雾里,只理解面前这些蕃商好像也不是什么恶人,而只是要交高额赋税的人,且语言不通,在异国他乡若不抓住机会据理力争,似乎只有被欺负的份。 何氏这样听不太懂的,心里只有些同情,纪秦娥这样能听懂一半的便低声问道:“到底是蕃商无理取闹,还是市舶司看蕃商急于通关,才这样为难?我听说泉州市舶司如今负责估价的吏员,不是各大海商家的精熟海货估价的老掌柜,就是泉州市舶学院的学生,不复广南、明州、两浙路市舶的贪腐之风,怎么会有此事?” 姜大宝苦笑:“广南、明州、两浙路是旧港口,这群蕃商正是申饬旧港之事。” 原来是泉州市舶崛起势不可挡,眼看新港虹吸商贾,其余三处市舶已坐不住,大力整改贪腐,釜底抽薪之势太猛,反倒未能改善,倒让底下收入微薄的吏员怨声载道,旧港商船减少再不让得利,就要去喝西北风,是以吏员们为维持原有收入,单船勒索数目更胜从前。 被旧港优待政策欺骗过去的商人,在新港处诉苦? 秦香莲直觉不对,问了句:“具体所为何事?” 姜大宝叹了口气:“他们的货在旧港被刻意拖延查验、无理压低估价,博买时又强行多抽,拖到如今,就算发还也已错过最好的行市,血本无归。” 秦香莲道:“都是小蕃商?” 姜大宝颔首:“皆是本钱有限、无甚倚仗的散商,故此才被旧港那些胥吏视作肥羊,任意拿捏。” 纪秦娥冷笑:“若是那几家根基深厚、与官衙常来往的大蕃商,料想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扣押刁难。” 陈老娘这下子听明白了,她道:“你是说这些白皮肤的、大胡子的外邦人,九死一生漂洋过海,十成货物得交一半给官衙,官衙还要为难她们?” 陈老娘可能是过于震惊,一嗓子石破天惊,好在这些蕃商没几个能听懂的,跟秦庆辰讲得热火朝天,目光都顾不上投来一个。 陈老娘怀着朴素的价值观,为秦庆辰叫屈:“咋让五娘一个小女娃顶在前头,这里头没人了不成?神仙打架,五娘遭殃,这港那港,交这么多钱,她也没多得一分。” 何氏也是看着五娘长大的,她附和道:“是啊,他们和五娘说做什么,这院门大开,只管往里面进。五娘也是个孩子,文书写得再好,也不能解决这样的大事。” 姜大宝沉默了会儿:“她还真能?” 众人一脸不解,皆竖起耳朵,这等大事,又几乎算是对市舶一无所知,任她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头绪。 姜大宝便指了指秦庆辰那边,秦庆辰已将蕃商尽数安抚下来,人群面上的愤懑都消散了几分。 姜大宝道:“这才几个人?这么些年,被旧港为难的小海商不说一万也有八千,现只有这些,且直奔庆辰而来,皆因她们的主要目的不在挽回已有的损失,若只为挽回在旧港的损失,便如何奶奶说的这般,泉州市舶司院门大开,只管往里进。” 何氏糊涂了:“那她们为的什么?” 第208章 朝圣 秦庆辰已遣散众人,她答道:“为的是手头现有的货物能够加速流入市场,避免产生更大的损失,刚好我在市舶司内是可以帮助她们加急通关的角色。” 泉州市舶司内早有先例可循,凡受旧港之害转投泉州者,若货物无碍,可予加急通关以示新港之诚。 秦庆辰目前正负责查验文书、签发放行条引等事,无论是为了维护新港声誉、打击旧港竞争对手、彰显新港治理优于旧港,还是扩大税收,抑或是出于自身潜在的正义感。 此事秦庆辰都不得不为。 看来小蕃商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众人想通这关节,趁天色还不算太晚,也还兴奋着,就提出顺道往旁边的市舶学院再去看看。 秦庆辰摇摇头:“非学院学生入内须得预约,且近日学内已不对外开放。” 众人只好接受这个事实,站在门口略看了几眼,想着有机会再来不必急于一时,就同秦庆辰一起往田樱桃家去。 众人与秦庆辰叙旧,得知她入泉州市舶学院后,平日里多住市舶学院的学舍,唯独休息日是去与田樱桃同住:“我在泉州举目无亲,田家祖母怜我孤苦,邀我同住。” 见秦庆辰说得如此轻巧,众人都卸下几分对田樱桃的心防,只因秦有根没少在她们面前给田樱桃丑言,说她年纪大了性情越发古怪,不肯要孩子们在膝下承欢,将这许多的孩子通通往外头赶,就是从前最喜欢的秦传宗和秦有根,也不肯见。 将人赶得远远的,只月月伸手要钱,一月比一月多,也不说为何。 只这也就罢了,自家孩子不要,净在外头捡孩子,年纪大瞌睡少又不缺吃喝,便整日都在那街巷里溜达,见谁家生产就去蹲着,若生了女儿主家不好好对待,她就仗着年纪大在主家门口破口大骂。 主家又不敢乱棍打出去,因田樱桃嘴皮子利,腿脚也快,现谁家生产都想瞒着她,可也奇了怪了,怎么也瞒不住,就是孕妇不出房门,也瞒不住。 秦有根这么一说,众人其实都觉得田樱桃在做好事,是在为曾经的罪孽赎罪,但秦有根仍丑言:“你们误会了!” 原来田樱桃不养着那群可怜孩子,她只收下,然后全部送给蕃商,改信异教,以至于蕃商现在对大宋的感官都很差。 蕃商将孩子养几年,待能听懂话就送去各处工坊干活,小小年纪就干些苦力活换饭吃,通常寿命也不会多长。 秦有根甚至气得胡言乱语道:“还不如一开始就溺死,活得这样苦。” 众人指责他几句,才问起为何不捡回来送给织坊养,纺织学院兴起后,江南溺女婴之事已减少许多,却原来泉州还有这样多。 秦有根更是气愤:“我何尝不讲,我全家都讲,既捡回来,养几年去做学徒,也不是付不起这个钱!但我祖母,本朝文字都不识几个的老媪,眼睛又瞎耳朵也聋,别说蕃商讲的什么文了,偏信上了蕃商的伊斯兰教,天晓得她怎么信上的,我九叔都成了她嘴里的异教徒,后来我们才知道她要去的钱大都捐给了清净寺。” 众人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这个田樱桃已然与记忆里的田樱桃大相径庭,无人追究秦有根话里的不尊重,陈老娘满头问号,只道:“你说的是真的吗?老糊涂了不成?” 秦有根气得说不出来话,巧书点点头:“确实如此,祖母把九叔气得半死,闹得断绝母子关系。” 那日秦棒槌劝他娘,说她从前如何明理、如何藐视他的信仰、如何踏实、如何好…… 田樱桃听了半天孩子夸她,接了一句话就把秦棒槌气晕了。秦棒槌本来还想说她娘现在如何如何糊涂,如何如何不开化,这下子晕倒,再说不成了。 纪秦娥很好奇:“姥姥说了什么?” 巧书道:“一切赞颂归于真主。” 这句话是伊斯兰教唯一的根本经典《古兰经》首章“开端章”的开篇,体现了信徒对真主绝对主权和仁慈的承认。 田樱桃的信仰似乎与秦棒槌的一样不可撼动,甚至更坚定,坚定到不顾全家人的反对,并且如此虔诚。 在北宋的文化语境下,她的行为简直太匪夷所思,哪怕是在北宋文化最开放的泉州,做出这样选择的田樱桃都是离经叛道甚至不为汉人所容的。 所以众人此时听到秦庆辰要带她们去见田樱桃,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些犯嘀咕,边走边问秦庆辰:“听说,田家祖母信上了伊斯兰教?” 秦庆辰颔首:“不错,市舶学院有信仰伊斯兰教的同窗,市舶司有信仰伊斯兰教的吏员,除却长相衣着上有些不同外,讲究吃食禁忌,寻常无甚区别。” 姜大宝补充道:“但我们一般都比较少交流,倒不是别的,我们看不惯他们吃牛,他们看不惯我们吃猪。” 秦庆辰点点头。 见俩孩子说不出重点,纪秦娥有些急了,直奔主题:“姥姥真在泉州到处去捡孩子送给清净寺?还送钱?” 秦庆辰停下脚步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姜大宝也奇怪,怎么面前人人一脸讳莫如深,但他因口干舌燥一路上喝多了水,现在有些急:“不管什么误会见了面就能解开,我们快往田家祖母家去。” 虽不要脸面的郎君都在街上随意行方便,可他姜大宝读过书,还是要一些脸面,何况泉州发了新规,随地方便可是要罚钱的,屡教不改的要罚去修茅厕做苦役。 现在泉州的巡街衙役鱼龙混杂,不乏驻军出身的人,抓到人罚的钱都是他们的,盯得很紧。 姜大宝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大步流星,前头又是闹市区,怕讲出什么不妥当的话被旁人断章取义引起非议,再闹出什么祸事来,众人便闭紧嘴巴跟了上去。 她们一路风驰电掣,刚走到一处窄巷,就听见里头传来田樱桃大大咧咧的均州版官话,虽是骂声却也是乡音,她们无不感到亲切。 第209章 是风动,世风动 说是均州版官话,只因那骂人的遣词造句的话用的还是均州的,语调也是均州的,说土不土,说官不官,泉州人约摸只能听得懂一成,九成都听不懂。 不过剩下九成说听不懂也不对,这腔调这气势,劈头盖脸喷射出来,哪里须真听懂,听不懂也听得懂了。 陈老娘调侃道:“什么眼瞎耳聋老糊涂,娥娘,你姥姥健往得很啊。” 一行人也不去寻什么田樱桃家了,脚步一拐就往巷子里头去,姜大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只扯住队伍里唯一的儿郎:“冬郎,我憋不住了,先去方便,在田家祖母那边等你们过来。” 不等冬郎回话,姜大宝便捧着肚子一溜烟跑了,冬郎点头时人已不见,只剩拐角处一片衣角,随后也立刻消失在眼前。 冬郎忍不住揉了下眼睛,春娘注意到这边动静,问道:“他跑那么快去做什么?” 冬郎如实回答:“如厕。” 后头小孩们讲话,前头大人们也在讲话,一辈子走惯村里路的陈老娘最不习惯:“泉州人如何将巷子留得这样窄?风都难走,都不晓得有没有三尺。” 纪秦娥解释道:“泉州地少人稠,寸土寸金,只得将房屋建得紧密些,夏天天气热还有飓风,晴天巷子里头可以遮阳避暑,飓风天风确实难走。且我们这个港口,临海多山,时常受海盗困扰,宗族便都住在一起,地不够就建得近些,从前不如现在太平,太阳一落山巷隘就会封闭。” 秦香莲一边听着纪秦娥的解答,一边伸出手触碰着巷内凹凸不平的建筑墙面,这就是“出砖入石”结构,红砖与花岗石交错砌筑,柔性结构更抗台风地震。 泉州有民谚:泉州人猛猛,墙壁砌凸凹。 纪秦娥看秦香莲对墙好奇,她补充道:“更加近海的位置还会用用牡蛎壳拌泥筑墙,比砖石还要适合隔热防潮。” 厝宅的窄巷是泉州人应对自然与社会风险的智慧结晶:它用物理空间的“窄”,换取了宗族凝聚的“宽”、防御安全的“固”、气候适应的“适”。 漫步泉州小巷,透过这些风格独特的建筑,便足以窥见北宋海洋文明的微小生态与智慧。 陈老娘赞叹:“那海蛎子壳竟然比红砖还好,这砖都够鲜亮了。” 才夸完这句,陈老娘加快步子,她听不见田樱桃的骂声了,急吼吼地跑进去:“大妹子,你没事吧?” 众人也紧紧跟了上去。 陈老娘是第一个见着田樱桃的,她坐在一个长条凳上,不见半分受欺负的模样,倒是见到来人愣了好一会儿,一时间脸上都不会做表情,只愣愣地站起身。 长条凳直直摆在一处院门正前头,那院门大开,陈老娘往里头一瞧,好几个老的、中不愣登的和小的,俱都眼睛红红。 再看四周,更是围了群端着碗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只没一个掺和进来。 陈老娘心里悔得很,她就不该来,这个老泼妇能是个受欺负的主?这更像是她在欺负别人。 这势头,秦香莲也愣了愣,她和何氏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年上她们家门前闹事,也是这个派头,许多年过去了,竟然没有什么变化,腰杆还是那样硬,唯一变的就是身后没了那几个儿子孙子,孤零零地一个人。 春娘和冬郎小声点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田樱桃半天不讲话,陈老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大妹子,一别这才几年,你就不认得我了?亏我还怕你吃亏,急急火火地跑过来。” 田樱桃移开凳子:“你头发都白了。” 一句平静的话讲得陈老娘哑巴了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半天憋出一句:“你不也一样。” 田樱桃看了眼屋子里的一家人:“老婆子有客要待,不得空同你们啰嗦,扔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有往回要的道理,当初想扔就扔,今日想要就要,我这处没有这样的好事,尽管去告,告破天也休想,就这!” 说完,田樱桃走过去挽着陈老娘的胳膊:“还没吃晚饭吧?去我家吃饭。” 陈老娘只觉得田樱桃鬼上身,不晓得这么亲热地待她做什么,天色又开始昏暗起来,一时也不敢乱挣脱,浑身鸡皮疙瘩地任由田樱桃挽着她走。 巷中并无人拦田樱桃,纪秦娥留在最后,打算问一问原委,她操着一口地道的闽南语,本地人也就不隐瞒她:“说来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几年前,这家人瞒着孩子娘将孩子扔了,那田婆子捡了去,给清净寺养着,前些日子碰到了,实在长得像瞒不住,做娘的要死要活,要孩子,田婆子不肯给也给不了了,这才闹起来。” 纪秦娥又问:“泉州弃女婴之事还是这样多吗?” 几个妇人顾左右而言他:“本就有海舶,现朝廷又开了市舶司,日子更好过,有点子力气就饿不死,不过这样的风气,哪里是一两日就能禁绝的。你家难道不曾溺过女婴?我看你富贵,许不曾有,然就是你家不曾有,你族里定有。” 纪秦娥沉默下来。 秦香莲听不太懂,一边往回走,纪秦娥一边为她转述,只隐瞒了最后几句来自陌生妇人的质问。 秦香莲便想起了苏轼写给友人朱寿昌的一封书信:“岳鄂间田野小人,例只养二男一女,过此辄杀之……闽中之俗,亦复如此。” 纪秦娥深深叹了口气,她看向秦香莲,只见她的脸上竟挂满了泪珠,滚滚而落,她鼻头一酸:“阿姊,莫哭了。” 即便呆在秦香莲身边耳濡目染,但纪秦娥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她自有她的局限性,她不明白秦香莲为什么哭,她只能尽所能安慰她:“阿姊,这两年,至少在江南、两浙路,纺织学院兴起,女子学成后入工坊差不多能日入三百文,只要女子都能凭技艺谋生,那么这样的风气就一定会改变。” 秦香莲不能告诉纪秦娥,这样残酷的风气此后一千年都没有得到改变,这是一个千年不解的痼疾,所以她心头积累的不仅是对这个女孩的同情,更是千年的绝望,才无法不为之涕泪。 并在内心一遍遍地重复。 我们争取的是活下来的权利。 纪秦娥轻抚着秦香莲颤抖着的脊背,巷口忽传来女童嬉闹声,两人蓦然抬头,见几个垂髫稚子举着纸轮跑过,竹骨扎成的四瓣轮子呼呼飞转,色纸裱糊的扇叶已褪成浅红。 素色风车在风中快速旋转,自由且无拘无束,纪秦娥道:“阿姊,在泉州,纸轮转动寓意‘转运’,会带来好运、财富与顺利。” 纪秦娥再次坚定地道:“会好的。” 第210章 刚柔并济 田樱桃的住所,是一套宽敞的院子,离市集不远,可谓是闹中取静,料想秦珍珠选此地安顿她,必定是费过一番心思,而非表现得那般全无感情。 此刻院门大开,织宋站在门口翘首以盼:“你们回来了,酥姐儿困觉,刚喂了点羊奶哄睡了。” 织宋是先同慎姑一起安顿好自家人的行李,才慢悠悠地带着酥姐儿过来等大家的,从前她来过一回,只时间久了,不记得具体是哪条巷弄,好在在街上遇着了姜大宝,跟着他一起找到了地方。 田樱桃一看织宋的模样,心里就笃定这孩子发生了什么变故,她的眼睛里满是情绪,让人再也辨不明她到底是什么心思,她挽起袖子:“都进来自己找地儿坐坐,五娘帮我泡壶茶,我去做顿便饭。” 再多的话,都一边吃一边说。 陈老娘假意客气:“我来搭把手?” 何氏和秦慎姑真愿意帮忙,但田樱桃通通拒绝摇头,把人从厨房里推出去:“我只是年纪大,倒也没瘫没残,原先一个人做几十口的饭不成问题,这才几个人?用不着你们,少来添乱。真心闲不住的,帮忙打两桶水将院子里的菜浇浇。” 回来时正值饭点,巷口有井,各家各户排着队打水。既然巷口有井,本不必单独费钱打井,可田樱桃家却有口新井。 纪秦娥要过去打水浇菜,陈老娘低声抱怨道:“真不知道你娘如何想的,既不愿意认娘,为何要这样体贴孝心,让你姥姥心里有了希望,又让她失望。” 纪秦娥原想为她娘辩驳几句,可她又还能说些什么,左右都是那些话,最终只叹一句:“左右为难。” 陈老娘快言快语:“要么左些,要么右些,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织宋这会儿是认可陈老娘的话,但还是道:“奶奶,少说几句罢,人非圣贤,岂人人同你这般吃许多盐走许多路?总得许人想不通罢。” 陈老娘被织宋绵里藏针这么一扎,皮糙肉厚半点不知道痛,只感受到那一点痒意,不过因此联想到了织宋的母女关系,到底闭了嘴,站起身道:“这院子不大,陪我出去到巷子外逛逛。” 何氏拦下二人:“田家祖母手脚麻利远近都是出名的,你看这三两句话的功夫炊烟都飘起来,先别去了,不好叫人家等。” 陈老娘又不服气,往厨房里去:“还有比我麻利的?” 秦香莲笑起来:“祖母真是要强。” 织宋摇头:“是好强。” 一字之差,意思却大不相同。 陈老娘进去的时候,田樱桃正在擀面条,锅里煎着一锅刚在路边买回来的小杂鱼,灶里烧着旺盛的大火,一不注意鱼就会糊掉,然而田樱桃不仅没让鱼糊,还能一边给鱼翻面,一边擀面。 左右开弓,那面团在她手里听话至极,不过几息的功夫就成了一张薄面皮,田樱桃拿盘子拿刀,又盛鱼切面,手刚空的功夫,又往锅里加了一大锅水,倒下去些泡了一会儿的干海货。 除了一大盆炸鱼,还有已经炒好的泡菜肉沫,陈老娘的眼睛转一圈的功夫,那张大面皮,已经成了细细的面条,锅里也滚起来了小气泡,眼看要开。 陈老娘慢慢张大了嘴,田樱桃的动作何止是快可以概括的,如此协调且行云流水,饭都要做完了,灶上都是干净的,地上竟也是干净的。 就是这样,空隙里田樱桃还能抬眼看下陈老娘,将面条抖散扔进刚开的锅里,说道:“饿了?马上好了。” 说完这句,田樱桃一边拿起铲子推了推锅里的面条,一边拿抹布将抖落在灶台边的干面粉擦干净,再出去洗手端冷水,一抖手,一眨眼,就把锅里的面条捞出来,放进冷水里过凉。 出去的功夫,就将桌子收拾出来,陈老娘眼花缭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出来的,她端着面吃了两口,才想起来跟纪秦娥说:“怪不得你这样能干,全是遗传你姥姥的。” 纪秦娥云里雾里,只默默听着。 田樱桃吃饭倒不快,与其说是不快,倒不如说是习惯留着大家吃,等大家吃够了她才吃,于是她有空讲起秦香莲的娘,她说:“你长得真像你娘。” 春娘和冬郎两双期待的眼睛落在田樱桃身上,她们好奇地问:“三太奶认识我姥姥?” 也许人老了,就都喜欢回忆从前,田樱桃不知道自己是老了,还是太寂寞,夜里总情不自禁想起那时候的事:“认识,你们的姥姥是个很少见的好性子的人,我总在想,倘若我的女儿还在,是不是同你们姥姥这样。” 那年月里都苦,衣食住行样样艰难,可秦家庄谁也不能说自己比这个孤儿出身的秦员外家的新媳妇还苦,大家越苦,性子越爆,一天哪家不吵吵闹闹骂两句出点气,简直都活不下去。 但那新媳妇不是,家里家外没什么不做的,见谁都是一张笑脸,秦员外家里开始看不上她,后来也是说不出什么不好,待人接物周到,没有人不喜欢她。 可惜,好人不长命。 春娘听完,闷闷不乐放下筷子,对秦香莲道:“娘,姥姥好辛苦。” 秦香莲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春娘沉默着,由冬郎答:“人都有情绪不好的时候,姥姥总是笑脸迎人,说明她总把心事憋在心里,这样很辛苦,还是像太奶这样比较好。” 陈老娘嘴里的面条也不香了,她一把放下筷子:“你这孩子,咋晓得你太奶我就没得心事?又在这里瞎编排你们姥姥是不是面甜心苦,你们姥姥或许是真正心胸开阔的人,哪有能装一辈子老好人的。你们娘不也是总笑脸迎人,你们问问她,她这样辛苦不辛苦?” 两个孩子俱都把目光投向秦香莲。 众人都在心里思考着这个问题,她们也很好奇秦香莲会如何回答孩子们带着天真质朴的疑惑。 秦香莲的面上笑容依旧,那笑容恬静而温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她什么话都还没说,春娘和冬郎却已经看到了答案:不辛苦的,娘不辛苦,姥姥大抵也是这样。 秦香莲看着孩子们若有所思的眼神,慢悠悠地开口:“过日子总是这样,喜乐参半,没有万全的。这么多年过去,大家提起你们姥姥都是夸赞,足以证明一切,不必为她苦,她亦不忍你们为她苦。至于笑与不笑,开元寺里菩萨低眉,金刚怒目,都是庇佑世人的,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没有好坏之分。” 如此,敲定下游开元寺的行程。 第211章 相邀 游开元寺之前,秦香莲一行计划休整一番,先登门拜访林氏。 至于田樱桃因何改换信仰的事情,她们没有问出来,只和田樱桃说了些别的,田樱桃的话倒间接让她们不再关注这个事情了,她送走秦香莲等人时,叮嘱她们在外行走,莫要为她抱不平。 田樱桃道:“我名声不好,那些商户人家在外头传讹,道我把孩子卖给蕃客,其实是坏了他们招工的生意,蕃客招工难,给的待遇比本地人好得多,我现在也在做些掮客的事。” 纪秦娥急急地道,也是想得个解释:“外头都说蕃客黑心,不少孩子受他们压迫累死了。” 田樱桃叹了口气:“记不得几岁了,我只记得,你曾祖她们出去种田锄草,我一个小的在家里,还有几个萝卜头,还没灶台高就做饭一家人吃,抬着桶去水塘边洗全家人的衣服,一不留神掉水里头差点淹死。家家孩子都如此,大了下田,小的顾家带孩子,哪家给孩子钱,给口饭吃给身衣穿,至于死不死的,都是命。” 陈老娘也想起她小时候,一时间也跟着叹气:“我一丁点大就自个儿去山里捡柴,要去很深很远的山里,村里员外家看我人小可怜我才许我捡,我掉那猎户挖的坑洞里,又穷得没有鞋子穿,爬了一晚上才爬出来,弄得一身伤,家里也没人找,只以为我贪玩没回来。” 春娘摸了摸陈老娘的头发:“太奶奶好辛苦。” 陈老娘当时不觉得委屈,说起来却是满心惆怅,现被春娘一个小不点安慰,泪都差点飙出来:“不辛苦,日子不好过,家家孩子都这样。” 冬郎认真道:“现在日子好些,以后日子会更好些,大家一天比一天好。” 纪秦娥也想起小时候泉州那些织户的孩子,也是都在干活,没有谁闲在家里,连她这个豪商家的女儿也要做活,就是说做的不是这样的力气活,她也就好受许多:“平生最恶以讹传讹的。” 秦有根让她在心里埋怨了好几句,表弟怎么也不探听清楚,就说些胡乱的话,大家都以为秦有根变好了的,才竟听信秦有根的一面之词。 秦香莲懂纪秦娥的话里的埋怨,她并不为秦有根开脱什么,只客观地道:“三人成虎,人言可畏,蕃商处境如此,市舶司虽已开放,本地人还是排外的。” 所以说起来,泉州好多人的思想都不如面前这个花甲老太田樱桃的思想来得开放,皆因她竟投身伊斯兰教这个外来教派。 算来,也就这几年的事情。 田樱桃这里住不下,众人再略讲几句,也就赶着时间回了泉州的住所。 才一回家,门口守着的几个排宜字辈的姑娘就迎了出来,她们在泉州这边经营,几年不见,全然脱胎换骨,已是掌柜娘子的气势,只见了秦香莲等人还是热情得像一群小女孩。 一群女娘凑在一起,自是说不完的话,但顾忌着秦香莲等人舟车劳顿,到底克制许多,顺带传信道:“王老夫人和林东主一早就派人来请,说明天晚上到她们家里去吃接风宴,约莫你们进城时,她们就得了消息。” 看来林氏如今在泉州城的地位确实非同一般,如此消息灵通。 那么……林氏造船工坊的大火,恐怕背后不乏林氏甚至市舶司的推波助澜,如若不是他们坐视不理,这场大火恐怕不能够焚尽工坊。 秦香莲垂眸,背后渗出一丝凉意,问纪秦娥和场中诸女娘:“和我们讲讲林氏吧,免得明日赴宴时,认不得人闹出什么笑话。” 纪秦娥并将家中情况一一说起:“族中大致分两支,一支行商一支科举,但也不尽然,比如今日的林杞哥,也是有官名的。之前争家主之位,几个哥哥闹过,今次家宴,没有请什么大人物,只我一个外嫁女儿带亲朋回家,他们大约是不会赴宴的。林杞哥的妻子儿女虽多,但无人敢忤逆我大娘,也会尊重大娘邀请的客人。” 且家里从前都是大娘王氏在管着,这几年虽放手许多事务,但余威仍在,家中并不乱,至少面上是和和美美。 再者她爹这个最大的乱家之源死了,她们家再也没有人忤逆王氏,除非是想下去陪她爹。 家族兴旺,实在不缺那么几个人口,且她大娘又向来不是什么慈悲的,慈不掌兵,也当不起这样的一个大家。 不过这些话纪秦娥都咽下,只说要准备些见面礼,她才提这个,宜家就道:“早上林家来人请,我们就准备了,只等娘子们拿主意,再斟酌着是否再添减一番。” 陈老娘指了指桌上那一堆包装得精美的物品:“这些吗?” 当初田樱桃来给娥娘和年麦说媒,可就只提了一个竹篮子。是因为年纪大了吗,她咋记不太清里头是些什么? 陈老娘想了半天,才无语地想起来,那东西好像何氏叫陈年麦还回去了,说什么举手之劳,也是不想粘上这桩麻烦,谁知道,最后还是花落自家。 真是可惜了,早知道不还了。 陈老娘没占到这点便宜,又眼睁睁看着自家要给林家送礼,虽然她知道这是应该的,但暂且迈不过心里头这道抠门的槛,穷酸惯了,怪不得她。 又不是花她的钱,陈老娘看到宜家点头,默默把自己的眼神扭一边去不看。 这样明显,众人哪个还看不明白陈老娘的心思,宜家忙拉着陈老娘去看林家送过来的礼,满满当当装了几个木箱子,好些金光闪闪,一看就知道是宝贝。 陈老娘看了两眼就又道:“那我们送的是不是有点太少了?林家送这么些呢。” 纪秦娥便笑起来:“不必客气。” 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春娘和冬郎忍不住打起哈欠,何氏看在眼底:“明天晚上的席,时候不早,今天又在泉州逛了一天,都先去洗漱睡觉。” 宜室配合道:“是的,家里都收拾好了,热水都煮着,洗洗解乏,至于大家到泉州纺织学院和布庄上去看的事情,也明日再说,如今新织机已在泉州普及,随处可见,不急于一时。” 第212章 借花献佛 经年不见,话与话总是说不完,说这个说那个,忽而几个时辰就过去了,夜里躺在床上才想起来,怎么还有这些个事忘记问,真是老糊涂了。 陈老娘万般感叹:“织宋,现日子真是好起来,从前哪有这般日子过,纺织识字,样样出些劳力就能学,那么点年纪的孩子,能做多少钱的活儿,和白学也没有区别。还记得我那时,一家只能供一个识字的,一个月就要花几两钱。” 织宋睡在陈老娘旁边,她依偎着陈老娘的胳膊,听着陈老娘絮絮叨叨,心里是久违的平静。 陈老娘看了眼身侧的织宋,伸手替她拂了拂脸颊旁的碎发:“我们那时候没有这样的好条件,活一天算一天,想不到能有这样享福的将来。你香莲阿姊说得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不易,只不过天大的不易,只要吃饱穿暖身体健康,总有力气把日子奔出头。” 眼前的坎坷显得那样难以跨越,不过是因为它在眼前,等时间一久,它离得远了,再回头看去,轻舟已过万重山。 坎坷大半生的陈老娘坚定地道:“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织宋眼睛发酸,她强忍住泪意,紧握起拳头:“奶奶,我想得通,我虽然没有母亲在身边,可我有你啊奶奶,还有阿姊她们,人世没有万全,我不能贪心不足。” 织宋无数次这样劝自己,她每一次都能够把自己说服,可是又无数次在深夜里动摇,为此感到难以释怀。 只需要一点时间,再给她多一点时间。 陈老娘听见织宋的沉默,不再多说这个,转而说起来日新月异的泉州,说起来明日林家的宴请她们的那顿饭:“不知道有哪些好吃的,明天可得让慎姑姑做些不胀肚的,好留着肚子上你二嫂家吃好的。” 织宋纵容着陈老娘无伤大雅的小心思:“我也很期待,明日穿我做的那件新衣裳去,再舍不得穿款式就不时兴了。” 陈老娘兴高采烈地应下,哈哈大笑道:“用你香莲阿姊的话说,我这个老太太也赶一回时髦,先苦后甜,我先也不是多苦,现是真苦尽甘来了。” 织宋知道陈老娘的开心里头,也有不少故意哄她开心的成分,她心一软再软:“姊姊们说泉州城内有乌发的方子,能让白发重焕生机,明日我们为你和二婶她们试一试,再好好梳个头。” 陈老娘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人人都要白头发,何必费那个钱,我这头发又少,不能好看吧?” 织宋忙道:“头发少也不怕,泉州还有假髻卖呢,做好了型,掺的彩线,编得特别漂亮。” 陈老娘舍不得推拒:“我这把年纪了,戴那个会不会惹人笑话?” 织宋斩钉截铁:“不会!” 陈老娘怀着隐秘的期盼睡着了,梦里都是自己打扮过的样子,醒来望着头顶的床板很是惆怅,她最俏的年纪在干嘛呢?种田,面朝黄土背朝天! 一日复一日,就蹉跎成了这样的老太太,又干又瘦一脸褶子。 陈老娘照了眼镜子,就不忍再看,穿好鞋子推门出去,孩子们兴冲冲地跑过来:“太奶,你醒了!” 天光大亮,何氏和秦慎姑坐在院子里,几个小娘子在她们的头发上摆弄着,不知道在涂的啥乌膏子,油亮油亮的,还有一股子药味。 陈老娘才知道自己做美梦起迟了,不等她再多想什么,就被一群孩子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坐下:“涂好了再去吃早饭,涂了还得等一会儿才有用呢。” 陈老娘看看何氏和秦慎姑,何氏和秦慎姑对视一眼,俱都笑起来。 等到头发料理好了,一群孩子又抱来一大捧花,有玉兰花、有菊花、有茉莉花、有素馨花,还有些认不出来的种类,都是些极素净的颜色。 何氏依旧不愿意:“给娘和慎姑簪吧,我就不簪了。” 陈跛子才去,还是新丧,家里除了给酥姐儿办百日宴,其余时间都是人人素净,且百日宴也是以林家名头办的。 她们贫苦人家虽不认真讲那么些精细的礼节,但总还是会在意些大面上的规矩,好让自己心中的悲伤有所寄托,不至于无以感怀,情无所托。 何氏话说得隐晦,也是不想败了孩子们的一片孝心和陈老娘簪花的兴致,陈老娘本想讲的话哽在喉咙里,那是她的儿,可现在也不好拒绝,只道:“簪几朵素净的意思意思,我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爱俏。” 场中几个小娘子瞬间明白个中原因,正无所适从着时,秦香莲伸手挑了朵素净的菊花簪到陈老娘的鬓边:“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在寒露中盛放的花儿,亦知人间冷暖,应也愿意为祖母尽一份心。” 秦香莲借花献佛,口中这份心当然包括陈跛子的那一部分,以及所有的晚辈对陈老娘这个老媪的。 何氏背过身去极快抹了下脸:“早上吉祥三宝还有五娘那几个孩子送来了一大筐鲜货,不耐放,说洗洗倒锅里蒸熟就能吃,咱们去蒸上尝尝鲜。” 陈老娘惊讶地道:“这怎么好意思,吃那点大孩子的东西,怎么不留留她们一起吃顿饭,我们做些均州味道招待。” 何氏答道:“留过,孩子们要去当差,抽不出空,昨天才请的假今天也不好又请,我让他们有空一定要过来,不来我们去送,也不麻烦。” 陈老娘这才点头,她虽贪便宜,那也不是贪这样小孩的便宜,心里也是有杆秤,不过到中午吃了顿壳子,她改口了:“这群孩子,心是好的,事办得孬,吃了半天一嘴渣子,吃这些东西废掉的力气都还没吃回来,可怜没有大人在身边教,才这样不会过日子。” 陈老娘咂巴咂巴嘴,道:“也就尝个鲜亮,怪不得田樱桃昨日不买这些,我还好是剩几颗牙,还勉强咬得开。” 五娘和吉祥三宝拿过来的海鲜大都是有壳有刺的,此刻众人看着陈老娘碗边堆得最多的残渣,又听这些话,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陈老娘一如既往的口是心非。 第213章 豪门 酉时末,月色渐沉,穿戴一新的秦香莲等人乘轿来到了林府。 轿帘掀开,陈老娘的嘴便张老大:“皇帝也就住这样的屋子吧!” 陈老娘不懂什么建筑风格,没有什么专业词汇,只知道门大墙高灯笼亮,门口的这一条大路就这么一个大门,且一点灰尘看不见,又干净又安静,不像住了人,让她老人家有些望而却步。 陈老娘下了轿,摸了摸头发,问织宋:“我可还齐整?” 见织宋点点头,陈老娘也郑重其事看了看周围家人的衣着发型,心里踏实了几分,才分出只耳朵听纪秦娥同林家的仆役讲话。 门房一见有轿子过来,早安排人进去通传,又出来在一边候着,此刻才答纪秦娥的两句问话,王氏便与秦珍珠还有一群仆役一起出来了。 宅门大开,陈老娘好奇地往里头看,只有一道影壁,挡住了她的目光,她便去看门口那群人,寻常话多的人,这会儿任是一个字也难讲出。 陈老娘还不明白为什么,纪秦娥就轻轻挽上她的胳膊,何氏抱着酥姐儿,秦香莲牵着春娘和冬郎紧随其后,迈上那门前的台阶,一步步往里走,跟踩在云里似的,不太真实。 闭门鼓敲响,夜禁正式开始,耳边传来一家人寒暄的话,大门在身后被缓缓关上,陈老娘动了动鼻子,这扑鼻而来的不知道是什么香气,太好闻。 听王氏说让人抬轿子来,陈老娘终于回神,连连摆手:“不坐了不坐了,颠得头晕眼花,我在半路上就犯了恶心,要不是使了钱不能退,我是不会坐的。” 怪不得一进来脸看着这么白,且魂不守舍,王氏客随主便,也陪着一家人往里走。仆人见状,不用吩咐,安静地去调整了后续的安排。 又走几步,许是恶心消退,陈老娘终于有心思打量着周围的大小屋子,说什么亭台楼阁,院子里修花园,挖莲塘造回廊,这得花多少钱? 陈老娘看着地面,又看了眼自己的鞋,小声道:“早知道听你的穿新鞋了,要不然刷刷鞋底都好。” 她一开始还以为那一堆人都是林氏的家眷,原来是仆役,穿得都比她好,她自己一个老太婆是没关系,可这不白白叫人看低娥娘和二郎,还以为是多穷酸的一门姻亲。 陈老娘这么想,便越走越不自在,偏人前人后这么些人跟着,叫她心里不舒服想说几句又不敢说。 才说鞋的事情,就都听见了,都看她的鞋,早知道不讲了。 纪秦娥出言安抚道:“没事的。” 陈老娘哪里听得进去这个,不过事已至此,她也是心胸开阔的,转头就听那领路的仆役介绍起了这宅子里的奇珍异宝,譬如说那树上五彩斑斓的大鸟是海外来的,能活几百岁。 再说那庭中遮天蔽日的大树,也是几百年生,才这样粗壮高大。那些花啊木的,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开什么颜色的花,俱都一一说明。 陈老娘终于有插得上话的机会,道:“这都不结果子,就是好看,观赏观赏就没了,不能吃。不如种些能吃的,桃李杏桔,枇杷大枣,樱桃核桃那些,也是长得茂盛,花开得好看。” 那仆役笑着道:“有的老太太,我们家在城外有农庄,种了这些果子给家里人吃着玩,家里确实不好种,一是招虫难打理,二是浇水施肥不雅,三则是遮光……” 仆役客气极了,春娘和冬郎脑子里那些被为难的故事通通飞掉了,她们这一路进城,早不知道遇到过多少势利眼的人,晓得她们乡里出来的,颇为瞧不起。 林家富可敌国,高门大院,她们昨天晚上就商量好了,今天若是被瞧不起被轻忽,定忍气吞声了事,不给娥婶婶惹麻烦,左不过一顿饭的事,后头再不去就成了。 但今日一见,似乎是她们想太多,林家治家严谨,仆役都是有分寸的,没有那等胡乱得罪人败坏门风的仆役。 春娘和冬郎刚把心放进肚子里,一群人眼看要穿过点着琉璃灯的园子了,迎面就碰见个穿着华服的人,身后跟着俩书童,见到王氏,像模像样地行了礼:“大伯母。” 除此之外,再不唤人,站起身,上下把人群一扫,径直走了。 见到此人的一瞬王氏眉头皱得很深,但也没说什么,瞬间就把情绪藏住,和煦地继续往里走。 陈老娘走得快,纪秦娥落在后头,对秦香莲道:“怕是来抽丰的,他家同我家早不对付,是我爹的不知道哪个弟弟的儿,此人爱书香不爱铜臭,平日最爱附庸风雅,却是出了名的脸皮厚,隔三差五来借钱花,从来不还,约摸知道今天有客我家不好拒绝,嫌他丢人。” 秦香莲被这“抽丰”二字说得一愣,反应过来才明白是哪两个字:“若如你所说,想来此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怎么还许他登门?赶出去便罢。” 秦香莲想釜底抽薪,纪秦娥叹:“哪有那样简单。” 豪商家族,根深叶茂,关系着脸面,不是说打出去就好打出去的,且此人精明着,要也不要多,对外就说考学没钱,还年年都去考,考中一回再落榜一回,就这么吊着。 个中细节,纪秦娥也不好说,只道:“今天闹到你们面前,我大娘虽已不管什么事,却不是什么好性的,落了她的脸,事后必处置,我哥倒是不用再为此烦心了。” 秦香莲垂眸,正好对上龙凤胎的目光,母子仨无声交换了眼神:看来林杞是故意的。 一招借刀杀人。 不过借王氏作刀,怕是会聪明反被聪明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林杞可不会做赔本生意,看来打抽丰的亲戚确实让他很为难,秦香莲不再想这事,问:“你兄嫂一家也参宴吗?” 纪秦娥颔首:“我大娘在,哥和嫂子们不会缺席。” 纪秦娥想起自己那些个嫂子,也是对林杞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有点说不出来的膈应,都有和她差不多的大的孩子,竟还有和她差不多大的媳妇。 第214章 盛宴 走出园子,入了内院,再没几步就望见那宴客厅内站着坐着的许多人,大的小的,秦香莲由衷道:“人丁兴旺。” 纪秦娥吐槽道:“就是太兴旺了。” 月光之下,五彩斑斓的灯光与珠翠金玉的宝光交相辉映,满堂闪烁,众人乍一看,皆被这豪奢炫了目迷了眼,就连一路上最安静的小雅都忍不住道:“竟然连桌椅板凳都是金子做的!” 林家屋里有人听见小雅的惊呼,笑着看过来,一张张被富贵滋养着全无忧愁的面容转过来:“不是金子,是金丝楠木。” 林家人皆站起身,就那么穿着鞋,踩过地上金赤二色交织的波斯地毯,走到庭前同纪秦娥寒暄:“这就是酥姐儿吗?长得好生俊俏,很像二姑娘。” 秦慎姑抱着酥姐儿让林家众女眷围观,林杞夫妇则亲自问候陈老娘这位长者,以及亲家何氏,秦香莲也有林家的媳妇们接待,几个小的也有几个小孩陪着说话。 这场会面,过于面面俱到。 作为商人,林杞似乎有求于她们,然而作为商人,林杞已经做到了头,还能有什么有求于她们的呢? 面对热情的林家媳妇,秦香莲露出笑,同样热情地接下她们的话,道:“娘子谬赞,你家小娘子、小郎君既俊俏又伶俐,养得极好。” 初次见面,林氏友善,秦香莲自然也不吝啬善意,同几位娘子互相吹捧,最喜欢自吹自擂的陈老娘更是如鱼得水,拉着两个妇人的手就坐下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没有半分不自在。 再看孩子们那边,春娘和冬郎走南闯北,林氏的孩子同样见多识广,双方交流有来有往,亦称得上是和谐。 再看何氏,秦珍珠拉着她坐在王氏身边,倒是看得出笑容有丝僵硬,但再待一会儿想必也能放松下来。 坐了一会儿,略熟络两分,宴席也要开始了。 这顿饭是分食宴,众人分坐铃兰桌,王氏坐主位。因是家宴,其余人便按辈分安排座位,倒也简单明了,就连秦慎姑和小雅也被正经安排了座次,妥帖得令人感动。 王氏道:“亲家们远道跋涉,一路辛苦,请安坐。欢迎你们来到泉州,这里帆樯林立,商贾云集,是万国海洋贸易中冉冉升起的璀璨之星。你们此行的第一顿宴席,我们特意选择了这些充满海上贸易印记的泉州味道。这不仅仅是一餐饭食,更是你们亲身体会、感知泉州港繁华与人情风貌的开始,希望你们能够喜欢泉州。” 林杞等王氏说完,才补充道:“这份菜单我们精心挑选,力求每一道菜都承载着泉州港口城镇的特色。” 苍官影里三洲路,涨海声中万国商。 偌大的宴客厅之中,回荡着王氏同林杞的话语声,对于这顿诚意十足的接风宴,众人心里提起了一百分的期待。 为保证滋味,菜是一道道上的,仆役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整齐划一,陈老娘的眼前是温润如玉的矮桌、光可鉴人的器皿,身后是笑脸盈盈地为她服侍用餐的贴心仆役,她只觉得陈年麦真是走狗屎运了。 陈老娘等那仆人放下碟子,在拿起筷子之前,下意识看了眼秦香莲,见秦香莲腰板笔直面色如常,她稍有分惶恐的心便镇定许多,尬笑着拿起筷子指着菜,对王氏道:“亲家太客气了,真是破费,这叫个什么菜?我都没见过。” 也没太听懂王氏刚说的啥,就是感觉太隆重,陈老娘回忆了下,自己刚才应该没露怯……吧?这亲家话说那么认真,结果这端上来盘啥?咋长得这么难以下咽,跟那田里的蚯蚓一样。 王氏还未说话,陈老娘身后站着伺候的妇人便道:“老太太,这是土笋冻,是泉州最具辨识度的‘胆识美食’。星虫生于沿海滩涂,是海洋对泉州人最直接的馈赠,您尝尝。” 这道菜看似难以下咽,却正是宋代沿海居民就地取材、利用海洋资源智慧与勇气的体现,泉州人在退潮后的滩涂上采集到这份奇特的食材,制作出这道小吃,滋养着港口忙碌的生活。 纪秦娥补充道:“很好吃的。” 秦香莲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是鲜嫩脆滑的口感,见秦香莲都吃了,陈老娘和何氏也不再犹豫,只是多少有些吃不惯,还好份量小,吃几口就没了。 上菜的时间也拿捏得刚刚好,土笋冻都尝过后,第二道菜就端了上来,异香扑鼻,这次不用陈老娘问,厅中就有人介绍。 “盘中为五香卷,豆皮包裹着肉、马蹄等馅料,内有桂皮、八角、丁香、小茴香、花椒等香料,都是通过泉州港的商船远道而来。” 东西方香料贸易融入本地饮食,化作了这浓郁的地方风味,一口五香卷,品的是泉州作为香料贸易重要节点的滋味。 吃过酥脆咸香的五香卷,第三道菜登堂入室,这回是个眼熟物。 陈老娘抢答:“海蛎子煎饼啊。” 厅中管家笑道:“正是肥美海蛎与豆粉、鸡蛋同煎。海蛎是泉州最慷慨的物产之一。不仅是餐桌上的常见食材,也会晒成干货来往贸易,滋味咸鲜。海蛎壳还能作建筑用途,可谓是泉州之根基。” 一连三道菜,寻常家里是不吃,但逢年过节这样的时候也能吃得起,做法也不复杂,看着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何氏慢慢也吃得安稳了些,再看最新端上来的,她悬着的心踏实多了。 “酱油水煮杂鱼,取当季近海最新鲜的渔获,这是闽南渔民最传统、最尊重本味的烹饪方式。” 渔民清晨归航带来丰富多样的渔获,在有限的保鲜条件下用最基础的调味烹制出大海的鲜美。这道菜是市井生活、渔业经济与饮食智慧的生动体现。 纪秦娥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从前在均州,我想家,阿姑也为我做过这道菜,吃过才发现均州的鱼还是油煎更好吃,只有泉州的鱼适合用酱油水煮。” 秦珍珠闻言谢道:“亲家费心了。” 何氏与秦珍珠推杯换盏之间,第五道菜和第六道菜也依次端了上来。 一道酥香四溢的炸醋肉和一道春饼菜——也就是薄饼卷万物,被端了上来。 炸醋肉的醋香是这道炸货的特色,泉州酿造业发达。无论是酱油还是醋的使用,不仅关乎本地口味,也间接反映了贸易带来的酿造技术交流或调味品的流通,侧面展示了本地饮食文化的融合与演变。 而薄如纸的春饼皮自选包裹十几种炒制馅料,属于食物界的海纳百川,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馅料中的干货,它们代表了海洋物产的加工与储存技术,使得海味得以常年享用,同时象征着泉州物产的多样性和文化包容性。 吃到这里,众人已有半饱,主食才登场。 “沙茶面,沙茶酱是它的灵魂,融合了虾米、鱼干、花生、蒜头以及来自海外多种香料,如丁香、豆蔻、肉桂等。” 沙茶酱深深植根于泉州与东南亚的密切贸易与文化交流之中,一碗地道的沙茶面,就是一部浓缩的海洋贸易史、饮食文化传播史。它直观地宣告,泉州不仅是货物的集散地,更是味道与生活方式的交融之地。 秦香莲等人吃不太惯这带甜味的面条,好在份量也小,加上面条劲道,一家人本就节约,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就着菜两口便都吃完了。 只是这碗面吃了,陈老娘摸了摸肚子,根本没吃饱,正担心的时候,下一道就被端了过来。 “这道名为佛跳墙,是用海参、鲍鱼、花胶、鱼唇、蹄筋、菇菌、鸽子蛋……加高汤香料精心煨制一日的坛烧大菜。” 一个个迷你的酒坛被启封,一股浓香便从里头冒了出来,还没吃,人就已经被香迷糊了。 汤色金黄浓郁,食材入口即化。 这绝对很贵,陈老娘吃了个底朝天以后,又倒了点热水进到坛子里搅了搅,将坛子里剩的油水也喝得一干二净。 “这第九道菜叫红蟳米糕。糯米代表陆地,红蟳则代表海洋。两者结合,寓意海陆丰登,鸿运当头,寄托着泉州人对航行与收获的美好祈愿。” 肥硕的膏蟹豪横地盖在油润喷香的糯米饭上,蟹膏的黄、猪油的亮、酱油的红,米饭的白,加上少许葱花的绿,看起来就好吃。 陈老娘暗自后悔,刚才早知道少喝点那油水了,这会儿心有余,到底还是年纪大了,消化不如从前,不敢把那糯米饭吃光,只吃了几口膏蟹。 最后是一道极嫩绿清新的时蔬,被叫做苦菜,顾名思义味道微苦,嚼起来满嘴清香,似乎是用来清口的。 十道菜,宾主尽欢。 最后撤走碗碟,摆上时鲜的果子点心和山楂茶,众人便又继续闲谈,比饭前的气氛要热络多了,话题也都围绕在刚刚那顿丰俭适度的宴席上。 而王氏则邀秦香莲:“秦娘子同我出去走走?” 第215章 罪与罚 张夏作为遣军使者去往宋夏战争一线的消息,月余后才传至泉州,秦香莲从王氏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已有些太晚了,他大约已至边境了。 秦香莲感到难以置信:“林东主将我送与襄阳都监投桃报李的信件,转送给遣军使者张夏,在未征得我的许可前?他看过我的信了。” 王氏完全理解秦香莲此刻的心情,甚至感同身受。她自认能够看透许多权力场阴谋却因身为女子无法直接介入,只能通过不可控的男代理人行动。 从前是林杞的爹,现在是林杞,父子俩都做过这样武断且独裁的事情,似乎对权衡利弊这件事大有信心,甚至认为自身的智慧或者说胆量,亦或是其余的什么优秀品质,是胜于她的。 秦香莲的话不是问句,她的语气格外笃定,王氏轻轻颔首,林杞的确在送信之前看过那封信,林杞必须对所有从自己手上流出去的东西负责。 秦香莲见王氏气定神闲,心里的燥气少了几分,出言试探王氏:“都监有恩于我,不过些许谢言,何至于此。” 王氏同样看过信,哪里是些许谢言,分明是养兵强军之策,她也不曾点破,隐晦地道:“私以为秦娘子有意为之?” 二人对话如打哑谜,明明王氏的老仆都远立在亭台之外,四周无人。 秦香莲的目光定定地看向王氏:“林氏又为何留下此策?” 那封信必然不可能交给张夏。 话已至此,王氏说出实情试图缓和焦灼的气氛:“秦娘子,信已就地焚毁,非我有意欺诈,实在此策过于惊世骇俗。我视娥娘如亲女,不敢拿她的性命冒险。” 王氏似乎在林氏家族中博弈太久,以至于把秦香莲也当作一个可敬的敌人,才会说出这样令人发笑的话。 秦香莲一针见血:“不敢拿娥娘的性命冒险,便敢拿林氏全族的性命冒险,究竟是留下信更冒险还是小儿抱金过闹市更冒险?宋夏交战,国库空虚,林氏却富可敌国。” 秦香莲把话点到为止,她不能够大声地告诉王氏,你们林氏该养私兵,不为叛宋只为保全自身,才出此下策,王氏却试探欺诈,不肯暴露目的。 王氏并不为自己的表现感到歉疚:“秦娘子,泉州凤池林氏上下这么多人,我不得不谨慎行事。” 秦香莲为她补充道:“且你知道,我才是那个不敢拿娥娘性命冒险的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林氏内部四分五裂,该退,该如何退。林氏真的需要一位尚在襁褓中的女东主吗?” 秦香莲敏锐地感知到了发生在酥姐儿身上的玻璃悬崖效应,她之所以不点破,是因为哪怕是悬崖,也有争取的必要,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太罕有。 王氏重重吐出一口气:“秦娘子,倘你身在我的位置,会比我做得更好。” 秦香莲摇摇头:“我不会身在你的位置,我不接受无能且叛逆的代理人,你为林氏兴衰存亡呕心沥血,而林东主却连踏入这座亭子的勇气也没有。面对这场鸿门宴,我给出了我的诚意,那么林氏的诚意又在哪里呢?” 王氏的后背微微浸出冷汗,秦香莲的反应快得出奇,她不得不提起十二分心神应对,隐隐感到力不从心。 王氏慢慢地喝了口茶水,舌尖熟悉的苦涩带给她平静,作为交换,她告诉秦香莲从前最想知道的消息,沈岚萍之所以被破例封为公主的原因。 原来是沈岚萍曾在东京的洪涝灾害之中,救下了宫中一位有身孕的妃嫔,自己却落下终身不能孕育的残疾。至于这个残疾,无论真假,沈岚萍都不得不让它一直是真的。 那位妃嫔得救,生下了仁宗的孩子,却还是没有能留住。 雨夜传来的哭声,说不清是来自那个未曾亲见人世的孩子,还是失去孩子的母亲与命中无嗣的父亲。 秦香莲追问:“那么陈世美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王氏道:“说是公主,虚有其衔,民间赞其英勇,权贵不屑其出身。” 秦香莲听懂了,她忍不住有些想笑,笑容在嘴角凝滞出讽刺的弧度:“他是仁宗与士大夫为无后的公主岚萍选中的一个不出格的赔偿品。” 出身寒微,意味着他没有成为强大外戚的可能,易于控制,不会给皇室造成麻烦或大权旁落的威胁,选择他便不用再委屈其余真正的权贵子弟。 容貌不俗,意味着他符合皇家体面。 末等五甲,赐同进士出身,才学稳稳卡在平庸与出众之间,既拥有士大夫基本的认同,又于仕途无任何潜力,意味着未来的荣辱完全系于驸马的身份,必须依附公主、依附皇权。 这场婚姻于陈世美而言,或许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王氏问:“还需要林氏做什么吗?” 秦香莲的目光望向东京汴梁的方向:“血债血偿,亲手为之才畅快。” 送走秦香莲后,王氏对老仆道:“整个朝廷选中的自以为不会为权力带来麻烦的人,却恐怕是整个大宋最会带来麻烦的人,秦娘子虽善,绝非善与之辈。” 她的怒火,恐怕不是陈世美一人之死能够浇灭的。 老仆缺着牙笑:“夫人难道是好相处的?善人谁都喜欢,可与人相处若一味地善,没有锋芒,岂不痴愚?” 王氏默默不语。 离开林家以后,春娘和冬郎再次问起秦香莲同王氏的对话,而昨夜在林家,孩子们已问过,秦香莲要她们自己先想想,她们便深入分析过。 “王夫人抛开大家,单独找娘,我们要考虑下,有哪些事情是必须瞒着大家才可以说的。” “既然是王夫人主动,这件事一定与林氏息息相关,且我们初来泉州,故也应与泉州无甚牵连。” “假若与泉州市舶、织院、海外贸易无关,又与林氏息息相关,那剩下的便是涉及林氏自身的,是为之前所说的林氏内部官商两路?” “这样的事,林东主不应该不参与。” “是与我们有关的。” 第216章 长久之计 “是与我们有关的吗?娘,我知道你始终无法放下祖父的死,你在责怪自己。” “此事与我们有关,却让我们回避,既不让当众说出,又要当众请娘密谈,告知此事的存在。” “与他有关吗?” 孩子们的目光落到秦香莲身上,秦香莲眸子里是一片水般的澄明,她们读不懂,又或者说,秦香莲没打算让她们读懂,才将情绪掩藏得一丝不露,包括对于孩子们敏锐感知的赞叹。 秦香莲缓缓蹲下身,一左一右握着孩子们的手,孩子们长高许多,当她单膝蹲下时,竟不再是刚好平视孩子们的双眼,而需微微仰视着。 这样的认知,让秦香莲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变了又变,她道:“从前春娘说愿为良医,冬郎说愿为良相,自均州离开,再没有好好进学,你们可愿入市舶司学院?昨夜我便是同王夫人问此事。” 秦香莲始终认为不能由她独自教导孩子,她终究是外来者,而孩子们应该学一些本土的深深扎根于北宋文化的知识,这会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得更好。 只是此刻,她更感受到此事的迫切。 春娘并不买账:“娘问王夫人此事,那么王夫人问娘何事?” 冬郎沉默着,却和春娘一样,将眸子牢牢锁在秦香莲身上,两道小小的目光,竟有沉沉的重量,看得秦香莲都想移开脸去,心里生出好些动摇。 冬郎见秦香莲面上生出退缩,穷追不舍:“倘若只是这件事,娘为什么不当时就问问我们的意愿?为什么谈话过后,娘的脸色会变得那样冷?” 秦香莲真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可是她忽略了自己面对的是对她太了解的孩子们,朝夕相处,又总是互相坦诚,孩子们这样聪明,还有什么看不透的呢? 秦香莲棋差一招,暗自后悔,越去隐藏反而暴露得越透彻了,简直是和直说没什么分别,昨日面对王夫人,都不曾有这样的压力。 冬郎再不等秦香莲回答,自己做了选择:“儿不愿入市舶司学院,市舶非儿所向往之,还请娘为我寻学,学诗赋、策论、经义。” 春娘道:“五姑姑道市舶司学院内有授医者,儿愿往。” 秦香莲提市舶司学院,便是想着若孩子们喜欢泉州,说不得进了学院,能暂时放下从前什么良医良相的目标,在市舶中得到趣味。 却不曾想,孩子们如此坚定。 还不到七岁的年纪,所谓慧极必伤,秦香莲心焦不已,可此刻却纵然心中千种顾虑,也只无奈应下:“春娘入市舶司学院,冬郎便往州学去吧,这两天,我们便四处走访,再确认下你们的心意。” 孩子们敏锐地问:“娘觉得为难吗?” 秦香莲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一时间张口结舌,一颗心乱乱的失了方寸,好在慎姑在外头喊吃饭,打断了母子仨的僵持。 秦香莲悄悄松了口气,陈老娘和何氏也问了昨日的情况,她便在饭桌上将为春娘和冬郎求学的事情告知家人,也一起问了问小雅:“你想去读书吗?” 小雅和织宋年纪一般大,织宋在织院里做得好,小雅虽在无尤观学了点字,却终日跟着秦慎姑关在家里,靠做些田地活计混个温饱,皆因寡妇孤女,怕惹是非。 织宋无意再去进什么学,她已有份一辈子饿不死的手艺,只管去精深钻研,小雅却不能够一辈子在主家做个仆使,还是得学些立身的本事。 小雅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秦慎姑第一下没拉住,第二下便舍不得再拉:“我想去!我不想嫁人,姑说我到了年纪要给我寻门亲定下,可我嫁出去她怎么办?没哪家能让我带我姑嫁过去,就是招赘,我无才无貌的,招不到什么好的,不如学点手艺,能养活自己也能给我姑养老送终。” 秦慎姑早抹起了眼泪,说到底是她这个当姑姑的没本事连累了孩子。 小雅看了眼她姑又看了看秦香莲:“其实我目光短得很,照我说在香莲阿姊家做一辈子仆役也没什么不好,只我好像不太会伺候人,都不使唤我,家里也没啥牲畜让我伺候的。至于洒扫等小事,春娘和冬郎常帮我做,我只吃饭不干活,不好长留。” 小雅是个话多的孩子,情商也了得,一番话说出来,各个心头听了都畅快,秦香莲便琢磨出了小雅的去处,拿眼去看纪秦娥。 小雅也看到了,她眼睛一亮,饱含期待的眼睛发光发烫,纪秦娥佯装不懂,叹道:“布庄里可没正经书读,整日就是些铜臭的生意经,你年纪小不会织布不懂行情,只能做个跑堂招待的伙计,什么脏活儿累活儿没人愿意做的,都是你的。” 小雅猛点三下头:“我愿意。” 纪秦娥看秦慎姑满脸的感激,颔首:“过两日就带你去店里,不过先别高兴得太早,能不能留下要看你的本事。” 小雅连月的惴惴不安都化作云烟。 织宋和龙凤胎都为她感到高兴,织宋夜里就陪着小雅睡,她絮絮叨叨讲了好多有关布庄的知识,小雅本躺着,听到这些便忙起身点灯,拿着炭笔一五一十地记,遇到不会写的字,便胡乱写个代替的,只要自个儿看得懂就行。 织宋见说得差不多便停了下来:“天色已晚,剩下的明儿再说,说太多了也记不住。” 小雅点点头,回到被窝里仍是激动得有些睡不着,扯些闲聊的话:“我姑不会琢磨给我寻亲了,她就是怕她死了我一个人过不好,如今有了好去处,我只要能支应起来过好日子让她放心,就不会再提,倒是你那边,怎么拒呢?” 织宋本是困的,这会儿听了问题,一时间睡意全无。 是奶奶退缩了,她害怕了。 说不清是害怕什么,又很清楚是在害怕什么,沉沉的东西压在心口,看不见摸不到自然也就推不开,织宋的呼吸声都被压得几不可闻。 过了很久,睡意朦胧的小雅才听见织宋一句似有若无的叹息,和一句她听到却不曾听清的回答。 第217章 两处闲愁 又过几日,众人陆续走访完泉州几处胜地,并定下家里几个孩子的去处。 小雅入泉州布庄实习,做个跑堂伙计,实习的说法,自然也是来自秦香莲,纪秦娥早在自家店铺里实行了这套制度,小雅接受得很快,没逛几日就迫不及待想要到布庄先锻炼起来,待休假再玩。 春娘入市舶司学院,秦庆辰和吉祥三宝四人将胸脯拍得震天响,说会看顾好春娘,在市舶司为她保驾护航。家里几个大人当即杀两只鸡,整只炖了,皮酥肉烂捞出来也不斩,直接先给她们四个一人拆了条大鸡腿,金黄的肉汁滴答滴答。 春娘一边感慨“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一边喝了三碗鸡汤。 至于冬郎入学之事,却有些波折。他年纪虽小,读的书却不少,心里又存着非同一般孩子的心思,纵天资聪颖,诸多高等些的学府看他年纪便少不得计较。至于神童之说,江南与泉州一带常见神童,然后继乏力者甚多,后世流传千年的名篇《伤仲永》正是当朝王安石所作,足为殷鉴。 最后还是在年年捐资官府办学的林氏力荐之下,冬郎才获准以旁听童子的身份,进入泉州州学下设的官立小学就读。若读得好,待满八岁通过入学试便可正式录为生员。 然而泉州经济发达,向学之风鼎盛,此官立小学的入学试是极难考过的。一因其背靠州学,坐拥泉州最为雄厚的蒙学师资与典籍。二因入此官学可早早结缘同窗师友,于日后进学乃至官场行走大有裨益。 其余民间学塾、社学全然不能与之相比,所以泉州州城并属县乡里,但凡稍有家资者,无不心向往之,盼子入学,都必定会来应此试。可惜录取名额有限,是以竞争激烈,十中择一。 冬郎抿唇,尚有婴儿肥的小脸上满是严肃:“我会努力的。” 秦香莲拍了拍冬郎肩头或许不存在的灰尘:“我们相信你,只是稚嫩的肩膀过早扛起生活的重量会长不高,所以,放轻松点。” 春娘拉着冬郎站起身,伸手比了比自己和冬郎的身高:“哥,松弛有度,你一直比我矮,不能再矮更多了。” 冬郎心头一紧,面上更严肃,看着始终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妹妹,郑重点头:“我知道,你们放心。” 见众人还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冬郎想起方才其余几个伙伴拍胸脯的动作,也把自己的小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刚想说番豪言壮语,不曾想先打了个响响的饱嗝。 这下子圆嘟嘟小脸上的严肃无影无踪,变得红扑扑的,冬郎小声道:“鸡汤面太好吃了,我多吃了一点。” 众人便宠溺地笑,心头的担忧也随着这个嗝一起慢慢散去。 入市舶司学院与州学都须得待次年立春,孩子们正式满七岁,这是秦香莲要求的,一方面她很愧疚不能给孩子们安稳的童年,希望孩子们在泉州多玩些时间。 另一方面则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颠沛中孩子们的功课也落下一些,剩下这不过月余的时间,需自行将那功课捡一捡,应对下即将到来的入学考试。 虽未正式入学,但秦庆辰等已将春娘认作市舶司学院的准学生,邀请她一起去参观九日山祈风仪式,祈求风信顺利,保佑航行平安。 这是泉州最盛大的活动之一,举州同祷,围观的民众人山人海,秦香莲等人也在其中。 场中壮士执铁锥走向岩壁,挥臂凿石,火星与汗水大颗迸溅,一行拙朴的楷书逐渐成形: “宝元二年己卯十月” 纪秦娥道:“石与山同寿,将此情此景凿刻在石壁上,纵使前人化为尘烟,后人仍可知前人海事之盛。” 秦香莲没有海神信仰,因此站得很远,远到她应当是听不见那铁石相击的声音,然而望着那壮士挥臂的姿态时,她听见了这道声音,它在脑海中轰鸣,那是齐光在武当山石壁上凿刻新织机的声音。 向海神献礼后,泉州百姓皆伏倒在天地之间,山呼顺风,人海重重,庞大的声浪甚至压过了海浪。 海雾退散,阳光高照,海风卷起风幡呼啸,祭祀的青烟袅袅而上,隆重肃穆的人群随礼官起身,正一齐注视着万斛福舟破开巨浪。 西北战事正酣,泉州远离战事,海洋贸易仍如火如荼,甚至因市舶司新立,对这样的航海活动更是倍加重视。 秦香莲随人群一起将目光投向大海深处,极目远眺,心里却在想次年三月,也就是康定元年三月那场惨败的大战,以及身在陕西路的米率。 她写给都监的信早就托给了米率,她知道林氏一定是会打开她的信,所以她在信里写了养兵练勇之事,林氏若读了,自然会读懂她的言外之意。 做与不做,端看林氏。 那日王氏再问,怕也是煎熬。 至于秦香莲写与襄阳都监的信,不止道谢,还有一份极沉的谢礼,沉得让不愿再与秦香莲往来的都监几乎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回信,告知秦香莲米率为救下她一行得罪公主,他不得已以延误军务为由降罪于米率,米率如愿戴罪充军。 充的自然就是陕西路,宋廷对战西夏的第一线。至于如愿,都监道米率志在建功立业,是自请前去。 得知此事,秦香莲便托都监为她联系米率,在米率离开之前,她就将一册西夏战事预测送到了米率手里,这不仅仅出于私恩,更出于她对和平的私心。 米率最初是不够重视这样的内容的,但他也将内容一一烂熟于心,以至于在对战西夏时,他常有原来如此之感,不断深入战事最激烈处去,很快就靠着伤痕累累的战功,在延州军营站稳脚跟,从一个戴罪降职的都头,重回了指挥使的位置。 延州的冬日与泉州的阴湿不同,同襄阳的寒冷也不一样,延州的冰冷是深入骨髓的刺痛,雪一层层地在土地上结痂,即使是每天铲雪辛苦维持的通路,只须一夜甚至几个时辰,雪就又能覆没膝盖。 铅灰色的云层很低很厚,低得像是随时会压过来,厚得看不见一丝刺目的天光,仿佛整个延州都将被大雪覆盖,再不能够得见天日。 北风又带来了飘零而落的大雪。 米率重伤倒在雪地之中,温热的血液打湿了身下的雪地,死亡之花在他身下盛开,艳丽而凄美,他无力再伸出手拂去身上的大雪,他越来越冷,手脚麻木,面色青紫,呼吸都不再往外冒出热气。 没有一会儿,血就被冻住。 米率昏死过去之前,恍惚听到有人在他耳畔说话,走马灯般光怪陆离的画面一一在他心头浮现。 “二郎,选一身衣冠留给姨母。姨母年迈,延州路远,若不得尸身归乡,给姨母留个念想。” “叔父,这是你给我的哨子,这是我和祖母、娘去观里求的平安符,这是大手铁匠铺的掩心镜,遇到危险时它们一定会保护你的!” 最后落入米率眼里的,是垂死的父亲握着他的手、想要说些什么的神情,父亲已没有发出声音的气力,所以临死前什么也没和他说。 只剩一道沉甸甸的目光。 以及一双徒有余温的手。 “爹” “快来人,快,去禀范相公,米指挥使醒了!” 第218章 问责 凛冽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苦涩的药草和冒烟的炭火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寒风无孔不入,阵阵袭来。 张夏双手拢袖,闭目靠在炭盆边,西北的朔风响在耳畔,同时在脑海中卷起茫茫大雪,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裘衣,却牵动了臂膀上的伤口,血迹自伤口处渗出,让他本来就灰败的脸色更加苍白。 张夏下意识皱起眉,睁开眼的瞬间,便再次看向身侧这个在埋伏中拼死救下他们性命的小将军,米率。 米率被安置在靠里稍避风寒的位置,身上盖着厚实的粗麻被,脸色涨红神识不清,他失血过多又受了冻,醒过来喝过药便又昏死过去,此刻药效上来吊住这口气发起热,算是万幸。 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沉重的甲胄碰撞声。 来人停留在门口,张夏仅看了眼便移开目光,佯装假寐。 直到许久之后,门扉轻轻开阖,那道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沉稳有力却疲惫万分,里头似乎还有压抑着的羞愧难当:“张副使……伤势如何?” 是该羞愧难当的,张夏如此想,他终于睁开眼,用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眸与之对视,面前的人穿着深色常服,外罩一件厚实的裘氅,眉宇间紧锁着重重的忧虑和连日操劳的倦色,发须皆白。 这是知延州、陕西路经略副使范雍。 范雍身侧的是陕西路都部署石元孙,身着精良的札甲,外罩战袍,虽年近五旬,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面色同样无比难看,无地自容般垂着眸子,紧闭着唇,回避着面前的张夏的视线。 张夏不打算因此就将此事轻轻放过,他更不能放过,哪怕喉咙已经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声,依旧强撑着慢慢从榻上起身行礼,先礼后兵:“下官三司副使张夏,奉圣谕押运本年秋赋军粮二十万石,饷钱十万贯至延州交割,并奉旨慰劳边关将士。一路行来,深感范经略使坐镇边陲,整军经武,备极辛劳。经略使,请恕下官无礼,胸中有疑不解,敢问经略使。” 未愈合的伤口经不起这番动作,有血顺着张夏的胳膊滴落,张夏似乎浑然不觉,目光仍牢牢锁定在范雍身上。 范雍默默收回下意识伸出的手,握成拳回礼道:“张副使但说无妨。” 张夏的诘问犹如一把利刃,扎进了范雍的心口,他道:“此次受西夏埋伏,钱、粮、人,损失惨重,势必延误战局,本官不得不追根究底,到底是情报失误、防务漏洞、还是救援不力?”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石元孙忍不住抬起眸子看了眼面前瘦弱得像只狍子的张夏,又迅速低下头恨不得躬身消失在原地,早知道文官口舌之利,今日得见,竟比他的刀还要利上三分。 石元孙可以装鹌鹑,逃避张夏的问责,但范雍避无可避,他的后背滚出一层热汗,一句答不好,待这位慰劳军心的使者返京复命,等待他的恐怕是官家乃至满朝文武的雷霆之怒。 至少此刻,范雍想,他只须面对眼前一人的怒火,他闭了闭眼:“本官作为主帅,未能有效统筹协调、预判风险、及时应对,以至张副使遇险,钱粮旁落,责任无可推卸,必会亲自上书请罪。但还请张副使知道,边境兵力不足,西夏野心勃勃,大胆狡诈,极擅长利用地形设阵埋伏,实在是左右支绌,绝非本官推诿。” 范雍在得知张夏此行时,就已派大队人马前去接应,且护卫张夏前来的乃是殿前司班直,精锐禁军,不料西夏竟敢深入延州腹地埋伏袭击,据生还兵士所述情况判断,贼军当场至少有两千重甲骑兵,绝非寻常劫掠,更像是精心布置、另有所图,却无意撞上了张夏这队肥羊。 范雍继续道:“依本官所见,贼军伏兵是早有预谋,并非专候尔等,而是其主力已悄然前移,意在延州,此事已急递与夏领略相公知晓。” 屋中除却一个半死的米率,也就他们仨人,若非米率,范雍此刻所面对的就不是朝廷钦差,而是钦差的尸体。 场中无外人,张夏自不必顾忌范雍作为一军主帅的颜面,但他并没有进一步逼迫范雍,只道:“经略使,此事非汝之过,然难辞其咎。” 范雍便知这一关算是过了,但他的压力并未因此得到任何放松。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夜色渐沉,薄薄的窗纸上映照出张夏摇摇欲坠的身影和范雍垂垂老矣的模样——这远不是结束,而是永夜前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光亮。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范雍大步走出厢房,裘氅在寒风中卷起,他的步伐压抑而沉重,却也透出一股临危不乱的决绝。 面对用性命与前程换来的情报,范雍在重压之下也忍不住道:“这位张副使的运气似乎格外不错,若非他撞破埋伏后果不堪设想,而粮草虽损失部分,但保住的足够延州军营度过这个冬天。” 石元孙悄无声息吐一口气,听到范雍此言,面上只有淡淡苦笑。他只希望此事传回东京后,范相公及他们这些人不会被立即弹劾罢免。 边关动荡不已,酷寒无比。 遥远泉州却仍旧温和。 祈风仪式过后,众人才晓得原来陈老娘大名叫陈顺风。 那时陈老娘在家挖土种菜,田樱桃给了些花种子及适合此时扦插的花枝子,道泉州人爱种花,劝她入乡随俗也种种花,陈老娘却不种花,只想去种些菜。 用陈老娘的话说就是:“我虽入泉州城,却不是什么城里人,我们农村都是种菜的,入乡随俗,入哪个乡都随自个儿的俗,这才是入乡随俗。花又不能吃,种那个浪费土地,我要看就去别人家看,远远的看一看,岂不一样,不能说我偷看,菜若摘了人家的可是贼。我都这把年纪,到哪个地方就顺从哪个地方的风俗不得累死,当然随自个儿的,又不伤天害理。” 田樱桃一时之间都被说服了,毕竟祈风仪式,她这个外地人就不随俗,没去参加呢。 外头山呼顺风,陈老娘自泥地里抬起头:“谁喊我呢?你听见没?” 田樱桃在一边帮着浇水:“没有啊。” 陈老娘把手里锄头一扔,略洗了洗手往门外头走:“说你眼花耳聋老糊涂才是没错,亏我替你辩,外头这么大声喊‘顺风’,就是咋回事,人这么多的样子?” 田樱桃跟在后头,笑得前仰后合,待秦香莲等人回来,又把这笑话一说,众人才知道,原来陈老娘叫做顺风。 陈老娘难得窘迫,织宋便同大家解释起陈老娘曾跟她说过的这个姓名的来历,说陈老娘投生来耳朵大,家里爹听了外头的闲话要叫她招风,她娘不肯,她最后才有幸叫顺风,取顺风顺水的意思。 织宋道:“我小时候耳朵也大,有人笑话我耳朵大,说是招风耳,奶奶说才不是招风,是顺风顺水的好面相。” 那是她还没来秦家庄之前的事情,一晃都六七年过去了,织宋无不感慨。 何氏笑得惆怅:“你二叔耳朵也大,耳朵大好,有福气。” 众人一时收了笑意,转说起孩子们出门一趟给自己就揽了活计。 第219章 因俗而治 春娘和冬郎起了个大早,为赴在祈风仪式过后寻的差事。原是去义诊处坐诊,如今船舶已出港,市舶司学院便重新开课,最先开设的是一门实践课——义诊。 一是让学生们多些诊脉实践经验,二是由官府与豪商出资,帮助帮助那些看不起病吃不起药的人家,一举多得。 春娘穿好衣裳,推开房门,冬郎也正推开门出来,两个孩子相视一笑,走到水井边打水洗漱。 泉州的冬日与均州相比堪称暖融,但井水却是冰冷的,而均州冬日的井水,却是温热的。 孩子们便问秦香莲是何原因,陈老娘拎着壶热水过来,也竖起耳朵在听,秦香莲的声音不大:“地下水的温度约等于当地的多年平均温度,泉州冬天相对温和,让接近年平均温度的地下水感觉起来相对更凉。地下水恒温,地表温度却剧烈变化,井水的热与凉是相对于极端气温的体感差异。” 陈老娘给孩子们的漱口杯里倒了热水,将壶放下,叉腰叹道:“也不知道你娘脑袋咋长的,怎么啥也懂。那我这夜里睡不着咋回事?” 不等秦香莲作出猜测,织宋就抢答了:“想念家里的土地,这园子对您来说还是太窄了。” 陈老娘得了田樱桃帮助,一日就将那点开垦出来的菜地种完了,这两日跟秦慎姑、何氏又把家里家外打扫了好几遍,擦得房梁滑得蜘蛛都站不住脚。 秦香莲见孩子们进去吃早饭,凑过去低声道:“待孩子们出门义诊,我们便出去听戏,孩子们晚上随庆辰还有吉祥三宝他们同住,不回来。” 陈老娘一拍脑袋,扬声问:“春娘、冬郎,你们俩包袱收拾好没,该带的衣裳鞋袜,洗脚擦脸的帕子、还有昨日你们祖母做的油饼,还缺什么不?” 春娘和冬郎远远应答:“不缺了,昨夜里你们才叮嘱过,我们都收拾齐全了,不曾有缺漏。” 陈老娘点点头:“那你们吃快点,庆辰说来约你们一起走,快来了。” 催促的话说完,陈老娘扭过身:“看哪出戏?在哪处看?” 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去看戏,比起日日相见的重孙子,显然是百看不厌的戏剧更合她老人家的心意。 春娘和冬郎觉着她们似乎是被家里人推着赶出来的,她们把自己这发现一说,秦庆辰和姜大宝便点头,姜大宝道:“是的,笑着推着你们出门的,还摆手让你们快些走。” 秦庆辰问:“在家里闯祸了?” 春娘和冬郎摇摇头:“太祖母和祖母闲不下来,但在家无事可做,娘说等我们出门义诊,她就带她们出门散心,但没说具体是什么,看来已有安排。” 春娘和冬郎还来不及深入探究是什么安排,秦庆辰和姜大宝也来不及帮忙想,就看见前方巷口的位置被堵得死死的,一群蕃人同汉人对峙,彼此叽里呱啦讲些怪话。 春娘和冬郎初来乍到,目前能听懂几句简单的泉州话已是不错,像这样兵戎相见般的对话,她们就完全听不懂了。 姜二宝和姜小宝也在人群之中,他们本是坐着车,在巷子对面的大路上等他们出来,有车不好进,不料看到这等争执,市舶司本就有编栏制度,吏员会在市场巡检,维护交易秩序,因此责无旁贷地下来调解。 然而,劝解无效,见到来人,姜小宝如见救星,挤开人群跑过来,将来龙去脉快速转述得清清楚楚,哪怕是春娘和冬郎这样对海贸知之甚少的异乡人,也能听得清楚明白。 原是泉州靠海,冬季海风潮湿,今日就是个阴天,方才出门时,何氏特意给俩孩子塞了伞。因天气原因,一些香料、药材可能受潮变质,再者便是年关将近,各种账务都需要结算,买方可供流动的资金严重不足。 汉商在达成口头协议且支付定金后,因香料受潮质量下降而反悔,不接受原价收购,而蕃商认为契约至上,不能接受临时毁约,降价还是拒收都难以接受,手里货物必须尽快出手,错过年关,损失巨大。 秦庆辰问:“牙人呢?没签契书吗?实物你看过吗?质量如何?蕃商为了这份契约,才将不愁销路的香料留到现在,汉商却说不要就不要,也勿怪他们会不顾形象在街头激烈争执。” 姜小宝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小小吏员官帽:“牙人两头瞒两头欺,被他们两拳头打跑了,嚷嚷着要去报官,一看官比他还不抗揍,怕我挨打一怒之下牵连他,吊销他的牙帖,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左右没签契书,再怎么也怪不得他。至于香料,我看了,受潮的影响有限,汉商买回家烘几日,蕃商让点利,各自蒙受点损失,原不至如此。” 姜大宝问道:“不至如此又为何如此,是因为两人中间夹着个想拿大额辛苦费的牙人,却不想挨了打,因此更不肯调和促成交易,倒反过来从中作梗,反而激化了矛盾?” 见姜小宝点头,秦庆辰挤到中间,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话,双方都面带怒色地各自退后一步,留出中间协商的空地,春娘与冬郎只听懂那句官话:“员外,无视执法吏员、暴力对待牙人、持续扰乱市场秩序,是想被罢市吗?” 姜二宝得以脱身,姜大宝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表示安慰,同时对春娘和冬郎解释道:“庆辰双手合十是行印度教礼,她对那个手戴象牙镯、眉间点檀香的蕃商说,梵天在上,契约即达摩,毁约者必受业报缠身。” 对待汉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对待信仰坚定的蕃客,就以教义说服,一场尖锐的矛盾就此化解了一半,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都安静下来,春娘和冬郎敬佩不已。 剩下一半,便是香料估价的问题,她跟着一行人去看货物,快速抽检核对,给出了一个绝对公允的报价,见汉商还不答应,她转头对蕃商道:“此价是否可得?我识得几位诚信的本地行商,你若同意,我便作保牵线,今日日落之前将货物出手,当场验明结清货款,解你年关之忧。” 送走满意了的蕃商,秦庆辰径直走到汉商的铺子里,核对货物成色与售价是否匹配,并要求入仓库检查,年关正是倾销的好时候,汉商却同供货的蕃商大肆争执,并不在意能否进货入库,甚至恨不得赶走蕃客,将今年的生意做成这样,明年的生意如何继续下去,其中定有蹊跷。 春娘和冬郎跟在秦庆辰身后,见那汉商极力推诿,模样与方才争执时大相径庭,同样猜到其中或有猫腻。 春娘和冬郎对视一眼,有了主意。 第220章 暗戏 汉商再不愿意,在秦庆辰的坚决要求下,也只得打开仓库大门。 一股阴湿的尘霉混合着香料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众人皱起眉,答案已昭然若揭,汉商如此抗拒,皆因库存管理失当,香料尽毁,回天乏力,正面临着严峻的破产危机。 今日与蕃商如此激烈争执,一是为了拒收香料,因年关资金短缺、劣质香料库存积压,他已无法支付尾款,不得不断尾求生。 二是为了躲避市舶司的稽查与罚款,泉州建市舶司,海贸扩张竞争加剧,同时推动市舶学院发展,为泉州海贸市场输出大量专业人才,这样的商品已绝对不被允许流向市场。 从前在泉州,汉商压价,低买高卖的投机手段能够奏效,但在市场日渐规范化的今天,在市舶司监管强化下,其已成为无法继续沿用的过去式。 春娘和冬郎的主意,便是结合秦香莲今早所说的井水恒温规律,对比井水温度与仓库环境温度的体感差异,得出仓储环境异常的结论。 这个较为科学且公允的井水测温办法,让想要辩驳的汉商也辩无可辩,他管理不善,这批货物最终由市舶司销毁殆尽,不得入市。 汉商血本无归,但市舶司并非全无人性,安排人员指导他改善仓储环境,日后若正经做生意,还有起势的可能。 春娘与冬郎看着汉商瞬间佝偻的身影,对秦庆辰道:“市舶司能教授仓储之法,却无法断绝人心贪欲。” 秦庆辰云淡风轻答:“无妨。” 暮色渐沉,泉州成的灯火次第亮起。 泉州全民皆商,有这般凭借投机取巧立业的商人,自然也有脚踏实地、凭借手艺与口碑等真本事立业的本分商人,且后者更多,并定会越来越多,因为市舶司的稽查会愈加完善。 如果说前者的失败,是时代进步的代价,那么后者的成功,便是时代进步的回报。 纪秦娥的布庄就是一家凭真本事在泉州立足的商铺,才开设短短两年,就已经客似云来,海外闻名。 作为最早跟随纪秦娥的那一批人,宜家坐镇闽南一带布庄,宜室则负责江南一带,二人现几乎负责起了布庄的绝大部分的工作,纪秦娥的重心更多在纺织学院、在酥姐儿身上了。 秦香莲等人要听的这出戏,并不在戏班子,而是在布庄。 夕阳西下,小雅正在门口招揽客人,像模像样,可好似遇到了一个刁难她的客人,她将唇紧紧抿成直线,强压着委屈勾起唇角,挤出一个崎岖的笑。 笑起来就轻松许多,小雅放下心里的委屈,大声又热情地道:“我手都是干净的,布更干净,不会将您看中的布料摸脏,摸坏的!贵客若再看中,嫌我手粗,讲究这个,我不摸便成,就麻烦您自个儿拿着上柜台结账了!” 那客人见占不到便宜,甩了手,骂骂咧咧几句就离开了。 小雅背过身,许是抹了下眼泪,两眼红通通的转回来,转动着眼珠子看天看地试图憋回去眼泪,就看见了街角的秦慎姑等人,伸手招呼道:“姑,你们怎么来了?” 秦慎姑心疼地上前,刚想开口,小雅抢先道:“姑,我没事,客人嘛,总有难伺候的,习惯了就好。你们快进去吧!” 小雅边说边利落地将秦慎姑和秦香莲一行人往门里引。 宜家今日不在,宜线闻声从店内走出,蹙眉看了眼小雅微红的眼眶,但未多言,只简洁道:“都去后院。” 在这里影响不好,外头客人都不敢过来了。 宜线是个稍显冷酷的姑娘,她道:“店里店外,这样的性子差的人是多数,要留下必常遇到,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哭一回便罢了,再有第二回,去后头织院里干活。” 秦慎姑忙道:“小雅,我们不做这个了好不好?” 见小雅摇头,秦慎姑又去看秦香莲和纪秦娥等人,希冀着她们能帮忙劝劝小雅,小雅拉着秦慎姑:“阿姊,你们去忙你们的,我跟我姑单独说几句。” 秦香莲点点头,宜线还想说什么,纪秦娥挽着她的手把她从屋子里带了出来,纪秦娥道:“你是泉州人,泉州人做惯生意,能屈能伸,但小雅是均州人,朴实纯善,给她一点时间。” 宜线点头:“小雅已做得不错,她的官话说得比本地小娘子好许多,我只看不惯她姑姑溺爱孩子,玉不琢不成器。” 纪秦娥无奈:“你呀,整日板着脸,人人惧你怕你不同你玩笑,也不是滋味。我相信小雅能解决的,今日我们也不是为她而来的。” 宜线为人严肃,她认为自己这样做管理没有什么不妥的,整日嬉皮笑脸才是不应该,不过她不准备同娥娘讲这个,晓得面前几个娘子性子,必不认同,干脆直接问来意。 宜线不想改,纪秦娥也不逼她,左右出不来乱子,她只答道:“我们是来听夜戏的。” 宜线点点头:“时辰快到了。” 泉州作为对外贸易的大港,人员复杂,治安困难,是以宵禁严格,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戏台上的锣鼓之声被明令禁止,织机却被允许通宵达旦地轰鸣,甚至到灯尽油干。 纪秦娥循泉州例,为布庄开了夜班,但除了织布,她的布庄还会在夜里唱戏,不仅有娱乐,也有学习,除却织布手艺,她还教授织娘们识字。 这样一个地下团结社,就这样在一个个织娘默契的保密之下,得以存在并壮大。 布庄开了一道让她们得以喘息的口子,终日伏在织机前的织娘,白日辛勤劳作,在夜晚舒展身体与心灵,迎来自己真正的生活与娱乐。 织娘们的思想启蒙就在这一夜夜戏曲声与机杼声中完成了,她们逐渐不再满足于观看已有的戏剧,她们不要总是看到女人和孩子受苦受难的戏曲。 听过秦香莲的故事的耳朵,再听不进去那些陈词滥调。 她们不仅在心里明白,她们也渴望发出同样有力的呐喊:我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然而,秦香莲所写的故事传播太迅猛,如烈火燎原,多地官府近日已明令禁止演出,称其离经叛道有伤风化,其中或许也有公主的推波助澜。 襄阳对这样的故事可以做出本土化改编,泉州当然也可以,甚至更彻底。 当夜幕降临,油灯亮起,秦香莲推开门,走入地下那间原本用作仓储的库房,其中聚集诸多女娘,暖意驱散了寒意,台上琵琶、洞箫、二弦、三弦、拍板,上四管一应俱全。 台下密密的,有蹒跚学步者、黄发垂髫者,青丝如瀑者,垂垂老矣者。 一只素手,撩动琵琶,有金戈之声,其余乐声随之相合。 场中为之一静。 机杼声在头顶,古乐声在眼前,女子委婉且细腻的唱腔如流水般泻出,秦香莲从未想过,泉州的织娘们能把工作与娱乐结合得天衣无缝。 这让她的心里充满着异样的激动,只是很快,她就被面前的南音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她不常听戏,因为不能完全听懂,好在歌者身后的墙上,刻着这一段段唱词。 她一边听,一边看。 心中涌动着难言的感动。 第221章 自我救赎 秦香莲慢慢看懂了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新故事,然后便不可自拔地投入进去,入了迷般听着。 这个故事里的负心汉不再是像陈世美那样科举入仕后抛妻弃子,而是像襄阳的改编那样,对陈世美这个角色完成了彻底的本土化解构。 更像是纪秦娥的爹那样的角色,被塑造成投机商人、攀附权贵,为前途欲抛弃发妻,识破阴谋的发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拒绝成为牺牲品。 她在暗戏社团的帮助下,带着孩子脱身,留在泉州这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港口,进入织坊劳作,凭借手艺与智慧开创出属于自己的小事业。 过程中,她团结其他同样处境艰难的织娘,共同面对生活的艰辛与制度的不公。她不再寄望于“青天”,而是依靠自身力量、姐妹情谊和在泉州习得的真本事争取到立足之地与人格尊严。 故事在发妻的事业小有成就时结束,她在暗戏社团的女性互助与日渐发展出的事业中找到力量与希望,最后一幕收尾时,激昂且充满希望的唱段、头顶的织机声与听众心中的觉醒之声交织轰鸣,戏剧内外完成回响。 墙上刻着的唱词成为她们“生而为人,平等不屈”信念的永恒见证。 泉州织娘们将传统悲剧转化为一部自身视角下的女性觉醒、自立与无声有力抗争的赞歌,同时融合本土元素、时代精神与现实诉求,并通过独特的南音艺术和地下演出形式赋予其强大的感染力与反抗性。 如果说襄阳城的改编被粗暴地概括为反战与对天下大同的渴望,那么泉州港的改编则可以被粗暴地概括为自立自强与对自由与平等的渴求。 当女性的身体不再需要依附于男性生存,当女性开始追求精神层面的解放,这套制度如果不随之改进,那么等待它的最终只会是瓦解。 一群灯在地下仓库亮起,这确实是昏黄的、短暂的、摇摇欲坠的光亮,可它如此鲜活地存在着,在夜色中亮起,在灵魂中亮起,这样代代传递下去,死亡也不能将之熄灭,必将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栗。 秦香莲看完后对纪秦娥道:“我总是对女性联结缺乏信任,认为人人团结是一种理想化叙事,直到今夜,看到每个织娘都为暗戏保密,我才明白,我的想法或许是事实,但这个事实是被后天塑造的,是制度在试图分裂与瓦解我们,它不允许看到这样的力量,比宗族还要强大的力量。” 纪秦娥回答道:“有今日这样的团结,大娘和宜线她们为此做过很多努力,一旦出现背叛者,织院布庄将终生不予录用,甚至会将其驱赶,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的孩子,亦然。” 于是秦香莲问她:“那么有过背叛者吗?” 纪秦娥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回答,宜线从外面走进来:“当然。” 轻描淡写的二字,铿锵有力的二字,宜线对秦香莲道:“怎么会没有呢?可是那些背叛者太愚蠢,以为可以独善其身,甚至有所收益。” 但最终迎来的是被连坐的惨烈后果。 这家布庄就是被如此收购来的,举报暗戏的织娘,被官府一同缉拿,最后没入贱籍。 告密者的下场,可想而知。 一边是自由与金钱与尊重,一边是下九流的饱受限制与折磨的人生。 官府都对暗戏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发现暗戏似乎在调动织娘们的劳动积极性,甚至提高了孩童的存活率,且能降低自己的管理成本,权衡利弊,明面上的严禁是为了制度,暗地里的放松也是为了制度。 宜线的话补足了整件事背后复杂拼图的最重要一块,让秦香莲窥见了腐朽制度下人性的复杂。 她并不因此感恩,秦香莲道:“掌握劳动技能创造价值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们的织布技术和布庄规模必须不停地发展下去。” 宜线道:“固所愿尔。” 离开布庄回家,秦香莲好奇地向纪秦娥问起宜线的身世:“像她这样的女娘我是第一次见,看似冷酷严厉,却让我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小雅也放了工,跟着回来了,纪秦娥看向小雅:“你来说吧,在布庄呆了有好几日,倘若还不能够打听清楚掌柜的身世的话,迎来送往的活计可能确实不适合你。” 一旁的秦慎姑紧张地看向小雅,她已知道小雅的决心,此刻不再有白日里的纠缠阻拦,只剩下担忧与关切。 小雅安抚地冲秦慎姑笑,然后答:“线娘子,布庄里大家都这么叫她,线娘子本是商人家的小姐,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后来因家业经营不善破产,沦落卖身,辗转来到布庄。她原名叫做弦,改名视为投诚。” 说完,小雅见纪秦娥满意地点点头,她松了口气,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道:“娥阿姊,我若做得好,日后能不能叫宜雅,布庄里宜字辈的娘子都很厉害,我也想有宜字。” 陈老娘听到这儿,当即反对:“宜雅,咿呀!那也不好听啊!当初取宜,是因着最早那个秦氏布庄在宜女巷,你两个姊姊就地取材选的宜字,你何必跟风?若取个字就厉害了,泉州迟早遍地都是叫宜的,人一多,更不管用。” 见众人都附和,小雅想了想也是,颇为遗憾地道:“好吧。” 见着小雅为名字纠结,怕家里人尤其是布庄那边会对她评价不好,秦慎姑背地里帮她解释:“小雅本来叫小丫,家里还有个大丫,她随她阿姊叫的,后来阿姊有了大名,后生的小弟也有大名,都好听,她一直不被重视,后头干脆被抛弃,心里一直有芥蒂。” 秦慎姑是秦家庄人,略有点文化,当时登记姓名时,她便做主给孩子把丫字改成了雅。 现在回想,是不是应该改得更彻底一些呢? 秦慎姑难免自责,何氏与她年纪相仿,头一个出言安慰她:“小雅是什么样的孩子你比我们都清楚,她若知道你为此自责,定心里更难过。这样的事,总归要她自己想通。” 第222章 叩问 日子一日日地冷下来,没有雪花的泉州,迎来了独属于海洋的温暖隆冬。 孩子们白日里都不在家,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 而秦香莲自那日出门听过一回暗戏,就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说是受到感触大为震动,要创作新的故事,更先锋的故事。 陈老娘和何氏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叫座又叫好的负心汉故事源头,竟然是家里的秦香莲,心头既骄傲又黯然。 何氏想要落泪,却不知道为谁而哭,她只能在夜里,独自抱着陈跛子的牌位,满心惆怅地絮叨着孽障、孽缘、造孽之类的话,然后再沉沉睡去。 陈老娘则是彻夜辗转,她从前总觉得自个儿是个心宽命好的老太婆,可不知道打什么时候起,她的心里多了些她从前没想过也不会想的东西。 譬如说,什么叫做自由。 陈老娘和何氏的状态明显不佳,却总在面对孩子们时硬撑,秦慎姑将一切看在眼里,悄悄把这事告诉了秦香莲和纪秦娥二人。 纪秦娥边逗着怀里的酥姐儿,边道:“我们带祖母和阿姑去听戏,本是好心,白日的戏台上唱林氏造船工坊的功业,夜里的戏台上唱女娘们的生活,想着能宽慰她们,却似乎办了坏事。” 秦香莲停了笔,趁墨水晾干的功夫,用一个简短的故事回应了纪秦娥。 一头勤恳耕耘一生的老牛病倒了,药石无医,主人家报了官府要杀它,它在刀刃前眼含泪水地跪下,但主人家还是杀了它,因为它不过是一头没开智的畜牲,不通人性,不能人语。 老牛在小牛跟前被杀,小牛奋力挣扎着踢踏着,也没能挣脱缰绳,唯有垂泪,此后,小牛终日舔舐着地上的血迹,不肯再吃主人家投喂的草料。 活活饿死。 这个故事平铺直叙,隐喻又如此直白,纪秦娥完全能够听懂,她沉默良久,问秦香莲:“阿姊,小牛应该怎么帮助老牛活下来呢?” 秦香莲轻轻摸了下酥姐儿笑呵呵的脸蛋:“小牛救不了甘愿跪在屠刀前的老牛,除非小牛能够挣脱缰绳,可惜缰绳粗壮,它又太小,挣不脱,等它长大到有力挣脱时,又已重蹈老牛被驯化的命运,以为自己挣不脱。” 就在纪秦娥想要继续问秦香莲难道她们什么也做不了时,秦香莲直接给出了处理方案,她伸出手:“把酥姐儿给我,今晚先不带她们去布庄听戏了。” 秦香莲抱着酥姐儿,才走出门,便喊:“阿姑,祖母,你们快过来,酥姐儿太闹腾,我和娥娘实在束手无策!” 等把酥姐儿塞给陈老娘和何氏,秦香莲便叹气:“只有在她祖母和曾祖母这里,酥姐儿才这样乖。” 陈老娘无语:“少冤枉酥姐儿,除了织宋、春娘、冬郎,世间再没有这样疼人的孩子,我看你是许久不带孩子,见过的孩子也少得很,才胡说八道。” 何氏劝道:“香莲和娥娘年纪轻。” 秦香莲连声称是:“春娘和冬郎已经带得我哭天喊地,若没阿姑和祖母,真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陈老娘和何氏笑起来,她们也不是傻的,自然知道秦香莲演这一通是为何,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得了孩子们的体贴关爱和尊重认可,做长辈的心里再多的烦闷,也都能平了。 纪秦娥目瞪口呆地看着秦香莲,等她衣袂飘飘地回来,幽怨地控诉道:“阿姊!你对着我,就冷冷地讲什么老牛小牛,死啊血的,怎么对着阿姑和祖母,就是吹啊捧的,笑啊哄的?” 秦香莲哭笑不得,拉着纪秦娥到桌前:“好了好了,快来看看我这新故事如何?在暗戏社团里唱得唱不得?” 纪秦娥自然不是胡乱拈酸吃醋的性子,不过是学着秦香莲哄长辈的样子,也哄秦香莲开心开心,见秦香莲眼底的深沉消褪,她也就顺驴下坡,正经地看起了秦香莲写的新故事。 看完后,纪秦娥的内心久久得不到平静,她道:“唱不得。” 秦香莲道:“今日唱不得,明日呢?” 纪秦娥道:“也唱不得。” 秦香莲道:“总有唱得的时候。” 纪秦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她知道,唱不得,今日唱不得,明日唱不得,后日也难以唱得。 这样的故事,如何唱得? 纪秦娥看过这个故事,便再也忘不掉这个故事,待她到布庄去见王氏和秦珍珠的时候,将记忆里那句唱词原原本本地口述给了她们。 距离最初见到那日,已时隔数日,纪秦娥以为自己早记不得,就算还记得也不应该能记得这样清晰明了,字字都不曾错漏。 可是她记住了,不吐不快。 不仅她,每一个听过这句话的,都将这句话记在了心底。 这是故事的末尾,也是故事的高潮,余音绕梁,永久不绝。 由一位年轻书生所述: “我的母亲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怀胎十月生下我,在我降临尘世发出第一声啼哭之前,我也是个女人,母亲的骨肉是我的骨肉,母亲的血泪是我的血泪……倘若做女人意味着创生与守护、用甘甜的乳汁辛勤哺育,用粗糙的手日夜缝补,带给天下希望与爱,那么,我也是女人。 诸君,女人否?” 在权力的棍杖即将落到书生饱经磨难的母亲身上时,书生扑身向前,发出绝唱,以身践行着:想粉碎她的权杖必先粉碎她的孩子,她的骨血。 这样的故事…… 秦珍珠问王氏:“阿姊,今生能唱吗?” 如同那日秦香莲问纪秦娥,秦香莲无意追逐答案,但秦珍珠想要的就是答案,王氏望着满布庄的女人,能唱二字滚到唇边却吐不出来,她答不上来。 她多么想坚定且响亮地答一句能唱,但是她的心越为唱词感到激荡,就越是在回应着那个不能唱的答案,最终化作悠悠然的长叹。 王氏没有给出答案,也给出了答案。 这本似乎注定被尘封的故事,短暂地在几个人心中掀起过巨浪,无法平息,却只能平息。 原来,他们都是女人。 第223章 至于再,再而三 不过,纪秦娥大费周章地将大家都约到布庄里来,绝不是单纯为了这句唱词叹一声气,而是为解决陈老娘和何氏的不佳状态,为她们提供一条真正可行的出路。 不能只创造出伤口,更须得为伤口敷上对症的药。 不是秦香莲那日短暂的,虽然奏效但却敷衍且表面的安抚,而是彻底的解决方案,也就是所谓的出路,直抵问题的核心。 秦珍珠问:“什么出路?” 秦香莲在创作过程中,深陷于仇恨、理想、极端甚至可能稍显浪漫化的故事中。 一人说不公是一人疯。 人人说不公是确实不公。 她们要永远在暗吗? 陈老娘和何氏因为什么状态不佳,无人倾诉,不敢倾诉,不敢探讨,无法探讨,一个彻夜辗转,一个对着木头空讲,这样才憋坏的,为什么唱不得? 要唱!要人人讨论,人人说,要大声!要自由! 汉人唱不得。 就让蕃人唱。 唱! 今人唱,今人不唱,便要由后人来唱,总是要唱的,何必等后人来唱。 做这件事最好的时间,就是现在,不是十年后百年后千年后。 秦香莲不想千年后的女人,还在唱我首先是一个人! 那么,她穿越千年,就白来,白活了! 这千年间万万条女命,她要救,要救下,救一个不亏,救两个即赚,救三个便算胜利! 今日就唱,哪怕血溅当场。 她来做那书生。 千年前的泪水也是我的泪水,因为我也来自于千年前一位女性的子宫。 但当故事写完,秦香莲推开门看见陈老娘和何氏,想起出门在外的春娘和冬郎,理智一点点地浇熄了她内心疯狂的火焰。 她可以从容赴死,因为她有坚定的信仰,那么孩子们呢?家人的伤痛要用什么来抚平,加诸在她们的身上的不公还能等到另一个可以取代她这个千年之后的灵魂的裁决吗? 所以秦香莲写下了这个故事第二版,能唱的版本。 它系统性地讲述了一个北宋女人的一生,不被期待地降生,幸运的存活,被选择性忽视、生活匮乏又劳碌的童年,再就是盲婚哑嫁,同一个同样无知无觉的少年,没有感情的生活,只剩下无限疲于奔命的操劳。 甚至,就算她数次生产,几次三番走过鬼门关,都只能听到婆母的咒骂,看见丈夫越来越麻木的脸。 直到,她醒过来,她看见自己的不被看见,她看见束缚住她双手的鬼。 反抗,反抗到押至公堂。 惊堂木砸下,明堂之上,高悬者将她的罪状锁定在三纲五常,一声声,声声相和,那是她的罪状,那分明是她的苦难。 故事结尾,权杖落下时,书生扑身向她,戏台瞬间黑暗,观众只听见一声凄厉的“啊!”与一声紧接着的凄惨的“儿啊!”。 故事的上半部分改动极少,最大的改动,就是忍痛删掉了书生的诘问,只留给他气绝身亡的呐喊,和她悲痛欲绝的呼唤。 这个故事确实没有从前那样有力量,那样发人深省,那样惊世骇俗,那样开天辟地,但—— 谁不哭呢? 故事里没有人为那个女人流眼泪,故事外人人都为那个女人流眼泪。 这就足够了。 它能唱了,以这样自我阉割的方式,先唱。 纪秦娥的思绪闪回到此刻,她道:“我觉得,阿姊的故事还应该改一改,暗戏不该总在暗处,但却没有什么好的思路,所以想问问大家。” 在场的不止王氏和秦珍珠,还有宜家同宜线,她们的心腹,以及布庄其余的骨干,无一例外,都是女人。 当夜晚的灯光点起,照见的是或青葱或迟暮的一张张女人的脸。 纪秦娥在布庄问大家时,秦香莲也已对着纸与笔完成了自问,而真正促使她的心绪得到平静的,不是自我不断的思考,而是春娘和冬郎,托市舶学院捎回来的一份信件。 她们称要再多停留几日,请家人不要挂怀。 并为秦香莲讲述她们这几日见过的事,其一是出门那日的汉蕃之争,其二则是一位破衣烂衫的盲妇,满身伤痕地寻到义诊处,声泪俱下,求市舶司救救她,神情格外疯癫。 春娘在信里阐明,盲妇有一双织娘的手,细腻无茧,只几处关节明显粗大,是常年织布才养出来的。 至于那双眼睛,竟是被人所毁。 市舶学院的学生们为她问诊用药,盲妇三两日便恢复几分清明,讲她来历,原是一家小布庄的商人娘子,极擅纺织,有一手独门技艺,被市舶司的官吏看中,软硬兼施,强行要学。 所谓民不与官斗,娘子起先也是四处走动,希冀青天庇佑,可惜官官相护,同僚即是同獠,她也就只得交出看家本领。 本以为能够相安无事,可那官吏,贪得无厌,学了本领反告她偷师,抢了她的布庄,因她认字,能写会道,便令人划伤她的双眼,喂了哑药,害她落得目不能视、流落街头的下场。 春娘写道:“还好这娘子聪慧,喝了哑药知道抠嗓子眼催吐,然后又跳进河里逃跑,喝了一肚子河水,消了药性,嗓子才没被完全毁坏,可惜也与常人再不相同。” 至于那群同獠,市舶司收到学院的反馈后立即安排暗中查探,已有眉目,想也逃不掉法律的制裁,正当秦香莲因信同情盲妇悲惨遭遇,叹其前途未卜之时,冬郎在信中继续写道。 “这位娘子极要强,目不能视也能纺织,坐在织机前头,那双手就是她的眼,木梭往来如飞,织品细密不输常人,待她病情再稳定些,市舶司便安排她往纺织学院去。” 秦香莲心中一松,胸中连日来的一股气,好像被一阵强劲的风轻轻地吹散,风过后,是平静也是澄明。 千年前的女人,未必没有自救的本领,前朝为唐,女皇则天在前,说遥远也不遥远,说励志却足够励志。 所以,她不必为自己揽上如此沉重的包袱,她须轻装上阵,先快步往前走,往上走,振臂一呼,如同她当年写秦香莲那样。 第三版,须得让官府主动传唱。 第224章 三川口之战 康定元年,一出以盲眼织娘为主角的戏,唱响了整片泉州港。 泉州请本土士族来听为官不正的下场,请治下农与工听教育与传承技艺的用处,请万国商人听泉州拨乱反正、清明吏治、发展经济的决心。 故事的原型,那个夺人祖产害人性命的恶吏,被官府作为典型拿下,泉州每唱一回这戏,就将他拉出来在戏中再打一回板子,再受一回万人唾骂,不伤性命,只彻底剥夺他的尊严。 如他对那盲眼织娘所做的那般。 秦香莲不曾想泉州及市舶司有这样的魄力,他们甚至将在开元寺、清净寺、市舶学院及纺织学院等地标建筑门口各立起申冤鼓。 因权力难以始终正义,故泉州用此举无声宣告:所有不公都可以被听见、看见,得到裁决。 盲眼织娘的故事大大激励了陈老娘和何氏,陈老娘在春娘和冬郎的生辰上慷慨陈词,觉得自己年纪虽大,但四肢健全大有可为。 正好泉州春天也要推广棉花种植,她也有件事做,若是不够忙,便再跟着田樱桃去做些事,免得日日在家里胡思乱想,多做事总没错。 至于何氏,也是同样想的,只她较为含蓄,这些日子都在家里做些吃食,挑着篮子去勾栏瓦肆玩耍唱戏的位置沿街叫卖,默默地回归了生活正轨。 纪秦娥提议要买个铺子,再差也可租个摊子,这样挑担叫卖未免太累,何氏想想也成,置产总归不错,不用孩子掏钱,自己拿了这几年的微末积蓄,盘下间小店,带着秦慎姑又在泉州经营忙碌起来。 入学试顺利通过,春娘和冬郎过完生辰,便各自入学,七年以来,两个孩子还是头一次这样久地分开,虽说州学小学同市舶学院两处算是顺路,相隔不远,而且晚上又能相见,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路口处,春娘先进去,她恨不得一步三回头,最后依依不舍地跑出来:“哥。” 秦香莲在一旁看着,春娘没说出反悔或者求助的话,她也就不插手孩子们的成长,冬郎脸上的笑容也都消失了,劝妹妹也劝自己:“我们已经七岁了。” 春娘很不高兴地认可了冬郎的说法,故作开朗地摆摆手,孤身一人走进了学院。 冬郎看见了春娘眼角的泪花,求助般地看向秦香莲,秦香莲就也看见了背对着她的冬郎的泪花,不知怎的,她这个做娘的也忍不住眼睛酸酸。 秦香莲没有出言安慰,留给自己也留给孩子们消化这份难以被言语准确表达的复杂心绪的时间。 晚上还会再见,但从今天起,她们好像就要分离,各自踏上两条不同的成长道路,然后到达不一样的终点。 她们总是携手同行,所以都不太习惯这种分离。 如果说孩子们是感知到了彼此的分离,那么秦香莲则是感知到了自己与孩子们未来的分离。 这让她也略感惆怅。 入学日的晨钟还在泉州城头回荡,千里之外的延州城墙却已被刀兵迸裂,雪色的河山覆上血污时,开元寺的申冤鼓恰被一个小儿撞响。 两地鼓声碾过山河,闷雷般砸在延州传回的败仗上。 戏唱得少了许多,泉州港的街头巷尾转而议论起这场大战,议论着破西夏离间计扭转战局的关键人物——张夏。 张夏遣军后本应快快还朝,但他亲历西夏劫掠,险些丧命,深知西夏狡诈强悍,而范雍等人显然能力不足,此战必定凶险万分。 大宋值此危急存亡之际,他身为遣军使者,若不管不顾回京复命,几乎同弃城而逃无异,留守边境是责无旁贷之选,遂命部下携请罪奏章归去。 赵祯接连收到延州处传来的奏章,勃然大怒,一怒西夏犯境,二怒宋军无能,三怒张夏的自作主张。 不过却不是怒张夏,而是怒以吕夷简为首的满朝大臣,他道:“泱泱我朝,人才济济,范雍无能,岂让张卿以身犯险,速议新帅,坐镇边关。” 张夏去边关,是赵祯属意,他代表的是赵祯,所以张夏遇险,在赵祯及满朝大臣看来,遇险的是皇权是大宋,因此面对赵祯的怒火,众臣不能够分辩。 张夏不仅写了请罪奏章,还画了一幅宋军鼓战图,城楼上一壮士击鼓,城楼下是敌我酣战,背景是萧瑟月夜。 同时送回来的,还有西夏铁骑的兵器甲胄同大宋将士的兵器甲胄,那夏人的剑更长,甲更硬。他文采一般,若干巴巴一封奏章,满朝还不至于难以分辨,偏剑走偏锋,摆事实讲证据,回应太过务实。 张夏的回信令朝野震动,新帅的决议迟迟未有结果,愤怒的赵祯直接顺势罢黜几位被推出来顶罪的重臣,最后商议定,派遣范仲淹前去。 朝廷的调令需要时间,范仲淹赴任也需要时间,拖来拖去,他还是错过了那场历史上着名的三川口之战。 不过这一次,战役的结果不再是惨败,而是惜败,虽败犹荣。 李元昊面对的不再只有历史上的敌人,还有张夏,以及千千万只煽动翅膀的蝴蝶,这些因素让这场战争有了如此不同的结果。 此役宋军折损三成而非全军覆没,延州城防未溃,且军心大定。 李元昊受伤了,当他的部下手持铁杵掠阵时,宋军里一将铜面覆脸、一将长枪破甲,竟浴血率百骑突袭至西夏中军,鼓声惊雷间,斩断帅旗,扰得夏军阵脚大乱,宋军残部方得突围。 李元昊的伤不重,但伤口处那点时隐时现的微妙痛意,足够让他的心头阴雨密布,战场刀枪碰撞的金铁之声犹在耳畔,嗡嗡作响。 “吾皇莫忧,阵中那两位宋将名为狄青、米率。数月前,乃是米率救下张夏;若非张夏破计又设计,此役必大获全胜!” 李元昊坐在暗处,他看向出言之人的神情不能被旁人分明,但目光如炬,落在那幕僚身上有如实质,他随手自腰间抽出一把短匕掷出,那人应声而倒。 而李元昊只吐出一句话。 “传令下去,阵前生擒狄青、米率者,赏金千两。” 聒噪且无用者,李元昊毫不在意,他只在心里反复琢磨着狄青与米率二人,骁勇善战,为何偏是宋人?此等勇士,合该是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