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杀》
第1章 雪夜离章台
始皇帝一统六国后的都城咸阳,纵然连降了三日大雪,天地早已混沌一片,却也阻碍不了有些人的享乐快活。
城中那个最大的楚馆章台——“明樾台”,正是这严冬里最炽热的所在。
椒泥涂抹的墙壁隔绝了窗外酷寒,暖香氤氲,灯火如昼。
“玉指调弦凝霜重,琼楼隔雪望秦关。朱门酒沸笙歌彻,谁知髻中妾情深?”
编钟磬石与丝竹管弦交织出了靡靡之音,身着华美曲裾的歌姬舞姬长袖翻飞,环佩叮咚,在铺设着精美秦砖的地面上旋舞……
高踞席上的达官显贵、狐裘豪商,酒酣耳热,高谈阔论着始皇帝的封禅伟业、东巡的驰道劳役乃至坊间刺杀秘闻。
这里是光鲜与不堪的火热熔炉。
然而,满堂的喧嚣繁华落在十岁的小阿绾耳中,却化作了令人窒息的噪音。
连廊中,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厚重的锦缎门帷之后,抑制不住地颤抖,泪水无声滑过冻得发红的脸颊,方才的屈辱感令她感到万分的恶心——那个满口酒气、须发花白的男人,竟将她当作玩物强行搂抱!
厚重油腻的手指刮过脸颊,她的放声尖叫只换来满堂哄笑。
若非明樾台馆主姜嬿及时赶来,堆起满满脂粉的艳笑,又赔上了一壶价值不菲的“关陇黄酒”,才将她从那老男人的怀中扯了出来,丢出了门外。
“哭什么哭!”姜嬿严厉的声音响起时,她已经从那间华美的大房间中走了出来。
她不过三十出头,茜色深衣裹着窈窕身段,高耸精致的歪髻斜插金簪,凤眼描画得极美,此刻却盛满烦躁,“女人在明樾台,生来就是伺候贵人的!若非看你那死去的娘亲青青曾是这里的头牌歌姬,老娘才懒得费心养你!别以为年纪小就能躲清闲,我像你这么大时,早顶着寒风在前厅献舞了!端个酒还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风雪不断地侵袭而来,飘散在空中,掩盖住了所有的不堪。
阿绾是在这座用锦绣与欲望堆砌的金丝牢笼里长大的。
她看到的是那些美丽的姐姐们人前的巧笑倩兮与人后的血泪斑斑——因小错跪在冰冷的青石上,被贵客用犀角杯砸得头破血流,还有那些被虐待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细嫩肌肤……那些强颜欢笑下的肮脏,如同细小的毒刺,早已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她幼小的心房。
随着她的年纪增长,怕也是要……今晚的经历,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浇灭了她最后一丝忍耐的念头。
发髻在挣扎中早已经散乱,阿母姜嬿给她的那支木簪也掉落在地。
狠狠抹去泪水,仿佛要擦掉所有的委屈。
不能再等了!
趁着前厅喧嚣正盛,阿母姜嬿转身又去了另外的大房间敬酒,无人在意她的去留,刚好能够悄无声息地从明樾台那个仅供杂役进出的角门闪出。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瞬间将她吞没,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茫茫雪夜。
去哪里?
曾听醉醺醺的贵客们说起遥远的南方,四季如春,瓜果甘甜,人们甚至不用穿袄!
这是多好的事情!
阿母姜嬿总说丝绵金贵,身上这件是前年乐莲姐姐施舍给她的旧夹袄,袖口下摆早已短了一大截,冷风直灌。脚下的旧袄鞋磨破了洞,雪水渗入,冻得脚趾生疼。
无论如何,先离开!出城……去吃好吃的!
她咽了口唾沫,仿佛已闻到热腾腾刚出炉黍米饼的焦香,那香气定能驱散透骨的寒冷。
始皇帝“道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严苛法度,此刻倒成了她的生机——咸阳城门不再日落紧闭。
小小的身影,在厚厚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终于跌跌撞撞走出了巍峨的咸阳城门。
然而,城外的景象让她瞬间傻眼了——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
白日里宽阔的驰道被厚厚的积雪彻底抹平,远处的骊山轮廓都消失在混沌的雪幕之后。只有呼啸的寒风,卷着雪粒子,像无数冰冷的小刀刮在脸上。
阿绾揉了揉自己已经冻僵的小脸,藏在半掩的城门后面,心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要是走,在漫天的风雪之中,怕也是要冻死的。
要是不走,回明樾台——那些试图逃跑的姐姐们被抓回了去,鞭痕、断指、滚烫的开水浇下去……姜嬿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
所以,还是要走的。
她咬紧牙关,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再次挪动冻僵的小腿。
一步,又一步……积雪深至小腿肚,每一步都耗尽仅存的力气。
没走出太多步,小小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像一片被风雪狂风撕下的枯叶,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刺骨的雪地里。
纷扬的大雪,温柔又残酷地迅速覆盖上她小小的身躯,只留下一个微微起伏、即将被彻底吞噬的苍白轮廓。
濒死之际,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死寂。
一个高大的、踉跄的身影,裹挟着浓烈的酒气,由远及近——是从地下赌庄酗酒归来的荆元岑。
说起来,他也是可怜,本来是尚发司最好的编发匠人,可在之前跟随始皇征战六国的时候,被烈马踩断了一条腿。回乡又发现妻儿早已经离散无踪,连家里的草棚都没有了。
他只得又回了咸阳,想着来这里找找旧日的伙伴,看看有什么活计能够让他吃上饭。
“怎么还下?还想下到什么时候?要不是老子今天赢了钱……哎……”他步履蹒跚也是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城门中往外走,手里有个小火把,勉强能够照亮前路,但嘴里一直骂骂咧咧地诅咒着这该死的天气和更该死的生活。
充满酒气浑浊的目光扫过雪地,蓦地定格在那个几乎被雪掩埋的小小凸起上。
“晦气!”他嘟囔着,皱着眉,走过去。用脚拨开积雪,小火把微弱的光照到一一张冻得青紫、却仍能看出眉目清秀的小脸。
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他娘的……”荆元岑低声咒骂,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茫茫雪野,鬼影都没一个,守城的那几个八成也躲起来烤火去了。
丢下不管?
这小东西熬不过半个时辰就得冻成冰坨子。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又看看自己那条不中用的瘸腿。
最终,一声更响亮的咒骂出口。
他费力地弯下腰,动作粗鲁却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冻僵的小身体从雪窝里扒拉出来。
入手冰冷僵硬,轻得像片羽毛。
他脱下自己那件散发着汗味和劣酒气息、却也厚实许多的破旧袄子,胡乱地将阿绾裹了个严实。然后,咬着牙,忍着腿骨的刺痛,将她扛在了肩头。
“怕不是个讨债鬼吧……”荆元岑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一边兀自骂个不停,“老子自己都活不明白,还得捡你这么个小冻猫子……冻死算了!省心!”寒风卷着他的骂声,消散在雪夜里。
第2章 军营习巧技
盛夏的晨光刺破咸阳城外的薄雾,禁军大营内早已经是一片铿锵之声。
兵戈相击的锐响混着操练的呼喝,惊起城头宿鸟。
尚发司的营帐前,荆元岑拄着木杖,焦躁地拖着那条残腿来回踱步,额角沁出的汗混着尘灰,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几道泥痕。
“阿绾!阿绾!”他扯着沙哑的嗓子朝热水房方向吼,“打个热水而已,莫不是掉进锅里了?”
帐内正归置梳篦的月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递过一块粗麻汗巾:“荆叔,急什么?定是水还没滚透,阿绾等着呢呗。”
她瞥了眼荆元岑僵直的右腿不由得微微叹气,“您先坐下缓缓筋,不是说又隐隐作痛,要下大雨了吧?还有啊,这一大早编了二十几个髻,手腕子怕是要转不动了……”因为手里忙着,她将藤编的矮凳踢到了他的脚边。
荆元岑胡乱抹了把脸,顺势重重跌坐在矮凳上,残腿的钝痛针扎似的往骨缝里钻,他忍不住龇了龇牙。
幸而在雪地里捡回的那只“小冻猫子”,如今已成了他的“第三条腿”。
跑腿传话、递送工具、清洗梳篦…营里杂事大半落在阿绾单薄的肩头,倒让他这废人在尚发司重新站稳了脚跟,月钱竟比好些手脚俱全的匠人还丰厚些。
只是他嗜酒好赌的毛病改不了,他也没想改。
钱袋鼓了又瘪,可再窘迫,总不忘抠出几枚半两钱,外出归来时给阿绾捎两块新出炉的黍米饼。
瞧那小丫头捧着滚烫的饼子,鼓着腮帮子吹气,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他心头那点被生活磋磨出的戾气,便也奇异地化开了。
光阴如渭水奔流。
捡她回来时奄奄一息的小猫崽,竟已抽条成亭亭少女。
粗布衣裙掩不住日渐玲珑的身段,低垂的眉眼间,偶尔流转过一丝惊心动魄的艳色——那是她那位早逝的生母,明樾台头牌歌姬青青,留给她的烙印。
阿绾提过青青。
说那是动辄需百金方能得见一面的绝色,却在生下她时血崩而亡。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
倒是对养母——明樾台馆主姜嬿,她话里话外总带着一点点暖意:“阿母嘴坏心不坏…没把我丢进渭河喂鱼呢。她将我养大的……那种地方吧,都是贵人……都不是好人。”
荆元岑听得心惊,厉色告诫她绝不可对外人吐露身世,尤其逃离明樾台这个事情。阿绾也知道,郑重点头。只有两人悄悄议论杂七杂八的事情时,阿绾会悄悄说些在明樾台见识过的事情,虽然因她年纪小,也说不太利落,但那些血腥和残忍,依然让他觉得这样的场面比战场上的厮杀更可怕。
每每听到这些,荆元岑就越发庆幸在雪地里救下了阿绾,这么乖巧明丽的孩子若是继续在明樾台,应该就不会再有这样灿烂的笑容了。
彼时,他救了阿绾在城外破屋里捱命,幸得与旧日同僚相遇,他指点了一条明路:“新来的蒙挚将军执掌禁军,最重军容风纪,正广召尚发司旧人。你们荆家祖传的手艺素来在军中有些名声,不如还是回来吧。”
看看自己的破屋,兜里也没有半两钱,就连一点点吃食都没有了,而那个小猫崽子还发着烧……他咬咬牙,牵着阿绾的小手,一瘸一拐踏进咸阳城外的禁军大营中。
主事见他腿脚不便本欲拒之门外,目光扫过他身后揪着衣角、小鹿般惶然的阿绾时,心一软点了头。
自此,阿绾便成了尚发司帐下一道灵巧的风景,许多人都很喜欢这个笑起来甜甜的小姑娘。
当然,荆元岑的看家本领“三股反拧结”,是军营里独一份的绝活。寻常发辫再紧实,经了摔打角力也得散架。他却能将一股发再分九缕,三缕为一组,如编藤般反拧交缠,成辫后坚如磐石,纵是蹴鞠搏杀也纹丝不动,三五日不散是常事。
求他编发的将士每日在帐前排成长龙,同僚匠人偷师不得法,徒呼奈何。
偏这小阿绾,一双秋水眸滴溜溜转几回,指尖翻飞间,竟将那精妙手法学了个七八成。更奇的是,她心思玲珑,见有发稀将士面露窘色,便悄悄捻了乌麻细绳编入发间,远看竟似乌云堆叠,发量剧增,惹得那些愁秃了顶的莽汉对她感激涕零。
日子竟然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了下来,虽然依然没钱,但至少能吃饱,不受气。荆元岑很知足,阿绾很自在。
“义父!水来了!”清凌凌的嗓音撞破帐前的燥热。
阿绾拎着沉甸甸的木桶,小脸蒸得通红,细汗濡湿了鬓角几缕碎发,身上竟然还有了不少水渍,看起来应该也是跑得急了些。
荆元岑哼了一声,木杖往地上一顿:“磨蹭这半天!又跟着小鱼小黑几个猴崽子,溜去校场看操练了吧?”
阿绾吐了吐舌,将滚水注入盆中,氤氲白汽腾起,模糊了她瞬间飞红的耳尖。“…就瞧了一小会儿嘛。小黑说,长大了也要当禁军,上阵杀敌……”
“少糊弄老子!”荆元岑戳破她的小心思,嗓门更响,“打量谁不知道?你们几个,眼珠子都黏在蒙将军身上了!人家是金尊玉贵的将军,是你们几个泥猴能盯着瞧的?”
心事被当众揭穿,阿绾颊上红霞更盛。
她抓起一把牛角梳狠狠砸进热水里,溅起的水花烫得她指尖一缩,赌气似地嘟囔:“看看怎么了?我…我还想给蒙将军梳头呢!谁让您只是个三等匠人,您要是少灌几口黄汤,多往上头使使劲……”
帐内霎时一静。
月娘憋着笑别过脸。
荆元岑被噎得胡子直翘,瞪着这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半晌,却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气。
那蒙挚将军,年岁不过比阿绾长了五载,却已是执掌禁军的统领三年之久。
蒙氏将门中,蒙恬大将军在始皇麾下征战,而他的孙辈中佼佼者却不多,蒙挚算是其中最好的一个,剑眉星目,身姿如松,一身冷冽气度隔得老远都迫人。
据说,他是蒙恬将军小儿子临死前从族中弟兄中过继来的儿子,但一直当做亲孙子在蒙恬的眼前长大……就这份荣宠,本事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莫说阿绾这小妮子,满咸阳城多少贵女的目光,不也追着那银鞍白马的少年将军?
阿绾埋头狠刷梳篦,木齿刮过篦梁,发出单调的嚓嚓声。
水汽氤氲中,她眼前晃过的是刚刚校场高台之上,那人束着玄色武冠、墨发一丝不乱的模样。
指尖无意识地,在泡沫水中勾画起一个繁复的、只属于将军的发髻轮廓。
第3章 旧地自难忘
转眼又是一年暑气到。
不过,比天气更燥热的是胡亥公子府邸里弥漫的得意与喧嚣。
始皇帝东巡,留下大公子扶苏与丞相李斯辅政,但真正在咸阳城里抖起威风的,却是即将十四岁、因“精熟狱法”得了父皇几句口头嘉奖的二公子胡亥。
“蒙挚!”胡亥的声音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皇子的骄横,瞬间就冲进了皇城中那间禁军统领值房内,也根本不理会这里正在议事的人。
他一身华贵的深衣,金线在领口袖缘闪烁,下巴微抬,仿佛在施舍恩典。
年纪不大,身形却已显出几分过分的圆润,一张脸盘肉乎乎的,带着被骄纵惯了的颐指气使。
“父皇允我的生辰在明樾台设宴,普天同庆!我听闻大哥曾为父皇献‘百兵战舞’,甚得圣心。我这次也要瞧瞧!要一百个禁军,给我跳得威武雄壮些!让那些送礼的富商、外乡来的官员都开开眼!”
蒙挚本端坐在案后,此刻不得不站起身。
玄色甲胄包裹着他挺拔如松的身躯,更衬得他面容冷峻,剑眉如墨,一双眸子沉静得如同深潭。
他比胡亥高出许多,投下的影子几乎将少年公子笼罩。
他微垂着眼睑,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明樾台,那种章台楚馆,声色犬马的地方,让秦国的精锐去那里演武取乐?
当年,公子扶苏是因蒙恬将军取得了大战的胜利,特别编舞为始皇帝献上祝贺。而如今,却是要给这个不学无术的二公子胡亥庆贺生辰,简直是荒谬!
他沉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威严之感:“二公子,禁军职责在守卫宫禁与咸阳安危,非是……”
“非是什么?”胡亥不耐烦地打断,胖乎乎的手指“笃笃”地敲着蒙挚的桌案,显出十足的急躁,“赵府令说了,父皇都点头了!怎么,小蒙将军是觉得我胡亥、二公子我的面子,不值得你麾下百名军士舞一回枪棒?”他凑近一步,带着隔夜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到蒙挚脸上,“还是说,你只听大哥的,看不起我这个弟弟?”
蒙挚下颌线绷紧。
赵高……又是这个赵高!
他深知胡亥背后的推手是谁。
如今,皇子们日渐长大,背后的势力也越发用力。
就算是彼此不说,明眼人也全都看得出来。
始皇帝看不到么?只是故意放任而已。因为他觉得自己还能够控制得住,江山还在自己的手中。
蒙挚身姿依旧挺拔,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感:“末将不敢。公子既得陛下首肯,末将自当遵命。百名军士,三日后明樾台待命。”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
“这还差不多!”胡亥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一室未散的脂粉与酒气混杂的浊味。值房门口候着一大群低眉顺眼的宦官和宫女,簇拥着他那圆滚滚的身影离开,尾巴拖得老长。
等到这个消息传到咸阳城外禁军大营尚发司那间弥漫着草药和汗味的营帐时,早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荆元岑正骂骂咧咧地揉着他那条每逢阴雨天就酸痛难忍的瘸腿。
“他娘的!不去!老子这腿,走不动!”他抓起油腻的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劣酒,试图压下腿骨里那钻心的疼。
阿绾默默蹲在一旁,仔细地用热巾帕给他敷着膝盖。
营帐里光线昏暗,暑热在草药的蒸腾下越发难耐。
尚发司的那些人受不得这个味道,全都出去找凉快的地方闲聊去了。只有阿绾守着荆元岑——此时的三伏热帖对他的残腿最是管用,能够减轻疼痛。
不过,她听着义父的抱怨,心思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住了。
明樾台……那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刻意尘封的记忆深处。
那个雪夜逃离的地方,那个充满了暖香与残酷的金丝牢笼。
仿佛一瞬间,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令人窒息的脂粉香气,那些冰冷青石上跪着的姐姐们的身影,那些藏在华服锦袍下的肮脏目光……全都涌了上来,让她心口一阵发紧,手心也微微沁出了冷汗。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咚咚地敲打着肋骨,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悸动。
“义父……”阿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放下巾帕,仰起小脸,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眼中盛满了恳求,“要不,您……您带我去吧?”
“啥?”荆元岑差点被酒呛住,猛地转过头,瞪圆了浑浊的眼睛,“你去那鬼地方作甚?腌臜!晦气!”
“我……我有东西落在那里了。”阿绾的声音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粗糙的衣角,指节有些发白,“很重要的东西,是阿母……姜嬿给我的,一个……一个小漆盒。里面有我攒的几枚半两钱,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和珍视,“还有我亲娘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一条……冠带。就藏在阿母放旧物的那间耳房里。”
荆元岑皱着眉,浑浊的眼珠紧紧盯着阿绾略显苍白的小脸。
他知道那条冠带,阿绾提过几次,那是她对生母模糊念想的唯一寄托,是她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更清楚,这丫头对明樾台有多深的恐惧和厌恶,那是她拼了命才逃出来的魔窟。
能让她此刻鼓起勇气、压下恐惧想回去的,绝不是几枚钱那么简单,只能是这条承载着她对生母念想的冠带。
“不行!”荆元岑斩钉截铁,语气烦躁而坚决,“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忘了当初怎么逃出来的?让姜嬿那婆娘看见你,还不得扒了你的皮?骨头渣子都不剩!”
“义父!”阿绾抓住他略显粗糙的大手,眼圈瞬间红了,带着压抑的哭腔,“求您了!就这一次!我偷偷进去,拿了东西就出来,绝不惹事!我认得路,知道那间耳房在哪,阿母……姜嬿那天肯定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后面的!我保证!拿了东西,我立刻回来!”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荆元岑的手背上,滚烫。
荆元岑看着那双蓄满泪水、写满哀求、深处却藏着无法撼动执念的眼睛,心头一阵烦乱。
这丫头平时看着温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乱糟糟、花白的头发,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劣酒的辛辣直冲喉咙,灼烧着食道,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底那点被这眼泪勾起来的、属于老父亲的无奈和心软。
“唉……”他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粗戾,“小祖宗!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眼神却分明是妥协了,“记住!紧紧跟着老子,一步不许乱跑!拿了东西立刻滚出来!要是敢惹出半点麻烦,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阿绾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嗯!我保证!谢谢义父!”
第4章 悄然来偷盗
三日后,明樾台。
昔日阿绾的金丝牢笼,此刻张灯结彩,喧嚣更胜往昔。
巨大的青铜灯树燃烧着数百支明烛,火焰跳跃,将雕梁画栋映照得一片刺眼的白亮。
空气里混杂着暖融的椒香、甜腻到发齁的酒气、浓得化不开的昂贵脂粉味,还有宴席上山珍海馐散发的浓郁气息,融合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奢靡暖风。
华服锦袍的宾客如织穿梭,环佩叮当作响,肆意的笑声和轻佻的浪语此起彼伏。前厅,丝竹管弦奏着靡靡之音,舞姬们水袖翻飞,舞姿比往日更加浓烈妖娆,恍如一场迷离堕落的仙境。
荆元岑拖着那条残腿,混在尚发司同僚和忙碌仆役的队伍里,挤进了明樾台的后院。
他很紧张,浑浊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大手死死攥着阿绾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阿绾深深低着头,宽大的杂役粗布衣服罩着她单薄的身形,心跳却如密集的鼓点,擂得胸腔生疼。
扑面而来的熟悉场景和气味,揭开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勾起深埋的恐惧与厌恶,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
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那些曾经跪过姐姐们的冰冷青石,不去听前厅传来的、让她作呕的狎昵调笑。
“跟紧点!”荆元岑压低嗓子,拽着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阿绾凭着记忆,指了指三楼角落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姜嬿存放旧物和杂物的耳房。姜嬿此刻必然在前厅,围着胡亥和那些贵客打转。
荆元岑抬头望了一眼那陡峭的楼梯,咧了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催促:“你老爹我这腿爬不上去!动作麻利点!”他紧张地搓着手,那条瘸腿不安地抖动着。
阿绾深吸一口气,闪身投入楼梯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拾阶而上。
三楼耳房那把老旧的铜钥匙,依然藏在窗棱下方积满灰尘的凹槽里,三年了,位置分毫未改。她冰凉的小手轻易抠出了钥匙,指尖沾满灰尘,极快地插入锁孔,轻轻一扭,门锁应声弹开。
耳房内光线昏暗,依然是堆积如山的箱笼、乐器匣子、甚至还有几盒早已干硬的糕点散乱摆放。这里是她幼时的避难所,每当姜嬿的怒骂声在楼里响起,她就躲进来,用小手捂住耳朵,再塞一块点心堵住嘴巴,把恐惧和眼泪一起咽下去。她对这里每一寸角落都了如指掌。
目标就在墙角那个华丽的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她屏住呼吸,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终于触到一个冰凉坚硬、巴掌大小的方形轮廓——那个暗红色的小漆盒!
她一把将漆盒抓在手里,甚至不敢有半分停留,转身就要离开。
“行了,我得换身衣服……这点酒全洒我身上了,黏糊糊的……”姜嬿那熟悉又令人心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和醉意,由远及近!
阿绾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她猛地缩回门后,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怎么回来了?!
楼下阴影里的荆元岑自然也看到了姜嬿的身影。可阿绾还没出来!
情急之下,荆元岑猛地从阴影中窜出!他故意将手中的木拐重重敲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刺耳的“笃笃”声,同时扯开沙哑的嗓子,带着几分醉汉似的无赖腔调:“哎哟喂!这是哪里啊?借问一句哈……”他踉跄着,伸手就去拉扯旁边路过的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裙摆。
那女子猝不及防,吓得花容失色,尖声惊叫起来:“啊——!哪来的醉鬼!放手!”
姜嬿正走到三楼楼梯口,闻声立刻探出头,精心描画的脸上满是凶狠和不耐:“什么人啊?哪来的乞丐?吵吵嚷嚷的!赶紧给我轰出去!别惊扰了贵客!”
明樾台维护秩序的仆役,多是些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的汉子,闻声立刻围拢过来,不善地盯着荆元岑。
荆元岑顺势夸张地“哎哟”一声,像是被推搡得站立不稳,重重跌倒在地,慌乱中竟把那尖叫的女子也带得一个趔趄摔倒。他躺在地上,胡乱挥舞着手臂,声音惊慌:“哎,别动别动手!我自己能走!哎哟我的腿……”
“废物!连个瘸子都看不住?”姜嬿看到这混乱一幕怒火更炽,踩着木屐“噔噔噔”就快步冲下楼来,猩红的裙摆翻飞。
就在姜嬿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刹那!门缝后的阿绾看得真切,她不再犹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嗖地窜了出去!她对这明樾台的结构烂熟于心,立刻闪身钻进另一条更隐秘、堆满杂物的窄小楼梯,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荆元岑躺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瞥见阿绾纤细的身影从耳房门口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另一条通道。他心头一松,脸上立刻堆满了卑微讨好的讪笑,对着怒气冲冲走到眼前的姜嬿:“大娘子啊,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也是喝迷糊了,找不着北。麻烦您行行好,指条路让我回禁军那边成不?我这腿……实在走不动道了。”他费力地指了指自己僵直的残腿和旁边的拐杖。
“你是什么人?”姜嬿居高临下,凤眼凌厉地审视着他,鼻尖似乎还厌恶地皱了皱。
“尚发司的,给军爷们梳头的匠人呗。”荆元岑一脸老实巴交,语气带着讨好,“真是迷路了,这鬼地方绕得人头晕。”
“丢出去!”姜嬿没心思跟他废话,身上酒渍的黏腻感和头疼让她烦躁至极。她一挥手,那几个粗壮的仆役立刻上前,像抬破麻袋一样把荆元岑架起来,毫不客气地拖拽着,将他扔回了禁军临时驻扎的后院角落。
就在荆元岑和阿绾都以为暂时安全的时候,他们全都低估了姜嬿的警觉和速度。
姜嬿转身上了三楼,本想径直回自己房间换掉脏污的衣裳,但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那间耳房的门,竟开着一道黑黢黢的缝隙!
阿绾出来的匆忙,竟忘记将房门锁上。
姜嬿心头狂跳,几步冲过去推开房门。屋内看似并无翻动痕迹,这让她更加狐疑。她快步走到墙角那个华丽衣柜前,猛地跪坐下来,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向最底层那个抽屉——空的!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精心修剪、染着蔻丹的尖利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阿绾?!”她失声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猛地站起身,扑到窗边,手指急切地探向窗棱下方那个熟悉的凹槽——钥匙,果然不见了!
“是她!一定是她!”姜嬿的声音陡然拔高,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她身后响起。不知何时,那个眼神阴鸷如鹰隼的黑衣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阴影里。
“阿绾回来了!”姜嬿猛地转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惶,“那个漆盒不见了!定是她偷走的,只有她知道东西藏在这里,也只有她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拿走!”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漆盒?!”黑衣男人眉头微皱。
但姜嬿已经失控地指向楼下禁军驻扎的方向:“刚才那个瘸子!那个被丢出去的瘸腿匠人!他肯定是和阿绾一伙的!抓住他们!把东西给我拿回来!一定要拿回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急迫。
黑衣男人眼神一凝,不再多问。他微微颔首,手朝楼下某个方向极其隐蔽地一挥。瞬间,明樾台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几道同样身着黑衣的身影,他们抬头朝三楼的男人方向迅速抱拳,随即如同融入墨汁的水滴,悄无声息地四散开来,又消失在楼宇的各个阴暗角落。
第5章 无辜丢性命
黑衣人的身影如同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潜行至禁军临时驻扎的后院角落。
恰逢“百兵战舞”刚刚落幕,百名禁军将士正卸下沉重甲胄,个个汗流浃背,古铜色的皮肤蒸腾着热气,脸上犹带几分力搏千钧后的兴奋潮红。
金戈铁戟随意倚靠,刃口在斜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皮革味和一股未散的杀伐之气。
那些隐在暗处的黑衣人,被这扑面而来的阳刚锐气一阻,不得不暂时缩回阴影,蛰伏不动。阴鸷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逡巡,最终死死锁定了角落——荆元岑正佝偻着身子,费力地收拾散乱的梳篦工具,旁边蹲着那个穿着粗布衣衫、低垂着头的小身影,阿绾。
他们在等,等这群铁塔般的汉子离开。
空气凝滞,连风都带着焦灼的杀意。
终于,禁军从角门鱼贯而出,空地暴露出来。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围拢上去,瞬间将荆元岑、阿绾和一旁正弯腰挑起工具箱的月娘困在中心。
“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耳膜。
荆元岑浑身一僵,拄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强自镇定,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对方:“交什么?你们什么人?”
“交出来!”黑衣人显然失了耐心,动作快如闪电,枯瘦的手爪已越过荆元岑,一把攫住阿绾纤细的胳膊!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另一只手竟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襟!
“啊——!”阿绾的尖叫凄厉地划破空气,小脸瞬间惨白如纸。
月娘吓得魂飞魄散,工具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拉扯那黑衣人:“放手!你们想干什么!我们是禁军尚发司的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她的尖叫尖锐刺耳。
这声音惊动了尚未走远的几个禁军,他们闻声猛地回头看过来。
黑衣人被月娘扯得身形一晃,眼中戾气一闪,反手狠狠一搡!月娘像个破布娃娃般被摔倒在地,痛呼出声。那黑衣人却毫不停顿,如同拎小鸡般将瘦小的阿绾提离地面,狠命摇晃!阿绾单薄的身体在空中无助地摆动,怀中的梳篦、木簪、零碎的黑麻绳、还有两块被油纸包着、已经压扁的糕点,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
荆元岑目眦欲裂,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布满血丝!“畜生!”他嘶吼一声,那条残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管不顾地扔掉拐杖,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老狼,扑上去死死抱住了黑衣人的腰,张口就咬!
“滚开!”黑衣人吃痛,也恼了,对付一个瘸子毫不费力。他猛地一甩,荆元岑便像个沉重的沙袋般被掼倒在地。另外几个黑衣人立刻围上,冰冷的手如同铁钳,粗暴地去撕扯荆元岑本就破旧的衣衫,意图搜身!
“住手!你们什么人?敢在禁军驻地撒野!”赶回来的禁军厉声呵斥,手已按上腰间刀柄,围拢过来。
“他欠了我的钱!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为首的黑衣人立刻变了腔调,恶人先告状,指着地上挣扎的荆元岑,“这种烂酒鬼,还想赖账不成?”
“没有!我没欠钱!”荆元岑在地上翻滚着,拼命护住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衣衫,露出嶙峋的胸膛和那条狰狞的残腿。黑衣人动作极快,几下便将他上身扒了个精光,又狠狠一脚踹翻了旁边月娘的那个梳头工具箱!木梳、毛刷、篦子等物散落一地,尘土飞扬——依旧没有那个暗红色的漆盒。
禁军们怒火中烧:“尚发司的人,轮不到你们欺负!欠不欠钱,自有军法论断!滚开!”
“还钱!”黑衣人还在叫嚣,目光却阴冷地在散落一地的杂物和阿绾身上扫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木屐声伴着香风袭来。姜嬿风风火火地冲到了现场,眼前混乱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她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披头散发、满脸泪痕、衣衫被撕扯得露出小衣、正被月娘死死护在怀里的女孩。
“阿绾?”姜嬿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我不是!”阿绾猛地抬起头,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愤恨,“我没偷你东西!别欺负我爹!”那声“爹”,喊得嘶哑决绝。
姜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红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哟!这都有爹啦?出息了!”她上下打量着阿绾,眼神复杂。
阿绾被她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想后退,却被身后的黑衣人牢牢揪住衣领。
姜嬿快速移动,亲自上前,在阿绾单薄的身上迅速摸索了一遍。确认再无他物,她的目光才落在地上那两块沾了灰的、被油纸包裹的糕点上。那眼神,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我就……就吃了点饼子,给我爹拿两块小饼子!”阿绾的哭腔里充满了屈辱和不解,“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从来……从来都没把我当女儿!”
“是啊,”姜嬿的手指轻轻抚过阿绾冰凉带泪的小脸,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擦去泪痕,留下冰冷的触感,“你不是我的女儿。”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如针,“你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阿绾被她冰冷的眼神冻住,一时语塞,“……就是回来看看……”
“呵呵,”姜嬿的笑声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意味,“阿绾,你心里还是有我这个阿母的,对不对?”
“欠债还钱!少他妈废话!”揪着阿绾的黑衣人早已不耐烦,猛地一声暴喝!他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抓住阿绾本就碎裂的粗布外衣,狠命一扯!
“刺啦——!”
粗布应声化作数片破布!阿绾瘦削的肩膀、细弱的胳膊瞬间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只剩下贴身的小衣!巨大的羞耻和恐惧让她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蜷缩起来,拼命往月娘怀里钻。
“畜生!你们还是不是人!”月娘目眦欲裂,用尽全力将阿绾裹进自己怀里,瘦弱的身体挡在前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只是个孩子!就算她爹欠了天大的债,也没有这样糟践人的道理!”
“阿绾——!”
几乎就在布帛碎裂的同一瞬间,一声愤怒的嘶吼炸响!
荆元岑!他看到了女儿受辱的那一幕!那佝偻的、残废的身躯里,不知从何处涌出的滔天巨力!他像一头发狂的、被逼至悬崖的老牛,完全无视了那条拖在地上的残腿,头颅低垂,用尽毕生的力气和所有的恨意,朝着那个撕碎阿绾衣衫的黑衣人,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撞了过去!
那黑衣人正因阿绾的尖叫和月娘的怒骂而分神,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带着血腥和汗臭的劲风扑面!他下意识地侧身一闪!
荆元岑这一撞,用尽了残躯里最后一丝生机,用尽了为人父者绝望的守护!他根本收不住,也从未想过要收!
目标骤然消失!
他整个人,带着一往无前的悲壮,狠狠地撞在了假山嶙峋冰冷的岩石上!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鲜血,刺目的、滚烫的鲜血,瞬间从那花白的、沾满尘土的头上迸溅开来!在粗糙的岩石上绽开一朵巨大而凄厉的猩红之花。
荆元岑的身体顺着山石滑落,瘫倒在冰冷的地上。那双浑浊的、曾盛满暴躁也盛满慈爱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望着阿绾的方向,瞳孔里最后的光,熄灭了。
第6章 冤死又如何
阿绾骇得连尖叫都噎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魂魄仿佛都被那迸溅的猩红抽离。
她愣愣地望着荆元岑那双犹自圆睁、却已彻底失了光彩的眼睛,脑子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空白。
“啊——!杀人啦!!”月娘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几名围观的禁军被这声音惊得浑身一凛,立刻上前查看荆元岑的情况。
触手之时,气息全无。
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而那几名黑衣人,脚步已开始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动,眼神闪烁着退意。
“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低沉、威严,带着金石般冷硬质感的声音,穿透了前厅飘来的靡靡乐音,骤然响起。
众人心头一紧,齐齐望去。
蒙挚一身玄色轻甲,身姿挺拔如出鞘的利刃,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地上那滩刺目的血泊和荆元岑无声无息的躯体,剑眉倏地拧紧,形成一个冷硬的川字。
“蒙将军!”离得最近的禁军立刻上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屈辱,“明樾台的人诬陷咱们尚发司的老荆偷东西……还、还欺辱他的女儿……老荆他……被逼得撞死了!”他的目光狠狠剜向那几个黑衣人。
“蒙将军啊——!”月娘抱着怀中不停发抖的阿绾,哭嚎声撕裂人心,“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老老实实来给将士们梳头,怎么就……怎么就成了偷儿?他们……他们扒老荆的衣服,撕扯阿绾的衣裳……生生逼死了老荆啊!”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裹在阿绾身上的半件外衣,指节青白。
那几个黑衣人后退的动作一滞,眼神更加阴鸷。
蒙挚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那几个黑衣人身上。
他下颌绷紧,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威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头:“谁都别动!”
他抬手,一个斩钉截铁的手势:“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
“喏!”早已怒火填膺的禁军齐声应喝,如同铁壁合围,瞬间将这片染血的角落封锁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戈矛在斜阳下闪烁着森然寒光,指向场中每一个可疑之人。
姜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随即又被一股强撑的厉色取代。
她挺直了腰背,尖利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拔高,企图盖过月娘的哭诉:“小蒙将军!您这是何意?我们明樾台抓个偷儿,难道也要惊动禁军统领不成?”她涂着蔻丹的手指,嫌恶地指向荆元岑的尸体,“再说了!您瞧瞧!是他要杀人,不小心自己一头撞死的!血呼啦的,脏了我这地方,我还没找人说理呢!您倒先围起我的人了?”
“你胡说——!!!”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悲鸣炸响!
阿绾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魂魄!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挣脱月娘的怀抱,踉跄着站了起来!那件临时裹身的、月娘的外衣滑落大半,露出里面被撕扯得破碎不堪的粗布小衣,单薄瘦削的肩膀和手臂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无数目光之下,屈辱而脆弱。可她全然不顾!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悲愤而弓起,一双眼睛赤红得几乎滴出血来,死死地、怨毒地钉在姜嬿脸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是你!是你杀了我爹!!”
“哟,话可不能这么说,那还不是你爹偷了我的东西!”姜嬿被她这眼神刺得一凛,随即恼羞成怒,声音更加尖刻,“要不然就是你!小小年纪就手脚不干净!再搜!谁知道你们把那赃物藏哪儿去了!”她的目光如同毒蛇,在阿绾身上逡巡。
“我没偷——!!”阿绾大喊,“你冤枉人!你害死我爹!”她想要扑过去,却被反应过来的月娘和旁边两名禁军死死拦住。
月娘心痛如绞,一边用力抱住挣扎的阿绾,一边迅速脱下自己另一件还算完好的外衫,手忙脚乱地裹住她裸露的身体。
旁边有位相熟的禁军将士,眼中含怒,立刻脱下自己刚卸下、尚带着汗气的沉重铠甲,不由分说地罩在月娘和阿绾身上。冰冷的铁甲压着单薄的身体,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来自同袍的庇护感。
蒙挚的眉头锁得更深,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几名精锐的禁军士兵立刻上前一步,如同铜墙铁壁般挡在了月娘和阿绾身前,形成一道无声的保护屏障。
他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姜嬿,以及她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声音冷得像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严闾大人,您也在此‘抓偷儿’?”
被点名的黑衣人——严闾,脸上那层阴鸷似乎瞬间融化,竟浮起一丝微笑。
他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小蒙将军误会了。本官只是路过,恰好看个热闹罢了。”他摊了摊手,动作随意。
“看热闹?”蒙挚的目光如刀,直指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和荆元岑的尸身,“看出一条人命?”
“唉,纯属误会,意外。”严闾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身形却微妙地向后撤了半步,拉开距离,“您也知道,本官与姜馆主素有往来。听闻她这边出了点小麻烦,自然要过来瞧瞧。谁知道这老匠人脾气如此火爆,一言不合就冲撞过来,自己收势不及……唉,真是无妄之灾,可真的与本官无关呐。”他语气轻描淡写,将血腥推得一干二净。
“你胡说——!!”阿绾的声音已经嘶哑破音,“你杀了我爹!你欺辱我!怎么和你没关系!”她指着严闾,小小的身躯在铁甲下剧烈起伏。
“他撕阿绾的衣裳!大家都看见了!怎么能说没关系!”月娘也悲愤地喊着。
“哦?”严闾终于将目光转向阿绾,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杀’你爹了?”他慢悠悠地抬起自己那双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仿佛在展示一件干净的艺术品。
随即,他又转向蒙挚,笑容变得恭敬而疏离,好心提醒:“小蒙将军,今日可是二公子的好日子。他还在前厅等着本官过去说话呢。您看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荆元岑的尸体和阿绾,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若实在觉得这小丫头可怜,本官也可私人捐个一两金,权当抚恤她死了个瘸腿爹,如何?”
“你混蛋!畜生!王八蛋!不得好死……”阿绾将自己所知的所有最恶毒、最肮脏的诅咒,混合着血泪,嘶哑地、不顾一切地喷向严闾。
严闾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微微躬身,对蒙挚道:“小蒙将军,若没有其他要事,下官这就告退了?总不能让二公子久等,失了礼数。”
“正是正是!”姜嬿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变脸之快令人瞠目。她对着严闾福了福身,声音腻得能滴出蜜来,“严大人您快请!前厅好酒早已备下,就等您了!妾身这身狼狈,也得赶紧去换换,失礼了,失礼了……”她说着,眼神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被禁军护在后面的阿绾,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漠然,转身摇曳着猩红的裙摆,匆匆离去。
严闾对着蒙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整了整自己毫无褶皱的衣襟,在几名黑衣人的护卫下,转身就要去前厅。
蒙挚想要阻拦,但他的官职的确比严闾要低。严闾是御前随扈侍卫首领,受中车府令赵高直接管辖,而自己虽然隶属蒙家军,但却是咸阳城外的禁军,左右也是要听命于赵高,甚至某些时候,严闾也可以用令牌直接命令他们。
所以,此时严闾要是硬走,他也没办法阻拦,只能任由他大摇大摆地走过他的身旁,身影消失在通往灯火辉煌前厅的回廊尽头。
第7章 现实极残酷
蒙挚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荆元岑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上。
血污浸染了花白的头发,黏在粗糙的岩石上,那双瞪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混乱的天空,凝固着最后的不甘与绝望。
他对这个跛脚的匠人有些印象——尚发司里,能把“三股反拧结”编得最牢靠的,也就那么几个。
一个本分的手艺人,怎么会……
“阿爹……阿爹!你不能死啊!你起来……你丢下我怎么办啊——!”阿绾嘶哑的、破碎的哭嚎撕扯着所有人的心。
她浑身抖得不成样子,手脚并用扑向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小小的手掌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徒劳地想去合上荆元岑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僵硬的眼皮,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巨大的恐惧和失去的剧痛,让她只剩下本能地哭喊。
月娘从后面死死抱住她,手臂箍紧阿绾单薄颤抖的身体,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淌下,滴落在阿绾散乱的头发上。
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像堵了棉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悲鸣。
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蒙挚身上,有悲愤,有屈辱,更有一种无声的、灼热的期待。
蒙挚的目光从荆元岑的尸体上移开,转向身边那个脱了铠甲、此刻只穿着单衣的魁梧士兵——吕英。
他的声音不高,“吕英。你看到了什么?”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将军!”吕英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古铜色的脸上肌肉紧绷,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翻涌的怒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收拾好行装,正要列队回营,严闾……严闾那厮,就带着那几个黑皮狗,直接闯了过来!二话不说,就让老荆‘交出来’,口口声声说他偷了东西!”他指着地上散落一地的梳篦、毛刷、断裂的麻绳和那两块沾了灰的糕点,声音陡然拔高,“您看看!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这些梳头的东西,还有什么?他们分明是故意找茬!”
“偷了什么?”蒙挚的剑眉拧得更紧,眼底寒光一闪。
“这个……”吕英重重摇头,带着一股憋屈的狠劲,“末将不知!那姓严的没说!姜嬿那婆娘冲过来,也只嚷嚷阿绾偷东西!可阿绾一个小姑娘,从进了这后院就一直跟在老荆身边,半步没离!她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尚发司谁不清楚?平日里闷声不响,手脚干净得很!这分明是栽赃!是污蔑!是仗着赵高的势,骑在咱们禁军脖子上拉屎!”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平日里,严闾抢功夺利也就算了!今日……今日这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啊!他们逼死了老荆!将军!”
“够了!”蒙挚一声断喝,如同惊雷,骤然打断了吕英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控诉。那锐利的眼神带着无形的威压,瞬间让吕英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蒙挚的目光扫过地上荆元岑的尸身,又落在被月娘死死抱住、哭得几近昏厥的阿绾身上,最终,沉沉地压回吕英脸上,声音冷硬如铁:“这事情,自然要查清楚。查清楚姜嬿丢了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不惜闹出人命。”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先把这里清理干净。把老荆……带回去。把人都带回大营。”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阿绾身上,那小小的身体在月娘怀里抽搐着,已然哭得脱力昏厥过去。“这事情……先莫要声张。”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奈和压抑。
“什么?!”吕英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将军!我们又要吃这个哑巴亏?!严闾仗着是御前随扈,嚣张跋扈,何曾把咱们禁军放在眼里?!往日里……兄弟们忍了!可今天……今天这是活生生一条命啊!是老荆的命!”他指着地上那滩刺目的暗红,声音哽咽,“他本分了一辈子,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连个说法都没有吗?!”
“将军!老荆不可能偷东西!”旁边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兵忍不住吼了出来,脸上满是泪痕。
“他们害死了人!不能就这么算了!”另一个士兵紧握着腰刀,指节发白。
“将军!不能忍啊!”压抑的悲愤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围拢的禁军中蔓延开来,低吼声此起彼伏。
蒙挚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愤怒的脸,那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不甘。他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屈辱和悲愤。他下颌绷紧,牙关紧咬,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也只是反问道:“那你要如何?!”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要本将军现在就过去,跟他严闾玩命?!”
“要他立刻为老荆偿命?!”
空气瞬间死寂。
所有愤怒的吼声戛然而止。
只有远处前厅飘来的、不合时宜的丝竹乐声,显得格外刺耳。
蒙挚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愤怒,更有一种身处漩涡、身不由己的沉重与冰冷。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疲惫和决绝:
“如今,陛下不在咸阳。”
“禁军,咸阳城外的禁军和御前留守的随扈,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起来……闹出人命官司……”
“你觉得,东巡途中的陛下得知此事,会怎么看?!”
“不过是一场意外,对不对?”
“二公子生辰宴外的一件小事情,对不对?”
一连串冰冷的反问,像一盆盆刺骨的冰水,浇在每一个热血沸腾的士兵头上。
现实,残酷得令人窒息。
吕英张了张嘴,赤红的眼睛里光芒剧烈闪烁,最终,那燃烧的怒火被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取代,肩膀颓然地垮了下来。
周围的士兵们也沉默了,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一个是御前随扈,一个是咸阳城外的禁军,在始皇帝心中孰轻孰重早已经一目了然,就算是他们再闹一场,再大闹一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甚至还有可能让自己的蒙挚将军再次受罚……
见到众人都不再说话,蒙挚转向那地上刺眼的猩红,和月娘怀中那个已经哭昏过去的小小身影。
他猛地转过身,玄色披风在渐起的晚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抗拒的军令:
“现在——”
“全体回营!”
第8章 访客忽然至
“始皇三十三年,七月初二,尚发司编发匠人荆元岑在明樾台意外摔伤而亡,抚恤其女荆阿绾一两金,特留其继续在尚发司做事。”
尚发司主管穆山梁写好这份冰冷的竹简,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盯着那寥寥数语,仿佛要将那“意外摔伤”四个字盯出个洞来。
一声又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胸腔里挤出,最终,他还是站起身出了尚发司的营帐,将这支竹简呈交到了蒙挚案前。
蒙挚接过竹简,目光扫过那行字,并没有说话,指腹在那“意外”二字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问道:“那个……阿绾,如何了?”
“在营帐之中……每日以泪洗面。”穆主管又叹息了一声,“小姑娘跟着老荆来的大营,如今这般……真是命苦。”
“为何要留她?”蒙挚又问了一句,“一个年轻女子留在军营,不合法例。”
穆主管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低声道:“将军明鉴……虽是年纪小,可那丫头的手艺……真真得了老荆十成十的真传!‘三股反拧结’编得比老荆当年还利落,营里那些糙汉子,秃顶的、发稀的,排着队等她编发呢……她心思还巧,总能弄出点新花样。”
穆主管悄眼抬头看了看蒙挚,发现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将那份冰冷的竹简,卷起,塞进案上一个狭长的暗红色漆盒里。那盒中已躺着几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禁军十日来的大小事务。
“吕英。”他唤来亲兵,声音平稳无波,“将此漆盒,即刻送往咸阳宫,呈交中车府。”每十日例行呈报,他本该亲自去。今日推说身体不适,更因那中车府令赵高,已随陛下东巡。省了这份虚与委蛇,也好。
吕英领命而去。
看着营帐外的日头,蒙挚又忽然问道:“她……到底偷了什么东西?”
穆主管愣了一下,才回答道:“什么都没偷!就是严闾冤枉了我们!”
“真的?”蒙挚挑眉。
“将军!”穆山梁都忍不住提高了声量,“老荆就算是酗酒好赌,但绝对不会偷旁人的东西。阿绾年纪小,胆子也小,平日里就是跟那几个小兵崽子在军营里玩,都不敢出门的……她要偷什么东西?”
“那谁知道呢?”蒙挚的声音中有一丝不信任,“你翻过她的东西了么?”
穆山梁一时语塞,都捏了捏自己的衣袖,“老荆只有两个箱子,一个放了梳篦等物,一个放了他和阿绾的衣物。老荆就两件衣衫和一个棉袍,阿绾有一件布衣,一件棉袍,有一条襦裙,是月娘的衣服改的,还有一根木簪……是老荆用……用……”
说这话的时候,穆山梁略微犹豫了一下。
蒙挚抬头看了他一眼,“用什么?”
“前年您在校场和蒙毅将军比武赢了……但蒙毅将军也将您的那根木棒打断了……咳咳咳”说起了往事,穆山梁还有了一点点胆怯,毕竟那场比武还是很轰动的。
负责维持骊山陵寝修建秩序的将军辛止忽然病故,需要即刻选拔一名将军顶位。可谁都知道,这个位置并不好干,并且还十分辛苦。
始皇帝就决定让所有的将军级别的人进行比武,输的人去骊山。
那日,蒙挚倒是连拔头筹,赢了比武。只是,他用的那根木棒禁不住这样激烈的打斗,碎裂。
悄悄躲在一旁看热闹的阿绾等人,也是看的热血沸腾。
小鱼小黑等几名小兵悄悄将那根碎裂的木棒捡走了。
荆元岑看到之后,还说了他们一顿,是怕木刺扎到阿绾细嫩的小手。后来,他挑拣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为阿绾磨制了一根木簪,上面一些荆草的纹路。“荆草繁茂的地方有黄金,我家小阿绾戴着这根木簪,就是大金疙瘩了。”
阿绾听到这话笑得不成,但却是老老实实每天都戴着。
“阿绾一个小姑娘,除了这根木簪之外,什么首饰都没有……她那里也什么都没有……所以,就算是阿绾偷了东西,那放在哪里了?还能藏在哪里?就尚发司那个破营帐,一眼都能看到全部……”穆山梁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大了许多。
不过,蒙挚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摆摆手让他出去了。他并不害怕得罪严闾,相反来说,他一直想和严闾正面刚一次。但是,祖父蒙恬在跟着始皇东巡之前,特别告诫他:“一切要忍,等我回来再说!”
所以,他只能继续忍,将心底的那丛一直燃烧的怒火压制住。
谁曾想,日头刚偏西,禁军辕门外竟生变故!
“将军!中车府令赵高赵大人……来了!已到营门外!”亲兵白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几乎是撞进了蒙挚的营帐。
蒙挚正在系护腕的手猛地一顿,霍然抬头,“赵高?”他不是随陛下东巡了么?何时回的咸阳?为何我们毫无消息?”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被蒙蔽的惊怒。
与此同时,他也迅速抓起玄色胸甲扣上,动作快得带起风声。
白辰紧跟在他身侧,急声道:“刚问过守城弟兄,说今晨确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入城,未受盘查……属下失职!”他脸色煞白。始皇严令盘查可疑,可一辆寻常马车……谁曾想里面坐着的竟是赵高!
蒙挚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奔向营门。铠甲相撞,发出沉闷的铿锵。
营门外,景象却透着诡异的平静。
赵高并未着官服,仅一身质地精良的靛蓝布袍,负手而立。
晚风拂过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角,那张脸,竟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俊雅,眉宇间一派斯文和煦。
他身后,严闾垂手侍立,眼神如同深潭古井,不起波澜。
再往后,是十名身着黑衣、气息内敛的随从,如同融入阴影的石雕。
没有仪仗,没有兵刃,没有任何威胁性。
蒙挚的目光扫过严闾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才落在赵高那和煦的笑容上。
“见过中车府令赵大人。”蒙挚依礼抱拳。
“小蒙将军不必多礼。”赵高含笑抬手,语气亲切得如同长辈关怀子侄。
他上下打量着蒙挚,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听闻小蒙将军今日身体微恙,本官恰好出门行至此处,心中挂念,特来瞧瞧。”
他笑容可掬,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闲适,“再者,这天儿,着实闷热得紧,也想向将军讨杯水解解渴意。”
他语气自然,仿佛真是为了一杯水而来。
“承蒙大人厚爱,卑职惶恐。”蒙挚微微低头,姿态恭敬,余光再次扫过严闾。那人依旧垂着眼,仿佛半月前那场血案与他毫无瓜葛,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那就叨扰了。”赵高笑容不变,不等蒙挚相请,已率先迈步,从容不迫地踏入了禁军辕门。那份反客为主的随意,带着无形的压迫。
军营占地广阔,布局方正严整。
宽阔的校场尘土未息,残留着白日操练的痕迹;一排排营房如同沉默的士兵;尚发司、尚膳司等处的营帐更是毫不起眼,在暮色中低垂。
夕阳熔金,给这片肃杀之地镀上一层暖色,袅袅炊烟正从营区深处升起,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
赵高缓步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整齐的营帐、冰冷的兵器架、远处操练归来的小队士兵。
他的眼神温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幅和谐的画卷。行至中军帐附近,那炊烟的味道更浓了些。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着身旁面色冷峻的蒙挚,笑容愈发和煦可亲,甚至带上了几分家常的意味,指着那炊烟升起的方向,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时辰倒是赶得巧。小蒙将军,本官……是不是还能讨一碗热饭吃?”
第9章 推手为哪般
赵高那句“讨一碗热饭吃”轻飘飘落下时,蒙挚只觉得心头一凌,面上肌肉瞬间绷紧,脚下步伐都不由微滞,竟落后了赵高半步。
“嗯?”赵高似有所觉,停下脚步,侧身看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和煦如春风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幽光,“小蒙将军这是……埋怨本官来得唐突,未曾先知会一声?”
蒙挚立刻躬身叉手,姿态恭谨至极,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惶恐:“大人言重!末将岂敢!只是……只是骤然得见大人尊颜,心中激荡,一时失态,实是……受宠若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刻意的追忆,“想上一次……能得见大人用膳……还是末将幼时,约莫七八岁光景。彼时大人莅临寒舍与祖父议事,恰逢祖父用饭……末将在一旁侍立,有幸得见……”他巧妙地模糊了“一起吃饭”的概念,只提“得见”。
赵高闻言,面上显出恰到好处的恍然,随即笑容更深,仿佛真的忆起了旧事:“哦?竟有此事?本官倒是记不清了。岁月如梭啊……”他感慨着,目光在蒙挚年轻冷峻的脸上流连片刻,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亲昵感,“既是有此渊源,蒙挚,今日你我同席而食,岂非天意?不必拘礼了。”
“是。”蒙挚再次躬身,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中翻腾的冷意,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
说话间,已至蒙挚的将军营帐。
虽是禁军统领之所,亦不过是一顶规制稍大的牛皮营帐,尽显始皇“居无定所,行伍为本”的铁血烙印。
帐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案,几卷兵书竹简,壁上悬着弓矢长剑,地面铺着粗毡。
赵高被恭敬地请上主位,蒙挚垂手侍立一旁,立刻吩咐亲兵白辰:“速去尚膳司,备些……清粥小菜,为赵大人解乏。”他刻意强调了清淡,试探赵高的反应。
白辰领命而去。
蒙挚的目光这才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帐内角落——吕英竟一直垂首站在严闾身后!
他脸上赫然带着几道新鲜的血痕,嘴角淤青,虽极力挺直脊背,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眼中几乎喷薄而出的屈辱愤怒,却瞒不过蒙挚的眼睛。
蒙挚心头剧震!
吕英去送文书,怎会带伤归来?还站在严闾身后?
他强压惊怒,执起案上粗糙的陶壶为赵高斟水,水流注入粗陶碗中发出清响,他借机开口,声音竭力平稳:“大人……缘何得知末将今日身体抱恙?末将惭愧,竟劳烦大人亲临探视。”
“哦?探病?”赵高仿佛才想起此节,抚掌轻笑,那笑容显得有些莫测。他随手指了指角落里的吕英,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适才你这亲兵送文书到中车府,许是走得急了,在门口与严闾撞了个满怀。年轻人嘛,火气都旺,一言不合就推搡起来……”他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少年人之间无伤大雅的玩闹。
蒙挚霍然起身,深深一躬,姿态放得极低:“末将御下不严!冲撞大人亲随,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他心中怒火翻腾,吕英是他亲兵,与严闾“推搡”?分明是对方借机发难,故意折辱!
“无妨,无妨!”赵高连连摆手,笑容可掬,甚至还带着一丝纵容,“少年意气,血气方刚,本官年轻时亦是如此。看着他们……倒也觉得热闹。”这话说得亲昵又居高临下,仿佛蒙挚连同他整个禁军,都成了他眼中可供观赏的物件。
蒙挚喉头一哽,这轻飘飘的“热闹”二字,像鞭子抽在他脸上。他只能垂首,沉默以对。
此时,一直如同影子般的严闾动了。他上前一步,竟亲热地揽住了吕英僵硬的肩膀,那张阴郁的脸上硬挤出几分“爽朗”的笑意,声音干涩:“蒙将军言重了。都是习武的粗人,撞见了,活动活动筋骨,松松皮肉,岂不快哉?”他手指用力,吕英肩膀明显吃痛,却咬牙硬挺着。
“陛下即便巡行于途,每日亦要习武强身,引弓开石,此乃我大秦锐士之本!”赵高适时接口,语气中带着对始皇帝行止的了如指掌与推崇,这份亲密感再次无声地彰显着他的权势地位。他看向蒙挚,笑容意味深长:“小蒙将军治军有方,亲兵功夫想是不弱?”
蒙挚目光扫过吕英脸上的伤和严闾那看似亲热实则钳制的手,心念电转,顺着话头接道:“大人谬赞。吕英在末将亲兵之中,不过末流。大人与严大人若是有雅兴,改日可来校场指点一二,看末将麾下儿郎们操演,权当消遣。至于吕英这点微末功夫,实在不值一提,恐污了大人的眼。”他刻意贬低吕英,只求先解其困。
“哈哈,蒙将军过谦了。”严闾干笑两声,顺势松开了钳制吕英的手,甚至带着几分“亲昵”地将他往前推了推,“这小子,打几下就倒了,骨头倒还硬。”
赵高的目光却并未离开吕英,反而饶有兴致地落在他脑后。在方才的“推搡”和跌倒中,吕英的甲胄沾了尘土,衣衫也有些凌乱,唯独脑后那束紧的发髻,依旧纹丝不乱,紧紧贴着头皮,显出极好的韧性和牢固。
“不过,”赵高话锋一转,指着吕英的发髻,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奇和探究,“本官倒瞧着这小将的发髻……甚是结实。方才一番‘切磋’,竟未散乱分毫?”他目光扫过严闾因赶路而略显松散的发髻,再对比吕英的,这差异在有心人眼中便格外刺眼。“不知……这是出自营中哪位巧匠之手?”
帐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牛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在蒙挚冷峻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终于明白了!赵高此行,哪里是探病,哪里是讨饭!
那看似闲谈的步步紧逼,几番推手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个死去的匠人——荆元岑!更指向了……他们遍寻不得的某样东西!荆元岑之死非但没让他们罢手,反而引来了更阴鸷的窥探!赵高甫一回咸阳,便直扑禁军大营,想来,这东西必然非同一般。
蒙挚心中惊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迎着赵高那看似温和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大人明鉴。禁军大营尚发司匠人各有所长,将士编发按例三日一轮,并无特别指定之人。此等手艺,匠人皆会。”他目光扫过吕英,后者接触到他的眼神,强压下愤恨,微微垂首。
赵高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布袍下摆,语气轻松:
“哦?原来如此。那正好,本官坐了这许多日马车,筋骨都僵了。趁着饭食未备,不如……小蒙将军引路,带本官去瞧瞧这尚发司的匠人手艺?多走动走动,待会儿才能多吃一些啊。”
第10章 大人要编发
赵高要去尚发司。
蒙挚心头却是一紧,一时竟难以判断此刻尚发司营帐内是否有人。
他素来主张人尽其用,尚发司匠人清早忙完编发,余下时光常被派去尚膳司帮忙劈柴烧火、清洗炊具。
此刻日头西沉,正是准备晚饭的时辰……
“嗯?”赵高尾音微微上扬,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深处,寒光一闪即逝,“小蒙将军这是……不乐意?莫非怕本官偷学了你们禁军的不传的编发之秘?”语气带着玩笑般的调侃,却字字如针。
“末将绝无此意!”蒙挚立刻躬身,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只是……只是此刻,那些匠人多半在灶台烟熏火燎之中,营帐之内恐无人值守,怕怠慢了大人。”
“无妨。”赵高笑容不变,语气轻松,“本官不过是想随意看看,感受感受匠作气息罢了。”话音未落,他已率先举步,走出了将军大帐。
严闾立刻抢前半步引路,步伐迅捷,方向明确,竟似对禁军营地的布局了如指掌,直奔尚发司所在的偏僻角落!
亲兵白辰刚和尚膳司的人交代完准备饭食,转头便见赵高一行人已出了大帐,与他擦肩而过。
他惊愕地站住,满脸疑惑。
蒙挚紧随其后,低喝一声:“跟上!”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角落的吕英。
吕英会意,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悄无声息地闪出营帐,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中——他要去召集人手,以防不测!
通往尚发司的路,需穿过空旷的校场。
夕阳的余晖将沙土地染成一片暗金,白日里震天的呼喝仿佛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回响。
赵高步履看似从容,速度却奇快,袍袖带风,竟隐隐透出一种唯恐被人抢先通风报信的急切!
蒙挚紧随其后,心头那不安的预感愈发浓重。
校场上操练晚归的士兵们见到蒙挚,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继续操练,不必多礼。”赵高竟抢先一步,和颜悦色地挥手示意,那份反客为主的从容,带着无形的威压。
严闾的动作更快,带着几名黑衣亲随,如同鬼魅般已抢先抵达尚发司那顶略显破旧的牛皮营帐外。
帐帘低垂,里面隐约传出低低的交谈声和……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啜泣。
严闾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赵高。
赵高则侧目,目光落在蒙挚脸上,带着无声的询问。
蒙挚心中暗叹,对白辰使了个眼色。白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刚要伸手去掀那厚重的门帘——
帐内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阿绾莫哭了……”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年声音,带着笨拙的安慰,“明日……明日我下值,给你买城南那家新出炉的黍米糕?可香了!”
另一个略沉稳的女子音带着笑意插话:“小鱼,阿绾才不稀罕你的黍米糕呢!她上次不是说最爱吃东市张记的肉包子么?皮薄馅大,咬一口全是油!”
“对对对!肉包子!”另一个少年声音立刻接口,带着急切,“阿绾你别哭了,我这就去!保管买回来还是热乎的!”
“嗯……”一个细弱、带着浓重鼻音的女声低低应了一声,抽噎却并未停止,那哀伤仿佛浸透了营帐的每一根毛毡。
恰在此时,白辰猛地掀开了营帐门帘!
光线骤然涌入昏暗的营帐,里面四个人惊愕地抬头望来。正是阿绾、月娘,还有两个半大的少年兵——小鱼和小黑。
四人猝不及防见到帐外黑压压一群人,尤其是那些气息阴冷的黑衣人和居中那位虽面带笑容却气度不凡的布衣男子,顿时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白辰赶紧低喝:“尚发司诸人!中车府令赵高赵大人驾临!速速见礼!”
月娘年纪最长,反应最快,一把拉住还在抽噎、神情茫然的阿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小民叩见赵大人!”小鱼和小黑也慌忙跟着行了军礼,动作僵硬。
赵高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阿绾那张苍白、泪痕未干的小脸上。
她整个人瘦脱了形,下巴尖尖,显得那双红肿的眼睛大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惊惧、悲伤和一种被骤然打断的茫然。
宽大的粗布衣裳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你们……是编发匠人?”赵高声音温和,笑容愈发亲切。
“回大人,是……是小民和这丫头……”月娘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哦?”赵高饶有兴致地点点头,随手指向阿绾,“本官的发髻,赶路之时似乎松了些。正好,就让这个小姑娘……替本官重新梳理一番吧。”
“啊?”阿绾猛地抬头,红肿的眼中满是惊惶,下意识地就往月娘身后缩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怎么?不乐意为本官效劳?”赵高微微挑眉,那温和的笑容下,一丝冷意悄然弥漫。
月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额头冷汗涔涔,连忙磕头道:“大人恕罪!阿绾……阿绾年纪小,胆子也小,从未……从未侍奉过大人这般尊贵的人物,怕是……怕是不懂规矩,手也笨拙,万一冲撞了大人……”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蒙挚,见他面无表情,只能硬着头皮道:“尚发司今日当值的匠人……还有穆主管手艺最好!他……他此刻在尚膳司帮忙,小民这就去唤他过来!求大人稍待片刻……”
“哎——”赵高拖长了音调,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感,“本官不过是要个寻常发髻,何须劳烦主管?这小姑娘既是匠人,想必也会些手艺。就在此地吧。”他说着,竟不等回应,抬步就往营帐里走去。
严闾早已示意,两名黑衣侍卫如同鬼魅般抢先一步钻入帐内。严闾自己则留在帐门口,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挡住了月娘和阿绾的去路,对着赵高躬身道:“大人,帐内闷热,不如就在这门口?此处通风,倒也凉快。”
赵高脚步一顿,从善如流地点头:“也好。”他目光扫过严闾,一切尽在不言中。那先进去的两名侍卫,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蒙挚站在一旁,看着严闾那副嘴脸,看着那黑洞洞的营帐门口,袖中的拳头几乎要捏碎!
他们在明目张胆地搜查尚发司!
阿绾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惊恐的目光从蒙挚脸上扫过,又看向那营帐,最后落在赵高身上。
第11章 焉能不失手
“去,给大人梳头。”蒙挚的声音低沉传来,最终他还是又一次忍了下来。
阿绾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声音惊吓到了。
可是,如今她能怎么办?
只能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哑着嗓子应道:“……是。”
她躬身走到赵高面前,大着胆子抬头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发型。
赵高端坐在黑衣侍卫搬来的矮凳上,姿态闲适。
他束的是典型的大秦高官贵族发髻——“椎髻”。
这种发髻先将全部头发在头顶正中束拢,拧紧后向上盘绕,形成一个高耸而紧实的圆锥状髻体,形似木椎。
髻体必须一丝不乱,光滑紧致,方能显出威仪。
今日他是休闲打扮,因此髻顶只用一根骨笄横贯固定,并缠绕了代表身份的玄色冠带,看起来的确是有些细碎的飞发。
按道理说,整个发髻要求稳固、挺括,即便剧烈活动也不松散。
阿绾从未碰过如此尊贵复杂的发髻。
她紧张地搓了搓手,小声道:“大人……小女……小女手脏,刚吃了东西……需……需净手……”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未尽的哭腔。
“嗯,去吧。”赵高显得极有耐心,笑容温和。
月娘连忙端来一小盆清水,放到阿绾脚边。
阿绾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搓洗着双手,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暂时凝聚。
她知道,此刻不能出错,一丝一毫都不能!
为了自己,甚至是为了……小蒙将军。
洗罢手,阿绾用粗布擦干。
深吸一口气,走到赵高身后。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赵高脑后那略显松散的发髻。
指尖触碰到那发丝时,她几乎能感觉到赵高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屏住呼吸,开始小心翼翼地拆解固定发髻的骨笄和缠绕的玄色冠带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扯痛了这位大人。
骨笄取下,冠带解开,那原本高耸的椎髻便松散开来。
阿绾用细密的牛角梳,轻柔地将赵高略微花白的发丝梳理通顺。
梳子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千钧重担。
营帐内,传来轻微却清晰的翻动声——是那两个黑衣侍卫在搜查!
月娘和小鱼、小黑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
蒙挚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盯着营帐门口,又扫过闭目养神、仿佛在享受梳头服务的赵高,以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如同门神般挡在那里的严闾。
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阿绾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全神贯注,将赵高的头发重新在头顶束紧,拧成一股。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冰凉,但动作却异常稳定流畅,那是义父荆元岑倾心倾力教授的结果,甚至都已经刻进了她的手骨里的技艺。
运用荆元岑所授的独门手法——“三股反拧结”,并非简单地将头发分成三股编辫,而是将每股头发再细分缕,如同编织最坚韧的藤蔓,以特殊的反方向力道拧转、交缠、盘绕。她的指尖翻飞,动作看似轻柔,却蕴含着巧劲,将每一缕发丝都牢牢地固定在它应在的位置。
汗水顺着阿绾苍白的额角滑落。
她紧抿着唇,眼神专注得近乎空洞,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这束发丝和那个必须完成的发髻。
椎髻的雏形在她手下渐渐成形,高耸而稳固。
就在这时,营帐内忽然传来“哐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踹碎了。
“啊!”月娘吓得失声惊呼,下意识就想往帐内冲,“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严闾身形一动,横亘在帐门前,冰冷的眼神瞬间锁住月娘,那目光中的警告意味让她生生刹住脚步,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心神剧震的刹那!阿绾本就绷紧如弦的神经骤然断裂!她手中正用力拧紧一缕发丝,准备将其反扣进盘绕的椎髻核心——这一下分心,力道失控!
“嘶——!”端坐的赵高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头颅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狠狠一偏!精心维持的从容瞬间破裂,他捂着被扯痛的头皮,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如同冰面碎裂,瞬间沉了下来!
“对、对不起!大人恕罪!小人错了!小人不是故意的!”阿绾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粗粝的沙土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赵高扶着自己被扯歪、尚未完成的发髻,眼神阴沉地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阿绾,最终,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严闾身上。
严闾眼中凶光一闪,踏前一步,手已按向腰间——虽未佩刀,但那姿态,分明是欲行惩戒!
“大人!”蒙挚的声音骤响!
他猛地一步跨出,高大的身躯瞬间挡在了阿绾和赵高之间,玄甲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对着赵高抱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却字字清晰:“阿绾年幼,技艺生疏,又是初次侍奉大人这般尊贵,失手情有可原!况且——”他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刀的目光直刺严闾和那黑洞洞的营帐门,“营帐之内,动静频频……这等声响,便是末将也难免心惊,何况一小小匠女?心神不宁,焉能不失手?!”
他豁然转向严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怒火:“严大人!本将倒要问问你!你手下之人,在我禁军尚发司营帐之内,久久不出,翻箱倒柜,所为何事?!是在寻找金银珠宝?还是……另有图谋?!”
严闾被蒙挚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凌厉气势逼得气息一滞,随即脸上肌肉抽动,挤出一个干瘪的冷笑:“蒙将军言重了。不过是帐内光线昏暗,弟兄们一时看不清脚下,不小心碰倒了东西而已。何必如此大惊小怪?”这狡辩苍白无力,连他自己身后的黑衣侍卫都面露一丝不自然。
“看不清脚下?”蒙挚怒极反笑,那笑声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嘲讽,“好啊!既然如此——”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白辰!立刻去取火把!多取几支!把尚发司这‘昏暗’的营帐给本将照得亮如白昼!让严大人和他手下,好好‘看清楚’脚下!”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严闾,一字一顿,如同宣战:“也让本将看看,我禁军这小小的尚发司营帐,除了匠人吃饭的家伙什和几件破衣烂衫,还能藏下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值得中车府令的亲随如此‘仔细’地搜查!”
这一刻,蒙挚胸中积压已久的怒火,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终于冲破了他强行维持的冷静!祖父的告诫“忍”字,在严闾那轻蔑的狡辩声、营帐内刺耳的碎裂声、以及阿绾惊恐的哭泣声中,被彻底点燃、焚毁!
蒙家与赵高,早已势同水火!
第12章 形势急反转
蒙家与赵高,这怨恨的根,深植于帝国权力更迭的土壤之中。
昔日始皇横扫六合,蒙氏三代为将,蒙恬大将军更是北驱匈奴、修筑长城,功勋彪炳。
那时的赵高,不过是依附皇权、以“狱法”和“书同文”这些内政治理之术崭露头角的宦官,纵然得宠,也不敢正面撄蒙家之锋。
蒙恬的赫赫战功,是蒙家最坚实的壁垒。
然而,天下一统,始皇之心,已从金戈铁马转向了千秋万世。
车同轨,书同文,度量衡一统……这些维系庞大帝国的精细活计,成了重中之重。
赵高精研律法,督造字书,将其推行至蒙学启蒙,俨然成了“文治”的代表,深得始皇倚重。
而蒙家军那套开疆拓土的悍勇,在和平的帷幕下,光芒渐黯,甚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裂痕,在无声中扩大。
赵高对蒙家这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将门世家的忌惮与倾轧,从未停止。
那场震动朝野的“虎符案”,便是这倾轧最血腥、最致命的体现!
数年前,蒙家旁支一位正值壮年、前途无量的中将,被委以重任,率军清剿郑国故地的残余叛乱。
这本是巩固军功、更进一步的良机。
然而,就在大军开拔前夕,那枚象征着调兵权柄、不容有失的青铜虎符,竟离奇失踪!
虎符失窃,乃大秦律法中的十恶不赦之罪!无论缘由,皆视为谋逆!
始皇震怒!
雷霆之威瞬间降临!
那位蒙氏中将连同其满门老幼,被尽数诛杀!血染咸阳!牵连者众!
此案如同一柄淬毒的利刃,狠狠捅进了蒙家的心脏!不仅斩断了蒙氏旁支的脊梁,更让整个蒙家军蒙上了耻辱的阴影,军中势力大受打压,人心惶惶。
自那以后,赵高及其党羽气焰愈发嚣张。
严闾作为赵高的心腹爪牙,更是频频与蒙家军发生摩擦,克扣军饷、抢夺功劳、安插眼线……种种行径,层出不穷!
蒙恬大将军性格刚直,不屑于阴谋诡计,只以忠君体国、护卫始皇安全为己任。但这隐忍,在严闾之流眼中,却成了软弱可欺!
今日,赵高刚回咸阳,便直扑禁军大营!
严闾更是当着蒙挚的面,在他麾下匠人的营帐里肆意搜查,如同抄家!
这已不是简单的羞辱,这是骑在蒙家军头上拉屎,是在蒙挚这个蒙家第三代将领的脸上,狠狠抽打!更是在试探蒙家最后的底线!
蒙挚的爆发,绝非仅仅为了一个匠女的失手,为了一个营帐的翻乱。
这是蒙家军积压多年的屈辱和血仇,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眼中燃烧的,是蒙氏中将满门被屠的冲天怨气,是蒙家军被打压的刻骨之恨,是对眼前这伙阴险小人最直接的宣战!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夕阳的余晖似乎也染上了血色。
赵高扶着自己歪斜的发髻,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阴鸷。
严闾的手已彻底按在了腰间不存在的刀柄上,眼神凶狠如狼,与蒙挚毫不退让的锐利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火花四溅!
尚发司营帐内,翻找的声音诡异地停了下来,仿佛也被帐外这剑拔弩张的杀气所冻结。
跪在地上的阿绾,忘记了哭泣,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堵如同山岳般的玄色背影。
校场远处,隐约传来士兵操戈列队的沉重脚步声——是吕英带着人赶来了!
一场风暴,即将撕碎这虚假的平静!
所以,他们要动手了?要杀人了?
阿绾怕得要死,特别想往后面再躲躲。
空气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火药桶!血腥味,似乎已经提前弥漫在每个人的鼻尖。
就在这千钧一发、一触即杀的时刻——
“哎哟喂——!赵大人!蒙将军!严大人!这都聚在这儿做什么呢?天大的事情,也挡不住填饱肚子呀!”
一个娇媚得近乎刺耳的女声,带着风月场特有的夸张浪笑,突兀地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肃杀!
众人猝然转头!
只见明樾台馆主姜嬿,扭着水蛇腰,带着几个粗壮的仆役,正袅袅婷婷地穿过校场走来。她换了身簇新的茜红深衣,发髻重新梳过,插着晃眼的金步摇,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此刻笑得像朵盛开的花。
仆役们抬着几个沉甸甸的食盒,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黍米饭的焦香,强行冲散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
“妾身给诸位大人请安啦!”姜嬿走到近前,对着赵高和蒙挚福了福身,眼波流转,声音甜得发腻,“尚膳司的韦主管前几日特意让妾身送些吃食过来!说是今儿个恰逢‘望日’,按咱们大秦军营的《戍律》,凡逢望日,戍卒军吏皆需沐浴更衣,食黍饭肉羹,以示洁身敬天,祛除不祥!”她故意提高了声调,点出这是始皇钦定的严苛军规,不容违逆。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挥仆役将食盒放下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黍米饭团、油汪汪的酱狗肉、还有几大罐飘着油花的肉羹。
食物的香气在紧张的气氛中弥漫开来,形成一种怪异的反差。
“没想到今日赵大人和严大人竟然也都在,真是太巧了。幸好啊,妾身这是紧赶慢赶给送来了。”姜嬿笑着,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那尚发司低垂的门帘,又飞快地掠过赵高和严闾,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明的了然。
她仿佛没看到地上跪着的阿绾,也没感受到那几乎要凝固的杀气,自顾自地张罗起来,“大人,将军,这天都快黑了,先用些热食吧?”她这话,明着是送饭,暗里却像是一盆恰到好处的温水,泼在了即将燃烧的干柴上,给双方都递了一个台阶。
赵高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扶着自己歪斜的发髻,目光在姜嬿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蒙挚那依旧紧绷、却因这突然的打断而略显滞涩的怒容。
始皇帝定下的《戍律》规矩,确实严苛,尤其是在这象征“除秽”的望日,见血动兵戈,乃是大大的不吉。若真在此刻与蒙挚彻底撕破脸,闹得不可开交,传到东巡途中的始皇帝耳中……赵高心思急转。
严闾的手,也缓缓从腰间放下,那股欲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气收敛了几分。他看向赵高,眼神请示。
营帐内,那翻箱倒柜的声音诡异地彻底消失了。片刻后,那两名进去搜查的黑衣侍卫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对着严闾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无所获的阴沉。
赵高脸上那层冰封的阴鸷,如同变戏法般,又慢慢融化开一丝极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阿绾扯歪的发髻,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呵呵,”赵高轻笑一声,打破了死寂,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甚至带着点戏谑,“姜馆主说得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更何况是陛下亲定的望日之餐?蒙将军治军严谨,恪守律法,本官佩服。”他这话,绵里藏针,既是捧,也是压,更点出了“律法”二字,提醒蒙挚不要逾矩。
他转向姜嬿,笑容可掬:“有劳姜馆主辛苦跑一趟了。这肉羹的香气,倒是勾起了本官的馋虫。”他不再看蒙挚,仿佛刚才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施施然前行回了蒙挚的营帐,让姜嬿带着食盒跟上,一副准备享用晚餐的闲适模样。
严闾也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表情,跟了过去。
那笼罩在众人头顶、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杀伐之气,竟被姜嬿这一篮子饭菜和几句插科打诨的“军律”,硬生生地搅散了!如同沸油泼雪,瞬间消弭于无形。
蒙挚站在原地,玄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看了一眼依旧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阿绾,又看了一眼若无其事走向食盒的赵高和严闾,眼神复杂难明。
这场冲突被暂时按了下来,但蒙家军与赵高之间那浸透了鲜血的旧恨,那“虎符案”留下的刻骨伤痕,绝不会就此消失。
风暴,只是被推迟,终将席卷而来。
第13章 情真又意切
“大人,妾身先帮您把发髻弄好,那个小丫头手艺不成的。”见到赵高的锥形发髻的收尾并未完成,站在他身边准备伺候他吃饭的姜嬿立刻顺眉顺眼地问道,“我这编发的手艺……您也是见识过的。”
“嗯。”赵高看了一眼姜嬿,点点头,“没想到你竟然能来这里。”
“瞧您这话说的,妾身和尚膳司的韦主管是同乡,平日里也会小聚诉诉乡愁。他也是看禁军的将士们吃食太素了,想办法让我弄些肉食来的。”姜嬿说这话,尚膳司的韦主管也站在旁边点头哈腰。
“果然啊,这咸阳还真没人比得过你姜馆主,到处都有熟人。”赵高这话辨不出褒贬,姜嬿也只能继续娇笑着,还为赵高布菜。
蒙挚和严闾品级不够,自是不能和赵高同桌,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赵高。赵高自顾自吃得也是开心,继续和姜嬿说话,完全没把蒙挚放在眼中。
很快,赵高吃完了饭,便带着严闾走了。
车驾消失在沉沉暮色里,只留下那些残羹剩饭。
他怎么是来“讨饭”的呢?甚至都没有吃多少。
蒙挚回身,目光沉沉地投向尚发司那顶破旧的营帐。
门帘半敞着,昏黄的烛火摇曳不定,将里面忙碌的小小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阿绾和月娘正跪在地上,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拾捡着散落一地的木梳、骨笄,还有那些被粗暴翻检后扯断的各色冠带——那是她们赖以生存、视若珍宝的家当。
小鱼和小黑两个半大少年,局促地守在门口,手里捧着豁了口的破簸箕,脸上还残留着惊惧。他们并非军籍,不过是匠人之子,在这等级森严、律法苛酷的禁军大营里,卑微如草芥。
“蒙将军……”一个刻意放柔、带着几分哀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蒙挚侧目,是姜嬿。
她方才在赵高面前那副八面玲珑、巧笑倩兮的模样已褪去大半,此刻脸上精心描绘的浓艳脂粉也掩不住深深的疲惫,眼下的乌青在昏暗中更显憔悴。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姿态放得极低。
“妾身……想进去与阿绾说几句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愁绪。
蒙挚浓眉微蹙,审视着她。
明樾台那日,荆元岑头破血流倒毙在假山石下,阿绾撕心裂肺指控姜嬿和严闾的情景历历在目。后来他查问过,阿绾确是在明樾台长大,不堪受辱才逃了出来,被荆元岑所救,视若亲女。这姜嬿,此刻又自称“阿母”?
“你是她什么人?”蒙挚的声音不带温度,铁甲在夜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吕英和白辰按刀侍立其后,眼神警惕。
姜嬿脸上掠过一丝极苦涩的笑,像是被这冷硬的质问刺伤:“将军明鉴……妾身不敢欺瞒。阿绾她……是我一个苦命姐妹的孩子。那姐妹生产时熬不过去,撒手人寰,留下这嗷嗷待哺的丫头……妾身不忍,便抱来养在膝下。明樾台……那是什么地方?将军想必也知晓一二。我们这样的女子,命如浮萍,身不由己。阿绾自小在那里,将来……也终究是那条路……”她的话语顿住,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她……她不愿,闹着逃了……妾身……哎……”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身世飘零的无奈、养母的“苦心”与阿绾的“叛逆”都揉捏得恰到好处,配上那楚楚可怜的神态,连吕英和白辰这样见惯了生死的军汉,眼底也不禁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
蒙挚虽心硬如铁,但终究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薄唇紧抿了一下,硬邦邦地说道:“你们之间的旧事,本将无意深究。但你要清楚,阿绾如今身在军营,自有军法约束。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格外扎眼的精致食盒,语气更沉,“说完该说的,带上你的东西,速速离去。军营重地,非尔等久留之所。”他意指姜嬿本不该出现在此,所谓的“望日加餐”也无须她来管。
“那妾身可否带阿绾走?”姜嬿忽然问了一句,但话音未落,一声尖利声音响了起来:“我不要跟你走!”
阿绾猛地从帐内冲了出来,昏黄的烛光映着她苍白的小脸,那双杏眼里燃着熊熊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是荆元岑的女儿!我不要回明樾台!死也不要!”
那凄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扎进蒙挚的耳中,让他心头莫名地一紧,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大将军!”跪在门口的小鱼和小黑也急了,砰砰磕头,“求您别让阿绾走!阿绾编发可好了!她还会帮我们补衣服!她……她很能干的!”
姜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但面上却瞬间堆满了怜爱,甚至逼出了几滴晶莹的泪珠。
她张开双臂,将阿绾僵硬的小身体搂进怀里,声音哽咽:“阿绾……我苦命的孩子……阿母知道你心里苦……你在这军营里……可吃得饱?穿得暖?阿母……阿母日夜悬心啊……”她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气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楚馆的靡靡之气,熏得阿绾几欲作呕。
阿绾在她怀里死命挣扎,声音带着哭腔:“你骗人!你根本不想我!你只想我回去……我爹没有偷东西!我们没有!”
姜嬿紧紧箍着她,声音带着无奈的叹息,却巧妙地压制着阿绾的挣扎:“是是是……没有偷……阿母信你……”她长长叹息一声,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你若真不想回去……阿母……也不逼你了。”
她这番姿态做足,倒显得阿绾的激烈反抗成了不懂事、不体谅的任性。
吕英和白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一丝对姜嬿的同情。
“阿绾,”白辰忍不住低声劝道,“莫要对你阿母这般……她……也有她的难处。”在这律法森严、动辄连坐的秦地,一个楚馆女子,又能有多少选择?
“她才不会!她只会……”阿绾的控诉被姜嬿看似安抚、实则带着隐秘力道的拥抱打断,只剩压抑的呜咽。
“够了!”蒙挚低喝一声,脸色黑沉如锅底:“姜馆主,军营非叙家常之地!本将的兵,吃食自有军规配给,尚膳司韦主管若有逾矩,自有军法处置!你,”他加重了语气,“立刻带着你的食盒,离开大营!再敢擅闯,休怪军法无情!”他搬出了秦律的森严,在这始皇帝治下,苛政重典,无人敢轻忽。
“哎哟,将军息怒,息怒。”姜嬿立刻松开阿绾,脸上又堆起那副惯有的、仿佛能融化冰雪的娇媚笑容,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妾身这不是……心疼孩子嘛……”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看似极其自然又充满“母爱”地替阿绾整理起鬓边散乱的发丝,手指有意无意地抚过阿绾的发髻。她的动作轻柔,目光却像最细密的梳篦,扫过阿绾略显单薄的衣衫领口、袖口,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阿绾啊,”她最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疲惫和推心置腹的意味,指尖在阿绾后颈的发根处若有似无地停留了一下,“你好生照顾自己……阿母……改日再来看你。”她作势欲走。
“不要!”阿绾猛地别开脸,声音带着决绝的抗拒。
姜嬿的手,却在这最后告别的时刻,极其自然地再次滑入阿绾的发髻深处,摩挲了一下,确认那不过是粗糙的绳结。同时,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拂过阿绾的肩头,捏了捏那洗得发白的粗麻衣料。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一个母亲临别前对女儿衣着的最后检查。
然后,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那涂着鲜艳蔻丹的嘴唇,几乎贴着阿绾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你的乐莲姐姐……死了。”
话音未落,姜嬿已松开手。她不再看阿绾瞬间煞白如纸的脸和骤然瞪大的、充满惊恐与不可置信的眼睛,袅袅婷婷地转过身,出了禁军大营……
只有阿绾僵立在原地。
乐莲……那个在她挨打时偷偷塞给她糕点,将自己的夹袄送她抵御寒冷,在她哭泣时悄悄给她擦泪的乐莲姐姐……死了?
第14章 往事俱血殇
巨大的悲伤和难以置信的惊骇攫住了她,让她小小的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
等她回过神来,只看到姜嬿那婀娜的背影,正走向辕门外那辆垂着流苏锦帘的马车。一种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阿绾!”月娘惊呼一声。
蒙挚浓眉紧锁,看着那单薄的身影踉跄着追向马车,终究没有出声阻拦。
他只是冷冷扫了一眼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尚发司主管穆山梁和月娘,沉声道:
“她若愿留,尚发司便留她做事。她若要走,也不必拦。”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只一点,莫要因她,给禁军惹来半分是非!否则,军法无情,连坐不怠!”
“是是是!谨遵将军钧令!”穆山梁的头磕得砰砰响,额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在这始皇帝治下,苛政如虎,连坐如网,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他可不想被一个小丫头牵连。
阿绾几乎是扑到了马车边。
车门尚未关闭,仆役们还在整理物品和缰绳。姜嬿则倚在铺着厚厚熊皮的软垫上,指尖揉着额角,脸上那点刻意挤出的哀伤早已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她抬眼,看到气喘吁吁、小脸煞白的阿绾,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随即又化作了浓浓的哀愁。
“上来吧。”她声音带着倦意,伸出了手,“这里……说话方便些。”她意有所指,但阿绾已经完全听不出来了。
她只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车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车内弥漫着浓郁的、混合了昂贵熏香和某种腐败甜腻的脂粉气息,令人有些窒息。
车壁镶嵌着打磨光滑的青铜狴犴兽首,在角落一盏小巧的雁鱼铜灯映照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马车内部空间不大,却布置得极尽奢华,与外面苦寒的军营格格不入。
姜嬿慵懒地靠在软垫上,指尖捻着一支木簪,目光沉沉地落在阿绾脸上,混杂着厌恶和不耐烦的复杂情绪。
“说吧,死丫头,”姜嬿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漆盒,你到底拿没拿?藏在哪儿了?”她开门见山,再懒得伪装。
阿绾的心脏狂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迎上姜嬿的目光:“我没拿!我说了,我只是……只是进去偷了几块糕点!”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恐惧。
“糕点?”姜嬿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为了几块糕点,就值得你冒那么大险,把你那跛腿的爹也搭进去?”她的话像刀子一样剜在阿绾心上。
提到荆元岑,阿绾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哭腔质问道:“你先告诉我!乐莲姐姐……她是怎么死的?她……她那么好……”
姜嬿手指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紧闭的车窗,声音压得更低:
“怎么死的?还能怎么死!被人勒死的!就在她自己的房里!悄无声息……连只猫都没惊动……”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钩,“就在你和你那跛脚爹混进明樾台的那晚之后!阿绾,你还不明白吗?那个漆盒你到底拿没拿?你义父死了,乐莲也死了……下一个是谁?是你?还是我?”
“那漆盒里……到底有什么?”阿绾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追问,“你当初……为什么要我去偷?”
姜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最终,或许是乐莲的死带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或许是觉得眼前这个小丫头已不足为惧,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和……怨毒交织的神情。
“有什么?”她哼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不过是一个男人……负心薄幸的凭证罢了。”她从袖中摸出一方丝帕,却没有擦拭,只是无意识地揉捏着。
“蒙琰……当年也算是个风流人物。”姜嬿的声音带着一种刻骨的凉意,“他送了我一支金镶玉的钿花,说是定情信物。哼,结果呢?那日他说要奉命驻守边疆,归期不定,要与我……一刀两断!”她捏着丝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我一气之下,就把那钿花还给了他!他装进了那个漆盒里。可我又后悔了。”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甘,“那钿花……值不少钱呢!况且,那是我姜嬿在章台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念想。所以,我才让你去偷回来……想着他一个大将军,也不会在意这点小玩意儿……”
她的叙述带着楚馆女子特有的、半真半假的哀怨。
“可你知道吗?”姜嬿抬起头,声音有些变调,“就是因为你在那场宴席上偷了的那个漆盒,蒙琰……他拿不出虎符了!”
“虎符?”阿绾茫然地重复,这个词对她来说极为陌生。
“对!调兵的虎符!”姜嬿的声音尖利起来,“那天宴席结束后,赵高忽然要确认蒙琰手中的虎符,说是方便日后调兵。但蒙琰竟然拿不出来。丢失虎符,形同谋逆!始皇帝陛下……陛下最恨的就是这个!”她提到始皇帝时,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敬畏和恐惧,“结果……结果蒙家……蒙琰那一支……上下三十七口……全没了!就在那一夜!咸阳城外的乱葬岗,听说都堆满了蒙家人的尸首!”
姜嬿的描述,勾起了阿绾的某些记忆。似乎有那么几天,咸阳城似乎有些不同,可她哪里知道原来是这样的场景——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浓重的血腥……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自己偷走的那只漆盒?
“我不知道!阿绾,我真的不知道那盒子里有虎符啊!我也没见过啊!”姜嬿抓住阿绾冰冷的小手,她的手指也在剧烈颤抖,冰冷的触感传递着真实的恐惧,“我只想要回我的钿花……我只想要回我的钿花……”她反复念叨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罪孽。“乐莲的死……一定也和这有关!那天荆元岑抓着乐莲装酒醉……他们找不到漆盒,自然是认为荆元岑有可能将漆盒趁乱给了乐莲……阿绾,你今天也看到了,严闾他们闯进尚发司营帐翻箱倒柜,不就是想找漆盒么?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来了……要不是我听到消息跑过来……哎……听阿母一句劝,这军营你不能再待了!阿母都是为了你好啊!蒙挚……据说是蒙琰的儿子!他要是知道……知道那漆盒是你……他一定会杀了你!快跑吧!趁现在还能跑!”
姜嬿说的这一大番话,令阿绾整个人都混乱了。她在努力消化着其中的意思。但是,若是跑?跑去哪里?为什么又跑?
不!
一个更强烈的念头瞬间压倒了恐惧——若说这些事情都和漆盒有关,那么她更应该留下来,把事情搞清楚,甚至如果可以的话,定然是要为义父荆元岑和乐莲姐姐报仇的!
“我要报仇!”
姜嬿被她眼中的恨意惊得一怔。
阿绾不再看她,双手都已经攥成了拳头。
那日她拿到漆盒之后就塞进了荆元岑的工具箱中。
工具箱里有一个小小的夹层,平日里是荆元岑私藏吃食的。后来,工具箱被吕英送回了尚发司营帐,阿绾哭了好几天之后才想起去看看漆盒。
小小的漆盒,甚至没有她的巴掌大。悄悄打开,里面有一支精巧的金镶玉钿花,有七枚半两钱,还有一条薄如蝉翼的橘色冠带。那必然是顶顶上好之物,阿绾这些年都没有见过有人用过这样的冠带。可她的确没有见到过虎符,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这里面还能够藏着虎符。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5章 回家探端倪
马车辚辚远去,卷起官道上一股裹挟着尘土的热浪。
阿绾呆立在禁军大营辕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发髻间那支新插上的桃木簪。
簪身圆润,是多年摩挲的痕迹。上面寥寥数笔勾勒的青草与雨燕,在炽烈的阳光下,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灵动,显得有些黯淡。
这是十岁生辰时,姜嬿随手给的“生辰礼”。那时她满心欢喜,如今却只觉心头沉甸甸。姜嬿最后那句“照顾好自己,要是死了,就让人告诉我一声。别让我……白担心了三年。”让她喉咙发紧,酸涩难言。
她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想把那些复杂的情绪甩开。
刚转身欲回那破旧的尚发司营帐,却差点撞上一片阴影。
是蒙挚。
他正牵着他那匹神骏的黑鬃战马“乌云踏雪”走出来。
即便是黄昏暗夜,暑热依然,连空气都仿佛在蒸腾扭曲。
蒙挚只穿着轻便的皮质护甲,内里是吸汗的麻布中衣,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紧贴着他略显冷硬的轮廓。
看到阿绾,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她发髻间新添的木簪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漠地移开。
“将军。”阿绾慌忙低头行礼,侧身让到一旁,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尚未褪尽的惊惶。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汗味、皮革味和一种军营特有的、铁与血的气息。
蒙挚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甚至没多看她一眼,便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乌云踏雪”打了个响鼻,迈开矫健的步伐,踏着黄土官道,朝着咸阳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去祖父蒙恬的府邸。
赵高提前秘密回京,而祖父蒙恬作为东巡护军主将,竟无半点消息传回,这绝非一般。咸阳城内的局势,如同这闷热的天气后,看似平静,却酝酿着令人不安的燥热。
蒙府位于咸阳城东的贵戚里坊,虽不如丞相府邸煊赫,却也门庭森严,透着世代将门的厚重。门楣上悬挂着玄底金字的“蒙”字匾额,是始皇帝亲笔所赐,透着无上荣宠,也沉甸甸地压着责任。
府内倒是难得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焚烧后的气味,这是夏日驱虫避秽的常用之物。
蒙挚刚踏进前院,就见叔祖父蒙毅正站在廊下,指挥着几名健仆将沉重的青铜冰鉴抬往正厅。冰鉴里盛放着大块的窖藏寒冰,丝丝凉气溢出,是这酷暑中难得的奢侈。蒙毅身着轻薄的深衣,未着官服,手里还拿着一柄蒲扇,眉头微蹙。
“叔祖父。”蒙挚上前行礼。
蒙毅闻声转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阿挚?你怎么这个时辰跑回来了?营中无事?”他挥挥手让仆役退下。
“有件要紧事。”蒙挚开门见山,压低声音,“叔祖父可知,赵高回来了?”
蒙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蒲扇也不摇了:“哼!那阉货!回来便回来了,鬼鬼祟祟,藏头露尾!”他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此时,正厅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
蒙挚的祖母齐氏以及蒙毅的妻子田氏正带着婢女准备晚饭。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时令菜蔬:一盘清煮葵菜,一碟腌渍的藠头,还有粟米饭和一碗飘着几片肉干的肉羹,远不如赵高在军营挑剔嫌弃的那些精致。
秦法尚俭,即便是蒙家这样的重臣之家,日常饮食也遵循规制,不敢过分铺张。
“阿挚来了?快进来!”齐氏眼尖,隔着竹帘看到了孙儿,脸上立刻堆满了慈祥的笑意,声音洪亮,“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快,给阿挚添碗筷,盛碗冰镇过的梅浆来解解暑气!”秦人夏日喜饮用梅子或杏子熬煮后冰镇的浆水,是消暑佳品。
田氏手脚麻利地从食案旁搬来一个髹漆的凭几坐凳,又亲自去盛了一碗冰凉的、泛着深紫红色的梅浆递给蒙挚。
“谢祖母,谢叔祖母。”蒙挚不敢怠慢,依礼道谢后才在凭几上坐下。他虽然心中焦急,但在严厉却慈爱的祖母面前,规矩不能废。
他端起那碗沁凉的梅浆,冰凉的陶碗触手生寒,碗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直透肺腑,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热和一路奔波的暑气。
蒙毅也重新落座,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夹了一根藠头慢慢嚼着。
他瞥了一眼蒙挚,见他眼神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便没好气地说道:“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二公子那点事儿!”
蒙挚放下梅浆碗:“二公子?何事?”
“哼!”蒙毅又重重哼了一声,蒲扇敲了下自己的膝盖,“二公子胡亥要娶新妇了!王绾的曾孙女!这阉货巴巴地提前跑回来,不就是想抢着操办,在王家和二公子面前表功,再给自己捞点好处么?”他语带讥讽,“前头定下的尉缭家的姑娘,不是急病没了么?这才过了多久?就急着又攀上一家!二公子如今在陛下面前得了脸,这些人……哼!”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尉缭家的姑娘……殁了?”蒙挚一愣,他之前并未听闻此事。
“就上个月的事。所以这亲事才换得这般急。”蒙毅压低了些声音,“无非是想趁着陛下东巡在外,二公子风头正盛,赶紧把生米煮成熟饭,好给二公子,也给他自己,再拉拢一股助力罢了。你怎知他悄悄回来了?我也只是刚刚听说他轻车简从,一个人回来的。”
“他刚从我营中离开。”蒙挚沉声道,眉头拧得更紧。他看了一眼桌上简朴的饭食,再想到赵高在军营对那些精美肴馔挑三拣四、几乎未动的样子,心中那股被轻视的郁气又涌了上来,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你又招惹他了?”蒙毅太了解自己这个侄孙了。蒙挚继承了蒙家男儿的勇武刚直,却也继承了那股宁折不弯的倔脾气,在赵高那种心思诡谲的阉宦面前,极易吃亏。
“侄孙岂敢?”蒙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拳头,声音带着压抑,“祖父临行前再三叮嘱,要‘忍’字当头,一切等他回咸阳再议。侄孙……一直在忍。”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只是……半月前,我营中尚发司的一名老匠人荆元岑……死了。死在严闾带来的人手里。”他将那晚明樾台取物、荆元岑惨死、赵高今日突然搜查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对蒙毅说了一遍。
蒙毅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放下筷子,蒲扇也搁在了一边:“所以……他们到底在找什么?那匠人偷了何物?值得赵高如此兴师动众,不惜亲自去你营中翻找?”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蒙挚摇头:“蹊跷就在于此!无人知道他们丢了什么!严闾当夜只说是明樾台失窃的贵重物品,今日赵高更是只字不提,只借口探病讨水,实则目标明确地直奔尚发司营帐,翻箱倒柜!最后……最后更是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都没找到?”蒙毅的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那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如此大费周章,绝非寻常物件!”他盯着蒙挚,“那匠人的女儿呢?就是你说的那个明樾台出来的小丫头?她可知道些什么?”
蒙挚眼前浮现出阿绾那双哭得红肿、却盛满倔强和悲伤的眼睛,心头莫名地微微一紧。“她……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在明樾台长大,憎恶那里,一心想逃离。对那姜嬿……或许还有些许幼时的孺慕之情残留吧?我看她……不像知道内情的样子。”
“赵高他们翻找时,连那丫头的身上都……?”蒙毅追问,眼中精光一闪。
“是,”蒙挚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严闾手下当众撕扯羞辱,今日姜嬿来,更是借着‘慈母’姿态,将其发髻、衣衫里里外外都‘体贴’地摸索了一遍……若真是在找东西,那此物必然不大,易于藏匿,且……至关重要!”
蒙毅沉默了。他端起面前那碗早已温凉的梅浆,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碗壁上凝结又滑落的水珠。厅堂内一时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和远处仆役收拾冰鉴的轻微响动。盛夏的闷热仿佛凝固在空气中,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不知道……”蒙毅最终缓缓开口,“他们到底在找什么?这‘不知道’,才是最令人不安的。”他抬眼看向蒙挚,眼神锐利,“阿挚,你营中……怕是要起风了。这风,怕又是冲着我们蒙家来的。”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务必小心!大哥不在咸阳,我们更要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第16章 发髻藏毒针
咸阳城外的禁军大营,笼罩在盛夏清晨特有的、黏腻而灼热的气息中。
卯时刚过,赤红的日轮便已高悬天际,无情地炙烤着广袤的黄土校场。
空气仿佛凝固,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着远处操练士兵的身影。
汗水浸透了将士们粗糙的麻布短褐,沿着晒得黝黑的脊背流淌,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瞬间又被蒸干。
只有整齐划一的呼喝声、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器破空声,在这闷热的死寂中撕开一道道口子,昭示着秦帝国最精锐力量的严整。
蒙挚一身玄色轻甲,腰悬青铜长剑,肃立在点将高台上。
他戴着象征统领身份的赤帻,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操练的士兵,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滚烫的夯土地面上。
突然,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撕裂了这沉闷的秩序!
“屯长!屯长你怎么了?!”
只见靠近点将台右侧的一个方阵瞬间大乱。
统率五十名步兵的屯长李湛,这个身材魁梧、方才还呼喝有力的汉子,毫无征兆地向前扑倒!沉重的身躯砸在滚烫的黄土地上,激起一片烟尘。他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四肢僵直,再无声息。
更骇人的是,暗红色的、近乎发黑的浓稠血液,正从他微张的口中、鼻孔,甚至耳孔里汩汩涌出,在炽热的黄土上迅速洇开一片不祥的暗色!
“屯长!”
“军医!快叫军医!”
李湛麾下的士兵们瞬间慌了神,有人扑上去摇晃,有人惊恐后退,更多人则不知所措地呼喊,原本严整的方阵顷刻瓦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蚁群。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临近的方阵也受到了波及,操练的呼喝声戛然而止,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那片混乱的中心。
蒙挚瞳孔骤然收缩。
他也认出了倒下的那人——李湛!
这不仅是他麾下一员悍将,更是……他心头猛地一沉。这李家可是大秦将门,也是能够与蒙家同起同坐的世家大族。如今,威名鼎鼎的李信大将军正替始皇镇守疆土,这倒下去的李湛虽然不是李家嫡系,但也算是李家的成年男丁,代表着李家的颜面。
更微妙的是,就在前一个月,蒙家族中长辈还隐晦地提及,李家欲将排行第三的孙女许配于他,以巩固两家在军中的联系。蒙挚以“祖父蒙恬未归”为由暂时推脱,但李湛已然以“未来姐夫”自居,在军中意气风发,走路带风。
如今,这个活生生的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如此诡异恐怖的方式暴毙!
“肃静!”蒙挚一声暴喝,瞬间压住了场面的混乱。
他身形如电,几步便从高台跃下,大步流星地分开人群,来到李湛尸身旁。
亲兵吕英和白辰早已赶到,两人面色凝重地蹲在尸体旁。
吕英探了探李湛的颈脉,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随即对蒙挚沉重地摇了摇头:“将军,人……没了。”
蒙挚蹲下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李湛的尸身。
除了那触目惊心的七窍流血,尸体表面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外伤!
李湛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几分惊愕,肤色在烈日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正常的红润,与那汩汩流出的黑血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刚才还好好的!出操前还训斥了迟到的张五!”一个年轻的士兵带着哭腔喊道,脸上满是惊惧和难以置信,“跑着跑着……就……就倒了!”他身边的同伴们脸色煞白,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更有胆小的直接瘫软在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和恐怖的死状吓得魂不附体。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尘土味混合的怪异气息。
蒙挚面沉如水,眼神冷冽如冰。
他站起身,声音不怒自威:“吕英,白辰!维持秩序,各什伍归位!操练继续!扰乱军心者,杖责二十!”
秦军法度森严,动辄刑罚加身。
士兵们被这冷硬的命令惊醒,强压着恐惧,在什长、伍长的呵斥下,勉强重新列队,只是动作僵硬了许多,目光仍忍不住瞟向那片被隔离出来的空地。
“速去请医士辛衡!”蒙挚对白辰下令,随即又补充道,“还有,叫仵作樊云一同前来!”
烈日依旧灼烤着校场,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李湛的尸体被暂时抬到高台下的阴凉处,覆盖上一块粗糙的麻布。
医士辛衡和一名面色黝黑的仵作很快赶到。辛衡年约三旬,面容清癯,举止沉稳,是营中公认医术最高明者,深得将士信赖,连蒙挚也对他礼遇三分。他随身带着一个陈旧的漆木药箱,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气味。
辛衡与仵作樊云在尸体旁忙碌起来。辛衡仔细检查口鼻流出的黑血,嗅闻气味;仵作樊云则解开李湛的军服,检查全身是否有隐秘伤口、淤痕或中毒迹象。
蒙挚就站在一旁,铁甲在阴影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沉默地看着,眉头紧锁,校场上操练的呼喝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不过,验尸这种事情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所以,蒙挚看了看,没有得到结论,就先回了自己的营帐忙别的事情了。
不过,整座禁军大营却这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酷暑中静默煎熬。
直到日头西斜,暑气稍退,营中升起袅袅炊烟,辛衡才带着一身疲惫和凝重的神色,走进了蒙挚那间陈设简单、仅有一张木案和几个蒲团的大帐。
帐内闷热,角落里放着一大桶刚刚打上来的井水,勉强带来一丝凉意。蒙挚正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记录军械的竹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辛医士,如何?”蒙挚放下竹简,微微欠身。
辛衡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为难。他深吸一口气,才沉声道:“回禀将军,李屯长之死……确系被害无疑。”
蒙挚并不意外,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死因?”
辛衡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谨慎地开口:“将军,此事干系重大,为稳妥计……在下斗胆建议,是否……先派人控制住尚发司所有人?盘查清楚,这三日内,尤其是今日清晨,为李屯长梳理发髻的匠人是谁?”
此言一出,不仅蒙挚瞳孔微缩,侍立在侧的吕英和白辰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尚发司?!”
“辛医士,何出此言?”蒙挚的声音低沉下去。
辛衡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一个用素色麻布折叠包裹的小包。他走到蒙挚案前,将布包轻轻放在案几上,然后极其缓慢、极其慎重地一层层打开。
布包里,躺着一根东西。
在昏暗的帐内光线和蒙挚案头青铜雁鱼灯的映照下,那东西细若牛毛,长约半寸,一端异常尖锐,另一端则略显粗钝。它静静地躺在深色的麻布上,毫不起眼,若非辛衡如此郑重其事,几乎会被忽略过去。
“这是……?”蒙挚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此物,便是凶器。”辛衡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一根……淬了剧毒的毒针。”
“毒针?”吕英和白辰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正是。”辛衡指着那根细毒针,语气凝重,“此物是从李屯长后脑枕骨下方的发髻深处寻得!它被极其精准、且用巧力刺入了骨缝之间!其尖端所淬之毒,其烈无比!”他顿了顿,似乎回想起测试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属下取此刺浸泡于清水中片刻,再将水喂与一只野犬……那犬……顷刻间便七窍流血,抽搐而亡!其状……与李屯长一般无二!”
帐内一片死寂。
蒙挚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根纤细却致命的毒针,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尚发司营帐内那些卑微的身影,他们灵巧的手指在将士们发间穿梭……李湛那梳理得一丝不苟、象征屯长身份的六股宽辫形扁髻……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有寒光:
“所以,你的意思是……能如此精准、隐秘地将此毒刺刺入李湛头骨深处而不被察觉的……”
“……唯有在他低头梳发之时,站在他身后,为他盘髻束发的——尚发司匠人!”
第17章 营中起杀气
日头西沉,将禁军大营染上一层粘稠而燥热的昏黄。
尚发司那顶破旧的营帐内,终于迎来了片刻喘息。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劣质头油味和粟米饼子刚出炉的粗粝麦香。
现在的十个人,便是尚发司的全部——主管穆山梁,以及九名匠人。
荆元岑死后,位置由阿绾顶替,她年纪最小,缩在角落里,小口啃着手里那块硬邦邦的黍米饼。
六名女匠人,除了阿绾,其余皆已年过三十,面容被岁月和辛劳刻下深深的痕迹,手指关节因常年梳编而略显粗大变形。
四名男匠人,包括穆山梁在内,都是三十五岁往上的年纪,身形瘦削,其中两人因幼时劳作和军中旧伤,走路微跛。
在这等级森严、崇尚武勇的秦军大营里,他们是真正的底层,靠着祖传或学来的编发手艺勉强糊口,每日面对八千将士如山的发髻,从鸡鸣忙到日落,手指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此刻,营帐内点着两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
月娘正拉着阿绾的手,用一个小陶碗里略烫的温水浸泡她红肿的指节,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几乎空了的蚌壳,里面是仅存的一点稀薄发黄的动物油脂。这是她攒了很久的“私藏”,此刻小心翼翼地挑出一点,涂抹在阿绾磨破皮的指尖上,低声絮叨着:“……得用热水泡软了,再抹点这个,明日才不疼……你这丫头,手嫩,更得仔细些……”
帐内气氛难得地松弛。
穆山梁盘腿坐在一张破草席上,就着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粟米粥糜,大口啃着饼子。其他人或坐或靠,疲惫地咀嚼着简单的晚餐,享受着这短暂的安宁。
就在这时,沉重的皮靴踏地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营帐粗糙的麻布门帘被猛地掀开!
吕英和白辰当先闯入,身后跟着三名按刀肃立的禁军甲士。
甲士们身着褐色皮甲,腰佩青铜长剑,冷硬的甲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光,一股战场特有的铁血与汗味瞬间冲散了帐内原本的暖意和饭食气息。
匠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僵住,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愕然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穆山梁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和世故的笑容,他甚至没起身,一边嚼着饼子一边含糊问道:“吕校尉?白校尉?这个时辰……可是哪位要梳髻?等我们吃完洗个手……”他以为是某人临时起意。
吕英没有回答。但他那张平日里还算温和的方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梳篦,在帐内十张或惊愕、或茫然、或恐惧的脸上逐一扫过。他的视线锐利而沉重,带着审视和分辨的意味。
白辰的手则一直紧握在腰间青铜长剑的剑柄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微微侧身,半个身子挡在吕英前面,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帐内的每一个人。三名甲士沉默地散开,隐隐封住了营帐的出口。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匠人们陡然变得苍白的脸。
再迟钝的人,此刻也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可完全不是来请人梳头的架势!
阿绾早已吓得将手里没吃完的饼子飞快地藏进了袖子里,小小的身体拼命往角落的阴影里缩了缩。
穆山梁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消失。
他缓缓站起身,将剩下的半块饼子放回碗里,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吕校尉……白校尉……不知……这是何意?”
吕英的目光终于从众人脸上收回,落在穆山梁身上,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铁块砸在夯土地上:“穆主管,今日,是谁给李湛李屯长编的发髻?”他直接点出了李湛的官职和名字,语气中毫无回旋余地。
“李屯长?”穆山梁一愣,眼神飞快地扫过身后的匠人,脸上露出为难和茫然,“这……吕校尉,您也知道,咱们尚发司每日经手的将士……没有一千也有几百,这发髻……来来去去,谁给谁梳过……这……”他试图用繁重的工作量来模糊焦点,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白辰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向前微不可察地踏了半步,眼神更加锐利。
帐内一片死寂。
匠人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李湛死了的消息早已像风一样刮遍了大营,如今禁军统领的亲信带着甲士深夜来问梳头的人……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甚至带着几分坦然的女声打破了沉寂:
“是我。”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月娘放开了阿绾的手,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和脂膏,挺直了腰背,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照着她那张不算年轻却依然清秀的脸,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日是我给李屯长编的发髻。”她看着吕英和白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今早应该和什么人……嗯,大约是争执推搡了一番,发髻散开了些,便过来让我重新梳理过。”
她的话音未落,吕英和白辰已然猛地向前一步!同时出手,铁钳般的大手分别牢牢抓住了月娘纤细的双臂!巨大的力量让月娘痛哼一声,身体被拽得一个趔趄。
“啊——!”
“月娘!”
“这是干什么?!”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匠人们失声惊呼,穆山梁更是脸色煞白,又惊又怒地喊道:“吕校尉!白校尉!你们这是做什么?!李屯长……李屯长……死了,这与我们尚发司何干?!与月娘何干?!秦律昭昭,岂能如此无故锁拿良善?!”他搬出了秦律,声音却因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
吕英和白辰没有理会穆山梁的质问,只是牢牢控制着月娘。
月娘没有挣扎,只是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紧咬着下唇,身体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愕和不解,如今的她能做什么呢?人如草芥罢了。
阿绾缩在角落,看着被抓住的月娘,看着她散乱的发髻和苍白的脸,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第18章 冤屈如何言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向禁军大营。
蒙挚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青铜雁鱼灯伫立在案旁,跳跃的火焰将帐内人影拉扯得晃动扭曲,在粗麻布帐壁上投下幢幢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灯油的焦烟、角落冰鉴散发的微弱寒气、浓烈的草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李湛赤裸的尸身被安置在铺着草席的地上,仅在下体处象征性地盖了一块粗糙的麻布。
医士辛衡和仵作樊云垂手侍立在一旁,神情凝重。
辛衡正指着尸身上几处青紫的印痕,低声对俯身检视的蒙挚禀报:“……将军请看,此处、此处,皆为钝器撞击或大力抓握所致,皮下淤血未散,应是……近两日操练或角力所留,与致命伤无关。”
樊云则木讷地补充道:“周身无刃创,无勒痕,确系中毒暴毙无疑。”
蒙挚的指尖在李湛冰冷僵硬的肩胛骨上划过,眉头紧锁如铁。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吕英押着月娘走了进来。
月娘被反剪双臂,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她努力挺直着脊背。一进帐,看到地上那具仅覆麻布的赤裸男尸,她立刻仓惶地别过脸去,屈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夯土地面。
紧跟其后的,是尚发司主管穆山梁,以及……一个小小的身影——阿绾。
蒙挚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在看到阿绾时骤然一凝,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威压:“吕英!本将命你押月娘一人前来,为何还有旁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帐内灯火都似乎晃了晃。
穆山梁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是扯着阿绾一同扑跪在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声音发颤,语速极快: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不关白校尉的事!是……是卑职!卑职想着,此事既出在我尚发司,卑职身为管事,责无旁贷,定要亲来听候将军训示!至于阿绾……”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跪得笔直、小脸紧绷的阿绾,硬着头皮道,“她……她与月娘情同姐妹,平日常在一处做事,或许……或许能知晓些旁人不知的细处?卑职斗胆带她前来作个旁证!将军!尚发司上下皆不信月娘会行此大逆之事!求将军明察!求将军明察啊!”他重重叩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蒙挚的目光在穆山梁和阿绾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冷冷地挥了下手。
仵作樊云会意,立刻上前,将那块盖在李湛下体的麻布向上拉起,将整个尸身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遮盖住,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蒙挚这才直起身,走到主位的漆木桌前。他高大的身躯在灯影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跪在地上的三人。他目光如刀,直刺向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月娘,声音沉缓,却带着寒意:
“月娘?!李湛后脑发髻之中,藏有一根毒针,直贯头骨。此乃其毙命之因。”他顿了顿,才又说道:“医士验明,此毒针,唯有在为其梳理发髻之时,趁其低头,方可隐秘刺入,且需巧劲。今日,是你为他梳髻。你,为何杀人?”
如此直白说出李湛死因,就是要给行凶者不可否认的机会。
月娘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血色,眼中充满惊骇以及冤屈。她已经顾不得礼数,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尖利起来:
“将军!冤枉!天大的冤枉!奴婢没有杀人!奴婢与李屯长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奴婢今日只是依例为他重新梳理了散乱的发髻,前后不过半刻!奴婢的手只碰过他的头发,绝无其他!将军明鉴!奴婢冤枉啊!”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月娘哭泣声和穆山梁粗重的喘息声。
阿绾跪在一旁,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她死死盯着地上被麻布覆盖的尸体轮廓。她不敢哭,或者说,她已经哭不出来了。这些日子以来,在她的心中全都是疑问和恨。如今,与她关系最好的月娘又遇到这样的事情,她岂能坐视不理。
医士辛衡上前一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声音沉稳,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
“将军,卑职根据毒针呈现的颜色以及刚刚野狗毒发的情况来判断,此毒应该是‘鸩羽霜’,见血封喉,发作极快。另外,此毒针纤细,需以极巧之力、极准之角度刺入后脑特定骨缝,方能瞬间致命。李屯长发髻梳理规整,毒刺藏于深处,若非梳发之时施为,绝难做到如此精准隐秘而不被察觉。尚发司匠人……确有最大嫌疑。”他的目光扫过跪地的月娘,虽无明确指正凶手,那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月娘又在大喊冤枉,“将军!奴婢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奴婢只是按规矩梳头,连他一根头发丝儿都不敢扯疼,怎会杀人?!奴婢一个卑贱的梳头匠,与李屯长天上地下,无冤无仇,杀他作甚?!将军明鉴!奴婢若有半句虚言,甘受五马分尸之刑!”
穆山梁主管也跟着磕头,急急地说道:“将军!尚发司众人皆是苦命人,世代侍奉军中,最是谨小慎微!月娘更是出了名的性子柔顺,手比头发丝还轻!求将军明察秋毫,莫要冤枉好人啊!秦律昭昭,我等纵是蝼蚁,也知杀人偿命,岂敢……”
“好人?柔顺?哈哈哈哈!”忽然有一个男人挑了营帐的帘子走了进来,满脸的悲愤,满眼赤红。“将军,若卑职说这月娘就是因为求爱不得,愤而杀了我兄弟呢?”
来人正是李湛的族兄兼同帐袍泽——屯长李烽,他是皇城禁军中人,得到消息后快速赶来了城外军营,刚好听到了刚刚那几句。
而他看到了横躺在地上的尸身,即便是覆盖着粗麻布,也依然一眼便明白这是谁了。他噗通一声已经跪了下来,大喊道:“兄长!是谁害了你?是不是这个臭娘们?我杀了她!”
说完,他又立刻站起,抽出后背长剑就要刺向月娘。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阿绾都没有看清楚,只觉得满眼都是人影和刀剑的光影,似乎有好几个人都出了长剑。
叮叮咣咣之声,令她忍不住大喊起来:“都住手!”
第19章 麻绳辨细节
阿绾的尖叫声,真的就令众人停了手。
在此之前,李烽的长剑带着破风的尖啸,直直地向月娘刺去。月娘早已经吓得瘫软,连惊叫的声音都哽噎在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声音。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忽然精光一闪,随即“当啷——!”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
千钧一发之际,是站在主位的蒙挚动了。
他甚至未曾离席,只是袍袖微拂,案几上那只沉甸甸、刻着狰狞饕餮纹的青铜酒樽便如离弦之箭,裹挟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撞在李烽的剑脊之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李烽虎口发麻,长剑一偏,贴着月娘的肩头而过。
“放肆!”蒙挚的声音不高,但众人都能够听得出他的怒意,“军营重地,岂容尔等私斗行凶!吕英、白辰!”
“喏!”两道身影应声而动,快如闪电。
吕英如鹰隼扑击,直取李烽持剑的手腕;白辰则一个滑步,已挡在月娘身前,腰后长剑“锵”地一声出鞘半尺,寒光凛冽。
帐内空间本就狭促,此刻更是剑影纵横,衣袂翻飞。
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刀光剑影惊得魂飞魄散,只觉得那冰冷的剑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周身游走不定,晃得她头晕目眩,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呼喊终于冲破了喉咙:
“啊——!!!”
少女的尖叫如同裂帛,带着极致的惊恐,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打斗声和喘息。
这声音太过凄厉,太过无助,让激斗中的吕英和白辰动作都是一滞。
与此同时,蒙挚再次出手,另一只酒樽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在李烽脚边,溅起的酒水和泥点沾湿了他的袍角。
“都住手!”这一次,蒙挚的声音更大了些,吓得众人全都浑身一颤。
吕英反手一拧,已趁李烽心神剧震之际,干净利落地夺下了他手中的长剑。白辰的剑也稳稳归鞘,但身体依旧紧绷,站在月娘身前。
李烽被吕英按着肩膀,踉跄着跪倒在地,脸上混杂着愤怒、悲痛和一丝茫然。
他猛地以头抢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嘶哑悲怆:“将军!将军为我兄长做主啊!我兄长死得不明不白,不能就这么算了!定要将那凶徒千刀万剐,以慰我兄长在天之灵啊!”
帐外,李湛手下的五十名士兵早已闻声聚拢,黑压压一片跪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们齐声高呼,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穿透帐帘直灌进来:“请将军为李屯长伸冤!李屯长死得蹊跷,定是遭了歹人毒手!求将军明察!”
声浪阵阵,带着军卒特有的血气和不平。
蒙挚端坐案后,面沉如水。
始皇帝苛法严刑,军中更是令行禁止,稍有差池便是人头落地。
李湛身为屯长,操练暴毙,若不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交代,激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他便是统领,也难逃“治军不严”的酷烈责罚。
始皇帝的廷尉府,可是连王侯公卿都能剥皮抽筋的地方!
“肃静!”蒙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外的喧哗,带着一种铁血的冷硬,“本将在此,自当查明真相,军法如山,绝不姑息!李烽,你且退下,再敢妄动,军法处置!”
李烽被吕英死死按住,只能伏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
蒙挚的目光如冰冷的铁锥,转向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月娘:“月娘!人证物证俱在,李湛发髻中的毒针为你所藏,你还有何话说?还不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他语气森然,暗示着秦律中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刑讯手段——笞杖、夹棍、甚至是凿颠、抽胁!苛政之下,屈打成招比比皆是。
月娘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只会拼命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将军明鉴!冤枉啊!奴婢……奴婢真的没有害人!奴婢……奴婢只是给他梳了头……呜呜呜……”她语无伦次,恐惧已让她丧失了辩解的能力。
蒙挚眉头紧锁,正欲下令动刑以儆效尤,震慑帐外兵卒。就在这时——
“啊——!”又是一声短促而充满惊惧的尖叫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绾不知何时已从角落爬到了靠近尸身的位置,她脸色惨白如雪,一双秋水般的杏眼瞪得溜圆,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上覆盖着麻布的尸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动……动了!将军!他……他的头……动了!”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刚刚还在喊冤的月娘、痛哭的李烽、按剑的吕英白辰、乃至主位上的蒙挚,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那具被麻布覆盖的尸体。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难道真有冤魂作祟?
蒙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尸身旁,“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
冰冷的剑锋在昏暗的帐内划过一道寒光。
他手腕一抖,剑尖精准地挑开了盖在李湛头上的那块粗粝麻布。
麻布滑落,露出了李湛那张青紫肿胀、凝固着痛苦和惊愕的脸。
医士辛衡和仵作樊云也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心头狂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
阿绾似乎被这景象吓坏了,又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她手脚并用地往前跪爬了两步,跪在了尸体的头部旁边。
少女纤细的身影在巨大的死亡阴影下显得格外脆弱。
她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去触碰,又不敢。
最终,那带着薄茧、因常年编发而显得格外灵巧的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拨弄了几下李湛脑后那团沾满血污和尘土的乱发。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
帐内鸦雀无声,连李烽的抽泣都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双翻动发丝的手上。
突然,阿绾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旋即又难以置信地再次拨开几缕发丝,凑得更近,仔细查看。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蓄满惊惧泪水的眸子直直地望向蒙挚。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丽之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营帐中:
“将军!不对!我阿爹的黑色麻绳呢?李屯长发髻里的麻绳……不是黑色的!难道有人偷了我阿爹的麻绳?”
阿绾仰头看着蒙挚也看向了众人,眼中立刻盈满泪水,“我阿爹啊,为大家特别染制了黑色的麻绳,就是怕大家的头发稀疏,不容易编发……如果坏了军规,是要挨板子的……怎么……为什么……他们连这个也要偷走嘛?阿爹啊!我怎么办啊?我连你的这一点点麻绳都守不了了……”
月娘和尚发司主管穆山梁抬头看着阿绾,眼中从惊惧到疑问。
穆山梁甚至也三步两步爬了过来,一同翻看李湛的发髻,然后哆哆嗦嗦地问阿绾:“军中的棕色麻绳不都已经染成了黑色,为何李屯长这个还是棕色的?”
“我不知道啊。”阿绾一脸的惊慌,“难道这个毒连黑麻绳都能变成棕色?那我岂不是中毒了?啊?”
阿绾刚刚是徒手拨弄了发髻,现在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又开始发抖。一旁的仵作樊云都忍不住扁了嘴,将自己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第20章 疑点必追问
帐内死寂,唯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李烽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阿绾的手上。那双手刚刚翻检过死者污秽的发髻,竟未沾染一丝血污,看来她的确也很是小心翼翼。
蒙挚离阿绾最近,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
他俯身看向了尸身的脑后发髻深处,的确是有未经染色的棕色麻绳,与吕英后脑那些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黑色麻绳有很大区别。
“什么情况?”蒙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看向阿绾,这少女仰着脸,泪珠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如同带露的梨花,看着令人有一点点心疼。
不过,这个念头在蒙挚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穆山梁的声音打断。
“将军容禀!”尚发司主管穆山梁上前一步,挡在阿绾身前半步。“尚发司为将士编发,尤重仪容。凡发量稀疏者,皆以特制麻绳混入真发之中,不仅令发髻饱满挺括,更能固髻不易散乱。此乃军中定制,由来已久。”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尸身发髻中的棕色麻绳,略微叹息了一声才继续说道:“荆元岑——也就是阿绾的义父,他手艺精湛,尤善琢磨。月前,他寻得古方,以五倍子捣汁,辅以铁浆水反复浸染熬煮,终将麻绳染作玄黑之色,色泽沉郁,略带乌光。此染法繁复,耗时甚久,染成之绳,色牢度极佳,水浸日晒亦难褪色,混于发中,几可乱真。”
穆山梁说着,从自己随身的工具皮囊中取出一小束染好的黑色麻绳,双手恭敬地呈给蒙挚。那麻绳果然乌黑油亮,触手坚韧,与李湛发髻中那几根暗淡粗糙的棕绳形成天壤之别。
“自荆元岑献上此技,尚发司已按军令,为营中所有需用麻绳固髻之将士,一律改用此黑色染绳,无一例外!便是将军您……”他对蒙挚微微躬身,“卑职前日为将军整理鹖冠仪容,将军发髻中所用支撑定型之绳,亦是此物!”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陡然一变。
此时,不论是医士辛衡、仵作樊云以及吕英、白辰,就连被按在地上的李烽,哭声噎了一下,随即看向了蒙挚。
蒙挚神色不动,却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脑后那象征身份与荣耀的鹖冠。鹖冠以玄色浆布制成,威严庄重。其下,他浓密的黑发被精心梳理,编成三条粗壮有力的麦穗状发辫(此为秦军高级将领特有发式,源于更古老的“椎髻”传统,象征力量与统御),再以高超的技法拧成一股,稳稳地别入冠底基座之中,纹丝不乱。这发髻不仅关乎仪容,更代表着蒙氏在军中的特殊地位——始皇帝特许的荣宠——蒙家最年轻的将军也可以梳大秦最高武将发髻。
此刻,蒙挚的手指隔着冠带,清晰地触摸到发辫深处那根坚韧、光滑的支撑物——正是穆山梁所说的黑色麻绳!它的存在,是发髻挺括如山的根基。
“吕英!”蒙挚沉声唤道。
“喏!”吕英立刻会意,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将自己脑后朝向将军。
他身为校尉,依秦制可梳扁平六股式发髻(一种由六股宽辫环绕盘结的样式,较之蒙挚的麦穗辫更显规整,配以单板麻布质帽冠,属中级军官标准发式)。这发髻同样需要麻绳作为骨架支撑,才能保持其规整的形态,不至于在激烈的战斗中散乱失仪。
蒙挚锐利的目光仔细审视着吕英的发髻根部。
果然!
在每一股编得一丝不苟的发辫深处,都巧妙地嵌入了一根乌黑发亮的麻绳,与吕英本身的发色完美融合,若非特意寻找,几乎难以分辨。
蒙挚收回目光,转向仵作樊云时,眼神已如冰封的寒潭:“樊仵作,验尸之时,可曾留意死者发髻中麻绳颜色?”
樊云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在始皇帝严刑峻法之下,仵作验尸稍有疏漏,轻则鞭笞,重则连坐!
他慌忙跪下,声音发颤:“将军……将军息怒!卑职……卑职只顾查验致命伤情与毒物痕迹,确……确实未曾留意这发髻内衬之物颜色有异!卑职失职!请将军责罚!”他一边说,一边重重磕头,夯土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立刻!给本将看仔细!”蒙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苛政之下,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断案的生死线。
“喏!喏!”樊云连滚爬起,顾不得仪态,扑到李湛尸身旁,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再次拨开那团乱发,仔细检视那些棕色的麻绳。辛衡也赶忙凑上前协助。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被尸体吸引时,阿绾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片混乱的发丛——除了那几根刺目的棕色麻绳,一抹极其细微的黑色丝状物一闪而过!它似乎不是麻绳,更像是……一条断裂的黑色冠带丝缕!
阿绾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瞬间划过脑。
但她此时,绝非是说出这个的时候。
她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闪过的惊疑,身体又往穆山梁宽厚的背后悄悄挪了半步。
“所以,这麻绳……”蒙挚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月娘,又看向穆山梁,“足以证明,李湛发髻中这些棕色麻绳,绝非近日由尚发司所编,更非月娘所为?”苛政如刀,证据链必须完整无缺。
“将军明鉴!”穆山梁斩钉截铁地回应,腰杆挺得笔直,“黑色染绳乃军中新规,自实施之日起,营中所有编发皆用此绳!这棕色麻绳,只能是旧物,或是……外人所为!月娘今日为李屯长编发,所用必是黑绳无疑!此乃铁证!”
“胡说!”一声凄厉的嘶吼响起。
被白辰死死按住的李烽,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他拼命挣扎着,几乎要挣脱钳制,嘶声力竭地吼道:“将军!您别听他们狡辩!这贱婢!就是这个叫月娘的贱婢!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勾引我大哥不成,被我大哥当众斥责羞辱,她怀恨在心!定是她!定是她趁梳头之机下了毒手!将军!您要为我们李家做主啊!您……您可是我们李家的人啊!您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
“李家的人”四个字,令蒙挚的脸色骤然一沉,眼中都有了凌厉之光。
他与李家那位女子的婚约,虽因始皇帝东巡和蒙家内部事务尚未正式纳采问名,但在咸阳的权贵圈中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本是门阀联姻、巩固势力的常事,如今却被李烽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中,以如此粗鄙直白、近乎胁迫的方式喊了出来!这简直是将他蒙挚架在火堆上烤!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和巨大的尴尬瞬间席卷了他。他能感觉到吕英、白辰投来的复杂目光,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阿绾那带着一丝探究的、小心翼翼的眼神。
这声嘶吼,不仅是在攀扯亲情,更是在赤裸裸地提醒他:你蒙挚今日若不能严惩“凶手”给李家一个交代,便是忘恩负义,便是不顾姻亲之谊!
蒙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难堪。他明白,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可能将局面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不过,他还是极为不满地“哼”了一声,白辰会意,立刻将李烽压制得更用力一些,甚至还悄然捂住了他的嘴。
“穆主管,李烽方才所言——关于月娘与李湛之间……可确有其事?”蒙挚还是非常谨慎的,在始皇帝“以吏为师”、“以法为教”的苛政铁幕下,每一个疑点都必须被反复敲打,每一个“罪犯”都必须有明确的动机和证据链。
第21章 男女流言乱
“月娘,”蒙挚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李烽所言,你与李湛之间,究竟有何纠葛?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分隐瞒!若敢虚言,军法无情!”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字,也是在提醒李烽莫要胡说。
月娘被这声断喝吓得浑身一抖,哭着说道:“将军!奴婢冤枉!奴婢……奴婢与李屯长清清白白啊!那……那是三四个月前的事了。奴婢……奴婢那日从伙房提了两大桶滚烫的热水回尚发司,桶沉路滑,实在吃力。正巧……正巧李屯长路过校场边,他……他看奴婢艰难,就顺手……顺手帮奴婢拎了一桶,送到了营帐门口。”
月娘努力回忆着当时的事情:“奴婢……奴婢只是觉得人家好心帮忙,总得谢谢。所以后来李屯长再来编发时,奴婢……奴婢就想着编得更仔细些,盘得也更稳当些,耗时就……就长了那么一点。谁知道……谁知道营里那些闲汉,吃饱了撑的!就……就开始嚼舌根子!说什么奴婢和李屯长眉来眼去,不清不楚!呸!都是些烂了心肝的!”
军营之中爱流传这样的八卦消息,蒙挚也知晓一二。因此,他没有打断月娘的咒骂,继续听着她的诉说。
“前日晌午……奴婢留了半张没吃完的黍饼,想着晚上饿了垫垫。刚巧看到李屯长巡营回来,满头大汗像是饿了。奴婢……奴婢就是觉得他帮过忙,又同在一个营里,就把饼递了过去,想着……想着还个人情……”
月娘的声音愈加哽咽:“可谁成想!他……他李湛!他一把打掉奴婢手里的饼!指着奴婢的鼻子就骂!说奴婢……奴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把年纪了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男人想疯了别来脏他的眼’!还说……还说他是要娶魏将军家千金的人,让奴婢滚远点,别自讨没趣!”
她越说越气,身体都在发抖,仿佛重新经历那场刻骨的羞辱:“奴婢……奴婢虽是个下贱的编发匠,可也是爹生娘养的!凭白无故受这等腌臜气!奴婢当时就跟他吵了起来!骂他忘恩负义,狗眼看人低!后来……后来是穆主管听见动静出来,才把我们喝开的!自那以后,奴婢见了他就绕道走!昨日清早他来编发,奴婢心里憋着气,手上就快了些,发髻编得……是有些潦草,可该用的黑麻绳、该固定的地方,奴婢一样没少!编完奴婢就赶紧去伺候下一位军爷了,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将军!您说!奴婢……奴婢怎么会为了这个去杀人啊!呜呜呜……”
月娘的哭诉情真意切,帐内外不少兵卒听了,脸上也露出几分同情。尚发司虽地位不高,但月娘平日待人温和,手艺也好,人缘并不差。
“放屁!”李烽被按在地上,依旧梗着脖子嘶吼,唾沫星子横飞,“贱婢!你分明就是嫉恨!嫉恨我大哥要迎娶高门贵女,看不上你这等低贱货色!你定是怀恨在心,趁梳头时下了毒手!将军!莫要听她狡辩!这等心思歹毒的贱人,就该千刀万剐!”
“李烽!你嘴巴放干净点!”穆山梁再也忍不住,一张黑脸气得通红,指着李烽怒斥,“月娘在尚发司十几年,为人如何,营中兄弟谁人不知?倒是你兄长李湛,仗着几分军功,眼高于顶,言语刻薄,欺凌弱小!你李家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你!”李烽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扑过去,被白辰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
“够了!”蒙挚猛地一拍案几!沉重的声响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最怕的就是处理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男女是非,尤其是在这军法如山、却又人情盘根错节的军营里。一边是可能存在的姻亲关系带来的压力,一边是月娘声泪俱下的控诉和穆山梁的据理力争,还有那根至关重要的棕色麻绳证据……始皇帝的苛政要求他必须“明察秋毫”,稍有偏颇便是万劫不复。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仵作樊云,喝道:“樊云!验了这许久,除了那毒针和麻绳颜色,可还发现其它异常?死因可有新的线索?给本将仔细报来!”
樊云正满头大汗地趴在李湛尸身旁,小心翼翼地用竹镊子拨弄着发髻深处和颈部的皮肤,闻言吓得手一抖,竹镊子差点掉在尸体上。他连滚爬起,用沾着血污的袖子胡乱擦了把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
“回……回禀将军!卑职……卑职正在详查!这毒针入脑,确是致命伤无疑。只是……只是这毒物霸道,七窍流血,掩盖了不少细微痕迹……卑职……卑职需要再仔细查验一下指甲缝、耳后、脖颈褶皱这些容易忽略之处……”他已经语无伦次,压力巨大,生怕再遗漏什么要命的细节。
蒙挚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更是烦闷。他抬眼望向帐外,夜色浓稠如墨,早已过了三更天。按照《戍律》,此刻整个大营除了巡夜岗哨,应早已熄灯就寝,万籁俱寂。可如今,将军营帐外却人影幢幢,火光晃动。李湛手下那五十名士兵,依旧黑压压地跪在营地上。远处,还隐隐传来其他被惊动士兵的窃窃私语。
“吕英!”蒙挚沉声喝道,带着压抑的怒火,“出去!告诉他们,都给本将滚回营帐歇息!明日还有军务!在此聚众喧哗,成何体统!想挨军棍吗?”
“喏!”吕英领命,大步流星走向帐外。很快,外面传来了他严厉的呵斥声和士兵们不甘的低语、争辩声。然而,僵持片刻后,吕英脸色难看地回来了,抱拳低声道:“将军……他们……他们说李屯长死得冤,不看到结果,绝不离开!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蒙挚的耐心快要耗尽。
“还说……明日是他们五十人值大夜班(负责后半夜至天明的警戒),今夜不睡,明日一样精神抖擞,绝……绝不给将军丢脸……”吕英的声音带着无奈。
“混账!”蒙挚勃然大怒,猛地抓起案几上一卷沉重的竹简——那是记录各营值夜安排的《更簿》——狠狠摔在地上!竹简“哗啦”一声散开,简牍滚落一地。
“军规是儿戏吗?值夜乃守卫之责,关乎全军安危!尔等……”他指着帐外,怒不可遏。然而,他斥责的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士兵中,一个年轻气盛的声音似乎被将军的怒火和竹简落地的声音刺激到,忍不住带着哭腔和委屈,低声嘟囔了一句,却清晰地传入了帐内:
“精神着呢……李屯长昨夜不也没睡,私自跑出营去快活了大半宿……回来不也照样精神抖擞地带我们操练……”
“你说什么?!”蒙挚的怒吼戛然而止,一步跨到帐门口,“李湛……昨夜……私自离营?!”
帐内,一直跪在尸身旁不远处,默默注视着仵作樊云每一个细微动作的阿绾,在听到“私自离营”四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的目光落在了樊云刚刚用湿布小心擦拭过的李湛耳后发际线边缘,一点几乎被忽略的、早已干涸枯萎的深紫色细小花瓣粘附在皮肤上。
第22章 私自离营地
“私自离营?!”
秦律森严,尤其始皇治下,军法更如悬顶利剑。
《戍律》明文:“无符节擅离营垒者,斩!同伍知情不举者,连坐!”
李湛身为屯长,知法犯法,其罪当诛!即便他已身死,这罪责也足以累及亲族!
蒙挚的厉喝都不足以表明他的震惊,在他的麾下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帐外跪地的士兵们噤若寒蝉,那个失言的年轻士兵更是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蒙挚吼道:“你!滚进来!”
两名甲士如狼似虎,将那几乎瘫软的年轻士兵拖进帐内,扔在地上。
“说!何时?何地?所见李湛离营,详情如何?若有半句虚言,本将让你尝尝‘凿颠’的滋味!”
年轻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详情!就……就是昨夜……大约……大约子时末,小的……小的起来小解,迷迷糊糊走到营墙根那排拴马桩附近……就……就看见李屯长他……他从外面翻墙进来!动作快得很,落地都没什么声响……小的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眼花了,没敢吱声……就……就看他低着头,急匆匆往他自己营帐那边去了……别的……别的真不知道啊!将军明鉴!小的绝不敢撒谎!”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显然恐惧到了极点。
蒙挚看向了李烽。
李烽此刻也蔫了,方才攀扯将军、指控月娘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眼神躲闪,嗫嚅着:“末将……末将不知……兄长他……他并未告知……”
“不知?”蒙挚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你身为李湛亲弟,同营同伍,昨夜李湛何时归营,你竟不知?是当真不知,还是……有意包庇?”蒙挚又面向了营帐外的众人,厉声喝道:“李湛昨夜去了何处?知晓者立刻说出来,否则你们五十人也是按照连坐处理!立刻执行!”
李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营帐外有一名李湛的亲兵跪着爬了过来,被吕英直接丢进了大帐内,他颤声道:“将……将军!小的……小的斗胆猜测……屯长他……他可能是去了……明樾台……”
“明樾台?!”蒙挚的眉头更是拧成了死结。
那亲兵硬着头皮道:“是……是听说……明樾台这几日……有……有楚地新到的佳酿,馆主姜嬿……搞了个什么‘夜昙开时酒半价’的噱头……营里……营里好些人私下都在议论……”他声音越说越低,头几乎埋进地里。
“好!好一个‘夜昙开时酒半价’!”蒙挚怒极反笑,“身为屯长,值夜前夕,罔顾军令,擅离职守,翻墙出入,竟是为了去那章台楚馆买醉狎妓!李湛!你死得倒是不冤!”他的目光扫过帐外黑压压跪着的士兵,厉声道:“都听见了?尔等还要在此为他喊冤?还要挟众抗命,不遵军规?!”
帐外一片死寂。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士兵,此刻个个面如死灰。
李湛的行为,不仅自己该死,更将他们所有人都置于险境!始皇帝最恨军纪涣散,若此事深究,他们这五十人,轻则鞭笞戍边,重则……不堪设想!
蒙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此刻,稳定军心、厘清案情才是首要。他沉声下令:
“吕英、白辰!”
“喏!”
“即刻将月娘押入禁军地牢,严加看守!”
“将李烽及这士兵,一并收押!待查清李湛私离详情,再行论处!”
“帐外所有兵卒,立刻给本将滚回各自营帐!明日值夜照旧!若敢再生事端,延误军机,定斩不饶!”
“樊云!你留下,继续勘验尸身!务必给本将查个水落石出!任何蛛丝马迹,不得遗漏!”
一连串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士兵们在吕英、白辰的呵斥和甲士的驱赶下,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散去。
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渐渐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大帐内摇曳的火把,映照着地上冰冷的尸体和几张疲惫而凝重的面孔。
穆山梁看着被甲士带走的月娘那绝望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也只能无奈地领着脸色苍白、眼神惊惶的阿绾,在守卫的监视下,默默返回了尚发司那顶被严密把守的营帐。
尚发司营帐内。
阿绾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紧紧裹着那床单薄的、带着皂角和汗味的粗布被子。
义父荆元岑惨死的景象、月娘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李湛青紫肿胀的脸、还有那根刺目的棕色麻绳和耳后枯萎的夜昙花瓣……无数恐怖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翻腾。
她咬住嘴唇,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阿绾猛地竖起耳朵,是穆主管和仵作樊云的声音!她屏住呼吸,悄悄将耳朵贴近薄薄的帐布。
“……樊仵作,天都快亮了,又有何发现?”穆山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担忧。
“唉,穆主管,”樊云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焦虑和后怕,“我和辛医士……在李屯长后脑靠近脖颈的地方……又发现了一根东西!很细,比那毒针还细,嵌得很深,差点就漏过去了!”
“什么东西?”
“是……是一根鱼骨刺!打磨得很尖利!”樊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奇怪的是,我们把这刺泡了水,喂给抓来的野狗,那狗活蹦乱跳的,一点事没有!这刺……似乎无毒啊!”
“鱼骨刺?无毒?”穆山梁的声音充满了困惑,“这……这能说明什么?难道也是凶手刺进去的?可这没道理啊……”
“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想请穆主管您去看看,毕竟您熟悉各种编发工具和手法,看看这玩意儿……会不会跟梳头有关?”
“好!我这就随你去!”
听到“鱼骨刺”三字,阿绾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模糊而惊悚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她再也无法安坐,猛地掀开被子,胡乱套上外衣和鞋子,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第23章 鱼刺刺人心
“阿绾!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睡觉!”穆山梁看到阿绾冲出来,又惊又急。
“穆主管!樊仵作!我跟你们去!我要去看看!”阿绾的声音带着哭腔,红肿的双眼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可怜,“月娘是冤枉的!我一定要弄清楚!那鱼骨刺……那鱼骨刺我知道可能是什么!”
樊云看着阿绾憔悴的小脸和大大的黑眼圈,心下不忍,劝道:“阿绾,听阿叔一句,回去歇着吧。验尸的事情交给我们,若月娘真是清白的,将军定会还她公道。”
“不!”阿绾倔强地摇头,小手紧紧抓住穆山梁的衣角,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恳求,“穆主管,求您了!带我去!我……我或许能看出点什么!求您了!”
穆山梁看着她眼中的坚持,想到荆元岑的惨死,心中一软,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唉……罢了,跟着吧,莫要添乱。”
蒙挚大帐,前厅。
天色微熹,青灰色的光线透过帐帘缝隙渗入,与摇曳的火把光芒交织,给冰冷的停尸之地更添几分诡异。
李湛的尸体依旧停放在草席上,覆盖的麻布被掀开一角,露出被剃掉部分头发的后脑。
辛衡和白辰正围在那里,低声讨论着。
蒙挚显然也未曾安睡,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听到动静从后帐转出,看到阿绾竟然又跟了进来,眉头顿时紧锁,一丝不耐掠过眼底:“你怎么又来了?此地岂是儿戏之处?”
阿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红肿的双眼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将军恕罪!阿绾……阿绾并非儿戏!月娘待我如姐妹,阿爹新丧,阿绾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蒙冤而死!求将军……求将军让阿绾看看那鱼骨刺!阿绾……阿绾或许知道它从何而来!”
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在冰冷的夯土地面上。
蒙挚看着她单薄颤抖却异常执拗的身影,又看了看穆山梁和樊云无奈的表情,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没再驱赶,算是默许。
樊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把细长的青铜镊子,从一个盛着清水的陶碗里,夹起一根极其细小的、约莫半寸长的白色尖刺,尖端在火光下闪着微光。
“将军,就是此物。卑职与辛医士反复查验,此物无毒,且刺入的位置很深,紧贴头骨,但并非致命伤,更像是……很早之前就刺入的旧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小小的鱼骨刺上。
阿绾在穆山梁的示意下,凑近了些。
她看得异常仔细,目光扫过那鱼骨刺的形状、打磨的痕迹……当她的视线触及李湛被剃光头发后露出的那片头皮时,身体猛地一僵!
只见靠近脖颈的发际线边缘,赫然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陈旧疤痕!
那疤痕的位置,正对着鱼骨刺刺入的深处!而在疤痕周围的皮肤纹理,呈现出一种细微的、反复愈合又破损的迹象!
一个可怕的、源自她幼年明樾台记忆深处的画面,瞬间便涌现出来!
那些倚栏卖笑的姐姐们,在恩客醉后,用磨尖的鱼骨刺,轻轻刺入对方后颈最隐蔽的穴位,制造出莫名的“头疼”……又如何假意温柔,替其“解除头痛”……以此作为拿捏恩客、索取钱财的手段!
这是章台楚馆里,最下作也最隐秘的控制伎俩!
李湛耳后的夜昙花,后脑的鱼骨刺……这都说明他在明樾台的时间很久了,并且有自己的相好之人。
所以,这男人除了明樾台的女子之外,还要娶妻,还曾招惹过月娘……实在是太恶心了。
就算是阿绾在这种地方长大,看尽了男女之事,依然觉得十分可恶。
“将军,或许您……”阿绾的声音嘶哑,听得蒙挚朝她看了过来。
“什么?”
阿绾始终觉得这句话由自己说出来不好意思,但还是努力说了出来,“李屯长应该在明樾台有相好的女子,并且……这根鱼刺是这女子刺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长长久久地和自己在一起,或者就是赎身……”
“这是什么道理?”蒙挚没有明白,倒是樊云和辛衡看向了阿绾,眼中略微有了明白的意味。
辛衡还问道:“你是说,这鱼刺……是不是能够制造头疾?”
“嗯。”阿绾点头。
辛衡一副了然的模样,对着蒙挚说道:回禀将军!阿绾姑娘所言,解开了卑职心头一大疑惑!近两年来,李屯长确实频繁因剧烈头痛寻卑职诊治。其痛处,正在后脑近颈处!卑职按风邪、劳损之症开方用药,汤药服下,只能稍缓片刻,旋即复发,收效甚微!李屯长曾言,此痛如附骨之疽,时作时止,发作时痛不欲生!如今想来……”他看了一眼那根鱼骨刺,“定是此物作祟!位置如此刁钻隐蔽,寻常验伤根本难以发现!”
“所以,是明樾台的女子杀了李湛?”蒙挚问道。
“不不不,明樾台的姐姐们不会杀人的。”阿绾急急地辩解,“这只是姐姐们对待恩客的一个……留住的办法,但绝对不会致命。”
“所以?”蒙挚也不知道如何说好,只得又问道,“李湛到底死于什么?”
“中毒,毒针。”仵作樊云立刻回答。
“那这个鱼刺呢?会不会有关联?”蒙挚继续问。
“大概会吧。”仵作樊云回答。
“那就去明樾台查查!”蒙挚也已经头疼了,“吕英!”
“末将在!”吕英立刻上前一步。
“点齐一队甲士!随本将去明樾台!本将倒要看看,这章台楚馆的温柔乡里,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胆敢将手伸进我禁军大营!”
蒙挚的动作极快,转瞬之间带着人都已经出了营帐。营帐内,阿绾跪在地上扁了扁嘴,看了一眼李湛的尸身,又厌恶地转了头去。
不过,此时她心里忽然有点雀跃。因为蒙挚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找姜嬿去了,这一大清早,阿母定然是要顶着残妆接待他……说不准,还要跪在地上呼号呢。
一想到这个画面,阿绾的心情竟然更好了一些。
第24章 回归尚发司
日头将将爬过半空,午时的燥热还未及发威,禁军大营辕门外,骤雨般的马蹄声已经由远及近。
尘土尚未落定,蒙挚一马当先,疾驰而入。
玄甲未卸,冷硬的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幽光,映衬着他比离去时更为阴沉的脸色。紧随其后的吕英、白辰,及一队身披铁甲的精锐亲兵,人人面沉似水,马蹄踏地的铿锵声带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直到自己的营帐前,蒙挚勒住马缰,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他才高声说道:“传令下去!将月娘释放回归尚发司,严加看管!无本将手令,不得擅离营帐半步!若有闪失,尚发司全司——连坐论处!”
命令依旧严苛,但对于尚发司那顶被重兵围守、压抑了一夜的低矮营帐而言,却不啻于拨云见日——月娘的嫌疑,终是洗脱了大半!
消息传入营帐时,阿绾正蜷在角落,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用力擦拭着一柄磨得光滑的牛角梳,仿佛要将心底的恐惧与焦虑都揉进那细密的纹理里。粗布的毛糙感摩擦着指腹,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月娘……阿姐!”当那熟悉的身影被两名甲士带回帐口的瞬间,阿绾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坠地。她猛然站起,快步跑到帐子门口扑进月娘怀中,瘦小的身躯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吓死我了……呜呜……”
月娘亦是劫后余生,眼底带着疲惫的红丝,却强撑着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她轻拍着阿绾单薄的脊背,声音带着沙哑的温柔:“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囫囵个儿回来了么?将军既肯放我,便是信我几分了。再哭,眼睛肿成桃子,可就不漂亮了。”她抬手,用袖口替阿绾拭去泪珠。
尚发司众人见状,都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
这一日夜的煎熬,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憔悴,不比月娘好多少。
穆山梁到底老成持重,心细如发。他连忙上前一步,虚扶着月娘和阿绾往帐内深处让,同时提高了嗓门,声音带着刻意的严厉,既是说给帐内人听,更是说给帐外守卫听的:
“都听着!月娘虽归,嫌疑未除!将军有令,我等皆在连坐之列!所有人,留在帐内,清点梳篦、规整簪绳、核对物料,不得喧哗议论!违令者,军法无情!”
“喏!”匠人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紧绷。他们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梳子、篦子、染绳罐,动作麻利地整理起来,营帐内顿时响起器物碰撞的细微声响,竭力维持着往日的忙碌表象。
月娘获释的消息很快就在军营中传开。
营中有些相熟的、不当值的军士,借着编发修髻的由头,悄悄摸到了尚发司营帐外,隔着守卫低声探问。他们还真是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关切。
“月娘,没事了吧?李屯长那事……”
“嗨,那姓李的瞧着人五人六,背地里……啧,月娘你莫往心里去,不值当!”
“真想不到啊,李屯长竟也是章台楚馆的常客……”
“唉,月娘你也是倒霉,平白被那起子腌臜事牵连……”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蚋般在帐内低低萦绕。
阿绾咬着唇,想辩解又不知如何开口。倒是月娘,经历了一场生死劫,反倒显出几分豁达的平静。她一边麻利地为一位军士束紧发根,一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帐内安静下来:
“多谢各位兄弟挂心。这事……将军自有公断,咱们在这儿胡乱嚼舌根,反倒给将军添乱,也给自己招祸。都散了吧,安心当差要紧。”她语气平和,却带着分寸感。众人见她如此,讪讪地住了口,营帐内又只剩下整理工具的声响。
阿绾刚想问问月娘要不要喝口水,营帐那门帘又被掀开!
白辰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甲胄在帐外天光映衬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瞬间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目光如炬,扫过帐内,声如洪钟:
“穆主管,阿绾姑娘!将军有令,即刻至中军大帐问话!”
“是!”穆山梁立刻起身,腰背挺得笔直。
阿绾心头又是一紧,下意识往月娘身后缩了缩。月娘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低语道:“莫怕,只是问话。将军明察秋毫。”
穆山梁也投来一个沉稳的眼神,低喝一声:“走!”
两人不敢耽搁,紧跟着白辰,快步穿过营中道路,走向将军营帐。
帐外,李烽依旧直挺挺跪在滚烫的地面上,汗水早已浸透他后背的粗布军衣,紧紧贴在皮肤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阿绾目光一扫,昨夜黑压压跪满营地的李湛手下那五十名兵卒,此刻已踪影全无。
“那些人……”穆山梁压低声音,向身侧的白辰探询。
白辰目不斜视,步伐稳健,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奉将军严令,已悉数驱归本队,轮值巡防去了。李湛之死……将军心中已有分晓,与月娘干系甚微。此番召见,另有要务垂询,尤其……”他顿了顿,侧目瞥了一眼紧张跟在后面的阿绾,“是阿绾姑娘。”
说话间,已至大帐门前。白辰示意二人止步稍候,自己掀帘入内通禀。阿绾站在帐外,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抬手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微乱的鬓角和衣襟褶皱。
然而,当白辰示意他们入帐时,却发现前厅主位空空,蒙挚并不在此。只有吕英、辛衡和仵作樊云围在一处,面色凝重地低声讨论着什么。
见穆山梁和阿绾进来,吕英开口道:“将军有事情要处理,要我们先说上几句。”
“请。”穆主管微微躬身,他的年纪要比吕英白辰都大,但军营之中比的是军职。幸而白辰和吕英并非傲娇之人,对待穆主管还是很好的。
吕英看了一眼营帐的后庭,示意蒙挚将军在后面,
因仵作樊云未去现场,所以他们几个正在低声将刚刚的事情说着。“那明樾台……好大的排场!简直水泼不进!我持着将军令牌去叩门,竟被门房刁难,推三阻四,说什么若无显贵引荐或宫中手谕,恕不接待军中校尉!若非将军亲临,亮出蒙氏令牌,又仗着老将军蒙恬的赫赫威名尚能震慑一二,那姜嬿恐怕连门缝都不会开一条!”他眼中闪过一丝屈辱,显然对那门房的轻慢耿耿于怀。
阿绾听得暗暗心惊。她虽知明樾台背景不凡,却未料竟有如此大的底气,连禁军校尉的面子都敢公然驳斥!
辛衡则是低声说道:“知道为什么吗?还不是因为……始皇帝陛下早年曾数次微服驾临过明樾台!还曾留宿过……自那以后,这地方就成了咸阳城顶了尖儿的销金窟!姜嬿那女人,眼睛更是长到了天灵盖上!”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营里兄弟私下没少嘀咕,当年陛下到底看中了明樾台哪位绝色?可惜啊,猜来猜去,完全不知道……”
第25章 又一条人命
大帐前厅内,气氛微妙。
吕英、白辰、辛衡说着明樾台发生的事情,言辞间犹自带着刚从明樾台铩羽而归的愤懑与不平。
阿绾和穆山梁不敢插言,只静静听着。从他们紧锁的眉头和偶尔拔高的语调中,阿绾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被轻视、被怠慢后郁结于胸的怒火——堂堂咸阳禁军,戍卫京畿,竟被一介楚馆女子拒之门外,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说起来,我入营晚,还真没见识过那等销魂窟的模样。”白辰抱着手臂,倚在一根支撑营帐的粗大木柱旁,那张年轻却线条硬朗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冷意,“三年前,蒙大将军新颁的军令里,说得明白——蒙家军上下,无论将校兵卒,胆敢踏入章台楚馆半步者,立斩不赦!违令者同伍连坐!所以,李湛这厮,死得倒便宜!若叫将军今日揪出他这桩罪过,不用等那毒针发作,将军的长剑就能先把他脑袋剁下来!”
仵作樊云听得连连点头,因他也没去,所以听得更加仔细。
他是前年才被蒙挚将军特意从咸阳内史腾手下借调来的。当时言明,若办差得力,日后便正式编入蒙家军序列。这对出身微末的樊云而言,是莫大的荣耀。
他此刻更关心案情,接口道:“白校尉说得是!军法如山!不过眼下……唉,辛医士,您接着说,那明樾台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姜嬿那老鸨,当真如此难缠?”
辛衡也不过二十多岁,但已经是一脸的老成。
“何止是难缠!简直是块滚刀肉!那姜嬿,开门时便是一副宿醉未醒、被人搅了好梦的晦气模样,眼底青黑,脂粉都盖不住那股子戾气。待我等说明来意,她那张脸,更是拉得比咸阳宫的宫墙还长!话里话外,尽是推搪敷衍!”
他顿了顿,似乎回想起那令人窒息的场面,“起初还只是不耐烦,说什么‘军爷们不去巡城戍卫,倒有闲心管我们章台瓦舍的闲事’、‘明樾台自有明樾台的规矩,没有宫里贵人发话,岂是阿猫阿狗都能来查的’!后来被将军气势所慑,才勉强开了门,但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进了门,我们才知晓她为何如此气急败坏!原来……就在昨夜,明樾台也出了人命!一个叫绿腰的歌姬,死了!”
“死了?”樊云和穆山梁同时低呼出声。
阿绾的心猛地一沉,绿腰?那个眉眼细长,笑起来带着几分怯弱,也曾偷偷塞给她半块蜜饯的姐姐?
“是!死了!”辛衡的声音里也有些惋惜,“姜嬿起初只说是突发急症,血崩而亡,草草就想打发我们走。哼,岂能瞒得过我的眼睛?!我就坚持以验看疫病为由,坚持要看尸身。那姜嬿百般阻挠,言语闪烁,说什么‘污秽之地,恐脏了军爷贵眼’、‘已经请过巫医,确系急症’!简直荒谬!”
“后来还是将军震怒,手按剑柄,厉声呵斥‘秦律当前,岂容尔等藏奸!再敢阻拦,视同包庇凶犯!’那姜嬿才被将军的杀气骇住,不情不愿地带我们去了后头一处僻静耳房。”
“那绿腰……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身下垫着的粗麻布已被暗红近黑的血浆浸透了大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分明是失血过多而亡!但……这绝非简单的‘急症’!我仔细查验,她腰腹间、双臂、乃至肋骨处,布满了青紫交错的瘀伤!尤其肋骨下方,有明显骨裂塌陷的痕迹!这是反复、猛烈殴打才能造成的伤势!更致命的是,她下身……有强行堕胎未净引发的撕裂伤!正是这内外交加的创伤,才导致了这场致命的小产血崩!”
帐内一片死寂。
阿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她仿佛看到了绿腰姐姐生前遭受的痛苦与绝望……那个总是怯怯笑着,给她糖吃的姐姐……
“姜嬿怎么说?”穆山梁忍不住追问,声音干涩。
“她?”辛衡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冷笑,模仿着姜嬿当时尖利又带着惶恐的腔调:“‘哎哟喂!军爷!您可冤枉死奴家了!绿腰这丫头,身子骨向来结实,恩客们谁不知道?这伤……这伤定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或者……或者是从前哪个恩客脾气不好,留下的旧伤!跟昨晚的事可没关系!’”
辛衡的模仿惟妙惟肖,带着姜嬿特有的市侩与推诿。他随即恢复了严肃:“她矢口否认昨夜有人对绿腰施暴,反而一再强调,绿腰前日还接了位‘出手阔绰、极有体面’的贵客,伺候得妥妥帖帖,并无异状,绝不可能是因为……”
“贵客?”樊云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是谁?”
辛衡都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才继续说道:“将军当时便厉声喝问:‘贵客何人?!’那姜嬿立时便换了副嘴脸,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什么‘明樾台的规矩,恩客隐私大过天’、‘奴家要是乱说,以后这生意还做不做了?’、‘那贵人……奴家可万万得罪不起啊!’……”
“那咱们将军就怒了,吼道:‘规矩?!隐私?!在禁军屯长暴毙、歌姬惨死的人命案前,跟本将谈规矩?!明樾台的规矩,大得过大秦的律法?!大得过本将手中的三尺秦剑?!说!那‘贵客’,究竟是谁?!若再敢搪塞,本将即刻点兵,踏平你这藏污纳垢之所!’”
“那姜嬿……被将军的威势所慑,吓得……吓得腿都软了,这才……这才哆哆嗦嗦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是……李湛!她说前日包下绿腰的‘贵客’,正是已死的李屯长——李湛!”
“李湛——?!”
穆山梁惊愕地张大了嘴。樊云倒吸一口凉气。阿绾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发软,差点站立不稳,幸而穆山梁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
她脑中瞬间炸开——李湛!鱼骨刺!夜昙花!绿腰姐姐身上的伤!前日的“贵客”……所有的线索,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绞缠在一起,死死勒住了李湛那早已冰冷的尸体,也勒住了明樾台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第26章 销金窝流水
“荆阿绾,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此时,蒙挚高大的身影从分隔前后室的粗麻帐幔后转出。
他显然并未休息,玄甲未卸,只解了护心镜和肩甲,露出内里深色的劲装。
眼底布满赤红的血丝,下颌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与压抑的怒火。
然而,那身姿依旧挺拔如标枪,带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铁骨铮铮。
他的声量不大,却让阿绾有些害怕,不禁又往穆山梁的身后躲了躲。
“阿绾,无事的,将军问你话呢。”穆山梁扯了扯她的衣袖,“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照实说便是。蒙将军……蒙将军……又不会吃人”他那口气像是对小孩子一般,当然,尚发司的人都把阿绾当做孩子一样,其实,阿绾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蒙挚显然听到了穆山梁的话,他迈步走向主位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最终他在主位的漆木案几后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那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放松了一丝丝。再开口时,声音虽依旧低沉,却刻意放缓了语速,收起了那份咄咄逼人的锋芒:“明樾台女子的命也是命,为何姜嬿宁可遮掩搪塞,甚至不惜包庇一个死人,也不肯承认是李湛害死了绿腰?你……可知其中缘由?”
阿绾有些黯然,“是怕大家因为知道这里闹出了人命,觉得不吉利,不肯来……”
“这是什么话?死人算什么?沙场之上,伏尸百万亦属寻常!何来不吉?”他出身将门,见惯了尸山血海,对“不吉利”这种虚无缥缈的说辞,本能地嗤之以鼻。在他看来,人命关天的真相,远比虚无的忌讳重要百倍。
阿绾抿了抿嘴角,才又说道:“将军或许觉得死个把个人无所谓,但是在明樾台这种楚馆章台,死了人,就很晦气。若只是意外急症死了,悄悄埋了,或许还能遮掩过去。可若是被恩客虐待致死……按照秦律,就必须要报官。官府介入,就要封锁现场,查勘取证,传唤问话……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这期间,明樾台就得关门歇业,挂上封条!将军可知道,明樾台一日不开门,要损失多少?”
说这些事情的时候,阿绾条理清晰,毕竟是跟在姜嬿身边十年,多多少少也是看的明白。更何况,她又是个聪慧的孩子,姜嬿也愿意教她一些的。在计算那些账簿的时候,也没有隐瞒什么。那时候,阿绾年纪小,但坐在一旁也是一笔笔看过来的,她也知道明樾台停业的损失有多大。更何况,除了金钱损失之外,还有许多别的事情。不过,这一刻也不适宜在这里说出来。
其实,就单单问银钱的事情,帐内几个男人都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连蒙挚那冷硬的眼神中也掠过一丝好奇。
“十两金?”吕英率先抢答,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他一个校尉,月俸加上补贴,也不过几两银子,十两金对他已是天文数字。
“嗤,”旁边的白辰横了他一眼,一脸“你太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十两金?怕是连明樾台里那些顶好的酒水都买不了几坛!我猜……至少一百两金!”
阿绾看着这两位将军身边位阶不低的亲兵校尉,此刻竟像市井猜谜般讨论着楚馆的收益,态度平和随意,全无平日对待普通军卒的冷硬,心中紧绷的弦不由得又松了几分。
她轻轻摇头,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不对哦,往高了猜。”
“一千金?”医士辛衡报出一个自认为已是极限的数字。“我记得年初某个贵人要给某女子赎身时,给了一千金。”
仵作樊云咂咂嘴,摇头道:“辛兄,您也太小看那些达官贵人的手笔了。我看……一千五百金!”
“是五千金到八千金。”阿绾看到众人都猜了一遍,也不敢太吊大家的胃口,直接说出了答案。
“什么?!”
“五千……八千金?!”
“一日?!”
帐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连一直沉稳的穆山梁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白辰更是失声叫了出来:“阿绾!你可知……蒙将军的月俸折算下来,也不过几十两金!你……你说明樾台一日流水就抵得上将军几年俸禄?!这……这怎么可能?!”
“那些高官显贵,巨贾豪商,他们的钱……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但明樾台的流水,每一笔进出,最后清点核算出来的数目,就是这个样子。日复一日,从无例外。”阿绾轻叹一声,或许就是因为自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阿绾将钱财看的很轻,但也知道底层贫民挣钱很难,“所以,将军试想……若因为一个歌姬死了,便要关门十日……损失便是五万到八万金!若我是姜嬿……我也不会轻易承认是恩客害死的,更不会主动报官,引火烧身,断了自己的财路。”
这番话,令众人的议论声全都消失。
吕英、白辰、辛衡、樊云,包括穆山梁,所有人都被这个巨大数字和背后所代表的权势所震撼。他们第一次窥见到那个与军营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一刻,无论五千金还是八千金……不只是数字,是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让任何真相都变得无足轻重的巨大力量!人命,在它面前,轻如鸿毛。
蒙挚端坐主位,身体前倾的姿势未变。他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阿绾那张带着稚气却又透着惊人清醒的小脸上。
但在他的心里早已经惊涛骇浪,因为他能够想到的事情更多,不仅仅是明樾台的美食和酒水,也不只是那些达官显贵们的销金窝,而是其背后更深的东西。
“所以,荆阿绾……你告诉我,明樾台这些年……像绿腰这样无声无息‘病死’、‘意外’而死的女子……到底……死了多少人?”蒙挚缓缓地问了出来。
第27章 谜团连连猜
“我……不知道。”阿绾很老实地回答。
她确实不知道具体的数字,那些冰冷的统计属于姜嬿的账本,属于明樾台最深沉的黑暗。但那些画面,却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记忆深处——那些曾经明艳如花、或低泣哀婉的姐姐们,在某一个寻常的清晨或深夜,被裹在草席里,悄无声息地从明樾台最偏僻的角门抬出去。
阿母姜嬿会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点燃一叠粗糙的黄纸。跳跃的火苗映着她涂着厚粉、却难掩倦怠和冷漠的脸。纸灰打着旋儿飘散,如同那些女子消散无踪的命运。然后,角门重重关上,仿佛从未有人离开,也再不会有人提起。明樾台依旧是那个笙歌曼舞、醉生梦死的销金窟。
“就没有人来查么?”蒙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那嘶哑中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无力感?
“查什么?谁会去查?谁又会在乎呢?”阿绾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薄凉,“将军,楚馆章台的女子,在世人眼中,生来便是贱籍,贱命一条。她们的悲喜生死,不过是这咸阳城里最微不足道的尘埃。会有人……为尘埃做主么?”
帐内瞬间落针可闻。
吕英、白辰下意识地避开了阿绾的目光。辛衡攥紧的手已经藏在了袖管之中。樊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穆山梁,眼中也只剩下深深的叹息。
蒙挚也沉默了。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微微晃动了一下。
阿绾的话,剥开了大秦律法森严表象下,属于贱籍女子那令人窒息的绝望真相。
他无法反驳。
苛政之下,律法亦分贵贱。
最终他也只是叹息了一声,才继续说道:“那……话再说回来。依你之见,李湛与这绿腰之间……究竟是何情形?他为何前日包下绿腰,绿腰昨夜又惨死?你……是如何猜测的?”
话音未落,阿绾已经跪了下来,她挺直了纤细的腰背,仰起脸,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上,此刻却是一片清朗坚毅,“将军!阿绾自知身份卑微,本不该妄言。但既然将军垂询,阿绾不敢隐瞒!我自小在明樾台长大,耳闻目睹,深知其中污浊!当日初见李屯长尸身,我并非仅仅是因为麻绳颜色才起疑心!”
见到蒙挚略微点头,阿绾才继续说道:“当时我便已看到,在他耳后鬓角深处,粘附着一小片早已枯萎蜷缩的深紫色花瓣!那便是夜昙花的花瓣!而整个咸阳城,唯有明樾台后园,才栽种着成片的夜昙!”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没想到还有此等细节。辛衡更是下意识地回想验尸时是否遗漏了此处。
阿绾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这夜昙……并非寻常花草。它是十一年前,始皇帝陛下驾临明樾台时,亲手赐下,命人栽种于此的……明樾台每年此时举办‘夜昙开时酒半价’,众人只道是风雅噱头,却不知这昙花本身,便是帝王恩泽的象征!而这花……当年我亲手照料过数年!”
因牵涉到始皇在明樾台的往事,帐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吕英、白辰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他们真的不知晓此事。
蒙挚的眉头锁得更紧,这少女身上牵扯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
阿绾看到众人都不出声,只好又说道:“将军明鉴!阿绾提及此事,并非攀附,只为说明一点——李湛耳后的夜昙花瓣,铁证如山,他必于死前到过明樾台!且时间就在那‘夜昙开时’的夜晚!此其一!”
“其二!”她目光转向辛衡,“辛医士验出李湛后脑深处有鱼骨刺旧伤,此乃明樾台女子控制恩客的阴私手段!绿腰姐姐……极有可能便是那个为他种下此刺、亦被他牢牢掌控的女子!前日李湛去找绿腰姐姐,或许……是告诉李湛自己怀孕的事情,但李湛却对她施暴……致死……这种事情,在明樾台也是有的。”
众人都在听她说话,就连蒙挚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更是前倾,甚至都有心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去。
“先不说绿腰的死因是否坐实与李湛有关,”医士辛衡忍不住插话,眉头紧锁,将话题拉回最核心的谜团,“即便有关,绿腰已死,如何能再毒杀李湛?那鱼骨刺,樊仵作已验明无毒,它只能引发头疾,绝非致命之物!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那根藏于发髻深处、见血封喉的毒针,从何而来?是何人如此恨李湛,要置他于死地?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绾,“月娘的嫌疑,是否真的能彻底洗脱?”
“月娘一定不是凶手!”阿绾几乎是喊了出来,“辛医士!将军!月娘阿姐为人如何,尚发司上下皆知!她虽与李湛有过争执,但绝非男女私情!她每日里只知埋头编发,老实本分,与世无争,怎会行此毒杀之事?绝无可能!”
她脑中飞快转动,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阿绾斗胆猜测……或许……或许那真凶真正的目标,并非李湛!或者……不完全是李湛!他杀李湛,嫁祸月娘,一石二鸟!既能除掉李湛,又能借将军之手,除掉月娘这个无辜之人!”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哦?”蒙挚眼中精光爆闪,“嫁祸月娘?为何?月娘与何人有如此深仇大恨?”
阿绾被蒙挚那锐利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刚刚升起的推测瞬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她努力思索着,声音低了下去:“这……阿绾也说不好。月娘……月娘她……”她求助般看向穆山梁。
穆山梁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沉稳地为月娘作保:“将军明察!月娘入尚发司已逾十年,卑职可为其作证!她父母早亡,家乡遭了水患,唯一的幼弟也在逃荒途中失散,至今杳无音信。这十年来,她孤身一人,在营中安分守己,只凭手艺吃饭,从不与人结怨,更无任何仇家!若说有人处心积虑要害她……卑职实在想不出缘由!”
帐内再次陷入僵局。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明樾台,指向了李湛与绿腰的纠葛,却又在致命的毒针前戛然而止。月娘的嫌疑似乎洗脱了,但真凶是谁?动机为何?依旧迷雾重重。
就在这沉默中,仵作樊云站了出来:“那个哈,将军,诸位……如今尸身已停放超过十二个时辰,尸斑完全形成,尸僵也过了顶峰。或许……卑职再仔细查验一遍,尤其是之前忽略的细微之处,比如指甲缝深处、口腔内部、衣领袖口褶皱……看看能否找到新的蛛丝马迹?也许……那毒针的来源,就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此时,蒙挚也只能点头同意:“准!樊仵作,辛医士,你二人即刻再验!至于,阿绾……你也跟着去看看吧。”
第28章 营帐情谊深
蒙挚下了命令,众人自然都是躬身领命,樊云和辛衡转身便要去准备再次验尸的器具了。
只有阿绾站在原地,纤白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略微有些迟疑。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尚发司的小小匠女,跟着去验尸房旁观,是极不合规矩,甚至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军营重地,女子本就稀少,更何况是直面血腥的尸检?这事情若是传出去,或许很多人又要说三到四了。
就在这时,仵作樊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他那张常与死人打交道、因而显得有些冰冷的脸上,竟也略过一丝怜惜。但终究只是从腰间挂着的旧皮囊里摸索出一条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粗布帕子,递向阿绾,低声道:“丫头,若是……若是怕气味冲,或是……就用这个捂住口鼻吧。尸气……终究不是好东西。”
阿绾心中一暖,连忙双手接过,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极轻:“多谢樊仵作。”
然而,她并未立刻跟随樊云和辛衡离开,而是转向蒙挚和穆山梁,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将军,穆主管,阿绾……阿绾想先回尚发司一趟。此刻尚不到午时,营中还有许多不当值的将士等着编发修髻。月娘刚回来,人手本就紧张,我……我去去就回,绝不会耽误验尸的正事。”
蒙挚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穆山梁则连忙道:“你去便是,我可以回去安排……阿绾,听将军的话……”
“不,穆主管您留在此处听候将军吩咐吧。”阿绾打断了他,“我自己回去就好,只是……有几句话想同月娘说。”
穆山梁看了看蒙挚的脸色,见他并未反对,便也点头应下。
阿绾再次行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大帐。
午前的阳光有些刺眼,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军营中尘土混合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暂时驱散了鼻息间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帐内沉重的氛围。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多顶营帐,朝着尚发司的方向赶去。
尚发司营帐。
比起中军大帐的肃杀,这里的气氛要活络许多,却也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劫后余生的紧绷。几名不当值的军士正排队等候编发,低声交谈着。见到阿绾掀帘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关切。
“阿绾回来了!”
“怎么样?将军怎么说?”
“李屯长那案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瞬间将阿绾堵在了门口。穆山梁不在,他们似乎也放松了些许。
阿绾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无措,正不知如何开口,尚发司里另一位年长些的匠人南河,他咳嗽了一声,提高嗓门道:“都围在这儿作甚?该排队的排队,该干活的干活!将军那边的事,也是我们能胡乱打听的?莫要给月娘和阿绾再惹麻烦!”
众人这才讪讪地散开些许,但目光依旧胶着在阿绾身上。
阿绾感激地看了南河一眼,目光迅速在帐内搜寻,很快便落在了月娘身上。
月娘正坐在一只矮凳上,身前坐着一位身形高大、背脊宽阔的屯长。她微微低着头,手中握着牛角梳和染黑的麻绳,正全神贯注地为那位屯长梳理编织一条略显复杂的三股麦穗辫。
她的动作依旧熟练灵巧,手指翻飞间,发辫已初具雏形。虽然眼眶还残留着红肿的痕迹,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显然比清晨回来时又要好了许多。她看了阿绾一眼,略微笑了笑。
阿绾走到自己的工具架旁,打开一个旧木匣子,从里面摸出一张用干净麻布包着的、看起来有些干硬的黍米饼。这是她早上领了却没顾上吃的口粮。她攥着饼子,走到月娘身边。
“月娘……”
“阿绾……”
“没事了,暂时没事了。”阿绾将那块饼子递到她眼前,“你先偷偷吃一口,垫垫肚子。”秦军律令严明,一日两餐(朝食、飧食),错过不补。月娘被关押一上午,定然水米未进。
月娘看着那块粗糙却干净的饼子,鼻尖一酸,眼圈瞬间又红了。她慌忙低下头,借梳理头发的动作掩饰情绪,声音有些哽咽:“我……我还不饿,你吃吧……”
这时,那位正被月娘伺候着编发的屯长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虽然背对着她们,但身形魁梧,感官敏锐,粗声粗气地开口道:“哟,小阿绾啊?偷藏了什么好吃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军汉特有的爽朗和打趣,并无恶意。阿绾也认得他,这是与李湛平级的元霍屯长,据说两人平日关系泛泛,在校场上还时常较劲。
阿绾被元霍一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执意把饼子往月娘手边的矮几上放:“元大哥,我吃过了。这是给月娘留的。她早上都没吃东西。”矮几上散落着几根断发和一小撮用来填充发髻的黑色麻绳。
月娘的手正忙着固定发根,确实空不出来。她急得想用胳膊肘推开饼子,又怕动作太大扯到元霍的头发,只得低声道:“阿绾,我一会儿就去打热水喝点就行了……”
“那怎么行!”阿绾蹙起眉,“饿久了伤胃!等你忙完,这饼子就更硬得啃不动了。”她看着月娘忙碌的身影,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去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月娘……我……我可能要去帮忙……看看李屯长的尸身,会很晚才回来。你记得自己弄点热水,就着把饼子吃了……”
“什么?!”
“你要去哪里?!”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月娘惊得手猛地一抖,下意识地用力一扯——正编到紧要处的发辫被狠狠揪住!
“哎哟喂!”元霍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矮凳上跳起来,身上的软甲都掉落了一半,露出他妻子送给他的一小块玉佩。“月娘!手下留情!我这头发……薅下来不算军功啊!”
“对不住!对不住!元屯长!奴婢不是故意的!”月娘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松开,小心查看是否扯断了头发。
元霍没真生气,只是揉着发疼的头皮,扭过半边身子,铜铃般的大眼瞪向阿绾,替月娘问出了那句惊疑:“小阿绾!你刚说你要去哪儿?看……看李湛的尸身?!你去那儿做什么?那是你一个小姑娘家能去的地方吗?晦气!吓人得很!”
他虽是刀头舔血的厮杀汉,见惯了战场上的断臂残肢,但让阿绾这样水灵灵、娇怯怯的小姑娘去碰那冰冷恶臭的死人?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月娘也急了,顾不得元霍还在跟前,一把抓住阿绾的手腕,声音都带了颤音:“阿绾!不许去!听阿姐的话!那地方……那地方阴气重,看了要做噩梦的!将军怎么会让你去那种地方?我去求穆主管,我去跟将军说……”
第29章 不过是枯骨
看着月娘和元霍脸上真切的担忧和反对,阿绾的心头又是一暖。
这几年在禁军大营,她虽是跟在义父荆元岑身后的“小尾巴”,但营中这些糙汉们,从校尉到普通兵卒,待她总是多几分宽容和照拂。即便如今义父已不在了,这份情谊却未曾改变,依旧质朴而真切。
阿绾觉得很知足。
她轻轻挣开月娘的手,抬起小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与年龄不符的淡然。
“无妨的,月娘,元大哥。没什么好怕的。”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不过都是披着一张人皮,裹着一副骨肉罢了。我们……我们死了之后,难道就不是这般模样了么?皮肉会腐烂发臭,蛆虫会钻营啃噬,最终……不过都是一架枯骨,埋于黄土,或弃于荒野……又有什么分别呢?”
这轻飘飘的话语,却蕴含着看透生死的凉薄,刹那间,整个尚发司营帐鸦雀无声!
所有忙碌的手——无论是握着梳篦的、捻着麻绳的、还是正被编织发髻的——全都僵在了半空。排队等候的军士、低头干活的匠人,全都惊愕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个站在帐中、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少女身上。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帐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衬得帐内死寂愈发骇人。
元霍张大了嘴,下巴上的短髯都随着抽气声抖了抖。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他平日里只当是小妹妹逗弄的丫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月娘更是浑身剧烈一震,手中的牛角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泪水里混杂着震惊、疼痛和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怜惜。
她伸出手,将阿绾紧紧搂进自己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煨热她身上那股令人心惊的冰冷死气。声音哽咽得破碎不堪:
“阿绾……我的阿绾啊……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她胡乱地摇着头,泪水滚烫地落在阿绾的鬓发间,“阿姐在呢……阿姐就在你身边呢……都过去了……那些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了……”
她语无伦次,只是一遍遍重复着,手一下下,极其用力地拍抚着阿绾瘦削的脊背,仿佛这样就能拍散那萦绕在她心头的死亡阴影。
为何……为何阿绾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是那日,荆元岑的尸身被运回营地时,辕门的守军却冷硬地拦住了他们。“按大秦《军律》,此乃尸身,已非匠人荆元岑。营垒重地,严禁尸骸入内,恐生疫病,冲撞煞气。”
那时的小阿绾,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小小的身子瘫软在黄土中,徒劳地向着那冰冷的辕门伸出手。可军令如山,哭声撼不动分毫。
最后,是尚发司所有的人,求爷爷告奶奶,才将尸身暂时安置在营地外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里。他们凑了一些钱,才买来一领最廉价的破草席。
而这一刻阿绾已经不哭了。她异常安静,打来清水,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为荆元岑擦拭脸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擦拭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血窟窿,擦拭他僵硬冰冷的手脚……她做着本该是孝子贤孙为父亲整理的丧仪,沉默得让人心慌。
直到在城外那片乌鸦盘旋、荒草丛生的乱坟岗,看着那抔黄土彻底掩盖了草席,她都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月娘和穆主管不放心,陪她在荒坟间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军营巡营的号角催得紧,他们不得不回去。
阿绾却固执地不肯走,只说:“我再陪阿爹一会儿。”没人知道,那个黑暗的夜晚,她一个人在那片孤坟野冢间是如何度过的。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在无边的死寂与黑暗里,在触摸了死亡最真实冰冷的模样后,那“最终化为一具枯骨”的认知,便如同跗骨之蛆,深深烙进了她的魂魄里。
此刻,阿绾乖顺地靠在月娘温暖而颤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月娘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皂角与廉价发油的味道,
这是她漂泊人生中罕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
帐内,几缕阳光透过帐布的破隙艰难地挤进来,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光柱中无数细微的尘埃疯狂地舞动。
死寂也只是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阿绾动了动,从月娘温暖的怀抱里抬起头,甚至还伸手轻轻拍了拍月娘不停颤抖的手背,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阿姐,我真的没事。就是……去看看,或许真能帮上点忙,早点揪出害死李屯长的真凶,也省得营里大家总是猜来猜去,人心惶惶的。”她转向元霍,语气甚至恢复了一点平日的乖巧,“元大哥,您快坐好,让月娘给您把发髻编完吧,莫要为了我这点小事,耽误了您晌午巡营的正事。”
说完,她不再看帐内任何一个人,转过身挺直了那纤细的脊背,一步步走向营帐门口,掀开那道粗麻布帘,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帐外明晃晃的阳光里。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却再次降临。
众人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还能看到少女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元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含糊地嘟囔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这丫头……真是……啧……”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重重地、带着满腔复杂难言的情绪,长叹了一声。
月娘抬起袖子,飞快地、用力地抹去眼角不断涌出的湿热,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牛角梳。
她走到元霍身后,重新开始为他编发,只是那平日里稳若磐石的手指,此刻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好几次都差点没能捻住那滑溜的黑色麻绳。
第30章 腐败藏谜题
李湛的尸身被安置在大营西南角一顶最为破败偏僻的空营帐里。
此处平日无人靠近,帐顶积着厚厚的灰,篷布被风雨蚀出数个窟窿,阳光和尘土从中漏下,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细微浮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某种隐约腐败气息的味道。
上一次使用这里,还是半年前一名突发心疾猝死的甲士,停放半日后便草草拉去掩埋了。
等级森严的秦军,死后哀荣亦有天壤之别。
正式在册的将士若战死或病殁,可葬于咸阳城外一百二十里骊山脚下的军葬坑——虽也只是将尸身抛入大坑,覆以黄土,但终究算有个归宿,名册上也会勾销一笔。
而像荆元岑那样的匠人,无军籍,贱籍平民,死后便只能得一领破席,由相熟之人抬去乱葬岗,随意挖个浅坑掩埋,甚至直接被野狗乌鸦啄食,最终化作无名枯骨。
阿绾站在那顶破帐前,望着卷起的门帘和篷布上那些巨大的破洞,帐内情形一览无余。仵作樊云和医士辛衡正在里面忙碌,吕英和白辰则抱臂站在一旁监看,并未上手。
樊云已是满头大汗,额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用厚厚的、沾满污渍的粗麻布紧紧裹住双手,正费力地翻动着那具已经开始明显腐败的尸身。
李湛的尸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底色,皮肤紧绷发亮,上面散布着大片暗红褐色的尸斑,形状可怖。
因天气炎热,腐败进程加快,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着之前用来防腐的廉价石灰粉的味道,从帐内阵阵飘出,令人作呕。
“这不明摆着是中毒暴毙么?七窍流血,针口发黑,还能有什么别的死因?”樊云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当务之急,是查出那毒针的来历!找到谁有这种剧毒之物……”
“查?说得轻巧!”吕英没好气地呛声道,他站的稍微远些,眉头紧锁,显然也受不了那气味,“就那么一根细如牛毛的破针,扔进针线筐里都找不出来!谁知道是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难不成要老子把全咸阳的针都收来让你一根根验?”
“嘿!话不能这么说!”樊云被怼得有些恼火,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一般人谁会有这种东西?还淬了这等见血封喉的剧毒?我看,多半是懂药性、手头有这类玩意的人干的!比如……”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的辛衡。
“放屁!”辛衡正从他那擦得锃亮的青铜医箱里取出一根长约一掌、闪着寒光的银针,闻言立刻炸了毛,脸都气红了,“樊黑子!你他娘的血口喷人!有针的就是凶手?那绣娘都有针!你姐前儿个还拿针给你缝裤子呢!照你这说法,你姐也得抓来审审?!”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樊云自知失言,气势矮了半截,嘟囔着试图挽回,“我是说……这针的质地、做工……或许能看出点门道?比如是不是特制的?哪个铺子流出来的?”
“难!难啊!”一直没吭声的白辰摇了摇头。
他站得腿酸,左右看了看,瞧见帐角有个歪歪扭扭、只剩三条腿的破木凳,便想凑合着坐一下。谁知屁股刚沾上去,“咔嚓”一声脆响,那凳子彻底散架,害得他踉跄几步,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晦气!”他低骂一句,只得悻悻地走到停放尸身的条案边——那案几也是破旧不堪——小心翼翼地将屁股倚靠在案沿一角,略微分担一下腿部的压力。
“大秦如今‘书同文,车同轨’,连针线规制都差不多!这种最普通的缝衣针,咸阳东大街‘刘氏铁铺’一天能打出来几百根!一模一样!你上哪儿查去?难不成挨家挨户去翻所有女人的针线篓子?就算有记录,人家卖针的还能记住谁买了哪根?”白辰靠着案几,一脸“此路不通”的表情。
就在这时,白辰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静静站在帐外光影里的阿绾。
“阿绾?来了就进来吧,别在外头傻站着。”他招呼道,同时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口鼻前虚掩的手,“掩严实点,里头味儿冲,别熏着你。”
阿绾依言,将之前樊云给的那条粗布帕子戴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尽量避开地上不明的污渍,挪到了白辰身边,规规矩矩地站好,眼睛不敢乱瞟,尤其不敢去看条案上那具可怖的尸身。
“将军让你来,估摸着是想让你再仔细瞧瞧他那发髻,”樊云用裹着布的手指指了指李湛的脑袋,“我们剃了大半,但还有些碎发和编进去的麻绳没弄干净,你看看还有没有啥古怪?”
那头颅此刻大半光秃,残留的发髻松散凌乱,更显得狰狞。
阿绾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立刻又垂下了眼帘,细声细气地回答:“大人,我……我看不出什么了。”声音被帕子捂着,显得有些闷。
“哎,我说阿绾,”吕英是个直肠子,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那天……你说你看见李湛的尸首……头动了?真的假的?你看花眼了吧?”这问题他憋了好久。
“动了。”阿绾的这句话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嘶……”白辰听得后颈发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想离那案几远点,“这……这可不能瞎说啊……都死透的人了……”他话音未落,或许是因为他刚才倚靠的动作,或许是这破案几本就年久失修,只听得“哗啦”一声脆响!那本就摇晃的长条案几竟瞬间散了架!
案上堆放着的、从李湛身上脱下的衣物——那身沾着汗渍和些许干涸血迹的军衣、里衬、腰带等——顿时哗啦啦滑落一地,扬起一片灰尘。
“哎哟我……”白辰手忙脚乱地想捞,却没捞住,一脸懊丧。
“毛手毛脚!”吕英瞪了他一眼。
阿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蹲下身去,帮忙拾捡散落一地的衣物,想尽量减少混乱。她的动作细致而轻柔,也怕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她拾起一件藏青色里衬时,“啪嗒”一声,一个硬物从衣物褶皱里掉了出来,落在积着薄灰的地上。
那是一块玉佩……或者说,是半块。
阿绾小心翼翼地将其捡起。
这玉佩质地寻常,是最普通的那种青白玉,边缘打磨得还算光滑,但玉料内部能看到明显的絮状杂质。形状是圆环状,却从中整齐地断裂开来,只剩下一半,断口处颇为平整,不像是新摔碎的。
她捏着这半块微凉的残玉,下意识地举起来,对着从篷布破洞透下的一道昏黄阳光仔细看去。阳光透过玉料,更显其内部浑浊。然而,在那并不剔透的光晕中,似乎能看到边缘处刻着极其细微的、像是某种半朵花或是什么特殊符号的阴刻纹样……而且,那断口处,怎么看,都不像是意外摔击所致,倒像是……被什么利器刻意从中劈开?
阿绾看着这半块突兀出现的残玉,发起了愣。
李湛为何会贴身藏着半块质地普通的玉佩?
第31章 定情之信物
白辰也看了过来,还伸手朝阿绾要过了这半块玉佩,在手中掂了掂,“李湛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他阿弟没来清点一下?”
吕英正弯腰帮忙拾捡散落一地的衣物,闻言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清点?那小子现在还梗着脖子跪在将军大帐外头呢!哭天抢地、咬牙切齿地非要将军给他兄长‘主持公道’,逮着谁咬谁!哼,平日里也没见他们兄弟俩有多亲近,倒是在校场上为了争个高低没少红脸。这会儿人死了,他倒演起兄弟情深来了?我看,八成是想着趁机多捞点抚恤,或者……憋着什么别的心思!”
“话说,这个李烽,和月娘相熟么?”辛衡也加入到捡拾物品的行列,动作很是小心,尽量避免直接触碰那些可能沾有毒物的衣物。他看到阿绾的眼睛红肿,心下不由一软,放柔了声音道:“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千万别憋着。虽然说哭多了,会哭瞎眼睛,但憋着不哭,眼睛也会坏的。”
阿绾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还是继续捡拾着李湛的衣物。他的那身军装的下摆处有血渍,看起来比他领口附近那来自七窍的、颜色稍鲜的血痕要深沉得多……
阿绾心里又疼了一下。或许,这就是前一日李湛殴打绿腰时,绿腰流出的血吧。
“新旧交错的瘀伤”、“骨裂的痕迹”……最终导致了那场致命的血崩……
绿腰在明樾台不是头牌,虽然样貌还可以,但其实性格并不讨人喜。很多时候,还不肯到前厅去跳舞,姜嬿常常对她恶言恶语。
绿腰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摩挲着不知谁送的半块玉石,喃喃自语般对阿绾说过:“阿绾,你不懂……姐姐是有人真心疼爱的……他说了,等他攒够了银钱,就来替我赎身……带我去南方,听说那里一年四季都暖和,没有寒冬……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说这话时,她的眼里有光。
那场景,恍如昨日。
阿绾又摇了摇头,怕那些明樾台的记忆又重新回来。但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虽然日日与梳篦麻绳为伍,辛苦劳累,双手磨出薄茧,但这里有义父曾给予的温情,有月娘和阿叔们的照拂,简单、踏实。她再也不用被迫学习那些她根本不喜欢的琴棋书画,不用强颜欢笑,不用时刻提防着来自各处的觊觎和算计……
忽然,阿绾愣住了。
她又抬头看向了白辰手中的那半块玉佩,哑声说道:“这是定情之物。”
“啥?”白辰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一愣,捏着玉佩的手指都顿住了,“定情?谁跟谁定情?”
阿绾急急地解释道:“这种样式的玉佩,在咸阳城南的玉石坊很常见,有个名头叫‘双玉合璧’。”她边说边用双手比划着一个合拢的动作,“样式很多,有圆的、方的、长条的,甚至还有做成鱼鸟形状的……但无论什么样式,都是一式两块,从中分开,男女各执一半,寓意……寓意同心同意,生死不离。明樾台的姐姐们……偶尔也会收到恩客送的这种物件。”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那些所谓的“定情”,又有几分真能换来赎身的自由?绿腰手中的那半块玉石,会不会就是李湛送的?
“嗯,这个我知道的。”辛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探入自己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细绳挂在颈间的、温润的半圆形青玉坠子,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玉质也算不上顶好,却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我妻露华当年赠我的,似乎也是在城南玉石坊打的。她说她那帮姊妹都会去买这个,送给自己的郎君,或是心爱之人……图个吉利寓意。”他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小心翼翼地将玉坠托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樊云好奇地凑过去,想拿到手里细看,辛衡却将玉坠紧紧攥回掌心,重新塞回衣襟里贴肉藏着,还警惕地瞪了樊云一眼。
樊云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地弯着腰,努力回想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形状,嘀咕道:“这玩意儿……听起来,跟调兵用的虎符,意思差不多嘛?也是一劈两半,合二为一才能作数。”
一旁的吕英抱着手臂,点了点头,接口道:“是这么个理儿。虎符也是分左右两半,君王持右符,将领持左符。调动兵马时,需两符验合无误,方能发兵。不过那东西可比这定情信物紧要多了,是青铜鎏金材质,大的……据说陛下手中那枚能调动全国兵马的虎符,有巴掌那么大,沉甸甸的!寻常调动一部兵马的,小一些,大概也就手指粗细。其实,关键不在大小,而在上面镌刻的铭文和独有的错金纹路,以及……它究竟能号令哪一支精锐之师!”他说起军中之事,语气便自然而然地严肃许多。
“所以,一般都是将军手里有?”阿绾也很是好奇,“陛下手里岂不是要有许多?”
“不不不,怎么说呢?”吕英忽然觉得解释不清楚了,就尽量用最简单的言语对阿绾说道:“陛下手中是有好多,但他可以给蒙将军一块,也可以给白将军一块,调兵遣将的时候用。当然,比如蒙将军也有虎符,小一点的,他可以给蒙家军的将军们,比如,咱们将军若是出征,蒙大将军就可以给咱们将军半个……哎,反正就是一半一半,对上了就成。”
阿绾的眼中越发的迷惑,看得吕英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
辛衡笑不可支,又掏出了自己的那半圆形青玉坠子给阿绾看,“花纹对得上,就可以。这种工艺也都是一对一的。比如我这个,就是先选好了料子,匠人刻画出纹路,最后再一分为二。”
阿绾点点头,她对这种东西十分不喜欢,因为她总觉得这是不圆满的象征,并不吉利。
第32章 暮色看不清
暮色渐起,军营里的喧嚣稍稍沉淀,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与压抑。
验尸帐棚里的那股子混合着腐败与石灰的恶臭,仿佛黏在了鼻腔深处,无论如何也驱不散。
阿绾拎着空木桶,低着头,刻意避开了主道,沿着营帐边缘的僻静小路慢慢走着。
她原本该径直回尚发司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一拐,绕向了营垒后方炊烟升起的地方——那儿有口公用的水井,旁边挨着军营里最大的庖厨。
她心里惦记着件事:仵作樊云给她的那条粗布帕子,沾了尸帐里的晦气,得赶紧洗净晾干,才好还回去。樊云其人虽整日与死尸打交道,面色黝黑,言语木讷,心肠倒是软的。
庖厨区域远比尚发司喧闹,十几口大陶瓮架在土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腾出粟米寡淡的香气。劈好的木柴垛得整整齐齐,几个火头军正忙着照看炉火,脸上都被熏得黑红。
角落里,专管烧火的苍头役夫楚阿爷正佝偻着腰,往灶膛里添着最后几根柴火。
他年纪很大了,头发灰白,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风霜与军营的烟火气。曾经,荆元岑和楚阿爷一起喝酒的时候还问过他:“这么大年纪了,咋不回家享清福呢?”
楚阿爷却说,家里早已经没有人了。不如在这里烧火,一日两餐食总不会少的。偶尔,还能够悄悄多吃一口。
荆元岑死后,楚阿爷不放心小阿绾,还悄悄去看过她。如今,他瞧见阿绾瘦小的身影挪过来,脸上立刻绽开慈和的笑容,露出零星几颗发黄的牙:“哎哟,是阿绾丫头啊?咋个跑到这烟熏火燎的地方来了?”
“阿爷,”阿绾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将木桶放下,“我来打点水,洗洗东西。”
“嗨,这点小事,放着我来。”阿爷说着,顺手就从旁边温着的大瓮里,舀了一大瓢微烫的热水倒进阿绾的桶里,又兑了些凉井水,“用温水,去污快,也不伤手。你们那编发的活儿,全指望一双手吃饭哩。”
阿绾感激地笑了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条皱巴巴的帕子,浸入水中,仔细搓揉起来。清水很快变得浑浊。
阿爷在一旁看着,浑浊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转了转,压低了声音:“听说……那边的事了了?月娘,没事了吧?”
“嗯,”阿绾点点头,手下没停,“将军让阿姐回来了,她是清白的。”
“唉,清白的就好,清白的就好啊。”阿爷连连叹息,皱纹都挤在了一处,“这军营里头啊,看着规矩大过天,铁板一块,其实底下……哼,腌臜事也不少。也就是你们尚发司的人,老实巴交,日日窝在那帐子里跟头发丝儿较劲,才显得格外规矩些。那些个军爷们,哼,尤其是近些年塞进来的那些世家子,哪个背地里不偷偷溜出去找快活?如今陛下圣驾东巡,不在咸阳城里镇着,上头管得松了些,底下这帮猢狲,可不就更野了心?”
阿绾拧干帕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切的好奇:“阿爷,他们……在咸阳城里都有家业么?”
“大部分有个屁的家业!”阿爷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是一群仰仗祖荫、跑来混资历的绣花枕头!你细想想,近几年,是不是多了许多面皮白净、说话拿腔拿调、却连弓都拉不满的‘少爷兵’?”
他凑近些,灶火的暖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咱们这是守城的禁军,安逸!不用跟着陛下车驾颠簸受苦,眼下又无战事,不必去边关拼命。那些世族豪门、将军武将们,把家里不成器、或是不受宠的子弟往这儿一塞,聪明的呢,熬个资历,日后或许能攀着家族门路升迁一二;资质平庸的,就在这儿混着,每月领些银钱粟米,说出去名头好听——‘咱可是咸阳禁军!’——将来回乡娶亲,也能唬唬人不是?”
阿绾听得怔忡,想起李湛的傲慢,李烽的虚张声势,以及营中似乎确实多了一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细皮嫩肉的年轻面孔。
“可是……”她下意识地反驳,像是要维护什么,“小蒙将军就很厉害呀!他可不是那样的纨绔公子。”她想起蒙挚挺拔如松的身姿、冷冽如刀的眼神,那是在沙场真刀真枪淬炼出的气势,做不得假。
“嘿嘿,”阿爷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长辈看天真小儿的宽容,“我的傻丫头哟!小蒙将军自然是顶好的英雄人物,年纪轻轻便军功赫赫。可你细想想,他若不是蒙大将军的亲孙,蒙家那般显赫的门第,他便是再有本事,能在这个年纪就坐到这个位置,统领这咸阳禁军大营么?”
阿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阿爷的话又很有道理,让她无从反驳。世道如此,门第之见,宛若天堑,是她这等微末之人难以想象的。她默默地又将帕子过了一遍清水,水质清亮了许多。
“来,丫头,把这个喝了。”阿爷转身,从灶台边一个温着的小陶罐里,小心翼翼地倒出小半碗稀薄的粟米粥,递到阿绾面前。那粥几乎清澈见底,只有零星几点粟米沉在碗底,“瞧你脸色白的,定是没吃好吧?垫垫肚子,总比喝凉水强。”
一股暖意顺着碗壁传入阿绾冰凉的指尖,也流入她心间。她在这营中,除了尚发司的叔伯姐姐,也就这位慈祥的楚阿爷时常关照她。她嘴甜勤快,平日得了空,常跑来帮庖厨摘菜、洗涮、剥蒜,阿爷总是笑呵呵的。
“谢谢阿爷。”阿绾小口小口地喝着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股温热的暖流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疲惫。
喝完了粥,她正想告辞,阿爷却又叫住她,转身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包了半个黑黄粗糙的黍米饼子塞给她。
“喏,这个带着,晚上要是饿了悄悄啃一口。”阿爷说着,犹豫了一下,又包了另外半个,“这个……顺手带给南河吧。唉,他妹子前几日没了,他心里憋闷苦痛,这几日都没怎么见着他来吃饭,人都瘦脱相了。同在一个营里搭伙做事,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吧。”
“南河阿叔的妹妹……没了?”阿绾接饼子的手猛地一僵,愕然抬头,“什么时候的事?”这几日,义父惨死、月娘蒙冤、验尸查案……一连串的变故砸得她晕头转向,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人和事。
“得有七八日了吧。”阿爷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听说是自个儿想不开,投了河……尸身捞上来时,都给泡得没了形,惨呐……好好一个女娃,年前她男人得了急症撒手去了,她年纪轻轻守了寡,本想着日子虽难,总还能熬下去……模样也生得清秀周正……唉!”
阿爷摇了摇头,继续道:“南河之前心疼妹子,怕她一个人在外头难活,还求了人,让她来咱们军营浆洗营帐衣物,挣点辛苦钱。这差事,好像当初还是月娘心善,帮忙张罗说合的呢……”
阿绾握着那半个冰冷的饼子,怔在原地。关于南河的妹妹,她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眉眼温顺的妇人。从前义父荆元岑在时,她像只被护佑的雏鸟,眼中只有义父和那一方梳发的天地,营外他人的悲欢生死,如同远处模糊的风声,听过便算了,从不会真正放在心上。
而如今……她低头看着水中微微晃动的倒影,那条洗净的帕子沉在桶底,竟然有些看不清楚了。
第33章 辕门外哭丧
咸阳城外,禁军大营的辕门处,气氛凝重。
李湛的死,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在军营之中。
他虽非李信嫡孙,却是其孙辈子侄中较为出挑、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一个。
李信与蒙恬交情莫逆,于公于私,蒙挚都必须对这桩命案表现出足够的重视,对李家给予应有的交代。更何况,那桩悬而未决、却已在咸阳权贵圈中心照不宣的联姻,更让这层关系裹上了一层微妙关系。
所以,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刚一出事情,蒙挚便遣了亲信吕英,快马加鞭前往李府报丧,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做足了亲近惋惜的姿态。
与李湛有婚约的,是魏恒将军的孙女魏珍。魏恒与李信、蒙恬同属军功勋贵派系,关系更是盘根错节,休戚与共。
李湛一死,这原本可能强强联合的局面,瞬间变得复杂难言,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权衡与试探。
蒙挚虽心下烦厌,却依旧一丝不苟地依照屯长的军阶规制,为李湛操持丧仪。
棺木选的是军中能提供的上好柳木,虽不奢华,却也厚重结实。一应葬殓之物,皆按律置办,挑不出错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魏恒将军的孙女魏珍,竟在其兄魏庆的陪同下,亲自来到了这充满肃杀之气的禁军大营。名义上,她是作为未亡人前来吊唁未婚夫婿,魏庆则代表魏家,以示对李家的慰问与对这场婚约的尊重。
李家的人早已到了,哭声震天动地,几乎要将营帐的顶棚掀翻。
女眷们捶胸顿足,呼喊着李湛的乳名,咒骂着那不得好死的凶徒。
男人们则面色沉痛,围拢在一起,言语间不断向蒙挚施压,要求必须尽快缉拿真凶,血债血偿,还李湛一个公道,否则他李家颜面何存?
李烽跪在棺木最前方,哭得最为卖力,嗓音嘶哑,涕泪横流,几乎要背过气去,一声声“兄长死得冤啊!”嚎得人头皮发麻。
按常理,蒙挚身为统领,亲自到场督办已是极高规格。
然而,今日的情况又自不同——李信大将军,竟亲自来了。
李信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革带,须发虽已花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不怒自威。
他站在那具尚未盖棺的柳木棺椁前,面色铁青,看着里面那张覆盖着麻布、已无生气的年轻面孔,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身侧肃立的蒙挚身上,声音沉冷,:“蒙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蒙挚抱拳,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声音平稳无波:“回大将军,案情复杂,仍在全力稽查之中。”
“稽查?”李信的声调微微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满,“整整三日过去了!我李家一个堂堂屯长,在你蒙挚的军营里,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毒杀,你竟连凶徒的影子都没摸到?这就是你蒙家统领禁军的能力?”这话已是极重,不仅质问蒙挚,更隐隐牵涉到蒙家的治军声誉。李信亲自前来,固然是痛惜孙辈夭折,也未尝没有考察蒙挚临事处置能力的意思。
蒙挚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刻板:“末将无能。然凶手行事极为隐秘,线索错综,需得仔细甄别,不敢妄下断论,以免冤纵。”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常年不苟言笑,面色冰封,得了“冷面将军”的名号,此刻在这等压力下,依旧是一副遵循法度、油盐不进的模样。
李信被他这硬邦邦的回答噎了一下,心中有火却不好当场对一个小辈发作得太狠,只得将目光转向哭得最为夸张的李烽,迁怒道:“嚎什么嚎!你兄长到底是如何出的事?你平日与他同营为伍,就丝毫未曾察觉异常?就不晓得帮着蒙将军查探查探?”
李烽正哭得投入,被这雷霆一吼吓得一个哆嗦,慌忙用袖子抹了把糊满眼泪鼻涕的脸,抬起头,带着哭腔道:“祖父……孙儿、孙儿只是个小小屯长,人微言轻,这等大事,哪有资格插手过问啊……”他这话说得委屈至极,仿佛蒙挚多么专横跋扈,不让他沾边一般。
“混账东西!”李信闻言,更是火冒三丈,花白的胡须都气得微微颤抖,“资格?你是我李家的儿郎,死的也是我李家的子弟!在一处军营便是袍泽,谈何资格?难道平日里,你们兄弟之间就毫无照应吗?!”他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烽的父母见状,连滚爬爬地扑过来,跪倒在李信脚边,连连磕头替他解释:“大伯息怒!大伯息怒啊!烽儿年纪小,不懂事……湛哥儿、湛哥儿他平日性子高,不太、不太带着烽儿玩……他们虽是兄弟,可、可终究是隔了一房的……”他们越是解释,越是欲盖弥彰,凸显出李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亦有亲疏远近,资源倾轧。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是戳中了李信的痛处。他猛地一拍禁军大营的辕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怒吼道:“放屁!什么隔了一房?当年老夫在战场上厮杀,刀箭无眼,何时分过你是哪一房?你们的父亲,李家的弟兄,哪个不是老夫从死人堆里亲手扒拉出来的?!如今太平了,倒在自己窝里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了?!简直岂有此理!”
李家的混乱与不堪,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哭声、辩解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让这场丧礼显得越发闹腾和难堪。
而另一边,魏珍在兄长的陪同下,静静地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鹅黄色深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脸上覆着一层轻纱,看不清具体神情,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她今日能来,是为了全最后的情分。她微微侧身,似乎不忍看那棺中景象,又或许,只是不想让这李家的闹剧污了眼。
她的兄长魏庆,一位面容与魏珍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沉稳的青年将领,则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半步,姿态保护意味十足。
他们兄妹此来,做足场面功夫是其一,其二是想寻个恰当的时机,顺势将这桩随着李湛之死已名存实亡的婚约彻底了断。每个人心下都有一本账,至于死去的李湛本身,一旦被装入那简朴的柳木棺中,反而不再是关注的焦点了。
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角落里,阿绾和小黑、小鱼挤在一起,三个瘦小的身影几乎被完全忽略。
医士辛衡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站到阿绾身边,用气声低低问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地方乱糟糟的,有什么好看?”
阿绾的目光却越过纷乱的人群,看着那个身着素衣的魏珍身上。她轻轻扯了扯辛衡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辛大哥,您眼神好,能……能想个法子看看,那位魏姑娘腰间……或者身上,有没有……玉佩?”
第34章 索要放婚书
辛衡闻言,眉头倏地紧锁,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努力望了过去。然而现场人头攒动,身影交错,魏珍又刻意站在稍远的避嫌之处,实在难以看清细节。
“你是怀疑……那玉佩与魏姑娘有关?”辛衡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
阿绾抿了抿唇,“李湛身上那半块圆佩,质地寻常,边缘打磨痕迹也新,绝不可能是绿腰姐姐珍藏了三年的那块长条形旧玉。绿腰的心上人,肯定不是李湛。”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虽不知这其中到底绕了多少弯,但李湛这块玉佩,看着……太新了,不像是珍藏旧物。”
“这个魏珍和李湛的婚约似乎也有一段时间了……”辛衡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但是隐隐觉得阿绾说得有些道理,“成,我想法子凑近些看看。”
恰在此时,一直站在棺材旁边的仵作樊云正在四处张望,看到了辛衡之后,立刻示意他赶紧过来帮忙。
天气炎热,尸身停放已有三日,虽用了些土法防腐,但细微的异味已开始弥散,是该进行入殓前的最后处理了。
辛衡会意,立刻从随身药箱里取出准备好的石灰粉和硫磺粉,赶紧上前去。
他们两人动作熟练,沿着棺木内侧,仔细地撒下一层灰白色的石灰,又均匀铺上淡黄色的硫磺粉末。此举一是为了防腐防蛀,二是驱避虫蚁,亦是军中处理尸身的惯例。刺鼻的气味随着他们的动作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死亡气息,瞬间压过了现场的脂粉味和汗味。
原本围拢在棺椁旁、沉浸在悲痛或争吵中的人群,被这气味一呛,都不自觉地掩住口鼻,向后退开了几步,现场的喧嚣顿时低落下去。
李湛的母亲见状,仿佛才真正意识到儿子即将被彻底封入这冰冷的棺木,与黄土为伴,不禁悲从中来,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的哀嚎,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被身旁的侍女手忙脚乱地扶住。
李湛的父亲亦是老泪纵横,不住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喃喃呼唤着儿子的乳名,那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哀痛,倒是有几分真切,令人侧目。
魏珍在兄长魏庆的陪同下,依礼上前进行最后的告别。她步态沉稳,微微垂着头,轻纱覆面,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那双露出的眼睛,低敛着,透出一种符合身份的、克制的哀戚。
辛衡借着撒石灰的动作,状似无意地调整着角度,目光飞快地扫过魏珍的腰间、颈项、袖口……然而,或许是丧仪场合不宜佩饰,或许是她今日衣着本就素净,竟未见任何明显的玉佩饰物。他不敢过多停留,以免引人疑心,只得暂时作罢。
石灰硫磺铺洒完毕,意味着最后的时刻到来。
几名李湛麾下的甲士,身着素服,面色肃穆地上前,合力抬起那沉重的柳木棺盖,缓缓合上。
“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湛儿——我的儿啊!”李湛母亲的哭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晕厥过去。
抬棺的八名军士一声低喝,将棺椁稳稳抬起。按照大秦律法与风俗,送葬之人,仅限于死者的血亲兄弟及直系下属,以免阴气冲撞,对生者不吉。其余人等,皆需止步于此。
哀哭声再次鼎沸,特别是李家的女眷们,哭嚎着簇拥棺椁向外行去。李湛父亲踉跄着跟上,李信大将军看着那具承载着家族希望的棺木被抬起,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最终只是沉重地闭上眼,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阿绾心下焦急,还想趁着人群移动的混乱,再看清魏珍的配饰。她下意识地向前挤了几步,却不料,一直冷眼关注着全场、维持秩序的蒙挚,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恰好捕捉到她这不合时宜的举动。
阿绾只觉得一道冰冷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吓得她一个激灵,立刻飞快地退回到阴影角落里,再不敢妄动。
送葬的队伍沉重而缓慢地离开了营地,朝着骊山脚下的军葬坑行去。留下的众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现场弥漫着一种喧嚣过后的疲乏与空寂。
李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魏珍,语气缓和了些许:“魏家女郎,今日……难为你有心了。”他这话带着几分长辈的感慨。
魏珍闻言,上前一步,朝着李信以及李湛父母的方向,缓缓跪了下来,行了一个大礼。她的声音透过轻纱传出,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大将军,昔日婚约,乃是祖父与大将军共同定下。珍今日前来送李屯长最后一程,是尽未嫁之仪,亦是全魏李两家的情分。”她姿态谦卑,话语诚恳。
李信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叹了口气道:“当初看着你与湛儿,确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本想着夏末便将喜事办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唉!”他话语一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如今虽说湛儿不在了,但你若愿意,我李家的大门,依旧为你敞开。你以未亡人之身份入我李家,我李信必不会亏待于你,魏家……也依旧是我李家的姻亲。等你父亲随陛下东巡归来,我们再商量……”这话已是明示,愿意以接纳她来维持两家的政治联盟。
然而,魏珍却缓缓摇了摇头,抬起头,目光虽然低垂,语气却异常坚定:“李家厚爱,珍儿感激不尽。此事……珍儿已与父兄商议过了。”
跪在一旁的魏庆立刻抱拳接口,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直率,却也因时机不当而显得有几分莽撞:“大将军,末将代家父多谢大将军美意!魏李两家情谊,末将兄妹永记于心!只是……只是为了舍妹的终身着想,李湛兄既已不幸身故,这婚约……可否请大将军高抬贵手,赐还放婚书?也好让舍妹……另觅归宿?”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急切,在这丧礼刚毕的场合,显得格外刺耳。
果然,李家人瞬间炸了锅!方才还悲痛欲绝的李湛母亲,猛地抬起头,指着魏庆兄妹尖声骂道:“好你个魏家!我儿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撇清关系?什么另觅归宿?分明是嫌我儿去了,看不起我们李家了!你们魏家就是这般势利眼吗?!当初定亲时是怎么巴结的?如今看我儿没了,就……”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魏庆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正要反驳,却被魏珍轻轻拉住。
魏珍缓缓站起身,依旧微微低着头,但接下来的话,却清晰冷静,如同冰锥般刺入所有人的耳膜,瞬间让李母的咒骂戛然而止,让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家伯母息怒。并非珍儿不愿,而是……实在不能。李湛他在外早已安置了外室,并与歌姬育有一子。此事,莫非您……真不知情?难道要让我魏珍过门之后,不仅要守寡,还要替你们李家,抚养那来历不明的庶长孙吗?”
一语既出,满场皆惊!
李信猛地瞪圆了眼睛,李湛父亲的哭声噎在喉咙里,李母张着嘴,后面所有恶毒的咒骂全部被堵了回去,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震惊与慌乱。
第35章 如此有道理
魏珍的话,绝对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李家最要害、最不能示人的地方。
李湛与风尘歌姬有染,甚至育有私生子——这消息若在平日传出,已是足以让李家这等将门勋贵颜面扫地的丑闻。而此刻,它竟从即将过门的未婚妻、魏家孙女的口中,在这等丧礼未毕的场合,被赤裸裸地揭发出来!
这已不止是丑闻,简直是劈在李家门楣上的一道惊雷,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李信大将军的脸膛瞬间由青转黑,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双虎目因极致的震惊与愤怒而圆睁,几乎要裂眦而出!
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铁锥,死死钉在李湛父亲——他那不成器的六子身上,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咆哮:“这……逆子在外做的这些混账事……你……你竟一丝也不知?!”
李湛的父亲早已被一连串的打击弄得魂不守舍,此刻被老父雷霆般的目光锁定,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嗫嚅着:“父、父亲……儿子、儿子实在不知啊……湛儿他、他平日……”
他语无伦次,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他本就庸碌,全指着儿子能光耀门楣,如今不仅指望落空,更爆出如此不堪的丑事,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魏珍拉住了还欲争辩的兄长魏庆的手臂,微微抬起了头,轻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动,虽看不清全貌,却能感觉到那后面定然是一张冷若冰霜充满了怨恨的脸。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或惊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各式面孔,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很明显是带着清晰的嘲弄与恨意。
“李大将军,”她的声音清冷,却又是一字一顿,“此事关乎李家与魏家的清誉,更涉及……那孩子和女人。在此喧闹之地议论,怕是不太妥当。更何况,李湛……人已故去,尸骨未寒,我们这般争论一个死人的是非,于情于理,恐怕……都不太合适吧?”
她的话语听着客气周全,字字句句却都扎得人生疼。那语气里压抑的浓浓怨恨,在场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对李湛,绝非毫无情意,正是曾有过期待,此刻才更觉被背叛与羞辱!
蒙挚向后又退了一步,几乎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这是李家内部的血淋淋的疮疤,更是两大军功世家可能撕破脸的丑闻,他一个外人,又是下属,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然而,一旁的医士辛衡和仵作樊云,两人的耳朵几乎同时竖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眼中闪烁着混合着震惊、恍然与极致好奇的光芒——竟还有如此惊人的内情?!
蒙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姿态摆得极低,:“李将军,若需安静之处商议,末将的中军大帐暂且空着,或许可借诸位一用。”他说着,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却带着明确的界限感,“末将在帐外等候,若有任何差遣,随时听候吩咐。”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帐子借你们,但你们家的私密事,我绝不掺和。
李信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他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儿子儿媳一眼,率先迈开大步,朝着蒙挚的营帐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魏珍微微颔首,与兄长魏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从容地跟了上去。李湛的父母则面色灰败,踉踉跄跄地跟在最后。
至于李烽的父母以及其他李家族人,面面相觑,进退维谷。这种核心的、不光彩的家族秘辛,他们既没资格听,更不敢听,只得尴尬地留在原地,顶着炎炎烈日,承受着四周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只觉得头晕眼花,脸上火辣辣地烧。
蒙挚亲自为几人掀开帐帘,待他们全部进入后,又毫不犹豫地退了出来,并示意吕英与白辰一左一右守候在帐门外,既作护卫,亦表明绝不窥探的态度。
然而,这惊天秘闻的吸引力实在太大。
辛衡和樊云早已按捺不住,悄无声息地蹭到了大帐附近。阿绾更是带着小黑和小鱼,借着营帐的阴影遮掩,一点点摸了过来,伸长了脖子想捕捉帐内的只言片语。
蒙挚冰冷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吓得三个人脖子一缩,慌忙又往阴影深处退了退。
但阿绾的心却像被猫爪挠着。她忍不住又悄悄凑到了辛衡的身边低语:“辛衡大哥,你……你不能想办法听听吗?”
辛衡为难地皱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蒙挚挺拔冷硬的背影,低声道:“这……这不合规矩!大将军……家在里面议事,我等岂能偷听?”
“可是……”阿绾的眼睛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李湛的死因还没查明啊!万一、万一魏家小姐说的事情,和李湛的死有关呢?查案不是要尽可能了解所有线索吗?也许这里面就藏着真凶的动机呢?”
她的话如此有道理,辛衡都不由得怔住了,他看着阿绾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抖了一下——这丫头,年纪不大,但仿佛……仿佛会什么蛊惑人心的法术一般。
欲望最终战胜了规矩。辛衡一咬牙,硬着头皮走到蒙挚身边,先是抱拳行了一礼,然后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公事公办的口吻,将阿绾的话重新组织了一番,低声禀告:
“将军,末将以为,李屯长暴毙一案,至今迷雾重重。如今魏小姐突然提及李屯长在外有私生子这等重大隐情,难保不会与他的死因有所关联。若是错过这条线索,只怕……这案子会成为无头公案。”
他偷偷觑了一眼蒙挚越发黑沉的脸色,赶紧又补上最关键的一句,戳中了蒙挚最深的顾虑:“将军,此案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若是拖延到陛下东巡归来,或是魏恒老将军问起……届时我们若还交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果,无法向李家、魏家任何一方交代……那场面,恐怕会比现在更难收拾百倍啊!”
这句话才是蒙挚最担心的,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不过,他还是扫了一眼辛衡刚刚过来的防线,那边的阴影里隐约有三个小脑袋。
帐内,隐约传来李信压抑的怒吼和李湛父亲带着哭音的辩解。
帐外,烈日灼灼,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了一般。
半晌,蒙挚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第36章 外宅儿女全
此时,大帐的帐帘猛地被掀开,吓得门口守卫的吕英和白辰立刻站好。
李信大将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很快就定格在不远处的蒙挚身上。他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蒙挚。”
蒙挚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李信,有些意外。
李信的声音带了些沙哑,“你也进来。”
蒙挚略微皱眉。
李信不等他回应,便接着说道:“事关李湛,或许也与他被毒杀的真相有关。你进来一起听听。”
即便在盛怒之下,这位老将的头脑依旧清醒如冰。此时,他想得更深——李湛已死,但凶手必须揪出。谁能保证这毒手仅仅是针对李湛个人?万一其最终目标是他李家呢?身为家主,他绝不能忽视这种可能。让蒙挚参与,既是借助其查案之能,也是一种姿态,表明李家对此事追究到底的决心。
蒙挚略一沉吟,并未立刻挪步,而是拱手道:“大将军,医士辛衡是最早抵达现场、判定李湛乃中毒身亡之人,对当时情状最为熟悉。可否允他一同入内?或许能有所助益。”
李信目光扫过一旁垂手而立的辛衡,点了点头:“可。”
辛衡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行礼。他极快地瞥了一眼站在阿绾身旁的仵作樊云,谨慎开口:“大将军,勘验尸身、搜寻证据,乃是由卑职与仵作樊云一同进行,诸多细节,樊云亦……”
“一起进来!”李信不等他说完,便不耐烦地挥了下手,眉头紧锁。
樊云赶紧低头应喏,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缩在最后面的阿绾,几乎是脱口而出:“还有尚发司的阿绾,那发髻中麻绳颜色的关窍是她最先……”
“还有谁?!”李信猛地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帐篷似乎都抖了抖。
他环视众人,最后一点耐心也消耗殆尽,属于沙场老将的急躁脾性暴露无遗,“要进就全都滚进来!莫非还要老夫一个个请不成?!”
阿绾被这吼声吓得肩膀一缩,立刻低下头,将自己尽可能藏在樊云宽大的背影之后,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跟着众人挪进了大帐。
蒙挚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比之外面更加凝滞。李湛的父母面色惨白,跪俯在地,但李母不时偷偷看向魏珍,必是想急于知道答案。魏珍已摘了面纱,与兄长魏庆站在一侧,低头垂目,并不与她的目光相对。
李信大步走到主位坐下,那张原本属于蒙挚办公的漆木案几,此刻成为了李信的主场。阿绾悄眼看过去,心里竟然在想:若是有惊堂木,他会不会拍一下?
蒙挚自动退至靠近帐门的位置,身姿笔挺,目光低垂,明确摆出只听不议、不便干涉他家事的姿态。
吕英与白辰一左一右守在帐门内侧,虽目不斜视,但帐内任何声响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阿绾缩在最后方的阴影里,尽量降低存在感。她的目光悄悄落在魏珍身上,此时她才看清,在魏珍清秀的下颌边缘,生着一颗不小的黑痣,颜色深沉,颇为显眼,确实损及了容貌,想来这便是她常覆轻纱的缘由。
蒙挚的目光也不经意间掠过,在那颗黑痣上停留了一瞬。魏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瞥,她非但没有回避,反而抬起眼,迎向蒙挚的视线,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蒙将军,”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是否也觉得小女貌丑,不堪入目?”
蒙挚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只淡淡回应:“魏姑娘多虑了。皮相外物,不足挂齿。”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魏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无端让人忽然感到一丝悲凉。她不再看蒙挚,转而面向主位上的李信,以及神情复杂的李湛父母。
“小女自知容貌有瑕,难入李屯长之眼。”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更何况,他早已在外购置宅院,将明樾台一位名叫红柳的歌姬赎身安置,二人育有一儿一女,日子过得……想必是十分美满。若非红柳出身过于低微,恐怕大将军与伯父伯母,早已儿孙绕膝,共享天伦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李湛母亲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骤然涌上一阵异样的潮红,嘴唇哆嗦着,眼中交织着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一丝难以言喻的、扭曲的欣喜?儿子死了,竟还有血脉存世?还是一儿一女?
李信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虎目圆瞪,盯着魏珍,声音沉得吓人:“此事……你何时知晓?为何从不曾提起?!”
“提起?”魏珍微微偏头,那双眼睛平静得令人心惊,“该如何提起?又向谁提起?”
她顿了顿,声音有一丝漠然:“一年前,李家向魏家提及婚事时,小女确是心怀期盼的。然而次日,李湛便寻到了我家。”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见到我,直言我容貌不堪,但他会予我正妻之名分……大将军,您可知,这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是何等的羞辱?我魏珍就非他李湛不嫁不可么?”
帐内一片死寂。
魏庆站在妹妹身旁,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
“事后,家兄归家得知后,怒不可遏,当即要寻李湛理论。”魏珍继续道,目光扫过魏庆,“是我拦住了他。彼时我想,世间姻缘大抵如此,嫁给谁,或许并无分别,又何必徒生事端。”
“但家兄不允。”她轻轻摇头,“那日,我在咸阳城外,这禁军大营拦住他,我们二人争执不下,恰在此时,见到李湛与其族弟李烽一同出营,一人向东,一人往西。”
她的语速渐渐放缓,仿佛眼前又出现了那日的场景:“我们便悄悄跟上了李湛,原想在路上寻个时机,与他当面说清,或许能退了这门亲事。就这样,一路跟出了约莫五里地,见他在一处僻静的庄户院门前停了下来。”
此时的魏珍,看了一眼李信,叹了口气才又说道:“李湛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是那种归家的自然感。而里面有一名女子走了出来,眉眼温婉清秀,手中抱着一个孩儿,身旁还跟着一个略大些的女童,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裙角。”
“然后,我们便看着李湛……他走上前,伸出手,将那名女子和两个孩子一同拥入怀中。”她停顿了片刻,帐内静得甚至能够听到李信粗重的呼吸声,“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是做不得假的。他是真的……很爱惜他们。”
第37章 幽怨生恨意
李湛母亲的哭嚎声此时陡然拔高,不管不顾地急急追问:“你……你如何能断定……那、那两个孩儿……定是我儿的骨血?!你可有凭证?!”
此时此刻,她关心的重点已然扭曲,儿子的死因似乎退居次位,那突然冒出的孙辈血脉攫取了她全部心神。想来也是可怜,她就李湛一个儿子,若是日后她这一房无人了,家产想必就都要落到李烽的头上了。
现在,如何不着急呢?
魏珍看了她一眼,略微退后一步,生怕她扑过来。碍于辈分,她只是极轻地冷哼了一声,那声音里裹挟着积压已久的怨愤与不屑:“我亲自去查问的。事已至此,难道我还要继续装聋作哑,忍下这天大的委屈不成?”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主位上的李信,此时,这才是能够做主的话事人,“我与他尚未成婚,他便在外豢养外室,连儿女都生了两个。若真嫁了过去,我魏珍往后余生该如何自处?岂非成了整个咸阳城的笑柄?!”
“说得对!”魏庆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极大,他护在妹妹身前,怒视着李家众人,“这婚,大不了不结了!我魏家纵然门第不及你李家显赫,也断不能让我妹妹嫁与这等品行不堪之人!”他胸膛剧烈起伏,显是气极。
“……”李信额角青筋跳动,手掌抬起欲拍案几,终又硬生生忍住。终究是李家理亏在先,他这雷霆之怒发作得有些底气不足。但他满腔的邪火总需宣泄,猛地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六子——李湛的父亲,厉声吼道:“你这做父亲的!儿子在外做出此等辱没门风之事,你竟浑然不觉?!你是如何管教的?!”
李湛的父亲本就庸懦,此刻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叩首,声音发颤:“父亲息怒!儿子、儿子当真不知啊!湛儿他……他平日大多待在军营,儿子以为他……”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噎住了。若李湛真老老实实待在军营,又何来外宅与子嗣?
李信终究没忍住,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案几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几上的竹简都跳了起来。缩在一旁的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肩膀一颤,又往后挪了半步,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帐壁里去,想着看热闹还是不能站在前排,尤其是这种脾气不好的武将,万一被误伤就不好了。
可魏珍丝毫不怕,她的目光掠过惊惶的李湛的父母,声音平静,略微幽怨:“当日我便与李湛说了,要他退婚。理由随他便,哪怕直言嫌弃我容貌丑陋,我也认了。可他是如何说的?”她顿了顿,模仿着李湛当日那混合着傲慢与施舍的语气,“他说,李魏两家的联姻是两位家主定下的大事,板上钉钉,绝无更改的可能。他让我安分守己,莫要无事生非。还说什么……待日后我生下嫡子,自是李家正统,他的红柳绝不敢与我相争……呵呵呵……”
她发出一连串轻笑,眼角甚至带了泪,那模样也的确是极为委屈了:“大将军,您听听,在他心中,我魏珍算什么?一个用来传宗接代、维系两家关系的摆设么?您说,这样的日子,我过得下去么?”
李信嘴唇翕动,想斥责她言语无状,可面对这年轻女子的字字泣诉,那些维护门面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帐内陷入一种难堪的沉默。
然而,老将到底是老将,他脑中念头飞转,李湛已死……一个可怕的猜测骤然浮现!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魏珍,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厉:“是你——杀了李湛?!”
此言,石破天惊!
帐内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守在门口的吕英与白辰几乎是本能地猛然转身,手同时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眼神锐利地锁定魏珍。
辛衡和樊云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就往后退,甚至躲到了阿绾的身后。
魏珍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惊住了,愣了一瞬,才难以置信地反问道:“我?杀他?我为何要杀他?”
“因为——”李信话一出口,自己也觉牵强,但此刻只能顺着这条线追问下去,“因为他不肯退婚……你怀恨在心,故而……”
“那未免太看得起他了。”魏珍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嘲弄,“杀他?何必脏了我的手?”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紧绷如临大敌的兄长,“更不能脏了魏家的手。我原本想着,待到花轿临门,宾客盈堂之时,再将李湛这外室与私生子的事公之于众。届时,大家颜面尽失,一起难堪就是了。我无非是丢些脸面,做个被人同情的受害者,日后或许还能另觅归宿。可你们李家……”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这将军门楣,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吧?若此事传到陛下耳中,不知会作何想?”
这话如同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李信心头。
他太清楚始皇陛下对臣下德行有亏的惩处有多严厉。
一瞬间,他甚至诡异地觉得,李湛此刻死了,或许……反倒免去了李家一场更大的羞辱?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随即又被更大的怒火淹没——无论如何,李湛是李家人,不能白死!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色铁青,逼视着魏珍:“那究竟是何人杀了李湛?!”
“我如何得知?”魏珍坦然回视,毫无怯意,“我今日前来,顶着他未亡人的名头送他最后一程,已是仁至义尽。如今旧事既已说开,我便只要大将军一句话,一纸退婚书。从此魏李两家婚约作废,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孩子!我的孙儿在哪?!那个叫红柳的贱婢又在何处?!”李湛母亲猛地扑上前几步,声音凄厉,打断了魏珍的话,她眼中只剩下对那未曾谋面的血脉的执念。
魏珍被她这状若疯癫的样子逼得后退半步,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耐与疏离:“你们自家的事,自家去寻!与我何干?”
第38章 权势滔天大
李信是何人?
跟随始皇征战沙场的大将,与蒙恬、王翦齐名,甚至现在的威名更胜一筹。在死人堆里滚了又滚,早已经看透生死。
就算是李家的人死光了,他也只会是疼痛一阵子,依然还会继续厮杀。
如今,先前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他盯着因愤怒而浑身微颤的魏珍,声音浑厚低沉却带着重压:
“我若偏不放这婚书呢?你就必须以我李家妇的身份,替我孙儿李湛抚养那一双儿女。从此,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如何?”
这话够狠,魏珍脸色立刻涨红,拳头握紧。
“你这是仗势欺人!”魏庆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双手叉腰,怒目圆睁,几乎要伸手指向李信,但残存的理智和对军阶的敬畏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怒吼,“大将军便是如此行事么?!”
“欺人?”李信非但不怒,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魏庆,你叔父魏广战死沙场后,你们魏家还剩多少底气?如今不过是你父亲巍澜跟在陛下身边做个禁军副将……若你应下,让你妹妹安安分分入我李家门户,我保你官升三级!届时,你们魏家就算不出第二个护国将军,也能再出一个统御禁军的实权将领。这笔交易,于你魏家,难道不划算?”
他将联姻赤裸裸地称为“交易”,字字句句如同鞭子抽在魏家兄妹脸上。
“卑鄙!”魏珍气得声音发颤,“我宁可死,也绝不入你李家门!”
魏庆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朝着李信吼道:“我早说过!李家人骨子里便是这般唯利是图!李湛如此,你更是如此!满门尽是蝇营狗苟之徒,没一个好东西!这浑水,我们就不该来蹚!”
“哦?”李信微微眯起眼睛,危险的光芒在缝隙中流动,“这么说,你是执意要拒绝了?”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那你信不信,我不止能让你这屯长之位不保,连降三级,还能让你那在陛下身边当值的父亲,同样官降三等,逐出咸阳,发配边陲?这对我李信而言,并非难事。”
“你混蛋!”魏庆与魏珍异口同声地骂了出来,兄妹二人因极致的愤怒而面色涨红,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今日是来吊唁,魏庆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但此刻,任谁都看得出来,魏庆已经是极想动手了。要不是顾及妹妹,他或许都能够冲上去,和李信扭打在一起。
站在大帐一侧的蒙挚目睹这番交锋,心中亦是一震。他虽知门阀间倾轧算计是常事,但如李信这般毫不掩饰、以势压人,甚至直接以对方家族前程相胁,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这位老将军行事,果真如传闻中那般霸道酷烈,无所顾忌。所以,祖父蒙恬与他为伍,还要让自己娶他家的女子……这似乎真的不好。
“混账又如何?”李信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如隼,牢牢锁定魏家兄妹,“成王败寇,自古如此。老夫给出的条件,难道不够优厚?换做旁人,求之不得!”
“那我情愿一死!”魏珍眼中血丝蔓延,绝望之下,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帐内,寻找任何能了结性命的物件——或许是那烛台,或许是那支撑帐角的青铜兽首。
魏庆见状大惊,猛地转身死死抓住妹妹的手臂,声音嘶哑地吼道:“妹妹!不可犯傻!大不了这军职我不要了!咱们回乡下去,种田织布,总能活!父亲也绝不会怪我们!绝不能向这等小人低头!”
帐内气氛剑拔弩张,双方怒目相视,空气凝固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李信稳坐主位,如同盘踞的猛虎,而魏家兄妹则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细细的、带着几分怯生生又似乎看透一切的声音,从蒙挚身后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哎呀……大将军分明是在试探你们呀,你们怎么还当真吵起来了……”
这声音虽小,却如同针尖般刺破了帐内凝重的气氛。
瞬间,所有的目光——李信锐利如刀的审视、魏家兄妹惊疑不定的愕然、蒙挚略带错愕的侧目、乃至辛衡樊云难以置信的注视——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只见阿绾从蒙挚高大的身影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乎被这么多大人物盯着十分不安,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大将军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会真的用官位逼人呢?他不过是想看看,你们被逼到绝境时,是会愤而反抗,还是会心虚认下……毕竟,若人真是你们杀的,听到能升官发财,或许就……就顺水推舟答应了呢?”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见底,此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直直地望向主位上的李信,小声问道:“大将军,我……我说的对不对?您就是在试探他们,对吧?魏家哥哥和姐姐,看着不像是会杀人的样子……”
李信那双看惯生死、波澜不惊的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女子——素色粗布衣裙,发髻简单,甚至鬓角还别着一朵不起眼的白色绒花。在这满是权谋算计、利益交锋的军帐中,她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一语道破了他深藏的心思。
“你是何人?”李信的声音依旧洪亮。
“尚发司匠人,荆阿绾。”蒙挚立即侧身半步,微微挡在阿绾身前,向李信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大将军息怒。阿绾年幼无知,言语无状,冲撞了大将军。李家家务事,我禁军只负责协查凶案,其余事宜,不敢置喙,亦无权干涉。”他这番话,既是请罪,也是再次划清界限。
李信却仿佛没听见蒙挚的解释,目光依旧钉在阿绾身上,忽然抛出一个直接的问题,声音沉缓:“那你来说说看——魏珍、魏庆,究竟是不是杀害李湛的凶徒?”
第39章 软语破危局
阿绾的声音虽轻,却很是肯定:“反正……不是他们两个。”
蒙挚立刻侧身,目光严厉地扫向她,低声呵斥:“大将军面前,岂容你妄下断论?退下!”
阿绾肩膀微微一缩,抿紧了嘴唇,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然而李信已然动了。
他高大的身躯竟然比蒙挚还要强壮几分,几步便跨至近前,沉重的步伐踏在夯土地面上,发出闷响。
蒙挚下意识地抬手虚拦,姿态依旧恭敬:“大将军,末将治下不严,冲撞……”
“让她说。”李信的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拨,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轻易格开了蒙挚的阻拦。
他低下头,那双看惯沙场血火、深邃得近乎冰冷的眼睛,此刻牢牢锁定了眼前这个瘦小得几乎能被他的影子完全吞没的少女,“你为何断定不是他们?告诉老夫,依你看,凶手该是谁?”
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阿绾不得不抬起头,仰视着这位须发花白却威势惊人的大将军。他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战甲上冰冷的金属光泽和身上隐隐的血气与尘土混合的气息,都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
李信看着她这副紧张怯懦的模样,脸上的线条似乎不易察觉地缓和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的声音竟放缓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笨拙的、试图安抚的语气:“只管说……说对了,老夫不怪你。若是说得在理……回头让人给你买饴糖吃。”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失态,他何时需要用哄小娃儿的手段来问话了?
站在一旁的辛衡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才没让嘴角抽搐得太明显。他用眼风扫了一下旁边的樊云,发现对方也是同样一副想笑又拼命忍住的表情,只好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蒙挚也愣住了,他被推开的臂膀后,的确有些恼怒。因为李信行事乖张,变化太快。要不是尊重他在先,他这个冷面将军早就不客气了。
或许是那句“买糖吃”太过突兀,冲淡了恐惧,又或许是心底那股想要查明真相的念头压过了一切,阿绾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竟似能将帐内昏暗的光线都吸纳进去。
她还悄悄看了一眼蒙挚。
蒙挚竟然也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跳略微停滞,便不再有动作,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大将军,”阿绾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平稳了许多,“眼下最紧要的,难道不是该立刻去寻到那位名叫红柳的姐姐和两个孩子么?我担心……迟了的话,恐怕会……”她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又犹豫着停住了。
“恐怕会什么?”李信的眉头重新锁紧,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看起来,又要不耐烦了。
“眼下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毒杀了李屯长,更不清楚具体缘由。查案,就如同理乱麻一般,只能摸着一条线头就先理下去。”阿绾努力组织着语言,“先前我们查到李屯长与明樾台另一位名叫绿腰的歌姬似乎也有牵扯……咳咳……”再次提及风月场所的女子,她注意到李信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沉下去几分。
“所以?”李信的声音里透出不悦。
医士辛衡见状,适时地上前半步,拱手接口道:“回大将军,卑职等查验时,发现那绿腰已怀有身孕,且刚刚身亡。”他的出声让阿绾稍稍松了口气。
仵作樊云也紧接着补充,语速略快:“之所以会查到绿腰,是因为明樾台的女子为使恩客长久光顾,常会用一种隐秘手段——在其后脑风池穴附近埋入一根打磨过的细小鱼刺。此法可令恩客时常感到头痛,只得返回寻找该女子‘缓解’,从而……频繁地……”
他见李信脸色越来越黑,赶紧收住话头,干咳两声:“总之,绿腰死了,但她可能对李屯长施加的鱼骨刺经查验并无毒性。如今线索纷乱,绿腰这条线似乎也断了。”
李湛的父母早已停止了哭泣,呆呆地听着这些他们从未想过会与儿子有关的污糟事,脸上交织着震惊、羞耻和一种茫然的痛苦。他们儿子的死因,竟如同一团乱麻,越扯越脏,越扯越乱。
阿绾的目光悄悄投向一直沉默的魏珍,声音放得极为柔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魏家姐姐……您可知那位红柳姐姐现在居于何处?三年前她赎身离开明樾台,听闻耗费了百两金……那位为她赎身的恩客待她极好,只是不知究竟是谁……”
她仔细观察着魏珍神色的细微变化,见她似有意动却又仍在迟疑,便继续轻声说道:“大将军方才那般相逼,其实……或许只是想试探你们的反应。即便你们真有杀李屯长的理由,但观魏大哥行事磊落,姐姐你也……不像擅长那般精细阴私手段之人。”
她顿了顿,看向李信,像是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进一步解释:“那能将毒针或是鱼刺精准刺入人后脑骨缝的手法,非但需要极巧的手劲,更要对头颅结构异常熟悉。这等功夫,绝非三五日可成,必是常年累月练习所致。”
“确实如此。”樊云立刻出声印证,语气肯定,“卑职与辛医士都曾尝试模拟,皆因力道与准头不足而失败。凶手定然精于此道。”
阿绾重新看向魏珍,眼神清澈而恳切:“所以,我们先去寻红柳姐姐问问,可好?或许她能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李屯长的事呢?”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力量。魏珍望着这双清澈见底、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心中的壁垒似乎在一点点松动。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在一片寂静中,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带你们去吧。”魏珍轻轻叹息了一声,“那两个孩子还年幼,莫要吓到他们。”
第40章 宅深柳色旧
一行人穿过咸阳城外略显荒僻的乡道,最终停在一处围有篱笆的院落前。
这房子不算好,但收拾得干净齐整。魏珍依着记忆指出此处,便沉默地退至人群最后,与兄长魏庆并肩而立,不愿再往前一步。
李信示意,他的一名亲兵上前拍打了木门。片刻,都能从篱笆院墙的缝隙中看到一名女子的身影。门被打开,露出一张温婉清秀的脸庞。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已婚妇人常见的椎髻,以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乌发柔顺地垂在颈侧。她身着交领右衽的浅青色深衣,衣料是细麻质地,领口和袖口绣着不起眼的缠枝花纹,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显得朴素而利落。
这便是红柳。
她怀中抱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幼童,另一只手还牵着个稍大些、正怯生生抓着母亲裙角的女童。
看到门外黑压压一群甲胄森然的军士和几位气度不凡、面色凝重的人物,红柳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与警惕:“诸位军爷……寻何人?”
李湛母亲早已按捺不住,猛地扑上前去,目光死死盯住红柳怀中的孩子,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急切的确认:“孩子……这是我的孙儿吗?湛儿的骨肉?”
红柳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和问话惊得后退半步,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那小女孩也吓得往母亲身后躲藏。“你们……你们是谁?”
李信不耐与此等妇人多言,沉声道:“你是李湛的什么人?”
“你们?郎君他……他不在家中。”红柳愈发不安,“你们有什么事情……”她话未说完,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看到了站在最后方、脸色复杂的魏珍,以及满脸哀戚的李湛父亲。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李信没回答,只是对身后使了个眼色。竟然有两名亲兵要上前抢夺孩子,李湛母亲再也忍不住,又大哭起来。
红柳更加惊慌,抱着孩子连连后退,那年幼的女童吓得坐在地上。但此时红柳已经顾不上什么,直接喊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郎君他怎么了?!”
蒙挚见状,只得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李湛屯长,三日前于军营操练时,不幸暴毙。”
“暴毙”二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红柳头顶。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怀中的幼童因被母亲骤然勒紧而不舒服地扭动啼哭起来。她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的杏眼猛地睁大,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随即,眼瞳中的光彩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地向前一倾,竟一声未吭,直接昏厥过去,重重栽向地面。
“啊!”李湛母亲失声惊呼,下意识伸手想去接,却慢了半步。
幸得辛衡一直紧随在侧,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堪堪托住了红柳瘫软的身子和她怀中受惊大哭的婴孩。场面顿时大乱。
“娘!娘!”那稍大些的女童见到母亲倒地,吓得哇哇大哭,跌跌撞撞地扑到红柳身上。
李湛母亲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慌忙从辛衡手中接过那啼哭不止的幼童,紧紧搂在怀里。她自己刚经历丧子之痛,此刻抱着这小小的、流淌着儿子血脉的孙儿,悲恸与一种扭曲的慰藉交织在一起,哭声愈发凄厉。
辛衡顾不得其他,迅速将红柳横抱着进了院子,并且让她平躺在地上,掐按其人中穴,又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她鼻下晃了晃。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红柳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最初的迷茫过后,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的人,便发出一声凄楚至极的哀鸣,泪水决堤般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很快打湿了衣襟。
她的哭声不像一般女子那般嚎啕嘶哑,而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哀婉与无助,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听得人心头发酸。
明樾台出来的女子,连悲伤都带着一种动人的脆弱。
那名女童见母亲醒来哭泣,更是放声大哭,一时间,宅院门前悲声一片,闻者心酸。
魏珍站在外围,看着这凄惨的一幕,看着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柔弱女子和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纵然心中对李湛有万般怨恨,此刻也不由得侧过脸去,悄悄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李湛母亲一边拍哄着怀中的孙儿,一边试图去安抚那个哭闹的女童,场面混乱又悲伤。
最后还是辛衡哑着嗓子,在一片哭声中提高声音解释道:“这位是李湛屯长的母亲,他们是寻着血脉来的……只因李屯长是被人毒杀身亡,我等前来,是想问问你可知道些什么线索……”
“毒……毒杀?”红柳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辛衡,又环视周围这些陌生的面孔,眼中充满了惊骇,“为什么?是谁?郎君他……他为人仗义疏财,性子是急了些,可从未与人结下过死仇啊!是谁要下这样的毒手?!”她的声音因哭泣和震惊而嘶哑,带着剧烈的颤抖。
李信一直耐着性子站在外围,看到此刻,实在忍不住了,猛地踏前一步,直接喝问:“是不是你杀的?!”
这一声吼,震得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跳。
红柳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怕指控吓得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发声者。那是一个须发灰白、不怒自威的老者,一身煞气令人胆寒。她恐惧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你……你是谁?”
“是不是你杀的?!”李信根本不答,只是如同审讯犯人般,又将那可怕的问题砸了过去。
红柳被他吓得失声尖叫,一把将身旁的女儿紧紧搂入怀中,母女二人抖作一团,哭声更加凄厉无助。
“大将军!”蒙挚实在看不下去,出声劝阻,“案情未明,如此逼问恐惊扰妇孺,于事无补。还请稍安勿躁。”
李信重重哼了一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竟落在了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阿绾身上,瓮声瓮气地问道:“那你说,是谁杀的?”
阿绾被他问得一愣,看着眼前这混乱悲伤的场面,再看看李信那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只得咧了咧嘴,压低声音道:“大将军,您……您往后退一退,声音也轻些,莫要再吓到孩子和红柳姐姐了。”
令人意外的是,李信盯着她看了片刻,竟真的依言向后撤了半步,虽依旧板着脸,却真的不再出声,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到了阿绾侧后方。
门前暂时只剩下红柳、李母、阿绾三位女子,以及两个啼哭不止的孩子。阿绾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半跪在红柳面前,声音放得极柔极缓:“红柳姐姐,是我,阿绾。你还记得我么?从前在明樾台,你还给过我蜜饯吃。”
红柳泪眼朦胧,努力聚焦看向眼前这张已经褪去稚气的小脸。记忆慢慢清晰,她颤抖地伸出冰冷的手,阿绾立刻伸手握住。
“阿绾……”红柳的声音破碎不堪,反手紧紧抓住阿绾的手,“阿绾!”
“我在呢,姐姐莫怕。”阿绾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刚才那位是李信大将军,他是李屯长的祖父,心里着急查出真凶,才会那般严厉,你莫怕。”
感受到阿绾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柔声安慰,红柳剧烈颤抖的身体稍稍平复了一些,但泪水依旧流个不停。她环视周围这些陌生而威严的男性,本能地感到恐惧,唯有眼前这个昔日的“小妹妹”能让她感到一丝依靠和信任。
阿绾继续温言安抚,并转头对一旁抱着幼童、同样垂泪不止的李母说道:“夫人,麻烦您先带着孩子们到一边去……”
李母闻言自然明白,点了点头,又看向红柳,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我……我先带孩子去那边坐坐……你们……唉……”她抱着幼孙,又牵起仍在抽噎的小女童,就坐到了院门口。
暂时支开了孩子们,阿绾才重新看向红柳,低声道:“红柳姐姐,李屯长……的确是三日前出的事。”
“……他答应前日要来的……”红柳的眼神空洞了一瞬,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我等了一整日,炊饼热了又凉,凉了又热……还以为……还以为他是军务繁忙,或是又去了别处……”
“所以,在他出事之前,你们是见过的?”阿绾顺着她的话轻声引导,“那次他来时,可有什么与往常不同的地方?或是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红柳努力回忆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摇了摇头:“没有……就和平时一样。只是那日他似乎有些疲累,说有些头疼,我便没敢让他饮酒,只沏了盏清茶。他抱着二郎玩闹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们,很是开心……天蒙蒙亮时,他便起身回营了,说三日后再来。”她的声音哽咽,“怎知……那竟是最后一面……”
阿绾静静听着,待她情绪稍稳,才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和近处的辛衡、樊云能隐约听到:“红柳姐姐,李屯长后脑……那根鱼骨刺,是你……?”
红柳猛地抬起头,沾满泪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信、蒙挚等人,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整个人都绷紧了,再也不发一言。
第41章 胆大心又细
其实,阿绾这句话话一出口,自己都是心下一紧。当初说出明樾台的女子用这种方案牵绊恩客的隐秘手段时,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现在看到红柳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此事虽在风月场中心照不宣,但被摊开在这许多军士将领、尤其是李信这般人物面前,恐怕日后咸阳城中稍有身份的恩客再去明樾台,都会对此多加提防,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想到姜嬿得知此事后可能的震怒,阿绾背后不禁沁出一层薄汗。
她硬着头皮,迎着红柳瞬间变得惊惶的目光,低声道:“红柳姐姐,这事……瞒不住了。我……我都告诉他们了。”
“阿绾!”红柳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极其用力,“你怎敢……你阿母若知晓,定会活活打死你的!”
“事已至此,顾不得那许多了。”阿绾叹了口气,将那些后怕暂且压下,眼下查明李湛死因才是紧要,“姐姐,你先定定神。李屯长……他便是三年前为你赎身、赠你玉佩的那位心上人,对么?”
“嗯……”红柳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怎会如此……郎君他……前日还应得好好的……这往后,叫我们母子三人如何活得下去……”她的哭声哀婉欲绝,令人闻之心酸。
“玉佩,”阿绾伸出手,“给我看看。”
红柳泪眼朦胧地怔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待明白阿绾的意思后,才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内摸索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物件。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半块温润的青白玉佩,边缘圆滑,断口处能看到精细的阴刻纹路。
另一旁,仵作樊云早已准备好,立刻将从李湛尸身上取下的那半块玉佩递了过来。阿绾将两半玉佩小心翼翼地对在一起——严丝合缝!两块残玉完美地拼接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其上缠绕的云纹连贯流畅,丝毫看不出断裂的痕迹。
阿绾双手捧着这枚终于“团圆”的玉佩,转身递给了蒙挚:“将军请看,这玉佩确是一对。红柳姐姐这块与李屯长身上那块纹路、断口完全契合。我自幼在明樾台长大,与红柳姐姐相识已久,她性子柔婉,与世无争,绝非能做出毒杀之事的人。”
蒙挚接过那枚完整的玉佩,指尖感受着玉质的温凉与拼合处的细微凸起。他目光深沉,看了阿绾一眼,“你的话虽有情理,但断案不能全凭一面之词。杀人之事,有时缘由晦涩,超乎常人想象。”
“将军说的是。”阿绾没有强辩,却也悄然一转,“但我并非空口白话。红柳姐姐与李屯长情谊深重,且已育有子女,她有何理由要自断依靠,毒杀爱人?若说为情……她眼中悲痛绝非作假;若说为财……李屯长显然并未薄待她。更何况……”
“老夫不管这些儿女情长!”李信果然又开始不耐烦了,他关心的重点早已转移,盯着一旁被李母搂着的两个孩子,语气斩钉截铁,“我只知道,这两个孩子既是我李家血脉,就必须认祖归宗!来人,将孩子带走!”
“不——!不要!那是我的孩儿!谁也不能抢走!”红柳闻言,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辛衡下意识地拦了一下。她涕泪交加,发髻散乱,方才那点弱质风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母亲护犊的疯狂,“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李信面色冷硬,丝毫不为所动:“你一介章台女子,李家岂能容你入门?孩子跟着你,能有甚么好前程?带回李家,自有他们的造化!”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残忍而现实。
阿绾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嗡嗡作响。是啊,楚馆女子身份低微,李湛生前只能将她藏于外宅。如今人死灯灭,这高门大户便要理所当然地夺走她视若性命的孩子!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挺直了本就纤细的脊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竟盖过了红柳的哭泣:“大将军!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女子身上,李信更是满眼凶光。
阿绾毫无惧色,朗声说道:“红柳姐姐三年前便已赎身,依《秦律·户律》,她如今是清白自由的民籍,可与良人通婚,自立门户!她也并非李家婚配女子,又不是李湛家奴,亦未签下卖身契,她有权决定自己和孩子的去留!即便……即便魏家女郎,”她目光扫向脸色微白的魏珍,“也并未嫁入李家,她亦有自主之权。大将军纵然位高权重,亦无权强行拆散骨肉,夺人子女!此非律法所容!”
这番话掷地有声,引用的竟是秦律条文,不仅李湛父母愣住了,连蒙挚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放肆!”李信何曾受过如此顶撞,尤其对方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匠女,顿时勃然大怒,“这里何时轮到你来说话!”
若是寻常人,早被这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但阿绾竟只是微微吸了口气,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李信,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女儿的委屈和理直气壮:“大将军,这又是您的不对了!方才明明是您让我说的,还许诺说错了也不怪罪,说对了便有饴糖吃。怎么如今我说了,您又不认了?我并非贪图您的饴糖,但为人处事总要讲个道理公道不是?您这般出尔反尔,与那乡间蛮横无理的富户老翁有何分别?实在是……太不应当了!”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脆,带着少女特有的耿直,竟将李信噎得一滞。
一旁的辛衡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悄悄扯了扯阿绾的衣摆,低声咳嗽示意她见好就收。
阿绾感受到辛衡的提醒,话音略顿,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李信的脸色。见他虽面色铁青,胡须微颤,却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瞪着一双虎目死死盯着自己,她心中稍定,知道这位老将军虽霸道,却并非完全不讲情理之人,至少此刻,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一些。
她立刻趁热打铁,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清晰:“大将军,我们今日来此,首要之事是查明杀害李屯长的真凶,而非在此争执孩子归属,令逝者不安,生者痛苦。若因强抢孩子而逼出人命,或是错过了真正的线索,岂非本末倒置?这也是我不愿让魏家女郎白白带路的原因。”
她的话语逻辑分明,竟一时让李信无法反驳。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她已说完之时,阿绾忽然朝向一直沉默站在人群外围的魏珍,大声问道:“但是——魏家女郎,你手中紧握的,是什么?”
第42章 索求放婚书
魏珍还真不是那种软弱女子,遇到事情绝对是敢于站出来的。就冲她仅仅和自己的兄长来送葬,又直接提出了要放婚书这些行为来看,她就不会怕的。
果然,此时她已经非常坦然地张开了微攥的右手。
掌心之中,有半块玉佩。
那玉佩亦是半圆形状,质地似玉非玉,带着些微通透感,其上阴刻着繁复的云雷暗纹,乍看之下,与红柳手中那块竟有七八分相似。然而细观其内里沁色,却迥然不同——红柳那块青白玉中蕴着深碧的苔痕,而魏珍掌中这半块,则在莹白底子里透出几缕不易察觉的淡黄晕彩,如同秋日凝结的蜜蜡。
“此乃何物?!”李信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半块佩玉,声若洪钟。这接二连三冒出的信物,已让他心头疑云密布。
阿绾却愈发显得沉静,她甚至朝李信的方向略走近两步,仰起脸,声音清朗,竟无半分怯意:“小女只是好奇,想瞧瞧魏家女郎的心上人,究竟系何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李家人,语气转而肯定,“如今看来,李屯长之死,与魏家女郎无关,与红柳姐姐更是毫无干系。那么,若要继续追查下去,矛头所指,恐怕……就只能朝向李家内部了。”
“内部?你此言何意?!”李信的嗓门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一旁始终沉默的蒙挚都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摇了摇头。
“便是字面上的意思。”阿绾竟抬起手,捂住了双耳,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大将军,我们此刻是在析理辨情,并非较量谁的声气更足。您这般声响,已将您的曾孙们都惊吓得不敢啼哭了,这实在非长者所为。”
她言语间的大胆近乎放肆,辛衡与樊云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进退维谷,不知是该上前护着她些,还是该再退远些明哲保身。
蒙挚攥了攥拳,但还是停留在原地。他现在也有点吃不准阿绾到底在做什么?但是看目前的状况,他还是不要出声才好。
这次来找红柳,他也并未带太多的人。目前只有吕英和白辰在近处,其他人都安排到了远处。除非是李信的大嗓门,其他人说什么应该都听不到。
不过,李信这嗓门实在是太大了,他其实也很想捂耳朵。
此时,李信瞪着阿绾,胸膛起伏,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似怒似疑,最终那凌厉的目光猛地转向一旁瑟缩的六子,厉声喝道:“你呢?!你可知晓这其中关节?!你这做父亲的,难道对儿子之事一无所知?!”
李湛的父亲早已面无人色,被老父一吼,更是浑身一颤,几乎要站立不住。他此生庸碌,长于父亲与诸位兄长的威名与功绩之下,只求做个富贵闲人,平安终老。就连对独子李湛,他也从未奢望其建功立业,只盼他能在禁军中谋个安稳职缺,无风无浪便好。此刻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他心中惶恐至极,却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勇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与冷汗,声音发颤却清晰地回道:
“父亲……儿子……儿子的确毫不知情。儿子平日……只教导湛儿,莫要与兄弟们争强,平安度日便是福分。我李家的门楣,自有兄长与侄儿们支撑,不差湛儿一个……儿子只求他……能安稳活着,就心满意足了……”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直白地向强势的父亲表露心迹,虽浑身仍在颤抖,话语却异常坚定。即便是跪在李信的眼前,也依然是挺直了脊背,丝毫没有了怯懦。
“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若是……我必然也是要找出真相的!”
李湛母亲见状,也抱着幼孙,拉着孙女跪行过来,泪水涟涟:“父亲!湛儿素来本分,从不与人争长短!若……若真是自家人容不下他,害了他性命……儿媳便是拼却这条命不要,也定要为我儿讨个公道!”
那两个幼童又大哭起来,并且想挣脱李湛母亲的怀抱,朝向自己的母亲红柳哭喊。红柳不忍看到自己的孩子在旁人的怀中哭闹,也是跪爬了几步到了李湛母亲的身边,她不敢贸然将孩子抱走,就一直在磕头,“求求您,把孩子还给我吧。这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命啊!”
一时间,哭诉声、辩解声、悲愤声交织在一起。
李信看着眼前涕泪横流、却首次露出铮铮之言的六子与儿媳,再看看那两个懵懂无知、吓得小脸发白的曾孙,还有那个柔弱的红柳,心头那惯常的铁硬,竟似被什么东西悄然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投向始作俑者——那个叫阿绾的小女子,她虽然也是眼睛赤红,脸上有了斑斑泪痕,甚至发髻都有些凌乱。但即便是是如此,也能够看得出,这个小女子的容貌不俗……是了,定是这明樾台出来的小女子,不知使了何等蛊惑人心的手段,乱了他李家的心神!
他盯着阿绾,眉头拧成了死结,语气依旧不善,却莫名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些烦躁:“那你现在说!此事该如何了结?!李湛到底是谁杀的?李家的谁?”
阿绾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坦然摇了摇头:“回大将军,小女不知。”
帐内气氛再次凝滞,随即,哭声就变得更大了一些。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静立旁的魏珍忽然动了。她的兄长魏庆想要拉她,但没有拉住。
魏珍上前几步,与阿绾并肩而跪,仰起头,直面李信。那张又覆着轻纱的脸上,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大将军,”她的声音虽然略带颤抖,但也极其冷静,一出声就打破了全场的沉寂,“您若此刻写下放婚书,与我魏家解除婚约,我便告知于您——谁人,最为憎厌李湛。”
“什么?!”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于魏珍身上。
第43章 森然杀气现
“你——这是在威胁老夫?!”李信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爆出骇人的精光,那股久经沙场积累的煞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他平生最恨受人胁迫,尤其是被小辈拿捏。
魏珍微微垂首,姿态放低:“魏珍不敢。只是想禀明大将军,李湛既已身亡,过往种种,不如就此烟消云散。若大将军担心此事会牵连魏家日后前程……我魏珍,亦可自请脱离宗族,绝不累及父兄。”
此言一出,可谓决绝至极。在这个宗族血脉重于一切的大秦,自请除籍几乎是自绝于世的举动。一旁的魏庆大惊失色,猛地抓住妹妹的手臂,急声道:“不可胡言!我魏家顶天立地,何须仰人鼻息?更不稀罕攀附这等权贵!”
“哼!”李信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怒火更炽。
他环视眼前这些面孔,看着他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着不稀罕权位富贵,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你们一个个,说得轻巧!不要权贵?不稀罕军功?你们可知,你们如今能安稳站在这里,衣食无忧,甚至能在此与老夫讨价还价,凭的是什么?!是老夫当年提着脑袋,在尸山血海里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军功!是陛下念我李家之功,赐下的恩赏!到了你们嘴里,倒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敝履?成了笑话不成?!”
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小小的院落中滚动,带着一种被轻视、被背叛的痛怒。魏珍兄妹沉默不语,李湛父母噤若寒蝉,蒙挚与一众亲兵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看得出,李信这次是动了真怒。这已非简单的案情争执,而是触及了他身为家主、身为功勋老将的尊严与毕生信念。
骤然间,只闻“锵”的一声龙吟般的锐响!
李信竟猛地自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剑格处刻有玄鸟纹饰,乃是始皇亲赐,代表着无上的荣宠与先斩后奏的生杀大权。剑光如水,映照着他铁青的面庞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森然杀气瞬间笼罩全场,骇得众人心头狂跳,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锋利的剑尖微微抬起,并未指向任何人,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迫得人不敢动弹。李信的目光越过众人,最终死死钉在阿绾身上,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丫头!你来说!”
“说……说什么?”阿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拔剑惊得心头一紧,她抬眼看了看那柄散发着血腥与威严气息的御赐长剑,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奉承道:“大将军威武……您这么厉害,说什么自然都是对的……”
“所以呢?”李信挑眉,心中那股被这小丫头牵着鼻子走的怪异感又冒了出来,只觉得她看似天真,实则滑头得很。
阿绾悄悄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些:“那个……依小女看,不如就把放婚书给了魏家姐姐吧。不然,她若真嫁入李家,日后日日要吃您家的粮食,她娘家父兄来看她,也要您家招待,将来她在军中的兄长若想升迁,旁人还会说是倚仗了李家的势……想想还真是挺麻烦的。所以,干脆给了呗,大家都清净。”
“他们不稀罕我的付出!不看重李家的门楣!”李信几乎是吼了出来,这已关乎他的尊严与权威。
“是是是,大将军说得对。”阿绾立刻点头,语气软糯,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憨,竟奇异地缓和了些许剑拔弩张的气氛,“可也正是因为他们知道您挣下这家业不易,辛苦万分,才不愿再让您为他们多操心劳力呀……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出害了李屯长的真凶要紧,其他的,容后再说也不迟,您说是不是?”
她的话如同涓涓细流,看似不着力道,却一点点渗入李信坚硬的怒意之中。他手中的长剑微微低垂了几分,显是在心中激烈权衡。阿绾的话糙理不糙,站在他的立场,先清理门户、查明真相确是首要。至于与魏家的关系,只要他李信不倒,军功赫赫,又何须倚仗一纸婚约?
僵持片刻,李信猛地收剑回鞘,发出“咔”一声脆响,仿佛也斩断了某种执念。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好!便依你所言!”
魏珍似是早有准备,闻言立刻从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一方素色丝帕,其上已用工整的隶书提前写好了几行字,大意便是李魏两家婚约自此作废,男女婚嫁各不相干,从此两清。
李信接过丝帕,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冷哼一声。此刻院中并无笔墨,他竟毫不迟疑,将拇指送入口中用力一咬,沁出的血珠瞬间染红指尖。他便以指代笔,在那丝帕末尾空白处,挥毫写下了一个淋漓鲜红的“李”字!笔触粗犷,带着沙场武将特有的决绝之气。
魏珍双手接过这方以血为印的放婚书,神色极为郑重,甚至依足礼数,向着李信及李湛父母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额角触及地面,发出轻微的闷响。礼毕,她才抬起头,清晰地说道:
“据我所知,军中最为厌恶李湛者,乃是李烽。”
“李烽?!”李信瞳孔骤缩,难以置信。李烽是他第七子的独苗,与李湛一同长大,又一同入伍,在他印象中,虽资质平庸些,却也不似……
“不可能!”李湛母亲失声尖叫,几乎要扑上来,“烽儿与湛儿自小一同长大,他怎会……”
魏珍神色平静,解释道:“并非指认他便是凶手。只是据军中一些传言,李湛与李烽虽为兄弟,同任屯长,私下较量却从未停歇。李湛心思不在此处,每每容让,李烽却屡战屡败,或许……便积怨于心。这只是我的猜测,亦是从别处听来。”
一直沉默旁观的蒙挚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中都能够听出很是不悦:“魏珍,你方才所言之事,关乎禁军同袍,非同小可,必须查明。”
若真是军中同僚因妒生恨,兄弟阋墙,那他这位统领也难辞其咎。
第44章 疑问何其多
与此同时,蒙挚的动作也极快,甚至都没等大将军李信发话,他已侧首对身旁的吕英低声道:“即刻去送葬队伍,将李烽带来问话。”
“将军且慢!”阿绾赶紧仰头看向他,又看了看面色黑沉的李信,有了那么一点点胆怯,小声说道:“蒙将军,让吕校尉暗中跟随即可。若李烽确有异动,再行抓捕不迟。今日毕竟是李屯长入土为安的大日子,贸然抓人,恐惊扰亡灵,坏了时辰与风水,于生者死者皆是不敬。”
蒙挚皱眉,看向李信,征求他的最终意见。
李信沉默片刻,终究是挥了挥手。
吕英立刻会意,抱拳低应一声“喏”,身影迅速退入阴影之中,悄然离去。
院中一时间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红柳紧紧搂着一双儿女,低低的抽泣声显得格外凄凉哀怨。
阿绾挪到她身边,重新跪坐下来,声音放得极轻:
“红柳姐姐,”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可还曾察觉李屯长有何异样?或是……与旁人结怨?他待你……当真如表面那般……一心一意么?”
这话问得大胆又直接,不止李信瞬间皱紧了眉头,连李湛父母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蒙挚轻咳一声,提醒阿绾注意说话的分寸。
但阿绾假装没听到,继续低声道:“我记得三年前他为你赎身时,曾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姐姐莫怪阿绾多嘴,只是军营之中,风气粗放,为李屯长说媒拉纤者不在少数,倾慕于他的女子……想必也有。”
她并未明说月娘之事,但那日校场边的风言风语,以及月娘被冤时李烽的指控,都暗示着李湛并非全然安分。
一旁的魏珍听得此言,忍不住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竟也提着裙摆,在阿绾身侧跪坐下来。
如今放婚书已到手,她言语间少了许多顾忌:“我并非要诋毁逝者。只是李湛那般家世出身,自带一股纨绔子弟的骄矜之气,行事有时……的确惹人厌烦。”
“魏家女郎!”阿绾急忙扯了扯她的衣袖,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红柳,低声道,“人死为大,红柳姐姐此刻正伤心,这些话……过些日子再说也不迟。”
魏珍瞥见红柳那摇摇欲坠、泪痕交错的模样,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抿紧了嘴唇,不再多说。
阿绾转过头,柔声劝慰:“红柳姐姐,眼下最要紧的,是厘清真相。你仔细想想,李屯长可曾提过与谁不睦?或是……近期有何烦心之事?”
“阿绾……”红柳抬起泪眼,声音幽怨得令人心碎。两个孩子依偎在她身边,感受到母亲的无助,也跟着小声啜泣。她茫然地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滚落,“男人……还不都是那般模样……”这句话从一个出身风尘、看尽欢场虚情的女子口中幽幽吐出,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引人无限遐思。
阿绾年纪尚小,虽在明樾台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对此话深意却仍有些懵懂。
李信听着这意有所指的话,面色愈发阴沉,打断道:“案情未明之前,所有人暂且随我回李府安置!魏家女郎,”他目光转向魏珍,“你虽已非李家人,但若想起任何与案情相关的蛛丝马迹,需立刻报知于我。”
“好的。”魏珍垂首应道。
就在这时,阿绾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再次投向魏珍,带着一丝探究:“魏家姐姐,你方才提及军中传言……你为何会对李烽与李湛之事如此清楚?是因为……你手中那半块玉佩的另一半主人么?可是……元霍屯长?”
“什么?!”魏珍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看向阿绾,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你如何得知?是他告诉你的?!”
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立刻引起了辛衡和樊云的警觉,两人不动声色地向前了一步。
阿绾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心下也是一片混乱,连忙摆手:“不不,我只是……只是猜测。元霍屯长那日一大清早便第一个来到尚发司梳理发髻,表现得对月娘之事异常关切。我当时便觉奇怪,他平日并非那般注重仪容之人,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指名要刚从军中大牢出来的月娘为他梳头?思来想去,除了巧合,便只有一个解释——他想第一时间探听消息。他异常关心李湛之死的进展。或许……他本人便与李湛之死脱不了干系!”
这番推断虽然只是直觉,却也是很有道理,惹得众人又全都警觉起来。
蒙挚更是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对身旁的亲随下令:“白辰!”
“末将在!”白辰应声抱拳,那身上的铠甲都随之发出了声响。
“速回大营,即刻将屯长元霍控制起来,单独拘押,严加看管!没有我的亲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军法从事!”蒙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冷硬。
“喏!”白辰也没有丝毫犹豫,领命转身,动作迅速,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身影便已消失在通往军营方向的尘土小径尽头。
“哎……等等……”阿绾下意识地伸了伸手,嘴唇微张,似乎还有话未说完,但白辰的动作实在太快,她只能看着那背影远去……
魏珍也傻眼了,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你又有何话说?!”李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那股被屡屡打断、案情扑朔迷离的烦躁感再次涌起,他转向蒙挚,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施压,“蒙挚!事情发生在你的禁军大营,众目睽睽之下!老夫只给你三日!三日之内,必须给老夫一个水落石出的交代!若不然……”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老夫便只好具本上奏,请陛下圣裁了!”
“可。”蒙挚面色依旧沉静如水,对上李信逼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只是简练地应了一个字。既未因对方的威胁而惶恐,也未多做任何保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随即,李信已经安排,跟随他来的一队精锐亲兵,以极为绝对强硬的姿态,将悲痛欲绝的红柳及其一双稚子,以及神色各异的魏珍、魏庆兄妹,全都围在了中间,往禁军大营走去。其实,即便是李湛的父母,也都跟在众人的身后,他们两人相互扶持,一直在抹眼泪。
黄土路上脚步声杂乱,扬起的细微尘土在阳光中飞舞。
阿绾低着头,默默跟在蒙挚高大的身影之后,几乎被他的影子完全笼罩。
走了约莫一小段路,她忽然加快半步,走到了蒙挚的身后,喊了他一声:“将军……”
蒙挚转头,眼眸之中全是戾色。
阿绾抿了抿唇角,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可否……让我阿母……就是明樾台的姜嬿,来大营一趟?”
第45章 车辚暗语深
“为何?”蒙挚侧过头,看着她。
阿绾抿了抿唇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将军,您只管派人去请她来便是了。现在……实在不便说破。”
“说!”蒙挚的眉头蹙起,语气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和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他最不喜这等故弄玄虚、说话留半句的行径。
阿绾被他这语气慑得缩了缩脖子,却仍坚持着,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已走出一段距离的李信背影,小声道:“将军,非是阿绾不肯说,实在是此处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有些话,现在说了,只怕会打草惊蛇。”
蒙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李信已与前来接应的亲随汇合,正接过缰绳准备上马,显然无心在此多作停留。蒙挚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方才将吕英和白辰都派了出去,此刻身边竟只剩阿绾一人跟着,连个传令的人都一时调派不及。
“将军。”蒙挚不再与阿绾多言,快行几步赶上李信,又立刻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语速略快,“末将斗胆,恳请大将军借一匹坐骑,与您一同速回大营调度事宜。”他需要尽快回到中枢掌控局面。
“准了。”李信此刻心乱如麻,也无心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更何况他本就是马背上的将军,更习惯策马驰骋而非慢行于乡间土路。他挥了挥手,示意亲随匀出一匹马。
“谢大将军。”蒙挚再次抱拳,从李信亲随手中接过另一匹健马的缰绳,动作流畅地踏镫而上。离开前,他深邃的目光最后扫过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无措的阿绾,极其轻微地对她颔首示意了一下,这才一抖缰绳,与李信并辔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望着两位将军远去的背影,阿绾心下稍安,轻轻吁了口气。她转身走向仍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红柳。红柳哭得浑身脱力,几乎无法站稳,更别提抱稳怀中受惊啼哭的幼子,连行走都变得十分困难。
阿绾看在眼里,心中不忍。她快步走到李湛母亲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恳切:“李夫人,节哀。阿绾斗胆恳请您……能否允准红柳姐姐,以未亡人的身份,送李屯长最后一程?”
她的意思很明显,红柳虽出身微贱,但终究是李湛认可的女子并育有子嗣,此刻前去,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李湛父母看着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红柳,再看看那两个懵懂无知、可怜兮兮的孙儿,心中亦是酸楚难当。纵有千般门户之见,此刻也被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和血脉亲情压了过去。李湛父亲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去吧。让孩子……也去送送他们的父亲。”
当下并无马车可用,李信的一名亲随机灵,很快从附近农户家借来一辆运载粮草的简陋平板车,铺上些干草。四名李信的亲兵负责推动车辆,护送着怀抱幼子、牵着女儿的红柳,缓缓朝着骊山军葬坑的方向行去。
阿绾本欲跟随,但脚步顿了顿,又停了下来。她想起蒙挚离去前的那个眼神,想起营中尚未彻底洗清罪名的月娘,以及刚刚被控制起来的元霍。所以,查明真凶,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告慰。
蒙挚留下的亲兵已驱赶着一辆较为宽敞的双辕马车过来,车舆以黑漆为底,并无过多纹饰,符合军中规制。李湛父母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登上了马车。
阿绾则与魏珍、魏庆兄妹上了后面另一辆稍小些的轺车。这种车四面开阔,仅以栏杆围挡,行驶起来颠簸得厉害。
车厢内气氛沉闷。魏珍的目光自上车起便落在阿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探究,直将阿绾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假装整理并不存在的褶皱。
轺车行过一段坑洼不平的路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魏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锐利:“你……是如何知晓元霍与我之事?”
她的话并未说完,但阿绾自然明白她的未尽之意——你如何知道我那半块玉佩与元霍有关?
阿绾抬起头,迎上魏珍的目光,老实回答:“我曾在营中见过元霍屯长佩戴半块形制相似的玉佩,也只是……大胆猜测而已。并非他告知于我。”
魏珍紧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半晌才又道:“元霍为人忠厚耿直,绝非那等会暗害人性命之徒。”她语气坚定,即便此刻元霍已被控制,她仍要强调这一点,仿佛这样便能护他周全。
“嗯,”阿绾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道,“元屯长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是常年习武操练所致。那般精细如发、需极巧力道才能瞬间刺入骨缝的毒针,不像他能使得出来的手法。”
她这话既安抚了魏珍,也道出了一个客观事实。“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直接和李家人,李湛的父母,说你们的事情?”
魏珍闻言,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苦涩:“呵,你以为我没想过直言么?可即便我说了已有心上人,李家、我魏家,他们会同意吗?若非我今日兵行险招,这放婚书岂能到手?难道就因我容貌有瑕,便活该为李湛守一辈子活寡,葬送一生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阿绾看着她眼中交织的痛苦与不甘,心头也是一酸。她自小在明樾台那等地方长大,见过太多女子身不由己的哀怨与无奈。像魏珍这般,敢于豁出去为自己争一个未来的,已是极少极少的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魏珍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膝盖裙摆上,声音放得极柔,“魏家姐姐,你放心。元霍屯长是好人,清者自清。待我们抓到真凶,一切水落石出之后……你或许可以去求一求小蒙将军。”
“小蒙将军?”魏珍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畏缩,“他……他那般威严冷峻,怎会理会我这等事情?”
“去试试吧。”阿绾的语气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小蒙将军面冷,但心思清明,处事最为公道。若他肯为你和元屯长主婚……便是给了你们最大的体面和护佑。届时,即便是李信大将军,想必也不会再多为难你们。”
这话说完,连阿绾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她为何会如此笃定蒙挚会答应?那位冷面将军的心思,岂是她能随意揣度的?可话已出口,看着魏珍眼中燃起的一丝微弱希冀,她只能将这份不确定悄悄压回心底。
第46章 帐中惊鸿影
尽管路途不算遥远,但那辆简陋的轺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疾驰,剧烈颠簸了足有两炷香的时间,才终于猛地停在了禁军大营森严的辕门前。
阿绾被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小脸惨白,胃里翻江倒海。车刚一停稳,她便踉跄着冲下车,扶着一根拴马桩剧烈地干呕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还未等她缓过气,便有蒙挚的亲兵前来引路,那样子也很是厉害,不得不跟着他们走。阿绾只得强压下喉间的恶心,脚步虚浮地跟着魏珍兄妹。
看起来,同车的魏珍兄妹状态还可以,至少不恶心,也能够自己行走。魏珍看她实在可怜,就搭了把手,扶着她急急地进了大帐。
帐帘掀开,里面压抑肃杀的气氛扑面而来。
李信端坐主位,面沉如水。蒙挚则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帐中地上,跪着数人:双手被反缚在身后的元霍,一脸不服不忿;同样被捆缚着的李烽,则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月娘和穆山梁也跪在一旁,面色惶恐,大气不敢出。
阿绾跟着众人走进帐内,还未站稳,蒙挚冰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为何耽搁如此之久?”
这一问,仿佛戳中了阿绾的难受处,她喉头一甜,又是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忍不住弯下腰,“哇”地一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余酸水灼烧着喉咙,眼泪生理性地涌出眼眶。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这个吐得昏天暗地、狼狈不堪的小女子身上,气氛一时诡异得寂静。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还夹杂着女子尖利的抱怨。两名禁军甲士几乎是半押半推地,将一个人带了进来,随即松开了手。
那人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软倒在地,发出一连串娇柔又带着痛楚的呻吟:“哎哟喂……疼死奴家了……这、这是做什么呀?天爷啊……把奴家带到这里做什么?奴家可是什么都没做过呀……”
来人正是姜嬿。
她显然是从极匆忙甚至不甚体面的情形下被带来的。
一头原本应梳得一丝不苟的高椎髻已然松散,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颈侧,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身上只随意裹着一件杏红色的曲裾深衣,交领松散,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和隐约的锁骨,衣料是贵重的丝绸,却因仓促而起了褶皱。
脸上妆容半残,唇上的胭脂有些晕开,浑身散发着浓郁甜腻的香粉气息,与军营中粗粝铁血的环境格格不入。
“姜嬿,肃静!”蒙挚的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扫过她裸露的肌肤和散乱的仪容,极为不适地侧开了头。
姜嬿被这冷斥吓得一哆嗦,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待看清帐内情形,尤其是主位上那位不怒自威的老者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立刻带上了七分委屈三分娇嗔,拖长了调子喊道:“哎哟喂……李大将军?您老可在啊!您可得给奴家做主啊!”
她这一声喊得百转千回,在场的男子都浑身抖了抖。
但姜嬿明显是很习惯于这种状态和环境,甚至还能够做到目光盈盈地望着李信,娇声中又带了些哀怨之意:“奴家虽是楚馆中人,可也是咸阳府衙登记在册的良民,并非贱籍!这光天化日之下,小蒙将军就派兵凶神恶煞地把奴家从榻上掳来,衣衫都不让穿整齐……这、这到底是犯了哪条秦律了?便是要杀头,也得让奴家死个明白不是?”
她的话语又快又脆,还带着明显的挑逗意味,仿佛与李信极为熟稔。帐内众人闻言,神色顿时又变得微妙起来,目光在李信和姜嬿之间偷偷逡巡,暗自揣测着这位威严的大将军与这位艳名远播的明樾台台主之间是否真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牵扯。
李信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和那暧昧的语气弄得极为尴尬,老脸有些挂不住,重重咳嗽了一声,板着脸道:“咳!此事……你问蒙挚!”他果断地将皮球踢了出去。
“什么?”姜嬿娥眉蹙起,不解其意。
蒙挚转过脸,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刚刚止住干呕、正用袖子擦拭嘴角的阿绾身上,冷声道:“你问她。”
“什么?!”姜嬿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猛地扭过头,一双美目瞪得溜圆,脸上的脂粉因惊愕而簌簌掉落了几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显得格外弱小的阿绾,尖声叫道:“阿绾?!又是你!你这死丫头!又在外头闯了什么泼天大祸?是不是又手痒偷了哪位军爷的贵重物件?!”
“我没有!”阿绾被她尖锐的嗓音刺得耳膜疼,强忍着恶心,哑着嗓子反驳,手下意识地护在身前,“我没偷东西!你别冤枉我!”
“那你又作甚么死了?!”姜嬿显然不信,她竟手脚并用地跪爬了几步,逼近阿绾,染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几乎要戳到阿绾脸上,“快说!你到底惹了什么事,连累老娘被抓到这鬼地方来!”
阿绾害怕地往后缩了缩,躲避着她那吓人的长指甲,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奈:“哎哟……你、你别问我呀……你问李湛嘛!他都知道的!”
“李湛?”姜嬿更是莫名其妙,涂着厚粉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耐,“李湛不是都死了吗?一个死人能知道什么?他又怎么了?”她的目光烦躁地在帐内扫视,似乎想找出答案。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跪在一旁、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李烽身上。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不耐烦和困惑瞬间凝固,继而转变为极度的惊骇!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物,抬起颤抖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李烽,发出了一声几乎能掀翻帐顶的、变了调的尖叫:
“李湛?!你、你没死?!你怎会在此?!!”
第47章 错认露奸宄
姜嬿那一声尖叫,还真是够震撼,也令整个中军大帐都有了不少慌张感。特别是李湛的父母瞪大了眼睛看着被束缚住的李烽,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当然,所有人也都看向了李烽。
李烽是李湛的族弟,两人都在禁军大营之中做屯长,也是李信重点培养的李家子弟。可如今,明樾台台主姜嬿竟然喊他为李湛?
这其中若无蹊跷,鬼都不信!
“姜嬿!”李信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几之上的竹简俱是一跳。他那大将军的杀戮姿态全都展现出来——须发戟张,虎目圆瞪,声如雷霆,“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扰乱视听!你看清楚,这究竟是谁?!”
“阿母……”阿绾吓得浑身一抖,胆怯地了扯姜嬿那件杏红色丝绸深衣的宽大袖摆,声音小小的,一副依赖母亲的小女儿情态。
此时的姜嬿,却没有害怕,应该说,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反手紧紧抓住阿绾的手腕,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略微上翘,生怕扎进阿绾的皮肉里。她瞪大了那双描绘精致的杏眼,指着李烽,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十足的笃定和愤慨:
“我怎会认错?!他就是李湛!烧成灰我都认得!这一天到晚泡在我明樾台,喝酒听曲儿摆阔气,临了还欠着我三两金的酒钱没结呢!”越说越气,她还松开了阿绾,站起身往前冲了几步,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李烽脸上,“李湛!绿腰和她肚子里那条小命的账,老娘还没跟你算!你倒在这儿装起死来了?!”
“我……我……”李烽被这劈头盖脸的指认和怒骂砸懵了,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巨大的惊恐之下,他张口结舌,竟一时找不到任何言辞来辩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帐内众人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顿时一片雪亮——姜嬿绝非认错人!这其中必有惊天隐情!
蒙挚眼神冰寒,一步踏至李烽面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他束发的帻巾,猛地向上一提,迫使李烽痛苦地仰起脸,正对姜嬿:“姜嬿!你再仔细看,认准了!”
李烽疼得嗷嗷惨叫,整张脸扭曲变形。
姜嬿被蒙挚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但目光落在李烽脸上,只是匆匆一扫,便更加肯定地尖声道:“没错!就是他!李湛!小蒙将军,您就是把他这张脸揍成猪头,欠我的酒钱也得还!”
李信再也按捺不住胸腔中翻腾的怒火与疑云,大步上前,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李烽的胸口!
蒙挚适时松手。
李烽惨嚎一声,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蜷缩着身体剧烈咳嗽,再也说不出话来。
“说!”李信如山岳般矗立在他面前,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积累的血腥煞气,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要将李烽层层剥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给老夫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老夫活剐了你!”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弥漫整个大帐。姜嬿和阿绾吓得同时一哆嗦,姜嬿又退了回来,将阿绾抱在怀里。
不过,此时依偎在姜嬿怀中的阿绾可没有真的害怕,那双清澈的眸子却死死盯着吐血倒地的李烽,甚至有一丝冷意。她凑到姜嬿耳边,用极低极低的气音飞快说道:
“阿母,这男人欠了明樾台多少银钱?连同绿腰姐姐和她孩儿的命,咱们得要双倍……不,三倍讨回来!”
正假意瑟瑟发抖的姜嬿闻言,身体猛地一僵,连装出来的啜泣都顿住了。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怀中那个看似柔弱无助的小女孩。
阿绾仰着小脸,眼神平静得可怕,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惊恐?
姜嬿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但随即,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媚眼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诧,有算计,最终化为一丝难以言喻的、掺杂着欣赏的笑意。她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道:
“死丫头……心思倒是活络得很,像老娘当年……”
这话语焉不详,淹没在帐内的压抑气氛中,无人听清。
此刻,在外人的眼中,她们二人紧紧相拥,姜嬿华贵的丝绸深衣与阿绾朴素的粗布衣裙形成鲜明对比,一个妆容半残风韵犹存,一个脸色苍白我见犹怜。
在这剑拔弩张的军帐之中,竟诡异地勾勒出一幅母女相依为命的画面,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三年前明樾台那些交织着算计与温情的日子。
说起来,当年头牌青青死的时候,姜嬿也很是慌张。至少她当初以青青为摇钱树挣了不少钱,可摇钱树死了,明樾台是不是还能支撑下去,在咸阳城一众楚馆章台之中脱颖而出,都成了问号。
当时她想着把这个襁褓中的小婴孩掐死的。但看着怀抱里的孩子总是看着她笑,心里就不由得变得柔软。那小小的手抓住她的头发,竟然还玩了起来,自顾自地又咯咯咯地笑着……青青死死地看着这个孩子,最后也只是叹息了一声闭上了双眼。
之前说什么来着?
“孩子的名字就叫阿绾吧……他……说:绾结同心,是很好的名字。”
青青那张苍白的脸已经了无生息,那男人会知晓她为他拼了命生了一个女儿?
姜嬿抱着这个小婴孩,心下唏嘘不已。
这个孩子倒也是聪明可爱,从小也是个美人坯子,调理得当,日后必然也能够成为明樾台头牌,必然是可以帮她挣大钱的。
想到此,姜嬿也就不肯撒手,一直带在身边。她做的那些事情也不会瞒着她,甚至更让她瞪大眼睛看着,无论是章台女犯错或是奖赏,那些男人无论贵贱的嘴脸,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所有的一切,她都让阿绾明白一个道理——活着,要让自己开心。
随着阿绾的长大,姜嬿忽然又犹豫了,若是让她做了明樾台的头牌,走她亲娘的老路,又是否真的开心呢?
第48章 族亲互殴中
不管姜嬿此时心里如何想,那边李信的暴脾气已经全都涌了上来,此时,李烽父母竟然还敢阻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又是一记猛踹,狠狠蹬在李烽面门之上!
“咔嚓咔嚓”几声过后,李烽惨叫都变了调,几颗带血的牙齿混合着口水喷溅出来,落在夯土地面上。他整张脸瞬间肿得如同发酵的面团,血迹模糊,惨不忍睹。
“我的儿啊!”李烽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如同护崽的母兽,猛地扑到李烽身上,用自己的脊背挡住可能落下的踢打,涕泪横流。
李烽父亲则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李信穿着军靴的腿,哭喊道:“父亲!父亲息怒啊!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您再打下去,烽儿真要没命了啊!求您了!”
李信发力受阻,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儿子,竟气极反笑:“他没命?哼!他那同族兄长李湛呢?!已经凉透了啊!”
李烽父亲仰起头,脸上混着泥土和泪水,嘶声力辩:“父亲!就算……就算烽儿有错,也……也没有真凭实据证明就是他杀了湛儿啊!光凭那楚馆贱婢一面之词,岂能作数?!这是要冤杀我儿啊!”
“嘿!我怎么就胡说了?!”一旁的姜嬿一听这话,柳眉倒竖,那股子市井泼辣劲瞬间压过了恐惧。
她一把推开怀里的阿绾,叉着腰,尖利的嗓音几乎能刺破帐顶:“我明樾台开门做生意,上百双眼睛看着呢!这厮次次来都报‘李湛’的名号,欠着我的酒钱,如今还背上了绿腰母子两条人命!李大将军,您位高权重,可得给我们这些小民主持公道!不然,我这明樾台日后还怎么开张?!”
她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信本就怒极,再被姜嬿这般挤兑,更是觉得颜面尽失,怒火直冲顶门!他猛地发力,想甩开抱着他腿的七子,口中怒吼:“逆子!都是逆子!看看你们教出来的好儿子!”
李湛的父亲——李信的第六子,本就因丧子之痛心如刀绞,此刻见弟弟一家拼命维护可能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又听得姜嬿声声指控,积压的悲愤瞬间爆发!
“老七!你还敢护着这个畜生!”他红着眼睛,低吼一声,竟猛地扑了上去,一拳砸向正抱着父亲腿的七弟!
李烽父亲猝不及防,被这一拳砸得眼冒金星,惨叫一声松开了手。但他随即反应过来,悲愤交加地反击:“六哥!你疯了?!事情还没问清楚!”
“问什么清楚!就是他!就是他害死了我的湛儿!”李湛父亲状若疯虎,揪住七弟的衣襟,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翻滚在地。
他们身上华贵的深衣被扯得凌乱,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散落开来,冠带歪斜,脸上很快挂了彩,毫无形象可言。
他们的妻子见状,也尖叫着冲上前去,试图拉开自己的丈夫,却又不可避免地卷入战团,互相撕扯推搡,尖利的指甲在对方脸上、手臂上划出血痕。
钗环掉落,衣裙撕破,哭喊声、咒骂声、拳头到肉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大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李信看着眼前这兄弟阋墙、妯娌互殴的荒唐场面,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跳,怒吼着挥拳无差别地砸向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儿子:“反了!都反了!老夫今日就打死你们这些不肖子孙!”
蒙挚紧紧攥着拳头,眉头锁死。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李家这等勋贵门第的丑闻。
他深吸一口气,对吕英和白辰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上前,吕英和白辰一左一右,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暴怒的李信架开,连声劝道:“大将军息怒!息怒啊!案情未明,如此殴斗于事无补,反而伤了自家和气!”
“和气?!李家还有什么和气可言!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李信兀自咆哮,挣扎着还想上前。但被吕英和白辰死死按住,暂时不能动弹。
蒙挚则大步插入扭打在一起的李家兄弟之间,他力气极大,双臂一振,硬生生将两人分开,推搡到两旁。随即,他一把将地上奄奄一息的李烽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拖到帐中相对空旷的地方。
此时的李烽满脸血污,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气息微弱,模样凄惨无比。
“说!”蒙挚揪着他的衣领,声音冷得像冰,“把你干的勾当,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有半句隐瞒,军法伺候!”
李烽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吐出几口血沫,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哭腔:“我……我没杀我哥……我真的没杀湛哥啊……”
“那绿腰呢?!明樾台呢?!”蒙挚厉声逼问,“姜嬿所言,可是属实?!”
李烽浑身一颤,在蒙挚冰冷的注视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
原来,他与李湛因是族兄弟,年纪相仿,平日关系尚可。李湛在外安置红柳后,偶尔需要夜间离营,便会私下请李烽帮忙遮掩。李烽一口答应,也因此知晓了红柳的存在,甚至见过几面。他也觉得红柳姿容出众,腰肢柔软,令人心动。
后来,他听闻明樾台盛名,心痒难耐,却又畏惧蒙挚颁布的严苛军令,不敢以真名前往。于是便灵机一动,冒用了李湛的名字出入明樾台。他贪恋绿腰的温柔美色,但自知财力权势远不及李湛,根本无法为绿腰赎身或安置外宅,只能偶尔前去寻欢。
然而明樾台乃是销金窟,花费巨大。他一个屯长的俸禄,很快便捉襟见肘,甚至欠下了酒资。那日他与绿腰厮混时,绿腰告知他自己怀有身孕,言语间带了几分埋怨和咒骂。
李烽本就因银钱之事心烦意乱,又被言语刺激,一时恼羞成怒,失手殴打了绿腰。他自称并未想取其性命,但绿腰体质柔弱,竟就此香消玉殒。
他惊慌失措,原本还想着去找李湛商量如何掩盖此事,万没想到,次日清晨便传来了李湛暴毙的噩耗。
帐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李烽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李湛父母目眦欲裂地瞪着李烽,恨不得生啖其肉。
李烽父母则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加不堪。
第49章 谜团抽真相
一场混乱的家族内斗暂歇,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更深的迷雾。李烽被打得奄奄一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神智已然昏沉模糊。
蒙挚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蹲下身,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李烽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沉声追问:“李烽!那日清晨操练之前,你与李湛在一处时,可曾察觉任何异样?仔细想!”
李烽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断断续续地回忆起当日情形,声音含混不清:“那日……天刚蒙蒙亮……我……我从营外溜回来,恰好……在辕门附近撞见湛哥……他从……从红柳那个方向回来,一脸……神清气爽,看着就……就让人来气……”
他喘了几口粗气,才继续道:“我……我一时没忍住,就把……把我和绿腰的事情……还有我失手……打了她的事……跟他说了……他……他立刻就急了,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你怎么能对女子动手?还是个怀了你骨肉的!’……”
李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当时的怨怼:“我……我那时正在火头上,就……就顶撞他……‘谁知道那贱种是谁的?明樾台那种脏地方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都是下贱坯子!想让我当活王八?没门!’……”
话音刚落,李烽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微微一颤:“我……我话还没说完……湛哥他……他眼睛一下就红了……骂了句‘畜生!’,抡起拳头就……就照着我面门砸了过来!”
……
咸阳禁军大营辕门附近,清晨,薄雾未散。
李湛刚从那处藏着温柔的宅院回来,身心舒畅,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正了正头上有些歪斜的单板长冠,理了理身上交领右衽的褐色军服,打算悄悄溜回营帐。
恰在此时,撞见了偷偷摸摸从另一边溜回来的李烽。李烽一脸倦容,眼神闪烁,皮弁冠歪戴着,身上的军服也沾着夜露和尘土,显得颇为狼狈。
两人一照面,李湛那副轻松模样刺痛了李烽因绿腰之事而烦躁的心。他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将昨夜之事吐露出来。
听到李烽不仅与绿腰有染,竟还动手打了怀孕的她,李湛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被震惊和愤怒取代:“李烽!你疯了?!你怎么能对女子下如此重手?!她还是个孕妇!”
李烽正心烦意乱,又被李湛训斥,邪火直冒,口不择言地吼道:“孕妇?谁知道她怀的是哪个男人的野种!明樾台那种龌龊地方,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尽可夫的贱货!想让我李烽当便宜爹,戴这顶绿帽子?做梦!”
“畜生!”李湛闻言,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再也忍不住,怒骂一声,毫无预警地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李烽的脸上!
李烽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好几步,鼻血瞬间就涌了出来。他抹了一把鼻血,看到手上的猩红,也彻底怒了:“李湛!你敢打我?!”嚎叫着扑了上去。
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
他们身高力猛,又是军中同袍,彼此熟知路数,拳头虎虎生风,尽往对方身上招呼。李湛的长冠被扯落在地,发髻散乱。李烽的皮弁也被打飞,脸上又挨了几拳。两人滚倒在地,尘土沾满了他们昂贵的军服,引来附近早起的几名兵卒驻足围观,却无人敢上前劝阻这两位脾气火爆的屯长。
若非他们各自的亲兵甲士闻声赶来,拼命将状若疯虎的两人拉开,这场兄弟阋墙的恶斗恐怕真要见血才能罢休。
……
“后来……后来被人拉开了……”李烽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微弱,“打得……发髻都散了……刚好……尚发司的那个匠人南河路过……就……就过来帮我们重新梳理……”
他断断续续地回忆着细节:“南河……他手里拿着的那种……新染的黑麻绳好像不够了……就先……先给我编好了……让我先带着人去那边操练……他说……他回去再拿些……还没染色的棕绳过来……再给湛哥编……”
“我……我当时憋着一肚子火……不想跟湛哥待在一处……就……就带着我的人……往校场另一边走……”李烽的眼神开始涣散,呼吸急促起来,“可……可我们还没走到地方……就……就听见后面湛哥那边的人……突然炸了锅一样喊叫起来……我……我回头一看……湛哥他已经……已经倒在地上了……嘴里……嘴里往外冒黑血……”
说完这最后一句,李烽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李烽的供词描绘出的画面清晰却更显扑朔迷离。
蒙挚拧紧眉头,正欲俯身再仔细查看李烽的状况,一个清晰却带着少女稚气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蒙将军!快去抓南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绾不知何时已挣脱了姜嬿的手,站到了前面。姜嬿还想伸手去拉她,却被她避开。
阿绾挺直了那纤细的脊背,手指紧攥着衣角,目光却异常明亮,直直地看着蒙挚,声音不大,却带着急切:“快一点去抓南河!凶手就是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端坐一旁的李信眼中充满了怀疑,他实在难以相信,一个尚发司的匠人,如何能是毒杀军官的凶手?更何况是这小丫头的一面之词。
然而,蒙挚只是深深看了阿绾一眼,便下令:“吕英!白辰!”
“末将在!”
“即刻前往尚发司,将匠人南河带来!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蒙挚的声音冷硬如铁。
“喏!”吕英与白辰抱拳领命,毫不迟疑,转身如两道疾风般冲出大帐。
尚发司营帐位于大营边缘,距离中军大帐有段距离,一来一回需要些时间。
帐内气氛再次凝固。
李信的目光落在阿绾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小丫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指控军中匠人是凶手,非同小可!你凭何如此断定?”
阿绾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仰起头迎向李信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她尽力挺直胸膛,想让自己显得更高大、更有说服力一些。
尽管站在妆容浓艳、身段丰腴高挑的姜嬿身旁,她就像一株尚未长成的青涩嫩芽,朴素得近乎寡淡,但那双眼眸中的清澈,自有另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大将军,”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请您信我。南河,就是毒杀李屯长的真凶。”
第50章 情仇织罗网
帐帘再次被掀开,吕英和白辰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并粗暴地将其推搡到帐中。
这正是南河。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三十五岁、因旧伤而微跛一条腿的尚发司匠人,被反拧着胳膊,脸色因疼痛而发白,嘴角却挂着一丝怪异而平静的笑意。
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脱了臼,吕英和白辰抓捕时想必没少用力气。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喊一声痛,只是用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吕英在他膝窝处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南河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但那抹诡异的笑意仍未散去。
跪在一旁的尚发司主管穆山梁,此刻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凶手指向尚发司,他身为管事,难逃连坐之罪。这份虽卑微却安稳的活计,恐怕是到头了。月娘也是同样的心思,她脸色惨白,双手紧紧绞着衣角,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蒙挚面沉如水,声音冷硬如铁,打破帐内诡异的寂静:“南河!可知为何拿你前来?”
南河抬起眼,目光掠过蒙挚威严的面庞,又缓缓移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月娘,最终落在昏死过去、满脸血污的李烽身上,那笑意竟然又加深了几分,透着令人心底发寒的漠然。
“南河!”蒙挚见他这般模样,语气更厉。
南河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应道:“不知。”
阿绾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她在南河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南叔……是不是你做的?”
“我做了什么?”南河依旧笑着,反问道,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一张面具。
“杀了李湛屯长。”阿绾的声音很轻,她看着南河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有些发怵。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因她常帮着留饭而对她总是很和善的阿叔,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我为何要杀他?”南河的表情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够了!”主位上的李信早已不耐,猛地一拍案几,怒吼道,“在此废什么话!直接大刑伺候,看他招是不招!”
阿绾却没有理会李信的咆哮,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南河,声音清晰地说道:“因为李湛辜负了你的妹妹南苑。你气不过,所以要杀了他报仇。”
南河眼中的黑色瞳孔终于有了收缩,那一直挂着的笑意在瞬间有了些僵硬。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反问:“是么?”
“是。”阿绾肯定地点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着他,“你的妹妹南苑,七八日前投河自尽。起因,应该就是李湛吧?”
南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变得嘶哑低沉:“这件事……你竟然知道了?”他顿了顿,那双一直带着笑意的眼睛终于锐利起来,紧紧盯住阿绾,“那你又是如何猜到……是我?”
这话无异于当众承认!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低呼!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惊讶与难以置信之中。
一直守在帐外竖着耳朵听的辛衡和樊云,此刻也忍不住悄悄掀开帐帘一角,挤了进来。蒙挚瞥了他们一眼,并未呵斥,默许了他们旁听。
“因为……月娘。”阿绾微微停顿,目光转向了跪在一旁、早已惊得目瞪口呆的月娘。月娘睁大了眼睛,完全不明白为何会牵扯到自己。
阿绾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继续说道:“这案子最关键的一处,在于你诬陷了月娘。月娘与我情同姐妹,这三年来几乎无话不谈。因此,当初有人说她是凶手时,我第一个不信。她与李湛确有过接触,但绝无私情。我阿母……曾说过,”她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同样一脸错愕的姜嬿,阿绾却只是微微一笑,继续道,“这世间杀人之事,除了国仇,便是家恨,再就是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了。”
“由此推想,尚发司一向老实本分的月娘,近来只做过一件格外不同的事情。便是约莫半年前,你提及妹妹南苑新寡,生活艰难。月娘心善,便托人介绍南苑去了禁军‘尚洗司’浆洗衣物,挣些辛苦钱贴补家用。”
“但听说南苑并不喜那份活计,时常偷懒。后来,还有人看见她在营地外的渭水河边独自发呆,神情恍惚。甚至有一次失足落水,恰被巡营路过的李湛所救……”
阿绾的声音平稳,将零散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或许便是因此,南苑对英武的李屯长生了情愫。而李湛……他已有未婚妻魏珍,外有红柳,又怎会真心对待一个寡居的洗衣妇人?想必是拒绝了南苑,或是……始乱终弃。南苑承受不住这打击,最终选择了投河自尽。”
“你得知妹妹惨死的真相,心中愤懑难平,便起了杀心。你妹妹是绣娘,家中最不缺的便是各种细针。而你,是尚发司手艺最好的匠人之一,常年与人的头发、头颅打交道,对头骨缝隙再熟悉不过。要将一根淬了剧毒的细针,神不知鬼不觉地刺入李湛的后脑,对你而言,并非难事。”
阿绾说完这一长串推论,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听着,目光在南河和阿绾之间来回移动,观察着南河的反应。
南河听得极为认真,甚至还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仿佛在欣赏一段与己无关的故事。随即,他又抛出一个问题,语气甚至带着点玩味:“那我为何……非要冤枉月娘呢?”
“这……”阿绾看了一眼月娘,神色间露出一丝为难,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道了?”南河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刺耳,“尚发司里,人人都当你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没想到……你倒是知道得最多。怎么,这个问题,难住你了?”
一旁的仵作樊云迟疑地插话:“难道……你恨月娘当初为你妹妹介绍了浆洗的活计?虽说……这般算是间接让你妹妹与李湛有了相识的机会……可这也不至于……”
“我有那般心胸狭隘么?”南河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我阿母还说过,”阿绾再次开口,目光又一次投向姜嬿,姜嬿依旧是一脸“我绝对没说过”的茫然。阿绾却转回头,看着南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通透与一丝悲悯,“陷于情爱之中而不得的人,心会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只能装下那一个人,和因她而生的所有怨憎。”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地说道:“你心里恋慕月娘,但月娘的心并不在你身上。她……另有钟情之人。你求而不得,因爱生怨,积怨成恨。便想着,若能寻个机会,既报了仇,又能将月娘拖下水,看着她身败名裂甚至……或许你心里便能痛快些了。是这样么,南叔?”
南河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凝固了片刻。随即,他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长叹,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透出一股浓重的疲惫与灰败。
“是啊……”他低声承认,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这……还真的……一点都没错。”
第1章 营门别意深
咸阳禁军大营的辕门外,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带着些许凉意。
阿绾站在那儿,看着眼前两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禁军甲士——小鱼和小黑。
今日,他们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秦军制式皮甲,甲片以牛皮为基,关键部位缀以薄铜片,打磨得锃亮,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皮甲内衬着厚厚的赭色葛布军服,腰间紧紧束着皮质鞶带,悬挂着表示新兵身份的木制符牌。虽是最低阶甲士的装备,却也将两个少年衬得挺拔了几分。
头上梳着标准的初等甲士椎髻,头发被紧紧束于头顶,结成简单的圆髻,以一根木簪固定,显得利落干脆。这发髻是阿绾今早特意为他们梳理的,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和力气,确保在未来的跋涉和操练中至少三日不会松散。此刻她的手指还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红,隐有痛感。她都不禁悄悄活动着手指,减少一些不适。
那身沉重的皮甲对于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来说,显然是个不小的负担。小鱼和小黑都在努力挺直尚且单薄的脊背,绷紧下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威武雄壮些,但那细微的、适应重量的僵硬感还是瞒不过阿绾的眼睛。阿绾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儿弯弯,看起来有些明丽。
小鱼和小黑被编入新营,即将开赴骊山,担任监修始皇陵的差事。
那里的条件很是艰苦,完全就是在山坳之中,工程浩大无期,历来是磨砺新兵的去处。虽名为“监军”,实则与役夫无异,需得熬上数年,方有可能调回咸阳正规军中。
但若是表现不好,很有可能就会一直留在那里。此时,始皇的陵寝已经修了三十余年,竟然还没有完工的意思。不少甲士甚至都没有熬到年份,就一命呜呼了。
但此时的小鱼和小黑倒是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一定能够顺利回来的。
“阿绾,”临到出发的时候,小鱼终于流露出不舍的样子,甚至还有些絮叨,“我和小黑走了之后,你往后在营里要乖一些,记得按时吃饭,别光顾着忙。若是实在赶不及去庖厨,就……就去求求苍头阿爷,让他偷偷给你藏块饼子,记住了没?”他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眼底却藏着万般情愫。
小黑在一旁重重地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阿绾。
“嗯,知道啦。”阿绾用力地点点头,扬起一个笑脸,想让他们安心。她又仔细看了看两人的发髻,伸手替小黑正了正有些歪斜的木簪,“到了那边,一切小心。听说骊山那边规矩更严,你们……别再毛毛躁躁的。”
“等我们三个月一次沐休,一定回来看你。”小鱼吸了吸鼻子,继续叮嘱,“你也别太拼命干活了。就算……就算南河不在了,穆主管肯定也能很快找到人补上缺的。”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血腥的结局。
南河的结局是车裂。
依秦律,谋害大秦的高级军官,罪无可赦,当处极刑。
那日的场面,阿绾远远瞥见一眼便不敢再看,只觉得那几日营中伙食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当然,按律,尚发司全司皆应连坐,最轻也需重责军棍,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最终,蒙挚下了判令:罚没尚发司一年饷钱,严禁随意出入营垒。对于这些大多身有残疾、无家可归的匠人而言,这已是天大的恩典——虽无饷银,但尚有遮风避雨之所和每日两餐粟饭。众人几乎是感恩戴德地接受了这份“惩罚”,没有任何怨言。
死了一个南河,无人惋惜,也无人再提及此事。
更因为事后,辛衡和樊云在南河那简陋的铺盖卷里搜出了用油纸包裹的剧毒粉末,触之即亡。想到曾与这般危险之物同处一帐多时,尚发司的每一个人都后怕不已。
李信大将军对此判决未置一词。
李湛行为不端,始乱终弃在前,终究是李家理亏,此事能尽快了结,保全颜面,已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对于李烽,李信却展现了铁血无情的一面。
他亲自下令,于校场当众杖毙!
理由冠冕堂皇:李家儿郎,须得光明磊落,岂能行此冒名顶替、欺辱弱女之龌龊事?即便未直接杀害李湛,但其心术不正,觊觎族产,更亲手酿成绿腰一尸两命的惨剧,罪不容诛!
他要以家法军规,整肃门风!
那日的惨状,阿绾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杖棍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李烽声嘶力竭最终归于沉寂的哀嚎……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一头扎进一旁姜嬿散发着浓烈香气的怀里,死死闭着眼,再不敢多看半眼。
李烽父母早已经哭晕过去。而李湛的父母冷眼在一旁看着。他们的眼泪早已经干涸,面对如今这样的结果,也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或许,万幸中的万幸是,李湛还留有两个孩子,和一个未亡人。
不过,这又是另外的安排,与蒙挚亦或是阿绾这边的禁军并无关系,也无须过问。
一桩命案,牵连辗转,最终竟累及五条性命(李湛、绿腰及胎儿、南河、南苑、李烽)。
这份沉重,让尚未经历太多世事的阿绾感到一阵阵发冷。
因为人命过多,案卷需呈报始皇御览。
蒙挚需陪同李信前往宫中,面见中车府令赵高,先行禀明案情。
这一次,无需阿绾同往。
离营前,蒙挚瞥见仍在营中磨蹭、试图与阿绾再多说几句话的姜嬿,对吕英和白辰微一颔首。两名亲兵会意,上前“客气”且坚决地将这位风姿绰约的明樾台台主“请”出了军营。
姜嬿还是拉扯着阿绾不肯撒手,一直行至辕门口,她趁吕英白辰二人稍一松懈,猛地凑到阿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低语,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死丫头,乐莲的房间被人翻动过了。说,你到底拿没拿那个漆盒?”
第2章 余波暗潮生
事到如今,那个小小的漆盒已成为绝不能承认的秘密。
阿绾心里迅速盘算着对策,但脸上已经在瞬间堆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
她睁大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迅速氤氲起一层水汽,就这么看着姜嬿,声音带着颤抖,仿佛下一刻马上就要哭出来一般:
“阿母!我真的什么都没有拿!您为何总是不信我呢?”
她甚至还急得跺了跺脚,一副小女儿情态,“我若是真要偷拿什么,干嘛不去动您床底下那箱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子?那不比一个破漆盒强多了?那里的东西,我随便拿几样都不至于要窝在这个尚发司里讨生活啊!”
姜嬿那双精于识人的媚眼仔细审视着阿绾——眼前这小女儿脸色苍白,眼圈微红,泪珠将落未落,那副柔弱无辜、带着几分天然媚态的模样,竟恍惚间与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故人身影重叠起来。
她心头莫名一软,那点咄咄逼人的怀疑悄然消散,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此时,吕英和白辰再次上前一步,虽未言语,但那份“请”的姿态已不容拒绝。若是不从,怕又要动粗强行将她架走了。
姜嬿无法,只得最后看了阿绾一眼,语气复杂地丢下一句:“你也大了……往后,自己顾好自己。”说罢,扭动着依旧窈窕的腰肢,跟着两名军士离开了辕门,空气中依然残留着香脂味道,那是阿绾最熟悉的夜昙之香,浓烈异常。
回到尚发司那顶熟悉的营帐,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月娘悄悄蹭到阿绾身边,一边整理着梳篦,一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阿绾,你阿母……今日看来倒也并非全然不疼你。她若真想强行带你回明樾台,以她的手段和明樾台的背景,便是蒙将军,恐怕也未必能强硬阻拦吧?”
阿绾正将一束黑色的麻绳绕成团,闻言动作顿了顿,低声叹息道:“我并非明樾台在籍的歌姬,没有卖身契绊着。我的户籍是独立的良民籍……这也是阿母当年,亲手为我办下来的。”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愣。
以姜嬿那般精明算计、掌控欲极强的性子,竟会早早为她脱去贱籍,留好这条自由的退路?这实在不像那个唯利是图的姜嬿。或许……她心底深处,也并非真愿意自己步上明樾台其他女子的后尘吧。
阿绾心下又在悄然叹息,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
但此刻更让她悬心的,是姜嬿临走时那句话——乐莲的房间被人翻动过了。这说明,暗中仍有眼睛在盯着那个漆盒!可那盒子不过巴掌大小,还能藏下什么?莫非……其中有夹层?
一个念头蠢蠢欲动,她想立刻将那漆盒从工具箱的隐秘夹层里取出来,再仔细查验一番。但此刻营帐内人多眼杂,绝非良机。只得按捺下急切,暂且将此事压下。
日子便这般看似平静地流淌下去,波澜不惊。
经李湛、李烽一案,咸阳城外这支守军乃至整个咸阳地区的禁军都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整肃。
军纪森严,令行禁止,往日里一些散漫懈怠、欺上瞒下的风气为之一清。
兵士们操练的口号声越发嘹亮,铠甲兵器擦得锃亮,精神面貌竟比以往提升了不少。
转眼已是初秋,天高气爽。
始皇陛下东巡车驾返回咸阳。
御辇经过巍峨的城门时,始皇透过车帘,望见道旁戍卫的禁军一个个盔明甲亮,身姿挺拔,气象森严,龙心甚悦,当即下令厚赏三军。
据闻,陛下于咸阳皇宫听蒙挚与李信禀报李湛一案始末后,并未苛责两位将领治军或治家不严,反倒沉吟片刻之后询问了丞相李斯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李卿,朕观此案,牵连甚广,刑罚酷烈。依你之见,我大秦律法……是否过于严苛了?”
这一问,引得李斯精神大振,立刻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阐述起“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深意,强调严刑峻法乃富国强兵、安定社稷之根本,万不可动摇。
一番长篇大论,听得始皇眉头微蹙,面色渐渐沉静下来,未再多言。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始皇竟特旨赏赐明樾台一千两金。旨意中言道,歌姬绿腰虽出身微贱,然惨死之下,一尸两命,实属可怜,此金略作抚恤。
想来是陛下巡游归来,心情颇佳,方才有此额外恩泽。
他甚至过问了一句红柳的安置。
李信忙回奏道,一双孙儿已认祖归宗,由李家抚养。至于那女子,出身风尘,自是寻个由头打发走了便是。
不料始皇却摇了摇头,缓声道:“稚子何辜,岂可无母?纵使祖辈呵护备至,终不及生母亲育。此女既为李家延下血脉,便该给她一个名分,让孩子在其身边长大。”
天子金口一开,红柳的命运就此改变,竟得以正式踏入李家的高门。
至于魏珍与元霍之间的私情,始皇则毫无过问的兴趣,这等微末小事,不值一提。
当然,也并非全是恩赏。
始皇又降下另一道旨意:明樾台管教不严,隐匿命案,触犯秦律,即日起封门一月,责令台主姜嬿携阖馆上下闭门思过!
陛下甚至在大殿之上冷声道:“馆中既出人命,就当立即报官勘验。妄图遮掩私了?视我大秦律法如无物么?!”那神情变得极为严厉,甚至还拍了拍案几。
所以,这道旨意是由中车府令赵高亲自督办的。
据说查封之时,赵高手下的郎官严闾带队前往,那姜嬿自是要撒泼哭闹一番,却被严闾毫不留情地厉声呵斥,甚至暗中吩咐手下“搀扶”时下了黑手,踹了她几脚,疼得姜嬿半月都难以下榻行走。
圣意如风,拂过咸阳,几家欢喜几家愁。
阿绾的日子,重又归于尚发司那日复一日的梳篦麻绳之间,只是那工具箱夹层中的小小漆盒,一直没有机会再打开,是否有夹层的秘密,也未曾窥见。
第3章 青丝系骊山
自始皇陛下东巡回来之后,咸阳禁军大营的氛围便为之一紧。
始皇对军容风纪的要求近乎苛刻,尤其注重将士们的仪容仪表。甚至还有一道新的旨意下来:所有大秦将士,特别是咸阳禁军,必须每两日刮面修容一次,务必保持面容光洁。这可苦了营中这些大多正值壮年、毛发旺盛的军汉们,每日清晨洗漱时,对着铜盆清水和那并不算锋利的青铜小刀,龇牙咧嘴,叫苦不迭。
然而,比刮胡子更让他们头疼的,是那一头关乎“首级”仪容的发髻。
始皇严令,发髻必须一丝不苟,整齐划一,但凡有丝毫松散歪斜,被巡营的校尉发现,轻则呵斥罚饷,重则当众鞭笞,甚至需立刻重新梳理。
于是,尚发司那顶原本还算清闲的营帐,瞬间成了整个大营最忙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阿绾的日子忙得根本停不下来。
每日天不亮就被帐外的喧嚣吵醒,匆匆喝几口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便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发髻工作中。
梳篦、麻绳、发油、簪子在她手中飞快轮转,往往忙得连喝口水、如厕都需要小跑着去。只有等到夜幕低垂,营中点起星星火把,她才能拖着几乎抬不起来的胳膊,守着一盏豆大的陶制油灯,和同样疲惫不堪的月娘低声说上几句体己话。
尚发司如今只剩九个人。
主管穆山梁和另外两名年长些的匠人,原本只负责校尉、军侯及以上军官那更为复杂讲究的发式,如今人手紧缺,也不得不放下身段,帮着给普通的屯长、甲士们梳理最基础的圆椎髻。一日下来,手指关节酸痛得几乎握不住梳子。
咸阳城外驻守的禁军足有万人之众,即便不是人人每日都需要重新编发,这九个人的工作量也堪称恐怖。穆山梁趁着给蒙挚梳理那象征高级将领身份的、由三条粗壮麦穗辫拧成的特殊发髻时,大着胆子诉了几次苦,恳请增添人手。
蒙挚端坐在铜镜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自己一丝不苟的仪容,声音平稳无波:“营中经费吃紧,各处都在缩减用度。此事容后再议。”他甚至下令,要求各什伍长督促麾下兵卒,互相学习梳理最简单的发髻,尽量减轻尚发司的负担。可是,尚发司的人连饷银都没有了,还需要什么经费,不过只要一日两餐就好。
穆主管虽然不敢辩驳,但脸色也变得极差。可是,将军的话,他也不敢不听,只得让尚发司的人继续加班加点,加快手速而已。
秦军发髻规制森严,等级分明。大致可分为扁髻与圆椎髻两大类。
扁髻多属于中级军官及部分精锐士卒。其中又分六股宽辫扁髻,将头发分成六股,编成宽扁发辫后盘于脑后,显得规整利落;还有一种更为简单的无辫扁髻,直接将所有头发向后梳理,拧紧后扁扁地贴于脑后,以簪固定,常见于需戴鹖冠或皮弁的军官。
圆椎髻则是大多数普通甲士的标准发式。根据头发多少和盘结方式,分为单台、双台、三台三种。皆是将头发在头顶或脑后束起,盘绕成圆锥状或圆台状,以麻绳紧紧捆扎,再插上竹簪或骨簪固定。虽样式简单,但要盘得结实挺拔,能在剧烈活动中保持不散,也需一番手艺。
阿绾年纪虽小,却已得了义父荆元岑的真传,手法灵巧,力道均匀,尤其擅长编织需要嵌入黑色麻绳以固定造型的复杂发髻。如今她已顶替了义父的位置,专门负责为屯长及以上级别的将士编发。她常和月娘挨着坐,两人共用一盏灯油,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自李湛、李烽那桩轰动军营的案子之后,阿绾和月娘在这禁军中也算有了点小小的“名气”。许多原本就看不惯李湛兄弟作派的军士,更愿意凑到她们俩这边来编发,一边享受着灵巧手指在发间穿梭的舒适,一边压低声音闲聊几句军中琐事、咸阳趣闻。沉闷的尚发司里,渐渐又恢复了往日些许热闹的人气。
阿绾最爱听那些轮值回来的甲士们讲述骊山皇陵的见闻,毕竟小黑和小鱼在那边做事。
那座自秦王政元年开始动工,至今已修建了三十余年的浩大工程,仿佛是一个能够吞噬人力物力的无底巨兽,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好家伙!那阵仗!你们是没亲眼见过!”一个刚轮值回来的年长一些的屯长一边让阿绾为他重新紧固有些松动的六股扁髻,一边啧啧感叹,“骊山那边,一眼望过去全是人!跟蚂蚁似的!外面的封土堆得跟山一样高了,听说里头更是了不得,宫殿、江河湖海、日月星辰……都是用珍宝砌出来的!丞相亲自督造,规矩大过天!”
另一名正在排队等待梳理三台圆椎髻的年轻甲士接口道:“可不是么!里头干活的多是刑徒和征来的役夫,还有不少是从各地流落过来的……唉,管理起来那叫一个难。全亏了李丞相那套章程,啥时候起床、啥时候吃饭、啥时候拉屎撒尿、刮风下雨怎么干活……都给你规定得死死的,错一点就是一鞭子!”
“听说外面主体都快修好了,用不了那么多人了。”年长屯长压低了声音,“到时候,好些人得裁撤下来。一部分说不定能补进咱们禁军里头来。真到那时候,你们尚发司怕是得更忙喽!”
有匠人好奇地问:“那……那些修完陵的人,都能回家种地去么?”
“年纪大的、本分干活的,兴许能吧。”年长屯长叹了口气,“可那些刑徒……就难说了。唉,还有不少半大的孩子,也跟着在工地上混口饭吃……”
“孩子?”阿绾正将一根乌黑的麻绳巧妙地编入发辫,闻言忍不住抬起头,“哪来的孩子?”
“有的是跟着爹娘来的流民,爹娘没了,就成了孤儿。有的是自己从战乱地方跑过来的,没活路呗……”年轻甲士语气有些黯然,“不过咱们陛下仁德,但凡能搬动一块砖、挖动一锹土的,也多少给点吃的,总不至于活活饿死在那荒山野岭。”
这些零碎的闲聊,渐渐在阿绾心里拼凑出骊山工地的模糊景象——宏大的、冰冷的、秩序森严却又充斥着无数卑微生命的挣扎。她想着去了那边的小黑和小鱼,虽然环境艰苦,但至少是正经的禁军身份,吃饱穿暖应当无虞,心里便稍稍安定几分。
然而,渐渐地,从骊山轮值回来的军士口中,开始传出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说是连日秋雨绵绵,山体湿滑,有一处正在挖掘的墓道发生了塌方,埋了不少人……消息语焉不详,却让阿绾的心不由自主地又揪紧了。那两个少年,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第4章 秋雨浸天地
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骊山皇陵工地的坏消息,最终还是伴着连绵的秋雨传来了——一处正在深挖的主墓道发生了大规模塌方,据说不止是土石,连支撑的巨木都断了不少,将不少役夫和监工的甲士都埋在了下面。
消息传到咸阳,气氛立刻绷紧了。
始皇让蒙挚点齐了两百名精锐,冒雨先行赶往骊山察看情况。大营里少了主将,更是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和压抑。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快半个月还没个停歇的意思。
咸阳这地方,往年多是干旱少雨,今年这雨水却格外充沛,仿佛天漏了一般。幸好天气还不算冷,只是潮湿得厉害,营帐里的被褥摸上去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水汽,让人浑身不舒坦。谁能想到,这平日里盼都盼不来的甘霖,竟成了催命符,泡软了骊山的土层,酿成了大祸。
营中私下里,开始有些压低的议论悄悄流传。
“啧,我看这事儿……八成跟陛下刚从东边带回来的那几位方士有关。”一个刚编好发髻的甲士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皮弁,一边对同伴挤眉弄眼。
“哦?这话怎么说的?”同伴好奇地凑近。
“听说那十位方士,可是在东海边上见过真仙人的!得了点化,能炼长生不老的仙丹呢!你想想,这求长生的事儿,动了天地造化,能没点动静?这雨……没准就是哪儿不对付了,老天爷给的警示……”那甲士说得神神秘秘。
“长生不老有啥好的?”同伴却不以为然,挠了挠刚扎紧的圆椎髻,“活得再久,不也得愁每天吃啥喝啥?要是天天能让我吃饱饭,再有个婆娘暖炕头,活个几十年我就知足了,谁耐烦活成千上万年的老妖怪?”
“嘿!你这人,真是不开窍!长生不老,那得多快活?想干啥干啥……”
“拉倒吧!我就想现在快活!”两人越说越不像话,声音也忘了收敛。
正在给他们收拾工具的月娘听得面皮发烫,赶紧加快手上动作,三下五除二把他们打发走了:“好了好了,快走吧,雨又大了!”
阿绾在一旁听着,倒没觉得脸红,只是心里琢磨:陛下既然想求长生不老,那还费那么大劲儿修骊山陵墓做什么?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秋雨毫无停歇之意,又连绵了两日。
这日,白辰带着一身湿冷寒气匆匆赶回大营,二话不说,又点了一百甲士,命令他们即刻准备出发。而且特别下令,让这一百人全部先去尚发司,把头发重新编紧实!
“都编牢靠点!最好能顶个三五天不散!还得能防点雨!”白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着他有些散乱的发髻不断往下淌,看起来颇为狼狈。
主管穆山梁看着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一脸为难:“白校尉,您这不是为难咱们嘛?这头发能保证五天丝毫不散,已经是极限了。防雨……这……这麻绳和头发它也不防水啊……”
白辰一屁股坐在月娘搬来的矮凳上,抓起不知哪个甲士刚放下的半块黍米饼,狠狠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糊道:“想想办法!骊山那边雨更大!塌得厉害!要是情况再不好,就得先把人撤出来,可往哪儿安置又是个大难题!”
月娘拿了条相对干爽的麻布,替白辰擦拭湿透的头发,准备帮他拆开重新编结,闻言问道:“是营帐不够了?还是……蓑衣短了缺了?”
“蓑衣?”白辰苦笑一声,“咱们这边旱了这么久,库存的那些老蓑衣早就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披上去比不披还沉,根本不顶用!现在最要紧的是头顶这块!雨水糊住眼睛,啥也看不清,才最要命!”
一旁正给一名甲士编六股扁髻的阿绾闻言,手上动作没停,抬头道:“或许……可以把皮冠改得宽大一些,像个小屋顶那样盖在头顶,总比单扎头巾能挡些雨。就是……可能不太好固定,跑动起来容易掉。”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只是瞎想的,没真做过。”
“没事!想法挺好!试试!”白辰眼睛一亮,立刻赞同,“将军前天还念叨,说是不是能把铠甲肩上的那块铁皮子拆下来顶头上呢!”
阿绾连忙摇头:“那个恐怕不行。铁片容易生锈,边缘也锋利,万一磕碰摔倒,反而危险。”她说着,从旁边的材料簸箩里翻出一顶制式皮弁,这皮弁本是军中常见的一种小冠。她将其扣在那名甲士头上,又找来粗针和黑色的麻线,灵巧地在皮弁边缘缝出几个收束的小褶,让冠顶微微向前突出,形成一个小小的檐。
“喏,像这样,”阿绾比划着,“虽然样子怪了点,但雨水流下来,多半能顺着这个檐滴下去,至少不会直接糊一脸,迷了眼睛。”
“成!我看成!”白辰凑近看了看,觉得这主意朴实又管用,主要是制作简单,他立刻让月娘等人也依样画葫芦,赶紧给要出发的甲士们都改一改。
一百名甲士很快集结完毕,顶着经过改造、模样略显古怪的皮弁,准备再次开赴骊山。
白辰整理着队伍,正要出发,阿绾忍不住小跑着追到辕门口,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额发。
“白校尉!”她提高声音,在一片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白辰回过头。
阿绾抿了抿嘴,还是说了出来:“小鱼和小黑……他们也在骊山。若是……若是方便,劳烦您……看看他们一切可好?”
白辰看着眼前这个被雨淋得有些狼狈、眼神里满是担忧的小姑娘,很干脆地点点头:“行!我记下了!”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白辰这一去,竟如同石沉大海,连着数日没有半点音讯传回。
五日后,一个泥泞不堪的黄昏,蒙挚带着一身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泥水,在一队同样狼狈不堪的亲兵护卫下,终于回到了大营。
他带回来的竟然是十余具尸身,就放在了之前那顶破旧的帐篷之中。
骊山的清理极其艰难,雨水时断时续,塌方仍在零星发生。在一处刚刚挖开的塌陷坑道里,发现了不少遇难者的遗体,大多已被泥石冲击得面目难辨,根本无法辨认身份。
蒙挚站在那里,声音略微嘶哑,对仵作樊云说道:“我回来的尸身中,都还算是比较完整……其中……还有两个孩子。看衣着……不像寻常役夫之子,甚是……极为华丽的衣饰,或许是什么高官贵胄的孩子。”
第5章 浊水辨尸身
“这……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仵作樊云看着帐中地上排开的十余具用破草席勉强裹盖的尸身,只觉得头皮发麻,捏着验尸工具的手都有些发颤,“将军,您这是要卑职……做什么?”
蒙挚正用力抖落玄甲肩上的泥水,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带着连日奔波后的疲惫沙哑:“只是觉得……这些人的死,透着古怪。”雨水顺着他甲片的缝隙流淌下来,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泥水。
樊云这才注意到,蒙挚头上戴着的并非象征他身份的将军鹖冠,而是一顶模样有些奇特的皮弁,冠顶前檐被巧妙地向外出,形成一个小小的遮雨棚。
正是这个不起眼的改造,让他即便在雨中跋涉,脸上也比其他军士干净清爽许多。
在这压抑晦暗的停尸帐中,蒙挚挺拔的身姿和那张即便带着倦色也难掩俊朗的面容,的确格外引人注目。
樊云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这位小蒙将军的皮相,真是生得极好,难怪咸阳城里那么多高门贵女都盯着这块“香饽饽”,憋着要嫁给他。但话又说回来,蒙大将军陪着始皇东巡归来后,蒙挚的婚事似乎又被搁浅了。至少,当初说的李家之女,因为李湛李烽的事情,似乎也没有再推进下去。
正想着,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医士辛衡撩开帘子跑了进来。他这几日忙着照料营中因阴雨而染上风寒的兵卒,熬药煮汤,不得清闲。接到蒙挚急令,他丢下药炉就赶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两根用来搅拌药汤的长木筷。
“将军,您召……”话才说了一半,辛衡的目光就落在了地上那排草席上。虽然大部分身体被遮盖着,但那股混合着泥土和腐败的气息,以及草席下隐约透出的人形轮廓,依旧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叫你们来,就是仔细查验这些尸身,看看究竟是怎么死的。”蒙挚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色阴影,显是疲惫至极,“特别是中间那两个孩子……尸身腐烂得厉害,又被泥水泡过,恐怕要费大力气。你们先看着,我得去洗漱换身衣裳,这副模样没法面圣。”始皇一旦得知消息,必然很快会召他入宫问询。
“喏!卑职明白!”两人连忙躬身应道。
辛衡壮着胆子又多问了一句:“将军,这……尸身数量不少,光靠我们两人,恐怕一夜之间难以查验周全……能否调派几个帮手?”
“营中人手,随你们调用。”蒙挚答应得很干脆,但下一句话就让樊云和辛衡心里叫苦不迭,“此事必须在天亮前查个大概。已经有人将骊山塌方和发现孩童尸首的事报入宫中,陛下随时可能召见。”
“啊?这……”樊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心里哀嚎:为什么每次都是这种又急又脏又累还掉脑袋的活儿!
待蒙挚离开,两人对着帐中十余具沉默的尸身,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愁苦。
最后还是辛衡先定了定神:“先让兵士打几桶清水来,总得先把这些污泥冲洗干净,才能看清致命伤和体表特征。”
樊云叹着气点头同意,又补充道:“再叫人去尚发司,把那个叫阿绾的小丫头找来。上次李湛的案子,她看发髻很有一手,说不定能凭这个辨认出些身份线索。”他觉得那丫头胆子大,心思细,跟他们也算合作过,比随便叫个怕事的强。
命令传达到尚发司时,阿绾正忙得不可开交。等着梳髻的甲士排成了小队,她手指都快抽筋了。一听说又要她去验尸房,她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写满了一百个不情愿。
“手头活儿这么多……而且,我一点都不想再看死人了……”她小声嘟囔着,尽管她并不像普通女孩那样惧怕尸体,但总觉得晦气。
月娘在一旁听到了,轻轻推了推她:“既然是辛衡医士点名要你去,也是看重你。去吧,这边剩下的我来弄就好。”她压低声音,“再说了,万一又是桩冤案呢?你能帮上忙,也是积德的事。”
阿绾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推脱不过,只好认命地放下梳篦,仔细洗了手,慢吞吞地往那顶充作临时停尸房的营帐挪去。
帐内,十几具尸首已被兵士们用冰冷的清水粗略冲洗过一遍,冲掉了厚重的泥污,但腐败和潮湿的气味反而更加浓重刺鼻。尸身肿胀发白,皮肤皱缩,面目大多模糊难辨,情形十分可怖。
樊云已经硬着头皮开始初步勘验。他强忍着不适,仔细查看每一具尸身的口鼻:“看样子……多半是窒息闷死的,口鼻里都塞满了泥……死前应该极其痛苦。”尸身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粗麻衣服,是常见的流民或役夫打扮。唯独中间那两个幼小的孩童,看身形不过两三岁,虽同样肿胀腐败,难以辨认容貌,但身上穿的竟是质地细密、染着鲜亮色彩的丝绢衣裳,即便沾满污渍,也能看出绝非寻常人家孩子穿得起的。
阿绾远远站在帐门口,死活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只蹙着眉努力朝里观望。
就在这时,持续了半个多月的秋雨,竟毫无征兆地停了。乌云散开,一缕久违的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阿绾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蒙挚已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挺括的玄色鱼鳞细甲,内衬深红色军服。他墨黑的长发尚未完全干透,并未像平日那样一丝不苟地编成将军发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皮绳在脑后随意束起,几缕湿发随意垂落在额角颈侧。
洗去征尘和疲惫,他整个人仿佛一柄拭去血污的利剑,在雨后清澈的阳光下,焕发出一种收敛了锋芒的、略带慵懒的英挺。
他就这样背对着阳光走来,身姿挺拔,轮廓清晰。
阿绾一时间竟看得怔住了,忘了挪开视线。
第6章 难料颅隐空
“阿绾。”
蒙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里。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冲她微微颔首。应该也是瞬间明白,是辛衡和樊云喊她过来的。
周围已经有帮忙的甲士拎了空水桶陆续后退,也朝向蒙挚行礼。
“将军。”阿绾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热,赶忙垂下眼帘,恭敬地躬身行礼,并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保持着一个下属应有的距离。
蒙挚对她这般知礼守矩的表现颇为满意,原本因尸身和疲惫而紧绷的脸色稍霁,语气甚至算得上和颜悦色。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皮弁上加了个檐子的主意,听说是你想出来的?”
“啊,是。”阿绾立刻明白他指的是那顶改造过的军冠,谨慎地答道,“小人是听了白校尉提及雨中视线受阻的难处,才有了这点粗浅想法,试着做了一下,登不得大雅之堂。”
“嗯,想法不错,可以再琢磨改进。”蒙挚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褒贬,但话语内容却是肯定的,“眼下这般,针脚粗糙,固定得也不甚牢靠,雨水积多了反而累赘。若能做得更精巧些,或有大用。”
虽只是寥寥数语,但能得到这位冷面将军的亲口认可,阿绾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小小的雀跃。她不敢表露笑容,只是垂下头,恭敬地应道:“小人记下了,定当尽力改进。”
蒙挚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知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转而看向正忙得满头大汗的樊云,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啊?回将军,刚……刚把表面清理出个大概……”正在忙的樊云被突然问及,有些慌乱地直起身,“看情形,多半都是窒息闷死的,口鼻里堵满了淤泥……应该就是塌方时被活埋的。”他指着那些成年尸身说道,“淤泥的颜色也都一样,是都在一个地方发现的吧?”
“嗯,一个坑道了。但这些都是?”蒙挚追问了一句,目光扫过那两个穿着格格不入的孩童尸身,尽管小小的,但衣服的颜色和这些粗麻布的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
“是……是吧……”樊云不敢把话说死,连忙指向正在仔细检查尸身四肢关节的辛衡,“辛医士方才查验过,四肢躯干都未见骨折外伤,应是完整的。”
辛衡闻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肯定道:“确实,胳膊腿脚都完好,虽已僵硬,但无硬伤折断的痕迹。”
“都是男子?”蒙挚又问了一句。
“是,全都是成年男子,年龄……”樊云又看了看才说道:“有两人应该年纪略大一些,但绝对不超过四十。其余的都是二十多岁。两个孩子应该在三岁左右,也都是男孩。”
“还有其他的么?能不能看出,他们是什么人?”蒙挚扫视着这些尸身。
“暂时看不出来。因为衣衫都不一样,也都没有佩饰和钱袋,目前看不出来是哪里的人。”樊云很是老实地说着,还用包裹着粗麻布的手在一具尸身上摸了摸,那衣襟里也没有任何东西。
帐内一直弥漫着尸体高度腐败后特有的浓重恶臭。
秋雨初歇,阳光透过帐顶的破洞照射进来,温度悄然升高,反而加剧了气味的散发,熏得人几欲作呕。
蒙挚也不禁皱了皱眉,抬起手臂用衣袖掩住口鼻,但仍上前一步,亲自检视。
几缕阳光恰好落在他新换的玄甲上,折射出幽冷的光泽,映衬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束在脑后尚未完全干透的墨发。
阿绾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追随过去,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和那双稳定而有力的手,先前对尸身的恐惧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蒙挚从辛衡手中接过那根用来拨弄检查的长木筷,小心翼翼地挑开覆盖在两名孩童尸身上的残破丝绢。华贵的衣料虽沾满污秽,仍能看出其细腻的质地和鲜亮的染工,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拥有。孩童的面部浮肿溃烂,刚刚泼浇的清水挂在惨白的皮肤上,更显狰狞可怖,根本无法辨认原本容貌。
蒙挚用长筷的末端,谨慎地戳了戳其中一具孩童尸身的面颊,试图检查皮肉下的情况。或许是他手上沾了水有些滑,力道稍一失控,筷子尖端猛地往下一陷——
“将军不可!”樊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失声喊道,“尸身腐败,内里早已液化,万一戳破了皮囊,尸水涌出,沾染上可是要烂手烂肉,还会引发疫病的!”
几乎就在樊云惊呼的同时,一直紧盯着蒙挚动作的阿绾,忽然也脱口而出:“将军!您……您碰碰那孩子的发顶!”
蒙挚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腕一转,筷尖顺势就朝那孩童头顶梳着的、被泥水板结成一团的发髻戳去!
意料中触及头骨的坚硬感并未传来。
筷尖竟毫无阻碍地、轻飘飘地陷了进去!仿佛那浓密的头发之下,并非坚实的颅骨,而是……空无一物!
这突如其来的虚空感让蒙挚这等见惯生死的人都心头猛地一跳!他反应极快,立刻收力撤手,但筷尖已然没入少许。
随着木筷拔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红黑混杂、半凝固的粘稠物顺着发丝的缝隙,缓缓地、令人作呕地渗流了出来……那孩童高度腐败的面容也迅速扁平下去,看起来更加怪异。
帐内瞬间死寂。
恶臭陡然加剧。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孩童头顶可怖的窟窿和流出的秽物。
樊云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
辛衡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验尸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绾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诡异骇人的一幕。
蒙挚握着那根沾满污秽的长筷,眉头死死锁紧,盯着那仍在缓缓流淌异物的头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绝非简单的塌方遇难!
这两个穿着华服、头颅却只剩下皮囊的孩子,他们的死,背后定然隐藏着极不寻常的恐怖秘密!
第7章 裹尸有讲究
樊云的动作极快,他从辛衡手中几乎是抢过另一根长木筷,强忍着越发翻腾得厉害的呕吐的感觉,将其余十二具尸身的头颅也逐一小心翼翼地戳探了一遍。
结果令人脊背发凉。
十一具成年人的尸身,木筷触及之处,都能明显感觉到其下坚硬颅骨的阻力。唯独另外那个孩童,与第一具一模一样,筷尖轻飘飘地陷了进去,仿佛戳在一团败絮之上,空空荡荡!
樊云感觉有异,就立刻住了手,好歹也是没有真正戳破。
两个身着华贵丝绢的幼童,竟都失去了整个天灵盖,唯有浓密的头发覆盖其上,甚至还规整地梳着秦时男童常见的总角发髻,用之前鲜亮,现在早已经脏污的彩色丝绳系着!
这情形诡异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倘若这两个孩子当真是在塌方中被瞬间掩埋,绝无可能唯独坚硬的头骨不翼而飞,而相对脆弱的头发、皮肉乃至精致的衣物却大致完好。
更深一层想,若非这场意外的塌方和及时的清理,他们将永远深埋于骊山幽暗的地底。几百年、上千年之后,皮肉毛发尽数腐朽,最终连同华服化为尘土,谁又能发现这骇人听闻的秘密?届时,不过是两具深埋地下的寻常孩童遗骨罢了。或者,都只是一捧黄土。
“这……这绝对是有人刻意取走了他们的头骨,又处心积虑伪装成尸身完好的模样!”樊云的声音因震惊和恶心而微微变调,他极其谨慎地用长筷再次拨开那孩童头顶湿漉漉的发丝,更多红白黑相间、粘稠恶心的液体缓缓渗溢出来,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浓烈数倍。
“可以推断出死亡时间?具体死因究竟是什么?”蒙挚强压下喉头的不适,声音极冷。
“看不出来。”樊云摇头,脸色发青,“腐烂得太严重了,又被泥水泡了不知多久……至少得先想法子把这么多水汽弄干,或许……”方才为了冲掉厚厚的污泥,泼了大量清水,此刻反而成了验尸的巨大障碍。
“全部拖到帐外空地上,曝晒!”蒙挚毫不犹豫地下令,他心里也早已经有了千万种想法。此事透着极大的诡异,背后恐隐藏着难以想象的阴谋。“之前负责搬运这些尸身的人,全部集合!”
之前参与搬运的,正是蒙挚麾下的精锐亲兵,吕英也在其中。
他刚匆忙洗漱完毕,连铠甲都来不及披挂整齐,只胡乱套着一件深褐色葛布军服,衣襟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臂膀,湿漉漉的头发胡乱在头顶挽了个疙瘩揪,水珠不断顺着肌肉线条滑落,显得十分仓促狼狈。听得将军急召,他一路疾奔而来。
“说!搬运尸身之时,可曾发现任何异常?”蒙挚目光的扫向喘着粗气的吕英,流露出不满之意。
吕英还不知道发生了何等骇人之事,只见将军面沉如水,又瞥见地上那排狰狞可怖的尸首,心头一跳,还以为是发生了“尸变”之类的邪门事,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惊疑:“异状?没……没有吧?末将还亲自清点过数目,十三具,没错。就是……就是那模样实在太瘆人,没敢细看……”
“这两个孩子的头骨不见了!你们搬运时竟毫无察觉?”蒙挚继续问。
“什么?!”吕英这一惊非同小可,眼睛猛地瞪圆,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头骨……没了?末将……末将真的不知啊!”他急急辩解,语速都快了几分,“搬运时,末将就记着辛医士之前的再三叮嘱过——处理尸身不同活人,绝不能直接搬头抬脚,那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也更易沾染晦气疫病。弟兄们都是寻来长木棍或结实的树枝,小心地将尸身架到草席或能找到的破布上,裹紧了再合力抬走,全程无人敢胡乱触碰翻动啊!”
其他闻讯赶来的甲士也纷纷点头如捣蒜,脸上写满了后怕和确信。
辛衡在一旁也证实道:“将军,确有此事。是为防疫病传染,也是军中处理无名尸首的惯例。”
“如此说来,从骊山发现这些尸身,再到运送回营,直至此刻,全程无人碰触过这两个孩童的头部?”蒙挚再次确认,目光逐一扫过在场每一个甲士的脸。
“千真万确!将军明鉴!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吕英与其他甲士异口同声,赌咒发誓。
帐内外一时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无法驱散的恶臭无声地侵蚀着空气。
忽然,蒙挚转过身,目光精准地看向站在他身旁不远处、一直用手紧紧捂着口鼻、小脸煞白的阿绾。
“那么,阿绾——”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又是如何察觉的?更何况,你站得那般远,方才……还在我的身后。”
“我我……”阿绾忽然被提问,也吓了一大跳,她看着蒙挚,竟然有了一点点脸红,才说道:“刚刚小人是看着大将军走到了尸身那边……破帐子有光线投了下来,投到了将军的身上,脸上……一时间就多了几眼……”
阿绾这样说着,声音越发地小了。任谁都听得出来,小小阿绾也是痴迷于蒙挚的颜值,所以才会追随他的一举一动,以至于渐渐入迷。
吕英性格更外放一些,甚至都想笑出来。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是咧咧嘴,轻咳了几声。
蒙挚略微蹙眉,但那个样子竟然又好看了许多。皆因为现在他这样的简约装扮,令他有种不一样的美感。
阿绾立刻低下了头,赶紧认错:“将军,小人错了,小人不应当看着您的……”
“说重点。”蒙挚倒也没有生气,在这样战战兢兢的小女子面前,他似乎也没有理由生气。
“那个……小人是看到了有一束光映在了那孩童的头发上……孩子年纪小,经过这样的遭遇,发髻自然是早已经松散开。但这孩子的发髻还是梳了一个歪圆髻,很是完整,可是,在左太阳穴的地方有了不自然的凹陷,看着很是奇怪……所以小人就让您用长筷去捅一捅的。”
因为眼前的这具尸身的头颅已经扁塌下来,众人的目光就都看向了另外一具。仔细看过去,另外一具的头颅在太阳穴的位置也已经有了凹陷,并且发髻很是完整,并不像是其他成年男子尸身那样,发髻早已经松散打结。
第8章 编发凭资历
眼下这局面,该如何是好?
蒙挚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的额角和颈侧,冰凉黏腻,让他愈发烦躁。
他现在这副披头散发的模样,比起一旁衣冠不整的吕英,实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全然失了平日的威严。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纷乱,蒙挚下令道:“留二十人守在此处,看管好这些尸首。……先将这些……都抬到帐外空阔处,尽量摊开曝晒。”他指了指那些令人不适的尸身,语气沉重,“樊云,你抓紧时间勘验,我要尽快看到结果。”
“喏!”樊云立刻躬身领命,脸色发苦。他知道这差事棘手无比,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先应下,做好自己的本分再说。
其他人甲士相互看了看,都觉得这不仅是苦差事,刚刚洗漱算是白费了。所以,他们的脸色也都极为难看。还有几个人在暗地里比划起来,打算通过划拳的方式来判定谁留下来“晒尸”。
蒙挚也不管那么多,目光转向依旧站在帐口、脸色苍白的阿绾,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许多:“阿绾,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回尚发司去吧。”这地方血气、尸气混杂,实在不是一个姑娘家该久待的。
“嗯。”阿绾低声应了,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蒙挚,又瞥了一眼旁边同样狼狈的吕英,小声道:“将军,吕校尉,要不……您二位也随我去一趟尚发司吧?穆主管还在呢,让他替您二位把发髻整理……规整……弄一弄……”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两位上官如今这般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模样,若是被巡营的御史或是其他同僚看见,可是大大有违秦律中对军官仪容的严苛规定,是要受责罚的。
蒙挚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束起的头发,又看了看吕英那还在滴水的发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阳光似乎更盛了一些,看来那场缠绵了半个月的秋雨就这样结束了。虽然禁军营地的各处都在滴落水滴,但总比之前的晦暗阴霾潮湿的氛围好了许多。
蒙挚走在前面,阿绾跟在了他的身后。这是又一次她跟在自己的身后吧?上一次还是从李湛外宅回大营,那时候她有点怯生生的。这一次,似乎好了一些?
蒙挚用余光悄眼看了一下,发现阿绾距离他有一步的距离,正紧紧地跟住了他的影子。
幸而距离不远,很快就到了。
尚发司的营帐内,穆山梁正带着匠人们清理工具,准备应付晚些时候可能来的军士。一见蒙挚和吕英这般模样进来,身后还跟着阿绾,他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将军!校尉!您二位这是……”
“无事,梳理一下发髻。”蒙挚言简意赅,自行走到一张空着的矮凳前坐下,姿态虽依旧挺拔,却难掩疲惫。
穆山梁何等机灵,立刻道:“岂敢劳动将军亲自到这里,卑职带上工具,去您帐中……”
“就在此处,快些。”蒙挚打断他,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想再多言。
穆山梁不敢再多话,连忙取来梳篦、发油和专用的黑色染绳,小心翼翼地为蒙挚梳理那头浓密却湿乱的黑发,准备编织代表其高级将领身份的、复杂而威严的多股麦穗辫发髻。
这个其实很费功夫,并且也很考验编发匠人的手艺。阿绾已经会编了,但她的级别不够,也只能是私下里勤加练习,看到穆主管为将军们编发的时候,多学多看。
如今,她倒是可以给吕英这种校尉级别的编发,所以,她也很客气地请吕英在她身前的矮凳上坐下。
吕英嘿嘿一笑,倒是很配合地坐下了,嘴里还嘟囔着:“有劳阿绾姑娘了,我这头发硬得跟鬃毛似的……”
阿绾浅浅一笑,没有再多说话,只是拿起牛角梳,先细细将他打结的湿发梳通。
她的位置恰好与蒙挚和穆山梁成对角。蒙挚虽闭着眼,但偶尔掀开眼皮,便能将阿绾那边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阿绾的手极小,却异常灵巧稳当。动作轻柔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指尖穿梭在吕英粗硬的发间,时而捻起几缕,时而嵌入麻绳以作支撑,速度极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不像有些匠人,为了将发髻束得紧实牢固,往往会使大力气,扯得人生疼。
阿绾手下,吕英甚至舒服得有点昏昏欲睡,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符合校尉规制的、结实利落的六股宽辫扁髻已悄然成型,速度竟比还在忙碌的穆山梁还要快上几分。
不知道为什么,蒙挚的心情有些差。在穆主管将他的头发扯住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哼”了一声,吓得穆主管一直在道歉。
因为阿绾已经帮吕英编好的头发,看到穆主管这边的情况,立刻主动过来帮忙,无论是递牛角梳,或者细密的梳篦,动作都极快,也很清楚每一个步骤穆主管要怎么做。
这样也大大加快了穆主管的速度,手劲相对轻巧了许多。又过了一小会儿,他的将军发髻也已经编好。
蒙挚站起身,玄色深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重新束好的发髻一丝不苟,恢复了往日冷峻威严的气度。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穆山梁和阿绾道:“你二人,随我来大帐一趟。”
“好的好的。”穆山梁立刻点头答应,也恭送蒙挚和吕英出了尚发司营帐的大门。
他回身收拾东西的时候,阿绾凑了过来,小声跟他说了一下孩童尸身没有头骨的事情。
穆山梁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脱口而出:“天爷……这……这怕不是惹上什么邪门的巫蛊之术了?!”
“巫术?”阿绾心头一跳,急忙追问,“发生了什么?”
穆山梁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祸事啊……走,先去将军帐中再说吧。”他的眉头紧紧锁死,仿佛预见到了什么极不祥的事情。
第9章 巫术重现世
穆山梁在尚发司做了几十年,自己又是个中高手,自然对于头发,编发以及有关的东西知道的很多,也颇有研究。所以,当他听说在骊山大墓发现的孩童尸身缺少了头骨时,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很可能与巫术有关。
在蒙挚的大帐中,穆山梁压低了声音讲述着:“我年轻的时候,随着军队去过南方待过一段时间,那边有些很邪门的巫术……他们选取聪明孩童的颅骨,一定要三岁之前的孩童,他们天灵盖处有一小块软骨尚未与整个头颅合拢,其实就是我们俗称地还没长好,长结实。据说,这块软骨存有先天纯阳之气,能够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这话还没说完,大帐里的蒙挚、吕英、白辰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阿绾站在一旁,想起那两个孩子的惨状,心里也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害怕。
“难道这骨头能够生吃?”白辰都忍不住说出了口,“这不就是吃小孩么?”
“是,也不是。”穆山梁咧咧嘴,继续说道,“这个也是有方式方法的。就比如,这个软骨的取得方法必须是极为有经验的巫师来操作,否则万一沾染了死血,就没有效果了。”
“这是什么意思?”吕英瞪大了眼睛。
“就是说,要活体取头骨。”穆山梁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这是一种秘术,在孩子没有断气之前,将头盖骨取出,辅以其他邪物,焚香炼药,便能炼制出能助人长生不老的丹药……”
这真是令人恶心和恐惧的方式。
大帐内的光线忽然都变得阴暗起来,甚至还有一股冷风吹了进来,阿绾都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蒙挚的脸色更加铁青,攥了攥拳,才最终说道:“樊云的验尸报告还没有最终出来,我们再等一等。你们二人先回去,此事不可声张,违者军法处置。”
“喏。”穆山梁和阿绾都低头应了一声,才走出了大帐。
其实,现在也不过下午日头正盛的时候,秋阳虽然没有那么炽烈,但也依然温度不低。可是,阿绾却觉得浑身都很冷。
因为她想起一个曾经在明樾台听到的传闻——始皇想长生不老,四处求取仙丹。所以,才会几次三番地东巡……
所以,这事情……她不敢多想,也不敢深想。
次日午时,樊云来大帐呈交尸检报告的时候,始皇陛下也派人来传了口谕,要求蒙挚即刻进宫说明昨日骊山大墓带回来的尸身情况。
蒙挚整了整盔甲,拿着尸检报告走了。不过,他也叮嘱了樊云先去洗漱一番,或许若是自己说不清楚的时候,会派人让他也跟着进宫去。
其实,蒙挚是要立刻带他走的,但是看到他身上的脏污,头发凌乱,满眼血丝……必然是熬了大夜,如此模样进宫去,必然会令陛下生气。
樊云一听这话,哪里还敢耽搁,立刻就去洗漱了。
幸而天气不冷,洗个凉水澡也是可以的。樊云洗完之后,就顶着一头湿发去了尚发司。
此时正是尚发司小憩之时,很多人都找了营帐外面阴凉的地方睡午觉,只有阿绾睡不着,就坐在大帐门口望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发呆。
李湛案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如今又添了这桩更为诡谲的童骨案,义父惨死的模样、红柳嚎啕痛哭的眼泪、还有昨日所见那两具小小的尸身……种种画面在她脑中纠缠不休,理不出头绪。
很多事情,但都无解。
正怔忡间,看到樊云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了过来。他显然一夜未眠,面色憔悴,即便是洗漱过了,但似乎还总有些异味。
“阿绾,”他声音沙哑,“劳烦你帮我整一下头发?将军说稍后可能要让我进宫去,这般模样实在失仪。”
阿绾连忙起身:“樊大哥,快请坐。”
她引着樊云坐在帐外的木凳上,自己取来梳篦和清水。
樊云的头发的确也没洗干净,甚至还有很多头发打成了死结。阿绾用手指细细梳理开打结处,然后蘸湿梳子,一点点将他半长的头发梳通,准备为他挽一个利落的士人髻。
“樊大哥,尸检……完了?”阿绾也很好奇,毕竟那么多死人,她也是第一次看见。
“哎,可不是么。真的是累死了。”樊云那个样子,似乎下一秒都能够睡过去。“我就跟你说哈……”
他左右看了看,尚发司的人都不在这里,四周也没有甲士。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真是太吓人了,并且啊,特别恶心。”
“什么意思?”阿绾自然是又想起了穆主管之前说的巫术之事,但她没吱声,只是等着樊云的结果。
“那十一具男尸,虽然是腐烂了,又被泥水泡过……不过,还是可以确定他们是被从后心插了一剑,也是致命伤。”
“啊?!被杀?”阿绾的手抖了一下,樊云的头发连带头皮被揪了一下,惹得他忍不住喊了一声疼。阿绾赶紧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揉揉就不疼了。”
这种对付小孩子的说话口吻,樊云又忍不住咧嘴。“嗯,被杀的。当时看尸身是看不出来的,但是他们的衣服平铺开后,发现每个人的后背都有一个破口。应该这么说,他们就算是穿的麻布补丁的衣服,但还算是整齐,没有破洞。可就这个后背打算两寸宽的破口很整齐,十一个人的破口位置都差不多,再对照尸身的位置摸下去……深入到背心里面……就看出来了。”
樊云描述的太详细了,阿绾有点想吐。
“哎,惨不忍睹的倒不是这几个人,而是那两个孩子。”樊云都忍不住攥了攥拳头。
阿绾梳头的手也是微微一顿。
“我仔细查验了……那头发,梳的是最普通的童髻,但异常牢固平整,像是…像是人死后特意精心梳理过的。沿着发际线…有一圈极细、极精准的切口。”
樊云的声音压得极低,怕被旁人听去:“整个头盖骨,几乎被完整地取走了。包括天灵盖在内的大半部分。行凶者……用的刀极薄极快,下刀的位置刁钻,分毫不伤及表面的头发和头皮…然后,像是…像是掀开盖子一样…”
阿绾已经完全忍不住了,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咙,她停下手,扶住旁边的帐柱,干呕了几下,脸色发白。
樊云有点后悔,连忙道歉:“对不住,阿绾,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阿绾赶紧摆摆手,强压下不适,深吸了几口气,重新拿起梳子,手指却有些发颤:“没、没事…樊大哥请继续说吧。我想知道的多一些……”
樊云犹豫了一下,见她坚持,才又低声道:“取走骨盖后,那人……那人还用了一种极细韧的丝线,像是…像是用孩子自己的头发搓成的,将取下的头皮和发髻…仔细地缝合了回去。从外面看,几乎天衣无缝,甚至连脑子里的东西都没有损失太多……”
用自己的头发缝合自己的头皮…这是何等的残忍与冷静?
阿绾都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
第10章 墓道新发现
“蒙将军知道了么?”阿绾的手虽然抖,但还是尽量平稳了自己的动作,先将樊云半湿的头发分成数股,再细细地编织,士人髻——这种发髻要求整齐紧实,又不能过于紧绷,需显出文士的端庄又不失从容。
指尖穿梭在发丝间,动作熟练,或许荆元岑还活着的话,看到阿绾这般模样都会赞叹一句:“我的小阿绾竟然长大了,都能够编这些复杂的发髻了。”
很快,的确是很快的速度,阿绾已经编好了。
“我没来得及说和蒙将军说呢,但都写在竹简之上了,他这会儿应该也看到了。”樊云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很是满意,但又补充了一句,“阿绾,你摸摸我的头顶,感觉一下要是真的从这里取天灵盖,要如何下手?”
“樊大哥!”阿绾吓得都往后退了半步。
“别怕别怕,就是说说而已。”樊云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不过他们这些做仵作的,自然想法和旁人不一样。“我这张嘴!我们这行当琢磨惯了,总想着手法技艺……绝没有旁的意思。我也只是瞎猜,能做得这般利落精准的人,说不定……说不定也对梳理发髻、熟悉头颅筋骨构造极为在行……”
“樊大哥!”阿绾有些不满,“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尚发司的人只会编发,哪懂那些……”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是是是,我也没说是你们……”樊云似乎越解释越不对,他又尴尬地咧嘴笑了笑,“算了,先看看蒙将军回来怎么说吧,我要再吃口东西去,实在是太累了。”
“苍头阿爷这会儿估计也在睡呢。”阿绾看了一眼日头,晌午过后,庖厨那边必然也都歇了灶火。“你要是不嫌弃,我这里还有半个黍米饼,就是有点硬了。”
“无事无事,有吃的就好。”樊云还真是没见外,立刻就伸出了手。
经过这段时间,两人也算是熟络起来。阿绾模样清秀,性子又温和,那双澄澈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真诚,让人不觉心生好感。军中这些汉子们,大多也愿意同她说说话,递些零食。想到这儿,樊云忽然觉得手里这半块硬邦邦的饼子似乎也没那么香了——天晓得这饼子之前是哪个甲士殷勤塞给阿绾的?
阿绾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转身又从帐内端出一只陶碗,里面是清冽的凉水:“樊大哥,喝口水,慢慢吃,别噎着。这水是苍头阿爷每日特意给我留的,他总怕我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还会给我留半块新做的饼子呢。”
“哦?阿爷待你真是没话说。”樊云闻言,心里那点莫名的不自在立刻烟消云散,手里的黍米饼似乎又重新冒起了焦香,连碗里的清水都喝出了一丝甜味。
“苍头阿爷以前也是我们尚发司的老人,”阿绾的声音柔和下来,“编了一辈子的头发。后来年纪大了,腰腿站不了太久,才转去了庖厨帮手,好像说他也常常要休息一下的,还是岁数不饶人。可他这手艺没丢,你看这饼子,烤得火候多好,焦黄酥脆,是不是?”她眨着那双大眼睛望着樊云,眼神干净得容不下半点杂质。
樊云看着她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赶忙低头大口啃饼,含糊地应道:“唔唔,是极是极,阿爷好手艺……”
不过,那饼子还差最后一口没吃完,一双沾满泥泞的大手忽然伸过来,一把将饼子夺了过去,二话不说就塞进自己嘴里,紧接着又端起旁边的陶碗,仰头将里面剩下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
阿绾和樊云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他此刻的模样着实有些骇人——浑身上下裹满了半干的泥浆,几乎看不出原本甲胄的颜色,脸上更是糊得只剩下一双急切的眼睛和说话时露出的白牙。一路跑来,滴滴答答的泥点在他身后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痕迹。
“白…白校尉?”阿绾试探着小声问,几乎不敢确认。
“嗯。”白辰艰难地把那口干硬的饼子咽下去,又用水顺了顺,才喘着粗气道,“还有吃的没?软和点的,这饼忒硬,硌得慌。”
“没…没了。”阿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怕他那一身泥泞蹭到自己身上。
樊云也往旁边挪了挪地方,咂咂嘴道:“这饼子挺香啊,我觉得还行。”
“香是香,就是太费牙口。”白辰喘匀了气,开始讲究起来,“我得来碗热粥缓缓,不行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你…你这是打哪儿滚了一身泥回来?”樊云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不祥的预感,“不会是…骊山大墓那边又出什么事了吧?”
“嘿!你咋知道的?”白辰吃了点东西,缓过劲来,顺势一屁股坐在刚才樊云坐过的矮凳上,溅起几点泥星。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帐内歇息的穆主管和月娘,两人走出来,看到泥人似的白辰,也都吃了一惊。月娘反应快,赶紧转身去打了一桶清水过来,拎到白辰跟前:“白校尉,快先擦把脸,洗洗手。”
白辰这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接过湿麻布,胡乱地擦了擦脸和脖子上的泥垢。“昨儿咱们这儿雨停了,可骊山那边还下着呢,没完没了……结果又冲塌了一段墓道……我这不是紧赶着回来禀报蒙将军……哎,将军人呢?我怎么没见着?”
“进宫去了。”樊云嘴快。
“因为那几具尸首的事?”白辰一边擦着泥手一边问,爱干净的他恨不得立刻跳进河里涮一遍。
阿绾默默将自己手边另一块干净的粗麻布在清水里浸了浸,拧干后递给他。
“听说是陛下下了口谕,召将军即刻入宫奏对。”樊云又补充了一句。
“哎,我跟你们说……”白辰接过布巾,左右看了看,见除了月娘,都是知道昨日那骇人案情的人,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骊山大墓那边,顺着新塌的泥浆,又……又发现俩孩子的尸首。这回我亲手去摸了摸头顶……”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才继续道,“……也是空的,天灵盖没了。”
第11章 森然寒意冷
阿绾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板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
周遭几人的脸色霎时也变得难看至极。
尤其是亲手查验过那两具孩童尸身的樊云,一听“又找到两个”、“天灵盖没了”,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方才强咽下去的黍米饼混杂着酸水,“哇”的一声全呕了出来,污秽物溅落在尚发司帐前被踩得坚实的黄土地上,格外刺目。
“哎……别介啊!你好歹也是个经验丰富的仵作,什么场面没见过?”白辰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拍樊云的后背,但被樊云以极快地速度躲开了。
他看见的是白辰那满手的黑泥,又想到这双手不久前才翻看过那缺失天灵盖的幼童尸身,更是恶心难当,弯着腰,搜肠刮肚地呕,连方才喝的清水都吐了个干净,直到只剩苦胆水,整个人虚脱般佝偻着。
阿绾又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小心避开那滩污秽,心却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一个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穆主管所言的那些邪门巫术,竟是真的?在如今的大秦,在军纪森严的骊山大墓中,竟有人行此骇人听闻的勾当?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穆山梁,只见他已经是面沉如水,眉毛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眼中更是凝重。
“这事非同小可,耽搁不得,我必须立刻禀报将军。”白辰费力地将嘴里那口干硬的饼子彻底咽下,抻了抻似乎被噎到的脖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泥猴般的模样,又道:“不过好歹容我先拾掇一下,这般模样觐见或回话都是大不敬。阿绾,一会儿劳烦你,给我编个精神利落点的发髻,要合规矩的,没准儿也得跟着进宫面圣。”
估计是已经害怕过了,如今的白辰反倒更在意自身仪容是否符合规范,尤其是发髻——这在秦军之中可是身份与纪律的直观体现。
他出身军伍世家,其父官居宫中禁军副统领,有时候蒙挚见到他都要客气一下的。更何况他也是自幼耳濡目染,深知秦军对军容风纪的要求近乎严苛。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军以律治军,条令细密,其中对将士须束发梳髻、保持发髻整齐紧固更有明确要求,不同爵位、兵种的发髻式样与固定方式皆有细微差别,既是等级标识,亦是军容整肃的体现。任何披头散发或发髻松散的行为,在操练、巡营乃至面见上官时都会被视为怠惰失仪,轻则斥罚,重则杖责。因此,白辰此刻关心发髻,并非仅是爱美,更是深植于骨的军规意识与家族教养,以及……害怕被责罚。
待白辰匆匆赶往附近溪涧洗漱,阿绾望着他那沾满泥浆的背影,终究没忍住,凑到穆山梁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穆主管,这……这接连发现孩童尸首,且都失了天灵盖,当真也是您说的那种……巫术所为?”
“难说,”穆山梁的嗓音干涩,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闲杂人等,才低声道,“若按那些流传的邪门说法,此类阴毒之术,常需对应天象星辰。譬如那北斗七星,便需集齐七个特定时辰出生的童男童女……如今已见四具,只怕……只怕还有三具未曾被发现。”
“什么?!”刚吐得虚软、正有气无力揉着心口坐在矮凳上的樊云,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脸上本已惨白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穆山梁见他已听闻,便也不再隐瞒,将自己所知的那点关于邪术的零碎传闻又低声同他讲了一遍,末了严肃叮嘱:“此事将军严令不得外传,你心里有数便好,切莫再声张,以免引发营中恐慌,你我都吃罪不起。”
“唉……若这么说,我倒也依稀听我师父模糊提起过一两句类似的传闻,”樊云叹了口气,努力在翻涌的恶心感中搜寻记忆,“他活着的时候……也是很多年前了,我正与他一同打磨验尸用的薄刃刀具,他老人家忽然没头没尾地感叹,说世上有一种失传的极锋利薄刃,形制特殊,专为取人头骨而生,能精准地沿着发际线下刀,游刃于皮骨之间,剃开头皮却不损其下青丝分毫……他只说这手艺阴损歹毒,有伤天道,早该绝迹了……还说,干这等逆天勾当的人,自身也多半不得善终,会遭报应……”
“这又是为何?”阿绾追问道,既害怕得脊背发凉,又忍不住那该死的好奇心。
“仿佛是说,行此逆乱阴阳之事时,须得在极阴之地,施术之人更要……更要颠倒身形,逆运气血,总之是悖逆人伦常纲、倒行逆施的邪法。”樊云努力回忆着,双手比划了几个抽象的动作,自己也说不真切其中关窍。众人听得云山雾罩,心下却因这模糊诡异的描述而更觉森然寒意刺骨。
吐空了的樊云只觉得腹中饥火烧得更旺,讪讪地起身,打算硬着头皮去庖厨再寻摸点能果腹的东西。阿绾叹了口气,只好先寻来些干爽的黄土,仔细盖住那摊污秽,再用扫帚将其清扫干净,倒入远处的废物坑中。
一抬头,看见苍头阿爷正打着长长的哈欠,慢悠悠地从营房后那片小树林里踱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捶着后腰,估摸着是刚寻了个清静地方睡完午觉,一脸惺忪。
“阿爷!”阿绾扬起笑脸招呼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庖厨里还有能吃的东西么?樊仵作饿得慌,寻吃的去了。”
苍头阿爷眯缝着老眼,看清是阿绾,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油光发亮的小葫芦:“唉,别提了。前几日那场鬼天气,大雨滂沱,营房里都差点进水,庖厨角落里堆着的那几袋黍米没来得及垫高,底层都让雨水泡糟了,发了霉,可惜了的……阿四他们一大早就套了车去彬州那边拉新粮了,得天擦黑才能回得来。眼下这儿,除了我这点解馋的淡酒,真是啥能进嘴的都没喽。”
第12章 星夜急束髻
白辰洗漱干净,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深褐色曲裾戎服,阿绾为他细细编结了一个符合他校尉身份的、紧实规整的“兵髻”。
这种发髻将头发全部向上束起,于头顶偏后处结髻,并用特定方式缠绕黑色韧绳固定,既利落便于活动,又能明显区分于普通士卒,是秦军中级军官常见的发式。
樊云在一旁看着,觉得蒙将军应该很快便会从宫中返回,便劝白辰不如就在大营中耐心等候,以免错过。
然而,日头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将远处的骊山山峦染上一层暖色,却始终不见蒙挚车马归来的烟尘。营中开始升起袅袅炊烟,但气氛却比往日沉闷许多。
白辰在校场上踱了无数个来回,眼看暮色四合,咸阳城方向仍无消息,他终于按捺不住:“不行,干等不是办法。我进城去寻将军,骊山新发现的事必须立刻报知他!”说罢,他紧了紧腰间的佩剑,翻身上马,朝着咸阳城方向疾驰而去。
白辰走后,尚发司的众人又等了许久。直至天色彻底黑透,星子零星亮起,大营中才终于响起开饭的梆子声。役夫们抬着木桶,将今日迟来的、勉强算是热乎的黍米饭和菜羹分发给各营兵士。
阿绾端着陶碗,却没什么胃口。
白日里听闻的巫术之说硌在她心口,挥之不去。孩童、天灵盖、北斗七星……这些词汇在她脑中盘旋,让她食不下咽。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蒙将军竟去了如此之久还未归来。按常理,他持节入宫奏对,即便陛下垂询细节,至多两三个时辰也该返回了。可如今已是深夜,营外万籁俱寂,却丝毫听不见车马入营的动静。
她躺在尚发司大帐的通铺上,身下的干草窸窣作响。身旁的月娘早已因一日劳累沉入梦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阿绾却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心中思绪纷乱。那个从明樾台带出来的小漆盒,再次浮现在她眼前……或许,真得找个万无一失的时机,再仔细查看一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帐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甲片轻微碰撞的声响,随即有人压低声音叩响了帐门:“帐内可有人醒着?”
睡在大帐另一侧的穆山梁几乎立刻就坐了起来,显然也一直未曾深眠。“何人?”他声音带着警惕,沉声问道。
“吕英。”门外的人应道。
阿绾和月娘也都惊醒了。
月娘慌忙起身,凑到帐帘边向外窥看。透过麻布帘子的缝隙,隐约可见外面火把的光亮晃动,映出不少人影绰绰。
穆山梁深吸一口气,上前打开了帐门。
吕英手持一支燃烧正旺的松木火把走了进来,跳跃的火光顿时将尚发司的营帐内部照得通明,也映亮了他异常严肃的脸庞。
他身后,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鱼贯而入,他们身着玄色窄袖战衣,外罩皮质筩袖铠,腰佩青铜短剑,迅速地挤满了这本不算宽敞的空间,一股混合着皮革、金属和汗水的军旅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蒙将军有令,”吕英言简意赅,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命我等即刻连夜再赴骊山大墓区详查。事发突然,恐需耗时数日。临行前,烦请穆主管和诸位匠人,为弟兄们将发髻重新紧过,务求结实紧韧,能抵风雨颠簸。”他顿了顿,补充道,“骊山那边雨势又转大了,军容散乱乃行军大忌,发髻尤不可松垮。”
“哦哦,明白,明白!”穆山梁连忙应下,脸上看不出丝毫被吵醒的不满。他立刻转身,低声催促已经被惊醒的几名匠人,“快,都起来!把大家都叫醒,军务紧急!”
一时间,尚发司内忙碌起来。
那几个酣睡的匠人们被推醒,揉着惺忪睡眼,迅速披上外衣,各自就位。
工具箱被打开,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梳篦、玉篦、牛角梳以及成束的黑色粗韧麻绳——这些都是严格按照军中规制准备的。
阿绾也立刻将自己的工具摆开。她的手艺好,动作又快又轻柔,不少相熟的甲士都愿意在她这里整理发髻。立刻便有两位身材高大的甲士凑了过来,在她面前的矮凳上坐下。
“莫急莫急,两位大哥稍坐,”阿绾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拨亮桌案上那盏豆大的油灯,“待我再添点油,看得清楚些……”
其中一名甲士笑道:“阿绾姑娘,何必费事,俺们这火把不够亮堂么?”说着,他晃了晃手中仍在燃烧的火把。
阿绾连忙抬手微微捂住口鼻,指了指火把顶端不断冒出的浓浓黑烟:“两位大哥见谅,这火把亮是极亮,只是……只是这黑烟实在太呛人了些。若在帐内燃久了,待诸位走了,这帐子里好几日都散不去这股烟火味儿……”
那甲士闻言,与其他举火把的同伴对视一眼,倒也爽快:“说得是,倒是我们粗心了。行,咱们把火把插外头去!”说着,几人便起身,将手中的火把一一拿到帐外,寻土插好。帐内光线顿时暗了不少,只剩几盏油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却也足够匠人们操作。
穆山梁看着甲士们出去,似乎有些不放心帐外那些堆放着的、尚未染色的原材料麻绳,怕被火星溅到,便也跟着走出大帐去查看。
然而,当他再次掀帘进来时,阿绾无意中一抬头,却发现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嘴唇紧抿,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可此时帐内人多眼杂,阿绾也不好立刻开口询问,只得压下心头疑虑,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甲士粗硬的发间,分股、拧转、固定,每一步都精准而迅速,确保编出的发髻既符合军规要求,又能最大限度地牢固耐久。
其他匠人也同样手脚麻利,沉默而高效地工作着。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所有需出发的甲士的发髻都已重新整理完毕。吕英一声令下,甲士们迅速列队,拿起武器,鱼贯而出,脚步声和甲胄声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雾里。
尚发司帐内顿时空荡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头发与汗水的气味。月娘和其他匠人打着哈欠,准备继续回去睡觉。
阿绾却悄悄走到正望着帐外出神的穆山梁身边,低声问道:“穆主管,您方才出去……是看到什么了?您的脸色很不好。”
穆山梁猛地回神,见是阿绾,便示意她跟他走到帐外无人处。
穆山梁仰起头,指向漆黑如墨的天穹。
今夜云层稀薄,有几颗格外明亮的星闪烁着。
“你看那儿,”穆山梁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便是北斗七星。你看它勺柄所指……再过不到三日,至暗之夜,它们的光芒会盛到极致,七星的排列也将呈现一种……一种古老的连通之象。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连珠,诡谲云涌啊……这绝非吉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第13章 为何贪长生
阿绾依言仰头,努力分辨着夜空中那几颗冰冷闪烁的星辰。
它们高悬于深邃的天幕之中,排列勺形,但其中蕴含的玄机,对她而言却如同天书。
穆山梁见她不解,喉头滚动了一下,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营区除了远处哨塔上模糊的身影和规律传来的更梆声,一片沉寂。
他这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一丝气音,凑近阿绾说道:“若……若那邪术的传闻非虚,真与北斗星象对应……那么,”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得如同浸透了寒露,“恐怕……恐怕还会再有三个孩子的尸骨现世。”
“啊!”阿绾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后续的惊呼死死堵了回去。
穆山梁的话虽未说尽,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北斗七星,七具童尸,已见其四,意味着至少还有三个孩子可能已遭毒手,或者即将面临厄运!
吕英方才带着全副武装的甲士连夜疾奔骊山大墓……这意味着什么?
蒙将军定然是知晓了!他不仅知道了这诡谲的巫术之说,更预见到了事态的严峻与急迫!
再往深处想,蒙将军被急召入宫,久久未归,是否正是在咸阳宫中与陛下奏对此事?而此刻吕英他们的行动,是否就源自陛下的密令?那么蒙将军本人呢?他是否也会亲赴那片吞噬孩童性命的阴森墓域?他……会不会有危险?
一连串的疑问和担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阿绾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抬起头,望向那几颗仿佛蕴含着不祥预兆的星辰,它们的光芒冰冷而锐利,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
“我也只是早年听闻需要特定时辰的童男童女头骨作为媒介,”穆山梁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我宽慰,“但长生不老……逆天改命……若真有这般容易的法子,千百年来,为何从未听闻有人真正成功?只怕多是些邪道方士蛊惑人心、满足私欲的骗局罢了。”
“可他们都说……陛下此次东巡归来,身边跟随着不少新面孔的方士……”阿绾的声音干涩,几乎挤不出来,“会不会……真的有了什么……新的法子?”
“谁知道呢?”穆山梁长长叹了口气,“长生不老,与天同寿,听起来固然诱人。可纵使真能长生,眼见亲朋故旧一一凋零,轮回再生之人亦不再是旧时容颜心性,孤身留存于世,又有何意味?踏踏实实过好眼前这一生,已是极为不易了。”
这番话忽然触动了阿绾记忆深处的一个角落。
类似的感叹,她并非第一次听见。
那时她大约才五岁,偷偷躲在姜嬿房间隔壁那间堆放杂物的耳房里,啃着偷摸来的鸡翅膀。
明樾台是夜夜笙歌之地,白日里众人皆在酣睡。但姜嬿对她管束却严,要求她必须遵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寻常人作息。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细碎的光斑,姜嬿似乎心绪不宁,罕见地未曾安寝,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衣临窗而立,望着楼下寂静的街巷,喃喃自语,那声音幽怨轻飘,与平日里那个泼辣精明、对恩客们笑语嫣然却寸利必争的馆主判若两人:“长生……若真能长生不死,到头来,谁还能陪在你身边呢?大家都老了,走了,难道轮回一转,过了那忘川,喝了那孟婆汤,还能认得你是谁么?……真是痴人说梦……”
彼时阿绾年纪虽小,却对姜嬿那从未有过的、浸透着无尽落寞与孤凉的语调记忆犹新。明樾台日进斗金,姜嬿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看似风光无限,或许内心深处,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憾事或某个求不得的人吧?
“咚——咚——咚——”
远处传来清晰而沉闷的更鼓声,穿透黎明的寒意,标志着又一轮值夜换岗的时刻到了。这规律而肃穆的声响立刻将穆山梁从感慨中拉回现实。军营自有其铁一般的律条和节奏,容不得任何人多愁善感。
“走了走了,回去眯一会儿,天快亮了,今日还有的忙。”穆山梁扯了扯阿绾的袖子,语气恢复了往常。
月娘也已收拾好方才用过的工具,正走出帐来寻他们:“快些回来歇着吧,顶多再睡一个时辰,辰时一到,各营的弟兄们就该来梳头整髻了,误了时辰可不行。”
“嗯。”阿绾应着,跟着月娘回到尚发司大帐。
借着微弱的天光,她瞥见月娘的铺位旁,不知是哪位心细的甲士悄悄放了两块用干净麻布包着的粟米饼。
尚发司在军营中地位特殊,庖厨掌管两餐饱足,而他们却以指尖技艺,日日与每一位将士的头顶发丝打交道,维系着秦军严整的军容风纪。
发髻是否合乎规整、牢固与否,直接关乎士气和纪律,丝毫马虎不得。
有时阿绾甚至会想,这一双双梳理过万千发丝的手,是否也能隐约感知到发丝主人隐藏的心绪与秘密?
就在阿绾躺回铺位,思绪漫无边际飘荡,准备强迫自己小憩片刻时,营区边缘的马厩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马蹄急促踏地的嗒嗒声、压抑的催促声、还有马儿不耐的响鼻声在寂静的黎明时分格外清晰。
尚发司的营帐离马厩不远,阿绾立时被惊醒,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赤着脚就跳下通铺,几步跑到帐帘边,悄悄掀开一角向外望去。
朦胧的青灰色晨光中,只见白辰的身影正利落地翻身跃上一匹焦躁不安的战马,他身后还有两名亲兵也已牵马在手。白辰甚至来不及束紧有些散乱的额发,只匆匆一揽缰绳,低喝一声,便带着两人旋风般冲出了营门,马蹄声迅速远去,只留下滚滚烟尘。
阿绾怔怔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再抬头时,发现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而夜空中那七颗曾经耀眼夺目的星辰,不知何时已悄然隐没,光芒被渐起的晨曦吞没,只剩下模糊而黯淡的轮廓。
第14章 麻绳非麻绳
再度得到骊山方面的消息,已是整整五日之后。
当阿绾被樊云急匆匆叫到营地边缘临时划出的验尸区域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腾,险些站立不稳。
泥泞的空地上,并排躺着三具小小的尸身,与之前发现的如出一辙——头颅顶端呈现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洞感,天灵盖已被取走。
但这三具孩童的惨状尤甚——他们身上的麻布衣衫破烂不堪,几乎难以蔽体,沾满了干涸板结的泥浆和不明污渍。其中两名孩童甚至赤着双脚,脚底板布满深浅不一的划伤和磨损,伤口因泥水浸泡和时日拖延而已腐烂发黑,甚至……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蛆虫在糜烂的皮肉间蠕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腥气、尸体腐败和淡淡草药味的怪异气味。
蒙挚就站在不远处。
他的状态比起周围那些人,堪称齐整。
玄色的将军常服下摆和皮质战靴上虽然溅满了泥点,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最重要的是,他头顶的发髻一丝不苟,依旧紧实规整,符合秦军将领的最高仪容标准,显然即便在恶劣环境下,他也严格维持着军容风纪。
只是他脸色沉郁,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阴云,紧抿的嘴唇显示出极度的不悦与凝重。
而他身后的吕英、白辰以及那二百多名刚刚从骊山泥潭中撤下来的甲士,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活像是刚从泥浆里打捞出来,除了勉强擦干净的脸庞,从头到脚都被厚厚的黑泥包裹着。
制式的玄色皮甲和战袍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糊满了泥浆,变得沉重而僵硬。每走一步,都有泥块从身上簌簌掉落。
更有十几人,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泥塑”,连头发、眉毛、耳朵里都塞满了泥垢,只有眼白和偶尔开口时露出的牙齿显示他们是活人。
阿绾悄悄扁了嘴,心里一阵发愁。
清洗这样的头发是何等浩大又痛苦的工程!
那些板结在发丝间的泥垢,非得用大量的皂角和清水,配合极大的耐心才能一点点抠梳下来,尚发司接下来几日怕是别想清闲了。
樊云将阿绾唤来,是希望她凭借对发髻的敏锐观察力,再看看这些孩童尸身发髻和头骨切口处是否有异样。
穆山梁和月娘一早被急召去咸阳城门楼,为驻守那边的几位副将整理发髻——据闻始皇陛下晌午过后将出城,守城众将的仪容之事半点马虎不得。
此刻,独自面对这三具惨死孩童的尸身,阿绾只觉得后背发凉,特别是看到泥水仍从破烂的衣角滴答落下,更觉心悸难忍。
樊云其实也强忍着恶心,一边用软布掩住口鼻,一边指挥几名状况稍好的甲士提来清水,粗略冲洗掉尸身上最厚重的泥污。直到那惨白僵硬的皮肤和那被缝合的发髻显露出来,他才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勘验。
阿绾紧紧跟在他身侧,努力睁大眼睛去看,但双手死死背在身后,不肯上前触碰,也决计不肯再靠近一分。
蒙挚始终沉默着,脸色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然而,即便是在这样阴森可怖的场景下,阿绾仍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破帐子顶处洒下的光线中显得异常英俊挺拔,鼻梁高直,下颌线条紧绷,一种沉静的威仪仿佛在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微光,与周遭的污秽混乱格格不入。
这人竟然生的如此好看。
阿绾又有些挪不开目光了。
“有何发现?”蒙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初步看……手法、切口,与之前那四具……应是一人所为,或是同一伙人。”樊云的声音有些发虚,他瞥了一眼旁边被硬拉来的医士辛衡。辛衡一脸晦气,极不情愿地用布巾捂着大半张脸。“……接下来,恐怕还得劳烦辛医士仔细查验一下口鼻喉处,看是否有泥水窒溺或其他异状……”
“查验口鼻为何?”蒙挚追问,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反而上前一步,竟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一具孩童尸身头顶那被仔细缝合回去的发髻。
也就在这一刻,阿绾的目光被那发髻的某个细节猛地抓住,一股冲动让她脱口喊道:“将军!且慢!别动!”
蒙挚的手悬在半空,骤然停住。他转过头,剑眉微蹙,看向阿绾的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和探究。
阿绾被他看得心里一慌,连忙指了指中间那具男童的尸体,声音都有些发颤:“将军,您看……这、这发髻,似乎……似乎与这孩子的头颅不太相符?”
樊云闻言,动作极快。他戴上备用的葛布软套,上前在那孩童空洞的头骨周围轻轻按压、摸索。很快,他脸色微变:“确实……这发髻缝合得虽精细,但明显过于宽松了,底下似乎……塞了东西?有些地方鼓囊得不自然。”
“要不……拆开来看看?”阿绾小心翼翼地提议,声音细若蚊蚋。
樊云显然极不情愿破坏这可能是唯一线索的“现场”,下意识地看向蒙挚。蒙挚没有任何犹豫,果断点头:“拆!”
樊云只得深吸一口气,拿出小巧锋利的验尸刀,准备小心翼翼地挑开缝合的发丝。
与此同时,蒙挚转向阿绾,目光锐利:“你方才看出了什么?”
阿绾知道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向樊云要了一副软布手套戴好,这才屏住呼吸,轻轻拿起那具孩童尸身上即将被拆下的发髻。她强忍着触碰死物的冰冷触感和心理不适,仔细分辨着。
“将军您看,”她将发髻稍稍侧过,指向其中,“这般年纪的孩童,发量通常不会太过丰沛,即便头发浓密些,也绝难编出如此粗壮扎实的发辫。可您细看这发髻的根部粗细……而且,”她的指尖轻轻拨开表层的发丝,露出里面掺杂的东西,“这里面……掺编了麻绳。看这麻绳的质地和颜色,粗糙未经染制,呈淡黄色,当然,绝非我军中所用之物。”
她顿了顿,继续依据自己的经验分析:“城中市井的贩夫走卒,常年劳作,风吹日晒,发质多半粗硬枯黄,且其中不乏因贫瘠或操劳而早秃者。他们为了维持颜面,或是图省事,常常会用这种廉价的粗麻绳混在自己稀疏的头发里一起编结,做出发量充裕的假象。这种麻绳非麻绳,军营是绝不会采用的。”
蒙挚走近两步,几乎站在阿绾身侧,低头凝神细看她手中发髻里掺杂的那些淡黄色麻绳。
军营所用的麻绳皆经过统一染黑处理,牢固且不易褪色,与眼前这粗糙的原色麻绳截然不同。
他身上淡淡的尘土气息和一种冷冽的威严感瞬间笼罩了阿绾,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麻绳……”蒙挚的目光变得无比深沉,“这意味着,这发髻很可能并非源自这孩子自身,而是……从别处而来?从某个使用了此种麻绳编发的人头上……取来的?”
阿绾用力点头,脸色苍白:“极有可能!而且,若发髻是别人的,那……那被取走发髻的那个人……他又在哪里?我们只找到了孩子的尸身,周围……并未发现其他人的遗体啊。”
蒙挚的眉头锁得更紧,目光再次投向那三具小小的尸骸,眼神冰冷锐利得如同即将出鞘的秦剑。因为如果这样说来,恐怕还有一名死者。
第15章 泥泞寻线索
吕英闻言,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因连日的劳累而沙哑:“真的……没有了……我们把那截塌陷最严重的墓道翻了个底朝天。不,确切地说,我们是把那些混着尸骨的淤泥,一筐一筐地抬出来,用细密的竹筛,仔仔细细地筛了一遍!”他抬起沾满干涸泥浆的手臂比划着,动作间仍有泥屑落下。
“将军当时严令,”白辰接口道,声音同样嘶哑,他向前伸出双手——那双手上布满新旧交错的划痕,指甲缝里深深嵌着黄褐色的泥垢,看起来触目惊心,“绝不能遗漏任何一点腐骨或碎布,说这些东西埋在皇陵要冲之地,是大不祥,恐惊圣驾,扰地脉。我们这几日……几乎是不眠不休,用手刨,用筛子滤……是真的再没有别的发现了。”
他的那副样子更加凄惨,身体都在摇晃,此时很明显就是在强撑了。
看看吕英和白辰,以及他们身后那群如同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泥塑”甲士,就知道这番话没有丝毫夸张。
他们每个人都像是被厚厚的泥壳包裹,只有眼中布满的血丝和疲惫的神情证明着他们的竭力付出。
蒙挚的眉头锁得更紧,目光再次落回那三具小小的尸骸上,最终对樊云道:“再仔细查一遍发髻和周身,任何细微之处都不可放过。”他的声音压抑着情绪,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焦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樊云苦着脸,应了声“喏”,只得强忍不适,再次俯身,极其细致地重新检查尸身发髻的缝合处、麻绳的打结方式,以及孩童破烂衣衫的每一寸可能隐藏线索的角落。
就在一片沉寂,只闻樊云翻动时细微声响之际,阿绾柔软却带着些许迟疑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军……或许……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阿绾被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既然这发髻中掺杂的麻绳并非军中所用,而是市井贩夫走卒常见之物……可否暗中派人去往咸阳城内外的市集、作坊、码头暗访?专看那些以劳力为生之人的发髻,若发现有使用类似质地、颜色麻绳编发,且近日突然不见踪影者……或许,或许能问出是否有人失踪?”
蒙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立刻明白了阿绾的意图。
这确实是一个追查方向。
但他思虑更为周详,沉吟道:“此法虽好,然执行起来却难。市井之中,使用麻绳编发者恐不在少数,寻常军士未必能如你这般,一眼分辨出麻绳质地、新旧、编法的细微差别。况且……”他的话语忽然变得隐晦起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压低了声音,“此事必须暗中进行,……只有三日之期,必要有所交代。”
“三日?”阿绾的心猛地一沉。穆主管所说的“北斗七星”之数已然凑齐,为何将军还如此急切?除非……除非这邪术所需的,并不仅仅是七个孩童的头骨!
一个更大胆、更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将军!是否……是否这邪术除了需要七具童男或童女的头骨,还需别的……‘药引’?所以即便找到了这七个孩子,危机并未解除,还有人会遇害,对吗?”
蒙挚霍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阿绾,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这些无稽之谈,你从何处听来?!”
阿绾被他陡然凌厉的气势惊得心跳加速,却并未退缩。
她仰起脸,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勇敢地迎上蒙挚的视线,语气反而变得镇定:“将军,营中早有各类流言蜚语,自第一具孩童尸身被发现起,便说什么的都有。‘北斗七星’之说,并非独我一人听闻。我只是觉得,比起那些更荒诞不经的传闻,此说或许更接近真相……否则,将军为何如此急切?”
吕英和白辰屏息看着阿绾,眼中流露出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樊云和辛衡也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樊云甚至趁着蒙挚没注意,飞快地朝阿绾比了个鼓励的手势。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顺安静、只知埋头编发的小女子,此刻展现出的敏锐和勇气,着实出乎他们的意料。
尤其是她那份在权威面前仍坚持己见的澄澈与胆识,让这些见惯了血与铁的汉子们,心底不由生出一丝好感与怜惜。
蒙挚紧盯着阿绾,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下,有惊怒,有审视,最终化为一丝无奈的沉重。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仍在忙碌清理身上泥污的甲士们,那些忠诚的士兵即使疲惫不堪,依旧努力保持着军人的站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据闻,炼制此丹,除需……需七对童男童女之天灵盖……”他说得极其艰难,“还需一名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处子之血,以及一名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壮年男子之心头精血。以二者之血为引,混合……熬煮那七……七块骨……七七四十九日,方有可能成丹。其间或还需添加什么稀世仙草……具体……我便不知了。”
“九条人命?!还不算那些可能需要的药草?这根本就是邪魔外道!”阿绾听得浑身发冷,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按照大秦律法,杀人者死,戕害孩童更是……”
“阿绾!”蒙挚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上了将军的威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其中蕴含着警告,“此事关乎圣体安康,乃最高机密!今日在此所言,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若再有半句流传在外,军法从事,绝不姑息!休得再妄议!”
最后一句,他是盯着阿绾的眼睛说的,语气严厉至极,瞬间将阿绾还未出口的愤懑与质疑全部堵了回去。
营地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只有远处甲士们洗漱时传来的微弱水声。阿绾怔在原地,看着蒙挚冰冷而紧绷的侧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其实,此刻她又想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若说这是为了陛下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就真的是死了几万人也没有关系。但为何蒙挚要查这个事情呢?这不就是和陛下对着干么?
很明显,他说的,和做的,完全不一样。
第16章 洗漱情愫生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火把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众人皆低着头,面色各异,惊骇、愤怒、无奈、恐惧……种种情绪在沉默中交织弥漫。
蒙挚方才那番关于“药引”的骇人言论以及最后严厉的警告,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令人喘不过气。
蒙挚也不再多言,目光扫过众人,最终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都下去吧,彻底清洗干净,回营歇息,待命。”
听闻他的命令,甲士们如蒙大赦,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陆续退出帐外。
即便是素来讲究、此刻相对齐整的蒙挚,也急需一番洗漱。连日守在阴湿泥泞的骊山大墓工地上,即便是将军,也难以完全避免污秽尘埃,发髻虽未散乱,但甲胄战袍之下,也早已是汗水泥尘交织。
樊云和辛衡领命留下,继续对着那三具小小的尸骸进行更深入的勘验,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苦。而阿绾,则因为刚才“顶撞”了将军,被蒙挚点名:“你,跟来。伺候洗漱。”
阿绾顿时扁起了嘴,清秀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委屈,却也不敢违抗军令,只得低低应了声“喏”。
她先小跑着去了尚有些余温的庖厨,费力地提来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一步步挪回蒙挚那宽敞却陈设简朴的将军大帐。
按常理,伺候将军洗漱这等近身事务,向来是吕英或白辰的职责。但今日那两人状况实在堪忧,怕是把自己涮洗干净都得费上好一番功夫。蒙挚身边一时无人可用,便顺势点了阿绾的差。阿绾心里也明白这点,故而那点怨气倒也并非冲着他本人。
当她垂着头站在帐中,看着蒙挚动作利落地解开玄色皮甲的系带,除去沉重的外袍和深衣,露出内里被打湿的白色中衣时,心口没来由地跳快了几拍。
中衣紧贴着他宽阔的脊背和结实的臂膀,隐约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阿绾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起在明樾台时,那些见惯了各色男子的姐姐们,偶尔私下嬉笑,说起若遇到极英伟俊朗的恩客,为其宽衣解带时,指尖触碰到底下温热的肌肤和坚实的肌理,心中也会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兴奋与羞涩。
想到此处,她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竟有些走神,目光飘忽不知该落向何处。
然而,蒙挚褪去上衣后,并未使唤她,只是自己一把拎起那桶冒着热气的清水,转身便走向大帐后方用屏风简单隔出的洗漱区域,只留下一句:“在外面候着。”
阿绾怔了一下,望着他精赤着上身消失的背影,那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在屏风后模糊晃动,竟莫名生出一丝极细微的失落感,旋即又被自己这古怪的念头吓了一跳,慌忙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沾了些许泥点的鞋尖。
她静静地站在帐中,耳中传来屏风后淅淅沥沥的水声。是掬水泼洒在脸上的声音,是水流划过肌肤、滴落在地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她此刻嗡嗡作响的脑海里被无限放大,搅得她心绪不宁,脸颊上的热意久久不退。
以至于当蒙挚提高声音喊她再去拎一桶热水时,她竟完全没能听见,依旧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神游天外。
因未得到回应,蒙挚略感诧异,随意抓了块布巾擦拭着胸膛和手臂上的水珠,便精赤着上身走了出来。
氤氲的水汽微微濡湿了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和锁骨的线条,几缕黑发沾湿了贴在额角,减弱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随性的不羁。
他看到阿绾那副明显魂游天外、呆立原地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竟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一丝戏谑和难得的放松:“怎么?没干过伺候人的活儿?只会摆弄头发?眼下倒像个失了魂的偶人,傻乎乎的。”
阿绾被他的笑声惊得回神,一抬眼,便撞见他含笑的目光和近在咫尺、还挂着水珠的结实胸膛。
她的脸“轰”一下红了个透,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慌忙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地上,再不敢抬起半分,连耳根都红得滴血。
“哦…哦哦!不是…我…我这就去!”她语无伦次,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蒙挚叫住她,语气里那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看着眼前这个连脖颈都红透的小女子,竟是难得的有气也发不出来。
若是吕英或白辰敢这般怠慢走神,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军中汉子,粗犷直接,没那么多计较。
可对着这个纤细瘦弱、此刻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阿绾,他心底那点因连日疲惫和案件阴郁而积攒的烦躁,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反而生出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好意思?
“去给本将军再拎一桶热水来。”他放缓了声音吩咐道。
“喏…”阿绾声如蚊蚋,脚步却像钉在原地,踌躇了一下,竟又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将军……”
“嗯?”蒙挚挑眉,很是意外。
这个时候,她不是该赶紧溜之大吉么?还敢问问题?
阿绾依旧低着头,仿佛地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声音却清晰了几分:“其实……严查此案,非要找出真凶的,并非……并非陛下的旨意,而是……将军……蒙大将军的意思,对么?”
蒙挚擦拭水珠的手微微一顿。
帐内的空气似乎因她这句话而再次凝滞。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那颗低垂的、梳着简单双鬟髻的小脑袋,沉默了半晌,竟没有立刻发作,反而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探究:“……你为何会这般想?又为何要知道这些?”
阿绾的心跳得飞快,却依旧维持着规规矩矩的姿态,不敢抬头,声音却稳定了些:“小人只是……觉得好奇。陛下若真要……炼丹,大可暗中进行,何必允您如此大张旗鼓地勘查?且限期三日,倒像是……像是要给谁一个交代,或是……阻止什么。”
她顿了顿,将在明樾台听来的那些关于朝堂势力倾轧的零碎话语,与在军营中感受到的暗流涌动拼凑在一起,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小人妄自揣测,陛下或许……默许求取长生之法,但如此残忍酷烈的手段,恐非圣意。而行此邪术之人,绝非将军一派。您如此急切,是要抢在丹药炼成前,揪出幕后之人,对么?”
“……你倒是敢想,也敢说。”蒙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确实再次被阿绾的敏锐惊到了。这个看似只会编发的小女子,竟有这般玲珑心思和胆识。
“只是……觉得此事太过残忍,不忍见更多无辜性命枉送。”这一次,阿绾抬起了头,脸颊虽还红着,目光却清亮坚定,毫无畏惧地迎上蒙挚深邃的审视。
蒙挚心中一震。这女子……不仅大胆,更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悲悯与勇气。她不怕血腥场面,不畏权威,甚至敢于直面这背后可能牵扯的惊天阴谋。
他看着她清澈却执着的眼睛,忽然问道:“所以,你现在有办法找到真凶么?”
“有。”阿绾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第17章 夜探胭脂铺
暮色四合,咸阳城褪去了白日里作为帝国都城的肃穆与威严。
始皇陛下又一次出城去了,这座庞大的城市仿佛也悄悄松了一口气,显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慵懒与鲜活。
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灯火次第亮起,尤其是那些酒肆、食铺和楚馆章台聚集的区域,更是人声鼎沸,光影摇曳。
达官显贵与豪商巨贾们的车马络绎不绝,他们似乎也暂时抛开了朝堂的谨小慎微,在高谈阔论与丝竹管弦声中流连忘返。
章台阁楼之上,凭栏远眺或巧笑倩兮的女子们,的确各具风韵,或妖娆妩媚,或清丽脱俗,或优雅含蓄,总能吸引过往行人的目光。
在这片灯影迷离、暗香浮动的夜色中,一位身材格外高挺、肩宽背阔的男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质地尚可但款式普通的深青色右衽曲裾便服,却难掩其周身那股经过严格训练而形成的挺拔如松的气质。面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即便在柔和的光线下,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英武之气。
他的目光并未流连于街边璀璨的灯火或那些风情万种的女子,而是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始终紧锁在身前不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素裙的少女,衣裙是咸阳城中最常见不过的样式和颜色,若真没入熙攘人群,恐怕转眼就会难以辨认。
但她头顶梳着的那个发髻却颇为别致——并非秦军中规整严谨的各式兵髻官髻,也非寻常民间少女常见的双鬟髻或垂髻,而是一个略微偏向一侧、显得有几分随性甚至俏皮的结髻,倒是与某些追求便利的底层甲士日常梳理的歪髻有几分相似,却又更显灵巧。
这自然是阿绾的“杰作”。
她总觉得那种完全对称的发髻虽则端庄,却未免呆板。而这种歪向一边的发髻,不仅让她觉得脑袋转动更自在,不易散乱,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感。
她的义父荆元岑在世时常笑她歪理一大堆,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独特的发髻让她在人群中总是格外显眼。
更特别的是,她总喜欢在发髻根部斜斜插上两根打磨光滑的细木箸,美其名曰“以备不时之需,吃饭时便能永远保持双手洁净优雅”。
这习惯,自然是跟明樾台的馆主姜嬿学来的。姜嬿常说,女子仪态万千,皆在细节之处。
或许是出于习惯,又或许是潜意识里的依赖,阿绾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便朝着明樾台所在的方向走去。
跟在她身后的蒙挚,虽换下了彰显身份的将军铠甲,但多年军旅生涯刻入骨子里的仪态让他即便身着便服,行走间依旧步伐稳健,目光锐利,与周围那些或步履匆匆或悠闲散漫的市民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阿绾,高大的身影无形中为她隔开了拥挤的人流。
阿绾此刻全神贯注,一双明眸如同最精准的篾尺,飞快地扫过迎面而来或身旁经过的每一个男子的头顶,仔细分辨着他们发髻中是否掺杂了麻绳,以及那麻绳的质地与颜色。
秦朝男子多有束发髻,但不同阶层、职业之人,发髻的样式、所用绳带的材质乃至梳理的精细程度都迥然不同。
军士发髻最是规整,多用统一染黑的韧绳;文人士子或许偏好丝带或玉簪;而贩夫走卒、搬运工奴,因终日劳碌,发髻多以实用牢固为主,常用廉价粗糙的原色或淡黄色麻绳掺杂固定,甚至因发量稀疏而直接用麻绳做出发髻形状的也大有人在。
突然,阿绾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一个匆匆走过的挑夫头顶停留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稍稍侧身,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蒙挚说道:“将军,我们……可能需要去那边的胭脂铺子看看。”
蒙挚正暗自打量着这与他平日所处的军营、宫闱截然不同的繁华夜市,入夜的咸阳让他感到几分陌生与新异。
周围暖融融的灯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线条。
他闻声低下头,恰巧撞上阿绾抬起的面庞。跳跃的灯火落入她清澈的眼眸中,仿佛碎星闪烁,而那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子。
这一瞬间的倒影,竟让他莫名地晃了一下神,以至于没有立刻听清她说了什么。
阿绾见他没有反应,又见周围人声嘈杂,不好提高声音。
情急之下,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蒙挚深青色衣袖的一角,轻轻扯了扯,然后不由分说地引着他拐进了旁边一条稍窄一些、同样挂满灯笼的街道,那里开着好几家专卖女子胭脂水粉的铺子。
咸阳城的胭脂铺子自是另一番天地。
各式各样的妆奁、脂粉盒、画眉黛、香粉罐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花香、粉香混合的馥郁气息。
各家都在门口挂出招牌,宣称自己的胭脂色泽最正、敷面最匀、持久不掉。
那些深浅不一的红色,在女子眼中自是风情万种,但在蒙挚看来,实在是难以分辨。
阿绾却是此中行家。
即便在光线并不那么明亮的店铺里,她也能精准地辨别出朱砂红、石榴红、茜素红、檀口红之间的微妙差异。
她走进一家看起来颇大的铺面,蒙挚却像是脚下生了根,死活不肯跨过门槛,只绷着脸抱臂站在店外,拧着眉头低声道:“胡闹!本……我堂堂……岂能入这等地方!”
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一个统率千军万马的将军,挤在一堆胭脂水粉中间是何等景象。
阿绾也没勉强他,自己走了进去,装作认真挑选的样子。
她拿起一罐小巧的胭脂陶罐,仔细看了看色泽,又嗅了嗅,然后对店家说道:“老板,我若买了你这罐胭脂,可能用些细麻绳替我捆扎得牢固些?我怕路上不小心摔了,这般好看的胭脂若是碎了,我家大人定要责怪我办事不力的。”
她说着,还怯生生地回头望了一眼门口像尊门神一样杵着、脸色越发不耐的蒙挚,那眼神活脱脱就是个怕被主人责罚的小婢女。
店家见有生意,自然是满口答应,转身便去取捆扎用的细绳。
当店家拿出一束淡黄色的、略显粗糙的麻绳时,阿绾接过来,指尖看似无意地捻了捻绳子的材质,又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颜色和粗细。
随即,她忽然将胭脂罐放回柜上,面露难色道:“哎呀,仔细瞧瞧,这陶罐的样式似乎……似乎有些普通了,恐怕我家大人的娘子会不喜。对不住,对不住,我再看看别家……”说完,她便匆匆施了一礼,转身出了店铺。
如此这般,阿绾竟接连走了十几家胭脂水粉铺子,每一家都上演着类似的戏码:认真挑选、要求用细麻绳捆扎、仔细验看麻绳、然后找借口离开。
蒙挚跟在她身后,从最初的不耐烦,到后来的疑惑,再到眼睁睁看着她又走进下一家铺子时,那张英挺的脸庞上已是阴云密布,耐心显然快要消耗殆尽。
他实在不明白,查案与逛胭脂铺子、看麻绳有何关联?这小女子莫非是在消遣他?若不是深知她并非无的放矢之人,他几乎要拂袖而去了。
第18章 言谈藏锋机
“小蒙将军今日竟得闲,未在营中当值?”一道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突兀地插入了夜市喧嚣的背景音中,令人心头一惊。
蒙挚自然是极为不悦,本来就被阿绾跑来跑去的搞得烦躁,现在又看到瘦削精悍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旁侧建筑的阴影中踱出,恰好挡在了他的前方。
来人穿着一身御前侍卫特有的玄色紧身劲装,外罩轻便皮甲,腰佩狭长弯刀,正是御前随扈侍卫首领严闾。
他的面容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显得有几分阴鸷,嘴角勾起的笑容僵硬而勉强,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种审视与算计的意味。
蒙挚几乎是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胭脂铺内。
只见阿绾仍背对着门口,似乎全然沉浸在各样胭脂水粉中,那种女子特有的娇俏神情倒是看着十分愉悦。此时,她正拿起一小陶罐胭脂,侧着头与老板娘低声说笑,那专注的模样仿佛门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确认她无恙且未被注意后,蒙挚才将视线转回严闾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严统领不也沐休闲逛?彼此彼此。”
“呵呵,自然是难得清闲一日,出来透透气。”严闾干笑两声,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却并未从蒙挚身上移开,反而也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铺子里的阿绾。
阿绾恰在此时又拿起一盒口脂,对着昏暗的灯光比划,笑嘻嘻地向老板娘询问着什么,那侧影灵动娇憨,完全是一副不谙世事、沉迷挑选妆品的少女模样。
蒙挚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飞快转念,随口扯了个理由:“家母寿辰将至,趁今日得空,出来看看能否寻些新奇物件聊表心意。”他语气放缓,仿佛真为此事烦恼。
严闾的目光再次掠过阿绾的背影,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上一丝令人不快的轻佻:“小蒙将军倒是……雅兴不凡。查案之余,还不忘将这荆元岑的义女带在身边悉心调教。只是……将军就不怕这出身章台之地的小女子,手脚不干净,顺走些不该拿的东西么?”这话语里的暗示和鄙夷毫不掩饰。
蒙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一层寒霜。
他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她能偷什么?不过些许胭脂水粉,本就是本将军允她挑选的。倒是严统领,昔日构陷其父之事,莫非心虚了?小心这丫头片子记仇,日后寻你麻烦。”
两人言语往来,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空气里弥漫开无形的硝烟味。
“寻我麻烦?”严闾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阴恻恻地低笑起来,“是她那短命的爹自己活腻了,硬要往我的刀口上撞……他自己没收住脚,一头撞死,怪得了谁?若真撞到我身上……嘿嘿,袭击卫将军,同样是死罪一条!”他特意加重了“卫将军”三个字,带着炫耀与挑衅。
“哦?卫将军?”蒙挚眉梢微挑,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来还未恭贺严统领高升,真是可喜可贺。”他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铺子里的阿绾竟亲昵地挽着那老板娘的手臂,两人说说笑笑地就要往店铺深处挂有布帘的里间走去。
蒙挚心头莫名一紧,立刻扬声喊道:“阿绾!”
阿绾闻声回头,脸上还洋溢着灿烂无忧的笑容,仿佛才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她冲着蒙挚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如铃:“您稍等片刻呀!这位阿姐人特别好,说要带我去里面瞧瞧她们家最新到的口脂,据说是用特殊花汁熬的,滋润得很,绝不会起干皮呢!”她语速轻快,眼神清澈,甚至没有多看严闾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说完便又笑嘻嘻地挽着老板娘转身进了里间。
蒙挚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沉了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但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跟进去的冲动。他不能表现得过于紧张,以免引起严闾更深的怀疑。
严闾将蒙挚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更深了,话语也更加刻薄:“听说,蒙大将军近日正在为小蒙将军物色联姻对象?不知会是哪家的贵女有此殊荣……至于里面这位,”他朝铺子里努了努嘴,“章台楚馆出来的女子,出身卑贱,左右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将军还是莫要太过上心,免得失了身份。”
“严统领!”蒙挚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阿绾乃我禁军尚发司正籍匠人,并非你口中可随意轻辱之人。请你言语放尊重些!此外,蒙某的家事,也不劳严统领费心挂怀。”他刻意强调了“卫将军”与自己的品阶差距,气势上毫不相让。
“呵呵,行,算我多嘴。”严闾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不过,我看着将军带着这小美人儿,一条街的胭脂铺子都快逛遍了,这挑礼物的方式……还真是别致有趣。”他话中带刺,显然已观察了他们一段时间。
蒙挚心中已经有了定数,面上却愈发平静,甚至扯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闲来无事,未曾好好逛过这咸阳夜景,今日正好随意走走。怎么,严统领对此也有兴趣?一会儿本将军还要去南风楼小酌一杯,严统领……想必不会如此清闲,还要同行吧?”
他语气中的意思已十分明显。
即便严闾新晋卫将军,又是御前的人,但论及军中实权与品阶,仍在他之下。
更何况,此刻蒙挚心中那股想要保护阿绾、不愿她与这逼死其义父的仇人多待片刻的冲动愈发强烈,只盼能尽快将这只讨厌的苍蝇打发走。
“那自是不能的。我呀,就是个劳碌命,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严闾的笑意更深了些,“还是小蒙将军命好,回头见到蒙大将军,帮我问个好吧。陛下前日还提到了蒙大将军,说是他这年纪大了,身上有不少伤,其实也应当适时休养几日的。”
他这话说的,又全都是深意,听得蒙挚皱了眉。
第19章 阴阳命定人
严闾那瘦削阴鸷的身影终于融入街角夜色,消失不见。蒙挚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目光仍锐利地扫过周遭,确认再无那双令人不适的窥探眼睛后,才将注意力重新投向胭脂铺内。
又过了片刻,阿绾才从挂着布帘的后院轻快地走了出来,她亲昵地挽着老板娘的手臂,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安慰:“阿姐,你真的莫要太过忧心了。你家妹妹定然只是心里不痛快,出去散散心,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姐妹间哪有不拌嘴的道理呢?”
蒙挚这才看清楚,那老板娘看上去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量丰腴,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的藕色曲裾深衣,腰间系着靛蓝围裳。
她梳着时下咸阳城中已婚商妇常见的“惊鸿髻”,发髻高耸而略向一侧倾斜,显得利落又不失风韵,髻间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戴着小小的珍珠坠子。
面容圆润,眉眼温和,一看便是好相处的人,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唉,小妹子你心善,会宽慰人。”老板娘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却带着明显的焦虑,“理是这么个理……可再过两日便是‘血月之夜’了,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慌得厉害。”
“血月之夜?”阿绾眨着清澈的大眼睛,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好奇与不解,她伸手指了指柜台上一罐品相不错的胭脂,“阿姐,就这罐吧,劳烦您用细麻绳帮我捆结实些,多绕几道,我怕路上颠簸,受了潮气就不美了。”她巧妙地又将话题引回了麻绳上。
“哎,好,你放心,阿姐给你捆得牢牢的。”老板娘应着,手脚麻利地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罐未开封的新胭脂,展示给阿绾看过,然后转身拉开一个抽屉,翻找起捆扎用的麻绳。
她一边动作,一边忍不住继续倾诉:“我这妹子……出生的时辰有些特殊,前些日子请了官媒陈婆子来看八字说亲,可费了不少周折。谁知人家不过多说了几句,她竟就恼了,摔门出去……这都一整日了不见人影,我能不着急么!”
“时辰特殊?怎么个特殊法?”阿绾歪着头追问,头顶那俏皮的歪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发间那根木箸也随之微动,显得格外灵动。
老板娘找到了麻绳——正是那种淡黄色、质地略显粗糙的本地麻绳。
她一边开始熟练地缠绕小陶罐,一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去似的:“那些玄乎的事情,我也不太懂。只听那官媒婆子拿了八字后说,她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全阴之命,说这样的命格,若是命数尊贵,便有母仪天下的潜质;可若是命薄福浅,那便是煞气冲天,不仅自身难保,恐还会刑克家人,连累血亲……听得我是心惊肉跳!”
“竟……竟这般厉害?”阿绾适时地露出些许惊容,语气也带上了关切,“那……阿姐还是该尽快去找找才是。要不……我和我家大人一会儿也在附近帮您留意看看?她可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比如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饰物?”
“她比你年长三岁,今日赌气出门时,穿的是……是一件绯红色的长裙。”老板娘手下不停,麻绳在她指尖灵活地穿梭,将小罐子捆得结实又整齐,她叹了口气,“自打陈婆子说了那话之后,我便想着红色辟邪,硬让她多穿红衣……本还想着近日再给她裁件新的红裙呢。可她自个儿偏偏不喜欢,总嫌红色太扎眼,平日就爱穿那些粉的、绿的、鹅黄的素净颜色……唉,这孩子!”
“绯红色长裙……确实显眼,好认。”阿绾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伸手摸了摸老板娘正在使用的麻绳,仿佛在检查是否牢固,接着便自然而然地问道:“阿姐,既然有全阴的女子,那想必也该有……‘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全阳男子吧?”
“哈哈,你这个小丫头,脑子转得可真快!”老板娘闻言不禁失笑,手上的活儿却没停,“自然是有的。那官媒婆子当时还提了一嘴,说巧得很,城西那家专做麻绳生意的小马掌柜,便是难得的全阳之命!哎,说起来,我家铺子里用的这些麻绳,还多半是从他家进货的呢。那小哥人挺壮实能干,模样也周正,就是……唉,就是年纪轻轻,头发有些稀薄了,可惜了的。早年啊,阿姐我还未嫁人时,差点就……”她说到这儿,自觉失言,脸上飞起两片红云,连忙打住,嗔怪地看了阿绾一眼,“咳,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不提了不提了。终究是觉得城西离我这铺子太远,不如守着父母留下的这点产业安稳。”
阿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脸上却绽开更甜的笑容,顺势道:“阿姐,这麻绳看着真结实,我正好还需要些类似的绳子回去捆扎别的物件。您能告诉我那家铺子的具体地址么?我也去买些回去。”
说完,她不等老板娘回答,忽然转过头,朝着门口扬声道:“大人!我看这罐胭脂极好,就要这个了!您赏我一两银子可好?”那语气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理所当然。
一直守在门外、抱臂冷眼旁观的蒙挚,脸色瞬间又黑了几分。这丫头,使唤起他来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那老板娘闻声也抬头看向门口。
方才离得远未细看,此刻蒙挚迈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大半个店门,灯火清晰地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和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
老板娘只觉得一股迫人的英气与威势扑面而来,竟看得愣了一瞬,随即慌忙低下头,手肘轻轻碰了碰阿绾,压低声急急道:“哎哟我的傻妹子!这……这位郎君竟是你的家主?怎可这般随意呼喝讨要银钱?这般年轻俊朗、气度不凡的爷……可得恭敬些伺候才是……你呀,年纪小,真是不懂事……”她话语里带着过来人的提醒和一丝畏惧,但也还有一点点羡慕。
蒙挚虽然面色不虞,却并未发作。
他走上前,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精准地抛在柜台之上,发出“啪”一声轻响,动作干脆利落。
有钱自然便是客。
老板娘不敢再多嘴多舌,赶紧收下银子,愈发觉得这高大俊美的郎君虽看着年轻,却绝非寻常人物,那眼神深处的冷厉让她不敢造次。
她迅速低声对阿绾道:“城西……最大的那棵银杏树看见没?左手边那条巷子进去,数到第三家,门口挂着麻绳幌子的,便是了。掌柜的姓马。”
“谢谢阿姐!那我们便去瞧瞧。您放心,我们路上也会帮您留意绯红裙子的姑娘,您妹妹定会平安回来的。”阿绾拿起捆扎好的胭脂罐,笑容依旧明媚如春阳,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第20章 粥铺忙密谋
走出那家萦绕着馥郁香气的胭脂铺,阿绾竟然没有再流连于两侧灯火璀璨的铺面,反而径直朝着城西方向走去,脚步极快。
蒙挚依旧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甚至像是她的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月色与灯火的交织下,愈发显得肩宽腿长,普通的深青色便服也难以完全遮掩其下蕴藏的、经年累月训练出的流畅肌肉线条和军人特有的凛然气度。
在他们身后更远处,人流中,吕英、白辰以及数名精干的甲士若即若离地跟着。他们巧妙地混迹于晚归的行人、酒客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河流,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察觉。
直到一行人穿过最繁华的长街,走入一条相对僻静、灯火也稀疏许多的小巷巷口。一间门面狭小、只在门口挑着一盏昏黄灯笼的粥铺还在营业,冒着热气的陶锅支在门口,散发出米粥特有的清淡暖香。
阿绾忽然停下脚步,极为自然地在粥铺外摆着的一张低矮木凳上坐了下来,还伸出手,拍了拍身旁另一张空着的凳子,仰起脸对蒙挚道:“大人,坐这儿歇歇脚吧。”她那动作神态,自然得仿佛早已习惯如此。
蒙挚明显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坐在小凳上、正仰头望着他的阿绾。灯火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他一个统兵将军,竟要在这等街边陋肆与她同坐?
“用些夜食呀。”阿绾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这有何奇怪”的正色,“走了这般久的路,问了那么多家铺子,大人您难道不累不饿么?”她那副理所当然、毫无惧色的模样,反倒把蒙挚给气笑了,心底那点因严闾出现而升起的阴郁竟散去了些许。
“你确定要在此……”蒙挚的话还未说完,粥铺的老板——一位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已花白稀疏、在脑后简单挽了个小髻、系着干净但洗得发白围裙的老翁——已小跑着迎了过来,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容,忙不迭地问道:“两位客官,要用点什么?小老儿这儿眼下只剩些温热的黍米稀粥了,还有些自家腌的咸菜。”
“老伯,您家的卤豆干还有么?”阿绾笑眯眯地接口问道,语气熟稔。
老翁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咦?姑娘像是常客?怎知小老儿这儿还藏着些豆干?”这豆干并非寻常粥铺常备,是他自家做了偶尔搭着卖的。
阿绾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伸手轻轻扯了扯蒙挚的衣袖,示意他坐下,一边对老翁说:“我家有几位姐姐极爱吃您家的豆干,常差我来买,我自是记得的。”她说着,又转向脸色依旧绷着的蒙挚,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大人,您别瞧这铺子小,灶台家伙什都擦得亮堂着呢。老伯做的豆干味道可是一绝,咸香入味,嚼着特有滋味,我的姐姐们都喜欢得很呢。”
“姐姐们?”蒙挚瞬间捕捉到这个词,脸色倏地一沉。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阿绾口中的“姐姐们”,八成就是明樾台那些与她相熟的女子!她竟然让他一个禁军将领,来吃与章台女子相同的食物?!一股难以言喻的膈应和不悦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立刻拂袖而去。
然而,阿绾似乎全然未觉,或者说故意忽略了他的不悦。她依旧仰着脸,灯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带着一种纯粹的期待,软语继续道:“真的走了好远,脚都有些疼了。而且……白校尉他们跟着我们……这么久,定然也又累又饿了。不如让他们也一起用些热粥暖暖身子?咱们……总得寻个由头,歇歇脚,说说话不是?”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闪烁了一下。
蒙挚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已或许是中了什么蛊惑。在这迷离的夜色掩映下,在这简陋却透着人间烟火气的粥铺前,她的话语和神态奇异地软化了他惯常的冷硬。或许是真的疲惫了,或许是她眼中那簇小小的光芒打动了他,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竟慢慢松弛下来。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了抬手,朝着暗处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刻,吕英、白辰以及四名做寻常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甲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迅速出现在粥铺前这本就不宽敞的空地上几乎占满。这阵势把老翁吓了一跳,看着这群突然冒出来的、气息沉稳的壮年男子,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客、客官……们,是一、一起的?”
“老伯莫怕,都是一起的。”阿绾连忙笑着安抚,又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几条空凳,“都坐吧,大人请喝粥呢。”
然而,吕英、白辰等人却无人敢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蒙挚,身体站得笔直,完全是等候军令的姿态。
蒙挚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得到准许,几人才如同得到指令般,动作整齐地在那低矮的小凳上坐下。只是他们的坐姿依旧挺拔,腰背绷得笔直,双手习惯性地放在膝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与这市井宵夜摊的氛围格格不入。
白辰凑近蒙挚,声音压得极低:“将军,附近还有我们二十名弟兄分散警戒,是否需要……”
“不必不必!”不等蒙挚回答,阿绾立刻抢先摇头,她的声音也压低了,却带着一丝急切,“千万别都聚过来,太招眼了。严闾的人……肯定还有藏在暗处盯着我们的。刚才在胭脂铺门口,不过是试探。”
“你看到严闾了?”蒙挚闻言,眼中骤然闪过锐光,紧紧盯住阿绾。他以为她当时全神贯注于挑选胭脂,并未察觉。
“怎么会看不到。”阿绾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狡黠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寒芒,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成拳,指节微微发白,“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义父荆元岑惨死的画面,如同梦魇般深深刻在她心底。
她早就瞥见了胭脂铺外那个令人憎恶的身影,也听到了他与蒙挚之间那充满机锋的对话,她只是强迫自己装作一无所知,全神贯注地继续她的“表演”罢了。
“将军……”阿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恢复了正式的称谓,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桌边这几人能听见,“那孩子头上……那个与他自身发量明显不符、过于粗壮的发髻,里面掺杂的淡黄色麻绳,极有可能就出自城西那家麻绳铺的马掌柜……我仔细比对过胭脂铺老板娘用的绳子,质地颜色几乎一样。这意味着……马掌柜,那个‘全阳之命’的男子,恐怕已经遭遇不测了。可以派人悄悄去那铺子附近查探询问,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围坐在矮桌旁的几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阿绾身上。
阿绾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他们心中必有疑虑。
她将那只用淡黄色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胭脂小陶罐从袖中取出,放在简陋的木桌中央:“这便是证据。我走了十几家胭脂水粉铺子,借口验看捆扎的麻绳,就是为了比对。这种质地、这种颜色、这种搓捻手法的本地麻绳,并非随处可见的大路货。樊仵作验尸时,若将孩子发髻中拆出的麻绳与此物对比,应当能有更专业的判断。”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但现在,有一件比确认马掌柜生死更为紧迫的事情——必须尽快找到胭脂铺老板娘那位穿着绯红色长裙的妹妹,那位‘全阴之命’的女子。如果……如果我们晚一步,让严闾或者其他幕后之人先找到她……她恐怕就性命难保了!”
第21章 豆干俏佳人
蒙挚听完阿绾这一番分析,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已是一片了然。
他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白辰低声下令:“带几个机灵可靠的人,立刻去寻那名穿绯红衣裙的女子,从那间胭脂铺子附近开始找起……无论结果如何,务必仔细搜寻,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喏!”白辰领命,刚要起身,却又被阿绾接下来的话止住了动作。
“将军,”阿绾忽然开口,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敏锐的光泽,“我怀疑……严闾或许也在找她。我们……能否分出一路人,试着暗中跟着严闾的人?”
蒙挚闻言,剑眉微蹙,只是极短暂的迟疑,随即又明白了阿绾的意思。他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吕英,声音压得更低,“吕英,你带两个人,暗中跟上严闾或其手下。记住,只跟不扰,查明动向即可,万不可暴露行踪。”
“属下明白!”吕英沉声应道。
“那个……其实,倒也没那么十万火急,”阿绾忽然语气一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快,她抿了抿唇角,因为此时粥铺的老翁正端着一个大大的木质托盘,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七八碗冒着热气的黍米粥,两碟黑陶小碗盛着的、看起来颇为爽脆的腌咸菜,还有单独一个小碟,里面码着几块色泽酱红、油光润亮的卤豆干,正是阿绾方才点名要的。“至少,先让大家喝口热粥,暖暖身子,尝尝老伯这好吃的豆干呀。”她笑眯眯地说着,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人命的紧张讨论从未发生过。
吕英一边帮着老翁将粥碗和菜碟一一摆放到低矮的木桌上,一边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低声问了出来:“既然情况紧急,为何……又不急了?”他看着阿绾,眼神里带着探究。
阿绾拿起木勺,轻轻搅动着面前滚烫的粥,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话语内容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核心词汇,即便被旁人听去,也只会以为是寻常的家常闲谈:“那位阿姐呀,肯定是心疼妹妹,说了些为她终身大事着急的话呗。做姐姐的,哪个不希望妹妹能嫁个好人家,将来衣食无忧呢?可小姑娘家脸皮薄,自有主意,或许觉得姐姐管得太宽,或许……自个儿心里早已有了偷偷喜欢的人也不一定呢?姐妹间为这个拌几句嘴,赌气跑开,不是常有的事么?咱们呀,就当是顺便帮街坊邻居个忙,留意看看就好。再说了,她家的胭脂确实是极好的,就当是还个人情嘛。”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寻人的缘由,又完美掩盖了其下暗藏的惊涛骇浪。
蒙挚哼了一声,拿起筷子,目光落在那罐价值“一两银”的胭脂上,语气闷闷的,带着点武将特有的、对这类“不当吃不当穿”的靡费之物本能的不理解:“一两银!你知道这够寻常百姓家嚼用多久?够我们今日这七八个人在这粥铺吃上大半年了!就这么个小罐子,里面的东西就那么重要?”他说着,竟下意识地将那小巧的胭脂陶罐拿在手中,无意识地上下掂量着,仿佛要掂出它那惊人的价值。
阿绾的心随着他那一下下的掂动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小罐子,连忙道:“当然重要呀!”她见蒙挚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女子对妆奁之物的看重,便试图用他能理解的“价值”来解释,“姐姐们可喜欢这个了!这家的胭脂质地格外细腻,用料也讲究,只需用指尖蘸取一点点,轻轻拍在脸颊上,”她一边说,一边目光恳切地看着蒙挚手里那危险的罐子,“就能让气色变得极好,肌肤看起来饱满红润,吹弹可破……那些……那些来往的客人们见了,没有不喜欢的……”她一时情急,差点又说出“恩客”二字。
“胡言乱语!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蒙挚的脸色瞬间又黑了几分,语气带着明显的呵斥。他对章台楚馆之事向来深恶痛绝,更不喜听到将女子容貌与取悦他人联系起来的话语。
吕英、白辰等人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喝粥,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强忍着笑意。他们皆知自家将军于男女之事上极为板正冷淡,对女子用的香粉胭脂更是从不留意,今日能陪着阿绾逛遍半条街的胭脂铺,已是破天荒的奇景。如今见这小姑娘竟敢在将军面前大肆谈论这些,还险些惹恼他,都觉得既新鲜又好笑。
阿绾却似浑然不觉,或者说仗着蒙挚似乎并未真正动怒,竟大着胆子,伸出手,灵巧地从蒙挚掌中将那胭脂小罐“夺”了回来。“将军,您可别掂了,”她小声嘟囔着,带着点娇嗔的意味,“这要是摔坏了,您那大半年的粥钱可就真没了。”
蒙挚又是一愣,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再看向阿绾那副小心翼翼将胭脂罐护在怀里的模样,竟一时语塞,忘了训斥。这丫头……胆子是越发大了。
更让众人没想到的是,阿绾的手指极其灵活,三下两下便将那捆得结实又漂亮的麻绳解开,露出罐口密封的小盖。她用小指的指尖,极小心的蘸取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嫣红膏体,然后迅速而轻快地将那抹绯红点在自己的两边脸颊上,用指腹快速且均匀地拍打开来。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即便是在这简陋粥铺昏黄摇曳的灯火下,那一点点胭脂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瞬间在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晕染开来。原本因奔波而略显疲惫的小脸,顿时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双颊透出自然健康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瓣,娇嫩欲滴,竟将她那份少女独有的灵动与明媚衬托得淋漓尽致,有一种含苞待放的惊艳之感。
吕英、白辰等人无意中抬眼瞥见,心头都是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慌忙不约而同地再次深深埋下头去,拼命扒拉着碗里的粥,仿佛那寡淡的黍米粥突然变成了世间最难咀嚼的美味,耳根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蒙挚的目光也落在阿绾瞬间变得娇艳动人的脸庞上,竟是怔了片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从桌子中央那个小碟子里拈起一块酱色的卤豆干,仿佛为了掩饰什么般,送入口中。
那豆干卤制得极为入味,咸香适中,带着淡淡的五辛气息,嚼劲十足却又不会过于干硬,越嚼越香,竟出乎意料地可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伸手拈起了第二块放进了口中。
第22章 银杏树巷深
那一小碟酱香浓郁的卤豆干,竟有大半都进了蒙挚的腹中。
阿绾眼巴巴地看着,心里有点着急,却又不好再像刚才抢胭脂罐那样贸然伸手——那已是逾矩至极,此刻若再从他筷子底下“虎口夺食”,只怕这位将军真要恼了。
她只得微微扁了扁嘴,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温热适口的黍米粥。
奔波查案一整日,此刻一碗朴素的热粥下肚,仿佛将四肢百骸的疲惫都稍稍驱散了些,连带着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了不少。
不仅是她,吕英、白辰以及那几名甲士,在得到这片刻的休憩和食物补充后,眉宇间的倦色也淡去许多,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有神。
蒙挚将这一切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心下明白,这短暂的停顿是阿绾看似娇憨任性、实则有心为之的安排。思及此,他心中那点因她提及“明樾台姐姐们”而升起的不快也消散了,对她那份与年龄不符的细心与体贴,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他沉默着,将桌上那只盛着最后几块豆干的小碟子,往阿绾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阿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偷腥成功的小猫,飞快地夹起一块豆干塞进嘴里,吃得眉眼弯弯,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满足又灵动的模样,竟让蒙挚觉得有些晃眼,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专注于喝自己碗里早已见底的粥。
喝粥自然费不了多少工夫,转眼间,众人面前的粥碗都已空空如也,咸菜碟和豆干碟也已经全部光盘。阿绾站起身,十分自然地朝蒙挚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清脆:“大人,该给老伯结粥钱了。”
蒙挚竟也未曾犹豫,十分大气地直接将腰间那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解下,抛给了阿绾。
阿绾连忙接住,打开钱袋,仔细数出相应的铜钱,交到一直乐呵呵守在旁边的老翁手中,声音甜糯:“老伯,钱您收好,粥和豆干都很好吃呢!”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笑嘻嘻地压低声音问道:“老伯,最近明樾台的阿姐们,还常来您这儿订豆干么?”
“订啊!不光订,量还比以往多了些呢!”老翁接过钱,脸上笑容更深,也压低了声音回道,“不是说她们这阵子闭门谢客么?那些姑娘们索性就都在里头待着。我白日里送豆干过去时,瞧见她们都在呢。而且啊……”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好像宫里还去了人……”
“宫里?”阿绾那双明媚的大眼睛立刻睁得更圆了,娇美可人的小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好奇,这副模样总能轻易让人放下戒心,愿意与她多说几句,“宫里的人去做什么呀?”
“哎,这边来,这边悄悄说……”老翁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般,拉着阿绾的袖子往灶台边走了几步,避开那些军爷的视线。他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下阿绾,忽然道:“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瞧着面善得很……”
“哎哟,老伯您这才想起来呀?”阿绾忍不住笑出了声,“您以往去明樾台后门送豆干的时候,有好几次都是我给开的门呢!”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老翁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那时候你还是个丁点高的小娃娃,扎着两个小鬏鬏,机灵得很……这一转眼,都长成大姑娘了,出落得这般水灵……诶,这些军爷……”他担忧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群气息冷硬的男子,声音里充满了关切,“你怎会跟他们在一处?最近街上不太平,好多军爷模样的人都在暗地里找年轻小姑娘……你可千万要小心些,莫要吃了亏去!”因为认出了阿绾,老翁的态度愈发亲切起来,甚至转身用荷叶飞快地包了一小包豆干,硬塞进阿绾手里。
“阿绾!该走了!”这时,吕英已经提高了声音催促。
阿绾回头望去,只见蒙挚等人均已起身,整装待发,显然不打算再耽搁。她连忙应道:“就来!马上!”
老翁仍不放心地叮嘱:“你呀……自己多长个心眼。不过……看这些军爷对你的态度,倒不像是有恶意的……”
“宫里去的到底是什么人呀?老伯您刚才还没说完呢。”阿绾抓紧时间追问。
“就是几个穿着宫婢衣裳的小丫头,”老翁语速加快,“嘀嘀咕咕说什么二皇子想瞧什么新奇的胡旋舞,宫里舞姬不会,她们就偷偷出来学……反正明樾台大门关着,也没外人瞧见……这世道也是,这些宫里的贵人们,想起一出是一出,折腾这些小丫头……唉,算了算了,我也是多嘴了,你快去吧!”老翁眼见吕英已经朝他们走过来,立刻刹住了话头。
“谢谢老伯!我走啦!”阿绾冲老翁甜甜一笑,转身迎向吕英。吕英目光落在她手中用荷叶包着的小包上:“这是?”
“老伯心好,又给了些豆干,咱们路上可以分着吃。”阿绾将荷叶包递给吕英。吕英的眼睛顿时一亮,接过豆干,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方才将军一人就吃了大半碟,肯定是觉得味道极好……”
“所以呀,这包咱们就悄悄吃,不分给他了。”阿绾狡黠地眨眨眼,“你拿去和白校尉他们分一分,动作小点,别让他瞧见哈……”
她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她这小动作和小表情,全然落入了那边负手而立、看似目不斜视的蒙挚眼中。他只是嘴角微微一动,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粥铺,朝着城西方向疾行而去。
越往城西走,灯火越发稀疏,街道愈发狭窄,两旁多是低矮的民居,空气中弥漫着百姓家的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味。
当他们终于赶到那棵据说是城西地标的老银杏树下时,已是夜深人静。大多数人家都已熄灯歇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芒,不少临街的铺面正在上门板,准备结束一天的营生。
吕英动作最快,无声无息地闪入左手边的巷子,很快便找到了第三家——门口悬挂着一束干枯麻绳作为幌子的低矮铺面。
那铺门还敞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如豆的油灯光芒。吕英谨慎地贴近门缝向内望去,只见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梳着简单圆髻、穿着粗布襦裙的年轻妇人,正带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小童在屋角洗漱,面容憔悴,神情困顿,并无任何异常。
吕英不敢贸然惊扰,迅速退回巷口,向蒙挚低声禀报了所见。
“我去问问吧。”阿绾主动请缨,“将军您和各位大哥在此稍候片刻,我去探探口风。”
“我同你一道。”吕英立刻接口,同时看向蒙挚。蒙挚微微颔首,默许了。
于是,阿绾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和发髻,与吕英前一后,再次走向那间麻绳铺子。刚走到门口,恰逢那妇人端着一盆水出来,正要泼向门外沟渠,险些泼在阿绾身上。
阿绾惊呼一声,慌忙向后躲闪,脚下被不平的石板一绊,身形一个趔趄。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那妇人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木盆,一脸歉意地扶住阿绾,“小姑娘没溅到吧?这是我家二娃刚洗过脸的清水,不脏的,真是对不住了!”
“没事没事,不妨事的。”阿绾借着吕英暗中托扶的手站稳了身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顺势问道,“敢问阿姐,这里可是做麻绳生意的马掌柜家?我想找他买些麻绳。”
第23章 麻绳确身份
“正是我家呀。”那年轻妇人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围裳擦了擦手,目光越过阿绾,警惕地打量了一眼她身后身形高大、气息沉稳的吕英,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安与疑惑,“你们……这么晚了,是有什么要紧事么?”她的发髻略显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额角,显然是忙碌一日后无暇细细打理,只求简便。
“阿姐莫慌,”阿绾立刻扬起最是无害又亲和力十足的笑容,声音软糯地解释,同时侧身稍稍挡住了吕英带来的压迫感,“我们是来买麻绳的。方才在城中胭脂铺子的那位阿姐那儿,见她用的麻绳极好,捆扎东西又结实又规整,便多问了一句。她说是从您家铺子买的,用料实在,价格也公道。正巧明日我与我这位大哥要出城去探望二姑,”她指了指吕英,编造起故事来流畅自然,“想起二姑上月还抱怨,她家烧制的陶制酒具在送货途中常因磕碰而损毁,便想着寻些好绳子多多缠绕包裹,也好减些损耗。我这一想啊,就急着赶过来了,生怕明日一早出发来不及……”
那妇人听着这番合情合理的说辞,又见阿绾模样娇俏可人,言语恳切,眼中的戒备这才稍稍褪去,但随即又被一层更深的愁绪笼罩,她深深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通路:“外面黑,先进来说话吧。只是……家里孩子还没安顿好,小的还光着腚呢,我先给他套件衣裳,两位稍坐。”
妇人说着,转身引着阿绾和吕英走进铺子。
铺面不算小,但被一堆堆捆扎好的、粗细不一的麻绳占去了大半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草和麻纤维特有的气味。
墙角靠着三架笨重的木质纺绳机,上面还缠绕着未完成的麻线。
两个年幼的孩子正待在屋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娃,揉着惺忪睡眼,好奇地看着陌生人;另一个更小些,看起来刚满周岁,白白胖胖,直接光着小屁股坐在冰凉的案台上,因困倦而不住地点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可别冻着了!”妇人一见,也顾不上客人,急忙上前将那光屁股的小娃抱进怀里,又一把拉过稍大的男娃,匆匆对他们说了声“稍等”,便快步掀开一道打着补丁的粗布门帘,进了内堂。
阿绾和吕英站在原地,借着桌上那盏昏黄如豆的油灯打量四周。灯光摇曳,将麻绳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幢幢鬼影。隐约能听到内堂传来妇人低柔的哄睡声和窸窣的穿衣声。
过了一会儿,妇人独自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眼底的疲惫与焦虑在昏暗光线下甚至能看出隐约的泪痕:“对不住,真是对不住,让两位久等了……家里乱糟糟的,孩子也没人帮衬……”
“阿姐快别这么说,是我们叨扰了。”阿绾立刻温声安慰,目光关切地落在妇人憔悴的脸上,“这么晚还来打扰您,该是我们过意不去。”
妇人勉强笑了笑,走到柜台后,弯腰从底下取出几束不同规格的麻绳样品,摊在柜面上:“妹子看看,需要哪种粗细的?我们这儿都有。”
阿绾的目光迅速扫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尖准确地点中了其中一束淡黄色、质地粗细与她怀中胭脂罐上以及记忆中孩童发髻内发现的一般无二的麻绳:“就这种吧,看着韧劲足,又不会太粗笨。”
那妇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妹子好眼力,这确是咱铺子里卖得最好的一款,不少老主顾都指定要它,捆扎小件物件最是合适不过。”
“阿姐,那我先要一捆就好。”阿绾说着,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成捆的麻绳,“若是用着好,回头我再多来订些,可好?”
“自然是可以的。”妇人点头,随即眉头又紧紧锁起,语气变得焦躁起来,“只是……若要得多,妹子可得提前一两日来说。眼下……唉,铺子里压了好多活计没做完,我那当家的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好几日不见人影,里里外外就指着我一个人,真是要忙不过来了!”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抱怨。
“平日里这铺子,就您和掌柜的两人操持么?”阿绾状似随意地接话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束样品麻绳。
“倒也不是,”妇人叹了口气,用围裳擦了擦眼角,“本来还有我哥哥和嫂子一起帮忙的。前些日子哥嫂结伴出远门进货去了,还没回来。就剩我当家的……那日一早,他说接了单急活,要送批绳子去城外……结果这一去就再没音信!这都多少天了!我拖着这两个小的,门都不敢轻易离开,想去寻他都脱不开身,真是急死个人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送去城外?很远的地方么?”阿绾的心微微提起,追问道。
“也不算太远吧……好像说是出城往东三十里地的哪个庄子……具体的地址,他当时急匆匆的,我也没记太清……”妇人正努力回忆着,内堂忽然传来小娃娃响亮的啼哭声,似乎是因为找不到母亲而惊醒了大哭起来。
“哎哟,准是又醒了!两位稍坐,我再去看看!”妇人脸色一慌,也顾不得再说,急忙转身又掀帘钻进了内堂。很快,里面传来她更加焦急的哄劝声和孩子愈发嘹亮、不依不饶的哭闹声,显然那小娃娃脾性不小,困极了便格外磨人。
幽暗的铺子里,只剩下阿绾和吕英,以及满屋沉默的麻绳。阿绾举起手中那束麻绳,凑到油灯下,又仔细看了看其颜色、搓捻的紧实度和纤维的粗细,然后无声地递到吕英面前。
吕英接过,粗糙的手指用力捻了捻,又仔细看了看细节,眼中锐光一闪,抬头看向阿绾,用口型无声地问道:‘确认了?就是这种?那男人……’
阿绾重重地点了点头,脸色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异常凝重。
线索在此交汇,那个失踪的、拥有“全阳之命”的麻绳铺掌柜,其命运似乎已然明了。而内堂里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或许是已经提前感知了这个消息吧。
第24章 暗夜再相遇
阿绾抱着一小捆淡黄色的麻绳,与吕英一前一后从那间弥漫着干草气息的麻绳铺子里走出来。然而,刚走出巷口,回到那棵虬枝盘错的老银杏树下,两人脚步均是一顿。
树下,两拨人正无声对峙。一边是玄衣便服却难掩凛冽气势的蒙挚,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夜色中也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另一边,则是带着几名黑衣劲装随从的严闾。他瘦削的身影半掩在树影里,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以两人为中心弥漫开来,连远处零星传来的犬吠都似乎被压低了。蒙挚的脸色极为难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然正处于极力压抑怒气的状态。严闾则好整以暇,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全是算计与阴冷。
一见阿绾和吕英出来,蒙挚立刻将目光投向他们,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呵斥,仿佛要将所有火气都撒在他们身上:“磨蹭什么!东西买到了吗?买完了就赶紧走!”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冷硬。
阿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得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麻绳抱得更紧了些,怯生生地抬手指了指,声音细弱:“买、买到了……大人,就是这种……”
“那还杵着干什么?!跟上!”蒙挚又是一声低斥,目光却如同烙铁般始终钉在严闾身上,仿佛在防范他任何可能的异动。他对着严闾,语气冷硬:“严卫将军,你公务繁忙,就不耽误你了。请自便。”
严闾仿佛没听到蒙挚话语里的逐客令,他的视线慢悠悠地掠过阿绾那张带着些许惊慌、更显楚楚可怜的小脸,最终又落回蒙挚身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探究和戏谑:“小蒙将军对这小女子……还真是上心。深更半夜,亲自陪着来这城西陋巷,就为了买一捆区区麻绳?怎么,先前说的去南风楼小酌,莫非只是托词?”
“本将军行事,何时需要向卫将军一一报备了?”蒙挚冷哼一声,丝毫不给对方面子,“南风楼自然要去,不劳卫将军挂心。”说罢,他不再理会严闾,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长街方向走去。玄色衣摆在夜风中拂动,带起一股决绝的冷意。
阿绾和吕英不敢怠慢,立刻快步跟上。白辰与其他分散警戒的甲士也如同收到无声指令般,从各个阴影角落迅速汇入队伍,沉默而有序地护卫在蒙挚与阿绾周围,形成一道移动的屏障。严闾和他那群黑衣手下依旧站在原地,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目送着他们离去。
直到蒙挚一行人走出很远,身影几乎要没入更深的夜色,严闾才微微侧过头,对身旁一名心腹黑衣甲士递去一个眼神。那甲士立刻心领神会,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那条小巷,直奔麻绳铺而去。
不过片刻,他又悄然返回,低声禀报:“大人,查过了。那铺子里只有一个妇人正在哄孩子入睡,啼哭不止,并无其他可疑人员或异状。”
严闾那双阴鸷的眼睛在黑暗中眯了眯,精光闪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旁的人:“真的……就只是去买捆麻绳?捆个胭脂罐子,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绕了大半个咸阳城,专程找到这里?他蒙挚……何时变得这般注重这等微末细节了?”他总觉得今夜蒙挚与那丫头的行迹透着古怪,却又抓不住切实的把柄。
另一边,阿绾几乎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蒙挚的步伐。他身高腿长,一步跨出足以抵她三步,又正在气头上,步子迈得又急又重,丝毫没有等人的意思。阿绾抱着那捆麻绳,跑得有些气喘吁吁,发髻边那根木箸都险些滑落。
跟在队伍稍后方的两名甲士,趁着脚步声嘈杂,忍不住极低声地交头接耳起来,话语断断续续飘入阿绾耳中:
“……刚你们没瞧见,严闾突然就冒出来了,堵在将军面前,那脸色……啧……”
“……可不是,直接就问将军为何在此地徘徊,口气冲得很……”
“……将军哪吃他这套?当即就顶回去了,问他为何像吊靴鬼一样跟着我们……”
“……严闾立马说自个儿是随便转转,倒打一耙反问将军……”
“……将军就说……是阿绾姑娘弄坏了捆胭脂的绳子,特意来这铺子配一样的……”
“……严闾那表情,摆明不信!还阴阳怪气……”
“……将军直接怼他,‘陛下离京,你这御前随扈统领为何不随行护驾?’……”
“……严闾居然说,‘护驾的人那么多,不差他一个’……”
“……哼,分明就是心虚借口!两人话不投机,句句都带着火星子……”
阿绾听着这些零碎的对话,拼凑出了方才树下那场短暂却剑拔弩张的交锋。她这才明白蒙挚方才那突如其来的怒火从何而来——那不仅是做给严闾看的戏,恐怕也是真被严闾的阴魂不散和蓄意挑衅给惹恼了。
不过,阿绾现在更在意的是那个胭脂铺老板的妹妹有没有找到?现在可以确认的是,阳命男子已经被取了头盖骨,阴命女子……
如果说严闾一直跟着他们,是不是证明严闾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并且说不准就是他动的手呢?
虽然只是一个假设,但推及开去,竟然也有解释得通的地方。阿绾不禁有些害怕,走得就更慢了一些。
前方的蒙挚应该是察觉到阿绾没有跟上来,便停了脚步,转过身。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而只是看着一路小跑的阿绾,若有所思。
阿绾可一点都不敢停下来,又努力往前跑了跑,站在蒙挚地面前低下头,“将军走得太快了,小人跟不上的。”
“严闾一定是知道什么,他不可能会因为我在城里而跟着……他那种多疑的人,必定有问题。”蒙挚没有理会阿绾,而是对吕英等甲士们下令,“你们都去找那个老板娘的妹妹。”
第25章 南风楼佳肴
暗沉的夜色如同浓墨般泼洒在咸阳城的街巷之间,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淀,只余下打更人悠远模糊的梆子声在空旷处回荡。
方才那短暂而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之后,蒙挚显然加快了步伐,他将大部分人手都撒了出去寻找那名生死未卜的“阴命”女子,身边只余下阿绾一人。
阿绾怀里抱着那捆淡黄色麻绳,几乎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
蒙挚似乎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是否能跟上,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跟上”,便迈开长腿,沿着寂静无人的街道疾行而去,玄色衣袂在夜风中呼呼作响。
阿绾喘着气,努力不让自己被落下太远,心底却是一片茫然无措。她不知道蒙挚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抱着这捆麻绳究竟还能有何用处。
令她没想到的是,蒙挚竟真的来到了南风楼。这与明樾台那等章台楚馆截然不同,南风楼是正正经经的酒楼食肆,门前高悬的气死风灯将招牌照得亮堂。
虽已是深夜,楼内依旧人声隐隐,灯火通明,更多的是刚下了值的军汉、做完生意的商贾以及一些豪爽的游侠儿在此聚集。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烤肉的焦香以及一种独属于男性聚集地的、略显粗犷的气息,并无多少脂粉腻人的味道。
蒙挚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对迎上来的伙计略一颔首,便目不斜视地径直踏上木质楼梯,走向三楼那专为贵客预留的雅间。
酒楼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梳着整齐的巾帻,见到蒙挚,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亲自引路,并迅速吩咐下去。
不过片刻,几样热气腾腾、一看便知是提前备好的酒菜便流水般送入了雅间——一鼎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炖羔羊肉,一盘切得厚实、烤得焦黄油亮的鹿肉,一盆碧绿的葵菜羹,还有一碟摞得高高的、烤得金黄酥脆的黍米饼,酒则是醇厚的秦酒,盛在厚重的青铜酒樽里。
蒙挚在案几后坐下,自顾自夹了一箸炖得烂熟的羊肉送入口中,又饮了半樽酒,那紧绷的脸色才似乎缓和了些许。
胃里有了暖意,他这才忽然意识到,身后似乎过于安静了。
他放下酒樽,蹙眉朝雅间门口望去——空无一人。
他站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带着酒肉香气和喧嚣声的热风扑面而来。目光向下扫去,只见对面一家早已打烊、门板紧闭的商铺门口的石阶上,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可怜巴巴地蜷缩在那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捆麻绳,不是阿绾又是谁?
她似乎听到了楼上的开窗声,下意识地抬起头。
刹那间,四目相对。
楼上的灯火勾勒出蒙挚冷峻的轮廓,楼下的阴影则掩不住阿绾那双写满了无辜与委屈的眼眸。
蒙挚眉头拧紧,回头对候在一旁的掌柜道:“楼下那女子,是我的人。让她上来。”
掌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那位威名赫赫的小蒙将军深夜独饮,竟会带个女子同行,而且还是个看起来未脱稚气、抱着捆麻绳的小丫头。
但他立刻收敛了惊讶,连声应着:“喏!喏!小人这就去请!”忙不迭地亲自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阿绾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那捆麻绳还抱在怀里。
“为何不跟上来?”蒙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重新坐回案几后。
阿绾低着头,声音细弱,带着十足的委屈:“将军您走得实在太快了……我、我跟不上……到了南风楼,您直接就上来了,楼下的伙计大哥们不认识我,拦着不许我进……我、我又不敢硬闯……就只能在外面等着了……”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垂得更低。
“你不会喊我?或者报我的名号?”蒙挚挑眉,觉得这丫头有时候机灵得过分,有时候又傻得可以。
“不、不敢……”阿绾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麻绳,“按照《秦律》,入夜后不可在街市喧哗,以免惊扰闾里……而且……随行将领,无令不得随意呼喊将领名讳,更不可假借将领名号行事……违者……是要受责罚的……”她将秦律条文记得倒是清楚,此刻用来解释,更显得她委屈又守规矩。
蒙挚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丫头,分明是拿律法堵他的嘴。
他哼了一声,不再看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故意吃得很大声。
那浓郁的肉香立刻在雅间里弥漫开来,对于饿了大半夜、又经过一番奔波惊吓的阿绾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她悄悄地、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肚子甚至不争气地轻微咕噜了一声,在相对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蒙挚动作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语气却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戏谑:“你那包宝贝豆干呢?不是宁可得罪我这个将军,也要私藏起来?怎么不拿出来垫垫肚子?反倒大方给了吕英他们?你以为他们会在意你那点零嘴?告诉你,我麾下的儿郎,个个忠心不二,岂是区区豆干能收买的?”他这话看似训诫,实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逗弄。
阿绾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嘴巴扁了扁,小声嘟囔道:“可……可那碟豆干,您方才不也一声不吭地吃了大半么?那……那肯定是因为它好吃呀……既然好吃,吕大哥他们奔波辛苦,分着尝尝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不服气,却又不敢大声反驳,那模样,委屈又可怜,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较真。
蒙挚握着酒樽的手微微一滞,竟被她这直白又无法反驳的大实话给将了一军。
雅间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时间,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和鼎中羊肉咕嘟的轻响。
第26章 厘清命定人
“将军。”雅间门外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一直垂手恭立在蒙挚身侧的掌柜立刻抬起头,用眼神无声地请示。
蒙挚微一颔首。
掌柜这才快步走到门边,小心地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是方才跟随的一名年轻甲士,名叫吉安。
他气息微促,额角带着薄汗,原本规整束在头顶的兵髻因急速奔跑而略显松散,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若非《秦律》对惊扰上官、无故擅闯有着极其严厉的惩处,他怕是早已不顾礼节冲进来了。
“将军。”吉安快步走进来,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一旁的掌柜。
掌柜极有眼力,立刻躬身道:“小人就在门外候着,将军若有吩咐,随时呼唤。”说完便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阿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试图将自己隐藏在高大蒙挚身影投下的阴影里,减少存在感。
“何事?”蒙挚沉声问道,目光如炬。
吉安攥了攥拳,似乎既紧张又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语速极快地回禀:“将军,白校尉命属下急来禀报!严闾的人……他们又折返回去了,没有去麻绳铺,而是暗中包围了胭脂铺隔壁的那家铺子,正在四下埋伏,不知意欲何为!弟兄们都已按指令隐蔽妥当,白校尉让属下请示将军,若彼辈突然发难,我等……能否动手?”他眼中闪烁着渴望一战的光芒,显然对严闾及其手下早已积怨颇深。
“隔壁?”蒙挚剑眉紧锁,迅速回忆着那条街巷的布局,“胭脂铺隔壁是……”
“隔壁是个卖蜜饯果脯的小铺子,”阿绾的声音轻轻小小的,但很清楚。不过,她依然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祖孙两人经营,咱们刚才路过时,它只开了半扇门板,里面有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年轻郎君正在搬动装蜜饯的陶瓮……”
“你如何得知?”蒙挚略带诧异的目光扫向她。
阿绾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声道:“那家的金丝蜜枣和姜渍梅子最好吃了……明樾台的阿姐们常差我去买……我就留意了一下……”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似乎也意识到在这种紧张关头提及零嘴有些不合时宜。
蒙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眼前这丫头,似乎将对美丽事物的敏锐和对美味零嘴的惦记,当成了本能。在她这个年纪,本该关心的就是这些简单而鲜活的东西,如今却被迫卷入这血腥残酷的阴谋算计之中,确实是为难她了。他收敛心神,对吉安果断下令:“传令白辰,没有我的命令,严禁任何人擅自出手!严密监视,弄清他们的真实意图。想办法通知吕英他们,也过去会合,我随后就到!”
“喏!”吉安抱拳领命,动作干净利落,转身走出雅间,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内再次只剩下蒙挚与阿绾两人。
鼎中的羊肉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此刻谁也无心于此。
蒙挚的目光重新落回阿绾身上,忽然问道:“七个孩童的头骨,外加一对所谓的‘阴阳命’男女……若真让他们找到了那胭脂铺主的妹妹,取其……之后,这长生不老的邪药,便算炼成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恐怕……没那么简单。”阿绾也蹙着眉头,仔细思忖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听去,“那个阳命男子,麻绳铺的马掌柜,或许……或许只是被误杀的,他可能根本不算他们真正需要的‘药引’。”
“为何如此说?”蒙挚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阿绾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声音略带结巴地解释道:“这……这只是我的猜测……将军您想,那北斗七星对应的是七名不满三岁的纯真幼童,那么作为核心‘药引’的阴阳二命之人,按理说,也应当是保持童贞之身的未婚男女,方能契合‘先天纯阳’、‘先天纯阴’之说吧?可那马掌柜……分明早已娶妻生子,这……这‘阳气’怕是早已不纯了……”她说到后面,脸颊微微泛红,毕竟讨论男子是否童身之事,于她而言实在有些羞赧。
蒙挚的眉头皱得更紧,但想到她自幼在明樾台那等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之下知晓这些也不足为奇,便未加斥责,反而追问道:“依你之见,那杀害孩童、取人头骨的,是严闾?”
“那也未必……”阿绾摇了摇头,“将军,取人头骨而不损及表面发髻皮肤,这手法要求极高,绝非寻常武夫所能为。需得对头颅结构极为了解,下刀精准无比,快如闪电,方能做到切口整齐、不见血污。后续的缝合更是需要巧夺天工的细致手艺……这等技术,莫说我做不到,便是我义父荆元岑那般编发的高手,也绝对做不到如此残忍利落。行凶者,恐怕是个深谙此道的巫术高手,极难对付。”
“那你又是如何断定马掌柜并非他们所需的目标?”蒙挚将话题拉回。
阿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分析听起来更清晰:“原因有三。其一,那孩子的发髻与马掌柜的头皮尺寸明显不符,缝合得也十分粗糙仓促,似是匆忙为之,与之前那些孩童发髻处理得近乎天衣无缝的手法截然不同。这说明行凶者要么是时间紧迫,要么……就是觉得没必要在此人身上耗费太多精力。其二,正如我刚才所言,行凶者很可能在取骨过程中或之后,发现马掌柜并非童男之身……咳咳咳,其‘阳命’已然不纯,对于炼丹可能毫无用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故而随意处理了事。其三……”
她顿了顿,悄眼看了看蒙挚,发现他很认真地听着,也就大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或许……那七个孩童的选取也并非随意为之,可能暗合某种特定的阴阳比例或命格。也许……这个被误安了马掌柜发髻的孩子,本身也并不完全符合要求,所以被连同马掌柜的头发一起,当作‘废料’处理掉了……当然,这只是我的大胆猜测。”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将血腥的罪案拆解得如同编织发髻般细致入微,每一个推测都指向更深的黑暗与更庞大的阴谋。
蒙挚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若真如阿绾所言,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药,背后之人不仅残忍杀害无辜孩童,甚至可能因为“不合格”而进行无差别的屠杀……这误杀、错杀的人数,恐怕远不止目前发现的这些!
即便陛下求药之心迫切,他当真知晓这灵丹背后,是如此尸山血海、人神共愤的代价吗?而那个具体执行这血腥勾当、拥有如此恐怖技艺的巫术高手,究竟会是谁?严闾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第27章 蜜饯铺前乱
更深露重,咸阳城渐渐进入沉睡之中。
长街上一片死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犬吠,更衬得夜色深沉。
白日里还算热闹的蜜饯铺子早已上好厚重的门板,大门紧闭,只有门缝底下依稀透出一点微弱如豆的油灯光芒,显示内里还有人未眠。
铺子内,一男一女正压低了声音说着悄悄话,语气时而急切,时而甜蜜,浑然不知自家这小小的铺面之外,早已被两拨心思迥异、剑拔弩张的人马悄然包围,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这微弱的光亮。
忽然,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轻盈,怀里似乎还抱着一团不小的东西,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径直走到胭脂铺子门前,停下脚步,伸出手指,轻轻叩响了门板。
“阿姐?阿姐?你睡了么?开开门呀。”声音小小的,柔柔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既不至于惊扰四邻,又能清晰地传入屋内。
很快,胭脂铺子里有了动静。
一点豆大的灯火光芒逐渐移近门边,伴随着窸窣的脚步声和卸下门闩的轻响。
“吱呀”一声,铺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胭脂铺的老板娘和她丈夫一同出现在门后。
老板娘依旧穿着白日那身藕色曲裾,外头随意披了件褂子,发髻有些松散,脸上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惊讶。
她丈夫是个身量不高、面相敦厚的男子,穿着白色的中衣,外面套着件半旧的深蓝色短褐,同样一脸疑惑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咦?怎么是你?”老板娘看清来人,惊讶地低呼出声。
“阿姐,”门外的阿绾仰起脸,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还举了举怀里那捆显眼的麻绳,“麻绳我都买到了,那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哦,我会做到的。我找到你家妹子了。”
“什么?!你找到小樱了?她在哪儿?!”老板娘这一惊非同小可,声音陡然拔高,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丈夫吓了一跳,赶紧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嘘!小声些!莫要惊动了巡夜的军爷!”他一边说,一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阿绾,迟疑道:“你是……白日里来买胭脂的那位小姑娘?”
“是我是我,”阿绾立刻点头,笑容愈发甜美无害,“大哥好记性。我就是特意来告诉你们好消息的,找到小樱阿姐了。”
“她人在哪里?快说呀!可急死我了!”老板娘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
阿绾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紧邻的蜜饯铺子,“就在隔壁呀。”
“什么?!”老板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意识地又惊呼一声,随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里的惊讶迅速转化为怒火,“我……我白日里去问过袁伯的!他老人家亲口说没见着!”
“那是袁老伯没见着,”阿绾眨眨眼,语气笃定,“可他家孙子大牛哥哥,肯定是见着了呀。”她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笑意,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老板娘的脸瞬间黑沉如水,胸脯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道:“好哇!我就知道这死丫头跟袁家大牛眉来眼去的不对劲!害得我提心吊胆一整天!真是气死我了!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怒火攻心之下,她猛地转身,抄起倚在门边那根足有手腕粗的顶门木杠,气势汹汹地就冲向隔壁蜜饯铺子,“哐哐哐”地用力砸起门来,那架势仿佛要将门板砸穿。
阿绾早已机灵地闪到一旁,躲在了胭脂铺老板夫妇的身后,踮着脚尖,一副兴致勃勃准备看热闹的模样。
老板娘盛怒之下力气惊人,没砸几下,蜜饯铺的门板就被从里面慌慌张张地拉开了。
开门的是那个名叫大牛的年轻男子,他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只匆匆套了条褐色的裤子,精赤着上身,结实的胸膛和臂膀在微弱的灯光下清晰可见,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尴尬。
他身后,一个穿着绯红色单衣、头发微乱、同样面带惊慌的年轻女子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正是失踪一天的“阴命”女子小樱。
更后面,一位头发花白、手持油灯的老者——袁老伯也急急走了过来,一脸茫然与惊诧。
“阿姐……”大牛和小樱几乎同时怯怯地喊了一声。
袁老伯看清门外阵仗,更是吃惊:“这……这是怎么回事?小樱丫头怎么在咱们家?”
“何小樱!你长本事了是吧?!竟敢瞒着我藏到别人家里不回去?!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整天?!差点就去报官了!”
老板娘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顶门杠往地上狠狠杵了几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吓得小樱又往后缩了缩,几乎完全躲到了大牛身后。
大牛见状,虽然窘迫,却还是鼓起勇气,张开手臂护住身后的小樱,硬着头皮道:“阿姐,您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老板娘见他这般近乎赤膊的模样拦在中间,自己倒不好再上前拉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小樱骂道:“我和爹娘还没答应你们的婚事呢!我们小樱是要做娘娘的凤命!岂能嫁给你这个穷卖蜜饯的?!”
“阿姐!”小樱又急又羞,从大牛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反驳道,“什么凤命不凤命的!都是那个官媒婆子为了多骗谢媒钱胡诌的!您怎么也信这个!”
“我怎么不能信?万一是真的呢?!”老板娘怒道。
“便是真的,我也不稀罕!我就喜欢大牛哥!我要跟他一辈子!”小樱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声音虽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此言一出,门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牛更是猛地回头看向小樱,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惊喜和感动,一把握住了小樱的手,大声道:“阿姐!我也喜欢小樱!我是真心要娶她的!”
“你们……你们简直……”老板娘看着眼前这对紧握双手、互表心迹的年轻人,气得一时语塞,只能又将顶门杠往地上狠狠杵了几下。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阿绾此时笑眯眯地走上前,扯了扯老板娘的衣袖,声音软糯地劝道:“阿姐,您消消气。您看,小樱阿姐和大牛哥两情相悦,这是多好的姻缘呀。再说了,您两家铺子就挨着,以后便是小樱阿姐嫁过去了,也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互相都能有个照应。您想她了,抬头就能见到。想吃蜜饯了,连门都不用出,直接就能拿来吃,多方便呀……”
“是极是极!”大牛脑子转得飞快,立刻顺着阿绾的话头连忙保证,“阿姐!往后铺子里所有的蜜饯,您随便吃!管够!您最爱吃的那蜂蜜渍梅饼,我给您留最好最厚肉的,吃一辈子都成!”
“谁稀罕你的破蜜饯!”老板娘嘴上虽还硬着,但语气似乎松动了一丝。
阿绾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凑到老板娘耳边,用极低却又能让周围人隐约听到的声音悄声道:“阿姐……眼下这情形……万一……万一是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您再拦着,岂不是更……”
“什么?!”老板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猛地转向小樱,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何小樱!你……你老实跟我说!你跟他……是不是已经……已经……”她后面的话羞于启齿,但那双喷火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已经说明了一切。
其实,眼前这情形已是明摆着的——大牛赤着上身,小樱穿着寝衣,两人双手紧握,神情亲密又慌乱。任谁看了,心中都会有所猜测。
一旁的袁老伯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顿时气得脸色发白,举起颤抖的手,狠狠一巴掌拍在孙子光裸的后背上,发出“啪”一声脆响,怒其不争地吼道:“你个混账东西!你都对人家小樱做了什么?!小樱可是好孩子啊!你这让我老袁家的脸往哪儿搁!让我怎么对得起何家!”
长街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两家的争执声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黑暗中,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闪烁着各异的光芒。
第28章 长街孤影深
这两家铺子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又哭又叫的,瞬间打破了咸阳城坊间的沉睡。
邻近几家店铺的门板先后“吱呀”作响,被陆续推开一道缝隙,一颗颗睡眼惺忪又充满好奇的脑袋探了出来。更有两家与胭脂铺、蜜饯铺相熟的老板,索性披着外衣趿拉着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神情,上前劝解。
“哎哟,何家娘子,消消气,消消气!孩子们年轻,互相看对了眼,这是好事啊!”
“就是就是,老袁头,你也别光打孩子,大牛是个老实肯干的后生,和小樱丫头站一块儿,多般配!”
“要我说啊,什么凤命不凤命的,那都是没影子的事儿。咱们平头百姓,踏踏实实过日子最要紧。小樱这命格,说好了是富贵,可说不好……咳,反倒容易惹闲话,亲事上怕是更难。如今有大牛这不嫌弃、真心实意喜欢的,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对对对,成全了他们,两家铺子挨着,互相是个照应,这姻缘真是再好不过了!”
劝架的人七嘴八舌,话里话外却都是一个意思——和为贵,促成这段姻缘。在这世俗而朴素的观念里,两情相悦远比那虚无缥缈又可能招致灾祸的“凤命”来得实在。
渐渐地,老板娘胸中的怒火被众人的劝解和现实考量浇灭了不少,但面子上终究过不去。她最终还是一把扯住妹妹小樱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将她拉回了自家的胭脂铺子,“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板。
门内立刻又传出一阵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哭骂声、辩解声和哀求声,想必又是一番姐妹间的激烈交锋。
大牛焦急地想跟过去,却被袁老伯死死拉住,低声训斥着,也将他拽回了蜜饯铺子。
当事者全都回去了,看热闹的人自然也就散开了。
此刻,无人再留意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小功臣”。
阿绾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深的阴影里,但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扫视着周围黑暗中每一个可能藏匿着危险的角落——屋檐下、巷口、甚至更远处的高墙阴影。
方才她对蒙挚主动请缨,说要过来设法救下小樱时,蒙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写满了怀疑与不赞同。
但他终究没有阻止,或许是想看看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女子究竟有何能耐,或许……也是存了万一可行的心思。
如今,她用最市井、最不起眼的方式,将一桩可能发生的血腥惨案,消弭于一场邻里纠纷、儿女情长的闹剧之中。在两家吵得不可开交、吸引来所有目光之后,远处那些原本如同毒蛇般蛰伏的黑影,悄然蠕动了几下,最终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退去了。
严闾的人,撤走了。
小樱的命,至少眼下,是保住了。
阿绾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吁了一口气。
用一场风波、或许还稍稍损及了一个少女的闺誉,换来她活下去的机会,这买卖……划算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因为那荒诞残酷的“命格”之说而无声消失。
只是……她望着胭脂铺紧闭的门板,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哭闹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
她救了小樱,可那些幕后之人呢?
他们放弃了这个“阴命”女子,是否会立刻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她今日之举,是不是只是将灾祸推迟,甚至转嫁给了另一个无辜的女子?
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这种无力感如同冰冷的夜露,悄然浸透了她的衣衫,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独自站在空旷的长街上,四周看热闹的邻居们早已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家,重新闩上了门板。
方才还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争执喧闹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更深的寂静和冰冷。
她救了一个人,却仿佛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孤独之中。
举世滔滔,似乎无人可与言说这份沉重与彷徨。
她该去哪里?
回尚发司那通铺?那里并非她的家。
回明樾台?那里更早已不是她的归处。
天地之大,她竟不知今夜该身寄何方。
就在她怔怔出神,几乎要与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融为一体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黑影停在她身侧,挡住了些许夜风。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来疾风般的压迫感,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怎么还不走?该回去了。”
阿绾茫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蒙挚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夜色模糊了他过于冷硬的线条,唯独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竟异常明亮,如同子夜寒星,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小小的、无措的身影。
那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斥责,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回……回哪里去?”她下意识地喃喃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与依赖。
蒙挚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清了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水色晶莹,那强装的镇定下无法掩饰的彷徨与孤单,像一根极细的针,在他心口某个不设防的角落轻轻刺了一下。
方才,她在人群中巧笑倩兮、煽风点火,像个狡黠顽皮的小狐狸,那时他觉得有趣甚至有些赞赏。
而当人群散尽,她独自立于这长街寒风之中时,那单薄的身影竟显得如此孤寂无依,与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是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温和:“今夜时辰已晚,城门早已下钥,不出城了。你先随我回蒙家安置。”
“蒙家……?”阿绾怔怔地重复着,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嗯。”蒙挚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转身,示意她跟上。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却刻意放缓了许多,确保她能毫不费力地跟上。
阿绾望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铺门,门内的喧嚣似乎也已渐渐平息。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终于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那盏似乎能为她在这迷途中指引方向的微光。
长街依旧寂寥,但那份蚀骨的孤独,仿佛因这简单的“回去”二字,而被驱散了些许。
第29章 大将军归来
阿绾跟在蒙挚身后,踏入的并非寻常宅邸,而是威名赫赫的上将军蒙恬的府邸,亦是蒙挚自幼生长之所。
蒙家乃秦朝军功世家,枝繁叶茂,并未分家。
蒙恬与其弟蒙毅,以及众多族亲皆居住在这片规模宏大的宅院之中。
虽蒙恬常年征战戍边,府中事务多由官至上卿、深得始皇信任的蒙毅主持,但蒙恬仍是整个蒙氏家族毋庸置疑的家主与精神支柱。
蒙挚的身份在族中略显特殊。
他名义上是蒙恬的嫡孙,排行第五。
然而,其生父实则是蒙毅的幼子。
只因蒙恬的嫡子早逝,而其正妻再无生育,故从弟弟蒙毅处过继了蒙挚,充作嫡孙抚养,以承袭蒙恬这一脉的香火与荣耀。
家族庞大,关系盘根错节,其中微妙之处,并非外人所能尽知。
阿绾隐约听过这些传闻,但当她真正跟着蒙挚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踏入灯火通明的蒙府正院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缩到了蒙挚高大的身影之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只见庭院深深,远非寻常富户可比。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庭院四周,回廊重重,檐牙高啄,处处彰显着军功世家的威严与气度。
此刻虽已夜深,府中却丝毫不见沉寂,反而处处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披挂着制式皮甲、腰佩短兵的护卫肃立各处,眼神锐利,警惕地巡视着;捧着各类物品匆匆走过的侍女仆役皆衣着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行动间悄然无声,却效率极高;更有一些显然是刚卸下戎装的军中将领模样的男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脸上带着风尘仆仆却又兴奋的神情。
蒙家之所以深夜仍如此喧腾,只因他们的家主——威震北疆、令匈奴闻风丧胆的上将军蒙恬,今日归家了!
始皇陛下东巡归来后,蒙恬因诸多军务羁绊,并未即刻随驾回咸阳。直至陛下再次出行,未命其随扈,他才得以抽身,返回这久违的府邸歇息几日。
家主归来,对于整个蒙氏家族而言乃是头等大事。
族中稍有头脸的子弟、将领、乃至有头脸的管事,皆需轮流觐见,聆听训示,汇报事务。
加之从东巡沿途及北疆带回的各种物品、赏赐也需要清点入库,安排分发……林林总总,使得这偌大的府邸即便到了深夜,依然如同白日般运转着,上百号人竟无人能安然入睡。
此刻,蒙恬正与蒙毅在深处的书房密谈,其余人等则恭敬地候在院中或偏厅,以备随时传唤。
正是在这般情况下,蒙挚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回到了府中。
他早知蒙恬归来,本打算过两日府中稍定再回来拜见。但今夜情况特殊,带着十余名甲士深夜出城返回城外大营未免招摇,不如先回蒙府安置。于是他便带着阿绾、吕英、白辰等人回了家。
岂料一推开府门,连蒙挚自己都被这阵仗微微惊了一下。
蒙府的大管家蒙安年约五旬,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圆髻,插着一根乌木簪,身着深褐色细麻长袍,腰系锦带,显得干练而稳重。
他正指挥着仆役安置几名军中校尉,一眼瞥见蒙挚,脸上立刻露出惊讶之色,忙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道:“五郎君?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可是宫中有紧要事务?”他目光关切地上下打量着蒙挚。
蒙挚环视了一下院内那些正在就着灯火享用肉羹黍饼的甲士,问道:“安叔,府中这是……?”
“无事,无事,”蒙安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是大将军方才处理公务至深夜,忽然觉得腹中饥饿,吩咐厨下做些吃食。老奴便想着让这些随将军奔波劳苦的弟兄们也一同用些夜宵。大将军的羊肉羹汤还在小厨房的火上细细熬着呢,火候不到,将军不喜……要不,”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亲近与期待,“五郎君您亲自给大将军送进去?刚好家主归来后,还未见您呢。”
蒙挚在蒙家孙辈中最为出色,年纪轻轻便已官至禁军统领,深得陛下信任,是蒙氏一族这一代毫无疑问的翘楚。
管家蒙安看着他长大,对他自是格外看重与亲近,许多事情也愿意与他通气。他稍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大将军与二家主(蒙毅)在书房里已谈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声音压得极低,不知在商议什么……”
“嗯。”蒙挚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随即他侧过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吕英、白辰等人,“安叔,若厨下还有多的吃食,便让我这些弟兄们也垫垫肚子,他们跟着我奔波了一整晚,也辛苦了。”
“自然有的,早已备下了。”蒙安笑着应承,他对吕英、白辰这些常随蒙挚出入的得力干将都十分熟稔,无需多言,便有机灵的仆役上前引着吕英他们去往偏厅用膳。
众人散去,唯独阿绾依旧紧紧跟在蒙挚身后,寸步不敢离。
她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那双总是灵动闪烁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怯怯不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座对她而言威严且陌生的府邸。
她身上那件普通的粗布衣裙,与周遭锦衣华服、铠甲鲜明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位是……”蒙安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蒙挚身后这个娇小陌生、衣着寒素的小女子,心中早已惊诧万分。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他们这位向来不近女色、眼中只有军务兵法的五郎君,竟会在深夜带一个年轻女子回府?这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蒙府都要震动。
蒙挚感受到身后阿绾轻微的颤抖,略一沉吟,对蒙安道:“安叔,先去吩咐人盛羹汤吧。这位……是营中尚发司的匠人,今日协助办案,晚了不便回营,暂在府中安置一宿。”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蒙安是何等精明之人,他立刻从那短暂的迟疑和“尚发司匠人”这个略显含糊的介绍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恭敬地应道:“喏。老奴这就去安排。西厢还有几间清净客房,这就让人去收拾出一间来。”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又瞥了低着头的阿绾一眼,才转身匆匆向厨房方向走去。
蒙挚这才微微侧头,对几乎要躲到他披风里的阿绾低声道:“不必惊慌,跟着我便好。”
阿绾抬起头,望进他沉静的眼眸中,那里面似乎有一种能定人心神的力量。
她轻轻点了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角,仿佛那是这深宅大院中,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蒙挚感受到那细微的力道,脚步顿了顿,终是没有拂开,任由她牵着,迈步向着那灯火最为通明、守卫也最为森严的书房方向走去。
第30章 亲手端羹汤
“无事的,祖父他……”蒙挚本想宽慰阿绾两句,说蒙恬将军私下并非传言中那般可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深知祖父对待家人与麾下将士时,确有宽和乃至慈爱的一面,否则也不会将他这个过继来的孙子视若己出、悉心栽培。
然而,“活阎王”、“人屠”这些可止大秦小儿夜啼的凶名,又岂是空穴来风?
那是用无数场尸山血海的恶战、是用匈奴人头垒起的京观、是用雷霆手段镇压一切叛乱与不臣,实实在在铸就的威煞!
阿绾自幼长于楚馆章台,那里消息混杂,听闻的关于蒙恬的传闻,恐怕只会比市井之言更加血腥骇人。
她此刻的恐惧,再正常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几乎缩成一团的阿绾。
出乎意料,除了身体微微紧绷、眼神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不安外,她竟没有吓得瑟瑟发抖或脸色惨白。
那双过分大的眼睛甚至还在悄悄地、快速地转动着,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威严肃穆的将军府邸——高悬的匾额、廊下陈列的兵器架、远处巡逻护卫身上铠甲的反光……她似乎完全没把蒙挚方才的话听进去,以至于当蒙挚突然停下脚步时,她没收住脚,一头撞在了他坚硬的后背上。
“唔……”一声极轻的闷哼。
少女柔软温热的身躯猝不及防地撞上来,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同于府中任何人的皂角清香,让蒙挚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如同被点了穴道。
“啊!对不住对不住!将军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阿绾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开,连退好几步,慌忙低下头请罪,那只一直小心翼翼攥着他衣角的手也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松开了。
“……无碍。”蒙挚沉默了一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依旧平淡。
他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脸颊微微泛红的小女子,忽然道:“一会儿我要进去向祖父禀报今夜之事,你随我一同进去。”
“啊?”阿绾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诧与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至极的命令。
“此案你全程参与,诸多细节比我所见更为真切。若祖父问起,由你来回话更为妥当。”蒙挚解释道,目光扫过她瞬间变得苍白的小脸。
恰在此时,大管家蒙安亲自端着一个精致的红漆托盘快步走来。
托盘上稳当地放着一只造型古朴的灰陶双耳盆,盆口微微冒着热气,浓郁的、带着奇异香料的羊肉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陶盆下方还垫着一个精巧的小泥炉,炉膛里几块红炭散发着微弱而持久的热力,确保盆中的羹汤能一直保持滚烫的口感。
这便是蒙恬最喜爱的夜宵——需用文火慢炖数个时辰,直至羊肉酥烂脱骨、汤汁醇厚如浆的羊肉羹汤。
光是这保温的器皿和持续加热的用心,便已显露出蒙府底蕴与对大将军家主无微不至的伺候。
那勾魂摄魄的肉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阿绾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清晰地“咕噜”叫了一声。
在寂静的回廊下,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脸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方才在南风楼,蒙挚大快朵颐,她只能干看着咽口水,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闻到这般极致的美味,身体本能地发出了抗议。
蒙挚自然也听到了,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却并未点破,也没有丝毫嘲笑之意,只是对蒙安道:“安叔,给阿绾吧。”
蒙安何等精明,早已将阿绾的窘态和蒙挚那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惊异更甚,面上却丝毫不显,恭敬地将托盘递给阿绾,低声道:“小心烫。”
阿绾虽然人娇小,但力量还是足够的,她稳稳接过托盘,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扑面的热气,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蒙挚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由厚重楠木制成的书房门,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祖父,孙儿蒙挚归来,有要事需向祖父禀报。”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冷硬而威严:“进来。”
蒙挚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阿绾,率先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远比外面庭院更为亮堂。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其上堆满了竹简与帛书,空气里弥漫着书卷的墨香、烛火的烟味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成年男子的冷冽肃杀气息,与门外那浓郁的羊肉羹香形成了奇特的混合。
巨大的黑漆案几后,并肩坐着两位老者。
主位上的那位,身形极为魁梧雄壮,即便坐着,也如一座沉稳的山岳。
他并未穿着铠甲,只着一身玄色深衣,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雷纹,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戴着一顶简单的玉冠。
面容饱经风霜,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仿佛都刻着无尽的杀伐与决断。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如同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一切虚妄。
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便已笼罩了整个书房。
这便是威震天下、令六国余孽与北方胡虏闻风丧胆的大秦上将军——蒙恬。
坐在他下首侧位的,是一位气质相对儒雅些的老者,同样穿着深衣,目光沉静,透着智谋与沉稳,正是蒙毅。
两人的目光在蒙挚进来的瞬间便同时聚焦在他身上,随即,又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跟在他身后、努力想把自己藏起来、却因为捧着那盆香气四溢的羊肉羹而无比显眼的阿绾身上。
蒙恬那双看惯了生死、波澜不惊的鹰目之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
蒙挚恍若未觉,让阿绾将托盘轻轻放在案几一角空处,然后躬身行礼:“孙儿拜见祖父,拜见叔公。”
阿绾内心还是极为紧张的,想着是要先行礼还是先放下羊肉羹汤……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小脸煞白,只有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惶。
蒙恬的目光在那盆羹汤和阿绾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指了指案几,阿绾赶紧先放下了羹汤,随即走回蒙挚的身后低下了头。
蒙恬只是将目光最终落回蒙挚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压力:“何事?说吧。”
第31章 功高盖主危
蒙挚言简意赅,将骊山大墓发现的成人尸骸与缺失天灵盖的孩童骸骨之事首先禀明,语气平直,不带丝毫渲染。
接着,他又提及通过孩童发髻中异样麻绳的线索,顺藤摸瓜查到胭脂铺与麻绳铺,牵出所谓“阴阳命定”之人的传闻,以及今夜与严闾的两次遭遇与对峙。
这其间曲折离奇、细枝末节若是让阿绾来说,怕是能绘声绘色讲上几个时辰,但到了蒙挚口中,却只剩下冷硬的事实,三言两语便已概括完毕。
令人惊异的是,案几后的蒙恬与蒙毅只是凝神静听,面上并无半分疑惑,仿佛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们意料之中,甚至可能知晓得比他所汇报的更为深远。
阿绾在一旁悄悄扁了扁嘴,心下有些不服气,觉得这般精彩的故事被说得如此寡淡,真是浪费。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那近在咫尺的羊肉羹汤的浓郁香气吸引了去。
那香气霸道极了,混合着炖得烂软的羊肉特有的醇厚、不知名香料的奇异芬芳以及汤汁滚沸时带出的暖融融水汽,在这充满书卷和威严气息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诱人。
她偷偷地、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心中哀叹:就算吃不到,多闻几口也是好的。军营里的饭食怎能与这等精细之物相比?就算当初在明樾台,能蹭到些好吃食,也总是提心吊胆,从未能安心享用……她的思绪又飘远了,神游天外,以至于——
“你为何要多管闲事?!”
一声低沉却如同惊雷般的怒吼骤然炸响,震得书房内的烛火似乎都晃动了一下!
那是蒙恬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怒与斥责。
阿绾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神,只见那位身形魁梧的大将军已然勃然变色,那双鹰隼般的利眼死死盯住蒙挚,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倾轧过去,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蒙挚在这突如其来的怒火下,竟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孙儿……孙儿职责所在。”蒙挚稳住心神,据理力争,声音虽努力保持平稳,却也能听出一丝紧绷,“骊山大墓工地区域内发现不明尸身,且数量众多,死状诡异,按《秦律·厩苑律》及军中条令,凡营垒、工地区域发生命案,主将皆有稽查之责。孙儿身为骊山营区警戒统领,自然要查问清楚。若……若日后陛下问起,孙儿亦能有凭有据回话。”他引述秦律,条理清晰。
“谁让你查的?!”蒙恬根本不听他解释,猛地一拍案几,那沉重的楠木案几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上面的竹简都跳了一下。他眼中有火,逼视着蒙挚,“是你自作主张?还是陛下有明旨?亦或是我有手令给你?!”
蒙挚被问得一怔,一时语塞。
蒙恬见他如此,怒火更炽,声音冰寒刺骨:“此事你早已呈报御前,陛下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可对?之后所有勘查追索,皆是你擅自行动,是也不是?!”
蒙挚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在祖父如同雷霆般的逼视下,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应了一声:“……是。”
一旁的蒙毅眼见兄长动了大怒,连忙打圆场,温言劝道:“大哥,息怒,息怒。挚儿年轻,做事难免求个水落石出,这也是尽责之心。况且查一查,掌握些情况,总非坏事,万一陛下日后问起细节,挚儿也好……”
“你们懂什么?!”蒙恬猛地打断弟弟的话,“你们根本不明白!这背后的一切,最终指向的皆是陛下的延年永寿之心!既是陛下心中所愿,那么即便过程……即便过程如此,那又怎样?!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你们现在做的,是在刨挖陛下意愿的根基!”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蒙挚瞬间透体生寒。
如此说来,他秉公执法、追查惨案,反倒成了不识大体、忤逆圣意的错事?
蒙挚垂首不语,但挺拔的脊背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蒙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怒意未消,却渐渐染上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看到年轻时的自己般的无奈与沉重。
他盯着蒙挚,半晌,才沉沉开口,语气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告诫:“你这倔强的性子……真像年轻时的我,总以为凡事必要求一个黑白分明,要一个水落石出的答案。可很多时候,答案本身……往往才是最伤人的,才是最要命的。”
蒙毅见状,赶紧再次缓和气氛:“哎,大哥,事已至此,查也查了,现在停下便是。好在……好在他们阴差阳错,也算救下了一个女子的性命,免于一桩惨剧,这总……总不算是坏事……”他说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显然也知在这滔天大局之下,一两条人命的得失,实在微不足道。
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那盆羊肉羹汤在小泥炉上文火慢炖,发出极其轻微的“咕嘟”声,汤汁愈发浓稠,香气也越发醇厚逼人。
最终,蒙恬重重叹了口气,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担忧。
眼前毕竟是自己最看重、寄予厚望的孙辈,打骂无用,终究要点明利害。
他声音沉缓,却字字千钧:“挚儿,你今日所为,若单论律法情理,或许无错。但你让严闾看见了,让他知晓你在追查此事,这便是大错特错!严闾是何人?他是赵高最忠实的鹰犬!他知道了,便等于赵高知道了!且不论这取骨炼丹的勾当是否赵高亲手所为,但为陛下寻访长生之术,乃是陛下默许、由赵高一手操办之事!你现在可明白了?你这是在掘赵高的根,是在又一次狠狠得罪他!如今朝堂之势瞬息万变,王翦老将军为何急流勇退?李斯丞相如今在陛下面前说话还有几分重量?我蒙家手握重兵,镇守北疆,功高震主,早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陛下虽仍信重,然帝王之心深似海……此刻更需谨言慎行,如履薄冰!你……你此举,是将我蒙家又往风口浪尖上推了一把啊!”
这番话语重心长,剖肝沥胆,将当前朝堂的波谲云诡、蒙家面临的微妙险境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蒙挚面前。
书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蒙挚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拳,显然被祖父这番话深深震动。
就在这死寂的、连呼吸都显得沉重的时刻,一个极小、极轻、带着一丝怯生生颤音的女声,弱弱地在一旁响了起来:
“那个……大将军……羹汤……若是再不用……底下……底下怕是就要糊锅了……”
第32章 糊锅底难办
这小小的、却清晰无比地关心着羊肉羹汤会不会糊锅底的声音,骤然切入了沉重压抑的大秦如今的政论漩涡之中……就连稳坐如山的蒙恬,闻声都不由得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他那双能洞穿千军万马的锐利眼眸,带着一丝真正的诧异,精准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那个一直努力缩小存在感、躲在蒙挚身后阴影里的小女子。
方才蒙挚进来时,他便已注意到这个身影,只是灯光晦暗,她又一直低着头,只觉是个年纪尚小、眉目似乎还算清秀的普通女子,并未过多留意。
万万没想到,在这等连他自己都神情肃穆、蒙挚都倍感压力的时刻,这小小女子竟敢忽然开口,而且关心的竟是……羊肉羹汤?
“阿绾,噤声!”蒙挚心头一紧,立刻低声呵斥,试图阻止她。他深知祖父的脾气,喜怒无常,此刻正在盛怒与忧虑的关口,任何一点不合时宜的举动都可能引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然而阿绾似乎完全没接收到他警告的信号,或者说,那越来越浓的焦糊味战胜了恐惧。
她依旧怯生生地,甚至带着点心疼物品的实在劲儿,小声地继续解释道:“可是……将军,真的快要糊透了……你看那锅边都冒黑烟了……这陶土锅子要是糊死了底,特别难刷洗,就……就废了……怪可惜的……”她一边说,一边还用眼神示意那盆羊肉羹。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那陶盆边缘已经泛起黑边,盆底与小泥炉接触的地方甚至隐约有青烟冒出,空气中除了肉香,确实开始混杂一丝焦糊气味。
那小泥炉里的炭火却依旧烧得正旺,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早已汤汁将尽的陶盆。
蒙恬的目光从焦黑的锅底缓缓移回到阿绾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书房内原本因此事搞得很紧绷的空气,此刻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而变得诡异起来。
他那不言不语、莫测高深的凝视,比雷霆大怒更令人心悸,仿佛暴风雨前极致的宁静,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是云开月明还是雷霆万钧。
蒙挚忍不住又轻咳了两声,眼神凌厉地示意阿绾立刻闭嘴。下首的蒙毅也以手掩唇,发出几声轻咳,既是缓解尴尬,也是提醒。
阿绾被蒙恬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指了指那冒烟的小泥炉,声音更低了,几乎带着哭腔:“大将军……火……火能不能先撤下去?屋里……屋里都有黑烟了……”她似乎真的只是在心疼那只快要烧坏的陶锅和熬过头的羹汤。
“是啊,”蒙恬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意有所指,“话说多了,费神,也确实容易口干舌燥,腹中空虚。”他话锋一转,目光依旧锁在阿绾身上,眼中竟掠过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兴味,“既然你如此关心这羹汤,不如,就由你将它端过来吧。”
“哦,好的。”阿绾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微微躬身,就要上前去端那滚烫的托盘。
就在她手指即将碰到托盘边缘时,身旁的蒙挚身形猛地一动,快如闪电般抢先一步,大手一伸,稳稳地将那沉甸甸、依旧滚烫的托盘端了起来。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啊?”阿绾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蒙挚已端着托盘,几步走到蒙恬和蒙毅的案几前,小心地将托盘放下,然后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地解释道:“祖父,叔公,见谅。此女是孙儿军中尚发司的匠人,名唤荆阿绾。今夜协助查案,夜深不便归营,故暂带回府中安置。她……年少不懂规矩,冲撞之处,还请祖父、叔公海涵。”他的话语简洁,试图将阿绾的存在一笔带过,但那份下意识的维护之意,却瞒不过案几后两位人老成精的长辈。
蒙恬与蒙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蒙恬并未看向羹汤,反而继续盯着蒙挚,忽然问道:“你方才,为何要替她端这羹汤?”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而犀利,直指蒙挚那瞬间不同寻常的举动。
这一次,蒙挚的回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耿直的坦诚:“孙儿是怕……怕她笨手笨脚,万一烫着或是打翻了羹汤,祖父您……会立刻下令杀了她。”
“啊?!”这次阿绾的惊呼声可一点也不小,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慌忙说道:“大将军饶命!小人……小人什么都没听见!小人就是跟着我家将军来的……耳朵不好……什么都听不见的……真的……”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求饶方式,配上那吓得煞白的小脸和惊慌失措的眼神,显得既可怜又有些滑稽。
令人意外的是,蒙恬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胡言乱语的小女子,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竟真的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仿佛驱散了书房内一部分凝重的阴霾。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阿绾,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事,忽然道:“看来你是真饿了。这羊肉羹汤熬得火候正好,赏你一碗,如何?”
“啊?好呀好……啊不是!”阿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答应,话说出口才惊觉不对,猛地刹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抬头傻傻地看着蒙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赏赐”。
因为,按照她刚才的说法,她应该是听不见的。
可是,在她简单的认知里,美食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而权贵的喜怒和背后的深意,则远远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
一旁的蒙挚看着这一幕,心中已是无奈至极。
他知道,祖父这看似随和的赏赐,实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与观察。
这个傻丫头,已经完全陷入了祖父的节奏之中,他就算想救,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只能垂首立于一旁,静观其变,全身的肌肉却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蒙恬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他对身旁的蒙毅道:“取个碗来。”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跪在地上、一脸懵懂又惊恐的阿绾。
第1章 雪夜离章台
始皇帝一统六国后的都城咸阳,纵然连降了三日大雪,天地早已混沌一片,却也阻碍不了有些人的享乐快活。
城中那个最大的楚馆章台——“明樾台”,正是这严冬里最炽热的所在。
椒泥涂抹的墙壁隔绝了窗外酷寒,暖香氤氲,灯火如昼。
“玉指调弦凝霜重,琼楼隔雪望秦关。朱门酒沸笙歌彻,谁知髻中妾情深?”
编钟磬石与丝竹管弦交织出了靡靡之音,身着华美曲裾的歌姬舞姬长袖翻飞,环佩叮咚,在铺设着精美秦砖的地面上旋舞……
高踞席上的达官显贵、狐裘豪商,酒酣耳热,高谈阔论着始皇帝的封禅伟业、东巡的驰道劳役乃至坊间刺杀秘闻。
这里是光鲜与不堪的火热熔炉。
然而,满堂的喧嚣繁华落在十岁的小阿绾耳中,却化作了令人窒息的噪音。
连廊中,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厚重的锦缎门帷之后,抑制不住地颤抖,泪水无声滑过冻得发红的脸颊,方才的屈辱感令她感到万分的恶心——那个满口酒气、须发花白的男人,竟将她当作玩物强行搂抱!
厚重油腻的手指刮过脸颊,她的放声尖叫只换来满堂哄笑。
若非明樾台馆主姜嬿及时赶来,堆起满满脂粉的艳笑,又赔上了一壶价值不菲的“关陇黄酒”,才将她从那老男人的怀中扯了出来,丢出了门外。
“哭什么哭!”姜嬿严厉的声音响起时,她已经从那间华美的大房间中走了出来。
她不过三十出头,茜色深衣裹着窈窕身段,高耸精致的歪髻斜插金簪,凤眼描画得极美,此刻却盛满烦躁,“女人在明樾台,生来就是伺候贵人的!若非看你那死去的娘亲青青曾是这里的头牌歌姬,老娘才懒得费心养你!别以为年纪小就能躲清闲,我像你这么大时,早顶着寒风在前厅献舞了!端个酒还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风雪不断地侵袭而来,飘散在空中,掩盖住了所有的不堪。
阿绾是在这座用锦绣与欲望堆砌的金丝牢笼里长大的。
她看到的是那些美丽的姐姐们人前的巧笑倩兮与人后的血泪斑斑——因小错跪在冰冷的青石上,被贵客用犀角杯砸得头破血流,还有那些被虐待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细嫩肌肤……那些强颜欢笑下的肮脏,如同细小的毒刺,早已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她幼小的心房。
随着她的年纪增长,怕也是要……今晚的经历,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浇灭了她最后一丝忍耐的念头。
发髻在挣扎中早已经散乱,阿母姜嬿给她的那支木簪也掉落在地。
狠狠抹去泪水,仿佛要擦掉所有的委屈。
不能再等了!
趁着前厅喧嚣正盛,阿母姜嬿转身又去了另外的大房间敬酒,无人在意她的去留,刚好能够悄无声息地从明樾台那个仅供杂役进出的角门闪出。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瞬间将她吞没,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茫茫雪夜。
去哪里?
曾听醉醺醺的贵客们说起遥远的南方,四季如春,瓜果甘甜,人们甚至不用穿袄!
这是多好的事情!
阿母姜嬿总说丝绵金贵,身上这件是前年乐莲姐姐施舍给她的旧夹袄,袖口下摆早已短了一大截,冷风直灌。脚下的旧袄鞋磨破了洞,雪水渗入,冻得脚趾生疼。
无论如何,先离开!出城……去吃好吃的!
她咽了口唾沫,仿佛已闻到热腾腾刚出炉黍米饼的焦香,那香气定能驱散透骨的寒冷。
始皇帝“道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严苛法度,此刻倒成了她的生机——咸阳城门不再日落紧闭。
小小的身影,在厚厚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终于跌跌撞撞走出了巍峨的咸阳城门。
然而,城外的景象让她瞬间傻眼了——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
白日里宽阔的驰道被厚厚的积雪彻底抹平,远处的骊山轮廓都消失在混沌的雪幕之后。只有呼啸的寒风,卷着雪粒子,像无数冰冷的小刀刮在脸上。
阿绾揉了揉自己已经冻僵的小脸,藏在半掩的城门后面,心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要是走,在漫天的风雪之中,怕也是要冻死的。
要是不走,回明樾台——那些试图逃跑的姐姐们被抓回了去,鞭痕、断指、滚烫的开水浇下去……姜嬿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
所以,还是要走的。
她咬紧牙关,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再次挪动冻僵的小腿。
一步,又一步……积雪深至小腿肚,每一步都耗尽仅存的力气。
没走出太多步,小小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像一片被风雪狂风撕下的枯叶,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刺骨的雪地里。
纷扬的大雪,温柔又残酷地迅速覆盖上她小小的身躯,只留下一个微微起伏、即将被彻底吞噬的苍白轮廓。
濒死之际,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死寂。
一个高大的、踉跄的身影,裹挟着浓烈的酒气,由远及近——是从地下赌庄酗酒归来的荆元岑。
说起来,他也是可怜,本来是尚发司最好的编发匠人,可在之前跟随始皇征战六国的时候,被烈马踩断了一条腿。回乡又发现妻儿早已经离散无踪,连家里的草棚都没有了。
他只得又回了咸阳,想着来这里找找旧日的伙伴,看看有什么活计能够让他吃上饭。
“怎么还下?还想下到什么时候?要不是老子今天赢了钱……哎……”他步履蹒跚也是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城门中往外走,手里有个小火把,勉强能够照亮前路,但嘴里一直骂骂咧咧地诅咒着这该死的天气和更该死的生活。
充满酒气浑浊的目光扫过雪地,蓦地定格在那个几乎被雪掩埋的小小凸起上。
“晦气!”他嘟囔着,皱着眉,走过去。用脚拨开积雪,小火把微弱的光照到一一张冻得青紫、却仍能看出眉目清秀的小脸。
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他娘的……”荆元岑低声咒骂,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茫茫雪野,鬼影都没一个,守城的那几个八成也躲起来烤火去了。
丢下不管?
这小东西熬不过半个时辰就得冻成冰坨子。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又看看自己那条不中用的瘸腿。
最终,一声更响亮的咒骂出口。
他费力地弯下腰,动作粗鲁却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冻僵的小身体从雪窝里扒拉出来。
入手冰冷僵硬,轻得像片羽毛。
他脱下自己那件散发着汗味和劣酒气息、却也厚实许多的破旧袄子,胡乱地将阿绾裹了个严实。然后,咬着牙,忍着腿骨的刺痛,将她扛在了肩头。
“怕不是个讨债鬼吧……”荆元岑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一边兀自骂个不停,“老子自己都活不明白,还得捡你这么个小冻猫子……冻死算了!省心!”寒风卷着他的骂声,消散在雪夜里。
第2章 军营习巧技
盛夏的晨光刺破咸阳城外的薄雾,禁军大营内早已经是一片铿锵之声。
兵戈相击的锐响混着操练的呼喝,惊起城头宿鸟。
尚发司的营帐前,荆元岑拄着木杖,焦躁地拖着那条残腿来回踱步,额角沁出的汗混着尘灰,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几道泥痕。
“阿绾!阿绾!”他扯着沙哑的嗓子朝热水房方向吼,“打个热水而已,莫不是掉进锅里了?”
帐内正归置梳篦的月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递过一块粗麻汗巾:“荆叔,急什么?定是水还没滚透,阿绾等着呢呗。”
她瞥了眼荆元岑僵直的右腿不由得微微叹气,“您先坐下缓缓筋,不是说又隐隐作痛,要下大雨了吧?还有啊,这一大早编了二十几个髻,手腕子怕是要转不动了……”因为手里忙着,她将藤编的矮凳踢到了他的脚边。
荆元岑胡乱抹了把脸,顺势重重跌坐在矮凳上,残腿的钝痛针扎似的往骨缝里钻,他忍不住龇了龇牙。
幸而在雪地里捡回的那只“小冻猫子”,如今已成了他的“第三条腿”。
跑腿传话、递送工具、清洗梳篦…营里杂事大半落在阿绾单薄的肩头,倒让他这废人在尚发司重新站稳了脚跟,月钱竟比好些手脚俱全的匠人还丰厚些。
只是他嗜酒好赌的毛病改不了,他也没想改。
钱袋鼓了又瘪,可再窘迫,总不忘抠出几枚半两钱,外出归来时给阿绾捎两块新出炉的黍米饼。
瞧那小丫头捧着滚烫的饼子,鼓着腮帮子吹气,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他心头那点被生活磋磨出的戾气,便也奇异地化开了。
光阴如渭水奔流。
捡她回来时奄奄一息的小猫崽,竟已抽条成亭亭少女。
粗布衣裙掩不住日渐玲珑的身段,低垂的眉眼间,偶尔流转过一丝惊心动魄的艳色——那是她那位早逝的生母,明樾台头牌歌姬青青,留给她的烙印。
阿绾提过青青。
说那是动辄需百金方能得见一面的绝色,却在生下她时血崩而亡。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
倒是对养母——明樾台馆主姜嬿,她话里话外总带着一点点暖意:“阿母嘴坏心不坏…没把我丢进渭河喂鱼呢。她将我养大的……那种地方吧,都是贵人……都不是好人。”
荆元岑听得心惊,厉色告诫她绝不可对外人吐露身世,尤其逃离明樾台这个事情。阿绾也知道,郑重点头。只有两人悄悄议论杂七杂八的事情时,阿绾会悄悄说些在明樾台见识过的事情,虽然因她年纪小,也说不太利落,但那些血腥和残忍,依然让他觉得这样的场面比战场上的厮杀更可怕。
每每听到这些,荆元岑就越发庆幸在雪地里救下了阿绾,这么乖巧明丽的孩子若是继续在明樾台,应该就不会再有这样灿烂的笑容了。
彼时,他救了阿绾在城外破屋里捱命,幸得与旧日同僚相遇,他指点了一条明路:“新来的蒙挚将军执掌禁军,最重军容风纪,正广召尚发司旧人。你们荆家祖传的手艺素来在军中有些名声,不如还是回来吧。”
看看自己的破屋,兜里也没有半两钱,就连一点点吃食都没有了,而那个小猫崽子还发着烧……他咬咬牙,牵着阿绾的小手,一瘸一拐踏进咸阳城外的禁军大营中。
主事见他腿脚不便本欲拒之门外,目光扫过他身后揪着衣角、小鹿般惶然的阿绾时,心一软点了头。
自此,阿绾便成了尚发司帐下一道灵巧的风景,许多人都很喜欢这个笑起来甜甜的小姑娘。
当然,荆元岑的看家本领“三股反拧结”,是军营里独一份的绝活。寻常发辫再紧实,经了摔打角力也得散架。他却能将一股发再分九缕,三缕为一组,如编藤般反拧交缠,成辫后坚如磐石,纵是蹴鞠搏杀也纹丝不动,三五日不散是常事。
求他编发的将士每日在帐前排成长龙,同僚匠人偷师不得法,徒呼奈何。
偏这小阿绾,一双秋水眸滴溜溜转几回,指尖翻飞间,竟将那精妙手法学了个七八成。更奇的是,她心思玲珑,见有发稀将士面露窘色,便悄悄捻了乌麻细绳编入发间,远看竟似乌云堆叠,发量剧增,惹得那些愁秃了顶的莽汉对她感激涕零。
日子竟然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了下来,虽然依然没钱,但至少能吃饱,不受气。荆元岑很知足,阿绾很自在。
“义父!水来了!”清凌凌的嗓音撞破帐前的燥热。
阿绾拎着沉甸甸的木桶,小脸蒸得通红,细汗濡湿了鬓角几缕碎发,身上竟然还有了不少水渍,看起来应该也是跑得急了些。
荆元岑哼了一声,木杖往地上一顿:“磨蹭这半天!又跟着小鱼小黑几个猴崽子,溜去校场看操练了吧?”
阿绾吐了吐舌,将滚水注入盆中,氤氲白汽腾起,模糊了她瞬间飞红的耳尖。“…就瞧了一小会儿嘛。小黑说,长大了也要当禁军,上阵杀敌……”
“少糊弄老子!”荆元岑戳破她的小心思,嗓门更响,“打量谁不知道?你们几个,眼珠子都黏在蒙将军身上了!人家是金尊玉贵的将军,是你们几个泥猴能盯着瞧的?”
心事被当众揭穿,阿绾颊上红霞更盛。
她抓起一把牛角梳狠狠砸进热水里,溅起的水花烫得她指尖一缩,赌气似地嘟囔:“看看怎么了?我…我还想给蒙将军梳头呢!谁让您只是个三等匠人,您要是少灌几口黄汤,多往上头使使劲……”
帐内霎时一静。
月娘憋着笑别过脸。
荆元岑被噎得胡子直翘,瞪着这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半晌,却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气。
那蒙挚将军,年岁不过比阿绾长了五载,却已是执掌禁军的统领三年之久。
蒙氏将门中,蒙恬大将军在始皇麾下征战,而他的孙辈中佼佼者却不多,蒙挚算是其中最好的一个,剑眉星目,身姿如松,一身冷冽气度隔得老远都迫人。
据说,他是蒙恬将军小儿子临死前从族中弟兄中过继来的儿子,但一直当做亲孙子在蒙恬的眼前长大……就这份荣宠,本事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莫说阿绾这小妮子,满咸阳城多少贵女的目光,不也追着那银鞍白马的少年将军?
阿绾埋头狠刷梳篦,木齿刮过篦梁,发出单调的嚓嚓声。
水汽氤氲中,她眼前晃过的是刚刚校场高台之上,那人束着玄色武冠、墨发一丝不乱的模样。
指尖无意识地,在泡沫水中勾画起一个繁复的、只属于将军的发髻轮廓。
第3章 旧地自难忘
转眼又是一年暑气到。
不过,比天气更燥热的是胡亥公子府邸里弥漫的得意与喧嚣。
始皇帝东巡,留下大公子扶苏与丞相李斯辅政,但真正在咸阳城里抖起威风的,却是即将十四岁、因“精熟狱法”得了父皇几句口头嘉奖的二公子胡亥。
“蒙挚!”胡亥的声音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皇子的骄横,瞬间就冲进了皇城中那间禁军统领值房内,也根本不理会这里正在议事的人。
他一身华贵的深衣,金线在领口袖缘闪烁,下巴微抬,仿佛在施舍恩典。
年纪不大,身形却已显出几分过分的圆润,一张脸盘肉乎乎的,带着被骄纵惯了的颐指气使。
“父皇允我的生辰在明樾台设宴,普天同庆!我听闻大哥曾为父皇献‘百兵战舞’,甚得圣心。我这次也要瞧瞧!要一百个禁军,给我跳得威武雄壮些!让那些送礼的富商、外乡来的官员都开开眼!”
蒙挚本端坐在案后,此刻不得不站起身。
玄色甲胄包裹着他挺拔如松的身躯,更衬得他面容冷峻,剑眉如墨,一双眸子沉静得如同深潭。
他比胡亥高出许多,投下的影子几乎将少年公子笼罩。
他微垂着眼睑,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明樾台,那种章台楚馆,声色犬马的地方,让秦国的精锐去那里演武取乐?
当年,公子扶苏是因蒙恬将军取得了大战的胜利,特别编舞为始皇帝献上祝贺。而如今,却是要给这个不学无术的二公子胡亥庆贺生辰,简直是荒谬!
他沉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威严之感:“二公子,禁军职责在守卫宫禁与咸阳安危,非是……”
“非是什么?”胡亥不耐烦地打断,胖乎乎的手指“笃笃”地敲着蒙挚的桌案,显出十足的急躁,“赵府令说了,父皇都点头了!怎么,小蒙将军是觉得我胡亥、二公子我的面子,不值得你麾下百名军士舞一回枪棒?”他凑近一步,带着隔夜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到蒙挚脸上,“还是说,你只听大哥的,看不起我这个弟弟?”
蒙挚下颌线绷紧。
赵高……又是这个赵高!
他深知胡亥背后的推手是谁。
如今,皇子们日渐长大,背后的势力也越发用力。
就算是彼此不说,明眼人也全都看得出来。
始皇帝看不到么?只是故意放任而已。因为他觉得自己还能够控制得住,江山还在自己的手中。
蒙挚身姿依旧挺拔,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感:“末将不敢。公子既得陛下首肯,末将自当遵命。百名军士,三日后明樾台待命。”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
“这还差不多!”胡亥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一室未散的脂粉与酒气混杂的浊味。值房门口候着一大群低眉顺眼的宦官和宫女,簇拥着他那圆滚滚的身影离开,尾巴拖得老长。
等到这个消息传到咸阳城外禁军大营尚发司那间弥漫着草药和汗味的营帐时,早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荆元岑正骂骂咧咧地揉着他那条每逢阴雨天就酸痛难忍的瘸腿。
“他娘的!不去!老子这腿,走不动!”他抓起油腻的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劣酒,试图压下腿骨里那钻心的疼。
阿绾默默蹲在一旁,仔细地用热巾帕给他敷着膝盖。
营帐里光线昏暗,暑热在草药的蒸腾下越发难耐。
尚发司的那些人受不得这个味道,全都出去找凉快的地方闲聊去了。只有阿绾守着荆元岑——此时的三伏热帖对他的残腿最是管用,能够减轻疼痛。
不过,她听着义父的抱怨,心思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住了。
明樾台……那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刻意尘封的记忆深处。
那个雪夜逃离的地方,那个充满了暖香与残酷的金丝牢笼。
仿佛一瞬间,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令人窒息的脂粉香气,那些冰冷青石上跪着的姐姐们的身影,那些藏在华服锦袍下的肮脏目光……全都涌了上来,让她心口一阵发紧,手心也微微沁出了冷汗。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咚咚地敲打着肋骨,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悸动。
“义父……”阿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放下巾帕,仰起小脸,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眼中盛满了恳求,“要不,您……您带我去吧?”
“啥?”荆元岑差点被酒呛住,猛地转过头,瞪圆了浑浊的眼睛,“你去那鬼地方作甚?腌臜!晦气!”
“我……我有东西落在那里了。”阿绾的声音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粗糙的衣角,指节有些发白,“很重要的东西,是阿母……姜嬿给我的,一个……一个小漆盒。里面有我攒的几枚半两钱,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和珍视,“还有我亲娘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一条……冠带。就藏在阿母放旧物的那间耳房里。”
荆元岑皱着眉,浑浊的眼珠紧紧盯着阿绾略显苍白的小脸。
他知道那条冠带,阿绾提过几次,那是她对生母模糊念想的唯一寄托,是她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更清楚,这丫头对明樾台有多深的恐惧和厌恶,那是她拼了命才逃出来的魔窟。
能让她此刻鼓起勇气、压下恐惧想回去的,绝不是几枚钱那么简单,只能是这条承载着她对生母念想的冠带。
“不行!”荆元岑斩钉截铁,语气烦躁而坚决,“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忘了当初怎么逃出来的?让姜嬿那婆娘看见你,还不得扒了你的皮?骨头渣子都不剩!”
“义父!”阿绾抓住他略显粗糙的大手,眼圈瞬间红了,带着压抑的哭腔,“求您了!就这一次!我偷偷进去,拿了东西就出来,绝不惹事!我认得路,知道那间耳房在哪,阿母……姜嬿那天肯定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后面的!我保证!拿了东西,我立刻回来!”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荆元岑的手背上,滚烫。
荆元岑看着那双蓄满泪水、写满哀求、深处却藏着无法撼动执念的眼睛,心头一阵烦乱。
这丫头平时看着温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乱糟糟、花白的头发,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劣酒的辛辣直冲喉咙,灼烧着食道,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底那点被这眼泪勾起来的、属于老父亲的无奈和心软。
“唉……”他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粗戾,“小祖宗!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眼神却分明是妥协了,“记住!紧紧跟着老子,一步不许乱跑!拿了东西立刻滚出来!要是敢惹出半点麻烦,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阿绾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嗯!我保证!谢谢义父!”
第4章 悄然来偷盗
三日后,明樾台。
昔日阿绾的金丝牢笼,此刻张灯结彩,喧嚣更胜往昔。
巨大的青铜灯树燃烧着数百支明烛,火焰跳跃,将雕梁画栋映照得一片刺眼的白亮。
空气里混杂着暖融的椒香、甜腻到发齁的酒气、浓得化不开的昂贵脂粉味,还有宴席上山珍海馐散发的浓郁气息,融合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奢靡暖风。
华服锦袍的宾客如织穿梭,环佩叮当作响,肆意的笑声和轻佻的浪语此起彼伏。前厅,丝竹管弦奏着靡靡之音,舞姬们水袖翻飞,舞姿比往日更加浓烈妖娆,恍如一场迷离堕落的仙境。
荆元岑拖着那条残腿,混在尚发司同僚和忙碌仆役的队伍里,挤进了明樾台的后院。
他很紧张,浑浊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大手死死攥着阿绾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阿绾深深低着头,宽大的杂役粗布衣服罩着她单薄的身形,心跳却如密集的鼓点,擂得胸腔生疼。
扑面而来的熟悉场景和气味,揭开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勾起深埋的恐惧与厌恶,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
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那些曾经跪过姐姐们的冰冷青石,不去听前厅传来的、让她作呕的狎昵调笑。
“跟紧点!”荆元岑压低嗓子,拽着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阿绾凭着记忆,指了指三楼角落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姜嬿存放旧物和杂物的耳房。姜嬿此刻必然在前厅,围着胡亥和那些贵客打转。
荆元岑抬头望了一眼那陡峭的楼梯,咧了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催促:“你老爹我这腿爬不上去!动作麻利点!”他紧张地搓着手,那条瘸腿不安地抖动着。
阿绾深吸一口气,闪身投入楼梯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拾阶而上。
三楼耳房那把老旧的铜钥匙,依然藏在窗棱下方积满灰尘的凹槽里,三年了,位置分毫未改。她冰凉的小手轻易抠出了钥匙,指尖沾满灰尘,极快地插入锁孔,轻轻一扭,门锁应声弹开。
耳房内光线昏暗,依然是堆积如山的箱笼、乐器匣子、甚至还有几盒早已干硬的糕点散乱摆放。这里是她幼时的避难所,每当姜嬿的怒骂声在楼里响起,她就躲进来,用小手捂住耳朵,再塞一块点心堵住嘴巴,把恐惧和眼泪一起咽下去。她对这里每一寸角落都了如指掌。
目标就在墙角那个华丽的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她屏住呼吸,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终于触到一个冰凉坚硬、巴掌大小的方形轮廓——那个暗红色的小漆盒!
她一把将漆盒抓在手里,甚至不敢有半分停留,转身就要离开。
“行了,我得换身衣服……这点酒全洒我身上了,黏糊糊的……”姜嬿那熟悉又令人心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和醉意,由远及近!
阿绾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她猛地缩回门后,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怎么回来了?!
楼下阴影里的荆元岑自然也看到了姜嬿的身影。可阿绾还没出来!
情急之下,荆元岑猛地从阴影中窜出!他故意将手中的木拐重重敲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刺耳的“笃笃”声,同时扯开沙哑的嗓子,带着几分醉汉似的无赖腔调:“哎哟喂!这是哪里啊?借问一句哈……”他踉跄着,伸手就去拉扯旁边路过的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裙摆。
那女子猝不及防,吓得花容失色,尖声惊叫起来:“啊——!哪来的醉鬼!放手!”
姜嬿正走到三楼楼梯口,闻声立刻探出头,精心描画的脸上满是凶狠和不耐:“什么人啊?哪来的乞丐?吵吵嚷嚷的!赶紧给我轰出去!别惊扰了贵客!”
明樾台维护秩序的仆役,多是些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的汉子,闻声立刻围拢过来,不善地盯着荆元岑。
荆元岑顺势夸张地“哎哟”一声,像是被推搡得站立不稳,重重跌倒在地,慌乱中竟把那尖叫的女子也带得一个趔趄摔倒。他躺在地上,胡乱挥舞着手臂,声音惊慌:“哎,别动别动手!我自己能走!哎哟我的腿……”
“废物!连个瘸子都看不住?”姜嬿看到这混乱一幕怒火更炽,踩着木屐“噔噔噔”就快步冲下楼来,猩红的裙摆翻飞。
就在姜嬿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刹那!门缝后的阿绾看得真切,她不再犹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嗖地窜了出去!她对这明樾台的结构烂熟于心,立刻闪身钻进另一条更隐秘、堆满杂物的窄小楼梯,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荆元岑躺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瞥见阿绾纤细的身影从耳房门口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另一条通道。他心头一松,脸上立刻堆满了卑微讨好的讪笑,对着怒气冲冲走到眼前的姜嬿:“大娘子啊,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也是喝迷糊了,找不着北。麻烦您行行好,指条路让我回禁军那边成不?我这腿……实在走不动道了。”他费力地指了指自己僵直的残腿和旁边的拐杖。
“你是什么人?”姜嬿居高临下,凤眼凌厉地审视着他,鼻尖似乎还厌恶地皱了皱。
“尚发司的,给军爷们梳头的匠人呗。”荆元岑一脸老实巴交,语气带着讨好,“真是迷路了,这鬼地方绕得人头晕。”
“丢出去!”姜嬿没心思跟他废话,身上酒渍的黏腻感和头疼让她烦躁至极。她一挥手,那几个粗壮的仆役立刻上前,像抬破麻袋一样把荆元岑架起来,毫不客气地拖拽着,将他扔回了禁军临时驻扎的后院角落。
就在荆元岑和阿绾都以为暂时安全的时候,他们全都低估了姜嬿的警觉和速度。
姜嬿转身上了三楼,本想径直回自己房间换掉脏污的衣裳,但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那间耳房的门,竟开着一道黑黢黢的缝隙!
阿绾出来的匆忙,竟忘记将房门锁上。
姜嬿心头狂跳,几步冲过去推开房门。屋内看似并无翻动痕迹,这让她更加狐疑。她快步走到墙角那个华丽衣柜前,猛地跪坐下来,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向最底层那个抽屉——空的!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精心修剪、染着蔻丹的尖利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阿绾?!”她失声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猛地站起身,扑到窗边,手指急切地探向窗棱下方那个熟悉的凹槽——钥匙,果然不见了!
“是她!一定是她!”姜嬿的声音陡然拔高,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她身后响起。不知何时,那个眼神阴鸷如鹰隼的黑衣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阴影里。
“阿绾回来了!”姜嬿猛地转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惶,“那个漆盒不见了!定是她偷走的,只有她知道东西藏在这里,也只有她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拿走!”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漆盒?!”黑衣男人眉头微皱。
但姜嬿已经失控地指向楼下禁军驻扎的方向:“刚才那个瘸子!那个被丢出去的瘸腿匠人!他肯定是和阿绾一伙的!抓住他们!把东西给我拿回来!一定要拿回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急迫。
黑衣男人眼神一凝,不再多问。他微微颔首,手朝楼下某个方向极其隐蔽地一挥。瞬间,明樾台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几道同样身着黑衣的身影,他们抬头朝三楼的男人方向迅速抱拳,随即如同融入墨汁的水滴,悄无声息地四散开来,又消失在楼宇的各个阴暗角落。
第5章 无辜丢性命
黑衣人的身影如同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潜行至禁军临时驻扎的后院角落。
恰逢“百兵战舞”刚刚落幕,百名禁军将士正卸下沉重甲胄,个个汗流浃背,古铜色的皮肤蒸腾着热气,脸上犹带几分力搏千钧后的兴奋潮红。
金戈铁戟随意倚靠,刃口在斜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皮革味和一股未散的杀伐之气。
那些隐在暗处的黑衣人,被这扑面而来的阳刚锐气一阻,不得不暂时缩回阴影,蛰伏不动。阴鸷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逡巡,最终死死锁定了角落——荆元岑正佝偻着身子,费力地收拾散乱的梳篦工具,旁边蹲着那个穿着粗布衣衫、低垂着头的小身影,阿绾。
他们在等,等这群铁塔般的汉子离开。
空气凝滞,连风都带着焦灼的杀意。
终于,禁军从角门鱼贯而出,空地暴露出来。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围拢上去,瞬间将荆元岑、阿绾和一旁正弯腰挑起工具箱的月娘困在中心。
“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耳膜。
荆元岑浑身一僵,拄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强自镇定,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对方:“交什么?你们什么人?”
“交出来!”黑衣人显然失了耐心,动作快如闪电,枯瘦的手爪已越过荆元岑,一把攫住阿绾纤细的胳膊!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另一只手竟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襟!
“啊——!”阿绾的尖叫凄厉地划破空气,小脸瞬间惨白如纸。
月娘吓得魂飞魄散,工具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拉扯那黑衣人:“放手!你们想干什么!我们是禁军尚发司的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她的尖叫尖锐刺耳。
这声音惊动了尚未走远的几个禁军,他们闻声猛地回头看过来。
黑衣人被月娘扯得身形一晃,眼中戾气一闪,反手狠狠一搡!月娘像个破布娃娃般被摔倒在地,痛呼出声。那黑衣人却毫不停顿,如同拎小鸡般将瘦小的阿绾提离地面,狠命摇晃!阿绾单薄的身体在空中无助地摆动,怀中的梳篦、木簪、零碎的黑麻绳、还有两块被油纸包着、已经压扁的糕点,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
荆元岑目眦欲裂,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布满血丝!“畜生!”他嘶吼一声,那条残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管不顾地扔掉拐杖,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老狼,扑上去死死抱住了黑衣人的腰,张口就咬!
“滚开!”黑衣人吃痛,也恼了,对付一个瘸子毫不费力。他猛地一甩,荆元岑便像个沉重的沙袋般被掼倒在地。另外几个黑衣人立刻围上,冰冷的手如同铁钳,粗暴地去撕扯荆元岑本就破旧的衣衫,意图搜身!
“住手!你们什么人?敢在禁军驻地撒野!”赶回来的禁军厉声呵斥,手已按上腰间刀柄,围拢过来。
“他欠了我的钱!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为首的黑衣人立刻变了腔调,恶人先告状,指着地上挣扎的荆元岑,“这种烂酒鬼,还想赖账不成?”
“没有!我没欠钱!”荆元岑在地上翻滚着,拼命护住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衣衫,露出嶙峋的胸膛和那条狰狞的残腿。黑衣人动作极快,几下便将他上身扒了个精光,又狠狠一脚踹翻了旁边月娘的那个梳头工具箱!木梳、毛刷、篦子等物散落一地,尘土飞扬——依旧没有那个暗红色的漆盒。
禁军们怒火中烧:“尚发司的人,轮不到你们欺负!欠不欠钱,自有军法论断!滚开!”
“还钱!”黑衣人还在叫嚣,目光却阴冷地在散落一地的杂物和阿绾身上扫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木屐声伴着香风袭来。姜嬿风风火火地冲到了现场,眼前混乱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她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披头散发、满脸泪痕、衣衫被撕扯得露出小衣、正被月娘死死护在怀里的女孩。
“阿绾?”姜嬿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我不是!”阿绾猛地抬起头,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愤恨,“我没偷你东西!别欺负我爹!”那声“爹”,喊得嘶哑决绝。
姜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红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哟!这都有爹啦?出息了!”她上下打量着阿绾,眼神复杂。
阿绾被她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想后退,却被身后的黑衣人牢牢揪住衣领。
姜嬿快速移动,亲自上前,在阿绾单薄的身上迅速摸索了一遍。确认再无他物,她的目光才落在地上那两块沾了灰的、被油纸包裹的糕点上。那眼神,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我就……就吃了点饼子,给我爹拿两块小饼子!”阿绾的哭腔里充满了屈辱和不解,“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从来……从来都没把我当女儿!”
“是啊,”姜嬿的手指轻轻抚过阿绾冰凉带泪的小脸,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擦去泪痕,留下冰冷的触感,“你不是我的女儿。”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如针,“你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阿绾被她冰冷的眼神冻住,一时语塞,“……就是回来看看……”
“呵呵,”姜嬿的笑声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意味,“阿绾,你心里还是有我这个阿母的,对不对?”
“欠债还钱!少他妈废话!”揪着阿绾的黑衣人早已不耐烦,猛地一声暴喝!他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抓住阿绾本就碎裂的粗布外衣,狠命一扯!
“刺啦——!”
粗布应声化作数片破布!阿绾瘦削的肩膀、细弱的胳膊瞬间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只剩下贴身的小衣!巨大的羞耻和恐惧让她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蜷缩起来,拼命往月娘怀里钻。
“畜生!你们还是不是人!”月娘目眦欲裂,用尽全力将阿绾裹进自己怀里,瘦弱的身体挡在前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只是个孩子!就算她爹欠了天大的债,也没有这样糟践人的道理!”
“阿绾——!”
几乎就在布帛碎裂的同一瞬间,一声愤怒的嘶吼炸响!
荆元岑!他看到了女儿受辱的那一幕!那佝偻的、残废的身躯里,不知从何处涌出的滔天巨力!他像一头发狂的、被逼至悬崖的老牛,完全无视了那条拖在地上的残腿,头颅低垂,用尽毕生的力气和所有的恨意,朝着那个撕碎阿绾衣衫的黑衣人,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撞了过去!
那黑衣人正因阿绾的尖叫和月娘的怒骂而分神,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带着血腥和汗臭的劲风扑面!他下意识地侧身一闪!
荆元岑这一撞,用尽了残躯里最后一丝生机,用尽了为人父者绝望的守护!他根本收不住,也从未想过要收!
目标骤然消失!
他整个人,带着一往无前的悲壮,狠狠地撞在了假山嶙峋冰冷的岩石上!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鲜血,刺目的、滚烫的鲜血,瞬间从那花白的、沾满尘土的头上迸溅开来!在粗糙的岩石上绽开一朵巨大而凄厉的猩红之花。
荆元岑的身体顺着山石滑落,瘫倒在冰冷的地上。那双浑浊的、曾盛满暴躁也盛满慈爱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望着阿绾的方向,瞳孔里最后的光,熄灭了。
第6章 冤死又如何
阿绾骇得连尖叫都噎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魂魄仿佛都被那迸溅的猩红抽离。
她愣愣地望着荆元岑那双犹自圆睁、却已彻底失了光彩的眼睛,脑子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空白。
“啊——!杀人啦!!”月娘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几名围观的禁军被这声音惊得浑身一凛,立刻上前查看荆元岑的情况。
触手之时,气息全无。
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而那几名黑衣人,脚步已开始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动,眼神闪烁着退意。
“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低沉、威严,带着金石般冷硬质感的声音,穿透了前厅飘来的靡靡乐音,骤然响起。
众人心头一紧,齐齐望去。
蒙挚一身玄色轻甲,身姿挺拔如出鞘的利刃,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地上那滩刺目的血泊和荆元岑无声无息的躯体,剑眉倏地拧紧,形成一个冷硬的川字。
“蒙将军!”离得最近的禁军立刻上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屈辱,“明樾台的人诬陷咱们尚发司的老荆偷东西……还、还欺辱他的女儿……老荆他……被逼得撞死了!”他的目光狠狠剜向那几个黑衣人。
“蒙将军啊——!”月娘抱着怀中不停发抖的阿绾,哭嚎声撕裂人心,“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老老实实来给将士们梳头,怎么就……怎么就成了偷儿?他们……他们扒老荆的衣服,撕扯阿绾的衣裳……生生逼死了老荆啊!”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裹在阿绾身上的半件外衣,指节青白。
那几个黑衣人后退的动作一滞,眼神更加阴鸷。
蒙挚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那几个黑衣人身上。
他下颌绷紧,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威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头:“谁都别动!”
他抬手,一个斩钉截铁的手势:“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
“喏!”早已怒火填膺的禁军齐声应喝,如同铁壁合围,瞬间将这片染血的角落封锁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戈矛在斜阳下闪烁着森然寒光,指向场中每一个可疑之人。
姜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随即又被一股强撑的厉色取代。
她挺直了腰背,尖利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拔高,企图盖过月娘的哭诉:“小蒙将军!您这是何意?我们明樾台抓个偷儿,难道也要惊动禁军统领不成?”她涂着蔻丹的手指,嫌恶地指向荆元岑的尸体,“再说了!您瞧瞧!是他要杀人,不小心自己一头撞死的!血呼啦的,脏了我这地方,我还没找人说理呢!您倒先围起我的人了?”
“你胡说——!!!”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悲鸣炸响!
阿绾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魂魄!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挣脱月娘的怀抱,踉跄着站了起来!那件临时裹身的、月娘的外衣滑落大半,露出里面被撕扯得破碎不堪的粗布小衣,单薄瘦削的肩膀和手臂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无数目光之下,屈辱而脆弱。可她全然不顾!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悲愤而弓起,一双眼睛赤红得几乎滴出血来,死死地、怨毒地钉在姜嬿脸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是你!是你杀了我爹!!”
“哟,话可不能这么说,那还不是你爹偷了我的东西!”姜嬿被她这眼神刺得一凛,随即恼羞成怒,声音更加尖刻,“要不然就是你!小小年纪就手脚不干净!再搜!谁知道你们把那赃物藏哪儿去了!”她的目光如同毒蛇,在阿绾身上逡巡。
“我没偷——!!”阿绾大喊,“你冤枉人!你害死我爹!”她想要扑过去,却被反应过来的月娘和旁边两名禁军死死拦住。
月娘心痛如绞,一边用力抱住挣扎的阿绾,一边迅速脱下自己另一件还算完好的外衫,手忙脚乱地裹住她裸露的身体。
旁边有位相熟的禁军将士,眼中含怒,立刻脱下自己刚卸下、尚带着汗气的沉重铠甲,不由分说地罩在月娘和阿绾身上。冰冷的铁甲压着单薄的身体,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来自同袍的庇护感。
蒙挚的眉头锁得更深,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几名精锐的禁军士兵立刻上前一步,如同铜墙铁壁般挡在了月娘和阿绾身前,形成一道无声的保护屏障。
他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姜嬿,以及她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声音冷得像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严闾大人,您也在此‘抓偷儿’?”
被点名的黑衣人——严闾,脸上那层阴鸷似乎瞬间融化,竟浮起一丝微笑。
他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小蒙将军误会了。本官只是路过,恰好看个热闹罢了。”他摊了摊手,动作随意。
“看热闹?”蒙挚的目光如刀,直指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和荆元岑的尸身,“看出一条人命?”
“唉,纯属误会,意外。”严闾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身形却微妙地向后撤了半步,拉开距离,“您也知道,本官与姜馆主素有往来。听闻她这边出了点小麻烦,自然要过来瞧瞧。谁知道这老匠人脾气如此火爆,一言不合就冲撞过来,自己收势不及……唉,真是无妄之灾,可真的与本官无关呐。”他语气轻描淡写,将血腥推得一干二净。
“你胡说——!!”阿绾的声音已经嘶哑破音,“你杀了我爹!你欺辱我!怎么和你没关系!”她指着严闾,小小的身躯在铁甲下剧烈起伏。
“他撕阿绾的衣裳!大家都看见了!怎么能说没关系!”月娘也悲愤地喊着。
“哦?”严闾终于将目光转向阿绾,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杀’你爹了?”他慢悠悠地抬起自己那双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仿佛在展示一件干净的艺术品。
随即,他又转向蒙挚,笑容变得恭敬而疏离,好心提醒:“小蒙将军,今日可是二公子的好日子。他还在前厅等着本官过去说话呢。您看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荆元岑的尸体和阿绾,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若实在觉得这小丫头可怜,本官也可私人捐个一两金,权当抚恤她死了个瘸腿爹,如何?”
“你混蛋!畜生!王八蛋!不得好死……”阿绾将自己所知的所有最恶毒、最肮脏的诅咒,混合着血泪,嘶哑地、不顾一切地喷向严闾。
严闾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微微躬身,对蒙挚道:“小蒙将军,若没有其他要事,下官这就告退了?总不能让二公子久等,失了礼数。”
“正是正是!”姜嬿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变脸之快令人瞠目。她对着严闾福了福身,声音腻得能滴出蜜来,“严大人您快请!前厅好酒早已备下,就等您了!妾身这身狼狈,也得赶紧去换换,失礼了,失礼了……”她说着,眼神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被禁军护在后面的阿绾,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漠然,转身摇曳着猩红的裙摆,匆匆离去。
严闾对着蒙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整了整自己毫无褶皱的衣襟,在几名黑衣人的护卫下,转身就要去前厅。
蒙挚想要阻拦,但他的官职的确比严闾要低。严闾是御前随扈侍卫首领,受中车府令赵高直接管辖,而自己虽然隶属蒙家军,但却是咸阳城外的禁军,左右也是要听命于赵高,甚至某些时候,严闾也可以用令牌直接命令他们。
所以,此时严闾要是硬走,他也没办法阻拦,只能任由他大摇大摆地走过他的身旁,身影消失在通往灯火辉煌前厅的回廊尽头。
第7章 现实极残酷
蒙挚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荆元岑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上。
血污浸染了花白的头发,黏在粗糙的岩石上,那双瞪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混乱的天空,凝固着最后的不甘与绝望。
他对这个跛脚的匠人有些印象——尚发司里,能把“三股反拧结”编得最牢靠的,也就那么几个。
一个本分的手艺人,怎么会……
“阿爹……阿爹!你不能死啊!你起来……你丢下我怎么办啊——!”阿绾嘶哑的、破碎的哭嚎撕扯着所有人的心。
她浑身抖得不成样子,手脚并用扑向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小小的手掌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徒劳地想去合上荆元岑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僵硬的眼皮,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巨大的恐惧和失去的剧痛,让她只剩下本能地哭喊。
月娘从后面死死抱住她,手臂箍紧阿绾单薄颤抖的身体,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淌下,滴落在阿绾散乱的头发上。
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像堵了棉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悲鸣。
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蒙挚身上,有悲愤,有屈辱,更有一种无声的、灼热的期待。
蒙挚的目光从荆元岑的尸体上移开,转向身边那个脱了铠甲、此刻只穿着单衣的魁梧士兵——吕英。
他的声音不高,“吕英。你看到了什么?”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将军!”吕英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古铜色的脸上肌肉紧绷,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翻涌的怒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收拾好行装,正要列队回营,严闾……严闾那厮,就带着那几个黑皮狗,直接闯了过来!二话不说,就让老荆‘交出来’,口口声声说他偷了东西!”他指着地上散落一地的梳篦、毛刷、断裂的麻绳和那两块沾了灰的糕点,声音陡然拔高,“您看看!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这些梳头的东西,还有什么?他们分明是故意找茬!”
“偷了什么?”蒙挚的剑眉拧得更紧,眼底寒光一闪。
“这个……”吕英重重摇头,带着一股憋屈的狠劲,“末将不知!那姓严的没说!姜嬿那婆娘冲过来,也只嚷嚷阿绾偷东西!可阿绾一个小姑娘,从进了这后院就一直跟在老荆身边,半步没离!她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尚发司谁不清楚?平日里闷声不响,手脚干净得很!这分明是栽赃!是污蔑!是仗着赵高的势,骑在咱们禁军脖子上拉屎!”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平日里,严闾抢功夺利也就算了!今日……今日这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啊!他们逼死了老荆!将军!”
“够了!”蒙挚一声断喝,如同惊雷,骤然打断了吕英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控诉。那锐利的眼神带着无形的威压,瞬间让吕英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蒙挚的目光扫过地上荆元岑的尸身,又落在被月娘死死抱住、哭得几近昏厥的阿绾身上,最终,沉沉地压回吕英脸上,声音冷硬如铁:“这事情,自然要查清楚。查清楚姜嬿丢了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不惜闹出人命。”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先把这里清理干净。把老荆……带回去。把人都带回大营。”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阿绾身上,那小小的身体在月娘怀里抽搐着,已然哭得脱力昏厥过去。“这事情……先莫要声张。”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奈和压抑。
“什么?!”吕英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将军!我们又要吃这个哑巴亏?!严闾仗着是御前随扈,嚣张跋扈,何曾把咱们禁军放在眼里?!往日里……兄弟们忍了!可今天……今天这是活生生一条命啊!是老荆的命!”他指着地上那滩刺目的暗红,声音哽咽,“他本分了一辈子,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连个说法都没有吗?!”
“将军!老荆不可能偷东西!”旁边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兵忍不住吼了出来,脸上满是泪痕。
“他们害死了人!不能就这么算了!”另一个士兵紧握着腰刀,指节发白。
“将军!不能忍啊!”压抑的悲愤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围拢的禁军中蔓延开来,低吼声此起彼伏。
蒙挚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愤怒的脸,那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不甘。他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屈辱和悲愤。他下颌绷紧,牙关紧咬,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也只是反问道:“那你要如何?!”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要本将军现在就过去,跟他严闾玩命?!”
“要他立刻为老荆偿命?!”
空气瞬间死寂。
所有愤怒的吼声戛然而止。
只有远处前厅飘来的、不合时宜的丝竹乐声,显得格外刺耳。
蒙挚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愤怒,更有一种身处漩涡、身不由己的沉重与冰冷。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疲惫和决绝:
“如今,陛下不在咸阳。”
“禁军,咸阳城外的禁军和御前留守的随扈,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起来……闹出人命官司……”
“你觉得,东巡途中的陛下得知此事,会怎么看?!”
“不过是一场意外,对不对?”
“二公子生辰宴外的一件小事情,对不对?”
一连串冰冷的反问,像一盆盆刺骨的冰水,浇在每一个热血沸腾的士兵头上。
现实,残酷得令人窒息。
吕英张了张嘴,赤红的眼睛里光芒剧烈闪烁,最终,那燃烧的怒火被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取代,肩膀颓然地垮了下来。
周围的士兵们也沉默了,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一个是御前随扈,一个是咸阳城外的禁军,在始皇帝心中孰轻孰重早已经一目了然,就算是他们再闹一场,再大闹一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甚至还有可能让自己的蒙挚将军再次受罚……
见到众人都不再说话,蒙挚转向那地上刺眼的猩红,和月娘怀中那个已经哭昏过去的小小身影。
他猛地转过身,玄色披风在渐起的晚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抗拒的军令:
“现在——”
“全体回营!”
第8章 访客忽然至
“始皇三十三年,七月初二,尚发司编发匠人荆元岑在明樾台意外摔伤而亡,抚恤其女荆阿绾一两金,特留其继续在尚发司做事。”
尚发司主管穆山梁写好这份冰冷的竹简,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盯着那寥寥数语,仿佛要将那“意外摔伤”四个字盯出个洞来。
一声又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胸腔里挤出,最终,他还是站起身出了尚发司的营帐,将这支竹简呈交到了蒙挚案前。
蒙挚接过竹简,目光扫过那行字,并没有说话,指腹在那“意外”二字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问道:“那个……阿绾,如何了?”
“在营帐之中……每日以泪洗面。”穆主管又叹息了一声,“小姑娘跟着老荆来的大营,如今这般……真是命苦。”
“为何要留她?”蒙挚又问了一句,“一个年轻女子留在军营,不合法例。”
穆主管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低声道:“将军明鉴……虽是年纪小,可那丫头的手艺……真真得了老荆十成十的真传!‘三股反拧结’编得比老荆当年还利落,营里那些糙汉子,秃顶的、发稀的,排着队等她编发呢……她心思还巧,总能弄出点新花样。”
穆主管悄眼抬头看了看蒙挚,发现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将那份冰冷的竹简,卷起,塞进案上一个狭长的暗红色漆盒里。那盒中已躺着几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禁军十日来的大小事务。
“吕英。”他唤来亲兵,声音平稳无波,“将此漆盒,即刻送往咸阳宫,呈交中车府。”每十日例行呈报,他本该亲自去。今日推说身体不适,更因那中车府令赵高,已随陛下东巡。省了这份虚与委蛇,也好。
吕英领命而去。
看着营帐外的日头,蒙挚又忽然问道:“她……到底偷了什么东西?”
穆主管愣了一下,才回答道:“什么都没偷!就是严闾冤枉了我们!”
“真的?”蒙挚挑眉。
“将军!”穆山梁都忍不住提高了声量,“老荆就算是酗酒好赌,但绝对不会偷旁人的东西。阿绾年纪小,胆子也小,平日里就是跟那几个小兵崽子在军营里玩,都不敢出门的……她要偷什么东西?”
“那谁知道呢?”蒙挚的声音中有一丝不信任,“你翻过她的东西了么?”
穆山梁一时语塞,都捏了捏自己的衣袖,“老荆只有两个箱子,一个放了梳篦等物,一个放了他和阿绾的衣物。老荆就两件衣衫和一个棉袍,阿绾有一件布衣,一件棉袍,有一条襦裙,是月娘的衣服改的,还有一根木簪……是老荆用……用……”
说这话的时候,穆山梁略微犹豫了一下。
蒙挚抬头看了他一眼,“用什么?”
“前年您在校场和蒙毅将军比武赢了……但蒙毅将军也将您的那根木棒打断了……咳咳咳”说起了往事,穆山梁还有了一点点胆怯,毕竟那场比武还是很轰动的。
负责维持骊山陵寝修建秩序的将军辛止忽然病故,需要即刻选拔一名将军顶位。可谁都知道,这个位置并不好干,并且还十分辛苦。
始皇帝就决定让所有的将军级别的人进行比武,输的人去骊山。
那日,蒙挚倒是连拔头筹,赢了比武。只是,他用的那根木棒禁不住这样激烈的打斗,碎裂。
悄悄躲在一旁看热闹的阿绾等人,也是看的热血沸腾。
小鱼小黑等几名小兵悄悄将那根碎裂的木棒捡走了。
荆元岑看到之后,还说了他们一顿,是怕木刺扎到阿绾细嫩的小手。后来,他挑拣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为阿绾磨制了一根木簪,上面一些荆草的纹路。“荆草繁茂的地方有黄金,我家小阿绾戴着这根木簪,就是大金疙瘩了。”
阿绾听到这话笑得不成,但却是老老实实每天都戴着。
“阿绾一个小姑娘,除了这根木簪之外,什么首饰都没有……她那里也什么都没有……所以,就算是阿绾偷了东西,那放在哪里了?还能藏在哪里?就尚发司那个破营帐,一眼都能看到全部……”穆山梁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大了许多。
不过,蒙挚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摆摆手让他出去了。他并不害怕得罪严闾,相反来说,他一直想和严闾正面刚一次。但是,祖父蒙恬在跟着始皇东巡之前,特别告诫他:“一切要忍,等我回来再说!”
所以,他只能继续忍,将心底的那丛一直燃烧的怒火压制住。
谁曾想,日头刚偏西,禁军辕门外竟生变故!
“将军!中车府令赵高赵大人……来了!已到营门外!”亲兵白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几乎是撞进了蒙挚的营帐。
蒙挚正在系护腕的手猛地一顿,霍然抬头,“赵高?”他不是随陛下东巡了么?何时回的咸阳?为何我们毫无消息?”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被蒙蔽的惊怒。
与此同时,他也迅速抓起玄色胸甲扣上,动作快得带起风声。
白辰紧跟在他身侧,急声道:“刚问过守城弟兄,说今晨确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入城,未受盘查……属下失职!”他脸色煞白。始皇严令盘查可疑,可一辆寻常马车……谁曾想里面坐着的竟是赵高!
蒙挚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奔向营门。铠甲相撞,发出沉闷的铿锵。
营门外,景象却透着诡异的平静。
赵高并未着官服,仅一身质地精良的靛蓝布袍,负手而立。
晚风拂过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角,那张脸,竟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俊雅,眉宇间一派斯文和煦。
他身后,严闾垂手侍立,眼神如同深潭古井,不起波澜。
再往后,是十名身着黑衣、气息内敛的随从,如同融入阴影的石雕。
没有仪仗,没有兵刃,没有任何威胁性。
蒙挚的目光扫过严闾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才落在赵高那和煦的笑容上。
“见过中车府令赵大人。”蒙挚依礼抱拳。
“小蒙将军不必多礼。”赵高含笑抬手,语气亲切得如同长辈关怀子侄。
他上下打量着蒙挚,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听闻小蒙将军今日身体微恙,本官恰好出门行至此处,心中挂念,特来瞧瞧。”
他笑容可掬,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闲适,“再者,这天儿,着实闷热得紧,也想向将军讨杯水解解渴意。”
他语气自然,仿佛真是为了一杯水而来。
“承蒙大人厚爱,卑职惶恐。”蒙挚微微低头,姿态恭敬,余光再次扫过严闾。那人依旧垂着眼,仿佛半月前那场血案与他毫无瓜葛,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那就叨扰了。”赵高笑容不变,不等蒙挚相请,已率先迈步,从容不迫地踏入了禁军辕门。那份反客为主的随意,带着无形的压迫。
军营占地广阔,布局方正严整。
宽阔的校场尘土未息,残留着白日操练的痕迹;一排排营房如同沉默的士兵;尚发司、尚膳司等处的营帐更是毫不起眼,在暮色中低垂。
夕阳熔金,给这片肃杀之地镀上一层暖色,袅袅炊烟正从营区深处升起,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
赵高缓步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整齐的营帐、冰冷的兵器架、远处操练归来的小队士兵。
他的眼神温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幅和谐的画卷。行至中军帐附近,那炊烟的味道更浓了些。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着身旁面色冷峻的蒙挚,笑容愈发和煦可亲,甚至带上了几分家常的意味,指着那炊烟升起的方向,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时辰倒是赶得巧。小蒙将军,本官……是不是还能讨一碗热饭吃?”
第9章 推手为哪般
赵高那句“讨一碗热饭吃”轻飘飘落下时,蒙挚只觉得心头一凌,面上肌肉瞬间绷紧,脚下步伐都不由微滞,竟落后了赵高半步。
“嗯?”赵高似有所觉,停下脚步,侧身看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和煦如春风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幽光,“小蒙将军这是……埋怨本官来得唐突,未曾先知会一声?”
蒙挚立刻躬身叉手,姿态恭谨至极,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惶恐:“大人言重!末将岂敢!只是……只是骤然得见大人尊颜,心中激荡,一时失态,实是……受宠若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刻意的追忆,“想上一次……能得见大人用膳……还是末将幼时,约莫七八岁光景。彼时大人莅临寒舍与祖父议事,恰逢祖父用饭……末将在一旁侍立,有幸得见……”他巧妙地模糊了“一起吃饭”的概念,只提“得见”。
赵高闻言,面上显出恰到好处的恍然,随即笑容更深,仿佛真的忆起了旧事:“哦?竟有此事?本官倒是记不清了。岁月如梭啊……”他感慨着,目光在蒙挚年轻冷峻的脸上流连片刻,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亲昵感,“既是有此渊源,蒙挚,今日你我同席而食,岂非天意?不必拘礼了。”
“是。”蒙挚再次躬身,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中翻腾的冷意,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
说话间,已至蒙挚的将军营帐。
虽是禁军统领之所,亦不过是一顶规制稍大的牛皮营帐,尽显始皇“居无定所,行伍为本”的铁血烙印。
帐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案,几卷兵书竹简,壁上悬着弓矢长剑,地面铺着粗毡。
赵高被恭敬地请上主位,蒙挚垂手侍立一旁,立刻吩咐亲兵白辰:“速去尚膳司,备些……清粥小菜,为赵大人解乏。”他刻意强调了清淡,试探赵高的反应。
白辰领命而去。
蒙挚的目光这才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帐内角落——吕英竟一直垂首站在严闾身后!
他脸上赫然带着几道新鲜的血痕,嘴角淤青,虽极力挺直脊背,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眼中几乎喷薄而出的屈辱愤怒,却瞒不过蒙挚的眼睛。
蒙挚心头剧震!
吕英去送文书,怎会带伤归来?还站在严闾身后?
他强压惊怒,执起案上粗糙的陶壶为赵高斟水,水流注入粗陶碗中发出清响,他借机开口,声音竭力平稳:“大人……缘何得知末将今日身体抱恙?末将惭愧,竟劳烦大人亲临探视。”
“哦?探病?”赵高仿佛才想起此节,抚掌轻笑,那笑容显得有些莫测。他随手指了指角落里的吕英,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适才你这亲兵送文书到中车府,许是走得急了,在门口与严闾撞了个满怀。年轻人嘛,火气都旺,一言不合就推搡起来……”他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少年人之间无伤大雅的玩闹。
蒙挚霍然起身,深深一躬,姿态放得极低:“末将御下不严!冲撞大人亲随,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他心中怒火翻腾,吕英是他亲兵,与严闾“推搡”?分明是对方借机发难,故意折辱!
“无妨,无妨!”赵高连连摆手,笑容可掬,甚至还带着一丝纵容,“少年意气,血气方刚,本官年轻时亦是如此。看着他们……倒也觉得热闹。”这话说得亲昵又居高临下,仿佛蒙挚连同他整个禁军,都成了他眼中可供观赏的物件。
蒙挚喉头一哽,这轻飘飘的“热闹”二字,像鞭子抽在他脸上。他只能垂首,沉默以对。
此时,一直如同影子般的严闾动了。他上前一步,竟亲热地揽住了吕英僵硬的肩膀,那张阴郁的脸上硬挤出几分“爽朗”的笑意,声音干涩:“蒙将军言重了。都是习武的粗人,撞见了,活动活动筋骨,松松皮肉,岂不快哉?”他手指用力,吕英肩膀明显吃痛,却咬牙硬挺着。
“陛下即便巡行于途,每日亦要习武强身,引弓开石,此乃我大秦锐士之本!”赵高适时接口,语气中带着对始皇帝行止的了如指掌与推崇,这份亲密感再次无声地彰显着他的权势地位。他看向蒙挚,笑容意味深长:“小蒙将军治军有方,亲兵功夫想是不弱?”
蒙挚目光扫过吕英脸上的伤和严闾那看似亲热实则钳制的手,心念电转,顺着话头接道:“大人谬赞。吕英在末将亲兵之中,不过末流。大人与严大人若是有雅兴,改日可来校场指点一二,看末将麾下儿郎们操演,权当消遣。至于吕英这点微末功夫,实在不值一提,恐污了大人的眼。”他刻意贬低吕英,只求先解其困。
“哈哈,蒙将军过谦了。”严闾干笑两声,顺势松开了钳制吕英的手,甚至带着几分“亲昵”地将他往前推了推,“这小子,打几下就倒了,骨头倒还硬。”
赵高的目光却并未离开吕英,反而饶有兴致地落在他脑后。在方才的“推搡”和跌倒中,吕英的甲胄沾了尘土,衣衫也有些凌乱,唯独脑后那束紧的发髻,依旧纹丝不乱,紧紧贴着头皮,显出极好的韧性和牢固。
“不过,”赵高话锋一转,指着吕英的发髻,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奇和探究,“本官倒瞧着这小将的发髻……甚是结实。方才一番‘切磋’,竟未散乱分毫?”他目光扫过严闾因赶路而略显松散的发髻,再对比吕英的,这差异在有心人眼中便格外刺眼。“不知……这是出自营中哪位巧匠之手?”
帐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牛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在蒙挚冷峻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终于明白了!赵高此行,哪里是探病,哪里是讨饭!
那看似闲谈的步步紧逼,几番推手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个死去的匠人——荆元岑!更指向了……他们遍寻不得的某样东西!荆元岑之死非但没让他们罢手,反而引来了更阴鸷的窥探!赵高甫一回咸阳,便直扑禁军大营,想来,这东西必然非同一般。
蒙挚心中惊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迎着赵高那看似温和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大人明鉴。禁军大营尚发司匠人各有所长,将士编发按例三日一轮,并无特别指定之人。此等手艺,匠人皆会。”他目光扫过吕英,后者接触到他的眼神,强压下愤恨,微微垂首。
赵高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布袍下摆,语气轻松:
“哦?原来如此。那正好,本官坐了这许多日马车,筋骨都僵了。趁着饭食未备,不如……小蒙将军引路,带本官去瞧瞧这尚发司的匠人手艺?多走动走动,待会儿才能多吃一些啊。”
第10章 大人要编发
赵高要去尚发司。
蒙挚心头却是一紧,一时竟难以判断此刻尚发司营帐内是否有人。
他素来主张人尽其用,尚发司匠人清早忙完编发,余下时光常被派去尚膳司帮忙劈柴烧火、清洗炊具。
此刻日头西沉,正是准备晚饭的时辰……
“嗯?”赵高尾音微微上扬,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深处,寒光一闪即逝,“小蒙将军这是……不乐意?莫非怕本官偷学了你们禁军的不传的编发之秘?”语气带着玩笑般的调侃,却字字如针。
“末将绝无此意!”蒙挚立刻躬身,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只是……只是此刻,那些匠人多半在灶台烟熏火燎之中,营帐之内恐无人值守,怕怠慢了大人。”
“无妨。”赵高笑容不变,语气轻松,“本官不过是想随意看看,感受感受匠作气息罢了。”话音未落,他已率先举步,走出了将军大帐。
严闾立刻抢前半步引路,步伐迅捷,方向明确,竟似对禁军营地的布局了如指掌,直奔尚发司所在的偏僻角落!
亲兵白辰刚和尚膳司的人交代完准备饭食,转头便见赵高一行人已出了大帐,与他擦肩而过。
他惊愕地站住,满脸疑惑。
蒙挚紧随其后,低喝一声:“跟上!”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角落的吕英。
吕英会意,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悄无声息地闪出营帐,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中——他要去召集人手,以防不测!
通往尚发司的路,需穿过空旷的校场。
夕阳的余晖将沙土地染成一片暗金,白日里震天的呼喝仿佛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回响。
赵高步履看似从容,速度却奇快,袍袖带风,竟隐隐透出一种唯恐被人抢先通风报信的急切!
蒙挚紧随其后,心头那不安的预感愈发浓重。
校场上操练晚归的士兵们见到蒙挚,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继续操练,不必多礼。”赵高竟抢先一步,和颜悦色地挥手示意,那份反客为主的从容,带着无形的威压。
严闾的动作更快,带着几名黑衣亲随,如同鬼魅般已抢先抵达尚发司那顶略显破旧的牛皮营帐外。
帐帘低垂,里面隐约传出低低的交谈声和……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啜泣。
严闾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赵高。
赵高则侧目,目光落在蒙挚脸上,带着无声的询问。
蒙挚心中暗叹,对白辰使了个眼色。白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刚要伸手去掀那厚重的门帘——
帐内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阿绾莫哭了……”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年声音,带着笨拙的安慰,“明日……明日我下值,给你买城南那家新出炉的黍米糕?可香了!”
另一个略沉稳的女子音带着笑意插话:“小鱼,阿绾才不稀罕你的黍米糕呢!她上次不是说最爱吃东市张记的肉包子么?皮薄馅大,咬一口全是油!”
“对对对!肉包子!”另一个少年声音立刻接口,带着急切,“阿绾你别哭了,我这就去!保管买回来还是热乎的!”
“嗯……”一个细弱、带着浓重鼻音的女声低低应了一声,抽噎却并未停止,那哀伤仿佛浸透了营帐的每一根毛毡。
恰在此时,白辰猛地掀开了营帐门帘!
光线骤然涌入昏暗的营帐,里面四个人惊愕地抬头望来。正是阿绾、月娘,还有两个半大的少年兵——小鱼和小黑。
四人猝不及防见到帐外黑压压一群人,尤其是那些气息阴冷的黑衣人和居中那位虽面带笑容却气度不凡的布衣男子,顿时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白辰赶紧低喝:“尚发司诸人!中车府令赵高赵大人驾临!速速见礼!”
月娘年纪最长,反应最快,一把拉住还在抽噎、神情茫然的阿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小民叩见赵大人!”小鱼和小黑也慌忙跟着行了军礼,动作僵硬。
赵高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阿绾那张苍白、泪痕未干的小脸上。
她整个人瘦脱了形,下巴尖尖,显得那双红肿的眼睛大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惊惧、悲伤和一种被骤然打断的茫然。
宽大的粗布衣裳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你们……是编发匠人?”赵高声音温和,笑容愈发亲切。
“回大人,是……是小民和这丫头……”月娘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哦?”赵高饶有兴致地点点头,随手指向阿绾,“本官的发髻,赶路之时似乎松了些。正好,就让这个小姑娘……替本官重新梳理一番吧。”
“啊?”阿绾猛地抬头,红肿的眼中满是惊惶,下意识地就往月娘身后缩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怎么?不乐意为本官效劳?”赵高微微挑眉,那温和的笑容下,一丝冷意悄然弥漫。
月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额头冷汗涔涔,连忙磕头道:“大人恕罪!阿绾……阿绾年纪小,胆子也小,从未……从未侍奉过大人这般尊贵的人物,怕是……怕是不懂规矩,手也笨拙,万一冲撞了大人……”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蒙挚,见他面无表情,只能硬着头皮道:“尚发司今日当值的匠人……还有穆主管手艺最好!他……他此刻在尚膳司帮忙,小民这就去唤他过来!求大人稍待片刻……”
“哎——”赵高拖长了音调,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感,“本官不过是要个寻常发髻,何须劳烦主管?这小姑娘既是匠人,想必也会些手艺。就在此地吧。”他说着,竟不等回应,抬步就往营帐里走去。
严闾早已示意,两名黑衣侍卫如同鬼魅般抢先一步钻入帐内。严闾自己则留在帐门口,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挡住了月娘和阿绾的去路,对着赵高躬身道:“大人,帐内闷热,不如就在这门口?此处通风,倒也凉快。”
赵高脚步一顿,从善如流地点头:“也好。”他目光扫过严闾,一切尽在不言中。那先进去的两名侍卫,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蒙挚站在一旁,看着严闾那副嘴脸,看着那黑洞洞的营帐门口,袖中的拳头几乎要捏碎!
他们在明目张胆地搜查尚发司!
阿绾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惊恐的目光从蒙挚脸上扫过,又看向那营帐,最后落在赵高身上。
第11章 焉能不失手
“去,给大人梳头。”蒙挚的声音低沉传来,最终他还是又一次忍了下来。
阿绾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声音惊吓到了。
可是,如今她能怎么办?
只能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哑着嗓子应道:“……是。”
她躬身走到赵高面前,大着胆子抬头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发型。
赵高端坐在黑衣侍卫搬来的矮凳上,姿态闲适。
他束的是典型的大秦高官贵族发髻——“椎髻”。
这种发髻先将全部头发在头顶正中束拢,拧紧后向上盘绕,形成一个高耸而紧实的圆锥状髻体,形似木椎。
髻体必须一丝不乱,光滑紧致,方能显出威仪。
今日他是休闲打扮,因此髻顶只用一根骨笄横贯固定,并缠绕了代表身份的玄色冠带,看起来的确是有些细碎的飞发。
按道理说,整个发髻要求稳固、挺括,即便剧烈活动也不松散。
阿绾从未碰过如此尊贵复杂的发髻。
她紧张地搓了搓手,小声道:“大人……小女……小女手脏,刚吃了东西……需……需净手……”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未尽的哭腔。
“嗯,去吧。”赵高显得极有耐心,笑容温和。
月娘连忙端来一小盆清水,放到阿绾脚边。
阿绾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搓洗着双手,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暂时凝聚。
她知道,此刻不能出错,一丝一毫都不能!
为了自己,甚至是为了……小蒙将军。
洗罢手,阿绾用粗布擦干。
深吸一口气,走到赵高身后。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赵高脑后那略显松散的发髻。
指尖触碰到那发丝时,她几乎能感觉到赵高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屏住呼吸,开始小心翼翼地拆解固定发髻的骨笄和缠绕的玄色冠带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扯痛了这位大人。
骨笄取下,冠带解开,那原本高耸的椎髻便松散开来。
阿绾用细密的牛角梳,轻柔地将赵高略微花白的发丝梳理通顺。
梳子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千钧重担。
营帐内,传来轻微却清晰的翻动声——是那两个黑衣侍卫在搜查!
月娘和小鱼、小黑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
蒙挚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盯着营帐门口,又扫过闭目养神、仿佛在享受梳头服务的赵高,以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如同门神般挡在那里的严闾。
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阿绾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全神贯注,将赵高的头发重新在头顶束紧,拧成一股。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冰凉,但动作却异常稳定流畅,那是义父荆元岑倾心倾力教授的结果,甚至都已经刻进了她的手骨里的技艺。
运用荆元岑所授的独门手法——“三股反拧结”,并非简单地将头发分成三股编辫,而是将每股头发再细分缕,如同编织最坚韧的藤蔓,以特殊的反方向力道拧转、交缠、盘绕。她的指尖翻飞,动作看似轻柔,却蕴含着巧劲,将每一缕发丝都牢牢地固定在它应在的位置。
汗水顺着阿绾苍白的额角滑落。
她紧抿着唇,眼神专注得近乎空洞,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这束发丝和那个必须完成的发髻。
椎髻的雏形在她手下渐渐成形,高耸而稳固。
就在这时,营帐内忽然传来“哐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踹碎了。
“啊!”月娘吓得失声惊呼,下意识就想往帐内冲,“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严闾身形一动,横亘在帐门前,冰冷的眼神瞬间锁住月娘,那目光中的警告意味让她生生刹住脚步,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心神剧震的刹那!阿绾本就绷紧如弦的神经骤然断裂!她手中正用力拧紧一缕发丝,准备将其反扣进盘绕的椎髻核心——这一下分心,力道失控!
“嘶——!”端坐的赵高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头颅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狠狠一偏!精心维持的从容瞬间破裂,他捂着被扯痛的头皮,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如同冰面碎裂,瞬间沉了下来!
“对、对不起!大人恕罪!小人错了!小人不是故意的!”阿绾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粗粝的沙土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赵高扶着自己被扯歪、尚未完成的发髻,眼神阴沉地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阿绾,最终,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严闾身上。
严闾眼中凶光一闪,踏前一步,手已按向腰间——虽未佩刀,但那姿态,分明是欲行惩戒!
“大人!”蒙挚的声音骤响!
他猛地一步跨出,高大的身躯瞬间挡在了阿绾和赵高之间,玄甲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对着赵高抱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却字字清晰:“阿绾年幼,技艺生疏,又是初次侍奉大人这般尊贵,失手情有可原!况且——”他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刀的目光直刺严闾和那黑洞洞的营帐门,“营帐之内,动静频频……这等声响,便是末将也难免心惊,何况一小小匠女?心神不宁,焉能不失手?!”
他豁然转向严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怒火:“严大人!本将倒要问问你!你手下之人,在我禁军尚发司营帐之内,久久不出,翻箱倒柜,所为何事?!是在寻找金银珠宝?还是……另有图谋?!”
严闾被蒙挚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凌厉气势逼得气息一滞,随即脸上肌肉抽动,挤出一个干瘪的冷笑:“蒙将军言重了。不过是帐内光线昏暗,弟兄们一时看不清脚下,不小心碰倒了东西而已。何必如此大惊小怪?”这狡辩苍白无力,连他自己身后的黑衣侍卫都面露一丝不自然。
“看不清脚下?”蒙挚怒极反笑,那笑声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嘲讽,“好啊!既然如此——”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白辰!立刻去取火把!多取几支!把尚发司这‘昏暗’的营帐给本将照得亮如白昼!让严大人和他手下,好好‘看清楚’脚下!”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严闾,一字一顿,如同宣战:“也让本将看看,我禁军这小小的尚发司营帐,除了匠人吃饭的家伙什和几件破衣烂衫,还能藏下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值得中车府令的亲随如此‘仔细’地搜查!”
这一刻,蒙挚胸中积压已久的怒火,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终于冲破了他强行维持的冷静!祖父的告诫“忍”字,在严闾那轻蔑的狡辩声、营帐内刺耳的碎裂声、以及阿绾惊恐的哭泣声中,被彻底点燃、焚毁!
蒙家与赵高,早已势同水火!
第12章 形势急反转
蒙家与赵高,这怨恨的根,深植于帝国权力更迭的土壤之中。
昔日始皇横扫六合,蒙氏三代为将,蒙恬大将军更是北驱匈奴、修筑长城,功勋彪炳。
那时的赵高,不过是依附皇权、以“狱法”和“书同文”这些内政治理之术崭露头角的宦官,纵然得宠,也不敢正面撄蒙家之锋。
蒙恬的赫赫战功,是蒙家最坚实的壁垒。
然而,天下一统,始皇之心,已从金戈铁马转向了千秋万世。
车同轨,书同文,度量衡一统……这些维系庞大帝国的精细活计,成了重中之重。
赵高精研律法,督造字书,将其推行至蒙学启蒙,俨然成了“文治”的代表,深得始皇倚重。
而蒙家军那套开疆拓土的悍勇,在和平的帷幕下,光芒渐黯,甚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裂痕,在无声中扩大。
赵高对蒙家这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将门世家的忌惮与倾轧,从未停止。
那场震动朝野的“虎符案”,便是这倾轧最血腥、最致命的体现!
数年前,蒙家旁支一位正值壮年、前途无量的中将,被委以重任,率军清剿郑国故地的残余叛乱。
这本是巩固军功、更进一步的良机。
然而,就在大军开拔前夕,那枚象征着调兵权柄、不容有失的青铜虎符,竟离奇失踪!
虎符失窃,乃大秦律法中的十恶不赦之罪!无论缘由,皆视为谋逆!
始皇震怒!
雷霆之威瞬间降临!
那位蒙氏中将连同其满门老幼,被尽数诛杀!血染咸阳!牵连者众!
此案如同一柄淬毒的利刃,狠狠捅进了蒙家的心脏!不仅斩断了蒙氏旁支的脊梁,更让整个蒙家军蒙上了耻辱的阴影,军中势力大受打压,人心惶惶。
自那以后,赵高及其党羽气焰愈发嚣张。
严闾作为赵高的心腹爪牙,更是频频与蒙家军发生摩擦,克扣军饷、抢夺功劳、安插眼线……种种行径,层出不穷!
蒙恬大将军性格刚直,不屑于阴谋诡计,只以忠君体国、护卫始皇安全为己任。但这隐忍,在严闾之流眼中,却成了软弱可欺!
今日,赵高刚回咸阳,便直扑禁军大营!
严闾更是当着蒙挚的面,在他麾下匠人的营帐里肆意搜查,如同抄家!
这已不是简单的羞辱,这是骑在蒙家军头上拉屎,是在蒙挚这个蒙家第三代将领的脸上,狠狠抽打!更是在试探蒙家最后的底线!
蒙挚的爆发,绝非仅仅为了一个匠女的失手,为了一个营帐的翻乱。
这是蒙家军积压多年的屈辱和血仇,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眼中燃烧的,是蒙氏中将满门被屠的冲天怨气,是蒙家军被打压的刻骨之恨,是对眼前这伙阴险小人最直接的宣战!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夕阳的余晖似乎也染上了血色。
赵高扶着自己歪斜的发髻,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阴鸷。
严闾的手已彻底按在了腰间不存在的刀柄上,眼神凶狠如狼,与蒙挚毫不退让的锐利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火花四溅!
尚发司营帐内,翻找的声音诡异地停了下来,仿佛也被帐外这剑拔弩张的杀气所冻结。
跪在地上的阿绾,忘记了哭泣,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堵如同山岳般的玄色背影。
校场远处,隐约传来士兵操戈列队的沉重脚步声——是吕英带着人赶来了!
一场风暴,即将撕碎这虚假的平静!
所以,他们要动手了?要杀人了?
阿绾怕得要死,特别想往后面再躲躲。
空气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火药桶!血腥味,似乎已经提前弥漫在每个人的鼻尖。
就在这千钧一发、一触即杀的时刻——
“哎哟喂——!赵大人!蒙将军!严大人!这都聚在这儿做什么呢?天大的事情,也挡不住填饱肚子呀!”
一个娇媚得近乎刺耳的女声,带着风月场特有的夸张浪笑,突兀地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肃杀!
众人猝然转头!
只见明樾台馆主姜嬿,扭着水蛇腰,带着几个粗壮的仆役,正袅袅婷婷地穿过校场走来。她换了身簇新的茜红深衣,发髻重新梳过,插着晃眼的金步摇,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此刻笑得像朵盛开的花。
仆役们抬着几个沉甸甸的食盒,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黍米饭的焦香,强行冲散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
“妾身给诸位大人请安啦!”姜嬿走到近前,对着赵高和蒙挚福了福身,眼波流转,声音甜得发腻,“尚膳司的韦主管前几日特意让妾身送些吃食过来!说是今儿个恰逢‘望日’,按咱们大秦军营的《戍律》,凡逢望日,戍卒军吏皆需沐浴更衣,食黍饭肉羹,以示洁身敬天,祛除不祥!”她故意提高了声调,点出这是始皇钦定的严苛军规,不容违逆。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挥仆役将食盒放下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黍米饭团、油汪汪的酱狗肉、还有几大罐飘着油花的肉羹。
食物的香气在紧张的气氛中弥漫开来,形成一种怪异的反差。
“没想到今日赵大人和严大人竟然也都在,真是太巧了。幸好啊,妾身这是紧赶慢赶给送来了。”姜嬿笑着,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那尚发司低垂的门帘,又飞快地掠过赵高和严闾,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明的了然。
她仿佛没看到地上跪着的阿绾,也没感受到那几乎要凝固的杀气,自顾自地张罗起来,“大人,将军,这天都快黑了,先用些热食吧?”她这话,明着是送饭,暗里却像是一盆恰到好处的温水,泼在了即将燃烧的干柴上,给双方都递了一个台阶。
赵高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扶着自己歪斜的发髻,目光在姜嬿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蒙挚那依旧紧绷、却因这突然的打断而略显滞涩的怒容。
始皇帝定下的《戍律》规矩,确实严苛,尤其是在这象征“除秽”的望日,见血动兵戈,乃是大大的不吉。若真在此刻与蒙挚彻底撕破脸,闹得不可开交,传到东巡途中的始皇帝耳中……赵高心思急转。
严闾的手,也缓缓从腰间放下,那股欲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气收敛了几分。他看向赵高,眼神请示。
营帐内,那翻箱倒柜的声音诡异地彻底消失了。片刻后,那两名进去搜查的黑衣侍卫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对着严闾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无所获的阴沉。
赵高脸上那层冰封的阴鸷,如同变戏法般,又慢慢融化开一丝极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阿绾扯歪的发髻,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呵呵,”赵高轻笑一声,打破了死寂,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甚至带着点戏谑,“姜馆主说得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更何况是陛下亲定的望日之餐?蒙将军治军严谨,恪守律法,本官佩服。”他这话,绵里藏针,既是捧,也是压,更点出了“律法”二字,提醒蒙挚不要逾矩。
他转向姜嬿,笑容可掬:“有劳姜馆主辛苦跑一趟了。这肉羹的香气,倒是勾起了本官的馋虫。”他不再看蒙挚,仿佛刚才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施施然前行回了蒙挚的营帐,让姜嬿带着食盒跟上,一副准备享用晚餐的闲适模样。
严闾也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表情,跟了过去。
那笼罩在众人头顶、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杀伐之气,竟被姜嬿这一篮子饭菜和几句插科打诨的“军律”,硬生生地搅散了!如同沸油泼雪,瞬间消弭于无形。
蒙挚站在原地,玄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看了一眼依旧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阿绾,又看了一眼若无其事走向食盒的赵高和严闾,眼神复杂难明。
这场冲突被暂时按了下来,但蒙家军与赵高之间那浸透了鲜血的旧恨,那“虎符案”留下的刻骨伤痕,绝不会就此消失。
风暴,只是被推迟,终将席卷而来。
第13章 情真又意切
“大人,妾身先帮您把发髻弄好,那个小丫头手艺不成的。”见到赵高的锥形发髻的收尾并未完成,站在他身边准备伺候他吃饭的姜嬿立刻顺眉顺眼地问道,“我这编发的手艺……您也是见识过的。”
“嗯。”赵高看了一眼姜嬿,点点头,“没想到你竟然能来这里。”
“瞧您这话说的,妾身和尚膳司的韦主管是同乡,平日里也会小聚诉诉乡愁。他也是看禁军的将士们吃食太素了,想办法让我弄些肉食来的。”姜嬿说这话,尚膳司的韦主管也站在旁边点头哈腰。
“果然啊,这咸阳还真没人比得过你姜馆主,到处都有熟人。”赵高这话辨不出褒贬,姜嬿也只能继续娇笑着,还为赵高布菜。
蒙挚和严闾品级不够,自是不能和赵高同桌,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赵高。赵高自顾自吃得也是开心,继续和姜嬿说话,完全没把蒙挚放在眼中。
很快,赵高吃完了饭,便带着严闾走了。
车驾消失在沉沉暮色里,只留下那些残羹剩饭。
他怎么是来“讨饭”的呢?甚至都没有吃多少。
蒙挚回身,目光沉沉地投向尚发司那顶破旧的营帐。
门帘半敞着,昏黄的烛火摇曳不定,将里面忙碌的小小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阿绾和月娘正跪在地上,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拾捡着散落一地的木梳、骨笄,还有那些被粗暴翻检后扯断的各色冠带——那是她们赖以生存、视若珍宝的家当。
小鱼和小黑两个半大少年,局促地守在门口,手里捧着豁了口的破簸箕,脸上还残留着惊惧。他们并非军籍,不过是匠人之子,在这等级森严、律法苛酷的禁军大营里,卑微如草芥。
“蒙将军……”一个刻意放柔、带着几分哀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蒙挚侧目,是姜嬿。
她方才在赵高面前那副八面玲珑、巧笑倩兮的模样已褪去大半,此刻脸上精心描绘的浓艳脂粉也掩不住深深的疲惫,眼下的乌青在昏暗中更显憔悴。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姿态放得极低。
“妾身……想进去与阿绾说几句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愁绪。
蒙挚浓眉微蹙,审视着她。
明樾台那日,荆元岑头破血流倒毙在假山石下,阿绾撕心裂肺指控姜嬿和严闾的情景历历在目。后来他查问过,阿绾确是在明樾台长大,不堪受辱才逃了出来,被荆元岑所救,视若亲女。这姜嬿,此刻又自称“阿母”?
“你是她什么人?”蒙挚的声音不带温度,铁甲在夜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吕英和白辰按刀侍立其后,眼神警惕。
姜嬿脸上掠过一丝极苦涩的笑,像是被这冷硬的质问刺伤:“将军明鉴……妾身不敢欺瞒。阿绾她……是我一个苦命姐妹的孩子。那姐妹生产时熬不过去,撒手人寰,留下这嗷嗷待哺的丫头……妾身不忍,便抱来养在膝下。明樾台……那是什么地方?将军想必也知晓一二。我们这样的女子,命如浮萍,身不由己。阿绾自小在那里,将来……也终究是那条路……”她的话语顿住,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她……她不愿,闹着逃了……妾身……哎……”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身世飘零的无奈、养母的“苦心”与阿绾的“叛逆”都揉捏得恰到好处,配上那楚楚可怜的神态,连吕英和白辰这样见惯了生死的军汉,眼底也不禁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
蒙挚虽心硬如铁,但终究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薄唇紧抿了一下,硬邦邦地说道:“你们之间的旧事,本将无意深究。但你要清楚,阿绾如今身在军营,自有军法约束。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格外扎眼的精致食盒,语气更沉,“说完该说的,带上你的东西,速速离去。军营重地,非尔等久留之所。”他意指姜嬿本不该出现在此,所谓的“望日加餐”也无须她来管。
“那妾身可否带阿绾走?”姜嬿忽然问了一句,但话音未落,一声尖利声音响了起来:“我不要跟你走!”
阿绾猛地从帐内冲了出来,昏黄的烛光映着她苍白的小脸,那双杏眼里燃着熊熊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是荆元岑的女儿!我不要回明樾台!死也不要!”
那凄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扎进蒙挚的耳中,让他心头莫名地一紧,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大将军!”跪在门口的小鱼和小黑也急了,砰砰磕头,“求您别让阿绾走!阿绾编发可好了!她还会帮我们补衣服!她……她很能干的!”
姜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但面上却瞬间堆满了怜爱,甚至逼出了几滴晶莹的泪珠。
她张开双臂,将阿绾僵硬的小身体搂进怀里,声音哽咽:“阿绾……我苦命的孩子……阿母知道你心里苦……你在这军营里……可吃得饱?穿得暖?阿母……阿母日夜悬心啊……”她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气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楚馆的靡靡之气,熏得阿绾几欲作呕。
阿绾在她怀里死命挣扎,声音带着哭腔:“你骗人!你根本不想我!你只想我回去……我爹没有偷东西!我们没有!”
姜嬿紧紧箍着她,声音带着无奈的叹息,却巧妙地压制着阿绾的挣扎:“是是是……没有偷……阿母信你……”她长长叹息一声,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你若真不想回去……阿母……也不逼你了。”
她这番姿态做足,倒显得阿绾的激烈反抗成了不懂事、不体谅的任性。
吕英和白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一丝对姜嬿的同情。
“阿绾,”白辰忍不住低声劝道,“莫要对你阿母这般……她……也有她的难处。”在这律法森严、动辄连坐的秦地,一个楚馆女子,又能有多少选择?
“她才不会!她只会……”阿绾的控诉被姜嬿看似安抚、实则带着隐秘力道的拥抱打断,只剩压抑的呜咽。
“够了!”蒙挚低喝一声,脸色黑沉如锅底:“姜馆主,军营非叙家常之地!本将的兵,吃食自有军规配给,尚膳司韦主管若有逾矩,自有军法处置!你,”他加重了语气,“立刻带着你的食盒,离开大营!再敢擅闯,休怪军法无情!”他搬出了秦律的森严,在这始皇帝治下,苛政重典,无人敢轻忽。
“哎哟,将军息怒,息怒。”姜嬿立刻松开阿绾,脸上又堆起那副惯有的、仿佛能融化冰雪的娇媚笑容,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妾身这不是……心疼孩子嘛……”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看似极其自然又充满“母爱”地替阿绾整理起鬓边散乱的发丝,手指有意无意地抚过阿绾的发髻。她的动作轻柔,目光却像最细密的梳篦,扫过阿绾略显单薄的衣衫领口、袖口,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阿绾啊,”她最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疲惫和推心置腹的意味,指尖在阿绾后颈的发根处若有似无地停留了一下,“你好生照顾自己……阿母……改日再来看你。”她作势欲走。
“不要!”阿绾猛地别开脸,声音带着决绝的抗拒。
姜嬿的手,却在这最后告别的时刻,极其自然地再次滑入阿绾的发髻深处,摩挲了一下,确认那不过是粗糙的绳结。同时,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拂过阿绾的肩头,捏了捏那洗得发白的粗麻衣料。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一个母亲临别前对女儿衣着的最后检查。
然后,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那涂着鲜艳蔻丹的嘴唇,几乎贴着阿绾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你的乐莲姐姐……死了。”
话音未落,姜嬿已松开手。她不再看阿绾瞬间煞白如纸的脸和骤然瞪大的、充满惊恐与不可置信的眼睛,袅袅婷婷地转过身,出了禁军大营……
只有阿绾僵立在原地。
乐莲……那个在她挨打时偷偷塞给她糕点,将自己的夹袄送她抵御寒冷,在她哭泣时悄悄给她擦泪的乐莲姐姐……死了?
第14章 往事俱血殇
巨大的悲伤和难以置信的惊骇攫住了她,让她小小的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
等她回过神来,只看到姜嬿那婀娜的背影,正走向辕门外那辆垂着流苏锦帘的马车。一种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阿绾!”月娘惊呼一声。
蒙挚浓眉紧锁,看着那单薄的身影踉跄着追向马车,终究没有出声阻拦。
他只是冷冷扫了一眼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尚发司主管穆山梁和月娘,沉声道:
“她若愿留,尚发司便留她做事。她若要走,也不必拦。”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只一点,莫要因她,给禁军惹来半分是非!否则,军法无情,连坐不怠!”
“是是是!谨遵将军钧令!”穆山梁的头磕得砰砰响,额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在这始皇帝治下,苛政如虎,连坐如网,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他可不想被一个小丫头牵连。
阿绾几乎是扑到了马车边。
车门尚未关闭,仆役们还在整理物品和缰绳。姜嬿则倚在铺着厚厚熊皮的软垫上,指尖揉着额角,脸上那点刻意挤出的哀伤早已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她抬眼,看到气喘吁吁、小脸煞白的阿绾,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随即又化作了浓浓的哀愁。
“上来吧。”她声音带着倦意,伸出了手,“这里……说话方便些。”她意有所指,但阿绾已经完全听不出来了。
她只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车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车内弥漫着浓郁的、混合了昂贵熏香和某种腐败甜腻的脂粉气息,令人有些窒息。
车壁镶嵌着打磨光滑的青铜狴犴兽首,在角落一盏小巧的雁鱼铜灯映照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马车内部空间不大,却布置得极尽奢华,与外面苦寒的军营格格不入。
姜嬿慵懒地靠在软垫上,指尖捻着一支木簪,目光沉沉地落在阿绾脸上,混杂着厌恶和不耐烦的复杂情绪。
“说吧,死丫头,”姜嬿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漆盒,你到底拿没拿?藏在哪儿了?”她开门见山,再懒得伪装。
阿绾的心脏狂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迎上姜嬿的目光:“我没拿!我说了,我只是……只是进去偷了几块糕点!”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恐惧。
“糕点?”姜嬿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为了几块糕点,就值得你冒那么大险,把你那跛腿的爹也搭进去?”她的话像刀子一样剜在阿绾心上。
提到荆元岑,阿绾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哭腔质问道:“你先告诉我!乐莲姐姐……她是怎么死的?她……她那么好……”
姜嬿手指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紧闭的车窗,声音压得更低:
“怎么死的?还能怎么死!被人勒死的!就在她自己的房里!悄无声息……连只猫都没惊动……”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钩,“就在你和你那跛脚爹混进明樾台的那晚之后!阿绾,你还不明白吗?那个漆盒你到底拿没拿?你义父死了,乐莲也死了……下一个是谁?是你?还是我?”
“那漆盒里……到底有什么?”阿绾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追问,“你当初……为什么要我去偷?”
姜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最终,或许是乐莲的死带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或许是觉得眼前这个小丫头已不足为惧,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和……怨毒交织的神情。
“有什么?”她哼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不过是一个男人……负心薄幸的凭证罢了。”她从袖中摸出一方丝帕,却没有擦拭,只是无意识地揉捏着。
“蒙琰……当年也算是个风流人物。”姜嬿的声音带着一种刻骨的凉意,“他送了我一支金镶玉的钿花,说是定情信物。哼,结果呢?那日他说要奉命驻守边疆,归期不定,要与我……一刀两断!”她捏着丝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我一气之下,就把那钿花还给了他!他装进了那个漆盒里。可我又后悔了。”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甘,“那钿花……值不少钱呢!况且,那是我姜嬿在章台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念想。所以,我才让你去偷回来……想着他一个大将军,也不会在意这点小玩意儿……”
她的叙述带着楚馆女子特有的、半真半假的哀怨。
“可你知道吗?”姜嬿抬起头,声音有些变调,“就是因为你在那场宴席上偷了的那个漆盒,蒙琰……他拿不出虎符了!”
“虎符?”阿绾茫然地重复,这个词对她来说极为陌生。
“对!调兵的虎符!”姜嬿的声音尖利起来,“那天宴席结束后,赵高忽然要确认蒙琰手中的虎符,说是方便日后调兵。但蒙琰竟然拿不出来。丢失虎符,形同谋逆!始皇帝陛下……陛下最恨的就是这个!”她提到始皇帝时,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敬畏和恐惧,“结果……结果蒙家……蒙琰那一支……上下三十七口……全没了!就在那一夜!咸阳城外的乱葬岗,听说都堆满了蒙家人的尸首!”
姜嬿的描述,勾起了阿绾的某些记忆。似乎有那么几天,咸阳城似乎有些不同,可她哪里知道原来是这样的场景——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浓重的血腥……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自己偷走的那只漆盒?
“我不知道!阿绾,我真的不知道那盒子里有虎符啊!我也没见过啊!”姜嬿抓住阿绾冰冷的小手,她的手指也在剧烈颤抖,冰冷的触感传递着真实的恐惧,“我只想要回我的钿花……我只想要回我的钿花……”她反复念叨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罪孽。“乐莲的死……一定也和这有关!那天荆元岑抓着乐莲装酒醉……他们找不到漆盒,自然是认为荆元岑有可能将漆盒趁乱给了乐莲……阿绾,你今天也看到了,严闾他们闯进尚发司营帐翻箱倒柜,不就是想找漆盒么?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来了……要不是我听到消息跑过来……哎……听阿母一句劝,这军营你不能再待了!阿母都是为了你好啊!蒙挚……据说是蒙琰的儿子!他要是知道……知道那漆盒是你……他一定会杀了你!快跑吧!趁现在还能跑!”
姜嬿说的这一大番话,令阿绾整个人都混乱了。她在努力消化着其中的意思。但是,若是跑?跑去哪里?为什么又跑?
不!
一个更强烈的念头瞬间压倒了恐惧——若说这些事情都和漆盒有关,那么她更应该留下来,把事情搞清楚,甚至如果可以的话,定然是要为义父荆元岑和乐莲姐姐报仇的!
“我要报仇!”
姜嬿被她眼中的恨意惊得一怔。
阿绾不再看她,双手都已经攥成了拳头。
那日她拿到漆盒之后就塞进了荆元岑的工具箱中。
工具箱里有一个小小的夹层,平日里是荆元岑私藏吃食的。后来,工具箱被吕英送回了尚发司营帐,阿绾哭了好几天之后才想起去看看漆盒。
小小的漆盒,甚至没有她的巴掌大。悄悄打开,里面有一支精巧的金镶玉钿花,有七枚半两钱,还有一条薄如蝉翼的橘色冠带。那必然是顶顶上好之物,阿绾这些年都没有见过有人用过这样的冠带。可她的确没有见到过虎符,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这里面还能够藏着虎符。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5章 回家探端倪
马车辚辚远去,卷起官道上一股裹挟着尘土的热浪。
阿绾呆立在禁军大营辕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发髻间那支新插上的桃木簪。
簪身圆润,是多年摩挲的痕迹。上面寥寥数笔勾勒的青草与雨燕,在炽烈的阳光下,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灵动,显得有些黯淡。
这是十岁生辰时,姜嬿随手给的“生辰礼”。那时她满心欢喜,如今却只觉心头沉甸甸。姜嬿最后那句“照顾好自己,要是死了,就让人告诉我一声。别让我……白担心了三年。”让她喉咙发紧,酸涩难言。
她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想把那些复杂的情绪甩开。
刚转身欲回那破旧的尚发司营帐,却差点撞上一片阴影。
是蒙挚。
他正牵着他那匹神骏的黑鬃战马“乌云踏雪”走出来。
即便是黄昏暗夜,暑热依然,连空气都仿佛在蒸腾扭曲。
蒙挚只穿着轻便的皮质护甲,内里是吸汗的麻布中衣,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紧贴着他略显冷硬的轮廓。
看到阿绾,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她发髻间新添的木簪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漠地移开。
“将军。”阿绾慌忙低头行礼,侧身让到一旁,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尚未褪尽的惊惶。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汗味、皮革味和一种军营特有的、铁与血的气息。
蒙挚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甚至没多看她一眼,便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乌云踏雪”打了个响鼻,迈开矫健的步伐,踏着黄土官道,朝着咸阳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去祖父蒙恬的府邸。
赵高提前秘密回京,而祖父蒙恬作为东巡护军主将,竟无半点消息传回,这绝非一般。咸阳城内的局势,如同这闷热的天气后,看似平静,却酝酿着令人不安的燥热。
蒙府位于咸阳城东的贵戚里坊,虽不如丞相府邸煊赫,却也门庭森严,透着世代将门的厚重。门楣上悬挂着玄底金字的“蒙”字匾额,是始皇帝亲笔所赐,透着无上荣宠,也沉甸甸地压着责任。
府内倒是难得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焚烧后的气味,这是夏日驱虫避秽的常用之物。
蒙挚刚踏进前院,就见叔祖父蒙毅正站在廊下,指挥着几名健仆将沉重的青铜冰鉴抬往正厅。冰鉴里盛放着大块的窖藏寒冰,丝丝凉气溢出,是这酷暑中难得的奢侈。蒙毅身着轻薄的深衣,未着官服,手里还拿着一柄蒲扇,眉头微蹙。
“叔祖父。”蒙挚上前行礼。
蒙毅闻声转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阿挚?你怎么这个时辰跑回来了?营中无事?”他挥挥手让仆役退下。
“有件要紧事。”蒙挚开门见山,压低声音,“叔祖父可知,赵高回来了?”
蒙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蒲扇也不摇了:“哼!那阉货!回来便回来了,鬼鬼祟祟,藏头露尾!”他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此时,正厅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
蒙挚的祖母齐氏以及蒙毅的妻子田氏正带着婢女准备晚饭。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时令菜蔬:一盘清煮葵菜,一碟腌渍的藠头,还有粟米饭和一碗飘着几片肉干的肉羹,远不如赵高在军营挑剔嫌弃的那些精致。
秦法尚俭,即便是蒙家这样的重臣之家,日常饮食也遵循规制,不敢过分铺张。
“阿挚来了?快进来!”齐氏眼尖,隔着竹帘看到了孙儿,脸上立刻堆满了慈祥的笑意,声音洪亮,“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快,给阿挚添碗筷,盛碗冰镇过的梅浆来解解暑气!”秦人夏日喜饮用梅子或杏子熬煮后冰镇的浆水,是消暑佳品。
田氏手脚麻利地从食案旁搬来一个髹漆的凭几坐凳,又亲自去盛了一碗冰凉的、泛着深紫红色的梅浆递给蒙挚。
“谢祖母,谢叔祖母。”蒙挚不敢怠慢,依礼道谢后才在凭几上坐下。他虽然心中焦急,但在严厉却慈爱的祖母面前,规矩不能废。
他端起那碗沁凉的梅浆,冰凉的陶碗触手生寒,碗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直透肺腑,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热和一路奔波的暑气。
蒙毅也重新落座,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夹了一根藠头慢慢嚼着。
他瞥了一眼蒙挚,见他眼神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便没好气地说道:“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二公子那点事儿!”
蒙挚放下梅浆碗:“二公子?何事?”
“哼!”蒙毅又重重哼了一声,蒲扇敲了下自己的膝盖,“二公子胡亥要娶新妇了!王绾的曾孙女!这阉货巴巴地提前跑回来,不就是想抢着操办,在王家和二公子面前表功,再给自己捞点好处么?”他语带讥讽,“前头定下的尉缭家的姑娘,不是急病没了么?这才过了多久?就急着又攀上一家!二公子如今在陛下面前得了脸,这些人……哼!”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尉缭家的姑娘……殁了?”蒙挚一愣,他之前并未听闻此事。
“就上个月的事。所以这亲事才换得这般急。”蒙毅压低了些声音,“无非是想趁着陛下东巡在外,二公子风头正盛,赶紧把生米煮成熟饭,好给二公子,也给他自己,再拉拢一股助力罢了。你怎知他悄悄回来了?我也只是刚刚听说他轻车简从,一个人回来的。”
“他刚从我营中离开。”蒙挚沉声道,眉头拧得更紧。他看了一眼桌上简朴的饭食,再想到赵高在军营对那些精美肴馔挑三拣四、几乎未动的样子,心中那股被轻视的郁气又涌了上来,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你又招惹他了?”蒙毅太了解自己这个侄孙了。蒙挚继承了蒙家男儿的勇武刚直,却也继承了那股宁折不弯的倔脾气,在赵高那种心思诡谲的阉宦面前,极易吃亏。
“侄孙岂敢?”蒙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拳头,声音带着压抑,“祖父临行前再三叮嘱,要‘忍’字当头,一切等他回咸阳再议。侄孙……一直在忍。”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只是……半月前,我营中尚发司的一名老匠人荆元岑……死了。死在严闾带来的人手里。”他将那晚明樾台取物、荆元岑惨死、赵高今日突然搜查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对蒙毅说了一遍。
蒙毅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放下筷子,蒲扇也搁在了一边:“所以……他们到底在找什么?那匠人偷了何物?值得赵高如此兴师动众,不惜亲自去你营中翻找?”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蒙挚摇头:“蹊跷就在于此!无人知道他们丢了什么!严闾当夜只说是明樾台失窃的贵重物品,今日赵高更是只字不提,只借口探病讨水,实则目标明确地直奔尚发司营帐,翻箱倒柜!最后……最后更是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都没找到?”蒙毅的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那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如此大费周章,绝非寻常物件!”他盯着蒙挚,“那匠人的女儿呢?就是你说的那个明樾台出来的小丫头?她可知道些什么?”
蒙挚眼前浮现出阿绾那双哭得红肿、却盛满倔强和悲伤的眼睛,心头莫名地微微一紧。“她……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在明樾台长大,憎恶那里,一心想逃离。对那姜嬿……或许还有些许幼时的孺慕之情残留吧?我看她……不像知道内情的样子。”
“赵高他们翻找时,连那丫头的身上都……?”蒙毅追问,眼中精光一闪。
“是,”蒙挚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严闾手下当众撕扯羞辱,今日姜嬿来,更是借着‘慈母’姿态,将其发髻、衣衫里里外外都‘体贴’地摸索了一遍……若真是在找东西,那此物必然不大,易于藏匿,且……至关重要!”
蒙毅沉默了。他端起面前那碗早已温凉的梅浆,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碗壁上凝结又滑落的水珠。厅堂内一时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和远处仆役收拾冰鉴的轻微响动。盛夏的闷热仿佛凝固在空气中,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不知道……”蒙毅最终缓缓开口,“他们到底在找什么?这‘不知道’,才是最令人不安的。”他抬眼看向蒙挚,眼神锐利,“阿挚,你营中……怕是要起风了。这风,怕又是冲着我们蒙家来的。”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务必小心!大哥不在咸阳,我们更要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第16章 发髻藏毒针
咸阳城外的禁军大营,笼罩在盛夏清晨特有的、黏腻而灼热的气息中。
卯时刚过,赤红的日轮便已高悬天际,无情地炙烤着广袤的黄土校场。
空气仿佛凝固,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着远处操练士兵的身影。
汗水浸透了将士们粗糙的麻布短褐,沿着晒得黝黑的脊背流淌,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瞬间又被蒸干。
只有整齐划一的呼喝声、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器破空声,在这闷热的死寂中撕开一道道口子,昭示着秦帝国最精锐力量的严整。
蒙挚一身玄色轻甲,腰悬青铜长剑,肃立在点将高台上。
他戴着象征统领身份的赤帻,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操练的士兵,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滚烫的夯土地面上。
突然,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撕裂了这沉闷的秩序!
“屯长!屯长你怎么了?!”
只见靠近点将台右侧的一个方阵瞬间大乱。
统率五十名步兵的屯长李湛,这个身材魁梧、方才还呼喝有力的汉子,毫无征兆地向前扑倒!沉重的身躯砸在滚烫的黄土地上,激起一片烟尘。他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四肢僵直,再无声息。
更骇人的是,暗红色的、近乎发黑的浓稠血液,正从他微张的口中、鼻孔,甚至耳孔里汩汩涌出,在炽热的黄土上迅速洇开一片不祥的暗色!
“屯长!”
“军医!快叫军医!”
李湛麾下的士兵们瞬间慌了神,有人扑上去摇晃,有人惊恐后退,更多人则不知所措地呼喊,原本严整的方阵顷刻瓦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蚁群。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临近的方阵也受到了波及,操练的呼喝声戛然而止,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那片混乱的中心。
蒙挚瞳孔骤然收缩。
他也认出了倒下的那人——李湛!
这不仅是他麾下一员悍将,更是……他心头猛地一沉。这李家可是大秦将门,也是能够与蒙家同起同坐的世家大族。如今,威名鼎鼎的李信大将军正替始皇镇守疆土,这倒下去的李湛虽然不是李家嫡系,但也算是李家的成年男丁,代表着李家的颜面。
更微妙的是,就在前一个月,蒙家族中长辈还隐晦地提及,李家欲将排行第三的孙女许配于他,以巩固两家在军中的联系。蒙挚以“祖父蒙恬未归”为由暂时推脱,但李湛已然以“未来姐夫”自居,在军中意气风发,走路带风。
如今,这个活生生的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如此诡异恐怖的方式暴毙!
“肃静!”蒙挚一声暴喝,瞬间压住了场面的混乱。
他身形如电,几步便从高台跃下,大步流星地分开人群,来到李湛尸身旁。
亲兵吕英和白辰早已赶到,两人面色凝重地蹲在尸体旁。
吕英探了探李湛的颈脉,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随即对蒙挚沉重地摇了摇头:“将军,人……没了。”
蒙挚蹲下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李湛的尸身。
除了那触目惊心的七窍流血,尸体表面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外伤!
李湛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几分惊愕,肤色在烈日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正常的红润,与那汩汩流出的黑血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刚才还好好的!出操前还训斥了迟到的张五!”一个年轻的士兵带着哭腔喊道,脸上满是惊惧和难以置信,“跑着跑着……就……就倒了!”他身边的同伴们脸色煞白,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更有胆小的直接瘫软在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和恐怖的死状吓得魂不附体。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尘土味混合的怪异气息。
蒙挚面沉如水,眼神冷冽如冰。
他站起身,声音不怒自威:“吕英,白辰!维持秩序,各什伍归位!操练继续!扰乱军心者,杖责二十!”
秦军法度森严,动辄刑罚加身。
士兵们被这冷硬的命令惊醒,强压着恐惧,在什长、伍长的呵斥下,勉强重新列队,只是动作僵硬了许多,目光仍忍不住瞟向那片被隔离出来的空地。
“速去请医士辛衡!”蒙挚对白辰下令,随即又补充道,“还有,叫仵作樊云一同前来!”
烈日依旧灼烤着校场,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李湛的尸体被暂时抬到高台下的阴凉处,覆盖上一块粗糙的麻布。
医士辛衡和一名面色黝黑的仵作很快赶到。辛衡年约三旬,面容清癯,举止沉稳,是营中公认医术最高明者,深得将士信赖,连蒙挚也对他礼遇三分。他随身带着一个陈旧的漆木药箱,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气味。
辛衡与仵作樊云在尸体旁忙碌起来。辛衡仔细检查口鼻流出的黑血,嗅闻气味;仵作樊云则解开李湛的军服,检查全身是否有隐秘伤口、淤痕或中毒迹象。
蒙挚就站在一旁,铁甲在阴影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沉默地看着,眉头紧锁,校场上操练的呼喝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不过,验尸这种事情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所以,蒙挚看了看,没有得到结论,就先回了自己的营帐忙别的事情了。
不过,整座禁军大营却这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酷暑中静默煎熬。
直到日头西斜,暑气稍退,营中升起袅袅炊烟,辛衡才带着一身疲惫和凝重的神色,走进了蒙挚那间陈设简单、仅有一张木案和几个蒲团的大帐。
帐内闷热,角落里放着一大桶刚刚打上来的井水,勉强带来一丝凉意。蒙挚正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记录军械的竹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辛医士,如何?”蒙挚放下竹简,微微欠身。
辛衡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为难。他深吸一口气,才沉声道:“回禀将军,李屯长之死……确系被害无疑。”
蒙挚并不意外,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死因?”
辛衡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谨慎地开口:“将军,此事干系重大,为稳妥计……在下斗胆建议,是否……先派人控制住尚发司所有人?盘查清楚,这三日内,尤其是今日清晨,为李屯长梳理发髻的匠人是谁?”
此言一出,不仅蒙挚瞳孔微缩,侍立在侧的吕英和白辰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尚发司?!”
“辛医士,何出此言?”蒙挚的声音低沉下去。
辛衡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一个用素色麻布折叠包裹的小包。他走到蒙挚案前,将布包轻轻放在案几上,然后极其缓慢、极其慎重地一层层打开。
布包里,躺着一根东西。
在昏暗的帐内光线和蒙挚案头青铜雁鱼灯的映照下,那东西细若牛毛,长约半寸,一端异常尖锐,另一端则略显粗钝。它静静地躺在深色的麻布上,毫不起眼,若非辛衡如此郑重其事,几乎会被忽略过去。
“这是……?”蒙挚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此物,便是凶器。”辛衡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一根……淬了剧毒的毒针。”
“毒针?”吕英和白辰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正是。”辛衡指着那根细毒针,语气凝重,“此物是从李屯长后脑枕骨下方的发髻深处寻得!它被极其精准、且用巧力刺入了骨缝之间!其尖端所淬之毒,其烈无比!”他顿了顿,似乎回想起测试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属下取此刺浸泡于清水中片刻,再将水喂与一只野犬……那犬……顷刻间便七窍流血,抽搐而亡!其状……与李屯长一般无二!”
帐内一片死寂。
蒙挚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根纤细却致命的毒针,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尚发司营帐内那些卑微的身影,他们灵巧的手指在将士们发间穿梭……李湛那梳理得一丝不苟、象征屯长身份的六股宽辫形扁髻……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有寒光:
“所以,你的意思是……能如此精准、隐秘地将此毒刺刺入李湛头骨深处而不被察觉的……”
“……唯有在他低头梳发之时,站在他身后,为他盘髻束发的——尚发司匠人!”
第17章 营中起杀气
日头西沉,将禁军大营染上一层粘稠而燥热的昏黄。
尚发司那顶破旧的营帐内,终于迎来了片刻喘息。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劣质头油味和粟米饼子刚出炉的粗粝麦香。
现在的十个人,便是尚发司的全部——主管穆山梁,以及九名匠人。
荆元岑死后,位置由阿绾顶替,她年纪最小,缩在角落里,小口啃着手里那块硬邦邦的黍米饼。
六名女匠人,除了阿绾,其余皆已年过三十,面容被岁月和辛劳刻下深深的痕迹,手指关节因常年梳编而略显粗大变形。
四名男匠人,包括穆山梁在内,都是三十五岁往上的年纪,身形瘦削,其中两人因幼时劳作和军中旧伤,走路微跛。
在这等级森严、崇尚武勇的秦军大营里,他们是真正的底层,靠着祖传或学来的编发手艺勉强糊口,每日面对八千将士如山的发髻,从鸡鸣忙到日落,手指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此刻,营帐内点着两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
月娘正拉着阿绾的手,用一个小陶碗里略烫的温水浸泡她红肿的指节,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几乎空了的蚌壳,里面是仅存的一点稀薄发黄的动物油脂。这是她攒了很久的“私藏”,此刻小心翼翼地挑出一点,涂抹在阿绾磨破皮的指尖上,低声絮叨着:“……得用热水泡软了,再抹点这个,明日才不疼……你这丫头,手嫩,更得仔细些……”
帐内气氛难得地松弛。
穆山梁盘腿坐在一张破草席上,就着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粟米粥糜,大口啃着饼子。其他人或坐或靠,疲惫地咀嚼着简单的晚餐,享受着这短暂的安宁。
就在这时,沉重的皮靴踏地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营帐粗糙的麻布门帘被猛地掀开!
吕英和白辰当先闯入,身后跟着三名按刀肃立的禁军甲士。
甲士们身着褐色皮甲,腰佩青铜长剑,冷硬的甲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光,一股战场特有的铁血与汗味瞬间冲散了帐内原本的暖意和饭食气息。
匠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僵住,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愕然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穆山梁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和世故的笑容,他甚至没起身,一边嚼着饼子一边含糊问道:“吕校尉?白校尉?这个时辰……可是哪位要梳髻?等我们吃完洗个手……”他以为是某人临时起意。
吕英没有回答。但他那张平日里还算温和的方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梳篦,在帐内十张或惊愕、或茫然、或恐惧的脸上逐一扫过。他的视线锐利而沉重,带着审视和分辨的意味。
白辰的手则一直紧握在腰间青铜长剑的剑柄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微微侧身,半个身子挡在吕英前面,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帐内的每一个人。三名甲士沉默地散开,隐隐封住了营帐的出口。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匠人们陡然变得苍白的脸。
再迟钝的人,此刻也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可完全不是来请人梳头的架势!
阿绾早已吓得将手里没吃完的饼子飞快地藏进了袖子里,小小的身体拼命往角落的阴影里缩了缩。
穆山梁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消失。
他缓缓站起身,将剩下的半块饼子放回碗里,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吕校尉……白校尉……不知……这是何意?”
吕英的目光终于从众人脸上收回,落在穆山梁身上,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铁块砸在夯土地上:“穆主管,今日,是谁给李湛李屯长编的发髻?”他直接点出了李湛的官职和名字,语气中毫无回旋余地。
“李屯长?”穆山梁一愣,眼神飞快地扫过身后的匠人,脸上露出为难和茫然,“这……吕校尉,您也知道,咱们尚发司每日经手的将士……没有一千也有几百,这发髻……来来去去,谁给谁梳过……这……”他试图用繁重的工作量来模糊焦点,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白辰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向前微不可察地踏了半步,眼神更加锐利。
帐内一片死寂。
匠人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李湛死了的消息早已像风一样刮遍了大营,如今禁军统领的亲信带着甲士深夜来问梳头的人……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甚至带着几分坦然的女声打破了沉寂:
“是我。”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月娘放开了阿绾的手,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和脂膏,挺直了腰背,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照着她那张不算年轻却依然清秀的脸,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日是我给李屯长编的发髻。”她看着吕英和白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今早应该和什么人……嗯,大约是争执推搡了一番,发髻散开了些,便过来让我重新梳理过。”
她的话音未落,吕英和白辰已然猛地向前一步!同时出手,铁钳般的大手分别牢牢抓住了月娘纤细的双臂!巨大的力量让月娘痛哼一声,身体被拽得一个趔趄。
“啊——!”
“月娘!”
“这是干什么?!”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匠人们失声惊呼,穆山梁更是脸色煞白,又惊又怒地喊道:“吕校尉!白校尉!你们这是做什么?!李屯长……李屯长……死了,这与我们尚发司何干?!与月娘何干?!秦律昭昭,岂能如此无故锁拿良善?!”他搬出了秦律,声音却因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
吕英和白辰没有理会穆山梁的质问,只是牢牢控制着月娘。
月娘没有挣扎,只是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紧咬着下唇,身体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愕和不解,如今的她能做什么呢?人如草芥罢了。
阿绾缩在角落,看着被抓住的月娘,看着她散乱的发髻和苍白的脸,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第18章 冤屈如何言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向禁军大营。
蒙挚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青铜雁鱼灯伫立在案旁,跳跃的火焰将帐内人影拉扯得晃动扭曲,在粗麻布帐壁上投下幢幢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灯油的焦烟、角落冰鉴散发的微弱寒气、浓烈的草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李湛赤裸的尸身被安置在铺着草席的地上,仅在下体处象征性地盖了一块粗糙的麻布。
医士辛衡和仵作樊云垂手侍立在一旁,神情凝重。
辛衡正指着尸身上几处青紫的印痕,低声对俯身检视的蒙挚禀报:“……将军请看,此处、此处,皆为钝器撞击或大力抓握所致,皮下淤血未散,应是……近两日操练或角力所留,与致命伤无关。”
樊云则木讷地补充道:“周身无刃创,无勒痕,确系中毒暴毙无疑。”
蒙挚的指尖在李湛冰冷僵硬的肩胛骨上划过,眉头紧锁如铁。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吕英押着月娘走了进来。
月娘被反剪双臂,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她努力挺直着脊背。一进帐,看到地上那具仅覆麻布的赤裸男尸,她立刻仓惶地别过脸去,屈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夯土地面。
紧跟其后的,是尚发司主管穆山梁,以及……一个小小的身影——阿绾。
蒙挚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在看到阿绾时骤然一凝,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威压:“吕英!本将命你押月娘一人前来,为何还有旁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帐内灯火都似乎晃了晃。
穆山梁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是扯着阿绾一同扑跪在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声音发颤,语速极快: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不关白校尉的事!是……是卑职!卑职想着,此事既出在我尚发司,卑职身为管事,责无旁贷,定要亲来听候将军训示!至于阿绾……”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跪得笔直、小脸紧绷的阿绾,硬着头皮道,“她……她与月娘情同姐妹,平日常在一处做事,或许……或许能知晓些旁人不知的细处?卑职斗胆带她前来作个旁证!将军!尚发司上下皆不信月娘会行此大逆之事!求将军明察!求将军明察啊!”他重重叩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蒙挚的目光在穆山梁和阿绾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冷冷地挥了下手。
仵作樊云会意,立刻上前,将那块盖在李湛下体的麻布向上拉起,将整个尸身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遮盖住,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蒙挚这才直起身,走到主位的漆木桌前。他高大的身躯在灯影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跪在地上的三人。他目光如刀,直刺向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月娘,声音沉缓,却带着寒意:
“月娘?!李湛后脑发髻之中,藏有一根毒针,直贯头骨。此乃其毙命之因。”他顿了顿,才又说道:“医士验明,此毒针,唯有在为其梳理发髻之时,趁其低头,方可隐秘刺入,且需巧劲。今日,是你为他梳髻。你,为何杀人?”
如此直白说出李湛死因,就是要给行凶者不可否认的机会。
月娘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血色,眼中充满惊骇以及冤屈。她已经顾不得礼数,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尖利起来:
“将军!冤枉!天大的冤枉!奴婢没有杀人!奴婢与李屯长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奴婢今日只是依例为他重新梳理了散乱的发髻,前后不过半刻!奴婢的手只碰过他的头发,绝无其他!将军明鉴!奴婢冤枉啊!”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月娘哭泣声和穆山梁粗重的喘息声。
阿绾跪在一旁,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她死死盯着地上被麻布覆盖的尸体轮廓。她不敢哭,或者说,她已经哭不出来了。这些日子以来,在她的心中全都是疑问和恨。如今,与她关系最好的月娘又遇到这样的事情,她岂能坐视不理。
医士辛衡上前一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声音沉稳,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
“将军,卑职根据毒针呈现的颜色以及刚刚野狗毒发的情况来判断,此毒应该是‘鸩羽霜’,见血封喉,发作极快。另外,此毒针纤细,需以极巧之力、极准之角度刺入后脑特定骨缝,方能瞬间致命。李屯长发髻梳理规整,毒刺藏于深处,若非梳发之时施为,绝难做到如此精准隐秘而不被察觉。尚发司匠人……确有最大嫌疑。”他的目光扫过跪地的月娘,虽无明确指正凶手,那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月娘又在大喊冤枉,“将军!奴婢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奴婢只是按规矩梳头,连他一根头发丝儿都不敢扯疼,怎会杀人?!奴婢一个卑贱的梳头匠,与李屯长天上地下,无冤无仇,杀他作甚?!将军明鉴!奴婢若有半句虚言,甘受五马分尸之刑!”
穆山梁主管也跟着磕头,急急地说道:“将军!尚发司众人皆是苦命人,世代侍奉军中,最是谨小慎微!月娘更是出了名的性子柔顺,手比头发丝还轻!求将军明察秋毫,莫要冤枉好人啊!秦律昭昭,我等纵是蝼蚁,也知杀人偿命,岂敢……”
“好人?柔顺?哈哈哈哈!”忽然有一个男人挑了营帐的帘子走了进来,满脸的悲愤,满眼赤红。“将军,若卑职说这月娘就是因为求爱不得,愤而杀了我兄弟呢?”
来人正是李湛的族兄兼同帐袍泽——屯长李烽,他是皇城禁军中人,得到消息后快速赶来了城外军营,刚好听到了刚刚那几句。
而他看到了横躺在地上的尸身,即便是覆盖着粗麻布,也依然一眼便明白这是谁了。他噗通一声已经跪了下来,大喊道:“兄长!是谁害了你?是不是这个臭娘们?我杀了她!”
说完,他又立刻站起,抽出后背长剑就要刺向月娘。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阿绾都没有看清楚,只觉得满眼都是人影和刀剑的光影,似乎有好几个人都出了长剑。
叮叮咣咣之声,令她忍不住大喊起来:“都住手!”
第19章 麻绳辨细节
阿绾的尖叫声,真的就令众人停了手。
在此之前,李烽的长剑带着破风的尖啸,直直地向月娘刺去。月娘早已经吓得瘫软,连惊叫的声音都哽噎在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声音。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忽然精光一闪,随即“当啷——!”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
千钧一发之际,是站在主位的蒙挚动了。
他甚至未曾离席,只是袍袖微拂,案几上那只沉甸甸、刻着狰狞饕餮纹的青铜酒樽便如离弦之箭,裹挟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撞在李烽的剑脊之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李烽虎口发麻,长剑一偏,贴着月娘的肩头而过。
“放肆!”蒙挚的声音不高,但众人都能够听得出他的怒意,“军营重地,岂容尔等私斗行凶!吕英、白辰!”
“喏!”两道身影应声而动,快如闪电。
吕英如鹰隼扑击,直取李烽持剑的手腕;白辰则一个滑步,已挡在月娘身前,腰后长剑“锵”地一声出鞘半尺,寒光凛冽。
帐内空间本就狭促,此刻更是剑影纵横,衣袂翻飞。
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刀光剑影惊得魂飞魄散,只觉得那冰冷的剑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周身游走不定,晃得她头晕目眩,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呼喊终于冲破了喉咙:
“啊——!!!”
少女的尖叫如同裂帛,带着极致的惊恐,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打斗声和喘息。
这声音太过凄厉,太过无助,让激斗中的吕英和白辰动作都是一滞。
与此同时,蒙挚再次出手,另一只酒樽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在李烽脚边,溅起的酒水和泥点沾湿了他的袍角。
“都住手!”这一次,蒙挚的声音更大了些,吓得众人全都浑身一颤。
吕英反手一拧,已趁李烽心神剧震之际,干净利落地夺下了他手中的长剑。白辰的剑也稳稳归鞘,但身体依旧紧绷,站在月娘身前。
李烽被吕英按着肩膀,踉跄着跪倒在地,脸上混杂着愤怒、悲痛和一丝茫然。
他猛地以头抢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嘶哑悲怆:“将军!将军为我兄长做主啊!我兄长死得不明不白,不能就这么算了!定要将那凶徒千刀万剐,以慰我兄长在天之灵啊!”
帐外,李湛手下的五十名士兵早已闻声聚拢,黑压压一片跪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们齐声高呼,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穿透帐帘直灌进来:“请将军为李屯长伸冤!李屯长死得蹊跷,定是遭了歹人毒手!求将军明察!”
声浪阵阵,带着军卒特有的血气和不平。
蒙挚端坐案后,面沉如水。
始皇帝苛法严刑,军中更是令行禁止,稍有差池便是人头落地。
李湛身为屯长,操练暴毙,若不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交代,激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他便是统领,也难逃“治军不严”的酷烈责罚。
始皇帝的廷尉府,可是连王侯公卿都能剥皮抽筋的地方!
“肃静!”蒙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外的喧哗,带着一种铁血的冷硬,“本将在此,自当查明真相,军法如山,绝不姑息!李烽,你且退下,再敢妄动,军法处置!”
李烽被吕英死死按住,只能伏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
蒙挚的目光如冰冷的铁锥,转向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月娘:“月娘!人证物证俱在,李湛发髻中的毒针为你所藏,你还有何话说?还不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他语气森然,暗示着秦律中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刑讯手段——笞杖、夹棍、甚至是凿颠、抽胁!苛政之下,屈打成招比比皆是。
月娘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只会拼命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将军明鉴!冤枉啊!奴婢……奴婢真的没有害人!奴婢……奴婢只是给他梳了头……呜呜呜……”她语无伦次,恐惧已让她丧失了辩解的能力。
蒙挚眉头紧锁,正欲下令动刑以儆效尤,震慑帐外兵卒。就在这时——
“啊——!”又是一声短促而充满惊惧的尖叫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绾不知何时已从角落爬到了靠近尸身的位置,她脸色惨白如雪,一双秋水般的杏眼瞪得溜圆,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上覆盖着麻布的尸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动……动了!将军!他……他的头……动了!”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刚刚还在喊冤的月娘、痛哭的李烽、按剑的吕英白辰、乃至主位上的蒙挚,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那具被麻布覆盖的尸体。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难道真有冤魂作祟?
蒙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尸身旁,“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
冰冷的剑锋在昏暗的帐内划过一道寒光。
他手腕一抖,剑尖精准地挑开了盖在李湛头上的那块粗粝麻布。
麻布滑落,露出了李湛那张青紫肿胀、凝固着痛苦和惊愕的脸。
医士辛衡和仵作樊云也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心头狂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
阿绾似乎被这景象吓坏了,又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她手脚并用地往前跪爬了两步,跪在了尸体的头部旁边。
少女纤细的身影在巨大的死亡阴影下显得格外脆弱。
她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去触碰,又不敢。
最终,那带着薄茧、因常年编发而显得格外灵巧的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拨弄了几下李湛脑后那团沾满血污和尘土的乱发。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
帐内鸦雀无声,连李烽的抽泣都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双翻动发丝的手上。
突然,阿绾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旋即又难以置信地再次拨开几缕发丝,凑得更近,仔细查看。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蓄满惊惧泪水的眸子直直地望向蒙挚。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丽之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营帐中:
“将军!不对!我阿爹的黑色麻绳呢?李屯长发髻里的麻绳……不是黑色的!难道有人偷了我阿爹的麻绳?”
阿绾仰头看着蒙挚也看向了众人,眼中立刻盈满泪水,“我阿爹啊,为大家特别染制了黑色的麻绳,就是怕大家的头发稀疏,不容易编发……如果坏了军规,是要挨板子的……怎么……为什么……他们连这个也要偷走嘛?阿爹啊!我怎么办啊?我连你的这一点点麻绳都守不了了……”
月娘和尚发司主管穆山梁抬头看着阿绾,眼中从惊惧到疑问。
穆山梁甚至也三步两步爬了过来,一同翻看李湛的发髻,然后哆哆嗦嗦地问阿绾:“军中的棕色麻绳不都已经染成了黑色,为何李屯长这个还是棕色的?”
“我不知道啊。”阿绾一脸的惊慌,“难道这个毒连黑麻绳都能变成棕色?那我岂不是中毒了?啊?”
阿绾刚刚是徒手拨弄了发髻,现在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又开始发抖。一旁的仵作樊云都忍不住扁了嘴,将自己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第20章 疑点必追问
帐内死寂,唯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李烽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阿绾的手上。那双手刚刚翻检过死者污秽的发髻,竟未沾染一丝血污,看来她的确也很是小心翼翼。
蒙挚离阿绾最近,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
他俯身看向了尸身的脑后发髻深处,的确是有未经染色的棕色麻绳,与吕英后脑那些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黑色麻绳有很大区别。
“什么情况?”蒙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看向阿绾,这少女仰着脸,泪珠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如同带露的梨花,看着令人有一点点心疼。
不过,这个念头在蒙挚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穆山梁的声音打断。
“将军容禀!”尚发司主管穆山梁上前一步,挡在阿绾身前半步。“尚发司为将士编发,尤重仪容。凡发量稀疏者,皆以特制麻绳混入真发之中,不仅令发髻饱满挺括,更能固髻不易散乱。此乃军中定制,由来已久。”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尸身发髻中的棕色麻绳,略微叹息了一声才继续说道:“荆元岑——也就是阿绾的义父,他手艺精湛,尤善琢磨。月前,他寻得古方,以五倍子捣汁,辅以铁浆水反复浸染熬煮,终将麻绳染作玄黑之色,色泽沉郁,略带乌光。此染法繁复,耗时甚久,染成之绳,色牢度极佳,水浸日晒亦难褪色,混于发中,几可乱真。”
穆山梁说着,从自己随身的工具皮囊中取出一小束染好的黑色麻绳,双手恭敬地呈给蒙挚。那麻绳果然乌黑油亮,触手坚韧,与李湛发髻中那几根暗淡粗糙的棕绳形成天壤之别。
“自荆元岑献上此技,尚发司已按军令,为营中所有需用麻绳固髻之将士,一律改用此黑色染绳,无一例外!便是将军您……”他对蒙挚微微躬身,“卑职前日为将军整理鹖冠仪容,将军发髻中所用支撑定型之绳,亦是此物!”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陡然一变。
此时,不论是医士辛衡、仵作樊云以及吕英、白辰,就连被按在地上的李烽,哭声噎了一下,随即看向了蒙挚。
蒙挚神色不动,却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脑后那象征身份与荣耀的鹖冠。鹖冠以玄色浆布制成,威严庄重。其下,他浓密的黑发被精心梳理,编成三条粗壮有力的麦穗状发辫(此为秦军高级将领特有发式,源于更古老的“椎髻”传统,象征力量与统御),再以高超的技法拧成一股,稳稳地别入冠底基座之中,纹丝不乱。这发髻不仅关乎仪容,更代表着蒙氏在军中的特殊地位——始皇帝特许的荣宠——蒙家最年轻的将军也可以梳大秦最高武将发髻。
此刻,蒙挚的手指隔着冠带,清晰地触摸到发辫深处那根坚韧、光滑的支撑物——正是穆山梁所说的黑色麻绳!它的存在,是发髻挺括如山的根基。
“吕英!”蒙挚沉声唤道。
“喏!”吕英立刻会意,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将自己脑后朝向将军。
他身为校尉,依秦制可梳扁平六股式发髻(一种由六股宽辫环绕盘结的样式,较之蒙挚的麦穗辫更显规整,配以单板麻布质帽冠,属中级军官标准发式)。这发髻同样需要麻绳作为骨架支撑,才能保持其规整的形态,不至于在激烈的战斗中散乱失仪。
蒙挚锐利的目光仔细审视着吕英的发髻根部。
果然!
在每一股编得一丝不苟的发辫深处,都巧妙地嵌入了一根乌黑发亮的麻绳,与吕英本身的发色完美融合,若非特意寻找,几乎难以分辨。
蒙挚收回目光,转向仵作樊云时,眼神已如冰封的寒潭:“樊仵作,验尸之时,可曾留意死者发髻中麻绳颜色?”
樊云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在始皇帝严刑峻法之下,仵作验尸稍有疏漏,轻则鞭笞,重则连坐!
他慌忙跪下,声音发颤:“将军……将军息怒!卑职……卑职只顾查验致命伤情与毒物痕迹,确……确实未曾留意这发髻内衬之物颜色有异!卑职失职!请将军责罚!”他一边说,一边重重磕头,夯土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立刻!给本将看仔细!”蒙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苛政之下,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断案的生死线。
“喏!喏!”樊云连滚爬起,顾不得仪态,扑到李湛尸身旁,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再次拨开那团乱发,仔细检视那些棕色的麻绳。辛衡也赶忙凑上前协助。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被尸体吸引时,阿绾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片混乱的发丛——除了那几根刺目的棕色麻绳,一抹极其细微的黑色丝状物一闪而过!它似乎不是麻绳,更像是……一条断裂的黑色冠带丝缕!
阿绾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瞬间划过脑。
但她此时,绝非是说出这个的时候。
她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闪过的惊疑,身体又往穆山梁宽厚的背后悄悄挪了半步。
“所以,这麻绳……”蒙挚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月娘,又看向穆山梁,“足以证明,李湛发髻中这些棕色麻绳,绝非近日由尚发司所编,更非月娘所为?”苛政如刀,证据链必须完整无缺。
“将军明鉴!”穆山梁斩钉截铁地回应,腰杆挺得笔直,“黑色染绳乃军中新规,自实施之日起,营中所有编发皆用此绳!这棕色麻绳,只能是旧物,或是……外人所为!月娘今日为李屯长编发,所用必是黑绳无疑!此乃铁证!”
“胡说!”一声凄厉的嘶吼响起。
被白辰死死按住的李烽,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他拼命挣扎着,几乎要挣脱钳制,嘶声力竭地吼道:“将军!您别听他们狡辩!这贱婢!就是这个叫月娘的贱婢!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勾引我大哥不成,被我大哥当众斥责羞辱,她怀恨在心!定是她!定是她趁梳头之机下了毒手!将军!您要为我们李家做主啊!您……您可是我们李家的人啊!您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
“李家的人”四个字,令蒙挚的脸色骤然一沉,眼中都有了凌厉之光。
他与李家那位女子的婚约,虽因始皇帝东巡和蒙家内部事务尚未正式纳采问名,但在咸阳的权贵圈中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本是门阀联姻、巩固势力的常事,如今却被李烽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中,以如此粗鄙直白、近乎胁迫的方式喊了出来!这简直是将他蒙挚架在火堆上烤!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和巨大的尴尬瞬间席卷了他。他能感觉到吕英、白辰投来的复杂目光,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阿绾那带着一丝探究的、小心翼翼的眼神。
这声嘶吼,不仅是在攀扯亲情,更是在赤裸裸地提醒他:你蒙挚今日若不能严惩“凶手”给李家一个交代,便是忘恩负义,便是不顾姻亲之谊!
蒙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难堪。他明白,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可能将局面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不过,他还是极为不满地“哼”了一声,白辰会意,立刻将李烽压制得更用力一些,甚至还悄然捂住了他的嘴。
“穆主管,李烽方才所言——关于月娘与李湛之间……可确有其事?”蒙挚还是非常谨慎的,在始皇帝“以吏为师”、“以法为教”的苛政铁幕下,每一个疑点都必须被反复敲打,每一个“罪犯”都必须有明确的动机和证据链。
第21章 男女流言乱
“月娘,”蒙挚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李烽所言,你与李湛之间,究竟有何纠葛?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分隐瞒!若敢虚言,军法无情!”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字,也是在提醒李烽莫要胡说。
月娘被这声断喝吓得浑身一抖,哭着说道:“将军!奴婢冤枉!奴婢……奴婢与李屯长清清白白啊!那……那是三四个月前的事了。奴婢……奴婢那日从伙房提了两大桶滚烫的热水回尚发司,桶沉路滑,实在吃力。正巧……正巧李屯长路过校场边,他……他看奴婢艰难,就顺手……顺手帮奴婢拎了一桶,送到了营帐门口。”
月娘努力回忆着当时的事情:“奴婢……奴婢只是觉得人家好心帮忙,总得谢谢。所以后来李屯长再来编发时,奴婢……奴婢就想着编得更仔细些,盘得也更稳当些,耗时就……就长了那么一点。谁知道……谁知道营里那些闲汉,吃饱了撑的!就……就开始嚼舌根子!说什么奴婢和李屯长眉来眼去,不清不楚!呸!都是些烂了心肝的!”
军营之中爱流传这样的八卦消息,蒙挚也知晓一二。因此,他没有打断月娘的咒骂,继续听着她的诉说。
“前日晌午……奴婢留了半张没吃完的黍饼,想着晚上饿了垫垫。刚巧看到李屯长巡营回来,满头大汗像是饿了。奴婢……奴婢就是觉得他帮过忙,又同在一个营里,就把饼递了过去,想着……想着还个人情……”
月娘的声音愈加哽咽:“可谁成想!他……他李湛!他一把打掉奴婢手里的饼!指着奴婢的鼻子就骂!说奴婢……奴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把年纪了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男人想疯了别来脏他的眼’!还说……还说他是要娶魏将军家千金的人,让奴婢滚远点,别自讨没趣!”
她越说越气,身体都在发抖,仿佛重新经历那场刻骨的羞辱:“奴婢……奴婢虽是个下贱的编发匠,可也是爹生娘养的!凭白无故受这等腌臜气!奴婢当时就跟他吵了起来!骂他忘恩负义,狗眼看人低!后来……后来是穆主管听见动静出来,才把我们喝开的!自那以后,奴婢见了他就绕道走!昨日清早他来编发,奴婢心里憋着气,手上就快了些,发髻编得……是有些潦草,可该用的黑麻绳、该固定的地方,奴婢一样没少!编完奴婢就赶紧去伺候下一位军爷了,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将军!您说!奴婢……奴婢怎么会为了这个去杀人啊!呜呜呜……”
月娘的哭诉情真意切,帐内外不少兵卒听了,脸上也露出几分同情。尚发司虽地位不高,但月娘平日待人温和,手艺也好,人缘并不差。
“放屁!”李烽被按在地上,依旧梗着脖子嘶吼,唾沫星子横飞,“贱婢!你分明就是嫉恨!嫉恨我大哥要迎娶高门贵女,看不上你这等低贱货色!你定是怀恨在心,趁梳头时下了毒手!将军!莫要听她狡辩!这等心思歹毒的贱人,就该千刀万剐!”
“李烽!你嘴巴放干净点!”穆山梁再也忍不住,一张黑脸气得通红,指着李烽怒斥,“月娘在尚发司十几年,为人如何,营中兄弟谁人不知?倒是你兄长李湛,仗着几分军功,眼高于顶,言语刻薄,欺凌弱小!你李家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你!”李烽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扑过去,被白辰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
“够了!”蒙挚猛地一拍案几!沉重的声响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最怕的就是处理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男女是非,尤其是在这军法如山、却又人情盘根错节的军营里。一边是可能存在的姻亲关系带来的压力,一边是月娘声泪俱下的控诉和穆山梁的据理力争,还有那根至关重要的棕色麻绳证据……始皇帝的苛政要求他必须“明察秋毫”,稍有偏颇便是万劫不复。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仵作樊云,喝道:“樊云!验了这许久,除了那毒针和麻绳颜色,可还发现其它异常?死因可有新的线索?给本将仔细报来!”
樊云正满头大汗地趴在李湛尸身旁,小心翼翼地用竹镊子拨弄着发髻深处和颈部的皮肤,闻言吓得手一抖,竹镊子差点掉在尸体上。他连滚爬起,用沾着血污的袖子胡乱擦了把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
“回……回禀将军!卑职……卑职正在详查!这毒针入脑,确是致命伤无疑。只是……只是这毒物霸道,七窍流血,掩盖了不少细微痕迹……卑职……卑职需要再仔细查验一下指甲缝、耳后、脖颈褶皱这些容易忽略之处……”他已经语无伦次,压力巨大,生怕再遗漏什么要命的细节。
蒙挚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更是烦闷。他抬眼望向帐外,夜色浓稠如墨,早已过了三更天。按照《戍律》,此刻整个大营除了巡夜岗哨,应早已熄灯就寝,万籁俱寂。可如今,将军营帐外却人影幢幢,火光晃动。李湛手下那五十名士兵,依旧黑压压地跪在营地上。远处,还隐隐传来其他被惊动士兵的窃窃私语。
“吕英!”蒙挚沉声喝道,带着压抑的怒火,“出去!告诉他们,都给本将滚回营帐歇息!明日还有军务!在此聚众喧哗,成何体统!想挨军棍吗?”
“喏!”吕英领命,大步流星走向帐外。很快,外面传来了他严厉的呵斥声和士兵们不甘的低语、争辩声。然而,僵持片刻后,吕英脸色难看地回来了,抱拳低声道:“将军……他们……他们说李屯长死得冤,不看到结果,绝不离开!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蒙挚的耐心快要耗尽。
“还说……明日是他们五十人值大夜班(负责后半夜至天明的警戒),今夜不睡,明日一样精神抖擞,绝……绝不给将军丢脸……”吕英的声音带着无奈。
“混账!”蒙挚勃然大怒,猛地抓起案几上一卷沉重的竹简——那是记录各营值夜安排的《更簿》——狠狠摔在地上!竹简“哗啦”一声散开,简牍滚落一地。
“军规是儿戏吗?值夜乃守卫之责,关乎全军安危!尔等……”他指着帐外,怒不可遏。然而,他斥责的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士兵中,一个年轻气盛的声音似乎被将军的怒火和竹简落地的声音刺激到,忍不住带着哭腔和委屈,低声嘟囔了一句,却清晰地传入了帐内:
“精神着呢……李屯长昨夜不也没睡,私自跑出营去快活了大半宿……回来不也照样精神抖擞地带我们操练……”
“你说什么?!”蒙挚的怒吼戛然而止,一步跨到帐门口,“李湛……昨夜……私自离营?!”
帐内,一直跪在尸身旁不远处,默默注视着仵作樊云每一个细微动作的阿绾,在听到“私自离营”四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的目光落在了樊云刚刚用湿布小心擦拭过的李湛耳后发际线边缘,一点几乎被忽略的、早已干涸枯萎的深紫色细小花瓣粘附在皮肤上。
第22章 私自离营地
“私自离营?!”
秦律森严,尤其始皇治下,军法更如悬顶利剑。
《戍律》明文:“无符节擅离营垒者,斩!同伍知情不举者,连坐!”
李湛身为屯长,知法犯法,其罪当诛!即便他已身死,这罪责也足以累及亲族!
蒙挚的厉喝都不足以表明他的震惊,在他的麾下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帐外跪地的士兵们噤若寒蝉,那个失言的年轻士兵更是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蒙挚吼道:“你!滚进来!”
两名甲士如狼似虎,将那几乎瘫软的年轻士兵拖进帐内,扔在地上。
“说!何时?何地?所见李湛离营,详情如何?若有半句虚言,本将让你尝尝‘凿颠’的滋味!”
年轻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详情!就……就是昨夜……大约……大约子时末,小的……小的起来小解,迷迷糊糊走到营墙根那排拴马桩附近……就……就看见李屯长他……他从外面翻墙进来!动作快得很,落地都没什么声响……小的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眼花了,没敢吱声……就……就看他低着头,急匆匆往他自己营帐那边去了……别的……别的真不知道啊!将军明鉴!小的绝不敢撒谎!”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显然恐惧到了极点。
蒙挚看向了李烽。
李烽此刻也蔫了,方才攀扯将军、指控月娘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眼神躲闪,嗫嚅着:“末将……末将不知……兄长他……他并未告知……”
“不知?”蒙挚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你身为李湛亲弟,同营同伍,昨夜李湛何时归营,你竟不知?是当真不知,还是……有意包庇?”蒙挚又面向了营帐外的众人,厉声喝道:“李湛昨夜去了何处?知晓者立刻说出来,否则你们五十人也是按照连坐处理!立刻执行!”
李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营帐外有一名李湛的亲兵跪着爬了过来,被吕英直接丢进了大帐内,他颤声道:“将……将军!小的……小的斗胆猜测……屯长他……他可能是去了……明樾台……”
“明樾台?!”蒙挚的眉头更是拧成了死结。
那亲兵硬着头皮道:“是……是听说……明樾台这几日……有……有楚地新到的佳酿,馆主姜嬿……搞了个什么‘夜昙开时酒半价’的噱头……营里……营里好些人私下都在议论……”他声音越说越低,头几乎埋进地里。
“好!好一个‘夜昙开时酒半价’!”蒙挚怒极反笑,“身为屯长,值夜前夕,罔顾军令,擅离职守,翻墙出入,竟是为了去那章台楚馆买醉狎妓!李湛!你死得倒是不冤!”他的目光扫过帐外黑压压跪着的士兵,厉声道:“都听见了?尔等还要在此为他喊冤?还要挟众抗命,不遵军规?!”
帐外一片死寂。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士兵,此刻个个面如死灰。
李湛的行为,不仅自己该死,更将他们所有人都置于险境!始皇帝最恨军纪涣散,若此事深究,他们这五十人,轻则鞭笞戍边,重则……不堪设想!
蒙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此刻,稳定军心、厘清案情才是首要。他沉声下令:
“吕英、白辰!”
“喏!”
“即刻将月娘押入禁军地牢,严加看守!”
“将李烽及这士兵,一并收押!待查清李湛私离详情,再行论处!”
“帐外所有兵卒,立刻给本将滚回各自营帐!明日值夜照旧!若敢再生事端,延误军机,定斩不饶!”
“樊云!你留下,继续勘验尸身!务必给本将查个水落石出!任何蛛丝马迹,不得遗漏!”
一连串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士兵们在吕英、白辰的呵斥和甲士的驱赶下,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散去。
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渐渐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大帐内摇曳的火把,映照着地上冰冷的尸体和几张疲惫而凝重的面孔。
穆山梁看着被甲士带走的月娘那绝望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也只能无奈地领着脸色苍白、眼神惊惶的阿绾,在守卫的监视下,默默返回了尚发司那顶被严密把守的营帐。
尚发司营帐内。
阿绾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紧紧裹着那床单薄的、带着皂角和汗味的粗布被子。
义父荆元岑惨死的景象、月娘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李湛青紫肿胀的脸、还有那根刺目的棕色麻绳和耳后枯萎的夜昙花瓣……无数恐怖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翻腾。
她咬住嘴唇,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阿绾猛地竖起耳朵,是穆主管和仵作樊云的声音!她屏住呼吸,悄悄将耳朵贴近薄薄的帐布。
“……樊仵作,天都快亮了,又有何发现?”穆山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担忧。
“唉,穆主管,”樊云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焦虑和后怕,“我和辛医士……在李屯长后脑靠近脖颈的地方……又发现了一根东西!很细,比那毒针还细,嵌得很深,差点就漏过去了!”
“什么东西?”
“是……是一根鱼骨刺!打磨得很尖利!”樊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奇怪的是,我们把这刺泡了水,喂给抓来的野狗,那狗活蹦乱跳的,一点事没有!这刺……似乎无毒啊!”
“鱼骨刺?无毒?”穆山梁的声音充满了困惑,“这……这能说明什么?难道也是凶手刺进去的?可这没道理啊……”
“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想请穆主管您去看看,毕竟您熟悉各种编发工具和手法,看看这玩意儿……会不会跟梳头有关?”
“好!我这就随你去!”
听到“鱼骨刺”三字,阿绾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模糊而惊悚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她再也无法安坐,猛地掀开被子,胡乱套上外衣和鞋子,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第23章 鱼刺刺人心
“阿绾!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睡觉!”穆山梁看到阿绾冲出来,又惊又急。
“穆主管!樊仵作!我跟你们去!我要去看看!”阿绾的声音带着哭腔,红肿的双眼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可怜,“月娘是冤枉的!我一定要弄清楚!那鱼骨刺……那鱼骨刺我知道可能是什么!”
樊云看着阿绾憔悴的小脸和大大的黑眼圈,心下不忍,劝道:“阿绾,听阿叔一句,回去歇着吧。验尸的事情交给我们,若月娘真是清白的,将军定会还她公道。”
“不!”阿绾倔强地摇头,小手紧紧抓住穆山梁的衣角,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恳求,“穆主管,求您了!带我去!我……我或许能看出点什么!求您了!”
穆山梁看着她眼中的坚持,想到荆元岑的惨死,心中一软,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唉……罢了,跟着吧,莫要添乱。”
蒙挚大帐,前厅。
天色微熹,青灰色的光线透过帐帘缝隙渗入,与摇曳的火把光芒交织,给冰冷的停尸之地更添几分诡异。
李湛的尸体依旧停放在草席上,覆盖的麻布被掀开一角,露出被剃掉部分头发的后脑。
辛衡和白辰正围在那里,低声讨论着。
蒙挚显然也未曾安睡,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听到动静从后帐转出,看到阿绾竟然又跟了进来,眉头顿时紧锁,一丝不耐掠过眼底:“你怎么又来了?此地岂是儿戏之处?”
阿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红肿的双眼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将军恕罪!阿绾……阿绾并非儿戏!月娘待我如姐妹,阿爹新丧,阿绾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蒙冤而死!求将军……求将军让阿绾看看那鱼骨刺!阿绾……阿绾或许知道它从何而来!”
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在冰冷的夯土地面上。
蒙挚看着她单薄颤抖却异常执拗的身影,又看了看穆山梁和樊云无奈的表情,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没再驱赶,算是默许。
樊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把细长的青铜镊子,从一个盛着清水的陶碗里,夹起一根极其细小的、约莫半寸长的白色尖刺,尖端在火光下闪着微光。
“将军,就是此物。卑职与辛医士反复查验,此物无毒,且刺入的位置很深,紧贴头骨,但并非致命伤,更像是……很早之前就刺入的旧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小小的鱼骨刺上。
阿绾在穆山梁的示意下,凑近了些。
她看得异常仔细,目光扫过那鱼骨刺的形状、打磨的痕迹……当她的视线触及李湛被剃光头发后露出的那片头皮时,身体猛地一僵!
只见靠近脖颈的发际线边缘,赫然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陈旧疤痕!
那疤痕的位置,正对着鱼骨刺刺入的深处!而在疤痕周围的皮肤纹理,呈现出一种细微的、反复愈合又破损的迹象!
一个可怕的、源自她幼年明樾台记忆深处的画面,瞬间便涌现出来!
那些倚栏卖笑的姐姐们,在恩客醉后,用磨尖的鱼骨刺,轻轻刺入对方后颈最隐蔽的穴位,制造出莫名的“头疼”……又如何假意温柔,替其“解除头痛”……以此作为拿捏恩客、索取钱财的手段!
这是章台楚馆里,最下作也最隐秘的控制伎俩!
李湛耳后的夜昙花,后脑的鱼骨刺……这都说明他在明樾台的时间很久了,并且有自己的相好之人。
所以,这男人除了明樾台的女子之外,还要娶妻,还曾招惹过月娘……实在是太恶心了。
就算是阿绾在这种地方长大,看尽了男女之事,依然觉得十分可恶。
“将军,或许您……”阿绾的声音嘶哑,听得蒙挚朝她看了过来。
“什么?”
阿绾始终觉得这句话由自己说出来不好意思,但还是努力说了出来,“李屯长应该在明樾台有相好的女子,并且……这根鱼刺是这女子刺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长长久久地和自己在一起,或者就是赎身……”
“这是什么道理?”蒙挚没有明白,倒是樊云和辛衡看向了阿绾,眼中略微有了明白的意味。
辛衡还问道:“你是说,这鱼刺……是不是能够制造头疾?”
“嗯。”阿绾点头。
辛衡一副了然的模样,对着蒙挚说道:回禀将军!阿绾姑娘所言,解开了卑职心头一大疑惑!近两年来,李屯长确实频繁因剧烈头痛寻卑职诊治。其痛处,正在后脑近颈处!卑职按风邪、劳损之症开方用药,汤药服下,只能稍缓片刻,旋即复发,收效甚微!李屯长曾言,此痛如附骨之疽,时作时止,发作时痛不欲生!如今想来……”他看了一眼那根鱼骨刺,“定是此物作祟!位置如此刁钻隐蔽,寻常验伤根本难以发现!”
“所以,是明樾台的女子杀了李湛?”蒙挚问道。
“不不不,明樾台的姐姐们不会杀人的。”阿绾急急地辩解,“这只是姐姐们对待恩客的一个……留住的办法,但绝对不会致命。”
“所以?”蒙挚也不知道如何说好,只得又问道,“李湛到底死于什么?”
“中毒,毒针。”仵作樊云立刻回答。
“那这个鱼刺呢?会不会有关联?”蒙挚继续问。
“大概会吧。”仵作樊云回答。
“那就去明樾台查查!”蒙挚也已经头疼了,“吕英!”
“末将在!”吕英立刻上前一步。
“点齐一队甲士!随本将去明樾台!本将倒要看看,这章台楚馆的温柔乡里,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胆敢将手伸进我禁军大营!”
蒙挚的动作极快,转瞬之间带着人都已经出了营帐。营帐内,阿绾跪在地上扁了扁嘴,看了一眼李湛的尸身,又厌恶地转了头去。
不过,此时她心里忽然有点雀跃。因为蒙挚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找姜嬿去了,这一大清早,阿母定然是要顶着残妆接待他……说不准,还要跪在地上呼号呢。
一想到这个画面,阿绾的心情竟然更好了一些。
第24章 回归尚发司
日头将将爬过半空,午时的燥热还未及发威,禁军大营辕门外,骤雨般的马蹄声已经由远及近。
尘土尚未落定,蒙挚一马当先,疾驰而入。
玄甲未卸,冷硬的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幽光,映衬着他比离去时更为阴沉的脸色。紧随其后的吕英、白辰,及一队身披铁甲的精锐亲兵,人人面沉似水,马蹄踏地的铿锵声带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直到自己的营帐前,蒙挚勒住马缰,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他才高声说道:“传令下去!将月娘释放回归尚发司,严加看管!无本将手令,不得擅离营帐半步!若有闪失,尚发司全司——连坐论处!”
命令依旧严苛,但对于尚发司那顶被重兵围守、压抑了一夜的低矮营帐而言,却不啻于拨云见日——月娘的嫌疑,终是洗脱了大半!
消息传入营帐时,阿绾正蜷在角落,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用力擦拭着一柄磨得光滑的牛角梳,仿佛要将心底的恐惧与焦虑都揉进那细密的纹理里。粗布的毛糙感摩擦着指腹,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月娘……阿姐!”当那熟悉的身影被两名甲士带回帐口的瞬间,阿绾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坠地。她猛然站起,快步跑到帐子门口扑进月娘怀中,瘦小的身躯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吓死我了……呜呜……”
月娘亦是劫后余生,眼底带着疲惫的红丝,却强撑着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她轻拍着阿绾单薄的脊背,声音带着沙哑的温柔:“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囫囵个儿回来了么?将军既肯放我,便是信我几分了。再哭,眼睛肿成桃子,可就不漂亮了。”她抬手,用袖口替阿绾拭去泪珠。
尚发司众人见状,都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
这一日夜的煎熬,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憔悴,不比月娘好多少。
穆山梁到底老成持重,心细如发。他连忙上前一步,虚扶着月娘和阿绾往帐内深处让,同时提高了嗓门,声音带着刻意的严厉,既是说给帐内人听,更是说给帐外守卫听的:
“都听着!月娘虽归,嫌疑未除!将军有令,我等皆在连坐之列!所有人,留在帐内,清点梳篦、规整簪绳、核对物料,不得喧哗议论!违令者,军法无情!”
“喏!”匠人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紧绷。他们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梳子、篦子、染绳罐,动作麻利地整理起来,营帐内顿时响起器物碰撞的细微声响,竭力维持着往日的忙碌表象。
月娘获释的消息很快就在军营中传开。
营中有些相熟的、不当值的军士,借着编发修髻的由头,悄悄摸到了尚发司营帐外,隔着守卫低声探问。他们还真是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关切。
“月娘,没事了吧?李屯长那事……”
“嗨,那姓李的瞧着人五人六,背地里……啧,月娘你莫往心里去,不值当!”
“真想不到啊,李屯长竟也是章台楚馆的常客……”
“唉,月娘你也是倒霉,平白被那起子腌臜事牵连……”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蚋般在帐内低低萦绕。
阿绾咬着唇,想辩解又不知如何开口。倒是月娘,经历了一场生死劫,反倒显出几分豁达的平静。她一边麻利地为一位军士束紧发根,一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帐内安静下来:
“多谢各位兄弟挂心。这事……将军自有公断,咱们在这儿胡乱嚼舌根,反倒给将军添乱,也给自己招祸。都散了吧,安心当差要紧。”她语气平和,却带着分寸感。众人见她如此,讪讪地住了口,营帐内又只剩下整理工具的声响。
阿绾刚想问问月娘要不要喝口水,营帐那门帘又被掀开!
白辰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甲胄在帐外天光映衬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瞬间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目光如炬,扫过帐内,声如洪钟:
“穆主管,阿绾姑娘!将军有令,即刻至中军大帐问话!”
“是!”穆山梁立刻起身,腰背挺得笔直。
阿绾心头又是一紧,下意识往月娘身后缩了缩。月娘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低语道:“莫怕,只是问话。将军明察秋毫。”
穆山梁也投来一个沉稳的眼神,低喝一声:“走!”
两人不敢耽搁,紧跟着白辰,快步穿过营中道路,走向将军营帐。
帐外,李烽依旧直挺挺跪在滚烫的地面上,汗水早已浸透他后背的粗布军衣,紧紧贴在皮肤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阿绾目光一扫,昨夜黑压压跪满营地的李湛手下那五十名兵卒,此刻已踪影全无。
“那些人……”穆山梁压低声音,向身侧的白辰探询。
白辰目不斜视,步伐稳健,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奉将军严令,已悉数驱归本队,轮值巡防去了。李湛之死……将军心中已有分晓,与月娘干系甚微。此番召见,另有要务垂询,尤其……”他顿了顿,侧目瞥了一眼紧张跟在后面的阿绾,“是阿绾姑娘。”
说话间,已至大帐门前。白辰示意二人止步稍候,自己掀帘入内通禀。阿绾站在帐外,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抬手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微乱的鬓角和衣襟褶皱。
然而,当白辰示意他们入帐时,却发现前厅主位空空,蒙挚并不在此。只有吕英、辛衡和仵作樊云围在一处,面色凝重地低声讨论着什么。
见穆山梁和阿绾进来,吕英开口道:“将军有事情要处理,要我们先说上几句。”
“请。”穆主管微微躬身,他的年纪要比吕英白辰都大,但军营之中比的是军职。幸而白辰和吕英并非傲娇之人,对待穆主管还是很好的。
吕英看了一眼营帐的后庭,示意蒙挚将军在后面,
因仵作樊云未去现场,所以他们几个正在低声将刚刚的事情说着。“那明樾台……好大的排场!简直水泼不进!我持着将军令牌去叩门,竟被门房刁难,推三阻四,说什么若无显贵引荐或宫中手谕,恕不接待军中校尉!若非将军亲临,亮出蒙氏令牌,又仗着老将军蒙恬的赫赫威名尚能震慑一二,那姜嬿恐怕连门缝都不会开一条!”他眼中闪过一丝屈辱,显然对那门房的轻慢耿耿于怀。
阿绾听得暗暗心惊。她虽知明樾台背景不凡,却未料竟有如此大的底气,连禁军校尉的面子都敢公然驳斥!
辛衡则是低声说道:“知道为什么吗?还不是因为……始皇帝陛下早年曾数次微服驾临过明樾台!还曾留宿过……自那以后,这地方就成了咸阳城顶了尖儿的销金窟!姜嬿那女人,眼睛更是长到了天灵盖上!”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营里兄弟私下没少嘀咕,当年陛下到底看中了明樾台哪位绝色?可惜啊,猜来猜去,完全不知道……”
第25章 又一条人命
大帐前厅内,气氛微妙。
吕英、白辰、辛衡说着明樾台发生的事情,言辞间犹自带着刚从明樾台铩羽而归的愤懑与不平。
阿绾和穆山梁不敢插言,只静静听着。从他们紧锁的眉头和偶尔拔高的语调中,阿绾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被轻视、被怠慢后郁结于胸的怒火——堂堂咸阳禁军,戍卫京畿,竟被一介楚馆女子拒之门外,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说起来,我入营晚,还真没见识过那等销魂窟的模样。”白辰抱着手臂,倚在一根支撑营帐的粗大木柱旁,那张年轻却线条硬朗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冷意,“三年前,蒙大将军新颁的军令里,说得明白——蒙家军上下,无论将校兵卒,胆敢踏入章台楚馆半步者,立斩不赦!违令者同伍连坐!所以,李湛这厮,死得倒便宜!若叫将军今日揪出他这桩罪过,不用等那毒针发作,将军的长剑就能先把他脑袋剁下来!”
仵作樊云听得连连点头,因他也没去,所以听得更加仔细。
他是前年才被蒙挚将军特意从咸阳内史腾手下借调来的。当时言明,若办差得力,日后便正式编入蒙家军序列。这对出身微末的樊云而言,是莫大的荣耀。
他此刻更关心案情,接口道:“白校尉说得是!军法如山!不过眼下……唉,辛医士,您接着说,那明樾台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姜嬿那老鸨,当真如此难缠?”
辛衡也不过二十多岁,但已经是一脸的老成。
“何止是难缠!简直是块滚刀肉!那姜嬿,开门时便是一副宿醉未醒、被人搅了好梦的晦气模样,眼底青黑,脂粉都盖不住那股子戾气。待我等说明来意,她那张脸,更是拉得比咸阳宫的宫墙还长!话里话外,尽是推搪敷衍!”
他顿了顿,似乎回想起那令人窒息的场面,“起初还只是不耐烦,说什么‘军爷们不去巡城戍卫,倒有闲心管我们章台瓦舍的闲事’、‘明樾台自有明樾台的规矩,没有宫里贵人发话,岂是阿猫阿狗都能来查的’!后来被将军气势所慑,才勉强开了门,但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进了门,我们才知晓她为何如此气急败坏!原来……就在昨夜,明樾台也出了人命!一个叫绿腰的歌姬,死了!”
“死了?”樊云和穆山梁同时低呼出声。
阿绾的心猛地一沉,绿腰?那个眉眼细长,笑起来带着几分怯弱,也曾偷偷塞给她半块蜜饯的姐姐?
“是!死了!”辛衡的声音里也有些惋惜,“姜嬿起初只说是突发急症,血崩而亡,草草就想打发我们走。哼,岂能瞒得过我的眼睛?!我就坚持以验看疫病为由,坚持要看尸身。那姜嬿百般阻挠,言语闪烁,说什么‘污秽之地,恐脏了军爷贵眼’、‘已经请过巫医,确系急症’!简直荒谬!”
“后来还是将军震怒,手按剑柄,厉声呵斥‘秦律当前,岂容尔等藏奸!再敢阻拦,视同包庇凶犯!’那姜嬿才被将军的杀气骇住,不情不愿地带我们去了后头一处僻静耳房。”
“那绿腰……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身下垫着的粗麻布已被暗红近黑的血浆浸透了大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分明是失血过多而亡!但……这绝非简单的‘急症’!我仔细查验,她腰腹间、双臂、乃至肋骨处,布满了青紫交错的瘀伤!尤其肋骨下方,有明显骨裂塌陷的痕迹!这是反复、猛烈殴打才能造成的伤势!更致命的是,她下身……有强行堕胎未净引发的撕裂伤!正是这内外交加的创伤,才导致了这场致命的小产血崩!”
帐内一片死寂。
阿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她仿佛看到了绿腰姐姐生前遭受的痛苦与绝望……那个总是怯怯笑着,给她糖吃的姐姐……
“姜嬿怎么说?”穆山梁忍不住追问,声音干涩。
“她?”辛衡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冷笑,模仿着姜嬿当时尖利又带着惶恐的腔调:“‘哎哟喂!军爷!您可冤枉死奴家了!绿腰这丫头,身子骨向来结实,恩客们谁不知道?这伤……这伤定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或者……或者是从前哪个恩客脾气不好,留下的旧伤!跟昨晚的事可没关系!’”
辛衡的模仿惟妙惟肖,带着姜嬿特有的市侩与推诿。他随即恢复了严肃:“她矢口否认昨夜有人对绿腰施暴,反而一再强调,绿腰前日还接了位‘出手阔绰、极有体面’的贵客,伺候得妥妥帖帖,并无异状,绝不可能是因为……”
“贵客?”樊云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是谁?”
辛衡都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才继续说道:“将军当时便厉声喝问:‘贵客何人?!’那姜嬿立时便换了副嘴脸,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什么‘明樾台的规矩,恩客隐私大过天’、‘奴家要是乱说,以后这生意还做不做了?’、‘那贵人……奴家可万万得罪不起啊!’……”
“那咱们将军就怒了,吼道:‘规矩?!隐私?!在禁军屯长暴毙、歌姬惨死的人命案前,跟本将谈规矩?!明樾台的规矩,大得过大秦的律法?!大得过本将手中的三尺秦剑?!说!那‘贵客’,究竟是谁?!若再敢搪塞,本将即刻点兵,踏平你这藏污纳垢之所!’”
“那姜嬿……被将军的威势所慑,吓得……吓得腿都软了,这才……这才哆哆嗦嗦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是……李湛!她说前日包下绿腰的‘贵客’,正是已死的李屯长——李湛!”
“李湛——?!”
穆山梁惊愕地张大了嘴。樊云倒吸一口凉气。阿绾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发软,差点站立不稳,幸而穆山梁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
她脑中瞬间炸开——李湛!鱼骨刺!夜昙花!绿腰姐姐身上的伤!前日的“贵客”……所有的线索,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绞缠在一起,死死勒住了李湛那早已冰冷的尸体,也勒住了明樾台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第26章 销金窝流水
“荆阿绾,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此时,蒙挚高大的身影从分隔前后室的粗麻帐幔后转出。
他显然并未休息,玄甲未卸,只解了护心镜和肩甲,露出内里深色的劲装。
眼底布满赤红的血丝,下颌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与压抑的怒火。
然而,那身姿依旧挺拔如标枪,带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铁骨铮铮。
他的声量不大,却让阿绾有些害怕,不禁又往穆山梁的身后躲了躲。
“阿绾,无事的,将军问你话呢。”穆山梁扯了扯她的衣袖,“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照实说便是。蒙将军……蒙将军……又不会吃人”他那口气像是对小孩子一般,当然,尚发司的人都把阿绾当做孩子一样,其实,阿绾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蒙挚显然听到了穆山梁的话,他迈步走向主位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最终他在主位的漆木案几后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那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放松了一丝丝。再开口时,声音虽依旧低沉,却刻意放缓了语速,收起了那份咄咄逼人的锋芒:“明樾台女子的命也是命,为何姜嬿宁可遮掩搪塞,甚至不惜包庇一个死人,也不肯承认是李湛害死了绿腰?你……可知其中缘由?”
阿绾有些黯然,“是怕大家因为知道这里闹出了人命,觉得不吉利,不肯来……”
“这是什么话?死人算什么?沙场之上,伏尸百万亦属寻常!何来不吉?”他出身将门,见惯了尸山血海,对“不吉利”这种虚无缥缈的说辞,本能地嗤之以鼻。在他看来,人命关天的真相,远比虚无的忌讳重要百倍。
阿绾抿了抿嘴角,才又说道:“将军或许觉得死个把个人无所谓,但是在明樾台这种楚馆章台,死了人,就很晦气。若只是意外急症死了,悄悄埋了,或许还能遮掩过去。可若是被恩客虐待致死……按照秦律,就必须要报官。官府介入,就要封锁现场,查勘取证,传唤问话……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这期间,明樾台就得关门歇业,挂上封条!将军可知道,明樾台一日不开门,要损失多少?”
说这些事情的时候,阿绾条理清晰,毕竟是跟在姜嬿身边十年,多多少少也是看的明白。更何况,她又是个聪慧的孩子,姜嬿也愿意教她一些的。在计算那些账簿的时候,也没有隐瞒什么。那时候,阿绾年纪小,但坐在一旁也是一笔笔看过来的,她也知道明樾台停业的损失有多大。更何况,除了金钱损失之外,还有许多别的事情。不过,这一刻也不适宜在这里说出来。
其实,就单单问银钱的事情,帐内几个男人都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连蒙挚那冷硬的眼神中也掠过一丝好奇。
“十两金?”吕英率先抢答,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他一个校尉,月俸加上补贴,也不过几两银子,十两金对他已是天文数字。
“嗤,”旁边的白辰横了他一眼,一脸“你太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十两金?怕是连明樾台里那些顶好的酒水都买不了几坛!我猜……至少一百两金!”
阿绾看着这两位将军身边位阶不低的亲兵校尉,此刻竟像市井猜谜般讨论着楚馆的收益,态度平和随意,全无平日对待普通军卒的冷硬,心中紧绷的弦不由得又松了几分。
她轻轻摇头,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不对哦,往高了猜。”
“一千金?”医士辛衡报出一个自认为已是极限的数字。“我记得年初某个贵人要给某女子赎身时,给了一千金。”
仵作樊云咂咂嘴,摇头道:“辛兄,您也太小看那些达官贵人的手笔了。我看……一千五百金!”
“是五千金到八千金。”阿绾看到众人都猜了一遍,也不敢太吊大家的胃口,直接说出了答案。
“什么?!”
“五千……八千金?!”
“一日?!”
帐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连一直沉稳的穆山梁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白辰更是失声叫了出来:“阿绾!你可知……蒙将军的月俸折算下来,也不过几十两金!你……你说明樾台一日流水就抵得上将军几年俸禄?!这……这怎么可能?!”
“那些高官显贵,巨贾豪商,他们的钱……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但明樾台的流水,每一笔进出,最后清点核算出来的数目,就是这个样子。日复一日,从无例外。”阿绾轻叹一声,或许就是因为自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阿绾将钱财看的很轻,但也知道底层贫民挣钱很难,“所以,将军试想……若因为一个歌姬死了,便要关门十日……损失便是五万到八万金!若我是姜嬿……我也不会轻易承认是恩客害死的,更不会主动报官,引火烧身,断了自己的财路。”
这番话,令众人的议论声全都消失。
吕英、白辰、辛衡、樊云,包括穆山梁,所有人都被这个巨大数字和背后所代表的权势所震撼。他们第一次窥见到那个与军营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一刻,无论五千金还是八千金……不只是数字,是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让任何真相都变得无足轻重的巨大力量!人命,在它面前,轻如鸿毛。
蒙挚端坐主位,身体前倾的姿势未变。他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阿绾那张带着稚气却又透着惊人清醒的小脸上。
但在他的心里早已经惊涛骇浪,因为他能够想到的事情更多,不仅仅是明樾台的美食和酒水,也不只是那些达官显贵们的销金窝,而是其背后更深的东西。
“所以,荆阿绾……你告诉我,明樾台这些年……像绿腰这样无声无息‘病死’、‘意外’而死的女子……到底……死了多少人?”蒙挚缓缓地问了出来。
第27章 谜团连连猜
“我……不知道。”阿绾很老实地回答。
她确实不知道具体的数字,那些冰冷的统计属于姜嬿的账本,属于明樾台最深沉的黑暗。但那些画面,却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记忆深处——那些曾经明艳如花、或低泣哀婉的姐姐们,在某一个寻常的清晨或深夜,被裹在草席里,悄无声息地从明樾台最偏僻的角门抬出去。
阿母姜嬿会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点燃一叠粗糙的黄纸。跳跃的火苗映着她涂着厚粉、却难掩倦怠和冷漠的脸。纸灰打着旋儿飘散,如同那些女子消散无踪的命运。然后,角门重重关上,仿佛从未有人离开,也再不会有人提起。明樾台依旧是那个笙歌曼舞、醉生梦死的销金窟。
“就没有人来查么?”蒙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那嘶哑中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无力感?
“查什么?谁会去查?谁又会在乎呢?”阿绾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薄凉,“将军,楚馆章台的女子,在世人眼中,生来便是贱籍,贱命一条。她们的悲喜生死,不过是这咸阳城里最微不足道的尘埃。会有人……为尘埃做主么?”
帐内瞬间落针可闻。
吕英、白辰下意识地避开了阿绾的目光。辛衡攥紧的手已经藏在了袖管之中。樊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穆山梁,眼中也只剩下深深的叹息。
蒙挚也沉默了。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微微晃动了一下。
阿绾的话,剥开了大秦律法森严表象下,属于贱籍女子那令人窒息的绝望真相。
他无法反驳。
苛政之下,律法亦分贵贱。
最终他也只是叹息了一声,才继续说道:“那……话再说回来。依你之见,李湛与这绿腰之间……究竟是何情形?他为何前日包下绿腰,绿腰昨夜又惨死?你……是如何猜测的?”
话音未落,阿绾已经跪了下来,她挺直了纤细的腰背,仰起脸,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上,此刻却是一片清朗坚毅,“将军!阿绾自知身份卑微,本不该妄言。但既然将军垂询,阿绾不敢隐瞒!我自小在明樾台长大,耳闻目睹,深知其中污浊!当日初见李屯长尸身,我并非仅仅是因为麻绳颜色才起疑心!”
见到蒙挚略微点头,阿绾才继续说道:“当时我便已看到,在他耳后鬓角深处,粘附着一小片早已枯萎蜷缩的深紫色花瓣!那便是夜昙花的花瓣!而整个咸阳城,唯有明樾台后园,才栽种着成片的夜昙!”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没想到还有此等细节。辛衡更是下意识地回想验尸时是否遗漏了此处。
阿绾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这夜昙……并非寻常花草。它是十一年前,始皇帝陛下驾临明樾台时,亲手赐下,命人栽种于此的……明樾台每年此时举办‘夜昙开时酒半价’,众人只道是风雅噱头,却不知这昙花本身,便是帝王恩泽的象征!而这花……当年我亲手照料过数年!”
因牵涉到始皇在明樾台的往事,帐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吕英、白辰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他们真的不知晓此事。
蒙挚的眉头锁得更紧,这少女身上牵扯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
阿绾看到众人都不出声,只好又说道:“将军明鉴!阿绾提及此事,并非攀附,只为说明一点——李湛耳后的夜昙花瓣,铁证如山,他必于死前到过明樾台!且时间就在那‘夜昙开时’的夜晚!此其一!”
“其二!”她目光转向辛衡,“辛医士验出李湛后脑深处有鱼骨刺旧伤,此乃明樾台女子控制恩客的阴私手段!绿腰姐姐……极有可能便是那个为他种下此刺、亦被他牢牢掌控的女子!前日李湛去找绿腰姐姐,或许……是告诉李湛自己怀孕的事情,但李湛却对她施暴……致死……这种事情,在明樾台也是有的。”
众人都在听她说话,就连蒙挚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更是前倾,甚至都有心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去。
“先不说绿腰的死因是否坐实与李湛有关,”医士辛衡忍不住插话,眉头紧锁,将话题拉回最核心的谜团,“即便有关,绿腰已死,如何能再毒杀李湛?那鱼骨刺,樊仵作已验明无毒,它只能引发头疾,绝非致命之物!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那根藏于发髻深处、见血封喉的毒针,从何而来?是何人如此恨李湛,要置他于死地?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绾,“月娘的嫌疑,是否真的能彻底洗脱?”
“月娘一定不是凶手!”阿绾几乎是喊了出来,“辛医士!将军!月娘阿姐为人如何,尚发司上下皆知!她虽与李湛有过争执,但绝非男女私情!她每日里只知埋头编发,老实本分,与世无争,怎会行此毒杀之事?绝无可能!”
她脑中飞快转动,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阿绾斗胆猜测……或许……或许那真凶真正的目标,并非李湛!或者……不完全是李湛!他杀李湛,嫁祸月娘,一石二鸟!既能除掉李湛,又能借将军之手,除掉月娘这个无辜之人!”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哦?”蒙挚眼中精光爆闪,“嫁祸月娘?为何?月娘与何人有如此深仇大恨?”
阿绾被蒙挚那锐利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刚刚升起的推测瞬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她努力思索着,声音低了下去:“这……阿绾也说不好。月娘……月娘她……”她求助般看向穆山梁。
穆山梁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沉稳地为月娘作保:“将军明察!月娘入尚发司已逾十年,卑职可为其作证!她父母早亡,家乡遭了水患,唯一的幼弟也在逃荒途中失散,至今杳无音信。这十年来,她孤身一人,在营中安分守己,只凭手艺吃饭,从不与人结怨,更无任何仇家!若说有人处心积虑要害她……卑职实在想不出缘由!”
帐内再次陷入僵局。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明樾台,指向了李湛与绿腰的纠葛,却又在致命的毒针前戛然而止。月娘的嫌疑似乎洗脱了,但真凶是谁?动机为何?依旧迷雾重重。
就在这沉默中,仵作樊云站了出来:“那个哈,将军,诸位……如今尸身已停放超过十二个时辰,尸斑完全形成,尸僵也过了顶峰。或许……卑职再仔细查验一遍,尤其是之前忽略的细微之处,比如指甲缝深处、口腔内部、衣领袖口褶皱……看看能否找到新的蛛丝马迹?也许……那毒针的来源,就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此时,蒙挚也只能点头同意:“准!樊仵作,辛医士,你二人即刻再验!至于,阿绾……你也跟着去看看吧。”
第28章 营帐情谊深
蒙挚下了命令,众人自然都是躬身领命,樊云和辛衡转身便要去准备再次验尸的器具了。
只有阿绾站在原地,纤白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略微有些迟疑。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尚发司的小小匠女,跟着去验尸房旁观,是极不合规矩,甚至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军营重地,女子本就稀少,更何况是直面血腥的尸检?这事情若是传出去,或许很多人又要说三到四了。
就在这时,仵作樊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他那张常与死人打交道、因而显得有些冰冷的脸上,竟也略过一丝怜惜。但终究只是从腰间挂着的旧皮囊里摸索出一条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粗布帕子,递向阿绾,低声道:“丫头,若是……若是怕气味冲,或是……就用这个捂住口鼻吧。尸气……终究不是好东西。”
阿绾心中一暖,连忙双手接过,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极轻:“多谢樊仵作。”
然而,她并未立刻跟随樊云和辛衡离开,而是转向蒙挚和穆山梁,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将军,穆主管,阿绾……阿绾想先回尚发司一趟。此刻尚不到午时,营中还有许多不当值的将士等着编发修髻。月娘刚回来,人手本就紧张,我……我去去就回,绝不会耽误验尸的正事。”
蒙挚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穆山梁则连忙道:“你去便是,我可以回去安排……阿绾,听将军的话……”
“不,穆主管您留在此处听候将军吩咐吧。”阿绾打断了他,“我自己回去就好,只是……有几句话想同月娘说。”
穆山梁看了看蒙挚的脸色,见他并未反对,便也点头应下。
阿绾再次行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大帐。
午前的阳光有些刺眼,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军营中尘土混合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暂时驱散了鼻息间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帐内沉重的氛围。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多顶营帐,朝着尚发司的方向赶去。
尚发司营帐。
比起中军大帐的肃杀,这里的气氛要活络许多,却也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劫后余生的紧绷。几名不当值的军士正排队等候编发,低声交谈着。见到阿绾掀帘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关切。
“阿绾回来了!”
“怎么样?将军怎么说?”
“李屯长那案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瞬间将阿绾堵在了门口。穆山梁不在,他们似乎也放松了些许。
阿绾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无措,正不知如何开口,尚发司里另一位年长些的匠人南河,他咳嗽了一声,提高嗓门道:“都围在这儿作甚?该排队的排队,该干活的干活!将军那边的事,也是我们能胡乱打听的?莫要给月娘和阿绾再惹麻烦!”
众人这才讪讪地散开些许,但目光依旧胶着在阿绾身上。
阿绾感激地看了南河一眼,目光迅速在帐内搜寻,很快便落在了月娘身上。
月娘正坐在一只矮凳上,身前坐着一位身形高大、背脊宽阔的屯长。她微微低着头,手中握着牛角梳和染黑的麻绳,正全神贯注地为那位屯长梳理编织一条略显复杂的三股麦穗辫。
她的动作依旧熟练灵巧,手指翻飞间,发辫已初具雏形。虽然眼眶还残留着红肿的痕迹,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显然比清晨回来时又要好了许多。她看了阿绾一眼,略微笑了笑。
阿绾走到自己的工具架旁,打开一个旧木匣子,从里面摸出一张用干净麻布包着的、看起来有些干硬的黍米饼。这是她早上领了却没顾上吃的口粮。她攥着饼子,走到月娘身边。
“月娘……”
“阿绾……”
“没事了,暂时没事了。”阿绾将那块饼子递到她眼前,“你先偷偷吃一口,垫垫肚子。”秦军律令严明,一日两餐(朝食、飧食),错过不补。月娘被关押一上午,定然水米未进。
月娘看着那块粗糙却干净的饼子,鼻尖一酸,眼圈瞬间又红了。她慌忙低下头,借梳理头发的动作掩饰情绪,声音有些哽咽:“我……我还不饿,你吃吧……”
这时,那位正被月娘伺候着编发的屯长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虽然背对着她们,但身形魁梧,感官敏锐,粗声粗气地开口道:“哟,小阿绾啊?偷藏了什么好吃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军汉特有的爽朗和打趣,并无恶意。阿绾也认得他,这是与李湛平级的元霍屯长,据说两人平日关系泛泛,在校场上还时常较劲。
阿绾被元霍一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执意把饼子往月娘手边的矮几上放:“元大哥,我吃过了。这是给月娘留的。她早上都没吃东西。”矮几上散落着几根断发和一小撮用来填充发髻的黑色麻绳。
月娘的手正忙着固定发根,确实空不出来。她急得想用胳膊肘推开饼子,又怕动作太大扯到元霍的头发,只得低声道:“阿绾,我一会儿就去打热水喝点就行了……”
“那怎么行!”阿绾蹙起眉,“饿久了伤胃!等你忙完,这饼子就更硬得啃不动了。”她看着月娘忙碌的身影,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去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月娘……我……我可能要去帮忙……看看李屯长的尸身,会很晚才回来。你记得自己弄点热水,就着把饼子吃了……”
“什么?!”
“你要去哪里?!”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月娘惊得手猛地一抖,下意识地用力一扯——正编到紧要处的发辫被狠狠揪住!
“哎哟喂!”元霍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矮凳上跳起来,身上的软甲都掉落了一半,露出他妻子送给他的一小块玉佩。“月娘!手下留情!我这头发……薅下来不算军功啊!”
“对不住!对不住!元屯长!奴婢不是故意的!”月娘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松开,小心查看是否扯断了头发。
元霍没真生气,只是揉着发疼的头皮,扭过半边身子,铜铃般的大眼瞪向阿绾,替月娘问出了那句惊疑:“小阿绾!你刚说你要去哪儿?看……看李湛的尸身?!你去那儿做什么?那是你一个小姑娘家能去的地方吗?晦气!吓人得很!”
他虽是刀头舔血的厮杀汉,见惯了战场上的断臂残肢,但让阿绾这样水灵灵、娇怯怯的小姑娘去碰那冰冷恶臭的死人?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月娘也急了,顾不得元霍还在跟前,一把抓住阿绾的手腕,声音都带了颤音:“阿绾!不许去!听阿姐的话!那地方……那地方阴气重,看了要做噩梦的!将军怎么会让你去那种地方?我去求穆主管,我去跟将军说……”
第29章 不过是枯骨
看着月娘和元霍脸上真切的担忧和反对,阿绾的心头又是一暖。
这几年在禁军大营,她虽是跟在义父荆元岑身后的“小尾巴”,但营中这些糙汉们,从校尉到普通兵卒,待她总是多几分宽容和照拂。即便如今义父已不在了,这份情谊却未曾改变,依旧质朴而真切。
阿绾觉得很知足。
她轻轻挣开月娘的手,抬起小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与年龄不符的淡然。
“无妨的,月娘,元大哥。没什么好怕的。”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不过都是披着一张人皮,裹着一副骨肉罢了。我们……我们死了之后,难道就不是这般模样了么?皮肉会腐烂发臭,蛆虫会钻营啃噬,最终……不过都是一架枯骨,埋于黄土,或弃于荒野……又有什么分别呢?”
这轻飘飘的话语,却蕴含着看透生死的凉薄,刹那间,整个尚发司营帐鸦雀无声!
所有忙碌的手——无论是握着梳篦的、捻着麻绳的、还是正被编织发髻的——全都僵在了半空。排队等候的军士、低头干活的匠人,全都惊愕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个站在帐中、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少女身上。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帐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衬得帐内死寂愈发骇人。
元霍张大了嘴,下巴上的短髯都随着抽气声抖了抖。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他平日里只当是小妹妹逗弄的丫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月娘更是浑身剧烈一震,手中的牛角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泪水里混杂着震惊、疼痛和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怜惜。
她伸出手,将阿绾紧紧搂进自己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煨热她身上那股令人心惊的冰冷死气。声音哽咽得破碎不堪:
“阿绾……我的阿绾啊……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她胡乱地摇着头,泪水滚烫地落在阿绾的鬓发间,“阿姐在呢……阿姐就在你身边呢……都过去了……那些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了……”
她语无伦次,只是一遍遍重复着,手一下下,极其用力地拍抚着阿绾瘦削的脊背,仿佛这样就能拍散那萦绕在她心头的死亡阴影。
为何……为何阿绾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是那日,荆元岑的尸身被运回营地时,辕门的守军却冷硬地拦住了他们。“按大秦《军律》,此乃尸身,已非匠人荆元岑。营垒重地,严禁尸骸入内,恐生疫病,冲撞煞气。”
那时的小阿绾,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小小的身子瘫软在黄土中,徒劳地向着那冰冷的辕门伸出手。可军令如山,哭声撼不动分毫。
最后,是尚发司所有的人,求爷爷告奶奶,才将尸身暂时安置在营地外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里。他们凑了一些钱,才买来一领最廉价的破草席。
而这一刻阿绾已经不哭了。她异常安静,打来清水,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为荆元岑擦拭脸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擦拭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血窟窿,擦拭他僵硬冰冷的手脚……她做着本该是孝子贤孙为父亲整理的丧仪,沉默得让人心慌。
直到在城外那片乌鸦盘旋、荒草丛生的乱坟岗,看着那抔黄土彻底掩盖了草席,她都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月娘和穆主管不放心,陪她在荒坟间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军营巡营的号角催得紧,他们不得不回去。
阿绾却固执地不肯走,只说:“我再陪阿爹一会儿。”没人知道,那个黑暗的夜晚,她一个人在那片孤坟野冢间是如何度过的。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在无边的死寂与黑暗里,在触摸了死亡最真实冰冷的模样后,那“最终化为一具枯骨”的认知,便如同跗骨之蛆,深深烙进了她的魂魄里。
此刻,阿绾乖顺地靠在月娘温暖而颤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月娘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皂角与廉价发油的味道,
这是她漂泊人生中罕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
帐内,几缕阳光透过帐布的破隙艰难地挤进来,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光柱中无数细微的尘埃疯狂地舞动。
死寂也只是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阿绾动了动,从月娘温暖的怀抱里抬起头,甚至还伸手轻轻拍了拍月娘不停颤抖的手背,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阿姐,我真的没事。就是……去看看,或许真能帮上点忙,早点揪出害死李屯长的真凶,也省得营里大家总是猜来猜去,人心惶惶的。”她转向元霍,语气甚至恢复了一点平日的乖巧,“元大哥,您快坐好,让月娘给您把发髻编完吧,莫要为了我这点小事,耽误了您晌午巡营的正事。”
说完,她不再看帐内任何一个人,转过身挺直了那纤细的脊背,一步步走向营帐门口,掀开那道粗麻布帘,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帐外明晃晃的阳光里。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却再次降临。
众人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还能看到少女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元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含糊地嘟囔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这丫头……真是……啧……”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重重地、带着满腔复杂难言的情绪,长叹了一声。
月娘抬起袖子,飞快地、用力地抹去眼角不断涌出的湿热,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牛角梳。
她走到元霍身后,重新开始为他编发,只是那平日里稳若磐石的手指,此刻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好几次都差点没能捻住那滑溜的黑色麻绳。
第30章 腐败藏谜题
李湛的尸身被安置在大营西南角一顶最为破败偏僻的空营帐里。
此处平日无人靠近,帐顶积着厚厚的灰,篷布被风雨蚀出数个窟窿,阳光和尘土从中漏下,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细微浮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某种隐约腐败气息的味道。
上一次使用这里,还是半年前一名突发心疾猝死的甲士,停放半日后便草草拉去掩埋了。
等级森严的秦军,死后哀荣亦有天壤之别。
正式在册的将士若战死或病殁,可葬于咸阳城外一百二十里骊山脚下的军葬坑——虽也只是将尸身抛入大坑,覆以黄土,但终究算有个归宿,名册上也会勾销一笔。
而像荆元岑那样的匠人,无军籍,贱籍平民,死后便只能得一领破席,由相熟之人抬去乱葬岗,随意挖个浅坑掩埋,甚至直接被野狗乌鸦啄食,最终化作无名枯骨。
阿绾站在那顶破帐前,望着卷起的门帘和篷布上那些巨大的破洞,帐内情形一览无余。仵作樊云和医士辛衡正在里面忙碌,吕英和白辰则抱臂站在一旁监看,并未上手。
樊云已是满头大汗,额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用厚厚的、沾满污渍的粗麻布紧紧裹住双手,正费力地翻动着那具已经开始明显腐败的尸身。
李湛的尸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底色,皮肤紧绷发亮,上面散布着大片暗红褐色的尸斑,形状可怖。
因天气炎热,腐败进程加快,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着之前用来防腐的廉价石灰粉的味道,从帐内阵阵飘出,令人作呕。
“这不明摆着是中毒暴毙么?七窍流血,针口发黑,还能有什么别的死因?”樊云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当务之急,是查出那毒针的来历!找到谁有这种剧毒之物……”
“查?说得轻巧!”吕英没好气地呛声道,他站的稍微远些,眉头紧锁,显然也受不了那气味,“就那么一根细如牛毛的破针,扔进针线筐里都找不出来!谁知道是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难不成要老子把全咸阳的针都收来让你一根根验?”
“嘿!话不能这么说!”樊云被怼得有些恼火,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一般人谁会有这种东西?还淬了这等见血封喉的剧毒?我看,多半是懂药性、手头有这类玩意的人干的!比如……”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的辛衡。
“放屁!”辛衡正从他那擦得锃亮的青铜医箱里取出一根长约一掌、闪着寒光的银针,闻言立刻炸了毛,脸都气红了,“樊黑子!你他娘的血口喷人!有针的就是凶手?那绣娘都有针!你姐前儿个还拿针给你缝裤子呢!照你这说法,你姐也得抓来审审?!”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樊云自知失言,气势矮了半截,嘟囔着试图挽回,“我是说……这针的质地、做工……或许能看出点门道?比如是不是特制的?哪个铺子流出来的?”
“难!难啊!”一直没吭声的白辰摇了摇头。
他站得腿酸,左右看了看,瞧见帐角有个歪歪扭扭、只剩三条腿的破木凳,便想凑合着坐一下。谁知屁股刚沾上去,“咔嚓”一声脆响,那凳子彻底散架,害得他踉跄几步,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晦气!”他低骂一句,只得悻悻地走到停放尸身的条案边——那案几也是破旧不堪——小心翼翼地将屁股倚靠在案沿一角,略微分担一下腿部的压力。
“大秦如今‘书同文,车同轨’,连针线规制都差不多!这种最普通的缝衣针,咸阳东大街‘刘氏铁铺’一天能打出来几百根!一模一样!你上哪儿查去?难不成挨家挨户去翻所有女人的针线篓子?就算有记录,人家卖针的还能记住谁买了哪根?”白辰靠着案几,一脸“此路不通”的表情。
就在这时,白辰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静静站在帐外光影里的阿绾。
“阿绾?来了就进来吧,别在外头傻站着。”他招呼道,同时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口鼻前虚掩的手,“掩严实点,里头味儿冲,别熏着你。”
阿绾依言,将之前樊云给的那条粗布帕子戴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尽量避开地上不明的污渍,挪到了白辰身边,规规矩矩地站好,眼睛不敢乱瞟,尤其不敢去看条案上那具可怖的尸身。
“将军让你来,估摸着是想让你再仔细瞧瞧他那发髻,”樊云用裹着布的手指指了指李湛的脑袋,“我们剃了大半,但还有些碎发和编进去的麻绳没弄干净,你看看还有没有啥古怪?”
那头颅此刻大半光秃,残留的发髻松散凌乱,更显得狰狞。
阿绾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立刻又垂下了眼帘,细声细气地回答:“大人,我……我看不出什么了。”声音被帕子捂着,显得有些闷。
“哎,我说阿绾,”吕英是个直肠子,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那天……你说你看见李湛的尸首……头动了?真的假的?你看花眼了吧?”这问题他憋了好久。
“动了。”阿绾的这句话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嘶……”白辰听得后颈发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想离那案几远点,“这……这可不能瞎说啊……都死透的人了……”他话音未落,或许是因为他刚才倚靠的动作,或许是这破案几本就年久失修,只听得“哗啦”一声脆响!那本就摇晃的长条案几竟瞬间散了架!
案上堆放着的、从李湛身上脱下的衣物——那身沾着汗渍和些许干涸血迹的军衣、里衬、腰带等——顿时哗啦啦滑落一地,扬起一片灰尘。
“哎哟我……”白辰手忙脚乱地想捞,却没捞住,一脸懊丧。
“毛手毛脚!”吕英瞪了他一眼。
阿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蹲下身去,帮忙拾捡散落一地的衣物,想尽量减少混乱。她的动作细致而轻柔,也怕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她拾起一件藏青色里衬时,“啪嗒”一声,一个硬物从衣物褶皱里掉了出来,落在积着薄灰的地上。
那是一块玉佩……或者说,是半块。
阿绾小心翼翼地将其捡起。
这玉佩质地寻常,是最普通的那种青白玉,边缘打磨得还算光滑,但玉料内部能看到明显的絮状杂质。形状是圆环状,却从中整齐地断裂开来,只剩下一半,断口处颇为平整,不像是新摔碎的。
她捏着这半块微凉的残玉,下意识地举起来,对着从篷布破洞透下的一道昏黄阳光仔细看去。阳光透过玉料,更显其内部浑浊。然而,在那并不剔透的光晕中,似乎能看到边缘处刻着极其细微的、像是某种半朵花或是什么特殊符号的阴刻纹样……而且,那断口处,怎么看,都不像是意外摔击所致,倒像是……被什么利器刻意从中劈开?
阿绾看着这半块突兀出现的残玉,发起了愣。
李湛为何会贴身藏着半块质地普通的玉佩?
第31章 定情之信物
白辰也看了过来,还伸手朝阿绾要过了这半块玉佩,在手中掂了掂,“李湛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他阿弟没来清点一下?”
吕英正弯腰帮忙拾捡散落一地的衣物,闻言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清点?那小子现在还梗着脖子跪在将军大帐外头呢!哭天抢地、咬牙切齿地非要将军给他兄长‘主持公道’,逮着谁咬谁!哼,平日里也没见他们兄弟俩有多亲近,倒是在校场上为了争个高低没少红脸。这会儿人死了,他倒演起兄弟情深来了?我看,八成是想着趁机多捞点抚恤,或者……憋着什么别的心思!”
“话说,这个李烽,和月娘相熟么?”辛衡也加入到捡拾物品的行列,动作很是小心,尽量避免直接触碰那些可能沾有毒物的衣物。他看到阿绾的眼睛红肿,心下不由一软,放柔了声音道:“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千万别憋着。虽然说哭多了,会哭瞎眼睛,但憋着不哭,眼睛也会坏的。”
阿绾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还是继续捡拾着李湛的衣物。他的那身军装的下摆处有血渍,看起来比他领口附近那来自七窍的、颜色稍鲜的血痕要深沉得多……
阿绾心里又疼了一下。或许,这就是前一日李湛殴打绿腰时,绿腰流出的血吧。
“新旧交错的瘀伤”、“骨裂的痕迹”……最终导致了那场致命的血崩……
绿腰在明樾台不是头牌,虽然样貌还可以,但其实性格并不讨人喜。很多时候,还不肯到前厅去跳舞,姜嬿常常对她恶言恶语。
绿腰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摩挲着不知谁送的半块玉石,喃喃自语般对阿绾说过:“阿绾,你不懂……姐姐是有人真心疼爱的……他说了,等他攒够了银钱,就来替我赎身……带我去南方,听说那里一年四季都暖和,没有寒冬……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说这话时,她的眼里有光。
那场景,恍如昨日。
阿绾又摇了摇头,怕那些明樾台的记忆又重新回来。但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虽然日日与梳篦麻绳为伍,辛苦劳累,双手磨出薄茧,但这里有义父曾给予的温情,有月娘和阿叔们的照拂,简单、踏实。她再也不用被迫学习那些她根本不喜欢的琴棋书画,不用强颜欢笑,不用时刻提防着来自各处的觊觎和算计……
忽然,阿绾愣住了。
她又抬头看向了白辰手中的那半块玉佩,哑声说道:“这是定情之物。”
“啥?”白辰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一愣,捏着玉佩的手指都顿住了,“定情?谁跟谁定情?”
阿绾急急地解释道:“这种样式的玉佩,在咸阳城南的玉石坊很常见,有个名头叫‘双玉合璧’。”她边说边用双手比划着一个合拢的动作,“样式很多,有圆的、方的、长条的,甚至还有做成鱼鸟形状的……但无论什么样式,都是一式两块,从中分开,男女各执一半,寓意……寓意同心同意,生死不离。明樾台的姐姐们……偶尔也会收到恩客送的这种物件。”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那些所谓的“定情”,又有几分真能换来赎身的自由?绿腰手中的那半块玉石,会不会就是李湛送的?
“嗯,这个我知道的。”辛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探入自己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细绳挂在颈间的、温润的半圆形青玉坠子,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玉质也算不上顶好,却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我妻露华当年赠我的,似乎也是在城南玉石坊打的。她说她那帮姊妹都会去买这个,送给自己的郎君,或是心爱之人……图个吉利寓意。”他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小心翼翼地将玉坠托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樊云好奇地凑过去,想拿到手里细看,辛衡却将玉坠紧紧攥回掌心,重新塞回衣襟里贴肉藏着,还警惕地瞪了樊云一眼。
樊云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地弯着腰,努力回想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形状,嘀咕道:“这玩意儿……听起来,跟调兵用的虎符,意思差不多嘛?也是一劈两半,合二为一才能作数。”
一旁的吕英抱着手臂,点了点头,接口道:“是这么个理儿。虎符也是分左右两半,君王持右符,将领持左符。调动兵马时,需两符验合无误,方能发兵。不过那东西可比这定情信物紧要多了,是青铜鎏金材质,大的……据说陛下手中那枚能调动全国兵马的虎符,有巴掌那么大,沉甸甸的!寻常调动一部兵马的,小一些,大概也就手指粗细。其实,关键不在大小,而在上面镌刻的铭文和独有的错金纹路,以及……它究竟能号令哪一支精锐之师!”他说起军中之事,语气便自然而然地严肃许多。
“所以,一般都是将军手里有?”阿绾也很是好奇,“陛下手里岂不是要有许多?”
“不不不,怎么说呢?”吕英忽然觉得解释不清楚了,就尽量用最简单的言语对阿绾说道:“陛下手中是有好多,但他可以给蒙将军一块,也可以给白将军一块,调兵遣将的时候用。当然,比如蒙将军也有虎符,小一点的,他可以给蒙家军的将军们,比如,咱们将军若是出征,蒙大将军就可以给咱们将军半个……哎,反正就是一半一半,对上了就成。”
阿绾的眼中越发的迷惑,看得吕英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
辛衡笑不可支,又掏出了自己的那半圆形青玉坠子给阿绾看,“花纹对得上,就可以。这种工艺也都是一对一的。比如我这个,就是先选好了料子,匠人刻画出纹路,最后再一分为二。”
阿绾点点头,她对这种东西十分不喜欢,因为她总觉得这是不圆满的象征,并不吉利。
第32章 暮色看不清
暮色渐起,军营里的喧嚣稍稍沉淀,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与压抑。
验尸帐棚里的那股子混合着腐败与石灰的恶臭,仿佛黏在了鼻腔深处,无论如何也驱不散。
阿绾拎着空木桶,低着头,刻意避开了主道,沿着营帐边缘的僻静小路慢慢走着。
她原本该径直回尚发司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一拐,绕向了营垒后方炊烟升起的地方——那儿有口公用的水井,旁边挨着军营里最大的庖厨。
她心里惦记着件事:仵作樊云给她的那条粗布帕子,沾了尸帐里的晦气,得赶紧洗净晾干,才好还回去。樊云其人虽整日与死尸打交道,面色黝黑,言语木讷,心肠倒是软的。
庖厨区域远比尚发司喧闹,十几口大陶瓮架在土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腾出粟米寡淡的香气。劈好的木柴垛得整整齐齐,几个火头军正忙着照看炉火,脸上都被熏得黑红。
角落里,专管烧火的苍头役夫楚阿爷正佝偻着腰,往灶膛里添着最后几根柴火。
他年纪很大了,头发灰白,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风霜与军营的烟火气。曾经,荆元岑和楚阿爷一起喝酒的时候还问过他:“这么大年纪了,咋不回家享清福呢?”
楚阿爷却说,家里早已经没有人了。不如在这里烧火,一日两餐食总不会少的。偶尔,还能够悄悄多吃一口。
荆元岑死后,楚阿爷不放心小阿绾,还悄悄去看过她。如今,他瞧见阿绾瘦小的身影挪过来,脸上立刻绽开慈和的笑容,露出零星几颗发黄的牙:“哎哟,是阿绾丫头啊?咋个跑到这烟熏火燎的地方来了?”
“阿爷,”阿绾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将木桶放下,“我来打点水,洗洗东西。”
“嗨,这点小事,放着我来。”阿爷说着,顺手就从旁边温着的大瓮里,舀了一大瓢微烫的热水倒进阿绾的桶里,又兑了些凉井水,“用温水,去污快,也不伤手。你们那编发的活儿,全指望一双手吃饭哩。”
阿绾感激地笑了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条皱巴巴的帕子,浸入水中,仔细搓揉起来。清水很快变得浑浊。
阿爷在一旁看着,浑浊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转了转,压低了声音:“听说……那边的事了了?月娘,没事了吧?”
“嗯,”阿绾点点头,手下没停,“将军让阿姐回来了,她是清白的。”
“唉,清白的就好,清白的就好啊。”阿爷连连叹息,皱纹都挤在了一处,“这军营里头啊,看着规矩大过天,铁板一块,其实底下……哼,腌臜事也不少。也就是你们尚发司的人,老实巴交,日日窝在那帐子里跟头发丝儿较劲,才显得格外规矩些。那些个军爷们,哼,尤其是近些年塞进来的那些世家子,哪个背地里不偷偷溜出去找快活?如今陛下圣驾东巡,不在咸阳城里镇着,上头管得松了些,底下这帮猢狲,可不就更野了心?”
阿绾拧干帕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切的好奇:“阿爷,他们……在咸阳城里都有家业么?”
“大部分有个屁的家业!”阿爷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是一群仰仗祖荫、跑来混资历的绣花枕头!你细想想,近几年,是不是多了许多面皮白净、说话拿腔拿调、却连弓都拉不满的‘少爷兵’?”
他凑近些,灶火的暖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咱们这是守城的禁军,安逸!不用跟着陛下车驾颠簸受苦,眼下又无战事,不必去边关拼命。那些世族豪门、将军武将们,把家里不成器、或是不受宠的子弟往这儿一塞,聪明的呢,熬个资历,日后或许能攀着家族门路升迁一二;资质平庸的,就在这儿混着,每月领些银钱粟米,说出去名头好听——‘咱可是咸阳禁军!’——将来回乡娶亲,也能唬唬人不是?”
阿绾听得怔忡,想起李湛的傲慢,李烽的虚张声势,以及营中似乎确实多了一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细皮嫩肉的年轻面孔。
“可是……”她下意识地反驳,像是要维护什么,“小蒙将军就很厉害呀!他可不是那样的纨绔公子。”她想起蒙挚挺拔如松的身姿、冷冽如刀的眼神,那是在沙场真刀真枪淬炼出的气势,做不得假。
“嘿嘿,”阿爷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长辈看天真小儿的宽容,“我的傻丫头哟!小蒙将军自然是顶好的英雄人物,年纪轻轻便军功赫赫。可你细想想,他若不是蒙大将军的亲孙,蒙家那般显赫的门第,他便是再有本事,能在这个年纪就坐到这个位置,统领这咸阳禁军大营么?”
阿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阿爷的话又很有道理,让她无从反驳。世道如此,门第之见,宛若天堑,是她这等微末之人难以想象的。她默默地又将帕子过了一遍清水,水质清亮了许多。
“来,丫头,把这个喝了。”阿爷转身,从灶台边一个温着的小陶罐里,小心翼翼地倒出小半碗稀薄的粟米粥,递到阿绾面前。那粥几乎清澈见底,只有零星几点粟米沉在碗底,“瞧你脸色白的,定是没吃好吧?垫垫肚子,总比喝凉水强。”
一股暖意顺着碗壁传入阿绾冰凉的指尖,也流入她心间。她在这营中,除了尚发司的叔伯姐姐,也就这位慈祥的楚阿爷时常关照她。她嘴甜勤快,平日得了空,常跑来帮庖厨摘菜、洗涮、剥蒜,阿爷总是笑呵呵的。
“谢谢阿爷。”阿绾小口小口地喝着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股温热的暖流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疲惫。
喝完了粥,她正想告辞,阿爷却又叫住她,转身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包了半个黑黄粗糙的黍米饼子塞给她。
“喏,这个带着,晚上要是饿了悄悄啃一口。”阿爷说着,犹豫了一下,又包了另外半个,“这个……顺手带给南河吧。唉,他妹子前几日没了,他心里憋闷苦痛,这几日都没怎么见着他来吃饭,人都瘦脱相了。同在一个营里搭伙做事,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吧。”
“南河阿叔的妹妹……没了?”阿绾接饼子的手猛地一僵,愕然抬头,“什么时候的事?”这几日,义父惨死、月娘蒙冤、验尸查案……一连串的变故砸得她晕头转向,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人和事。
“得有七八日了吧。”阿爷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听说是自个儿想不开,投了河……尸身捞上来时,都给泡得没了形,惨呐……好好一个女娃,年前她男人得了急症撒手去了,她年纪轻轻守了寡,本想着日子虽难,总还能熬下去……模样也生得清秀周正……唉!”
阿爷摇了摇头,继续道:“南河之前心疼妹子,怕她一个人在外头难活,还求了人,让她来咱们军营浆洗营帐衣物,挣点辛苦钱。这差事,好像当初还是月娘心善,帮忙张罗说合的呢……”
阿绾握着那半个冰冷的饼子,怔在原地。关于南河的妹妹,她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眉眼温顺的妇人。从前义父荆元岑在时,她像只被护佑的雏鸟,眼中只有义父和那一方梳发的天地,营外他人的悲欢生死,如同远处模糊的风声,听过便算了,从不会真正放在心上。
而如今……她低头看着水中微微晃动的倒影,那条洗净的帕子沉在桶底,竟然有些看不清楚了。
第33章 辕门外哭丧
咸阳城外,禁军大营的辕门处,气氛凝重。
李湛的死,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在军营之中。
他虽非李信嫡孙,却是其孙辈子侄中较为出挑、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一个。
李信与蒙恬交情莫逆,于公于私,蒙挚都必须对这桩命案表现出足够的重视,对李家给予应有的交代。更何况,那桩悬而未决、却已在咸阳权贵圈中心照不宣的联姻,更让这层关系裹上了一层微妙关系。
所以,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刚一出事情,蒙挚便遣了亲信吕英,快马加鞭前往李府报丧,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做足了亲近惋惜的姿态。
与李湛有婚约的,是魏恒将军的孙女魏珍。魏恒与李信、蒙恬同属军功勋贵派系,关系更是盘根错节,休戚与共。
李湛一死,这原本可能强强联合的局面,瞬间变得复杂难言,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权衡与试探。
蒙挚虽心下烦厌,却依旧一丝不苟地依照屯长的军阶规制,为李湛操持丧仪。
棺木选的是军中能提供的上好柳木,虽不奢华,却也厚重结实。一应葬殓之物,皆按律置办,挑不出错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魏恒将军的孙女魏珍,竟在其兄魏庆的陪同下,亲自来到了这充满肃杀之气的禁军大营。名义上,她是作为未亡人前来吊唁未婚夫婿,魏庆则代表魏家,以示对李家的慰问与对这场婚约的尊重。
李家的人早已到了,哭声震天动地,几乎要将营帐的顶棚掀翻。
女眷们捶胸顿足,呼喊着李湛的乳名,咒骂着那不得好死的凶徒。
男人们则面色沉痛,围拢在一起,言语间不断向蒙挚施压,要求必须尽快缉拿真凶,血债血偿,还李湛一个公道,否则他李家颜面何存?
李烽跪在棺木最前方,哭得最为卖力,嗓音嘶哑,涕泪横流,几乎要背过气去,一声声“兄长死得冤啊!”嚎得人头皮发麻。
按常理,蒙挚身为统领,亲自到场督办已是极高规格。
然而,今日的情况又自不同——李信大将军,竟亲自来了。
李信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革带,须发虽已花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不怒自威。
他站在那具尚未盖棺的柳木棺椁前,面色铁青,看着里面那张覆盖着麻布、已无生气的年轻面孔,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身侧肃立的蒙挚身上,声音沉冷,:“蒙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蒙挚抱拳,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声音平稳无波:“回大将军,案情复杂,仍在全力稽查之中。”
“稽查?”李信的声调微微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满,“整整三日过去了!我李家一个堂堂屯长,在你蒙挚的军营里,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毒杀,你竟连凶徒的影子都没摸到?这就是你蒙家统领禁军的能力?”这话已是极重,不仅质问蒙挚,更隐隐牵涉到蒙家的治军声誉。李信亲自前来,固然是痛惜孙辈夭折,也未尝没有考察蒙挚临事处置能力的意思。
蒙挚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刻板:“末将无能。然凶手行事极为隐秘,线索错综,需得仔细甄别,不敢妄下断论,以免冤纵。”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常年不苟言笑,面色冰封,得了“冷面将军”的名号,此刻在这等压力下,依旧是一副遵循法度、油盐不进的模样。
李信被他这硬邦邦的回答噎了一下,心中有火却不好当场对一个小辈发作得太狠,只得将目光转向哭得最为夸张的李烽,迁怒道:“嚎什么嚎!你兄长到底是如何出的事?你平日与他同营为伍,就丝毫未曾察觉异常?就不晓得帮着蒙将军查探查探?”
李烽正哭得投入,被这雷霆一吼吓得一个哆嗦,慌忙用袖子抹了把糊满眼泪鼻涕的脸,抬起头,带着哭腔道:“祖父……孙儿、孙儿只是个小小屯长,人微言轻,这等大事,哪有资格插手过问啊……”他这话说得委屈至极,仿佛蒙挚多么专横跋扈,不让他沾边一般。
“混账东西!”李信闻言,更是火冒三丈,花白的胡须都气得微微颤抖,“资格?你是我李家的儿郎,死的也是我李家的子弟!在一处军营便是袍泽,谈何资格?难道平日里,你们兄弟之间就毫无照应吗?!”他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烽的父母见状,连滚爬爬地扑过来,跪倒在李信脚边,连连磕头替他解释:“大伯息怒!大伯息怒啊!烽儿年纪小,不懂事……湛哥儿、湛哥儿他平日性子高,不太、不太带着烽儿玩……他们虽是兄弟,可、可终究是隔了一房的……”他们越是解释,越是欲盖弥彰,凸显出李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亦有亲疏远近,资源倾轧。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是戳中了李信的痛处。他猛地一拍禁军大营的辕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怒吼道:“放屁!什么隔了一房?当年老夫在战场上厮杀,刀箭无眼,何时分过你是哪一房?你们的父亲,李家的弟兄,哪个不是老夫从死人堆里亲手扒拉出来的?!如今太平了,倒在自己窝里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了?!简直岂有此理!”
李家的混乱与不堪,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哭声、辩解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让这场丧礼显得越发闹腾和难堪。
而另一边,魏珍在兄长的陪同下,静静地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鹅黄色深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脸上覆着一层轻纱,看不清具体神情,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她今日能来,是为了全最后的情分。她微微侧身,似乎不忍看那棺中景象,又或许,只是不想让这李家的闹剧污了眼。
她的兄长魏庆,一位面容与魏珍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沉稳的青年将领,则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半步,姿态保护意味十足。
他们兄妹此来,做足场面功夫是其一,其二是想寻个恰当的时机,顺势将这桩随着李湛之死已名存实亡的婚约彻底了断。每个人心下都有一本账,至于死去的李湛本身,一旦被装入那简朴的柳木棺中,反而不再是关注的焦点了。
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角落里,阿绾和小黑、小鱼挤在一起,三个瘦小的身影几乎被完全忽略。
医士辛衡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站到阿绾身边,用气声低低问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地方乱糟糟的,有什么好看?”
阿绾的目光却越过纷乱的人群,看着那个身着素衣的魏珍身上。她轻轻扯了扯辛衡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辛大哥,您眼神好,能……能想个法子看看,那位魏姑娘腰间……或者身上,有没有……玉佩?”
第34章 索要放婚书
辛衡闻言,眉头倏地紧锁,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努力望了过去。然而现场人头攒动,身影交错,魏珍又刻意站在稍远的避嫌之处,实在难以看清细节。
“你是怀疑……那玉佩与魏姑娘有关?”辛衡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
阿绾抿了抿唇,“李湛身上那半块圆佩,质地寻常,边缘打磨痕迹也新,绝不可能是绿腰姐姐珍藏了三年的那块长条形旧玉。绿腰的心上人,肯定不是李湛。”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虽不知这其中到底绕了多少弯,但李湛这块玉佩,看着……太新了,不像是珍藏旧物。”
“这个魏珍和李湛的婚约似乎也有一段时间了……”辛衡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但是隐隐觉得阿绾说得有些道理,“成,我想法子凑近些看看。”
恰在此时,一直站在棺材旁边的仵作樊云正在四处张望,看到了辛衡之后,立刻示意他赶紧过来帮忙。
天气炎热,尸身停放已有三日,虽用了些土法防腐,但细微的异味已开始弥散,是该进行入殓前的最后处理了。
辛衡会意,立刻从随身药箱里取出准备好的石灰粉和硫磺粉,赶紧上前去。
他们两人动作熟练,沿着棺木内侧,仔细地撒下一层灰白色的石灰,又均匀铺上淡黄色的硫磺粉末。此举一是为了防腐防蛀,二是驱避虫蚁,亦是军中处理尸身的惯例。刺鼻的气味随着他们的动作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死亡气息,瞬间压过了现场的脂粉味和汗味。
原本围拢在棺椁旁、沉浸在悲痛或争吵中的人群,被这气味一呛,都不自觉地掩住口鼻,向后退开了几步,现场的喧嚣顿时低落下去。
李湛的母亲见状,仿佛才真正意识到儿子即将被彻底封入这冰冷的棺木,与黄土为伴,不禁悲从中来,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的哀嚎,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被身旁的侍女手忙脚乱地扶住。
李湛的父亲亦是老泪纵横,不住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喃喃呼唤着儿子的乳名,那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哀痛,倒是有几分真切,令人侧目。
魏珍在兄长魏庆的陪同下,依礼上前进行最后的告别。她步态沉稳,微微垂着头,轻纱覆面,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那双露出的眼睛,低敛着,透出一种符合身份的、克制的哀戚。
辛衡借着撒石灰的动作,状似无意地调整着角度,目光飞快地扫过魏珍的腰间、颈项、袖口……然而,或许是丧仪场合不宜佩饰,或许是她今日衣着本就素净,竟未见任何明显的玉佩饰物。他不敢过多停留,以免引人疑心,只得暂时作罢。
石灰硫磺铺洒完毕,意味着最后的时刻到来。
几名李湛麾下的甲士,身着素服,面色肃穆地上前,合力抬起那沉重的柳木棺盖,缓缓合上。
“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湛儿——我的儿啊!”李湛母亲的哭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晕厥过去。
抬棺的八名军士一声低喝,将棺椁稳稳抬起。按照大秦律法与风俗,送葬之人,仅限于死者的血亲兄弟及直系下属,以免阴气冲撞,对生者不吉。其余人等,皆需止步于此。
哀哭声再次鼎沸,特别是李家的女眷们,哭嚎着簇拥棺椁向外行去。李湛父亲踉跄着跟上,李信大将军看着那具承载着家族希望的棺木被抬起,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最终只是沉重地闭上眼,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阿绾心下焦急,还想趁着人群移动的混乱,再看清魏珍的配饰。她下意识地向前挤了几步,却不料,一直冷眼关注着全场、维持秩序的蒙挚,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恰好捕捉到她这不合时宜的举动。
阿绾只觉得一道冰冷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吓得她一个激灵,立刻飞快地退回到阴影角落里,再不敢妄动。
送葬的队伍沉重而缓慢地离开了营地,朝着骊山脚下的军葬坑行去。留下的众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现场弥漫着一种喧嚣过后的疲乏与空寂。
李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魏珍,语气缓和了些许:“魏家女郎,今日……难为你有心了。”他这话带着几分长辈的感慨。
魏珍闻言,上前一步,朝着李信以及李湛父母的方向,缓缓跪了下来,行了一个大礼。她的声音透过轻纱传出,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大将军,昔日婚约,乃是祖父与大将军共同定下。珍今日前来送李屯长最后一程,是尽未嫁之仪,亦是全魏李两家的情分。”她姿态谦卑,话语诚恳。
李信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叹了口气道:“当初看着你与湛儿,确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本想着夏末便将喜事办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唉!”他话语一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如今虽说湛儿不在了,但你若愿意,我李家的大门,依旧为你敞开。你以未亡人之身份入我李家,我李信必不会亏待于你,魏家……也依旧是我李家的姻亲。等你父亲随陛下东巡归来,我们再商量……”这话已是明示,愿意以接纳她来维持两家的政治联盟。
然而,魏珍却缓缓摇了摇头,抬起头,目光虽然低垂,语气却异常坚定:“李家厚爱,珍儿感激不尽。此事……珍儿已与父兄商议过了。”
跪在一旁的魏庆立刻抱拳接口,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直率,却也因时机不当而显得有几分莽撞:“大将军,末将代家父多谢大将军美意!魏李两家情谊,末将兄妹永记于心!只是……只是为了舍妹的终身着想,李湛兄既已不幸身故,这婚约……可否请大将军高抬贵手,赐还放婚书?也好让舍妹……另觅归宿?”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急切,在这丧礼刚毕的场合,显得格外刺耳。
果然,李家人瞬间炸了锅!方才还悲痛欲绝的李湛母亲,猛地抬起头,指着魏庆兄妹尖声骂道:“好你个魏家!我儿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撇清关系?什么另觅归宿?分明是嫌我儿去了,看不起我们李家了!你们魏家就是这般势利眼吗?!当初定亲时是怎么巴结的?如今看我儿没了,就……”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魏庆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正要反驳,却被魏珍轻轻拉住。
魏珍缓缓站起身,依旧微微低着头,但接下来的话,却清晰冷静,如同冰锥般刺入所有人的耳膜,瞬间让李母的咒骂戛然而止,让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家伯母息怒。并非珍儿不愿,而是……实在不能。李湛他在外早已安置了外室,并与歌姬育有一子。此事,莫非您……真不知情?难道要让我魏珍过门之后,不仅要守寡,还要替你们李家,抚养那来历不明的庶长孙吗?”
一语既出,满场皆惊!
李信猛地瞪圆了眼睛,李湛父亲的哭声噎在喉咙里,李母张着嘴,后面所有恶毒的咒骂全部被堵了回去,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震惊与慌乱。
第35章 如此有道理
魏珍的话,绝对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李家最要害、最不能示人的地方。
李湛与风尘歌姬有染,甚至育有私生子——这消息若在平日传出,已是足以让李家这等将门勋贵颜面扫地的丑闻。而此刻,它竟从即将过门的未婚妻、魏家孙女的口中,在这等丧礼未毕的场合,被赤裸裸地揭发出来!
这已不止是丑闻,简直是劈在李家门楣上的一道惊雷,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李信大将军的脸膛瞬间由青转黑,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双虎目因极致的震惊与愤怒而圆睁,几乎要裂眦而出!
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铁锥,死死钉在李湛父亲——他那不成器的六子身上,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咆哮:“这……逆子在外做的这些混账事……你……你竟一丝也不知?!”
李湛的父亲早已被一连串的打击弄得魂不守舍,此刻被老父雷霆般的目光锁定,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嗫嚅着:“父、父亲……儿子、儿子实在不知啊……湛儿他、他平日……”
他语无伦次,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他本就庸碌,全指着儿子能光耀门楣,如今不仅指望落空,更爆出如此不堪的丑事,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魏珍拉住了还欲争辩的兄长魏庆的手臂,微微抬起了头,轻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动,虽看不清全貌,却能感觉到那后面定然是一张冷若冰霜充满了怨恨的脸。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或惊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各式面孔,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很明显是带着清晰的嘲弄与恨意。
“李大将军,”她的声音清冷,却又是一字一顿,“此事关乎李家与魏家的清誉,更涉及……那孩子和女人。在此喧闹之地议论,怕是不太妥当。更何况,李湛……人已故去,尸骨未寒,我们这般争论一个死人的是非,于情于理,恐怕……都不太合适吧?”
她的话语听着客气周全,字字句句却都扎得人生疼。那语气里压抑的浓浓怨恨,在场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对李湛,绝非毫无情意,正是曾有过期待,此刻才更觉被背叛与羞辱!
蒙挚向后又退了一步,几乎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这是李家内部的血淋淋的疮疤,更是两大军功世家可能撕破脸的丑闻,他一个外人,又是下属,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然而,一旁的医士辛衡和仵作樊云,两人的耳朵几乎同时竖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眼中闪烁着混合着震惊、恍然与极致好奇的光芒——竟还有如此惊人的内情?!
蒙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姿态摆得极低,:“李将军,若需安静之处商议,末将的中军大帐暂且空着,或许可借诸位一用。”他说着,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却带着明确的界限感,“末将在帐外等候,若有任何差遣,随时听候吩咐。”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帐子借你们,但你们家的私密事,我绝不掺和。
李信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他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儿子儿媳一眼,率先迈开大步,朝着蒙挚的营帐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魏珍微微颔首,与兄长魏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从容地跟了上去。李湛的父母则面色灰败,踉踉跄跄地跟在最后。
至于李烽的父母以及其他李家族人,面面相觑,进退维谷。这种核心的、不光彩的家族秘辛,他们既没资格听,更不敢听,只得尴尬地留在原地,顶着炎炎烈日,承受着四周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只觉得头晕眼花,脸上火辣辣地烧。
蒙挚亲自为几人掀开帐帘,待他们全部进入后,又毫不犹豫地退了出来,并示意吕英与白辰一左一右守候在帐门外,既作护卫,亦表明绝不窥探的态度。
然而,这惊天秘闻的吸引力实在太大。
辛衡和樊云早已按捺不住,悄无声息地蹭到了大帐附近。阿绾更是带着小黑和小鱼,借着营帐的阴影遮掩,一点点摸了过来,伸长了脖子想捕捉帐内的只言片语。
蒙挚冰冷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吓得三个人脖子一缩,慌忙又往阴影深处退了退。
但阿绾的心却像被猫爪挠着。她忍不住又悄悄凑到了辛衡的身边低语:“辛衡大哥,你……你不能想办法听听吗?”
辛衡为难地皱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蒙挚挺拔冷硬的背影,低声道:“这……这不合规矩!大将军……家在里面议事,我等岂能偷听?”
“可是……”阿绾的眼睛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李湛的死因还没查明啊!万一、万一魏家小姐说的事情,和李湛的死有关呢?查案不是要尽可能了解所有线索吗?也许这里面就藏着真凶的动机呢?”
她的话如此有道理,辛衡都不由得怔住了,他看着阿绾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抖了一下——这丫头,年纪不大,但仿佛……仿佛会什么蛊惑人心的法术一般。
欲望最终战胜了规矩。辛衡一咬牙,硬着头皮走到蒙挚身边,先是抱拳行了一礼,然后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公事公办的口吻,将阿绾的话重新组织了一番,低声禀告:
“将军,末将以为,李屯长暴毙一案,至今迷雾重重。如今魏小姐突然提及李屯长在外有私生子这等重大隐情,难保不会与他的死因有所关联。若是错过这条线索,只怕……这案子会成为无头公案。”
他偷偷觑了一眼蒙挚越发黑沉的脸色,赶紧又补上最关键的一句,戳中了蒙挚最深的顾虑:“将军,此案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若是拖延到陛下东巡归来,或是魏恒老将军问起……届时我们若还交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果,无法向李家、魏家任何一方交代……那场面,恐怕会比现在更难收拾百倍啊!”
这句话才是蒙挚最担心的,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不过,他还是扫了一眼辛衡刚刚过来的防线,那边的阴影里隐约有三个小脑袋。
帐内,隐约传来李信压抑的怒吼和李湛父亲带着哭音的辩解。
帐外,烈日灼灼,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了一般。
半晌,蒙挚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第36章 外宅儿女全
此时,大帐的帐帘猛地被掀开,吓得门口守卫的吕英和白辰立刻站好。
李信大将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很快就定格在不远处的蒙挚身上。他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蒙挚。”
蒙挚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李信,有些意外。
李信的声音带了些沙哑,“你也进来。”
蒙挚略微皱眉。
李信不等他回应,便接着说道:“事关李湛,或许也与他被毒杀的真相有关。你进来一起听听。”
即便在盛怒之下,这位老将的头脑依旧清醒如冰。此时,他想得更深——李湛已死,但凶手必须揪出。谁能保证这毒手仅仅是针对李湛个人?万一其最终目标是他李家呢?身为家主,他绝不能忽视这种可能。让蒙挚参与,既是借助其查案之能,也是一种姿态,表明李家对此事追究到底的决心。
蒙挚略一沉吟,并未立刻挪步,而是拱手道:“大将军,医士辛衡是最早抵达现场、判定李湛乃中毒身亡之人,对当时情状最为熟悉。可否允他一同入内?或许能有所助益。”
李信目光扫过一旁垂手而立的辛衡,点了点头:“可。”
辛衡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行礼。他极快地瞥了一眼站在阿绾身旁的仵作樊云,谨慎开口:“大将军,勘验尸身、搜寻证据,乃是由卑职与仵作樊云一同进行,诸多细节,樊云亦……”
“一起进来!”李信不等他说完,便不耐烦地挥了下手,眉头紧锁。
樊云赶紧低头应喏,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缩在最后面的阿绾,几乎是脱口而出:“还有尚发司的阿绾,那发髻中麻绳颜色的关窍是她最先……”
“还有谁?!”李信猛地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帐篷似乎都抖了抖。
他环视众人,最后一点耐心也消耗殆尽,属于沙场老将的急躁脾性暴露无遗,“要进就全都滚进来!莫非还要老夫一个个请不成?!”
阿绾被这吼声吓得肩膀一缩,立刻低下头,将自己尽可能藏在樊云宽大的背影之后,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跟着众人挪进了大帐。
蒙挚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比之外面更加凝滞。李湛的父母面色惨白,跪俯在地,但李母不时偷偷看向魏珍,必是想急于知道答案。魏珍已摘了面纱,与兄长魏庆站在一侧,低头垂目,并不与她的目光相对。
李信大步走到主位坐下,那张原本属于蒙挚办公的漆木案几,此刻成为了李信的主场。阿绾悄眼看过去,心里竟然在想:若是有惊堂木,他会不会拍一下?
蒙挚自动退至靠近帐门的位置,身姿笔挺,目光低垂,明确摆出只听不议、不便干涉他家事的姿态。
吕英与白辰一左一右守在帐门内侧,虽目不斜视,但帐内任何声响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阿绾缩在最后方的阴影里,尽量降低存在感。她的目光悄悄落在魏珍身上,此时她才看清,在魏珍清秀的下颌边缘,生着一颗不小的黑痣,颜色深沉,颇为显眼,确实损及了容貌,想来这便是她常覆轻纱的缘由。
蒙挚的目光也不经意间掠过,在那颗黑痣上停留了一瞬。魏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瞥,她非但没有回避,反而抬起眼,迎向蒙挚的视线,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蒙将军,”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是否也觉得小女貌丑,不堪入目?”
蒙挚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只淡淡回应:“魏姑娘多虑了。皮相外物,不足挂齿。”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魏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无端让人忽然感到一丝悲凉。她不再看蒙挚,转而面向主位上的李信,以及神情复杂的李湛父母。
“小女自知容貌有瑕,难入李屯长之眼。”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更何况,他早已在外购置宅院,将明樾台一位名叫红柳的歌姬赎身安置,二人育有一儿一女,日子过得……想必是十分美满。若非红柳出身过于低微,恐怕大将军与伯父伯母,早已儿孙绕膝,共享天伦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李湛母亲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骤然涌上一阵异样的潮红,嘴唇哆嗦着,眼中交织着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一丝难以言喻的、扭曲的欣喜?儿子死了,竟还有血脉存世?还是一儿一女?
李信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虎目圆瞪,盯着魏珍,声音沉得吓人:“此事……你何时知晓?为何从不曾提起?!”
“提起?”魏珍微微偏头,那双眼睛平静得令人心惊,“该如何提起?又向谁提起?”
她顿了顿,声音有一丝漠然:“一年前,李家向魏家提及婚事时,小女确是心怀期盼的。然而次日,李湛便寻到了我家。”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见到我,直言我容貌不堪,但他会予我正妻之名分……大将军,您可知,这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是何等的羞辱?我魏珍就非他李湛不嫁不可么?”
帐内一片死寂。
魏庆站在妹妹身旁,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
“事后,家兄归家得知后,怒不可遏,当即要寻李湛理论。”魏珍继续道,目光扫过魏庆,“是我拦住了他。彼时我想,世间姻缘大抵如此,嫁给谁,或许并无分别,又何必徒生事端。”
“但家兄不允。”她轻轻摇头,“那日,我在咸阳城外,这禁军大营拦住他,我们二人争执不下,恰在此时,见到李湛与其族弟李烽一同出营,一人向东,一人往西。”
她的语速渐渐放缓,仿佛眼前又出现了那日的场景:“我们便悄悄跟上了李湛,原想在路上寻个时机,与他当面说清,或许能退了这门亲事。就这样,一路跟出了约莫五里地,见他在一处僻静的庄户院门前停了下来。”
此时的魏珍,看了一眼李信,叹了口气才又说道:“李湛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是那种归家的自然感。而里面有一名女子走了出来,眉眼温婉清秀,手中抱着一个孩儿,身旁还跟着一个略大些的女童,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裙角。”
“然后,我们便看着李湛……他走上前,伸出手,将那名女子和两个孩子一同拥入怀中。”她停顿了片刻,帐内静得甚至能够听到李信粗重的呼吸声,“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是做不得假的。他是真的……很爱惜他们。”
第37章 幽怨生恨意
李湛母亲的哭嚎声此时陡然拔高,不管不顾地急急追问:“你……你如何能断定……那、那两个孩儿……定是我儿的骨血?!你可有凭证?!”
此时此刻,她关心的重点已然扭曲,儿子的死因似乎退居次位,那突然冒出的孙辈血脉攫取了她全部心神。想来也是可怜,她就李湛一个儿子,若是日后她这一房无人了,家产想必就都要落到李烽的头上了。
现在,如何不着急呢?
魏珍看了她一眼,略微退后一步,生怕她扑过来。碍于辈分,她只是极轻地冷哼了一声,那声音里裹挟着积压已久的怨愤与不屑:“我亲自去查问的。事已至此,难道我还要继续装聋作哑,忍下这天大的委屈不成?”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主位上的李信,此时,这才是能够做主的话事人,“我与他尚未成婚,他便在外豢养外室,连儿女都生了两个。若真嫁了过去,我魏珍往后余生该如何自处?岂非成了整个咸阳城的笑柄?!”
“说得对!”魏庆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极大,他护在妹妹身前,怒视着李家众人,“这婚,大不了不结了!我魏家纵然门第不及你李家显赫,也断不能让我妹妹嫁与这等品行不堪之人!”他胸膛剧烈起伏,显是气极。
“……”李信额角青筋跳动,手掌抬起欲拍案几,终又硬生生忍住。终究是李家理亏在先,他这雷霆之怒发作得有些底气不足。但他满腔的邪火总需宣泄,猛地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六子——李湛的父亲,厉声吼道:“你这做父亲的!儿子在外做出此等辱没门风之事,你竟浑然不觉?!你是如何管教的?!”
李湛的父亲本就庸懦,此刻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叩首,声音发颤:“父亲息怒!儿子、儿子当真不知啊!湛儿他……他平日大多待在军营,儿子以为他……”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噎住了。若李湛真老老实实待在军营,又何来外宅与子嗣?
李信终究没忍住,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案几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几上的竹简都跳了起来。缩在一旁的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肩膀一颤,又往后挪了半步,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帐壁里去,想着看热闹还是不能站在前排,尤其是这种脾气不好的武将,万一被误伤就不好了。
可魏珍丝毫不怕,她的目光掠过惊惶的李湛的父母,声音平静,略微幽怨:“当日我便与李湛说了,要他退婚。理由随他便,哪怕直言嫌弃我容貌丑陋,我也认了。可他是如何说的?”她顿了顿,模仿着李湛当日那混合着傲慢与施舍的语气,“他说,李魏两家的联姻是两位家主定下的大事,板上钉钉,绝无更改的可能。他让我安分守己,莫要无事生非。还说什么……待日后我生下嫡子,自是李家正统,他的红柳绝不敢与我相争……呵呵呵……”
她发出一连串轻笑,眼角甚至带了泪,那模样也的确是极为委屈了:“大将军,您听听,在他心中,我魏珍算什么?一个用来传宗接代、维系两家关系的摆设么?您说,这样的日子,我过得下去么?”
李信嘴唇翕动,想斥责她言语无状,可面对这年轻女子的字字泣诉,那些维护门面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帐内陷入一种难堪的沉默。
然而,老将到底是老将,他脑中念头飞转,李湛已死……一个可怕的猜测骤然浮现!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魏珍,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厉:“是你——杀了李湛?!”
此言,石破天惊!
帐内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守在门口的吕英与白辰几乎是本能地猛然转身,手同时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眼神锐利地锁定魏珍。
辛衡和樊云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就往后退,甚至躲到了阿绾的身后。
魏珍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惊住了,愣了一瞬,才难以置信地反问道:“我?杀他?我为何要杀他?”
“因为——”李信话一出口,自己也觉牵强,但此刻只能顺着这条线追问下去,“因为他不肯退婚……你怀恨在心,故而……”
“那未免太看得起他了。”魏珍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嘲弄,“杀他?何必脏了我的手?”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紧绷如临大敌的兄长,“更不能脏了魏家的手。我原本想着,待到花轿临门,宾客盈堂之时,再将李湛这外室与私生子的事公之于众。届时,大家颜面尽失,一起难堪就是了。我无非是丢些脸面,做个被人同情的受害者,日后或许还能另觅归宿。可你们李家……”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这将军门楣,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吧?若此事传到陛下耳中,不知会作何想?”
这话如同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李信心头。
他太清楚始皇陛下对臣下德行有亏的惩处有多严厉。
一瞬间,他甚至诡异地觉得,李湛此刻死了,或许……反倒免去了李家一场更大的羞辱?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随即又被更大的怒火淹没——无论如何,李湛是李家人,不能白死!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色铁青,逼视着魏珍:“那究竟是何人杀了李湛?!”
“我如何得知?”魏珍坦然回视,毫无怯意,“我今日前来,顶着他未亡人的名头送他最后一程,已是仁至义尽。如今旧事既已说开,我便只要大将军一句话,一纸退婚书。从此魏李两家婚约作废,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孩子!我的孙儿在哪?!那个叫红柳的贱婢又在何处?!”李湛母亲猛地扑上前几步,声音凄厉,打断了魏珍的话,她眼中只剩下对那未曾谋面的血脉的执念。
魏珍被她这状若疯癫的样子逼得后退半步,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耐与疏离:“你们自家的事,自家去寻!与我何干?”
第38章 权势滔天大
李信是何人?
跟随始皇征战沙场的大将,与蒙恬、王翦齐名,甚至现在的威名更胜一筹。在死人堆里滚了又滚,早已经看透生死。
就算是李家的人死光了,他也只会是疼痛一阵子,依然还会继续厮杀。
如今,先前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他盯着因愤怒而浑身微颤的魏珍,声音浑厚低沉却带着重压:
“我若偏不放这婚书呢?你就必须以我李家妇的身份,替我孙儿李湛抚养那一双儿女。从此,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如何?”
这话够狠,魏珍脸色立刻涨红,拳头握紧。
“你这是仗势欺人!”魏庆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双手叉腰,怒目圆睁,几乎要伸手指向李信,但残存的理智和对军阶的敬畏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怒吼,“大将军便是如此行事么?!”
“欺人?”李信非但不怒,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魏庆,你叔父魏广战死沙场后,你们魏家还剩多少底气?如今不过是你父亲巍澜跟在陛下身边做个禁军副将……若你应下,让你妹妹安安分分入我李家门户,我保你官升三级!届时,你们魏家就算不出第二个护国将军,也能再出一个统御禁军的实权将领。这笔交易,于你魏家,难道不划算?”
他将联姻赤裸裸地称为“交易”,字字句句如同鞭子抽在魏家兄妹脸上。
“卑鄙!”魏珍气得声音发颤,“我宁可死,也绝不入你李家门!”
魏庆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朝着李信吼道:“我早说过!李家人骨子里便是这般唯利是图!李湛如此,你更是如此!满门尽是蝇营狗苟之徒,没一个好东西!这浑水,我们就不该来蹚!”
“哦?”李信微微眯起眼睛,危险的光芒在缝隙中流动,“这么说,你是执意要拒绝了?”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那你信不信,我不止能让你这屯长之位不保,连降三级,还能让你那在陛下身边当值的父亲,同样官降三等,逐出咸阳,发配边陲?这对我李信而言,并非难事。”
“你混蛋!”魏庆与魏珍异口同声地骂了出来,兄妹二人因极致的愤怒而面色涨红,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今日是来吊唁,魏庆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但此刻,任谁都看得出来,魏庆已经是极想动手了。要不是顾及妹妹,他或许都能够冲上去,和李信扭打在一起。
站在大帐一侧的蒙挚目睹这番交锋,心中亦是一震。他虽知门阀间倾轧算计是常事,但如李信这般毫不掩饰、以势压人,甚至直接以对方家族前程相胁,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这位老将军行事,果真如传闻中那般霸道酷烈,无所顾忌。所以,祖父蒙恬与他为伍,还要让自己娶他家的女子……这似乎真的不好。
“混账又如何?”李信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如隼,牢牢锁定魏家兄妹,“成王败寇,自古如此。老夫给出的条件,难道不够优厚?换做旁人,求之不得!”
“那我情愿一死!”魏珍眼中血丝蔓延,绝望之下,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帐内,寻找任何能了结性命的物件——或许是那烛台,或许是那支撑帐角的青铜兽首。
魏庆见状大惊,猛地转身死死抓住妹妹的手臂,声音嘶哑地吼道:“妹妹!不可犯傻!大不了这军职我不要了!咱们回乡下去,种田织布,总能活!父亲也绝不会怪我们!绝不能向这等小人低头!”
帐内气氛剑拔弩张,双方怒目相视,空气凝固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李信稳坐主位,如同盘踞的猛虎,而魏家兄妹则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细细的、带着几分怯生生又似乎看透一切的声音,从蒙挚身后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哎呀……大将军分明是在试探你们呀,你们怎么还当真吵起来了……”
这声音虽小,却如同针尖般刺破了帐内凝重的气氛。
瞬间,所有的目光——李信锐利如刀的审视、魏家兄妹惊疑不定的愕然、蒙挚略带错愕的侧目、乃至辛衡樊云难以置信的注视——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只见阿绾从蒙挚高大的身影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乎被这么多大人物盯着十分不安,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大将军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会真的用官位逼人呢?他不过是想看看,你们被逼到绝境时,是会愤而反抗,还是会心虚认下……毕竟,若人真是你们杀的,听到能升官发财,或许就……就顺水推舟答应了呢?”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见底,此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直直地望向主位上的李信,小声问道:“大将军,我……我说的对不对?您就是在试探他们,对吧?魏家哥哥和姐姐,看着不像是会杀人的样子……”
李信那双看惯生死、波澜不惊的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女子——素色粗布衣裙,发髻简单,甚至鬓角还别着一朵不起眼的白色绒花。在这满是权谋算计、利益交锋的军帐中,她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一语道破了他深藏的心思。
“你是何人?”李信的声音依旧洪亮。
“尚发司匠人,荆阿绾。”蒙挚立即侧身半步,微微挡在阿绾身前,向李信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大将军息怒。阿绾年幼无知,言语无状,冲撞了大将军。李家家务事,我禁军只负责协查凶案,其余事宜,不敢置喙,亦无权干涉。”他这番话,既是请罪,也是再次划清界限。
李信却仿佛没听见蒙挚的解释,目光依旧钉在阿绾身上,忽然抛出一个直接的问题,声音沉缓:“那你来说说看——魏珍、魏庆,究竟是不是杀害李湛的凶徒?”
第39章 软语破危局
阿绾的声音虽轻,却很是肯定:“反正……不是他们两个。”
蒙挚立刻侧身,目光严厉地扫向她,低声呵斥:“大将军面前,岂容你妄下断论?退下!”
阿绾肩膀微微一缩,抿紧了嘴唇,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然而李信已然动了。
他高大的身躯竟然比蒙挚还要强壮几分,几步便跨至近前,沉重的步伐踏在夯土地面上,发出闷响。
蒙挚下意识地抬手虚拦,姿态依旧恭敬:“大将军,末将治下不严,冲撞……”
“让她说。”李信的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拨,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轻易格开了蒙挚的阻拦。
他低下头,那双看惯沙场血火、深邃得近乎冰冷的眼睛,此刻牢牢锁定了眼前这个瘦小得几乎能被他的影子完全吞没的少女,“你为何断定不是他们?告诉老夫,依你看,凶手该是谁?”
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阿绾不得不抬起头,仰视着这位须发花白却威势惊人的大将军。他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战甲上冰冷的金属光泽和身上隐隐的血气与尘土混合的气息,都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
李信看着她这副紧张怯懦的模样,脸上的线条似乎不易察觉地缓和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的声音竟放缓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笨拙的、试图安抚的语气:“只管说……说对了,老夫不怪你。若是说得在理……回头让人给你买饴糖吃。”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失态,他何时需要用哄小娃儿的手段来问话了?
站在一旁的辛衡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才没让嘴角抽搐得太明显。他用眼风扫了一下旁边的樊云,发现对方也是同样一副想笑又拼命忍住的表情,只好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蒙挚也愣住了,他被推开的臂膀后,的确有些恼怒。因为李信行事乖张,变化太快。要不是尊重他在先,他这个冷面将军早就不客气了。
或许是那句“买糖吃”太过突兀,冲淡了恐惧,又或许是心底那股想要查明真相的念头压过了一切,阿绾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竟似能将帐内昏暗的光线都吸纳进去。
她还悄悄看了一眼蒙挚。
蒙挚竟然也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跳略微停滞,便不再有动作,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大将军,”阿绾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平稳了许多,“眼下最紧要的,难道不是该立刻去寻到那位名叫红柳的姐姐和两个孩子么?我担心……迟了的话,恐怕会……”她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又犹豫着停住了。
“恐怕会什么?”李信的眉头重新锁紧,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看起来,又要不耐烦了。
“眼下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毒杀了李屯长,更不清楚具体缘由。查案,就如同理乱麻一般,只能摸着一条线头就先理下去。”阿绾努力组织着语言,“先前我们查到李屯长与明樾台另一位名叫绿腰的歌姬似乎也有牵扯……咳咳……”再次提及风月场所的女子,她注意到李信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沉下去几分。
“所以?”李信的声音里透出不悦。
医士辛衡见状,适时地上前半步,拱手接口道:“回大将军,卑职等查验时,发现那绿腰已怀有身孕,且刚刚身亡。”他的出声让阿绾稍稍松了口气。
仵作樊云也紧接着补充,语速略快:“之所以会查到绿腰,是因为明樾台的女子为使恩客长久光顾,常会用一种隐秘手段——在其后脑风池穴附近埋入一根打磨过的细小鱼刺。此法可令恩客时常感到头痛,只得返回寻找该女子‘缓解’,从而……频繁地……”
他见李信脸色越来越黑,赶紧收住话头,干咳两声:“总之,绿腰死了,但她可能对李屯长施加的鱼骨刺经查验并无毒性。如今线索纷乱,绿腰这条线似乎也断了。”
李湛的父母早已停止了哭泣,呆呆地听着这些他们从未想过会与儿子有关的污糟事,脸上交织着震惊、羞耻和一种茫然的痛苦。他们儿子的死因,竟如同一团乱麻,越扯越脏,越扯越乱。
阿绾的目光悄悄投向一直沉默的魏珍,声音放得极为柔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魏家姐姐……您可知那位红柳姐姐现在居于何处?三年前她赎身离开明樾台,听闻耗费了百两金……那位为她赎身的恩客待她极好,只是不知究竟是谁……”
她仔细观察着魏珍神色的细微变化,见她似有意动却又仍在迟疑,便继续轻声说道:“大将军方才那般相逼,其实……或许只是想试探你们的反应。即便你们真有杀李屯长的理由,但观魏大哥行事磊落,姐姐你也……不像擅长那般精细阴私手段之人。”
她顿了顿,看向李信,像是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进一步解释:“那能将毒针或是鱼刺精准刺入人后脑骨缝的手法,非但需要极巧的手劲,更要对头颅结构异常熟悉。这等功夫,绝非三五日可成,必是常年累月练习所致。”
“确实如此。”樊云立刻出声印证,语气肯定,“卑职与辛医士都曾尝试模拟,皆因力道与准头不足而失败。凶手定然精于此道。”
阿绾重新看向魏珍,眼神清澈而恳切:“所以,我们先去寻红柳姐姐问问,可好?或许她能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李屯长的事呢?”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力量。魏珍望着这双清澈见底、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心中的壁垒似乎在一点点松动。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在一片寂静中,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带你们去吧。”魏珍轻轻叹息了一声,“那两个孩子还年幼,莫要吓到他们。”
第40章 宅深柳色旧
一行人穿过咸阳城外略显荒僻的乡道,最终停在一处围有篱笆的院落前。
这房子不算好,但收拾得干净齐整。魏珍依着记忆指出此处,便沉默地退至人群最后,与兄长魏庆并肩而立,不愿再往前一步。
李信示意,他的一名亲兵上前拍打了木门。片刻,都能从篱笆院墙的缝隙中看到一名女子的身影。门被打开,露出一张温婉清秀的脸庞。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已婚妇人常见的椎髻,以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乌发柔顺地垂在颈侧。她身着交领右衽的浅青色深衣,衣料是细麻质地,领口和袖口绣着不起眼的缠枝花纹,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显得朴素而利落。
这便是红柳。
她怀中抱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幼童,另一只手还牵着个稍大些、正怯生生抓着母亲裙角的女童。
看到门外黑压压一群甲胄森然的军士和几位气度不凡、面色凝重的人物,红柳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与警惕:“诸位军爷……寻何人?”
李湛母亲早已按捺不住,猛地扑上前去,目光死死盯住红柳怀中的孩子,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急切的确认:“孩子……这是我的孙儿吗?湛儿的骨肉?”
红柳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和问话惊得后退半步,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那小女孩也吓得往母亲身后躲藏。“你们……你们是谁?”
李信不耐与此等妇人多言,沉声道:“你是李湛的什么人?”
“你们?郎君他……他不在家中。”红柳愈发不安,“你们有什么事情……”她话未说完,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看到了站在最后方、脸色复杂的魏珍,以及满脸哀戚的李湛父亲。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李信没回答,只是对身后使了个眼色。竟然有两名亲兵要上前抢夺孩子,李湛母亲再也忍不住,又大哭起来。
红柳更加惊慌,抱着孩子连连后退,那年幼的女童吓得坐在地上。但此时红柳已经顾不上什么,直接喊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郎君他怎么了?!”
蒙挚见状,只得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李湛屯长,三日前于军营操练时,不幸暴毙。”
“暴毙”二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红柳头顶。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怀中的幼童因被母亲骤然勒紧而不舒服地扭动啼哭起来。她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的杏眼猛地睁大,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随即,眼瞳中的光彩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地向前一倾,竟一声未吭,直接昏厥过去,重重栽向地面。
“啊!”李湛母亲失声惊呼,下意识伸手想去接,却慢了半步。
幸得辛衡一直紧随在侧,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堪堪托住了红柳瘫软的身子和她怀中受惊大哭的婴孩。场面顿时大乱。
“娘!娘!”那稍大些的女童见到母亲倒地,吓得哇哇大哭,跌跌撞撞地扑到红柳身上。
李湛母亲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慌忙从辛衡手中接过那啼哭不止的幼童,紧紧搂在怀里。她自己刚经历丧子之痛,此刻抱着这小小的、流淌着儿子血脉的孙儿,悲恸与一种扭曲的慰藉交织在一起,哭声愈发凄厉。
辛衡顾不得其他,迅速将红柳横抱着进了院子,并且让她平躺在地上,掐按其人中穴,又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她鼻下晃了晃。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红柳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最初的迷茫过后,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的人,便发出一声凄楚至极的哀鸣,泪水决堤般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很快打湿了衣襟。
她的哭声不像一般女子那般嚎啕嘶哑,而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哀婉与无助,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听得人心头发酸。
明樾台出来的女子,连悲伤都带着一种动人的脆弱。
那名女童见母亲醒来哭泣,更是放声大哭,一时间,宅院门前悲声一片,闻者心酸。
魏珍站在外围,看着这凄惨的一幕,看着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柔弱女子和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纵然心中对李湛有万般怨恨,此刻也不由得侧过脸去,悄悄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李湛母亲一边拍哄着怀中的孙儿,一边试图去安抚那个哭闹的女童,场面混乱又悲伤。
最后还是辛衡哑着嗓子,在一片哭声中提高声音解释道:“这位是李湛屯长的母亲,他们是寻着血脉来的……只因李屯长是被人毒杀身亡,我等前来,是想问问你可知道些什么线索……”
“毒……毒杀?”红柳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辛衡,又环视周围这些陌生的面孔,眼中充满了惊骇,“为什么?是谁?郎君他……他为人仗义疏财,性子是急了些,可从未与人结下过死仇啊!是谁要下这样的毒手?!”她的声音因哭泣和震惊而嘶哑,带着剧烈的颤抖。
李信一直耐着性子站在外围,看到此刻,实在忍不住了,猛地踏前一步,直接喝问:“是不是你杀的?!”
这一声吼,震得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跳。
红柳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怕指控吓得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发声者。那是一个须发灰白、不怒自威的老者,一身煞气令人胆寒。她恐惧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你……你是谁?”
“是不是你杀的?!”李信根本不答,只是如同审讯犯人般,又将那可怕的问题砸了过去。
红柳被他吓得失声尖叫,一把将身旁的女儿紧紧搂入怀中,母女二人抖作一团,哭声更加凄厉无助。
“大将军!”蒙挚实在看不下去,出声劝阻,“案情未明,如此逼问恐惊扰妇孺,于事无补。还请稍安勿躁。”
李信重重哼了一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竟落在了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阿绾身上,瓮声瓮气地问道:“那你说,是谁杀的?”
阿绾被他问得一愣,看着眼前这混乱悲伤的场面,再看看李信那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只得咧了咧嘴,压低声音道:“大将军,您……您往后退一退,声音也轻些,莫要再吓到孩子和红柳姐姐了。”
令人意外的是,李信盯着她看了片刻,竟真的依言向后撤了半步,虽依旧板着脸,却真的不再出声,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到了阿绾侧后方。
门前暂时只剩下红柳、李母、阿绾三位女子,以及两个啼哭不止的孩子。阿绾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半跪在红柳面前,声音放得极柔极缓:“红柳姐姐,是我,阿绾。你还记得我么?从前在明樾台,你还给过我蜜饯吃。”
红柳泪眼朦胧,努力聚焦看向眼前这张已经褪去稚气的小脸。记忆慢慢清晰,她颤抖地伸出冰冷的手,阿绾立刻伸手握住。
“阿绾……”红柳的声音破碎不堪,反手紧紧抓住阿绾的手,“阿绾!”
“我在呢,姐姐莫怕。”阿绾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刚才那位是李信大将军,他是李屯长的祖父,心里着急查出真凶,才会那般严厉,你莫怕。”
感受到阿绾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柔声安慰,红柳剧烈颤抖的身体稍稍平复了一些,但泪水依旧流个不停。她环视周围这些陌生而威严的男性,本能地感到恐惧,唯有眼前这个昔日的“小妹妹”能让她感到一丝依靠和信任。
阿绾继续温言安抚,并转头对一旁抱着幼童、同样垂泪不止的李母说道:“夫人,麻烦您先带着孩子们到一边去……”
李母闻言自然明白,点了点头,又看向红柳,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我……我先带孩子去那边坐坐……你们……唉……”她抱着幼孙,又牵起仍在抽噎的小女童,就坐到了院门口。
暂时支开了孩子们,阿绾才重新看向红柳,低声道:“红柳姐姐,李屯长……的确是三日前出的事。”
“……他答应前日要来的……”红柳的眼神空洞了一瞬,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我等了一整日,炊饼热了又凉,凉了又热……还以为……还以为他是军务繁忙,或是又去了别处……”
“所以,在他出事之前,你们是见过的?”阿绾顺着她的话轻声引导,“那次他来时,可有什么与往常不同的地方?或是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红柳努力回忆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摇了摇头:“没有……就和平时一样。只是那日他似乎有些疲累,说有些头疼,我便没敢让他饮酒,只沏了盏清茶。他抱着二郎玩闹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们,很是开心……天蒙蒙亮时,他便起身回营了,说三日后再来。”她的声音哽咽,“怎知……那竟是最后一面……”
阿绾静静听着,待她情绪稍稳,才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和近处的辛衡、樊云能隐约听到:“红柳姐姐,李屯长后脑……那根鱼骨刺,是你……?”
红柳猛地抬起头,沾满泪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信、蒙挚等人,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整个人都绷紧了,再也不发一言。
第41章 胆大心又细
其实,阿绾这句话话一出口,自己都是心下一紧。当初说出明樾台的女子用这种方案牵绊恩客的隐秘手段时,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现在看到红柳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此事虽在风月场中心照不宣,但被摊开在这许多军士将领、尤其是李信这般人物面前,恐怕日后咸阳城中稍有身份的恩客再去明樾台,都会对此多加提防,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想到姜嬿得知此事后可能的震怒,阿绾背后不禁沁出一层薄汗。
她硬着头皮,迎着红柳瞬间变得惊惶的目光,低声道:“红柳姐姐,这事……瞒不住了。我……我都告诉他们了。”
“阿绾!”红柳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极其用力,“你怎敢……你阿母若知晓,定会活活打死你的!”
“事已至此,顾不得那许多了。”阿绾叹了口气,将那些后怕暂且压下,眼下查明李湛死因才是紧要,“姐姐,你先定定神。李屯长……他便是三年前为你赎身、赠你玉佩的那位心上人,对么?”
“嗯……”红柳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怎会如此……郎君他……前日还应得好好的……这往后,叫我们母子三人如何活得下去……”她的哭声哀婉欲绝,令人闻之心酸。
“玉佩,”阿绾伸出手,“给我看看。”
红柳泪眼朦胧地怔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待明白阿绾的意思后,才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内摸索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物件。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半块温润的青白玉佩,边缘圆滑,断口处能看到精细的阴刻纹路。
另一旁,仵作樊云早已准备好,立刻将从李湛尸身上取下的那半块玉佩递了过来。阿绾将两半玉佩小心翼翼地对在一起——严丝合缝!两块残玉完美地拼接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其上缠绕的云纹连贯流畅,丝毫看不出断裂的痕迹。
阿绾双手捧着这枚终于“团圆”的玉佩,转身递给了蒙挚:“将军请看,这玉佩确是一对。红柳姐姐这块与李屯长身上那块纹路、断口完全契合。我自幼在明樾台长大,与红柳姐姐相识已久,她性子柔婉,与世无争,绝非能做出毒杀之事的人。”
蒙挚接过那枚完整的玉佩,指尖感受着玉质的温凉与拼合处的细微凸起。他目光深沉,看了阿绾一眼,“你的话虽有情理,但断案不能全凭一面之词。杀人之事,有时缘由晦涩,超乎常人想象。”
“将军说的是。”阿绾没有强辩,却也悄然一转,“但我并非空口白话。红柳姐姐与李屯长情谊深重,且已育有子女,她有何理由要自断依靠,毒杀爱人?若说为情……她眼中悲痛绝非作假;若说为财……李屯长显然并未薄待她。更何况……”
“老夫不管这些儿女情长!”李信果然又开始不耐烦了,他关心的重点早已转移,盯着一旁被李母搂着的两个孩子,语气斩钉截铁,“我只知道,这两个孩子既是我李家血脉,就必须认祖归宗!来人,将孩子带走!”
“不——!不要!那是我的孩儿!谁也不能抢走!”红柳闻言,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辛衡下意识地拦了一下。她涕泪交加,发髻散乱,方才那点弱质风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母亲护犊的疯狂,“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李信面色冷硬,丝毫不为所动:“你一介章台女子,李家岂能容你入门?孩子跟着你,能有甚么好前程?带回李家,自有他们的造化!”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残忍而现实。
阿绾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嗡嗡作响。是啊,楚馆女子身份低微,李湛生前只能将她藏于外宅。如今人死灯灭,这高门大户便要理所当然地夺走她视若性命的孩子!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挺直了本就纤细的脊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竟盖过了红柳的哭泣:“大将军!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女子身上,李信更是满眼凶光。
阿绾毫无惧色,朗声说道:“红柳姐姐三年前便已赎身,依《秦律·户律》,她如今是清白自由的民籍,可与良人通婚,自立门户!她也并非李家婚配女子,又不是李湛家奴,亦未签下卖身契,她有权决定自己和孩子的去留!即便……即便魏家女郎,”她目光扫向脸色微白的魏珍,“也并未嫁入李家,她亦有自主之权。大将军纵然位高权重,亦无权强行拆散骨肉,夺人子女!此非律法所容!”
这番话掷地有声,引用的竟是秦律条文,不仅李湛父母愣住了,连蒙挚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放肆!”李信何曾受过如此顶撞,尤其对方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匠女,顿时勃然大怒,“这里何时轮到你来说话!”
若是寻常人,早被这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但阿绾竟只是微微吸了口气,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李信,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女儿的委屈和理直气壮:“大将军,这又是您的不对了!方才明明是您让我说的,还许诺说错了也不怪罪,说对了便有饴糖吃。怎么如今我说了,您又不认了?我并非贪图您的饴糖,但为人处事总要讲个道理公道不是?您这般出尔反尔,与那乡间蛮横无理的富户老翁有何分别?实在是……太不应当了!”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脆,带着少女特有的耿直,竟将李信噎得一滞。
一旁的辛衡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悄悄扯了扯阿绾的衣摆,低声咳嗽示意她见好就收。
阿绾感受到辛衡的提醒,话音略顿,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李信的脸色。见他虽面色铁青,胡须微颤,却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瞪着一双虎目死死盯着自己,她心中稍定,知道这位老将军虽霸道,却并非完全不讲情理之人,至少此刻,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一些。
她立刻趁热打铁,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清晰:“大将军,我们今日来此,首要之事是查明杀害李屯长的真凶,而非在此争执孩子归属,令逝者不安,生者痛苦。若因强抢孩子而逼出人命,或是错过了真正的线索,岂非本末倒置?这也是我不愿让魏家女郎白白带路的原因。”
她的话语逻辑分明,竟一时让李信无法反驳。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她已说完之时,阿绾忽然朝向一直沉默站在人群外围的魏珍,大声问道:“但是——魏家女郎,你手中紧握的,是什么?”
第42章 索求放婚书
魏珍还真不是那种软弱女子,遇到事情绝对是敢于站出来的。就冲她仅仅和自己的兄长来送葬,又直接提出了要放婚书这些行为来看,她就不会怕的。
果然,此时她已经非常坦然地张开了微攥的右手。
掌心之中,有半块玉佩。
那玉佩亦是半圆形状,质地似玉非玉,带着些微通透感,其上阴刻着繁复的云雷暗纹,乍看之下,与红柳手中那块竟有七八分相似。然而细观其内里沁色,却迥然不同——红柳那块青白玉中蕴着深碧的苔痕,而魏珍掌中这半块,则在莹白底子里透出几缕不易察觉的淡黄晕彩,如同秋日凝结的蜜蜡。
“此乃何物?!”李信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半块佩玉,声若洪钟。这接二连三冒出的信物,已让他心头疑云密布。
阿绾却愈发显得沉静,她甚至朝李信的方向略走近两步,仰起脸,声音清朗,竟无半分怯意:“小女只是好奇,想瞧瞧魏家女郎的心上人,究竟系何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李家人,语气转而肯定,“如今看来,李屯长之死,与魏家女郎无关,与红柳姐姐更是毫无干系。那么,若要继续追查下去,矛头所指,恐怕……就只能朝向李家内部了。”
“内部?你此言何意?!”李信的嗓门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一旁始终沉默的蒙挚都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摇了摇头。
“便是字面上的意思。”阿绾竟抬起手,捂住了双耳,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大将军,我们此刻是在析理辨情,并非较量谁的声气更足。您这般声响,已将您的曾孙们都惊吓得不敢啼哭了,这实在非长者所为。”
她言语间的大胆近乎放肆,辛衡与樊云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进退维谷,不知是该上前护着她些,还是该再退远些明哲保身。
蒙挚攥了攥拳,但还是停留在原地。他现在也有点吃不准阿绾到底在做什么?但是看目前的状况,他还是不要出声才好。
这次来找红柳,他也并未带太多的人。目前只有吕英和白辰在近处,其他人都安排到了远处。除非是李信的大嗓门,其他人说什么应该都听不到。
不过,李信这嗓门实在是太大了,他其实也很想捂耳朵。
此时,李信瞪着阿绾,胸膛起伏,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似怒似疑,最终那凌厉的目光猛地转向一旁瑟缩的六子,厉声喝道:“你呢?!你可知晓这其中关节?!你这做父亲的,难道对儿子之事一无所知?!”
李湛的父亲早已面无人色,被老父一吼,更是浑身一颤,几乎要站立不住。他此生庸碌,长于父亲与诸位兄长的威名与功绩之下,只求做个富贵闲人,平安终老。就连对独子李湛,他也从未奢望其建功立业,只盼他能在禁军中谋个安稳职缺,无风无浪便好。此刻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他心中惶恐至极,却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勇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与冷汗,声音发颤却清晰地回道:
“父亲……儿子……儿子的确毫不知情。儿子平日……只教导湛儿,莫要与兄弟们争强,平安度日便是福分。我李家的门楣,自有兄长与侄儿们支撑,不差湛儿一个……儿子只求他……能安稳活着,就心满意足了……”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直白地向强势的父亲表露心迹,虽浑身仍在颤抖,话语却异常坚定。即便是跪在李信的眼前,也依然是挺直了脊背,丝毫没有了怯懦。
“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若是……我必然也是要找出真相的!”
李湛母亲见状,也抱着幼孙,拉着孙女跪行过来,泪水涟涟:“父亲!湛儿素来本分,从不与人争长短!若……若真是自家人容不下他,害了他性命……儿媳便是拼却这条命不要,也定要为我儿讨个公道!”
那两个幼童又大哭起来,并且想挣脱李湛母亲的怀抱,朝向自己的母亲红柳哭喊。红柳不忍看到自己的孩子在旁人的怀中哭闹,也是跪爬了几步到了李湛母亲的身边,她不敢贸然将孩子抱走,就一直在磕头,“求求您,把孩子还给我吧。这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命啊!”
一时间,哭诉声、辩解声、悲愤声交织在一起。
李信看着眼前涕泪横流、却首次露出铮铮之言的六子与儿媳,再看看那两个懵懂无知、吓得小脸发白的曾孙,还有那个柔弱的红柳,心头那惯常的铁硬,竟似被什么东西悄然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投向始作俑者——那个叫阿绾的小女子,她虽然也是眼睛赤红,脸上有了斑斑泪痕,甚至发髻都有些凌乱。但即便是是如此,也能够看得出,这个小女子的容貌不俗……是了,定是这明樾台出来的小女子,不知使了何等蛊惑人心的手段,乱了他李家的心神!
他盯着阿绾,眉头拧成了死结,语气依旧不善,却莫名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些烦躁:“那你现在说!此事该如何了结?!李湛到底是谁杀的?李家的谁?”
阿绾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坦然摇了摇头:“回大将军,小女不知。”
帐内气氛再次凝滞,随即,哭声就变得更大了一些。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静立旁的魏珍忽然动了。她的兄长魏庆想要拉她,但没有拉住。
魏珍上前几步,与阿绾并肩而跪,仰起头,直面李信。那张又覆着轻纱的脸上,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大将军,”她的声音虽然略带颤抖,但也极其冷静,一出声就打破了全场的沉寂,“您若此刻写下放婚书,与我魏家解除婚约,我便告知于您——谁人,最为憎厌李湛。”
“什么?!”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于魏珍身上。
第43章 森然杀气现
“你——这是在威胁老夫?!”李信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爆出骇人的精光,那股久经沙场积累的煞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他平生最恨受人胁迫,尤其是被小辈拿捏。
魏珍微微垂首,姿态放低:“魏珍不敢。只是想禀明大将军,李湛既已身亡,过往种种,不如就此烟消云散。若大将军担心此事会牵连魏家日后前程……我魏珍,亦可自请脱离宗族,绝不累及父兄。”
此言一出,可谓决绝至极。在这个宗族血脉重于一切的大秦,自请除籍几乎是自绝于世的举动。一旁的魏庆大惊失色,猛地抓住妹妹的手臂,急声道:“不可胡言!我魏家顶天立地,何须仰人鼻息?更不稀罕攀附这等权贵!”
“哼!”李信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怒火更炽。
他环视眼前这些面孔,看着他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着不稀罕权位富贵,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你们一个个,说得轻巧!不要权贵?不稀罕军功?你们可知,你们如今能安稳站在这里,衣食无忧,甚至能在此与老夫讨价还价,凭的是什么?!是老夫当年提着脑袋,在尸山血海里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军功!是陛下念我李家之功,赐下的恩赏!到了你们嘴里,倒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敝履?成了笑话不成?!”
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小小的院落中滚动,带着一种被轻视、被背叛的痛怒。魏珍兄妹沉默不语,李湛父母噤若寒蝉,蒙挚与一众亲兵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看得出,李信这次是动了真怒。这已非简单的案情争执,而是触及了他身为家主、身为功勋老将的尊严与毕生信念。
骤然间,只闻“锵”的一声龙吟般的锐响!
李信竟猛地自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剑格处刻有玄鸟纹饰,乃是始皇亲赐,代表着无上的荣宠与先斩后奏的生杀大权。剑光如水,映照着他铁青的面庞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森然杀气瞬间笼罩全场,骇得众人心头狂跳,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锋利的剑尖微微抬起,并未指向任何人,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迫得人不敢动弹。李信的目光越过众人,最终死死钉在阿绾身上,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丫头!你来说!”
“说……说什么?”阿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拔剑惊得心头一紧,她抬眼看了看那柄散发着血腥与威严气息的御赐长剑,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奉承道:“大将军威武……您这么厉害,说什么自然都是对的……”
“所以呢?”李信挑眉,心中那股被这小丫头牵着鼻子走的怪异感又冒了出来,只觉得她看似天真,实则滑头得很。
阿绾悄悄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些:“那个……依小女看,不如就把放婚书给了魏家姐姐吧。不然,她若真嫁入李家,日后日日要吃您家的粮食,她娘家父兄来看她,也要您家招待,将来她在军中的兄长若想升迁,旁人还会说是倚仗了李家的势……想想还真是挺麻烦的。所以,干脆给了呗,大家都清净。”
“他们不稀罕我的付出!不看重李家的门楣!”李信几乎是吼了出来,这已关乎他的尊严与权威。
“是是是,大将军说得对。”阿绾立刻点头,语气软糯,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憨,竟奇异地缓和了些许剑拔弩张的气氛,“可也正是因为他们知道您挣下这家业不易,辛苦万分,才不愿再让您为他们多操心劳力呀……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出害了李屯长的真凶要紧,其他的,容后再说也不迟,您说是不是?”
她的话如同涓涓细流,看似不着力道,却一点点渗入李信坚硬的怒意之中。他手中的长剑微微低垂了几分,显是在心中激烈权衡。阿绾的话糙理不糙,站在他的立场,先清理门户、查明真相确是首要。至于与魏家的关系,只要他李信不倒,军功赫赫,又何须倚仗一纸婚约?
僵持片刻,李信猛地收剑回鞘,发出“咔”一声脆响,仿佛也斩断了某种执念。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好!便依你所言!”
魏珍似是早有准备,闻言立刻从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一方素色丝帕,其上已用工整的隶书提前写好了几行字,大意便是李魏两家婚约自此作废,男女婚嫁各不相干,从此两清。
李信接过丝帕,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冷哼一声。此刻院中并无笔墨,他竟毫不迟疑,将拇指送入口中用力一咬,沁出的血珠瞬间染红指尖。他便以指代笔,在那丝帕末尾空白处,挥毫写下了一个淋漓鲜红的“李”字!笔触粗犷,带着沙场武将特有的决绝之气。
魏珍双手接过这方以血为印的放婚书,神色极为郑重,甚至依足礼数,向着李信及李湛父母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额角触及地面,发出轻微的闷响。礼毕,她才抬起头,清晰地说道:
“据我所知,军中最为厌恶李湛者,乃是李烽。”
“李烽?!”李信瞳孔骤缩,难以置信。李烽是他第七子的独苗,与李湛一同长大,又一同入伍,在他印象中,虽资质平庸些,却也不似……
“不可能!”李湛母亲失声尖叫,几乎要扑上来,“烽儿与湛儿自小一同长大,他怎会……”
魏珍神色平静,解释道:“并非指认他便是凶手。只是据军中一些传言,李湛与李烽虽为兄弟,同任屯长,私下较量却从未停歇。李湛心思不在此处,每每容让,李烽却屡战屡败,或许……便积怨于心。这只是我的猜测,亦是从别处听来。”
一直沉默旁观的蒙挚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中都能够听出很是不悦:“魏珍,你方才所言之事,关乎禁军同袍,非同小可,必须查明。”
若真是军中同僚因妒生恨,兄弟阋墙,那他这位统领也难辞其咎。
第44章 疑问何其多
与此同时,蒙挚的动作也极快,甚至都没等大将军李信发话,他已侧首对身旁的吕英低声道:“即刻去送葬队伍,将李烽带来问话。”
“将军且慢!”阿绾赶紧仰头看向他,又看了看面色黑沉的李信,有了那么一点点胆怯,小声说道:“蒙将军,让吕校尉暗中跟随即可。若李烽确有异动,再行抓捕不迟。今日毕竟是李屯长入土为安的大日子,贸然抓人,恐惊扰亡灵,坏了时辰与风水,于生者死者皆是不敬。”
蒙挚皱眉,看向李信,征求他的最终意见。
李信沉默片刻,终究是挥了挥手。
吕英立刻会意,抱拳低应一声“喏”,身影迅速退入阴影之中,悄然离去。
院中一时间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红柳紧紧搂着一双儿女,低低的抽泣声显得格外凄凉哀怨。
阿绾挪到她身边,重新跪坐下来,声音放得极轻:
“红柳姐姐,”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可还曾察觉李屯长有何异样?或是……与旁人结怨?他待你……当真如表面那般……一心一意么?”
这话问得大胆又直接,不止李信瞬间皱紧了眉头,连李湛父母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蒙挚轻咳一声,提醒阿绾注意说话的分寸。
但阿绾假装没听到,继续低声道:“我记得三年前他为你赎身时,曾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姐姐莫怪阿绾多嘴,只是军营之中,风气粗放,为李屯长说媒拉纤者不在少数,倾慕于他的女子……想必也有。”
她并未明说月娘之事,但那日校场边的风言风语,以及月娘被冤时李烽的指控,都暗示着李湛并非全然安分。
一旁的魏珍听得此言,忍不住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竟也提着裙摆,在阿绾身侧跪坐下来。
如今放婚书已到手,她言语间少了许多顾忌:“我并非要诋毁逝者。只是李湛那般家世出身,自带一股纨绔子弟的骄矜之气,行事有时……的确惹人厌烦。”
“魏家女郎!”阿绾急忙扯了扯她的衣袖,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红柳,低声道,“人死为大,红柳姐姐此刻正伤心,这些话……过些日子再说也不迟。”
魏珍瞥见红柳那摇摇欲坠、泪痕交错的模样,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抿紧了嘴唇,不再多说。
阿绾转过头,柔声劝慰:“红柳姐姐,眼下最要紧的,是厘清真相。你仔细想想,李屯长可曾提过与谁不睦?或是……近期有何烦心之事?”
“阿绾……”红柳抬起泪眼,声音幽怨得令人心碎。两个孩子依偎在她身边,感受到母亲的无助,也跟着小声啜泣。她茫然地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滚落,“男人……还不都是那般模样……”这句话从一个出身风尘、看尽欢场虚情的女子口中幽幽吐出,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引人无限遐思。
阿绾年纪尚小,虽在明樾台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对此话深意却仍有些懵懂。
李信听着这意有所指的话,面色愈发阴沉,打断道:“案情未明之前,所有人暂且随我回李府安置!魏家女郎,”他目光转向魏珍,“你虽已非李家人,但若想起任何与案情相关的蛛丝马迹,需立刻报知于我。”
“好的。”魏珍垂首应道。
就在这时,阿绾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再次投向魏珍,带着一丝探究:“魏家姐姐,你方才提及军中传言……你为何会对李烽与李湛之事如此清楚?是因为……你手中那半块玉佩的另一半主人么?可是……元霍屯长?”
“什么?!”魏珍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看向阿绾,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你如何得知?是他告诉你的?!”
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立刻引起了辛衡和樊云的警觉,两人不动声色地向前了一步。
阿绾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心下也是一片混乱,连忙摆手:“不不,我只是……只是猜测。元霍屯长那日一大清早便第一个来到尚发司梳理发髻,表现得对月娘之事异常关切。我当时便觉奇怪,他平日并非那般注重仪容之人,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指名要刚从军中大牢出来的月娘为他梳头?思来想去,除了巧合,便只有一个解释——他想第一时间探听消息。他异常关心李湛之死的进展。或许……他本人便与李湛之死脱不了干系!”
这番推断虽然只是直觉,却也是很有道理,惹得众人又全都警觉起来。
蒙挚更是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对身旁的亲随下令:“白辰!”
“末将在!”白辰应声抱拳,那身上的铠甲都随之发出了声响。
“速回大营,即刻将屯长元霍控制起来,单独拘押,严加看管!没有我的亲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军法从事!”蒙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冷硬。
“喏!”白辰也没有丝毫犹豫,领命转身,动作迅速,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身影便已消失在通往军营方向的尘土小径尽头。
“哎……等等……”阿绾下意识地伸了伸手,嘴唇微张,似乎还有话未说完,但白辰的动作实在太快,她只能看着那背影远去……
魏珍也傻眼了,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你又有何话说?!”李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那股被屡屡打断、案情扑朔迷离的烦躁感再次涌起,他转向蒙挚,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施压,“蒙挚!事情发生在你的禁军大营,众目睽睽之下!老夫只给你三日!三日之内,必须给老夫一个水落石出的交代!若不然……”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老夫便只好具本上奏,请陛下圣裁了!”
“可。”蒙挚面色依旧沉静如水,对上李信逼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只是简练地应了一个字。既未因对方的威胁而惶恐,也未多做任何保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随即,李信已经安排,跟随他来的一队精锐亲兵,以极为绝对强硬的姿态,将悲痛欲绝的红柳及其一双稚子,以及神色各异的魏珍、魏庆兄妹,全都围在了中间,往禁军大营走去。其实,即便是李湛的父母,也都跟在众人的身后,他们两人相互扶持,一直在抹眼泪。
黄土路上脚步声杂乱,扬起的细微尘土在阳光中飞舞。
阿绾低着头,默默跟在蒙挚高大的身影之后,几乎被他的影子完全笼罩。
走了约莫一小段路,她忽然加快半步,走到了蒙挚的身后,喊了他一声:“将军……”
蒙挚转头,眼眸之中全是戾色。
阿绾抿了抿唇角,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可否……让我阿母……就是明樾台的姜嬿,来大营一趟?”
第45章 车辚暗语深
“为何?”蒙挚侧过头,看着她。
阿绾抿了抿唇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将军,您只管派人去请她来便是了。现在……实在不便说破。”
“说!”蒙挚的眉头蹙起,语气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和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他最不喜这等故弄玄虚、说话留半句的行径。
阿绾被他这语气慑得缩了缩脖子,却仍坚持着,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已走出一段距离的李信背影,小声道:“将军,非是阿绾不肯说,实在是此处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有些话,现在说了,只怕会打草惊蛇。”
蒙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李信已与前来接应的亲随汇合,正接过缰绳准备上马,显然无心在此多作停留。蒙挚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方才将吕英和白辰都派了出去,此刻身边竟只剩阿绾一人跟着,连个传令的人都一时调派不及。
“将军。”蒙挚不再与阿绾多言,快行几步赶上李信,又立刻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语速略快,“末将斗胆,恳请大将军借一匹坐骑,与您一同速回大营调度事宜。”他需要尽快回到中枢掌控局面。
“准了。”李信此刻心乱如麻,也无心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更何况他本就是马背上的将军,更习惯策马驰骋而非慢行于乡间土路。他挥了挥手,示意亲随匀出一匹马。
“谢大将军。”蒙挚再次抱拳,从李信亲随手中接过另一匹健马的缰绳,动作流畅地踏镫而上。离开前,他深邃的目光最后扫过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无措的阿绾,极其轻微地对她颔首示意了一下,这才一抖缰绳,与李信并辔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望着两位将军远去的背影,阿绾心下稍安,轻轻吁了口气。她转身走向仍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红柳。红柳哭得浑身脱力,几乎无法站稳,更别提抱稳怀中受惊啼哭的幼子,连行走都变得十分困难。
阿绾看在眼里,心中不忍。她快步走到李湛母亲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恳切:“李夫人,节哀。阿绾斗胆恳请您……能否允准红柳姐姐,以未亡人的身份,送李屯长最后一程?”
她的意思很明显,红柳虽出身微贱,但终究是李湛认可的女子并育有子嗣,此刻前去,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李湛父母看着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红柳,再看看那两个懵懂无知、可怜兮兮的孙儿,心中亦是酸楚难当。纵有千般门户之见,此刻也被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和血脉亲情压了过去。李湛父亲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去吧。让孩子……也去送送他们的父亲。”
当下并无马车可用,李信的一名亲随机灵,很快从附近农户家借来一辆运载粮草的简陋平板车,铺上些干草。四名李信的亲兵负责推动车辆,护送着怀抱幼子、牵着女儿的红柳,缓缓朝着骊山军葬坑的方向行去。
阿绾本欲跟随,但脚步顿了顿,又停了下来。她想起蒙挚离去前的那个眼神,想起营中尚未彻底洗清罪名的月娘,以及刚刚被控制起来的元霍。所以,查明真凶,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告慰。
蒙挚留下的亲兵已驱赶着一辆较为宽敞的双辕马车过来,车舆以黑漆为底,并无过多纹饰,符合军中规制。李湛父母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登上了马车。
阿绾则与魏珍、魏庆兄妹上了后面另一辆稍小些的轺车。这种车四面开阔,仅以栏杆围挡,行驶起来颠簸得厉害。
车厢内气氛沉闷。魏珍的目光自上车起便落在阿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探究,直将阿绾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假装整理并不存在的褶皱。
轺车行过一段坑洼不平的路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魏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锐利:“你……是如何知晓元霍与我之事?”
她的话并未说完,但阿绾自然明白她的未尽之意——你如何知道我那半块玉佩与元霍有关?
阿绾抬起头,迎上魏珍的目光,老实回答:“我曾在营中见过元霍屯长佩戴半块形制相似的玉佩,也只是……大胆猜测而已。并非他告知于我。”
魏珍紧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半晌才又道:“元霍为人忠厚耿直,绝非那等会暗害人性命之徒。”她语气坚定,即便此刻元霍已被控制,她仍要强调这一点,仿佛这样便能护他周全。
“嗯,”阿绾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道,“元屯长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是常年习武操练所致。那般精细如发、需极巧力道才能瞬间刺入骨缝的毒针,不像他能使得出来的手法。”
她这话既安抚了魏珍,也道出了一个客观事实。“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直接和李家人,李湛的父母,说你们的事情?”
魏珍闻言,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苦涩:“呵,你以为我没想过直言么?可即便我说了已有心上人,李家、我魏家,他们会同意吗?若非我今日兵行险招,这放婚书岂能到手?难道就因我容貌有瑕,便活该为李湛守一辈子活寡,葬送一生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阿绾看着她眼中交织的痛苦与不甘,心头也是一酸。她自小在明樾台那等地方长大,见过太多女子身不由己的哀怨与无奈。像魏珍这般,敢于豁出去为自己争一个未来的,已是极少极少的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魏珍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膝盖裙摆上,声音放得极柔,“魏家姐姐,你放心。元霍屯长是好人,清者自清。待我们抓到真凶,一切水落石出之后……你或许可以去求一求小蒙将军。”
“小蒙将军?”魏珍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畏缩,“他……他那般威严冷峻,怎会理会我这等事情?”
“去试试吧。”阿绾的语气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小蒙将军面冷,但心思清明,处事最为公道。若他肯为你和元屯长主婚……便是给了你们最大的体面和护佑。届时,即便是李信大将军,想必也不会再多为难你们。”
这话说完,连阿绾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她为何会如此笃定蒙挚会答应?那位冷面将军的心思,岂是她能随意揣度的?可话已出口,看着魏珍眼中燃起的一丝微弱希冀,她只能将这份不确定悄悄压回心底。
第46章 帐中惊鸿影
尽管路途不算遥远,但那辆简陋的轺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疾驰,剧烈颠簸了足有两炷香的时间,才终于猛地停在了禁军大营森严的辕门前。
阿绾被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小脸惨白,胃里翻江倒海。车刚一停稳,她便踉跄着冲下车,扶着一根拴马桩剧烈地干呕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还未等她缓过气,便有蒙挚的亲兵前来引路,那样子也很是厉害,不得不跟着他们走。阿绾只得强压下喉间的恶心,脚步虚浮地跟着魏珍兄妹。
看起来,同车的魏珍兄妹状态还可以,至少不恶心,也能够自己行走。魏珍看她实在可怜,就搭了把手,扶着她急急地进了大帐。
帐帘掀开,里面压抑肃杀的气氛扑面而来。
李信端坐主位,面沉如水。蒙挚则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帐中地上,跪着数人:双手被反缚在身后的元霍,一脸不服不忿;同样被捆缚着的李烽,则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月娘和穆山梁也跪在一旁,面色惶恐,大气不敢出。
阿绾跟着众人走进帐内,还未站稳,蒙挚冰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为何耽搁如此之久?”
这一问,仿佛戳中了阿绾的难受处,她喉头一甜,又是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忍不住弯下腰,“哇”地一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余酸水灼烧着喉咙,眼泪生理性地涌出眼眶。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这个吐得昏天暗地、狼狈不堪的小女子身上,气氛一时诡异得寂静。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还夹杂着女子尖利的抱怨。两名禁军甲士几乎是半押半推地,将一个人带了进来,随即松开了手。
那人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软倒在地,发出一连串娇柔又带着痛楚的呻吟:“哎哟喂……疼死奴家了……这、这是做什么呀?天爷啊……把奴家带到这里做什么?奴家可是什么都没做过呀……”
来人正是姜嬿。
她显然是从极匆忙甚至不甚体面的情形下被带来的。
一头原本应梳得一丝不苟的高椎髻已然松散,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颈侧,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身上只随意裹着一件杏红色的曲裾深衣,交领松散,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和隐约的锁骨,衣料是贵重的丝绸,却因仓促而起了褶皱。
脸上妆容半残,唇上的胭脂有些晕开,浑身散发着浓郁甜腻的香粉气息,与军营中粗粝铁血的环境格格不入。
“姜嬿,肃静!”蒙挚的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扫过她裸露的肌肤和散乱的仪容,极为不适地侧开了头。
姜嬿被这冷斥吓得一哆嗦,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待看清帐内情形,尤其是主位上那位不怒自威的老者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立刻带上了七分委屈三分娇嗔,拖长了调子喊道:“哎哟喂……李大将军?您老可在啊!您可得给奴家做主啊!”
她这一声喊得百转千回,在场的男子都浑身抖了抖。
但姜嬿明显是很习惯于这种状态和环境,甚至还能够做到目光盈盈地望着李信,娇声中又带了些哀怨之意:“奴家虽是楚馆中人,可也是咸阳府衙登记在册的良民,并非贱籍!这光天化日之下,小蒙将军就派兵凶神恶煞地把奴家从榻上掳来,衣衫都不让穿整齐……这、这到底是犯了哪条秦律了?便是要杀头,也得让奴家死个明白不是?”
她的话语又快又脆,还带着明显的挑逗意味,仿佛与李信极为熟稔。帐内众人闻言,神色顿时又变得微妙起来,目光在李信和姜嬿之间偷偷逡巡,暗自揣测着这位威严的大将军与这位艳名远播的明樾台台主之间是否真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牵扯。
李信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和那暧昧的语气弄得极为尴尬,老脸有些挂不住,重重咳嗽了一声,板着脸道:“咳!此事……你问蒙挚!”他果断地将皮球踢了出去。
“什么?”姜嬿娥眉蹙起,不解其意。
蒙挚转过脸,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刚刚止住干呕、正用袖子擦拭嘴角的阿绾身上,冷声道:“你问她。”
“什么?!”姜嬿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猛地扭过头,一双美目瞪得溜圆,脸上的脂粉因惊愕而簌簌掉落了几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显得格外弱小的阿绾,尖声叫道:“阿绾?!又是你!你这死丫头!又在外头闯了什么泼天大祸?是不是又手痒偷了哪位军爷的贵重物件?!”
“我没有!”阿绾被她尖锐的嗓音刺得耳膜疼,强忍着恶心,哑着嗓子反驳,手下意识地护在身前,“我没偷东西!你别冤枉我!”
“那你又作甚么死了?!”姜嬿显然不信,她竟手脚并用地跪爬了几步,逼近阿绾,染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几乎要戳到阿绾脸上,“快说!你到底惹了什么事,连累老娘被抓到这鬼地方来!”
阿绾害怕地往后缩了缩,躲避着她那吓人的长指甲,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奈:“哎哟……你、你别问我呀……你问李湛嘛!他都知道的!”
“李湛?”姜嬿更是莫名其妙,涂着厚粉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耐,“李湛不是都死了吗?一个死人能知道什么?他又怎么了?”她的目光烦躁地在帐内扫视,似乎想找出答案。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跪在一旁、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李烽身上。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不耐烦和困惑瞬间凝固,继而转变为极度的惊骇!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物,抬起颤抖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李烽,发出了一声几乎能掀翻帐顶的、变了调的尖叫:
“李湛?!你、你没死?!你怎会在此?!!”
第47章 错认露奸宄
姜嬿那一声尖叫,还真是够震撼,也令整个中军大帐都有了不少慌张感。特别是李湛的父母瞪大了眼睛看着被束缚住的李烽,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当然,所有人也都看向了李烽。
李烽是李湛的族弟,两人都在禁军大营之中做屯长,也是李信重点培养的李家子弟。可如今,明樾台台主姜嬿竟然喊他为李湛?
这其中若无蹊跷,鬼都不信!
“姜嬿!”李信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几之上的竹简俱是一跳。他那大将军的杀戮姿态全都展现出来——须发戟张,虎目圆瞪,声如雷霆,“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扰乱视听!你看清楚,这究竟是谁?!”
“阿母……”阿绾吓得浑身一抖,胆怯地了扯姜嬿那件杏红色丝绸深衣的宽大袖摆,声音小小的,一副依赖母亲的小女儿情态。
此时的姜嬿,却没有害怕,应该说,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反手紧紧抓住阿绾的手腕,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略微上翘,生怕扎进阿绾的皮肉里。她瞪大了那双描绘精致的杏眼,指着李烽,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十足的笃定和愤慨:
“我怎会认错?!他就是李湛!烧成灰我都认得!这一天到晚泡在我明樾台,喝酒听曲儿摆阔气,临了还欠着我三两金的酒钱没结呢!”越说越气,她还松开了阿绾,站起身往前冲了几步,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李烽脸上,“李湛!绿腰和她肚子里那条小命的账,老娘还没跟你算!你倒在这儿装起死来了?!”
“我……我……”李烽被这劈头盖脸的指认和怒骂砸懵了,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巨大的惊恐之下,他张口结舌,竟一时找不到任何言辞来辩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帐内众人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顿时一片雪亮——姜嬿绝非认错人!这其中必有惊天隐情!
蒙挚眼神冰寒,一步踏至李烽面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他束发的帻巾,猛地向上一提,迫使李烽痛苦地仰起脸,正对姜嬿:“姜嬿!你再仔细看,认准了!”
李烽疼得嗷嗷惨叫,整张脸扭曲变形。
姜嬿被蒙挚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但目光落在李烽脸上,只是匆匆一扫,便更加肯定地尖声道:“没错!就是他!李湛!小蒙将军,您就是把他这张脸揍成猪头,欠我的酒钱也得还!”
李信再也按捺不住胸腔中翻腾的怒火与疑云,大步上前,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李烽的胸口!
蒙挚适时松手。
李烽惨嚎一声,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蜷缩着身体剧烈咳嗽,再也说不出话来。
“说!”李信如山岳般矗立在他面前,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积累的血腥煞气,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要将李烽层层剥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给老夫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老夫活剐了你!”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弥漫整个大帐。姜嬿和阿绾吓得同时一哆嗦,姜嬿又退了回来,将阿绾抱在怀里。
不过,此时依偎在姜嬿怀中的阿绾可没有真的害怕,那双清澈的眸子却死死盯着吐血倒地的李烽,甚至有一丝冷意。她凑到姜嬿耳边,用极低极低的气音飞快说道:
“阿母,这男人欠了明樾台多少银钱?连同绿腰姐姐和她孩儿的命,咱们得要双倍……不,三倍讨回来!”
正假意瑟瑟发抖的姜嬿闻言,身体猛地一僵,连装出来的啜泣都顿住了。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怀中那个看似柔弱无助的小女孩。
阿绾仰着小脸,眼神平静得可怕,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惊恐?
姜嬿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但随即,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媚眼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诧,有算计,最终化为一丝难以言喻的、掺杂着欣赏的笑意。她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道:
“死丫头……心思倒是活络得很,像老娘当年……”
这话语焉不详,淹没在帐内的压抑气氛中,无人听清。
此刻,在外人的眼中,她们二人紧紧相拥,姜嬿华贵的丝绸深衣与阿绾朴素的粗布衣裙形成鲜明对比,一个妆容半残风韵犹存,一个脸色苍白我见犹怜。
在这剑拔弩张的军帐之中,竟诡异地勾勒出一幅母女相依为命的画面,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三年前明樾台那些交织着算计与温情的日子。
说起来,当年头牌青青死的时候,姜嬿也很是慌张。至少她当初以青青为摇钱树挣了不少钱,可摇钱树死了,明樾台是不是还能支撑下去,在咸阳城一众楚馆章台之中脱颖而出,都成了问号。
当时她想着把这个襁褓中的小婴孩掐死的。但看着怀抱里的孩子总是看着她笑,心里就不由得变得柔软。那小小的手抓住她的头发,竟然还玩了起来,自顾自地又咯咯咯地笑着……青青死死地看着这个孩子,最后也只是叹息了一声闭上了双眼。
之前说什么来着?
“孩子的名字就叫阿绾吧……他……说:绾结同心,是很好的名字。”
青青那张苍白的脸已经了无生息,那男人会知晓她为他拼了命生了一个女儿?
姜嬿抱着这个小婴孩,心下唏嘘不已。
这个孩子倒也是聪明可爱,从小也是个美人坯子,调理得当,日后必然也能够成为明樾台头牌,必然是可以帮她挣大钱的。
想到此,姜嬿也就不肯撒手,一直带在身边。她做的那些事情也不会瞒着她,甚至更让她瞪大眼睛看着,无论是章台女犯错或是奖赏,那些男人无论贵贱的嘴脸,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所有的一切,她都让阿绾明白一个道理——活着,要让自己开心。
随着阿绾的长大,姜嬿忽然又犹豫了,若是让她做了明樾台的头牌,走她亲娘的老路,又是否真的开心呢?
第48章 族亲互殴中
不管姜嬿此时心里如何想,那边李信的暴脾气已经全都涌了上来,此时,李烽父母竟然还敢阻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又是一记猛踹,狠狠蹬在李烽面门之上!
“咔嚓咔嚓”几声过后,李烽惨叫都变了调,几颗带血的牙齿混合着口水喷溅出来,落在夯土地面上。他整张脸瞬间肿得如同发酵的面团,血迹模糊,惨不忍睹。
“我的儿啊!”李烽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如同护崽的母兽,猛地扑到李烽身上,用自己的脊背挡住可能落下的踢打,涕泪横流。
李烽父亲则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李信穿着军靴的腿,哭喊道:“父亲!父亲息怒啊!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您再打下去,烽儿真要没命了啊!求您了!”
李信发力受阻,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儿子,竟气极反笑:“他没命?哼!他那同族兄长李湛呢?!已经凉透了啊!”
李烽父亲仰起头,脸上混着泥土和泪水,嘶声力辩:“父亲!就算……就算烽儿有错,也……也没有真凭实据证明就是他杀了湛儿啊!光凭那楚馆贱婢一面之词,岂能作数?!这是要冤杀我儿啊!”
“嘿!我怎么就胡说了?!”一旁的姜嬿一听这话,柳眉倒竖,那股子市井泼辣劲瞬间压过了恐惧。
她一把推开怀里的阿绾,叉着腰,尖利的嗓音几乎能刺破帐顶:“我明樾台开门做生意,上百双眼睛看着呢!这厮次次来都报‘李湛’的名号,欠着我的酒钱,如今还背上了绿腰母子两条人命!李大将军,您位高权重,可得给我们这些小民主持公道!不然,我这明樾台日后还怎么开张?!”
她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信本就怒极,再被姜嬿这般挤兑,更是觉得颜面尽失,怒火直冲顶门!他猛地发力,想甩开抱着他腿的七子,口中怒吼:“逆子!都是逆子!看看你们教出来的好儿子!”
李湛的父亲——李信的第六子,本就因丧子之痛心如刀绞,此刻见弟弟一家拼命维护可能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又听得姜嬿声声指控,积压的悲愤瞬间爆发!
“老七!你还敢护着这个畜生!”他红着眼睛,低吼一声,竟猛地扑了上去,一拳砸向正抱着父亲腿的七弟!
李烽父亲猝不及防,被这一拳砸得眼冒金星,惨叫一声松开了手。但他随即反应过来,悲愤交加地反击:“六哥!你疯了?!事情还没问清楚!”
“问什么清楚!就是他!就是他害死了我的湛儿!”李湛父亲状若疯虎,揪住七弟的衣襟,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翻滚在地。
他们身上华贵的深衣被扯得凌乱,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散落开来,冠带歪斜,脸上很快挂了彩,毫无形象可言。
他们的妻子见状,也尖叫着冲上前去,试图拉开自己的丈夫,却又不可避免地卷入战团,互相撕扯推搡,尖利的指甲在对方脸上、手臂上划出血痕。
钗环掉落,衣裙撕破,哭喊声、咒骂声、拳头到肉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大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李信看着眼前这兄弟阋墙、妯娌互殴的荒唐场面,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跳,怒吼着挥拳无差别地砸向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儿子:“反了!都反了!老夫今日就打死你们这些不肖子孙!”
蒙挚紧紧攥着拳头,眉头锁死。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李家这等勋贵门第的丑闻。
他深吸一口气,对吕英和白辰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上前,吕英和白辰一左一右,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暴怒的李信架开,连声劝道:“大将军息怒!息怒啊!案情未明,如此殴斗于事无补,反而伤了自家和气!”
“和气?!李家还有什么和气可言!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李信兀自咆哮,挣扎着还想上前。但被吕英和白辰死死按住,暂时不能动弹。
蒙挚则大步插入扭打在一起的李家兄弟之间,他力气极大,双臂一振,硬生生将两人分开,推搡到两旁。随即,他一把将地上奄奄一息的李烽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拖到帐中相对空旷的地方。
此时的李烽满脸血污,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气息微弱,模样凄惨无比。
“说!”蒙挚揪着他的衣领,声音冷得像冰,“把你干的勾当,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有半句隐瞒,军法伺候!”
李烽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吐出几口血沫,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哭腔:“我……我没杀我哥……我真的没杀湛哥啊……”
“那绿腰呢?!明樾台呢?!”蒙挚厉声逼问,“姜嬿所言,可是属实?!”
李烽浑身一颤,在蒙挚冰冷的注视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
原来,他与李湛因是族兄弟,年纪相仿,平日关系尚可。李湛在外安置红柳后,偶尔需要夜间离营,便会私下请李烽帮忙遮掩。李烽一口答应,也因此知晓了红柳的存在,甚至见过几面。他也觉得红柳姿容出众,腰肢柔软,令人心动。
后来,他听闻明樾台盛名,心痒难耐,却又畏惧蒙挚颁布的严苛军令,不敢以真名前往。于是便灵机一动,冒用了李湛的名字出入明樾台。他贪恋绿腰的温柔美色,但自知财力权势远不及李湛,根本无法为绿腰赎身或安置外宅,只能偶尔前去寻欢。
然而明樾台乃是销金窟,花费巨大。他一个屯长的俸禄,很快便捉襟见肘,甚至欠下了酒资。那日他与绿腰厮混时,绿腰告知他自己怀有身孕,言语间带了几分埋怨和咒骂。
李烽本就因银钱之事心烦意乱,又被言语刺激,一时恼羞成怒,失手殴打了绿腰。他自称并未想取其性命,但绿腰体质柔弱,竟就此香消玉殒。
他惊慌失措,原本还想着去找李湛商量如何掩盖此事,万没想到,次日清晨便传来了李湛暴毙的噩耗。
帐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李烽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李湛父母目眦欲裂地瞪着李烽,恨不得生啖其肉。
李烽父母则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加不堪。
第49章 谜团抽真相
一场混乱的家族内斗暂歇,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更深的迷雾。李烽被打得奄奄一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神智已然昏沉模糊。
蒙挚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蹲下身,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李烽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沉声追问:“李烽!那日清晨操练之前,你与李湛在一处时,可曾察觉任何异样?仔细想!”
李烽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断断续续地回忆起当日情形,声音含混不清:“那日……天刚蒙蒙亮……我……我从营外溜回来,恰好……在辕门附近撞见湛哥……他从……从红柳那个方向回来,一脸……神清气爽,看着就……就让人来气……”
他喘了几口粗气,才继续道:“我……我一时没忍住,就把……把我和绿腰的事情……还有我失手……打了她的事……跟他说了……他……他立刻就急了,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你怎么能对女子动手?还是个怀了你骨肉的!’……”
李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当时的怨怼:“我……我那时正在火头上,就……就顶撞他……‘谁知道那贱种是谁的?明樾台那种脏地方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都是下贱坯子!想让我当活王八?没门!’……”
话音刚落,李烽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微微一颤:“我……我话还没说完……湛哥他……他眼睛一下就红了……骂了句‘畜生!’,抡起拳头就……就照着我面门砸了过来!”
……
咸阳禁军大营辕门附近,清晨,薄雾未散。
李湛刚从那处藏着温柔的宅院回来,身心舒畅,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正了正头上有些歪斜的单板长冠,理了理身上交领右衽的褐色军服,打算悄悄溜回营帐。
恰在此时,撞见了偷偷摸摸从另一边溜回来的李烽。李烽一脸倦容,眼神闪烁,皮弁冠歪戴着,身上的军服也沾着夜露和尘土,显得颇为狼狈。
两人一照面,李湛那副轻松模样刺痛了李烽因绿腰之事而烦躁的心。他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将昨夜之事吐露出来。
听到李烽不仅与绿腰有染,竟还动手打了怀孕的她,李湛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被震惊和愤怒取代:“李烽!你疯了?!你怎么能对女子下如此重手?!她还是个孕妇!”
李烽正心烦意乱,又被李湛训斥,邪火直冒,口不择言地吼道:“孕妇?谁知道她怀的是哪个男人的野种!明樾台那种龌龊地方,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尽可夫的贱货!想让我李烽当便宜爹,戴这顶绿帽子?做梦!”
“畜生!”李湛闻言,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再也忍不住,怒骂一声,毫无预警地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李烽的脸上!
李烽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好几步,鼻血瞬间就涌了出来。他抹了一把鼻血,看到手上的猩红,也彻底怒了:“李湛!你敢打我?!”嚎叫着扑了上去。
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
他们身高力猛,又是军中同袍,彼此熟知路数,拳头虎虎生风,尽往对方身上招呼。李湛的长冠被扯落在地,发髻散乱。李烽的皮弁也被打飞,脸上又挨了几拳。两人滚倒在地,尘土沾满了他们昂贵的军服,引来附近早起的几名兵卒驻足围观,却无人敢上前劝阻这两位脾气火爆的屯长。
若非他们各自的亲兵甲士闻声赶来,拼命将状若疯虎的两人拉开,这场兄弟阋墙的恶斗恐怕真要见血才能罢休。
……
“后来……后来被人拉开了……”李烽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微弱,“打得……发髻都散了……刚好……尚发司的那个匠人南河路过……就……就过来帮我们重新梳理……”
他断断续续地回忆着细节:“南河……他手里拿着的那种……新染的黑麻绳好像不够了……就先……先给我编好了……让我先带着人去那边操练……他说……他回去再拿些……还没染色的棕绳过来……再给湛哥编……”
“我……我当时憋着一肚子火……不想跟湛哥待在一处……就……就带着我的人……往校场另一边走……”李烽的眼神开始涣散,呼吸急促起来,“可……可我们还没走到地方……就……就听见后面湛哥那边的人……突然炸了锅一样喊叫起来……我……我回头一看……湛哥他已经……已经倒在地上了……嘴里……嘴里往外冒黑血……”
说完这最后一句,李烽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李烽的供词描绘出的画面清晰却更显扑朔迷离。
蒙挚拧紧眉头,正欲俯身再仔细查看李烽的状况,一个清晰却带着少女稚气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蒙将军!快去抓南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绾不知何时已挣脱了姜嬿的手,站到了前面。姜嬿还想伸手去拉她,却被她避开。
阿绾挺直了那纤细的脊背,手指紧攥着衣角,目光却异常明亮,直直地看着蒙挚,声音不大,却带着急切:“快一点去抓南河!凶手就是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端坐一旁的李信眼中充满了怀疑,他实在难以相信,一个尚发司的匠人,如何能是毒杀军官的凶手?更何况是这小丫头的一面之词。
然而,蒙挚只是深深看了阿绾一眼,便下令:“吕英!白辰!”
“末将在!”
“即刻前往尚发司,将匠人南河带来!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蒙挚的声音冷硬如铁。
“喏!”吕英与白辰抱拳领命,毫不迟疑,转身如两道疾风般冲出大帐。
尚发司营帐位于大营边缘,距离中军大帐有段距离,一来一回需要些时间。
帐内气氛再次凝固。
李信的目光落在阿绾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小丫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指控军中匠人是凶手,非同小可!你凭何如此断定?”
阿绾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仰起头迎向李信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她尽力挺直胸膛,想让自己显得更高大、更有说服力一些。
尽管站在妆容浓艳、身段丰腴高挑的姜嬿身旁,她就像一株尚未长成的青涩嫩芽,朴素得近乎寡淡,但那双眼眸中的清澈,自有另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大将军,”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请您信我。南河,就是毒杀李屯长的真凶。”
第50章 情仇织罗网
帐帘再次被掀开,吕英和白辰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并粗暴地将其推搡到帐中。
这正是南河。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三十五岁、因旧伤而微跛一条腿的尚发司匠人,被反拧着胳膊,脸色因疼痛而发白,嘴角却挂着一丝怪异而平静的笑意。
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脱了臼,吕英和白辰抓捕时想必没少用力气。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喊一声痛,只是用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吕英在他膝窝处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南河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但那抹诡异的笑意仍未散去。
跪在一旁的尚发司主管穆山梁,此刻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凶手指向尚发司,他身为管事,难逃连坐之罪。这份虽卑微却安稳的活计,恐怕是到头了。月娘也是同样的心思,她脸色惨白,双手紧紧绞着衣角,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蒙挚面沉如水,声音冷硬如铁,打破帐内诡异的寂静:“南河!可知为何拿你前来?”
南河抬起眼,目光掠过蒙挚威严的面庞,又缓缓移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月娘,最终落在昏死过去、满脸血污的李烽身上,那笑意竟然又加深了几分,透着令人心底发寒的漠然。
“南河!”蒙挚见他这般模样,语气更厉。
南河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应道:“不知。”
阿绾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她在南河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南叔……是不是你做的?”
“我做了什么?”南河依旧笑着,反问道,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一张面具。
“杀了李湛屯长。”阿绾的声音很轻,她看着南河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有些发怵。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因她常帮着留饭而对她总是很和善的阿叔,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我为何要杀他?”南河的表情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够了!”主位上的李信早已不耐,猛地一拍案几,怒吼道,“在此废什么话!直接大刑伺候,看他招是不招!”
阿绾却没有理会李信的咆哮,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南河,声音清晰地说道:“因为李湛辜负了你的妹妹南苑。你气不过,所以要杀了他报仇。”
南河眼中的黑色瞳孔终于有了收缩,那一直挂着的笑意在瞬间有了些僵硬。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反问:“是么?”
“是。”阿绾肯定地点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着他,“你的妹妹南苑,七八日前投河自尽。起因,应该就是李湛吧?”
南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变得嘶哑低沉:“这件事……你竟然知道了?”他顿了顿,那双一直带着笑意的眼睛终于锐利起来,紧紧盯住阿绾,“那你又是如何猜到……是我?”
这话无异于当众承认!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低呼!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惊讶与难以置信之中。
一直守在帐外竖着耳朵听的辛衡和樊云,此刻也忍不住悄悄掀开帐帘一角,挤了进来。蒙挚瞥了他们一眼,并未呵斥,默许了他们旁听。
“因为……月娘。”阿绾微微停顿,目光转向了跪在一旁、早已惊得目瞪口呆的月娘。月娘睁大了眼睛,完全不明白为何会牵扯到自己。
阿绾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继续说道:“这案子最关键的一处,在于你诬陷了月娘。月娘与我情同姐妹,这三年来几乎无话不谈。因此,当初有人说她是凶手时,我第一个不信。她与李湛确有过接触,但绝无私情。我阿母……曾说过,”她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同样一脸错愕的姜嬿,阿绾却只是微微一笑,继续道,“这世间杀人之事,除了国仇,便是家恨,再就是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了。”
“由此推想,尚发司一向老实本分的月娘,近来只做过一件格外不同的事情。便是约莫半年前,你提及妹妹南苑新寡,生活艰难。月娘心善,便托人介绍南苑去了禁军‘尚洗司’浆洗衣物,挣些辛苦钱贴补家用。”
“但听说南苑并不喜那份活计,时常偷懒。后来,还有人看见她在营地外的渭水河边独自发呆,神情恍惚。甚至有一次失足落水,恰被巡营路过的李湛所救……”
阿绾的声音平稳,将零散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或许便是因此,南苑对英武的李屯长生了情愫。而李湛……他已有未婚妻魏珍,外有红柳,又怎会真心对待一个寡居的洗衣妇人?想必是拒绝了南苑,或是……始乱终弃。南苑承受不住这打击,最终选择了投河自尽。”
“你得知妹妹惨死的真相,心中愤懑难平,便起了杀心。你妹妹是绣娘,家中最不缺的便是各种细针。而你,是尚发司手艺最好的匠人之一,常年与人的头发、头颅打交道,对头骨缝隙再熟悉不过。要将一根淬了剧毒的细针,神不知鬼不觉地刺入李湛的后脑,对你而言,并非难事。”
阿绾说完这一长串推论,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听着,目光在南河和阿绾之间来回移动,观察着南河的反应。
南河听得极为认真,甚至还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仿佛在欣赏一段与己无关的故事。随即,他又抛出一个问题,语气甚至带着点玩味:“那我为何……非要冤枉月娘呢?”
“这……”阿绾看了一眼月娘,神色间露出一丝为难,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道了?”南河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刺耳,“尚发司里,人人都当你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没想到……你倒是知道得最多。怎么,这个问题,难住你了?”
一旁的仵作樊云迟疑地插话:“难道……你恨月娘当初为你妹妹介绍了浆洗的活计?虽说……这般算是间接让你妹妹与李湛有了相识的机会……可这也不至于……”
“我有那般心胸狭隘么?”南河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我阿母还说过,”阿绾再次开口,目光又一次投向姜嬿,姜嬿依旧是一脸“我绝对没说过”的茫然。阿绾却转回头,看着南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通透与一丝悲悯,“陷于情爱之中而不得的人,心会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只能装下那一个人,和因她而生的所有怨憎。”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地说道:“你心里恋慕月娘,但月娘的心并不在你身上。她……另有钟情之人。你求而不得,因爱生怨,积怨成恨。便想着,若能寻个机会,既报了仇,又能将月娘拖下水,看着她身败名裂甚至……或许你心里便能痛快些了。是这样么,南叔?”
南河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凝固了片刻。随即,他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长叹,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透出一股浓重的疲惫与灰败。
“是啊……”他低声承认,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这……还真的……一点都没错。”
第1章 营门别意深
咸阳禁军大营的辕门外,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带着些许凉意。
阿绾站在那儿,看着眼前两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禁军甲士——小鱼和小黑。
今日,他们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秦军制式皮甲,甲片以牛皮为基,关键部位缀以薄铜片,打磨得锃亮,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皮甲内衬着厚厚的赭色葛布军服,腰间紧紧束着皮质鞶带,悬挂着表示新兵身份的木制符牌。虽是最低阶甲士的装备,却也将两个少年衬得挺拔了几分。
头上梳着标准的初等甲士椎髻,头发被紧紧束于头顶,结成简单的圆髻,以一根木簪固定,显得利落干脆。这发髻是阿绾今早特意为他们梳理的,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和力气,确保在未来的跋涉和操练中至少三日不会松散。此刻她的手指还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红,隐有痛感。她都不禁悄悄活动着手指,减少一些不适。
那身沉重的皮甲对于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来说,显然是个不小的负担。小鱼和小黑都在努力挺直尚且单薄的脊背,绷紧下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威武雄壮些,但那细微的、适应重量的僵硬感还是瞒不过阿绾的眼睛。阿绾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儿弯弯,看起来有些明丽。
小鱼和小黑被编入新营,即将开赴骊山,担任监修始皇陵的差事。
那里的条件很是艰苦,完全就是在山坳之中,工程浩大无期,历来是磨砺新兵的去处。虽名为“监军”,实则与役夫无异,需得熬上数年,方有可能调回咸阳正规军中。
但若是表现不好,很有可能就会一直留在那里。此时,始皇的陵寝已经修了三十余年,竟然还没有完工的意思。不少甲士甚至都没有熬到年份,就一命呜呼了。
但此时的小鱼和小黑倒是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一定能够顺利回来的。
“阿绾,”临到出发的时候,小鱼终于流露出不舍的样子,甚至还有些絮叨,“我和小黑走了之后,你往后在营里要乖一些,记得按时吃饭,别光顾着忙。若是实在赶不及去庖厨,就……就去求求苍头阿爷,让他偷偷给你藏块饼子,记住了没?”他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眼底却藏着万般情愫。
小黑在一旁重重地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阿绾。
“嗯,知道啦。”阿绾用力地点点头,扬起一个笑脸,想让他们安心。她又仔细看了看两人的发髻,伸手替小黑正了正有些歪斜的木簪,“到了那边,一切小心。听说骊山那边规矩更严,你们……别再毛毛躁躁的。”
“等我们三个月一次沐休,一定回来看你。”小鱼吸了吸鼻子,继续叮嘱,“你也别太拼命干活了。就算……就算南河不在了,穆主管肯定也能很快找到人补上缺的。”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血腥的结局。
南河的结局是车裂。
依秦律,谋害大秦的高级军官,罪无可赦,当处极刑。
那日的场面,阿绾远远瞥见一眼便不敢再看,只觉得那几日营中伙食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当然,按律,尚发司全司皆应连坐,最轻也需重责军棍,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最终,蒙挚下了判令:罚没尚发司一年饷钱,严禁随意出入营垒。对于这些大多身有残疾、无家可归的匠人而言,这已是天大的恩典——虽无饷银,但尚有遮风避雨之所和每日两餐粟饭。众人几乎是感恩戴德地接受了这份“惩罚”,没有任何怨言。
死了一个南河,无人惋惜,也无人再提及此事。
更因为事后,辛衡和樊云在南河那简陋的铺盖卷里搜出了用油纸包裹的剧毒粉末,触之即亡。想到曾与这般危险之物同处一帐多时,尚发司的每一个人都后怕不已。
李信大将军对此判决未置一词。
李湛行为不端,始乱终弃在前,终究是李家理亏,此事能尽快了结,保全颜面,已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对于李烽,李信却展现了铁血无情的一面。
他亲自下令,于校场当众杖毙!
理由冠冕堂皇:李家儿郎,须得光明磊落,岂能行此冒名顶替、欺辱弱女之龌龊事?即便未直接杀害李湛,但其心术不正,觊觎族产,更亲手酿成绿腰一尸两命的惨剧,罪不容诛!
他要以家法军规,整肃门风!
那日的惨状,阿绾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杖棍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李烽声嘶力竭最终归于沉寂的哀嚎……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一头扎进一旁姜嬿散发着浓烈香气的怀里,死死闭着眼,再不敢多看半眼。
李烽父母早已经哭晕过去。而李湛的父母冷眼在一旁看着。他们的眼泪早已经干涸,面对如今这样的结果,也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或许,万幸中的万幸是,李湛还留有两个孩子,和一个未亡人。
不过,这又是另外的安排,与蒙挚亦或是阿绾这边的禁军并无关系,也无须过问。
一桩命案,牵连辗转,最终竟累及五条性命(李湛、绿腰及胎儿、南河、南苑、李烽)。
这份沉重,让尚未经历太多世事的阿绾感到一阵阵发冷。
因为人命过多,案卷需呈报始皇御览。
蒙挚需陪同李信前往宫中,面见中车府令赵高,先行禀明案情。
这一次,无需阿绾同往。
离营前,蒙挚瞥见仍在营中磨蹭、试图与阿绾再多说几句话的姜嬿,对吕英和白辰微一颔首。两名亲兵会意,上前“客气”且坚决地将这位风姿绰约的明樾台台主“请”出了军营。
姜嬿还是拉扯着阿绾不肯撒手,一直行至辕门口,她趁吕英白辰二人稍一松懈,猛地凑到阿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低语,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死丫头,乐莲的房间被人翻动过了。说,你到底拿没拿那个漆盒?”
第2章 余波暗潮生
事到如今,那个小小的漆盒已成为绝不能承认的秘密。
阿绾心里迅速盘算着对策,但脸上已经在瞬间堆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
她睁大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迅速氤氲起一层水汽,就这么看着姜嬿,声音带着颤抖,仿佛下一刻马上就要哭出来一般:
“阿母!我真的什么都没有拿!您为何总是不信我呢?”
她甚至还急得跺了跺脚,一副小女儿情态,“我若是真要偷拿什么,干嘛不去动您床底下那箱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子?那不比一个破漆盒强多了?那里的东西,我随便拿几样都不至于要窝在这个尚发司里讨生活啊!”
姜嬿那双精于识人的媚眼仔细审视着阿绾——眼前这小女儿脸色苍白,眼圈微红,泪珠将落未落,那副柔弱无辜、带着几分天然媚态的模样,竟恍惚间与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故人身影重叠起来。
她心头莫名一软,那点咄咄逼人的怀疑悄然消散,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此时,吕英和白辰再次上前一步,虽未言语,但那份“请”的姿态已不容拒绝。若是不从,怕又要动粗强行将她架走了。
姜嬿无法,只得最后看了阿绾一眼,语气复杂地丢下一句:“你也大了……往后,自己顾好自己。”说罢,扭动着依旧窈窕的腰肢,跟着两名军士离开了辕门,空气中依然残留着香脂味道,那是阿绾最熟悉的夜昙之香,浓烈异常。
回到尚发司那顶熟悉的营帐,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月娘悄悄蹭到阿绾身边,一边整理着梳篦,一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阿绾,你阿母……今日看来倒也并非全然不疼你。她若真想强行带你回明樾台,以她的手段和明樾台的背景,便是蒙将军,恐怕也未必能强硬阻拦吧?”
阿绾正将一束黑色的麻绳绕成团,闻言动作顿了顿,低声叹息道:“我并非明樾台在籍的歌姬,没有卖身契绊着。我的户籍是独立的良民籍……这也是阿母当年,亲手为我办下来的。”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愣。
以姜嬿那般精明算计、掌控欲极强的性子,竟会早早为她脱去贱籍,留好这条自由的退路?这实在不像那个唯利是图的姜嬿。或许……她心底深处,也并非真愿意自己步上明樾台其他女子的后尘吧。
阿绾心下又在悄然叹息,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
但此刻更让她悬心的,是姜嬿临走时那句话——乐莲的房间被人翻动过了。这说明,暗中仍有眼睛在盯着那个漆盒!可那盒子不过巴掌大小,还能藏下什么?莫非……其中有夹层?
一个念头蠢蠢欲动,她想立刻将那漆盒从工具箱的隐秘夹层里取出来,再仔细查验一番。但此刻营帐内人多眼杂,绝非良机。只得按捺下急切,暂且将此事压下。
日子便这般看似平静地流淌下去,波澜不惊。
经李湛、李烽一案,咸阳城外这支守军乃至整个咸阳地区的禁军都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整肃。
军纪森严,令行禁止,往日里一些散漫懈怠、欺上瞒下的风气为之一清。
兵士们操练的口号声越发嘹亮,铠甲兵器擦得锃亮,精神面貌竟比以往提升了不少。
转眼已是初秋,天高气爽。
始皇陛下东巡车驾返回咸阳。
御辇经过巍峨的城门时,始皇透过车帘,望见道旁戍卫的禁军一个个盔明甲亮,身姿挺拔,气象森严,龙心甚悦,当即下令厚赏三军。
据闻,陛下于咸阳皇宫听蒙挚与李信禀报李湛一案始末后,并未苛责两位将领治军或治家不严,反倒沉吟片刻之后询问了丞相李斯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李卿,朕观此案,牵连甚广,刑罚酷烈。依你之见,我大秦律法……是否过于严苛了?”
这一问,引得李斯精神大振,立刻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阐述起“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深意,强调严刑峻法乃富国强兵、安定社稷之根本,万不可动摇。
一番长篇大论,听得始皇眉头微蹙,面色渐渐沉静下来,未再多言。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始皇竟特旨赏赐明樾台一千两金。旨意中言道,歌姬绿腰虽出身微贱,然惨死之下,一尸两命,实属可怜,此金略作抚恤。
想来是陛下巡游归来,心情颇佳,方才有此额外恩泽。
他甚至过问了一句红柳的安置。
李信忙回奏道,一双孙儿已认祖归宗,由李家抚养。至于那女子,出身风尘,自是寻个由头打发走了便是。
不料始皇却摇了摇头,缓声道:“稚子何辜,岂可无母?纵使祖辈呵护备至,终不及生母亲育。此女既为李家延下血脉,便该给她一个名分,让孩子在其身边长大。”
天子金口一开,红柳的命运就此改变,竟得以正式踏入李家的高门。
至于魏珍与元霍之间的私情,始皇则毫无过问的兴趣,这等微末小事,不值一提。
当然,也并非全是恩赏。
始皇又降下另一道旨意:明樾台管教不严,隐匿命案,触犯秦律,即日起封门一月,责令台主姜嬿携阖馆上下闭门思过!
陛下甚至在大殿之上冷声道:“馆中既出人命,就当立即报官勘验。妄图遮掩私了?视我大秦律法如无物么?!”那神情变得极为严厉,甚至还拍了拍案几。
所以,这道旨意是由中车府令赵高亲自督办的。
据说查封之时,赵高手下的郎官严闾带队前往,那姜嬿自是要撒泼哭闹一番,却被严闾毫不留情地厉声呵斥,甚至暗中吩咐手下“搀扶”时下了黑手,踹了她几脚,疼得姜嬿半月都难以下榻行走。
圣意如风,拂过咸阳,几家欢喜几家愁。
阿绾的日子,重又归于尚发司那日复一日的梳篦麻绳之间,只是那工具箱夹层中的小小漆盒,一直没有机会再打开,是否有夹层的秘密,也未曾窥见。
第3章 青丝系骊山
自始皇陛下东巡回来之后,咸阳禁军大营的氛围便为之一紧。
始皇对军容风纪的要求近乎苛刻,尤其注重将士们的仪容仪表。甚至还有一道新的旨意下来:所有大秦将士,特别是咸阳禁军,必须每两日刮面修容一次,务必保持面容光洁。这可苦了营中这些大多正值壮年、毛发旺盛的军汉们,每日清晨洗漱时,对着铜盆清水和那并不算锋利的青铜小刀,龇牙咧嘴,叫苦不迭。
然而,比刮胡子更让他们头疼的,是那一头关乎“首级”仪容的发髻。
始皇严令,发髻必须一丝不苟,整齐划一,但凡有丝毫松散歪斜,被巡营的校尉发现,轻则呵斥罚饷,重则当众鞭笞,甚至需立刻重新梳理。
于是,尚发司那顶原本还算清闲的营帐,瞬间成了整个大营最忙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阿绾的日子忙得根本停不下来。
每日天不亮就被帐外的喧嚣吵醒,匆匆喝几口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便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发髻工作中。
梳篦、麻绳、发油、簪子在她手中飞快轮转,往往忙得连喝口水、如厕都需要小跑着去。只有等到夜幕低垂,营中点起星星火把,她才能拖着几乎抬不起来的胳膊,守着一盏豆大的陶制油灯,和同样疲惫不堪的月娘低声说上几句体己话。
尚发司如今只剩九个人。
主管穆山梁和另外两名年长些的匠人,原本只负责校尉、军侯及以上军官那更为复杂讲究的发式,如今人手紧缺,也不得不放下身段,帮着给普通的屯长、甲士们梳理最基础的圆椎髻。一日下来,手指关节酸痛得几乎握不住梳子。
咸阳城外驻守的禁军足有万人之众,即便不是人人每日都需要重新编发,这九个人的工作量也堪称恐怖。穆山梁趁着给蒙挚梳理那象征高级将领身份的、由三条粗壮麦穗辫拧成的特殊发髻时,大着胆子诉了几次苦,恳请增添人手。
蒙挚端坐在铜镜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自己一丝不苟的仪容,声音平稳无波:“营中经费吃紧,各处都在缩减用度。此事容后再议。”他甚至下令,要求各什伍长督促麾下兵卒,互相学习梳理最简单的发髻,尽量减轻尚发司的负担。可是,尚发司的人连饷银都没有了,还需要什么经费,不过只要一日两餐就好。
穆主管虽然不敢辩驳,但脸色也变得极差。可是,将军的话,他也不敢不听,只得让尚发司的人继续加班加点,加快手速而已。
秦军发髻规制森严,等级分明。大致可分为扁髻与圆椎髻两大类。
扁髻多属于中级军官及部分精锐士卒。其中又分六股宽辫扁髻,将头发分成六股,编成宽扁发辫后盘于脑后,显得规整利落;还有一种更为简单的无辫扁髻,直接将所有头发向后梳理,拧紧后扁扁地贴于脑后,以簪固定,常见于需戴鹖冠或皮弁的军官。
圆椎髻则是大多数普通甲士的标准发式。根据头发多少和盘结方式,分为单台、双台、三台三种。皆是将头发在头顶或脑后束起,盘绕成圆锥状或圆台状,以麻绳紧紧捆扎,再插上竹簪或骨簪固定。虽样式简单,但要盘得结实挺拔,能在剧烈活动中保持不散,也需一番手艺。
阿绾年纪虽小,却已得了义父荆元岑的真传,手法灵巧,力道均匀,尤其擅长编织需要嵌入黑色麻绳以固定造型的复杂发髻。如今她已顶替了义父的位置,专门负责为屯长及以上级别的将士编发。她常和月娘挨着坐,两人共用一盏灯油,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自李湛、李烽那桩轰动军营的案子之后,阿绾和月娘在这禁军中也算有了点小小的“名气”。许多原本就看不惯李湛兄弟作派的军士,更愿意凑到她们俩这边来编发,一边享受着灵巧手指在发间穿梭的舒适,一边压低声音闲聊几句军中琐事、咸阳趣闻。沉闷的尚发司里,渐渐又恢复了往日些许热闹的人气。
阿绾最爱听那些轮值回来的甲士们讲述骊山皇陵的见闻,毕竟小黑和小鱼在那边做事。
那座自秦王政元年开始动工,至今已修建了三十余年的浩大工程,仿佛是一个能够吞噬人力物力的无底巨兽,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好家伙!那阵仗!你们是没亲眼见过!”一个刚轮值回来的年长一些的屯长一边让阿绾为他重新紧固有些松动的六股扁髻,一边啧啧感叹,“骊山那边,一眼望过去全是人!跟蚂蚁似的!外面的封土堆得跟山一样高了,听说里头更是了不得,宫殿、江河湖海、日月星辰……都是用珍宝砌出来的!丞相亲自督造,规矩大过天!”
另一名正在排队等待梳理三台圆椎髻的年轻甲士接口道:“可不是么!里头干活的多是刑徒和征来的役夫,还有不少是从各地流落过来的……唉,管理起来那叫一个难。全亏了李丞相那套章程,啥时候起床、啥时候吃饭、啥时候拉屎撒尿、刮风下雨怎么干活……都给你规定得死死的,错一点就是一鞭子!”
“听说外面主体都快修好了,用不了那么多人了。”年长屯长压低了声音,“到时候,好些人得裁撤下来。一部分说不定能补进咱们禁军里头来。真到那时候,你们尚发司怕是得更忙喽!”
有匠人好奇地问:“那……那些修完陵的人,都能回家种地去么?”
“年纪大的、本分干活的,兴许能吧。”年长屯长叹了口气,“可那些刑徒……就难说了。唉,还有不少半大的孩子,也跟着在工地上混口饭吃……”
“孩子?”阿绾正将一根乌黑的麻绳巧妙地编入发辫,闻言忍不住抬起头,“哪来的孩子?”
“有的是跟着爹娘来的流民,爹娘没了,就成了孤儿。有的是自己从战乱地方跑过来的,没活路呗……”年轻甲士语气有些黯然,“不过咱们陛下仁德,但凡能搬动一块砖、挖动一锹土的,也多少给点吃的,总不至于活活饿死在那荒山野岭。”
这些零碎的闲聊,渐渐在阿绾心里拼凑出骊山工地的模糊景象——宏大的、冰冷的、秩序森严却又充斥着无数卑微生命的挣扎。她想着去了那边的小黑和小鱼,虽然环境艰苦,但至少是正经的禁军身份,吃饱穿暖应当无虞,心里便稍稍安定几分。
然而,渐渐地,从骊山轮值回来的军士口中,开始传出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说是连日秋雨绵绵,山体湿滑,有一处正在挖掘的墓道发生了塌方,埋了不少人……消息语焉不详,却让阿绾的心不由自主地又揪紧了。那两个少年,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第4章 秋雨浸天地
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骊山皇陵工地的坏消息,最终还是伴着连绵的秋雨传来了——一处正在深挖的主墓道发生了大规模塌方,据说不止是土石,连支撑的巨木都断了不少,将不少役夫和监工的甲士都埋在了下面。
消息传到咸阳,气氛立刻绷紧了。
始皇让蒙挚点齐了两百名精锐,冒雨先行赶往骊山察看情况。大营里少了主将,更是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和压抑。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快半个月还没个停歇的意思。
咸阳这地方,往年多是干旱少雨,今年这雨水却格外充沛,仿佛天漏了一般。幸好天气还不算冷,只是潮湿得厉害,营帐里的被褥摸上去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水汽,让人浑身不舒坦。谁能想到,这平日里盼都盼不来的甘霖,竟成了催命符,泡软了骊山的土层,酿成了大祸。
营中私下里,开始有些压低的议论悄悄流传。
“啧,我看这事儿……八成跟陛下刚从东边带回来的那几位方士有关。”一个刚编好发髻的甲士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皮弁,一边对同伴挤眉弄眼。
“哦?这话怎么说的?”同伴好奇地凑近。
“听说那十位方士,可是在东海边上见过真仙人的!得了点化,能炼长生不老的仙丹呢!你想想,这求长生的事儿,动了天地造化,能没点动静?这雨……没准就是哪儿不对付了,老天爷给的警示……”那甲士说得神神秘秘。
“长生不老有啥好的?”同伴却不以为然,挠了挠刚扎紧的圆椎髻,“活得再久,不也得愁每天吃啥喝啥?要是天天能让我吃饱饭,再有个婆娘暖炕头,活个几十年我就知足了,谁耐烦活成千上万年的老妖怪?”
“嘿!你这人,真是不开窍!长生不老,那得多快活?想干啥干啥……”
“拉倒吧!我就想现在快活!”两人越说越不像话,声音也忘了收敛。
正在给他们收拾工具的月娘听得面皮发烫,赶紧加快手上动作,三下五除二把他们打发走了:“好了好了,快走吧,雨又大了!”
阿绾在一旁听着,倒没觉得脸红,只是心里琢磨:陛下既然想求长生不老,那还费那么大劲儿修骊山陵墓做什么?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秋雨毫无停歇之意,又连绵了两日。
这日,白辰带着一身湿冷寒气匆匆赶回大营,二话不说,又点了一百甲士,命令他们即刻准备出发。而且特别下令,让这一百人全部先去尚发司,把头发重新编紧实!
“都编牢靠点!最好能顶个三五天不散!还得能防点雨!”白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着他有些散乱的发髻不断往下淌,看起来颇为狼狈。
主管穆山梁看着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一脸为难:“白校尉,您这不是为难咱们嘛?这头发能保证五天丝毫不散,已经是极限了。防雨……这……这麻绳和头发它也不防水啊……”
白辰一屁股坐在月娘搬来的矮凳上,抓起不知哪个甲士刚放下的半块黍米饼,狠狠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糊道:“想想办法!骊山那边雨更大!塌得厉害!要是情况再不好,就得先把人撤出来,可往哪儿安置又是个大难题!”
月娘拿了条相对干爽的麻布,替白辰擦拭湿透的头发,准备帮他拆开重新编结,闻言问道:“是营帐不够了?还是……蓑衣短了缺了?”
“蓑衣?”白辰苦笑一声,“咱们这边旱了这么久,库存的那些老蓑衣早就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披上去比不披还沉,根本不顶用!现在最要紧的是头顶这块!雨水糊住眼睛,啥也看不清,才最要命!”
一旁正给一名甲士编六股扁髻的阿绾闻言,手上动作没停,抬头道:“或许……可以把皮冠改得宽大一些,像个小屋顶那样盖在头顶,总比单扎头巾能挡些雨。就是……可能不太好固定,跑动起来容易掉。”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只是瞎想的,没真做过。”
“没事!想法挺好!试试!”白辰眼睛一亮,立刻赞同,“将军前天还念叨,说是不是能把铠甲肩上的那块铁皮子拆下来顶头上呢!”
阿绾连忙摇头:“那个恐怕不行。铁片容易生锈,边缘也锋利,万一磕碰摔倒,反而危险。”她说着,从旁边的材料簸箩里翻出一顶制式皮弁,这皮弁本是军中常见的一种小冠。她将其扣在那名甲士头上,又找来粗针和黑色的麻线,灵巧地在皮弁边缘缝出几个收束的小褶,让冠顶微微向前突出,形成一个小小的檐。
“喏,像这样,”阿绾比划着,“虽然样子怪了点,但雨水流下来,多半能顺着这个檐滴下去,至少不会直接糊一脸,迷了眼睛。”
“成!我看成!”白辰凑近看了看,觉得这主意朴实又管用,主要是制作简单,他立刻让月娘等人也依样画葫芦,赶紧给要出发的甲士们都改一改。
一百名甲士很快集结完毕,顶着经过改造、模样略显古怪的皮弁,准备再次开赴骊山。
白辰整理着队伍,正要出发,阿绾忍不住小跑着追到辕门口,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额发。
“白校尉!”她提高声音,在一片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白辰回过头。
阿绾抿了抿嘴,还是说了出来:“小鱼和小黑……他们也在骊山。若是……若是方便,劳烦您……看看他们一切可好?”
白辰看着眼前这个被雨淋得有些狼狈、眼神里满是担忧的小姑娘,很干脆地点点头:“行!我记下了!”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白辰这一去,竟如同石沉大海,连着数日没有半点音讯传回。
五日后,一个泥泞不堪的黄昏,蒙挚带着一身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泥水,在一队同样狼狈不堪的亲兵护卫下,终于回到了大营。
他带回来的竟然是十余具尸身,就放在了之前那顶破旧的帐篷之中。
骊山的清理极其艰难,雨水时断时续,塌方仍在零星发生。在一处刚刚挖开的塌陷坑道里,发现了不少遇难者的遗体,大多已被泥石冲击得面目难辨,根本无法辨认身份。
蒙挚站在那里,声音略微嘶哑,对仵作樊云说道:“我回来的尸身中,都还算是比较完整……其中……还有两个孩子。看衣着……不像寻常役夫之子,甚是……极为华丽的衣饰,或许是什么高官贵胄的孩子。”
第5章 浊水辨尸身
“这……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仵作樊云看着帐中地上排开的十余具用破草席勉强裹盖的尸身,只觉得头皮发麻,捏着验尸工具的手都有些发颤,“将军,您这是要卑职……做什么?”
蒙挚正用力抖落玄甲肩上的泥水,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带着连日奔波后的疲惫沙哑:“只是觉得……这些人的死,透着古怪。”雨水顺着他甲片的缝隙流淌下来,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泥水。
樊云这才注意到,蒙挚头上戴着的并非象征他身份的将军鹖冠,而是一顶模样有些奇特的皮弁,冠顶前檐被巧妙地向外出,形成一个小小的遮雨棚。
正是这个不起眼的改造,让他即便在雨中跋涉,脸上也比其他军士干净清爽许多。
在这压抑晦暗的停尸帐中,蒙挚挺拔的身姿和那张即便带着倦色也难掩俊朗的面容,的确格外引人注目。
樊云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这位小蒙将军的皮相,真是生得极好,难怪咸阳城里那么多高门贵女都盯着这块“香饽饽”,憋着要嫁给他。但话又说回来,蒙大将军陪着始皇东巡归来后,蒙挚的婚事似乎又被搁浅了。至少,当初说的李家之女,因为李湛李烽的事情,似乎也没有再推进下去。
正想着,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医士辛衡撩开帘子跑了进来。他这几日忙着照料营中因阴雨而染上风寒的兵卒,熬药煮汤,不得清闲。接到蒙挚急令,他丢下药炉就赶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两根用来搅拌药汤的长木筷。
“将军,您召……”话才说了一半,辛衡的目光就落在了地上那排草席上。虽然大部分身体被遮盖着,但那股混合着泥土和腐败的气息,以及草席下隐约透出的人形轮廓,依旧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叫你们来,就是仔细查验这些尸身,看看究竟是怎么死的。”蒙挚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色阴影,显是疲惫至极,“特别是中间那两个孩子……尸身腐烂得厉害,又被泥水泡过,恐怕要费大力气。你们先看着,我得去洗漱换身衣裳,这副模样没法面圣。”始皇一旦得知消息,必然很快会召他入宫问询。
“喏!卑职明白!”两人连忙躬身应道。
辛衡壮着胆子又多问了一句:“将军,这……尸身数量不少,光靠我们两人,恐怕一夜之间难以查验周全……能否调派几个帮手?”
“营中人手,随你们调用。”蒙挚答应得很干脆,但下一句话就让樊云和辛衡心里叫苦不迭,“此事必须在天亮前查个大概。已经有人将骊山塌方和发现孩童尸首的事报入宫中,陛下随时可能召见。”
“啊?这……”樊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心里哀嚎:为什么每次都是这种又急又脏又累还掉脑袋的活儿!
待蒙挚离开,两人对着帐中十余具沉默的尸身,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愁苦。
最后还是辛衡先定了定神:“先让兵士打几桶清水来,总得先把这些污泥冲洗干净,才能看清致命伤和体表特征。”
樊云叹着气点头同意,又补充道:“再叫人去尚发司,把那个叫阿绾的小丫头找来。上次李湛的案子,她看发髻很有一手,说不定能凭这个辨认出些身份线索。”他觉得那丫头胆子大,心思细,跟他们也算合作过,比随便叫个怕事的强。
命令传达到尚发司时,阿绾正忙得不可开交。等着梳髻的甲士排成了小队,她手指都快抽筋了。一听说又要她去验尸房,她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写满了一百个不情愿。
“手头活儿这么多……而且,我一点都不想再看死人了……”她小声嘟囔着,尽管她并不像普通女孩那样惧怕尸体,但总觉得晦气。
月娘在一旁听到了,轻轻推了推她:“既然是辛衡医士点名要你去,也是看重你。去吧,这边剩下的我来弄就好。”她压低声音,“再说了,万一又是桩冤案呢?你能帮上忙,也是积德的事。”
阿绾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推脱不过,只好认命地放下梳篦,仔细洗了手,慢吞吞地往那顶充作临时停尸房的营帐挪去。
帐内,十几具尸首已被兵士们用冰冷的清水粗略冲洗过一遍,冲掉了厚重的泥污,但腐败和潮湿的气味反而更加浓重刺鼻。尸身肿胀发白,皮肤皱缩,面目大多模糊难辨,情形十分可怖。
樊云已经硬着头皮开始初步勘验。他强忍着不适,仔细查看每一具尸身的口鼻:“看样子……多半是窒息闷死的,口鼻里都塞满了泥……死前应该极其痛苦。”尸身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粗麻衣服,是常见的流民或役夫打扮。唯独中间那两个幼小的孩童,看身形不过两三岁,虽同样肿胀腐败,难以辨认容貌,但身上穿的竟是质地细密、染着鲜亮色彩的丝绢衣裳,即便沾满污渍,也能看出绝非寻常人家孩子穿得起的。
阿绾远远站在帐门口,死活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只蹙着眉努力朝里观望。
就在这时,持续了半个多月的秋雨,竟毫无征兆地停了。乌云散开,一缕久违的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阿绾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蒙挚已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挺括的玄色鱼鳞细甲,内衬深红色军服。他墨黑的长发尚未完全干透,并未像平日那样一丝不苟地编成将军发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皮绳在脑后随意束起,几缕湿发随意垂落在额角颈侧。
洗去征尘和疲惫,他整个人仿佛一柄拭去血污的利剑,在雨后清澈的阳光下,焕发出一种收敛了锋芒的、略带慵懒的英挺。
他就这样背对着阳光走来,身姿挺拔,轮廓清晰。
阿绾一时间竟看得怔住了,忘了挪开视线。
第6章 难料颅隐空
“阿绾。”
蒙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里。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冲她微微颔首。应该也是瞬间明白,是辛衡和樊云喊她过来的。
周围已经有帮忙的甲士拎了空水桶陆续后退,也朝向蒙挚行礼。
“将军。”阿绾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热,赶忙垂下眼帘,恭敬地躬身行礼,并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保持着一个下属应有的距离。
蒙挚对她这般知礼守矩的表现颇为满意,原本因尸身和疲惫而紧绷的脸色稍霁,语气甚至算得上和颜悦色。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皮弁上加了个檐子的主意,听说是你想出来的?”
“啊,是。”阿绾立刻明白他指的是那顶改造过的军冠,谨慎地答道,“小人是听了白校尉提及雨中视线受阻的难处,才有了这点粗浅想法,试着做了一下,登不得大雅之堂。”
“嗯,想法不错,可以再琢磨改进。”蒙挚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褒贬,但话语内容却是肯定的,“眼下这般,针脚粗糙,固定得也不甚牢靠,雨水积多了反而累赘。若能做得更精巧些,或有大用。”
虽只是寥寥数语,但能得到这位冷面将军的亲口认可,阿绾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小小的雀跃。她不敢表露笑容,只是垂下头,恭敬地应道:“小人记下了,定当尽力改进。”
蒙挚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知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转而看向正忙得满头大汗的樊云,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啊?回将军,刚……刚把表面清理出个大概……”正在忙的樊云被突然问及,有些慌乱地直起身,“看情形,多半都是窒息闷死的,口鼻里堵满了淤泥……应该就是塌方时被活埋的。”他指着那些成年尸身说道,“淤泥的颜色也都一样,是都在一个地方发现的吧?”
“嗯,一个坑道了。但这些都是?”蒙挚追问了一句,目光扫过那两个穿着格格不入的孩童尸身,尽管小小的,但衣服的颜色和这些粗麻布的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
“是……是吧……”樊云不敢把话说死,连忙指向正在仔细检查尸身四肢关节的辛衡,“辛医士方才查验过,四肢躯干都未见骨折外伤,应是完整的。”
辛衡闻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肯定道:“确实,胳膊腿脚都完好,虽已僵硬,但无硬伤折断的痕迹。”
“都是男子?”蒙挚又问了一句。
“是,全都是成年男子,年龄……”樊云又看了看才说道:“有两人应该年纪略大一些,但绝对不超过四十。其余的都是二十多岁。两个孩子应该在三岁左右,也都是男孩。”
“还有其他的么?能不能看出,他们是什么人?”蒙挚扫视着这些尸身。
“暂时看不出来。因为衣衫都不一样,也都没有佩饰和钱袋,目前看不出来是哪里的人。”樊云很是老实地说着,还用包裹着粗麻布的手在一具尸身上摸了摸,那衣襟里也没有任何东西。
帐内一直弥漫着尸体高度腐败后特有的浓重恶臭。
秋雨初歇,阳光透过帐顶的破洞照射进来,温度悄然升高,反而加剧了气味的散发,熏得人几欲作呕。
蒙挚也不禁皱了皱眉,抬起手臂用衣袖掩住口鼻,但仍上前一步,亲自检视。
几缕阳光恰好落在他新换的玄甲上,折射出幽冷的光泽,映衬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束在脑后尚未完全干透的墨发。
阿绾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追随过去,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和那双稳定而有力的手,先前对尸身的恐惧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蒙挚从辛衡手中接过那根用来拨弄检查的长木筷,小心翼翼地挑开覆盖在两名孩童尸身上的残破丝绢。华贵的衣料虽沾满污秽,仍能看出其细腻的质地和鲜亮的染工,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拥有。孩童的面部浮肿溃烂,刚刚泼浇的清水挂在惨白的皮肤上,更显狰狞可怖,根本无法辨认原本容貌。
蒙挚用长筷的末端,谨慎地戳了戳其中一具孩童尸身的面颊,试图检查皮肉下的情况。或许是他手上沾了水有些滑,力道稍一失控,筷子尖端猛地往下一陷——
“将军不可!”樊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失声喊道,“尸身腐败,内里早已液化,万一戳破了皮囊,尸水涌出,沾染上可是要烂手烂肉,还会引发疫病的!”
几乎就在樊云惊呼的同时,一直紧盯着蒙挚动作的阿绾,忽然也脱口而出:“将军!您……您碰碰那孩子的发顶!”
蒙挚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腕一转,筷尖顺势就朝那孩童头顶梳着的、被泥水板结成一团的发髻戳去!
意料中触及头骨的坚硬感并未传来。
筷尖竟毫无阻碍地、轻飘飘地陷了进去!仿佛那浓密的头发之下,并非坚实的颅骨,而是……空无一物!
这突如其来的虚空感让蒙挚这等见惯生死的人都心头猛地一跳!他反应极快,立刻收力撤手,但筷尖已然没入少许。
随着木筷拔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红黑混杂、半凝固的粘稠物顺着发丝的缝隙,缓缓地、令人作呕地渗流了出来……那孩童高度腐败的面容也迅速扁平下去,看起来更加怪异。
帐内瞬间死寂。
恶臭陡然加剧。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孩童头顶可怖的窟窿和流出的秽物。
樊云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
辛衡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验尸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绾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诡异骇人的一幕。
蒙挚握着那根沾满污秽的长筷,眉头死死锁紧,盯着那仍在缓缓流淌异物的头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绝非简单的塌方遇难!
这两个穿着华服、头颅却只剩下皮囊的孩子,他们的死,背后定然隐藏着极不寻常的恐怖秘密!
第7章 裹尸有讲究
樊云的动作极快,他从辛衡手中几乎是抢过另一根长木筷,强忍着越发翻腾得厉害的呕吐的感觉,将其余十二具尸身的头颅也逐一小心翼翼地戳探了一遍。
结果令人脊背发凉。
十一具成年人的尸身,木筷触及之处,都能明显感觉到其下坚硬颅骨的阻力。唯独另外那个孩童,与第一具一模一样,筷尖轻飘飘地陷了进去,仿佛戳在一团败絮之上,空空荡荡!
樊云感觉有异,就立刻住了手,好歹也是没有真正戳破。
两个身着华贵丝绢的幼童,竟都失去了整个天灵盖,唯有浓密的头发覆盖其上,甚至还规整地梳着秦时男童常见的总角发髻,用之前鲜亮,现在早已经脏污的彩色丝绳系着!
这情形诡异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倘若这两个孩子当真是在塌方中被瞬间掩埋,绝无可能唯独坚硬的头骨不翼而飞,而相对脆弱的头发、皮肉乃至精致的衣物却大致完好。
更深一层想,若非这场意外的塌方和及时的清理,他们将永远深埋于骊山幽暗的地底。几百年、上千年之后,皮肉毛发尽数腐朽,最终连同华服化为尘土,谁又能发现这骇人听闻的秘密?届时,不过是两具深埋地下的寻常孩童遗骨罢了。或者,都只是一捧黄土。
“这……这绝对是有人刻意取走了他们的头骨,又处心积虑伪装成尸身完好的模样!”樊云的声音因震惊和恶心而微微变调,他极其谨慎地用长筷再次拨开那孩童头顶湿漉漉的发丝,更多红白黑相间、粘稠恶心的液体缓缓渗溢出来,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浓烈数倍。
“可以推断出死亡时间?具体死因究竟是什么?”蒙挚强压下喉头的不适,声音极冷。
“看不出来。”樊云摇头,脸色发青,“腐烂得太严重了,又被泥水泡了不知多久……至少得先想法子把这么多水汽弄干,或许……”方才为了冲掉厚厚的污泥,泼了大量清水,此刻反而成了验尸的巨大障碍。
“全部拖到帐外空地上,曝晒!”蒙挚毫不犹豫地下令,他心里也早已经有了千万种想法。此事透着极大的诡异,背后恐隐藏着难以想象的阴谋。“之前负责搬运这些尸身的人,全部集合!”
之前参与搬运的,正是蒙挚麾下的精锐亲兵,吕英也在其中。
他刚匆忙洗漱完毕,连铠甲都来不及披挂整齐,只胡乱套着一件深褐色葛布军服,衣襟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臂膀,湿漉漉的头发胡乱在头顶挽了个疙瘩揪,水珠不断顺着肌肉线条滑落,显得十分仓促狼狈。听得将军急召,他一路疾奔而来。
“说!搬运尸身之时,可曾发现任何异常?”蒙挚目光的扫向喘着粗气的吕英,流露出不满之意。
吕英还不知道发生了何等骇人之事,只见将军面沉如水,又瞥见地上那排狰狞可怖的尸首,心头一跳,还以为是发生了“尸变”之类的邪门事,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惊疑:“异状?没……没有吧?末将还亲自清点过数目,十三具,没错。就是……就是那模样实在太瘆人,没敢细看……”
“这两个孩子的头骨不见了!你们搬运时竟毫无察觉?”蒙挚继续问。
“什么?!”吕英这一惊非同小可,眼睛猛地瞪圆,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头骨……没了?末将……末将真的不知啊!”他急急辩解,语速都快了几分,“搬运时,末将就记着辛医士之前的再三叮嘱过——处理尸身不同活人,绝不能直接搬头抬脚,那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也更易沾染晦气疫病。弟兄们都是寻来长木棍或结实的树枝,小心地将尸身架到草席或能找到的破布上,裹紧了再合力抬走,全程无人敢胡乱触碰翻动啊!”
其他闻讯赶来的甲士也纷纷点头如捣蒜,脸上写满了后怕和确信。
辛衡在一旁也证实道:“将军,确有此事。是为防疫病传染,也是军中处理无名尸首的惯例。”
“如此说来,从骊山发现这些尸身,再到运送回营,直至此刻,全程无人碰触过这两个孩童的头部?”蒙挚再次确认,目光逐一扫过在场每一个甲士的脸。
“千真万确!将军明鉴!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吕英与其他甲士异口同声,赌咒发誓。
帐内外一时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无法驱散的恶臭无声地侵蚀着空气。
忽然,蒙挚转过身,目光精准地看向站在他身旁不远处、一直用手紧紧捂着口鼻、小脸煞白的阿绾。
“那么,阿绾——”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又是如何察觉的?更何况,你站得那般远,方才……还在我的身后。”
“我我……”阿绾忽然被提问,也吓了一大跳,她看着蒙挚,竟然有了一点点脸红,才说道:“刚刚小人是看着大将军走到了尸身那边……破帐子有光线投了下来,投到了将军的身上,脸上……一时间就多了几眼……”
阿绾这样说着,声音越发地小了。任谁都听得出来,小小阿绾也是痴迷于蒙挚的颜值,所以才会追随他的一举一动,以至于渐渐入迷。
吕英性格更外放一些,甚至都想笑出来。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是咧咧嘴,轻咳了几声。
蒙挚略微蹙眉,但那个样子竟然又好看了许多。皆因为现在他这样的简约装扮,令他有种不一样的美感。
阿绾立刻低下了头,赶紧认错:“将军,小人错了,小人不应当看着您的……”
“说重点。”蒙挚倒也没有生气,在这样战战兢兢的小女子面前,他似乎也没有理由生气。
“那个……小人是看到了有一束光映在了那孩童的头发上……孩子年纪小,经过这样的遭遇,发髻自然是早已经松散开。但这孩子的发髻还是梳了一个歪圆髻,很是完整,可是,在左太阳穴的地方有了不自然的凹陷,看着很是奇怪……所以小人就让您用长筷去捅一捅的。”
因为眼前的这具尸身的头颅已经扁塌下来,众人的目光就都看向了另外一具。仔细看过去,另外一具的头颅在太阳穴的位置也已经有了凹陷,并且发髻很是完整,并不像是其他成年男子尸身那样,发髻早已经松散打结。
第8章 编发凭资历
眼下这局面,该如何是好?
蒙挚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的额角和颈侧,冰凉黏腻,让他愈发烦躁。
他现在这副披头散发的模样,比起一旁衣冠不整的吕英,实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全然失了平日的威严。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纷乱,蒙挚下令道:“留二十人守在此处,看管好这些尸首。……先将这些……都抬到帐外空阔处,尽量摊开曝晒。”他指了指那些令人不适的尸身,语气沉重,“樊云,你抓紧时间勘验,我要尽快看到结果。”
“喏!”樊云立刻躬身领命,脸色发苦。他知道这差事棘手无比,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先应下,做好自己的本分再说。
其他人甲士相互看了看,都觉得这不仅是苦差事,刚刚洗漱算是白费了。所以,他们的脸色也都极为难看。还有几个人在暗地里比划起来,打算通过划拳的方式来判定谁留下来“晒尸”。
蒙挚也不管那么多,目光转向依旧站在帐口、脸色苍白的阿绾,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许多:“阿绾,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回尚发司去吧。”这地方血气、尸气混杂,实在不是一个姑娘家该久待的。
“嗯。”阿绾低声应了,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蒙挚,又瞥了一眼旁边同样狼狈的吕英,小声道:“将军,吕校尉,要不……您二位也随我去一趟尚发司吧?穆主管还在呢,让他替您二位把发髻整理……规整……弄一弄……”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两位上官如今这般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模样,若是被巡营的御史或是其他同僚看见,可是大大有违秦律中对军官仪容的严苛规定,是要受责罚的。
蒙挚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束起的头发,又看了看吕英那还在滴水的发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阳光似乎更盛了一些,看来那场缠绵了半个月的秋雨就这样结束了。虽然禁军营地的各处都在滴落水滴,但总比之前的晦暗阴霾潮湿的氛围好了许多。
蒙挚走在前面,阿绾跟在了他的身后。这是又一次她跟在自己的身后吧?上一次还是从李湛外宅回大营,那时候她有点怯生生的。这一次,似乎好了一些?
蒙挚用余光悄眼看了一下,发现阿绾距离他有一步的距离,正紧紧地跟住了他的影子。
幸而距离不远,很快就到了。
尚发司的营帐内,穆山梁正带着匠人们清理工具,准备应付晚些时候可能来的军士。一见蒙挚和吕英这般模样进来,身后还跟着阿绾,他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将军!校尉!您二位这是……”
“无事,梳理一下发髻。”蒙挚言简意赅,自行走到一张空着的矮凳前坐下,姿态虽依旧挺拔,却难掩疲惫。
穆山梁何等机灵,立刻道:“岂敢劳动将军亲自到这里,卑职带上工具,去您帐中……”
“就在此处,快些。”蒙挚打断他,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想再多言。
穆山梁不敢再多话,连忙取来梳篦、发油和专用的黑色染绳,小心翼翼地为蒙挚梳理那头浓密却湿乱的黑发,准备编织代表其高级将领身份的、复杂而威严的多股麦穗辫发髻。
这个其实很费功夫,并且也很考验编发匠人的手艺。阿绾已经会编了,但她的级别不够,也只能是私下里勤加练习,看到穆主管为将军们编发的时候,多学多看。
如今,她倒是可以给吕英这种校尉级别的编发,所以,她也很客气地请吕英在她身前的矮凳上坐下。
吕英嘿嘿一笑,倒是很配合地坐下了,嘴里还嘟囔着:“有劳阿绾姑娘了,我这头发硬得跟鬃毛似的……”
阿绾浅浅一笑,没有再多说话,只是拿起牛角梳,先细细将他打结的湿发梳通。
她的位置恰好与蒙挚和穆山梁成对角。蒙挚虽闭着眼,但偶尔掀开眼皮,便能将阿绾那边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阿绾的手极小,却异常灵巧稳当。动作轻柔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指尖穿梭在吕英粗硬的发间,时而捻起几缕,时而嵌入麻绳以作支撑,速度极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不像有些匠人,为了将发髻束得紧实牢固,往往会使大力气,扯得人生疼。
阿绾手下,吕英甚至舒服得有点昏昏欲睡,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符合校尉规制的、结实利落的六股宽辫扁髻已悄然成型,速度竟比还在忙碌的穆山梁还要快上几分。
不知道为什么,蒙挚的心情有些差。在穆主管将他的头发扯住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哼”了一声,吓得穆主管一直在道歉。
因为阿绾已经帮吕英编好的头发,看到穆主管这边的情况,立刻主动过来帮忙,无论是递牛角梳,或者细密的梳篦,动作都极快,也很清楚每一个步骤穆主管要怎么做。
这样也大大加快了穆主管的速度,手劲相对轻巧了许多。又过了一小会儿,他的将军发髻也已经编好。
蒙挚站起身,玄色深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重新束好的发髻一丝不苟,恢复了往日冷峻威严的气度。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穆山梁和阿绾道:“你二人,随我来大帐一趟。”
“好的好的。”穆山梁立刻点头答应,也恭送蒙挚和吕英出了尚发司营帐的大门。
他回身收拾东西的时候,阿绾凑了过来,小声跟他说了一下孩童尸身没有头骨的事情。
穆山梁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脱口而出:“天爷……这……这怕不是惹上什么邪门的巫蛊之术了?!”
“巫术?”阿绾心头一跳,急忙追问,“发生了什么?”
穆山梁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祸事啊……走,先去将军帐中再说吧。”他的眉头紧紧锁死,仿佛预见到了什么极不祥的事情。
第9章 巫术重现世
穆山梁在尚发司做了几十年,自己又是个中高手,自然对于头发,编发以及有关的东西知道的很多,也颇有研究。所以,当他听说在骊山大墓发现的孩童尸身缺少了头骨时,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很可能与巫术有关。
在蒙挚的大帐中,穆山梁压低了声音讲述着:“我年轻的时候,随着军队去过南方待过一段时间,那边有些很邪门的巫术……他们选取聪明孩童的颅骨,一定要三岁之前的孩童,他们天灵盖处有一小块软骨尚未与整个头颅合拢,其实就是我们俗称地还没长好,长结实。据说,这块软骨存有先天纯阳之气,能够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这话还没说完,大帐里的蒙挚、吕英、白辰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阿绾站在一旁,想起那两个孩子的惨状,心里也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害怕。
“难道这骨头能够生吃?”白辰都忍不住说出了口,“这不就是吃小孩么?”
“是,也不是。”穆山梁咧咧嘴,继续说道,“这个也是有方式方法的。就比如,这个软骨的取得方法必须是极为有经验的巫师来操作,否则万一沾染了死血,就没有效果了。”
“这是什么意思?”吕英瞪大了眼睛。
“就是说,要活体取头骨。”穆山梁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这是一种秘术,在孩子没有断气之前,将头盖骨取出,辅以其他邪物,焚香炼药,便能炼制出能助人长生不老的丹药……”
这真是令人恶心和恐惧的方式。
大帐内的光线忽然都变得阴暗起来,甚至还有一股冷风吹了进来,阿绾都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蒙挚的脸色更加铁青,攥了攥拳,才最终说道:“樊云的验尸报告还没有最终出来,我们再等一等。你们二人先回去,此事不可声张,违者军法处置。”
“喏。”穆山梁和阿绾都低头应了一声,才走出了大帐。
其实,现在也不过下午日头正盛的时候,秋阳虽然没有那么炽烈,但也依然温度不低。可是,阿绾却觉得浑身都很冷。
因为她想起一个曾经在明樾台听到的传闻——始皇想长生不老,四处求取仙丹。所以,才会几次三番地东巡……
所以,这事情……她不敢多想,也不敢深想。
次日午时,樊云来大帐呈交尸检报告的时候,始皇陛下也派人来传了口谕,要求蒙挚即刻进宫说明昨日骊山大墓带回来的尸身情况。
蒙挚整了整盔甲,拿着尸检报告走了。不过,他也叮嘱了樊云先去洗漱一番,或许若是自己说不清楚的时候,会派人让他也跟着进宫去。
其实,蒙挚是要立刻带他走的,但是看到他身上的脏污,头发凌乱,满眼血丝……必然是熬了大夜,如此模样进宫去,必然会令陛下生气。
樊云一听这话,哪里还敢耽搁,立刻就去洗漱了。
幸而天气不冷,洗个凉水澡也是可以的。樊云洗完之后,就顶着一头湿发去了尚发司。
此时正是尚发司小憩之时,很多人都找了营帐外面阴凉的地方睡午觉,只有阿绾睡不着,就坐在大帐门口望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发呆。
李湛案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如今又添了这桩更为诡谲的童骨案,义父惨死的模样、红柳嚎啕痛哭的眼泪、还有昨日所见那两具小小的尸身……种种画面在她脑中纠缠不休,理不出头绪。
很多事情,但都无解。
正怔忡间,看到樊云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了过来。他显然一夜未眠,面色憔悴,即便是洗漱过了,但似乎还总有些异味。
“阿绾,”他声音沙哑,“劳烦你帮我整一下头发?将军说稍后可能要让我进宫去,这般模样实在失仪。”
阿绾连忙起身:“樊大哥,快请坐。”
她引着樊云坐在帐外的木凳上,自己取来梳篦和清水。
樊云的头发的确也没洗干净,甚至还有很多头发打成了死结。阿绾用手指细细梳理开打结处,然后蘸湿梳子,一点点将他半长的头发梳通,准备为他挽一个利落的士人髻。
“樊大哥,尸检……完了?”阿绾也很好奇,毕竟那么多死人,她也是第一次看见。
“哎,可不是么。真的是累死了。”樊云那个样子,似乎下一秒都能够睡过去。“我就跟你说哈……”
他左右看了看,尚发司的人都不在这里,四周也没有甲士。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真是太吓人了,并且啊,特别恶心。”
“什么意思?”阿绾自然是又想起了穆主管之前说的巫术之事,但她没吱声,只是等着樊云的结果。
“那十一具男尸,虽然是腐烂了,又被泥水泡过……不过,还是可以确定他们是被从后心插了一剑,也是致命伤。”
“啊?!被杀?”阿绾的手抖了一下,樊云的头发连带头皮被揪了一下,惹得他忍不住喊了一声疼。阿绾赶紧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揉揉就不疼了。”
这种对付小孩子的说话口吻,樊云又忍不住咧嘴。“嗯,被杀的。当时看尸身是看不出来的,但是他们的衣服平铺开后,发现每个人的后背都有一个破口。应该这么说,他们就算是穿的麻布补丁的衣服,但还算是整齐,没有破洞。可就这个后背打算两寸宽的破口很整齐,十一个人的破口位置都差不多,再对照尸身的位置摸下去……深入到背心里面……就看出来了。”
樊云描述的太详细了,阿绾有点想吐。
“哎,惨不忍睹的倒不是这几个人,而是那两个孩子。”樊云都忍不住攥了攥拳头。
阿绾梳头的手也是微微一顿。
“我仔细查验了……那头发,梳的是最普通的童髻,但异常牢固平整,像是…像是人死后特意精心梳理过的。沿着发际线…有一圈极细、极精准的切口。”
樊云的声音压得极低,怕被旁人听去:“整个头盖骨,几乎被完整地取走了。包括天灵盖在内的大半部分。行凶者……用的刀极薄极快,下刀的位置刁钻,分毫不伤及表面的头发和头皮…然后,像是…像是掀开盖子一样…”
阿绾已经完全忍不住了,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咙,她停下手,扶住旁边的帐柱,干呕了几下,脸色发白。
樊云有点后悔,连忙道歉:“对不住,阿绾,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阿绾赶紧摆摆手,强压下不适,深吸了几口气,重新拿起梳子,手指却有些发颤:“没、没事…樊大哥请继续说吧。我想知道的多一些……”
樊云犹豫了一下,见她坚持,才又低声道:“取走骨盖后,那人……那人还用了一种极细韧的丝线,像是…像是用孩子自己的头发搓成的,将取下的头皮和发髻…仔细地缝合了回去。从外面看,几乎天衣无缝,甚至连脑子里的东西都没有损失太多……”
用自己的头发缝合自己的头皮…这是何等的残忍与冷静?
阿绾都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
第10章 墓道新发现
“蒙将军知道了么?”阿绾的手虽然抖,但还是尽量平稳了自己的动作,先将樊云半湿的头发分成数股,再细细地编织,士人髻——这种发髻要求整齐紧实,又不能过于紧绷,需显出文士的端庄又不失从容。
指尖穿梭在发丝间,动作熟练,或许荆元岑还活着的话,看到阿绾这般模样都会赞叹一句:“我的小阿绾竟然长大了,都能够编这些复杂的发髻了。”
很快,的确是很快的速度,阿绾已经编好了。
“我没来得及说和蒙将军说呢,但都写在竹简之上了,他这会儿应该也看到了。”樊云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很是满意,但又补充了一句,“阿绾,你摸摸我的头顶,感觉一下要是真的从这里取天灵盖,要如何下手?”
“樊大哥!”阿绾吓得都往后退了半步。
“别怕别怕,就是说说而已。”樊云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不过他们这些做仵作的,自然想法和旁人不一样。“我这张嘴!我们这行当琢磨惯了,总想着手法技艺……绝没有旁的意思。我也只是瞎猜,能做得这般利落精准的人,说不定……说不定也对梳理发髻、熟悉头颅筋骨构造极为在行……”
“樊大哥!”阿绾有些不满,“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尚发司的人只会编发,哪懂那些……”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是是是,我也没说是你们……”樊云似乎越解释越不对,他又尴尬地咧嘴笑了笑,“算了,先看看蒙将军回来怎么说吧,我要再吃口东西去,实在是太累了。”
“苍头阿爷这会儿估计也在睡呢。”阿绾看了一眼日头,晌午过后,庖厨那边必然也都歇了灶火。“你要是不嫌弃,我这里还有半个黍米饼,就是有点硬了。”
“无事无事,有吃的就好。”樊云还真是没见外,立刻就伸出了手。
经过这段时间,两人也算是熟络起来。阿绾模样清秀,性子又温和,那双澄澈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真诚,让人不觉心生好感。军中这些汉子们,大多也愿意同她说说话,递些零食。想到这儿,樊云忽然觉得手里这半块硬邦邦的饼子似乎也没那么香了——天晓得这饼子之前是哪个甲士殷勤塞给阿绾的?
阿绾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转身又从帐内端出一只陶碗,里面是清冽的凉水:“樊大哥,喝口水,慢慢吃,别噎着。这水是苍头阿爷每日特意给我留的,他总怕我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还会给我留半块新做的饼子呢。”
“哦?阿爷待你真是没话说。”樊云闻言,心里那点莫名的不自在立刻烟消云散,手里的黍米饼似乎又重新冒起了焦香,连碗里的清水都喝出了一丝甜味。
“苍头阿爷以前也是我们尚发司的老人,”阿绾的声音柔和下来,“编了一辈子的头发。后来年纪大了,腰腿站不了太久,才转去了庖厨帮手,好像说他也常常要休息一下的,还是岁数不饶人。可他这手艺没丢,你看这饼子,烤得火候多好,焦黄酥脆,是不是?”她眨着那双大眼睛望着樊云,眼神干净得容不下半点杂质。
樊云看着她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赶忙低头大口啃饼,含糊地应道:“唔唔,是极是极,阿爷好手艺……”
不过,那饼子还差最后一口没吃完,一双沾满泥泞的大手忽然伸过来,一把将饼子夺了过去,二话不说就塞进自己嘴里,紧接着又端起旁边的陶碗,仰头将里面剩下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
阿绾和樊云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他此刻的模样着实有些骇人——浑身上下裹满了半干的泥浆,几乎看不出原本甲胄的颜色,脸上更是糊得只剩下一双急切的眼睛和说话时露出的白牙。一路跑来,滴滴答答的泥点在他身后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痕迹。
“白…白校尉?”阿绾试探着小声问,几乎不敢确认。
“嗯。”白辰艰难地把那口干硬的饼子咽下去,又用水顺了顺,才喘着粗气道,“还有吃的没?软和点的,这饼忒硬,硌得慌。”
“没…没了。”阿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怕他那一身泥泞蹭到自己身上。
樊云也往旁边挪了挪地方,咂咂嘴道:“这饼子挺香啊,我觉得还行。”
“香是香,就是太费牙口。”白辰喘匀了气,开始讲究起来,“我得来碗热粥缓缓,不行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你…你这是打哪儿滚了一身泥回来?”樊云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不祥的预感,“不会是…骊山大墓那边又出什么事了吧?”
“嘿!你咋知道的?”白辰吃了点东西,缓过劲来,顺势一屁股坐在刚才樊云坐过的矮凳上,溅起几点泥星。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帐内歇息的穆主管和月娘,两人走出来,看到泥人似的白辰,也都吃了一惊。月娘反应快,赶紧转身去打了一桶清水过来,拎到白辰跟前:“白校尉,快先擦把脸,洗洗手。”
白辰这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接过湿麻布,胡乱地擦了擦脸和脖子上的泥垢。“昨儿咱们这儿雨停了,可骊山那边还下着呢,没完没了……结果又冲塌了一段墓道……我这不是紧赶着回来禀报蒙将军……哎,将军人呢?我怎么没见着?”
“进宫去了。”樊云嘴快。
“因为那几具尸首的事?”白辰一边擦着泥手一边问,爱干净的他恨不得立刻跳进河里涮一遍。
阿绾默默将自己手边另一块干净的粗麻布在清水里浸了浸,拧干后递给他。
“听说是陛下下了口谕,召将军即刻入宫奏对。”樊云又补充了一句。
“哎,我跟你们说……”白辰接过布巾,左右看了看,见除了月娘,都是知道昨日那骇人案情的人,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骊山大墓那边,顺着新塌的泥浆,又……又发现俩孩子的尸首。这回我亲手去摸了摸头顶……”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才继续道,“……也是空的,天灵盖没了。”
第11章 森然寒意冷
阿绾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板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
周遭几人的脸色霎时也变得难看至极。
尤其是亲手查验过那两具孩童尸身的樊云,一听“又找到两个”、“天灵盖没了”,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方才强咽下去的黍米饼混杂着酸水,“哇”的一声全呕了出来,污秽物溅落在尚发司帐前被踩得坚实的黄土地上,格外刺目。
“哎……别介啊!你好歹也是个经验丰富的仵作,什么场面没见过?”白辰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拍樊云的后背,但被樊云以极快地速度躲开了。
他看见的是白辰那满手的黑泥,又想到这双手不久前才翻看过那缺失天灵盖的幼童尸身,更是恶心难当,弯着腰,搜肠刮肚地呕,连方才喝的清水都吐了个干净,直到只剩苦胆水,整个人虚脱般佝偻着。
阿绾又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小心避开那滩污秽,心却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一个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穆主管所言的那些邪门巫术,竟是真的?在如今的大秦,在军纪森严的骊山大墓中,竟有人行此骇人听闻的勾当?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穆山梁,只见他已经是面沉如水,眉毛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眼中更是凝重。
“这事非同小可,耽搁不得,我必须立刻禀报将军。”白辰费力地将嘴里那口干硬的饼子彻底咽下,抻了抻似乎被噎到的脖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泥猴般的模样,又道:“不过好歹容我先拾掇一下,这般模样觐见或回话都是大不敬。阿绾,一会儿劳烦你,给我编个精神利落点的发髻,要合规矩的,没准儿也得跟着进宫面圣。”
估计是已经害怕过了,如今的白辰反倒更在意自身仪容是否符合规范,尤其是发髻——这在秦军之中可是身份与纪律的直观体现。
他出身军伍世家,其父官居宫中禁军副统领,有时候蒙挚见到他都要客气一下的。更何况他也是自幼耳濡目染,深知秦军对军容风纪的要求近乎严苛。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军以律治军,条令细密,其中对将士须束发梳髻、保持发髻整齐紧固更有明确要求,不同爵位、兵种的发髻式样与固定方式皆有细微差别,既是等级标识,亦是军容整肃的体现。任何披头散发或发髻松散的行为,在操练、巡营乃至面见上官时都会被视为怠惰失仪,轻则斥罚,重则杖责。因此,白辰此刻关心发髻,并非仅是爱美,更是深植于骨的军规意识与家族教养,以及……害怕被责罚。
待白辰匆匆赶往附近溪涧洗漱,阿绾望着他那沾满泥浆的背影,终究没忍住,凑到穆山梁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穆主管,这……这接连发现孩童尸首,且都失了天灵盖,当真也是您说的那种……巫术所为?”
“难说,”穆山梁的嗓音干涩,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闲杂人等,才低声道,“若按那些流传的邪门说法,此类阴毒之术,常需对应天象星辰。譬如那北斗七星,便需集齐七个特定时辰出生的童男童女……如今已见四具,只怕……只怕还有三具未曾被发现。”
“什么?!”刚吐得虚软、正有气无力揉着心口坐在矮凳上的樊云,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脸上本已惨白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穆山梁见他已听闻,便也不再隐瞒,将自己所知的那点关于邪术的零碎传闻又低声同他讲了一遍,末了严肃叮嘱:“此事将军严令不得外传,你心里有数便好,切莫再声张,以免引发营中恐慌,你我都吃罪不起。”
“唉……若这么说,我倒也依稀听我师父模糊提起过一两句类似的传闻,”樊云叹了口气,努力在翻涌的恶心感中搜寻记忆,“他活着的时候……也是很多年前了,我正与他一同打磨验尸用的薄刃刀具,他老人家忽然没头没尾地感叹,说世上有一种失传的极锋利薄刃,形制特殊,专为取人头骨而生,能精准地沿着发际线下刀,游刃于皮骨之间,剃开头皮却不损其下青丝分毫……他只说这手艺阴损歹毒,有伤天道,早该绝迹了……还说,干这等逆天勾当的人,自身也多半不得善终,会遭报应……”
“这又是为何?”阿绾追问道,既害怕得脊背发凉,又忍不住那该死的好奇心。
“仿佛是说,行此逆乱阴阳之事时,须得在极阴之地,施术之人更要……更要颠倒身形,逆运气血,总之是悖逆人伦常纲、倒行逆施的邪法。”樊云努力回忆着,双手比划了几个抽象的动作,自己也说不真切其中关窍。众人听得云山雾罩,心下却因这模糊诡异的描述而更觉森然寒意刺骨。
吐空了的樊云只觉得腹中饥火烧得更旺,讪讪地起身,打算硬着头皮去庖厨再寻摸点能果腹的东西。阿绾叹了口气,只好先寻来些干爽的黄土,仔细盖住那摊污秽,再用扫帚将其清扫干净,倒入远处的废物坑中。
一抬头,看见苍头阿爷正打着长长的哈欠,慢悠悠地从营房后那片小树林里踱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捶着后腰,估摸着是刚寻了个清静地方睡完午觉,一脸惺忪。
“阿爷!”阿绾扬起笑脸招呼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庖厨里还有能吃的东西么?樊仵作饿得慌,寻吃的去了。”
苍头阿爷眯缝着老眼,看清是阿绾,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油光发亮的小葫芦:“唉,别提了。前几日那场鬼天气,大雨滂沱,营房里都差点进水,庖厨角落里堆着的那几袋黍米没来得及垫高,底层都让雨水泡糟了,发了霉,可惜了的……阿四他们一大早就套了车去彬州那边拉新粮了,得天擦黑才能回得来。眼下这儿,除了我这点解馋的淡酒,真是啥能进嘴的都没喽。”
第12章 星夜急束髻
白辰洗漱干净,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深褐色曲裾戎服,阿绾为他细细编结了一个符合他校尉身份的、紧实规整的“兵髻”。
这种发髻将头发全部向上束起,于头顶偏后处结髻,并用特定方式缠绕黑色韧绳固定,既利落便于活动,又能明显区分于普通士卒,是秦军中级军官常见的发式。
樊云在一旁看着,觉得蒙将军应该很快便会从宫中返回,便劝白辰不如就在大营中耐心等候,以免错过。
然而,日头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将远处的骊山山峦染上一层暖色,却始终不见蒙挚车马归来的烟尘。营中开始升起袅袅炊烟,但气氛却比往日沉闷许多。
白辰在校场上踱了无数个来回,眼看暮色四合,咸阳城方向仍无消息,他终于按捺不住:“不行,干等不是办法。我进城去寻将军,骊山新发现的事必须立刻报知他!”说罢,他紧了紧腰间的佩剑,翻身上马,朝着咸阳城方向疾驰而去。
白辰走后,尚发司的众人又等了许久。直至天色彻底黑透,星子零星亮起,大营中才终于响起开饭的梆子声。役夫们抬着木桶,将今日迟来的、勉强算是热乎的黍米饭和菜羹分发给各营兵士。
阿绾端着陶碗,却没什么胃口。
白日里听闻的巫术之说硌在她心口,挥之不去。孩童、天灵盖、北斗七星……这些词汇在她脑中盘旋,让她食不下咽。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蒙将军竟去了如此之久还未归来。按常理,他持节入宫奏对,即便陛下垂询细节,至多两三个时辰也该返回了。可如今已是深夜,营外万籁俱寂,却丝毫听不见车马入营的动静。
她躺在尚发司大帐的通铺上,身下的干草窸窣作响。身旁的月娘早已因一日劳累沉入梦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阿绾却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心中思绪纷乱。那个从明樾台带出来的小漆盒,再次浮现在她眼前……或许,真得找个万无一失的时机,再仔细查看一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帐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甲片轻微碰撞的声响,随即有人压低声音叩响了帐门:“帐内可有人醒着?”
睡在大帐另一侧的穆山梁几乎立刻就坐了起来,显然也一直未曾深眠。“何人?”他声音带着警惕,沉声问道。
“吕英。”门外的人应道。
阿绾和月娘也都惊醒了。
月娘慌忙起身,凑到帐帘边向外窥看。透过麻布帘子的缝隙,隐约可见外面火把的光亮晃动,映出不少人影绰绰。
穆山梁深吸一口气,上前打开了帐门。
吕英手持一支燃烧正旺的松木火把走了进来,跳跃的火光顿时将尚发司的营帐内部照得通明,也映亮了他异常严肃的脸庞。
他身后,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鱼贯而入,他们身着玄色窄袖战衣,外罩皮质筩袖铠,腰佩青铜短剑,迅速地挤满了这本不算宽敞的空间,一股混合着皮革、金属和汗水的军旅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蒙将军有令,”吕英言简意赅,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命我等即刻连夜再赴骊山大墓区详查。事发突然,恐需耗时数日。临行前,烦请穆主管和诸位匠人,为弟兄们将发髻重新紧过,务求结实紧韧,能抵风雨颠簸。”他顿了顿,补充道,“骊山那边雨势又转大了,军容散乱乃行军大忌,发髻尤不可松垮。”
“哦哦,明白,明白!”穆山梁连忙应下,脸上看不出丝毫被吵醒的不满。他立刻转身,低声催促已经被惊醒的几名匠人,“快,都起来!把大家都叫醒,军务紧急!”
一时间,尚发司内忙碌起来。
那几个酣睡的匠人们被推醒,揉着惺忪睡眼,迅速披上外衣,各自就位。
工具箱被打开,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梳篦、玉篦、牛角梳以及成束的黑色粗韧麻绳——这些都是严格按照军中规制准备的。
阿绾也立刻将自己的工具摆开。她的手艺好,动作又快又轻柔,不少相熟的甲士都愿意在她这里整理发髻。立刻便有两位身材高大的甲士凑了过来,在她面前的矮凳上坐下。
“莫急莫急,两位大哥稍坐,”阿绾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拨亮桌案上那盏豆大的油灯,“待我再添点油,看得清楚些……”
其中一名甲士笑道:“阿绾姑娘,何必费事,俺们这火把不够亮堂么?”说着,他晃了晃手中仍在燃烧的火把。
阿绾连忙抬手微微捂住口鼻,指了指火把顶端不断冒出的浓浓黑烟:“两位大哥见谅,这火把亮是极亮,只是……只是这黑烟实在太呛人了些。若在帐内燃久了,待诸位走了,这帐子里好几日都散不去这股烟火味儿……”
那甲士闻言,与其他举火把的同伴对视一眼,倒也爽快:“说得是,倒是我们粗心了。行,咱们把火把插外头去!”说着,几人便起身,将手中的火把一一拿到帐外,寻土插好。帐内光线顿时暗了不少,只剩几盏油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却也足够匠人们操作。
穆山梁看着甲士们出去,似乎有些不放心帐外那些堆放着的、尚未染色的原材料麻绳,怕被火星溅到,便也跟着走出大帐去查看。
然而,当他再次掀帘进来时,阿绾无意中一抬头,却发现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嘴唇紧抿,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可此时帐内人多眼杂,阿绾也不好立刻开口询问,只得压下心头疑虑,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甲士粗硬的发间,分股、拧转、固定,每一步都精准而迅速,确保编出的发髻既符合军规要求,又能最大限度地牢固耐久。
其他匠人也同样手脚麻利,沉默而高效地工作着。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所有需出发的甲士的发髻都已重新整理完毕。吕英一声令下,甲士们迅速列队,拿起武器,鱼贯而出,脚步声和甲胄声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雾里。
尚发司帐内顿时空荡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头发与汗水的气味。月娘和其他匠人打着哈欠,准备继续回去睡觉。
阿绾却悄悄走到正望着帐外出神的穆山梁身边,低声问道:“穆主管,您方才出去……是看到什么了?您的脸色很不好。”
穆山梁猛地回神,见是阿绾,便示意她跟他走到帐外无人处。
穆山梁仰起头,指向漆黑如墨的天穹。
今夜云层稀薄,有几颗格外明亮的星闪烁着。
“你看那儿,”穆山梁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便是北斗七星。你看它勺柄所指……再过不到三日,至暗之夜,它们的光芒会盛到极致,七星的排列也将呈现一种……一种古老的连通之象。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连珠,诡谲云涌啊……这绝非吉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第13章 为何贪长生
阿绾依言仰头,努力分辨着夜空中那几颗冰冷闪烁的星辰。
它们高悬于深邃的天幕之中,排列勺形,但其中蕴含的玄机,对她而言却如同天书。
穆山梁见她不解,喉头滚动了一下,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营区除了远处哨塔上模糊的身影和规律传来的更梆声,一片沉寂。
他这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一丝气音,凑近阿绾说道:“若……若那邪术的传闻非虚,真与北斗星象对应……那么,”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得如同浸透了寒露,“恐怕……恐怕还会再有三个孩子的尸骨现世。”
“啊!”阿绾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后续的惊呼死死堵了回去。
穆山梁的话虽未说尽,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北斗七星,七具童尸,已见其四,意味着至少还有三个孩子可能已遭毒手,或者即将面临厄运!
吕英方才带着全副武装的甲士连夜疾奔骊山大墓……这意味着什么?
蒙将军定然是知晓了!他不仅知道了这诡谲的巫术之说,更预见到了事态的严峻与急迫!
再往深处想,蒙将军被急召入宫,久久未归,是否正是在咸阳宫中与陛下奏对此事?而此刻吕英他们的行动,是否就源自陛下的密令?那么蒙将军本人呢?他是否也会亲赴那片吞噬孩童性命的阴森墓域?他……会不会有危险?
一连串的疑问和担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阿绾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抬起头,望向那几颗仿佛蕴含着不祥预兆的星辰,它们的光芒冰冷而锐利,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
“我也只是早年听闻需要特定时辰的童男童女头骨作为媒介,”穆山梁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我宽慰,“但长生不老……逆天改命……若真有这般容易的法子,千百年来,为何从未听闻有人真正成功?只怕多是些邪道方士蛊惑人心、满足私欲的骗局罢了。”
“可他们都说……陛下此次东巡归来,身边跟随着不少新面孔的方士……”阿绾的声音干涩,几乎挤不出来,“会不会……真的有了什么……新的法子?”
“谁知道呢?”穆山梁长长叹了口气,“长生不老,与天同寿,听起来固然诱人。可纵使真能长生,眼见亲朋故旧一一凋零,轮回再生之人亦不再是旧时容颜心性,孤身留存于世,又有何意味?踏踏实实过好眼前这一生,已是极为不易了。”
这番话忽然触动了阿绾记忆深处的一个角落。
类似的感叹,她并非第一次听见。
那时她大约才五岁,偷偷躲在姜嬿房间隔壁那间堆放杂物的耳房里,啃着偷摸来的鸡翅膀。
明樾台是夜夜笙歌之地,白日里众人皆在酣睡。但姜嬿对她管束却严,要求她必须遵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寻常人作息。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细碎的光斑,姜嬿似乎心绪不宁,罕见地未曾安寝,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衣临窗而立,望着楼下寂静的街巷,喃喃自语,那声音幽怨轻飘,与平日里那个泼辣精明、对恩客们笑语嫣然却寸利必争的馆主判若两人:“长生……若真能长生不死,到头来,谁还能陪在你身边呢?大家都老了,走了,难道轮回一转,过了那忘川,喝了那孟婆汤,还能认得你是谁么?……真是痴人说梦……”
彼时阿绾年纪虽小,却对姜嬿那从未有过的、浸透着无尽落寞与孤凉的语调记忆犹新。明樾台日进斗金,姜嬿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看似风光无限,或许内心深处,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憾事或某个求不得的人吧?
“咚——咚——咚——”
远处传来清晰而沉闷的更鼓声,穿透黎明的寒意,标志着又一轮值夜换岗的时刻到了。这规律而肃穆的声响立刻将穆山梁从感慨中拉回现实。军营自有其铁一般的律条和节奏,容不得任何人多愁善感。
“走了走了,回去眯一会儿,天快亮了,今日还有的忙。”穆山梁扯了扯阿绾的袖子,语气恢复了往常。
月娘也已收拾好方才用过的工具,正走出帐来寻他们:“快些回来歇着吧,顶多再睡一个时辰,辰时一到,各营的弟兄们就该来梳头整髻了,误了时辰可不行。”
“嗯。”阿绾应着,跟着月娘回到尚发司大帐。
借着微弱的天光,她瞥见月娘的铺位旁,不知是哪位心细的甲士悄悄放了两块用干净麻布包着的粟米饼。
尚发司在军营中地位特殊,庖厨掌管两餐饱足,而他们却以指尖技艺,日日与每一位将士的头顶发丝打交道,维系着秦军严整的军容风纪。
发髻是否合乎规整、牢固与否,直接关乎士气和纪律,丝毫马虎不得。
有时阿绾甚至会想,这一双双梳理过万千发丝的手,是否也能隐约感知到发丝主人隐藏的心绪与秘密?
就在阿绾躺回铺位,思绪漫无边际飘荡,准备强迫自己小憩片刻时,营区边缘的马厩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马蹄急促踏地的嗒嗒声、压抑的催促声、还有马儿不耐的响鼻声在寂静的黎明时分格外清晰。
尚发司的营帐离马厩不远,阿绾立时被惊醒,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赤着脚就跳下通铺,几步跑到帐帘边,悄悄掀开一角向外望去。
朦胧的青灰色晨光中,只见白辰的身影正利落地翻身跃上一匹焦躁不安的战马,他身后还有两名亲兵也已牵马在手。白辰甚至来不及束紧有些散乱的额发,只匆匆一揽缰绳,低喝一声,便带着两人旋风般冲出了营门,马蹄声迅速远去,只留下滚滚烟尘。
阿绾怔怔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再抬头时,发现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而夜空中那七颗曾经耀眼夺目的星辰,不知何时已悄然隐没,光芒被渐起的晨曦吞没,只剩下模糊而黯淡的轮廓。
第14章 麻绳非麻绳
再度得到骊山方面的消息,已是整整五日之后。
当阿绾被樊云急匆匆叫到营地边缘临时划出的验尸区域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腾,险些站立不稳。
泥泞的空地上,并排躺着三具小小的尸身,与之前发现的如出一辙——头颅顶端呈现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洞感,天灵盖已被取走。
但这三具孩童的惨状尤甚——他们身上的麻布衣衫破烂不堪,几乎难以蔽体,沾满了干涸板结的泥浆和不明污渍。其中两名孩童甚至赤着双脚,脚底板布满深浅不一的划伤和磨损,伤口因泥水浸泡和时日拖延而已腐烂发黑,甚至……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蛆虫在糜烂的皮肉间蠕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腥气、尸体腐败和淡淡草药味的怪异气味。
蒙挚就站在不远处。
他的状态比起周围那些人,堪称齐整。
玄色的将军常服下摆和皮质战靴上虽然溅满了泥点,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最重要的是,他头顶的发髻一丝不苟,依旧紧实规整,符合秦军将领的最高仪容标准,显然即便在恶劣环境下,他也严格维持着军容风纪。
只是他脸色沉郁,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阴云,紧抿的嘴唇显示出极度的不悦与凝重。
而他身后的吕英、白辰以及那二百多名刚刚从骊山泥潭中撤下来的甲士,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活像是刚从泥浆里打捞出来,除了勉强擦干净的脸庞,从头到脚都被厚厚的黑泥包裹着。
制式的玄色皮甲和战袍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糊满了泥浆,变得沉重而僵硬。每走一步,都有泥块从身上簌簌掉落。
更有十几人,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泥塑”,连头发、眉毛、耳朵里都塞满了泥垢,只有眼白和偶尔开口时露出的牙齿显示他们是活人。
阿绾悄悄扁了嘴,心里一阵发愁。
清洗这样的头发是何等浩大又痛苦的工程!
那些板结在发丝间的泥垢,非得用大量的皂角和清水,配合极大的耐心才能一点点抠梳下来,尚发司接下来几日怕是别想清闲了。
樊云将阿绾唤来,是希望她凭借对发髻的敏锐观察力,再看看这些孩童尸身发髻和头骨切口处是否有异样。
穆山梁和月娘一早被急召去咸阳城门楼,为驻守那边的几位副将整理发髻——据闻始皇陛下晌午过后将出城,守城众将的仪容之事半点马虎不得。
此刻,独自面对这三具惨死孩童的尸身,阿绾只觉得后背发凉,特别是看到泥水仍从破烂的衣角滴答落下,更觉心悸难忍。
樊云其实也强忍着恶心,一边用软布掩住口鼻,一边指挥几名状况稍好的甲士提来清水,粗略冲洗掉尸身上最厚重的泥污。直到那惨白僵硬的皮肤和那被缝合的发髻显露出来,他才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勘验。
阿绾紧紧跟在他身侧,努力睁大眼睛去看,但双手死死背在身后,不肯上前触碰,也决计不肯再靠近一分。
蒙挚始终沉默着,脸色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然而,即便是在这样阴森可怖的场景下,阿绾仍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破帐子顶处洒下的光线中显得异常英俊挺拔,鼻梁高直,下颌线条紧绷,一种沉静的威仪仿佛在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微光,与周遭的污秽混乱格格不入。
这人竟然生的如此好看。
阿绾又有些挪不开目光了。
“有何发现?”蒙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初步看……手法、切口,与之前那四具……应是一人所为,或是同一伙人。”樊云的声音有些发虚,他瞥了一眼旁边被硬拉来的医士辛衡。辛衡一脸晦气,极不情愿地用布巾捂着大半张脸。“……接下来,恐怕还得劳烦辛医士仔细查验一下口鼻喉处,看是否有泥水窒溺或其他异状……”
“查验口鼻为何?”蒙挚追问,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反而上前一步,竟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一具孩童尸身头顶那被仔细缝合回去的发髻。
也就在这一刻,阿绾的目光被那发髻的某个细节猛地抓住,一股冲动让她脱口喊道:“将军!且慢!别动!”
蒙挚的手悬在半空,骤然停住。他转过头,剑眉微蹙,看向阿绾的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和探究。
阿绾被他看得心里一慌,连忙指了指中间那具男童的尸体,声音都有些发颤:“将军,您看……这、这发髻,似乎……似乎与这孩子的头颅不太相符?”
樊云闻言,动作极快。他戴上备用的葛布软套,上前在那孩童空洞的头骨周围轻轻按压、摸索。很快,他脸色微变:“确实……这发髻缝合得虽精细,但明显过于宽松了,底下似乎……塞了东西?有些地方鼓囊得不自然。”
“要不……拆开来看看?”阿绾小心翼翼地提议,声音细若蚊蚋。
樊云显然极不情愿破坏这可能是唯一线索的“现场”,下意识地看向蒙挚。蒙挚没有任何犹豫,果断点头:“拆!”
樊云只得深吸一口气,拿出小巧锋利的验尸刀,准备小心翼翼地挑开缝合的发丝。
与此同时,蒙挚转向阿绾,目光锐利:“你方才看出了什么?”
阿绾知道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向樊云要了一副软布手套戴好,这才屏住呼吸,轻轻拿起那具孩童尸身上即将被拆下的发髻。她强忍着触碰死物的冰冷触感和心理不适,仔细分辨着。
“将军您看,”她将发髻稍稍侧过,指向其中,“这般年纪的孩童,发量通常不会太过丰沛,即便头发浓密些,也绝难编出如此粗壮扎实的发辫。可您细看这发髻的根部粗细……而且,”她的指尖轻轻拨开表层的发丝,露出里面掺杂的东西,“这里面……掺编了麻绳。看这麻绳的质地和颜色,粗糙未经染制,呈淡黄色,当然,绝非我军中所用之物。”
她顿了顿,继续依据自己的经验分析:“城中市井的贩夫走卒,常年劳作,风吹日晒,发质多半粗硬枯黄,且其中不乏因贫瘠或操劳而早秃者。他们为了维持颜面,或是图省事,常常会用这种廉价的粗麻绳混在自己稀疏的头发里一起编结,做出发量充裕的假象。这种麻绳非麻绳,军营是绝不会采用的。”
蒙挚走近两步,几乎站在阿绾身侧,低头凝神细看她手中发髻里掺杂的那些淡黄色麻绳。
军营所用的麻绳皆经过统一染黑处理,牢固且不易褪色,与眼前这粗糙的原色麻绳截然不同。
他身上淡淡的尘土气息和一种冷冽的威严感瞬间笼罩了阿绾,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麻绳……”蒙挚的目光变得无比深沉,“这意味着,这发髻很可能并非源自这孩子自身,而是……从别处而来?从某个使用了此种麻绳编发的人头上……取来的?”
阿绾用力点头,脸色苍白:“极有可能!而且,若发髻是别人的,那……那被取走发髻的那个人……他又在哪里?我们只找到了孩子的尸身,周围……并未发现其他人的遗体啊。”
蒙挚的眉头锁得更紧,目光再次投向那三具小小的尸骸,眼神冰冷锐利得如同即将出鞘的秦剑。因为如果这样说来,恐怕还有一名死者。
第15章 泥泞寻线索
吕英闻言,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因连日的劳累而沙哑:“真的……没有了……我们把那截塌陷最严重的墓道翻了个底朝天。不,确切地说,我们是把那些混着尸骨的淤泥,一筐一筐地抬出来,用细密的竹筛,仔仔细细地筛了一遍!”他抬起沾满干涸泥浆的手臂比划着,动作间仍有泥屑落下。
“将军当时严令,”白辰接口道,声音同样嘶哑,他向前伸出双手——那双手上布满新旧交错的划痕,指甲缝里深深嵌着黄褐色的泥垢,看起来触目惊心,“绝不能遗漏任何一点腐骨或碎布,说这些东西埋在皇陵要冲之地,是大不祥,恐惊圣驾,扰地脉。我们这几日……几乎是不眠不休,用手刨,用筛子滤……是真的再没有别的发现了。”
他的那副样子更加凄惨,身体都在摇晃,此时很明显就是在强撑了。
看看吕英和白辰,以及他们身后那群如同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泥塑”甲士,就知道这番话没有丝毫夸张。
他们每个人都像是被厚厚的泥壳包裹,只有眼中布满的血丝和疲惫的神情证明着他们的竭力付出。
蒙挚的眉头锁得更紧,目光再次落回那三具小小的尸骸上,最终对樊云道:“再仔细查一遍发髻和周身,任何细微之处都不可放过。”他的声音压抑着情绪,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焦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樊云苦着脸,应了声“喏”,只得强忍不适,再次俯身,极其细致地重新检查尸身发髻的缝合处、麻绳的打结方式,以及孩童破烂衣衫的每一寸可能隐藏线索的角落。
就在一片沉寂,只闻樊云翻动时细微声响之际,阿绾柔软却带着些许迟疑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军……或许……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阿绾被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既然这发髻中掺杂的麻绳并非军中所用,而是市井贩夫走卒常见之物……可否暗中派人去往咸阳城内外的市集、作坊、码头暗访?专看那些以劳力为生之人的发髻,若发现有使用类似质地、颜色麻绳编发,且近日突然不见踪影者……或许,或许能问出是否有人失踪?”
蒙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立刻明白了阿绾的意图。
这确实是一个追查方向。
但他思虑更为周详,沉吟道:“此法虽好,然执行起来却难。市井之中,使用麻绳编发者恐不在少数,寻常军士未必能如你这般,一眼分辨出麻绳质地、新旧、编法的细微差别。况且……”他的话语忽然变得隐晦起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压低了声音,“此事必须暗中进行,……只有三日之期,必要有所交代。”
“三日?”阿绾的心猛地一沉。穆主管所说的“北斗七星”之数已然凑齐,为何将军还如此急切?除非……除非这邪术所需的,并不仅仅是七个孩童的头骨!
一个更大胆、更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将军!是否……是否这邪术除了需要七具童男或童女的头骨,还需别的……‘药引’?所以即便找到了这七个孩子,危机并未解除,还有人会遇害,对吗?”
蒙挚霍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阿绾,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这些无稽之谈,你从何处听来?!”
阿绾被他陡然凌厉的气势惊得心跳加速,却并未退缩。
她仰起脸,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勇敢地迎上蒙挚的视线,语气反而变得镇定:“将军,营中早有各类流言蜚语,自第一具孩童尸身被发现起,便说什么的都有。‘北斗七星’之说,并非独我一人听闻。我只是觉得,比起那些更荒诞不经的传闻,此说或许更接近真相……否则,将军为何如此急切?”
吕英和白辰屏息看着阿绾,眼中流露出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樊云和辛衡也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樊云甚至趁着蒙挚没注意,飞快地朝阿绾比了个鼓励的手势。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顺安静、只知埋头编发的小女子,此刻展现出的敏锐和勇气,着实出乎他们的意料。
尤其是她那份在权威面前仍坚持己见的澄澈与胆识,让这些见惯了血与铁的汉子们,心底不由生出一丝好感与怜惜。
蒙挚紧盯着阿绾,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下,有惊怒,有审视,最终化为一丝无奈的沉重。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仍在忙碌清理身上泥污的甲士们,那些忠诚的士兵即使疲惫不堪,依旧努力保持着军人的站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据闻,炼制此丹,除需……需七对童男童女之天灵盖……”他说得极其艰难,“还需一名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处子之血,以及一名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壮年男子之心头精血。以二者之血为引,混合……熬煮那七……七块骨……七七四十九日,方有可能成丹。其间或还需添加什么稀世仙草……具体……我便不知了。”
“九条人命?!还不算那些可能需要的药草?这根本就是邪魔外道!”阿绾听得浑身发冷,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按照大秦律法,杀人者死,戕害孩童更是……”
“阿绾!”蒙挚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上了将军的威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其中蕴含着警告,“此事关乎圣体安康,乃最高机密!今日在此所言,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若再有半句流传在外,军法从事,绝不姑息!休得再妄议!”
最后一句,他是盯着阿绾的眼睛说的,语气严厉至极,瞬间将阿绾还未出口的愤懑与质疑全部堵了回去。
营地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只有远处甲士们洗漱时传来的微弱水声。阿绾怔在原地,看着蒙挚冰冷而紧绷的侧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其实,此刻她又想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若说这是为了陛下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就真的是死了几万人也没有关系。但为何蒙挚要查这个事情呢?这不就是和陛下对着干么?
很明显,他说的,和做的,完全不一样。
第16章 洗漱情愫生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火把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众人皆低着头,面色各异,惊骇、愤怒、无奈、恐惧……种种情绪在沉默中交织弥漫。
蒙挚方才那番关于“药引”的骇人言论以及最后严厉的警告,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令人喘不过气。
蒙挚也不再多言,目光扫过众人,最终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都下去吧,彻底清洗干净,回营歇息,待命。”
听闻他的命令,甲士们如蒙大赦,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陆续退出帐外。
即便是素来讲究、此刻相对齐整的蒙挚,也急需一番洗漱。连日守在阴湿泥泞的骊山大墓工地上,即便是将军,也难以完全避免污秽尘埃,发髻虽未散乱,但甲胄战袍之下,也早已是汗水泥尘交织。
樊云和辛衡领命留下,继续对着那三具小小的尸骸进行更深入的勘验,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苦。而阿绾,则因为刚才“顶撞”了将军,被蒙挚点名:“你,跟来。伺候洗漱。”
阿绾顿时扁起了嘴,清秀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委屈,却也不敢违抗军令,只得低低应了声“喏”。
她先小跑着去了尚有些余温的庖厨,费力地提来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一步步挪回蒙挚那宽敞却陈设简朴的将军大帐。
按常理,伺候将军洗漱这等近身事务,向来是吕英或白辰的职责。但今日那两人状况实在堪忧,怕是把自己涮洗干净都得费上好一番功夫。蒙挚身边一时无人可用,便顺势点了阿绾的差。阿绾心里也明白这点,故而那点怨气倒也并非冲着他本人。
当她垂着头站在帐中,看着蒙挚动作利落地解开玄色皮甲的系带,除去沉重的外袍和深衣,露出内里被打湿的白色中衣时,心口没来由地跳快了几拍。
中衣紧贴着他宽阔的脊背和结实的臂膀,隐约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阿绾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起在明樾台时,那些见惯了各色男子的姐姐们,偶尔私下嬉笑,说起若遇到极英伟俊朗的恩客,为其宽衣解带时,指尖触碰到底下温热的肌肤和坚实的肌理,心中也会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兴奋与羞涩。
想到此处,她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竟有些走神,目光飘忽不知该落向何处。
然而,蒙挚褪去上衣后,并未使唤她,只是自己一把拎起那桶冒着热气的清水,转身便走向大帐后方用屏风简单隔出的洗漱区域,只留下一句:“在外面候着。”
阿绾怔了一下,望着他精赤着上身消失的背影,那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在屏风后模糊晃动,竟莫名生出一丝极细微的失落感,旋即又被自己这古怪的念头吓了一跳,慌忙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沾了些许泥点的鞋尖。
她静静地站在帐中,耳中传来屏风后淅淅沥沥的水声。是掬水泼洒在脸上的声音,是水流划过肌肤、滴落在地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她此刻嗡嗡作响的脑海里被无限放大,搅得她心绪不宁,脸颊上的热意久久不退。
以至于当蒙挚提高声音喊她再去拎一桶热水时,她竟完全没能听见,依旧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神游天外。
因未得到回应,蒙挚略感诧异,随意抓了块布巾擦拭着胸膛和手臂上的水珠,便精赤着上身走了出来。
氤氲的水汽微微濡湿了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和锁骨的线条,几缕黑发沾湿了贴在额角,减弱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随性的不羁。
他看到阿绾那副明显魂游天外、呆立原地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竟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一丝戏谑和难得的放松:“怎么?没干过伺候人的活儿?只会摆弄头发?眼下倒像个失了魂的偶人,傻乎乎的。”
阿绾被他的笑声惊得回神,一抬眼,便撞见他含笑的目光和近在咫尺、还挂着水珠的结实胸膛。
她的脸“轰”一下红了个透,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慌忙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地上,再不敢抬起半分,连耳根都红得滴血。
“哦…哦哦!不是…我…我这就去!”她语无伦次,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蒙挚叫住她,语气里那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看着眼前这个连脖颈都红透的小女子,竟是难得的有气也发不出来。
若是吕英或白辰敢这般怠慢走神,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军中汉子,粗犷直接,没那么多计较。
可对着这个纤细瘦弱、此刻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阿绾,他心底那点因连日疲惫和案件阴郁而积攒的烦躁,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反而生出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好意思?
“去给本将军再拎一桶热水来。”他放缓了声音吩咐道。
“喏…”阿绾声如蚊蚋,脚步却像钉在原地,踌躇了一下,竟又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将军……”
“嗯?”蒙挚挑眉,很是意外。
这个时候,她不是该赶紧溜之大吉么?还敢问问题?
阿绾依旧低着头,仿佛地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声音却清晰了几分:“其实……严查此案,非要找出真凶的,并非……并非陛下的旨意,而是……将军……蒙大将军的意思,对么?”
蒙挚擦拭水珠的手微微一顿。
帐内的空气似乎因她这句话而再次凝滞。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那颗低垂的、梳着简单双鬟髻的小脑袋,沉默了半晌,竟没有立刻发作,反而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探究:“……你为何会这般想?又为何要知道这些?”
阿绾的心跳得飞快,却依旧维持着规规矩矩的姿态,不敢抬头,声音却稳定了些:“小人只是……觉得好奇。陛下若真要……炼丹,大可暗中进行,何必允您如此大张旗鼓地勘查?且限期三日,倒像是……像是要给谁一个交代,或是……阻止什么。”
她顿了顿,将在明樾台听来的那些关于朝堂势力倾轧的零碎话语,与在军营中感受到的暗流涌动拼凑在一起,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小人妄自揣测,陛下或许……默许求取长生之法,但如此残忍酷烈的手段,恐非圣意。而行此邪术之人,绝非将军一派。您如此急切,是要抢在丹药炼成前,揪出幕后之人,对么?”
“……你倒是敢想,也敢说。”蒙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确实再次被阿绾的敏锐惊到了。这个看似只会编发的小女子,竟有这般玲珑心思和胆识。
“只是……觉得此事太过残忍,不忍见更多无辜性命枉送。”这一次,阿绾抬起了头,脸颊虽还红着,目光却清亮坚定,毫无畏惧地迎上蒙挚深邃的审视。
蒙挚心中一震。这女子……不仅大胆,更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悲悯与勇气。她不怕血腥场面,不畏权威,甚至敢于直面这背后可能牵扯的惊天阴谋。
他看着她清澈却执着的眼睛,忽然问道:“所以,你现在有办法找到真凶么?”
“有。”阿绾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第17章 夜探胭脂铺
暮色四合,咸阳城褪去了白日里作为帝国都城的肃穆与威严。
始皇陛下又一次出城去了,这座庞大的城市仿佛也悄悄松了一口气,显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慵懒与鲜活。
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灯火次第亮起,尤其是那些酒肆、食铺和楚馆章台聚集的区域,更是人声鼎沸,光影摇曳。
达官显贵与豪商巨贾们的车马络绎不绝,他们似乎也暂时抛开了朝堂的谨小慎微,在高谈阔论与丝竹管弦声中流连忘返。
章台阁楼之上,凭栏远眺或巧笑倩兮的女子们,的确各具风韵,或妖娆妩媚,或清丽脱俗,或优雅含蓄,总能吸引过往行人的目光。
在这片灯影迷离、暗香浮动的夜色中,一位身材格外高挺、肩宽背阔的男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质地尚可但款式普通的深青色右衽曲裾便服,却难掩其周身那股经过严格训练而形成的挺拔如松的气质。面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即便在柔和的光线下,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英武之气。
他的目光并未流连于街边璀璨的灯火或那些风情万种的女子,而是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始终紧锁在身前不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素裙的少女,衣裙是咸阳城中最常见不过的样式和颜色,若真没入熙攘人群,恐怕转眼就会难以辨认。
但她头顶梳着的那个发髻却颇为别致——并非秦军中规整严谨的各式兵髻官髻,也非寻常民间少女常见的双鬟髻或垂髻,而是一个略微偏向一侧、显得有几分随性甚至俏皮的结髻,倒是与某些追求便利的底层甲士日常梳理的歪髻有几分相似,却又更显灵巧。
这自然是阿绾的“杰作”。
她总觉得那种完全对称的发髻虽则端庄,却未免呆板。而这种歪向一边的发髻,不仅让她觉得脑袋转动更自在,不易散乱,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感。
她的义父荆元岑在世时常笑她歪理一大堆,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独特的发髻让她在人群中总是格外显眼。
更特别的是,她总喜欢在发髻根部斜斜插上两根打磨光滑的细木箸,美其名曰“以备不时之需,吃饭时便能永远保持双手洁净优雅”。
这习惯,自然是跟明樾台的馆主姜嬿学来的。姜嬿常说,女子仪态万千,皆在细节之处。
或许是出于习惯,又或许是潜意识里的依赖,阿绾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便朝着明樾台所在的方向走去。
跟在她身后的蒙挚,虽换下了彰显身份的将军铠甲,但多年军旅生涯刻入骨子里的仪态让他即便身着便服,行走间依旧步伐稳健,目光锐利,与周围那些或步履匆匆或悠闲散漫的市民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阿绾,高大的身影无形中为她隔开了拥挤的人流。
阿绾此刻全神贯注,一双明眸如同最精准的篾尺,飞快地扫过迎面而来或身旁经过的每一个男子的头顶,仔细分辨着他们发髻中是否掺杂了麻绳,以及那麻绳的质地与颜色。
秦朝男子多有束发髻,但不同阶层、职业之人,发髻的样式、所用绳带的材质乃至梳理的精细程度都迥然不同。
军士发髻最是规整,多用统一染黑的韧绳;文人士子或许偏好丝带或玉簪;而贩夫走卒、搬运工奴,因终日劳碌,发髻多以实用牢固为主,常用廉价粗糙的原色或淡黄色麻绳掺杂固定,甚至因发量稀疏而直接用麻绳做出发髻形状的也大有人在。
突然,阿绾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一个匆匆走过的挑夫头顶停留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稍稍侧身,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蒙挚说道:“将军,我们……可能需要去那边的胭脂铺子看看。”
蒙挚正暗自打量着这与他平日所处的军营、宫闱截然不同的繁华夜市,入夜的咸阳让他感到几分陌生与新异。
周围暖融融的灯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线条。
他闻声低下头,恰巧撞上阿绾抬起的面庞。跳跃的灯火落入她清澈的眼眸中,仿佛碎星闪烁,而那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子。
这一瞬间的倒影,竟让他莫名地晃了一下神,以至于没有立刻听清她说了什么。
阿绾见他没有反应,又见周围人声嘈杂,不好提高声音。
情急之下,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蒙挚深青色衣袖的一角,轻轻扯了扯,然后不由分说地引着他拐进了旁边一条稍窄一些、同样挂满灯笼的街道,那里开着好几家专卖女子胭脂水粉的铺子。
咸阳城的胭脂铺子自是另一番天地。
各式各样的妆奁、脂粉盒、画眉黛、香粉罐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花香、粉香混合的馥郁气息。
各家都在门口挂出招牌,宣称自己的胭脂色泽最正、敷面最匀、持久不掉。
那些深浅不一的红色,在女子眼中自是风情万种,但在蒙挚看来,实在是难以分辨。
阿绾却是此中行家。
即便在光线并不那么明亮的店铺里,她也能精准地辨别出朱砂红、石榴红、茜素红、檀口红之间的微妙差异。
她走进一家看起来颇大的铺面,蒙挚却像是脚下生了根,死活不肯跨过门槛,只绷着脸抱臂站在店外,拧着眉头低声道:“胡闹!本……我堂堂……岂能入这等地方!”
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一个统率千军万马的将军,挤在一堆胭脂水粉中间是何等景象。
阿绾也没勉强他,自己走了进去,装作认真挑选的样子。
她拿起一罐小巧的胭脂陶罐,仔细看了看色泽,又嗅了嗅,然后对店家说道:“老板,我若买了你这罐胭脂,可能用些细麻绳替我捆扎得牢固些?我怕路上不小心摔了,这般好看的胭脂若是碎了,我家大人定要责怪我办事不力的。”
她说着,还怯生生地回头望了一眼门口像尊门神一样杵着、脸色越发不耐的蒙挚,那眼神活脱脱就是个怕被主人责罚的小婢女。
店家见有生意,自然是满口答应,转身便去取捆扎用的细绳。
当店家拿出一束淡黄色的、略显粗糙的麻绳时,阿绾接过来,指尖看似无意地捻了捻绳子的材质,又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颜色和粗细。
随即,她忽然将胭脂罐放回柜上,面露难色道:“哎呀,仔细瞧瞧,这陶罐的样式似乎……似乎有些普通了,恐怕我家大人的娘子会不喜。对不住,对不住,我再看看别家……”说完,她便匆匆施了一礼,转身出了店铺。
如此这般,阿绾竟接连走了十几家胭脂水粉铺子,每一家都上演着类似的戏码:认真挑选、要求用细麻绳捆扎、仔细验看麻绳、然后找借口离开。
蒙挚跟在她身后,从最初的不耐烦,到后来的疑惑,再到眼睁睁看着她又走进下一家铺子时,那张英挺的脸庞上已是阴云密布,耐心显然快要消耗殆尽。
他实在不明白,查案与逛胭脂铺子、看麻绳有何关联?这小女子莫非是在消遣他?若不是深知她并非无的放矢之人,他几乎要拂袖而去了。
第18章 言谈藏锋机
“小蒙将军今日竟得闲,未在营中当值?”一道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突兀地插入了夜市喧嚣的背景音中,令人心头一惊。
蒙挚自然是极为不悦,本来就被阿绾跑来跑去的搞得烦躁,现在又看到瘦削精悍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旁侧建筑的阴影中踱出,恰好挡在了他的前方。
来人穿着一身御前侍卫特有的玄色紧身劲装,外罩轻便皮甲,腰佩狭长弯刀,正是御前随扈侍卫首领严闾。
他的面容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显得有几分阴鸷,嘴角勾起的笑容僵硬而勉强,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种审视与算计的意味。
蒙挚几乎是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胭脂铺内。
只见阿绾仍背对着门口,似乎全然沉浸在各样胭脂水粉中,那种女子特有的娇俏神情倒是看着十分愉悦。此时,她正拿起一小陶罐胭脂,侧着头与老板娘低声说笑,那专注的模样仿佛门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确认她无恙且未被注意后,蒙挚才将视线转回严闾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严统领不也沐休闲逛?彼此彼此。”
“呵呵,自然是难得清闲一日,出来透透气。”严闾干笑两声,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却并未从蒙挚身上移开,反而也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铺子里的阿绾。
阿绾恰在此时又拿起一盒口脂,对着昏暗的灯光比划,笑嘻嘻地向老板娘询问着什么,那侧影灵动娇憨,完全是一副不谙世事、沉迷挑选妆品的少女模样。
蒙挚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飞快转念,随口扯了个理由:“家母寿辰将至,趁今日得空,出来看看能否寻些新奇物件聊表心意。”他语气放缓,仿佛真为此事烦恼。
严闾的目光再次掠过阿绾的背影,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上一丝令人不快的轻佻:“小蒙将军倒是……雅兴不凡。查案之余,还不忘将这荆元岑的义女带在身边悉心调教。只是……将军就不怕这出身章台之地的小女子,手脚不干净,顺走些不该拿的东西么?”这话语里的暗示和鄙夷毫不掩饰。
蒙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一层寒霜。
他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她能偷什么?不过些许胭脂水粉,本就是本将军允她挑选的。倒是严统领,昔日构陷其父之事,莫非心虚了?小心这丫头片子记仇,日后寻你麻烦。”
两人言语往来,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空气里弥漫开无形的硝烟味。
“寻我麻烦?”严闾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阴恻恻地低笑起来,“是她那短命的爹自己活腻了,硬要往我的刀口上撞……他自己没收住脚,一头撞死,怪得了谁?若真撞到我身上……嘿嘿,袭击卫将军,同样是死罪一条!”他特意加重了“卫将军”三个字,带着炫耀与挑衅。
“哦?卫将军?”蒙挚眉梢微挑,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来还未恭贺严统领高升,真是可喜可贺。”他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铺子里的阿绾竟亲昵地挽着那老板娘的手臂,两人说说笑笑地就要往店铺深处挂有布帘的里间走去。
蒙挚心头莫名一紧,立刻扬声喊道:“阿绾!”
阿绾闻声回头,脸上还洋溢着灿烂无忧的笑容,仿佛才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她冲着蒙挚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如铃:“您稍等片刻呀!这位阿姐人特别好,说要带我去里面瞧瞧她们家最新到的口脂,据说是用特殊花汁熬的,滋润得很,绝不会起干皮呢!”她语速轻快,眼神清澈,甚至没有多看严闾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说完便又笑嘻嘻地挽着老板娘转身进了里间。
蒙挚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沉了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但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跟进去的冲动。他不能表现得过于紧张,以免引起严闾更深的怀疑。
严闾将蒙挚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更深了,话语也更加刻薄:“听说,蒙大将军近日正在为小蒙将军物色联姻对象?不知会是哪家的贵女有此殊荣……至于里面这位,”他朝铺子里努了努嘴,“章台楚馆出来的女子,出身卑贱,左右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将军还是莫要太过上心,免得失了身份。”
“严统领!”蒙挚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阿绾乃我禁军尚发司正籍匠人,并非你口中可随意轻辱之人。请你言语放尊重些!此外,蒙某的家事,也不劳严统领费心挂怀。”他刻意强调了“卫将军”与自己的品阶差距,气势上毫不相让。
“呵呵,行,算我多嘴。”严闾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不过,我看着将军带着这小美人儿,一条街的胭脂铺子都快逛遍了,这挑礼物的方式……还真是别致有趣。”他话中带刺,显然已观察了他们一段时间。
蒙挚心中已经有了定数,面上却愈发平静,甚至扯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闲来无事,未曾好好逛过这咸阳夜景,今日正好随意走走。怎么,严统领对此也有兴趣?一会儿本将军还要去南风楼小酌一杯,严统领……想必不会如此清闲,还要同行吧?”
他语气中的意思已十分明显。
即便严闾新晋卫将军,又是御前的人,但论及军中实权与品阶,仍在他之下。
更何况,此刻蒙挚心中那股想要保护阿绾、不愿她与这逼死其义父的仇人多待片刻的冲动愈发强烈,只盼能尽快将这只讨厌的苍蝇打发走。
“那自是不能的。我呀,就是个劳碌命,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严闾的笑意更深了些,“还是小蒙将军命好,回头见到蒙大将军,帮我问个好吧。陛下前日还提到了蒙大将军,说是他这年纪大了,身上有不少伤,其实也应当适时休养几日的。”
他这话说的,又全都是深意,听得蒙挚皱了眉。
第19章 阴阳命定人
严闾那瘦削阴鸷的身影终于融入街角夜色,消失不见。蒙挚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目光仍锐利地扫过周遭,确认再无那双令人不适的窥探眼睛后,才将注意力重新投向胭脂铺内。
又过了片刻,阿绾才从挂着布帘的后院轻快地走了出来,她亲昵地挽着老板娘的手臂,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安慰:“阿姐,你真的莫要太过忧心了。你家妹妹定然只是心里不痛快,出去散散心,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姐妹间哪有不拌嘴的道理呢?”
蒙挚这才看清楚,那老板娘看上去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量丰腴,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的藕色曲裾深衣,腰间系着靛蓝围裳。
她梳着时下咸阳城中已婚商妇常见的“惊鸿髻”,发髻高耸而略向一侧倾斜,显得利落又不失风韵,髻间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戴着小小的珍珠坠子。
面容圆润,眉眼温和,一看便是好相处的人,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唉,小妹子你心善,会宽慰人。”老板娘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却带着明显的焦虑,“理是这么个理……可再过两日便是‘血月之夜’了,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慌得厉害。”
“血月之夜?”阿绾眨着清澈的大眼睛,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好奇与不解,她伸手指了指柜台上一罐品相不错的胭脂,“阿姐,就这罐吧,劳烦您用细麻绳帮我捆结实些,多绕几道,我怕路上颠簸,受了潮气就不美了。”她巧妙地又将话题引回了麻绳上。
“哎,好,你放心,阿姐给你捆得牢牢的。”老板娘应着,手脚麻利地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罐未开封的新胭脂,展示给阿绾看过,然后转身拉开一个抽屉,翻找起捆扎用的麻绳。
她一边动作,一边忍不住继续倾诉:“我这妹子……出生的时辰有些特殊,前些日子请了官媒陈婆子来看八字说亲,可费了不少周折。谁知人家不过多说了几句,她竟就恼了,摔门出去……这都一整日了不见人影,我能不着急么!”
“时辰特殊?怎么个特殊法?”阿绾歪着头追问,头顶那俏皮的歪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发间那根木箸也随之微动,显得格外灵动。
老板娘找到了麻绳——正是那种淡黄色、质地略显粗糙的本地麻绳。
她一边开始熟练地缠绕小陶罐,一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去似的:“那些玄乎的事情,我也不太懂。只听那官媒婆子拿了八字后说,她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全阴之命,说这样的命格,若是命数尊贵,便有母仪天下的潜质;可若是命薄福浅,那便是煞气冲天,不仅自身难保,恐还会刑克家人,连累血亲……听得我是心惊肉跳!”
“竟……竟这般厉害?”阿绾适时地露出些许惊容,语气也带上了关切,“那……阿姐还是该尽快去找找才是。要不……我和我家大人一会儿也在附近帮您留意看看?她可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比如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饰物?”
“她比你年长三岁,今日赌气出门时,穿的是……是一件绯红色的长裙。”老板娘手下不停,麻绳在她指尖灵活地穿梭,将小罐子捆得结实又整齐,她叹了口气,“自打陈婆子说了那话之后,我便想着红色辟邪,硬让她多穿红衣……本还想着近日再给她裁件新的红裙呢。可她自个儿偏偏不喜欢,总嫌红色太扎眼,平日就爱穿那些粉的、绿的、鹅黄的素净颜色……唉,这孩子!”
“绯红色长裙……确实显眼,好认。”阿绾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伸手摸了摸老板娘正在使用的麻绳,仿佛在检查是否牢固,接着便自然而然地问道:“阿姐,既然有全阴的女子,那想必也该有……‘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全阳男子吧?”
“哈哈,你这个小丫头,脑子转得可真快!”老板娘闻言不禁失笑,手上的活儿却没停,“自然是有的。那官媒婆子当时还提了一嘴,说巧得很,城西那家专做麻绳生意的小马掌柜,便是难得的全阳之命!哎,说起来,我家铺子里用的这些麻绳,还多半是从他家进货的呢。那小哥人挺壮实能干,模样也周正,就是……唉,就是年纪轻轻,头发有些稀薄了,可惜了的。早年啊,阿姐我还未嫁人时,差点就……”她说到这儿,自觉失言,脸上飞起两片红云,连忙打住,嗔怪地看了阿绾一眼,“咳,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不提了不提了。终究是觉得城西离我这铺子太远,不如守着父母留下的这点产业安稳。”
阿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脸上却绽开更甜的笑容,顺势道:“阿姐,这麻绳看着真结实,我正好还需要些类似的绳子回去捆扎别的物件。您能告诉我那家铺子的具体地址么?我也去买些回去。”
说完,她不等老板娘回答,忽然转过头,朝着门口扬声道:“大人!我看这罐胭脂极好,就要这个了!您赏我一两银子可好?”那语气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理所当然。
一直守在门外、抱臂冷眼旁观的蒙挚,脸色瞬间又黑了几分。这丫头,使唤起他来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那老板娘闻声也抬头看向门口。
方才离得远未细看,此刻蒙挚迈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大半个店门,灯火清晰地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和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
老板娘只觉得一股迫人的英气与威势扑面而来,竟看得愣了一瞬,随即慌忙低下头,手肘轻轻碰了碰阿绾,压低声急急道:“哎哟我的傻妹子!这……这位郎君竟是你的家主?怎可这般随意呼喝讨要银钱?这般年轻俊朗、气度不凡的爷……可得恭敬些伺候才是……你呀,年纪小,真是不懂事……”她话语里带着过来人的提醒和一丝畏惧,但也还有一点点羡慕。
蒙挚虽然面色不虞,却并未发作。
他走上前,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精准地抛在柜台之上,发出“啪”一声轻响,动作干脆利落。
有钱自然便是客。
老板娘不敢再多嘴多舌,赶紧收下银子,愈发觉得这高大俊美的郎君虽看着年轻,却绝非寻常人物,那眼神深处的冷厉让她不敢造次。
她迅速低声对阿绾道:“城西……最大的那棵银杏树看见没?左手边那条巷子进去,数到第三家,门口挂着麻绳幌子的,便是了。掌柜的姓马。”
“谢谢阿姐!那我们便去瞧瞧。您放心,我们路上也会帮您留意绯红裙子的姑娘,您妹妹定会平安回来的。”阿绾拿起捆扎好的胭脂罐,笑容依旧明媚如春阳,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第20章 粥铺忙密谋
走出那家萦绕着馥郁香气的胭脂铺,阿绾竟然没有再流连于两侧灯火璀璨的铺面,反而径直朝着城西方向走去,脚步极快。
蒙挚依旧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甚至像是她的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月色与灯火的交织下,愈发显得肩宽腿长,普通的深青色便服也难以完全遮掩其下蕴藏的、经年累月训练出的流畅肌肉线条和军人特有的凛然气度。
在他们身后更远处,人流中,吕英、白辰以及数名精干的甲士若即若离地跟着。他们巧妙地混迹于晚归的行人、酒客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河流,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察觉。
直到一行人穿过最繁华的长街,走入一条相对僻静、灯火也稀疏许多的小巷巷口。一间门面狭小、只在门口挑着一盏昏黄灯笼的粥铺还在营业,冒着热气的陶锅支在门口,散发出米粥特有的清淡暖香。
阿绾忽然停下脚步,极为自然地在粥铺外摆着的一张低矮木凳上坐了下来,还伸出手,拍了拍身旁另一张空着的凳子,仰起脸对蒙挚道:“大人,坐这儿歇歇脚吧。”她那动作神态,自然得仿佛早已习惯如此。
蒙挚明显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坐在小凳上、正仰头望着他的阿绾。灯火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他一个统兵将军,竟要在这等街边陋肆与她同坐?
“用些夜食呀。”阿绾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这有何奇怪”的正色,“走了这般久的路,问了那么多家铺子,大人您难道不累不饿么?”她那副理所当然、毫无惧色的模样,反倒把蒙挚给气笑了,心底那点因严闾出现而升起的阴郁竟散去了些许。
“你确定要在此……”蒙挚的话还未说完,粥铺的老板——一位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已花白稀疏、在脑后简单挽了个小髻、系着干净但洗得发白围裙的老翁——已小跑着迎了过来,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容,忙不迭地问道:“两位客官,要用点什么?小老儿这儿眼下只剩些温热的黍米稀粥了,还有些自家腌的咸菜。”
“老伯,您家的卤豆干还有么?”阿绾笑眯眯地接口问道,语气熟稔。
老翁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咦?姑娘像是常客?怎知小老儿这儿还藏着些豆干?”这豆干并非寻常粥铺常备,是他自家做了偶尔搭着卖的。
阿绾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伸手轻轻扯了扯蒙挚的衣袖,示意他坐下,一边对老翁说:“我家有几位姐姐极爱吃您家的豆干,常差我来买,我自是记得的。”她说着,又转向脸色依旧绷着的蒙挚,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大人,您别瞧这铺子小,灶台家伙什都擦得亮堂着呢。老伯做的豆干味道可是一绝,咸香入味,嚼着特有滋味,我的姐姐们都喜欢得很呢。”
“姐姐们?”蒙挚瞬间捕捉到这个词,脸色倏地一沉。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阿绾口中的“姐姐们”,八成就是明樾台那些与她相熟的女子!她竟然让他一个禁军将领,来吃与章台女子相同的食物?!一股难以言喻的膈应和不悦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立刻拂袖而去。
然而,阿绾似乎全然未觉,或者说故意忽略了他的不悦。她依旧仰着脸,灯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带着一种纯粹的期待,软语继续道:“真的走了好远,脚都有些疼了。而且……白校尉他们跟着我们……这么久,定然也又累又饿了。不如让他们也一起用些热粥暖暖身子?咱们……总得寻个由头,歇歇脚,说说话不是?”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闪烁了一下。
蒙挚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已或许是中了什么蛊惑。在这迷离的夜色掩映下,在这简陋却透着人间烟火气的粥铺前,她的话语和神态奇异地软化了他惯常的冷硬。或许是真的疲惫了,或许是她眼中那簇小小的光芒打动了他,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竟慢慢松弛下来。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了抬手,朝着暗处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刻,吕英、白辰以及四名做寻常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甲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迅速出现在粥铺前这本就不宽敞的空地上几乎占满。这阵势把老翁吓了一跳,看着这群突然冒出来的、气息沉稳的壮年男子,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客、客官……们,是一、一起的?”
“老伯莫怕,都是一起的。”阿绾连忙笑着安抚,又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几条空凳,“都坐吧,大人请喝粥呢。”
然而,吕英、白辰等人却无人敢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蒙挚,身体站得笔直,完全是等候军令的姿态。
蒙挚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得到准许,几人才如同得到指令般,动作整齐地在那低矮的小凳上坐下。只是他们的坐姿依旧挺拔,腰背绷得笔直,双手习惯性地放在膝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与这市井宵夜摊的氛围格格不入。
白辰凑近蒙挚,声音压得极低:“将军,附近还有我们二十名弟兄分散警戒,是否需要……”
“不必不必!”不等蒙挚回答,阿绾立刻抢先摇头,她的声音也压低了,却带着一丝急切,“千万别都聚过来,太招眼了。严闾的人……肯定还有藏在暗处盯着我们的。刚才在胭脂铺门口,不过是试探。”
“你看到严闾了?”蒙挚闻言,眼中骤然闪过锐光,紧紧盯住阿绾。他以为她当时全神贯注于挑选胭脂,并未察觉。
“怎么会看不到。”阿绾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狡黠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寒芒,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成拳,指节微微发白,“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义父荆元岑惨死的画面,如同梦魇般深深刻在她心底。
她早就瞥见了胭脂铺外那个令人憎恶的身影,也听到了他与蒙挚之间那充满机锋的对话,她只是强迫自己装作一无所知,全神贯注地继续她的“表演”罢了。
“将军……”阿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恢复了正式的称谓,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桌边这几人能听见,“那孩子头上……那个与他自身发量明显不符、过于粗壮的发髻,里面掺杂的淡黄色麻绳,极有可能就出自城西那家麻绳铺的马掌柜……我仔细比对过胭脂铺老板娘用的绳子,质地颜色几乎一样。这意味着……马掌柜,那个‘全阳之命’的男子,恐怕已经遭遇不测了。可以派人悄悄去那铺子附近查探询问,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围坐在矮桌旁的几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阿绾身上。
阿绾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他们心中必有疑虑。
她将那只用淡黄色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胭脂小陶罐从袖中取出,放在简陋的木桌中央:“这便是证据。我走了十几家胭脂水粉铺子,借口验看捆扎的麻绳,就是为了比对。这种质地、这种颜色、这种搓捻手法的本地麻绳,并非随处可见的大路货。樊仵作验尸时,若将孩子发髻中拆出的麻绳与此物对比,应当能有更专业的判断。”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但现在,有一件比确认马掌柜生死更为紧迫的事情——必须尽快找到胭脂铺老板娘那位穿着绯红色长裙的妹妹,那位‘全阴之命’的女子。如果……如果我们晚一步,让严闾或者其他幕后之人先找到她……她恐怕就性命难保了!”
第21章 豆干俏佳人
蒙挚听完阿绾这一番分析,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已是一片了然。
他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白辰低声下令:“带几个机灵可靠的人,立刻去寻那名穿绯红衣裙的女子,从那间胭脂铺子附近开始找起……无论结果如何,务必仔细搜寻,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喏!”白辰领命,刚要起身,却又被阿绾接下来的话止住了动作。
“将军,”阿绾忽然开口,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敏锐的光泽,“我怀疑……严闾或许也在找她。我们……能否分出一路人,试着暗中跟着严闾的人?”
蒙挚闻言,剑眉微蹙,只是极短暂的迟疑,随即又明白了阿绾的意思。他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吕英,声音压得更低,“吕英,你带两个人,暗中跟上严闾或其手下。记住,只跟不扰,查明动向即可,万不可暴露行踪。”
“属下明白!”吕英沉声应道。
“那个……其实,倒也没那么十万火急,”阿绾忽然语气一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快,她抿了抿唇角,因为此时粥铺的老翁正端着一个大大的木质托盘,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七八碗冒着热气的黍米粥,两碟黑陶小碗盛着的、看起来颇为爽脆的腌咸菜,还有单独一个小碟,里面码着几块色泽酱红、油光润亮的卤豆干,正是阿绾方才点名要的。“至少,先让大家喝口热粥,暖暖身子,尝尝老伯这好吃的豆干呀。”她笑眯眯地说着,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人命的紧张讨论从未发生过。
吕英一边帮着老翁将粥碗和菜碟一一摆放到低矮的木桌上,一边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低声问了出来:“既然情况紧急,为何……又不急了?”他看着阿绾,眼神里带着探究。
阿绾拿起木勺,轻轻搅动着面前滚烫的粥,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话语内容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核心词汇,即便被旁人听去,也只会以为是寻常的家常闲谈:“那位阿姐呀,肯定是心疼妹妹,说了些为她终身大事着急的话呗。做姐姐的,哪个不希望妹妹能嫁个好人家,将来衣食无忧呢?可小姑娘家脸皮薄,自有主意,或许觉得姐姐管得太宽,或许……自个儿心里早已有了偷偷喜欢的人也不一定呢?姐妹间为这个拌几句嘴,赌气跑开,不是常有的事么?咱们呀,就当是顺便帮街坊邻居个忙,留意看看就好。再说了,她家的胭脂确实是极好的,就当是还个人情嘛。”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寻人的缘由,又完美掩盖了其下暗藏的惊涛骇浪。
蒙挚哼了一声,拿起筷子,目光落在那罐价值“一两银”的胭脂上,语气闷闷的,带着点武将特有的、对这类“不当吃不当穿”的靡费之物本能的不理解:“一两银!你知道这够寻常百姓家嚼用多久?够我们今日这七八个人在这粥铺吃上大半年了!就这么个小罐子,里面的东西就那么重要?”他说着,竟下意识地将那小巧的胭脂陶罐拿在手中,无意识地上下掂量着,仿佛要掂出它那惊人的价值。
阿绾的心随着他那一下下的掂动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小罐子,连忙道:“当然重要呀!”她见蒙挚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女子对妆奁之物的看重,便试图用他能理解的“价值”来解释,“姐姐们可喜欢这个了!这家的胭脂质地格外细腻,用料也讲究,只需用指尖蘸取一点点,轻轻拍在脸颊上,”她一边说,一边目光恳切地看着蒙挚手里那危险的罐子,“就能让气色变得极好,肌肤看起来饱满红润,吹弹可破……那些……那些来往的客人们见了,没有不喜欢的……”她一时情急,差点又说出“恩客”二字。
“胡言乱语!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蒙挚的脸色瞬间又黑了几分,语气带着明显的呵斥。他对章台楚馆之事向来深恶痛绝,更不喜听到将女子容貌与取悦他人联系起来的话语。
吕英、白辰等人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喝粥,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强忍着笑意。他们皆知自家将军于男女之事上极为板正冷淡,对女子用的香粉胭脂更是从不留意,今日能陪着阿绾逛遍半条街的胭脂铺,已是破天荒的奇景。如今见这小姑娘竟敢在将军面前大肆谈论这些,还险些惹恼他,都觉得既新鲜又好笑。
阿绾却似浑然不觉,或者说仗着蒙挚似乎并未真正动怒,竟大着胆子,伸出手,灵巧地从蒙挚掌中将那胭脂小罐“夺”了回来。“将军,您可别掂了,”她小声嘟囔着,带着点娇嗔的意味,“这要是摔坏了,您那大半年的粥钱可就真没了。”
蒙挚又是一愣,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再看向阿绾那副小心翼翼将胭脂罐护在怀里的模样,竟一时语塞,忘了训斥。这丫头……胆子是越发大了。
更让众人没想到的是,阿绾的手指极其灵活,三下两下便将那捆得结实又漂亮的麻绳解开,露出罐口密封的小盖。她用小指的指尖,极小心的蘸取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嫣红膏体,然后迅速而轻快地将那抹绯红点在自己的两边脸颊上,用指腹快速且均匀地拍打开来。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即便是在这简陋粥铺昏黄摇曳的灯火下,那一点点胭脂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瞬间在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晕染开来。原本因奔波而略显疲惫的小脸,顿时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双颊透出自然健康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瓣,娇嫩欲滴,竟将她那份少女独有的灵动与明媚衬托得淋漓尽致,有一种含苞待放的惊艳之感。
吕英、白辰等人无意中抬眼瞥见,心头都是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慌忙不约而同地再次深深埋下头去,拼命扒拉着碗里的粥,仿佛那寡淡的黍米粥突然变成了世间最难咀嚼的美味,耳根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蒙挚的目光也落在阿绾瞬间变得娇艳动人的脸庞上,竟是怔了片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从桌子中央那个小碟子里拈起一块酱色的卤豆干,仿佛为了掩饰什么般,送入口中。
那豆干卤制得极为入味,咸香适中,带着淡淡的五辛气息,嚼劲十足却又不会过于干硬,越嚼越香,竟出乎意料地可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伸手拈起了第二块放进了口中。
第22章 银杏树巷深
那一小碟酱香浓郁的卤豆干,竟有大半都进了蒙挚的腹中。
阿绾眼巴巴地看着,心里有点着急,却又不好再像刚才抢胭脂罐那样贸然伸手——那已是逾矩至极,此刻若再从他筷子底下“虎口夺食”,只怕这位将军真要恼了。
她只得微微扁了扁嘴,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温热适口的黍米粥。
奔波查案一整日,此刻一碗朴素的热粥下肚,仿佛将四肢百骸的疲惫都稍稍驱散了些,连带着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了不少。
不仅是她,吕英、白辰以及那几名甲士,在得到这片刻的休憩和食物补充后,眉宇间的倦色也淡去许多,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有神。
蒙挚将这一切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心下明白,这短暂的停顿是阿绾看似娇憨任性、实则有心为之的安排。思及此,他心中那点因她提及“明樾台姐姐们”而升起的不快也消散了,对她那份与年龄不符的细心与体贴,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他沉默着,将桌上那只盛着最后几块豆干的小碟子,往阿绾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阿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偷腥成功的小猫,飞快地夹起一块豆干塞进嘴里,吃得眉眼弯弯,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满足又灵动的模样,竟让蒙挚觉得有些晃眼,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专注于喝自己碗里早已见底的粥。
喝粥自然费不了多少工夫,转眼间,众人面前的粥碗都已空空如也,咸菜碟和豆干碟也已经全部光盘。阿绾站起身,十分自然地朝蒙挚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清脆:“大人,该给老伯结粥钱了。”
蒙挚竟也未曾犹豫,十分大气地直接将腰间那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解下,抛给了阿绾。
阿绾连忙接住,打开钱袋,仔细数出相应的铜钱,交到一直乐呵呵守在旁边的老翁手中,声音甜糯:“老伯,钱您收好,粥和豆干都很好吃呢!”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笑嘻嘻地压低声音问道:“老伯,最近明樾台的阿姐们,还常来您这儿订豆干么?”
“订啊!不光订,量还比以往多了些呢!”老翁接过钱,脸上笑容更深,也压低了声音回道,“不是说她们这阵子闭门谢客么?那些姑娘们索性就都在里头待着。我白日里送豆干过去时,瞧见她们都在呢。而且啊……”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好像宫里还去了人……”
“宫里?”阿绾那双明媚的大眼睛立刻睁得更圆了,娇美可人的小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好奇,这副模样总能轻易让人放下戒心,愿意与她多说几句,“宫里的人去做什么呀?”
“哎,这边来,这边悄悄说……”老翁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般,拉着阿绾的袖子往灶台边走了几步,避开那些军爷的视线。他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下阿绾,忽然道:“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瞧着面善得很……”
“哎哟,老伯您这才想起来呀?”阿绾忍不住笑出了声,“您以往去明樾台后门送豆干的时候,有好几次都是我给开的门呢!”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老翁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那时候你还是个丁点高的小娃娃,扎着两个小鬏鬏,机灵得很……这一转眼,都长成大姑娘了,出落得这般水灵……诶,这些军爷……”他担忧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群气息冷硬的男子,声音里充满了关切,“你怎会跟他们在一处?最近街上不太平,好多军爷模样的人都在暗地里找年轻小姑娘……你可千万要小心些,莫要吃了亏去!”因为认出了阿绾,老翁的态度愈发亲切起来,甚至转身用荷叶飞快地包了一小包豆干,硬塞进阿绾手里。
“阿绾!该走了!”这时,吕英已经提高了声音催促。
阿绾回头望去,只见蒙挚等人均已起身,整装待发,显然不打算再耽搁。她连忙应道:“就来!马上!”
老翁仍不放心地叮嘱:“你呀……自己多长个心眼。不过……看这些军爷对你的态度,倒不像是有恶意的……”
“宫里去的到底是什么人呀?老伯您刚才还没说完呢。”阿绾抓紧时间追问。
“就是几个穿着宫婢衣裳的小丫头,”老翁语速加快,“嘀嘀咕咕说什么二皇子想瞧什么新奇的胡旋舞,宫里舞姬不会,她们就偷偷出来学……反正明樾台大门关着,也没外人瞧见……这世道也是,这些宫里的贵人们,想起一出是一出,折腾这些小丫头……唉,算了算了,我也是多嘴了,你快去吧!”老翁眼见吕英已经朝他们走过来,立刻刹住了话头。
“谢谢老伯!我走啦!”阿绾冲老翁甜甜一笑,转身迎向吕英。吕英目光落在她手中用荷叶包着的小包上:“这是?”
“老伯心好,又给了些豆干,咱们路上可以分着吃。”阿绾将荷叶包递给吕英。吕英的眼睛顿时一亮,接过豆干,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方才将军一人就吃了大半碟,肯定是觉得味道极好……”
“所以呀,这包咱们就悄悄吃,不分给他了。”阿绾狡黠地眨眨眼,“你拿去和白校尉他们分一分,动作小点,别让他瞧见哈……”
她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她这小动作和小表情,全然落入了那边负手而立、看似目不斜视的蒙挚眼中。他只是嘴角微微一动,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粥铺,朝着城西方向疾行而去。
越往城西走,灯火越发稀疏,街道愈发狭窄,两旁多是低矮的民居,空气中弥漫着百姓家的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味。
当他们终于赶到那棵据说是城西地标的老银杏树下时,已是夜深人静。大多数人家都已熄灯歇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芒,不少临街的铺面正在上门板,准备结束一天的营生。
吕英动作最快,无声无息地闪入左手边的巷子,很快便找到了第三家——门口悬挂着一束干枯麻绳作为幌子的低矮铺面。
那铺门还敞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如豆的油灯光芒。吕英谨慎地贴近门缝向内望去,只见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梳着简单圆髻、穿着粗布襦裙的年轻妇人,正带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小童在屋角洗漱,面容憔悴,神情困顿,并无任何异常。
吕英不敢贸然惊扰,迅速退回巷口,向蒙挚低声禀报了所见。
“我去问问吧。”阿绾主动请缨,“将军您和各位大哥在此稍候片刻,我去探探口风。”
“我同你一道。”吕英立刻接口,同时看向蒙挚。蒙挚微微颔首,默许了。
于是,阿绾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和发髻,与吕英前一后,再次走向那间麻绳铺子。刚走到门口,恰逢那妇人端着一盆水出来,正要泼向门外沟渠,险些泼在阿绾身上。
阿绾惊呼一声,慌忙向后躲闪,脚下被不平的石板一绊,身形一个趔趄。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那妇人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木盆,一脸歉意地扶住阿绾,“小姑娘没溅到吧?这是我家二娃刚洗过脸的清水,不脏的,真是对不住了!”
“没事没事,不妨事的。”阿绾借着吕英暗中托扶的手站稳了身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顺势问道,“敢问阿姐,这里可是做麻绳生意的马掌柜家?我想找他买些麻绳。”
第23章 麻绳确身份
“正是我家呀。”那年轻妇人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围裳擦了擦手,目光越过阿绾,警惕地打量了一眼她身后身形高大、气息沉稳的吕英,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安与疑惑,“你们……这么晚了,是有什么要紧事么?”她的发髻略显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额角,显然是忙碌一日后无暇细细打理,只求简便。
“阿姐莫慌,”阿绾立刻扬起最是无害又亲和力十足的笑容,声音软糯地解释,同时侧身稍稍挡住了吕英带来的压迫感,“我们是来买麻绳的。方才在城中胭脂铺子的那位阿姐那儿,见她用的麻绳极好,捆扎东西又结实又规整,便多问了一句。她说是从您家铺子买的,用料实在,价格也公道。正巧明日我与我这位大哥要出城去探望二姑,”她指了指吕英,编造起故事来流畅自然,“想起二姑上月还抱怨,她家烧制的陶制酒具在送货途中常因磕碰而损毁,便想着寻些好绳子多多缠绕包裹,也好减些损耗。我这一想啊,就急着赶过来了,生怕明日一早出发来不及……”
那妇人听着这番合情合理的说辞,又见阿绾模样娇俏可人,言语恳切,眼中的戒备这才稍稍褪去,但随即又被一层更深的愁绪笼罩,她深深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通路:“外面黑,先进来说话吧。只是……家里孩子还没安顿好,小的还光着腚呢,我先给他套件衣裳,两位稍坐。”
妇人说着,转身引着阿绾和吕英走进铺子。
铺面不算小,但被一堆堆捆扎好的、粗细不一的麻绳占去了大半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草和麻纤维特有的气味。
墙角靠着三架笨重的木质纺绳机,上面还缠绕着未完成的麻线。
两个年幼的孩子正待在屋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娃,揉着惺忪睡眼,好奇地看着陌生人;另一个更小些,看起来刚满周岁,白白胖胖,直接光着小屁股坐在冰凉的案台上,因困倦而不住地点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可别冻着了!”妇人一见,也顾不上客人,急忙上前将那光屁股的小娃抱进怀里,又一把拉过稍大的男娃,匆匆对他们说了声“稍等”,便快步掀开一道打着补丁的粗布门帘,进了内堂。
阿绾和吕英站在原地,借着桌上那盏昏黄如豆的油灯打量四周。灯光摇曳,将麻绳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幢幢鬼影。隐约能听到内堂传来妇人低柔的哄睡声和窸窣的穿衣声。
过了一会儿,妇人独自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眼底的疲惫与焦虑在昏暗光线下甚至能看出隐约的泪痕:“对不住,真是对不住,让两位久等了……家里乱糟糟的,孩子也没人帮衬……”
“阿姐快别这么说,是我们叨扰了。”阿绾立刻温声安慰,目光关切地落在妇人憔悴的脸上,“这么晚还来打扰您,该是我们过意不去。”
妇人勉强笑了笑,走到柜台后,弯腰从底下取出几束不同规格的麻绳样品,摊在柜面上:“妹子看看,需要哪种粗细的?我们这儿都有。”
阿绾的目光迅速扫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尖准确地点中了其中一束淡黄色、质地粗细与她怀中胭脂罐上以及记忆中孩童发髻内发现的一般无二的麻绳:“就这种吧,看着韧劲足,又不会太粗笨。”
那妇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妹子好眼力,这确是咱铺子里卖得最好的一款,不少老主顾都指定要它,捆扎小件物件最是合适不过。”
“阿姐,那我先要一捆就好。”阿绾说着,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成捆的麻绳,“若是用着好,回头我再多来订些,可好?”
“自然是可以的。”妇人点头,随即眉头又紧紧锁起,语气变得焦躁起来,“只是……若要得多,妹子可得提前一两日来说。眼下……唉,铺子里压了好多活计没做完,我那当家的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好几日不见人影,里里外外就指着我一个人,真是要忙不过来了!”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抱怨。
“平日里这铺子,就您和掌柜的两人操持么?”阿绾状似随意地接话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束样品麻绳。
“倒也不是,”妇人叹了口气,用围裳擦了擦眼角,“本来还有我哥哥和嫂子一起帮忙的。前些日子哥嫂结伴出远门进货去了,还没回来。就剩我当家的……那日一早,他说接了单急活,要送批绳子去城外……结果这一去就再没音信!这都多少天了!我拖着这两个小的,门都不敢轻易离开,想去寻他都脱不开身,真是急死个人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送去城外?很远的地方么?”阿绾的心微微提起,追问道。
“也不算太远吧……好像说是出城往东三十里地的哪个庄子……具体的地址,他当时急匆匆的,我也没记太清……”妇人正努力回忆着,内堂忽然传来小娃娃响亮的啼哭声,似乎是因为找不到母亲而惊醒了大哭起来。
“哎哟,准是又醒了!两位稍坐,我再去看看!”妇人脸色一慌,也顾不得再说,急忙转身又掀帘钻进了内堂。很快,里面传来她更加焦急的哄劝声和孩子愈发嘹亮、不依不饶的哭闹声,显然那小娃娃脾性不小,困极了便格外磨人。
幽暗的铺子里,只剩下阿绾和吕英,以及满屋沉默的麻绳。阿绾举起手中那束麻绳,凑到油灯下,又仔细看了看其颜色、搓捻的紧实度和纤维的粗细,然后无声地递到吕英面前。
吕英接过,粗糙的手指用力捻了捻,又仔细看了看细节,眼中锐光一闪,抬头看向阿绾,用口型无声地问道:‘确认了?就是这种?那男人……’
阿绾重重地点了点头,脸色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异常凝重。
线索在此交汇,那个失踪的、拥有“全阳之命”的麻绳铺掌柜,其命运似乎已然明了。而内堂里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或许是已经提前感知了这个消息吧。
第24章 暗夜再相遇
阿绾抱着一小捆淡黄色的麻绳,与吕英一前一后从那间弥漫着干草气息的麻绳铺子里走出来。然而,刚走出巷口,回到那棵虬枝盘错的老银杏树下,两人脚步均是一顿。
树下,两拨人正无声对峙。一边是玄衣便服却难掩凛冽气势的蒙挚,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夜色中也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另一边,则是带着几名黑衣劲装随从的严闾。他瘦削的身影半掩在树影里,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以两人为中心弥漫开来,连远处零星传来的犬吠都似乎被压低了。蒙挚的脸色极为难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然正处于极力压抑怒气的状态。严闾则好整以暇,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全是算计与阴冷。
一见阿绾和吕英出来,蒙挚立刻将目光投向他们,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呵斥,仿佛要将所有火气都撒在他们身上:“磨蹭什么!东西买到了吗?买完了就赶紧走!”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冷硬。
阿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得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麻绳抱得更紧了些,怯生生地抬手指了指,声音细弱:“买、买到了……大人,就是这种……”
“那还杵着干什么?!跟上!”蒙挚又是一声低斥,目光却如同烙铁般始终钉在严闾身上,仿佛在防范他任何可能的异动。他对着严闾,语气冷硬:“严卫将军,你公务繁忙,就不耽误你了。请自便。”
严闾仿佛没听到蒙挚话语里的逐客令,他的视线慢悠悠地掠过阿绾那张带着些许惊慌、更显楚楚可怜的小脸,最终又落回蒙挚身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探究和戏谑:“小蒙将军对这小女子……还真是上心。深更半夜,亲自陪着来这城西陋巷,就为了买一捆区区麻绳?怎么,先前说的去南风楼小酌,莫非只是托词?”
“本将军行事,何时需要向卫将军一一报备了?”蒙挚冷哼一声,丝毫不给对方面子,“南风楼自然要去,不劳卫将军挂心。”说罢,他不再理会严闾,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长街方向走去。玄色衣摆在夜风中拂动,带起一股决绝的冷意。
阿绾和吕英不敢怠慢,立刻快步跟上。白辰与其他分散警戒的甲士也如同收到无声指令般,从各个阴影角落迅速汇入队伍,沉默而有序地护卫在蒙挚与阿绾周围,形成一道移动的屏障。严闾和他那群黑衣手下依旧站在原地,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目送着他们离去。
直到蒙挚一行人走出很远,身影几乎要没入更深的夜色,严闾才微微侧过头,对身旁一名心腹黑衣甲士递去一个眼神。那甲士立刻心领神会,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那条小巷,直奔麻绳铺而去。
不过片刻,他又悄然返回,低声禀报:“大人,查过了。那铺子里只有一个妇人正在哄孩子入睡,啼哭不止,并无其他可疑人员或异状。”
严闾那双阴鸷的眼睛在黑暗中眯了眯,精光闪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旁的人:“真的……就只是去买捆麻绳?捆个胭脂罐子,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绕了大半个咸阳城,专程找到这里?他蒙挚……何时变得这般注重这等微末细节了?”他总觉得今夜蒙挚与那丫头的行迹透着古怪,却又抓不住切实的把柄。
另一边,阿绾几乎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蒙挚的步伐。他身高腿长,一步跨出足以抵她三步,又正在气头上,步子迈得又急又重,丝毫没有等人的意思。阿绾抱着那捆麻绳,跑得有些气喘吁吁,发髻边那根木箸都险些滑落。
跟在队伍稍后方的两名甲士,趁着脚步声嘈杂,忍不住极低声地交头接耳起来,话语断断续续飘入阿绾耳中:
“……刚你们没瞧见,严闾突然就冒出来了,堵在将军面前,那脸色……啧……”
“……可不是,直接就问将军为何在此地徘徊,口气冲得很……”
“……将军哪吃他这套?当即就顶回去了,问他为何像吊靴鬼一样跟着我们……”
“……严闾立马说自个儿是随便转转,倒打一耙反问将军……”
“……将军就说……是阿绾姑娘弄坏了捆胭脂的绳子,特意来这铺子配一样的……”
“……严闾那表情,摆明不信!还阴阳怪气……”
“……将军直接怼他,‘陛下离京,你这御前随扈统领为何不随行护驾?’……”
“……严闾居然说,‘护驾的人那么多,不差他一个’……”
“……哼,分明就是心虚借口!两人话不投机,句句都带着火星子……”
阿绾听着这些零碎的对话,拼凑出了方才树下那场短暂却剑拔弩张的交锋。她这才明白蒙挚方才那突如其来的怒火从何而来——那不仅是做给严闾看的戏,恐怕也是真被严闾的阴魂不散和蓄意挑衅给惹恼了。
不过,阿绾现在更在意的是那个胭脂铺老板的妹妹有没有找到?现在可以确认的是,阳命男子已经被取了头盖骨,阴命女子……
如果说严闾一直跟着他们,是不是证明严闾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并且说不准就是他动的手呢?
虽然只是一个假设,但推及开去,竟然也有解释得通的地方。阿绾不禁有些害怕,走得就更慢了一些。
前方的蒙挚应该是察觉到阿绾没有跟上来,便停了脚步,转过身。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而只是看着一路小跑的阿绾,若有所思。
阿绾可一点都不敢停下来,又努力往前跑了跑,站在蒙挚地面前低下头,“将军走得太快了,小人跟不上的。”
“严闾一定是知道什么,他不可能会因为我在城里而跟着……他那种多疑的人,必定有问题。”蒙挚没有理会阿绾,而是对吕英等甲士们下令,“你们都去找那个老板娘的妹妹。”
第25章 南风楼佳肴
暗沉的夜色如同浓墨般泼洒在咸阳城的街巷之间,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淀,只余下打更人悠远模糊的梆子声在空旷处回荡。
方才那短暂而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之后,蒙挚显然加快了步伐,他将大部分人手都撒了出去寻找那名生死未卜的“阴命”女子,身边只余下阿绾一人。
阿绾怀里抱着那捆淡黄色麻绳,几乎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
蒙挚似乎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是否能跟上,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跟上”,便迈开长腿,沿着寂静无人的街道疾行而去,玄色衣袂在夜风中呼呼作响。
阿绾喘着气,努力不让自己被落下太远,心底却是一片茫然无措。她不知道蒙挚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抱着这捆麻绳究竟还能有何用处。
令她没想到的是,蒙挚竟真的来到了南风楼。这与明樾台那等章台楚馆截然不同,南风楼是正正经经的酒楼食肆,门前高悬的气死风灯将招牌照得亮堂。
虽已是深夜,楼内依旧人声隐隐,灯火通明,更多的是刚下了值的军汉、做完生意的商贾以及一些豪爽的游侠儿在此聚集。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烤肉的焦香以及一种独属于男性聚集地的、略显粗犷的气息,并无多少脂粉腻人的味道。
蒙挚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对迎上来的伙计略一颔首,便目不斜视地径直踏上木质楼梯,走向三楼那专为贵客预留的雅间。
酒楼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梳着整齐的巾帻,见到蒙挚,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亲自引路,并迅速吩咐下去。
不过片刻,几样热气腾腾、一看便知是提前备好的酒菜便流水般送入了雅间——一鼎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炖羔羊肉,一盘切得厚实、烤得焦黄油亮的鹿肉,一盆碧绿的葵菜羹,还有一碟摞得高高的、烤得金黄酥脆的黍米饼,酒则是醇厚的秦酒,盛在厚重的青铜酒樽里。
蒙挚在案几后坐下,自顾自夹了一箸炖得烂熟的羊肉送入口中,又饮了半樽酒,那紧绷的脸色才似乎缓和了些许。
胃里有了暖意,他这才忽然意识到,身后似乎过于安静了。
他放下酒樽,蹙眉朝雅间门口望去——空无一人。
他站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带着酒肉香气和喧嚣声的热风扑面而来。目光向下扫去,只见对面一家早已打烊、门板紧闭的商铺门口的石阶上,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可怜巴巴地蜷缩在那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捆麻绳,不是阿绾又是谁?
她似乎听到了楼上的开窗声,下意识地抬起头。
刹那间,四目相对。
楼上的灯火勾勒出蒙挚冷峻的轮廓,楼下的阴影则掩不住阿绾那双写满了无辜与委屈的眼眸。
蒙挚眉头拧紧,回头对候在一旁的掌柜道:“楼下那女子,是我的人。让她上来。”
掌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那位威名赫赫的小蒙将军深夜独饮,竟会带个女子同行,而且还是个看起来未脱稚气、抱着捆麻绳的小丫头。
但他立刻收敛了惊讶,连声应着:“喏!喏!小人这就去请!”忙不迭地亲自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阿绾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那捆麻绳还抱在怀里。
“为何不跟上来?”蒙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重新坐回案几后。
阿绾低着头,声音细弱,带着十足的委屈:“将军您走得实在太快了……我、我跟不上……到了南风楼,您直接就上来了,楼下的伙计大哥们不认识我,拦着不许我进……我、我又不敢硬闯……就只能在外面等着了……”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垂得更低。
“你不会喊我?或者报我的名号?”蒙挚挑眉,觉得这丫头有时候机灵得过分,有时候又傻得可以。
“不、不敢……”阿绾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麻绳,“按照《秦律》,入夜后不可在街市喧哗,以免惊扰闾里……而且……随行将领,无令不得随意呼喊将领名讳,更不可假借将领名号行事……违者……是要受责罚的……”她将秦律条文记得倒是清楚,此刻用来解释,更显得她委屈又守规矩。
蒙挚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丫头,分明是拿律法堵他的嘴。
他哼了一声,不再看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故意吃得很大声。
那浓郁的肉香立刻在雅间里弥漫开来,对于饿了大半夜、又经过一番奔波惊吓的阿绾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她悄悄地、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肚子甚至不争气地轻微咕噜了一声,在相对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蒙挚动作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语气却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戏谑:“你那包宝贝豆干呢?不是宁可得罪我这个将军,也要私藏起来?怎么不拿出来垫垫肚子?反倒大方给了吕英他们?你以为他们会在意你那点零嘴?告诉你,我麾下的儿郎,个个忠心不二,岂是区区豆干能收买的?”他这话看似训诫,实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逗弄。
阿绾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嘴巴扁了扁,小声嘟囔道:“可……可那碟豆干,您方才不也一声不吭地吃了大半么?那……那肯定是因为它好吃呀……既然好吃,吕大哥他们奔波辛苦,分着尝尝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不服气,却又不敢大声反驳,那模样,委屈又可怜,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较真。
蒙挚握着酒樽的手微微一滞,竟被她这直白又无法反驳的大实话给将了一军。
雅间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时间,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和鼎中羊肉咕嘟的轻响。
第26章 厘清命定人
“将军。”雅间门外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一直垂手恭立在蒙挚身侧的掌柜立刻抬起头,用眼神无声地请示。
蒙挚微一颔首。
掌柜这才快步走到门边,小心地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是方才跟随的一名年轻甲士,名叫吉安。
他气息微促,额角带着薄汗,原本规整束在头顶的兵髻因急速奔跑而略显松散,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若非《秦律》对惊扰上官、无故擅闯有着极其严厉的惩处,他怕是早已不顾礼节冲进来了。
“将军。”吉安快步走进来,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一旁的掌柜。
掌柜极有眼力,立刻躬身道:“小人就在门外候着,将军若有吩咐,随时呼唤。”说完便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阿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试图将自己隐藏在高大蒙挚身影投下的阴影里,减少存在感。
“何事?”蒙挚沉声问道,目光如炬。
吉安攥了攥拳,似乎既紧张又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语速极快地回禀:“将军,白校尉命属下急来禀报!严闾的人……他们又折返回去了,没有去麻绳铺,而是暗中包围了胭脂铺隔壁的那家铺子,正在四下埋伏,不知意欲何为!弟兄们都已按指令隐蔽妥当,白校尉让属下请示将军,若彼辈突然发难,我等……能否动手?”他眼中闪烁着渴望一战的光芒,显然对严闾及其手下早已积怨颇深。
“隔壁?”蒙挚剑眉紧锁,迅速回忆着那条街巷的布局,“胭脂铺隔壁是……”
“隔壁是个卖蜜饯果脯的小铺子,”阿绾的声音轻轻小小的,但很清楚。不过,她依然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祖孙两人经营,咱们刚才路过时,它只开了半扇门板,里面有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年轻郎君正在搬动装蜜饯的陶瓮……”
“你如何得知?”蒙挚略带诧异的目光扫向她。
阿绾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声道:“那家的金丝蜜枣和姜渍梅子最好吃了……明樾台的阿姐们常差我去买……我就留意了一下……”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似乎也意识到在这种紧张关头提及零嘴有些不合时宜。
蒙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眼前这丫头,似乎将对美丽事物的敏锐和对美味零嘴的惦记,当成了本能。在她这个年纪,本该关心的就是这些简单而鲜活的东西,如今却被迫卷入这血腥残酷的阴谋算计之中,确实是为难她了。他收敛心神,对吉安果断下令:“传令白辰,没有我的命令,严禁任何人擅自出手!严密监视,弄清他们的真实意图。想办法通知吕英他们,也过去会合,我随后就到!”
“喏!”吉安抱拳领命,动作干净利落,转身走出雅间,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内再次只剩下蒙挚与阿绾两人。
鼎中的羊肉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此刻谁也无心于此。
蒙挚的目光重新落回阿绾身上,忽然问道:“七个孩童的头骨,外加一对所谓的‘阴阳命’男女……若真让他们找到了那胭脂铺主的妹妹,取其……之后,这长生不老的邪药,便算炼成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恐怕……没那么简单。”阿绾也蹙着眉头,仔细思忖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听去,“那个阳命男子,麻绳铺的马掌柜,或许……或许只是被误杀的,他可能根本不算他们真正需要的‘药引’。”
“为何如此说?”蒙挚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阿绾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声音略带结巴地解释道:“这……这只是我的猜测……将军您想,那北斗七星对应的是七名不满三岁的纯真幼童,那么作为核心‘药引’的阴阳二命之人,按理说,也应当是保持童贞之身的未婚男女,方能契合‘先天纯阳’、‘先天纯阴’之说吧?可那马掌柜……分明早已娶妻生子,这……这‘阳气’怕是早已不纯了……”她说到后面,脸颊微微泛红,毕竟讨论男子是否童身之事,于她而言实在有些羞赧。
蒙挚的眉头皱得更紧,但想到她自幼在明樾台那等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之下知晓这些也不足为奇,便未加斥责,反而追问道:“依你之见,那杀害孩童、取人头骨的,是严闾?”
“那也未必……”阿绾摇了摇头,“将军,取人头骨而不损及表面发髻皮肤,这手法要求极高,绝非寻常武夫所能为。需得对头颅结构极为了解,下刀精准无比,快如闪电,方能做到切口整齐、不见血污。后续的缝合更是需要巧夺天工的细致手艺……这等技术,莫说我做不到,便是我义父荆元岑那般编发的高手,也绝对做不到如此残忍利落。行凶者,恐怕是个深谙此道的巫术高手,极难对付。”
“那你又是如何断定马掌柜并非他们所需的目标?”蒙挚将话题拉回。
阿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分析听起来更清晰:“原因有三。其一,那孩子的发髻与马掌柜的头皮尺寸明显不符,缝合得也十分粗糙仓促,似是匆忙为之,与之前那些孩童发髻处理得近乎天衣无缝的手法截然不同。这说明行凶者要么是时间紧迫,要么……就是觉得没必要在此人身上耗费太多精力。其二,正如我刚才所言,行凶者很可能在取骨过程中或之后,发现马掌柜并非童男之身……咳咳咳,其‘阳命’已然不纯,对于炼丹可能毫无用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故而随意处理了事。其三……”
她顿了顿,悄眼看了看蒙挚,发现他很认真地听着,也就大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或许……那七个孩童的选取也并非随意为之,可能暗合某种特定的阴阳比例或命格。也许……这个被误安了马掌柜发髻的孩子,本身也并不完全符合要求,所以被连同马掌柜的头发一起,当作‘废料’处理掉了……当然,这只是我的大胆猜测。”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将血腥的罪案拆解得如同编织发髻般细致入微,每一个推测都指向更深的黑暗与更庞大的阴谋。
蒙挚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若真如阿绾所言,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药,背后之人不仅残忍杀害无辜孩童,甚至可能因为“不合格”而进行无差别的屠杀……这误杀、错杀的人数,恐怕远不止目前发现的这些!
即便陛下求药之心迫切,他当真知晓这灵丹背后,是如此尸山血海、人神共愤的代价吗?而那个具体执行这血腥勾当、拥有如此恐怖技艺的巫术高手,究竟会是谁?严闾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第27章 蜜饯铺前乱
更深露重,咸阳城渐渐进入沉睡之中。
长街上一片死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犬吠,更衬得夜色深沉。
白日里还算热闹的蜜饯铺子早已上好厚重的门板,大门紧闭,只有门缝底下依稀透出一点微弱如豆的油灯光芒,显示内里还有人未眠。
铺子内,一男一女正压低了声音说着悄悄话,语气时而急切,时而甜蜜,浑然不知自家这小小的铺面之外,早已被两拨心思迥异、剑拔弩张的人马悄然包围,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这微弱的光亮。
忽然,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轻盈,怀里似乎还抱着一团不小的东西,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径直走到胭脂铺子门前,停下脚步,伸出手指,轻轻叩响了门板。
“阿姐?阿姐?你睡了么?开开门呀。”声音小小的,柔柔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既不至于惊扰四邻,又能清晰地传入屋内。
很快,胭脂铺子里有了动静。
一点豆大的灯火光芒逐渐移近门边,伴随着窸窣的脚步声和卸下门闩的轻响。
“吱呀”一声,铺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胭脂铺的老板娘和她丈夫一同出现在门后。
老板娘依旧穿着白日那身藕色曲裾,外头随意披了件褂子,发髻有些松散,脸上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惊讶。
她丈夫是个身量不高、面相敦厚的男子,穿着白色的中衣,外面套着件半旧的深蓝色短褐,同样一脸疑惑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咦?怎么是你?”老板娘看清来人,惊讶地低呼出声。
“阿姐,”门外的阿绾仰起脸,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还举了举怀里那捆显眼的麻绳,“麻绳我都买到了,那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哦,我会做到的。我找到你家妹子了。”
“什么?!你找到小樱了?她在哪儿?!”老板娘这一惊非同小可,声音陡然拔高,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丈夫吓了一跳,赶紧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嘘!小声些!莫要惊动了巡夜的军爷!”他一边说,一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阿绾,迟疑道:“你是……白日里来买胭脂的那位小姑娘?”
“是我是我,”阿绾立刻点头,笑容愈发甜美无害,“大哥好记性。我就是特意来告诉你们好消息的,找到小樱阿姐了。”
“她人在哪里?快说呀!可急死我了!”老板娘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
阿绾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紧邻的蜜饯铺子,“就在隔壁呀。”
“什么?!”老板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意识地又惊呼一声,随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里的惊讶迅速转化为怒火,“我……我白日里去问过袁伯的!他老人家亲口说没见着!”
“那是袁老伯没见着,”阿绾眨眨眼,语气笃定,“可他家孙子大牛哥哥,肯定是见着了呀。”她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笑意,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老板娘的脸瞬间黑沉如水,胸脯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道:“好哇!我就知道这死丫头跟袁家大牛眉来眼去的不对劲!害得我提心吊胆一整天!真是气死我了!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怒火攻心之下,她猛地转身,抄起倚在门边那根足有手腕粗的顶门木杠,气势汹汹地就冲向隔壁蜜饯铺子,“哐哐哐”地用力砸起门来,那架势仿佛要将门板砸穿。
阿绾早已机灵地闪到一旁,躲在了胭脂铺老板夫妇的身后,踮着脚尖,一副兴致勃勃准备看热闹的模样。
老板娘盛怒之下力气惊人,没砸几下,蜜饯铺的门板就被从里面慌慌张张地拉开了。
开门的是那个名叫大牛的年轻男子,他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只匆匆套了条褐色的裤子,精赤着上身,结实的胸膛和臂膀在微弱的灯光下清晰可见,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尴尬。
他身后,一个穿着绯红色单衣、头发微乱、同样面带惊慌的年轻女子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正是失踪一天的“阴命”女子小樱。
更后面,一位头发花白、手持油灯的老者——袁老伯也急急走了过来,一脸茫然与惊诧。
“阿姐……”大牛和小樱几乎同时怯怯地喊了一声。
袁老伯看清门外阵仗,更是吃惊:“这……这是怎么回事?小樱丫头怎么在咱们家?”
“何小樱!你长本事了是吧?!竟敢瞒着我藏到别人家里不回去?!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整天?!差点就去报官了!”
老板娘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顶门杠往地上狠狠杵了几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吓得小樱又往后缩了缩,几乎完全躲到了大牛身后。
大牛见状,虽然窘迫,却还是鼓起勇气,张开手臂护住身后的小樱,硬着头皮道:“阿姐,您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老板娘见他这般近乎赤膊的模样拦在中间,自己倒不好再上前拉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小樱骂道:“我和爹娘还没答应你们的婚事呢!我们小樱是要做娘娘的凤命!岂能嫁给你这个穷卖蜜饯的?!”
“阿姐!”小樱又急又羞,从大牛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反驳道,“什么凤命不凤命的!都是那个官媒婆子为了多骗谢媒钱胡诌的!您怎么也信这个!”
“我怎么不能信?万一是真的呢?!”老板娘怒道。
“便是真的,我也不稀罕!我就喜欢大牛哥!我要跟他一辈子!”小樱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声音虽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此言一出,门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牛更是猛地回头看向小樱,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惊喜和感动,一把握住了小樱的手,大声道:“阿姐!我也喜欢小樱!我是真心要娶她的!”
“你们……你们简直……”老板娘看着眼前这对紧握双手、互表心迹的年轻人,气得一时语塞,只能又将顶门杠往地上狠狠杵了几下。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阿绾此时笑眯眯地走上前,扯了扯老板娘的衣袖,声音软糯地劝道:“阿姐,您消消气。您看,小樱阿姐和大牛哥两情相悦,这是多好的姻缘呀。再说了,您两家铺子就挨着,以后便是小樱阿姐嫁过去了,也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互相都能有个照应。您想她了,抬头就能见到。想吃蜜饯了,连门都不用出,直接就能拿来吃,多方便呀……”
“是极是极!”大牛脑子转得飞快,立刻顺着阿绾的话头连忙保证,“阿姐!往后铺子里所有的蜜饯,您随便吃!管够!您最爱吃的那蜂蜜渍梅饼,我给您留最好最厚肉的,吃一辈子都成!”
“谁稀罕你的破蜜饯!”老板娘嘴上虽还硬着,但语气似乎松动了一丝。
阿绾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凑到老板娘耳边,用极低却又能让周围人隐约听到的声音悄声道:“阿姐……眼下这情形……万一……万一是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您再拦着,岂不是更……”
“什么?!”老板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猛地转向小樱,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何小樱!你……你老实跟我说!你跟他……是不是已经……已经……”她后面的话羞于启齿,但那双喷火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已经说明了一切。
其实,眼前这情形已是明摆着的——大牛赤着上身,小樱穿着寝衣,两人双手紧握,神情亲密又慌乱。任谁看了,心中都会有所猜测。
一旁的袁老伯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顿时气得脸色发白,举起颤抖的手,狠狠一巴掌拍在孙子光裸的后背上,发出“啪”一声脆响,怒其不争地吼道:“你个混账东西!你都对人家小樱做了什么?!小樱可是好孩子啊!你这让我老袁家的脸往哪儿搁!让我怎么对得起何家!”
长街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两家的争执声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黑暗中,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闪烁着各异的光芒。
第28章 长街孤影深
这两家铺子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又哭又叫的,瞬间打破了咸阳城坊间的沉睡。
邻近几家店铺的门板先后“吱呀”作响,被陆续推开一道缝隙,一颗颗睡眼惺忪又充满好奇的脑袋探了出来。更有两家与胭脂铺、蜜饯铺相熟的老板,索性披着外衣趿拉着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神情,上前劝解。
“哎哟,何家娘子,消消气,消消气!孩子们年轻,互相看对了眼,这是好事啊!”
“就是就是,老袁头,你也别光打孩子,大牛是个老实肯干的后生,和小樱丫头站一块儿,多般配!”
“要我说啊,什么凤命不凤命的,那都是没影子的事儿。咱们平头百姓,踏踏实实过日子最要紧。小樱这命格,说好了是富贵,可说不好……咳,反倒容易惹闲话,亲事上怕是更难。如今有大牛这不嫌弃、真心实意喜欢的,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对对对,成全了他们,两家铺子挨着,互相是个照应,这姻缘真是再好不过了!”
劝架的人七嘴八舌,话里话外却都是一个意思——和为贵,促成这段姻缘。在这世俗而朴素的观念里,两情相悦远比那虚无缥缈又可能招致灾祸的“凤命”来得实在。
渐渐地,老板娘胸中的怒火被众人的劝解和现实考量浇灭了不少,但面子上终究过不去。她最终还是一把扯住妹妹小樱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将她拉回了自家的胭脂铺子,“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板。
门内立刻又传出一阵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哭骂声、辩解声和哀求声,想必又是一番姐妹间的激烈交锋。
大牛焦急地想跟过去,却被袁老伯死死拉住,低声训斥着,也将他拽回了蜜饯铺子。
当事者全都回去了,看热闹的人自然也就散开了。
此刻,无人再留意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小功臣”。
阿绾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深的阴影里,但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扫视着周围黑暗中每一个可能藏匿着危险的角落——屋檐下、巷口、甚至更远处的高墙阴影。
方才她对蒙挚主动请缨,说要过来设法救下小樱时,蒙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写满了怀疑与不赞同。
但他终究没有阻止,或许是想看看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女子究竟有何能耐,或许……也是存了万一可行的心思。
如今,她用最市井、最不起眼的方式,将一桩可能发生的血腥惨案,消弭于一场邻里纠纷、儿女情长的闹剧之中。在两家吵得不可开交、吸引来所有目光之后,远处那些原本如同毒蛇般蛰伏的黑影,悄然蠕动了几下,最终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退去了。
严闾的人,撤走了。
小樱的命,至少眼下,是保住了。
阿绾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吁了一口气。
用一场风波、或许还稍稍损及了一个少女的闺誉,换来她活下去的机会,这买卖……划算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因为那荒诞残酷的“命格”之说而无声消失。
只是……她望着胭脂铺紧闭的门板,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哭闹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
她救了小樱,可那些幕后之人呢?
他们放弃了这个“阴命”女子,是否会立刻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她今日之举,是不是只是将灾祸推迟,甚至转嫁给了另一个无辜的女子?
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这种无力感如同冰冷的夜露,悄然浸透了她的衣衫,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独自站在空旷的长街上,四周看热闹的邻居们早已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家,重新闩上了门板。
方才还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争执喧闹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更深的寂静和冰冷。
她救了一个人,却仿佛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孤独之中。
举世滔滔,似乎无人可与言说这份沉重与彷徨。
她该去哪里?
回尚发司那通铺?那里并非她的家。
回明樾台?那里更早已不是她的归处。
天地之大,她竟不知今夜该身寄何方。
就在她怔怔出神,几乎要与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融为一体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黑影停在她身侧,挡住了些许夜风。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来疾风般的压迫感,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怎么还不走?该回去了。”
阿绾茫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蒙挚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夜色模糊了他过于冷硬的线条,唯独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竟异常明亮,如同子夜寒星,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小小的、无措的身影。
那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斥责,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回……回哪里去?”她下意识地喃喃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与依赖。
蒙挚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清了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水色晶莹,那强装的镇定下无法掩饰的彷徨与孤单,像一根极细的针,在他心口某个不设防的角落轻轻刺了一下。
方才,她在人群中巧笑倩兮、煽风点火,像个狡黠顽皮的小狐狸,那时他觉得有趣甚至有些赞赏。
而当人群散尽,她独自立于这长街寒风之中时,那单薄的身影竟显得如此孤寂无依,与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是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温和:“今夜时辰已晚,城门早已下钥,不出城了。你先随我回蒙家安置。”
“蒙家……?”阿绾怔怔地重复着,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嗯。”蒙挚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转身,示意她跟上。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却刻意放缓了许多,确保她能毫不费力地跟上。
阿绾望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铺门,门内的喧嚣似乎也已渐渐平息。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终于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那盏似乎能为她在这迷途中指引方向的微光。
长街依旧寂寥,但那份蚀骨的孤独,仿佛因这简单的“回去”二字,而被驱散了些许。
第29章 大将军归来
阿绾跟在蒙挚身后,踏入的并非寻常宅邸,而是威名赫赫的上将军蒙恬的府邸,亦是蒙挚自幼生长之所。
蒙家乃秦朝军功世家,枝繁叶茂,并未分家。
蒙恬与其弟蒙毅,以及众多族亲皆居住在这片规模宏大的宅院之中。
虽蒙恬常年征战戍边,府中事务多由官至上卿、深得始皇信任的蒙毅主持,但蒙恬仍是整个蒙氏家族毋庸置疑的家主与精神支柱。
蒙挚的身份在族中略显特殊。
他名义上是蒙恬的嫡孙,排行第五。
然而,其生父实则是蒙毅的幼子。
只因蒙恬的嫡子早逝,而其正妻再无生育,故从弟弟蒙毅处过继了蒙挚,充作嫡孙抚养,以承袭蒙恬这一脉的香火与荣耀。
家族庞大,关系盘根错节,其中微妙之处,并非外人所能尽知。
阿绾隐约听过这些传闻,但当她真正跟着蒙挚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踏入灯火通明的蒙府正院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缩到了蒙挚高大的身影之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只见庭院深深,远非寻常富户可比。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庭院四周,回廊重重,檐牙高啄,处处彰显着军功世家的威严与气度。
此刻虽已夜深,府中却丝毫不见沉寂,反而处处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披挂着制式皮甲、腰佩短兵的护卫肃立各处,眼神锐利,警惕地巡视着;捧着各类物品匆匆走过的侍女仆役皆衣着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行动间悄然无声,却效率极高;更有一些显然是刚卸下戎装的军中将领模样的男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脸上带着风尘仆仆却又兴奋的神情。
蒙家之所以深夜仍如此喧腾,只因他们的家主——威震北疆、令匈奴闻风丧胆的上将军蒙恬,今日归家了!
始皇陛下东巡归来后,蒙恬因诸多军务羁绊,并未即刻随驾回咸阳。直至陛下再次出行,未命其随扈,他才得以抽身,返回这久违的府邸歇息几日。
家主归来,对于整个蒙氏家族而言乃是头等大事。
族中稍有头脸的子弟、将领、乃至有头脸的管事,皆需轮流觐见,聆听训示,汇报事务。
加之从东巡沿途及北疆带回的各种物品、赏赐也需要清点入库,安排分发……林林总总,使得这偌大的府邸即便到了深夜,依然如同白日般运转着,上百号人竟无人能安然入睡。
此刻,蒙恬正与蒙毅在深处的书房密谈,其余人等则恭敬地候在院中或偏厅,以备随时传唤。
正是在这般情况下,蒙挚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回到了府中。
他早知蒙恬归来,本打算过两日府中稍定再回来拜见。但今夜情况特殊,带着十余名甲士深夜出城返回城外大营未免招摇,不如先回蒙府安置。于是他便带着阿绾、吕英、白辰等人回了家。
岂料一推开府门,连蒙挚自己都被这阵仗微微惊了一下。
蒙府的大管家蒙安年约五旬,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圆髻,插着一根乌木簪,身着深褐色细麻长袍,腰系锦带,显得干练而稳重。
他正指挥着仆役安置几名军中校尉,一眼瞥见蒙挚,脸上立刻露出惊讶之色,忙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道:“五郎君?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可是宫中有紧要事务?”他目光关切地上下打量着蒙挚。
蒙挚环视了一下院内那些正在就着灯火享用肉羹黍饼的甲士,问道:“安叔,府中这是……?”
“无事,无事,”蒙安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是大将军方才处理公务至深夜,忽然觉得腹中饥饿,吩咐厨下做些吃食。老奴便想着让这些随将军奔波劳苦的弟兄们也一同用些夜宵。大将军的羊肉羹汤还在小厨房的火上细细熬着呢,火候不到,将军不喜……要不,”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亲近与期待,“五郎君您亲自给大将军送进去?刚好家主归来后,还未见您呢。”
蒙挚在蒙家孙辈中最为出色,年纪轻轻便已官至禁军统领,深得陛下信任,是蒙氏一族这一代毫无疑问的翘楚。
管家蒙安看着他长大,对他自是格外看重与亲近,许多事情也愿意与他通气。他稍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大将军与二家主(蒙毅)在书房里已谈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声音压得极低,不知在商议什么……”
“嗯。”蒙挚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随即他侧过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吕英、白辰等人,“安叔,若厨下还有多的吃食,便让我这些弟兄们也垫垫肚子,他们跟着我奔波了一整晚,也辛苦了。”
“自然有的,早已备下了。”蒙安笑着应承,他对吕英、白辰这些常随蒙挚出入的得力干将都十分熟稔,无需多言,便有机灵的仆役上前引着吕英他们去往偏厅用膳。
众人散去,唯独阿绾依旧紧紧跟在蒙挚身后,寸步不敢离。
她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那双总是灵动闪烁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怯怯不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座对她而言威严且陌生的府邸。
她身上那件普通的粗布衣裙,与周遭锦衣华服、铠甲鲜明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位是……”蒙安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蒙挚身后这个娇小陌生、衣着寒素的小女子,心中早已惊诧万分。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他们这位向来不近女色、眼中只有军务兵法的五郎君,竟会在深夜带一个年轻女子回府?这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蒙府都要震动。
蒙挚感受到身后阿绾轻微的颤抖,略一沉吟,对蒙安道:“安叔,先去吩咐人盛羹汤吧。这位……是营中尚发司的匠人,今日协助办案,晚了不便回营,暂在府中安置一宿。”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蒙安是何等精明之人,他立刻从那短暂的迟疑和“尚发司匠人”这个略显含糊的介绍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恭敬地应道:“喏。老奴这就去安排。西厢还有几间清净客房,这就让人去收拾出一间来。”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又瞥了低着头的阿绾一眼,才转身匆匆向厨房方向走去。
蒙挚这才微微侧头,对几乎要躲到他披风里的阿绾低声道:“不必惊慌,跟着我便好。”
阿绾抬起头,望进他沉静的眼眸中,那里面似乎有一种能定人心神的力量。
她轻轻点了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角,仿佛那是这深宅大院中,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蒙挚感受到那细微的力道,脚步顿了顿,终是没有拂开,任由她牵着,迈步向着那灯火最为通明、守卫也最为森严的书房方向走去。
第30章 亲手端羹汤
“无事的,祖父他……”蒙挚本想宽慰阿绾两句,说蒙恬将军私下并非传言中那般可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深知祖父对待家人与麾下将士时,确有宽和乃至慈爱的一面,否则也不会将他这个过继来的孙子视若己出、悉心栽培。
然而,“活阎王”、“人屠”这些可止大秦小儿夜啼的凶名,又岂是空穴来风?
那是用无数场尸山血海的恶战、是用匈奴人头垒起的京观、是用雷霆手段镇压一切叛乱与不臣,实实在在铸就的威煞!
阿绾自幼长于楚馆章台,那里消息混杂,听闻的关于蒙恬的传闻,恐怕只会比市井之言更加血腥骇人。
她此刻的恐惧,再正常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几乎缩成一团的阿绾。
出乎意料,除了身体微微紧绷、眼神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不安外,她竟没有吓得瑟瑟发抖或脸色惨白。
那双过分大的眼睛甚至还在悄悄地、快速地转动着,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威严肃穆的将军府邸——高悬的匾额、廊下陈列的兵器架、远处巡逻护卫身上铠甲的反光……她似乎完全没把蒙挚方才的话听进去,以至于当蒙挚突然停下脚步时,她没收住脚,一头撞在了他坚硬的后背上。
“唔……”一声极轻的闷哼。
少女柔软温热的身躯猝不及防地撞上来,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同于府中任何人的皂角清香,让蒙挚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如同被点了穴道。
“啊!对不住对不住!将军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阿绾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开,连退好几步,慌忙低下头请罪,那只一直小心翼翼攥着他衣角的手也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松开了。
“……无碍。”蒙挚沉默了一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依旧平淡。
他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脸颊微微泛红的小女子,忽然道:“一会儿我要进去向祖父禀报今夜之事,你随我一同进去。”
“啊?”阿绾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诧与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至极的命令。
“此案你全程参与,诸多细节比我所见更为真切。若祖父问起,由你来回话更为妥当。”蒙挚解释道,目光扫过她瞬间变得苍白的小脸。
恰在此时,大管家蒙安亲自端着一个精致的红漆托盘快步走来。
托盘上稳当地放着一只造型古朴的灰陶双耳盆,盆口微微冒着热气,浓郁的、带着奇异香料的羊肉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陶盆下方还垫着一个精巧的小泥炉,炉膛里几块红炭散发着微弱而持久的热力,确保盆中的羹汤能一直保持滚烫的口感。
这便是蒙恬最喜爱的夜宵——需用文火慢炖数个时辰,直至羊肉酥烂脱骨、汤汁醇厚如浆的羊肉羹汤。
光是这保温的器皿和持续加热的用心,便已显露出蒙府底蕴与对大将军家主无微不至的伺候。
那勾魂摄魄的肉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阿绾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清晰地“咕噜”叫了一声。
在寂静的回廊下,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脸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方才在南风楼,蒙挚大快朵颐,她只能干看着咽口水,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闻到这般极致的美味,身体本能地发出了抗议。
蒙挚自然也听到了,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却并未点破,也没有丝毫嘲笑之意,只是对蒙安道:“安叔,给阿绾吧。”
蒙安何等精明,早已将阿绾的窘态和蒙挚那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惊异更甚,面上却丝毫不显,恭敬地将托盘递给阿绾,低声道:“小心烫。”
阿绾虽然人娇小,但力量还是足够的,她稳稳接过托盘,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扑面的热气,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蒙挚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由厚重楠木制成的书房门,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祖父,孙儿蒙挚归来,有要事需向祖父禀报。”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冷硬而威严:“进来。”
蒙挚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阿绾,率先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远比外面庭院更为亮堂。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其上堆满了竹简与帛书,空气里弥漫着书卷的墨香、烛火的烟味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成年男子的冷冽肃杀气息,与门外那浓郁的羊肉羹香形成了奇特的混合。
巨大的黑漆案几后,并肩坐着两位老者。
主位上的那位,身形极为魁梧雄壮,即便坐着,也如一座沉稳的山岳。
他并未穿着铠甲,只着一身玄色深衣,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雷纹,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戴着一顶简单的玉冠。
面容饱经风霜,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仿佛都刻着无尽的杀伐与决断。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如同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一切虚妄。
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便已笼罩了整个书房。
这便是威震天下、令六国余孽与北方胡虏闻风丧胆的大秦上将军——蒙恬。
坐在他下首侧位的,是一位气质相对儒雅些的老者,同样穿着深衣,目光沉静,透着智谋与沉稳,正是蒙毅。
两人的目光在蒙挚进来的瞬间便同时聚焦在他身上,随即,又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跟在他身后、努力想把自己藏起来、却因为捧着那盆香气四溢的羊肉羹而无比显眼的阿绾身上。
蒙恬那双看惯了生死、波澜不惊的鹰目之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
蒙挚恍若未觉,让阿绾将托盘轻轻放在案几一角空处,然后躬身行礼:“孙儿拜见祖父,拜见叔公。”
阿绾内心还是极为紧张的,想着是要先行礼还是先放下羊肉羹汤……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小脸煞白,只有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惶。
蒙恬的目光在那盆羹汤和阿绾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指了指案几,阿绾赶紧先放下了羹汤,随即走回蒙挚的身后低下了头。
蒙恬只是将目光最终落回蒙挚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压力:“何事?说吧。”
第31章 功高盖主危
蒙挚言简意赅,将骊山大墓发现的成人尸骸与缺失天灵盖的孩童骸骨之事首先禀明,语气平直,不带丝毫渲染。
接着,他又提及通过孩童发髻中异样麻绳的线索,顺藤摸瓜查到胭脂铺与麻绳铺,牵出所谓“阴阳命定”之人的传闻,以及今夜与严闾的两次遭遇与对峙。
这其间曲折离奇、细枝末节若是让阿绾来说,怕是能绘声绘色讲上几个时辰,但到了蒙挚口中,却只剩下冷硬的事实,三言两语便已概括完毕。
令人惊异的是,案几后的蒙恬与蒙毅只是凝神静听,面上并无半分疑惑,仿佛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们意料之中,甚至可能知晓得比他所汇报的更为深远。
阿绾在一旁悄悄扁了扁嘴,心下有些不服气,觉得这般精彩的故事被说得如此寡淡,真是浪费。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那近在咫尺的羊肉羹汤的浓郁香气吸引了去。
那香气霸道极了,混合着炖得烂软的羊肉特有的醇厚、不知名香料的奇异芬芳以及汤汁滚沸时带出的暖融融水汽,在这充满书卷和威严气息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诱人。
她偷偷地、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心中哀叹:就算吃不到,多闻几口也是好的。军营里的饭食怎能与这等精细之物相比?就算当初在明樾台,能蹭到些好吃食,也总是提心吊胆,从未能安心享用……她的思绪又飘远了,神游天外,以至于——
“你为何要多管闲事?!”
一声低沉却如同惊雷般的怒吼骤然炸响,震得书房内的烛火似乎都晃动了一下!
那是蒙恬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怒与斥责。
阿绾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神,只见那位身形魁梧的大将军已然勃然变色,那双鹰隼般的利眼死死盯住蒙挚,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倾轧过去,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蒙挚在这突如其来的怒火下,竟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孙儿……孙儿职责所在。”蒙挚稳住心神,据理力争,声音虽努力保持平稳,却也能听出一丝紧绷,“骊山大墓工地区域内发现不明尸身,且数量众多,死状诡异,按《秦律·厩苑律》及军中条令,凡营垒、工地区域发生命案,主将皆有稽查之责。孙儿身为骊山营区警戒统领,自然要查问清楚。若……若日后陛下问起,孙儿亦能有凭有据回话。”他引述秦律,条理清晰。
“谁让你查的?!”蒙恬根本不听他解释,猛地一拍案几,那沉重的楠木案几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上面的竹简都跳了一下。他眼中有火,逼视着蒙挚,“是你自作主张?还是陛下有明旨?亦或是我有手令给你?!”
蒙挚被问得一怔,一时语塞。
蒙恬见他如此,怒火更炽,声音冰寒刺骨:“此事你早已呈报御前,陛下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可对?之后所有勘查追索,皆是你擅自行动,是也不是?!”
蒙挚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在祖父如同雷霆般的逼视下,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应了一声:“……是。”
一旁的蒙毅眼见兄长动了大怒,连忙打圆场,温言劝道:“大哥,息怒,息怒。挚儿年轻,做事难免求个水落石出,这也是尽责之心。况且查一查,掌握些情况,总非坏事,万一陛下日后问起细节,挚儿也好……”
“你们懂什么?!”蒙恬猛地打断弟弟的话,“你们根本不明白!这背后的一切,最终指向的皆是陛下的延年永寿之心!既是陛下心中所愿,那么即便过程……即便过程如此,那又怎样?!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你们现在做的,是在刨挖陛下意愿的根基!”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蒙挚瞬间透体生寒。
如此说来,他秉公执法、追查惨案,反倒成了不识大体、忤逆圣意的错事?
蒙挚垂首不语,但挺拔的脊背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蒙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怒意未消,却渐渐染上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看到年轻时的自己般的无奈与沉重。
他盯着蒙挚,半晌,才沉沉开口,语气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告诫:“你这倔强的性子……真像年轻时的我,总以为凡事必要求一个黑白分明,要一个水落石出的答案。可很多时候,答案本身……往往才是最伤人的,才是最要命的。”
蒙毅见状,赶紧再次缓和气氛:“哎,大哥,事已至此,查也查了,现在停下便是。好在……好在他们阴差阳错,也算救下了一个女子的性命,免于一桩惨剧,这总……总不算是坏事……”他说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显然也知在这滔天大局之下,一两条人命的得失,实在微不足道。
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那盆羊肉羹汤在小泥炉上文火慢炖,发出极其轻微的“咕嘟”声,汤汁愈发浓稠,香气也越发醇厚逼人。
最终,蒙恬重重叹了口气,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担忧。
眼前毕竟是自己最看重、寄予厚望的孙辈,打骂无用,终究要点明利害。
他声音沉缓,却字字千钧:“挚儿,你今日所为,若单论律法情理,或许无错。但你让严闾看见了,让他知晓你在追查此事,这便是大错特错!严闾是何人?他是赵高最忠实的鹰犬!他知道了,便等于赵高知道了!且不论这取骨炼丹的勾当是否赵高亲手所为,但为陛下寻访长生之术,乃是陛下默许、由赵高一手操办之事!你现在可明白了?你这是在掘赵高的根,是在又一次狠狠得罪他!如今朝堂之势瞬息万变,王翦老将军为何急流勇退?李斯丞相如今在陛下面前说话还有几分重量?我蒙家手握重兵,镇守北疆,功高震主,早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陛下虽仍信重,然帝王之心深似海……此刻更需谨言慎行,如履薄冰!你……你此举,是将我蒙家又往风口浪尖上推了一把啊!”
这番话语重心长,剖肝沥胆,将当前朝堂的波谲云诡、蒙家面临的微妙险境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蒙挚面前。
书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蒙挚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拳,显然被祖父这番话深深震动。
就在这死寂的、连呼吸都显得沉重的时刻,一个极小、极轻、带着一丝怯生生颤音的女声,弱弱地在一旁响了起来:
“那个……大将军……羹汤……若是再不用……底下……底下怕是就要糊锅了……”
第32章 糊锅底难办
这小小的、却清晰无比地关心着羊肉羹汤会不会糊锅底的声音,骤然切入了沉重压抑的大秦如今的政论漩涡之中……就连稳坐如山的蒙恬,闻声都不由得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他那双能洞穿千军万马的锐利眼眸,带着一丝真正的诧异,精准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那个一直努力缩小存在感、躲在蒙挚身后阴影里的小女子。
方才蒙挚进来时,他便已注意到这个身影,只是灯光晦暗,她又一直低着头,只觉是个年纪尚小、眉目似乎还算清秀的普通女子,并未过多留意。
万万没想到,在这等连他自己都神情肃穆、蒙挚都倍感压力的时刻,这小小女子竟敢忽然开口,而且关心的竟是……羊肉羹汤?
“阿绾,噤声!”蒙挚心头一紧,立刻低声呵斥,试图阻止她。他深知祖父的脾气,喜怒无常,此刻正在盛怒与忧虑的关口,任何一点不合时宜的举动都可能引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然而阿绾似乎完全没接收到他警告的信号,或者说,那越来越浓的焦糊味战胜了恐惧。
她依旧怯生生地,甚至带着点心疼物品的实在劲儿,小声地继续解释道:“可是……将军,真的快要糊透了……你看那锅边都冒黑烟了……这陶土锅子要是糊死了底,特别难刷洗,就……就废了……怪可惜的……”她一边说,一边还用眼神示意那盆羊肉羹。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那陶盆边缘已经泛起黑边,盆底与小泥炉接触的地方甚至隐约有青烟冒出,空气中除了肉香,确实开始混杂一丝焦糊气味。
那小泥炉里的炭火却依旧烧得正旺,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早已汤汁将尽的陶盆。
蒙恬的目光从焦黑的锅底缓缓移回到阿绾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书房内原本因此事搞得很紧绷的空气,此刻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而变得诡异起来。
他那不言不语、莫测高深的凝视,比雷霆大怒更令人心悸,仿佛暴风雨前极致的宁静,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是云开月明还是雷霆万钧。
蒙挚忍不住又轻咳了两声,眼神凌厉地示意阿绾立刻闭嘴。下首的蒙毅也以手掩唇,发出几声轻咳,既是缓解尴尬,也是提醒。
阿绾被蒙恬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指了指那冒烟的小泥炉,声音更低了,几乎带着哭腔:“大将军……火……火能不能先撤下去?屋里……屋里都有黑烟了……”她似乎真的只是在心疼那只快要烧坏的陶锅和熬过头的羹汤。
“是啊,”蒙恬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意有所指,“话说多了,费神,也确实容易口干舌燥,腹中空虚。”他话锋一转,目光依旧锁在阿绾身上,眼中竟掠过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兴味,“既然你如此关心这羹汤,不如,就由你将它端过来吧。”
“哦,好的。”阿绾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微微躬身,就要上前去端那滚烫的托盘。
就在她手指即将碰到托盘边缘时,身旁的蒙挚身形猛地一动,快如闪电般抢先一步,大手一伸,稳稳地将那沉甸甸、依旧滚烫的托盘端了起来。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啊?”阿绾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蒙挚已端着托盘,几步走到蒙恬和蒙毅的案几前,小心地将托盘放下,然后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地解释道:“祖父,叔公,见谅。此女是孙儿军中尚发司的匠人,名唤荆阿绾。今夜协助查案,夜深不便归营,故暂带回府中安置。她……年少不懂规矩,冲撞之处,还请祖父、叔公海涵。”他的话语简洁,试图将阿绾的存在一笔带过,但那份下意识的维护之意,却瞒不过案几后两位人老成精的长辈。
蒙恬与蒙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蒙恬并未看向羹汤,反而继续盯着蒙挚,忽然问道:“你方才,为何要替她端这羹汤?”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而犀利,直指蒙挚那瞬间不同寻常的举动。
这一次,蒙挚的回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耿直的坦诚:“孙儿是怕……怕她笨手笨脚,万一烫着或是打翻了羹汤,祖父您……会立刻下令杀了她。”
“啊?!”这次阿绾的惊呼声可一点也不小,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慌忙说道:“大将军饶命!小人……小人什么都没听见!小人就是跟着我家将军来的……耳朵不好……什么都听不见的……真的……”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求饶方式,配上那吓得煞白的小脸和惊慌失措的眼神,显得既可怜又有些滑稽。
令人意外的是,蒙恬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胡言乱语的小女子,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竟真的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仿佛驱散了书房内一部分凝重的阴霾。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阿绾,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事,忽然道:“看来你是真饿了。这羊肉羹汤熬得火候正好,赏你一碗,如何?”
“啊?好呀好……啊不是!”阿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答应,话说出口才惊觉不对,猛地刹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抬头傻傻地看着蒙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赏赐”。
因为,按照她刚才的说法,她应该是听不见的。
可是,在她简单的认知里,美食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而权贵的喜怒和背后的深意,则远远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
一旁的蒙挚看着这一幕,心中已是无奈至极。
他知道,祖父这看似随和的赏赐,实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与观察。
这个傻丫头,已经完全陷入了祖父的节奏之中,他就算想救,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只能垂首立于一旁,静观其变,全身的肌肉却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蒙恬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他对身旁的蒙毅道:“取个碗来。”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跪在地上、一脸懵懂又惊恐的阿绾。
第33章 吃货最大胆
蒙毅依言,从托盘旁取过一只干净的陶碗,递给了阿绾。
“去盛吧。”蒙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阿绾身上,莫测高深。
阿绾跪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
但她还是鼓起了勇气,先是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端坐如山的蒙恬,那双鹰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却自带千钧压力。
她又求助似的看向蒙挚,只见蒙挚眉头紧锁,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造次。
然而,事情都到了这份上,终究也没了什么恐惧。
阿绾一咬牙,竟真的膝行向前,微颤着手接过那只陶碗,小心翼翼地探身,从那只已然滚沸冒烟、边缘焦黑的陶土锅中,仔细舀了大半碗稠厚喷香的羊肉羹汤。
然后,她双手捧着那碗滚烫的羹汤,恭恭敬敬地、略显笨拙地推到蒙恬面前的案几上,声音细弱却清晰:“大将军……您、您辛苦了,理当先用的。”
“哦?”蒙恬眉梢微挑,似乎觉得极为有趣,斜睨着她,“本将军为何辛苦了?”
“那个……就是……看着就很辛苦,”阿绾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努力组织着语言,不敢抬头,“长途跋涉归来,定然疲惫……应该先吃些热食暖暖肠胃才好。这个……才回府……就……就说了这么多话……”她顿了顿,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词,只好含糊道,“虽然小人愚钝,听不太明白,但大将军说的……定然都是极有道理的。”
她这番话说的磕磕绊绊,全是小女儿家的直观感受,却意外地质朴真切。
“是啊。”蒙恬竟真的顺着她的话,长长喟叹一声,这声叹息里似乎卸下了些许杀伐决断的威严,染上了一丝真切的疲惫。
他转而看向蒙毅和蒙挚,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你们都看看,连一个小女子都知晓本将军舟车劳顿,亟需休憩进食。而你们,一个二个,只知道拉着我说军务、谈朝局、禀报各样烦心之事。莫非真当老夫是铁打的不成?也是要吃饭睡觉的。”
说罢,他竟真的端起那只滚烫的陶碗,毫不在意那灼人的温度,凑到嘴边,大口喝了下去。
动作豪迈,一如在军中共将士饮烈酒。
“哎……慢些喝,仔细烫着……”阿绾看得心惊,几乎是本能地小声提醒了一句,那语气里自然的关切,甚至带上了点哄劝的意味,与她平日里的怯懦截然不同。
一旁的蒙毅和蒙挚闻言,表情都变得极为古怪,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搐着,只能极力绷住脸。
一碗热羹下肚,蒙恬似乎舒畅了不少,随手将空碗往案上一放。
阿绾见他喝得痛快,胆子又莫名大了几分,竟鬼使神差地又追问了一句:“是……是不是还挺好喝的?现在锅底有点干了,若是兑些热水进去,用勺子好好铲一铲锅底,还能再出几碗的。若是想吃得别致些,就把面上能吃的肉和羹先盛出来,留着那点糊底,等火把它焙成金黄的锅巴,那才叫一个香脆呢!”
“哦?”蒙恬抹了把嘴,眼中精光一闪,将空碗又推向她,“你倒是会吃。说说,在何处吃过这等做法?这乃我蒙府秘制的羹汤,外人等闲可尝不到。”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探究的意味却让一旁的蒙挚心头一紧,忍不住用脚尖极轻地踢了一下阿绾的腿侧,示意她慎言。
“哎哟……”阿绾吃痛,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躲开蒙挚的警告,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是……是我阿母以前带回来给我吃过的……”
“你阿母?”蒙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股刚刚缓和下去的威压瞬间又凝聚起来,“她是何人?”
“是……是明樾台的馆主,姜嬿。”阿绾知道瞒不住,索性如实说了,声音却低了下去,“小人……自小在明樾台长大……后来,不想学歌舞做歌姬,就……就偷跑了出来。幸得义父荆元岑收留,跟着他学了编发的手艺,这才留在骊山大营的尚发司,做了个匠人……”她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阿母她……早年似乎来过将军府几次。每次回来,都会偷偷带些府上的羊肉羹汤带给我……我就在耳房用小泥炉悄悄热了吃……有好几次守着炉子睡着了,醒来时汤熬干了,锅底就结了一层又香又脆的糊嘎巴,我觉得……比热汤还好吃呢……”她说起吃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起来,那纯粹的吃货神采,暂时驱散了恐惧。
看着阿绾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晶亮光芒,蒙恬脸上的线条似乎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丝。
他竟真的又拿起两只空碗,亲手从那陶盆里将剩余不多的羹汤匀了出来,一碗推给弟弟蒙毅,一碗推给孙儿蒙挚。
这个举动,吓得蒙毅和蒙挚差点当场跪下!
大秦最重礼法规矩,尊卑有序。
蒙恬身为家主、上将军,亲自为他们分羹,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恩宠与破例!
蒙恬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不耐烦:“行了行了,喝吧。打仗的时候,一口马肉分着吃也是常事,哪来那么多穷讲究!都是李斯那帮人,搞出那么多繁文缛节,典籍法例多如牛毛。如今是在自己家里,关起门来,不必理会那些虚礼。”
“是是是,兄长说的是。”蒙毅连忙躬身应和。
“谢祖父赏。”蒙挚也压下心中惊涛,恭敬接过碗。
两人这才端起碗,学着蒙恬的样子,几口便将那滚烫鲜美的羹汤饮尽。
美味是真美味,只是此刻喝得心惊胆战,食不知味。
阿绾在一旁悄悄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已经干巴的陶锅。
在这样几位大人物面前,她再馋也不敢开口讨要了。
那小泥炉里的炭火仍在燃烧,炙烤着干涸的锅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阿绾犹豫了一下,竟伸出手,拿起了蒙恬方才用过的长柄羹勺,小心翼翼地用勺底轻轻敲击起焦黑的陶锅底部。
“叮……叮……咚……”她敲得很有耐心,甚至带着点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试图将那些附着在锅壁上的、焦香的美味敲松下来。
蒙恬没有阻止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专注于“锅巴”的小小身影上,眼神幽深,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些久远的、已然模糊的时光碎片。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那清脆的敲击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政争阴霾,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烟火气的一幕冲淡了不少。
第34章 何人来追究
那焦香酥脆的羊肉锅巴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竟让位高权重、喜怒不形于色的蒙恬也暂时卸下了威仪。
他毫不在意形象地用手指拈起那些被阿绾细心敲下来的、金黄带些焦褐色的碎块,放入口中,咀嚼时发出清脆的“咔吧”声响。他的牙齿十分坚固,格外享受这种充满韧劲与焦香的口感,那满足的神情,竟让这美味无形中又增添了几分诱惑力。
一旁的蒙毅看着兄长吃得香甜,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馋意。
阿绾眼尖,立刻会意,忙不迭地从锅底又小心敲下不大不小、形状正好的一块,殷勤地递到蒙毅手中。
蒙毅接过,放入口中细细一嚼,顿时眼睛一亮,也顾不得仪态,低声赞叹道:“妙极!妙极!焦香酥脆,竟将羊肉的鲜美完全锁住,别有一番风味!你这小女子,于这吃食一道,倒真是颇有心得!”
阿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嘴笑了笑,手下却没停,又用羹勺仔细地在锅底刮擦了一番,终于寻宝似的找到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尤其焦脆的锅巴。
她抬起眼,眸光晶亮地望向蒙挚,带着一种分享宝贝般的雀跃,小声说道:“将军也尝尝,这个最是香脆,真的好吃。”
蒙挚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从她指尖接过了那两片小小的锅巴。
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微凉的手指轻轻一触,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锅巴送入唇间。
果然,与方才那碗浓稠鲜美的羹汤截然不同,这经过烈火淬炼的焦糊之物,竟以一种霸道的方式,将羊肉最深层的醇厚鲜香完全激发出来,混合着焦脆的口感,令人回味无穷。
“若是……若是能再撒上一小撮细细的盐巴,滋味定然更上一层楼。”阿绾看着他们吃得香,自己忍不住又悄悄舔了舔嘴角,虽然一口没吃到,但眼见三位大人物对她“发明”的吃法如此受用,一种单纯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小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
“哈哈,好!那就依你所言,再来一锅试试!”蒙恬心情大好,胸中因朝局而积郁的闷气似乎都随着这痛快一吃而消散不少。他朗声朝门外吩咐道:“蒙安!再去庖厨,让他们速速再备两锅羊肉羹汤送来!记得,配上小泥炉!”
一直屏息候在门外的蒙安听到这中气十足、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吩咐,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深知这位家主老爷的脾性,只要还肯大口吃东西,愿意折腾吃食,那天大的事情都不算事。连忙高声应了句“喏!”,脚步轻快地小跑着往庖厨方向去了。
书房内,最后一丁点锅巴也已被分食殆尽,但三个男人腹中有了热食垫底,又经历了这番意外的“美食”,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剑拔弩张。
蒙恬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细细问起阿绾关于孩童发髻异常、天灵盖丢失的具体细节,以及她是如何利用市井纠纷,将那“阴命”女子小樱从潜在的危险中巧妙摘出来的经过。
听罢,蒙恬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不由感叹道:“你这小女子,倒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急智应变,远超寻常男子。如此说来……你推测他们接下来,还会继续寻找符合要求的‘药引’?”
“回大将军,”阿绾见蒙恬语气缓和,胆子也稍大了些,认真回道,“恐怕……是的。若要追查,或许可以从那些走街串巷的官媒婆子入手。她们借着保媒拉纤的名头,实则最能摸清各家未婚男女的八字生辰。或许……她们四处说亲是假,暗中替人筛查这所谓的‘阴阳命格’才是真。”她顿了顿,略微叹息道,“只是……像麻绳铺的马掌柜,明明早已成家生子,却仍遭此毒手……可见他们行事何等疯狂草菅人命,宁错杀,不放过。死得真是冤枉。”
“冤枉?”蒙恬嗤笑一声,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冷酷,“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梦,冤死的又何止他一个?这煌煌帝业之下,何处不是白骨铺就?”他的话没有说尽,但那沉重的意味,让书房刚刚升温的气氛又微微一滞。
“祖父,”蒙挚此时端正了坐姿,沉声开口,他显然一直在思索,“孙儿还听过一个传闻。”
“讲。”蒙恬心情尚可,语气平和。
“传闻说需在三日后的‘血月’之夜,以七具童男童女的天灵盖,辅以‘纯阴’‘纯阳’男女之头颅,一同置于特制丹炉之中,引地火熬煮整整七七四十九日,方能炼成那……长生不死之药。”
“哼,”蒙恬闻言,竟只是淡淡哼笑一声,仿佛听了个荒诞不经的笑话,“那就让他们炼去吧。”语气中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漠然,甚至……嘲讽。
“那……此事,”蒙挚眉头紧锁,显然无法接受这种放任,“难道就不再追究了么?那些孩童……那些枉死之人……”
“追究?”蒙恬转而看向一直低着头的阿绾,似乎想听听这个“玲珑心”的小女子有何见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追究?由谁来追究?”
阿绾猝不及防被点名,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看蒙恬,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面色凝重的蒙挚,才怯生生地、却又一针见血地小声说道:“大将军……这……谁去追究呢?官府么?可……陛下没有下旨严查,官府怎会主动去追究可能涉及……陛下意愿的事情?家属告官么?马掌柜的妻儿只当他失踪了,连尸首都寻不见,如何告?那七个孩子……他们的家人或许连孩子怎么没的都不知道……俗话说,民不举,官不究……大概……大概也就只能这样了吧……”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看透世事无奈的苍凉。
这番话,说得蒙挚心头剧震,却又无力反驳。而案几后的蒙恬与蒙毅,却都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蒙恬更是难得地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表情,对阿绾道:“一会儿新的羹汤送上来,许你先喝一碗。奔波了一晚上,总该吃点热乎的。”
阿绾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那点沉重立刻被惊喜冲散,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娇憨的笑容,脆生生地道:“啊呀!多谢大将军!大将军您真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人!”
看着她那毫不作伪的欣喜模样,蒙恬不由得再次失笑,摇了摇头。
烛光下,少女明媚的笑靥确实耀眼,仿佛为这深沉压抑、充满权谋算计的书房,注入了一缕鲜活灵动的气息。
第35章 府门来贵客
翌日晌午,阳光正烈,将咸阳城青石板路面晒得有些晃眼。
蒙大将军府邸门前一如既往的肃穆安静。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样式极为普通甚至显得有些陈旧的青幔车辇,却在一队同样装扮寻常、但眼神精悍的护卫簇拥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府门不远处。
府门值守的护卫刚觉有异,正要上前询问,大管家蒙安已闻讯快步走出。
当他看清从车辇上缓步下来、身着深紫色常服、面白无须、脸上总是挂着一团和气的笑容之人时,心中猛地一凛,慌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都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不知赵府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来者正是中车府令、深得始皇陛下信任的赵高。
他今日出行极为低调,但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威势,却让蒙安这等见惯风浪的管家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无妨,本官也是顺路过来瞧瞧。”赵高笑容可掬,声音尖细柔和,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蒙安略显惊慌的脸,“蒙大将军可在府中?”
“在的在的!府令稍候,小人这就去通传!”蒙安连声应着,几乎是小跑着转身往府内急奔而去,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恰在此时,蒙挚正带着一行人从二门走出,准备返回城外骊山大营。
他一身玄色劲装,发髻束得一丝不苟,更衬得面容冷峻,英气逼人。
身后跟着吕英、白辰等十余名亲信甲士,个个精神抖擞,军容严整。
而阿绾则混在队伍中间,她显然还没完全睡醒,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掩口打着小哈欠,眼角泛着困倦的泪花,发髻虽依旧梳着那标志性的歪髻,却因一夜奔波而略显毛躁,与周围甲士的整肃形成了鲜明对比。
蒙安气喘吁吁地赶来,压低声音急道:“五郎君!赵府令……赵府令在门外!”
蒙挚脚步一顿,眉头瞬间锁紧。
赵高亲自来访,且如此低调,绝非寻常。
他立刻对吕英白辰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暂缓出行,自己则整了整衣袍,快步向府门迎去。
来到门前,蒙挚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又不失武将风骨:“不知府令驾到,蒙挚有失远迎。”
赵高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仿佛真是偶遇故人子侄般亲切:“小蒙将军今日怎地得闲在府中?莫非也是听闻大将军归来,特来探望?”
他目光扫过蒙挚身后的甲士队伍,在那群高大的身影缝隙间,似乎瞥见了一个娇小的女子身影,但他目光并未停留,仿佛全然未觉。
“正是。末将近日沐休,恰逢祖父归来,便回府探望,宿了一晚。”蒙挚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平稳。
赵高笑眯眯地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哦,对了,听闻昨日骊山大墓工地上,又掘出了些不干净的尸骸?小蒙将军打算如何处置啊?”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极有深意。
蒙挚心中一凌,面上却不动声色,略一沉吟,答道:“回府令,此事之前已急报陛下知晓。陛下示下‘知道了’。末将打算今日便命人将尸骸清理出来,另寻一处稳妥之地掩埋,以免惊扰陵寝工程。”他刻意强调已禀报始皇,并将处理方式限定在“清理掩埋”这等事务性工作上。
赵高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哎,此等琐碎事务,何须劳动陛下圣听?陛下日理万机,操心的是四海升平、帝国万年之基业。骊山工程浩大,历时漫长,期间偶有不便,自行处置便是了。小蒙将军日后不必事事禀报,徒增烦扰。”
“喏,末将谨记府令教诲。”蒙挚垂下眼帘,抱拳应了。
就在这时,蒙恬洪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赵府令!多日不见,府令这气色倒是愈发红润了!”只见蒙恬穿着一身宽松的深色便袍,大步从府内走出,脸上带着豪爽的笑容,仿佛真是好友来访。
赵高立刻转身,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甚至亲昵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蒙恬的臂膀:“大将军说笑了!您才是风采不减当年!倒是瞧着清减了些?咱家这才是虚胖,整日困在宫中,动弹不得哪比得上大将军纵横沙场的英姿!”
“哈哈,赵府令过谦了!走,既然来了,正好尝尝我带回来的好酒!陛下不在咸阳,你我正好偷闲小酌几杯!”蒙恬反手拉住赵高,态度极为热络。
“那咱家可就却之不恭了!正好也有些趣事要与大将军分享……”赵高笑着应和,两人状极亲昵地把臂同行,谈笑风生地向着内堂走去,将门口一众人等留在身后。
蒙挚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目光沉静,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他不再停留,转身对队伍一挥手,沉声道:“走。”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蒙府,穿过依旧繁华的咸阳街市,出了城门,返回骊山大营。
直到踏入军营范围,感受到那熟悉的、带着汗水和尘土气息的空气,阿绾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还是这里让她觉得更自在些。
一回到尚发司的营帐,月娘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一把将她搂住,上下打量,声音里满是担忧:“阿绾!你昨夜去了哪里?怎的一夜未归?可急死我了!”
“哎哟,月娘姐姐,轻点轻点,勒得喘不过气了……”阿绾挣扎着从她怀里钻出来,揉了揉被抱疼的胳膊,解释道,“跟着将军办差呗。后来将军要回府,吕校尉白校尉他们都跟着,我一个人哪敢黑灯瞎火地自己回来?只好也跟着去了蒙府待了一宿。”
“原来如此……吓我一跳。”月娘松了口气,但仍不放心地追问,“那……事情办得如何?人找到了么?”
这时,穆山梁也走了过来,他显然也一直在等消息,压低声音问道:“还没用饭吧?灶上还给你留了些吃的。”他说话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帐外正在换岗的甲士,见他们发髻紧实、军容整肃,显然无需尚发司再忙活,便又看向阿绾。
“在蒙府就喝了几口羹汤,早饿扁了。”阿绾老实巴巴地点头,回到这熟悉的杂乱环境,闻着篝火和头发油脂混合的气味,她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仿佛昨夜至今的经历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那快去老苍头那儿瞧瞧,看还有没有热食垫垫肚子。”穆山梁朝庖厨的方向努了努嘴。
“嗯,我这就去讨口水喝,找点吃的。”阿绾应着,脚步轻快地朝着营区角落的庖厨走去。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暂时抛开那些令人心悸的权谋算计、大人物的威压凝视。尽管她在明樾台听过无数关于朝堂风云的闲言碎语,但亲身卷入其中,才知其间的冰冷与凶险。
庖厨里,老苍头楚阿爷正像往常一样,佝偻着身子靠坐在灶膛旁打盹,花白的头发胡乱挽着,布满老茧的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未洗净的黑色淤泥,也不知是灶灰还是别的什么。
阿绾看得微微蹙眉,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声唤道:“楚阿爷,楚阿爷?醒醒,我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可还有吃的?”
老苍头其实并未睡沉,闻声睁开一只浑浊的老眼,见是阿绾,也没说话,只是用那脏兮兮的手指,懒洋洋地朝灶台上那口最大的陶锅指了指。
阿绾心下疑惑,走上前,踮起脚尖,费力地掀开那沉重的木头锅盖。
一股熟悉的热气扑面而来,待雾气稍散,她看清锅内的情形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锅里,竟然温着一碗浓香四溢、肉烂汤稠的羊肉羹汤。
那色泽、那香气,竟与昨夜在蒙府书房里闻到、吃到的一模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
第36章 军中碎嘴多
“给我留的?”阿绾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羊肉羹汤,有些不敢相信,眼睛瞪得圆圆的。
在这规矩森严、物资按份例分配的军营里,这样一碗显然超出寻常伙食标准的羹汤,显得格外珍贵。
“想得美!”楚阿爷又掀开另一只眼的眼皮,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是昨儿夜里灶上特意给小蒙将军煨上的,结果人家没回来。这好东西隔了夜就走味,糟蹋了可惜,我老头子勉为其难吃了大半碗,剩下这点底子,算是便宜你这小馋猫了。”
他嘴上说得嫌弃无比,仿佛施舍一般,但那布满皱纹的眼角却微微弯起。
“啊呀!楚阿爷最好啦!有好吃的总惦记着我呢!”阿绾立刻笑逐颜开,欢天喜地地捧起那只温热的陶碗。
碗边传来的暖意,似乎一直熨帖到了心里。
“去去去,一边吃去,别在这儿吵吵嚷嚷,碍着老头子我打盹儿!”楚阿爷挥了挥他那沾着泥灰的手,像是赶苍蝇一般,随即又靠在温暖的灶壁旁,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再搭理她的模样。
阿绾心里暖融融的。
楚阿爷待她,总是这般嘴硬心软。
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昨夜并未宿在营中,只是习惯性地将她爱吃、或许能吃到的东西给她留上一份。
捧着这碗羹汤,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义父荆元岑。
那时义父还在,常来庖厨寻楚阿爷说话,两个人就蹲在灶膛边,一边看着火,一边热烈地讨论着各种发髻的编法、哪种发绳更韧、哪种头油更亮……那场景,遥远而温暖。
心底骤然一酸,方才还觉得香气扑鼻的羊肉羹汤,瞬间仿佛失去了味道。
喉头有些哽咽。
“小丫头又杵在那儿发什么呆?这羹汤就得趁热喝,凉了腥气!”楚阿爷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忽然又睁开一只眼瞥她,嘟囔道。
“没……没什么!就是太开心了!”阿绾慌忙转过身,背对着楚阿爷,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将那一滴猝不及防滑落的泪水揩去,然后端起碗,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汤汁混着那一丝咸涩,一同咽了下去。
楚阿爷又闭上了眼睛,很快竟然有了鼾声。
阿绾悄悄喝完羊肉羹汤,又将轻手轻脚地洗干净碗,将灶台都清理了一遍之后,才悄悄回了自己的营帐。
军营的日子仿佛被设置了固定的节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编发、巡查、吃饭、睡觉,日复一日,简单而充实,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转眼半月已过,天气都有些凉了。
期间,始皇陛下銮驾归来。这一次出巡倒是没有太长时间,据说也不过是去了临近的县看了看夏种的情况而已。
但据说他心情颇佳,还在宫中设了几次宴饮,与近臣同乐,整个咸阳城的气氛似乎都随之轻松活络了几分。
一度闭门谢客的明樾台也重新张灯结彩,开门迎客,丝竹管弦之声日夜不绝,隔着城墙似乎都能隐隐听到那里的喧闹繁华。
一些下值归来的甲士到尚发司整理发髻时,难免会谈及城中的新鲜事。
“听说了么?公子胡亥前几日纳了好几位夫人,那排场,啧啧,真是热闹非凡!那些女子也一个个花枝招展的,看着很是好看呢。”
“如今陛下似乎格外偏爱公子胡亥,宴席上还拍着他的肩膀笑称他是个‘憨儿’,言语间甚是宠爱。”
“憨儿?他哪里憨了?”立刻有甲士嗤之以鼻,压低声音道,“你们是没瞧见他策马冲过城门那架势,横冲直撞,飞扬跋扈根本不管旁人死活!前儿个就刮倒了好几个躲闪不及的路人,见了红,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哎,那又能如何?只能怪那些人自己没长眼,冲撞了公子胡亥的车驾呗。”
“说到底,还是大公子扶苏温厚仁德,待人接物那才叫……”
“我倒是觉得陛下的那位弟弟子婴公子不错,虽比大公子年长几岁,但为人谦和,很有礼数,上次我值守宫门,他还冲我点头示意呢。”
“你算老几啊,还冲你点头?不过是碰巧而已吧。我觉得子婴公子虽然好,但也喜欢流连在楚馆章台,只喜欢音律之事……啧啧啧,当然了,有陛下在,他这个弟弟的确没什么事情做,不过吧,这男人闲着……多找几个女人也是好的……”
听着这些汉子们竟也如此热衷品评各位公子皇孙,甚至分析起朝堂风向,男女之事……阿绾只觉得好笑,默默地为他们梳理着头发,手上动作不停。
男人嚼起舌根来,那劲头可真不比市井妇人弱,甚至还要加上些自以为是的权谋见解,才显得更高明些。
她始终安分守己地做着自己的活儿,没有再对任何人提起过关于“阴阳命定”、孩童头骨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仿佛那一夜的惊心动魄、将军府的书房密谈、以及赵高那意味深长的警告,都只是一场被阳光蒸发的噩梦。
就连半月前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可能关乎长生药炼成的“血月之夜”,也平静得如同一汪井水,未起任何波澜。
或许……那些人已经集齐了所需之物,正藏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守着丹炉,经历那七七四十九天的漫长熬炼?
谁知道呢。
至少眼下,一切风平浪静。
她正一边想着心事,一边为一名甲士固定发髻,营帐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急切洪亮的声音——
“阿绾在不在?快!赶紧跟我走!将军找你!是蒙大将军急着要见你!”
阿绾闻声抬头,只见白辰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剑,正站在尚发司营帐门口,脸上带着罕见的急迫之色,目光飞快地扫过帐内,精准地找到了她。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阿绾身上。
蒙大将军?
那位威震天下的上将军蒙恬?
他怎么会突然点名要见一个尚发司的小小匠人?
阿绾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梳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37章 宫闱惊魂殇
国尉大人魏缭的孙女魏华死了。
确切地说,是公子胡亥新纳的、还未曾行大礼的夫人死了。
就死在了皇宫中。
其实,大秦皇宫每日都在死人,悄没声息拖出去也就算了。但这个女子是为为秦王嬴政统一六国立下汗马功劳,主张‘并兼广大,以一其制度’的魏缭,他写的兵书《尉缭子》被天下年轻一辈奉若神书,为了看一眼,真的都是打破脑袋想去魏家,哪怕是去做做苦力,端茶倒水都是好的。
他本不想把自己的孙女魏华嫁给公子胡亥,但奈何魏华已经二十岁,但尚未婚配。大秦女子十三四岁嫁做他人妇是极为普通的事情,可过了二十岁竟然还没有嫁人,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之前她说是因为祖父居无定所,害得他们这些孩子们一直跟着各种跑,如今终于安心下来在咸阳生活,她又需要学习很多贵女的礼仪,更何况,她的婚配也有许多考量,不能嫁商贾,不能嫁小吏,文人雅士的学识她又觉得人家不如她,真是硬生生就真耽误了。
始皇对魏缭是极好的,主要是爱惜他的才华,因此问他可否愿意与皇家联姻?但此时他最中意的公子扶苏已经有了正妻,另外一位公子高,相貌学识都很不错,但因为性情更为淡泊,甚至还有些凉薄之意,对什么人和事情都不关心,魏缭很是不喜欢他,然后其他的皇子又看不上,事情也很是为难。
结果始皇找人悄悄问了胡亥,可否愿意娶魏缭孙女,胡亥倒是一口答应下来,说他很喜欢这魏华,尽管年长他七岁,但因为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去魏缭家看兵书,甚至可以讨论一二,他很喜欢。
始皇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个看起来吃喝玩乐的儿子竟然有这般想法,不禁觉得这背后必然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毕竟,魏缭更亲近蒙恬李斯这一边,也最喜欢的是斯文有礼的扶苏。
但经过始皇的仔细观察,以及又找人暗暗问了几次,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甚至胡亥因为能够娶到魏华,专门去学了写诗,给魏华送礼物的时候,写了“灼灼其华,挚爱伊人”的诗句,惹得魏华还笑了出来,答应了这门亲事。
不过,胡亥是始皇很喜欢的小儿子,自然也早早都为他准备了姬妾,早已经进了他的寝殿。而随着胡亥过完十三岁生辰,始皇也根本不再约束他,反而是要让他像大公子一般,要开始处理政务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始皇陛下的继承人人选又增加了这个小儿子?
朝堂之上众人依然对公子扶苏礼遇有加,但私下里已经开始议论,觉得扶苏与始皇在很多事情上政见不合,扶苏要以柔克刚,而始皇崇尚武力解决问题,往往还没有说几句话,就不高兴了。
目前公子扶苏被发出去巡查各地兵营,不在陛下眼前伺候,大家的想法就越发多了起来。
事情说回来,魏华今日随父亲魏缭进宫,一是陛下想再考察她的品行一番,另外也想问问她对这门婚事的看法。
始皇在这种事情上与旁人完全不一样,他不会因为身份门第来拉媒,反而很喜欢问问双方的意见。
他的意思是大秦法度严苛,一经婚配,就不可和离或是抛弃,他一定希望天下有情人能成眷属。
可这一次,他也是真的没想到,魏华进宫后没一个时辰竟然死了。
之前,众人全都端坐在秦宫寝殿内,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毕竟算是家宴,大家也没有那么拘谨。
始皇坐于上首,看着下方面容清丽、举止大方得体的魏华,眼中流露出些许满意。至少这女子对于他的各样提问对答如流,如果日后与小儿子胡亥在一起,总是能够约束他一些,也算是一个辅佐。另外,魏缭与蒙家走得太近了。那些派系争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是将魏缭一家拉到胡亥这一边,局势自然就又会有许多变化。
始皇的心思,旁人也是猜不出来的。
不过,此时的始皇却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想起另外一张面孔,她满脸娇媚,与魏华完全不同,甚至还常常使小性子,但也很大胆,大胆到要了他头上的橘色发冠。
大秦崇尚黑色,礼服衣裙战旗皆为黑色,基本上都是以发冠颜色来区分阶层。如武官将领是红色,文官则为深蓝色,他则是橘黄色,明艳显眼。
想来,除了他和他的儿女们,自己的那些姬妾似乎都没有这种颜色,顶多是头上的金衩而已。
“为何要这个?你又不能带?”他问怀里这个娇柔媚态的女子,刚刚略微有些忘形,她娇嫩的肌肤上竟然出现了斑斑点点红印。
但这女子似乎没有很在意,只是仰着头,双眼极为明亮,答到:“摸着它,就可以想你了。”
这话说的极为露骨,他身边没有一个女子敢这样同他说话。
或者说,就从来没有人说过想念他,他的母亲也不曾。
“陛下,陛下!”一旁的内侍轻声唤他,“魏家女郎要去赵姬那边说说话去。”
“去吧。”始皇低头拿了酒樽一饮而尽,也掩饰自己一时的失神。
赵姬是胡亥的母妃,蠢是蠢了点,但很老实,也不会生是非。其实,她长得也不好看,甚至说有点丑,但那又如何呢?陛下的后宫三千,她生了儿子,自然就会母凭子贵上位了。
既然陛下对魏华都如此重视,赵姬自然也是要见见,甚至早就准备好了极好衣料赏赐给她。
两人见面后,闲聊得也很好。
魏华知道赵姬没有学识,甚至根本都不识字,就捡了些自己小时候的趣事和她说说,两人也笑得很开心。后来因为天气很好,赵姬就说干脆在秦宫里走走。赵姬住的地方其实并不大,位置也很偏。因此,两人在婢女的跟随下,还出了赵姬自己的秦宫,往花园中走去。
大秦宫的花园,是始皇陛下亲自设计的,仿照的是他在江南见到的亭台楼阁,这个时节极美。
魏华毕竟年轻,腿脚也快,看到如此美景,也难免心生喜欢。特别是当她看到这里竟然还有一座钟楼时,极为喜欢。她说钟声可以传的很远,像是可以告诉自己的家人,自己过的极好。
赵姬还笑话她傻气,魏华只是笑着,三步并作两步往钟楼的台阶上而去,谁知就在此刻,魏华忽然脚底不稳,整个人后仰摔了下来。
此时,赵姬和婢女们还没有走到眼前,就只能眼睁睁地看魏华直挺挺摔了下来。
而她头上刚刚赵姬赏赐的金钗就这么狠狠地扎进了头骨之中,魏华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啊,竟然就这样咽气了。
赵姬吓得魂飞魄散,只剩下坐在地上干嚎了。
第38章 帝王制衡术
始皇接到消息时,正在寝殿中与胡亥说话。
窗外阳光透过黑色雕花棂窗,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香炉里焚着清雅的兰麝,气氛舒缓温馨。
始皇看着眼前这个渐渐抽条、已显少年轮廓的幼子,难得地耐着性子,语重心长:“亥儿,魏家女郎与寻常女子不同。她不仅是你的夫人,你更需视她如姐,待她如师。魏缭国尉学比天人,魏华自幼得其教导,胸中韬略非比寻常,你若能得她真心辅佐,于你将来……大有裨益。”他话语顿了顿,将“将来”二字之后的话含糊带过,目光中的深意就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了。
面对这个儿子,始皇的心情总是复杂的。
他既希望胡亥能如长子扶苏那般沉稳睿智、堪当大任,又矛盾地希望他能保留一份未经世事磋磨的赤子之心。
或许是因为自己曾在赵国为质,经历过太多阴暗与屈辱,他内心深处,总盼着自己的孩子能活得轻松些、快乐些。
可他身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能亲自教导的时间太少。
胡亥的年纪小,性子也被宠得有些骄纵。
为他寻一个如魏华这般出身高贵、才德兼备的正妻,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看着胡亥难得地垂手跪坐,认真听着,脸上似乎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些似懂非懂的郑重,始皇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老父亲的欣慰与释然。
这孩子,终究是开始懂事了。
然而,下一刻,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情便被骤然击得粉粉碎!
一名内侍脸色惨白,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凄厉变调,打破了满室馨宁:“陛、陛下!不好了!魏……魏家女郎她……她出事了!在、在钟楼台阶下……没、没气了!”
“什么?!”始皇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猛地一晃,上面的各样物什尽数掉落。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站在下首的胡亥更是如遭雷击,吓得“啊呀”一声惊叫,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上,仰着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全然的茫然与惊恐。
几乎在同一时间,原本在偏殿等候的魏缭已闻讯猛地冲了出来!他甚至来不及向始皇行礼,花白的须发因剧烈的奔跑而颤动,嘶声喝问:“发生了什么???”
“她……没气了……”内侍被魏缭这气势吓得也跪坐在了地上,浑身哆嗦。
不过此时的魏缭早已经不管不顾地狂奔出去。
始皇心头剧震,也立刻大步流星跟上。
胡亥被侍从慌忙扶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疾行至钟楼下方,惨烈的景象瞬间撞入眼帘——
汉白玉的石阶上,大片刺目的鲜血泅染开来,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魏华倒卧在血泊之中,身上那件为了觐见而新制的藕荷色曲裾深衣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颜色变得深沉可怖。
她梳着精致的凌云髻,发间原本簪着的珠花歪斜在一旁,脸色是死寂的灰白,那双曾充满慧黠光彩的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望着咸阳宫高远的天空,仿佛凝固着最后的惊骇与不解。
魏缭一见那血量,心中已凉了半截,扑到孙女身边时,老迈的身躯几乎支撑不住。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又慌乱地检查她身上出血的部位……指尖触及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始皇动作极快,他身形魁梧,更有惊人的爆发力,两步就走了过来,小心却又果断地扶起魏华的上半身。
这一动,众人这才看清——一枚赤金凤鸟衔珠长簪,竟从她左耳下方、颅骨最薄弱之处,精准无比地深深刺了进去!只留下一小截凤鸟尾羽和颤巍巍的珍珠露在外面创口周围,红白相间的糊状物正缓缓渗出,景象惨不忍睹,骇人之极!
“呕……”跟在后面的胡亥何曾见过这等可怖场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猛地扭过头,“哇”地一声呕吐起来,涕泪横流。
“华儿!我的华儿啊!”魏缭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老泪纵横,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始皇,声音因极致的悲痛而嘶哑扭曲:“陛下!陛下!你要为老臣做主!为华儿做主啊!她死得冤!死得不明不白!绝不能就此罢休!!”
那苍老而绝望的哭嚎声在巍峨的宫殿群间回荡,闻者无不心胆俱颤。
始皇轻轻放下魏华已然冰冷的身体,缓缓站起身。
玄色龙纹袍袖的下摆沾染了刺目的血污和脑髓的浊液,令他看起来如同刚从修罗场归来的杀神,威严而恐怖。
胡亥母妃赵姬早已吓得昏死过去,被宫人七手八脚地抬到一旁。
四周的内侍、宫娥跪伏了一地,浑身抖若筛糠,大气也不敢出。
始皇面沉如水,心中却在电光石火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就在刚才,他还在盘算着:魏缭与蒙家、李斯一派亲近,而胡亥又由赵高教导。若魏华顺利嫁给胡亥,便能无形中牵制、甚至分化这几股势力,朝堂上必将形成新的平衡与博弈。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纵有风波,亦无大碍。
可如今,这最关键的一环——魏华,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香消玉殒!
是意外失足?是被人灭口?还是……冲着他这盘棋来的?!
“查!”始皇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滔天的怒火与威严,“给朕彻查!水落石出!”
禁军卫将军严闾已带着一队黑衣玄甲的锐士疾奔而至,闻言立刻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肃杀:“诺!末将领旨!”
“即刻传召仵作!”始皇的目光扫过悲痛欲绝的魏缭,补充道。
“不!不可!”魏缭猛地挣扎起来,嘶声力竭,“不准仵作碰我的华儿!她一生清白,冰清玉洁!绝不能让她死后受此折辱,失了最后的体面!陛下!老臣求您了!”他几乎要扑上来抓住始皇的衣袍。
始皇心中一凛。
魏华之死已是大案,若魏缭再因悲痛过度或觉得皇室处置不公而有个三长两短……那些将他奉若神明的天下兵家子弟、六国故地那些尚未完全归心的势力,会如何反应?帝国的稳定,容不得这样的动荡!
他是帝王,他要江山稳固,更要一个真相!
“来人!”始皇果断下令,声音穿透压抑的空气,“速传上将军蒙恬,即刻入宫!”
他依稀记得,前几日蒙恬入宫奏对时,曾似无意地提起骊山大墓那些无头童尸的处理,言语间似乎还牵扯到民间什么“阴阳命定”的邪说,甚至提到他军中一个尚发司的小匠人似乎看出了些不寻常的门道……无论此言是有心还是无意,此刻,让蒙家来接手此案,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让严闾查,魏缭绝不会答应,势必激化矛盾;让蒙恬来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魏缭乃至天下人,都更能接受。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
第39章 蒙恬接疑案
上将军蒙恬一路快马加鞭,疾驰入宫。
宫道两旁的高墙将阳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带,投射在他玄色铠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人还未至事发之地,沿途遇到的惶恐内侍、窃窃私语的宫女,以及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已让他对钟楼下的惨案有了大致的了解。
心下虽已飞速盘算了几种可能,但当他真正踏足那片被禁军层层围住的汉白玉石阶时,眼前的景象仍让他心头巨震,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反而更衬得那滩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魏华,那个在宫宴上言笑晏晏、聪慧灵动的女子,此刻如同一支凋零的芙蓉,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石阶上。
她身上那件精致的藕荷色曲裾深衣被大片血污浸染,颜色变得深沉而诡异。
精心梳理的凌云髻已然散乱,几缕青丝黏在苍白失色的脸颊旁。
最令人心惊的是,一枚凤鸟衔珠的金簪,竟从她左耳下方那处颅骨最薄弱的部位,精准而残忍地深深刺入!只留下一小截璀璨的凤尾和颤动的珍珠露在外面,创口周围糊满了红白相间的秽物。
她那双曾充满灵气的眼眸圆睁着,空洞地望向苍穹,仿佛凝固了最后一刻的惊骇与不甘。
这是失足跌落?
蒙恬征战沙场数十载,见过无数死状,此情此景,透着浓重的不祥与诡异。
魏缭已因极度悲痛昏厥过去,被两名内侍勉强搀扶着半躺在地上。
始皇伫立在几步开外,玄衣纁裳,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而公子胡亥和他的生母赵姬,则跪坐在稍远些的地方,两人皆是面无人色,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尤其是胡亥,眼神涣散,似乎还未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禁军卫将军严闾带着一队黑衣玄甲的锐士,背对着魏华的尸身,将现场严密控制起来,这背身而立的姿态,算是对死者的一种无声的尊重。
天气好得过分,湛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与这血腥惨烈的死亡现场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也衬得人心底的寒意愈发深重。
“陛下,”蒙恬压下心头的波澜,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沉肃,“臣蒙恬奉召前来。”
始皇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身上,那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事发突然,蹊跷甚多。此事,朕就交予蒙卿彻查。”他的声音也很是压抑。
蒙恬悄悄抬眼,捕捉到始皇垂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正紧紧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帝王心中,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这差事,是个烫手的山芋。
他心下飞快权衡,目前看来,现场痕迹似乎指向意外,但陛下既然让他来查,必然心存疑虑。
要查什么?从哪里查起?
他必须先让魏缭清醒过来。
“魏大人?国尉大人?”蒙恬单膝跪地,从内侍手中小心地将昏迷的魏缭接过,让他靠在自己坚实的膝盖上,轻声呼唤着这位老友。
喂了几口温水后,魏缭悠悠转醒。
然而,刚一睁眼,孙女惨死的景象再次涌入眼帘,巨大的悲痛瞬间将他淹没。
这位曾经运筹帷幄、助秦王平定天下的智者,此刻却如同寻常老翁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痛哭,声声泣血,闻者无不恻然。
“魏兄……我的老哥哥啊……”蒙恬眼中也泛起了湿意,他与魏缭一文一武,政见相合,私交甚笃,在朝堂上互为臂助,共同支撑着帝国的骨架。
如今眼见好友遭此锥心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能不感同身受,心生悲戚?
他用力握住魏缭颤抖的手,“莫要再哭了,哭坏了身子,华儿在天之灵如何安心?陛下命我查明此事,我蒙恬在此立誓,必当竭尽全力,给华儿,也给魏兄你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我……我当时不在跟前……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魏缭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心痛如绞。
蒙恬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始皇,声音清晰而坚定,既是请示,也是说给悲痛中的魏缭听:“陛下,此案涉及宫闱内眷,若要彻查,臣恐需问询当时在场或可能知情的一切人等,包括……”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跪在一旁的赵姬和胡亥,“……包括后宫贵人与公子。不知陛下是否允准?”他必须拿到明确的授权,否则寸步难行。
始皇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乃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耳朵里:“朕说了,尽全力调查!无论涉及何人,上至公卿,下至仆役,皆可问询!即便是朕——”他顿了顿,目光与蒙恬对视,“朕也会将当时所见所为,一一告知蒙卿!故此案,必须水落石出,不容半分含糊!”
“臣,领旨!”蒙恬郑重叩首,感受到了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与压力。
他让内侍扶稳魏缭,自己则起身,再次走向魏华的尸身。
作为军人,他需要更仔细地查验伤口和周围痕迹。
然而,他的手刚要触及那血污的衣衫,身后便传来了魏缭更加凄厉的阻止:
“别动!不准碰我的华儿!她这一生清清白白,冰清玉洁!绝不能让她死后还要受此折辱,玷污了她的清白之躯啊!蒙恬!你若动她,我……我与你拼命!”魏缭挣扎着想要扑过来,状若疯狂。
蒙恬的手僵在半空,心中一阵无奈与酸楚。
他本想说“魏兄,我这是为了查明真相,还华儿公道”,但看到老友那痛不欲生、几乎失去理智的模样,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面向始皇,同时也是为了让魏缭能够听清:
“陛下,魏大人爱孙心切,臣能体会。为免惊扰逝者,亦为周全查验……臣斗胆提议,可否让臣之孙蒙挚麾下的一名匠人前来协助?此女年纪虽轻,远小于华儿,在尚发司当差,但胆大心细,于观察细微处颇有独到之处。前次骊山工地上的一些蹊跷,便是她先瞧出的端倪。或可让她来查看一番,或许……能发现些我等粗疏之人未能留意到的线索。”
始皇依旧面无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副完美的帝王面具,但他那锐利的目光在蒙恬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激动不已的魏缭,最终,微微颔首。
默许,即是同意。
第40章 荣耀难承受
当阿绾跟随蒙挚踏入那戒备森严的宫门时,钟楼下的惨案现场已与最初大不相同。
始皇陛下早已离开,将这片弥漫着死亡与疑云的地方交由蒙恬来处理。
公子胡亥与其生母赵姬已被送回各自寝宫,名义上是“安抚惊惧”,实则被严令不得外出,禁止与任何人接触,形同软禁。
禁军卫将军严闾如同一尊黑色的铁塔,亲自率人把守着事发核心区域,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禁令与肃杀。
上将军蒙恬独自伫立在离尸身数步之遥的地方,玄甲在偏西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仰头望着那座高耸的钟楼,飞檐翘角在蓝天映衬下划出冷硬的线条,心中思潮翻涌。
这巍峨宫阙,见证过多少帝国辉煌,此刻却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
严闾以“禁卫军”名义依然站在这里,等同于他也要参与案件的处理中。
那么,他是不是有嫌疑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蒙挚带着阿绾匆匆赶到。
此时的日头已不似正午那般酷烈,光线变得柔和,却也将地面的血迹照得更加清晰。
这本该是尚发司匠人忙里偷闲、小憩片刻的时辰。
阿绾因着一大早便起身,为轮值的甲士们编结了数百个紧实规整的发髻,此刻双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困倦之意阵阵袭来。即便是还在编发,但整个人都已经走神了。
她跟着蒙挚出了大营,连梳洗换衣的工夫都没有,便被塞进一辆疾驰的马车,一路颠簸,狼狈万分地闯入了这大秦帝国的权力心脏——咸阳宫。
这是阿绾生平第一次踏入皇宫。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高大巍峨的宫殿连绵起伏,竟是以玄黑为主色调,黑色的殿柱,黑色的瓦当,连庭院中储水防火的大缸都是乌沉沉的,在阳光下吸收着热量,散发出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息。
这肃穆到近乎肃杀的景象,与她从阿姆姜嬿、从明樾台恩客、从义父荆元岑、从军营同袍、甚至从市井流言中听来的关于皇宫的零碎描述拼凑出的华丽影像截然不同。
她曾以为,能亲眼见到这帝国中枢、能一睹始皇天颜,是难以企及的荣耀。
却万万没想到,这份“荣耀”竟以如此突兀、如此不堪的方式降临——她顶着一头因奔波而松散毛躁的歪髻,穿着一身皱巴巴、沾染了尘土的粗布衣裙,便这样闯了进来。
幸而,并未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始皇帝。
阿绾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然而,这丝庆幸在她目光触及钟楼下方那片汉白玉石阶时,瞬间烟消云散,化为翻江倒海的恶心。
尽管在来的路上,蒙恬将军派来的亲兵已简略告知了钟楼前发生的惨剧,她自认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所见,远比听闻要震撼恐怖百倍。
血迹已然干涸,在倾斜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褐色,大片泅染在光洁的石面上,狰狞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怪异气味,吸引了几只大胆的绿头苍蝇,嗡嗡盘旋着,不时落在那些凝固的血痂上。
那具曾经鲜活年轻的躯体,依旧维持着倒卧的姿势,藕荷色的深衣被血污浸透板结,凌云髻散乱,那枚夺命的金钗依然突兀地插在耳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呕……”阿绾再也忍不住,扶着一旁冰冷的宫墙,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蒙挚脸色紧绷,显然也对这景象极感不适,但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向蒙恬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将军,人已带到。”
蒙恬转过身,目光掠过蒙挚,落在那个吐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的小女子身上,花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让这样一个未经世事、看似柔弱的小丫头来勘验如此惨烈的命案现场,实属无奈之举。
但眼下,既要顾及魏缭“保全孙女清白”的强烈意愿,又要尽快查明真相,这似乎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破局的人选。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和撕心裂肺的哭嚎。
魏家的人终于获准进宫了。魏华的父母、姊妹在家仆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看到石阶上魏华惨死的模样,魏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当场晕厥过去。魏父则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几乎站立不稳,被家仆死死扶住才能不倒下去。姊妹们更是哭倒在地,悲声震天。
原本肃杀的现场,顿时被这人间至悲的哭声填满,更添几分凄惶与混乱。
阿绾依旧躲在蒙挚宽阔的身后,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透过缝隙看着眼前这幕生离死别的惨剧,心口也跟着一阵阵揪痛。
那种失去至亲的、刻骨铭心的绝望,她懂。
“阿绾。”蒙挚微微侧头,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大将军有几句话要吩咐你,你过去仔细听着,莫要害怕。”
蒙挚心中也充满忧虑,让阿绾卷入如此复杂的宫闱命案,吉凶难料。
但祖父既点了她的名,必有深意。
阿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心头的恐惧,怯生生地从蒙挚身后挪了出来,小步走到蒙恬面前,垂着头,不敢直视。
蒙恬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仿佛他的每一句话,既是说给阿绾听,也是说给周围所有明处暗处的耳朵听。
他言简意赅地将已知的事发经过陈述了一遍——魏华如何从钟楼台阶摔下,金钗如何意外刺入要害,陛下如何震怒,魏缭如何悲痛,以及查案面临的限制。
“……故此,陛下将此案交予本将军彻查。但因魏国尉坚持,不得以常规仵作之法惊扰逝者清白之躯。”蒙恬的目光落在阿绾低垂的脑袋上,语气凝重,“你虽年幼,但听闻心细,于细微处常有发现。此番唤你前来,便是要你仔细查看,任何不同寻常之处,皆不可放过。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阿绾听得心里直打鼓,她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为难和犹豫,小声嘟囔道:“可是……大将军,既然……既然大家都亲眼看见魏家女郎是自己个儿摔下来的,那……那凶手不就是她自己么?这……这还要怎么查呢?”
“放肆!”蒙恬脸色一沉,低声呵斥,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案情未明,岂可妄下断论!若果真如此简单,陛下又何须大动干戈?本将军召你前来,难道是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阿绾吓得一缩脖子,赶紧又低下头,心里却更加七上八下,甚至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该不会……该不会最后查不出结果,要拉我这个无权无势的小匠人来顶罪背锅吧?果然,这大秦皇宫不是那么好进的。难怪以前阿姆姜嬿每次从宫里回来,总是唉声叹气,把自己关在房里好久都不愿见人。这地方,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望着石阶上那滩已经发黑的血迹,和那枚在夕阳下闪着冷光的金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第41章 大秦宫对峙
大将军蒙恬受命统领此案,但是卫将军严闾及其所率黑衣禁军,依旧如影随形地扼守着现场,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们虽未直接阻挠蒙恬,但那刻意维持的包围态势,无不在昭示一个事实——他严闾,代表的是中车府令赵高的意志,在此监视着蒙家的一举一动。
这无声的较劲,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
蒙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花白的须发在微风中拂动,更添几分肃杀。
他纵横沙场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掣肘?
但在这深宫禁苑,有些规则,即便贵为上将军,也不得不暂且隐忍。
蒙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下明了,这是朝堂风波延烧至宫闱的缩影。
他看向身旁的阿绾,只见这小女子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恐惧与抗拒,死死盯着地面,仿佛多看一眼魏华的尸身都会晕厥过去。
此刻,魏家的亲眷们悲恸欲绝,哭喊着试图冲破禁军的封锁,想要最后触碰一下他们逝去的亲人。
魏华的母亲几乎哭断了肝肠,年迈的祖母更是捶胸顿足,几欲昏厥。
可严闾麾下的黑衣甲士如同铜墙铁壁,面无表情地将他们死死拦住,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区域。
魏华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眸,依旧空洞地望着咸阳宫上空那片渐渐被晚霞染红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阿绾。”蒙挚不得不再次低声呼唤,将她从极度的恐惧中拉回现实。
“啊?”阿绾猛地一颤,茫然抬头。
“你得过去看看……”蒙挚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下这情形,只有你能靠近魏姑娘的……身子了。”
“将军!”阿绾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跪下来,“我……我害怕……真的不行……”
看着她这副模样,蒙挚心中亦是不忍,但形势逼人,他只能硬起心肠:“……莫怕,只是去看看,仔细些便好。”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但效果甚微。
阿绾哆嗦得更厉害了,双脚如同钉在地上,半步不肯挪动。
情急之下,一个念头划过蒙挚脑海,他凑近阿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而清晰地说道:“你若肯去,我帮你……为你义父报仇。”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阿绾耳边炸响。
她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蒙挚。
周遭的哭嚎声、争执声仿佛瞬间远去,只有这句承诺,清晰地刻入她的心底。
“即便眼下无法立时做到,”蒙挚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严闾,继续低语,“我至少能寻个由头,让人将他重重责打一顿,替你出这口恶气,你觉得如何?”
这近乎直白的交易,让阿绾瞬间忘记了恐惧。
她怔怔地看着蒙挚,心中念头飞转:为了查清魏华的死因,一位堂堂的禁军统领,竟然不惜以降尊纡贵的方式,与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匠人做此交易?这魏华之死,背后牵扯的干系,恐怕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惊人、还要复杂!
她虽不懂朝堂上那些云谲波诡的派系倾轧,但此刻也清晰地意识到,这恐怕是个极为烫手的事情,弄不好自己的小命都要没有了。
就在阿绾心神巨震之际,蒙挚已然转身,面向一直冷眼旁观的严闾,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铿锵之力,先发制人:
“严卫将军!你调集如此多重兵聚集于此,已然违背秦宫法例——无旨聚众,依律当惩!”他的声音极大,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引得所有人侧目。
严闾显然没料到蒙挚会突然发难,眼神一凛,刚要开口,蒙挚却根本不给他机会,步步紧逼:“更何况,陛下已明旨由蒙大将军全权负责此案,尔等不过是从旁协助,何以反客为主,封锁现场,阻挠查案?连本将军不得近前,连奉命查验之人亦不得近前?严闾,你这是何意?!”
蒙挚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射严闾,最后一句更是石破天惊,掷地有声:“此地乃大秦皇宫禁苑!你率甲士持械围堵重案现场,意欲何为?!莫非是想隔绝内外,行不轨之事么?!”
这顶“疑似谋反”的帽子扣得又狠又准,饶是严闾心机深沉,也不禁浑身一颤,脸色微变。
但他毕竟是赵高心腹,很快稳住心神,阴恻恻地反驳道:“蒙校尉休得血口喷人!末将乃是奉陛下之命护卫现场,以防有人破坏痕迹!倒是你,纵容不明身份之人靠近贵人遗体,该当何罪?!”
“不明身份?”蒙挚冷笑,“此女乃我军中尚发司匠人,奉上将军之命前来协助勘验,何来不明身份?倒是你,百般阻挠,才是真正心怀叵测!”
蒙恬见状,立刻会意,毫不犹豫地挥手下令。
他带来的亲兵甲士立刻行动,步伐整齐,一对一地站到了严闾麾下禁军的面前,双方剑拔弩张,形成了泾渭分明、紧张无比的对峙局面。
金属甲胄的摩擦声、沉重的呼吸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哭嚎,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魏家那些胆小的女眷们惊叫后退,连哭泣都忘了。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要在这皇宫大内动武吗?!”
一声咆哮,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声音雄浑无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仿佛连脚下的地砖都在微微颤抖。
只见通往深宫的甬道尽头,一道魁梧如山、身着玄黑龙纹深衣的身影,正迈着雷霆般的步伐疾行而来。
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更衬得他气势磅礴,不怒自威。
不是始皇嬴政,又是何人?!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帝威震慑,哗啦啦跪倒一片,连头都不敢抬起。
原本对峙的双方甲士,也慌忙收起兵器,垂首躬身。
阿绾混在跪倒的人群中,吓得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在极度的恐惧之中,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心却冒了出来。
这位传说中的始皇帝,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趁着众人俯首的间隙,偷偷地、极快地抬起眼帘,向那龙行虎步而来的身影望去……
第42章 抢先发制人
就在阿绾偷偷抬眼的瞬间,她甚至能够感觉始皇那道严厉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脸上极快地扫过。
不过是一瞬间,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骇得她心脏骤缩,慌忙将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上冰冷的地砖。
她跪在蒙挚高大身影的侧后方,或许只是错觉,帝王之目未必真注意到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然而,这惊鸿一瞥,却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这男人,竟如此威武雄壮,气势迫人,连她认为已是极为俊朗英挺的小蒙将军,在此刻的始皇面前,似乎也显得青涩了几分。
或许,待到蒙挚将军到了始皇这个年纪,历经风霜沉淀,也会拥有这般睥睨天下的霸气吧?
她竟在这生死攸关、紧张万分的时刻,走了个神。
待她拉回思绪,始皇嬴政已携着雷霆之威,走到了面色发白的严闾面前。
玄黑龙纹深衣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更衬得他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你,为何还在此地?”始皇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严闾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强自镇定,躬身答道:“回陛下,卑职……卑职只是奉命维护现场,以防闲杂人等惊扰了魏家女郎的……尸身,破坏痕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这位帝国主宰面前,任何小心思都显得苍白无力。
“哼!”始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显然对这个回答极为不满,“朕已命蒙恬全权查案。你,若有需要,从旁辅助即可,何须摆出这般阵仗?”
严闾只得低下了头,“喏”了一声。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暂告一段落时,跪在地上的蒙挚竟突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应当追责!卫将军护卫不利之罪!”
这一声,不仅让严闾愣住,连蒙恬都微微侧目,心中捏了一把汗。这孩子,怎如此莽撞?
始皇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蒙挚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悦:“蒙挚,你是在教朕做事?”语气平淡,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危险气息,让周遭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蒙挚立刻以头触地,姿态恭谨:“卑职万万不敢!只是……依我大秦律法,皇宫禁苑之内发生命案,首要之事便是追责!卫将军严闾,职司宫禁护卫,在其管辖之地,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致使国尉孙女惨死,此乃严重失职!按律当先行惩处,以儆效尤,亦可视作对悲痛欲绝的魏家些许交代,彰显陛下执法如山、不徇私情之圣明!”
他顿了顿,不给旁人插话的机会,继续道:“再者,卑职麾下尚发司匠人,奉上将军之命前来查验尸身,以求真相。然严卫将军却带兵阻挠,不许近前。若连查验之人皆无法靠近现场,此案……又要如何查起?莫非真要如严卫将军所言,将此定为意外,草草了事么?若真如此,恐难堵天下悠悠众口,更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蒙挚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抬出了秦律,又扣住了“公正”与“安抚”的大义,甚至暗指严闾有意阻挠查案,其心可诛。
阿绾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明明是她自己胆小不敢上前,怎么到了蒙挚嘴里,全成了严闾的过错?
可细细一想,在这种局面下,这样的说辞,竟成了打破僵局最有力的武器。
始皇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悲愤的魏缭、黑压压跪倒的众人、对峙的双方甲士、以及那片刺目的血泊。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周身的气压却更低了些。
“严闾!”始皇的声音陡然转厉,“皇宫重地,护卫不利,致有今日之祸,你难辞其咎!即刻起,自行领十军棍!你麾下在场甲士,各领十军棍!滚出此地,听候发落!”
帝令如山,不容置疑。
严闾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有半分违逆。
他恶狠狠地瞪了蒙挚一眼,眼神充满了怨毒。
最终,他只得咬牙躬身:“末将……领旨!”随即,带着那群同样面如土色的黑衣禁军,灰溜溜地迅速退去,执行那屈辱的惩罚。
阻碍既除,蒙恬的甲士立刻上前,重新控制了现场。
魏华的母亲见状,悲呼一声,又要扑向女儿的尸身。
阿绾知道,时机到了。
若再迟疑,不仅辜负了蒙挚的苦心,更可能让刚刚争取到的机会付诸东流。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从蒙挚身后跪爬而出,声音虽带着微颤,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小……小人奉将军之命,需即刻查验尸身状况,以求线索。恳请各位……节哀,保护现场完整,至关重要!”
她分不清那些哭泣女眷的具体身份,也没留意到一位须发皆白、悲痛欲绝的老者在宫人搀扶下从始皇身后走来——那正是魏缭,此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完成蒙挚和蒙恬将军交付的任务。
她不再犹豫,加快自己的爬行速度,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宫殿前显得格外渺小,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蒙恬的甲士们默契地让开一条缝隙。
阿绾爬到魏华冰冷的尸身旁边,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和心底的恐惧,伸出微微颤抖的手。
她先是探了探魏华的鼻息——毫无声息。又小心翼翼地触摸她颈侧的脉搏——一片死寂。
接着,她抬起魏华已经有些僵直的胳膊,查看尸僵的程度,感受那冰凉的体温。
这些动作,是她平日观察医士辛衡和仵作樊云验尸时偷偷记下的,此刻竟派上了用场,虽然生涩,却也有模有样。
魏华的脸色灰败,双唇失色,生命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
那枚精致的金簪,如同一个恶毒的诅咒,深深嵌入耳后的要害。
阿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查看那致命的伤口和金簪插入的角度、深度。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魏华散乱的发髻,试图寻找任何不寻常的痕迹。
做完初步检查,她转过身,望向蒙挚,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请求:“将军,小人……需要将查验所见详细记录,可否请一位书记官前来协助?”
她竟然在始皇面前,如此镇定(至少表面如此)地要求记录勘验结果!
这一幕,落在了始皇嬴政的眼中。
他不由得认真地打量起这个跪在血泊旁、衣衫朴素、发髻微乱的小女子。
年纪如此之轻,身处如此骇人的场景,面对帝王威压,竟能有这般胆识,还主动要求记录……蒙恬特意将她召来,莫非此女真有些非常之能?
始皇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小人物,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与审视。
第43章 如何能瞑目
关于再找人进宫勘验尸体的事情,蒙挚不能做主,他只能看向蒙恬。毕竟大秦吏律之中,官员不能越级,更不能直接上报,都要一层层递进。
蒙恬也一直注意着阿绾的行动,对于她的这个请求也略微有些为难,毕竟能把她叫进宫中,已经是破例了。
“可以。”没想到始皇倒是开了口,他的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终落在了阿绾那双正在忙碌的手上。
不知为何,看到那双与年龄不符的、带着伤痕裂纹的小手,在冰冷的尸身上谨慎地动作,始皇心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绪。
是怜悯这小小女子从事尚发司那等卑贱辛苦活计?还是因她年纪尚幼却已饱经风霜?
对比之下,魏华虽死,生前却是锦衣玉食。
但那双手灵巧而专注地摆弄尸身的景象,确实让观者心下不适。
所以,始皇在说出了这话之后,已经转向了魏缭。
魏缭整个人都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双眼赤红依然看着尸身的方向。
“魏缭,此事蹊跷,需得彻查。便让蒙恬全权处理,你……”始皇本意是想让魏缭再次跟随自己去偏殿歇息,或者召医士前来照看,以免这位老臣因过度悲伤而伤了身体。
因为魏缭不仅是国尉,更是他推行新政、谋划统一的重要臂助,此刻绝不能倒下。
然而,魏缭仿佛全然未闻。
他双眼赤红如血,死死地盯着孙女的尸身,双拳紧握,身体因极力压抑的悲恸而微微颤抖,那模样,看得周围人心惊不已。
“魏兄,莫要这样……你先跟着陛下去偏殿,我这边也是要处理一下的。”蒙恬见状,连忙上前几步,低声劝慰。他必须维持场面,不能任由悲痛失控,更不能让陛下难堪。
可魏缭依旧没有反应,他猛地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内侍,踉踉跄跄地就要冲向尸身所在。
围着的甲士们见状,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又碍于魏缭的身份不敢用力,一时进退维谷,面面相觑,现场秩序眼看就要失控。
“魏缭,现场不可破坏,你要做什么?”始皇已经高喊了出来。
魏缭的脚步被这声喝问止住,他转过身,面向始皇,老泪纵横:“陛下!老臣的孙女……华儿她死不瞑目啊!陛下!求陛下开恩,让老臣……让老臣为她合上眼睛!就这最后一个请求!”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
这样的请求,于情于理,似乎都无法断然拒绝。始皇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微微颔首。
但随着魏缭的行动,魏华父母也要跟着走进来,其他魏家的人也要跟随,场面又失控了。
“别过来别过来。”阿绾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一眼,也有些焦躁,“你们不能过来,这个……万一地上有什么线索,就踩坏了……千万别过来。”
“那是我的孙女!”
“那是我的女儿!”
魏家人在哭喊。
“我知道!我知道各位大人和夫人心痛!”阿绾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她本是跪姿朝向尸身,此刻不得不扭过身子,跪对着被甲士拦在外围的魏家人,特别是跪地不起的魏缭。
她猜出这老者身份必定极高,是苦主的主事人,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将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抬起头,大声而急切地说道:“可是……可是如果大家现在都进来,不小心破坏了现场,可能……可能就找不到真正的死因,没法为她伸冤了呀!那个……我是说,万一……万一女郎真的是被人所害呢?”
最后这句话,阿绾说得极其小心翼翼,声音也低了下去,不敢肯定,却又不得不提出这种可能性。
她深知一言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果然,“被害”二字像一道惊雷,劈入了魏缭混沌的脑海。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阿绾,那目光中充满了悲痛、怀疑。
巨大的悲伤让他先前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沉浸在孙女暴毙的震惊与痛苦中。
此刻被阿绾一点,他才猛然想起关于刑狱勘查的常识——保护现场,乃是追查真凶的第一要义。
魏缭挣扎着站起身,不再试图冲向过来,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魏华那双不肯闭合的、空洞望着灰蒙天空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阿绾,也是对蒙恬和始皇说道:“好……老夫……让老夫一人进去,就按你说的方法,绝不乱踏一步,只求为华儿合上双目……可行?”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悲凉。
阿绾见状,心下稍安,连忙点头如捣蒜:“哦,好,好……但是,请您千万……千万别从那边走,”她指着自己跪爬进来时经过的、由两名甲士特意让出的缺口,“请从小人刚才过来的这个口进来,沿着小人爬过来的痕迹走,千万不要踩到别的地方……对,就是这边,这边……”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指引出一条尽可能不破坏现场的路径。
令人意外的是,位高权重的魏缭,此刻竟对阿绾的指挥十分顺从。
他点了点头,步履蹒跚地,严格按照阿绾指示的路径,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魏华的尸身旁。
魏家的其他人则被甲士牢牢拦在外面,只能低声啜泣着,但目光都紧紧跟随着魏缭的身影。
魏缭颤抖着伸出那双布满皱纹、曾经运筹帷幄的手,缓缓俯身,蹲在孙女身边。
看着魏华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庞,以及那异常的姿态,他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华儿……我苦命的华儿……你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啊……”他哽咽着,“你放心……祖父在此立誓,无论如何,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说完,他苍老的手掌,带着无尽的怜爱与悲痛,轻轻地覆上了魏华一直圆睁的双眼。
第44章 钟楼前诡异
按照常理,逝者眼睑经过抚慰,应当能够闭合。
然而,令人骇然的事情发生了——魏缭的手掌移开,魏华的双眼依旧圆睁着!
非但如此,那空洞的眼角,竟缓缓渗出了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华儿!华儿!”魏缭被这景象吓得魂飞魄散,继而爆发出更深的悲恸,“你是不甘心啊!你死得冤啊!祖父知道!祖父知道!”他哭喊着,再次用手去抚摸孙女的眼帘。
可是,第二次尝试,魏华的双眼依然固执地睁着,那流淌的泪水,在逐渐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和凄惨。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魏家人压抑的情绪。
外面的哭嚎声顿时大了数倍,悲声震天,夹杂着“冤屈”、“讨说法”的呼喊,场面几乎彻底失控。
一直冷眼旁观的始皇,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扫过悲痛欲绝的魏缭,又扫过群情激愤的魏家人,最后落在那具引起轩然大波的尸体上。
作为帝王,他首先考虑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悲欢离合,而是政局稳定,是权力平衡。
魏缭是人才不假,但若魏家借此机会,以孙女之死为由头,闹将起来,甚至联合其他人……想到这里,始皇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那是一种属于统治者的、对潜在威胁的警惕与冷酷。
帝心如渊,深不可测。
他必须掌控局面,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挑战他的权威,扰乱大秦的秩序。
这缕寒意,恰好被刚刚因魏家人哭喊而紧张抬头、四处张望的阿绾,“不小心”捕捉到了。
她虽地位卑微,却并非愚钝,瞬间读懂了那眼神背后的含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手心里的冷汗冒得更多了,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她哆哆嗦嗦地转向仍趴在孙女身边痛哭的魏缭,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那……那个……魏大人……可以……可以让小人试试么?”她不敢看魏缭的眼睛,低着头继续说道:“小人……来这里,就是来查真相的……”
结果,这句话再次刺激了魏缭敏感的神经。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如同喷火一般瞪向阿绾,怒吼道:“你?你是什么人?一个尚发司的贱役!你有何本事?敢动我孙女的千金之躯?!”
阿绾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几乎带着哭腔:“哎……就……就让小人试试哈……或许……或许能成呢……”她也不等魏缭再次发作,或是得到明确的许可,便鼓起全部勇气,伸出自己那双手,轻轻地抚上了魏华冰冷的眼皮和额头周围的穴位,口中念道:“女郎,若冤未雪,我愿为你寻凶。”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魏华那双圆睁的、流着泪的、让祖父两次尝试都未能合上的眼睛,竟然……缓缓地、安详地闭上了。
在场的所有人的声音在瞬间全都消失了,只有慢慢的风吹过……此时,钟楼之上的报时钟声竟然响起,每一声都敲打着众人的心脏。
阿绾的手又攥了起来,甚至还悄悄往后面爬了两步。
其实,她知道这并非什么诡异或者神迹,而是因为她因为太紧张,掌心不仅发热,还有汗水。义父荆元岑有一次酒后闲聊起他在战场上看到那些死不瞑目的将士们时,为了让他们闭上眼睛,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方法——因为尸体僵冷,此时若是略有温度且有些湿润的手掌心覆上,只是短短片刻,便能够让眼皮松弛,从而闭上双眸。
阿绾虽然之前没干过,但听到义父这样说,也就默默记在了心里。没想到这一次竟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当时这个事情,也就照做了。
当然,她也挺害怕的。
“你……”魏缭已经圆睁双眼看向了她,随即又嚎哭起来,“华儿,你放心,祖父一定为你讨个说法!”
既然魏华闭上了眼睛,事情总算告于一个段落。接下来又回到了阿绾刚才的那个问题——能不能再找个人来记录尸体的状况?
阿绾眼巴巴地看着始皇,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始皇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请求,又点了点头,转身让内侍引着魏缭从魏华的尸身旁原路走出来,并且架着他,以及劝说着魏家人都离开这里,莫要影响勘验现场各样事物。
这些人离开之后,钟楼前的台阶处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蒙挚问阿绾:“你要找谁来记录?”
“樊云。”阿绾很是肯定。
蒙挚自然是知道樊云的本事,也立刻点头答应,让人去喊他过来。在这个空档时间,蒙挚也已经小心翼翼地按照刚刚魏缭的脚印走了进来,站在阿绾的身侧,说道:“你说吧,我可以记得住,稍后让樊云再记录。”
“哦哦哦。”阿绾略微有些惊讶,但想到蒙挚年纪轻轻就能够做到将军的职位,必然也是有许多过人之处。
她也没有再犹豫含糊,又开始在尸身上检查起来。
只见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帛,轻轻覆在魏华额上,避开创口,以指腹沿发际线细细按压。
周遭寂静。
“女郎发髻虽乱,但右边的金簪插入发髻的位置符合秦礼,这个左边的金簪……不是她的吧?”阿绾忽抬头,看向蒙恬,“凌云髻只需要一支金簪固定后髻。可女郎左边这支……也就是插入耳后的这支……不符合她的身份。”
“这是赵姬赏赐给她的。”蒙恬也走到了外围,并没有走进去。
阿绾看了蒙恬一眼,微微点头,“那就说得通了,这支致命的金簪应该并没有插好。或者这样说,金簪插入的时候,是虚虚地插进去,因为另外一边的金簪会在发髻之中顶住这一支。”
阿绾轻轻拔出了右边的金簪,这一支金簪也价格不菲,精美异常,但比起赵姬赏赐的还是略逊一些。不过,簪子的尾端并不是尖锐的,而是磨成了钝圆。
“我现在要将这支致命的金簪拔出……应该不会有血……”阿绾也很犹豫,“要不然,等等樊云大哥吧。”
这种事情,她没做过,也没把握。
第45章 孤勇拔金簪
暮色渐沉,咸阳宫的重重殿宇在秋风中显得愈发肃穆森严。
钟楼脚下,火把与灯烛次第点燃,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蒙挚看着那个跪在尸身旁、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阿绾,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怜悯的叹息。让她这样一个尚发司的小女子,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处理国尉孙女的尸身,实在是强人所难。
“罢了,且等樊云来吧。”蒙挚对阿绾温言道:“阿绾,莫要慌乱,先仔细查看周遭,尤其是尸身跌落之处,可有任何异常痕迹。”
他的目光扫过阿绾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裙和简单挽起的双环髻,心中又是一叹。
这皇宫深处,等级森严,律法如铁,今日之事,一个处理不当,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阿绾低低应了一声“喏”,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冰冷的尸身和染血的地面上。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初秋的寒意浸入骨髓,但她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依照蒙挚的指示,更仔细地勘查。
这座巍峨的钟楼,承担着为整个咸阳城报时的重任。
楼中那口巨大的乌黑玄铁钟,据说是集天下能工巧匠,耗费三年光阴,历经无数次捶打、淬炼方成。
钟身镌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篆文,其形制、纹样乃至音律,都曾经过始皇陛下的亲自首肯。
此钟不仅是报时工具,更是大秦威仪、律法严明的象征,在咸阳乃至整个帝国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也正因如此,当魏华今日跟随赵姬行至此时,才会对这口钟充满了好奇与向往。
根据赵姬的婢女所述,赵姬因膝盖旧疾,步履略微缓慢,落在了后面。
双十年华的魏华,身着华美的曲裾深衣,梳着精致的凌云髻,簪钗摇曳,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地踏上了通往钟楼的石阶。
那石阶共有九十九级,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当她上到大约六十多级,身影在下方众人眼中已经变得有些渺小时,意外发生了——她似乎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控地摇晃了几下,随即竟以后仰的姿势,直挺挺地顺着坚硬的石阶滚落下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赵姬及随行的婢女、宦官们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发出尖叫冲上前时,魏华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最初,她脑后渗出的血量并不大,但渐渐地,鲜血混杂着灰白色的浊物流出,有经验的嬷嬷一看便知情况不妙——那是脑髓的痕迹!
有婢女惊慌失措地想上前搀扶,却发现魏华双目圆睁,气息已绝。
此刻,火光照耀下,魏华的尸身更显凄惨。
她身上那件原本鲜艳的锦绣深衣沾满了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污,精心梳理的发髻完全散乱,珠翠零落一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是仵作樊云到了。
他也有些慌张,毕竟此事发生在大秦皇宫之中,且涉及贵女。所以,他特意拉了精通医理的辛衡一同前来,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向蒙挚简单行礼后,便快步走到尸身旁。
饶是他们见多识广,验尸无数,看到魏华这般惨状,尤其是后脑勺那根深入颅骨、仅剩凤鸟衔珠簪头露在外面的金簪时,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樊云蹲下身,不敢直接触碰尸身,而是先仔细观察周围环境、血迹形态以及尸体的姿势,不放过任何细节。“看来,确似失足跌落。然……”他顿了顿,指向那根金簪,“此物入颅极深,角度刁钻,若仅是跌落时巧合刺入,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辛衡也在一旁补充道:“从六十余级台阶滚落,最常见的应是四肢骨折、内脏震荡或体表严重擦伤。直接导致颅骨被簪刺穿毙命,且簪子入骨如此之深,在下行医多年,也属罕见。崴脚导致失衡是极有可能的,但致命伤由此而来,实属意外中的意外。”
然而,最大的障碍依然存在。
魏家人虽然离开了,但还留了魏华的一位兄长——魏冉,一位身着锦袍、面色沉痛的年轻男子——留在现场监督。
魏冉目光冰冷,紧紧盯着每一个靠近妹妹遗体的人,尤其是樊云和辛衡这两位男子。
“家祖有命,舍妹遗体,绝不容外男亵渎。”魏冉的声音不大,但很是坚决,目光扫过樊云和辛衡,“二位之心,魏家领了,但触碰之事,还请免议。”
这符合秦律中对贵族女子尊严的保护,也体现了魏家的坚持。
樊云与辛衡对视一眼,均感无奈。
樊云叹了口气,只好转向阿绾,开始细致地指导她。
“阿绾,”樊云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以减少她的紧张,“你且先莫动那金簪。我已让甲士取来黄土与白灰,先将尸身周围铺洒一层,既可吸附血污,防止扩散,亦能固定现场痕迹,便于勘查。”他一边说,一边指挥甲士行动。
待准备工作就绪,樊云才从验尸皮囊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粗布,递给阿绾:“用这个将你的右手包裹结实,然后尝试握住那金簪的根部。切记,要稳,莫要晃动。我观此簪嵌入极深,拔出时需万分小心。”
阿绾依言照做,用粗布层层裹住手掌,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那金簪。
她咬紧牙关,用力向上拔。
然而,金簪如同长在了颅骨上一般,纹丝不动。
一方面是因嵌入太深,另一方面,阿绾内心终究恐惧,不敢使出全力。
樊云看出她的怯意,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也为了更全面地了解伤情,他又问道:“阿绾,你再仔细查验尸身其他部位,特别是双腿双脚,可有骨折或异常肿胀?衣裙覆盖之处,可用手隔衣轻轻按压感知。”
阿绾点点头,暂时放下金簪,转而小心翼翼地去触摸魏华的腿脚。
她隔着柔软的丝绸衣料,仔细感受着下面的骨骼形态。
“腿骨似乎完好,没有断裂的迹象。只是……只是左脚踝处,似乎比右脚要肿一些,但隔着裙子和袜套,我也不敢十分确定。”她不敢擅自掀开衣裙查看,毕竟有魏冉在一旁虎视眈眈。
果然,当阿绾试探性地询问:“可否……将裙摆稍稍撩起一点点,以便看清脚踝情况?”时,魏冉立刻厉声拒绝:“不可!舍妹千金之躯,岂容如此!绝不可裸露肌肤!”
阿绾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道:“喏,喏,小人明白了。”她只好再次用手仔细按压感知,“肿胀是有的,但具体情形,实在难以摸清。”
樊云沉吟道:“根据赵姬婢女所言,魏家女郎跌落前确有踉跄动作,崴脚的可能性极大。这或是导致她失衡跌落的主要原因。”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递给阿绾:“阿绾,莫怕。你将我这袍子垫在你身前,然后……尝试将魏家女郎的头部轻轻抬起,置于你怀中,以稳定其位置。然后,双手用力,务必一次将此簪拔出。拖延越久,越是不利。”
此时的阿绾,经过这一番折腾,最初的极度恐惧反而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所取代。她知道,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完成使命,才有可能查明真相,也才能让自己从这巨大的压力中解脱出来。
她依言盘腿坐下,将樊云那件带着些许汗味和药草气息的袍子铺在腿上,然后极其小心地、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将魏华已经僵硬的头部轻轻挪到自己的臂弯里。
这个动作让她与死者面对面,魏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近在咫尺,阿绾的心跳如擂鼓,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她重新用粗布包裹好双手,这一次,她调整了角度,双腿蹬地,腰腹用力,双手紧紧握住金簪的根部。
“呃——!”她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噗嗤”声,那根深入颅骨的金簪,终于被拔了出来!
预想中鲜血喷溅的场景并未出现,只有一股浓稠的、暗红近黑的血液混杂着些许灰白物质,从那个不大的创口中缓缓涌出,染脏了樊云的袍子,也溅到了阿绾的粗布衣裙上。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第46章 血影谜藏深
金簪离体的瞬间,仿佛抽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温度。
魏华头颅上那个幽深的血窟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跳动的火光下,创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可怖形态,四周的头皮因巨大的冲击力和内里淤血而肿胀发紫,与苍白如纸的肤色形成诡谲的对比。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弥漫在秋夜中。
阿绾跪坐在地上,粗布衣裙已被血污浸染。
不知是麻木了,还是被本能驱使,她竟鼓起残存的勇气,隔着包裹手掌的粗布,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按压探查创口周围的骨头。
触手之处,是冰冷和僵硬的触感。
她屏住呼吸,仔细感受着。
“没有……摸到明显的碎骨片,也没有其他异物……”她像是在对自己低语,声音细弱,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随即,她的目光又看向了那支金簪。
那真是一件极尽精巧的器物。
凤鸟衔珠的造型栩栩如生,凤鸟展翅,羽翼纹理清晰可辨,鸟喙处衔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此刻珍珠表面沾染了暗红的血渍,在火光照耀下,随着簪身的微颤而晃动,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然而,与这华美造型形成尖锐反差的是金簪的另一端——那用来插入发髻的簪尖,竟打磨得异常尖锐、锋利,寒光凛冽,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凝血和些许灰白色的软组织残留物,令人生寒。
这金簪……为何要做得如此锋利?
阿绾心头一颤。
寻常女子所用的发簪,簪尖虽也需一定的锐度以便固定发髻,但绝少会锋利到如同凶器一般。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刻意打磨的结果!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但她不敢再多想,更不敢将这个骇人的发现宣之于口,只是用仍在微微发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支金簪,轻轻放置在樊云早已准备好的一块素白麻布上。
那一点猩红在白布上泅开,触目惊心。
樊云和辛衡立刻围拢上前,俯身仔细审视金簪和魏华头上的创口。两人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都显得异常阴沉。
魏冉也几步跨到近前,当他看清妹妹头上那个狰狞的血洞和白布上那支夺去她性命的凶器时,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身体因极致的愤怒与悲痛而剧烈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金簪,仿佛要将它烧穿两个洞来,牙关紧咬,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呜咽声。“这金簪是赵姬刚送给她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火光摇曳不定,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都被明暗交错的光影分割,神色复杂难言。
初步的验尸工作,就在这种凝重而诡异的气氛中暂告一段落。
接下来,按照宫规和查案流程,魏华的尸身需要被移送到皇宫西南角一处僻静的宫室。那里通常是用来临时停放意外身亡或因故需暂留宫中查验的尸身之处,阴气森森,寻常宫人皆避之不及。
在始皇陛下最终旨意下达、案件查明之前,尸身绝不能返还魏家,这是大秦吏律的明确规定,以防证据被破坏或案情被干扰。
魏冉纵然悲愤万分,也深知律法森严,不敢违逆。
他见阿绾身形瘦弱,独自一人绝无可能移动尸身,便强忍悲痛,上前与阿绾一同,用带来的厚重粗布将魏华已经僵硬的遗体仔细包裹好。然后,两人合力,将尸身抬到甲士们找来的一块简陋门板上。
四名精锐甲士上前,稳稳抬起门板,在一小队侍卫的护送下,默然无声地朝着皇宫西南一隅那座孤寂的宫室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与宫墙的阴影之中。
阿绾站在原地,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直到火光彻底不见,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蒙挚,蒙挚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你且在此等候。樊云整理好验尸记录与证物后,我需立即向陛下禀报详情。”
“喏。”阿绾乖巧地点头,垂下眼睑。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能参与至此已是破例,后续面圣陈情,绝非她所能企及。
樊云动作利落,迅速将记录的竹简卷好,连同那块包裹着染血金簪的白布,一起放入一个专用的木匣中,仔细封好,郑重地交到蒙挚手中。
蒙挚接过木匣,掂了掂分量,仿佛掂量着其中承载的千钧重压,随即对樊云和阿绾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始皇寝宫的方向疾步而去,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随着尸身移走和蒙挚的离开,现场紧张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
根据律令,命案现场需封锁保留至少三日,以备反复勘验。
因此,大部分甲士奉命撤离,只留下四名手持长戟的兵卒,如同石雕般肃立在钟楼石阶的四个角落,看守着这片“不祥之地”。
阿绾、樊云和辛衡三人,寻了不远处一处宫殿的廊檐下,也顾不得地上冰凉,席地而坐。
短暂的沉默笼罩着他们,只有秋风吹过廊柱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巡夜卫士整齐的脚步声。
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高高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钟楼石阶。
九十九级台阶,蜿蜒向上,直通悬挂着那口象征着大秦律法与时序的玄铁巨钟的楼阁。
就在这时,“咚——嗡——”
沉重悠远、震耳欲聋的钟声陡然响起,报时的时刻到了。
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般撞击着人的耳膜和胸腔,连脚下的地面都似乎随之微微震颤。钟声在空旷的宫苑中回荡,绵长不绝,即便敲击停止,那低沉浑厚的余韵依旧在空气中萦绕盘旋,久久不散。
阿绾仰起头,望向台阶的顶端。
那里有甲士值守的黑影,在朦胧的夜色中如同剪影。
巨大的钟体隐藏在楼阁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充满压迫感的轮廓。
她对这口钟充满了好奇,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如此“接近”它,竟是以这样一种血腥而诡异的方式。
“我……是不是也可以走上去看看?”阿绾忽然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和探究。
第47章 黑夜表真心
樊云正望着台阶出神,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她:“你要上去看什么?现场我们已经粗略看过了。”
阿绾伸手指着那漫长的石阶,认真地说:“魏家女郎,究竟是从哪一级台阶失足跌落的?你们看,从我们这里往上数,至少目力所及的这些台阶,干干净净,连颗石子都没有,这里必然也是每日都有宫人仔细洒扫。她……她怎么会突然崴了脚,就这么摔下来呢?”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默数着台阶,六十多级,那已经是一个相当高的位置了。
“唉,或许是命数使然,劫数难逃吧。”辛衡接过话头,叹息了一声,“魏家女郎,可是我们大秦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俱佳,容貌品行亦是上乘。谁能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香消玉殒,真是天妒红颜,可惜,可叹啊!”
“是啊,”樊云也压低了声音,加入了议论,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守卫的甲士距离较远,才悄声道,“而且,这次就是因为陛下将她指婚给公子胡亥……才出的事情……我先前还觉得,她与公子高年纪相仿,性情听说也温和,若是……倒是更为般配些。”
辛衡眯起眼睛,望着高耸的台阶顶端,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公子高?他虽仁厚,但母族不显,在朝中并无强力奥援,自己也不甚得陛下宠爱。魏华那般心高气傲、志向远大的女郎,论及婚嫁,自然是要选择更能让她风光显赫、前途无量的夫婿。嫁给备受陛下青睐的胡亥公子,才是合乎常理的选择。”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你说,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是不是……也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暗喻?”
“暗喻?什么暗喻?”这次是阿绾和樊云异口同声地问道,都被辛衡这突兀的话勾起了好奇心。
辛衡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几分玄虚和无奈:“高不成,低不就,心比天高,奈何命薄如纸。最终……便是这般摔得粉碎的下场呗。”
“哎,这话可不能这么说。”阿绾忍不住出声反驳,她虽然胆小,但此刻却有些为魏华抱不平,“我……我以前在明樾台时,偶然见过魏家女郎几次,她待人接物很是随和,并无半点骄纵之气。她还曾……还曾悄悄去看歌姬姐姐们排练新舞呢,当时还笑着说想学上一段……”话一出口,阿绾立刻意识到失言,连忙掩口,但已经晚了。
“什么?”樊云和辛衡几乎是同时惊问出声,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明樾台,对于魏华这等身份的贵女而言,私下前往,终究是于礼不合、有损清誉的事情。
阿绾见两人反应如此之大,既尴尬又有些懊悔,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小声解释道:“这……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明樾台也不光是男人们去的地方。很多世家贵女、甚至是宫里的人……也会悄悄派人去,或者自己改装前往,或是为了欣赏新曲异舞,或是为了……学习一些时新的妆容、仪态。你们以为明樾台只有莺歌燕舞、醉生梦死么?那里也是消息灵通、引领风尚之地……”
阿绾出身明樾台,对这些闺阁秘辛、宫廷暗流,自然比樊云、辛衡这些终日埋首于案牍或药草间的小吏要知道得多得多。
樊云皱紧了眉头,若有所思:“竟有此事……看来,我对这咸阳的风物,所知还是太浅了。找个机会,倒真想去见识一番。”随即他又苦笑着摇头,“不过,就我那点俸禄,怕是连杯像样的茶水都喝不起。”
辛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嘿嘿低声道:“你想去?简单。跟着小蒙将军去便是,他偶尔会去应酬。听说就连蒙恬大将军,年轻时也曾是那里的常客……咱们就寻个机会,蹭着他的光去开开眼界好了。”他说着,又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音,“不过,这话可千万别让我家那位知道,否则,非得跟我闹翻天不可。”
三人的对话,从沉重的命案,不经意间滑向了风月场所的闲谈,气氛似乎轻松了些许。虽然全是叹息之声,但始终这魏家女郎与他们不相识。
天色越发黑沉,宫中又时有黑色怪鸟略过,发出怪异的叫声。阿绾可不敢自己去爬那九十九级台阶,只能是继续坐在这里等候蒙挚归来。
碍于这里有不少甲士以及定时定点前来巡逻的严闾统领的禁军们,阿绾他们三个人也就不再说话。不过,看到宫中巡逻的禁军中有两个瘸了腿的,阿绾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蒙挚之前说的话:
“你若肯去,我帮你……为你义父报仇。”
“我至少能寻个由头,让人将他重重责打一顿,替你出这口恶气,你觉得如何?”
所以,他还真是做到了。
阿绾的心里忽然有一点点暖,甚至能够驱散宫中初秋寒夜的微凉。
“小蒙将军!”辛衡和樊云忽然站起了身,朝向来人行礼。阿绾也慌忙站起身,但因为在地上坐了太久,脚有些麻,差一点摔倒在地。
一时间,伸向她的倒有六双手,稳稳地承托住她瘦弱的身子,完全没有摔倒。
“是不是饿了?”樊云小声问了一句,随即问蒙挚,“将军,我们可以走了?”
“还不能。”蒙挚见到阿绾自己能够站立,就松开了手,看了看周围,才低声说道:“这事情……还是要再等等看,你们先跟随我回蒙家,方便陛下随时召唤。另外,明日还是要再次验尸……走完流程才好。”
秦律规定,但凡命案死尸,必须勘验三次,每次时隔一天。
樊云熟悉这个条例,因此立刻点了头。但阿绾有些犹豫,低声说道:“可尚发司少了我一个,其他的姐姐阿叔们就要忙死了。”
蒙挚听到这个理由,都有些诧异。但想到的确也是如此,“无妨事,我会让蒙家的几名奴婢过去帮忙……还是要先解决此事才好。”
“听将军的。”阿绾立刻点头,同时双膝跪地,给蒙挚行了一个大礼,吓得蒙挚都闪身躲开了。但阿绾不肯让他躲开,直接抱住了蒙挚的大腿,满脸的真诚说道:“将军,我是真心真意感谢你的,我也很喜欢你呀。”
第48章 宫深尸语寒
夜色如墨,将咸阳宫庞大的轮廓吞没。
唯有零星的火把在远处宫墙上跳跃,如同鬼火。
蒙挚行走在返回宫卫值守处的青石道上,阿绾那句石破天惊的“我喜欢你”,仍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确实不是第一次被女子表达好感。
他年轻,家世显赫,官职不低,容貌也称得上英挺,走在咸阳街头,偶尔也能听到有胆大的女子躲在帷帽后或同伴间的窃窃私语与娇笑声。
但从未有人,像阿绾这样,敢直接走到他面前,仰着那张因为紧张和认真而微微发红的小脸,用清晰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勇气,大声说出来。
那一刻,蒙挚确实是愣住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大脑一片空白,平日里在军营中指挥若定、在陛下面前对答如流的那份机敏,全然不见了踪影。
他看着阿绾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映照着远处微弱的火光,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全然的信任和……赤诚的告白。
见他没有反应,阿绾似乎也有些急了,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依旧清晰,却带上了几分急切,仿佛怕他不信:“你是个说到做到的男子汉,答应的事情就一定能够做到。我……我自然是喜欢你的。这个案子,你放心,我来查……虽然,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这到底是命案还是意外……但我会非常非常仔细的,一定不给你和蒙大将军添乱,还要帮魏家女郎找出真相!”
蒙挚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想起不久前,在钟楼下,为了安抚受惊的阿绾,也为了借机打压一下严闾那帮总是暗中给祖父使绊子的家伙,他确实在陛下面前巧妙地进言,最终让始皇下令杖责了严闾等人。
当时看着那帮人吃瘪的样子,心里确实颇为痛快。
难道是因为这个?这小丫头……倒是知恩图报,而且……胆子也太大了些。
“好好做事。”蒙挚压下心中翻腾的异样情绪,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有些冷淡。
他不能,也不应该在此刻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魏华之死牵扯甚广,背后不知牵扯着多少朝堂势力的明争暗斗,与公子们的婚事、魏家的态度、陛下的心思……这一切,远比一个小女子的单纯告白要复杂、危险得多。
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小丫头,根本不明白这潭水有多深。
现在跟她解释这些权谋算计,无异于对牛弹琴。
“喏。”阿绾见他终于开口,虽然语气平淡,但总算有了回应,立刻乖巧地点头,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随即,她又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却无比认真:“小蒙将军……真的是特别特别的好。”
这近乎孩子气的夸赞,让一旁的樊云忍不住低笑出声,调侃道:“嘿嘿,小阿绾,你这张嘴今日是抹了蜜不成?尽挑好听的说了。”
阿绾却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反驳:“我说的是实话。”她那认真的模样,倒让樊云的笑僵在了脸上,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不知为何,看着阿绾那副“我说的就是真理”的模样,蒙挚心中那份因面对帝王威压和朝堂诡谲而产生的沉重与烦闷,竟悄然消散了不少。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笑意掠过唇角,虽然很快消失,但心情确实轻松了许多。
一行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沉默地穿行在宫禁森严的甬道中,出了宫门,径直回到了蒙大将军府邸。
如今的蒙府,比之前蒙恬刚刚班师回朝时清净了许多。该来道贺的、该来打探消息的,这几日都已来过。
蒙恬深知功高震主之理,尤其是他这样手握重兵、军功赫赫的臣子,在京城更需谨言慎行,低调处世。因此府中上下都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沉静氛围。
阿绾这次算是熟门熟路了,她悄无声息地跟着樊云和辛衡,往蒙府西侧院走去,那里是府中部分亲卫和幕僚的居所。她只求有个角落能凑合过一夜便心满意足。
倒是吕英和白辰这两个与阿绾相熟的蒙挚亲卫,心思细腻些。他们悄悄过来,特意给阿绾收拾出了一间相对干净整洁的里间,让樊云和辛衡睡在外间。
吕英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阿绾说:“阿绾姑娘,你好歹是个女子,总不能跟我们这些粗鲁军汉挤在一处睡通铺,这间屋子虽简陋,但还算干净,你将就一晚。”
阿绾心中感激,连忙道谢。
这一夜,她躺在陌生的床铺上,虽然疲惫,却辗转反侧,蒙挚愣住的表情、魏华苍白的脸、那支锋利的金簪……各种画面在脑中交织,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秋阳灿烂,光芒甚至有些刺眼。
阿绾站在蒙府院中,等着蒙挚召集。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想判断时辰,却被过于耀目的阳光刺得眼前瞬间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嘿,发什么呆呢?将军叫咱们过去议事了。”辛衡和樊云已经收拾利落走了过来。
辛衡见阿绾眯着眼看太阳的样子,皱了皱眉,出于医者的习惯提醒道:“小阿绾,莫要直视秋阳,别看如今天气转凉,日头依旧毒辣,直视久了,眼前会发黑,伤了眼睛可就麻烦了。”
“嗯,多谢辛医士提醒。”阿绾赶紧低下头,揉了揉依旧有些模糊的眼睛,心中暗忖,这秋阳果然厉害。
一行人再次跟随蒙挚入宫。
这次的目的地,是皇宫西南角那座用于临时停放尸身的僻静宫室。
此处远离主要宫殿群,墙垣略显斑驳,庭院中杂草丛生,透着一股常年无人问津的阴森之气。
宫室门外,已有魏家的几个仆从正在焚烧纸钱,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随风飘来,更添几分悲凉。
魏冉早已等候在此,他显然一夜未眠,眼中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情绪处于极度不稳定的边缘。
他看到阿绾等人,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阿绾时,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期望与怀疑的神色。
阿绾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魏冉只允许阿绾一人进入停放尸身的内室,蒙挚、樊云、辛衡等人皆被拦在了门外。
理由是,既然昨日已破例让阿绾验看,今日便只需她一人进去做补充查验,人多反而容易惊扰亡灵。
蒙挚虽觉不妥,但考虑到魏家的悲痛情绪和此时的敏感局面,也只能默许。
再次面对魏华的尸身,阿绾心中的恐惧确实比昨日减轻了不少。
尸身已被重新整理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裙,但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却无法掩盖。
阿绾深吸一口气,默念着樊云和辛衡临时恶补给她的验尸要点,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覆盖在尸身上的薄布和裙摆,重点查看双腿和脚踝的情况。
樊云告诉过她,若真是崴脚跌落,着力点附近很可能会有特定的淤血或尸斑形态。
果然,在魏华左脚踝处,清晰地显现出一片深紫色的淤青和肿胀,与周围皮肤形成明显对比。
阿绾仔细按压观察,确认这符合扭伤后皮下出血形成的尸斑特征。这个发现,似乎进一步佐证了“意外失足”的可能性。
但阿绾牢记樊云的叮嘱——“你只管客观描述你看到的尸体情况,诸如伤痕、颜色、位置、形状,不要加入你自己的猜测和判断。那些推断、定论,是将军、廷尉和大人们的事情。”
于是,她仔细地将脚踝淤青的位置、颜色、大小等情况,一一清晰地报给守在门外的樊云,由他记录在竹简上。
魏冉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紧盯着阿绾的每一个动作。
当他听到阿绾报出脚踝有严重扭伤淤痕时,脸色变得更加灰暗,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就算秋日天气转凉,这尸身……恐怕也存放不了太久。”阿绾小声地提议,她看到魏华面部的颜色变化,心中有些发怵,“是不是……再多放些石灰在旁边,会好些?”
“嗯,此事我来安排。”门外的蒙挚应了一声,声音沉稳,让人安心。
就在这时,魏冉忽然转向门外,声音沙哑地请求:“蒙将军……尸身既已初步验过,可否……可否让我魏家的人进来看看了?至少……让我母亲进来,再见华儿最后一面……”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几乎是哀求。
蒙挚沉默片刻,看了看悲恸欲绝的魏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
魏华的父母——魏宏和王氏,昨夜获准宿在宫中邻近的馆舍。
他们得到消息,立刻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王氏一进内室,看到女儿冰冷的尸身,尤其是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积压了一夜的悲痛瞬间爆发出来,她扑到尸身上,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我的儿啊——!”
随即便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魏宏也是老泪纵横,扶着妻子的肩膀,无声地落泪,场面哀戚,令人不忍卒睹。
魏冉别过脸去,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好不容易,在众人的劝慰下,魏华父母的哭声才渐渐转变为压抑的抽泣。
内室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静默,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就在这时,宫室外庭院的老树上,几只漆黑的乌鸦忽然“呱呱”地叫了起来,声音粗嘎刺耳,在这悲戚静谧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和不祥。
刚刚稍有平复的王氏,被这乌鸦的叫声刺激,猛地又抬起头,眼神涣散,充满了怨恨和疯狂,她指着窗外,尖声叫道:“滚!让这些该死的扁毛畜生都滚开!我的华儿最讨厌的就是这些黑鸟!它们叫得我心慌!让它们都去死!去死啊!”她的精神状态显然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第49章 曲台惊心时
阿绾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间弥漫着悲伤与死亡气息的宫室。
尽管室外秋阳正烈,金光洒满庭院,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心底渗出,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魏华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嚎、窗外乌鸦那不祥的聒噪,都刺得她心神不宁。
她也非常害怕那些黑漆漆的乌鸦,总觉得它们预示着厄运。城外禁军营地旁的林子里常有这些黑鸟出没,每次她都要捂住耳朵,不肯听到那嘶哑的叫声。那时候,义父还笑着说:“这种鸟是吃肉的,吃得可比咱们好多了。”
“它吃什么肉?”阿绾很好奇。
“当然是死人肉了。”义父荆元岑绝对是故意的,当时就把阿绾吓哭了,还哭了好几天。
此时此刻,一直站在宫室外的樊云看到阿绾脸色苍白地站在太阳地里发呆,便走了过来,低声安慰道:“莫怕。再挨过明日,最后一次验尸过后,这摊子事就算暂时了结,后续如何,便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插手的了,自有廷尉和上面的大人们去头疼。”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疲惫。
阿绾仰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那里刚才还有一个黑点正迅速远去。
她蹙着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樊云:“樊云大哥,我有个事情想不明白。我记得秦律上说,大秦皇宫周围三里之内,是严禁这种黑鸟乌鸦出现的,认为它们不祥,冲撞贵气。往日里,常见禁军或者内侍们拿着长竹竿驱赶它们。也正因为宫里驱赶得紧,连带整个咸阳城里都很少见到这种鸟了。可是……为什么连着两天,我都在宫里看到了它们?昨天在钟楼附近,今天在这里……”
樊云闻言,猛地一怔,也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强烈的日光刺得他眼前瞬间一花,那个远去的黑点早已消失不见。
他立刻低下头,用温热的掌心紧紧扣住双眼——这是他们常用的缓解日光刺眼、快速恢复视力的土法子。同时,他带着几分急切对阿绾说:“快别看了!这秋日的太阳毒得很,仔细眼睛看坏了!”
阿绾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掌捂住眼睛,掌心传来的温热感稍稍驱散了眼中的酸涩,但心里的那份疑窦和不安,却始终缠绕在心头。
就在这时,辛衡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低声道:“阿绾,樊云,小蒙将军让我们先去曲台那边等候,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便来带我们出宫。听说……陛下额外开恩,准许魏家人在那停尸的宫室外简单做些法事,烧些纸钱,算是给魏家,尤其是给魏缭国尉的一种抚慰。这在天家而言,已是极难得的恩典了,寻常宫中女子亡故,断没有这样的待遇。”
樊云闻言,嘴角撇了撇,极轻地嘀咕了一句:“人都没了,做这些表面功夫,又有何用?”
阿绾抿紧了嘴唇,没有接话。
她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君恩如海,亦如刀,是非对错,往往不是她这样的小人物能够置喙的。她只是默默地低着头,跟着辛衡和樊云,沿着宫墙下的阴影,朝着曲台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辛衡和樊云忽然都面露难色,捂着肚子,额角冒汗。
“哎哟,怕是昨晚贪嘴,多吃了好几口将军府那腌渍的藠头,这会儿闹起肚子来了……”辛衡苦着脸道。
樊云也连连点头,表情痛苦。
蒙府的伙食远比军营精细,这两人昨夜临睡前偷偷去厨房寻了些开胃小菜,没想到竟吃坏了肚子。
“阿绾,你且先去曲台那边等我们,我们去去就回!”辛衡说完,也顾不上礼仪,拉着樊云就急匆匆地寻找方便之处去了。
阿绾无奈,只得独自一人继续走向曲台。
曲台,本是咸阳宫中一处专供始皇欣赏乐舞的殿阁,筑有高台,视野开阔。
但众所周知,当今陛下勤于政务,对声色享乐兴趣不大,久而久之,这地方便逐渐荒废,后来被禁军使用,成了一处存放兵器和偶尔操练的场地。
此时正值午后,偌大的曲台广场空无一人,只有各种兵器架整齐地排列着,长戟、戈矛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秋日的太阳毫无遮挡地直射下来,白晃晃的地面反射着强光,刺得阿绾眼睛生疼。
她实在受不了这强光,便悄悄挪到一处高大的兵器架下方,蜷缩着身子蹲了下来,借助兵器的阴影遮蔽烈日。
她身形本就瘦小,若不仔细看,很难被发现。
时间一点点过去,却始终不见蒙挚、樊云或辛衡的身影。
阿绾等得有些心焦,正想站起身张望一下,忽然瞥见一只通体乌黑的鸟儿,扑棱着翅膀,竟大大咧咧地降落在阳光炽烈的广场中央,悠闲地踱起步来。
这反常的景象让阿绾心头一紧,屏住了呼吸,没敢发出任何声响。
更让她心惊的是,紧接着,从不远处另一个兵器架的后面,隐约传来了两个人压得极低的对话声。
一个声音略显尖利,像是刻意拿捏着腔调:
“陛下最厌这些黑黢黢的扁毛畜生,三令五申不许它们出现在宫禁之内,瞧着就惹人心烦!”
另一个声音则明显是故意压抑着本音,听起来异常沙哑粗糙,仿佛砂纸摩擦:“哼,能派上用场就成,管它吉利不吉利?”
那尖利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不满,但语气缓和了些:“罢了,既然陛下信你,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你且回去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东西若是再寻不回来,捅出了娄子,你我都吃罪不起,到时候,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知道了。”那粗糙的声音应了一声,显得有些不耐烦。
随即,传来一阵轻微的、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阿绾的心跳骤然加速,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她极度想知道这两个在宫中隐秘交谈、言语间涉及“陛下”和神秘“东西”的人究竟是谁,是何模样。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从兵器架的缝隙中探头窥视。
然而,她太过紧张,忘了自己蹲踞的姿势,刚一起身,“哐当”一声,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上方的一支戟杆上!寂静的广场上,这声响动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谁在那里?!”那个尖利的声音立刻警觉地厉声喝道,脚步声迅速朝着阿绾藏身的方向逼近!
阿绾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发现了!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将她从兵器架下拉了出来!同时,一个带着几分恼怒和骄纵的年轻男声在她头顶响起,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逼近的人听到:
“你这婢女!躲在这里偷什么懒?本公子寻你半天了!你不是尚发司的人吗?不是最会梳妆编发吗?怎么,嫌弃本公子发量稀疏细软,就做不出个像样的发髻了?真是岂有此理!”
阿绾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一双略显阴鸷却此刻带着几分戏谑和狡黠的眸子里。
拉住她的是一名身着华贵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面容白皙,年纪不大,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和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看似在斥责阿绾,实则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她,目光锐利地扫向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50章 解围暗潮涌
阿绾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小小的身体。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出声,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瘦小的肩膀因恐惧而微微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她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位衣着华贵、气势凌人的年轻男子,但直觉告诉她,此刻唯有顺从才能保命。
那年轻公子见她这般鹌鹑似的模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中的不满愈发明显,却似乎并非全然冲着她:“本公子让你梳头,是瞧得上你这点手艺!怎么,还委屈你了不成?别给脸不要脸!”
他说话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方才那尖利声音传来的方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阿绾虽怕,却隐约感觉到这公子言语虽厉,却并无实质的恶意,反倒像是在……替自己解围?
这个念头让她生出一丝勇气,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应道:“公子……小人……小人愿意的,就是……就是手笨,怕侍候不好公子,惹您生气……”她声音细弱,带着十足的惶恐与讨好。
“这还像句话。”那公子似乎满意了些,松开了拎着阿绾后领的手。
阿绾脚一软,顺势就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不敢稍动。
就在这时,一双黑色的官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低垂的视野边缘。
来人并未理会阿绾,而是直接向那年轻公子跪下行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恭敬,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抹去的尖细:“下臣给公子高请安。不知公子在此,惊扰了公子,罪该万死。”
公子高?
阿绾心中一震。
原来是始皇陛下的第六子,那位传闻中只知吃喝玩乐、无心政事的公子高!
只见公子高微微蹙起眉头,脸上露出一副被打扰了兴致的不耐烦表情,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宦官:“哦?你是哪个宫当差的?看着面生得很。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没看见本公子正在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奴婢吗?”他随手一指不远处兵器架上的一根训练用的粗大木棍,“去,给本公子把那根棍子取来!今日非得让她长长记性不可!”他竟然顺势指挥起这个宦官来。
阿绾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公子高脚边爬了爬,带着更浓的哭腔哀求道:“公子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愿意给您编发,一定尽心尽力,求公子别打奴婢……”
“真心的?”公子高低下头,看着脚边抖成一团的阿绾,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仿佛在逗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真心!千真万确!特别真心!”阿绾忙不迭地点头,泪眼婆娑地仰起小脸,努力做出最诚恳的表情。
公子高,始皇嬴政第六子。
在众多皇子中,他确实是个特殊的存在。
长公子扶苏贤名远播,已能参与国政;
二公子至五公子或从军或习政,各有职司。
唯独这位六公子,似乎对权力毫无兴趣,终日悠游,沉溺于口腹之乐和杂书闲卷。
他曾公开笑言:“有大哥扶苏这般贤能辅政,诸位兄长也各有所长,到我这里,但求不给父皇添乱便是最大功劳,不如吃喝玩乐,管理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因此,咸阳坊间关于他的传闻,多是又发现了什么美食,或是读了什么有趣的杂记,从无劣迹。
尤其特别的是,他从不涉足章台、楚馆等风月场所,只爱美食却不见发福,喜好读书却无甚惊人之论,每逢始皇考校功课,总能巧妙地躲到一旁享用点心。
始皇子嗣众多,对这位没什么野心、安分守己的儿子,倒也乐得轻松,只要不惹出大乱子,便由着他去。
此刻,阿绾趁跪伏的间隙,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那名宦官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开,身影消失在重重宫阙的阴影里。
她没看清那宦官的具体样貌,只记得那一身与寻常始皇近侍略有不同的黑色官服,款式似乎更简洁一些。
但此刻她心惊胆战,哪里敢多瞧一眼,多问半句。
万幸的是,樊云和辛衡此时急匆匆地寻了过来。
他们看到阿绾跪在地上,公子高站在一旁,虽不明就里,但心下都是一紧,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参见公子高!”
樊云见阿绾吓得脸色惨白,壮着胆子替她求情:“公子,阿绾年纪小,不懂规矩,若是冲撞了公子,还请您大人大量,莫要与她一般计较。”
“无事。”公子高摆了摆手,脸上的嬉笑神色收敛了许多,他看向阿绾,眼神里竟透出几分与传闻不符的认真,低声道:“这宫里……不太平。事情办完了,就早点出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提醒的意味。
阿绾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回答,辛衡赶紧接话道:“是是是,公子明鉴。小人等正是在此等候蒙挚将军,他吩咐我们在此汇合,稍后便带我们出宫去。”
“哦?”公子高挑了挑眉,目光在辛衡和樊云身上转了一圈,“是为了魏家的事?”
“正是。”辛衡恭敬答道。
“知晓了。”公子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道:“你们要去何处?正好本公子也要出宫。”
樊云忙答:“回公子,我等暂居蒙将军府,明日……明日还需再进宫一趟。”
“也成。”公子高似乎来了兴致,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还跪在地上的阿绾的小腿,“别跪着了,看着晦气。先陪本公子去宫门口那家羊肉汤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那语气,仿佛让阿绾陪同是天大的恩赐。
“公子。”一个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蒙挚的身影出现在曲台入口处。
他看到公子高,快步上前见礼。
樊云和辛衡又急忙向蒙挚行礼。
阿绾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哟,小蒙将军,”公子高看见蒙挚,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几日不见,怎么黑瘦了些?可是军务繁忙?正好,陪本公子一起去喝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如何?宫门口那家,味道最是正宗。”
蒙挚目光快速扫过现场,尤其在跪着的阿绾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对公子高抱拳道:“公子相邀,蒙挚荣幸之至。只是……还需先将他们几人安顿出宫。”
“一起便是,本公子又不急在这一时。”公子高挥挥手,显得很是随和,“走吧,这宫里待着,闷得慌。”
他说着,率先朝宫门方向走去,步伐轻松,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阿绾在樊云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低着头,混在众人中间,心跳依旧急促。
第51章 钿花旧忆深
秋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蒙大将军府的庭院中,比起宫闱的森严,这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踏实感,但规矩依旧分明。
阿绾深知自己的身份,也在心中暗暗感谢公子高的护送,但她也绝无可能与皇子同席用饭。
因此,她极为低调地随着樊云、辛衡回到府中后,便自觉地寻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来做,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拿着比她还高的扫帚,在偌大的庭院里一下一下地清扫着有的没的落叶。
秋阳虽不及夏日毒辣,但长时间劳作,依旧让她额角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浸湿了她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有些痒,她却不敢停歇。
在这勋贵府邸,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低微女子,唯有勤勉,方能求得一隅安身。
或许是这秋阳太过晃眼,或许是身体的疲惫让思绪飘远,扫着扫着,阿绾的动作慢了下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那是五六年前,在明樾台。
记忆里的明樾台总是灯火通明,笙歌不绝,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脂粉气。
阿母姜嬿,那时也是明樾台的头牌,还肯站出来与众人喝酒划拳。某日傍晚,姜嬿将她拉到僻静处,说那个曾与她海誓山盟的郎君蒙琰即将奔赴战场,临行前却对她说了绝情的话。姜嬿心死之余,却仍想取回当年蒙琰赠她的定情信物——一支金镶玉钿花。那钿花就收在蒙琰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漆盒里。
“阿绾,你年纪小,身形灵巧,不易引人注意。去,帮阿母把它拿回来。”姜嬿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阿绾心疼阿母,自然全都答应下来。
那日的明樾台确实热闹非凡,许多咸阳城中的年轻将领在此聚会,为蒙琰等人饯行。人声鼎沸,酒气熏天。
小小的阿绾在人群中穿梭,试图靠近被众人围住的蒙琰,却屡屡被挡住。
她焦急万分,却无计可施。
记忆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但又有一个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一位身着鲜艳曲裾深衣、发髻高绾的妙龄女子,笑靥如花地端着酒杯走向蒙琰,似乎是要敬酒。
不知是故意还是失手,杯中的酒液竟泼洒了蒙琰一身。
在蒙琰起身离席、去往偏厅更换衣物的一片混乱中,阿绾才终于找到了机会,成功地摸走了那个小小的漆盒……
现在细细回想,阿绾的心猛地一跳。
当时人群中,似乎有人笑着称呼那位敬酒的妙龄女子为“魏家女郎”?而她的兄长,那个名叫魏冉的少年校尉,好像也在一旁与人谈笑。魏冉因其祖父魏缭的关系,年少便在咸阳任职,隶属李斯丞相麾下,那时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难道……当年那个“不小心”洒了蒙琰一身酒、间接帮了自己大忙的魏家女郎,就是如今香消玉殒的魏华?这个联想让阿绾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阿绾!别扫了,歇一歇,过来喝口水!”二楼廊上传来樊云的喊声。
阿绾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循声抬起头望去。
秋日刺眼的阳光正正好落在樊云身后,形成一圈炫目的光晕。强烈的光线瞬间直射入她的瞳孔,阿绾只觉眼前骤然一黑,仿佛瞬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她惊呼一声,心下慌乱,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一步,刚好踢翻了放在脚边的水桶。
“哐当”一声,清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鞋袜和一片地面。
失去视觉加上脚下湿滑,阿绾彻底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一股沉稳的力量将她即将倾倒的身子牢牢稳住。带着几分不悦的低沉男声在她头顶响起:“做事怎么如此毛躁?平地也能摔倒?”
是蒙挚!
阿绾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
她辨认出蒙挚的声音,又是害怕又是窘迫,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寻求支撑,慌乱中双手向前一抓,竟一下子抓住了蒙挚胸前冰冷的铠甲!
那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和锋利的边缘吓得她一个激灵,立刻松开了手。
这一松,本就未站稳的身子彻底失去了依托,直直地朝后倒去——却是跌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蒙挚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下,下意识地双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住,才避免了让她摔进那滩水渍或是撞上旁边的石阶。
“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蒙挚喉间溢出,带着些许无奈。
这短暂的接触不过瞬息之间。
待阿绾的视力渐渐恢复,模糊的视野里首先出现的是蒙挚近在咫尺的、线条硬朗的下颌,以及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铠甲下传来的体温和有力心跳。
“将军!”樊云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他显然是看到了刚才惊险的一幕,急匆匆跑下楼,“可是有什么吩咐?”
蒙挚见阿绾已经能够自己站稳,立刻松开了手臂,后退半步,迅速恢复了平日那副冷峻严肃、不容亲近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相救的人不是他。
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脸颊绯红的阿绾,对樊云沉声道:“准备一下,即刻进宫。进行第三次验尸,若无新的发现,稍后便按规程,将魏家女郎的遗体送还魏府。”
“喏!”樊云连忙躬身领命。
阿绾低着头,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不敢看蒙挚,只能小声应道:“喏,小人遵命。”此刻,她什么都不敢多想,只告诫自己乖乖听话做事就好。然而,脸颊上滚烫的温度却骗不了人。
从前在明樾台,看惯了歌姬姐姐们与各色男子调笑应酬,她觉得那不过是谋生手段,并无特别感觉。
后来在军营,周围皆是男子,她也早已习惯,心如止水。
可为何刚才……仅仅是那样短暂地跌入蒙挚的怀中,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手臂的力量,竟会让她心慌意乱,脸上发烧?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混合着羞怯、慌乱还有一丝隐秘喜悦的情绪。
这三年,每当看到小蒙将军挺拔的身影,她内心深处何尝没有闪过一些模糊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
想靠近些,再靠近些,哪怕只是像其他甲士那样,被他拍拍肩膀鼓励一下也好……没想到,今日竟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实现了心底那点微小的渴望,尽管短暂得如同幻觉。
蒙挚已经转身去吩咐其他事宜,背影挺拔如松。
阿绾悄悄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心中一片茫然,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第52章 钟楼锁魂夜
咸阳宫西南隅那场仓促却哀戚的小规模法事终于结束了。
香烛燃尽后的灰烬被内侍小心扫除,纸钱焚烧后的青烟也渐渐散尽,只留下一股混合着檀香和焦糊气的特殊味道,在阴冷的宫室间萦绕不散。
魏家众人经过这两日的巨大悲恸和心力交瘁,此刻大多面色蜡黄,眼神空洞,被一种深深的疲惫笼罩。
在内侍的引导下,他们相互搀扶着,沉默地离开了这座带给他们无尽伤痛的皇宫,回去准备魏华真正的葬礼。
唯有魏冉,以及魏华生前的贴身婢女小蝶,依然守在停放尸身的宫室门外。魏冉双眼赤红,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更显杂乱,兄妹情深,他至今无法接受昨日还笑语嫣然的妹妹,此刻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骸。小蝶则低声啜泣着,眼睛肿得像核桃。
当阿绾跟着樊云等人再次来到宫室前时,魏冉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侧身只让阿绾进去,他自己也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后面,目光始终胶着在那一方被粗麻布覆盖的隆起之上。
宫室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阴森。
阿绾规规矩矩地先向魏冉行了一礼,又转向尸身,深深一拜,“魏家女郎,小人阿绾今日再次勘验,若有冒犯之处,请您海涵。此次勘验之后,若无新的发现,您便可归家入土为安了。小人定当如实记录所见一切,绝无遗漏。”
这番话,与其说是对逝者所言,不如说是说给一旁的魏冉听的,意在表明自己只是恪尽职守,并无不敬之心。实际上,阿绾心中已对一些细节有了模糊的猜测,只是缺乏证据,不敢妄言。
原本计划的第三次验尸是在明日,但显然,魏家人在宫中的持续哭丧已经让始皇感到了厌烦,一道口谕下来,验尸提前,只求尽快了结此事。更何况,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小事情,如此这般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之后最重要的是安抚魏缭,以及平衡朝堂派系,那些才是当务之急。
尸身比清早见到的更加可怖。
宫室内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尸体肤色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青灰色,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尘。那些因滚落台阶造成的擦伤和淤青,此刻已彻底转化为深黑色或紫黑色的斑块,狰狞地盘踞在曾经光滑的皮肤上。
阿绾强忍着暂时不去看尸身的头部,樊云告诫过她,人死后超过一日,面容会开始变色,伤口会渗出黑血并散发出恶臭。
即便如此,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已经钻入她的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失态。
她记得清早查验时,左脚踝有明显的扭伤淤青。此刻,在昏暗的烛光下,她凑近了仔细观看,心头猛地一跳——在原本青黑色的淤痕上方,接近脚踝骨的位置,竟然多了一道细细的、呈半环状的暗红色痕迹!
这痕迹很不显眼,像是被什么细韧的东西勒过或缠绕过,与周围摔跌造成的淤青截然不同!
阿绾的心跳骤然加速,但脸上不敢露出分毫异样,甚至没有立刻将这个发现告知正在门口等待记录的樊云,只是继续完成了其他部位的粗略检查,第三次验尸便在沉默中匆匆结束。
此时此刻,魏家准备的棺椁已经抬到了宫室外。
阿绾看着那具黑漆漆的棺木,心中升起一丝怜悯。
她鼓起勇气,低声对一直守在旁边的魏冉请求道:“校尉大人,小人……小人是尚发司的匠人,可否……可否让小人替魏家女郎重新梳理发髻,整理仪容?让她……走得体面些。”
魏冉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阿绾,或许是看到她眼中的真诚,也或许是知道她手艺灵巧,最终僵硬地点了点头。
当粗麻布被掀开,露出魏华那毫无生气的灰败脸庞时,魏冉终究没能忍住,别过脸去,发出了呜咽之声。
但阿绾还是请魏冉帮忙将尸身扶起一点,以便梳理头发,可此时的尸身已经完全僵硬,根本无法做到。
阿绾只好自己跪坐在冰冷的案台旁,尽量伸直双臂,以一种极其别扭和费力的姿势,小心翼翼地为魏华解开发髻。
魏华生前为了觐见始皇,梳的是华丽高耸的凌云髻,尽显贵女风范。而按照大秦律例对未婚亡故女子的妆殓要求,需梳象征飞升仙界的飞仙双髻,样式更为繁复。
阿绾凝神静气,凭借灵巧的双手和熟练的技巧,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一点点地将散乱的头发梳理顺滑,然后一丝不苟地编结成规整的双髻。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就像是在为生者编发一般。
编好发髻后,看着魏华那过于灰败的脸色,阿绾又向守在门外的婢女小蝶要来了些许胭脂水粉。
她极轻、极小心地为魏华敷上薄薄一层粉,淡淡扫上腮红,描摹了眉形。虽然无法恢复生前的鲜活,但至少让遗容看起来安详了许多,不再那么骇人。
当一切整理完毕,魏冉回过头,看到妹妹仿佛只是沉睡过去的容颜时,积压了两日的悲痛如山洪般爆发,他扑到棺椁旁,放声嚎啕痛哭,那哭声在空寂的宫室中回荡,令人心碎。
阿绾默默地退了出去,将最后的时间留给魏冉。
魏家的婢女和婆子们红着眼圈进去,开始将遗体小心地移入棺椁。
站在宫室外片刻,听着里面传来的悲声和忙碌声,阿绾心里也堵得难受。
她悄然退开,不想再卷入那悲伤的漩涡。黑暗之中,不知不觉间,她竟又走到了事发地的钟楼。
钟楼附近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肃静,现场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两日前那场惨剧从未发生。
对于大秦而言,报时的钟声不能停歇,此地的秩序必须尽快恢复。
天色已然全黑,秋夜的寒风吹过,带着凉意。
钟楼高处有甲士值守的火把光点闪烁,而楼体下方则隐没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阿绾仰头望着那高耸入黑暗的九十九级台阶,一个念头强烈地驱使着她:她想上去看看,亲自站到魏华失足的地方,感受一下当时的情景。
趁着夜色和守卫交接的间隙,她悄无声息地开始攀爬石阶。
一级,两级……她数着台阶,心中默念。
爬到第六十六级时,她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向下望去——下方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宫殿的零星灯火,高度带来的眩晕感让她一阵心悸。
从这里跌落,该是何等的疼痛。
再抬头望向四周,钟楼位置特殊,为了确保钟声传播无阻,周围确实颇为空旷,并无高大建筑遮挡视线。
但在浓重的夜色里,视野其实非常有限。
不甘心的阿绾咬了咬牙,决定继续向上,直到钟楼顶部。
后面的台阶,她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得缓慢而艰难。
终于,她抵达了钟楼顶部平台。
巨大的玄铁钟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投下大片的阴影。
平台一侧,有几间低矮的小屋,应是供敲钟人以及值守的甲士们轮流休息和存放杂物之所。
此时甲士们都站在钟楼一侧值守,而这边的小屋都黑着灯,寂静无声。
阿绾心中好奇,鬼使神差地走向其中一间,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她探头想看看,随即打算退出来的时候——
突然!背后一股巨大的、毫无征兆的力量猛地袭来,狠狠地推在她的背上!
“啊!”阿绾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重重地摔进了漆黑的小屋内部。
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肯定是擦破了皮。
紧接着,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关上!随即是铁链迅速缠绕门栓发出的“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阿绾甚至没看清推她的人是谁,就被彻底困在了这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第53章 劫后余生惊
突如其来的猛力推搡和紧随其后的禁锢,让阿绾整个人都懵了。
她面朝下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尘土的气息混杂着一丝霉味冲入鼻腔,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失声尖叫或疯狂呼救。
极度的恐惧反而激发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不能动,不能出声。
那个推她进来、锁上门的人,很可能就在附近窥伺。任何动静都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她紧紧咬住下唇,甚至屏住了呼吸,全身僵硬地趴伏在原地,耳朵竭力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声响。
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
几声粗嘎难听的“呱呱”声划破了夜空,是那些不祥的黑鸟乌鸦,它们似乎格外钟情于这座钟楼,再次盘旋而至。
但这叫声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
火把的光亮透过门板的缝隙,在漆黑的小屋内投下几道摇曳晃动的光斑。
“又是这些该死的扁毛畜生!快,把它们赶走!陛下最厌烦这些晦气东西!”
一个粗犷的男声喊道,听起来像是值守的甲士头目。
“这边!往这边飞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呼应着。
脚步声和驱赶声在钟楼顶部平台来回响动。
借着那短暂从门缝漏入的、忽明忽暗的火光,阿绾迅速而谨慎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确实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敲钟人和甲士们临时歇脚的小屋,狭窄而简陋。
地上铺着一张破旧的草席,角落里杂乱地堆放着一些修建钟楼时剩余的木材和石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阿绾依旧保持着安静,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只是悄悄地移动了一下手,轻轻触摸疼痛传来的膝盖位置。
指尖传来湿黏的触感,借着偶尔晃过的火光,她看到指尖上沾了暗红色的血迹——果然擦破皮了。
门外,甲士和敲钟人来回走动了几趟,似乎是在确认黑鸟是否被彻底驱离。
随即就是一片安静。
但也就在这时,阿绾清晰地听到,刚才锁门时那令人心悸的铁链摩擦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被人从外面解开的的声音!
铁链被抽走,门栓似乎还被轻轻拉动了一下。
然而,房门并没有被推开。
很快,又有脚步声走近,伴随着几句模糊的抱怨:
“……真是邪门,这几天这鸟怎么总往这儿跑……”
“……行了,赶紧下去吧,快交更了……”
“一会儿下了差,咱们也悄悄烧个纸钱什么的……”
“为啥?”
“哎,魏家女郎……多不吉利。再说了,她这本来是要枝头变凤凰的命,这么死了,能甘心么?必然是要化作厉鬼闹事的……说不准这些黑鸟就是她变的呢……”
“你可别吓我!不对呀,黑鸟那天好像也飞来了吧?”
“我怎么知道?那天我又不当值。”
一阵匆忙下楼的脚步声后,钟楼顶部重新陷入了寂静。
黑鸟的叫声也消失了。
唯有不远处鼓楼的方向,传来了沉重而规律的更鼓声。
“咚……咚……”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回荡,庄重而肃穆。
这是咸阳城的脉搏,暮鼓晨钟,告知着每一个时辰的流逝。
阿绾在心中默数着鼓声,直到第七声落下,余音袅袅散尽。
戌时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她又在黑暗中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后,才忍着膝盖的剧痛,慢慢地、极其小心地爬起身来。
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扇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门竟然应声而开!
门外的锁链果然已经不见了。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秋夜的寒意,却让阿绾感到一丝劫后余生的清醒。
她不敢耽搁,强忍着腿上的疼痛,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出小黑屋,然后沿着那漫长而陡峭的九十九级台阶,几乎是半蹲着身子,借助阴影的掩护,一级一级地往下挪。
每一步都牵扯着膝盖的伤口,疼得她冷汗直冒,但她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幸运的是,整个过程异常顺利,并没有遇到任何巡夜的甲士或宫人。
直到远远离开了钟楼那片区域,按照昨日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曲台那个熟悉的兵器架旁,阿绾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冰冷的阴影里。
此刻,巨大的后怕如同冰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格格作响,浑身冷汗淋漓,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这不是意外!绝对不是!
那个在背后推她的人,动作又快又狠,目的明确就是要将她困死在那间小黑屋里。
这说明,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从她开始查验魏华的尸身,到她心生疑虑重返钟楼,她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某个暗处目光的监视之下!
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吗?
那个在魏华左脚踝上多出来的、不明显的半圈勒痕?
还是她联想到了几年前明樾台那个“意外”洒酒的魏家女郎?
或是她表现出对钟楼现场过分的关注?
那个制造了魏华死亡现场的凶手,或者说是幕后主使,一定察觉到了她的探究,认为她可能窥破了某些秘密,所以才会对她下手,想要杀人灭口!
可是……为什么最后又放了她?那个解开锁链的人,和推她进去的人,是同一个吗?还是另有其人?是警告?是暂时还不想让事情闹大?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发生?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阿绾紧紧缠绕。
她蜷缩在兵器架的阴影下,抱着双臂,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漆黑的宫苑,寂静无声,仿佛潜伏着无数噬人的怪兽。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辉煌的咸阳宫,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处阴影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第54章 如芒在背惧
这是一种警告吗?
阿绾蜷缩在阴影里,冰冷的恐惧渐渐被清醒取代。
或许,在那些大人物眼中,自己这条命如同草芥,低贱到甚至不值得他们亲自动手灭口。
这次的死里逃生,并非侥幸,而是一种轻蔑的“网开一面”?
若真是如此,那将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串联起来——魏华的离奇死亡、过于锋利的金簪、脚踝上可疑的勒痕、钟楼上的黑鸟、神秘的推手……这一切的源头,恐怕最终还是指向了那个小小的漆盒,以及盒中可能存在的、关乎兵权的虎符!
“阿绾!”
“阿绾,你在哪儿?”
“阿绾!听到应一声!”
压抑而焦急的呼唤声,打破了死寂,也稍稍驱散了阿绾心头的寒意。
是吕英、白辰和樊云的声音。
他们不敢在宫禁中高声,但这熟悉的嗓音已足以让她感到一丝依靠。
“这里……我在这里……”阿绾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回应,同时艰难地抬起手挥动了一下。
但她的声音太小,又被夜风吹散,那三人提着的一盏孤灯晃动着,从她不远处走了过去,并未发现她。
此刻,一队巡逻的皇宫禁军恰好经过,拦住了吕英他们进行盘问。
吕英等人属于城外蒙挚统帅的禁军系统,与负责宫禁守卫、隶属严闾的皇宫禁军分属不同阵营。
但底层的甲士之间并无私人恩怨,彼此例行公事,态度还算客气。
吕英简要说明了在寻找为了魏家女郎验尸的小女子,拜托他们留意。
禁军头领应承下来,队伍便继续巡行。
阿绾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心中苦涩。
自己真是人微言轻,连呼救都不敢大声。
福临心至,她伸手扶住身旁沉重的兵器架,用尽全身力气摇晃起来。
木质框架与金属兵器碰撞,发出了一阵“哐啷哐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那边有动静!”
“快过去看看!”
这一招果然奏效。
脚步声迅速逼近,火把、灯笼的光芒瞬间将阿绾藏身的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看到的,是一个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发髻松散、鬓角被冷汗浸透的小姑娘。
她裤腿膝盖处明显破损,洇开一片暗红的血迹,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瑟瑟发抖。
“阿绾!”
“你怎么弄成这样?”
“不是让你在原地等着吗?乱跑什么?!”
樊云、吕英、白辰立刻围了上来,俯身查看,语气中充满了惊愕与担忧。
刺目的火光让阿绾睁不开眼,劫后余生的委屈和后怕瞬间爆发出来,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魏家好多人……我害怕……就想顺着墙边走走……结果摔了一跤……好疼……然后就找不到路了……在这里动不了……”
她刻意隐去了钟楼的遭遇,只装作是因混乱和害怕而迷路受伤。
小女子娇弱无助的哭诉,配上她狼狈的模样,立刻让周围这些铁血的军汉心软了下来,刚才那点责备也化为了浓浓的怜惜。
樊云下意识地想挽起阿绾的裤腿查看伤势,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他想起了魏家以“清白”为由禁止他触碰魏华尸身的事,也猛然意识到阿绾已非幼童,而是渐显娉婷的少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查验腿伤实在不妥。
看血迹浸染的范围,应该只是皮肉伤。
“腿能动吗?骨头没事吧?”樊云改口问道,声音放缓了许多。
“能动……就是皮破了,疼得厉害……”阿绾哭着回答,身体依旧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不知为何,即使被众人围住,她依然感觉黑暗中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她,如芒在背。
幸好,皇宫禁军并未过多为难。
得知是蒙挚将军要找的人,且情况特殊,便放行了。
樊云二话不说,蹲下身将阿绾背了起来。
吕英和白辰在一旁护卫着,一行人匆匆离开了这诡谲莫测的皇宫,返回蒙大将军府。
回到暂住的小院,樊云才小心地挽起阿绾的裤腿。
伤口果然如她所说,膝盖处擦破了一大片皮,血肉模糊,看着吓人,但并未伤及筋骨。
吕英拿出军中常备的止血消炎药粉,仔细洒在伤口上,樊云又找来干净的细麻布,动作略显笨拙却尽量轻柔地将伤口包扎好。
处理完伤口,吕英松了口气,说道:“阿绾,你也别太担心了。将军吩咐了,魏家这事,咱们到此为止,明日一早就返回城外军营。宫里那些正式的仵作已经核验过记录,都认定是意外失足。唉,或许就是魏家女郎命该如此吧。”
白辰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透露道:“我还听说,为了安抚魏家,有人提议擢升魏冉为卫将军,不过……是调到赵高赵府令那边去任职。”
“什么?”樊云闻言皱紧了眉头,他与魏冉有过几面之缘,对此颇为不解,“魏校尉在丞相李斯麾下做得好好的,前程正好,为何要调去赵府令那里?赵府令掌管车马符印,虽是要职,但与军功晋升之路终究隔了一层。魏家若是想在军中立足,留在丞相这边或去军中效力才是正途啊……”
“啧啧,你想得倒挺多。”吕英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这里头的弯弯绕,岂是咱们能看明白的?你想想,魏家女郎原本是要许配给公子胡亥的……赵府令与胡亥公子关系亲近,这其中的关联……罢了罢了,莫要妄议,小心祸从口出。”
阿绾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议论,紧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钟楼小黑屋里的短暂囚禁,让她意识到,自己手中那个小小漆盒,恐怕牵扯着无数她无法想象的势力与阴谋。
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是不是因为各方都没有在姜嬿或自己这里找到他们想要的虎符,所以才将目标转向了也曾接触过蒙琰的魏华?那日宴席上,魏华的“意外”泼酒,是否也是某种计划的一部分?而魏华的香消玉殒,或许正是因为她在不知不觉中,触及了某个绝不能触碰的秘密……
吕英等人见阿绾一直沉默不语,脸色苍白,只当她受了惊吓又带着伤,疲惫不堪需要休息。于是便安抚了她几句,让她好好在里间安睡。
然而,阿绾怎么可能睡得着?
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膝盖的疼痛阵阵传来,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恐惧之外,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必须尽快回到城外军营的尚发司,打开那个被她藏在工具箱夹层里、几乎要被遗忘的小漆盒,如今成了烫手之物,也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第55章 营炊暗藏谲
寅时末,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蒙挚便打算带着吕英、阿绾等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尚存着魏家悲恸气息的咸阳城,返回城外禁军大营。可就在出门的时候,阿绾忽然想如厕,满脸涨红很是尴尬。
蒙挚只好留了樊云和辛衡等着她,自己则先行一步回了军营。当然,阿绾他们也没有落下多少,很快也跟着回来了。
营地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与咸阳宫截然不同的、粗粝而充满生机的气息。
号角声低沉悠远,甲士们操练的脚步声和口号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回到熟悉的尚发司,阿绾的心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蒙挚已严令禁止他们谈论宫中之事,阿绾自然紧闭嘴巴,即便面对关系亲近的月娘询问,她也只含糊说是去宫中帮了几天忙。
军营中规矩森严,众人见蒙挚对阿绾似乎格外关照,虽心有好奇,却也无人敢深究,反而对阿绾更加和善。
连分发早饭时,那负责分饼的伙夫都会特意给她留一块最大、最热乎的。
“阿绾,给,这饼子我用干净布包了好几层,还热着呢。这几日天凉了,可不敢吃冷食,仔细闹肚子。”
月娘趁着忙碌间隙,悄悄将一个温热的布包塞到阿绾手里,眼里满是关切。
她看到阿绾天不亮赶回来,水都没喝一口就立刻开始为等待编发的甲士们忙碌,心疼不已。“唉,老苍头楚阿爷这几日染了风寒,卧床休息。灶头那几个小子手艺不精,做的饼子不是焦糊就是夹生,我挑的这块还算好的,其他的……咱们就只能凑合填饱肚子了。”
月娘一边麻利地给身前一名年轻的甲士编着发髻,一边絮絮叨叨。
那甲士也笑着搭话:“可不是嘛!就盼着楚阿爷赶紧好起来,还得是他老人家揉的面,烙的饼香!等阿爷好了,非得让他给咱们补上,一口气做上几百张才够本!”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营房里充满了轻松的气氛。
这熟悉而朴实的温暖,渐渐驱散了萦绕在阿绾心头的寒意与恐惧。
在这里,她不是那个临时抓过去的仵作,而是大家眼中手巧、勤快、需要照顾的小妹妹。
蒙家派过来临时顶替阿绾做活计的婢女和婆子看到她回来了,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赶紧收拾东西回去了,说是再不走,手都要废掉了。
尚发司主管穆山梁脾气也是好的,笑着送了她们离开。不过,回来的时候,还是夸赞了阿绾的手艺好,动作快,那几个人完全不成,甚至还调笑着说再过几年阿绾就要做尚发司主管的位置了。
忙碌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所有清早需要操练、值守的甲士们都整理好发髻仪容,精神抖擞地离去,尚发司的几人才得以喘口气。
月娘和其他几个年长些的女工打着哈欠,各自寻地方补觉去了。
阿绾却还不能休息。
她拎起空水桶,又费力地提起那个对她而言略显沉重的工具箱——里面装着她所有的梳篦、发带和工具——打算去清洗一番。
工具箱的木质棱角磕碰在她受伤的右腿外侧,引起一阵刺痛,让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她跛着脚,慢慢走到营地边缘的灶头区域。
这里面积颇大,几十口大灶依次排开,是供应整个禁军一日两餐的地方。
此时早饭刚过,大部分伙夫都趁着间隙找地方打盹,只有灶膛里的余火还在静静燃烧,散发着暖意。
阿绾站在灶区外围,不敢擅入,朝着里面轻声喊道:“楚阿爷?您今日好些了么?我……我想打点热水用。”
以前,与她相熟的小鱼和小黑还在灶头帮忙时,总会抢着帮她打水。
如今他们已被选拔去骊山大墓做正式的甲士,阿绾就只能自己来了。
话音刚落,灶房深处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随即,楚阿爷撩开门帘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确实清减了些,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并不像病重之人。
看到阿绾,他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是阿绾啊,哎哟,好几天没见着你了,跑哪儿忙去了?”
“阿爷!”见到他,阿绾也很高兴,想把工具箱和水桶放下,动作却因腿疼而有些笨拙,箱子“咚”地一声落在地上,她也忍不住弯下腰,吸了口凉气。
“哎,这是怎么了?”楚阿爷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扶住她瘦弱的胳膊,目光关切地扫过她略显僵硬的右腿。
“没、没事……”阿绾连忙摆手,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昨天晚上天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点皮……樊大哥和辛医士已经给我上过药了,说不碍事,养几天就好。”她绝口不敢提宫中的惊险遭遇。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楚阿爷嗔怪道,语气里满是心疼,“腿脚不方便还自己跑来打水,让月娘过来知会一声,阿爷给你送过去不就得了!”
“别别别,”阿绾连连摇头,“月娘说您病着呢,可不敢再劳动您。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疼,不用力就好。您看,我这不是自己走过来了嘛!”她试图站直,证明自己无碍,但膝盖的疼痛还是让她微微蹙眉。
“姑娘家家的,腿上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楚阿爷叹了口气,还是紧紧扶着她的胳膊,让她借着力,慢慢挪到灶火旁温暖的地方坐下。他又转身帮阿绾把那个沉重的工具箱拎了过来,然后招呼一个刚睡醒的年轻伙夫:“二牛,去,打桶温水来,要热点儿的,阿绾要洗梳篦。”
“谢谢阿爷。”阿绾仰起脸,眼睛弯成了月牙。
炉火的暖意驱散了秋晨的寒气,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楚阿爷看着阿绾乖巧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和那个略显陈旧的工具箱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你呀……”语气复杂,包含了太多阿绾读不懂的情绪。
“阿爷待我最好了,”阿绾笑嘻嘻地拿起灶台边的火钳,熟练地往尚有余烬的灶膛里扒拉了几下,果然夹出几个外壳焦香的爆栗子,“看看,我就知道您准藏了这个好东西!每次来您这儿都有好吃的!”
栗子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甜意。
阿绾剥开一个,露出微黄的栗肉,满足地咬了一口。
然而,在她低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了脚边那个看似普通的工具箱。
那里面,藏着那个小漆盒。
第56章 暗藏小夹层
刚剥开第二个热乎乎的栗子,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军营里骤然响起的一片骚动就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
原本又在一旁打盹的二牛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和其他被惊动的伙夫一样,伸长脖子往外张望,随即一窝蜂地跑出去看热闹。
不过片刻功夫,二牛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与紧张,大声嚷道:“阿爷!将军有令,营中所有男子即刻到营门口集结待命!说是城西那边出乱子了!”
“乱子?什么乱子?”楚阿爷显然对魏家发丧之事一无所知,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但他反应极快,深知军令如山,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向墙角,取下了他那套虽然陈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皮甲。
在大秦,即便是伙头兵,在紧急状态下也需披甲执刃,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楚阿爷手脚麻利地穿戴起来,皮甲扣带发出的“咔哒”声在略显空旷的灶房里格外清晰。
临出门前,他没忘记回头叮嘱正鼓着腮帮子咀嚼栗子的阿绾:“丫头,外面乱,你乖乖待在这儿,千万别乱跑,把门掩好。”
“嗯嗯!”阿绾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只能用力点头,含糊地应着。
很快,整个营地都沸腾起来。
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军官的呼喝声、号令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汇聚向营门方向。
一阵巨大的喧嚣过后,营地反而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平静,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整队报数的声音,如同闷雷般滚过地面。
阿绾独自坐在灶膛前,跳动的火焰将她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
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成了此刻唯一的陪伴。
这熟悉的温暖和声响,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的惊悸,连日来的恐惧仿佛也随着这安详的炉火渐渐消散。
她侧耳倾听了许久,确认灶头区域乃至附近都再无人声,只有秋风掠过营房发出的呜咽。
机会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极轻地打开了脚边的工具箱。
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梳篦、牛角梳、各色发绳、小剪刀、刮刀等物一件件取出,整齐地放在身旁干净的地面上。
然后,她慢慢挪动受伤的右腿,尽量伸直,以减轻膝盖弯曲时伤口的牵扯痛。
接着,她从怀里掏出月娘给的那个用布包裹的饼子,将其放在尚有余温的灶台边缘烘烤,饼子渐渐散发出诱人的麦香,这寻常的烟火气也能很好地掩饰她接下来的动作。
周遭死寂,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敲打着耳膜。
阿绾再次确认安全后,终于将微微颤抖的手伸向工具箱最底层。
她的指尖在一块看似与箱底无异的小木板上轻轻摸索,找到暗扣,稍一用力,便掀起了这块巧妙的隔板。
隔板之下,是她积攒许久、用破布小心包裹的几枚半两钱,以及那个让她寝食难安的小漆盒。
她没敢将漆盒直接取出,只是就着工具箱的遮掩,在箱内将其打开。
这样即使有人突然闯入,也只会以为她在整理工具。
漆盒很小,尚不及她的手掌大。
盒内,那支精致的金镶玉钿花静静躺着,闪烁着微弱的光泽。
之前放在里面的几枚钱币早已被她取出。
那根橘黄色的发冠带因为极薄极窄,她早早地就塞进了自己的裤带之中,不仅外人看不出来,还增加了裤带的结实程度,很是不错。
阿绾的指尖细细抚过漆盒内部每一个角落。
果然,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这盒子的底部的确比看上去要厚实,极有可能存在夹层。
她尝试用指甲去抠动边缘,但单手持盒,力度难以掌控,夹层纹丝不动。
看来,必须将盒子拿出来,双手配合才有可能打开。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冒险将漆盒取出仔细探查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灶房的寂静。
“嗨!还以为能赶上什么大场面呢,结果这就完事了,真没劲!”是二牛的大嗓门,“将军也真是的,让大家集合了,这又散了,这身铠甲我才穿好。”
紧接着是楚阿爷略带责备的声音:“你小子,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平平安安才是福!真要闹将起来,刀剑无眼,你这才学了几天拳脚,上去不是白白送死?”
其他伙头兵们也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回来了。
阿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动作极快“啪”地一声合上漆盒,迅速将其塞回暗格,盖上隔板,最后抓起一块擦工具的旧麻布,假装正在认真擦拭工具箱内部。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之间完成。
“阿绾,你这箱子都快让你擦漏了,里面啥宝贝也没有,费这劲干嘛?有这功夫不如躺会儿歇歇呢!”
二牛第一个跨进门,看见阿绾“埋头苦干”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顺手提起她脚边的水桶,“水凉了吧?我去给你换点温的。”
“谢谢二牛哥。”阿绾直起身子,将手中的麻布也扔进水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其实也没多脏,只是我义父他……总说自己邋遢,但对这些吃饭的家伙却格外爱惜,总念叨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这也是习惯了。”她故意提及义父荆元岑的那些习惯,以此解释自己过于仔细的行为。
楚阿爷的目光扫过那个略显陈旧的工具箱,眼神复杂,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走到阿绾身边坐下。
他一眼瞥见灶台上那个快要烤焦的饼子,又连忙起身,用火钳熟练地给饼子翻了个面,又顺手从旁边的瓦罐里捏了一小撮盐巴,均匀地撒在焦黄喷香的饼面上。
“咦?”阿绾仰起小脸,吸了吸鼻子,“阿爷,为什么您就这么一翻,一撒盐,这饼子闻着立刻就香了这么多?”她悄悄咽了下口水,将方才的惊险与发现深藏心底。
楚阿爷看着阿绾那副小馋猫的模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你个小丫头,鼻子倒灵光。”
“不不,是阿爷的手艺好。”阿绾笑嘻嘻地回答,“刚刚在尚发司编发的好多人都说等阿爷病好了,让阿爷给做几百个饼子呢。”
第57章 血色葬仪慌
晌午过后,军营里的气氛才逐渐从清晨的紧绷中松弛下来。
阿绾坐在尚发司门槛边的小凳上,一边心不在焉地又整理着梳篦,一边竖起耳朵,从那些轮换回来、满脸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八卦兴奋的甲士们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了城西那场风波的完整轮廓。
一切如她所料,却又远超想象。
魏家为魏华出殡,本是极尽哀荣之事,队伍浩浩荡荡,白幡招展,哭声震天。
然而,当公子胡亥奉旨前来代表皇室致哀时,意外发生了。
一阵秋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吹起了胡亥身上那件玄色外袍的衣角,赫然露出了里面穿着的一条暗红色裤子!
这在崇尚黑色、礼法森严的秦朝,尤其是在庄严肃穆的葬礼上,简直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依照大秦律令《葬律》,“丧葬之时,服色皆宜素缟玄黑,禁绝朱紫艳色,违者罚徭役,主事者贬斥。”
红色,乃是喜庆之色,出现在葬礼上,不仅是对逝者的大不敬,更是对礼法的公然挑衅。
魏家送葬的人群瞬间哗然!
尤其是本就因妹妹惨死而悲愤交加的魏冉,看到胡亥如此轻慢无礼,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他赤红着双眼,指着胡亥厉声呵斥:“公子这是何意!我妹妹尸骨未寒,你竟敢身着艳服来辱她亡灵?!”
胡亥大约也没料到会有此变故,一时愣住,他身旁的护卫见状立刻上前阻拦呵斥魏冉。
双方言语冲突迅速升级为肢体推搡,魏冉武人出身,盛怒之下出手狠辣,当场与胡亥的护卫扭打在一起,送葬的队伍顿时大乱,哭喊声、呵骂声、拳脚相交声响成一片。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魏家的女眷们本就对魏华的死因存疑,此刻见胡亥如此行径,更是认定了皇室轻贱魏华,悲愤之下,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华儿死得冤枉!那日若非赵姬邀她去钟楼,又赏她那般锋利的金簪,怎会遭此横祸!让赵姬出来!给我们魏家一个说法!”
这一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魏家女眷的怨气。
她们不再前往墓地,反而调转方向,簇拥着棺椁,一路哭喊着向皇宫涌去,要求见赵姬对质。
送葬转眼变成了闯宫鸣冤!
彼时,皇宫守卫由严闾负责,城外禁军支援则由蒙挚调度。
眼见事态即将失控,两人不得不调集所有可用人手,在宫门前组成人墙,严防死守,既要阻止魏家人冲击宫门,又要避免冲突进一步激化造成流血事件,场面一度剑拔弩张,空气紧张得如同凝固了一般。
这场闹剧最终惊动了深居宫中的始皇嬴政。
当皇帝的仪仗出现在宫门口时,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始皇并未乘坐銮驾,只是身着常服,在一众内侍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炬,扫过混乱的人群和那具刺目的棺椁,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肃静!”一名内侍尖声高喝。
始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魏华之事,朕已详查,确系意外。然,魏女贤淑,不幸早夭,朕心亦恻。即日起,追封魏华为公子胡亥夫人,名载金册,享宗庙祭祀。所有原定聘礼,加倍赐予魏家,以慰其心。”
他略微停顿,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魏缭和一脸不忿的魏冉,继续道:“魏家忠勤,朕素知之。魏缭教孙有方,魏冉年少有为,朕不会薄待。除魏冉擢升卫将军外,魏家适龄子侄,有才具者,皆可入禁军或各府衙历练,朕当择优录用。”
这一连串的恩赏与承诺,的确也是最高荣赏。
魏家人脸上的悲愤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悲伤,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算计达成后的松弛。
始皇的旨意,不仅保全了魏华的身后名,更给了魏家实实在在的政治利益。
当然,惩罚也不会缺席。
始皇的目光最后冷冷地扫过宫门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姬妾赵氏,约束不力,举止失当,即日起削去姬位,禁足一年,贬为普通宫娥,非诏不得出!”
原本因儿子胡亥到来而稍感安心的赵姬,在宫中听到这个消息后,想到自己从卑微宫娥好不容易爬上姬位,如今顷刻间被打回原形,未来黯淡无光,急火攻心之下,竟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厥过去。
胡亥见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葬礼礼仪,惊呼着“母亲!”转身便疯狂地冲回宫内,这场皇家参与的葬礼,最终以一场闹剧收场。
而对于魏家来说,目的已然达到。
棺椁终于得以顺利下葬。
甚至有一些魏家族人,在回程的马车上,已开始低声议论:“哼,胡亥小儿,如此不堪大用,喜怒形于色,毫无人主之相。华儿若真嫁了他,才是明珠暗投。如今换得家族进阶,倒也不算太亏。”
一场席卷咸阳城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蒙挚集结的大军未曾动用一兵一卒,便已解散。
当夜幕降临,咸阳城早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酒肆茶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楚馆章台的红灯笼再次摇曳出暧昧的光晕,笙歌隐隐,掩盖了白日的喧嚣与悲怆。
对于横扫六合、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始皇嬴政而言,这或许只是帝途中的一朵小小浪花,不足以影响他稳固的统治根基。
然而,这一切听在阿绾耳中,却在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见识过皇宫的巍峨与森严,感受过始皇那洞察一切、令人窒息的威严,更亲身经历过钟楼小黑屋里那刻骨的恐惧。原本心中那点凭借一己之力为义父复仇的微弱火苗,此刻被巨大的现实压力彻底浇灭。
皇宫、权贵、律法、阴谋……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无力。
那个小黑屋的冰冷、黑暗和绝望,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她不寒而栗。
逃离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既然三年前她能鼓起勇气从明樾台那个牢笼逃脱,那么现在,为什么不能再次逃离这个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的军营,远离这座吞噬生命的咸阳城呢?
更何况,这里已经没有了那个爱喝酒,瞎说八道却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义父荆元岑。
可是,去哪里?
之前逃离明樾台的时候,就是要去南方的。因为寻欢作乐、走南闯北的商贾恩客们,总爱带着醉意描绘一个遥远的南方:那里四季温暖如春,没有凛冽的寒风,到处都是甘甜多汁的瓜果,人们甚至不需要穿着厚重的棉袄……
对,还是去南方!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皇宫,没有权谋,只有阳光和温暖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阿绾下意识地摸了摸膝盖上伤口,又瞥了一眼墙角那个沉默的工具箱。
那里面的秘密,或许将永远尘封,或许会成为她未来路上的护身符,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先离开这里。
夜色渐深,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第58章 连夜遁破庙
夜色如墨,秋意渐浓,已经有寒露凝结在略微枯黄的叶尖,反射着营寨零星火把的微光。
军营里,除了巡夜甲士规律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便只剩下呼啸而过的秋风,卷起尘土,带着刺骨的凉意,无人会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的冷暖。
在军营磨砺三年,阿绾早已褪去了孩童的稚嫩,身形渐渐抽条,有了少女的轮廓。那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开,若是只看背影,都有些令人心动。
月娘好心改给她的几件旧衣,如今穿在身上,手腕和脚踝都露出一大截,在秋夜里更是难以御寒。还有那双鞋子,也小了许多,走路顶脚,很是不舒服。
她悄悄回到尚发司,自己那张狭小简陋的床铺,看着那屈指可数的几件换洗衣衫,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
并非军营待她不好,只是对比起当年在明樾台,虽身份卑贱,但阿母姜嬿好歹在吃穿用度上不曾短过她,四季衣裳总归是齐全的。
如今入了秋,她连一件稍微厚实点的夹衣都没有,身上这件略厚的踞裙,也是月娘之前穿过的,前日裙摆上沾染了魏华的血污,即便反复搓洗,依旧留下了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痕迹。
阿绾看着那痕迹,就觉得浑身发冷,索性将它卷成一团,塞在床头当做枕头,眼不见为净。
逃离的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
她环顾这些“家当”,心中黯然。
也罢,本就来时一无所有,如今能带走的,也不过是义父荆元岑和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十几枚沉甸甸的半两钱,以及那个藏着无尽秘密和危险的小漆盒。
她甚至盘算着,若路途盘缠不够,就把漆盒里姜嬿那支金镶玉的钿花当掉,想必能值不少钱。
什么念想,什么情谊,在生存和自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跟随了义父大半辈子、如今传给她的旧工具箱上,阿绾的脚步迟疑了。
箱子里那些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牛角梳、齿缝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梳篦,仿佛还残留着义父指尖的温度和气息。
这是义父视若珍宝的吃饭家伙,也是他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带走?
目标太大,行动不便。
留下?
犹如割舍掉与义父最后的联系。
酸涩涌上鼻尖,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狠心别过头,不再去看。
夜深人静,最后一班值守的甲士们整齐的脚步声远去,营门方向传来沉重的开启声。
时机到了!
阿绾将小漆盒和钱袋紧紧揣进怀里,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偷偷拿了一把义父常用的、小巧趁手的牛角梳塞进袖袋,仿佛这样就能带走一丝慰藉。
她先是假装起身如厕,出了尚发司的大帐,随即像一抹游魂般,借着帐篷和杂物的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大营侧后方那个供杂役运送物资的小门摸去。
秋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完美地掩盖了她细微的脚步声。
小门处,值守的两名甲士正伸着脖子张望主营门方向换岗的热闹,对身后小门被风猛地吹开又“哐当”一声关上的动静,只当是风大,并未在意。
就在这短暂的疏忽间,阿绾已像一只黑瘦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潜出了她待了三年的军营。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旷野特有的自由与危险的气息。
她紧贴着冰凉的营墙阴影,心脏狂跳,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直到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她才矮下身子,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西南方向跑去。
离军营一里多地,有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残垣断壁,早已没了香火。
这里曾是流浪汉、乞儿们临时的栖身之所,也是三年前,义父荆元岑机缘巧合下,捡到那个几乎冻僵在雪地里的小阿绾,他们一起短暂的地方。
如今,她竟又回到了这里。
站在破败的庙门前,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残破景象,阿绾不禁都咧了咧嘴角,眼泪差点又流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破败的庙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庙内比外面更加黑暗阴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朽木材的味道。
万幸,或许是白日里魏家送葬队伍闹出的动静太大,禁军加强了周边巡查,暂时驱散了这里的“住客”,此刻庙内空无一人。
阿绾在角落里找到一块稍微干净、能避风的墙根,也顾不得冰冷潮湿,蜷缩着身子坐了下来。
夜色浓重,此刻赶路无异于盲人骑瞎马。
只能等天亮了。
她心里盘算着,尚发司发现她不见了,最早也要等到明日清晨点名,等他们找到这里,她早已远走高飞。
四周死寂,连秋虫都噤了声。
连日来的惊恐、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阿绾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臂弯,意识渐渐模糊。
但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义父荆元岑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地向她哭诉自己头疼,脚疼,甚至还说自己想喝酒,喝大酒;转眼间,场景又切换到钟楼之下,魏华穿着染血的衣裙,瞪着空洞的双眼,一步步向她逼近,反复质问她为何不替自己报仇。
两人浑身是血,无论阿绾如何躲闪哭喊,都如影随形,那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她窒息。
“不……不要过来!我不管了!我要走了!我报不了仇!”她在梦中绝望地挥舞着手臂,试图驱散那些恐怖的幻影。“你们都别跟着我啊!啊啊啊啊,我真的管不了!我知道谁,但是,我管不了啊!”
“你要去哪里?”
一个低沉的、带着一丝冷冽的男声骤然在耳边响起,清晰得不像梦境!
与此同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抓住了她在空中胡乱挥舞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阿绾瞬间从噩梦中彻底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惊恐地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眸子。
借着从破庙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她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线条冷硬的脸庞——
是蒙挚!
第59章 夜奔全无路
破庙死寂,唯有残破窗棂漏进的惨淡月光,在地面积尘上投下斑驳碎影。
阿绾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蒙挚?!
他怎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惊骇让她思维停滞,甚至恍惚觉得这仍是那个血腥纠缠的噩梦延续,是蒙挚在逼问魏华之死的真相。
难道蒙挚没看出来么?
那天清早回大营的时候,蒙挚忽然还问了关于她的腿是如何受伤的事情?有那么一刻,阿绾都很紧张,很想告诉他关于小黑屋,关于钟楼,甚至关于夜鸟的事情……但是,看着咸阳皇宫巍峨的房檐,看着不远处严闾带着禁军目送他们的身影……很多话,她说不出来。
甚至,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因为从一开始,似乎就是个错误。她不应该被荆元岑救起,不该来军营……不对,不是从这一刻,而是从她伸手从蒙琰的衣物中拿走了小漆盒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
蒙挚是蒙恬大将军的孙子,虽然是自襁褓之中过继给了蒙恬死去的最小儿子作为继子,但他的生父是蒙琰,是那个因为丢失了虎符全家三十七口抄斩的蒙琰。
阿绾从那些细碎的流言之中听到了很多事情,更从魏华的死因中联想到了很多。
或许,也是从那一刻,她起了逃离之心。
如今,此刻,她的眼眸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那张越发逼近的俊朗面孔,仿佛灵魂出窍。
双手被对方铁钳般的大手牢牢制住,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任她如何奋力挣扎,都如同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放开我!不要逼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和我没有关系!不是我干的!”极度的恐惧让她失声尖叫,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激起回响,更添凄厉。
“荆阿绾!”蒙挚又是一声低喝,声音沉浑,带着威压,骤然拉近的距离让阿绾甚至能感受到他口鼻间呼出的温热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与年轻男子特有的、充满侵略性的阳刚之气。
这陌生的、极具冲击力的感觉,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随即,一股热浪“轰”地涌上脸颊,烧得她耳根通红。
难道……这就是阿姐们私下嬉笑时所说的,与年轻郎君在梦中的……相会的情形?
一个荒唐又羞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阿绾混乱的脑海。
她已年满十三,在明樾台那等风月之地耳濡目染,又在军营这等阳刚环境中长大,对于男女之事,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稚童。
若生在寻常百姓家,她这个年纪或许已为人妇。
若非三年前拼死逃出明樾台,恐怕早已被阿母姜嬿推上前台,成为摇钱树,周旋于各色男子之间……凭借她的样貌,以及明樾台那些阿姐们的描眉弄眼的脂粉打扮,怕此刻她也成为头牌,春宵一度开价千两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是那样,那么,会不会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义父、乐莲,甚至是魏华都不会死呢?
“荆阿绾!”蒙挚的第三声喝问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他靠得极近,在如此黑暗的光线下,阿绾竟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睑上,那两排浓密纤长的睫毛,在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眼眸中的每一次震颤。
不对!这不是梦!
手腕处真实的痛感和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以及来自男子巨大的压迫感,让阿绾瞬间彻底清醒!
巨大的惊恐再次攫住了她——蒙挚是如何精准地找到这荒僻破庙的?他刚才问的是“知道了什么”,而不是“为什么逃跑”,难道……他已经察觉了漆盒的秘密?还是发现了魏华之死的其他线索?
意识到处境危险,阿绾立刻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只是瞪大了眼睛,愣愣地望着蒙挚深不见底的黑眸,脑子里却如同沸水般急速翻腾,拼命搜寻着可以搪塞过去的借口。
然而,就在她心神剧震、试图组织语言的刹那,因两人身体极为贴近——阿绾只穿着单薄的麻布衣裙,而蒙挚今夜似乎并未当值,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的棉布深衣,外罩一件同色披风,衣着简便——蒙挚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她心口处一个硬物的硌压。
几乎是出于军人的本能和此刻高度的警觉,蒙挚想都未想,制住她双手的那只大手丝毫未松,另一只手却快如闪电般探出,径直朝着她胸前衣襟内摸去!
“啊!你做什么!”阿绾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扭动身体想要躲避,但她的动作在蒙挚面前慢得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蒙挚的手指精准地触碰到了那个坚硬的小物件,指尖一勾,便轻而易举地将它从阿绾怀中掏了出来——正是那个让她寝食难安、藏着钿花和可能存在的虎符秘密的小漆盒!
漆盒落入掌心的刹那,蒙挚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猛然收缩,即便在夜色中,阿绾也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度震惊与凝重。
他依旧紧紧攥着阿绾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握着那个小漆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在掂量着这小小物事背后千钧的重量。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阿绾心慌意乱,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那是一切混乱的根源,绝不能让旁人看到!
蒙挚的目光从小漆盒上缓缓移开,重新锁定在阿绾苍白惊恐的小脸上。
庙外风声呜咽,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那双锐利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他俯下身,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现在,睡醒了?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
残余的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冷硬线条,也照亮了阿绾眼中泫然欲滴的泪光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空气仿佛凝固,破庙之中,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问答,即将在这秋夜荒庙中展开。
第60章 荒野虎符现
破庙内,寂静一片。
阿绾抬头仰视着蒙挚那张冷峻的面容,心念电转间,已然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她还刻意放软了嗓音,带着少女特有的、细微的颤抖,乞求道:“蒙将军……”
这声音在寂静的破庙中显得格外柔弱无助,“您……您先放开我好不好?我保证,我真的不会跑的,我也跑不掉呀。”
十八岁的蒙挚,虽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但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
面对眼前这小小女子带着哭腔的软语哀求,尤其是两人此刻近乎暧昧的姿势——他半跪于地,将她双手牢牢钳制,而她被迫仰躺在那冰冷肮脏的地面上——他紧绷的心弦不由得微微一松,手上力道下意识地减轻了几分,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只是从攥紧手腕改为抓住了她瘦削的肩头,同时一条腿的膝盖抵在她身侧,形成一种完全无法挣脱的禁锢。
“说,你要跑到哪里去?”蒙挚的声音压低了些,少了之前的厉色,却更添几分迫人的压力。
他玄色的棉布深衣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领口和袖口处细微的暗纹,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光,彰显着尚好衣料的质量。
阿绾的脸颊在黑暗中烧得滚烫,幸而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她继续用那种柔顺又带着点委屈的语调回答:“能跑到哪里去呢?天下之大,或许并无阿绾的容身之处吧……将军,您松开我吧,我发誓不会跑的。您武功高强,我这般弱女子,怎可能从您眼前逃脱?”
她再次恳求,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柔软。
默然片刻,蒙挚终于彻底松开了手,霍然起身,向后略退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阿绾如蒙大赦般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规规矩矩地跪在蒙挚面前,低眉顺眼,单薄的身子在秋夜的寒风中微微发抖,那模样确实惹人怜惜。
蒙挚眉头紧锁,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手中那个从她怀里夺来的小漆盒上。
这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用力,“咔哒”一声轻响,便掀开了盒盖。
盒内,那支金镶玉的钿花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而诡异的光泽。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蒙挚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起来。
阿绾吓得缩了缩肩膀,小声道:“我……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就先回答,你为何会在此地?”蒙挚思路清晰,并未被阿绾片刻的柔弱所迷惑,迅速恢复了冷静的审问姿态。
“我……”阿绾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惧意,“我想活着,将军。我只是想活下去。”
“谁要杀你?”蒙挚心中一震,他确实不知晓阿绾竟有性命之忧。
今夜他与祖父蒙恬在府中商议魏家事后续直至深夜,心中烦闷,便未骑马乘轿,也未着铠甲,只着一身简便深衣,想步行回营,吹吹冷风,清醒一下头脑。
连日来的变故,魏家震天的哭嚎,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压抑。
就在他将要到城外大营时,却瞥见一个黑影在荒野中悄悄移动,形迹可疑。
悄然靠近后,他惊讶地发现那竟是本应在营中安睡的阿绾!
心中疑窦丛生,遂不动声色地尾随其后,直至这破庙,亲眼看着她疲惫不堪地睡去,又被梦魇折磨。
那一刻,他心中莫名闪过一丝疑虑——是否自己对她有所疏忽?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不过一个低微匠人,何须他挂心?
但见她梦中痛苦挣扎,额冒冷汗,他还是出于本能上前制止,却未想牵扯出更大的秘密。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这人在皇宫,也可能在咱们的大营之中……随时都能够要了我的性命。”阿绾的声音带着颤音,“并且,我很清楚地知道,魏家女郎绝非意外身亡,她是被人害死的!”
“嗯,我知道。”出乎阿绾意料,蒙挚竟平静地点了点头。
“什么?您……您怎么知道?”阿绾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魏家上下皆存疑窦,难道我蒙挚是瞎子不成?”蒙挚反问,语气深沉,“你以为魏家今日大闹宫门,仅仅是为了争一份死后哀荣?他们定然也察觉了蹊跷,只是多数人或许以为,不过是后宫女子间的争风吃醋,陛下贬黜赵姬,亦是快刀斩乱麻,平息众议罢了。”
“如果我说……魏华之死,与这个漆盒有关呢?”阿绾的目光紧紧盯着蒙挚手中那打开的漆盒,钿花的光芒似乎更刺眼了。
“我信。”蒙挚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锁住阿绾惶恐的眼睛,“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真相。”
得到这意外的信任,阿绾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说道:“魏家女郎走上钟楼后,并非单纯失足。我怀疑,她是被飞过的黑鸟叫声吸引,回头张望时,刚好看到了耀目的秋阳,瞬间眼前黑蒙一片,才没有注意到有人用一根极细、近乎透明的麻绳之类的东西横亘在了台阶之上,所以被绊了一下之后,才失去平衡跌落。但设计此事之人心思极为缜密,他知道单凭跌落未必能致命,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才在赵姬赏赐的那支金簪上做了手脚,将簪尖打磨得异常锋利。这说明……此人早就算计到赵姬会赏簪,甚至可能暗中推动了此事。”
“动机何在?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这才是蒙挚最大的疑问。
“因为……”阿绾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终于吐露了自己一直惧怕的最深层的秘密,“因为魏家女郎当年也在明樾台那场宴席上。是她,故意敬酒泼湿了蒙琰将军的衣衫,制造了混乱……然后,我才得以机会,从蒙琰将军那里……拿走了这个漆盒。是阿母姜嬿让我去的,她说盒子里有蒙琰将军与她当年的定情信物钿花,我只是帮她取回钿花……但阿母或许也不知道,这盒子里面……可能还藏着别人说的……虎符。我……我从没见过虎符是什么样子。”
阿绾的话语如同惊雷,在破庙中炸响。
蒙挚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是否说谎。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握住漆盒的手指猛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看似坚固的漆木盒子竟被他硬生生捏碎!
木屑纷飞间,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造型古朴、泛着幽冷青铜光泽的虎形物件,“嗒”的一声,掉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那虎符形态矫健,细节清晰,虽小巧玲珑,却透着一股森然肃杀之气,在月光下,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骤然睁开了冰冷的眼睛。
不过,这虎符仅有半片,另外一半并未存在漆黑的碎屑之中。
蒙挚的呼吸骤然一滞,弯腰拾起那枚小小的半片虎符,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
他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得无比凝重,目光再次投向吓得脸色惨白的阿绾时,已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第1章 玉璧竟碎裂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军营中已有了窸窣的动静。
月娘如同往常一般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地朝阿绾那张靠墙的铺位望去——空的。
她只当阿绾是起夜去了,并未在意,自顾自地整理好铺盖,拿起木盆去井边打水洗漱。
此时的井水已有刺骨的寒冷,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待她洗漱完毕,又去灶头楚阿爷那里领了尚发司几人的早饭——一瓦罐稀粥和几个掺了麸皮的烙饼回来,营帐内依旧不见阿绾的身影。
月娘心里开始有些嘀咕,放下食物,又走到阿绾铺位前仔细看了看。
被褥叠得还算整齐,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裙也叠放在床头,连那个她视若珍宝、从不离身的旧工具箱也安静地立在墙角。
一切看似如常,唯独少了那个总是安静忙碌的小身影。
“穆主管,”月娘心下不安,找到主事穆山梁,“阿绾不见了!这都多久了,如厕也该回来了,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穆山梁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他跟着月娘来到阿绾铺位前,仔细审视一番,确实未见任何挣扎或匆忙离去的痕迹,仿佛人只是暂时离开。
“奇了怪了,这丫头平日最是守规矩,从不会无故不见的。”他捻着下巴上的短须,沉吟道。
此时,营中号角响起,甲士们开始陆续前来编发。
尚发司顿时忙碌起来。
匠人们手法娴熟地为军士们梳理头发,按照秦军严整的仪容规制,普通兵卒多结简便的椎髻,用麻绳或布带束紧;低级军官则发型更为讲究,发髻需结得紧实圆润,体现出等级威严;而如校尉级军官,发髻则需束得更高更挺,有时还会加入特定的编法以示区别。
梳篦蘸着清水或少许发油,在发丝间穿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尽管手上忙个不停,但匠人们交换的眼神中都透露出同样的焦虑。
不断有相熟的甲士问起:“咦,今日怎不见阿绾那小丫头?她的手最巧,编的发髻又牢靠又精神。”
月娘和穆山梁只能含糊应对,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光芒透过帐帘缝隙照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军营里人喊马嘶,操练的口号声震天响,一派生机勃勃,可阿绾依旧杳无音信。
直到日上三竿,吕英和白辰才带着一身汗水和尘土,领着五十名蒙挚的亲随甲士操练完毕,走进尚发司。
他们一边等着编发,一边随口问道:“月娘,阿绾那丫头呢?是不是还在将军大帐里跪着?啧啧,跪了一晚上,也真是够受的。”
“什么?!”月娘正在给吕英梳头的手猛地一顿,差点扯掉他一缕头发,“跪在将军大帐?为什么?她昨日回来还好好的,只说前几日是替将军办差去了,怎么转眼就……”
吕英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喂,我的姑奶奶,您轻点儿!我就剩这么点宝贝头发了!”他揉了揉头皮,压低声音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就听说……好像是在蒙大将军府里,失手打碎了一件玉璧。据说……还是陛下赏赐给大将军的宝贝物件儿。”
说到这里,吕英自己也觉得有些蹊跷,扁了扁嘴。
他记得清楚,前夜阿绾膝盖受伤,在大将军府住下后几乎没怎么出过房门,怎会碰到如此贵重的赏赐之物?
但将军既然这么说,想必不会有假。
“陛下赏赐的玉璧?!”穆山梁刚给白辰束好一个挺拔的校尉髻,闻言惊得手里的梳子差点掉落,“这……这可如何是好?那得值多少钱啊?”
白辰叹了口气,接过话头:“穆主管,值多少钱倒是其次,关键是御赐之物,意义非凡。损毁御赐,按秦律《厩苑律》及《效律》,轻则罚金、徭役,重则……唉!”他没再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他早上给蒙挚送早饭时,确实看见阿绾孤零零地跪在帐中角落,小脸苍白,眼睛红肿,看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忍不住替她求了句情,结果反被蒙挚沉着脸赶了出来。
“可阿绾昨日回来,一个字都没提啊!”月娘心急如焚,手下编发的动作不由得又快又重,弄得吕英连连告饶。
穆山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神色凝重:“不行,我得去将军那儿看看,好歹求个情,阿绾还是个孩子……”
“别别别,穆主管,”吕英连忙劝阻,“您还不知道咱们将军的脾气?他最厌烦旁人求情,尤其涉及律法军规。我看将军虽然脸色不好,但似乎……也没有真到雷霆震怒的地步。他自个儿洗漱吃了早饭,这会儿正按例巡查营防呢。”
吕英努力回忆着早上的情景,心中那份疑虑却挥之不去。
他和白辰自幼与蒙挚一同长大,名为下属,实如兄弟,对蒙挚的性情再了解不过。
这次的事情,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月娘手下飞快,几下将吕英的发髻束好,虽比平日略松,但也符合规制。
“那……那我给阿绾送点吃的去?跪了一晚上,肯定又冷又饿……”
“千万别,”白辰也劝阻道,“将军未发话,谁去都是触霉头。再等等看吧,但愿……将军能网开一面。”他说这话时,心里也在打鼓。
然而,没等他们商议出个结果,一名蒙挚的亲兵传令兵已快步跑进尚发司营帐,气息微喘,朗声宣告:“将军有令:尚发司匠人荆阿绾,损毁御赐玉璧,触犯秦律,罪责难逃。念其年幼,且此前有功,从轻发落:罚没月银三年,抵偿部分损失;即日起,调离本部,发往骊山大墓禁军军营效力,不得有误!”
命令一下,整个尚发司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处罚惊呆了。
罚没三年月银,已是重罚;而发配骊山大墓——那是有名的苦寒艰辛之地,负责监造始皇陵寝的军营,条件恶劣,律法尤严,等若是流放!
月娘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
穆山梁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吕英和白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不解。
第2章 虎符暗谋深
不管尚发司那边是如何的震惊、议论或是担忧、焦躁,但现在这里,却是另外一番天地。
蒙挚的将军大帐之内的寝帐内,光线略微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清香。
阿绾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厚实的地毡上,手里捧着一个温热的陶碗,里面是蒙挚早餐剩下的半碗粟米粥。
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粘稠的粥液滑入胃中,稍稍驱散了一夜跪坐的寒意与疲惫。
她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被跪在大帐之外的辛衡和樊云察觉。
那两人是天刚蒙蒙亮时被蒙挚亲兵传唤来的。
当时,他们一进大帐,就看到阿绾垂头跪在角落里,心下俱是一惊。
樊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跟着跪了下来,辛衡稍慢半拍,但也随即屈膝。
两人都穿着军中统一的深色吏服,头发束着规整的博士髻,此刻却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显得有些不自在。樊云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怕自己因为睡了一晚头发散乱而显得不得体。
蒙挚端坐在主位的案几后,面色沉郁能够拧出水,目光扫过跪着的三人,最终落在樊云和辛衡身上,声音冷硬:“魏华尸身勘验一事,你二人处置不当,酿成后续风波。罚你们即日前往骊山大墓军营效力,为期一年,以儆效尤。”
樊云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错愕和不服:“将军啊!卑职冤枉啊!那魏家女郎的尸身,卑职连碰都未曾碰到,一切查验皆由阿绾执行,记录也是按实记载,何来处置不当?”
蒙挚冷哼一声,指节敲了敲案几上那份验尸记录的竹简副本:“这上面,落的是你樊云和辛衡的名字!魏家正是对这份‘你二人’出具的验尸结果存疑,才敢在城西门外聚众闹事,冲击宫禁!陛下震怒,严闾及其所属宫禁守卫已被杖责,我麾下当日守城的禁军将士们亦被罚没半年军饷,本将军自罚半年俸禄!此事总需还要有人承担后果,你二人身为记录与协从医士,难辞其咎!”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迫感令人有些害怕,每一个字都敲在樊云和辛衡的心上。
稍顿片刻,蒙挚语气稍缓,但有冷森森的意味:“此外,阿绾昨日离府前,于廊下冲撞了蒙毅将军的陈夫人,致使陛下赏赐蒙毅将军的玉璧受损。虽当时未曾察觉,但玉璧现已现裂痕。此乃损毁御赐之物,依秦律《效律》,本应重处。念其年幼无知,且此前略有微功,故从轻发落:罚没月银三年,一同发往骊山大墓军营。”
这一番说辞,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说了个清楚,逻辑严密,处罚依据似乎也合乎秦律,听得帐外的辛衡和樊云虽有些疑惑,却一时无从辩驳,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然而,这所有的“罪名”与“惩罚”,都只是一层精心编织的外壳。真相,埋藏在昨夜那座荒凉破庙的对话之中。
当蒙挚指间发力,硬生生捏碎那小巧漆盒,那枚拇指大小、泛着幽冷青铜光泽的虎符掉落尘埃时,他眼中的震惊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平静。
拾起虎符,他的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抬眸看向吓得几乎瘫软的阿绾,声音低沉:“你此前,当真不知此物是何?”
阿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将军明鉴!阿绾真的不知!阿母只让我取回钿花,我……我只认得那花,从不知这盒子还有夹层,更不知这里面藏着这般要命的东西……”
她那副委屈惊惧、我见犹怜的模样,便是心硬如蒙挚,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波动。
但蒙挚很快压下了那丝异样,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描摹地沉重感:“当年,便是因为这枚虎符的‘遗失’,我……叔父蒙琰一家三十七口,由严闾亲自带人……满门抄斩。此仇,不共戴天。”
阿绾听得浑身发冷,对于这件事情,她什么都不敢说。毕竟,这事情或许就是因为自己而起……蒙挚要是追究起来……不过她此刻还有更着急和更担忧的事情,那就是自己的小命已经被盯上了:“将军,我……我觉得严闾未必是杀害魏华的真凶。那日在钟楼黑屋里关我的人,或许是想要了我性命的人,可能都是和在曲台说话的人有关系……”她强压着恐惧,将自己蹲在曲台兵器架下听到的那段诡异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他们说的‘那东西’,会不会就是这虎符?”阿绾声音发颤,“我觉得这潭水太深了,我……我根本把握不住,所以才想一走了之,魏华的事,我也只好说是意外……我人微言轻,连给义父报仇都做不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力感。
破庙中,蒙挚在听到那段对话后,眼眸却骤然亮了起来。
他沉吟良久,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利用黑鸟制造混乱、精准算计魏华之死、寻找虎符……这背后牵扯的势力绝非严闾一人所能掌控,甚至可能直指更高层……若是赵高……那么,事情恐怕就更加复杂。
就如同祖父蒙恬说的那样:“要忍,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出头。明面上是赵高同咱们争斗,谁知道背地里还有谁呢?祖父征战多年,对大秦的确有功,但很多时候……特别是如今天下大统,逐渐太平之时,更应当低调行事才稳妥。”
蒙恬欲言又止的样子,令蒙挚有些烦躁。如今,他将虎符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却令他清醒。
“此事必然与虎符牵连极深,”蒙挚终于开口,目光锐利地盯住阿绾,“你如今已身在局中,想独善其身,无异于痴人说梦。为我做事,查明真相,我蒙挚以性命担保,必护你周全。”
阿绾闻言,非但没有安心,反而咧了咧嘴,小脸上满是犹豫与恐惧。
蒙挚见她这般,故意冷哼一声,略有激将之意,也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即便严闾不是直接动手之人,他背后站着的赵高,又岂是良善之辈?你以为你逃得出他们的手掌心?更何况,你此刻若逃,便是做贼心虚,明摆着告诉背后之人,你知晓魏华之死的隐秘!你觉得,他们还会留你这条活口,任由你将秘密带出咸阳吗?”
第3章 夜谋心潮涌
阿绾能怎么办呢?
蒙挚的话已然说透,甚至那字字句句都如同刀枪剑戟一般架在她的脖颈上。
拒绝?
恐怕下一刻就会人头落地,血溅五步,死状比那钟楼下香消玉殒的魏华还要凄惨万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都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哎,她又怯了。
曾经,阿母姜嬿那常说的几句话又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边:“阿绾,记住,好死不如赖活着。只有喘着气,才能尝到世间的美味,看到春花秋月,感受日升月落……”
是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阿绾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终于,她抬起头,迎上蒙挚那双黑眸,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甚至挣扎着,以一种极其郑重的姿态,向前挪了挪,对着蒙挚“咚”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语无伦次地说道:“将军……将军说什么都是对的,小人……小人以后就跟着将军了……求将军一定要保住小人的性命……小人,小人还要留着命报仇的……”
她这番又怕又怂,却又强装顺从、夹杂着私心的话语,听得蒙挚不由得翘起了嘴角,那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心下暗忖:罢了,不过是个吓破了胆的小丫头片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过,有那么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蔑与……或许是怜悯,悄然滑过。
如今,当务之急是确保她的安全。
说不准真的有人欲取她性命。
将她安置到一个足够安全,或许还得是远离咸阳这是非漩涡的地方。
去骊山大墓军营吧。
蒙挚已经在心底转了千百个念头,最终还是觉得去骊山大墓军,可能才算稳妥。寻个理由惩罚于她,实则也是暂时保护她的暗棋。
那里虽苦寒,却也在蒙家势力的影响范围内,且远离朝堂核心,正好让魏华之事的热度慢慢冷却。
当然这些算计,自然无须与这惶惶不安的小女子现在就细说。
“走吧。”蒙挚不再多言,言简意赅。
他伸手,并非搀扶,而是如同拎一只小猫般,抓住了阿绾的后衣领,略一用力,便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带着她走出了这座充满阴霾与秘密的破庙。
回营的路,蒙挚走得极为谨慎。
他并未选择从正门进入,而是绕至营地一侧相对低矮的栅栏处。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蒙挚低头看了一眼因惊吓和寒冷而微微发抖的阿绾,低声道:“别出声。”
随即,他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箍在身侧,脚下微微提气,身形一纵,竟如同夜枭般轻盈地掠过了那道近一人高的障碍!
是的,是“飞”进来的!
双脚骤然离地又瞬间落地的失重感,让阿绾惊得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她身量本就小巧清瘦,在蒙挚手中轻若无物。
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甚至能闻到蒙挚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与淡淡皂角气的男子气息,这陌生的接触又让她心头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幸好夜色深沉,无人得见。
蒙挚对军营的布防与巡逻规律自然是了如指掌,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带着阿绾在营帐的阴影间穿梭,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哨卡,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那座位于营地中心、守卫森严的主将大帐。
在自己统领的大营之中,要这般闪躲,也是够了。
蒙挚都忍不住自己在心里吐槽。
这几日,自己似乎做了很多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似乎又都和这个小女子有关?
罢了,就这样吧。
帐内,牛油蜡烛燃烧将尽,光线昏黄。
将阿绾放下时,蒙挚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气息略有不稳,带着她施展轻功并潜行回营,消耗亦是不小。
他看也没看惊魂未定的阿绾,只沉声丢下一句:“在此跪好,未得允许,不得离开。”
随即转身便走向大帐后方的寝处,他需要尽快擦洗掉这一夜的风尘与疲惫,更换上那象征身份与威严的将军铠甲。
阿绾乖乖地跪回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原本想着是不是可以溜回尚发司,但一想到那双可能在暗处窥伺的眼睛,想到钟楼小黑屋的窒息感,她便不寒而栗。
蒙挚没发话,她绝不敢踏出这大帐半步——这里,眼下无疑是整个军营最安全的地方。
更何况,她与蒙挚之间,已然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同盟。至少,在对付严闾这件事上,他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至于更深的漩涡……她不敢想。
她低着头,缩着肩膀,努力将自己蜷成一团,心里却如同沸水般翻腾。
除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还有一层更深的忧虑——虎符!
那害得蒙琰一家三十七口丧命的虎符,终究是因她偷取漆盒才流落在外。
蒙挚此刻不提,不代表他不会秋后算账。
现在虎符已在他手,漆盒也毁了,那些追杀她的人,是否会就此罢手?
还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那个她与义父省吃俭用攒下二十三枚半两钱的破旧麻布钱袋,以及阿母那支或许能换些盘缠的钿花,也一并被蒙挚拿走了……幸好裤带里的橘黄色发冠带没有被他发现……反正,这个东西或许也有什么吧,至少阿母姜嬿看到它的时候,眼神之中总会有些复杂之色。
如今,犹豫,挣扎,对银钱的本能不舍最终战胜了恐惧。
阿绾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鼓起莫大的勇气,对着寝帐方向,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试探着开口:“那个……将军……我,我那个钱袋子……能,能还给我么?”
话音刚落,蒙挚已换好了一身玄色铁甲,从后面转出。
冰冷的甲胄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冷峻。
他闻言,脚步一顿,斜睨了跪在地上的阿绾一眼,眉头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你觉得本将军会贪图你那点散碎银钱?”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阿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奉承,“将军您英明神武,家世显赫,定然是富可敌国……不,是视金钱如粪土,怎么会看得上小人这点微末积蓄?”她搜肠刮肚地想词,小脸因急切而微微泛红。
蒙挚看着她那副又怕又想要钱的小模样,不知怎的,心中竟升起一丝罕见的、想要逗弄她的兴致。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甚至刻意俯低了些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玩味:“所以?若是本将军……偏就不还给你呢?”
他靠得有些近,阿绾甚至能看清他铠甲上冰冷的金属纹路,感受到那股迫人的男子气息。
她心跳漏了一拍,结结巴巴地争辩:“啊?这……这个不好吧?将军您……您本来就停了尚发司所有人的月银,现在……现在又把我和义父好不容易存下来的一点活命钱拿走了……那以后,我……我连想自己买个热乎饼子都……都买不起了……”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哭音,眼圈也红了起来。
“禁军大营,何时短缺过你的吃食?”蒙挚继续追问,手中不知何时已拿出了那个破旧的麻布钱袋,在他修长的指间把玩着,更衬得那钱袋寒酸。
“是……是没少……”阿绾吸了吸鼻子,一股小女儿的娇态自然流露,她忽然抬起头,带着点赌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但……但人家也想偶尔买点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嘛……比如,比如一根新头绳,或者一块饴糖……”
她这一抬头,毫无预兆地,蒙挚的目光便直直撞进了她那双氤氲着水汽、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怯意,却又清澈见底的眸子里。
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又带着点执拗的坚持。
蒙挚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阵莫名的悸动掠过,让他有瞬间的怔忡。
鬼使神差地,一句完全不符合他平日里冷面将军身份的话脱口而出:
“无妨,以后……你想买什么,告诉我,我给你买。”
话音落下,帐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蒙挚自己也愣住了,握着钱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迅速直起身,别开脸,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耳根处竟隐隐有些发烫。
他怎会对一个小小匠人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荒谬!
阿绾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蒙挚突然转变的神色和微微泛红的耳廓,一时间,竟忘了害怕,也忘了讨要钱袋,只觉得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心中泛起一丝奇异又陌生的涟漪。
第4章 半途宿茶寮
天光微熹,蒙挚一如往常,在亲兵的簇拥下开始巡营。
玄甲冷冽,步伐沉稳,所过之处,甲士们无不挺直脊背,目光敬畏。
然而,无人知晓,就在片刻之前,这位冷面将军在自己寝帐的内间,又做了一件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小事——他将自己早饭中未曾动过的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悄然放在了内间的小几上。
然后他命令跪在外面的阿绾进去为他“整理床铺与换洗衣衫”,实则默许了她去享用那碗难得的热粥。
阿绾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跪坐在柔软些的地毡上,捧着那只还带着余温的陶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粥米温热,稍稍熨帖了她空乏冰冷的肠胃,也驱散了些许长夜跪坐的僵硬。
她吃得极其小心,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甚至都像是一只偷吃的小老鼠,耳朵都竖了起来,留意着外间的动静。
帐外,蒙挚训斥樊云与辛衡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语气极其不好,并且最终定下了他们前往骊山大墓服役一年的惩罚。
阿绾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却是一动。
樊云和辛衡也去?
蒙挚此举,表面是惩罚他们“勘验不力”,实则……或许也是将他们调离咸阳这个是非之地,甚至,可能另有深意?
他也担心有人害了这两人的性命?
或者是监视她?还是……保护?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蒙挚的心思,也挺不好猜的。
军令如山,晌午过后,一切便已安排妥当。
吕英和白辰奉命“押送”阿绾、樊云、辛衡三人前往骊山大墓的进军营地。
没有囚车,没有马匹,只有漫长的官道和沉重的步履。
阿绾背着工具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秋日的官道尘土飞扬,路旁草木已见枯黄。
走了不过二十里,阿绾便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膝盖上未愈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她实在撑不住,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捶打着酸痛的小腿,带着哭腔抱怨:“就算是囚犯,好歹也有辆囚车代步吧?我真的走不动了……还有多远啊?”她仰起小脸,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吕英擦了把额头的汗,无奈道:“还有八十里。将军说了,营中囚车和马匹都调去运送粮草了,连我们俩的马都没留下。凑合走吧。”他自己也是一脸愁苦,来回一百六十里全靠双脚,想想都觉腿软。
“八十里?!”阿绾眼前一黑,扁着嘴,几乎要哭出来,“那……那晚上肯定要在荒郊野外过夜了?”她从未在野外露宿过,一想到黑夜中可能出现的野兽或更可怕的东西,心里就直打鼓。
白辰心地软些,见她实在可怜,便主动接过了她那个沉重的工具箱,安慰道:“前面四十里处有个岔路茶馆,虽简陋,但总能遮风挡雨。如今天气尚可,在棚下凑合一晚应是无妨。”他顿了顿,又忍不住低声问道:“阿绾,你……你怎么如此不小心,竟将蒙将军府上御赐的玉璧给……”
“我怎知道会这样!”阿绾没好气地打断他,心里把蒙挚编排的这个烂借口骂了无数遍。
罚没三年月饷已经让她肉痛不已,这“损毁御赐玉璧”的名头更是又大又蠢,只怕日后都要被这笔“巨债”压着。
更可气的是,她那装着全部家当的破钱袋和那支或许能换钱的钿花,都被蒙挚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扣下了,说是等她从骊山大墓回来再还。
出发前,蒙挚更是亲自将她那工具箱里里外外、连每一个梳齿缝隙都检查了个遍,确认再无任何“违禁”之物,才将那些梳篦、牛角梳等物一一放回。
那审视的目光,看得阿绾又气又怕,却也只能在心里腹诽: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这种小气的男人,真讨厌!
一行人拖拖拉拉,直到三更时分,才终于望见岔路口那点微弱的灯火。黑夜之中,有夜鸟飞过,那怪叫的声音把阿绾又是吓得够呛。
这是一座极为简陋的露天茶寮,几根歪斜的木头撑起一个茅草顶棚,四面透风,勉强能算个歇脚之地。
此处是通往骊山大墓的必经之路,由一位退伍老卒经营,禁军也默许其存在。
夜风已冷,寒意更盛。
阿绾早已冻得嘴唇发紫,脸色惨白,看到那点灯火,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挪了过去,瘫坐在棚下一条长凳上,再也动弹不得。
“老岳!老岳!快死出来接客了!”吕英扯着嗓子喊道,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不仅将茶寮里熟睡的四五个伙计惊醒,连草棚深处那几个裹着破旧棉被、蜷缩在条凳上歇脚的旅人也给吵醒了。
那几人嘟囔着翻了个身,不满地瞪了他们一眼,又裹紧了被子。
白辰快步走到尚有余温的灶台边,舀了一碗热水,递给浑身发抖的阿绾。
“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他看着阿绾可怜的模样,叹了口气,这才转向那个揉着惺忪睡眼、披着外衣从里面走出来的干瘦老者——茶馆老板老岳。
“老岳,有什么吃的没有?赶了一天路,快饿扁了。”白辰挤出一个笑容。
老岳眯着眼,借着昏暗的油灯打量了一下白辰,非但没有热情招呼,反而皱起了眉头,伸出粗糙的手掌:“白小子?是你啊!先把上次欠我的五十枚半两钱结了再说!”
白辰脸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嘿嘿干笑两声,挠了挠头:“老岳头,别这么小气嘛!这次出来得急,真没带钱……下次,下次一定加倍还你!”
“哼!你小子,又想来我这儿白吃白喝?”老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却让阿绾感到莫名熟悉的老者声音,从老岳身后幽暗的里间传了出来:“是谁啊?大半夜的吵吵嚷嚷……白辰,你这混小子,又欠账不还,还跑到我兄弟这里打秋风了?”
随着话音,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者,提着一盏小油灯,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却目光清亮的脸庞。
阿绾捧着热水碗的手猛地一抖,热水溅了出来,烫得她轻呼一声。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老者——
竟然是本该在军营灶头养病的楚阿爷!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5章 委屈无法诉
不止是阿绾,吕英、白辰、樊云乃至一贯沉稳的辛衡,全都惊得瞠目结舌,如同见鬼般瞪着那提着油灯、佝偻着身子从里间走出的老者,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问道:“楚阿爷?!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楚阿爷身上还是那件在军营灶头穿惯了的、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短褐,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病容和疲惫。
他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扫过众人,反问道:“怎么?这地方,就许你们这些小子能来,我这把老骨头就来不得?”
“不是……阿爷,您不是病了好几日,一直在营中休养么?这……”白辰挠了挠头,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有些语无伦次。
楚阿爷适时地剧烈咳嗽了几声,那声音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紧,他本就佝偻的身子因此弯得更低了。“咳咳……是啊,病了,咳得厉害。昨日感觉好些了,想起我这老兄弟岳老头这儿,有棵他自个儿种的梨树,想着今年该结果子了,就过来想讨几个,熬点梨水润润肺,止止这要命的咳嗽。”他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抚着胸口顺气。
“哦……原来如此。”白辰恍然大悟,随即眼睛一亮,脸上露出馋相,“那老岳头刚才说的饼子,莫不是阿爷您的手艺?那我说什么也得尝两个!走这一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一旁的老岳头闻言,苦着脸咧了咧嘴:“就剩下两个了!前几日过往的人多,把我这点存货都吃干净了。本想着今日去咸阳城里采买些,谁承想闪了腰,动弹不得,正发愁呢。”
吕英闻言皱紧了眉头:“老岳,你这开门做生意的,怎么能断了粮?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楚阿爷又咳了两声,刚想附和,却猛地反应过来,他浑浊的眼睛倏地睁大,目光锐利地扫过吕英、白辰,最后定格在眼圈通红、形容狼狈的阿绾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不对啊!你们几个小子在这里也就罢了,可我的小阿绾为什么也在?!这条路是通往骊山大墓军营的!她一个尚发司的小丫头,怎么会跟你们在一起?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爷——!”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惧、疲惫,在听到楚阿爷这声充满关切的质问后,如同决堤的洪水,阿绾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我们……我们是被将军发配去骊山大墓的啊!要去一年!”
“什么?!发配?!”楚阿爷一听,顿时急了眼,也顾不得咳嗽了,一把抓住身边的白辰,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到底怎么回事?快说!阿绾犯了什么天条,要被发配到那种地方去?!”
白辰被楚阿爷抓得生疼,咧着嘴,磕磕巴巴地将蒙挚给出的官方说辞复述了一遍——阿绾不慎损毁了御赐蒙毅将军的玉璧,樊云和辛衡则因魏华尸身勘验“不力”引发后续风波,三人皆被罚往骊山大墓军营效力一年。
“……阿爷您也别太担心,骊山大墓那边好歹也是咱们蒙家军的营地,那边的尚发司就两个老婆子,阿绾去了活儿不重。樊云和辛衡过去也是做医士的老本行,一年时间,熬一熬就过去了……”他试图宽慰道。
“放屁!”楚阿爷气得胡子都在发抖,猛地一拍身旁的破木桌,震得油灯的火苗都晃了几晃,“那是骊山大墓!不是咸阳城外的演武场!那边营地里鱼龙混杂,除了咱们的兵,还有各地征调来的刑徒、苦役,什么人都有!环境复杂,律法严苛不说,光是那阴湿苦寒的气候,阿绾这么个小女娃怎么受得了?!我答应过她义父荆元岑,要替他多看顾阿绾!如今人刚走没多久,我就让她被发配到那种鬼地方去,我将来死了,有什么脸面去见元岑老弟?!”他说得激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色涨得通红,几乎喘不上气来。
“阿爷!阿爷您别激动!”阿绾见状,吓得哭声都止住了,连忙扑过去,用瘦小的胳膊帮着吕英白辰一起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楚阿爷,小心翼翼地给他抚背顺气。
樊云也赶紧递上刚刚烧开的热水,辛衡倒了一大碗,就担心水太烫了,一直吹着,这才给楚阿爷喝了几口。
众人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让楚阿爷这口气缓了过来,靠在条凳上大口喘息。
阿绾跪坐在他脚边,抽抽噎噎地,用袖子抹着眼泪,强忍着恐惧安慰道:“阿爷……您,您别着急上火,我……我能应付的,没事的……真的……”
她心里清楚,去骊山大墓是蒙挚为了保护她,避开咸阳城中那看不见的黑手而布的局。
可这话,她一个字也不能透露。
面对楚阿爷真心实意的担忧和维护,她心中既感动又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前路茫茫,那传说中的骊山大墓,究竟是暂时的避风港,还是另一个龙潭虎穴?她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绾啊!”楚阿爷看着阿绾,要流眼泪。
“没事的没事的……”阿绾也只好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半咧着嘴说道:“小鱼小黑之前不是去那边做甲士了,应该也混的挺好的,您放心,他们两个可厉害了,能够保护我的。”
“那两个毛头小子,懂什么?!”楚阿爷依然很是担忧,“你等等,我回去找将军说一下,我自己去骊山大墓营地做个苍头也是可以的。”
“别别别……”这次是众人异口同声,全都不同意了。
吕英还是稳重一些,很是正色对楚阿爷说道,“那边是山里,阴冷又常下雨,您这身体肯定不成。我跟您保证一下,我若是有空,必然会竟然去看阿绾的。再说了,阿绾这一手编发的好手艺,咱们大营里哪里能够少得了她?说不准不出一个月,将军就要将她弄回来了。您说,是不是?”
第6章 梨香忆往昔
楚阿爷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带着灶头常年沾染的烟火气,轻轻抹去阿绾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
那动作笨拙却充满慈爱,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沉的、饱含无奈与疼惜的叹息,消散在黑暗的茶寮里。
“好了好了,都别杵着了。”樊云适时地出声,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气氛,他夸张地揉着肚子,咧嘴笑道,“我这肚子饿得前心贴后心的。阿爷,老岳头,那两块饼子快拿出来分分吧,好歹让我们垫垫肚子。”他凑近楚阿爷,故意做出委屈的模样,“阿爷,您可不能太偏心眼儿啊!我和辛衡这回也被发配了,您怎么光心疼阿绾,也不见您心疼心疼我们两个?”
楚阿爷没好气地白了樊云一眼,语气却缓和了些:“你们两个皮猴子,身强力壮的,不去欺负别人,我就谢天谢地了,还用得着人心疼?”
“哎哟,阿爷,您这话说的,我们可是老实人!”樊云笑得见牙不见眼,拍了拍胸脯,“所以啊,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有我和辛衡在骊山大墓营地盯着,保管把阿绾看得牢牢的,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一根头发丝儿都少不了!”
楚阿爷看着樊云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点头的辛衡,以及吕英、白辰几个虽然年轻却已显沉稳的面孔,张了张嘴,最终,那满腹的担忧与嘱咐,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唉……但愿吧。”
夜色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众人明日还需赶路,体力消耗极大,还是要尽快休息的。
简单地分食了那两块饼子,又灌了几碗热水后,便各自寻地方歇下。
老岳头心善,将茶寮里间唯一一处能勉强避风、铺着干燥稻草的角落让给了阿绾。
阿绾又是千恩万谢,这才蜷缩着躺下,将那件沾了尘土的单薄外衣紧紧裹在身上。
外面很快传来了男人们此起彼伏、或轻或重的鼾声,夹杂着楚阿爷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然而,躺在里间的阿绾,尽管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大脑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她瞪大了眼睛,徒劳地望着茶寮顶棚那些纵横交错、被岁月熏得漆黑的木头横梁。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有模糊的轮廓。一个念头如同鬼魅般在她脑中盘旋——如果……现在趁机逃走呢?趁着夜色,钻进旁边的山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塌边那个沉默的工具箱,心头一阵酸楚:义父……您的仇,阿绾没忘……可是,我现在自身难保……
胡思乱想中,天色不知不觉泛起了鱼肚白。
清早,老岳头和楚阿爷已然起身忙碌。茶寮里仅存的一点粟米被倒进了大锅,加满水,熬煮成了一锅稀薄却热气腾腾的粥。
当那带着谷物清香的暖流滑入喉咙,进入空乏的胃里时,所有人都感觉身心被一股暖意包裹。
喝粥时,楚阿爷状似无意地问吕英:“吕校尉,蒙将军可有规定,必须几日之内将他们押送到骊山大墓营地?”
吕英捧着陶碗,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将军只下令将人送到,并未限定具体时日。近来咸阳无事,陛下也无外巡安排,我们左右不过是例行巡逻和操练,耽搁一两日也无妨。”
楚阿爷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轻轻叹了口气,指着茶寮后方说道:“既然如此,能否劳烦你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子,耽误半天功夫?你们看后面那棵老梨树,今年结了些果子,我和老岳这身子骨,是爬不上去了。你们若能帮忙摘些下来,老夫感激不尽。”
“嗨!我当什么事呢!这个简单,包在我们身上!”吕英立刻拍着胸脯应承下来,豪气干云地说,“别说摘梨子,阿爷您就是要我们把树上的叶子都薅光了,我们也绝无二话!”
一旁的老岳头听了,连忙摆手:“可别!我们还指望它明年继续结果子呢!”他将锅里最后一点稠些的粥底舀进楚阿爷的碗里,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念叨:“你这老家伙,身子骨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一入秋就咳个不停……”
楚阿爷接过碗,又低低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或者说是一种认命的疲惫:“没事,老毛病了,咳着咳着也就习惯了。这人活着啊,说白了,不就是来这人世间受罪的么?能喘着气,就知足了。”
“阿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刚刚喝完热粥,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阿绾,立刻出声反驳,那双因休息不足而略带血丝的眼睛,此刻却焕发出一种明亮的光彩,“活着,是为了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是为了尝遍世间的美味!”
楚阿爷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失笑:“你这馋丫头,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土坷垃,哪里有什么好吃食?”
“怎么没有?”阿绾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屋后,“您说的梨子呀!”她咂咂嘴,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以前在……在明樾台的时候,阿母就特别会做一道甜品,叫冰糖雪梨红枣羹。就是把梨子去皮去核,切成小块,再配上几颗甘甜的大红枣,加上冰糖和水,放在小陶罐里,用文火慢慢地熬,熬得梨肉软烂透明,红枣的甜香和梨子的清甜全都融到汤里……那味道,又香又甜,润滋滋的,我可喜欢吃了!”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舔了舔嘴角,仿佛那甜美的滋味已经萦绕在舌尖。
她抬眼,看到吕英、白辰、樊云甚至辛衡,都停下了喝粥的动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显然是被这闻所未闻的“糖羹”勾起了馋虫。
阿绾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小得意:“看你们这样子,肯定都没吃过,连听都没听说过吧?”
几个大男人立刻忙不迭地点头。
楚阿爷看着阿绾难得展露的笑颜,心情也松快了许多,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梨子和红枣同煮,确实是润肺理气、滋补养生的好法子。你阿母……倒是个懂得调理的。”
“她说……是有贵客喜欢吃,她才学着做的。”阿绾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眼神飘向远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不过,好像我也没见她真的端到前厅去招待过客人……反正,最后都便宜了我。那些年,每到秋燥时节,我都能吃到好多好多,真的特别好吃……”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楚阿爷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忽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姜嬿……对你,倒也算是尽了心了。能将你平安养到这么大,她也不容易。”
“啥?”阿绾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楚阿爷,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楚阿爷似乎并未察觉她的震惊,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医者的推断:“你若常年吃这个,说明你胎里带弱,小时候怕是也有喘症或是肺经不利吧?这糖羹,对症。”
阿绾怔住了,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楚阿爷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蝇:“大约……是吧。”
她悄悄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当初没有一时冲动,逃离明樾台,是不是就不会遇到义父?如果遇不到义父,他是不是就不会因为那个漆盒,因为我的牵连而惨死?
可是……阿母她……她对我,也并非全无温情,那些偷偷留给我的糖羹,那些无人知晓的维护……我当初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
晨光透过茶寮破败的窗棂,照在她低垂的、写满迷茫与挣扎的小脸上。
这一刻,阿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沉甸甸的重量。
第7章 快马送物资
原本只打算耽搁半日,帮楚阿爷摘下那树梢间黄澄澄的梨子便继续赶路。
谁知,摘梨子只是开端。
清理那些带着虫眼的、摔烂的果子,扫拢满地枯黄的落叶和折断的细枝,楚阿爷又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个积了灰的陶罐,执意要熬煮梨膏……这一番折腾下来,日头竟已悄然西斜,在天边燃起大片绚烂却短暂的晚霞。
吕英和白辰看着再次暗沉下来的天色,凑到一旁低声商议了几句,最终无奈地一摊手——得,看来今日是走不成了,索性再歇一晚,明早天亮再动身。
阿绾心里却是偷偷乐开了花。
她刚刚喝了两大碗楚阿爷熬煮的、热气腾腾的梨子膏。
虽说比起记忆中阿母姜嬿做的,少了甘甜的大枣、晶莹的冰糖,甚至几粒增色的枸杞,滋味寡淡了许多,但那股梨子特有的清润香甜,依然远胜过干硬硌牙的黍米饼。
温热的膏液滑过喉咙,仿佛连这一路的疲惫和心底的惊惧都被稍稍抚平了。
她笑眼弯弯,像个殷勤的小尾巴,跟在楚阿爷身后,帮着添柴看火。
橘红色的灶火映在她略显苍白却此刻泛着红晕的小脸上,显得格外乖巧。
手上忙着,她也没忘了自己的老本行,见众人的发髻经过一日奔波早已散乱,便拿出工具箱里的梳篦,手法利落地为吕英、白辰、樊云、辛衡一一重新梳理。
或是紧实挺拔的校尉髻,或是规整的博士髻、吏员髻,经她巧手一番整理,几个原本有些灰头土脸的男人,顿时显得精神利落了不少。
樊云和辛衡也围坐在灶火旁,一边看着阿绾忙碌,一边与楚阿爷探讨起食疗药理。
樊云对那梨膏能润肺止咳啧啧称奇,辛衡则更严谨地补充着梨子性寒、需配伍得当的医理。
楚阿爷虽咳嗽不时打断,却也难得地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一些民间偏方,几人相谈倒也热闹。
另一头,老岳头带着他那四个同样瘦削但力气不小的伙计们,在杂物房里翻腾了一下午,最终也只是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和见底的盐罐发愁。
这茶寮地处要冲,每日往来骊山大墓的甲士、押送物资的民夫、甚至一些低阶将领,都会在此歇脚,消耗甚大。
老岳头搓着手,与伙计们商量,决定明日一早,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咸阳城,采买些最基本的粮盐,再寻些耐存放的腌菜,否则这生意真要开不下去了。
就在这短暂而难得的安稳气氛中,日头彻底沉下了西山。
天际最后一抹余晖被墨蓝吞噬,茶寮内外点起了昏暗的油灯。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阵由远及近、如同骤雨敲打地面般急促而喧嚣的马蹄声骤然打破!
“哒哒哒——哒哒哒——!”
蹄声如雷,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伴随着马匹粗重的喘息和金属銮铃的撞击声,卷起一路烟尘,直扑茶寮而来!
“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马队?!”
吕英、白辰反应最快,猛地站起身,手握向了腰间的佩剑。
樊云和辛衡也警惕地站了起来。
阿绾吓得缩到了楚阿爷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粗糙的衣角,心脏“咚咚”狂跳,生怕是追杀她的人寻到了此处。
烟尘渐落,借着茶寮门口和马车悬挂的风灯,众人终于看清了来者。
队伍前方飘扬的,赫然是蒙家军的玄色旗帜!
为首一名年轻骑士,身着制式皮甲,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十分机敏灵动,正是蒙家子侄辈中的吉安。
他虽姓蒙,但因辈分低,年纪又轻,目前只在蒙挚身边做一名亲随甲士,但蒙挚颇喜其聪慧,常交办一些重要事务。
此刻,吉安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稳稳停住。
他身后,跟着约二十骑精锐,还牵着十余匹驮着沉重货物的马匹,以及一辆装载得满满当当的马车,看起来分量不轻。
“白校尉!吕校尉!”吉安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走出茶寮的吕英和白辰抱拳行礼,姿态恭敬,礼数周全。
他的目光扫过吕英手中那根还未来得及放下的、被灶火熏得黢黑的烧火棍,不由得愣了一下。
“吉安?你这急匆匆的,带着这么多人马货物,是要往哪里去?”吕英将烧火棍靠在门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疑惑地问道。
吉安收敛心神,朗声回答:“回校尉,奉将军之命,给骊山大墓军营送一批补给过去。另外,百奚将军的夫人日前诞下一位公子,将军特命我前去报喜,也让那边沾沾喜气。”他说话条理清晰,果然是蒙挚调教出来的人。
“哟!百奚那小子,头胎就是个带把儿的,真是好福气啊!”白辰笑嘻嘻地凑过来,拍了拍吉安的肩膀,随即目光热切地投向那些驮马和马车,“咱们将军真是心细,还记得上次去骊山大墓协助清理坑道,那边抱怨物资匮乏,尤其是吃食……这就给补上了!快快,让我看看,这次都带了什么好东西?有肉没有?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掀马车上的苦布。
“哎!白辰你可别提肉……”一旁的吕英忽然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极其嫌恶的表情,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连连摆手,“上次在那坑道里……我的老天,那味道……可不光是尸骨的阴腐气,还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更令人作呕的烂肉味儿!我那双靴子,回来就直接扔了,怎么洗都觉得那股子臭味钻进去了,恶心得好几天没吃下饭!”
“上次不是只说发现了缺少天灵盖的尸身么?怎么还会有……腐肉?”阿绾躲在楚阿爷身后,忍不住小声问道,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一丝恐惧。
她想起蒙挚也曾提及骊山大墓情况复杂,此刻听吕英这么说,心里那点关于前路的忐忑又加深了几分。
吕英摇了摇头,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仿佛那气味至今还萦绕在鼻端:“谁知道呢?反正邪门得很。那地方……唉,总之不是啥好去处。”
吉安听着他们的对话,脸庞上也闪过一丝凝重,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指挥着随行甲士们将马匹车辆在茶寮旁的空地上安顿好,准备也在此歇息一晚,明早再继续赶路。
一时间,原本冷清的茶寮,又变得拥挤而喧闹起来。
第8章 初入骊山墓
吉安与这岔路口茶寮的老岳头也是旧相识,见他这里物资匮乏,几乎难以为继,心下不忍,便自作主张,从送往骊山大墓的补给中匀出了一部分粮食和盐块留下。
“老岳头,这些你先应应急,回头我自会向蒙挚将军禀明情况。往日我们蒙家军弟兄往来奔波,没少在你这里叨扰歇脚,这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吉安年纪虽轻,处事却颇为周到老练,这份权限他还是有的。
老岳头千恩万谢地接过,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卸下了部分物资,马车顿时空敞了不少。
吉安看了看阿绾那瘦小的身形和疲惫的神色,便道:“阿绾,马车既有空处,你便不必徒步了,上车同行吧,也能快些抵达。”
阿绾闻言,简直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能免去剩下的几十里跋涉之苦,对她而言已是莫大的恩惠。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一行人便再次启程。
有了马车代步,速度快了许多。
车轮滚滚,沿着越发崎岖的道路,朝着那片被庞大工程笼罩的山峦驶去。
骊山大墓,始皇帝倾举国之力修建的陵寝,至今已持续四十余载。
远望过去,山体已被人工削凿出宏伟壮观的轮廓,夯土层叠,如同巨大的阶梯通往天际,其规模之宏大,气势之磅礴,令人望之生畏,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骊山脚下。
如今工程重点已转入内部极其复杂精细的构造与装饰,一切皆严格依照皇陵规制图纸进行,不容半分差池。
陵区周边,还有诸多皇室陪葬墓也在同步营建,使得这片区域常年人声鼎沸,号子声、凿石声、监工的呵斥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混乱而压抑的喧嚣。
蒙家军在此驻守,军纪严明。
尽管那数以十万计的刑徒、役夫来源复杂,但在森严的秦律和精锐甲士的监管之下,无人敢有丝毫异动。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来自地底的阴冷气息。
抵达骊山大墓主营地时,已是夜幕低垂。
营地点缀着零星的火把,光影摇曳,将巨大的陵墓阴影投射得如同噬人的怪物。
此地目前的统领将军百奚,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是蒙恬麾下一员悍将。
他生得魁梧黑壮,偏偏配了一张犹带稚气的娃娃脸,若不开口,倒有几分违和的憨厚感,但只要那双锐利的眼睛一扫,便无人敢因其面容而轻视。
他平日不苟言笑,一张大黑脸便是他的标志。
若非吕英、白辰等人亲自护送,以他的性子,恐怕看都不会多看阿绾一眼,直接挥手就将她打发去最苦最累的杂役房了。
对于樊云和辛衡的到来,百奚倒是表现出了极大的欢迎。
此地人多,医士却极其匮乏,苦力劳作,磕碰损伤乃至从高处坠落毙命之事时有发生。
这两位经验丰富的医士加入,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边天气邪门得很,”百奚与吕英、白辰算是熟识,一边引他们往自己的大帐走,一边皱着眉抱怨,“明明已入秋多时,这两日却又闷热起来,跟蒸笼似的。上个月你们过来帮忙清理那处坑道时,也是这般燥热难耐。”
他的大帐比起咸阳附近的军营自然简陋许多,除了必要的案几和卧榻,几乎别无长物,透着墓地军营特有的艰苦。
“墓道里……再没发现别的什么了吧?”白辰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
“没了,”百奚摇摇头,语气肯定,“我亲自带人又反复筛了几遍,除了些破碎的陶片和朽烂的骨头,再无他物。可那股子说不清的腐臭味,却像是渗进了土里石缝里,至今未曾散尽,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他说着,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又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他转而看向吉安,眼中带上一丝期待,“你们……带酒来了吗?”在这苦寒之地,一口烈酒便是难得的慰藉。
“就知道你惦记这个!”吉安笑着从自己马背的行囊里取出一个不小的包袱,解开后,里面赫然是一个小巧却沉甸甸的酒坛,旁边还放着些染红的鸡蛋和黍米饼子。“百奚将军,恭喜了!夫人生了一位大胖小子,母子平安!蒙挚将军特命我前来报喜,并准你三日假期,回去看看妻儿。”
“什……什么?!我当爹了?!!”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百奚愣住了,他眨了眨那双与娃娃脸极其相称的大眼睛,足足反应了好几息,才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啊——!!!太好了!!”
虽然大家昨日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但现在当事人也知道了,情况自然又是不一样了,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百奚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一把拍开酒坛的泥封,仰头“咕咚”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随即便豪爽地将酒坛递给吉安:“来来来!大家都沾沾喜气!今日高兴!”
吉安、吕英、白辰等人也不推辞,笑着接过酒坛轮流饮了一口,虽是粗劣的浊酒,此刻却甘醇无比。
“我得赶紧回去看看我儿子!看看我女人!”百奚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那张黑壮的娃娃脸竟透出几分憨傻的喜悦。
“将军莫急,”吉安笑着拦住他,“贵公子已然平安降生,夫人也需静养,不差这一两日。咱们先把这批物资清点交接完毕,看看营中还缺什么,我好回去禀报,下次再多送些来。后天一早,你随我一同回咸阳,如何?”
“对对对!你看我,高兴糊涂了!”百奚一拍脑门,立刻恢复了主将的沉稳,“营中事务还需安排妥当。后天一早,我们动身!”
这时,吕英才寻机将阿绾引荐给百奚:“百奚,这位是尚发司的阿绾姑娘。她……不慎损毁了蒙毅将军府上的御赐玉璧,蒙挚将军罚她来你这边……待些时日,磨磨性子。”他话说得含蓄,但“蒙挚将军”、“待些时日”这几个字,已足够让百奚明白,这小姑娘并非真正的囚徒,而是蒙挚有意安排过来,需要“照看”的人。
百奚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低眉顺眼的阿绾,仔细打量了她几眼,问道:“这丫头……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他需要知道如何安置她。
“嘿!”白辰立刻凑过来,笑嘻嘻地指着自己头上那个被阿绾重新梳理过、显得格外精神利落的校尉髻,“百奚,你瞧瞧咱这发髻!怎么样?是不是显得我更加气宇轩昂、英武不凡了?这都是阿绾的手艺!”
百奚盯着白辰的头发,很是认真地看了半晌,然后冒出一句极其实在却不太中听的话:“咦?白辰,你的头发……怎么好像变多了?以前不是总抱怨快掉光了么?”
“嘿!你这人!我头发本来就很浓密好不好!以前那是……那是没梳好!”白辰被戳到痛处,气得捶了百奚肩膀一拳,脸色有些发窘。
“哦哦,是是是,你头发黑,浓密。”百奚从善如流地改口,忍不住又伸手想去摸白辰的发髻,似乎想研究一下这发髻为何有如此“增发”的效果,“所以……这丫头能帮人长头发?”
“那可不!还能让你这张娃娃脸看起来更威严几分呢!”白辰没好气地拨开他的大手,“怎么样?要不要让阿绾也给你拾掇拾掇?保证让你回咸阳见夫人孩子时,更加威风凛凛!”
百奚摸了摸自己那因为忙碌而有些散乱的发髻,又看了看白辰等人确实精神不少的模样,再想到即将归家见妻儿,终于点了点头,对阿绾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暂时留在营中,负责协助打理军士仪容。具体事务,我会让人安排。”
阿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连忙恭敬地行礼:“喏!谢将军!”
第9章 绝技立住脚
阿绾最终在骊山大墓的军营中安顿了下来。
此处的尚发司,规模远不及咸阳大营,仅由两位年长的婆婆打理。
她们只负责校尉及以上级别将领的发髻仪容,寻常兵卒与那些修筑陵寝的苦役,自有更粗简的打理方式,或是互相帮忙,或是无暇顾及。
如此一来,阿绾所处环境相对单纯,避免了与底层复杂人等的过多接触。
更重要的是,尚发司的营帐就设在统领将军百奚的大帐之侧,巡逻甲士往来不绝,安全自是无虞。
那两位婆婆,皆是百奚从家中带出的老仆,姓张姓李,性情虽沉默寡言,眼神却透着历经世事的慈和与审慎。
见阿绾年纪小,手艺却灵巧,又是蒙挚将军亲自安排过来的人,待她便多了几分看顾,不仅将相对轻松的活计分派给她,饮食起居上也多有照拂。
阿绾恭恭敬敬地与两位婆婆见了礼,心中雪亮,已然明了蒙挚将她调来此地的深意——名为发配,实为保护。
念及此,那个冷面将军的身影在她心中,竟莫名地又清晰了几分,虽然还是有些害怕,偶尔还会出神想起他的英俊面庞,不禁又嘴角上翘。
但更令她欣喜的是,在此地重逢了小黑与小鱼。
不过数月未见,这两个昔日在灶头帮忙、略显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穿上合身的皮甲,身量蹿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厚了些,眉宇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属于秦军甲士的坚毅与沉稳。
他们如今是正式的少年兵,负责陵区外围的巡哨,虽职位不高,却也是蒙家军正式的一员了。
三个伙伴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不过,阿绾并未多言自己来此的真正缘由,只含糊说是犯了错被罚至此。
那些牵扯到御前、虎符、长生药以及义父血仇的惊涛骇浪,太过沉重与危险,她不愿,也不能将这两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小伙伴拖入其中。
能看到他们安然无恙,且有了前程,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安慰。
阿绾的编发手艺很快便在骊山大墓营地的中上层将领间传开了。
她不仅梳得一手规整挺拔、符合秦军各级军衔规制的发髻,更有两项绝技:一是“三股反拧结”,能将寻常的发绳编出精巧牢固的花样,嵌入发髻之中,既美观又不易散乱;二是在束发时,会根据个人头型和发量,巧妙地掺入极细的黑色麻绳,增加发髻的饱满度和支撑力,使得那些常年风吹日晒、发际线堪忧的军汉们,顿觉头顶“丰盈”了不少,整个人都显得精神抖擞,仿佛年轻了几岁。
不过三五日功夫,找阿绾编发的校尉、都尉便排起了队。
连百奚将军回咸阳探亲前,也特意让她重新梳理了一番,顶着一个格外威严挺拔的将军髻,心满意足地走了。
军营之中,因这小小的发髻变化,竟无形中提振了几分士气,至少将领们互相打量时,眼中都多了几分对自己仪容的得意。
当然,百奚所言不虚,骊山这处山坳气候颇为怪异,时已深秋,午间却依旧闷热难当,一些正在劳作的苦役甚至热得打着赤膊,汗流浃背。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以及一种若有若无、仿佛从巨大陵墓深处渗出的阴湿气息。
一日午后,营中事务稍歇,阿绾按捺不住好奇心,借口去看望正在当值的小黑和小鱼,悄悄溜出了尚发司的营帐,朝着那庞然大物般的陵墓工地边缘走去。
巨大的夯土层次第分明,如同人工堆砌的山峦,无数役夫如同蚂蚁般在其上忙碌。
她不敢深入,只在外围的坑道口附近张望,果然隐隐嗅到了一股吕英他们曾提及的、难以形容的腐肉腥臭之气。
这气味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纠缠在空气中,与泥土和石灰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心头莫名发沉。
在返回营帐的路上,她看到几名身着白色宽袍、头戴方帽的术士,手持罗盘,在一处高地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们的装扮与周围黝黑精干的军士、役夫格格不入。
小黑压低声音对阿绾说:“阿绾,那些人来了有一个月了,整天神神叨叨的,拿着那玩意儿到处转,说是勘定风水龙脉,可玄乎了。”
小鱼立刻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听说他们本事大着呢,能窥测天机,占卜吉凶,还有人传说他们之中有人见过东海蓬莱的仙人!咱们可千万别去招惹。”
阿绾闻言,只是不以为然地扁了扁嘴。
她在明樾台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不乏一些自称能通鬼神的方士,最终也不过是倚仗些障眼法混口饭吃。
一位相熟的阿姐曾私下嗤笑道:“剥了那身皮,还不都是男人?是男人,就逃不过那几样心思。”
因此,她对这类人物并无多少敬畏,只觉得他们与这军营格格不入。
横竖她也无需为他们服务,便也未将这些术士放在心上。
然而,军营生活也并非全然顺心。
一位名叫合元的校尉,自打第一次让阿绾编发后,便像是认准了她,几乎日日都来报到。
此人约莫二十五岁上下,面容还算周正,但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言语间也时常有些过于“熟络”的试探。
“阿绾姑娘,你这小手真是巧夺天工啊!”
这日,合元又坐在了尚发司的矮凳上,感受着阿绾灵巧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语气带着刻意的赞叹,“比宫里那些梳头嬷嬷也不遑多让。整日在这军营里,真是委屈你了。”
阿绾垂下眼睑,专注于手中的发髻,语气平淡而疏离:“校尉大人过奖了,小人只是尽本分。”
“哎,什么本分不本分的。”合元试图侧头看她,却被阿绾用梳子轻轻定住,“像你这般灵秀的女子,合该有人疼惜才是。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合元……”
阿绾手下动作不停,心中极为厌烦。
她加快了速度,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退后半步,恭敬道:“校尉大人,发髻已梳好。若无其他吩咐,小人还要为下一位大人准备。”
合元对着铜镜照了照,显然十分满意,却又磨蹭着不肯立刻起身,目光在阿绾低垂的脸上转了几圈,这才意犹未尽地笑了笑,起身离去。
张婆婆在一旁默默看着,待合元走远,才走过来,低声对阿绾道:“丫头,这人……心思不太正。日后他再来,尽量让李婆婆或者我帮你应付着些。”
阿绾心中一暖,点了点头:“谢谢张婆婆,我晓得了。”
第10章 十指暗生花
日子过得很快,阿绾在骊山大墓营地竟已度过一个月有余。
此地的气候果然如众人所言,怪异非常。
时值深秋,本该是天高云淡、秋风送爽的时节,此处却依旧闷热潮湿得如同盛夏。
茂密的林木在异常温暖的气候催发下,非但没有凋零的迹象,反而郁郁葱葱,绿意盎然,若非远处那庞大陵墓工程带来的肃杀之气,几乎让人错觉身处炎夏。
更有天气变幻无常,时而烈日当空,晒得人头皮发烫,时而又会毫无征兆地泼下一场急雨,将营地和工地搅得一片泥泞。
每日里,阿绾在尚发司的营帐中,手下不停为各位校尉、都尉梳理发髻,耳边也充斥着他们的各种议论与牢骚。
“真是邪了门了!往年这时候,骊山都该下大雪了,今年倒好,还跟蒸笼似的!”一位姓王的校尉抹了把额头的汗,抱怨道。
旁边一位李姓都尉接口,语气带着几分神秘:“不是说了么?徐……哦不,是那个余方士他们勘测后说的,咱们这回是真挖到龙脉核心了!地脉深处积攒了千万年的阴湿之气正在外泄,所以才这般反常。说起来,热是热了点,总比去年强吧?去年那鬼天气,冰天雪地,老子脚趾头差点冻掉!”
“热归热,可你们没闻见那味儿么?”另一位张校尉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往年可没这档子事。就从上个月彻底挖通西侧那个墓道之后,那股子说不清的腐臭味就散不开了!按说那边是悬崖,全是岩石层,不该埋着什么呀?”
“谁知道呢?这骊山底下,邪门的事儿多了去了……”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阿绾默默地听着,手中梳篦穿梭,灵巧地将黑色麻绳融入发丝,打出一个牢固又精神的“三股反拧结”。
这些军官们的闲谈碎语,虽是无心,却让她比整日忙于军务的百奚将军更早、更零碎地拼凑出营地乃至整个陵区发生的种种异状。
她不需要刻意打听,信息便如同涓涓细流,自动汇入耳中。
“阿绾姑娘可在?”一个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文雅的声音忽然在营帐外响起,与帐内粗豪的议论声格格不入。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话头,齐刷刷转头望向门口。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挑开,一个略微瘦削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身着一袭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布长衫,虽朴素,却异常整洁,与营中将士们的甲胄戎装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头上原本应佩戴的方士冠巾不见了,发髻显得有些松散凌乱,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异常明亮,仿佛蕴含着洞察世事的智慧,又似藏着远方的海涛与云雾。
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站在那里,虽无咄咄逼人之势,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让人无法忽视。
有认得他的校尉低声惊呼:“徐……徐福方士?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被称为徐福的方士微微颔首,算是与众人打过招呼,目光在帐内扫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正手持梳篦、有些无措的阿绾身上,唇边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晰而平稳:“想必这位,便是手艺精绝的阿绾姑娘了。”
“啊……是,是我。”阿绾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握着梳篦的手紧了紧。
她不知这位明显身份特殊、气质迥异的方士为何会指名找她,心中不免有些慌张。
张婆婆和李婆婆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警惕又好奇地望过来。
“在下冒昧前来,是想劳烦阿绾姑娘,为在下整理一下仪容,编束发髻。”徐福语气依旧客气,脚下却已迈步,径直朝着阿绾的位置走来。
阿绾强自镇定,手上未停,继续为身前那位头发本就稀疏的赵校尉梳理。
许是因心绪不宁,手下力道稍重,扯到了打结的发丝,赵校尉立刻“嘶”地吸了口凉气,龇牙咧嘴地叫道:“哎哟喂!小阿绾,轻点儿,轻点儿!哥哥我这头顶就这么几根宝贝毛了,可经不起你这么薅啊!”
“对不住!对不住赵校尉!我不是故意的!”阿绾慌忙道歉,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赵校尉见她窘迫,反倒哈哈一笑,故意调侃道:“没事没事!一会儿给哥哥我编个威武点的发髻,显得头发多点就成!”
“嗯!一定!”阿绾连忙点头,感激地看了赵校尉一眼。
此时徐福已走到近前,目光落在阿绾那双异常灵巧、正在发丝间飞快穿梭的小手上,眼中赞叹之色更浓,由衷道:“十指春风,灵巧天成。姑娘好手艺。”
先前发问的王校尉忍不住插话道:“徐方士,您让阿绾给您编发?这……似乎于礼不合吧?我大秦律例,方士之仪容自有规制,且……”他未尽之语,是觉得方士与军营匠人混在一起,有失身份。
徐福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解释道:“这位将军所言极是。然则事出有因。我那随行的小徒,不慎跌入墓道,沾染了一身泥污,正在清洗,一时无法为我束发。而陛下急召,命我即刻入宫面圣。仪容不整,是为大不敬。听闻阿绾姑娘手艺超群,故特来相求,只求能将发髻束得整齐庄重些,不至御前失仪。此事,我已禀明百奚将军,得到了他的允准。”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又搬出了百奚将军和始皇召见,帐内众人顿时释然,不再多言。
阿绾听闻是始皇急召,心中更是凛然,不敢怠慢。
她手下加快速度,利落地为赵校尉束好发髻,然后转向徐福,恭敬地说道:“徐方士,请您稍坐片刻,待我将工具收拾一下,便为您细细打理。”
“有劳姑娘。”徐福依言在一旁的空凳上坐下,姿态从容。
他并未催促,反而极有耐心地观摩起阿绾收拾工具、准备热水的动作,以及她为其他人编发时那行云流水般的技艺,口中不时发出低低的赞叹:“腕底生花,妙至毫巅……姑娘这手法,竟暗合自然韵律,难得,实在难得!”
他言辞文雅,夸赞得又极为具体内行,反倒让阿绾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颊一直红红的,只能低着头,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梳篦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以及徐福偶尔几句温和的点评。
两位婆婆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将一些更好的梳头水与发油挪到了阿绾手边。
当阿绾终于请徐福坐到铜镜前,触摸到他那头略显干燥、却异常浓密的黑发时,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方士身上传来的一种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檀香的清冽气息。
她收敛心神,屏气凝神,开始为他梳理。
徐福则微微合上双眼,仿佛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又仿佛在沉思着即将面对始皇的奏对,那深邃的目光被眼帘遮掩,令人无从窥探他此刻真正的心绪。
第11章 命不可多算
阿绾入行以来,还从未给任何一位方士编过发。
这其中自有缘由:一来,方士群体自有其传承已久的束发仪轨与规制,往往由亲近弟子或专人负责,象征着某种不染尘俗的仙家气度;二来,多数方士自视甚高,以寻仙问道、沟通天地自居,对于军营中这些服务于凡俗将士的尚发司匠人,多少存着些不屑与疏离。
今日之事,纯属例外。
若非随行弟子意外污了衣衫,正忙着清洗,又若非始皇陛下急召入宫,仪容不得有失,想必这位声名在外的徐福方士,也绝不会踏足这充满阳刚汗气与尘土味的尚发司营帐。
帐内众人,从最初见到徐福时的惊愕与寂静,到听闻缘由后的恍然与理解,气氛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轻松与活络。
刚刚梳好发髻的赵校尉,对镜自照,越看越是满意。
阿绾巧妙地运用了“三股反拧结”的基础,将黑色细麻绳不着痕迹地融入他原本稀疏的发间,营造出一种发量丰盈、髻形饱满挺拔的视觉效果,衬得他整张脸都精神焕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郎的俊俏模样。
“妙极!妙极!”赵校尉摩挲着自己那“来之不易”的浓密发顶,笑得合不拢嘴,对着阿绾大声道,“小阿绾,以后就照这个样式给我梳!这发髻,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阿绾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几位相熟的校尉便已哄笑起来。有人打趣道:“老赵,那你可得记牢了,千万不能洗头!不然这‘浓墨重彩’可就原形毕露喽!”
“不洗了!为了这发髻,这辈子都不洗了!”赵校尉心情极佳,也不恼,反而顺着话头自嘲,哈哈笑着,竟又拉过一个小马扎,就坐在阿绾身侧,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为徐福梳理那一头浓密的长发。
阿绾凝神静气,回忆着偶尔见过的方士发髻样式。
她先将徐福略显干燥蓬松的长发用蘸了清水的梳子细细通顺,指腹轻柔地按压过头皮,确保每一根发丝都服帖。
接着,将顺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紧实的马尾,然后手腕翻转,灵巧地将马尾盘绕成一个饱满而端正的圆形发髻,其形状古朴,略似牛鼻,这正是方士髻中较为常见的一种。
最后,拿过徐福手中的一根质朴的木簪,从发髻中心稳稳插入,加以固定。
整个过程中,她力道均匀,动作流畅迅捷,既将毛躁的头发收拾得服服帖帖,又未让徐福感到丝毫拉扯不适。
待发髻盘好,她又协助徐福,将那顶象征着方士身份的冠巾端端正正地罩在发髻之上,收紧系带。
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完成。
旁边的赵校尉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啧啧称奇:“哎呀呀,我还没看明白呢,这就好了?小阿绾,你这手艺真是神了!不过……你咋没给徐方士也编几根棕绳进去?显得头发更多些?”
这话问得天真又外行,阿绾闻言,不由得尴尬地咧了咧嘴角,小声解释道:“赵校尉说笑了。徐方士发量丰沛,远非常人可比。此刻需要的并非增显发量,而是要将这过于浓密的头发梳理得更加服帖平整,紧紧收束于冠巾之下,方能凸显方士超然物外、清净无为的飘然气度。若加了棕绳,反显得累赘俗气了。”
此时,徐福也已对镜自照。
铜镜中映出的影像,发髻整齐饱满,冠巾端正,果然比之前散乱的模样更添几分庄重与仙风道骨之气。
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而在他身后,阿绾已迅速收拾好梳篦等物,没有丝毫居功自傲之色,反而转向因徐福插队而稍作等待的白校尉,轻声软语地表达着歉意。
那白校尉看着阿绾认真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等待早已烟消云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满是笑意。
赵校尉看着气质俨然一新的徐福,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好奇与戏谑,开口问道:“徐方士,您们这些仙长,不是都会算命卜卦,窥测天机么?能不能也帮我算算,我老赵啥时候能娶上媳妇,抱上大胖小子?”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连正在与白校尉说话的阿绾也忍不住转头望来,嘴角弯起一抹莞尔的弧度。
或许是受这帐内轻松淳朴的氛围感染,徐福身上那股惯有的、令人望而却步的疏离感与飘渺之气竟消散了不少,瞬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连他自己似乎都对此有些讶异,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他竟真的依言,伸出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指节上轻轻点动,似模似样地“掐指”算了起来,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赵校尉,脸上带着一种半是认真半是玩味的笑容,说道:“赵校尉,观你面相,倒是个……孤寡之命。”
“啊?”赵校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
徐福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然,命理玄奥,孤寡之中却暗藏一线生机。你命中……应当能得一子,为你养老送终。”
“啥?!这……这算什么话?”赵校尉一脸懵怔,挠了挠他那刚梳好的、显得极其“浓密”的发髻,“既是孤寡命,哪里来的儿子?难道……难道是我那未来的媳妇,过门时就给我带了个现成的便宜儿子?”
他这匪夷所思的猜测,顿时引得众人再次爆发出震天的笑声,帐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又有人跃跃欲试,想请徐福也算上一卦,徐福却微笑着摇了摇头,抬手虚按一下,止住了众人的喧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朗与些许超然:“诸位,命不可多算,天机亦不可轻泄。须知,人力有时尽,若是过早窥见结局,未必是幸事,反倒失了人生途中诸多意想不到的趣味与砥砺。不若珍惜当下,尽心尽力过好每一日,方是正道。”
这话语中蕴含的哲理,让喧闹的帐内稍稍安静了些。
阿绾正在铜盆中净手,准备为白校尉编发,听到此言,不由得赞同地点了点头。
徐福的目光恰好落在她身上,见她神情,便温和地问道:“阿绾姑娘,你似乎认同此言?莫非……你就不想知晓一下自己的命途几何?”
此时的阿绾刚用布巾擦干双手,闻言略微一怔,抬起清澈的眸子看向徐福,想了想,才坦然回答道:“徐方士您方才不是说了么,若知道结局未必是好事情。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通透,“这日子,正是因为前路未知,走着才有意思。若什么都提前知道了,那活着,岂不是如同照着剧本唱戏,少了太多惊……嗯,是少了太多滋味。”她本想说“惊吓”,但觉不妥,临时改了口。
“哦?”徐福对于阿绾这番并非人云亦云、自有见地的回答,显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与欣赏。
他凝视阿绾片刻,忽然上前一步,竟向着阿绾伸出了自己的手,那意思竟是要为她看相。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阿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小手,轻轻放在了徐福温热的掌心之中。
徐福低头,目光凝注在阿绾那指节纤细的手掌上,仔细端详着她掌心那错综复杂、蜿蜒曲折的纹路。
他的目光起初是平和而探究的,但随着观察的深入,他那原本云淡风轻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眼中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甚至……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凝重。
第12章 一波桃花运
阿绾见徐福凝神端详自己的掌纹,面色变幻不定,不由自嘲地轻轻一笑:“徐方士可是在我这掌纹里,看出了什么不堪的贱命相?”
徐福并未立即回答,甚至没有抬眼看她,依旧全神贯注于那只摊在他温热掌心中的小手。
那手指纤细,指节匀称,本是极好看的形状,奈何掌心与指腹处布满了细小的裂纹与薄茧,那是常年与梳篦、发绳、冷水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一旁的赵校尉和白校尉好奇地凑过头来,盯着阿绾的手看。
赵校尉啧啧两声,大咧咧地说道:“徐方士,您可看仔细了!这小手怎么能是贱命?多秀气啊!老话不是说‘小手抓宝,大手抓草’么?我看阿绾这手型,分明就是抓金抓银的富贵相!”
白校尉也笑着附和:“就是,阿绾将来肯定是个有钱的小娘子!”
阿绾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抽了抽手,却被徐福轻轻按住。
她赧然道:“两位校尉莫要取笑我了,我哪里有什么钱,不过是个尚发司的小匠人罢了。”
“非也。”徐福终于抬起头,目光深邃,先是仔细端详了一番阿绾的面容,清癯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玄妙的意味,“财帛宫隐现光华,眼下虽困顿,然金气已萦绕身侧,只是尚未完全纳入囊中。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刻意带上了几分神秘,唇角微弯,“依我看,姑娘这几日,倒是要行一波桃花运了。”
“哈哈哈哈!”白校尉和赵校尉闻言,顿时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白校尉拍着大腿道:“桃花运?咱们阿绾年纪虽小,可人见人爱,这满营地的兄弟,哪个不喜欢她?这桃花可不就一直在开着么!”
赵校尉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阿绾,你看我们这些校尉哥哥们,算不算是你的桃花?”
徐福的目光依旧锁在阿绾脸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中精光微闪,追问道:“那么,阿绾姑娘心中是如何作想呢?”
“什么怎么想?”阿绾被问得一愣,随即坦然答道,“军营里的各位大哥待我都极好,我自然也喜欢大家呀。”
“是么?”徐福眼中的光芒并未消散,反而更锐利了几分,仿佛要穿透阿绾故作镇定的外表,直抵她内心深处,“可惜了,观你气机流转,你在此地的缘分,恐怕不会太久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阿绾的心上。她垂下眼睑,不敢接话。
蒙挚的安排,潜在的危机,未来的不确定性,都让她对“离开”二字既隐隐期待又充满恐惧。
她确实没想过会永远留在这里,但下一步究竟踏向何方,她毫无头绪。
“那可不成!”赵校尉第一个嚷嚷起来,一脸的不乐意,“阿绾要是走了,谁给我梳这么精神的发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让我显得如此英俊潇洒的秘诀!”
阿绾听着赵校尉半真半假的抱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夹杂着一丝惊讶。她没想到,自己才来一个多月,竟真的得到了这么多人的认可与喜爱。这种被需要、被珍视的感觉,让她一时竟有些无措。
白校尉见状,笑着拍了拍赵校尉的肩膀,出主意道:“老赵,你急什么?阿绾便是要走,八成也是回小蒙将军那边。你想让她继续给你梳头,那就努努力,在下个月的全军比武里拔得头筹,说不定就被小蒙将军看中,调去咸阳禁军了!到时候,不就能天天见到阿绾了?”
“这个主意好!我这就去加紧操练!”赵校尉立刻摩拳擦掌,仿佛看到了希望。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对于徐福所说的“桃花运”,大多只当做是对方士玄妙之语的一种趣味解读,并未深想。
在这几乎全是男子的军营里,阿绾这样年纪小、手艺好又乖巧的女孩,如同荒漠中的一点绿意,大家多以兄长之心呵护,尚未真正将她视为可以婚配的“女子”。
阿绾自己也深谙此道,平日里有意识地降低存在感,沉默少言,唯有与小黑、小鱼这两个年少时的伙伴在一起时,才会流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调皮与活泼。
然而,命运的涟漪往往在不经意间荡开。
翌日午后,秋阳依旧带着几分燥热。
阿绾提着一个不小的木桶,准备去营地的灶头打些热水,回来清洗那些积攒了头油和发屑的梳篦、牛角梳。她低着头,小心地走在营帐间的土路上,尽量避开那些操练归来的、满身汗水的军士。天气实在是热,她的发髻都有些散乱。只好先拆下固定头发要掉下来的一根木簪,打算一会儿找个阴凉一些的地方自己重新梳一下头发。
就在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帐角时,一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影出现了——合元校尉。
合元近日可谓春风得意。
百奚将军归家心切,探望初生的儿子,常常不在营中,许多日常军务便落在了身为亲随、且出身颍川王氏——大将军王翦同族——的合元身上。
权力的滋味让他有些飘飘然,连带着看向阿绾的眼神,也越发少了顾忌,多了几分自以为是的“亲近”。
此刻见阿绾独自一人提着水桶,合元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堆起那种让阿绾极为不适的笑容,声音也刻意放得轻柔:“阿绾妹妹,怎么一个人提这么重的东西?来来来,让哥哥帮你。”说着,就要伸手去接阿绾手中的桶绳。
阿绾心中厌恶,立刻侧身避开,同时垂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紧绷而疏离:“不敢劳烦合元校尉,阿绾自己可以的。”
“哎呀,跟哥哥还客气什么?”合元见她躲避,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逼近一步,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黏腻,“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累着了可怎么好?回头给哥哥梳发髻的时候,要是没了力气,哥哥可是会心疼的。”
他靠得极近,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与廉价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绾吓得连连后退,慌乱间,脚下不慎被水桶绊了一下,“哎哟”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跌去!
电光火石之间,合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手脚极快地伸出双手,想要就势将阿绾揽入怀中!
然而,阿绾在跌倒的瞬间,手中握着的那支木簪,簪尖无意中正对着外侧。
合元用力抓来的手,不偏不倚,正好重重地撞在了那并不算十分锋锐,但在足够力道下依然能造成伤害的木簪尖端!
“噗嗤”一声轻微的闷响,伴随着合元一声猝不及防的、杀猪般的惨嚎:“啊——!”
鲜血,瞬间从他掌心那个被戳出的血窟窿里涌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黄色的尘土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阿绾已然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支染血的木簪,小脸煞白。
第13章 危机似又起
合元的那声痛呼,在相对安静的午后营地显得格外刺耳,立刻引来了附近巡逻的一小队甲士。
他们手持长戟,脚步迅疾地奔跑过来,待到近前,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些懵——只见阿绾跌坐在地,小脸上挂满了泪珠,一副惊魂未定、泫然欲泣的模样,正扶着合元校尉那只不断滴血的手,口中不住地喃喃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而合元校尉,虽然掌心确实被戳了个血窟窿,鲜血汩汩外冒,看起来颇为骇人,但他此刻龇牙咧嘴、痛呼连连的样子,对比阿绾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哭泣,倒显得他有些小题大做、过于矫情了。
在这些常年刀头舔血、见惯了断肢伤残的军汉眼中,这等皮肉穿刺伤,虽疼,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是合元自己万万没料到,阿绾手中那支看似寻常的木簪,竟能在巧合之下造成这般伤害。
更让他懊恼的是,巡逻甲士们的到来,将他这不太光彩的行径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素来自诩身份,又是王翦族人,若被坐实纠缠一个小小尚发司的女子,传扬出去,面子上实在难看。
因此,眼见甲士们围拢过来,面带询问之色,合元强压下掌心的剧痛和心头的怒火,抢先开口,故作轻松地甩了甩兀自滴血的手,试图将血珠甩落,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豪爽与不在意:“无事,无事!不过是阿绾姑娘险些摔倒,本校尉伸手扶了一把,不小心被发簪划了一下,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众甲士闻言,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看看哭泣不止、明显受到惊吓的阿绾,再看看合元那略显尴尬和急于掩饰的神色,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都投向了仍跪坐在地上、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阿绾,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更多信息。
阿绾在军营这些时日,虽从未给普通甲士梳过头,但她手艺好、年纪小、模样乖巧,早已在底层军士中有了些名声。
此刻见她如此模样,甲士们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与怀疑。
阿绾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却将头埋得更低,只是呜咽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沾满尘土的衣襟上,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却又不敢言说。
场面一时僵持,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都散了,散了!该巡逻巡逻去!没什么好看的!”合元见状,心中烦躁更甚,忍着痛,挥动那只没受伤的手,像驱赶苍蝇一般,催促甲士们离开。
巡逻的甲士们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终究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也不敢过多质疑一位校尉,只得带着满腹的疑惑,一步三回头地继续他们的巡逻去了。
待甲士们走远,合元这才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个依旧在渗血的窟窿,又看了看依旧跪在地上低声啜泣的阿绾,一股邪火憋在胸口,发作不得。
最终,他只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警告意味的话:“你……自己以后多注意着点!”说罢,悻悻然地转身,捂着受伤的手,快步离开了。
直到合元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营帐拐角,阿绾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用手背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那双原本氤氲着水汽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厌恶与后怕。
她蹙紧眉头,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这人真是越发令人作呕了!
她心中暗恨。
方才那番做派,完全是情急之下,想起了明樾台那些阿姐们传授的“经验”——在强势的男子面前,尤其是当有外人在场时,示弱、流泪,往往是保护自己、让对方投鼠忌器的最有效方式。
因为大多数男人,都厌烦女子当众哭哭啼啼,觉得那是不识大体、徒惹麻烦。
然而,经此一事,阿绾清晰地意识到,一个新的、更深刻的危机已然浮现。
无论她如何低调,如何试图隐藏自己,在这几乎全是男人的军营里,她女子的身份,以及她正在悄然发育、逐渐褪去稚气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忽视的“特殊”。
像合元这样的人,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骊山巨大的阴影拉得更长。
小黑和小鱼趁着换岗休息的间隙,偷偷溜到尚发司营帐后来找阿绾。
他们如今已是身量初成的少年甲士,脸上虽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已有了军人的坚毅,只是那坚毅之下,也藏着一丝被艰苦环境磨砺出的疲惫与麻木。
两人给阿绾带来了一些他们省下来的吃食——依旧是干硬粗糙、掺杂着麸皮的黍米饼子。
骊山大墓营地的伙食,远比咸阳大营要差,物资匮乏是常态。
即便是他们这些正式甲士,也常常只能吃个半饱,至于那些终日劳作的苦役刑徒,境遇更是凄惨,饿殍之事时有发生。
小黑和小鱼如今也学会了在监督苦役时抡鞭子,说起这些,他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无奈和一丝被环境同化后的冷漠。
“不抽不行,那些人偷懒耍滑,耽误了进度,我们也要受罚。”小鱼闷闷地说,将一块饼子塞给阿绾。
阿绾将饼子掰开,泡在热水里,试图让它变得软和一些,好能咽下去。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同时压低声音问道:“你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什么时候能回禁军去?”
小黑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根本都不像一个少年了。
“至少还得三年。这还是表现好的情况下。”他顿了顿,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阿绾,你是不知道,现在这还算好的了。我们同帐的老兵说,早年他们刚来的时候,那才叫苦。整个骊山都要被掏空,光是搬运土石,就不知道累死、摔死、病死了多少人……山肚子里,听说都挖空了,修得跟地下宫殿似的……”
“嗯,这个我也隐约听说过。”阿绾点点头,想起那日偶然瞥见的、深不见底的墓道入口,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气,心头一阵发寒。她转而问道:“你们在这里,可见过那位余方士?就是拿着罗盘,整天勘测风水的那个?听说他在这里很多年了。”
“见过,怎么没见过?”小鱼接口道,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神神叨叨的,拿个破罗盘到处转悠,今天说这里要改道,明天说那里要加固,烦死个人!净给我们找活干!”他看着阿绾碗里泡得稀烂的饼糊,见她实在难以下咽,便又拿起一块饼子,直接用手捏碎了,混进热水里,“阿绾,你再多吃点,不然没力气。”
阿绾看着那碗几乎成了糊状的饼粥,咧了咧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我真的……再吃一口就好,剩下的你们吃吧,我实在吃不下了。”她的胃口本就小,加之心情郁结,更是食不知味。
“别啊,你得多吃点!”小鱼坚持道,眼神里满是关切,“你看你都瘦了。”
一直沉默的小黑,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严肃地看着阿绾,低声问道:“阿绾,下午……我听到些风声,说你和合元校尉在一起,他还伤了手……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面前,阿绾卸下了所有伪装,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嗯。这个人讨厌透了!总是想方设法凑过来,言语轻佻,动手动脚!听说他家中早有妻儿,竟然还如此不知廉耻,真是令人作呕!我那支木簪之前特意磨尖了,就怕万一有事情……果然今日用上了,反正扎了他一个血窟窿!”
小鱼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这个混账!你别怕!要不……我们俩找个机会,趁天黑,摸清楚他巡夜的路线,找个麻袋套他头上,狠狠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阿绾听闻此言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急切地劝阻道:“别!千万别!我听说他身手极好,每个月营中演武比试,不是第二就是第三,你们俩加起来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为了我去冒险,不值当!万一被发现,你们的前程就毁了!”她深知军营法度森严,以下犯上,尤其是袭击军官,绝对是重罪。
第14章 少年豪气壮
幸而,接下来的一个月,日子总算恢复了表面的太平。
骊山山坳没有了秋日那反常的闷热伪装,显露出严冬应有的酷烈面容。
北风如同裹挟着冰刃,呼啸着刮过营帐,卷起地上冻硬的土粒。
某一日深夜,天空更是毫无征兆地撒下了一场细密坚硬的冰粒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营帐顶棚和陵墓夯土之上,如同万千鬼魂在敲击。
这般天气,对于身披铠甲、内有棉衬军服的甲士们尚可忍受,但对于那些衣衫褴褛、仅以麻片蔽体,甚至许多人连一双完好的草鞋都没有的苦役与囚徒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
寒冷如同无形的猛兽,轻易地击碎了他们本就薄弱的抵抗力,病倒者不计其数,高烧、寒战、咳嗽声在苦役营区此起彼伏,死亡更是接踵而至。
骊山大墓军营中有限的几位医士,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辛衡和樊云的营帐几乎变成了临时的医馆,药杵捣击声日夜不息,空气中终日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草药味。
他们先是熬制了大锅的驱寒防疫汤药,分发给甲士和各级军官预防,随后又马不停蹄地针对病倒的苦役调配药剂,要求每人每日必须饮下三大碗那墨汁般黝黑、味道令人作呕的苦汤。
然而,恐惧比病魔蔓延得更快。
一些心怀绝望或别有用心的苦役,开始散布骇人听闻的流言,嘶喊着这是皇帝陛下要将他们全部毒杀,以充作陵寝殉葬的征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扩散,许多人宁愿硬扛着病痛,也坚决不肯喝下那“催命符”般的药汤。
骚动在暗流中积聚,终于在某些有心人的煽动下爆发了。
小规模的抗命、怠工演变成试图冲击守卫、逃离这人间地狱的暴乱。
一时间,骊山大墓营地警哨凄厉,甲士们的呵斥声、奔跑声、兵刃出鞘声与苦役们绝望的哭喊、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奉命镇压的甲士们手段凌厉,对于任何敢于反抗或逃跑者,皆依秦律格杀勿论。
乱棒之下,血肉横飞,冰冷的土地上很快洇开大片大片的暗红,与灰白的世界形成刺目的对比,场面惨烈如同修罗场。
阿绾与张、李两位婆婆紧守在尚发司的营帐内,连大气都不敢出。
帐外每一次突如其来的喧嚣、兵甲碰撞声乃至濒死的惨嚎,都让她们心惊肉跳,紧紧攥住手中的梳篦或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百奚将军接到急报,已快马加鞭从咸阳家中赶回。
他面色铁青,亲自坐镇指挥镇压。
秦律如山,“作乱者,杀无赦”这六个字,此刻被冷酷地执行着。
连小黑和小鱼这样年轻的少年甲士,也被编入了镇压的队伍。
第一次将兵刃砍向活生生的人,看着曾经一同劳作的熟悉面孔在眼前倒下,两个少年都经历了巨大的冲击。
小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脸色惨白,而小鱼在事后更是躲到无人处,偷偷哭湿了衣襟。
但军令就是军令,秦律就是秦律,在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面前,个人的恐惧与怜悯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场流血的骚乱持续了整整五日,才在血腥的镇压下逐渐平息。
骊山大墓的工程在短暂的停滞后又恢复了运转,只是空气中似乎永远掺杂了一丝洗刷不掉的血腥气,以及比以往更加沉重的死寂。
暴乱过后几日,小黑和小鱼趁着轮换休整的短暂间隙,又悄悄来到了尚发司。
忙碌了一早上的阿绾,刚洗净手想喘口气,见到他们,立刻又去灶边烧水。
她身上穿着一件十分合身的薄棉袄,是张婆婆和李婆婆见她冻得可怜,拆了自己旧袄,凑出棉花,熬夜为她赶制的。
粗糙的土布掩盖不住少女渐渐长开的身形,棉袄虽不华美,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衬得那张褪去不少稚气、眉眼越发清晰的小脸,竟有种璞玉初琢般的清丽。
“外面天寒地冻的,你们衣服可还够穿?冷不冷?”阿绾一边往陶壶里添水,一边关切地问。
小黑和小鱼看着眼前仿佛焕然一新的阿绾,都愣了一下,小鱼才憨憨地挠头道:“阿绾,你……你穿上这棉袄,真好看!”
阿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拉着他们在火盆边坐下:“快别取笑我了。快跟我说说,外面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和婆婆们这些天都不敢出门,听到点动静就吓得不行。”
“没事了,都平息了。”小黑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与属于胜利者的余悸,“就是些不知死活的贱民,被人蛊惑着闹事,还怂恿同乡……哼,说到底,不就是想偷懒不干活么?可谁又想在这鬼地方干活?不都是想躺着歇着?但要是人人都躺着,这骊山大墓何时才能建成?陛下的万世基业靠谁来完成?”
他说着说着,语气竟激动起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正气凛然,“要我说,就是陛下雄才大略,意志坚定,才有我大秦今日之强盛!若非陛下推行严法,督促万民,如何能成就这前无古人的伟大帝业?”
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论,让帐内众人都有些愕然。
阿绾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带着惊奇与调侃:“哎呀呀!我们小黑几日不见,这觉悟可真是不得了!说起话来,俨然已是一位小将军的风范了!”
“我是认真的!”小黑挺直了腰板,眼神灼灼,“百奚将军也常说,大秦能横扫六合,靠的就是陛下的果决与法度的严明!那些儒生总说什么‘苛政猛于虎’,可没有这‘苛政’,哪来的万里长城、直道驰道,还有眼前这宏伟的骊山陵?”
“小黑说,他的志向就是将来要做大将军呢!”小鱼在一旁与有荣焉地补充道,随即又憨厚地笑了笑,“我嘛,没他那么大志向,就给小黑当个校尉,帮他跑跑腿就挺好。”
一旁的李婆婆也被这少年人的豪情感染,笑着打趣:“校尉怎么够?要做就做将军!将军多威风?俸禄多,还能住上大宅子呢!”
小鱼却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不要,大房子一个人住着害怕。我要和小黑、阿绾住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对!以后我们三个就住我的将军府!”小黑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仿佛那将军府已是囊中之物。
“好呀!”阿绾也被这单纯的憧憬所感染,笑弯了眼睛,“那我可就等着享我们小黑将军的福了!”
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梦想,少女温婉灵动的笑颜,在这充满血腥与压抑的寒冬军营里,如同缝隙中透出的一缕微弱阳光,短暂地驱散了阴霾,带来一丝难得的温馨与暖意。
“阿绾!”小黑忽然兴致勃勃地指着自己的头顶,“来,给我梳一个将军的发髻!让我先看看,我有没有那份威武气概!”
阿绾闻言,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这……这不合适吧?大秦律例森严,发髻规制皆有定法,不可僭越的。”
“怕什么!”小黑不以为意,“就当是练手嘛!用我的头发练!你如今都能给校尉们梳头了,迟早要给将军们梳的。再说了,等我真当了将军,你可是要天天给我梳头的!”
“哎呀,照这么说,阿绾以后岂不是我们的小将军夫人了?”张婆婆也忍不住加入了调笑的行列,目光在阿绾和小黑之间转了转。
阿绾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如同染了胭脂,但拗不过小黑殷切的目光,还是拿起了梳篦。
她收敛心神,仔细回想将军发髻的样式。
那并非普通士兵的椎髻或校尉的简便束发,而是更为复杂庄重的鹖冠之基。
她先将小黑的头发仔细梳理通顺,然后在头顶偏后的位置,束起一个高高耸立、如同山峦般的核心发髻,发丝层层缠绕,紧实而挺拔,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与威仪。
这发髻本身就如同戴了一顶无形的巍峨冠帽,是身份与权威的象征。
当发髻最终完成,尽管小黑身上依旧是普通甲士的皮甲,但那个挺拔威武的发髻,却仿佛真的为他注入了某种不一样的气度,少年郎青涩的脸上,竟也隐隐透出了几分属于将领的坚毅与神采。
几人正围着小黑说笑品评,沉浸在难得的轻松氛围中时,营帐的门帘却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寒风灌入的同时,一个身影不请自来地闯了进来——正是多日未曾露面的合元校尉。
他目光扫过帐内,尤其在顶着将军髻的小黑和面若桃花的阿绾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第15章 妒火胡乱生
“谁——要做将军夫人?”
合元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阴冷和讥诮。
帐内众人,从方才轻松说笑的气氛中也猛然止住,神情皆是一僵。
阿绾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微微发凉。
她之前用木簪伤了合元之事,张、李两位婆婆心知肚明,小黑和小鱼更是为此愤愤不平。
此刻见合元如此无礼地闯了进来,且明显来者不善,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面色紧绷。
小黑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自己头上那刚刚梳好、象征威仪的“将军髻”,迅速将作为基座的简易鹖冠雏形拆解下来,动作有些慌乱。
他和小鱼随即规规矩矩地抱拳躬身,向合元行礼,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一丝紧张:“校尉大人!”
合元的目光在几人身上巡视,尤其在看到小鱼脱下来放在阿绾手边矮凳上的皮甲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铠甲……竟是阿绾帮他脱下的?
这个念头如同火上浇油,让他心头的妒火与怒气“腾”地烧得更旺。
他冷哼一声,语气愈发恶劣:“今日,你们不当值么?我怎么记得百奚将军有令,这几日全营警戒,无人轮休,皆需在大墓各紧要处值守?”
小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恭敬回答:“回校尉大人,暴乱已平息,百奚将军刚刚下令,自今日起恢复三组轮休。卑职与小鱼分在丙组,得令休整四个时辰。”
“既是轮休,不滚回自己营帐好生睡觉,跑来这尚发司作甚?”合元的声音陡然拔高,直接训斥,“这是你们这等普通甲士能随意踏足的地方吗?此地,乃校尉及以上将领整理仪容之所!还有没有点规矩!”他明显是借题发挥,将无处宣泄的怒火倾泻在两个少年身上。
阿绾见他声色俱厉,又悄悄往后挪了挪,试图将自己藏在张婆婆身后。
合元锐利的目光扫过矮桌上那尚冒着丝丝热气的陶碗,像是又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更加冷厉:“还有这热水!军营律令,每三个时辰统一供应一次热水,以备炊饮与将领需用。为何你们尚发司此刻还有富余热水?竟还敢私自提供给低阶甲士饮用?谁给你们的胆子!”
李婆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和张婆婆毕竟是百奚将军的家生奴仆,在营中自有几分体面,并不十分惧怕合元。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校尉质问,她不得不答。
她强压着不满,解释道:“合元校尉明鉴,这并非新烧的热水,是前次供应时剩下的,老奴一直用棉被裹着陶罐保温,未曾冷透。见小黑、小鱼这两个孩子刚从外面换岗回来,寒气重,才倒给他们暖暖身子,并非私自动用营中规制热水。”
“狡辩!”合元猛地一拍身旁的木柱,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规矩就是规矩!甲士有何资格在此享用热水?此乃僭越!”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合元这就是在故意找茬。
或许他原本也是想趁轮休前来尚发司,寻机再接近阿绾,却撞见阿绾正与两个少年谈笑风生,甚至提及“将军夫人”这等亲密话题,那积压的邪火与妒意瞬间爆炸,便不管不顾地发作起来。
阿绾悄悄抬眼打量他,心中充满了鄙夷。
不过是仗着身份欺压弱小罢了。
但她面上不敢表露分毫,反而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缩,努力做出更加惊恐畏惧的模样。
她深知自己此刻的处境,合元校尉的身份远高于她,在这等级森严的军营里,他若铁了心要找麻烦,自己绝无好果子吃。
更何况,她听闻在这五日镇压苦役暴乱中,合元手段极其狠辣,杀人如麻,常常一剑穿心,毫不留情,其麾下兵卒私下都议论他过于凶残。
然而,这等“勇武”在某些层面上,或许正投合了某些上位者的喜好。合元自己,恐怕也正做着凭借军功和狠厉手段平步青云,将来成为真正将军的美梦。
如今,他眼中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然和他看中的小女子如此亲近说笑,叫他如何能不怒火中烧?
“真是不懂规矩!目无军法!”合元又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小黑脸上。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小黑那刚刚被阿绾灵巧双手塑造出的、虽已拆解但依旧能看出不凡轮廓的发髻根基上,又吼了起来,“还有你这发髻!谁允许你梳这等将军制式的发髻?!依照大秦《军律·仪容令》,士卒妄梳逾制发髻,形同谋逆,理应当众问斩,以儆效尤!”
“啊!”小黑和小鱼闻言,吓得脸色煞白,忍不住惊呼出声。两位婆婆也愣住了,她们没想到合元竟会扣下如此重的罪名。
阿绾心知合元这是要下死手整治小黑了,她猛地从张婆婆身后站了出来,疾步走到合元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仰起苍白的小脸,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用带着哭腔的软糯声音哀求道:“合元校尉!千错万错都是阿绾的错!这不关小黑哥的事!是……是阿绾手艺不精,想练习将军发髻的梳法,又找不到合适的模特,才央求小黑哥借头发给我练手的!是阿绾逾越了规矩,求校尉大人明察,要罚就罚阿绾一人吧!真的不关小黑哥的事啊!”
她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下头去,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练手?”合元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纤细脖颈因低头而完全暴露在他视线中的阿绾。
那一段白皙柔嫩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带着莹润的光泽,与他记忆中那些粗糙黝黑的军汉截然不同
。他心头那股邪火仿佛被这抹白色撩拨了一下,猛地窜起另一种更为阴暗灼热的冲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压下这瞬间的旖念,声音却放缓了些,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弯下腰,几乎凑到阿绾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你梳得如此驾轻就熟,线条流畅,结构稳当……难道不是常常私下里,给某些‘有心人’梳这样的发髻,以作……他图?”
第16章 寒帐风波平
“哟,这是干嘛呢?演默戏呢?”
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打破了帐内那份紧张的气氛。
营帘被一只大手挑起,赵校尉顶着一头湿漉漉、还在滴水的头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刚沐浴过,脸上还带着水汽,一进门就嚷嚷道:“阿绾,快,赶紧给我把这头发拾掇利索了!这次可得给我搞得牢靠点,回头就算下刀子也别给我散开!老子待会儿要跟着百奚将军进咸阳面圣,这威严可不能掉了份儿!”
话音未落,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帐内气氛不对。
目光一扫,只见小黑和小鱼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阿绾也跪在一旁,小脸煞白,眼圈泛红。
张婆婆和李婆婆则站在一边,脸色铁青,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而合元校尉则面色阴沉地站在中央,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赵校尉与合元同级,但他入伍更早,在骊山大墓营地待的年头也更长,资历摆在那里,平日里就没太把仗着家族背景有些骄横的合元放在眼里。
他挑了挑眉,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揶揄地对合元说道:“合元,你也在啊?啧,怪不得刚才营里热水那么紧巴,敢情好水都让你先用了吧?害得我和老王差点用冰碴子搓掉一层皮!”
合元见是赵校尉,气势也不由得弱了三分,但依旧板着脸,指着跪地的几人说道:“赵校尉来得正好。这尚发司的人不懂规矩,我正在训诫他们。”
“不懂规矩?”赵校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自顾自地拉过一个矮凳坐下,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环顾了一下帐内,目光最后落在低着头的阿绾身上,语气放缓了些问道:“小阿绾,你跟我说说,这是犯了哪条天条了?能把我们合元校尉气成这样?”
“是我的错!”小黑生怕连累阿绾,急忙抢着回答,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是……是我不对,我让阿绾帮我梳了一个……鹖冠的发髻……”
“鹖冠?”赵校尉闻言,眉毛挑得更高了,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哈哈笑了起来,“你小子,毛还没长齐,野心倒是不小!那可是将军才能梳的发髻!怎么,这就想着要当将军了?”他笑声一顿,带着几分促狭又道,“不过我听说,前几日拦截那些暴乱苦役的时候,你们丙组就属你小子吐得最欢实?那些断胳膊断腿的场面就受不住了?就这胆量还想当将军?”
“校尉……我,我那是第一次见……”小黑被说得面红耳赤,嗫嚅着辩解。
“还嘴硬?”赵校尉笑骂一句,随即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第一次都这样,以后见得多了就习惯了。咱们这骊山大营,四十多年了,啥稀奇古怪、惨不忍睹的场面没见过?”他话锋一转,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仿佛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跟你们说啊,这眼看就要立冬了。你们知道吗?骊山有个老早就有的山窟窿,可不是咱们后来挖的陵墓通道……听余方士说,那窟窿里头,每到立冬这天,就会有‘东西’跑出来,专门吃人喝血……邪门得很!”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阿绾瞬间吓得跌坐在地,小黑和小鱼也面无血色的样子,满意地继续渲染:“前几日不是让你们帮着余方士,拖了好几车死掉的苦役扔到西边那个万人坑里了么?知道为啥不?那就是为了喂饱那‘东西’!用血食祭祀,让它安安生生待在洞里,别出来祸害人!”
“哈哈哈哈……”看到自己这番话达到了预期的吓人效果,赵校尉心情大好,畅快地笑了起来,“瞧把你们吓的!小阿绾,脸都白了……行了,说正事。她给小黑梳那头发,不就是小孩子家练练手嘛?依我看,凭阿绾这灵巧劲儿,迟早是要给将军们梳头的,现在多练练,总比将来手生,一不小心把将军的头发薅下来几绺强吧?那到时候将军怪罪下来,迁怒咱们整个营地,那才叫真的惨呢!”
他这番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既点明了阿绾手艺的价值,又轻描淡写地将小黑“僭越”的罪名化解为无伤大雅的“练手”,巧妙地给了合元一个台阶下。
就在这时,营帘又被掀开,三四名校尉一同走了进来。
他们也都是头发湿漉,显然是刚沐浴完毕,但身上还未来得及卸下的铠甲上,沾染着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帐内尚存的梳头水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
他们看到帐内情形,也都愣了一下。
赵校尉见状,又扭头对还僵立着的张、李二位婆婆说道:“两位老人家,也别光站着了,这鬼天气阴冷入骨,赶紧给添点柴火,把火烧旺些,别让哥几个刚洗完澡再冻病了。前几天喝的那预防风寒的苦药汤子,我现在想起来嗓子眼还发苦呢!”
“是是是,这就添,这就添。”两位婆婆如梦初醒,连忙应声,就要去搬动柴火。
赵校尉却又不满意了,冲着已经爬起来的小黑和小鱼瞪眼道:“你们两个小子,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这搬柴火的力气活,能让两位婆婆动手吗?还不赶紧帮忙?”
“喏!喏!”小黑和小鱼如蒙大赦,赶紧应声,手脚麻利地跑去帮忙搬柴添火。
阿绾这才敢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赵校尉。
赵校尉对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小阿绾,赶紧的,给我把这头发丝收拾好,将军那边还等着呢!这次进咸阳,说不定还能讨碗热乎的羊肉汤喝喝!”
“嗯!”阿绾用力地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赵校尉一眼,连忙起身,拿起梳篦和发绳,开始为赵校尉梳理头发。
她的手指依旧灵巧,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方才经历的惊惧。
帐内凝滞的空气,随着柴火的噼啪声和赵校尉与其他校尉的闲聊声,终于缓缓流动起来。
合元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也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悻悻然地离开了尚发司的营帐。
第17章 归营送美酒
立冬之日,寒气已然砭骨。
赵校尉跟随着百奚将军,风尘仆仆地从咸阳城返回了骊山大墓营地。
他们此行是专程向始皇陛下禀报前些时日营地苦役暴乱的处理结果。
因镇压及时,手段果决,未酿成更大祸端,且迅速恢复了陵寝工程的进度,始皇嬴政对此番处置颇为满意。
毕竟,这绵延四十余载的浩大工程,其间大小暴乱、骚动从未断绝,相较而言,此次仅死伤数百人便迅速平息,已属难得。
陛下龙颜甚悦,还特赐下了一些宫廷御酒与腌制好的肉食,以示嘉奖。
百奚看着那些赏赐,既高兴又有些犯愁,嘀咕道:“陛下赏赐自然是好,可咱们这趟带的人手少,这么多酒肉,如何运得回去?”
一旁同来述职的蒙挚闻言,便主动开口道:“这有何难?让吕英、白辰带一队人马帮你运送便是。若还不够,我亦可同行。”
同属蒙家军体系,百奚自然乐得接受这份好意,他黝黑的娃娃脸上绽开笑容,凑近蒙挚,带着几分戏谑与真诚说道:“蒙挚,要不……你干脆去我那骊山大墓营地替我值守几日?让我再多回家抱抱我那大胖小子!嘿,你是不知道,那小家伙,肉乎乎的,见我就笑,我这心里就跟化了蜜似的,真想天天守着他们娘儿俩!”
蒙挚闻言,眉头微蹙,那张年轻却过分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他挺直脊背,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刻板与坚定:“百奚将军,此言差矣。我等身为大秦将士,首要之务乃是为陛下尽忠,为帝国效力。岂可沉溺于儿女情长、闺房之乐?那等温柔乡,最是消磨意志。”
“嘿!你小子!”百奚被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蒙挚,哭笑不得,“你……你这就是还没开窍!这女人,得是自己真心喜欢的!这孩子,更是自己的骨血!那种感觉……唉,算了,跟你这榆木疙瘩说不通!你连个女人的边儿都没沾过,懂什么呀?这事儿,回头我得跟蒙恬大将军好好说道说道,非得给你安排一个不可!嘿嘿嘿……让你抓肝挠心的……”任凭百奚如何挤眉弄眼,蒙挚依旧是一副水火不侵的冷硬模样,不再接话,但帮忙运送物资的事情却并未推辞。
于是,蒙挚便与吕英、白辰一起,点齐了一队精干人马,押送着陛下赏赐的酒肉,以及额外筹措的一批越冬物资,浩浩荡荡前往骊山大墓营地。
这其中,尤以烈酒为多。时值寒冬,前番冰雨引发的风寒之症险些转为瘟疫,这些烈酒正好可供将士们驱寒暖身,亦是疗伤消毒之用。
此外,还有几大车常用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蒙挚一行皆是精锐,一路快马加鞭,毫不停歇,竟只用了一天一夜的功夫,便在翌日辰时刚过,抵达了骊山大墓营地。
此时,东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惨淡的冬日阳光尚未穿透浓厚的云层。
百奚治军素以严苛着称,即便天寒地冻,营中亦是天不亮便督促苦役开工。
山中劳作,讲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旦天黑,便缺乏足够的照明烛火,且效率低下。
加之天气日益酷寒,若不抓紧,待到鹅毛大雪封山,陵墓工程便只能陷入停滞。
当蒙挚等人的车队抵达营地时,正遇上樊云和辛衡带着几个医徒,在给清晨集结的兵卒们分发御寒防病的汤药。
那汤药冒着滚滚白气,味道苦涩刺鼻,兵卒们捏着鼻子,龇牙咧嘴地灌下去。
樊云一眼看到端坐于骏马之上、玄甲黑袍、风尘仆仆却难掩英挺之气的蒙挚时,眼睛瞬间就亮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竟丢下手中的药勺,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亲人般,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过去,看样子竟是想给蒙挚一个拥抱。
一旁的吕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笑着打趣道:“樊医士,你这是做什么?以前在咸阳大营,总嫌我们那里规矩多,训练苦,如今到了这骊山大墓,可知道哪边才是真正的‘福地’了吧?”
樊云就势抱住了吕英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哭丧着脸,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吕英兄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边……这边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苦啊!求求你,跟将军说说情,早点把我调回去吧!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绝无怨言!”
“嘿!少来这套苦肉计!”吕英用力想甩开他,却被他抱得死紧,只得笑骂道,“我们咸阳大营如今好着呢,清静!你可别回来添乱!”
“嘿嘿嘿……”樊云见求情无望,发出几声干笑,满脸的沮丧。
他偷偷抬眼去觑蒙挚,却见这位小将军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硬面孔,只是那双深邃的黑眸在扫过营地周遭环境和他们这几张熟悉的面孔时,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亮光。
相较于樊云的夸张外放,辛衡则显得“含蓄”许多,但他开口说的话,却更是语出惊人。
他仔细端详了蒙挚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用他那医士特有的平和语调说道:“将军几日不见,属下怎么觉得……将军愈发英武俊朗了?之前就听阿绾那丫头整日里念叨喜欢将军,我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就冲将军这般风姿,莫说阿绾,便是属下我,也喜欢得紧啊!恨不得日日都能见到将军,那才叫一个好!”
樊云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直接气笑了,指着辛衡道:“好你个辛衡!我原以为我樊云就够狗腿子了,没想到你拍起马屁来,比我更胜一筹!简直是无耻之徒!”
辛衡却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咧嘴笑了笑,神情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哎,樊兄此言差矣,我这人从不说假话。我是真心觉得将军好,真心喜欢将军,此心天地可鉴。”
他们的插科打诨,引得周围一些相熟的兵卒也低声笑了起来,连那份严肃气氛似乎也冲淡了些许。
蒙挚端坐马上,听着这些浑话,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掠过尚发司营帐的方向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轻轻一夹马腹,沉声道:“莫要在此喧哗,速将物资清点入库,分发下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立刻收敛笑意,齐声应喏,忙碌起来。
第18章 骊山犒军宴
入夜,骊山大营在寒风中透出几分难得的活气。
蒙挚与百奚并肩立于将军帐前,望着兵士将咸阳运来的粮秣、药材一一清点入库。
玄色旌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远处陵墓夯土层的轮廓如巨兽脊背,在渐沉的夜色中隐现。
“陛下此番赏赐,倒是及时。”百奚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娃娃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前些日子那场乱子,折了百余人,若再缺衣少食,只怕又要生变。”
他伸手掀开了营帐的帘子,让蒙挚等人进去坐了下来。赶路这么辛苦,一起吃个晚饭还是好的。
蒙挚颔首,目光扫过营中校尉们的发髻——多是阿绾梳理的那类“三股反拧结”,鬓发紧贴颅侧,髻心高耸如丘,衬得军汉们的面容愈发肃杀。
他忽然开口低声问道:“暴乱中死者,可还有缺天灵盖的尸首?”
百奚笑容一敛,随即也压低声音:“自那几具后,再未见过。如今这些叛乱者,都是我们斩杀的。不过哈,那个余方士常带人在西麓万人坑转悠,说是勘测地脉。”
他指向远处被火把照亮的一处山坳,“把那些尸体都丢进大坑里……哎,这个可不是我的主意,是余方士说的,那边作为祭祀大坑用的,日后也是。可这几日竟蒸出湿热之气,混着腐臭,实在诡异。”
“或许,下场大雪就好了。”赵校尉也跟着说了起来。
“哎,可别下大雪,太吓人了!我还记得去年大雪封山,你们十天半个月都没个消息,将军就让我过来看看,当时把我给累的,就光挖雪就挖了三天,真是要吓死了。”吕英也说着,顺便从怀里拿了些风干的牛肉放到百奚将军的面前,“这个容易保存,你先尝尝。要是觉得还可以,我们就多送过来一些……将军也是怕这边再出现去年的状况。”
“这个味道可以的。”百奚将军咬了一口,的确很有嚼劲,但能吃得下去。“不过,余方士的意思,也差不多就这几年也就搞好了,其余的就是小修小补,日后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嗯,听说了。”蒙挚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最近可还有什么异常么?”
“没有吧,反正没听他们说过。”百奚咧了咧嘴,心照不宣地说道:“那些方士们都在我这里转悠,你说吧……要真是有什么……我也不好说的。再说了,他们也没搞出什么事情,最近也都挺老实的,就是拿着罗盘在山里转悠。”
“嗯。”蒙挚又只是点了点头。
大餐——烤鸡终于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十足。
众人立刻又牟足了劲大口吃了起来。
蒙挚又忽然说道:“其实,你这边也可以打些野味,送给陛下的。”
“哎,我知道我知道。”百奚点点头,“这几日不是闹腾得厉害么,明日我就带着人去山里转转,这个时候的野山鸡最肥美,回头搞几个大的给陛下尝尝。”
“嗯,我带着楚阿爷过来了,让他在这边多待几天,帮你也改善一下伙食情况。”
“啊呀呀呀,真是太好了。这个烤鸡是不是他弄的?真是太好吃了。要是楚阿爷能常驻在此,弟兄们也不必整日啃麸饼了。”百奚的眼睛放光,又喝了一口酒,“你说陛下若尝了这滋味,会不会把尚食监也派来修陵?”
蒙挚执酒觞的手顿了顿,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暗影:“骊山工程关乎国运,岂能与口腹之欲相提并论。”
语声冷硬,百奚却毫不在意,凑近低笑:“你呀,整日绷着张脸,哪个小娘子会喜欢你呀,就算是你长得也就比我好看那么一点点吧,但人家也看不上你这个臭脾气的。”
蒙挚略微挑眉,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帐外就忽然传来喧哗。
只见王校尉快步走了进来,朗声说道:“末将方才巡营,见西坑附近有野狐窜逃,明日要不组织围猎,咱们攒些毛皮?”他发间沾着草屑,原本挺拔的校尉髻散开大半,显是奔波所致。
百奚拍案称妙,却见蒙挚凝视王校尉蓬乱的发髻,问道:“我日前送过来的尚发司的匠人……可还用得上?”
“阿绾啊!那丫头手巧得很!”赵校尉抢着答话,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前日还教张婆婆用麻绳掺入发丝,梳出的将军髻三日不散。就是……”他压低声音,“合元校尉总去纠缠,前日被她用木簪扎穿了手心,吓得她这几日都敢出营帐了……”
烛火噼啪一响,蒙挚指节骤然收紧,酒觞中浊酒荡出涟漪。
忽又有亲兵疾步入报:“合元校尉在帐中醉酒闹事,打翻案几,直嚷虎符…”
话音未落,西风卷着一声凄厉嘶吼穿透帐幕:“虎符非我所拿!为何追我不放!”
满帐皆寂。
蒙挚霍然起身,玄甲撞得案上铜灯摇曳。
百奚按住他手臂,娃娃脸上凝出厉色:“我去处置。”
此刻尚发司营帐内,阿绾正将梳篦浸入热水。
氤氲水汽中,她依稀听见外面有杯盘碎裂之声,指尖一颤,木梳跌进陶盆。
张婆婆正和阿绾一起清理梳篦,也听到了声响,“这又是怎么了?据说小蒙将军送过来很多吃食,这都有饭吃了,怎么又开始砸碗了?真是一天到晚的不安生。”
“其实,你没觉得最近很多将士们脾气都很暴躁……我也说不上来的那种……反正别多说话,否则就都要瞪眼睛的。”李婆婆也走了过来,站在她们的身边,将自己手中的一块抹布也放进了热水中浸泡。
“你不说吧,我还没觉得。”张婆婆点了点头,“特别是这几天暴乱,我看他们都杀红眼了,特别吓人。那日,赵校尉都有点疯……怎么说,就是我去帐子后面将脏水倒了,刚好看到赵校尉……他平日里都没什么的,有时候还客气地打个招呼,可那日忽然就是双眼赤红,手一直握住长剑……吓得我立刻就跑了回来。”
“哎,你们没觉得合元更不对么?”李婆婆压低了声音,“那日合元离开咱们这个帐子之后,就一直黑着脸。后来,我听别的校尉说,他在暴乱之前就不太正常,就那种疯魔一般,吓得与他同帐子的几个人都不敢说话。”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合元癫狂的嘶吼,夹杂着甲士奔跑的铿锵声。
阿绾攥紧衣襟,有点害怕。
第19章 鬼魅悄出没
合元死了。
就在他冲出营帐、奔向百奚将军大帐的路上,一头栽倒在骊山大营冰冷的黄土中,再也没能起来。
后来据当值甲士回忆,入夜后合元校尉就有些反常。
他先是抱怨身上燥热难耐,独自到帐后用冷水擦身。
回来时正遇上分发御赐的小壶酒,他便顺手接过一壶,仰头饮了一口。
那时他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惬意。
更衣时,他还隔着帐帘向外头的甲士询问:“尚发司这个时辰该睡了吧?我想去重新束个发。”
帐外的甲士应道:“这个时候,尚发司的人应该已经清理了梳篦,怕是要等到明早才能梳发了。”
营中人都熟悉尚发司的工作规矩——每日戌时,尚发司必定要开始清理那些梳篦器具。
帐内静了片刻,就能听见合元打开小酒坛喝酒的声响,然后是他挥衣袖扇动的声响,应当是在驱赶什么东西。
骊山大墓常有各种鸟虫蛇蚁出没,众人早都习以为常,并未在意。
突然,酒壶坠地的碎裂声划破寂静,紧接着是案几翻倒的巨响。
甲士们面面相觑,按照秦军律令,未得传唤不得擅入将领营帐,只得在帐外高声请示:“校尉,可需要相助?”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掀开,合元衣衫凌乱地冲了出来。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校尉髻完全散乱,墨发散乱地覆在他扭曲的脸上。他双目赤红如血,嘶声厉吼:“虎符非我所拿!为何追我不放!”
这声凄厉的呼喊撕裂夜空,在整个大营上空回荡。
他跌跌撞撞地奔向百奚将军的大帐,不时回身挥臂,仿佛在抵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就在距离将军大帐仅十步之遥时,他脚下一软,重重栽倒在冻硬的土路上。
身体剧烈抽搐,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不过三次呼吸的工夫,便再无声息。
百奚将军闻声而出,玄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待看清合元的死状,他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两步——那张脸扭曲得如同恶鬼,暴突的眼球在火光下竟泛着诡异的碧色。
“依照《厩苑律》,猝死者不得擅动!”
蒙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甲士们举着的火把将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合元仰面朝天的尸体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狰狞。
众人僵立原地,谁也不敢上前查看。
与合元相熟的赵校尉壮着胆子,用长剑剑鞘轻轻戳了戳合元的身体,见毫无反应,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近。
当他试图扶起合元时,却发现那具身体异常僵直。
赵校尉大惊失色,慌忙将合元扔回地上,连退数步。
这实在不合常理——若是刚死之人,身体本该柔软,可合元全身僵硬,面色惨白如雪。
“当真死了?”百奚将军从旁接过一支火把,凑近细看。
跳动的火光下,合元的面容更加骇人,却像是惊厥而亡。
樊云和辛衡正在灶头帮楚阿爷料理羊肉羹,听说变故急忙赶来。
樊云身为仵作,对此情状并不畏惧。
他先看向蒙挚,待对方点头示意,这才上前查验。
他仔细检查了鼻息,又探了颈脉,确认已无生机,这才转头向蒙挚禀报:“死了。”
蒙挚和百奚脸色铁青,一同围拢过来。
蒙挚俯身细看时,樊云连忙劝阻:“诸位请退开些,留出空地。烦请取些石灰来,先将此地圈围起来,容我再仔细查验。”
既是仵作发话,众人自然遵从。
骊山大墓最不缺的就是石灰,很快便有人取来。樊云和辛衡带着几名甲士,迅速用石灰将尸体周围圈起。
百奚将军长叹一声,拉着蒙挚先回了大帐。
一些与合元交好的甲士围在尸身旁,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
百奚朝他们吼了一声,命令他们都进大帐细说经过。
经此变故,众人再无饮酒的兴致。
甲士们描述完所见所闻后,有人小声嘀咕:“莫非是恶鬼作祟?”
“什么鬼?”蒙挚蹙眉问道。
那名说话的甲士略显紧张,但仍规规矩矩地站直身子回道:“将军明鉴!骊山一直有个传说,每到立冬时分,山心窟窿里必有邪物出没饮血……”
“胡说八道。”蒙挚根本不信,“不过是以讹传讹。如今骊山中心早已掏空,就算真有什么邪物,也早该被挖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每年立冬总要死几个人。”那名甲士壮着胆子继续说,“今年,余方士特意将死去的苦役尸身全都抛到西麓那个大坑里,还做了法事,说是要用这些尸身和血来祭祀,盼着那东西别再出来作祟。谁知竟然……”
话未说完,百奚将军凑近蒙挚低声道:“这事我知情,陛下也略知一二。所以先前余方士要在西麓设万人坑,是得了许可的。那个万人坑,就是把这边死去的人都扔进去……唉,说到底,这么庞大的工程,修建了这么多年,要是没有些鬼神传说,反倒不正常了。”
“当初你祖父监修时,何曾有过这么多事?”蒙挚瞪了他一眼,“你接手这五年,倒是非不断。”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百奚立刻急了眼,“这五年,我好歹加快了进度,大墓里外都修得差不多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的娃娃脸涨得通红,“蒙挚,你一年才来几趟?你知道这里有多艰苦?十万刑徒每日要消耗多少粮草?地宫渗水要如何疏浚?你要是觉得轻松,这位子让给你,你来管!”
眼见两位将军争执起来,众人噤若寒蝉。
蒙挚烦躁地一拍桌案:“百奚,你我也算蒙家族中兄弟,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若真不愿在此值守,我替你便是。但你也休想再在军中立足!”
“蒙挚,你别仗着你祖父的威势跟我叫板!”百奚也忍不住拍案而起,“不干就不干!你以为我想干?这差事本就不是我求来的,还不是蒙琰……”
这句话还未说完,蒙挚已然长剑出鞘,剑尖直指百奚心口:“百奚,你逾越了!”
第20章 军帐血腥刻
百奚比蒙挚还要大上几岁,但在蒙家族中,蒙挚的祖父官职最大,也最有威望,因此众人也皆以他为尊。
如今,百奚竟然口不择言,敢和蒙挚叫板,也真是过分了。
但剑指心口,他也就更生气了,甚至还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境,往上凑了凑说道:“你杀了吧!我看你怎么和陛下交代,怎么和蒙家交代!反正蒙家已经有过全家斩杀的先例,我也无所谓的!”
他也真是会拱火,蒙挚的长剑都已经抵住了他的心口衣襟,下一刻就要刺入了。
“将军。”吕英忍不住赶了两步走上前,想伸手拦一下。不过,按照秦律,他不过是个校尉,不能动手阻拦,只能劝阻。“事发突然,大家就是说说情况,都别动怒哈。”
“对对对。”赵校尉也赶紧走了过来,“两位将军,这个……咱们有话好好说嘛,都是一家人。”
“谁跟他一个……”百奚也挺不过脑子的,竟然还想再说。吓得赵校尉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一把捂住了百奚的嘴,还从身后抱住了他,将他往后面拖,至少先离开蒙挚的长剑再说。
吕英和白辰也赶紧上前一步,扯住了蒙挚的胳膊,连声说道:“将军,将军,都是一家人哈。喝多了喝多了……都先别说话哈。”
蒙挚的眼睛都有些赤红,看起来是真的动怒了。剑锋微颤,玄甲下肌肉绷紧。
此时,樊云刚好走了进来,看到这个场景也愣住了,但还是咬牙说道:“将军……百奚将军,骊山大营可有停尸的地方?卑职要仔细查看一番。”
“就放我这里,我看着!”百奚气鼓鼓。
樊云咧咧嘴,看着蒙挚这边。蒙挚也被吕英和白辰拉扯着,气鼓鼓的。
“卑职……把尸身可就拖过来了哈。”
“好。”百奚声音极大。
因为尸身要进来,大帐里本来正在饮酒吃饭,也只能暂停,所有的食物美酒以及那些矮桌全都搬走了,只在地上铺了一块草席,放置尸身。
一股子血腥味混合着石灰粉的味道,与刚刚的食物香气完全不同,瞬间也令众人全都不再说话。
此时,蒙挚和百奚各坐一边,互相不搭理,也不说话。
樊云在翻检着尸身,辛衡在一旁记录,赵校尉和王校尉负责举着灯油照亮。大帐里还有其他一些校尉和甲士,也不再敢说话。
青铜雁鱼灯映得死者青紫面容愈发可怖——那双暴突的眼珠正直勾勾望着帐顶,散乱的发丝间还沾着白灰泥土之物。
“口鼻无黑血,指甲未现乌斑。”樊云用铜镊翻开合元眼皮,声音发紧,“确非常见毒物所致。”
他话音未落,辛衡已取出银针试探,但也并无乌黑情况出现。
合元的人缘不算好,但也不算坏。并且,这样突然间就像是撞见鬼一样死了,众人的心里都不太好受。加之那些传闻,甚至有人还悄悄去通知了余方士。
大秦的方士并不受这些将军们的管辖,也没有任何官职或是土地,他们专攻巫相医卜之术,可以直接与始皇陛下沟通。因此,这群人即便是在骊山墓地中行走,只要没有出格的行为,一般也不会管。更何况,他们要与大墓修建者以及设计者沟通,沟通参与风水祭祀等事情,地位也很高。
如今,不是苦役暴乱,而是校尉暴毙,更何况又是立冬之际,还是要通知方士们的。
帐帘被夜风掀起,余方士带着两名弟子飘然而入。他头戴玄色方士冠,身着云纹深衣,腰间悬挂的桃木符牌与军中铁甲格格不入。
余方士看到合元尸身的僵直状态也是一愣,他俯身捏了捏他的臂膀,蹙眉。
樊云问道:“您……可是有什么看法?这是中毒么?”
“口鼻之中并未有黑血,定然不是中毒。”余方士沉吟片刻,才又说道:“或许就是急症而亡。听说,此校尉之前饮过酒,可能就是猝死。酒毒攻心,癔症突发,阳亢暴厥之症。”
“但听与他相熟的甲士们说,他并没有任何疾病。”辛衡站起了身,因他刚用一支银针扎入了合元的头顶百会穴,甚至还想利用施针术治尸厥之症,或许会对尸身僵硬有些效果,但没有任何用处。他也只好将银针拔出,还未曾收起来。
不过,余方士身边的一名徒弟倒是往后退了退,还掏出了一块干净的麻布递给辛衡,“勘验尸身的银针可莫要给活人使用,还是要先擦拭,然后用烈酒浸泡,消毒为上。”
“是是是,我一直这样做的。”辛衡立刻点头,感谢地接过了粗麻布,开始仔细地擦拭银针。
“所以?”蒙挚问道,“你们的结论是什么?就是急病猝死?”
“差不多吧。”樊云又看了一眼尸身,“我们要等十二时辰,看看尸身还有什么变化,再确定的。”
这个流程,蒙挚在之前魏华验尸的时候了解,所以也只是点点头,表示了同意。
不过,此时又有与合元关系好的甲士站了出来,略带哭腔,说道:“将军,合元虽然死了,但尸身也不应当这样暴露在大帐之中……可否允许卑职取他的衣衫为他穿好……或许,也可以趁着人刚死,肢体……不算特别僵硬,面容……眼睛……”
合元的肢体僵硬,面部扭曲,眼睛圆睁……其实这一切都令人可怖。
“取些热水敷一下面容,就会正常了。”樊云处理过很多死尸。
“可否请尚发司的阿绾来为合元校尉梳头编发?”那名甲士有点要哭,“合元校尉之前……他的最后一程,可否让阿绾来送?”
“这是为何?阿绾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樊云翻了白眼,他之前也听说过合元骚扰阿绾的事情。
“合元也并无什么亲人……再说了,按照军令,死了也就死了,都未必会让家人再看一眼,就都会丢进那个万人坑了……”那名甲士还真的哭了起来,很是凄惨,“我们来骊山大墓,说好听的是监军,但实际上呢?我们与那些苦役有何区别?我们也要辛苦劳作,甚至比苦役们起的还要早……这种日子……”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赵校尉又赶紧跑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低喝道:“别瞎说八道!”
第21章 灯火明灭间
忽然而至的霜风卷着雪粒拍打在牛皮帐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将军帐内,合元僵直的尸身横陈草席,青铜雁鱼灯跳动的火光将他青紫的面容映得愈发狰狞。
百奚麾下几名老校尉盯着尸体散乱的发髻,眼眶渐渐泛红——这不是为合元一人,而是想起日前镇压暴乱时,那些被扔进万人坑的同袍。
“监军?呵!“一个鬓角已生白发的老校尉突然嗤笑,他束发的皮绳早已磨损发毛,“我们在骊山守了十八年,连咸阳城的砖瓦都没摸过!“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伤疤,“上次暴乱,我亲手斩了十七个苦役,现在夜里还能闻到那股血腥味!“
蒙挚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这才注意到,百奚麾下这些军官鹖冠下的发髻大多毛躁枯黄,与咸阳禁军油亮整齐的发髻天差地别。
方才还怒目相向的百奚此刻垂着头,娃娃脸上尽是疲惫:“蒙挚,你可知去年大雪封山,我们啃了两个月的麸皮饼子?“
蒙挚自然是知晓去年的大雪,那时候他也焦虑得不行,让吕英带着物资来支援……这毕竟是他蒙家的族人。
他抿了抿嘴角,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余方士却是广袖一拂,桃木符牌撞在鎏金带钩上叮当作响:“人既已死,按《厩苑律》该送往万人坑祭山......“
“休想!“方才那个老校尉暴起,束发的皮绳应声而断,花白头发披散下来,“合元是大秦校尉!不是那些刑徒苦役!“他赤红着眼睛看向百奚,“将军!你说过不会再让弟兄们曝尸荒野!“
帐内顿时剑拔弩张。
吕英下意识侧身护住蒙挚,手指已按在环首刀的机括上。
白辰的校尉髻被冷汗浸湿,他清楚地记得《军律·禁斗章》规定:营中械斗,首犯斩立决。
所以,这是要打起来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帐外忽然飘来清越的吟诵声:“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徐福白衣胜雪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处,他头戴的逍遥巾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不是走在军营,而是漫步在云端仙境。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葛生蒙棘,蔹蔓于域。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曲调低沉婉转,但却令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安静下来。
这是《诗经》中的一段悼念诵词,此时应和此景。
他吟完最后一句,目光扫过帐内狼藉,最终落在合元散乱的发髻上,“《诗经》有云:死生契阔。既然人已往生,何不让他体面离去?当然,也定是要找出死因。若是疫病,就要找出源头,若是自身疾病,也要妥善处理。将军们也请稍安勿躁。此刻,请尚发司的人来这里为死者整理仪容,也是必要的。”
百奚看了蒙挚一眼,点了点头,也示意自己手下的那些校尉和甲士们往后站站。“就按徐方士说的办吧。”
校尉和甲士们在听到徐福唱完之后,情绪也都平静了不少,因此也没有再说什么。
可余方士斜眼看着徐福,忽然冷笑道:“你今日倒是回来的早?陛下竟然放你归来了?”他刻意加重了“陛下“二字,手指不着痕迹地抚过袖中的龟甲。
“是,每三日同陛下说些典故以及东海风物……是徐某人的事情。余方士也是知道的。”徐福依然很是谦卑和低调。
“行吧。”余方士又看了一眼合元的尸身,朝蒙挚和百奚稽首说道:“既然已有了些判断,今日已晚,那就明日再议。我要带着徒弟们去西路万人坑烧些香火,毕竟今日立冬,还是要有法事要做的。”
蒙挚与百奚对视一眼,各自侧身让开通道。帐内校尉甲士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铁甲相撞之声清脆可闻。
余方士玄色方士冠上的丝绦轻扬,广袖拂过地面时带起一阵药香。他行至帐门处,忽然驻足,目光如鹰隼般锁在徐福身后那个纤弱的身影上。
那女子慌忙向旁侧挪了半步,恰巧从徐福投下的阴影中显露出来。
灯火明灭间,但见她身着素色深衣,双环髻上别着一支簪子,低垂的脖颈白皙得仿佛能映出帐内跳动的火光。
“阿绾?”樊云喊了一声,“你怎么来了?不好好在尚发司待着?”
阿绾抬起头,见到这么多人都看向了她,一时间也没敢说话。
徐福则说道:“事情闹得这么大,尚发司的营帐就在旁边,自然也是全都听到了。我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大风,吹散了发髻,便请阿绾姑娘编发……合元校尉与阿绾颇有……渊源,此刻,她也愿意为合元校尉编发,送他一程。”
霎时间,阿绾微微颔首,眼波流转间悄悄望向蒙挚。
这一望,竟让蒙挚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阿绾?
分明还是那张脸,却仿佛换了个人。
两个月前在咸阳城外尚发司时,她还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发髻总是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衣衫空荡荡地罩着单薄的身子。
那时她的眼神总是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可眼前这人——
蒙挚忽然想起在明樾台注意到她的情景。
那时她伏在荆元岑的尸身旁痛哭,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满脸的泪痕混着尘土,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后来在破庙里,她蜷缩在角落里,声音发颤地说有人要取她性命时的模样,更是楚楚可怜。
然而此刻徐福身后的少女,身形已显婀娜之态。
虽然依旧穿着素色棉袄,却掩不住渐渐长开的身形。
双环髻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低眉顺目间,自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风致,竟是有了几分少女初长成的媚态。
蒙挚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这两个月来,他竟未留意到,当初那个需要他拎着衣领才能跃过栅栏的小丫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
就像春日里悄然绽放的花苞,待你察觉时,已是满园芬芳。
第22章 赤红色粉末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身影在毡壁上晃动如鬼魅。
百奚环视帐内,沉声道:“整理遗容不宜人多,诸位且先退下。“他的目光在蒙挚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几分未消的余怒。
他那玄色深衣上的裂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蒙挚本就无意在此久留,闻言立即转身,收起的长剑依然拿在手中。
吕英与白辰紧随其后,铁甲铿锵,三人径直朝帐外走去。
阿绾始终垂首立在徐福身侧,素色薄棉衣衬得她身形单薄。
当蒙挚经过时,她悄悄抬起眼帘,轻声唤道:“将军。“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可闻。
但蒙挚脚步未停,连眼风都未曾扫过。玄色大氅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寒意。
白辰落在最后,回头压低声音:“仔细着些,只管梳理头发便是,其余事务自有樊云处置。“他束发的皮绳也有些松了,几缕黑发散落在额前。
阿绾轻轻点头:“晓得了。“
她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中梳篦匣的边角。
徐福广袖轻拂,示意阿绾跟上。
白衣方士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走向一具尸身,而是漫步在云端一般。阿绾紧随其后,提起了素色裙裾,怕沾染上那些帐内的石灰和黄土。
帐帘落下,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夜风从缝隙中钻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在死者青紫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樊云将一方素麻面巾递给阿绾,声音压得极低:“稍后我来以温水浸透敷面,约莫半柱香便可令目瞑。你莫要动手,只管去编发就好。“他又转身取来一块更大更长的麻布递给阿绾,“切记莫要让石灰沾手,此物最伤肌肤。“
阿绾默然颔首,纤长的手指在麻布间翻飞,娴熟地将双手包裹严实。
面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正凝望着合元狰狞的尸身。
徐福俯身细察,手指虚悬在尸身眉心三寸之处。
他方士冠下的发髻纹丝不乱,语气却透着凝重:“尸僵迅疾如斯,绝非寻常心疾。“
“徐方士可是看出了什么?“辛衡捧着验尸竹简趋前相问。他二人因研讨药理相熟,此刻便少了几分拘谨。
徐福广袖轻拂,指向尸身发际:“你且细看,这青紫之色并非均匀……“话音未落,阿绾已执起犀角梳,小心地解开合元散乱的发髻。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那日木簪刺入合元掌心的触感犹在指尖,而今这人却已成冰冷尸身。
梳齿划过纠结的发丝,忽然带起些许暗赤红色粉末,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阿绾动作微滞,前日为合元梳头时,他发间分明清爽无异物。这些粉末像是新近沾染,却又不似寻常头油。她下意识用裹着麻布的指尖轻触,粉末竟带着些许黏腻。
樊云正将温热的麻布覆在合元面上,见状蹙眉:“且慢!“他取过一支包裹了麻布的小棍,小心地收集起梳齿间的赤红色粉末。
烛火摇曳间,那些细碎的颗粒仿佛活物般,微微颤动。
徐福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帛,示意阿绾将沾了粉末的麻布取下。他对着烛光细细端详,素来平静的面容竟现出惊疑之色:“此物……“
帐外夜风骤急,吹得帐幕猎猎作响。
阿绾望着那些诡异的赤红色粉末,忽然想起合元临终前那声凄厉的呼喊:“虎符非我所拿!“她不觉打了个寒颤,那日被锁在小黑屋的恐惧感又涌了上来。
辛衡好奇地凑近徐福手中的素帛,正欲细看,徐福却猛地抬手将他推开。
辛衡猝不及防,踉跄着连退数步,险些撞翻身后的铜灯。
“捂住口鼻!屏息!“徐福厉声喝道,同时迅速将素帛折叠收拢,紧紧攥在掌心。
他素来平和的面容此刻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究竟是什么?“辛衡稳住身形,惊疑不定地问道。
他注意到徐福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帐内一时寂静,只余四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烛火跳动,在徐福凝重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若我猜得不错...“徐福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像是在自语,“这是大王花的粉末。此花盛开时艳丽非常,待其成熟后制成的粉末,却能夺人性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惊愕的面容,“轻则令人陷入幻梦,重则……顷刻毙命。“
阿绾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裹着麻布的双手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他们描述的合元临终前那癫狂的模样,莫非正是这诡异粉末所致?
就在四人面面相觑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起初只是几个人的争执声,很快便演变成一片吵嚷。
“定是那尚发司的女子!“一个粗犷的嗓音格外刺耳,“合元校尉生前就与她有过节,她还用木簪伤过校尉的手!“
“没错!“另一人高声附和,“定是她怀恨在心,趁机报复!“
帐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隐约可见外面聚集的甲士们情绪激动,纷纷要求将阿绾捉拿审问。
喧哗声愈来愈大,仿佛随时都会冲进帐来。
阿绾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犀角梳“啪嗒“一声落在席上。
白辰向前踏出一步,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声音如惊雷般炸响:“荒谬!阿绾不过是个尚发司的弱质女流,如何能伤得了合元这等身经百战的校尉?尔等这般信口雌黄,可还有半点军中风纪!“
吕英立即接话,右手已按在剑柄上:“余方士方才明明诊断是急症暴毙,怎的转眼就成了他杀?莫非诸位比专司医道的方士更通晓病理不成?“
人群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甲士梗着脖子喊道:“这女子是你们从咸阳带来的,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自打她来了尚发司,合元校尉就三天两头往那儿跑......“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失言,急忙闭口,但众人脸上都已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帐外顿时一片哗然,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帐帘,仿佛要穿透厚重的牛皮,将那个纤弱的身影揪出来。
“收押阿绾!“
“必须严加审讯!“
呼喊声此起彼伏,火把在寒风中剧烈摇曳,将一张张激愤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蒙挚缓缓转身,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色阴沉如铁,目光如利刃般扫过躁动的人群,声音冰冷刺骨:
“依大秦律令,缉拿人犯须有实证。尔等空口指认,是要本将军徇私枉法不成?“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待十二时辰验尸期满,若合元尸身无异,即刻按军礼安葬。谁敢再妄议收押之事,军法处置!“
刹那间,营前鸦雀无声,唯有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零星雪沫。
甲士们面面相觑,终究无人敢再发声。
第23章 营帐多变故
帐帘猛地掀起,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卷入帐内。阿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单薄的身子在这突如其来的寒意中微微发抖。
蒙挚大步踏入帐中,玄色铁甲上凝结的冰霜在烛光下闪着寒芒。吕英与白辰紧随其后,三人面色凝重如铁,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气势。
“这群愚昧之徒!“白辰在帐帘落下时忍不住低吼,右手重重拍在腰间的环首刀上,“活该在这里!“
吕英虽未出声,但紧抿的唇线和按在剑柄上泛白的手指,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
蒙挚的目光扫过帐内,最终定格在阿绾苍白的小脸上。他察觉到徐福与阿绾之间不寻常的气氛,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有所发现?“
“啊!“阿绾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望向徐福,“这个...还是请徐方士说明为好,我...说不清楚。“
“好。“蒙挚应了一声,却并未立即转向徐福,反而凝视着阿绾的双眼,语气陡然转厉:“人是你杀的?“
“什么?“阿绾又是一声惊呼,随即苦笑着摇头,“将军明鉴,若我真有杀人的本事,又何必来这里呢?“
“可方才不少甲士指证,说合元曾欺辱于你...“蒙挚说到此处,话音微顿,似在斟酌用词。
“这个吧...“阿绾轻轻咬唇,“这般情形...在军营中也是寻常。只是他格外烦人罢了。之前在咸阳大营时,也有不少将士对月娘...“她忽然顿住,在蒙挚深邃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小小的倒影,一时竟忘了言语。
蒙挚脸色愈发阴沉,转头对吕英吩咐:“回去彻查,绝不容许任何人骚扰尚发司的匠人。各司其职便是,何来这许多是非。“
“喏!“吕英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仍立即躬身领命。
帐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牛皮帐幕上,如同皮影戏般晃动。
蒙挚已经转身看向了徐福,问道:“徐方士,这事情可有什么说法?”
徐福略微躬身,然后缓缓摊开素帛,那抹诡异的赤红色粉末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将军明鉴,“徐福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在合元发髻之中发现了少许的赤红色粉末,这些粉末疑似大王花粉末。据《山海经·南山经》记载,此花生于南海孤岛,花开时艳丽非常,取其花粉曝晒研磨,可致人癫狂而死...”
蒙挚玄甲未卸,冷硬的眉峰微微蹙起:“方士之言,未免太过玄虚。中原之地从未见过此物,若真有毒性能致人死地,也必是你们这些方士带入关中。“他手指轻叩腰间剑柄,发出清脆的声响。
徐福面色一白,却仍坚持道:“将军若是不信,可容在下细细查验这粉末的来历...”
“准。”蒙挚简短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转向一旁的阿绾。
少女已摘下面巾,烛光映照下,她双环髻微乱,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衬得小脸苍白。
这时帐帘再次掀起,百奚带着赵、王二位校尉大步而入。他娃娃脸上满是疲惫,却仍强打精神瞪着蒙挚:“这是我的大帐,今夜我要在此歇息。你去隔壁营帐吧。“
蒙挚闻言轻笑出声,玄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百奚,按军制,我的军职在你之上。往常不也都是我住主帐,你去与校尉们同住?今日这是怎么了?“
“那个...”百奚语塞片刻,随即指着地上的尸身,“我这是为你着想!今夜帐中停着尸体...”
“无妨。”蒙挚淡然打断,“死人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活人。”
这话让百奚顿时涨红了脸。“好,好,我说不过你。”他转身对赵校尉道,“走,今夜我去你帐中歇息。”
“喏。”赵校尉应声,又补充道,“只是末将明日要值晨岗,恐怕天未亮就要起身...”
百奚皱眉:“怎么又是你轮值?”
“合元校尉不在了,他的班次自然要有人顶上。”赵校尉苦笑,“末将还得先去灶头清点明日粮草,将军可先歇息。”
百奚烦躁地摆手,最后瞪了蒙挚一眼:“你愿意住就住吧。不过...”他指向阿绾,“这女子今夜不得离开此帐,在验尸结果出来前,必须严加看管。”
蒙挚面无表情地点头,烛光在他英挺的侧脸上跳跃,高挺的鼻梁投下深邃的阴影。
阿绾静静立在一旁,望着他冷峻的容颜,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忙扶住身旁的案几才站稳身子。
此刻,没有人注意到阿绾的异状。百奚带着赵、王二位校尉大步离去,牛皮帐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寒风。
吕英与白辰已在大帐内侧为蒙挚整理床铺,甲片相撞之声清脆可闻。
樊云、辛衡与徐福围在合元尸身旁低声商议,阿绾悄然退至阴影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随我来。“蒙挚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阿绾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他转身走向大帐内侧,玄色大氅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弧线。
百奚的寝处陈设简朴,除了一张柏木矮榻、一副铠甲架和几盏铜灯外,别无长物。空间却意外宽敞,丝毫不显局促。
吕英和白辰收拾完毕之后已经走了出去,要再打些热水进来为蒙挚洗漱之用。
此刻,阿绾垂首而立,听得蒙挚压低声音问道:“此地之人可曾为难于你?“
“不曾。“她连忙摇头,双环髻上的木簪微微抖动。
“可是还有人欲取你性命?“蒙挚向前一步,玄甲上鎏金纹饰在灯下泛着幽光。
“似乎...没有了。“阿绾抬起眼帘,怯生生反问,但声音很是缓慢,“咸阳大营...可还安好?“
“异常平静。自魏家那场风波后,竟是连寻常争执都少了。这般太平,反叫人不安。”蒙挚眉头微蹙,看着阿绾,她的脸庞有些涨红,似乎在努力保持双眼睁开一般。
“平安...便好。”阿绾勉强弯了弯嘴角,话音未落却忽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蒙挚下意识伸手接住,少女单薄的身子在他臂弯中轻颤。低头看去,阿绾已是泪流满面,苍白的唇瓣不住翕动,呓语般喃喃:“阿母不会抛下我的...不是我害死了阿母...”
第24章 心中恐惧事
“阿绾!“蒙挚一声厉喝,同时朝帐外高喊:“来人!“
正在外间勘验尸首的辛衡与樊云闻声疾步而入。
两人面上还覆着验尸用的麻布面巾,手中各持铜镊、竹篾等器具,这般装束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阿绾!“樊云惊呼,却因手中拿着铜镊,只得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阿绾在榻上紧闭双目,唇间不住呓语。
“方才还好端端的......“辛衡急忙放下验尸竹棍,趋身向前至蒙挚身侧,“快将她平放榻上。“
蒙挚依言将阿绾轻放于柏木矮榻。
入手时他才惊觉,这少女虽已初显窈窕之态,身子却轻得仿佛一片羽毛,纤细的腕骨在他掌中微微颤动,令人无端心生怜惜。
辛衡俯身探向阿绾鼻息,却见她泪痕纵横,兀自喃喃:“不是我害死阿母的......你休要胡说!“
“这是突发梦魇?“樊云疑惑道,“怎会转眼变成这样的?“
“绝非寻常。“蒙挚面色凝重,“方才正与她说话,转眼便成了这般模样。“他坐在榻沿,下意识欲拭去少女颊边泪珠,指尖将至时却骤然转向,只将凌乱的被褥抚平。
“这般情状......“辛衡眉头紧锁,“莫非是冲撞了什么秽物?“
“休得胡言!“蒙挚厉声斥道,玄甲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这是沾染了微量的大王花粉。“徐福缓步而入,白玉拂尘轻扫过榻前,“用量极微,只需以清水净面,稍后自会苏醒。“他转向蒙挚,神色肃然,“方才将军不信在下所言。如今阿绾姑娘中毒,恰是佐证——此毒发作极快,若量少则无性命之忧。“
蒙挚目光如炬,在徐福面上停留良久,嗓音沙哑:“所以合元之死,确实与此物有关?“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青铜灯树上的烛火噼啪作响。
榻上阿绾忽然轻颤,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鸦青色的鬓发间。
蒙挚不自觉地握紧拳,玄甲下的指节微微泛白。
徐福轻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瓶:“此乃解毒清心散,可助她舒缓心神......“
蒙挚接过玉瓶,正欲拔开木塞将药散倒入阿绾口中,恰逢吕英与白辰抬着热水归来。
他略一思忖,转而取过布巾浸湿,轻柔地为阿绾擦拭面颊,又小心地喂她饮下几口清水。
不过片刻,阿绾的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可好些了?“樊云远远问道。
他已将验尸器具置于外间,却仍担心身上沾染毒粉,不敢贸然靠近。
“我这是......“阿绾茫然四顾,目光最终落在近在咫尺的蒙挚脸上,不由得双颊微红,“方才仿佛忽然间就不在此处了......“
“你一直在喊,不是你害死你阿母……“蒙挚沉声提醒。
阿绾闻言骤然色变,眸中闪过一丝惊惧:“我......我当真这般说了?“
“嗯。“辛衡凑近确认,“并且还泪流不止。“
阿绾抿紧双唇,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衣襟,眼眶又泛起湿意。
蒙挚抬手拭去她颊边残泪,惊得阿绾本能地想要躲闪,却听他低声道:“徐方士说,你中的毒与合元相同。莫非......有人也要取你性命?“
“哎,那将军多虑了。“徐福轻摇拂尘,“这点剂量远不足以致命。此物最奇之处,在于能令人忆起平生最恐惧之事。正如《山海经》所载,大王花可致眩晕,制造幻境。若是微量沾染,不过让人心神恍惚片刻,重现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憾恨......“
“让我再喝一口水……”阿绾的声音有些哑,深吸一口气,眼中迷雾尽散,唯余一片清明。
蒙挚伸手,白辰立刻倒了热水过来。
阿绾从蒙挚手中接过粗陶碗的时候,还有些羞涩,但也因为的确口渴,立刻喝了下去。这一刻,她觉得脑袋也清明了不少。
这才娓娓道来自己心中最恐惧的事情。
在她五岁那年,她与一名叫做姜雪的歌姬争吵,姜雪嘲笑她是个没娘的孩子,一辈子都要在明樾台做娼妓。更何况,她的亲娘青青也不过是个明樾台的歌姬而已。字字句句透露着鄙夷,甚至还说自己的父兄即便是被贬职了,但也一定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会回来救她的。
此时的阿绾已经略微明白明樾台这种楚馆章台,是供男人们享乐的销金窝温柔乡,因此很是气愤,与这女子大吵起来。但她也不过才五岁,根本也说不出什么话,与她厮打,也完全不是对手。
等到阿母姜嬿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阿绾和姜雪早都已经打得头发散乱,脸上都有了抓痕。
姜嬿听到她们的争吵内容之后,只是冷笑着对阿绾说道:“就是你把你娘害死的,所以你一辈子要待在明樾台。”
“我没有,不是我害死她的!”小小的阿绾声嘶力竭,但内心却是极为恐惧,她真的害怕是她害死了娘亲,而她一辈子只能待在明樾台,成为供男人们消遣的玩物。
也就在此时,姜嬿忽然又笑了出来,并且是明樾台女子的招牌笑容——极致的妩媚,她走到姜雪的面前,并且让那些强壮的仆役男子抓住了她的臂膀,强行让她跪在地上。
不知道姜嬿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匕首,极为锋利,冒着寒光。她看着姜雪,笑着说道:“你不听话,你想逃走,那我就让你这辈子都不能离开明樾台,死了也要埋在明樾台地下,永世不能超生。”
随即,她一刀划在了姜雪的颈项,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根本都停不下来。
姜雪还想挣扎,但仆役死死地抓住她的臂膀,也不过片刻,血尽而亡。
但那画面的确是过于血腥,令阿绾至今想起来都会浑身战栗,恐惧异常。
“那之后整整一个月,我夜夜惊醒。“阿绾终于抬起眼帘,“每次闭上眼,都能看见满地鲜血,还有姜雪最后瞪大的眼睛。但阿母姜嬿说的话,更令人……的确是我害死了我的亲生阿母,她是因为生我时难产而亡的。”
第25章 寒帐遗羽疑
蒙挚沉默良久,终是抬手接过阿绾掌中微颤的粗陶碗。
玄甲袖口擦过她冰凉的指尖,他转身将碗递给白辰:“再盛些热水来。“
声音虽依旧冷硬,却比平日缓了三分。
“往事如烟,非你之过。“他斟酌着字句,眉宇间难得现出几分无措,“来日方长,终会云开月明。“
白辰与吕英交换了个诧异的眼神。
他们追随蒙挚多年,从未听这位冷面将军说过这般宽慰之语。
白辰忙不迭接过陶碗走向水瓮,吕英则低头整理腰间佩剑,刻意避开阿绾投来的视线。
阿绾仰头望着蒙挚,轻声道:“嗯。“
可那双秋水明眸里,分明还凝着未散的惊悸。
她忽然想起合元临死前那声关于虎符的嘶吼,心头猛地一紧——若合元当真与虎符有关,那追寻虎符之人,是否已潜入骊山大营?自己这个知晓内情的小小匠人,又当如何自处?
“今夜就此作罢。“蒙挚揉了揉眉心,玄铁护腕在烛光下泛着疲惫的光泽,“连日奔波,诸位都去歇息罢。“
阿绾慌忙从榻沿起身:“将军安寝,我在外间守夜即可。“
蒙挚却示意吕英抬来一张黑斑虎皮铺在榻前:“依《军律·夜禁章》,你既受监管,不得擅离。“他解下腰间长剑置于案上,剑鞘上的鎏金纹饰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你就在此安歇。“
这般安排着实古怪——外间停着合元尸首,里间却要同室而眠。
阿绾不敢违令,只得屈膝坐在虎皮上,听着帐外呼啸的寒风。
虎皮上还带着些许腥气,让她不由想起方才提及的血腥往事。
待蒙挚和衣卧下,帐内渐渐只剩绵长呼吸声。
阿绾却毫无睡意,她悄悄起身,蹑足走向外间。
樊云与辛衡仍在尸身旁悄然忙碌,见她出来俱是一惊。
“你怎么出来了?“樊云急忙拦住,手中的铜镊还沾着些许血渍,低声道:“尸身尚未净洗,莫要靠近。“
辛衡也说道:“按《验尸令》,女子不宜接触凶秽之物。“
阿绾望向合元散乱的发髻,轻声道:“我只是想...替他束完发……终君之事而已。“
这时她也注意到,徐福正盘坐在帐门处闭目养神。
白玉拂尘横在膝头,方士冠下的发髻纹丝不乱,仿佛与周遭的混乱隔绝。
吕英与白辰各自靠坐在兵器架旁假寐,听见动静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幕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
阿绾看着樊云用沾湿的麻布擦拭合元扭曲的面容。
说来也怪,那青紫的死气渐渐褪去后,竟露出几分安详。
就在辛衡准备合上死者眼帘时,他突然低呼:“你们看!“
但见合元原本紧握的右掌不知何时已松开,掌心赫然露出一根墨色翎羽。
那羽毛不过指节长短,却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
徐福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拂尘轻扬:“此乃北地寒鸦之羽。《山海经》有载:'玄鸦栖于幽冥,其羽可通阴阳'...“
蒙挚的脚步声从里间传来,很快就走到了阿绾身前问道:“何事喧哗?“
但众人此时都齐齐地望向了那根羽毛。
帐外又忽传来夜鸦啼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应答。
阿绾浑身剧颤,那凄厉的啼鸣刺入耳膜——这不正是魏华惨死时出现的黑鸟叫声!
她惶然望向蒙挚,在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悸。
“这扁毛畜生...莫非是鬼变的?真能索命?“白辰按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徐福广袖轻拂,方士冠下的面容倒是平静无波:“寒鸦不过凡鸟,啼声扰人清静罢了。《禽经》有载:'玄鸦夜啼,其声凄厉,然不伤人'。“
帐外又传来几声鸦啼,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蒙挚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玄甲在转身时发出细碎声响:“骊山陵寝周遭飞禽众多,许是巧合。诸位且继续查验,本将需歇息片刻。“
“末将领命。“白辰连忙应声,随着蒙挚走向里间。
就在阿绾暗自松口气时,却听见蒙挚低沉的声音:“阿绾,随我来。“
里间的烛光比外间昏暗许多。
蒙挚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麻帛,帛角绣着精致的云纹,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淡淡银光。“再去取些合元发髻中的赤粉。“
他将麻帛递到阿绾面前。
阿绾盯着那方明显出自女子之手的麻帛,不禁扁了扁嘴:“徐方士不是已经取了样本?这粉末有毒...“
“小心些便是。“蒙挚打断她的话,玄色深衣擦过她身侧时带起一阵凉意,“用这个盛装。“
阿绾只得接过麻帛,转身退出里间。
外间,樊云和辛衡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见阿绾出来,樊云立即上前:“将军有何吩咐?“
“继续为合元校尉整理仪容。“阿绾展开手中的麻帛,“还需取些发间残留的粉末。“
辛衡皱眉道:“按《验尸令》,女子不宜...“
“是将军的命令。“阿绾轻声打断,目光落在合元散乱的发髻上。
方才未完成的发髻此刻显得更加凌乱,几缕沾着赤粉的发丝垂落在额前。
这一次,她仔细戴好面巾,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又将双手仔细裹上麻布,虽然编发不太方便,但勉强还能操作。
三人协力将尸身扶起,这时才惊觉原本僵硬的关节竟已软化。
徐福不知何时又来到近前,白玉拂尘轻点尸身各大关节:“尸僵已解,确系大王花毒性消退之兆。《本草辑要》有云:'花毒,三个时辰自解'。“
阿绾趁众人专注讨论时,小心地拨开合元的发丝。
犀角梳划过浓密的黑发,又有赤色粉末簌簌落下。
她注意到这些粉末不仅藏在发间,更散落在脖颈处的衣领间,连肩甲凹陷处也积了些许……按照这个分布状况,倒像是从天而降的落花般。
就在她专注收集粉末时,帐外又传来羽翼扑棱之声。
吕英出帐查看,不一会儿捏着一根墨色鸦羽回来。
徐福接过羽毛,对着烛光细细端详:“北地寒鸦的翎羽...这个时节出现在骊山,倒是罕见。“
阿绾不自觉又打了个寒颤,手中的麻帛险些脱手。
那些赤色粉末在素白帛面上微微颤动,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合元临终前撕心裂肺的呼喊,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这种杀人方式更可怕,竟是让被害者被自己的恐惧活活吓死。
夜风骤急,吹得帐中烛火明灭不定。
所有人都凝视着那根不祥的鸦羽,唯有阿绾悄悄收紧手中的麻帛,将那些致命的赤粉仔细包好。
在摇曳的阴影中,她仿佛又听见了黑鸟凄厉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全是凶兆。
第26章 如何宣真相
十二时辰,便是一天一夜。
所以,即便是想要有结果,也必须等。
阿绾、樊云和辛衡在勘验完合元的尸身后,天色已经大白,他们也极为困倦。
尸身并未有其他异状,花毒已消,余下皆是心悸而亡的状态。
蒙挚听完之后,便命三人在内间歇息,自己带着吕英、白辰走出大帐。
晨雾中的骊山大营号角声声,玄甲将士在夯土场上操练,兵戈相击之音不绝于耳。
他的目光扫过校场,忽然定格在西侧——徐福正往方士营帐走去,白衣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这些方士整日神神叨叨!“百奚不知何时来到蒙挚身侧,娃娃脸上满是嫌恶,“昨日余方士带着弟子在西路万人坑折腾到半夜,今早又不见人影。”
蒙挚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做好分内之事便罢,何须理会他们。”
这时楚阿爷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营帐间,手中提着沉重的食盒。
白辰快步上前接过,老人喘着气道:“灶头新蒸的黍饼,还热乎着。“他压低声音,“最下层给阿绾留了碗粟米粥,加了几颗红枣。”
白辰笑道:“阿爷放心,阿绾在这边长高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
“嗯。将军什么时候走?我跟着一起好了。”楚阿爷点点头,“不过,我还没见到阿绾呢。”
“这个吧……我也不知道,要不您先回去睡一会儿,等会我跟您说。”白辰挠了挠头,“反正挺复杂的。”
“那我也不问了,也别跟我说,我不听。”楚阿爷立刻摆手摇头,转身就回灶头去了。
白辰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一天一夜过得也算是快。
夜幕再次降临时,骊山大营意外地平静。
无风的夜晚让气温回升了几分,中军大帐内虽未生火,却不觉得寒冷。
樊云和辛衡掀开草席,合元的尸身已呈现正常的尸僵状态,肤色惨白,唯有被阿绾精心梳理的发髻仍保持着生前的威严。
内帐中,蒙挚与百奚相对而坐。
青铜灯树上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幕上,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若确定合元是中毒身亡,你待如何?”蒙挚的声音压得极低。
百奚的娃娃脸上写满困惑:“中的什么毒?谁下的毒?为何要杀他?”
蒙挚将徐福关于大王花的推断细细道来,最后沉声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其一,对外宣称合元暴病而亡,诱因是平定暴乱劳累过度,加之饮酒引发急症;其二,公布中毒真相,但凶手成谜。”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帐外:“大王花这等异域毒物,唯有方士可能持有。若指认方士涉案,势必惊动陛下。以当今陛下对方士的宠信......此事多半会不了了之。”
百奚瞪大眼睛,半晌才消化完这番话:“所以......”
“所以不如暗中查访。”蒙挚指尖轻叩案几,“待掌握真凭实据,再行擒拿。”
“可阿绾那丫头......”百奚迟疑道,“她曾刺伤过合元。”
“那是合元行为不端,她不过是自卫。”蒙挚冷笑,“我将人托付于你,你便是这般照看的?听闻营中校尉屡屡骚扰于她?”
百奚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特意吩咐张婆婆和李婆婆好生看顾,还定了规矩只许校尉以上将领才能进尚发司......”
“合元不正是校尉?”蒙挚冷笑一声,玄甲在烛光下泛着寒光,“阿绾虽只是个尚发司的小匠人,年纪尚轻,可那一手编发的手艺,便是咸阳宫里的梳头嬷嬷也未必比得上。更何况......”他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先前魏华一案,她也曾助我勘破关键。”
百奚颓然垂首,娃娃脸上尽是无奈:“罢,罢,都依你便是。”
“还有一事。”蒙挚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化作气音,“此番暴乱,陛下虽嘉奖你平乱有功,可你仔细想想,这五年来骊山大营暴乱频发,究竟是为何?”
百奚茫然抬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能为何?不过是那些刑徒苦役不堪劳役,聚众闹事......”
“果真如此?”蒙挚眸光一凛,“去岁三次暴乱,皆发生在陵墓西侧。今春两次,都在余方士勘测过的区域。此番暴乱前,合元是不是曾密报于你,发现苦役暗中串联,可还来不及细查就......”
百奚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被蒙挚这一提醒,他才猛然记起月前合元确实曾前来禀报,说发现苦役中有人暗中传递符节。
可那时他正忙着在咸阳府邸与骊山大营间往返,满心都是初得麟儿的喜悦,竟将这般重要的事抛在了脑后。
“你当真以为,这些暴乱都是偶然?”蒙挚的声音冷得像冰,指节在柏木案几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百奚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他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指节泛白。
“话又说回来,若真是方士所为,目的何在?”蒙挚倾身向前,玄甲上的鎏金纹路在灯下流转,“眼下诸事未明,贸然公布中毒真相,岂不是打草惊蛇?”
百奚只觉得头晕目眩,思绪乱成一团。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是我族兄,我自然站在你这边。“蒙挚微微眯起眼眸,声音忽然放缓,“若是想要风风光光地回咸阳,总该立下些实实在在的军功,你说是不是?陛下不是傻子,精明得很。他想知道的,必然会知道。如今这件事情,他也迟早会知道真相。但是,真相是什么?应该由我们先知道,对不对?”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百奚耳畔炸响,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这个年轻他数岁的族弟。
他一直以为蒙挚不过是仗着蒙恬的荫庇才得以执掌禁军,此刻才惊觉,这位冷面将军的心思之深,远非自己所能及。
烛火噼啪作响,在煞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终是垂下头,声音沙哑:“我......明白了。”
第27章 鸡腿格外香
朔风卷着黄沙掠过营区,将校场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骊山大墓军营每日晌午必然要有一次集中训话,因此,百奚也就趁此时在众人面前宣布了合元的死因,“合元校尉突发心疾,已于前夜薨逝。按大秦军制,今日移灵西麓军墓。“
两名亲兵抬着柏木棺椁缓缓行过校场。
棺中合元面容安详,校尉髻梳得一丝不苟,深衣交领整齐地交叠在胸前,仿佛只是沉睡。唯有过分苍白的脸色,透露出这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他的属下没有站出来,甚至都没有嚎哭,只是默默站立。
如此一来,其他人也没有话说,他们与合元不熟,又或是听说过关于合元的某些事情,自然也不愿意多说什么。其实,即便是有疑问又如何?骊山大墓军营每天都在死人,死一个校尉又如何呢?
既然没有异议,尸身也运送到西麓军墓。
之前,蒙挚军营中死的屯长李湛也是在这里埋葬的。
距离万人坑乱葬岗不足一里远。
最终,所有人的归宿都是在黄土之下。
就连始皇陛下不也是要在这骊山大墓中长眠么?
想到此,众人的心态更平稳了些。
但不知道为什么,阿绾忽然想去看看,毕竟这样的地方一般人也看不到。小时候,阿母姜嬿就常常用万人坑万鬼哭来吓唬她,说是如果她不听话,就把她丢进去喂鬼。
在将军大帐中,她小声问着白辰:“我去看看,可以么?”
“肯定不可以啊!”白辰也小声回答着她,“那种地方有什么可看的?全都是荒草和黄土。”
“其实,我是想去看看万人坑。”阿绾的声音更小了一点点。
这一次,白辰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半晌才问道:“你这是怎么了?那可都是死人的地方,全是尸体,断胳膊断腿……血腥腐臭……你一个小女子,可不能去的。我们都不想去,看着晦气。回来还要沐浴更衣焚香,生怕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那我问问将军去。”阿绾正在整理蒙挚这几日安睡的床榻,因合元的缘故,阿绾也没有回尚发司,就一直跟在了蒙挚的身边。“听听他怎么说。”
她一直没有出大帐一步,老老实实。
期间,小黑小鱼换岗来过一次,但蒙挚不允许任何人见阿绾,所以他们两个也只是留下了自己的饼子,以及楚阿爷单独给这两个人留的卤鸡腿。
白辰将荷叶包拿了进来交给阿绾,阿绾将它顺手就放在了案台之上,想着等一会儿干完活再吃。
此时,蒙挚也回来了,看到荷叶包后冷哼一声,问阿绾:“小黑小鱼对你倒还是真好。这么好吃的东西,自己不吃,竟然留给了你。”
他在营帐门口看见了和白辰说话的小黑小鱼,所以也知道荷叶包里有什么。
阿绾抿了抿嘴角,当着蒙挚面打开了荷叶包,卤鸡腿的浓香顿时弥漫整个营帐。
那鸡腿炖得酥烂,酱色的外皮泛着油光,上面还沾着几粒芝麻。
旁边的黍米饼烙得金黄,隐约可见其中掺杂的枣泥。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说道:“是啊,我同他们是好兄弟,自然是有福同享了。”
“有难呢?”蒙挚看到阿绾把自己的床铺铺得很整齐,大帐里也干干净净,表情略微缓和了不少。
“哎,有难自然是他们顶着,他们是男人嘛。”阿绾随口应付着,但想到自己的手定然不干净,也就没有直接上手。
“毛都没长齐,怎么可能是男人呢?”蒙挚坐了下来,又瞟了一眼鸡腿和饼子。其实,他刚刚吃过饭的,并且也是楚阿爷特别在灶头给他单独做的一整只卤山鸡。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现在眼前的卤鸡腿的味道很香,甚至想再吃一口。
阿绾竟然看穿了他,小声说道:“将军,要不您吃一口?真的可好吃了。”她还将荷叶包往他眼前推了推,又推了推。
蒙挚佯装生气,瞪着她:“本将军还贪图你这点吃食?”
阿绾咧了咧嘴,嘿嘿笑着:“不不不,只是想让您帮我尝尝好不好吃嘛。我这还要去洗洗手才能吃呢,可不能冷了。”
“让白辰替你尝……”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的白辰竟然立刻就开始摆手。
“我不成,吃不下了。刚才在楚阿爷那边吃了一只鸡,还喝了一碗羊羹……现在撑得都想吐出来。”
“那就吕英……”蒙挚白了他一眼,又喊刚进大帐的吕英。
吕英也是立刻摇头摆手,“别啊!我可吃不下了,我在门口刚又吃了赵校尉给的一个烤兔子腿,那个才是好吃呢,滋滋冒油的大肥兔子。”
“这个天气,怎么有兔子?”蒙挚问道。
“余方士他们抓的,抓了好多,就都拎回来给大家打打牙祭。大约是掏了个野兔子洞吧。”吕英的油手抹在了自己的铠甲上,结果铠甲都变得油光锃亮的。
“他们……”蒙挚略微蹙眉。
“哎呀,您可别小看这些方士,一个个身手好着呢。我刚才也不相信他们能抓到兔子,结果去演武场瞟了一眼,看到那些方士正在和咱们的校尉们比试,近身搏斗他们不成,但是他们一个个轻功了得,追兔子绝对没问题。所以啊,我猜他们抓了这么多兔子,应该是余方士要这些徒弟们练功……反正不管怎么说,咱们开开荤也是好的嘛。”
蒙挚也不再说什么,但他依然觉得桌子上的卤鸡腿很香。
阿绾站在一旁,又小声说:“将军呀,您快吃一下嘛,我去洗洗手了哈。”
“嗯。”蒙挚鬼使神差地竟然真的答应下来,甚至把荷叶包放在了眼前,撕了一小块尝了尝,味道竟然比他刚吃的那只都要好。
这是为什么呢?
蒙挚都在怀疑是不是楚阿爷单独放了什么东西。
阿绾抿嘴轻笑,转身去铜盆边净手。
氤氲的水汽中,她瞥见蒙挚又悄悄撕下一块鸡肉,那故作镇定的模样,让她不由得弯了眼角。
第28章 将军忽魔怔
洗干净手后,阿绾自然是不敢在蒙挚面前吃鸡腿的。
但她悄悄观察着蒙挚难得舒展的眉宇,趁着他这份轻松的好心情,轻声试探:“将军,我能去万人坑看看么?”
“什么?”蒙挚顿时觉得眼前的鸡腿失了滋味。
白辰连忙上前一步,抢先撇清:“阿绾方才就提过要去万人坑,属下已经回绝了。可她执意要请示将军的意思……”
“为何要去?”蒙挚看向阿绾。
指尖沾染的油渍让他皱了皱眉,只得就着包鸡腿的荷叶擦拭。
阿绾此刻却忽然走了神。
望着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禁想起明樾台的姐姐们私下说的话——“要试一个男人的真心,就得让他牵你的手,感受那手掌的温度,手指的力度……”
“阿绾!”蒙挚提高了声调,将她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顿时窘得耳根发烫,慌忙垂下头,赶紧说道:“在营中这些时日,听了不少关于万人坑的传闻。只是……有些好奇。”
“当真只是好奇?”蒙挚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阿绾的心尖上。
她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犹豫片刻,才又老老实实地说道:“其实……那日徐方士说起大王花生于南海孤岛,却最喜腐肉血腥之地。我就在想,若有人刻意在万人坑培育此物……或者,有人存心借这毒物行事……”
“你为何有此猜测?”蒙挚神色一凛,“可是发现了什么?”
这时,白辰和吕英也围拢过来,齐齐注视着阿绾,满是探究。
“我……”阿绾轻咬下唇,略微蹙眉,“只是想查明真相罢了。”
蒙挚看着这张略显苍白却难掩清丽的小脸——她眼中虽有怯意,却很是执着。
正如她所言,他自己何尝不是在追寻真相?
毕竟,唯有掌握先机,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的手指又在案几上敲击数下,终于松口:“可以。但必须在正午时分抵达,趁着日头最盛的时候。”
“嗯嗯嗯!”阿绾忙不迭地点头,眼中闪过欣喜。
“本将随你同去。”此言一出,吕英和白辰皆是一怔。
白辰急道:“将军……这恐怕不妥。”
“不过是去看看,不必惊动旁人。”蒙挚低头审视自己的手指——方才他就注意到阿绾一直盯着看。此刻发现指间还有一块晶亮的油渍,不由心生厌恶,又在荷叶上擦了擦。
阿绾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方素麻布巾,快步上前奉上:“将军,用这个吧,很干净的。”
蒙挚接过布巾擦拭时,忽然想起这方素麻布似乎是阿绾验尸时覆在口鼻上的那块,胃里顿时一阵翻腾。
阿绾干巴巴地笑道:“真的洗净了,搓洗了好些遍,今早还特意晒过。您闻闻,还有阳光的味道呢。”
鬼使神差地,蒙挚竟真的将布巾凑近鼻尖。
果然闻到淡淡的皂角清香,夹杂着日晒后特有的暖意。
他指尖微滞,继续擦拭起来。
“蒙将军,我们将军请您过去说话!”
赵校尉洪亮的嗓音突然在帐外响起,惊得阿绾浑身一颤。
蒙挚也不由蹙眉看向帐外——这赵校尉的嗓门今日怎么格外震耳。
白辰快步出帐,掀帘问道:“何事?”
“我们将军说要带人进山打些野味,问蒙将军可要同去?”赵校尉的声音依然如洪钟。
“不去。”蒙挚想都未想,直接回绝。
“哎,别呀!”赵校尉笑着探头,从帘缝里朝帐内张望,“我们将军说了,若是比试谁打的野味多,输的那方要在下旬蒙大将军生辰宴上献舞呢!”
这些行伍汉子最喜欢这般打赌取乐,大约也是无聊军营生活的一种消磨时光的方式。
阿绾转头望去,悄悄抿唇一笑。
她可是见识过这些将士打赌输了的模样——何止是跳舞,更有换上女子衣裙妖娆献酒的场面,当真是……不堪入目。
“告诉百奚,本将这就去!”蒙挚突然改口,“若是他输了,就穿上红裙给蒙大将军献舞!若不会跳,尽管去明樾台学!”
吕英和白辰愕然回首,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闪过同一个念头——
将军今日,怕是魔怔了。
蒙挚已然起身,随手将阿绾那块素麻布巾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又看了阿绾一眼,才说道:“你准备一下,明日清早出门。”
“哦哦哦。”阿绾忙不迭答应着,虽然她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但先答应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等到蒙挚带着白辰和吕英出了大帐,阿绾才悄悄跪坐下来吃起了卤鸡腿和饼子。蒙挚也没有吃多少,大部分还是留给了她。
阿绾撕鸡腿吃的时候,又想起了蒙挚的手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又有些发愣。最近天气冷了,但热水的供应不多,很多时候她只能用冰冷的山泉水来清洗梳篦等工具,手背都有些皲裂。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了阿母姜嬿,想起了那场幻境中的哭泣。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姜嬿并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姜嬿却一定要让她喊自己阿母,对外也宣称自己是她的女儿。她对她的确也很好,一直带在身边,直到五岁那年的这场哭泣。
那时候,到底是为什么要和姜雪争吵?阿绾完全记不清楚了。
但她记得姜雪在咒骂明樾台这种肮脏污秽的地方,记得她高高在上的贵女模样,也记得她最终血流尽的模样。
那时候,阿母姜嬿告诉她:“记住,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要依靠任何人。特别是男人,父兄,统统靠不住!只有你自己变得强大,手里握着足够的钱,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明白吗?”
她的声音很是尖利,甚至充满了恨意。
那时,阿绾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但姜嬿就这样抓住她的双手,按住她的头,让她看着姜雪的死状。
所以,阿母姜嬿也有许多故事,未必只是因为蒙琰吧?
鸡腿不好吃了,饼子也凉了。
阿绾有些吃不下,心里愈加烦躁起来。
第29章 初见大王花
晨雾未散,寒意刺骨。
蒙挚只带了阿绾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骊山大墓营地。
他将吕英与白辰留于大帐镇守,意在隐匿行踪,若是有人找他,也只说他身体不适,暂时休息中。
阿绾本来是提议让樊云、辛衡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却被蒙挚否决了。他很是直接地说道:“人多眼杂。况且那并非善地,速去速回。你我足矣。”
阿绾不敢再多说话,只得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裹得更紧些,默默地跟在了蒙挚的身后。幸而前一晚,她悄悄找了樊云,做了些相应的准备。
今日此时,蒙挚也是有意放缓了步伐,领着她从营地侧面一处隐蔽的缺口潜出,径直向西。
阿绾体力尚可,勉强能跟上他的速度。
两人一路无话,只闻脚步声与偶尔的鸟鸣在山谷间回响。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片被称为“万人坑”的地方,便映入眼帘。
那并非人力刻意挖掘的墓穴,而是骊山山体自然塌陷形成的巨大深壑。
自四十余年前骊山大墓开工伊始,无数死囚与罪犯的生命便终结于此,他们的尸骸被如同废弃土石般倾倒入这天然巨坑,层层叠压,那真叫做积骨如山,累累冤魂。
尽管大营的甲士们会定期抛洒石灰,目的是为了消毒和抑止那股恶臭的气味,但经年累月的腐败气息早已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泥土,吸引着成群的秃鹫与乌鸦在此盘桓不去,啄食残骸,那景象,足以令任何初睹者心胆俱寒。
时值立冬过后,凛冽的天气暂时压制了冲天的恶臭,但那种死亡本身散发出的、冰冷沉郁的气息,依旧弥漫在空气里。
“掩住口鼻。”蒙挚沉声提醒。
阿绾用早已备好的、浸过药油的布巾捂住半张脸,随着蒙挚小心翼翼地靠近坑缘。
不过,眼前的景象,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也让她瞬间胃部翻搅,呼吸一滞。
坑边新添了大量凌乱拖拽的痕迹,一道道黑褐色的血污蜿蜒扭曲,渗入冻土,凝固成触目惊心的图案——那是之前镇压骊山大墓暴乱后,处置尸体的痕迹。
作乱的民夫与刑徒,在被就地正法后,尽数被粗暴地拖行至此,像丢弃垃圾一样抛入深坑。
一些被利刃撕裂的残破衣物碎片,连同已然发黑、冻硬的血块、碎肉,零星散落在坑沿,无声地诉说着他们生命最后时刻的惨烈与绝望。
几具最新的尸体半掩在浅土层中,面容扭曲,肢体以不自然的姿势僵屈着,空洞的眼窝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质问着这不公的命运。
寒风掠过深坑,卷起一丝混合着石灰粉、血腥与腐肉的怪异气味,穿透布巾,直冲鼻腔。
“所以,你想看什么?”蒙挚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他一手紧紧攥住阿绾的后衣襟,力道稳妥,仿佛随时能将不慎滑落的她提拽回来。
此时的阿绾却出乎意料地扯下了蒙住口鼻的布巾,清澈的眼眸因眼前的景象而微微睁大,极力巡查着坑底的每一寸土地,很是仔细。
时值正午,日头正好。
与来时山径的阴寒不同,这深陷的巨坑仿佛一个吸纳光热的容器,竟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暖意,连寒风到了此处也偃旗息鼓,没有了声息。
阿绾沉默着,但目光并未长久停留在那些狰狞可怖的尸骸上,反而投向了坑壁岩缝间顽强滋生的植物。
这景象颇为诡异——时已立冬,万物凋敝,此处却仍有丛丛绿意点缀于嶙峋乱石与血色土壤之间,攀附蔓延,生机盎然得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季节。
她粗略扫视一圈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凝神感知着什么。
蒙挚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的脸庞总是洁净的,与营中那些终日摸爬滚打、发髻散乱如泥猴般的军士截然不同。
今日为了行动便利,她只松松挽了一个圆髻在头顶,用一支素净的木簪固定。
是那支刺伤过合元的木簪么?
蒙挚的思绪有瞬间飘远——她竟有那般的胆色,与身形远胜于她的校尉抗衡?
这女子,绝非表面看去那般柔弱,或许她还有什么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吧?
此刻,冬日的暖阳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竟镀上了一层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淡淡光晕,蒙挚略微失神。
“应该是这个味道。”阿绾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什么?”蒙挚一时未能回神。
“大王花的味道。”她重新睁开的眼睛看向了坑底深处。
“你如何得知?”话一出口,蒙挚便想起她此前正是因微量大王花的气味而陷入幻境。
“一种……臭气,腥臭,但和尸臭不同。”阿绾依旧看着坑内,努力搜寻着,“我形容不出,但我能分辨出来。”
蒙挚闻言,也运足目力向坑底扫去。
他是习武之人,眼力远超常人,很快便在一簇枯黄与灰绿交错的杂草掩映下,捕捉到一抹极其微小、却异常刺目的暗红。
“是不是那个?”他抬手指向那点异色。
阿绾顺着望去,眯着眼努力分辨:“是……有一点红色吧?”
“嗯。”蒙挚应着,手上用力,将她往后又带退几步,“站在这儿,别动。”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下。
“哎!危险!”阿绾惊呼。
但只见蒙挚身形矫捷,足尖在几块凸起的岩石上轻点借力,几个起落便稳稳踏足坑底一处稍实的土堆旁。
他动作极快,用早已备好的一块粗布迅速裹住那朵暗红色的小花摘下,随即又腾挪而起,转眼便回到了阿绾身边。
直到此时,阿绾才忽然注意到,蒙挚覆在口鼻上的,正是昨日她给他的那块素麻布巾。
“这花,竟然这么小……”她好奇地低头,想看得更仔细些。
“捂住口鼻!”蒙挚一声低喝打断了她。
阿绾一个激灵,赶忙将刚才摘下的、浸过药油的布巾重新严严实实地捂好。
第30章 山间小路行
根据《山海经·南山经》所载,大王花生于南海孤岛,花开时硕大艳丽,若取其花粉曝晒研磨,可令人癫狂致死。
但因为这个霸气的名字,阿绾一直以为这朵花必然会是巨大,但没想到是如此娇小的一朵,以至于她努力看了许久都没有发现。要不是蒙挚眼神好,怕就是要错过找寻不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放了那朵红色的小花的粗布重新包好,又朝万人坑底望了一眼,忽然问道:“将军方才下去时,可曾见到什么不寻常的痕迹?”
“比如什么?”蒙挚顺着她的视线回望深坑。
“我也说不太清楚……或许是人为栽种的迹象,或是刻意布置的痕迹。”阿绾想了想才说道,“将军,此事我不瞒您。我怀疑是有人特意在此种植大王花,目的……极可能仍是为了炼制那长生不老药。”
她顿了顿,又整理了一下思路,但依然有些混乱:“您可还记得那些缺失天灵盖的尸首?即便我们后来停止追查,但对方显然仍欠缺某些关键药引,否则这三个月来,为何再无半点动静?他们一定是在等待什么……”
阿绾说得有些急切,但蒙挚听懂了。
数月前,他们追查骊山大墓中天灵盖缺失的尸身时,便已推测此事与炼制长生丹药有关。后来虽寻得所谓的“阴阳命定人”,却因不符要求而作罢。
蒙挚明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却始终留意着蛛丝马迹。
如今三个月过去,风平浪静,恰恰说明对方尚未集齐所需药材,仍在等待时机。
而这大王花,会不会就是其中一味关键药引?
“所以你怀疑是那些方士?”蒙挚压低了声音,拉着阿绾的衣袖快步离开万人坑,向来路返回。
阿绾被他带着紧走几步,也巴不得早些离开这个阴森之地。
她边走边道:“这两个月在骊山大墓军营,我听多了关于方士的传闻。来梳头的校尉们说,这些方士常来此地做法事,而后便消失多日,不见踪影。虽说将士们对方士的行踪并不上心,但他们都注意到,这些人时常持着罗盘在墓区东走西逛,朝令夕改。”
因为一时间走得急,脸上又有面巾,她有些气喘,但还是继续说道:“这些方士极为讨厌,常常是今日指使苦役挖掘此处,明日又断言方位不对,命人改挖他处。如此反复折腾,那些民夫、苦役本就是戴罪之身,性情暴烈,长此以往,怎能不心生怨愤、激起暴乱?”
蒙挚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颀长的身影倏然回转。
阿绾正微喘着低头赶路,全然未曾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整个人收势不及,直直地撞进他怀里——
慌乱间为求站稳,她下意识伸手环抱,待反应过来时,双臂竟已牢牢圈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掌心下是轻薄衣料包裹的温热肌理,隔着织物传来坚实的触感。
他今日未着铠甲,只一袭玄色常服,这猝不及防的贴近便愈发显得亲密无间。
她整张脸几乎埋入他胸膛,清冽的皂角气息混着方才在万人坑沾染的淡淡尘土味,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蒙挚身形明显一僵,垂眸便见少女乌黑的发顶,那支木簪斜斜擦过他前襟。
她环在他腰际的手臂微微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腰侧的衣料,揉出细碎褶皱。
山风掠过,只闻彼此交织的呼吸声,一个略显急促,一个深沉压抑。
阿绾意识到极为不妥,慌忙松手后退,耳尖染上绯红。
“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蒙挚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无妨。“他低头看着她,“这两个月,你还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也就是这些了。“阿绾抿了抿唇,“我能听到的有限,都是校尉们闲聊时说的。“
“他们可曾对陛下......有所非议?“蒙挚问的略微不自然,但他的确也想知道目前在军队里这些人对朝政的风评。
“那倒没有。“阿绾摇头,“他们都夸陛下英明,说扶苏公子儒雅,胡亥公子吝啬......“她忽然笑起来,“其实他们不知道,胡亥公子在明樾台设宴时可大方了,赏赐从不手软。“
蒙挚微怔,随即想起她确实该知道这些。“胡亥花的终究是陛下的钱财,自然大方。“
“对了,他们还说今年冬天怕是要大雪封山,若是能停工就好了。“
“绝无可能。“蒙挚这一次倒是斩钉截铁,还冷哼了一声,才说道:“大墓外部工程已近尾声,现在主要是在墓室内施工。山中并不寒冷,就像方才那个万人坑下,甚至还有些潮湿闷热......“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眸中闪过精光,想起了什么:“果然。据说余方士三年前曾到过南海,一直怂恿陛下造大船前往南海寻仙。而徐方士则坚称自己在东海蓬莱见过仙人,力主东渡。二人为此争执不休......“
“原来如此。“阿绾恍然,“难怪余方士见到徐方士总没好脸色。不过徐方士为人随和得多,那日我替他编发,他还很客气地给了我些饼子。“
“荆阿绾!“蒙挚忽然沉声喝了她。
阿绾吓得一颤,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蒙挚眉头微蹙:“你已不是孩童,岂能随便接受外人给的食物?若有人下毒该如何?“
“可......徐方士自己也吃了同样的饼子......“
“日后不许再乱吃外人给的东西。“蒙挚板起脸来,那严肃的神情竟像极了为儿女操碎心的老父亲。
阿绾扁了扁嘴,低头闷闷应了声“知道了”。
见她这般模样,蒙挚也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这一回,他的脚步明显放缓了许多,甚至刻意调整了步伐,让阿绾得以与他并肩而行。
山风拂过,将她耳畔的发丝吹得轻轻拂动。
“这两个月在骊山大墓,可还习惯?”蒙挚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
阿绾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起这些琐事,便将平日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说到百奚将军时,她想起尚发司两位婆婆的闲谈,忍不住抿嘴笑道:“婆婆们说,百奚将军小时候曾在蒙恬大将军府上住过,与您一同习武呢。只是......”她悄悄抬眼打量蒙挚的神色,“据说他总打不过您,常被您追得满院子跑。”
让她意外的是,蒙挚非但不恼,唇角反而微微上扬,眼底浮现出一丝难得的光彩,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阿绾见状,胆子也大了些,继续说着那些听来的趣事。
二人并肩走在山间小路上,方才在万人坑边的紧张气氛,不知不觉间已消散了许多。
第31章 洞中鲛油灯
两人又行进了一段路,蒙挚忽然说道:“三日后,随我回咸阳大营。”
见阿绾抬眼望来,他继续道:“魏华之事已了,陛下对魏家多有抚恤和赏赐。如今更打算从魏家再选一名女子入宫……”
“什么?”阿绾怔住,脱口而出,“陛下那么大年纪了,后宫佳丽数以千计,为何还要……”
“阿绾!”蒙挚眉头紧蹙,“此等事岂是你能妄议的?再说了,陛下不过四十出头,身体强健……”
“可这实在不妥啊。”阿绾苦着脸,声音却低了几分,“养着这许多女子,三千佳丽……他……顾得过来么?”
“荆阿绾!”蒙挚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说的是实话啊。”阿绾不服气地抿了抿唇,“军中都在传,陛下勤于政务,甚少涉足后宫。那些女子……岂不是荒废了大好年华?”
“休得胡言!”蒙挚厉声打断,“宫中女子多任史官之职,负责整理典籍、誊录奏章,皆是正经差事。你想到何处去了?”
“原来如此。”阿绾恍然大悟,连忙点头,“那便好,那便好。”
“你年纪尚轻……”蒙挚本欲训诫,想到她出身明樾台,终是咽下了后半句话,转而问道:“那日中了大王花之毒,如今可还有不适?”
“似乎无碍了。”面对忽然转变的话题,阿绾都愣了一下,才赶紧摇头,“合元校尉尸身中也验不出毒物痕迹。昨夜樊云与辛衡议论,说合元中毒太深,连发丝都浸透了毒性。我中毒尚浅,不过片刻幻觉罢了。”她忽然凑近半步,眼眸在暮色中闪着晶亮的光,“还有一桩事,我只告诉将军哦。”
她那全然信赖的眼神,让蒙挚心头莫名一动,沉沉应了声:“嗯。”
阿绾一股脑将心中推测尽数道出:“合元手中攥着一根黑色羽毛,发间与脖颈处又沾染大王花花粉……我推测哈,许是那携粉的飞鸟掠过,将毒粉抖落在他头顶。这也解释了为何帐外守卫称,曾听见合元在帐内扑打什么,奔出时还频频回望,似在躲避何物追击……如此看来,下毒之人,或许与魏华之死也脱不开干系——皆因这黑鸟在背后作祟。”
她语速极快地说完,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蒙挚,隐隐期盼能得到一句赞许。
然而蒙挚沉默片刻,却问道:“那黑鸟,为何非要取合元性命?”
“定与虎符有关。”
“合元又如何与虎符扯上关联?”
“这……尚需详查。”阿绾一时语塞。
“若所有与虎符沾边之人都得死,”蒙挚眼中寒光骤现,语气陡然变得阴冷,“那你,荆阿绾,理当第一个殒命。”
这话说的很是直白,惊得阿绾双膝发软,险些跪倒。
她慌忙垂首站定,颤声道:“我错了。”
“错在何处?”
“不知道啊……”阿绾脑中已乱作一团。
虎符之事,自她六年前从蒙琰衣物中窃得那只小漆盒起,便再无人追索。她顺手将其扔进阿母姜嬿的耳房,偶尔往里丢枚半两钱,几乎忘了此物存在。
三年前,她离开明樾台,也没有人追问那个小漆盒的下落。
所以说,整整六年都风平浪静。
可为何自她重新偷回漆盒起,风波骤起,且一发不可收拾?
荆元岑、乐莲、魏华、合元……接连丧命。
更令人不解的是,她既已如实将虎符交予蒙挚,若此物真能号令蒙家十万大军,究竟是哪十万?为何至今无人持符调兵?这重重迷雾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她攥紧衣角,只觉得那半枚小小虎符,竟比万人坑中的累累白骨更令人胆寒。
蒙挚凝视她片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转身继续前行。
阿绾连忙小跑着跟上,这才发觉他们走的并非来时路——这条小径更为隐蔽荒芜,枯枝败叶几乎将路径完全掩埋。
她还没来得及害怕的时候,却见蒙挚在一处堆满枯枝的山壁前停下。
他利落地拨开那些看似杂乱的枝条,一个隐蔽的山洞赫然显露在眼前。
洞口显然是经人精心开凿而成,虽不大,却规整异常。
阿绾跟着蒙挚小心翼翼地踏入洞中。
洞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陈年香灰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
蒙挚熟门熟路地走到石桌前,取火折点燃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霎时间,洞内大亮。
那灯光异常清亮稳定,将整个山洞照得恍若白昼,阿绾甚至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才悄然睁开观察起这里的一切。
灯盏是青铜所制,造型古朴,与宫中见到的式样有几分相似。
最奇特的是灯油——它燃烧时几乎不见黑烟,反而散发出一缕极淡的、似兰非兰的异香,火光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湛蓝色,跃动时仿佛有流水在其中荡漾。
“这是……鲛油灯?”阿绾惊讶地低语。她曾在明樾台见过类似的宫灯,但从未见过燃烧时如此明亮纯净的。
“你认得?”蒙挚回头看她一眼,手中不停,继续清理着石桌上的积尘。
“听……听人说起过。”阿绾含糊其辞,不敢透露曾有几个胆大的校尉偷偷从骊山大墓带出过些许鲛油,在尚发司炫耀时被她瞧见。但他们都不敢点燃,生怕过于明亮的烛火引起旁人的注意。所以,此刻她也只是说道:“好多人都说陛下陵寝中用此物照明,可千年不灭……所以特别珍贵,如果得了一些,定然是可以卖高价的……”她说到这里又连忙噤声,生怕牵连了那些偷油的军士但又想到,这里也有鲛油灯,那岂不是蒙挚也偷了油?
蒙挚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并未追问,只将那盏灯往她面前推了推。
鲛油燃烧时的异香在鼻尖萦绕,阿绾忽然觉得这香气似乎在哪里闻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如今这里没有人,如果我要了你的性命,也不会有人看到的。”蒙挚冷着一张脸,说出的话更是骇人。
阿绾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着他,还点了点头。
第32章 石洞锁心谜
蒙挚忽然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鲛灯映照下将她完全笼罩,低声问道:“你就不怕?”
阿绾却并未有他预料般惊慌,反而仰起小脸,神色认真地分析起来:“怕也无用呀。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一路走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就算我喊破喉咙,也是白费力气。”
她眨了眨眼,语气很是平静,“倒不如问个明白,为何非要取我性命?做个明白鬼,总比糊里糊涂强。若理由足够充分,死了便死了,我保证不化作厉鬼缠着将军的。”
她这番一本正经的说辞,配上那张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淡定的小脸,竟让蒙挚忍俊不禁。
低沉的笑声在石洞中回荡,灯焰微微摇曳,那双素日冷峻的眉眼也染上了难得的暖意。
“将军,我说得很认真。”阿绾垮下脸来,“所以,究竟为何要取我性命?”
“你的命……”蒙挚唇边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我留着还有用。”他在石凳上坐下,那石凳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简陋却坚实。“既然到了这里,你心中定然有许多疑问。若我说……”
“哎,别说!”阿绾急忙打断,甚至还捂起了耳朵,“我什么都不想听。”
“来不及了。”蒙挚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听也要听,并且还要助我一臂之力。就像我会替你报仇一样。更何况,你的仇人恐怕不止严闾一人,其中牵扯的,或许远比你想象的更多。”
“什么?”阿绾愕然。
“难道你从未想过?”蒙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那小漆盒中既是半枚虎符,那么所有与这虎符相关之人,都与荆元岑之死脱不了干系——包括你在内。”
阿绾攥紧了拳头。
她岂会想不明白这些?只是宁愿装傻充愣罢了。
“当然,这一切并非你的过错。”蒙挚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或许,这就是命数。荆阿绾,既然你已身在局中,就再难抽身而出。正如那夜我在破庙中对你说过的——”他的声音与记忆中的话语重合,令阿绾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你如今已身在局中,想独善其身,无异于痴人说梦。为我做事,查明真相,我蒙挚以性命担保,必护你周全。’”
“那……现在我要做什么?”阿绾的声音微微发颤。
“帮我。”蒙挚朝她伸出手,“把大王花给我。”
“你要做什么?”阿绾警觉地后退半步。
“我要进入幻境,直面内心最深的恐惧。”蒙挚直直地看着她,“我要看清自己此生最恐惧的时刻,更要借此查明真相。”
“真相?”阿绾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略微攥拳。
“真相。”蒙挚的手依然悬在半空,掌心向上,“或许它就藏在我最不敢面对的记忆里。虽然只有这一小朵,但未必没有效用。”
“不行不行!”阿绾连连摇头,又后退了半步,“我们连合元中的毒是怎么配制的都不清楚,单这一朵花怎么够?万一还需要其他药材相辅呢?”
“不试过怎知不行?”蒙挚的手依然稳稳地伸着,目光灼灼。
“等等等等等……”阿绾又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要贴上冰冷的石壁,“这事得先说清楚。若是你用了这花中毒身亡了,可不能说是我害的。到时候……我可是要走的。”
“走去哪里?”蒙挚非但不恼,反而放松了姿态,像是要与她闲聊一般。
“去南方。”阿绾的眼中泛起憧憬,“听说那里四季如春,伸手就能摘到果子。”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我原本早就想走的,谁知被义父所救……”
“所以这就是命数,不是吗?”蒙挚凝视着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正是阿绾那个小钱袋,如今装满了银钱,“若我真有不测,虎符之事你不必再管。拿着这些银两,从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右转下山便是官道。沿着官道向南,就能到达你说的那个南方。”
阿绾怔怔地望着那个钱袋,石洞内的鲛灯忽然摇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将军。”她轻唤一声,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又退了半步,背脊已完全贴上了冰冷的石壁。
鲛灯光芒的摇曳中,两人的身影也在岩壁上拉扯出诡异的形状,忽长忽短。
阿绾将双手背在身后,指尖触到粗糙的石面,终于鼓起勇气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这一切……莫非早就在你的算计之中?”
蒙挚的眉梢略微上挑。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向她走近:“我算计了什么?”
“算计……这个……”随着他的逼近,阿绾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蒙挚高大挺拔的身形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更不用说这一路同行中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早已搅得她心绪不宁。
“我何曾算计过你?”蒙挚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那倒没有。”阿绾老实回答,随即又急急改口,“不对,昨日我说要去万人坑时,你便已在谋划了。”
“但那时,你并未坦言要去寻找大王花,不是么?”蒙挚已走到她面前,垂眸凝视着她,“如此说来,你也未曾对我坦诚相告。”
“不是的!不是的!”阿绾急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可能有什么线索,却又不能确定,这才没有明说。万一说了却又寻不见,岂不是徒惹失望……”
蒙挚不再听她辩解,径直将那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她手中,温热的大掌顺势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若我蒙挚当真命丧于此,也绝不会怨你。届时你自行离去便是。”
“将军……”阿绾的声音里已带着哭腔,“若您因我而死,我怎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无妨。”蒙挚凝视着她,掌心微微收紧,“阿绾,于你而言,或许这只是为义父报仇。但于我——”他的声音陡然低沉,“这关乎蒙琰,关乎我亲生父母一家三十七条人命。我必须查明真相。因为……这其中,或许还藏着连我都不知晓的隐秘。”
石洞内一时寂静,唯有鲛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阿绾仰头望着他,在那双眸子里,第一次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痛楚。
第33章 若非幻境苦
“我……”阿绾仍是怕怕的,手腕被他牢牢攥着,沉甸甸的钱袋又硌得掌心生疼,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将军啊,若是您用了这个大王花却无事发生,或是根本都没入幻境,那可怨不得我……这话咱们得先说在前头。”
蒙挚没料到她此刻竟还惦记着这个,一口气闷在胸口,重重哼了一声。
“那个……我是觉着、是觉着……”阿绾见他脸色不豫,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这大王花定不能直接用。方士们肯定是将它制成细粉,必是经过多道工序。他们向来爱把事情弄得繁复玄虚,以显高深……万一其中还掺了别的东西呢?不如用这个——”她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正是那日她从合元发髻中取下的赤红色粉末。
“你竟将此物贴身携带?”蒙挚立刻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面露嫌恶,“就不怕再次中毒?”
“这么要紧的证物,总得妥善收着呀。”阿绾趁机将钱袋塞进腰间裤带中,小声辩解,“我平日连个稳妥的存放钱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压在枕下或扔进工具箱里吧,那就只好暂且揣在怀里了。”
“罢了。”蒙挚虽皱眉,却也觉得此言有理。
“还有,您先别急,我得备些清水……”阿绾环顾山洞,瞥见角落几只陶罐,“那日我中毒后,你们给我灌了清水便解了毒性,后来我又喝了很多很多水,这才没事了。所以得先预备周全才好。”
“可。”蒙挚微微颔首。
“还有还有……”阿绾急急补充,“一会儿您若入了幻境,万一情形不对,我定会立时打断。那日我与樊云、辛衡议论过,此毒最是损人心智,否则合元也不会死得那般凄惨……所以我得守在您身边,若有异状,我便立刻泼水唤醒您。届时您可千万别动怒,莫要罚我。”
她一股脑儿将顾虑全数道出,生怕稍后稍有差池,自己担不起这干系。
蒙挚看着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终是忍俊不禁,唇角微扬:“好。”
正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勉强驱散了山间的寒意。阿绾与蒙挚各捧了一只陶罐,来到山洞不远处的一条溪涧旁。
溪水尚未封冻,却已是刺骨冰凉。
阿绾蹲在溪边,仔细地将陶罐浸入水中,先用指尖抠去内壁干涸的泥垢,又摘了几片冬青叶子,就着清流反复擦洗。水珠溅湿了她的袖口,寒意渗入肌肤,令她忍不住轻轻吸气。
蒙挚立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专注的侧影。
见她手指冻得发红,便俯身接过一只陶罐,学着她的样子清洗起来。
他手掌宽厚,动作虽不如阿绾细致,却沉稳有力,粗糙的指节擦过陶罐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
“要洗净些,”阿绾轻声叮嘱,“万一残留旧渍,污了清水可就不好了。虽然吧,反正吧,也不是我喝……”
蒙挚挑了挑眉,但没有作声,却将陶罐又往水里浸深了几分。阳光照在荡漾的水面上,映出他低垂的眉眼。
两人就这般并肩蹲在溪边,直到两只陶罐里外都透出陶土本来的颜色,方才盛满清冽的溪水,一前一后返回山洞。
“一会儿您就坐在地上吧。”阿绾一边安置陶罐,一边又开始叮嘱,“石凳太硬,万一……万一您失了平衡,摔着就不好了。”
蒙挚依言席地而坐,背靠石壁,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阿绾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将那个小布包在膝头。
她深吸一口气,神色格外郑重:“将军,最后说一次——若觉任何不妥,心里定要想着阿绾还在这儿等您。您要是醒不来……”她声音微颤,却强自镇定,“阿绾可真就拿着银钱往南边去了。”
蒙挚看着她明明害怕却偏要故作镇定的模样,心底那点紧张竟散了大半,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好。”
麻布上那抹赤红色的粉末并不多,但因不知确切用量,阿绾丝毫不敢大意。
她先仔细系好自己的蒙面布巾,将口鼻遮掩严实,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布包展开。
“我那日只是梳发时吸入少许,且应当不多,因为……”话音未落,蒙挚竟已伸手拈起麻布,径直凑近鼻端深深一吸!
“不可!”阿绾失声惊叫,扑上前夺下布包,却为时已晚。
蒙挚望向她,眼底竟漾开一丝浅淡笑意。
恍惚间阿绾竟然还觉得他带着某种决绝的温柔:“阿绾,等着我。”
“好,好!”阿绾连声应着,指尖发颤地将布包重新叠好揣回怀中,随即用双手紧紧握住他温热的大手,“将军啊,阿绾在这儿守着您,有什么不妥,你就喊我啊!”
“嗯。”蒙挚颊边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剑眉骤然拧紧。
看来,药效发作得极快。
想来那日无论是合元还是阿绾,也都是瞬间中毒的。
蒙挚猛地闭上双眼,整个脊背重重撞上石壁,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肌肉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宽阔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正与无形的力量搏斗。
阿绾慌忙想扶住他,可他身躯魁梧如山,她只得跪坐在地,用尽力气握住他不断痉挛的双手。
指尖触到他的手掌竟然变得滚烫,她的心也跟着揪紧。
蒙挚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混乱,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仿佛正目睹极其可怖的景象。
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滚落,在下颌汇成细流。
忽然间,他喉间发出模糊的呓语,像是被困在噩梦深处挣扎的困兽。
阿绾不敢松懈,目光紧紧锁住他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因为不知道蒙挚如今正看到了什么,若是如此痛苦,那么当初面对的时候,岂不是更恐惧?
就像是自己当年与姜雪争执后,看到她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红的血……所以,阿母姜嬿是故意要弄死姜雪么?那姜雪曾经是贵女,因为父兄被流放后,她被丢进了明樾台做歌姬,那她曾经做了什么,才让阿母姜嬿这么恨她?
第34章 清水泼凶险
只是一晃神,蒙挚的状态已然不对了。
他猛然站起了身子,但双眼却是紧闭的状态,他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脚步踉跄。幸而山洞之中没有什么杂物,他也只是被石凳绊住了脚步,暂缓了动作。
阿绾心头一紧——若任他这般冲出去,山势险峻,后果不堪设想。
她大喊起来:“将军!阿绾在这里呀!”
蒙挚似乎是听到了声音,跪坐在石凳前,动作有些停顿。但也就是一瞬间的停滞,继而他又奋力要站起身子,朝前面走去。
阿绾立刻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大喊道:“将军!阿绾在这里!你不可以出去!”
蒙挚没有搭理她,依然向前走,甚至是拖着阿绾缓步向前。
“将军!蒙挚!那些都是幻境!”阿绾又喊了出来。这种状况再不干预,他很可能就真的要跑出山洞,万一失足出了意外,那可就真的是大问题了。
情急之下,阿绾松开手臂,抱起装满清水的陶罐,朝着他面门奋力泼去——
“哗啦!”
冷水迎头浇下,蒙挚浑身猛地一颤,僵立原地。
水珠顺着他冷峻的面庞滚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水痕。
阿绾见他的动作略微停滞,又立即踏上石凳,将剩余清水从他头顶缓缓倾泻。
水流没过他乌黑的发,淌过滚烫的额头,冲散了几分不正常的潮红。
很快,他紧绷的肩背肌肉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见此法有效,阿绾又赶紧跃下石凳,去抱起第二罐清水,再次攀上石凳。
清流如瀑,又一次将他笼罩。
蒙挚在冷意中剧烈颤抖,终于缓缓屈膝,蹲伏在地。
陶罐中还剩半罐清水,阿绾没再继续倾倒。
已是冬季,若让他浑身湿透染了风寒,反倒不妙。
她快速地从石凳跃下,蹲在蒙挚身前仔细端详。
此刻的蒙挚正死死抱住头颅,整张脸埋在膝间,十指深深插进湿透的发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正承受着剧烈的头痛。
阿绾解下自己覆面的布巾,那上面浸过解毒的药油,或许能助他清醒几分。
她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擦拭他滴水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当布巾掠过他滚动的喉结时,变故骤生!
蒙挚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一个凌厉的翻身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沉重的身躯随之压下,将她完全禁锢在石地上。
他双目赤红,厉声喝问:“什么人?”
阿绾疼得泪花直冒,嘶声喊道:“将军!是我,阿绾啊!你快醒醒!”
那双充血的眼睛艰难地聚焦,瞳孔里映出她苍白的脸。
“我是阿绾啊!”
“你是……”
“蒙挚!我是荆阿绾!”她被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腕骨仿佛要被捏碎,“你要死也别拉着我垫背!我还要去南方摘果子呢!”
情急之下,她屈起膝盖抵住他下身要害,带着哭腔怒吼:“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让你蒙家绝后!”
刹那间,蒙挚浑身剧震,眼底的猩红如潮水般褪去。
不过,此时的蒙挚不但未退,反而更靠近了几分,发髻散乱,湿发扫过阿绾的脸颊,气息可闻:“我蒙家三十万大军,一族二百余口,岂会因你一言绝后?你真有这般本事?”
“哎……疼疼疼疼……”阿绾倒抽凉气,手被抓得很疼,但她也不再挣扎,只静静仰视着他逐渐清明的眼眸。随即,她竟然放平了双腿,蒙挚整个人失去支撑,重重压在她身上。
不仅是阿绾闷哼一声,蒙挚也闷哼了一声,湿透的头发将阿绾的衣襟浸得透湿。
阿绾被压得动弹不得,只得费力地说道:“将军若再不清醒,我可真要咽气了。”
“醒了。”蒙挚闷声应答,脸庞正埋在她心口。
忽有清甜香气萦绕鼻尖,他心头一凛——莫不是阿绾怀中那包毒粉散了?当即撑臂跃起,带起一串水珠。
阿绾身上骤然一轻,怔怔望着他侧坐在旁的身影,一时忘了动作。
蒙挚抹去脸上水痕,拎起浸透的前襟,皱眉问道:“你究竟泼了多少水?”
“两罐……”阿绾指向陶罐,话音未落便见蒙挚执起尚存清水的罐子仰头畅饮。
清水顺着他的下颌流过喉结,将本就湿透的衣襟染得更深。
因为喝得太急,还有些清水竟沿着他脖颈的线条滑进衣领,阿绾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而去。
她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蒙挚——褪去冷硬铠甲,散着湿发大口饮水的模样,比平日的威严更令人心弦微动。
“将军?”她试探着撑起身子,“可是真醒了?”
“嗯。”蒙挚放下陶罐,被冷水激得打了个寒颤。
见他如此,阿绾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拂去衣襟上的水珠,指尖将触未触时又慌忙缩回。
“那……”她有些犹豫,想问他关于他是不是进入幻境的事情,但又想着这可能是有很多的秘密,自己也不应该知道。所以,最后憋出一句,“我给您擦擦?”
蒙挚望向她手中那块布巾,竟微微颔首。
阿绾赶紧跪爬到他的身前,执巾的手轻轻擦过他滴水的鬓发。蒙挚的头发乌黑且浓密,看起来也好几日没有洗头发,不过还不算油腻。
阿绾这种尚发司的匠人,这三年看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军汉们的头发,蒙挚的头发还真是一等一的好,说明身体也好,很强壮。或许,身上还有体毛呢?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了这个?
阿绾自己都想捶自己一顿。
可当她收敛了心思,用布巾抚过他高挺的鼻梁时,指尖不经意触到温热的肌肤,顿时颤了颤,心也跟着颤了颤。
蒙挚察觉她的慌乱,接过布巾自行擦拭,忽而皱眉:“这是什么气味?”
“樊云配的草药水,专解尸秽之气……”阿绾小声应答,目光却仍黏在他脸上。
水光浸润后的眉目少了几分凛冽,在鲛灯映照下竟显出罕见的柔和,看得她一时移不开眼。
蒙挚将布巾递还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的掌心。
阿绾像被烫到般缩回手,那块布巾飘飘落在两人之间的石地上。
第35章 咸阳男子髻
蒙挚瞥了阿绾一眼,忽然起身:“我去拾些枯枝生火,这般湿衣贴着,定要受寒的。“
“我同将军一道去。“阿绾慌忙跟着站起,却被蒙挚唇边一抹浅笑止住了脚步。
“你且留在这里吧。“他的目光掠过她紧贴身躯的湿衣,“外头风急,你这衣衫——倒比我还湿得透彻。“
阿绾低头,这才发觉前襟早已湿透,后背更是浸满了泥水——方才被他压在地上时,竟将两人身上的水渍都吸了个干净。
此刻寒意窜上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蒙挚动作极快,不消片刻便抱着枯枝返回。
阿绾正疑心他是否将洞口伪装的树枝取了来,就听他吩咐:“去将外头的枯枝都搬进来,我来生火。“
“这就去!“阿绾小跑着出了山洞,心里又不由得哼了一声,自己猜的没错。
洞内,蒙挚细心熄了鲛灯,取出火折子。
他单膝跪地,将枯枝搭成中空的锥形,动作熟练得如同布阵。
火折亮起的瞬间,他微微侧首避开烟气,专注的眉眼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阿绾抱着枯枝进来时,正看见他俯身吹火的侧影。
跳动的火焰将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湿发垂落额前,水珠顺着颈线滑入衣领。
那双平日执剑布阵的手,此刻正稳稳护住初生的火苗,指节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暖玉。
“还愣着做什么?“蒙挚头也不抬地拨弄柴堆,火星噼啪跃上他腕间。
阿绾这才回过神,慌忙将枯枝堆放整齐。
待火焰熊熊燃起,他随手将外袍脱下架在火旁烘烤,中衣紧贴着结实的背肌,随动作牵出流畅线条。
阿绾抱着膝盖坐在石凳上,看得忘了冷,只觉得那簇火苗仿佛也跃进了心口,熨得周身都泛起暖意。
蒙挚拨弄着火堆,头也不回地沉声道:“把外衫脱了烘烤,这般湿衣贴着身子,如何赶路?“
“这……怕是不太妥当……“阿绾攥紧衣襟,声音微颤。她这件旧棉袄下只有更破败的里衬,如何能在将军面前展露?
蒙挚忽然转头凝视她,眸中闪过一丝戏谑:“怎么?莫非以为本将军会对你图谋不轨?“不待她回答,他又轻嗤一声,“就你这般瘦弱模样……即便是明樾台的头牌姑娘站在眼前,本将军也未必多看一眼。“说罢便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阿绾抿唇脱掉旧袄,摊开在树枝上。
火苗跃动间,她偷偷打量蒙挚——他已将满头乌发拢至脑后,正用指尖梳理着湿漉漉的发丝。
“可会梳将军髻?“蒙挚问道。
“会的。“阿绾忙应声。
“你如今的品级,应当还没资格为将领整装吧?“
“是……平日只给校尉们梳发。先前在小黑、小鱼头上练习过,都是义父亲传的手法。“阿绾小心翼翼地回答。
蒙挚微微颔首:“今日未着铠甲,不必梳将军髻。且替我绾个寻常男子的锥髻便是。“
“可……未带梳篦……“阿绾略窘迫,谁会在来万人坑的时候还带着梳头的工具箱呢?
“十指便是最好的梳篦。“蒙挚挑眉,“怎么?不敢替本将军梳头?“
“啊,不是不是。”阿绾立刻摇头摆手。
“荆阿绾!“蒙挚喝了她。
“在。“阿绾立刻应答。
“梳头。“
“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阿绾还能怎么办呢?
她小心翼翼地跪坐到他身后,指尖轻触那些半干的发丝,心里又是抖了抖。她还真的没有为将军以上级别的男子梳头编发。
当然,还有一点是,她真的曾经想过当自己能够为将军级别的男子梳发的时候,一定要先为蒙挚梳发才好。毕竟这三年来,她的眼中也只有蒙挚这一位将军。
如今,咸阳城的男子盛行锥髻,需将全部头发拢至头顶,盘旋如锥,不仅显得利落整齐,也能够在视觉上增加男子的高度。
阿绾想了想,才开始动手。
她先以指为梳,将蒙挚浓密的长发细细通开,继而娴熟地分作三股。手腕轻转间,三股发丝如游龙般交织缠绕,渐渐收束成紧实的发束。最后将发尾盘绕固定,用蒙挚递来的木簪贯穿其中——一个挺拔利落的锥髻便成了形。
整个过程她屏息凝神,唯恐扯痛他分毫。
蒙挚始终闭目端坐,纹丝不动。
唯有当阿绾的指尖不经意掠过他后颈的肌肤,以及发簪穿过发髻的瞬间,他的喉结才会难以自抑地轻轻滚动。
“将军,梳好了。“阿绾在他身后轻声说道,同时她也慢慢跪着挪开了身子,打算爬到自己向前的位置上。
就在此时,那股若有似无的清甜香气再度萦绕在蒙挚鼻尖,令他心头微颤。
这气息与先前那赤色粉末令人作呕的腥臭截然不同,带着几分甜腻,竟让他生出想要凑近细闻的冲动。
莫非是另一种毒?
他忽然想起方才将阿绾压在身下时,并未察觉她怀中藏有异物,只依稀感受到少女身躯柔软的起伏......
“将军回了大营可要改梳将军髻?“阿绾对他的心绪浑然不觉,兀自端详着自己的手艺心里很是满意,但嘴上可不敢自夸,只是说道:“骊山大墓军营这边,李婆婆梳得最好,百奚将军的发髻都是她打理的。不过我给您梳的这个锥髻也很结实,保准一两日都不会散乱。如今咸阳城中的郎君们都讲究'束发而不散',发髻定要挺拔紧实才显气度。“
“就这样罢。“蒙挚随口道,“这两日就不穿铠甲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了怔,又状若无事地补充道:“正值大军换装冬衣,无妨事。轻装简行,咱们回了大营再说。“
他站起了身,走到山洞另一侧,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避开阿绾的视线。同时也去看了看火堆怎么会生得如此旺盛,自己的那件外衫竟然都要干了。不过,似乎阿绾的这件旧袄还真是破烂了一些,也薄了一些……她这样年纪的小女子正应当是爱美的时候吧?
“你的发髻也散乱了,要重新梳一下。”蒙挚还是忍不住看了阿绾一眼。不过,他倒是看到阿绾已经用极快地速度将自己散乱的长发挽成了一个圆髻,并且用木簪固定好了。
第36章 冬夜忽血殇
阿绾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双颊不由泛起淡淡红晕,慌忙垂下头去。
这一低头,恰好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后颈,在跳动的火光下宛如初雪覆玉。
蒙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凝在那片肌肤上。
他忽然想起刚刚在万人坑边,她也是这样低头查看岩缝时的模样。
那时满目皆是枯骨残骸,唯独这段雪白的颈子,在阴森景象中格外刺眼。
“咳。“蒙挚猛地别开脸,将手中树枝掷进火堆。
火星噼啪炸开,惊得阿绾向后一缩。
她忽然想起烘烤的旧袄,慌忙起身查看——果然已有两三处被迸溅的火星灼出焦痕。
“本将军赔你一件便是。”蒙挚也看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不自然的僵硬,“回营就赔。”
“不敢劳烦将军……”阿绾垂首轻抚那些焦痕,声音闷闷的。
纵使心疼这唯一的冬衣,又怎敢对将军流露半分怨怼。
指尖摩挲着粗布上新添的破洞,忽然觉出几分酸楚——这衣裳虽破,却是李婆婆和张婆婆拆出了自己旧袄为她拼出来的,自己还打算要小心翼翼穿了两个冬天的。
蒙挚瞥见她轻颤的指尖,喉结动了动。
火光映着她低垂的侧脸,那些欲言又止的委屈,竟比直白的埋怨更叫人无措。
“方才的幻境……或许该说与你听。”蒙挚沉吟片刻,终于还是找到了最能牵动她心思的话题。
果然,阿绾立即抬眸望来,眼中闪过好奇的光,却仍故意抿着嘴嘟囔:“我可不敢听。万一又是什么要命的秘密,听了怕是活不过今夜。”
这小女子竟学会拿话堵他了。
蒙挚唇角弯了弯,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峻。
他重新在火堆旁坐下,与阿绾相隔一尺之距——恰是既能低语又不失分寸的距离。
“那一瞬间,我回到了生父蒙琰满门遇害的现场……”
“你当时在场?”阿绾倒吸一口凉气,连敬称都忘了用。
蒙挚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
洞外忽然而起的北风呜咽,仿佛也随着这句话回到了那一夜的可怖现场。
六年前那个飘雪的冬日,蒙琰奉诏自北疆返回咸阳。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军事调动——这位常年镇守边关的将领,每年此时都要回京述职。
虽然北境多年未有大规模战事,因只要蒙家军的旌旗仍在长城沿线飘扬,匈奴各部便不敢越雷池半步。
彼时始皇东巡的銮驾刚刚返回咸阳,而蒙恬与李斯率领的大队人马尚在百里之外。
蒙琰府上人丁兴旺,妻妾成群,子嗣繁盛。
他虽是蒙恬幼子,却因战功卓着在朝中自成一派。
更特殊的是,他自幼由祖父蒙武亲自教养,深得曾祖父蒙骜喜爱,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性子,连面对战功赫赫的生父蒙恬也常常倨傲不逊。
蒙武逝世后,蒙琰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祖父的府邸。而蒙恬因军功获赐的宅院,则由其弟蒙毅居住——这位大将军常年戍边,鲜少回京。
如此一来,蒙氏一门在咸阳形成了微妙格局:蒙琰独占祖宅,蒙恬蒙毅住在一起,这在朝野间已是公开的秘密。
家族关系更为复杂的是:蒙恬长子蒙章战死沙场后,他将蒙琰的长子蒙挚过继给亡兄延续香火。
蒙挚在蒙恬亲自教导下,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十二岁受封上将军,十三岁晋为将军,被视为蒙氏一族最耀眼的明日之星。
然而就在蒙挚晋升将军的这一年,忽然出事了。
奉召回咸阳的蒙琰在明樾台饮酒,又恰逢公子胡亥七岁生辰宴。他上楼去敬了几杯酒,还未曾多说几句话,公子胡亥嫌弃和这些文臣武将说话累神,就跑到前厅观看歌姬们的长袖善舞。
蒙琰也只好与几位故交畅饮至燃灯时方才返回家中。
可刚回府邸,就接到始皇急召入宫的旨意。
酒意未消的蒙琰踉跄入宫,浑浑噩噩地跪在殿前。
始皇见他这副模样,勃然大怒,命赵高代为训示边关军务。
正当赵高说到关键处,突然话锋一转,问起蒙武遗留的那枚虎符。
蒙琰醉眼朦胧地在怀中摸索,掏出来的却是一方女子用的丝锦帕子——虎符不翼而飞!
“按大秦律法,遗失虎符,满门抄斩!”
赵高尖利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蒙琰还未来得及反应,殿前武士的青铜剑已贯穿他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蟠龙柱上,他瞪大双眼,至死都不明白虎符为何会变成一方丝帕。
与此同时,严闾率领的禁军黑衣卫已包围蒙琰府邸。
刀光剑影中,家中余下的三十六口人无一幸免。
妇孺的哭喊声、利刃破风声、躯体倒地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鲜血染红了庭院里的积雪,从门缝中溢出的血水在青石板上凝结成冰。
那一夜,驻守咸阳城外大营的蒙挚莫名心绪难安。
烛火在帐中不安地跃动,他反复摩挲着案几上的兵符等物,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子时三刻,亲兵甲士悄声入帐急报:蒙琰府邸有异动。
虽说蒙挚未满周岁便过继到蒙章名下,由蒙恬亲自教养长大,但他始终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
更何况,他的那位温婉大度的生母刘氏,每逢他回府总要亲手为他整理衣冠,嘘寒问暖。蒙琰也是常年驻守在外,家里家外的所有事物也都是这位正妻来打理。
蒙琰还时常送几个女子孩子归来,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应一句:“知晓了”便对待她们如同姐妹一般好,也对那些孩子们很好,视如己出。
“一家人,和和美美也最重要,也能够让男人们可以安心在外杀敌立功。”这是她常说的一句话,也是蒙挚对生父蒙琰心生不平时,她的一笑了之。
所以,纵是军务繁忙,他每月总要抽空回府陪母亲用一顿饭,听她说些家常里短。
听闻急报,蒙挚心头骤紧,当即带着吕英、白辰策马疾驰。赶到蒙琰府邸时,正撞见严闾带着亲兵在门前清点尸首。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青石阶上鲜血汇成溪流,在月色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蒙挚踉跄下马,不顾严闾等黑衣侍卫的阻拦,疯了般踏过满地血污冲进府门。火把摇曳的光影中,他看见那个总是温柔含笑的女子倒在廊柱旁,素色衣裙已被染成刺目的猩红。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血泊之中。
第37章 血色映温言
那一夜的后续,在蒙挚记忆里始终是破碎而模糊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要冲上前与严闾拼命,却被吕英和白辰死死拦住。
因为严闾带来的黑衣侍卫已将他们团团围住,雪亮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只要他再动分毫,立时便会被刺成血人。
就在他浑身颤抖几近失控时,垂死的母亲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他的腿。
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异常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她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可他俯下身去,却只听见血沫涌动的气音。
这时赵高与内史腾带着大队人马赶到。
火把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赵高尖细的嗓音在血腥气中格外刺耳:“虎符乃调兵之重器,遗失者依《秦律》当以叛国论处,罪及三族!蒙琰身为将领,知法犯法,陛下念其旧功屡次宽宥,今日证据确凿,依律当斩!”
内史腾接着宣读律令:“《厩苑律》有载:'失符者,腰斩;家属没为官奴'。今蒙琰不仅失符,更私通外敌,罪加三等......”
后面那些罗列的罪状,蒙挚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只想嘶吼,想将严闾千刀万剐,可母亲的手像铁箍般牢牢抓着他,迫使他跪坐在血泊之中。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气息越来越弱,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渐渐失去神采。
当那只手终于无力滑落时,蒙挚发出一声巨大的哀嚎。他抱着母亲尚有余温的尸身,在满地亲人的鲜血中痛哭失声。
这个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夜晚,成了他十八年生命中最深的恐惧,至今仍在每个噩梦中重现。
翌日,蒙恬率大军返回咸阳时,城头旌旗依旧,却无人告知他昨夜发生的惨剧。更令人意外的是,始皇竟破例准许他带甲士入城,并在章台宫当庭褒奖其护驾之功。
当蒙恬行至宫门前,看见跪在玉阶下的蒙挚时,险些握不住手中旌节。
少年浑身血迹已凝成暗紫色的冰晶,在冬日寒风中如同披着一身破碎的琉璃。他低垂着头,额发结满霜花,整个人因高烧而不住颤抖。
赵高拢着袖笼立在阶上,慢条斯理地解释:“小将军昨夜阻挠执法,按《秦律·戍律》当杖八十。陛下开恩,只罚他跪满三个时辰。还有一个时辰就可以走了。“
蒙恬望着这个自幼养在身边的孙子,又想到那个桀骜不驯却罪不至死的幼子,只觉得喉头腥甜。
他整了整染尘的战袍,毅然跪倒在蒙挚身侧。
青铜甲胄与石阶相撞,发出沉重的声响。
一个时辰后,宫门开启。
始皇亲自步出殿外,俯身扶起蒙恬:“爱卿何必如此。“
那双掌控天下的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蒙琰之罪,罪在犯了秦律。朕念你蒙氏一族忠勇,特准你带这孩子回府去吧。“
是夜,蒙府白幡未悬,哀哭不闻。
依照秦律,罪臣之后不得举丧。
蒙恬将自己关在书房三日,焚毁了所有蒙琰留下的兵书竹简——这是向皇帝表明割舍父子之情的姿态。
半年间,蒙恬称病不朝,府门终日紧闭。
直到始皇连下三道诏书,赐他太尉之职,掌全国兵马。
蒙恬跪接诏书时,额间重重叩在青石地上,留下了一抹暗红。
而蒙挚获封骁骑将军,得赐渭水之滨的宅邸。
不曾想,他当夜就将地契呈到蒙恬案前,只留下句:“孙儿永远是祖父的兵。“然后又回了咸阳城外大营。
自此,咸阳城外大营多了一位从不言笑的年轻将军。
每逢沐休,他也会回蒙府住上两日,基本上也都是在蒙恬的书房里看兵书竹简,不会外出。
就这样,过了六年。
此刻,蒙挚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声音低沉而平静:“那夜见你陷入幻境,听徐福提及大王花之效,我便存了此念。故而让你仔细收好那些赤色粉末,也料定你执意要去万人坑必有用意。”
他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衣料:“这六年来,母亲临终的遗言始终是我心头一根刺。如今终于听清她说‘离开这里,远远的’,反倒觉得……空落落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眸中摇曳,“或许我心底期盼的,是她能留下关于真相的只言片语。”
阿绾悄悄向他挪近半尺,衣袖不经意间相触。
她仰起脸,声音轻柔:“可您终究是再见着她了呀。虽说是那般惨烈的景象,但至少……她的模样鲜活地印在了您心里。这已是极难得的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衣带,低声道:“我此生从未见过生母的模样。阿母说她去得极惨,浑身鲜血流尽……因着我出生时脚朝下,她才难产而亡……所以她是大出血,床褥全都是血,地上也都是血……后来,擦都擦不干净……”
“这并非你的过错。”蒙挚的声音略显干涩,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怎会不是我的过错?”阿绾抬眼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就是我的错啊。”她悄悄将冻得发红的手缩进袖中,“后来阿母再也不提此事,可我知道她心里始终难过。听明樾台的姐姐们说,阿母与我生母当年在明樾台皆是头牌,彼此扶持,才躲过许多龌龊男子的纠缠……”
她伸手朝向了火堆,想获得更多的热度,但可能是有火星迸出,吓得她又快速缩回了手。“后来阿母攒够银钱,成了明樾台的台主,才给自己改成了平民籍。您可知晓?她从一开始就没给我入贱民籍。”说到这里,她眼中泛起几分骄傲的光彩,“秦律规定,市籍者三代不得仕宦,可阿母花重金托人,为我谋得了平民籍。若非她总盼着我继承头牌之位,我也不会逃走的……所以啊,看到阿母的时候,我心里也很是矛盾,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蒙挚忽然将烘暖的外袍递到她手中。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阿绾怔住,未完的话语消散在唇边。
第38章 鹖冠将军髻
“披上吧。你终究是女子,莫要受寒。”蒙挚只是看着火堆,并未看向她。
“多谢将军。”阿绾轻声应着,将那件衣袍裹紧。暖意霎时驱散了浸骨的寒意,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这处山洞……是祖父发现的。”蒙挚忽然转了话头,声音在洞壁间低回,“极是隐秘。”他抬手轻抚身旁粗糙的石壁,指腹摩挲过一道深刻的划痕,“他常独自来此静坐。只因这骊山军墓中,埋着他太多故人——蒙家族亲,旧部同袍……还有蒙琰,与我母亲。”
他顿了顿,嗓音愈发低沉:“没有碑碣,也无妨。人死之后,终究都是一把枯骨,再辨不出生前模样。”
阿绾抿住了唇角,眸中映着摇曳的火光。
“祖父确实不喜蒙琰。”蒙挚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壁上那道深痕,仿佛在触摸往昔的伤口,“他是幼子,自幼骄纵成性。你可知……他曾持剑伤过祖父,只因祖父阻拦他与我母亲和离。”火堆噼啪作响,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母亲自生我后便落了病根,再难有孕。蒙琰便以此为由,广纳妾室……得知他阖府覆灭那日,我心中竟有一丝快意。可母亲也……”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最终重重按在石痕上:“我不知该不该为他们报仇?又为何要报?”
阿绾凝望着他紧蹙的眉宇,听着他压抑的喘息,只能化作一声轻叹。
这世间爱恨纠缠,从来都织就最矛盾的因果。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随着火焰跃动轻轻摇晃。在那些蒙恬独坐的深夜,是否也曾有这样孤独的影子,陪伴那位老将军默数着逝去的魂灵?
洞中一时只剩柴火燃烧的细响,仿佛万千未言之语,都化作了这温暖的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阿绾那件旧袄已干透七八分。蒙挚起身掸去衣上灰尘,带着她沿原路返回骊山大墓军营。
归途格外沉默,只余山风掠过枯枝的簌簌声响。
阿绾垂首跟在蒙挚身后半步之遥,心头疑云翻涌。
那些关于大王花、黑羽鸟与虎符等等的线索,就像是散落的珠串,偏生寻不着串联的主线。
如今,全是谜团。
她悄悄抬眼望向蒙挚挺拔的背影,终是将满腹疑问咽了回去。
从营地侧面的缺口潜回大帐时,吕英与白辰立即迎上前来。
“一切安好。”吕英低声禀报,目光在阿绾微乱的鬓发上停留一瞬。
蒙挚微微颔首,转向阿绾时声线依旧平稳:“回尚发司收拾行装,今夜随我返回咸阳大营。樊云、辛衡处自有人去说一声。”
“诺。”阿绾敛衽行礼,匆匆退下。
尚发司营帐内,李婆婆正对着空置的妆台叹气,见阿绾归来,忙拉着她上下打量:“吓死我了,可算是回来了,可有什么事情?”
张婆婆往她手里塞了块温热的黍饼,“还没吃东西吧,先吃一口。”
阿绾眼眶微热,任由两位婆婆替她整理衣襟。也悄声说了今晚就要走的事情,惹得两人差点哭了出来。
返程时有空马车,蒙挚特许阿绾、樊云和辛衡三人同乘。
樊云抱缩在角落打盹,辛衡则对着竹简记录今日见闻。
行至茶寮歇脚时,楚阿爷去搬两坛腌菜,蒙挚竟亲自下马相助。
阿绾倚在车辕上,望着那位搬运陶坛的将军,恍惚觉得他冷硬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若没有之前的那些事情,他是不是个恣意少年郎呢?
回了咸阳城外军营尚发司,自有另外一番光景。阿绾可不敢说自己的经历,也只是简单说了几句生活艰苦,将军体恤的话。
三日后清晨,当时辰的鼓声刚刚响过三巡,吕英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尚发司营帐前。晨光透过帐布的缝隙,在他肩头的甲片上洒下细碎金芒。
“将军传阿绾梳髻。”吕英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尚发司瞬间寂静。
穆主管手中的玉篦“啪”地落在妆台上,月娘惊喜地握住阿绾的手,指尖微微发颤:“鹖冠将军髻……”
阿绾倒还镇定,拎着自己的工具箱去了大帐。
大帐内氤氲着温热的水汽,很明显蒙挚是刚刚洗漱沐浴过的。如今,他仅着素色深衣端坐铜镜前,未干的黑发披在肩头,发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蓬勃的阳刚气息随着他呼吸起伏,阿绾走近时,竟觉得像靠近了冬日里的暖炉。
她打开工具箱,匣中依次排列着犀角梳、玉篦、玄色丝绳,以及特制的树漆固发膏——这些都是她这些年来义父荆元岑精心积攒的器具。
“开始吧。”蒙挚自铜镜中看着她,目光如古井无波。
阿绾又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取犀角梳蘸取温水,自鬓角开始细细梳理。
她的指尖轻巧地分开发丝,将乌发分为前后三区——这是编鹖冠髻的基础。
接着,她取来特制的树漆发膏,在掌心温热后均匀抹在发丝上。这是尚发司的独门配方,以树漆混合蜂蜡制成,既能固定发型,又不会损伤发质。
“请将军稍仰首。”她轻声提示。
蒙挚配合地微仰下颌。
阿绾的指尖灵巧地穿梭在他浓密的黑发间,先将脑后长发分成三股,以特殊的“三股互绞法”编成粗壮的麦穗发辫。
每一股发束的力度都恰到好处,既不过紧令将军不适,又能确保发髻整日不散。
最精妙的是她编发时的节奏——左手固定发根,右手穿梭如飞,三股发辫在她指间仿佛有了生命,很快便呈现出秦军特有的威武之姿。
这是她在义父的教导下,在无数个深夜里,用草绳在木模上反复练习才练就的功夫。
当最后一股发辫成型,她取过玄色鹖冠,小心地将发辫盘绕固定于冠底特制的铜扣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将军请看。”她又奉上了一面小铜镜,可以照见后面的发髻。
蒙挚转动脖颈,发髻纹丝不动。
镜中映出的将军威严整肃,玄色鹖冠与麦穗发辫相得益彰,尽显大将风范。
他忽然抬手轻触发髻,感受那紧密结实的编发工艺,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手艺确实不错。”
阿绾低头整理妆匣,唇角悄悄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第39章 银锭买人心
朔风卷过校场,扬起细细的尘沙。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咸阳城头,连旌旗都仿佛被这凝滞的空气困住,不再猎猎作响。
“将军!”白辰站在帐外,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干冷的空气中。
蒙挚转身时,鹖冠下的麦穗发纹丝未动。
“嗯。”
他迈步出帐,玄色战靴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真什么都不带?”白辰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很是犹豫,“毕竟是大将军的寿辰……”
“我不过是回家,需要带什么?”蒙挚反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祖父既说不必铺张,我们更该遵从他的意思。”
白辰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哪怕包一百钱讨个彩头也是好的——长命百岁。”
蒙挚摇头:“不必开这个先例。”他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若人人都效仿,反倒给祖父添麻烦。”
这时吕英从帐中走出,顺着蒙挚的视线望向天际:“看这云势,怕是很快要下大雪了。”
蒙挚微微颔首,解下腰间令牌递过去:“派人进山多备些柴火,再给骊山大营送几车烈酒。若雪势太大,就让工程暂歇。我今日进宫面圣时会禀明此事。”
阿绾收拾好东西从帐中出来,正听见这番对话。
她低着头想要悄悄退开,却被蒙挚叫住。
“明日进城去。”他的目光掠过她洗得发白的衣领,“祖父寿宴缺人手。府上那些婆子的手艺……”他想起前几日调去尚发司的婢女,不到半日发髻就松散的模样,眉头微蹙,“实在不及你。”
阿绾低头盯着自己露出线头的袖口,心里暗暗叫苦。连日奔波让她只想好生歇息,可面上还是恭敬应道:“喏。”
“怎么?”蒙挚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的迟疑,侧身逼近一步,“不愿?”
“不敢不敢!”阿绾慌忙抬头,正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赶紧说道,“我只是在想该带多少麻绳……尚未染色的那些得赶紧处理……”
因为出了大帐,骤然寒冷,阿绾忍不住打着寒颤。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蒙挚眼里,让他想起那日山洞中她颤抖着替他擦拭头发的模样。
“把这个拿去。”蒙挚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抛给她。银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添置些梳篦、麻绳……或者……”他的目光在她补过的旧袄上短暂停留,“买件新衣。”
“这太多了……”阿绾捏着沉甸甸的银锭,只觉得掌心发烫。这些钱足够买上百人的用度,他分明是故意找由头接济她。
“违令?”蒙挚挑眉,拇指轻轻推剑出鞘三寸。
阿绾立即将银锭紧紧攥在胸前:“遵命遵命遵命!”
远处白辰已牵马等候。
蒙挚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阴沉天光中如展翼的苍鹰。走出几步,他忽然勒缰回望:
“认得去将军府的路?”
阿绾怔怔点头,望着他纵马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倒是有了一点暖意。
不过,很快她就不觉得暖了,而是冻得哆哆嗦嗦,想骂死蒙挚了。
昨夜尚发司灯火通明。
在月娘和穆主管的带领下,众人连夜将几大卷麻绳浸入染缸。众人轮番守着炭盆烘烤,仔细检查每根麻绳的着色是否均匀。
穆主管担心阿绾不熟悉贵女们以及贵族男子们的发式,特地翻出珍藏的图样,手把手教她编结咸阳城时兴的惊鸿髻、流云髻、单台圆椎髻、双台圆椎髻,甚至还有罕见的六股宽辫扁髻……阿绾练到指尖发白,都有些抽搐。
月娘赶紧端来温热的柏叶水给她浸泡,又取出珍藏的茉莉香脂,细细涂抹在她生了薄茧的指节上。
“贵人们的发丝可比不得军中儿郎,”月娘轻揉着她的手腕,“手上断不能有半点毛糙。”
如今阿绾已是尚发司最年轻的将军级匠人,众人待她自是不同。
这个塞一盒新制的桂花头油,那个赠一支打磨光滑的牛角梳,工具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大家也很是期待她在大将军府的表现,至少也是给他们尚发司挣了脸面。
更何况,阿绾把蒙挚给的一锭银子早都交给了穆主管,让他给大家买些东西。尚发司的人都被罚得没有了月饷,如今想自己买些东西都捉襟见肘。所以这一锭银子令众人全都喜笑颜开,甚至还都小声说或许阿绾这一趟归来,蒙将军还会更多的奖赏呢。
谁知天公不作美。
翌日清早,忙完营中差事后,鹅毛大雪已铺天盖地落下。
穆主管推着阿绾催促:“快些动身,待积雪厚了就更难走了。”
月娘还将自己的旧靴子给阿绾换上,说是穿着走路方便一些。当然,她又塞给她一块饼子,说是万一饿了,可以偷偷吃上一口。
“大将军寿辰,其实最累的是下人们,我去过一次,根本都吃不上饭,就一直在忙,真的是特别忙。总会有些贵人发髻散乱,甚至是将士们或者家仆们的头发散乱的……哎,反正就是永远要站在那里等着,上个茅厕都有可能会被找的……”月娘说她之前的经验,听得阿绾越发紧张。
当然,还有更令她发愁的事情,沉甸甸的工具箱——新添的三卷黑棕麻绳让箱子重了不止一倍,盖子都快盖不上了。
她咬咬牙扛起箱绳,才走出军营辕门就已经气喘吁吁。
雪越下越急,咸阳城很快披上一层银霜。
可地气尚未冻透,雪花落地即化,官道转眼成了泥泞的沼泽。
阿绾生怕污了箱中的梳篦器具,只得将箱子背在身后。这下更是举步维艰,每走一步,破旧的靴子就深陷泥泞,冰冷的雪水早已浸透袜履。
她想起那个小银锭,忍不住咬牙:“早知这般辛苦,不如当初把那锭银子砸回他脸上……”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卷着雪粒扑来,呛得她连连咳嗽。工具箱的背带深深勒进肩头,在旧袄上压出深深的褶痕。
第40章 风雪进咸阳
眼看着风雪已经起来,咸阳城内外都已经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阿绾背着箱子一边艰难地走着,一边想着还是找个地方先避避风才好。
她进的是正南城门,刚好逆风而行。
但这样一直走下去,按照阿绾平日脚步的速度,大约需要三炷香的时间能够走到蒙大将军府。此时,怕就要五炷香都不止了。
此时,她在心底都不知道要骂蒙挚多少次了。但是,又没有任何办法。其实,蒙家在大秦的口碑极好,甚至都没有什么人敢骂他家的。
更何况,蒙家也不贪功,不炫耀。
不止是是蒙骜蒙武他们,就连现在功勋赫赫的蒙恬也很低调,他现在住的宅子是始皇赏赐的,之前是某个皇亲贵戚的,极为奢华,面积也相当大。
蒙恬和蒙毅兄弟带着家眷们住进来之后,竟然把那些值钱的雕梁画栋的物什全都拆了下来,并且变卖了银两,添置了军备以及甲士们的军服。
将士们自然是满心欢喜,能够入蒙家军,自然也是大秦男子的心愿。
现在看起来,大将军府的门口看着很是阔绰,但进去还是特别简朴的,那些家奴仆役们也很是朴素,吃得更是简单,甚至还都是按照军营的伙食来配比的。
阿绾想着月娘之前说的话,“这一整天怕也吃不上东西,你就在路上买个包子烧饼什么的,热乎的,再加上我给你的这个饼子,总是能够扛一天的。”
阿绾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她记得有一间包子铺,似乎就在这条路上,所以也就朝着那个方向费力走过去。
此时,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阿绾倒显得很是突兀,特别是她还背着一个大箱子。
某个二楼有个男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那个谁,哎,喊你呢,停一下,背箱子那个。”
阿绾愣了一下,还是继续前行。
结果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些不耐烦,“说你呢!怎么回事?本公子的话听不见么?”
阿绾左右看了看,似乎目前只有自己背着箱子在走路,或许,这人在喊她?
于是,她循声抬头看了过去,发现二楼木窗处,有个年轻男子正看着她。
他眉眼清秀,穿了一身玄色貂裘,显得贵气十足。不过,这一头散乱的鸡窝头,倒像是刚起床,或者与什么人打了一架一般。
他身边还有一名青衣男子,比他还要清秀,看起来文质彬彬,面容清俊如玉,虽发冠歪斜,却自带书卷气,令人很有好感。
玄色貂裘男子,好像是公子高。
阿绾心头一惊,想起前次在皇宫中的曲台得公子高解围的事,连忙躬身行礼。
“这么大风雪,你要去哪里啊?”公子高问她。
“小人要去大将军府。”阿绾发现停下来之后风雪更大,也更加寒冷。特别是要仰头和二楼的公子高说话,那些飘落的雪片都落在了脸上,眼睛里以及顺着衣领钻进了身体里,愈发寒冷。
“这还挺远的呢。”公子高伸手捞了捞越发大的雪片,“你先上来。”
“啊?不好吧?”阿绾咧嘴,局促地攥紧背带,指尖冻得发红。
“哎,有什么的?你过来帮我编发,赶紧的,父皇找我进宫去呢。”公子高倒是没所谓,大声喊着,“快点!”随即他应该也是觉得天气太冷了,就“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哦哦哦。”阿绾一听是陛下召见公子高,那他的确不能就这样披头散发地觐见,想着公子高之前也是帮过自己的,这份恩情要还。所以赶紧跺了跺脚上的雪水,走进了酒楼。
酒楼的人自然也不敢阻拦阿绾,有个小伙计还带着阿绾上了二楼包厢。
才推开包厢门,一股混杂酒气与血腥的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一片狼藉:鎏金银壶翻倒在地,漆案上散落着吃剩的炙肉,两只黑羽斗鸡奄奄一息倒在猩红地毯上,羽毛与血渍混杂。角落里二十五弦瑟的琴弦上,竟挂着几根鸡毛。
应该是忽然被打开了包厢的门,其中一只公鸡被冷风一激灵,忽然跃了起来。
公子高身边的那个清秀的男子动作极快,一把就抓住了这只公鸡,然后双手用力,竟然将鸡脖子扭断了,看得阿绾吓得都没喊出声,哆哆嗦嗦地甚至想逃走。
但她身后有小伙计挡着,还有自己的沉重的工具箱,想跑都跑不了。
“那个谁……进来。”公子高不以为意,还招招手,对着阿绾说道:“我记得谁说过来着,你梳发很好,赶紧给我搞一个,显得我精神利落潇洒帅气就成!”
“那个……”阿绾还有些犹豫。
“嘿,赶紧的,别墨迹。回头父皇问我的罪,我就先问你的罪了。”公子高还威胁她,吓得阿绾又赶紧跪了下来。
公子高也没搭理她,对那个清秀的男子说道:“吉良,别跟那只鸡费劲了,让他们收拾,你去洗洗手,快点快点。哎,我那个衣服呢,怎么还没送过来,真是的,这大冷的天,找我又搞什么……”
公子高满脸的不高兴。
小伙计探头看了一眼,见到这般混乱也有点扁嘴,低声问道:“公子,这个……”
“嘿,怎么着?这又不是我要斗鸡,都是胡亥玩的,我不过是陪着……现在他跑了,你找他去,别跟我说。”
“公子……”小伙计满脸的为难,“小人不敢啊。”
“这有什么不敢的?”公子高黑了脸,“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把今日的花费以及之前的开销全都列出来,然后找赵高去要钱。”
“啊?那小人就更不敢了。”小伙计都快哭出来了。
“嘿嘿嘿,那我也没办法了。”公子高竟然又很高兴的样子,“对了,我也没吃什么,你看看还剩下什么,都给我包起来……我拿回去喂狗。”
“哎……”这个事情,小伙计倒是能干,不过他却转身下楼了,应该是找掌柜去商量了。
阿绾站在门口,很是犹豫要不要走进去。
那个叫吉良的男子倒是多看了她好几眼,才问公子高:“这小女子倒是长得不错,什么人?”
第41章 挽发暗香浮
公子高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冻得鼻尖发红的小女子:“你叫什么来着?“
“荆阿绾。“阿绾立刻低下了头,应了一声。
“对对对,阿绾。“公子高抚掌笑道,“我记得蒙挚是这么唤你的。“他说着,小心地绕过地上那只气息奄奄的黑羽斗鸡,在一只锦缎团墩上坐定,随手将名贵的貂皮大氅褪到一旁,“快些,先别管那些虚礼,给我梳个头,就要那种...叫什么来着...“
站在一旁的吉良适时接话:“扁髻便好。今日只是临时奉诏入宫,无须太过繁复的发式。况且风雪正急,高髻易散,梳个饱满利落的扁髻最为相宜。“
“正是如此。“公子高连连点头,“阿绾,就照他说的办。“
阿绾可再也不敢怠慢,立即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取出犀角梳、玉篦等物。
当她站到公子高身后,望见那一头纠缠如乱麻的青丝时,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公子,小人需先将发丝疏通,许会有些许疼痛...也难免会带下些断发...“
“无妨无妨,你尽管动手。“公子高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阿绾屏息凝神,执起犀角梳,先从发梢开始,由下至上细细梳理。
她的手法极尽灵巧——遇到顽固的发结时,她用梳齿斜向轻轻挑开,而不是生拉硬拽;待梳理至头顶时,又改用玉篦,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抚平每一根不驯的发丝。
虽然过程中难免有些许拉扯之痛,但公子高只是偶尔咧咧嘴,始终不曾呼痛出声。
吉良静立一旁,饶有兴味地注视着阿绾娴熟的动作,眼中流露出赞叹之色。
不过片刻工夫,那一头乱发已在她的巧手下变得柔顺服帖。
随即,阿绾轻声说道:“公子,梳发需要一些温水……”
“哎,就用这个酒壶里的酒,也是温热的。”公子高指了指桌子上的玉壶。
“那……会有酒气的。”阿绾提醒道,“您是要进宫的……”
“这又何妨?”公子高还笑了出来,“反正父皇知道我整日里吃吃喝喝,有些酒气又如何?吉良,你把玉壶拿过来,给阿绾用。”
吉良也笑了笑,拿了玉壶过来,直接将酒倒进了一个干净的碗中,让阿绾用。
阿绾也只好双手沾了些温酒,然后将公子高的长发抚平,再分成前后两区。她先将顶发束起,用玄色丝绳松松固定,再细心处理两侧鬓发。每一绺发丝都被她梳理得纹丝不乱,甚至隐隐还有些莹润的光泽。
“公子请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个饱满利落的扁髻已然成型。
阿绾从工具箱中又拿出了一面小铜镜,双手呈给公子高,让他可以端详发髻的每一个角度。
公子高单手执起铜镜左右端详,指尖轻抚过梳理整齐的发髻,眼中流露出惊喜之色:“哟,当真是手艺不凡,不错不错。“
他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吉良,“快让阿绾也给你梳个同样的发式。“
吉良闻言则是立即躬身,急急地说道:“公子,臣岂敢与您梳同样的发髻?这于礼不合。“
“何必如此拘礼?“公子高不以为然地挑眉,“你来咸阳都十年了吧?楚国早已不复存在,还守着这些虚礼作甚?“
此时,阿绾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子,竟是昔日楚国的质子。
她悄悄抬眼打量吉良,只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面上却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吉良轻声回道:“礼不可废。即便楚国已亡,臣终究是楚人之后。“
公子高轻哼一声,随手将铜镜搁在案几上,镜面映出窗外纷飞的大雪。
阿绾注意到吉良的衣袖在微微颤动,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那番话勾起了故国之思。
“吉良公子的发髻不妨略扁些、圆润些。“阿绾适时开口,巧妙地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她落落大方地望向吉良,避开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您身量高挑,单圆髻更显风仪。至于发冠...“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以您的俊雅容貌,若用发冠反倒显得拘束了。不如择一支木簪,既简约大方,又不失礼数。“
“甚好甚好。“公子高抚掌赞同。
吉良微微颔首,唇边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阿绾姑娘倒是懂得其中妙处。“
“奴婢不过是尚发司的匠人,略知一二罢了。“阿绾谦逊地垂下头,不敢再多言。
“只是...“吉良轻抚发髻,语气略显为难,“我随身并未带着木簪。平日只用一顶青玉发冠,倒也不曾在意这些。“
“这个……”阿绾闻言不禁蹙眉。
若吉良当真佩戴玉冠随公子高入宫,未免显得太过张扬,恐会招来非议。更何况二人此行是面见始皇,任何细微的失仪都可能酿成大祸。
“阿绾头上这根木簪不如借我一用?”吉良看着阿绾,笑容灿烂,“这支木簪很是简朴呀。”
阿绾闻言心里又是一颤。这支木簪是之前蒙挚在比武时打断的一支桃木棍,她悄悄捡了回来做成了木簪,后来又磨尖了簪头,扎上了合元……这要是给吉良戴上,似乎也不太像话。
“这个……是不是太简单了?”公子高也看向了阿绾的头顶。阿绾今日的发髻更是简单,甚至是只用木簪将头发在头顶挽了几圈,也只是靠着这支木簪来固定的。
“正因质朴,才更相衬。“吉良却浑不在意,唇边漾着温雅的笑意。
阿绾勉强扯动嘴角:“这实在不合礼数。小人的发簪粗陋,怎配得上公子......“话音未落,她抬眼撞见吉良含笑的眸子,忽然想起方才他扭断鸡颈时那双修长的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又如何?左右不过是根簪子而已。”吉良笑得更加温润。
“既如此......小人僭越了。“阿绾终是妥协,抬手抽出簪子。青丝如瀑垂落的刹那,她已顺手取过案上一支竹筷,背过身去手腕轻旋。只见乌发在她指间流转缠绕,不过眨眼工夫,已用竹筷绾成一个简约而不失风致的单圆发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虽背对二人,但那截纤细的颈子在垂发间若隐若现,手腕翻转时衣袖滑落露出的皓腕,以及最后回眸时鬓边一丝不经意垂落的发丝,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韵致。
公子高执杯的手顿在半空,吉良抚着衣袖的指尖也无意识地收紧了。窗外风雪依旧,屋内却仿佛有一缕暗香,随着她绾发的动作在空气中徐徐漾开。
第42章 打包去喂狗
包厢门被猛地推开,公子高的侍从阿黄踉跄着跌了进来。他身形魁梧,此刻却狼狈不堪——发髻松散,官服下摆沾满泥雪,走路时一瘸一拐。然而他怀中紧抱的樟木衣箱却纤尘不染,打开时,一件新熏的玄色貂裘整齐叠放其中,每一根毛锋都流转着温润光泽。
当他为公子高更衣时,阿绾也已经为吉良绾好发髻。
两人并肩而立,公子高贵气中透着内敛,吉良则愈发低调谦和,若垂首静立时,几乎要融进公子高的阴影里。
公子高的侍从瘸着腿想为公子高整理衣服,但刚刚俯身蹲下,腿上的伤口疼得他身体打晃。
公子高很是嫌弃地踢了踢他,阿绾赶紧上前为二人整理衣襟,纤细的手指将衣带挽成精致的结扣,又在公子高的玉带钩上系了枚别致的双环结,也更加结实好看。
“好巧的手。“公子高垂眸看着腰间那个小巧的结饰,眼中漾开笑意,“连衣带都能打理得这般别致。“
“是两位公子风姿出众,寻常衣饰也能衬出气度。“阿绾低眉。
“嘴甜手巧,本公子喜欢!“公子高朗声大笑,随手抛来一锭银子,“赏你的!“
那银锭与蒙挚所赠一般大小,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弧。
阿绾连忙跪地谢恩,也是满心欢喜。
吉良摸着发间的木簪,倒是略微有些歉意,干笑着说道:“这下可难为我了。既借了阿绾的发簪,又拿不出像样的谢礼......“
“不如你替阿绾赎身?“公子高促狭地挑眉,“你府上正缺这般灵巧的婢女......“
“万万不可。”吉良连连摆手,目光掠过阿绾低垂的脖颈,“明珠岂可蒙尘。阿绾这般品貌,若屈居婢女之位,反倒是我的罪过了。”
阿绾垂首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银锭。
窗外风雪声渐急,她却觉得心头涌上一阵烦躁——这些贵人三言两语便要决定他人命运,却不知她早非贱籍,何须赎身?
公子高的另外两名侍从已经站在包厢门外等候,并且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公子高也就没有再耽搁时间,转身走了出去上马车,和吉良去皇宫了。
阿绾赶紧去收拾自己的工具箱,用剩下的水酒清洗了梳篦牛角梳等物。她很爱干净,并且坚持一人一清洗的原则,这样她也觉得自己的手会干净。毕竟,冬日不像夏日,可以天天洗头。那些男子的头发容易出油,发质各异,她一定要清洗干净自己的手才会觉得舒服一些。
留下来的那个腿瘸的侍从阿黄,年纪看起来也不大,甚至应当比阿绾还要小几岁。他看到公子高的马车走远之后,忽然拿起桌子上的残羹冷饭放进嘴里,大口吃起来,仿佛是饿了好几天一样。
阿绾本来还想说一句什么,但想着自己与此人也不熟悉,所以也就是收拾好东西之后,就打算下楼走了。
不过,他却叫住了阿绾,嘴里还有吃食,说话有些不清楚,但阿绾听得出来,他是问自己去哪里?
阿绾依然很客气,柔声说道:“我要去大将军府的。”
“这些吃食给你一些吧。”阿黄看着剩下的吃食实在是太多了。
“不用了。”阿绾可不想拿着这些吃食进大将军府,也很不像样子。“我刚刚听公子高的意思,是要伙计打包送去公子府……喂狗。”
“嗯,我知道。”阿黄笑了起来,但那个笑容让阿绾总觉得有些怪异。
“你……的腿,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一下?”阿绾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都破了皮?”
“嗯,应该是破了。”阿黄费力挽起了沾了泥雪水的棉裤腿,看到膝盖上破了皮,有一些渗血。不过,他腿上竟然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很多,有的已经愈合了,有的依然还没有好。
“我给你抹一点点酒,消毒。”阿绾刚刚用的酒还没有用完,就指了指那个玉壶。
“嗯。”阿黄依然还在吃东西。
此时,伙计拎着空食盒上楼,看到了阿黄还在吃,就忍不住说道:“别吃了,这些都是你的,你主子说给你的。”
阿绾愣住了,看向了伙计。
那伙计倒是知道阿绾受到了公子高的另眼相待,便压低声音解释:“阿黄这儿不太灵光。“他指了指脑袋,“看着正常,时不时就犯糊涂。也就是公子心善,才收留他。饭量还特别大......每次剩菜都赏给他。不过他有一样好处,力气是真大。“
原来如此。
阿绾轻轻点头,扶着阿黄在矮凳上坐稳,柔声叮嘱:“你且坐着慢慢吃,我要往伤口上倒些酒水,许会有些疼,忍一忍便好。“
“嗯。“阿黄含糊应着,忍不住往嘴里塞着食物。
待那玉壶中的清酒倾泻在伤口上时,阿黄猛地僵住,手中的半块炙肉“啪“地掉在地上。
剧痛让他整个人蜷缩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阿绾急忙将他揽入怀中,像安抚受惊的孩童般轻拍他的背脊:“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阿黄仰起泪眼朦胧的脸,忽然喃喃唤道:“娘亲......“
阿绾被他这声呼唤逗得轻笑,指尖轻柔地梳理他散乱的发丝:“真是个傻子,你瞧我这般年纪,怎会是你的娘亲?“
“公子说我十岁了......“阿黄抽噎着回答,却又带着几分稚气的骄傲,“但我的饭量抵得上三十岁的汉子!“
酒液在伤口上灼烧的刺痛让他龇牙咧嘴,可他紧紧攥着衣角,始终没有喊出声来。
阿绾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背,心头泛起一阵酸软。
这世间,哪个人不是在拼命挣扎地活下去呢?
“我们把其他的伤口也清理一下,然后抹一点药油可好?”阿绾看着他腿上其他的伤口,又问道:“另外一条腿是不是也有伤?给我看看。”
这时阿黄很是听话,把另外一条裤腿先挽了上来。果然,也有伤口,多数结疤,不碍事了。
“公子高知不知道你受伤了?”阿绾问道,但手下并没有停,很仔细地为他擦拭干净酒水后,又涂抹了一些药油。她的工具箱里东西还算多,刚好用得上。
“公子说我是男人,有伤都不能说,要自己忍着。”阿黄咧着嘴又笑了起来。
第43章 风雪映红箸
阿绾望着阿黄欢喜的模样,心中又是一声轻叹。
在这世道,这般憨直的奴仆生死皆系于主人一念之间,即便枉死也不过是黄土一抔。
待伙计将食盒装妥,转头问道:“这些你可提得动?”
“提得动!”阿黄盯着食盒,眼中闪着雀跃的光,仿佛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阿绾背起沉重的工具箱正要告辞,阿黄却抢上前来:“你去哪儿?我帮你提这个。”他单手提过工具箱,另一手拎起食盒,竟还显得游刃有余,“真的不碍事。”
“这如何使得?”阿绾看着他腿上的伤处,连连摆手,“大将军府就在前头,不必劳烦了。再说,你还要把公子换下的貂裘送回去呢。”
阿黄憨憨一笑,竟真将那装貂裘的木匣也背到肩上:“我都可以的。”
见他这般热忱,阿绾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不过,这一番动作让他本就松散的发髻更显凌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前。
阿绾不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径直站上矮凳替他重新束发。
指尖穿梭在粗硬的发丝间,她柔声道:“待会儿我好好给你编个发髻。”
“不用不用,”阿黄连连摇头,憨厚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羞赧,“我随手抓一抓就好。”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咸阳城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阿绾与阿黄才出酒楼,便被狂风逼得寸步难行。
阿绾身形纤弱,几次险些被风掀倒,多亏阿黄让她紧紧挽住自己的臂膀,二人这才在深及脚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
好不容易望见大将军府的青砖高墙时,阿绾的发髻也已经散乱不堪,满身都是雪水浸透的狼狈。她正要从阿黄手中接过工具箱,打算独自绕去侧门,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开风雪传来。
但见一骑玄色骏马踏碎冰雪,蒙挚披着墨色大氅疾驰而来,马鞍上悬挂的青铜剑在雪光中泛着冷芒。
他在府门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溅起一片雪雾。
蒙挚端坐马背,目光如电扫过二人。
当他看见阿绾冻得通红的手指仍紧紧攥着阿黄的衣袖时,眉头骤然锁紧,玄色鹖冠下的面容覆着一层薄霜。
“申时已过,”他的声音比这风雪更冷,“为何此刻才到?”
阿绾慌忙松开阿黄,指尖残留的温度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她垂首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只觉得比方才在风雪中行走时还要寒冷几分。
“方才在路上遇见了公子高与楚国质子……替他们梳了发髻……这才耽搁了。”阿绾的声音极小,还真有点害怕。
蒙挚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府门前的甲士,墨色大氅一甩,帅气十足。
他转头看了阿绾一眼,冷声道:“还不快滚进来!”
阿绾望了望大开的大将军府门,迟疑片刻,侧身对阿黄低语:“多谢相送,我该随将军进去了。改日定为你好好梳个头,可好?”
阿黄正痴痴地望着蒙挚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崇敬。听得阿绾此言,他连连点头:“好!”
“记住,我叫阿绾,在咸阳城外禁军尚发司当值。”见他这般懵懂模样,阿绾忍不住又叮嘱道,“回去时走慢些,莫再摔着了。这般天气,切记莫让伤口沾水。”
“晓得了。”阿黄憨憨应道。
此时蒙挚已行至府门内,见阿绾仍未跟上,倏然回身投来一瞥。
那眼神犹如冰刀,吓得阿绾再不敢耽搁,拎起裙摆疾步向前。
沉重的府门正在缓缓闭合,她侧身闪入的刹那,听得身后“轰隆”一声巨响,铜钉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大将军府内积雪早已清扫一空,青石地板上只余些许未干的水痕。明日便是蒙恬大将军的生辰宴,府中上下皆在忙碌——甲士们悬挂彩绸,仆役擦拭廊柱,管事核对着源源运进的食材,一派繁忙景象。
阿绾背着沉重的工具箱,亦步亦趋地跟在蒙挚身后。箱子实在是太沉了,让她不得不弯下腰身,每一步都走得颇为艰难。
“箱中装了何物?“蒙挚忽然停步转身,“往日不见你这般吃力。“
“添了三捆编发用的麻绳。“阿绾小声应答,额角已渗出细汗。
此时二人已步入正厅,暖意扑面而来。
蒙挚解下沾雪的大氅交给侍从,接过热麻巾拭面。
待他整理完毕,才追问:“麻绳如何用在发髻上?“
“可编入发丝间,令发量显得丰盈......“阿绾垂首解释,“许多人发量稀疏,此法最是实用......“
“倒是个巧思。“蒙挚颔首,目光忽然凝在她发间,“你的木簪呢?怎的用着筷箸?“
阿绾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竹筷,讪讪道:“方才楚国质子急着入宫,偏又寻不到合适的发簪,便暂借了去......“
“胡闹。“蒙挚眉头紧锁,“女子发簪岂可随意赠人?“
“事急从权......“阿绾想起吉良顶着一根筷箸面圣的滑稽场面,不禁莞尔,“总不能让他戴着筷箸就这般入宫......也挺不好的……“
见她竟还笑得出来,蒙挚面色更沉。
刚好此时有仆役捧着明日宴席要用的崭新碗筷经过,他随手从托盘中取出一支朱漆红箸,递到阿绾面前:
“戴这个。“
那支朱漆红箸在蒙挚指间格外醒目,吓得阿绾不敢伸手去接。
“怎么?“蒙挚又从托盘中取出一支,“既取一支,自然要成双。“
阿绾愈发惶恐,声音细若游丝:“将军,这是明日寿宴的器皿,件件都有定数。小人这般身份......实在不敢僭越。“
“有何不可?“蒙挚神色稍霁,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根朴素的竹筷,轻叹道,“你若戴着这个出现在宾客面前,才是真折了蒙家的颜面。难道要让人以为,我们蒙家已经窘迫到要让匠人簪箸示人了?“
他将两支红箸并置掌心,在略显昏暗的厅堂内,那朱漆表面竟流转着一层莹润的暗光,显然并非寻常器物。
阿绾尚在迟疑间,蒙挚已抬手取下她发间那根朴素的竹筷。只见他指尖轻转,一支红箸已稳稳插入发髻——不偏不倚,正是原先发簪的位置。那抹朱红恰如其分地点缀在乌发间,衬得她素净的小脸愈发清丽,平添几分难得的光彩。
他端详片刻,又将另一支红箸递到她手中:“收好。“
动作间,他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耳垂,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第44章 手艺实出众
翌日,蒙恬大将军的生辰宴在依然飘扬的大雪中开始了。
虽说是低调操办,府中却极为热闹。
除了蒙氏在咸阳的族人悉数到场,还有不少朝中故交与挚友前来赴宴——蒙恬早先便以“府邸狭小“为由,只预备了百人左右的席面,加之风雪阻隔,最终到场的皆是情谊深厚的至交。
阿绾被安排在正厅侧面的水房。
这里陈设雅致,暖意融融,是专为宾客整理仪容所设。风雪天里赶路难免鬓发散乱,这处水房正好以备不时之需。
清晨时分,蒙挚与管家等人来巡视各处准备情况,经过水房时目光在阿绾发间稍作停留。
那两支朱漆红箸并排簪在乌发间,衬得她平添几分飒爽利落,竟有别于寻常女子的柔美。
他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却未多言,只吩咐加派了两个蒙家的婆子帮阿绾做些搬搬抬抬的事情。
阿绾悄眼看了看蒙挚,发现他今日格外帅气,就连铠甲也换上了一副全新的,发髻更是梳的一丝不苟。
当然,蒙挚与蒙恬的发髻自有府中女眷精心打理,今日到场的宾客也都是仪容整肃而来,一时间倒让阿绾闲了下来。她将工具箱中的梳篦取出反复擦拭,又透过门缝悄悄观望厅中盛况。
那些顶着风雪前来的文武官员,个个笑容满面。阿绾虽不识得这些权贵,却能从发髻的制式判断品级——秦时官员发髻皆有定制,许多繁复式样她尚未学过。此刻正好细细观摩,在心中默默描摹那些发髻的编结手法,思量着该如何梳整。这般专心研习,时光倒也过得飞快。
水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与窗外呼啸的风雪形成了鲜明对比。
前厅的茶香、酒气与男人们豪迈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氤氲中竟然有了军营那般的热烈氛围。
两位蒙家婆子照看着炉火,保证铜壶中随时都有沸腾的热水,可以为宾客服务。
原本定在傍晚的生辰宴,因着这群军中旧部的热情,从晌午就开始喧闹起来。
尽管蒙恬特意取出了始皇御赐的黄金茶——那澄澈的橙黄油亮,菌香与花香缠绵,是只有在祭祀大典时才能享用的尊贵茶汤——但这些粗豪的将士们却更偏爱自己带来的烈酒。
在李斯、赵高等朝中重臣还在正厅品茗时,院子里已经响起了一片猜拳行令的喧哗。
蒙挚刚与几位大臣见完礼,出来先看看状况,刚走到前厅门口,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要比试酒量。
几碗烈酒下肚,这些汉子们竟在风雪中袒露着上身,在院子里甚至跃跃欲试,打算比比功夫。
小打小闹还是被允许的。
直到寿宴即将开始,蒙恬才板着脸将这些放肆的部下喝止,命他们整装束发,准备入席。
水房顿时热闹起来。
阿绾手下不停,纤巧的手指在浓密的发丝间翻飞。她今日特意观察了这些军中汉子的发髻——多是简便利落的椎髻,以玄色丝带束紧,发髻紧贴后脑,既便于戴盔,又显英武。偶尔几位将领会在髻中编入棕绳,显得发量多一些。
“小娘子快些!“一个满脸虬髯的校尉催促道,“再耽搁下去,美酒都要被那帮小子喝光了!“
正当阿绾忙得不可开交时,蒙挚踱步进来。
他只是静静立在门边,那些喧闹的将士们便自觉收敛了几分。
有了他的镇场,阿绾总算能定下心来,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排在队伍末尾的几位客人让她眼前一亮——公子高与楚国质子吉良正含笑望着她,身旁还站着一位身形魁梧的汉子。
“果然又见面了。“公子高轻摇折扇,虽是冬日却不改风流本色,“本公子就说过,今日定能遇见阿绾。“
吉良今日以青玉冠束着咸阳城流行的云纹髻,几缕发丝精心垂在额前,既保持了质子该有的谦逊,又不失王孙风度。
他侧身对身旁的汉子介绍:“这位便是阿绾。夷光兄,我昨日那发髻就是出自她的巧手。“
被称作夷光的齐国质子生得虎背熊腰,古铜色的面庞上带着北地汉子特有的豪迈。
他虽满身酒气,举止却依然守礼,向阿绾拱手道:“早就听吉良夸赞姑娘的手艺。说是三股反拧的编法,紧实得三日不散,应该也是咸阳城独一份了吧。“
吉良笑着补充:“夷光兄方才与蒙家军拼酒,发髻都有些松了。劳烦阿绾给他也梳个利落的,也用这个三股反拧的编法吧。“
阿绾抬眼望向门边的蒙挚,见他微微颔首,便取过梳篦,对夷光柔声道:“请公子稍坐,小人为您整理。“
她的手指穿梭在夷光粗硬的发丝间,很快便编出一个饱满的盘云髻。这种发髻既要保持文人的优雅,又要兼顾武人的利落,最是考验匠人的功力。
公子高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对蒙挚笑道:“将军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连个梳头的侍女都有这般手艺。“
蒙挚的目光掠过阿绾低垂的侧脸,唇角微微扬起:“阿绾是我军中尚发司的匠人,手艺确实出众。“
“既然如此,不如借我用几日?“公子高摇着折扇,笑吟吟地说,“三日后恰是我的生辰,正需要这般巧手的匠人。“
蒙挚眼中的笑意倏然褪去:“公子说笑了。阿绾今日事毕便要回营。“他的声音平缓却已经透露出了不悦,“况且她是平民籍,并非我蒙家奴仆,去留由不得我做主。公子若真有意,不妨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阿绾正为夷光梳理发髻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垂着眼帘,继续专注地将夷光粗硬的发丝抹上头油,用棕绳细细固定。
经过她巧手打理,夷光原本散乱的发髻变得整齐利落,更衬得他威武不凡。
“那阿绾的意思是?“公子高转向她,折扇轻抵下颌,似笑非笑地等着回答。
水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炭火噼啪作响。
阿绾感到蒙挚的视线落在她背上,如芒在背。
第45章 水房八卦忙
“公子可能不知道阿绾的事情。”此时,阿绾已经将夷光的发髻全部弄好,立刻就后退了半步,很规矩地回答道:“阿绾的义父是尚发司匠人,半年前死了,幸得蒙将军特别许可,让小人在尚发司中继续做事,也是有口饭吃。所以,小人自然是要留在尚发司的。”
公子高的表情微怔,但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事情我的确不知晓。我这一天天的,也就是吃喝玩乐而已,哈哈哈……”
吉良站在一旁适时温声接话:“阿绾年纪尚轻,在尚发司多历练些时日也是好的。来日方长。“
“来日之事,且待来日再说。“蒙挚淡淡瞥了阿绾一眼,“诸位既已整装完毕,可愿随我入席?“
“同去同去!“公子高笑着拉住夷光的衣袖,“夷光君可知,今晚赵高赵大人特意送来十名明樾台歌姬助兴。虽说他为避嫌不便赴宴,又不能送金银之物,所以这份贺礼倒是别出心裁。如此盛景,岂能错过首排观舞的良机?“
“妙极!“夷光抚掌大笑,随着公子高快步离去。
吉良向阿绾执手一礼,方才缓步跟上。
蒙挚则叮嘱阿绾,“你要再快一些,宴席就要开始了,不能让他们耽误了时辰。”
阿绾苦着脸看向了外面还有七八个将军模样的人,一个个都有些醉酒的模样,站立都不太稳当。
“我让吕英过来盯着,你抓紧弄。”蒙挚看着公子高他们走向了前厅门口,也就赶紧追了过去。
阿绾垂首将犀角梳、玉篦等物重新归整,就着铜盆中温热的水净了手,这才请下一位将军入座。
这些将领多是因午后纵酒比试,发髻稍显松散,倒未至散乱。
阿绾只需稍作调整,唯有个别几位需重新梳理——她巧妙地在发间编入黑棕绳,令发量显得丰茂挺阔。
这般巧思令将领们颇为欣喜,皆对她和颜悦色,连声道谢。
水房内一时笑语不绝,暖意融融。
不知谁又提起了明樾台,这些刚整束好仪容的男人们顿时兴致高涨。
一位虬髯将军抚着新梳的发髻笑道:“听闻明樾台新排了《云门》之舞,连宫中的乐师都前去观摩了。“
旁侧一位面容清癯的将领压低声音:“何止如此。据说九公主月前常微服往明樾台习舞,昨日还有人见着她的车驾停在台外。“
众人闻言皆露讶色。
“九公主何须习这些歌舞?“有人疑惑道,“年后不是就要下嫁内史腾大人的公子了?这般......“
这话中带着几分狎昵之意,引得众人哄笑起来。
另一位面容精悍的将领压低嗓音:“这婚事不过是前日陛下随口一提,未必作得准。我瞧着,夷光君对九公主倒是颇为上心。“
“那又如何?“虬髯将军不以为然地捋了捋胡须,“夷光君虽骁勇善战,终究是齐国质子。九公主金枝玉叶,陛下断不会应允。“
“倒也未必。“先前那人反驳,“陛下对夷光君颇为赏识,昨日还特意召他入宫对饮。“
“何止夷光君,“另一人接口,“吉良君与公子高也在场。听说公子胡亥又被催婚,他竟说要寻个武功高强的女子,须得站得稳、跑得快......“
“莫不是被魏家女儿的事吓着了?“有人悄声提起魏华之死,众人顿时唏嘘不已。
“其实,也还好吧。反正魏家也得了实惠……”有人小声说道,“我听说魏华的表弟什么的,年后也是能够入禁军的,都无须考试,直接进啊。”
“嘿嘿,你以为禁军都是那么容易待的?小蒙将军那里,要求多严格,但凡跑不了十圈的都不成,每日操练,简直是要命了。”
“那你应当看看严闾那边,他才是疯了呢。”另外一个黑脸的将军低声道,“我听说哈,他那个黑衣禁军更是加练十圈……”
“那还不都是为了明年开春的大比试。”虬髯将军笑了起来,“不过我看好小蒙将军,大比试不仅仅是比个人的武功,还有许多整体的攻防军法,我觉得严闾未必行。”
炭火将水房烘得暖融,窗外雪落无声。这群将领在酒意下,话也真是极多。
阿绾一直沉默不语,干脆利落地为最后一位将领绾好发髻后,又将小小铜镜递了过去。
那位黑脸将军极为满意,甚至还想给阿绾一些银钱的奖赏,吓得阿绾赶紧低头摆手,说什么也不敢要。
此时,站在门口的吕英开始招呼众人快快去前厅。而也正是随着这些人匆匆赶赴宴席的脚步,那些朝堂秘闻与宫闱轶事,渐渐消散在庭院新积的雪色中。
阿绾仔细清洗完梳篦,帮着婆子们抬走脏水打算去倒掉的时候,看见门廊尽头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阿黄抱着公子高的貂裘大氅,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与其他裹着厚实棉甲的侍卫相比,他只着单薄布衣的身影显得格外凄惶。那件华贵的貂裘被他小心翼翼地环抱在胸前,半分不敢沾染自己的体温。
“阿黄!“阿绾轻声唤道,声音没入呼啸的北风。
阿黄浑然未觉,仍痴痴望着前厅方向。
门廊下挤满了等候主子的仆从,他被人群挤到角落,头顶恰是破损的檐角,纷扬的雪花直往他领口里钻。
“阿黄!“阿绾索性将铜盆交给婆子,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可听见我唤你?“
“阿绾!是阿绾!“阿黄转过头,冻得发青的脸上绽开憨笑,“我没记错,你叫阿绾。“
“是呢。“阿绾被他纯真的笑容感染,也不禁莞尔,“你叫阿黄,对不对?“
“对的对的!“阿黄连连点头,散乱的发髻又落了些雪屑。
“随我去水房吧,那儿暖和。“
“不行不行,“阿黄固执地摇头,“我得在这儿等公子。“
“宴席才刚开始,等你家公子出来,你早冻成冰人了。“阿绾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衣袖,硬是将人从屋檐下扯到了水房门口。
温暖的炭火气息扑面而来,阿黄抱着貂裘局促地站在门边,仿佛生怕身上的寒气惊扰了这一室暖意。
第46章 旖旎翩跹舞
看到阿黄这般憨态,两位蒙家婆子也忍俊不禁,她们热络地拉着他坐在炭盆旁的矮凳上,递过一碗冒着白气的热水。“快喝些暖暖身子。“
阿黄起初还有些拘谨,但看到阿绾就站在他的身边,也就逐渐放松下来。
他捧着陶碗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驱散了身体中那些刺骨的寒意。
阿绾又从袖中取出一块胡麻饼,悄悄塞进他手中:“垫垫肚子,我只剩这一块了。“
阿黄咧嘴一笑,三两口便将饼子吞下肚,又仰头饮尽碗中热水。
终于,那些由内而外的暖意扩散至四肢百骸,他冻得发白的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连眼眸都焕发出了光彩。
“先前答应要替你梳头的。“阿绾指了指他被雪水浸湿的乱发,“这般天气,湿发最易受寒。你要是不弄干,回头受凉可如何是好?公子高会不让你跟着了,那你就见不到我了,对不对呀?所以呀,可要我现在替你重新梳过?“
这番说辞已经令阿黄有些蒙圈,只是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他憨憨地笑道:“阿绾说的都对。“
“当真?“阿绾被他的回应逗得眉眼弯弯,转身取来梳篦。
炭火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纤细的手指轻轻拆开阿黄湿漉漉的发髻,还用一块干麻布慢慢擦着。
前厅的喧哗隐约传来,水房内却是一片难得的宁静。
阿绾执起犀角梳,仔细为阿黄梳理湿发。
她特意用了三股反拧结的编法,将他的头发编得格外紧实——想到这憨人平日定是无人细心照料,这般结实的发髻至少能维持两三日的齐整。
“记着,“她一边固定发髻一边柔声叮嘱,“这发髻轻易不会散,只要你别使劲抓挠。还有,每七日定要沐发一次,若是生了虱子,你家公子该嫌弃你了。“
“晓得了!“阿黄用力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绾手中那面小铜镜。
镜中男子发髻利落,面容清爽,竟让他生出几分陌生。
“我......我原来是这个模样?“
“是呀,“阿绾执镜的手微微调整角度,让炭火的光晕恰到好处地映在他脸上,“这样多精神。“
阿黄忽然转头望向她,眸中映着跃动的火光:“那阿绾喜欢我这般模样么?“
“自然喜欢。“阿绾被他孩子气的追问逗笑,故意逗他,“那你可喜欢我?“
“喜欢!最喜欢阿绾!“他忙不迭地应着,也笑了起来。
前厅传来的鼓乐之声忽然转成了旖旎之音,编钟竟然也敲出撩人的切分节奏,竹笛婉转如夜莺啼月……
这就是明樾台新编的《云台》舞曲上演了。
据说融入了楚地巫舞的媚态,又带着燕地舞姬的柔韧。十二名舞姬身着鲛绡薄纱,臂挽丈余长袖,在烛火摇曳中翩跹起舞。她们时而如流云绕梁,时而若飞花逐水,腰肢软得仿佛没有骨头,每一个回旋都让石榴裙绽开艳丽的花。
阿黄看了阿绾一眼,就跑了出去,和那些仆役以及甲士们一样,扒着门缝或者是窗缝看得痴了。
蒙家的两位婆子也去看了一眼,又悄悄转了回来。她们没有说话,但彼此却是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般香艳的舞姿,确实只有赵高这般深谙帝王心思的人才能献上。
水房内,阿绾听着那熟悉的鼓点,指尖无意识地在妆台上叩出节拍。
她太熟悉这支曲子了,看来她们终于编出了新的舞蹈。三年前,阿母握着戒尺,逼她对着铜镜练习那个标志性的“仰月回风“动作——要像这样后仰至地,腰间的玉珏却不能让银链发出声响。
“眼神要带钩子,“阿母的声音穿越时光仍在耳畔,“但不是舞姬的媚态,要像昆仑山上的神女俯视众生。“
她忽然想起最后一个练习《云台》舞的雪夜。
那时她穿着单薄的舞衣在庭院中旋转,雪花落在睫毛上融成水珠,像极了眼泪。
翌日她便收拾行囊逃离了明樾台,那支未跳完的舞,永远定格在那个冬夜。
“这舞跳得真好......“门外传来仆役们小声的赞叹。
阿绾垂眸将犀角梳浸入桂花露中。
梳齿间漾开的涟漪里,仿佛又看见那个在雪地中独自起舞的少女。
前厅的喝彩声浪阵阵传来,而她只是静静擦拭着牛角梳上的水痕,然后又挑了一些桂花香脂膏涂抹在手上。
这是义父为了她亲手做的,用的是去年楚阿爷采摘回来的金桂花,以蜂蜡细细熬制而成。
揭开小陶罐的刹那,清甜的香气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将九月枝头的芳魂封存在了这方寸之间。
她扣了一小块香脂在掌心化开,那香气立时变得温润缠绵。
今日想着这些人也都是重要的人物,因此也就破例多用了一些桂花香脂膏,不仅能够抚平毛躁,也能够增加头发的亮度。
她为夷光君整理发髻时,特意在他浓密的乌发间多抹了些许;替公子高重整玉冠时,又在束发丝带上点了香脂。就连憨傻的阿黄跑出房时,发间也带着清浅的桂花甜香。
如今,那些端坐前厅的将领们——无论是虬髯怒张的校尉,还是鬓角微霜的老将,发间都萦绕着同一缕清雅的桂香。
这香气渗入编得紧紧的三股发辫,藏在抹了头油的鬓角,随着他们举杯畅饮的动作,在宴席间漾开若有若无的涟漪。
不知道熟悉香膏的阿母姜嬿有没有闻出来,会不会知道她在这里?
前厅忽然爆发出阵阵喝彩,想必是舞姬们正在表演最妖娆的段落……不知道为什么,阿绾忽然想到,蒙挚看了这样的舞蹈,会不会也连连叫好呢?像是那些明樾台的恩客们一般,涨红着脸,大把大把地扔出银锭和半两钱,仿佛是疯了一般。
想到此,阿绾忽然也很想出门去看看。
前厅距离水房只有一小段路,两位婆子刚刚转了回来,她若是去看看热闹,应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吧。
第47章 醉意朦胧间
前厅妖艳的歌舞姬的《云台》舞正到酣处,笙箫靡靡之音如丝如缕地渗进门缝。
阿绾望着跳动的烛火正自出神,水房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寒风吹得炭火明明灭灭,还有些细小的雪沫飘了进来。
蒙挚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前,玄色深衣上沾着未化的雪屑,鹖冠下的面容泛着醺然薄红——显然是刚从酒酣耳热的宴席中抽身。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阿绾身上。
那双眼眸此刻已经有了醉意,他径自走向炭盆旁的矮凳坐下,革靴在青砖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取碗冷水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嗓音因醉酒而略显沙哑,“今日这般劝酒,实在招架不住。“
一位婆子连忙奉上陶碗。
这都是蒙家自己的家仆,更是自小照顾蒙挚长大的婆子,自然也熟悉他的喜好,除了送来了冷水外,还立刻拧了个麻布帕子递过来,可以让他擦擦脸。
他接过后仰头畅饮,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几滴清水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随即,他又用麻布帕子将自己的脸和脖颈全都擦了擦。
阿绾注意到,他发间那支固定鹖冠的金簪有些歪斜,想必是在宴席间被同僚们闹的。他祖父的生辰,自然没有人敢和蒙恬闹酒,但他作为蒙恬最得意的孙儿,自然喝酒的重任都交给了他。如今,他抽身跑了出来,估计也真是扛不住了。
“我的脸……有问题?”蒙挚看着半跪在身边的阿绾,忽然问道。
“啊?没有没有。”阿绾连忙回答,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那你为何这样一直看着我?”此时的蒙挚仗着酒意,说话倒没有之前冰冷,可也过于直白,把阿绾吓得都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了,甚至悄悄往后面挪了挪身子。
一旁的婆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接过蒙挚用过的麻布帕子又去洗了洗,然后交给阿绾,低声说道,“给将军递过去。”
“哦。”阿绾略微咧嘴,但还是照做了。
蒙挚却一直盯着阿绾,等着她的答案。
阿绾见并未接自己递过来的麻布,又有了一点点胆怯,小声说道:“将军,再擦擦脸吧。您的脸……大约是酒气,红了些……”
“所以呢?”蒙挚依然看着她。
“那个……”阿绾抿了抿唇角,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还是两个婆子笑出了声,其中一个说道:“阿绾说吧,就说小蒙将军又帅气了。”
“无事的。”另一个也笑了出来,还将蒙挚手中的陶碗接过来,又倒了些冷水。“你的小蒙将军多喝了一些酒后就是这般模样,一定要夸他好看才可以的。”
这两婆子这般说话,蒙挚竟然也没有生气,甚至眼中都没有往日那种凌厉之气,看来果然是喝多了,又是在自己老家仆面前,左右都还是舒适的环境,所以,蒙挚应当很放松。阿绾的胆子也大了许多,说道:“是啊,小蒙将军最好看了,现在脸有一点红,就更好看了。”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火星,映得蒙挚眼底的醉意漾开浅浅涟漪。
此刻,前厅的笙箫之声渐止,随即便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赞叹。
那些常年征战的将领们何曾见过这般香艳景象——明樾台的舞姬们柳腰轻折,水袖翻飞,在烛火摇曳中尽显媚态。
美酒催得众人血气上涌,若非碍于这是蒙恬大将军的寿宴,只怕早有人要上前与这些尤物把盏调笑了。
端坐主位的蒙恬指节发白地攥着青铜酒樽,眼底凝着寒霜。
赵高送来的这些歌姬实在不成体统,但碍于对方身份,他终究不便当场发作。
更令他心惊的是,方才献舞的众女中,竟有一张熟悉的面容——那分明是陛下的九公主,竟混在舞姬中跳着如此艳俗的舞蹈。
他早听闻九公主本该许配给内史腾的公子,却屡次在宫中对蒙挚“巧遇“。
奈何自己那个孙子对男女之事始终懵懂,每每都是冷着脸避开。
如今九公主竟胆大妄为到混入舞姬队伍,在他府上献舞,这简直......
蒙恬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明悟。
但与此同时,他也在想,若是与皇室联姻固然能巩固蒙家地位,但看蒙挚那副对女子敬而远之的模样,若真尚了公主,这日后蒙家的日子可就不会这般太平,他蒙府恐怕就要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了......
目光扫向下首席位,却发现那个本该坐在首位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所以,他终究还是不喜欢吧。
蒙恬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将樽中酒一饮而尽。
此刻,身处水房的蒙挚自然不知祖父此刻的忧思,只觉得前厅喧嚷得令人头晕,烈酒在腹中翻涌作呕,这才寻隙出来透口气。碍于身份不便走远,瞧见水房透着静谧的烛光,便径直推门而入。
见到阿绾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愉悦——这陌生的情绪让他自己也怔了怔。
看着她的低眉顺目地跪在自己的脚边,心情竟然更加愉悦。正想和她再多说几句的时候,水房木门再次被推开。
但见一名女子立在风雪中,单薄的舞衣缀满珠玉,浓艳的胭脂衬得眉眼格外妖娆。
烛火摇曳间,蒙挚依稀认出这是方才献舞的明樾台舞姬。
献舞完毕就应当赶紧从角门离开才对,为何来了水房?简直是毫无规矩!而蒙家的亲兵甲士在做什么?怎么能任由这样的女子随意在大将军府中行走?
“好大的胆子!“他正要厉声呵斥,却见另一名女子急匆匆追来,将裘皮大氅披在那舞姬肩上,低声劝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他感到衣袂被轻轻扯动——原本跪坐在旁的阿绾竟悄悄挪到他身后,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放轻了。
蒙挚下意识侧身将她完全挡住,但也蹙眉看向了门前那抹艳影。
炭火“噼啪“爆出几点火星,映得他眼底醉意尽褪,只剩下寒光。
第48章 宴饮掩污秽
“九公主,快些回去吧,此处寒气重。”那年长些的女子慌忙劝着,厚重的脂粉掩不住满脸惶急,“车驾已在府外等候了。”
她急急地将貂裘大衣披在九公主的身上,但或许是大衣太沉,那光滑的臂膀承受不住那份重量,貂裘一直往下滑。
“本公主有话要与蒙挚说。”那妖艳的“舞姬”径自踏入水房,貂裘拖行曳地,单薄裙裾间隐约透出光洁的小腿曲线。
蒙挚当即侧首避开视线,却瞥见躲在他身后的阿绾——这小女子虽缩着身子,一双明眸却睁得圆溜溜的,正偷偷打量着两位不速之客。
两位女子带着浓烈的香风步入室内,熏得蒙挚喉头一阵翻涌。
他猝不及防打了个酒嗝,浓重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九公主被这失仪之举惊得怔在原地。
阿绾忙将手中麻布递上前,想着若将军呕吐也好接住。蒙挚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摇头,示意尚能压制酒意。
“蒙挚!”九公主柳眉倒竖,染着丹蔻的指尖直指他身后,“你在此作甚?这女子又是何人?”
“公主殿下。”蒙挚起身将阿绾护在身后,掌心仍覆着她微凉的手腕,“臣今日多饮了几杯,不过在此醒酒。”
“醒酒?”九公主姣好的面容瞬间蒙上寒霜,“今日蒙大将军寿宴,你理当在前厅......”
“臣确因不胜酒力,身感不适......”话音未落,蒙挚忽然俯身剧烈呕吐起来。
秽物混杂着酒肉酸腐之气溅在青砖地上,惊得阿绾又慌忙递上麻布。
这次蒙挚接了过去,却仍止不住地干呕。
九公主嫌恶地后退,貂裘下摆险些将她绊倒,幸而被紧随其后的年长女子及其他舞姬扶住。
蒙挚吐得撕心裂肺,将先前饮下的琼浆佳肴尽数化作污浊,刺鼻的气味在暖融的水房里弥漫开来。
“不成体统!”九公主以袖掩面,转身疾步离去。
阿绾也被这浓重气味熏得蹙眉,正要后退,却发现手腕仍被蒙挚牢牢攥住。
她只得强忍不适立在原处,目光却追随着九公主一行人——尤其是那位年长女子。
那是阿母姜嬿。
姜嬿与阿绾视线相交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皱起眉头。终究还是扶着九公主匆匆离去,未再多看阿绾一眼。
待她们走远,水房门扉洞开,凛冽的寒风灌入室内,渐渐驱散满屋浊气。
蒙挚直起身,用那块麻布拭去唇角污渍,深衣前襟已是一片狼藉,但嘴角却是一抹笑意。
他松开阿绾的手腕,步履略显虚浮地朝前厅走去——不是九公主离开的侧门,而是返回宴席的正道。
阿绾望着他挺拔却微晃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腕,那上面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
不过,那蒙家的两个婆子可没有看蒙挚去哪里,她们则是唉声叹息,捏着鼻子连连跺脚。还喊了阿绾:“快出去搞些土进来,这臭得要死要活的,简直是要了命了!万一有人过来取热水或者梳头,可真就不好弄了。”
阿绾赶紧从角落里取了簸箕和扫帚出了水房,不过,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取些泥土回来,水房门前是青石板,根本没有泥土。
门外恰好有巡逻的甲士路过,阿绾只好问了他们。为首的甲士愣了一下,估计之前也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想了想才让阿绾去后院寻找泥土。
阿绾急急地跑去了后院,但在侧门处却看到了楚国质子吉良正在和齐国质子夷光说着什么,两人皆满面酡红,酒气熏天。
吉良还扯夷光的衣袖,阻拦他的架势。
夷光则说道:“你拦着我作甚?我不过是觉得不舒服,要回去了。”
“我们都是公子高带过来的,你要是走,也应当和公子高说一声的。”吉良没放手。
有甲士和兵丁看到了他们,但因为他们的身份也算尊贵的客人,所以也没有人敢走过来过问。
阿绾有些尴尬,但还是要从他们身旁走过去,才能去后院。她走过去,低头向两人行礼。
吉良愣了一下,才问道:“阿绾,这是怎么了?”
“哦,那个……小蒙将军喝多了,吐了好多……我要去后院取些泥土盖一下,然后要收拾的……”阿绾解释着。
“这等粗活何须你来做?不是该在厅中为宾客梳髻么?”吉良继续问,但手没有松开夷光。
“婆婆们说,让我来取泥土的,她们在收拾。”阿绾抬头看了一眼夷光,好心提醒道:“生辰宴还没有散呢,小蒙将军已经回去前厅了。”
“是啊,我也在劝夷光兄,何必这么着急回去呢?就算是要醒酒,要吐,也在这里吐嘛,回去谁给你收拾呢?”吉良都笑了出来,“你那破房子还不如我的,要不然,你先随我回家去?”
“不用不用,我走了。”夷光依然要出门去,眼角还有笑意,“你那个破房子我也不稀罕住,待来日我住进高门广厦,定邀你痛饮!”
“果然是醉了,你什么时候能有大房子?”吉良也笑了起来,“也罢,你走吧,我去跟公子高说一下就好。”
吉良松了手,夷光也就快速从侧门离开了大将军府。
阿绾也侧身从吉良身边走过去,赶紧去后花园取了些泥土,又急匆匆地回来。
此时,她又看到公子高和吉良都站在廊檐下,吉良捂住心口,也有要吐的意思,只好问了一句:“公子……要不要去水房喝一口……凉水?”
“那岂不是更要吐出来了?”吉良也打了一个酒嗝,“我可舍不得吐,今日全都是美酒佳肴,我明天都不会饿的。”
这话说的,阿绾都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吉良和夷光这样的质子,虽说顶着尊号,在咸阳也有自己的府邸和奴仆,但始终不是正经的主子和贵族,也没有封地和权利,只是仰仗着始皇每个月发的俸禄过活,日子过得也很是艰难,甚至可以说是悲惨。若不是吉良跟着公子高混在一起,或许日子就更难了些的。
第49章 渭河现命案
翌日清晨,朔风卷着雪粒,扑打着渭水两岸枯黄的芦苇。
腊月的渭河已凝上一层薄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青光。
有早起出门做事的人在灞桥靠近红莲绣坊附近的石阶上目睹了骇人一幕:齐国质子夷光与公子高的仆役阿黄竟在这里发生了激烈争执。但见阿黄面目狰狞,猛然发力,将夷光重重推倒,夷光重心不稳跌落到渭河的冰面上。脆弱的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未等夷光爬起,阿黄竟也纵身跃下——
“咔嚓嚓嚓!”
冰面轰然碎裂,两个身影瞬间被墨绿色的河水吞噬。
刺骨的寒流中,他们只挣扎着浮沉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待附近亭卒闻讯赶来,河面只剩浮冰撞击的呜咽,以及几个缓缓旋转的漩涡。
掌管咸阳城治安中尉府的兵卒与当地亭卒费尽周折,才将两人尸身打捞上岸。
触手之处,肢体已僵硬如石,面色青紫,五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
经勘验,断定二人死于卯时三刻。
在这呵气成冰的时节,落水者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会血脉冻结,即便不溺毙,也绝无生还可能。
中午时分,掌管咸阳城各样事务的官员内史腾大人急匆匆赶到了现场。他凝视着河滩上两具覆盖着草席的尸身,面色阴沉如水。
此刻,现场也早已被中尉府的兵卒团团围住。
当公子高策马冲开人群而来,看清草席下那张青紫色的面容时,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阿黄——“他有些不肯置信,低头看着那张原本喜欢憨笑的脸,双手都攥成了拳。
几乎同时,齐国质子的家仆们也踉跄而至,以额触冰,悲声震天:“公子!公子啊!“
渭河畔顿时陷入一片更大的混乱中。
风雪似乎更加大了些,内史腾往后面退了退。
红莲绣坊的老板想要讨好内史腾,将大门打开,请他进到前厅坐下,也拨旺了炉火,准备了热水。
他坐了下来,听着亭卒、校尉以及验尸官吏的陆续汇报,心里也在盘算着。
若死的仅是公子高的家仆,不过贱命一条;若亡的只是齐国质子,亦可作意外处置。偏生这桩命案被路人瞧得真切——竟是阿黄将夷光推入冰河。
如今二人皆成僵尸,倒叫人死无对证。
喝了一口热水,他又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想起当年在南郡任郡守的岁月,真是彼时天高皇帝远,断案只需秉公执法,何曾需看王公贵胄的脸色?如今重返咸阳执掌治安,每日周旋于盘根错节的权贵之间,连饮宴应酬都成了负累。
昨日蒙恬寿宴上,他还与夷光举觞共饮。那个豪迈的齐国质子笑着和他约定:“待来年上巳节,同去骊山赏梅!“公子高在旁抚掌大笑,说要作东再设酒局。怎料言犹在耳,今朝夷光已成了渭水寒尸。
更棘手的是,公子高那个痴傻的仆役为何要加害夷光?是私人恩怨,还是受人指使?如今二人都已命丧黄泉,这桩无头公案该如何具表上奏?
内史腾揉着胀痛的额角,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雪愈下愈急,仿佛要将所有真相都掩埋在苍茫白雪之下。
而此时大将军府的书斋内,炭火正旺。
蒙恬端坐主位,指尖在羊皮舆图上缓缓移动,正与蒙挚商讨来年开春的边防守备。
案几上的黄金茶汤氤氲着袅袅热气,菌香与竹香在室内交织。
一名亲兵悄步而入,低声说着渭水河畔的命案。
老将军执茶的手微微一顿,浓眉渐渐锁紧。
“夷光竟然就这么死了?“他抬眸看向正在烹茶的孙儿,“你与这位齐国质子可相熟?“
蒙挚执铜壶的手悬在半空,水汽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
他也有些失神,昨日宴席上夷光豪饮的身影犹在眼前,此刻却已成渭水寒尸。
他稳了稳手腕继续注水,声线平稳如常:“不过数面之缘。“
沸水冲入陶盏,黄金茶叶在漩涡中舒展。
蒙挚垂眸看着茶汤渐渐变成了澄金色,语气淡漠又继续说道:“孙儿平日多在军营,与各国质子皆是泛泛之交。“
蒙恬凝视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指节在舆图上叩出沉闷声响。
窗外纷扬的雪花,似乎更加寒冷了些。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才说道:“昨日饮了那许多酒......许真是一场意外吧。“
目光掠过正在烹茶的孙儿,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昨日宴席上,这孩子替他挡了不少酒,此刻却仍身姿挺拔如松,连晨起操练都未曾耽搁。若不是自己执意相留,怕是早已冒着风雪返回城外的军营了。
蒙恬也有自己的盘算:这般酷寒天气,城外大营到底艰苦。不如多留他两日,吩咐庖厨好生调理些滋补膳食,也让这孩子好生歇息。身为将帅,他太明白强健体魄的重要。
铜壶中的水沸声惊破了沉思。
蒙挚垂眸分茶,动作行云流水。
他自然不会坦言,今晨路过水房时,瞧见那个蜷在炭盆旁熟睡的身影,才是他改变主意留下的真正缘由。
“孙儿稍后还是启程回城外大营吧。“蒙挚将茶汤倾入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
蒙恬接过茶盏,望着茶汤中自己苍老的倒影,忽然觉得这满室茶香里,似乎掺进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缓缓啜饮着温热的茶汤,他眉宇间的凝重渐渐化开:“不必急着回去,且再留一日。让吕英先回大营便是。“茶香氤氲中,他目光渐深,“如今出了这等事,陛下定然要亲自过问。齐国虽已归附,但那些旧臣与降将未必安分......且看陛下如何定夺。“
“孙儿明白。“蒙挚垂首应道。
老将军忽然捻须轻笑,眼角漾开几道细纹:“内史腾这老匹夫,此刻怕是正头疼得紧。“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前日他还同我诉苦,说宁愿回南阳郡做个闲散小吏。如今咸阳城里闹出人命,还牵扯到公子高......“未尽的话语化作意味深长的低笑,在茶香里悠悠荡开。
第50章 寒尸隐危局
始皇陛下听闻此消息的时候,雪粒子正密集地敲打着咸阳宫的琉璃瓦,天色都变得十分昏黄。
他当即下诏将公子高押解回宫,命其跪在庭中雪地里。
自己则端坐暖阁,听内史腾跪呈案卷。
并且,每一处细节都要反复询问,连冰层裂纹的走向都要说清楚一些,甚至要求内史腾画了出来。若不是赵高在一旁拦着,恐怕始皇陛下都要亲自去出事地点查看情况了。
当然,这个时候的宫门外早已跪满了闻讯赶来的齐国旧臣。
这些归降的士大夫们顶着风雪涕泪交加,哀声震天:“齐国既灭,吾等本已认命。夷光公子温良恭俭,从未有非分之举,何故遭此毒手啊!”
悲声穿过九重宫阙,惊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禁军立即全城戒严,严闾率黑衣卫如铁桶般围住宫门,皱眉扫视着每个跪泣的身影,若有异动,立刻格杀。
蒙挚在大将军府接到急报时,正在风雪之中练剑。
幸而蒙恬已经安排吕英回了城外大营,并且悄然进入战备状态,弓弩皆已上弦。
风雪愈急,宫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将跪在雪地里的公子高照得面色惨白。
他僵跪在雪地里,仰头望着暖阁窗棂后那道模糊的身影,牙关因刺骨的寒意不住战栗。
那个总会傻笑着为他捧来貂裘的痴儿,此刻正躺在渭水河畔的草席下,再不会有人冒雪为他送衣了。
雪花落进他的衣领,融化的冰水顺着脊背滑下,却不及心头漫上的寒意刺骨——当时魏华死时,胡亥不过被禁足三日,何曾受过这般折辱?而他不过是一个家仆死了,却要这般么?
指节已经深深抠进积雪,冻僵的指尖传来钻心的疼。
原来在父皇心里,他这个皇子的分量,还比不过一个齐国质子的性命。
公子高低着头,但发髻并无凌乱之意。伸手摸了摸后脑的位置,那三股反拧结的发髻编发即便是睡了一觉,竟然连飞毛都没有。
昨夜他也饮了不少酒,但因为吉良在身边挡酒,也没有过分的醉意。离开大将军府的时候,他甚至还因为燥热和吉良在暗夜的街市里随意走了走,让那份寒冷驱散自己的酒气。
后来,他因为看着阿黄跟在身后很是碍眼,就打发他先回了家。
所以,为何阿黄会在清晨出现在灞桥旁?为何会和夷光发生了冲突?
这事情,公子高也想不明白。
“轰——”
宫门豁然洞开,禁军甲士抬着两具覆着草席的尸身踏雪而来。
在咸阳皇宫中,这样的场景并不多见。因此,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甚至还往后退了退。
这竟然是始皇新下的诏书,他要亲自勘验夷光与阿黄的尸首。
殿外跪着的齐国旧臣们反应过来之后,又是悲声大作,叩首高呼“陛下圣明”,额间在雪地里磕出斑斑红痕。
溢美之词夹杂着呜咽,在宫墙间回荡不绝。
公子高听后却是暗自冷笑,可在看到阿黄尸身的刹那红了眼眶。
那具已经变成青灰色的躯体被随意弃置在殿前石阶上,草席散开处,冻僵的面容上凝着冰霜,发髻却意外地齐整——也是昨日阿绾亲手梳理的三股反拧结,在生死颠沛后依然纹丝不乱。
“区区贱奴,也配入殿?”内史腾示意甲士将阿黄的尸身放在了大殿之外。
公子高踉跄地扑了过去,因腿已经冻僵,在雪地上只能拖行,但他还是强撑着爬行到阿黄的是身前,大声质问道痕:“我的仆役便不是人命么!”
“按秦律,凶徒尸身不得玷污正殿。”内史腾躬身回避着他猩红的视线。
风雪卷起草席边缘,阿黄就这样躺着,毫无声息。
公子高忽然想起方才在渭河边见到的夷光——那具尸身发丝散乱如蓬草,与眼前阿黄齐整的发髻形成诡谲对比。
他盯着阿黄那纹丝不乱的发辫,心头莫名一悸。
殿内传来编钟轻响,宦官尖细的嗓音划破风雪:
“宣——齐国质子夷光尸身入殿验看!”
大殿内,始皇自九阶玉阶缓步而下,玄衣纁裳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暗金纹路。
这位踏过尸山血海的帝王立在夷光尸身前,俯身时十二旒珠冕微微晃动……众人都已经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始皇陛下伸手探向夷光青白的额际,指尖划过凝着冰霜的眉眼。
尸身已经冻僵,但在温暖的大殿之内又开始融化,慢慢的,夷光尸身的脸部和颈部都出现了细密的水珠。
始皇略微蹙眉,但依然探查着尸身的各样状况,如他抚过了僵硬的胸腔四肢,连指节弯曲的弧度都进行了查验,一套动作下来,竟然比验尸官吏还要细致。
验尸官立刻伏地禀报:“臣验得口鼻皆有渭河泥沙,指缝见水草碎屑,确系溺亡。然则......“他偷眼看了看始皇陛下的神色,才又大胆开口道:“若能开膛查验,或可知晓昨日酩酊醉意可曾伤及脏腑……或许才能知道是不是因为醉酒出的事情……“
“他酗酒?“始皇抬眼,冕旒碰撞声如碎玉。
赵高疾步近前:“昨日蒙大将军寿宴,夷光公子与众人豪饮......“话音未落便觉帝王的目光横扫了过来,忙躬身更深,“臣当时在宫值宿,仅遣明樾台舞姬助兴。想着行伍之人不解风月,添些丝竹也好。“
“倒是周全。“始皇语气平淡,但也仅仅四个字,就令大殿之上已经是鸦雀无声了。
赵高额角沁汗:“舞姬们岁末讨个赏钱,将士们图个热闹......“
始皇指尖掠过夷光僵硬的腕骨:“如此说来,夷光是醉得需人搀扶了?“
“据守门甲士说的,公子高与楚质子吉良曾到蒙大将军的侧门相送,另有......“赵高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将军府一婢女也在侧。“
“婢女?“始皇缓缓直起身,看着赵高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殿内烛火忽地摇曳,映得帝王眸中寒光乍现。
第51章 大殿惊澜起
咸阳宫正殿,七十二根蟠龙金柱巍然耸立,柱身玄漆为底,朱砂绘就的螭纹在宫灯映照下如血蜿蜒。
始皇已端坐回了那九阶玉台之上,玄衣纁裳垂落丹墀,十二章纹在烛火中明灭不定。十二旒白玉珠冕后,那双横扫六合的眼睛正凝着冰霜。
赵高躬身在御案三丈外,腰背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臣的确不知昨日的事情,还请陛下让公子高殿前回话,他是当事人,应当知道的更多一些。”
“宣。”帝王的声音在空旷大殿激起回响,惊得梁间悬挂的编钟微微震颤。
赵高碎步退至殿门,玄色官靴踏在青金石铺就的地面,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对着跪在殿外的公子高深深一揖,雪粒在躬身时从肩头簌簌落下:“殿下,陛下有请。”
公子高挣扎着要站起,冻僵的双腿却不住打颤。
赵高伸手相扶,指尖在触到他肘弯时几不可察地加重力道——那看似搀扶的动作,实则将人牢牢控在掌中。
“要说何事?”公子高嗓音嘶哑,狐疑地瞥向赵高。
却见这宦官面容依旧白净如玉,眉宇间凝着惯有的恭顺,唯有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精光,“老奴看不知道陛下要问什么,您进去之后就照实回答就好。”
公子高的确还想再问一句,但想到赵高这种八面玲珑心的人,平素就是滴水不进,如今更不会和自己说实话。所以,他也就不再说话,借着他的力气进了大殿。
踏入大殿的刹那,暖意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他正待站稳,可赵高扶在他肘间的手突然撤力。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公子高双膝重重磕在青金石地砖上,剧痛让他瞬间伏倒在地。
御座上的始皇微微倾身,冕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阶下侍立的郎官们屏息垂首,唯有殿角铜漏滴答作响。
公子高伏在冰冷的地面,心里又气又急,但也不便发作。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御座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儿臣......”他艰难开口,“求父皇明鉴!”
始皇垂眸凝视着伏在丹墀下的儿子——这是他第六子,眉眼间竟寻不见半分嬴氏一族的英武。
那张总带着几分惫懒的面容,让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长信宫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侍女。
那女子叫什么来着?
似乎是在某个雪夜悄无声息地病逝了,连棺椁都是草草送出宫的。
当初本欲将他交给李斯,让他与扶苏一同教养,谁知这竖子三岁便将《秦律》竹简掰断了当木剑耍,七岁射箭竟把箭簇对准太傅的发冠,只有吃饭的时候最积极,总是跑在最前面,一点规矩都没有……
御座旁的青铜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模糊了帝王眼底的复杂神色。
这个他几乎从未正视过的儿子,如今竟也长成了这般模样。
玄衣纁裳下的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玉圭,在看清公子高浑身上下被雪粒子浸透寒冷哆嗦的模样,冕旒轻轻晃动了一下。
殿外风雪声忽然变得清晰,仿佛隔着重重宫阙,传来多年前那个侍女临死前微弱的哀求:“求陛下......多看顾我的孩儿......”
始皇俯视着在青石砖上瑟瑟发抖的儿子,嘴角扬起了一丝冷笑,随即说道:“赵高,去取朕的貂裘来。这般形貌,成何体统!”
赵高立刻应了一声,疾步去了偏殿。此时,始皇又踏下玉阶。
玄色鞋履停在公子高眼前,十二章纹的刺绣几乎要触及他冻得发紫的唇。
“你与蒙恬,过从甚密?”
这话问的普通,但却令公子高浑身一颤,额角渗出冷汗。
他太明白这轻描淡写间的杀机——皇子结交武将重臣,从来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儿臣......不过贪图蒙府美酒。“他伏得更低,鼻尖几乎贴上冰冷的地砖,“听闻有佳酿,才去叨扰。”
“蒙家有何珍馐?”始皇又近半步,玄色广袖带起的风竟然有股杀气。
“羊、羊肉羹......“公子高艰难地吞咽,“滋味甚好。”
“嗯。“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酒水如何?”
“军中烈酒,辛辣呛喉......比宫酿够劲,味道足,酒劲大……”他偷偷攥紧冻僵的手指,“儿臣就是去解馋的。”
袍袖忽然翻卷,始皇俯身凝视:“你与夷光很是相熟?“
“夷光、吉良......还有蒙挚......”公子高喉结滚动,“偶尔在酒肆相逢,便一同小酌。都是......他们都是蹭儿臣的酒食……儿臣都不够吃的……“
“看来,朕给你的用度太过宽裕了。“始皇又直起身,冕旒在烛火中投下晃动的阴影,“自今日起,减半。”
“父皇!”公子高猛地抬头,冻裂的唇角渗出血丝,激动地大喊起来,“这要让儿臣如何过活啊!”
赵高恰在此时捧着貂裘归来,闻声僵在殿柱旁。
始皇玄袖翻卷,十二旒珠冕在烛火中又碰撞出细碎清响。
“终日流连酒肆,混迹市井,这就是朕教你的为君之道?“他的声音并不高,却震得人心抖动,“朕在你这个年岁,早已率锐士东出函谷!”
公子高伏在青石砖上,从低垂的视线里能够清晰地看见那玄色鞋履上精致的云纹。
他能说什么呢?
撒泼甩赖也已经不是他这个年纪能做的事情了。
最终,也只是喉结微动,冻裂的唇瓣渗出腥甜,哆哆嗦嗦地说道:“儿臣......知罪。“
“即日起,你去李斯处领个差事。“始皇的声音忽然放缓,却比方才更令人胆寒,“也该为朕分忧了。”
“谨谨……遵父皇教诲。”公子高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感受着青金石传来的刺骨寒意。
赵高适时上前,将玄色貂裘轻轻披在公子高肩头。
温暖的裘衣裹住冻僵的身躯,却让他抖得更加厉害。
“昨日......”始皇忽然俯身,旒珠几乎触及公子高的后颈,“夷光为何独自从侧门离去?你与吉良为何相送?还有——“他话音微顿,殿内烛火应声摇曳,“那个女子,是谁?”
第52章 始皇亲问话
公子高愣住了,下意识将身上的玄黑貂裘裹紧几分,这才敢仰起头迎向父皇的目光。
貂裘大衣带来的暖意渐渐驱散刺骨的寒冷,但却让他的声音中依然带着几分颤抖:“女、女子?”
始皇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儿子,眼眸深邃:“女子。”
他重复这两个字时,皇冠上那十二旒白玉珠轻轻碰撞,声声敲在人心上。
公子高慌忙垂首,冻僵的指尖在裘衣下揪紧。
昨夜零碎的记忆在脑中飞速掠过——蒙府侧门的雪夜、夷光醉醺醺的背影、还有那个立在廊下阴影里的纤弱身影。
“是……阿绾吧?”他迟疑地吐出这个名字。
“阿绾?”始皇微微眯起眼,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悉。
他侧首望向侍立在旁的赵高。
赵高立即躬身碎步上前:“回陛下,是禁军尚发司的匠人。”他的声音轻柔,却每个字都极为清晰,“前次魏华之事,便是她验的尸。”
烛火忽然噼啪作响,映得帝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那个在曲台宫阶下跪着的少女忽然浮现在眼前——那双澄澈得能照见人影的眸子,那张不施粉黛却令人过目难忘的容颜。
“原来是她。”始皇指尖轻抚玉带钩,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高依然低着头不说话,心里也在盘算:怎么又是她?
“阿绾在大将军府水房当值......专司为宾客梳整仪容。“公子高偷觑父皇神色,声音愈发谨慎,“儿臣与吉良、夷光不过随众敬酒,夷光性子豪迈,多饮了几碗......后来明樾台舞姬献舞......“他忽然呛咳起来,裘衣随着颤抖滑落肩头。
“夷光饮了多少?“始皇目光转向殿中尸身。
融冰在青石大砖上洇开暗色水痕,映得夷光青白的面容愈发诡异。
“夷光海量,素来千杯不醉。“公子高瑟缩着也望了过去,忽见那僵直的指节在烛影中微微抽动,惊得忙收回视线,“歌舞方歇他便要走,说府内燥热难耐。儿臣与吉良苦劝未果,只得从侧门相送......“
“何时?“始皇追问道。
“这个……儿臣不太记得了……但应该也没有特别晚吧……儿臣和吉良是最后从大将军府走的,那个时候是子时。”公子高磕磕巴巴地说着,额头隐隐有了冷汗。
“你为何要这么晚走?”始皇又挑了眉。
“那个……就是在等烤羊……腰子……”公子高已经有些胆怯了。
始皇眼眸收紧:“又是何物?“
“是边关将士的吃食......“公子高声音渐弱,“儿臣好奇,便与几位校尉去后厨寻了些羊下水,串在树枝上炙烤......“
御座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始皇抬手欲抚额,指尖触到冰凉的冕旒又缓缓垂落:“跪到殿角去。“他转向赵高,玄色广袖在烛火中划出凛冽弧线,“传吉良、蒙挚,还有那个阿绾。不必多言,即刻带来。“
“谨遵诏令。“赵高躬身退出大殿。
公子高蜷在蟠龙金柱的阴影里,望着夷光逐渐融化的尸身。
殿内七十二盏铜灯忽明忽暗,将御座上的身影拉成扭曲的长影。
他盯着夷光散乱的发丝,忽然又想起阿黄齐整的发髻——那两个并排躺在渭河边的尸身,一个鬓发散乱,一个纹丝不乱?
但是,怎么就死了呢?
阿黄为何要推夷光?
随着蒙挚来的还有蒙恬,他跪在大殿之上,言辞诚恳地说道:“陛下,不管公子夷光是否因臣的家宴而出的事情,终究也是因为他在臣家中饮过酒,臣也是有错的。”
“事情还未查清楚,你莫要跪着,先站到一边去吧。”始皇对蒙恬的态度还是极好的,并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
蒙恬的姿态很足,再拜方起,肃立丹墀之侧。
但蒙挚和吉良则一直跪着,他们身后的阿绾更是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她可不是没见过始皇,但跪在这大殿之上,还是第一次。
咸阳宫正殿穹顶绘着二十八星宿玄图,金丝楠木梁柱间悬着编钟玉磬。始皇身后山海屏风以青绿重彩绘就九州疆域,屏角青铜仙鹤香炉吐纳着龙涎冷香。当年横扫六合的太阿剑,此刻正悬于御座东侧剑架,剑穗五色丝绦仍保持着二十年前斩断楚王冠缨时的弧度。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地方。
这里有过统一六国的决策,有过眼前这个男人的无数辉煌和骄傲……阿绾甚至觉得自己竟然如此幸运,能够身处其中。
她藏在蒙挚的身后,趁蒙挚和吉良说昨晚的情况时,还悄悄又多看了始皇几眼。
都这般时候了,始皇依然穿戴整齐,甚至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异常高大威猛。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忽然想起之前的那个传闻。有个叫荆轲的男子在这大殿之上要行刺始皇,始皇围着柱子跑,最终抽出长剑将荆轲一剑贯心……那是何等的紧张和精彩……就在走神的时候,始皇竟然向她问话,而她完全没有听见。
还是蒙挚回身低喝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荆阿绾,昨夜你为何去侧门?”始皇看着这张紧张而苍白的小脸,竟然也没有生气,还又问了一遍。
“啊?”阿绾轻呼了一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始皇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低头看着她,眼中深不可测。
“阿绾!”蒙挚又急急低喝了她一声。
“那个……小蒙将军吐了一大滩……那……小人就想去寻些土盖一盖。”阿绾实话实说,“门外的甲士们说可以去后院取些土,那小人就去了,在侧门遇到了公子们。”
“蒙挚因何而吐?”始皇没有问蒙挚,反而继续问阿绾。
“他喝多了……”阿绾小心翼翼地看了蒙挚一眼,“喝得挺多的。”
“臣……不胜酒力。”蒙挚立刻俯身。
“……行吧。”始皇竟然又想扶额,但最终手指也只是攥了攥,“夷光离开侧门的时候,可是说了什么?”
“没有吧。”阿绾小声应道,“他就拉开门走了。”
“之前你为他编过头发,可有说过什么?”始皇依然站在阿绾的身侧,看着她。
“也没说什么……公子们都是贵人,不会和小人说什么的。”阿绾的声音小了不少,她垂首盯着砖缝里凝固的血迹——或是去年处置叛臣时溅落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委屈和微微的颤音。
烛火忽地摇曳,映得少女轻颤的睫毛在颊上投下蝶影。
始皇凝视她发梢将落未落的雪珠,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涟漪,继而骤然警觉:这女子莫非习得惑心之术?
第53章 可暂缓定论
根据现场勘验官吏与目击者的供述,目前可认定的是,公子夷光与仆役阿黄在渭水河畔争执后,相互推搡而失足,坠入结冰河道中溺亡。阿黄随后跃入水中意图施救,但他不识水性,加之天寒水冷,力竭而亡。从二人尸身表征、口鼻泥沙等物证均与此推论相符,暂未发现其他疑点。
目前最难的倒不是夷光死了,而是要如何应对夷光死后的那些齐国旧臣。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悲愤异常。平日里对夷光也并没有多少尊重和照拂,如今倒是一个个要求起赔偿来了。
始皇皱着眉,看着大殿之外风雪里跪的那群人,也在盘算着要如何收场。他宽大袍袖下面的手指摩挲着那块玉佩,而玉佩之上还系了一根橘色冠带,看起来也有些陈旧,但颜色依然鲜艳。
“陛下,这尸身……还是先挪出去吧。”赵高小心翼翼地问道,“夜深寒意重,这里……不合适。”
夷光尸身融化出了更多的冰水,慢慢在大殿之上扩散开,浸入了青砖缝隙中。
而此时殿外铜漏也显示已过子时,狂风卷着雪粒扑打窗棂,将七十二盏宫灯吹得摇曳不定。
殿内外跪得全是人,一个个灰头土脸,或是满脸悲愤,或是摇摇欲坠……若真是再出了人命,似乎就更不好了。
“让外面的人先散了……不愿意走的,就继续跪着。”始皇终于发了话,他可没有心疼那些士大夫或齐国旧臣,这事情目前即便是喊冤,也没有任何定论,更何况,他也还是要再想一想的。
“喏。”赵高又赶紧出了正殿,与外面的人说始皇的意思去了。
而殿内,始皇忽然问一直站在一旁的蒙恬,“大将军如何看待此事?要如何处理?”
“老臣虽然与公子夷光不熟,但也略知一二,他性格豪爽,虽然贪杯,但也并非心术不正之辈。如今年纪轻轻这样没了,实在可惜。”蒙恬说着话,也在思索着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更是斟酌自己的回答,生怕也说出任何一个字,“若是按照夷光和阿黄只是酒后意外处理呢?”
“但有人看到他们发生了争执。”始皇说道。
“两人都死了……死无对证。”蒙恬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情处理不好,定然会留下隐患,令那些齐国旧臣心生不满,但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二人争吵,目前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父皇。”公子高忽然开了口,“儿臣相信自己的仆役阿黄不会无故推夷光的,定然是有什么缘由。”
始皇有些诧异,平日里这个第六子也不怎么和他说话,甚至惧怕他,常常躲着他。可如今竟然鼓起勇气争辩,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那你说,是什么缘由呢?”始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不出情绪。
公子高抬起头,又有些怯意,但还是坚持说道:“这个,儿臣的确不知道。但阿黄与夷光也并无过多交集,只是平日里他跟着儿臣身后,与夷光甚至都没有交谈过什么,所以更不可能有什么过节。所以……这事情存疑……或许……儿臣是说……再验尸吧,也许会有些什么……”
“能验出什么?开膛破肚再查查?你觉得殿外那些老家伙们会同意么?”始皇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寒光,“他们要的不是夷光的性命,而是和朕讨价还价的筹码。。”
这一句话一出,公子高再也不敢说话了。
吉良的额头几乎贴上冰冷地砖,蒙挚的手攥成了拳,隐现青筋。
七十二盏宫灯忽明忽暗,将御座上的身影映照得如同蛰伏的苍龙。
殿外风雪声穿过重重帷幔,裹挟着齐地旧臣们的呜咽,在雕梁画栋间久久盘旋。
政治上的博弈,君臣之间的对决,每一步走错,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或许......可暂缓定论。”蒙挚咬咬牙还是大胆开了口,他甚至都没敢看祖父蒙恬一眼,径直说道:“秦律有载,命案须经三验方可结案。此时仓促定夺,恐难服众。因此……臣以为,还是等到明日再议。”
始皇的目光落在了蒙挚的身上,继而又看向了他身后跪着的阿绾身上。
那个小女子正伏在蒙挚身后,素色棉袍在满殿华服间显得格外寒素。破旧的袖口用深浅不一的麻线细细缝补,蜿蜒的针脚在宫灯下竟似描摹着某种不知名的花草。这般窘迫,倒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在长信宫檐下缝补宫装的侍女。
他忽然又想起之前魏华勘验尸身的时候,也说是要三次才好。或许,三次之后,也能看出夷光的死因?或许也是个转机,也能够暂时堵住那些老家伙们的嘴。
“准了。”始皇点头,但也对蒙挚说道,“朕记得你军营里那两个医士也能够验尸,让他们也过来吧……还有……阿绾也来验尸。”
“啊?”阿绾惊呼的声音极小,但始皇还是听到了。
他低头看着阿绾,问道:“不愿意?害怕?抗旨?”
“不是不是不是。”阿绾立刻摇头,“就是觉得小人才疏学浅,又愚钝得不行,怕耽误事。”
“人多才好。“始皇低笑,玄衣上金线绣就的日月星辰在烛火中明灭不定。
他无所谓一个阿绾来验尸,他要的是众口铄金——当验尸官、军医、乃至这个卑微的梳头匠都得出相同结论时,那些跪在风雪中的齐地老臣,还有什么脸面讨要说法?
蒙挚与蒙恬交换了一个眼神。
吉良的指尖在袖中掐出深痕,唯有公子高眼中有些晦暗不明,他悄悄张望着殿外——那个总会傻笑着为他系紧衣带的痴儿,此刻正躺在偏殿的草席下,再不会有人冒雪为他送来暖手的汤婆子了。
殿外风雪愈狂,将齐臣们的哭嚎卷成破碎的余音。
始皇拂袖转身时,瞥见阿绾正偷偷用补丁累累的袖口擦拭额头的冷汗。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却又像是记忆中的某人,但死活也想不起来了。
第54章 发髻两不同
既然始皇都已经下了口谕,殿中诸人自然也是敛衽遵行。
齐国旧臣们以及那些士大夫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慢慢退出了宫门,素色衣袂在风雪中翻飞,看着也是凄凄惨惨戚戚,黑暗之中渐渐消失不见,倒还真是没有一个人留下来的。
蒙恬出宫之前与蒙挚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祖孙二人彼此已经心领神会,知道彼此应该做些什么。
等蒙恬走了出去后,公子高才踉跄起身,冻僵的指节仍紧攥着貂裘边缘,他问走进来的验尸官,声音嘶哑:“阿黄的尸身......当如何处置?“
验尸官立刻躬身行礼:“回公子的话,依照大秦皇宫内的规矩,这两具尸身都先暂时挪到西侧营房停厝。”
此时,又有两名宫人抬来了柏木担架进了正殿,他们迅速将夷光的尸身放置在担架上,然后又覆盖了素帛,那身形的轮廓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有些诡异。
验尸官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些石灰粉,撒在了刚刚尸身放置的位置,将那些水渍覆盖掉,空气中有股难闻的味道。
不过,听得阿黄的尸身也能够留在宫禁之内,公子高的脸色略微好了一些。
他没有关注夷光的尸身,而是几步跨出了大殿的门,看着另外两名宫人正在摆抬阿黄的尸身,站在那里,一时间愣愣发呆。
阿绾则跪在大殿之中,还不敢动。
她只是看着验尸官移动夷光尸身,宫人们搬抬……以及夷光的手从素帛之下无力垂落,随着担架晃动在空气中划出僵硬的弧线。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头本该束着玉冠的乌发竟披散如乱麻,发丝间还缠绕着几根枯黄苇草。
“且慢。“她忽然出声轻唤,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指向夷光,“小人可否为夷光公子挽发?如此这般潦草……实在令人……有些难过。”
蒙挚已经站起了身,听闻她说话,不由得皱了皱眉,低声说道:“阿绾,这也不合规矩的。”
“将军,昨日是我给他挽发的。”阿绾小声说道,也很是坚持,“我不敢自夸自己的手艺有多好,但是,你刚才有注意到阿黄的发髻吗?我给他和夷光公子编的发髻是相似的,夷光公子的发髻里应该还用了两条棕绳,绑得更是紧密结实,如果说,他们二人全都落水,都可能在水中挣扎过,那为何阿黄的发髻没有任何变化,而夷光公子的发髻……是不应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阿绾絮絮叨叨地说着,慢慢跪爬到了夷光的尸身旁。她没有一点惧意,反而掀开了素帛,甚至要伸手去触碰夷光的头发。
“阿绾。”蒙挚喊了她一声,人也跟了过来,俯身看着。
验尸官一时间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们。
“将军,这人……”阿绾仰起头,看着蒙挚,眼中有些晶莹,继续说道,“他昨日还和我有说有笑,今日就变成了这般模样。我不害怕的,我只是在想,为何他的发髻会散乱?”
蒙挚抿了抿嘴角,他竟然也想扶额。阿绾年纪小,但却很是执着,甚至是说,她总想要个答案。
这一点,他之前就发现了。但仔细想想,他何尝不也是想知道原因呢。
“等樊云他们过来吧,也能有个帮手。”蒙挚叹了口气,“咱们跟到西侧营房,今晚不出宫了。”
“嗯。”阿绾应了一声,手指还是碰到了夷光的头发,那种湿漉漉冷冰冰的触感,让她又缩回了手。
验尸官指挥着两名宫人将夷光的尸身再次抬起,慢慢抬出了大殿。蒙挚跟在了后面,也一同走出了大门。
此时,吉良慢慢走了才走过来,向阿绾伸出了手。
阿绾抬头看着他,略微扁嘴,轻声说:“可不敢劳烦公子的。”
“我若是不搀扶你一下,你可自己真的能站起来?”吉良竟然还笑了出来,只是眼底并无笑意。
“那自然是不能的。”阿绾也很老实地回答。
刚刚风雪之中赶路,身上的破袄已经湿透了。就算是大殿里还算暖和,但她一直跪在冰冷的青石大砖之上,双腿都已经冻得僵硬。
刚刚她是可以直接走到夷光的尸身前,不过十步之遥,她却是跪爬而行——并非全为守礼,实是双腿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此刻膝窝如同扎进千万根冰针,稍一动弹便钻心地疼。
吉良未再多言,俯身将阿绾拦腰抱起。几步走到了大殿殿角青铜兽首炭盆,玄色深衣下摆拂过满地烛影,竟未惊动三尺外正在收拾验尸器具的另外几名宫人。
“让他们先忙,咱们先暖和一下。我刚才也真的是要冻死了。“他将阿绾轻放在蒲团上,自己亦撩袍席地而坐。
鎏金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看起来暖意十足。
吉良叹了口气,阿绾才注意到,吉良的眼底甚至全是血丝,看起来疲惫不已。不过,他头顶倒是依然顶着自己那根木簪,发髻也是丝毫没有散乱。
“我昨夜喝多了,就宿在了公子高那里。这一早就听说阿黄害死了夷光,吓得立刻就爬了起来,跟着公子高跑了一整天,整个人都要废掉了。”此时的吉良没有了公子如玉的温润感,更像是一个闲散的普通人,和阿绾轻声说着自己一整天的遭遇。
阿绾抱膝蜷在蒲团上,破旧的棉袍渐渐蒸腾出暖意,人也渐渐放松下来,小声说道:“多谢吉良公子。”
“哎,有什么可谢的。”吉良摆摆手,将自己的双腿也靠向了鎏金炭盆,“你刚才说的那个发髻……我也注意到了。你看,我这发髻,公子高那发髻,一晚上加一整天了,虽说有些飞毛,但整体来说没有任何散乱的迹象。阿黄那头发也没散,怎么就夷光的散了呢?”
两人说话的声音极小,阿绾看着吉良以及他头顶的那根木簪略微有些出神时,忽见屏风后玄色帷幔无风自动,一道暗影倏忽掠过。
她吓得揪住吉良衣袖:“那、那是什么?“
“什么?”吉良的脸色立刻吓得惨白,回身张望。
第55章 帷幔藏隐秘
吉良猛然回首,视线所及之处唯有玄色帷幔静垂于地,蟠龙柱投下的阴影在宫灯映照下纹丝未动。
可待他转回身来,只见阿绾面色惨白,瘦弱的身子更是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凌乱。
“莫怕,定是烛影摇曳看花了眼。“他急忙将人揽入怀中,触手只觉即便是有破袄在身,她的身体依然极为单薄,令人有些心疼。
阿绾也下意识地抱住了吉良,想得到片刻的安稳。
恰在此时,大殿门口处传来脚步声。
蒙挚去而复返,墨色大氅上未化的雪屑在烛火中闪着寒光,也夹杂着一股寒气。
当他看清角落里相拥的两人时,剑眉骤然锁紧:“荆阿绾!“
这一声厉喝又惊得阿绾浑身剧颤。
她泪眼朦胧地望向那道挺拔的身影,颤巍巍伸出手说道:“将军......屏风后......有人......“
蒙挚一步上前拉住阿绾的手,殿内火光烛影晃动。
那些正在收拾残迹的宫人们也发现了异状,立刻围了过来。
“何处?“蒙挚一边问道,另一只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青铜剑镡上雕刻的狴犴图腾在火光中狰然欲活。
阿绾的目光看向了御座东侧的玄色帷幔,几乎同时,殿中众人也察觉到了——那厚重的帷幔竟无风自动,轻轻一晃。
蒙挚骤然起身,腰间长剑应声出鞘三寸。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竟如一道闪电般掠至帷幔前,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人已如离弦之箭般飞身而去,来到了那帷幔之前。
那帷幔自高达数丈的蟠龙藻井之上垂落,宛如一道沉寂的玄水瀑布,直泻而下,与以玄色为尊的秦帝国冕服同色。平日里从未拉开过,而谁也不敢多看。毕竟,这是御座的方向,谁敢瞪大眼睛看着始皇陛下呢。
现在,细细看过去,这帷幔是以厚重的礼制织锦层层织就,其上以暗金丝线绣着玄鸟蟠虺的古老纹样,静垂时纹丝不动,仿佛凝结了时光,将御座之侧衬托得愈发幽深难测,彰显着帝国无上的威仪与森严的等级。
此刻,它却成了绝佳的藏身之处。
蒙挚并未急于动作。
他立于帷幔前,周身气息内敛,双眼锁住帷幔中段一处极不自然的轻微颤动——那绝非殿外微风所能牵动。
电光石火间,他动了!
腰间长剑化作一道寒光出鞘,没有丝毫犹豫,挟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刺那颤动之处!
“噗——”
是锋刃破开血肉的闷响。
几乎同时,一道女子的惊呼自帷幔后尖锐响起,打破了死寂。
蒙挚手腕一抖,长剑已迅疾收回。
剑锋离体的下一刻,帷幔后方便传来一记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此时,严闾率领一队黑衣禁卫军匆匆踏入大殿,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他环顾四周,高声喝问:“发生何事?”
烛光摇曳中,只见阿绾与吉良瑟缩于殿角,神色惊惶地望向御座方向。
而蒙挚持剑而立,剑锋寒光凛冽,一滴殷红的血珠正顺着剑尖滑落,在青石砖上绽开一朵血花。
“严将军,那帷幔后藏了人!”吉良反应极快,立即喊道,“蒙将军在那边……”
“什么?这里岂能藏人!”严闾闻言心头一震,当即带人疾步上前。他的黑衣禁卫军铠甲在身,一个个看起来极为威武,脚步整齐踏在青石砖上,回响在大殿之内。
阿绾都觉得心头巨震,又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吉良也有些害怕,将阿绾紧紧抱在了怀里。
此时的蒙挚却后退半步,目光锁定在从帷幔底部缓缓渗出的鲜血——那暗红色的液体正沿着砖缝蜿蜒流淌。
严闾上前,与蒙挚对视一眼,随即挥手命禁军上前掀开帷幔。
奈何这玄色帷幔厚重异常,数十名甲士费力拉扯,竟一时难以掀动。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之际,赵高疾步返回殿中,身上头上还都是白色的冰碴,他也顾不得许多,急急问道:“这是怎么了?”
“禀大人,公子吉良指认这帷幔后藏匿之人,蒙将军已将其刺……伤。我等正要查看究竟。”严闾据实以报。
赵高闻言脸色骤变,尖利的嗓音陡然拔高:“荒唐!此处从来不许、也不能藏人!这可是陛下御座之侧,怎么可能,绝无可能!”
作为兼任皇宫总管的中车府令,他比谁都清楚此事的分量——若真有人在始皇身后潜伏,不仅是严重失职,更是滔天死罪。
想到方才始皇还端坐于此,赵高不禁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从此处拉动这根缦绳!”赵高尖声指挥道,并已经快步走了过去,从大殿侧柱的后面竟然扯出了一根极粗的黑色麻绳。
这玄色帷幔当初设计时便设有机关,可向两侧开启,而其后隐藏的,是一幅以纯金锻造、几乎与墙壁等大的大秦山河地形图。
那图上山脉起伏如龙脊,江河蜿蜒似玉带,关中平原、巴蜀沃野尽收其中,每一处城郭关隘都镶嵌着明珠宝玉,在摇曳的烛火下流光溢彩,灼灼耀目。
此图象征着始皇帝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雄心。
只因岭南百越与北方匈奴等地尚未完全归入版图,始皇帝认为此时示之于众为时过早,故下令暂隐于帷幔之后,待天下大一统之日,方以此昭告天下,彰显其不世之功。
正因如此,此物的存在乃宫中绝密,参与制作的工匠早已被悉数灭口。
此刻赵高也顾不得这许多,当务之急是查明帷幔后的真相。
随着绳索拉动,厚重的帷幔缓缓向两侧滑开。
刹那间,那巨幅的金色版图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金光迸射,华彩夺目,几乎令人不能直视。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一向禁言的黑衣禁军呼吸都变得粗重,皆被这极致的奢华与其中蕴含的磅礴野心所震慑,瞠目结舌,一时失语。
蒙挚也被那金光晃得眯了下眼,但他旋即定神,目光迅速下移,落在地图下方。
果然,一名宫女蜷伏于地,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胸前剑创处的血迹已凝成深褐色,气息早已断绝。
第56章 暗流总涌动
严闾单膝跪地,俯身仔细检视那名宫女的状况。
剑创精准地贯穿心脉,鲜血浸透了青灰色的宫装,在地面凝成一滩暗红。
他探过鼻息与颈脉,确认再无生机,这才抬头朝赵高摇了摇头。
赵高顺手擎起一座青铜烛台,摇曳的烛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他趋步上前,借着光亮端详那宫女的面容——一张算不上出众的脸,此时因失血而显得格外惨白。
“这人……”赵高眉头骤然锁紧,他素有过目不忘之能,宫中人事皆在他心中有一本明账,“此女,竟是九公主身边的婢女?”
严闾闻言,沉默地低下头。
作为禁军统领,大殿之内混入外人已是严重失职,更何况还是后宫女子潜入御座之侧,其行迹鬼祟,意图不言自明。
刹那间,无数推诿与辩解之词已在他心中飞速盘旋。
蒙挚此时也已退开数步。
虽是他亲手诛杀,但对方终究是一介女子,他不便过于靠近。
但当他回身,目光扫过殿角,却见阿绾仍被吉良紧紧护在怀中,那股压抑的怒火瞬间腾起。
他大步流星地朝二人走去,声音冷硬如铁,在空旷的大殿中掷地有声:
“荆阿绾!方才为何不紧随本将身后?”
阿绾被他这一声厉喝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吉良怀里缩得更深。
这一举动无异于火上浇油,蒙挚眸中怒意更盛。
他身形一动,瞬息间已至二人面前,大手一伸,毫不留情地将阿绾从吉良怀中拽出。
可他刚一松手,阿绾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双膝甫一触地,脸上立刻浮现出难以忍受的痛苦神色。
“蒙将军息怒!”吉良急忙伸手欲扶,“阿绾她双腿跪得太久,早已麻木僵直,动弹不得了啊!”
蒙挚这才注意到,阿绾的双腿却是以不自然的姿势蜷曲着,那张小脸因剧痛而扭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心头一紧,当即单膝跪地,宽厚的手掌稳稳按住她冰凉的膝盖,运起内劲,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试图为她疏通凝滞的血脉。
阿绾被他这般亲密的举动弄得面颊绯红,却又因双腿不听使唤而无法躲避,只得带着哭腔哽咽:“将军,我的腿……会不会以后都走不了路了?”
这声带着恐惧与依赖的哭腔,竟然像一根细针,直直刺进蒙挚心底最柔软处,似乎比刚才他插入那名宫女心口的长剑更有穿透力。
他掌心微不可察地一颤,手上力道却愈发沉稳,嘴上仍厉声斥道:“胡说什么!不过是跪久了气血凝滞罢了。待会儿靠近火盆暖一暖,再用药油揉开便无碍。”
温热的内劲徐徐透入,阿绾原本僵直的双腿终于能略微伸展。
她紧蹙的眉头稍松,额间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赵高面色阴沉地踱步过来,视线落在吉良身上:“敢问公子,方才如何察觉帷幔后有人?此处距御座尚远,公子当真好眼力。”
“非我也。”吉良连忙摆手,面露无辜地指向身侧,“是阿绾先瞧见的。”只见阿绾泪眼婆娑,正强忍疼痛由蒙挚揉按双腿,楚楚可怜。
赵高轻咳一声,转而俯身问道:“阿绾,你是如何察觉的?”
“我、我方才在烤火时,眼角瞥见一道黑影晃动,是从那边大柜后闪出来的……”阿绾颤声说着,抬手指向大殿侧门。那里矗立着十余座并排而立的巨型樟木柜,柜身雕着蟠虺纹,本是存放典籍竹简之处,此刻在烛光映照下投出重重暗影。
赵高循指望去,心下顿时了然。
这宫女定是从侧门潜入,借由柜身阴影隐匿行踪。
方才自己命严闾率禁卫巡查大殿,想必是惊动了藏身之人,她情急之下才想暂避帷幔之后,伺机脱身。
却不料被烤火的阿绾瞥见了那瞬息的破绽。
然而——九公主的婢女,为何会出现在这正殿之内?
赵高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目光扫过殿外——刚刚把夷光和阿黄的尸身运走,验尸官也刚刚收拾完东西,脚都没有离开大殿,这帷幔之后又添了新魂。
更棘手的是,那道象征帝国威仪的玄色帷幔竟被剑锋刺破……要知道这帷幔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才找熟手匠人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制作完成的,如今竟然被刺出了一个洞……这要怎么弄呢?
万一明日陛下问起来,生气了……赵高强压下心头烦郁,沉声道:“既如此,还请蒙将军先带阿绾离开......这大殿,今夜需得彻底清洗一番,否则明日……“
“好。“蒙挚立刻颔首,他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半刻,“末将今夜便宿在西侧营房,赵大人若有吩咐,随时可遣人来寻。“
“那个......“吉良突然举手,膝行半步,“要不我也随你们同去西侧营房?“
赵高睨了他一眼,语气疏淡:“此事与公子并无太大干系。您若想寻个去处,不如去寻一下六殿下,他刚刚跟着去了西侧营房,你们商量一下吧。“
他心知这楚国质子素与公子高交好,如今齐国质子夷光横死,公子高必定还在宫中查探此事。不过,他对于吉良也没有什么特别恭敬和客气,毕竟是个无权无势的质子,如今只是因循礼仪而已。
“也罢,那我这就去寻六殿下。“吉良也没有特别在意,或许是早已经习惯了这般轻慢,如今赵高还能同他多说几句话,已经是很好的了。他扶着酸麻的双膝踉跄起身,又抖了抖若有若无的尘土,直起了身。
尽管没有蒙挚这般习武之人的身姿,但他也自有一般温润之色,在大殿之中也没有失了分寸。
当然,他虽也跪得浑身僵冷,衣袍尽湿,但终究是习武的男儿,比阿绾这般娇弱的女子耐得住许多。
临走前,他还朝阿绾挤出一个宽慰的笑:“阿绾,若有需要,随时来寻我。“
“嗯。“阿绾轻声应道,蒙挚扶在她肩头的手掌倏地收紧,脸色又差了几分。
第57章 背后深谋略
当始皇的九公主阴蔓得知自己的婢女碧珠在大殿被蒙挚一剑穿心后,只是轻轻拨弄着衣袖上的缠枝莲纹,神色淡漠地说道:“这深更半夜的,谁知她为何擅闯大殿?许是私会情郎也未可知。既然犯了宫禁,杀了便杀了,一切但凭赵大人处置便是。”
她虽非始皇最宠爱的子嗣,却是众公主中容貌最娇美的一个。每逢宫中盛宴,始皇常会携她出席。那容颜在珠帘后若隐若现,总能令人生出无限遐想。
如今她已年方十七,却迟迟未定亲事。直到月前,始皇亲自下诏,将她许配给内史腾之子内远思。
这位内远思乃是内史腾续弦所出的长子,身份在宗法上颇显尴尬。但始皇却颇为赏识这个年轻人——虽体魄不算强健,但心思缜密,常能提出与圣意不谋而合的见解。在内史腾处理政务时,他已能独当一面。如今既与九公主结亲,想必不久便能更进一步,常伴君前了。
内史腾自然对这门婚事极为满意,至少与始皇沾亲,即便是九公主比自己儿子大了三岁又如何呢?吃喝玩乐又如何?左右不过是联姻,等九公主到了自己的家中,也不可再这般放肆浪荡了。
九公主阴蔓对这门御赐的婚事,表面看来无可无不可,既未显露抗拒,也看不出几分真切欢喜。
她依旧沉醉于自己的天地——饮美酒、食珍馐、逐犬马,最近更是痴迷上舞蹈,竟频频微服出宫,悄悄潜入明樾台,学那些新编的或胡旋或婀娜的楚地舞。
在蒙恬大将军的生辰宴上,一曲新排练的《云台》更是跳得酣畅淋漓。众舞姬皆着赤红绡纱,臂挽金铃,腰系玉珠,在编钟与筑的合鸣中翩跹回旋。而谁都不曾料到,舞阵中央那最夺目的身影,长袖翻飞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肢,纱裙开衩至膝——竟是九公主阴蔓。
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旋转至席前,有人认出了她,惊得筷箸坠地,她却恍若未闻。那双含情目流转于席间男子痴迷的脸上,朱唇微扬,竟即兴添了几个未曾排练过的动作:纤腰忽然后折,长袖如流云般抛出,不偏不倚拂过几位年轻男子的面颊。
满座皆惊,她却在一片抽气声中纵情而舞,仿佛唯有这般放肆,才能穿透公主身份的束缚,攫取片刻真实的欢愉。
时近午时,樊云与辛衡步履匆匆地穿过宫道,赶到西侧营房。晨雾虽散,冬日的寒意却仍凝滞在宫墙之间,呵气成霜。
营房内,阿绾静立于夷光的尸身旁,并未动手验看。另两位验尸官已开始第二次详验,此番比昨夜更加细致。他们小心翼翼地褪去夷光身上那件纹饰繁复的齐地深衣,仔细查验尸斑的分布与尸身腐败的痕迹。
阿绾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见此情景不便久留,悄然退至营房门外。冷风扑面,卷起她单薄的旧袄。她抱紧双臂立在檐下,冻得微微发抖,但又不敢远离。
樊云和辛衡看了阿绾一眼,也并未过多交谈,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大致知道了情况。另外,他们与两位验尸官也是相熟之人,因此有了他们二人的加入,那边阿黄的尸身也开始了第二次检查。
而此时,蒙挚正跪在咸阳宫正殿的玉阶之下。始皇今晨得知那玄色帷幔被刺破一事,勃然大怒——婢女碧珠的生死尚在其次,可那帷幔乃太卜择吉日、百工费时三年织就,如今破了个窟窿,如何修补?更棘手的是,帷幔后那幅以纯金打造的山河地形图,承载着始皇“书同文,车同轨”的宏图,此刻却因这个意外面临暴露的风险。
殿外,齐国的旧臣与士大夫们哭声震天,要求朝廷对质子之死给出交代。偏偏李斯奉旨南巡,察看冬麦长势,始皇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只得先召蒙挚前来问个明白。
公子高也跪在冰冷的玉阶之下,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解:“父皇明鉴,阿黄不过是个痴傻的仆役,平日只会为儿臣取衣跑腿。这等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愚钝之人,怎会起杀心?”
“人证俱在!”始皇的声音从御座上沉沉压下,带着肃杀威严之意,甚至没有半点父子情深的意味。
他此刻只想尽快了结此案——一个齐国质子,死了便死了;一个痴傻的仆役,正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公子高眼底已经泛起悲愤的泪光,叩首道:“阿黄自幼陪伴儿臣,如同驯养的忠犬。他胆小怯懦,见血都要瑟缩半日,怎敢行此大逆?”
蒙挚静立一侧,冷眼旁观。
他忽然意识到,平日里公子高看起来玩世不恭,吃喝玩乐,但在这样大是大非面前,可是极懂的。
就如他现在这般与始皇争辩,并非真要保全一个奴仆的性命,而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若他今日轻易认下这罪名,便是与齐地旧臣彻底决裂。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将来或许会成为他封地治下的隐患,更会在他日后驰骋疆场、问鼎权柄时成为掣肘。
此刻他越是据理力争,越能在诸国旧族心中埋下“明辨是非”的种子。这不仅仅关乎清誉,更关乎未来权力疆域的布局。
蒙挚垂首立于阶下,耳边蓦然响起去岁深秋,祖父蒙恬与他在骊山万人坑边那个山洞中的夜谈。
那时霜叶正红,祖父抚着剑鞘,望向宫城的方向叹道:“诸皇子皆已长成,各有盘算。我蒙氏虽明里暗里站在扶苏公子一边,然陛下近年来屡次将他遣往边塞监军,其中深意,耐人寻味啊。”
大将军捻须沉吟,目光渐沉:“这咸阳宫中的棋局,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今日得势者,未必不是明日的阶下囚。我们蒙家三代为将,树大根深,此刻更需如履薄冰。他日新君登基,但求能保全阖族性命,便是上天眷顾了。”
此刻听着公子高在殿上哽咽之言,蒙挚方真切体会到祖父那句“全员善终,已属不易”背后,藏着多少腥风血雨的教训与洞察。
第58章 寒气森然意
大殿之内,一时陷入沉寂。
因尸检未完成,始皇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命公子高继续跪于一旁,转而批阅起各地呈上的奏简。
时值寒冬,数郡急报粮仓空虚,饥民待哺。可掌管钱粮赋税的李斯与巡察各郡的公子扶苏尚未还朝,具体仓储数目不明,始皇心中实在是焦灼。
他本来还想着趁冬歇之际筹谋开春战事,一举平定四方,如今却被这粮草短缺掣肘,又兼质子命案横生枝节,可谓是千头万绪,烦躁得不行。
昨夜本就歇得极晚,此刻被诸事烦扰,始皇只觉额角阵阵抽痛,如针砭一般。他勉强说了几句,便摆手起身,由赵高搀扶着转回寝殿,令其揉按头部,缓解这难捱的痛楚。
大殿之内,群臣面面相觑,虽已听闻齐国质子身亡的消息,却因所知有限,只能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换着零碎的猜测。细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在殿中起伏,却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蒙恬一早已前往城外大营坐镇,只留蒙挚一人在宫中应对。
蒙挚素日里多在军营操练,鲜少参与朝会,此刻见始皇离去,面对满殿陌生的文臣面孔,更觉格格不入。
他略一思忖,决意先回西侧营房再做打算。
殿中众人各怀心思,并无人留意这位年轻将军的离去。
嗡嗡的低语依旧在殿柱间回荡,依照始皇立下的规矩,他们须得在此等候至午时方能散去。
蒙挚出大殿之前,还是忍不住又瞥了那道玄色帷幔一眼,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那上面的窟窿……虽然不是特别显眼,但因那后面的纯金墙壁太过耀眼,此刻依然能够通过这个窟窿窥见一点点金黄光芒。
刚刚始皇虽未提及,可万一事后追究,要他来赔……
蒙挚都已经暗自盘算起自己的家底,这般御用之物,怕是倾其所有也未必能偿其万一,要是和祖父蒙恬借呢……似乎也不好。
等到他回到西侧营房时,辛衡与樊云以及两名验尸官已完成了对夷光与阿黄尸身的二次检验,结论仍然与先前一致——二人皆为溺亡。
樊云正伏案书写验尸竹简文书,见蒙挚入内,几人齐齐站立行礼。
“将军,”樊云说道,“二人落水后很快便没了气息。这般严寒天气,坠入冰河之中,绝无生还可能。”
“嗯。”蒙挚微微颔首。
这个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始皇帝昨日的处置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若任由那群旧臣彻夜闹将下去,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但想到公子高在殿上那番说辞,他不禁在心底暗叹一声。
一直守在门外寒风中的阿绾,见蒙挚回来,也悄步跟了进来。
她虽未靠近尸身,目光却始终看着夷光那又散乱的发髻间,欲言又止。
“怎么了?”蒙挚注意到她的异样。
“似乎……有些不对。”阿绾有些犹豫,又向前迈了两步。
樊云见状伸手阻拦:“此时尸气已开始发散,你未覆面巾,莫要靠近。”他和辛衡全都是覆了面巾,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可是……”阿绾止步,视线却仍未移开夷光的尸身。
“可是什么?”蒙挚追问。
辛衡、樊云与两名验尸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阿绾身上。
“无妨,若有疑处,但说无妨。”蒙挚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脸,心中泛起一丝不忍。忽然想起自己还欠她一件新棉袄的承诺至今未兑现,再想到大殿帷幔上那个窟窿的赔偿,心头不禁一抽——只怕往后连他自己都要穿破袄度日了。
“将军。”阿绾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蒙挚,抿了抿嘴角才小声说道:“可否请大家……暂且离开这里?”
“为何?”蒙挚素来寡言,此刻已是第二次向她发问。
他剑眉微挑,心中掠过一丝不悦——连日来是否对此女过于宽纵,竟让她胆敢提出此等要求?这营房之内,何时轮到她来发号施令?尊卑体统何在?她近来也是越发大胆,这毕竟是在咸阳皇宫中,还有验尸官以及门外的甲士们看着。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并没有黑脸,只是看着她,眼中充满了疑惑。
“稍后再向将军解释,可好?”阿绾仰起脸,眼中满是恳求,“只需片刻。诸位出去后,无论多冷,万请勿以手掩住口鼻,只在门外稍候片刻即可。辛衡大哥,樊云大哥,都要摘掉面巾,一定一定。”
蒙挚沉着脸未置可否。
一旁的樊云倒是动作利落,率先应声道:“行,我出去。”说罢便转身走向门口。辛衡见状,虽面露疑惑,也默默跟了出去。这两人一出门,就摘掉了面巾,樊云因为瞬间吸入了冷空气,还接连打起了喷嚏,很是狼狈。
那两名验尸官却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在蒙挚与阿绾之间来回看着,最终还是望向蒙挚,等待他的示下。
蒙挚深深看了阿绾一眼,静默在寒冷的空气中凝固了数息,他终于迈开步伐,一言不发地大步向外走去。
两名验尸官这才如蒙大赦,赶紧低头跟上。
阿绾跟在最后,待所有人都走出门外,她竟伸手,“吱呀”一声将两扇木门轻轻合拢。
“阿绾。”蒙挚低沉的声音立刻从门外传来,压抑着明显的不耐。
“将军,再稍候片刻便好。”门内传来阿绾平静却坚定的回应,“我只是需要诸位帮我印证一个猜想。”她就静立在门后,再无动静。
不过须臾之间,门外的樊云擦干净鼻涕,却也已经冻得受不了了,跺着脚道:“阿绾,我方才出来得急,没穿袄子啊,实在冷得受不住了!”
“你此刻……鼻息之间,可觉寒气刺骨?”阿绾隔着门问道。
“何止刺骨!鼻涕都出来了!哎呀,都要冻上了!”樊云的声音带着颤抖,不住搓手跺脚以驱散寒意。
“好了,请进吧。”阿绾闻言,立刻将门重新打开。
待几人带着一身寒气鱼贯而入,重新站定后,她环视众人,轻声问道:“现在,请仔细闻一闻,可有什么味道?”
第59章 头油香气异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蒙挚的眉头更是深深蹙起,目光也有些不悦地落在阿绾脸上。
樊云用力吸了吸鼻子,瓮声答道:“还能有什么味道?不就是尸身开始腐坏的腥臭气么?”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更是瞬间凝滞。
虽说在场众人都清楚此处停放着两具死去一日夜的尸身,但如此直白地说破,终究令人心生忌讳。
辛衡与两名验尸官虽未出声,却都默默点头,显然认同樊云的判断。
蒙挚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本欲抬袖掩鼻,可见阿绾始终站在原地,毫无遮掩之意,终究只是攥紧了拳,沉声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只是想请诸位仔细回想一下……”阿绾环视众人,一点都没有害怕蒙挚的脸色,很是认真地说道:“方才从冰天雪地的屋外进来时,第一时间可曾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外面空气清冽干净,屋内虽有尸身,但因天寒地冻,腐败气味并不浓重。进来的一瞬间,更能够分辨出屋里的味道,所以还有些什么……也就是说,除了尸臭,可还有别的?”
樊云又用力嗅了嗅,辛衡也跟着深吸一口气,迟疑道:“似乎……确实有些石灰粉的气味?”
“不错,”阿绾眼睛晶亮,“还有呢?”
然而众人面面相觑,终究纷纷摇头,再辨不出其他。
阿绾转身走近蒙挚,仰起脸轻声问道:“将军,您可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极淡雅的桂花香气悄然飘入蒙挚鼻息——那是从她发丝与衣袂间散出的清芬。这几日相处,他早已熟悉她身上这抹若有若无的甜香,只当作是女儿家天生的体香。
此刻被她这般当面问起,难道要他直言还闻到了她身上的桂花香么?
这句话在喉间辗转,终究难以说出口。
阿绾看着蒙挚的眼眸竟然有了一丝异动,莞尔说道:“将军是不是想起了桂花香?其实,凡经阿绾之手梳整的发髻,都会留下这个味道。”
听闻此言,蒙挚竟然还略微松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有此香气。但今日我的发髻并非由你……”
没等蒙挚说完,阿绾已经转身指向了阿黄的尸身说道:“昨日,众位宾客已经在前厅宴饮,我便给阿黄梳了发髻,也是我义父的三股反拧的方式,因我看到他的发梢枯黄分叉,所以就多抹了一些桂花油。如今,即便是他落入过水中,但依然还是能够闻的出来的。这也是义父和楚阿爷特别制作的一款金桂花香的头油……”
她抬眼望向蒙挚,声音轻柔了几分:“若是为各位大人梳发,阿绾自会斟酌用量。但阿黄……实在可怜,昨日恰有些用剩的头油,便都给他用上了。”
蒙挚看着她那般认真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都觉得自己真是想太多了,人家小女子正在认真分析味道,而自己却想到了什么?
樊云和辛衡已经快了一步,走到了阿黄的尸身旁,不管不顾地闻了闻,樊云说道:“果然是这个味道。”
“嗯。”阿绾摸了摸今日自己给自己梳的简单的丸子髻,又解释道:“我今日只是在发根的位置抹了一点点,所以味道并不明显,如果不靠近,也闻不出来的。”
这话一说出口,蒙挚又别扭起来。所以,他一直能够闻到阿绾身上的金桂花香,是因为距离她太近了么?
“可是,这里还有另外一种头油的味道。”阿绾可没注意到蒙挚的手指又攥了攥,只是指着夷光的尸身说道,“如果说,金桂花香入水之后味道也没有消散,那么夷光公子的发髻是阿绾亲手,并且很是仔细地编起来的,更不会轻易散乱,或者是散乱成这个样子,这明显是有人将他的头发解开,散乱,并且又抹上了另外一种味道的头油。”
樊云又凑过去闻了闻,甚至还撩起了夷光的头发放在了鼻子下方吸了吸,若有所思,“似乎是有一股味道,和金桂花香不太一样,要甜一些,但似乎又有一点点苦和腥臭。”
两名验尸官也立刻走上前去闻,很是认真。其中一人说道:“腥臭是尸身散发的,夷光公子的头部有几处浅伤,应该是落水后在水中挣扎,被巨大的浮冰和河道中的石头或者是什么划伤的,所以才会有腥臭腐败的味道。但这个甜……的确是什么花。”
“是芍药花的头油。”阿绾也不再卖关子,而是直接说了出来。“芍药花香清淡,自有一股香甜,但因为苦花芯很难剔除干净,所以有了花芯混在头油之中,就会一股子苦涩的味道。”
“对对对,是芍药花。但这种头油很是昂贵,一般人也是买不起的。夷光公子的身家……咳咳咳,买不起,用不起。”樊云立刻回应。
“也不一定。”阿绾抿了抿嘴角,才说道:“明樾台就有,如果留宿的人,大概是会用这一款发油的。”
这种话从阿绾的口中说出来,总是有些别扭。就算是说者并不觉得有什么,但这几个男人还是觉得很是尴尬。
所以,众人都没有说话,辛衡甚至还略略轻咳了两声。
“你为何知道……”蒙挚这句话一说出口,忽然又觉得自己蠢的要死,阿绾就是明樾台出来的女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所以,他立刻又说道:“你如何知道明樾台用这个?难道别处就不用么?”
“阿母说,有一本很厉害的书中写过: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这个芍药,芍的别名为江蓠,其谐音是将离……寻常人家谁愿以离别之兆放在发髻之中?只有明樾台这般地方的露水姻缘、终须一别的宿命——纵有千金散尽,也不过是一场醒来即离散的命运,也才暗合了这花的寓意——相逢即别、聚散如烟。此油是阿母选的,她说……这世间情缘,本就如芍药一般,甜中带苦,华而不久。”
第60章 貂裘旖旎色
辛衡很是诧异,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你阿母竟读过《诗经》?她……她还识字?”
“明樾台的姐姐们,多少都识得几个字。”阿绾不禁莞尔,“阿母常说,这世间的男子,特别是那些贵族或者商贾男子最擅以文字设局。若女子不识字,便是将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别人手里。她宁可让姐姐们暂缓修习歌舞,也要先教会她们认字读书。”
“这……你阿母……当真不凡。”樊云憋了半晌,终是叹出这么一句。
众人相视无言,心中对那位明樾台妖艳的台主姜嬿有了新的认识——她绝非只是个寻常风月场中的生意人,而是真正懂得让这些女子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明白人。
也正因如此,明樾台才能在咸阳城中独树一帜——女子们谈吐不俗、处事通透而声名愈盛。如今店面已扩建至整条街巷,往来宾客中不乏各地官员。据说有些大臣抵达咸阳后,不及进宫面圣,倒要先来明樾台饮一盏清酒,与知书达理的姑娘们说上几句体己话,拉拉小手,有钱的更可以进行一番深入交流,留宿一夜。那明樾台自然又是赚的盆满钵满,更是有不少内幕消息……
“所以,”蒙挚也走到夷光的尸身旁,凝视着他那散乱不堪的发髻,“夷光曾去过明樾台?”
“不止是去过,恐怕还曾留宿一夜——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阿绾略作思索,“若有人留宿,阿母那里必有记录,此事一问便知。不过……”她话音微顿,唇角轻抿,“这也不能说明夷光公子之死就与明樾台有关。”
她补上这一句时,眼前已浮现出阿母姜嬿被禁军询问时哭天抢地的模样。若让阿母知道是她从这发油中看出了端倪,怕是要气得拧她的耳朵。
“留宿明樾台本非大事,”蒙挚思路清晰,话锋一转,“可阿黄为何要将夷光推入水中?”
“或许……还可以去红莲绣坊问问那里的姐姐们。”阿绾轻声提议,又迅速补了一句,“可千万莫说是我的主意。”
她那点小心思,如何瞒得过蒙挚。他低头看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你与红莲绣坊的绣娘们,又闹出什么过节了?”
“不过是前些年去学女红时,不小心燎坏了一块上好的皮子。”阿绾嘟囔着,不自觉地撅起了嘴。“那些姐姐们小气,非要我赔钱。可我哪里有钱,她们就去找了阿母……结果,阿母将她们骂了出来……那我自然就不好再去学了……”
蒙挚看着她那般委屈的模样,心头竟然蓦地一软,甚至觉得她这般情态,说不出的娇俏动人。
“阿绾,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如先告诉我们呗。”樊云凑近了些,“否则蒙将军贸然前去,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被那些绣坊的娘子们糊弄过去可就不妙了。”
“红莲绣坊的姐姐们从不说谎,只是性子急了些。”阿绾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若是蒙将军亲自去问……她们的脾气应当会温和许多。”
“这又是为何?”辛衡也凑上前,顺手将一块干净麻布递给阿绾,示意她擦手。
阿绾接过麻布,却转手递向蒙挚,示意他先擦拭。
蒙挚面上不动声色,眉峰却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绣坊里有些姐姐年岁稍长,有未嫁的,有寡居的,也有夫君远行的……她们见了年轻俊朗的郎君,总会格外宽和些。”
“咳咳咳……”话音未落,屋内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个个面色古怪。
樊云悄悄拽了拽阿绾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再言。
蒙挚却并未动怒,只平静注视着她:“你且说说你的猜测。”
阿绾自知失言,立刻垂首敛目,恭声道:“红莲绣坊乃咸阳城中数一数二的绣坊,专为贵族皇亲、富商巨贾裁制华服,所用皆是绫罗绸缎,工艺繁复精致。昨日阿黄捧着一件貂裘大衣候在厅外,那件貂裘正是出自红莲绣坊。我猜他今早出现在绣坊外,许是因昨日大雪,公子高冒雪行走时貂裘被雪水浸湿,又或是被厅内炉火溅出的火星燎出了破洞……阿黄回去后发现破损,这才急着赶早去绣坊修补。如此,便能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了。”
“此事我会去查证。”蒙挚微微颔首。
昨日公子高所披的貂裘确为始皇御赐,而非平日所穿的那件,这个推测合乎情理。
“至于夷光公子……”阿绾忽然又犹豫了一些,顿了顿才说道,“这个事情,或许就只能去明樾台问问了。”
“这个事情,我自然也会去查证的。”不过,蒙挚还是有些疑惑,“夷光虽然也是花天酒地之人,但据我所知,他可并不喜欢去明樾台这样的地方,更在明樾台没有相好的女子。”
“这等私密事,他怎会轻易与人说道?再说了,这个相好的女子未必是明樾台的人呢?”阿绾抬眼看他,眸中透着几分了然,“还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去明樾台这样的地方?那场《云台》之舞,旖旎春色,有多少男子如醉如痴,这可是大家都看到的。还有哦,我可是听说有舞姬以长袖轻拂席间郎君…………咳咳咳……”
她看见蒙挚面色已经沉了下来,眼中还有一丝寒意,当即便住了口。想来是那夜舞姬长袖翩飞、媚眼如丝的场面,触动了将军某根不悦的心弦。
一旁的樊云与辛衡却顿时来了精神,不约而同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那日内厅盛宴,他们这等品阶的人连在窗边窥看的资格都没有,此刻听得阿绾提及,只觉得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虽未亲见,但明樾台舞姬的曼妙姿容早已在咸阳城的口耳相传中化作种种绮丽遐想——水袖如云,眼波似醉,每一个细节都在众人的添枝加叶间愈发香艳撩人。
而阿绾是听到了一个巨大的八卦,至今心里都在暗暗思忖这事情。那日众人散场之后,蒙家大管家蒙安来水房小憩,让两个婆子帮忙弄些热茶水和吃食,整个生辰宴他忙前忙后,几乎是跑断了腿,总算将所有宾客全都送走了,他才有机会坐下来。
当时他一边揉着酸痛的腿脚,一边问阿绾和两个婆子:“九公主过来时,可曾为难你们?那时我正在将军身边清点贺礼,实在抽不开身。”
第61章 言万千揣测
“还好,九公主只是过来看了看,没为难我们。”一个手脚麻利的婆子早已为蒙安备好了热汤饭食,又将拧得半干的热麻布递到他手中。
几人都是相熟了几十年的蒙家老奴仆,蒙安自然也不会客气,接过麻布擦了把脸,这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虽然不是什么珍馐美味,不过就是饼子和热粥,但蒙安吃起来很是舒心。
那些宴席上的佳肴的确美味又好看,但又如何呢?吃在某些人的口中,怕也都是如同嚼蜡吧。
他边嚼着饭食,边含糊不清地抱怨:“九公主竟混在舞姬堆里,大将军知晓后很是不悦。那些舞姬也是胆大包天,数九寒天穿着如此单薄的鲛绡纱衣,玉臂半露,纤腰尽显,实在有伤风化。”
阿绾垂首静立,不敢接话,心里却觉得这新制的舞服比往日的款式更添几分艳色。
那水粉长袖以楚地云锦织就,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在烛火下流转如游龙,漾出粼粼波光。
她想着若是自己能穿上这般华美的衣裳,在编钟磬声中翩然起舞,该是何等风光。
可当初她明明也是很嫌弃去做舞姬的……人果然是矛盾的。
阿绾悄悄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听闻这些舞姬献舞是赵高赵大人送来的生辰贺礼?”婆子一边问着,又为他续了些热水。
“正是。”蒙安咽下口中的黍饼,摇头叹道,“那些女子从安车下来时,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明樾台那个姜嬿当真胆大,竟让这些女子——连九公主也在其中——穿着如此单薄的纱衣。这数九寒天,朔风凛冽,真是有违礼制。”
另一个婆子闻言笑道:“你操这个心作甚?莫非还想怜香惜玉不成?”
“我哪有这个胆子?”蒙安压低了声音,“只是担心九公主若因此染了风寒,陛下怪罪下来,岂不是要牵连我们将军?特别是小蒙将军啊……”听他话中有话,阿绾忍不住凑上前去添水,竟让陶碗中的热水溢了出来。
蒙安急忙松手,陶碗落在厚厚的稻草堆上,幸而未碎。
阿绾连声道歉,正要俯身去捡,却被蒙安轻轻拉住衣袖:“你这双手还要梳发编髻的,可不能烫着了。无妨,我也喝不下了。”
“那……再用些饼子吧?”阿绾讪讪笑道。
“实在吃不下了。”蒙安撑着膝盖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背,“还得去各处巡查,把门户都落锁。今日这场宴席,真是忙得人仰马翻。”
“那个……”阿绾生怕他就此离去,急忙问道:“九公主和小蒙将军……可是有什么旧事?”
“你是不知……”蒙安又坐回凳上,眼中泛起笑意,“那年小蒙将军初入宫禁,恰遇九公主在御苑游玩。公主年长他两岁,非要他上树摘松果。可我们将军一身戎装,直言'武将当忠君守土,岂可攀树嬉戏'?谁知九公主竟自己爬了上去,结果从桐木上摔下来,伤了手臂。陛下得知后虽未责罚小蒙将军,却让九公主面壁思过一月,小蒙将军也被调往北疆戍守三载。但自那以后,九公主反倒对咱们将军青眼有加,时常差人送来些绣着玄鸟纹的锦帕、装着香草的绣囊……搞得我每次让人去边疆送物资的时候,都还要特别嘱咐一句仔细九公主的那些赏赐。”
他轻咳两声,压低嗓音:“要我说,九公主虽性子娇纵了些,终究是金枝玉叶。可惜咱们将军始终不解风情,从不肯收那些物什。如今九公主即将下嫁内史腾之子,可惜了啊……今日她混在舞姬中献艺,怕是别有深意。我亲眼见她水袖翩然拂向小蒙将军案前,却被他侧身避开。那长袖最后只得落在夷光公子席上,惹得公子进退两难,碍于身份又不能离席,只好往后挪了又挪……”
蒙安说得绘声绘色,连说带比划。
阿绾何等聪慧,立时明白九公主对蒙挚早已倾心,今日这番举动,分明是出嫁前最后的试探。这般大胆又无奈的情意,令她不禁为九公主又开始叹息。
但自从夷光和阿黄出事之后,甚至九公主那名婢女竟然会出现在大殿的帷幔之后,这都让阿绾心头豁然一亮——既然九公主对蒙将军情根深种,又曾在宴席间借舞传情,那会不会本是想邀蒙将军往明樾台一叙?谁知蒙将军不解风情,径自离席,最终前去赴约的,反成了与九公主座位相邻的夷光公子。
更何况,夷光离席甚是突然,连与他形影不离的吉良都未能拦住。若依此推测,许多蹊跷之处便说得通了。
想来夷光应是在明樾台留宿了一夜,今晨方归。
归途之中,偏巧与匆匆赶往红莲绣坊的阿黄在咸阳街巷狭路相逢。
至于二人为何起了争执,阿黄竟然动手推了夷光一把,乃至酿成命案,恐怕还需寻得目击之人,方能问个分明。
阿绾自然不敢将这些猜测尽数说与蒙挚听,只得偷眼瞧着他刚毅俊朗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试探说道:“若是将军觉得妥当……或可往九公主处探问一二……或许……也能够知道那名被将军刺死的婢女……”
结果,话未说完便被蒙挚截断。
他眉宇间凝起深重的阴郁,声音又变得沉冷:“事关皇室清誉,岂容我等肆意查探?纵使你心中有万千揣测,也该到此为止。”蒙挚还真是有杀气,只要严肃地板起脸,就连樊云和辛衡,以及那两位验尸官都禁不住悄悄往后退了退,竟然将阿绾凸显了出来。
蒙挚扫了一眼这几个人,才又对阿绾说道,“从此刻起,你便待在此处。若无陛下诏令或我的准许,不得擅离半步,可听明白了?记住,谁喊你出去,都不能去!”
阿绾被他骤然凌厉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身子,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其实,蒙挚岂会听不出她话中深意?
只是这潭水太过幽深,牵扯到皇室秘闻、质子之死,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他暗自握紧腰间长剑剑柄——有些真相,终究要循着正途徐徐图之,在这咸阳宫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第62章 酒意炭火生
阿绾在咸阳宫西侧营房里捱过了漫长的一日。
因在皇宫之中,万事都要小心谨慎,就连如厕都有樊云与辛衡一前一后跟着,生怕出问题。
两具尸身既已勘验完毕,三人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只能在此处等着蒙挚回来。可蒙挚竟然真的走了一整天,也没有任何音信。
所以,他们三个既不敢在宫禁中行走,又不愿待在停放尸首的营房,处境着实尴尬。
所幸阿绾发现西侧营房尽头有间堆放杂物的耳房,三人便躲了进去。
只是这杂物房四壁透风,又无炉火,寒意能够渗入骨缝之中。
正当他们冻得瑟瑟发抖时,公子高竟然来了,满身都透着浓烈的疲惫感以及……酒气。
他眼睑浮肿,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原本那日由阿绾精心编结的发髻已松散开来,几缕墨发垂落在额前,却仍能看出是结实的三股反拧的结式。
御赐的玄色貂裘只是随意裹在身上,领口歪斜,金线绣制的蟠螭纹在昏暗光线下失了往日的威仪。
公子高推门进屋,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连说话都带着几分醉酒的沙哑:“你们……我是来看看……总得给阿黄烧些纸钱......那痴儿在黄泉路上,莫要连买路钱都拿不出。“
见阿绾几人冻得唇色发青,他又吩咐随侍宦官抬来一只青铜饕餮纹炭盆。
盆中上好的银炭烧得正旺,跃动的火苗总算驱散了满室寒意。
阿绾默默跪坐在公子高身侧,将一叠叠裁剪整齐的冥钱投入到另外一只铜盆的火中。
一时间,倒是满室暖意。
可公子高的随侍宦官们已经悄步退至门外,樊云与辛衡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与公子高素无往来,更与阿黄素不相识,在此处看着贵人烧纸终究不妥,便也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在寒风中静静守候。
幸而,因天色晚了,院子里也为将士们生起了取暖的篝火,总不至于特别寒冷。
在室内,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在冥钱燃烧的黑色灰烬中,阿绾忽然问公子高:“殿下那日赴宴所穿的貂裘,如今在何处?”
“哪一件?”公子高微微一怔。
“就是蒙将军生辰宴上穿的那件。”阿绾话一出口便意识到,对这般天潢贵胄而言,貂裘大衣又何止一件?第一次见到阿黄时,他捧着的,想必是另一件贵重衣袍。
想到这些贵人连自己有多少华服都记不真切,而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东拼西凑的破袄,阿绾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楚。
从前在明樾台时,阿母待她虽不算亲厚,却也未曾短过吃穿。
可如今……她思绪纷乱如麻,只觉这段时日想得愈发多了,再没有义父在世时那般纯粹快活。
或许正是义父将她护得太好,从不要她操心世事,只让她专心学那编发梳头的手艺,盼她将来能凭此安身立命……
想起义父,心口又是一阵揪痛。
而今就在这咸阳宫中,害死义父的禁军上将军严闾近在咫尺。
她该寻个时机,为义父讨还血债。
“你说的可是那件黑貂裘?”公子高原本凑近炭盆取暖,又恐火星溅到衣袍,遂后退半步,只将手伸向暖意。酒气弥散在杂物房中,味道并不好闻。
但他那双手十分好看,十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在火光映照下却无半分血色。
“应该是的。”阿绾的眼眸从他的手指挪开,直直地看着公子高,“那件黑貂裘可是脏了?”
“许是吧。”公子高微微恍惚,眸中泛起痛色,“那夜我确与吉良在风雪中同行,貂裘想是被雪水浸透了……”他语声渐低,带着难掩的悲戚,“所以那傻子……是一早要去绣坊清洗貂裘?”
“嗯。”阿绾轻轻颔首,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公子为何这般伤怀?阿黄不过是个痴傻的奴仆罢了。”
“这是何话?”公子高蹙眉,眼底涌起薄怒,“阿黄虽痴,却是与我一同长大。这些年来,每逢父皇动怒,总是他跪在我身前代为受罚……”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如今他就这般去了,教我如何不痛?”
“宫中自有新的奴仆可供差遣。”阿绾的语调竟十分冷淡。
这话刺痛了公子高,他凝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便是一条自幼豢养的犬死了,人尚要难过数日。何况这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心里只装着你的傻子。我难道不该为他落泪么?”
阿绾并没有惧怕,甚至不再迂回,将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径直抛了出来:“若说阿黄是因日久生情,公子觉得心里难过。那我呢?那日在曲台,公子为何要出手相救?您可是……知晓了什么?”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连她自己都感到指尖在微微发颤。
那日曲台,两个身份不明的男子密谈之际,危险悄然逼近,却是这位素无交集的公子高突然现身,将她护在身后。
他莫非早就在曲台暗处听到了那番对话?
若是如此,他是否也看清了那两人的面容?
“曲台?”公子高明显一怔,眸中掠过一丝迷惘,但随即明了,“因你在查魏华之死——而我,心仪她已久。”
他声音低沉下去,指节在炭火映照下微微收紧:“见她惨死,我心难安。”
“仅此而已?”阿绾直起身子,跪坐在他的身前,“此案未破,真凶未获。魏家女郎并非失足——公子可知?”
“知道又如何?”公子高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意和自嘲,“她若肯嫁我,何至如此?偏要选胡亥……那个蠢物,除了仰仗父皇恩宠,还懂什么?当然,她也不会选我的,这么多年,她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意么?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没有兵权没有背景,跟着我,实现不了她的野心。”
阿绾默然垂首。
这是天家秘辛,她不该再问,可眼中疑云未散,魏华之死,恐怕还有什么蹊跷吧。
“阿绾,你确实聪慧。”公子高忽然倾身,炭火在他瞳中跳动,“可你可知,在大秦,越是聪明的人,越活不长久?”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似笑非笑,“父皇不喜聪慧的人,他要的是江山永固,帝业长青——所以他日日寻求长生之术,妄图永掌权柄……呵,荒唐,何其荒唐。”
第63章 谜题接谜题
阿绾在咸阳宫西侧营房的杂物间里,跪坐在公子高的脚边。
炭盆中的火焰跃动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鬼魅般摇曳。
“所以呢?”阿绾对公子高那些关于始皇的吐槽不感兴趣,“公子究竟知道些什么?那日在曲台,可看清了那二人的相貌?”
“所以什么?”公子高醉眼朦胧,低头看着阿绾,浓重的酒气混杂着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阿绾下意识地想要后仰,却被他猛地扣住肩头,一把拽到眼前。
“魏华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五指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单薄的肩骨。
“我不知道。”阿绾强忍着钻心的痛楚,声音却依然保持着令人惊讶的镇定。
她能感觉到公子高指尖的颤抖,那不是全然的愤怒,还夹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那你来说,凶手是谁?”公子高的手指愈发用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日,”阿绾疼得蹙紧眉头,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却仍坚持问道,“公子可认得那两名密谈的男子?”
“这个……”公子高怔住了,眼神有瞬间的涣散,似乎在努力回忆。他略作思索,面露难色:“我只瞧清一人的面容,很是面生,之后也再未在宫中见过。另一人……”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见我现身,便迅速隐入暗处,只依稀记得身量瘦高,背脊微驼……这般形貌的人,宫中我应当也没有见过的。”
“所以,他们究竟会是谁?”阿绾疼得眼角泛泪,却仍执拗地追问。她能感觉到公子高手上的力道稍稍松懈,趁机继续问道:“是严闾的人?赵高的手下?还是……别的什么什么人?”
“严闾那蠢货唯赵高马首是瞻,”公子高呼吸粗重,酒气混着低语喷在她耳畔,“但魏华之死对他们毫无益处。你可知道,魏华能嫁与胡亥,本就是赵高一手促成。至于李斯……”他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诮,“他与魏华从无往来,更无动机。”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有力,随即传来众人齐声的问候:“蒙将军。”
是蒙挚回来了。
“何人在室内焚烧纸钱?”蒙挚的声音裹挟着冬夜的寒意,“大秦律令明禁,室内焚纸,若致走水,立杖毙!”
“将军息怒,”樊云刚开口解释,屋内便传来公子高带着醉意的反驳:“蒙将军好大的官威!本公子在此处烤个火盆,也要被杖毙不成?”
蒙挚闻言脸色骤沉,玄色铁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再顾不得君臣礼数,一把推门而入,带进的寒风让炭盆中的火苗剧烈晃动。
目光所及,正见阿绾跪坐在公子高脚边,泪光盈盈的模样令他心头一跳。
“公子高何故在此?”
此时的公子高竟然还挺高兴的,仰头看着蒙挚说道:“不过是阿黄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借你的阿绾说几句话罢了。”
“公子饮酒了?”蒙挚一眼看穿他满身酒气,眉头紧锁,“军营重地,严禁酗酒。公子身为皇子,更当以身作则。”
“蒙挚,你管得未免太宽!”公子高忽然又怒了,猛地抓起一大把冥钱掷入火盆,骤然腾起的烈焰带着纸灰飞扬,险些燎着阿绾的破袄。
蒙挚动作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阿绾拽到身侧。
阿绾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吓得双腿发软,几乎跌倒。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在地时,蒙挚坚实的手臂已经揽住她的腰,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这般危险,都不知道躲开?”蒙挚低沉的嗓音里压着怒意。
“啊!”阿绾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细弱的惊呼,那声音却让蒙挚心头又是一颤,下意识将她的腰身揽得更紧,却也愈发恼怒:“谁让你在这里的?”
“欸?”阿绾被迫紧贴在他身侧,玄铁盔甲的冰冷透过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被他这般质问,她更是茫然无措:“不是将军命我在此等候,不得擅离的么?无论何人来……都不许走的。”
蒙挚一时气结语塞,垂眸正对上阿绾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长睫沾湿,泪光泫然欲坠,竟令他心神微恍。
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与营房中弥漫的炭火味、酒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蒙挚。”公子高在旁冷笑一声,醉意里带着讥诮,“听闻将军今日奔波劳碌,可查出了什么眉目?”
蒙挚已扶稳阿绾的身子,转头看向公子高时,眼底掠过一丝极危险的暗芒。那双常年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响声。
阿绾观察他多时,深知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往往预示着肃杀之意。
果然,下一刻蒙挚已经喝令:“奉陛下口谕——缉拿公子高!”
“什么?”阿绾与公子高同时脱口而出,皆是满脸惊愕。
“公子高之仆阿黄谋害齐国质子夷光,罪当万死。公子高身为主上,罪加一等!”蒙挚声若寒铁,字字透着肃杀之气。话音未落,门外禁军甲士已应声涌入,玄色铁甲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火光摇曳间,阿绾清清楚楚地看见——严闾正率领着黑衣禁军列阵门外,所有人右手按在剑柄上,肃然听候蒙挚调遣。
严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扫过阿绾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
公子高纵然醉意未消,此刻也已全然清醒。
他望向蒙挚的眼神虽充满不解,却未作任何反抗,甚至缓缓举起双手,以示顺从。
门外,他带来的仆役与宦官早已被黑衣禁军制住,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浑身战栗。
这些禁军甲士身着玄色铁甲,头戴武弁,腰佩青铜长剑,在火光映照下森然肃立,如同暗夜中悄然无声的铜墙铁壁。
公子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停尸的营房——若阿黄尚在,此刻定会不顾一切冲上前来,拼死护主。那个总是傻笑着的奴仆,虽然痴傻,却比任何人都要忠诚。
只可惜,那个痴儿再也回不来了。
“走吧。”公子高将貂裘拢紧,昂首踏出门外。
阿绾下意识要跟上,却被蒙挚伸手拦住。
“将军,我……”阿绾急急低语。
蒙挚俯身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她一人听见:“陛下并未召见你,你仍需留在此处。不过……”他稍作停顿,目光深邃如潭,“你先前所料,差不多。”
阿绾怔在原地,看着蒙挚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有那些禁军押送着公子高等人消失在西侧军营的阴暗中……
第64章 帝王最无情
始皇端坐于寝殿深处的漆案之后,青铜连枝灯上的烛火跃动,将他的身影投映在绘有山海经图的墙壁上,明暗交错。
事情虽与阿绾的推测大体吻合,但其中牵扯的隐秘,绝非外人所能窥见。
为此,他特命蒙挚将公子高押至寝宫,又令严闾率禁军随行,布下万全之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公子高竟未作任何反抗,这般顺从反倒令始皇心生烦躁。
按自己的脾气,他认为至少自己的子嗣遇到这等事,总该有所抗争。
就像胡亥那小子定会抱着他的腿哭闹,直至他心软赦免。
大儿子扶苏最令他气闷,皆因他太过顺从,让出征便出征,让监军便监军,从无半句质疑。哪怕能如寻常父子般争执几句,让他看清长子的心思也好。
此刻,他本想借阿黄之事试探六子的性情,谁知公子高既不辩解也不求饶,只是安静地跪在殿中,反复叩首:“儿臣管教无方,罪该万死。”
“你——”始皇猛地将案上竹简扫落在地,简牍撞击青砖的声响在殿宇内久久回荡。玄衣纁裳上的日月星辰纹在烛火下微微颤动,映照着他难以平息的怒意,是恨其不争,还是恼怒他的顺从,一时间,自己也不知道了。
“你就不问问,你那痴奴为何与夷光争执?“始皇强压心绪,沉声问道。
“父皇明察秋毫,儿臣......管教无方,甘领其罪。“公子高依旧俯身在地,纹丝不动。
“既如此......”始皇攥紧拳头,转向侍立一旁的严闾:“将公子高送回寝宫,禁足百日。”
“喏。”严闾立即躬身领命。
令人意外的是,公子高竟恭敬行了大礼:“谢父皇恩典。”这才缓缓起身,仔细拢好貂裘,随着严闾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始皇竟气极反笑,对赵高道:“朕的儿子,倒是个个都循规蹈矩。“
赵高忙堆起谄媚笑容:“殿下们谨守本分,实乃大秦之福。“
始皇冷哼一声,指尖轻叩案几:“阴蔓呢?为何迟迟不来?这都多久了?难不成现在还要梳妆打扮不成?”
“九公主......”赵高小心翼翼压低声音,“今日与胡亥公子在雪中嬉戏,不慎染了风寒,正发着高热,怕是......不宜面圣。”
“她倒还有这等闲情逸致......”始皇眸中寒光乍现,赵高的身子躬得更低了。
“封了她的寝宫。“始皇指节在案几上叩出沉闷声响,片刻之后,竟然忽然说道:“给她送碗鸡汤去。”
“陛下!”赵高惊得扑跪在地,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怎么?”始皇眯起眼眸,唇边有了一丝笑意,“一碗鸡汤,总好过像夷光和那个痴奴般冻死在冰河里。朕往日太过纵容,倒让她忘了身份。“他缓缓起身,玄衣纁裳上的纹饰在烛光下流转,“如此,也好让那些聒噪的朝臣们闭嘴。”
“......喏。”赵高喉头滚动良久,终是挤出这个字。
“此事你亲自去办。”始皇睨了他一眼,“这些不成器的儿女,没一个让朕省心。即日起,所有皇子公主的俸禄减半,无一例外。对了,还有那些姬妾,用度全都减半。如果有人来找朕哭诉,直接打出去,莫要留情面。”
赵高匍匐在地,也只能是连连称“喏”,根本不敢再多说什么。
“还有,”始皇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轻笑起来,“明樾台近来事多,封一个月,罚银五千两。那个姜嬿若敢闹,就往死里打。”
“喏。“
“绣坊里那几个多嘴的,杀了。”始皇神色忽然又严厉起来,“还有,严闾治下不严,咸阳城内竟有人落水而亡,当值甲士杖责一百。严闾降为校尉,以儆效尤。”
“......喏。”赵高额头紧贴冰冷地砖,冷汗已浸透内衫。
“行了,去传蒙挚、蒙恬。”始皇指尖再次敲响案几,“方才交代的事,你现在就去办,动作要快。”
赵高颤巍巍爬起身,倒退着挪出寝殿。
殿外寒风扑面,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心头狂跳。
纵然侍奉这位一统六国的帝王多年,此刻他仍为那碗“鸡汤”心惊。
九公主阴蔓得宠十余载,虽然此事过于狂浪,但竟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出乎意料。
帝王心术,果然最是无情。
此时已近深夜,风雪早已经停了。
因殿外有炉火,所以即便是蒙恬与蒙挚早已静候多时,也没有感觉特别寒冷。
如今见赵高出来宣召,二人立即整肃衣冠,快速进入寝殿。
殿内烛火通明,青铜仙鹤灯树投下交错光影。
始皇已换上玄色素衣,端坐于玄漆云纹案几之后,少了几分帝王霸气,多了几分闲适。
见二人跪下行礼,他只是端起酒樽轻抿一口。
“大将军过了生辰,可有什么打算?“始皇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敲在蒙恬蒙挚心上。
蒙恬刚直起身子,闻言立即躬身:“南疆未平,若陛下允准,老臣愿率军出征,为陛下分忧。”
“呵呵,爱卿果然深知朕意。“始皇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为陛下分忧,是老臣的本分。“蒙恬始终保持恭谨姿态,“蒙家十万将士,皆愿为陛下效死。”
“蒙家军军纪严明,确是一支劲旅。“始皇指尖轻叩案几,“待李斯这几日回朝,你二人商议粮草军需。南疆气候湿热,不必携带冬装。此战务求速决,不可拖延。”
“臣领旨!“蒙恬当即跪地叩首,甚至还将自己的佩剑高举过头顶,表示誓死忠心。。
蒙挚紧随祖父跪下,心中暗惊。
他耳力极佳,方才在殿外已听闻九公主、公子高乃至严闾的惩处。
夷光之死虽与蒙家无直接关联,但毕竟发生在蒙府宴席之上。
祖父此刻主动请战,正是恰到好处的表态,怕是刚刚在殿外,他就已经打算好了。可这一战绝不容易,南疆之事久而未决,祖父这般仓促出兵,能否顺利呢?
就在蒙挚低头思忖间,始皇忽然转向他:“蒙挚,你一日之内便勘破夷光命案,以你的能力,怕是难以如此神速。说吧,是何人在背后为你参详?”
“陛下明鉴!“蒙挚心头一紧,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是......是阿绾。”
第1章 忠心献帝王
半个月后,咸阳城外骤然扬起了巨大的尘烟。
是蒙家军开拔南下。
寅时三刻,大将军蒙恬都未来得及与家眷作别,便率驻扎在戏亭的二十万将士出发了。
玄色旌旗在凛风中翻卷,戈矛与犀甲相击的铮鸣惊散了渭水边的晨雾。
更令朝野震动的是,公子扶苏竟奉诏监军。
据说,扶苏从北方督察粮仓存储情况回宫后,却仅停留片刻,与始皇对谈都不足一炷香时辰,便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奔赴军营。
丞相李斯本还想给他塞些竹简方便他在路上看,但紧赶慢赶,竟然也没有追上那辆皇子级别的驷马安车。
在尘土飞扬散尽后,这支大军已经消失在通往函谷关的方向。
此次突然率军南下,皆因百越一带异动频繁,人心不稳。虽然大秦的疆域已经东至大海、南抵白向户,在岭南地区有了实际控制权,但终究天高皇帝远,如若有任何人煽动,也都是对始皇政权的威胁。
大将军蒙恬岂能不知道始皇心里所忧,也便趁此时机提出“戴罪立功”之意,协助郡尉屠睢的五十万大军,重新扫荡一遍百越疆土,将那些反抗的残余势力统统消灭。
如此一来,这倒也是为公子扶苏背书战功的绝佳机会。
未至晌午,消息终于传回了咸阳城,一时间暗流涌动,议论纷纷。
虽说始皇正值春秋鼎盛时期,但立储之事早就在朝堂之上以及奏牍之间悄然议论,甚至还有不少人悄悄试探着始皇的心意。
扶苏身为长子,素以仁德着称于朝,此时匆匆离去,连始皇生辰以及冬深初春祭天这些盛事都未能参与,实在有违周礼旧制。
可始皇却似乎浑不在意,甚至还觉得极为欣慰。
寿辰当日,他独自坐在兰池宫饮了三樽桂花酿,听着赵高诵读各郡守呈报的祥瑞以及那些生辰贺礼。
依照旧例,始皇生辰应当设宴麒麟殿,命诸公子献觞,九公主则要领其他公主献舞。可九公主就在半月前因感风寒而亡,始皇也不想看见其他子女,就干脆一切从简,安静度过。
青铜连枝灯的烛火灼灼燃烧,他的身影丝毫未动,唯有听闻“蒙家军已破百越三寨,无一人伤亡”的消息时,指节在案几之上轻叩了两声。
等几百封贺表诵毕,始皇这才宽衣上了床榻,并很快睡着了,呼吸极为平稳。
赵高轻手剪灭半殿灯烛,又为兽纹铜炉添了无烟的香茅炭火,这才躬身退出殿外。
咸阳宫阙在一片大雪之中显得极为寂静,灯烛火把也渐渐熄灭,就像是普通的夜晚一般。但市井闾巷间的私语可半分没有少,从魏华之死,到如今蒙恬征战,看起来似乎毫无关联,但似乎又有着什么。
不过,那些猜测也都无关紧要。现在最重要的是,齐国旧臣终于不在咸阳皇宫外面聚集哭泣讨要说法,而是全都回家去了。
夷光公子溺亡之事,经内史腾以及将军蒙挚详查之后,确认其的确是因与公子高仆役阿黄发生争执,又因其醉酒状态,才会失足跌落渭河之中。
公子高平素豪饮,并无节制,出事也是迟早的事情。如今,阿黄也死了,所谓的“凶手”也算是了结性命,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另外就是始皇特诏以诸侯礼遇,并允许齐地遗老扶夷光的灵柩归葬临淄。更遣方士徐福携童男童女随行,既示抚慰,亦续寻仙之途。
所以,当齐国旧臣们匍匐在覆满白雪的丹墀前行三跪九叩大礼时,雪屑沾湿了他们花白的鬓发,眼中早已经没有泪光和怨恨,全都是对始皇的无限赞美。
三日后,夷光的灵柩也在晨雾中启程。
玄漆棺椁覆着诸侯规制的青罗帷幔,由三十六名齐地遗老扶柩而行,二百甲士护卫两侧,幡旗蔽空,钟鼓哀鸣,确然给足了这位质子的最后体面。
待送葬队伍的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官道尽头,蒙挚立即扬起令旗。
咸阳十二座城门在沉重的绞索声中次第关闭,青铜门栓落锁的巨响惊飞了城楼上的寒鸦——全城换防正式开始。
这场调动正是源自夷光之死。
咸阳城内的禁军将领严闾虽然官至上将军,但咸阳皇宫以及咸阳城内接连发生的变故均暴露了其治军之疏。
诏书下达当日,严闾便被夺去禁军金印,贬为校尉,率一部分自己的亲信旧部转赴骊山监造陵寝。
原戍守城外的蒙挚以及他的十万人马调入皇城内外进行换防守卫,骊山大营百奚将军的那些刑徒戍卒则移防至城外大营。
这场涉及三地的换防持续了整整七日。
每日可见玄甲军队如铁流般穿梭于驰道,兵符与虎节在各级将领间急速传递。
至第七日暮鼓响起时,新任城门校尉将十二把铜钥匙呈报蒙挚,咸阳城终于在血色晚霞中完成了一次新的筋骨更迭。
蒙挚伫立在咸阳宫阶前,簇新的玄甲在夕阳残光中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这套全新打造的将军铠,前胸缀着错金虎纹,犀皮鞶带上悬着鎏金青铜兵符,每片甲叶相击时都发出沉浑的铿鸣。
校尉吕英与白辰分侍左右,二人戎服上的赤缘在寒风中猎猎翻卷,恰似宫墙上飘动的玄鸟旌旗。
指尖拂过甲衣上冰冷的纹路,蒙挚心底澄明如镜——这场煊赫的换防不过是帝王权术的又一步棋。
自祖父率二十万锐士南征,蒙氏一族的命运便与这场战事紧紧相系。
那日祖父蒙恬解下佩剑奉于丹墀的铿然之声犹在耳畔,如今这身铠甲便是皇室对忠心的回响。
他抬眼望向皇城钟楼的方向,檐角铜铃正随风清响。
在这扫平六合后的咸阳宫里,金戈铁马已化作不见硝烟的暗涌。
祖父临行前的某个深夜与他说的那句“外患既平,内争方炽”的叹息竟如预言般应验。
而今扶苏监军南下,九旒冕冠的投影已落在岭南烟瘴之地。
或许正如祖父所言,蒙氏既已将虎符与家族命运系于长公子,便该在这盘棋局里守住自己的位置。
第2章 长街绣坊前
咸阳城中风云变幻,大将军府内却是一派异样的宁静。
阿绾暂居府中,随袁婆、陈婆料理些洒扫炊爨的杂事。
那日蒙挚将她从宫中西侧大营直接带回府邸时,她便知晓,这看似寻常的安排背后定有深意。
樊云和辛衡已经随着白辰回转去了城外的大营,甚至都没来得及吃饭。而阿绾跟着蒙挚回到大将军府的时候,正值庖厨升火备膳的时辰。
她正跟着众人忙碌的时候,大管家蒙安采买归来,面色凝重地吩咐立刻紧闭府门,并且将里里外外那些因蒙恬生辰布置的彩色饰物全都要收起来。
仆役们踩着梯子将檐下绛纱灯悉数取下,连门楣上象征军功的赤帛也尽数撤去。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显赫威严的将军府邸,竟透出几分清冷的肃穆感。
蒙挚净手入席时看见这番动静,只默然叹了口气,并未多言。
阿绾小心翼翼地将热腾腾的羊羹与芝麻胡饼摆上黑漆食案,陶碟里的酱菜堆成小小的山峦,看起来极为可口美味。
“你也用些吧。”蒙挚忽然开口。
阿绾怔了怔,指尖不自觉地绞住衣带:“小人等将军用完……”
“不必拘礼。“他的声音透着一丝温和之意,许是卸了甲胄的缘故,连眉宇间的锋棱都柔软了几分,“这几日辛苦你了。”
袁婆正好提着铜壶来添热水,闻言笑道:“阿绾快坐下吃些,瞧这瘦伶伶的模样。咱们府里不讲究那些虚礼,填饱肚子最要紧。”
阿绾望着食案上蒸腾的热气,终于抿嘴露出笑意。
袁婆又笑着解释道:“你先前在府里住过些时日,该知道蒙家的规矩——差事办妥帖了,那些虚文缛节大可放宽些。”她说着朝蒙挚的方向努努嘴,“将军既发话了,还不快坐下?”
蒙挚将盛着胡饼的漆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坐下吧,正好有话要和你说。”
同席而食么?
阿绾可不敢。
她只小心地取了一张胡饼,在距离食案一尺远的席位上敛襟跪坐,既不算违逆将军的命令,也守住了该有的分寸。
蒙挚抬眼看了看她这般谨慎的模样,倒也没再勉强,自顾自埋头用起膳来。整日里忙得连饭都吃不上,他这个少年将军做的似乎也挺累的。
那日,他按照阿绾提供的思路,亲自带人将红莲绣坊的绣娘们重新提审。
在那些绣着繁复纹样的织锦之间,他用了军中审讯细作的法子,以戍边苦役相胁,甚至还直接让甲士踹折了几个女子的腿骨,终是撬开了几个目击者的嘴。
寒风卷着碎雪在咸阳西市的青石板路横扫,天才蒙蒙亮,阿黄已抱着那件沾满泥渍的貂裘,抡起拳头重重捶打红莲绣坊的大门。
“开开门!洗裘衣!”痴儿嘶哑的喊声在空荡的街巷回荡。
门吱呀开了条缝,绣娘梅英探出半个身子,发髻松散,明显带着被惊扰清梦的恼意。
她瞥了眼阿黄怀里黑貂裘下摆的污痕,嗤笑道:“我当是谁?公子高跟前那傻奴——这般时辰嚎什么丧?”
阿黄急得跺脚,粗短的手指指着裘衣腋下开裂的金线:“脱线!脏了!要洗!”
梅英拢了拢自己身上的锦袄,皱着眉说道:“彩衣坊就在对街,找她们去。”
“这是你们做的。”阿黄想要闯进绣坊,力气极大。
但梅英就更加不耐烦,一脚踹到了阿黄的膝窝处,令他腿骨一软,差点摔倒。与此同时,梅英又忽然发力将他推了个趔趄,“嘭”地合上门时,还飘出一句,“彩衣坊便宜!我们这里,你们用不起。”
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另外三个绣娘裹着锦袄凑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梅英将自己的衣带系好,撇了撇嘴角,讥诮道:“公子高的那个痴奴,非要赶在这个时辰浆洗貂裘。你瞧瞧这天气——“她伸指敲了敲窗棂上结的冰凌,“水缸里冻着三指厚的冰,化冰都要等到日上三竿。再说……“她压低声音,眼尾扫过门缝外那个模糊的人影,“上月清洗曲裾的费用还欠着三百钱呢。“
圆脸绣娘吃吃笑起来:“可不是么?我怎么听说,他还偷偷地将陛下赏赐的玄狐裘当给了西市......说是要换酒喝呢。“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阿黄声音:“公子啊!“
绣娘们顿时变了脸色。
梅英慌忙将衣带又紧了紧,圆脸绣娘急急捋了捋鬓角,另一个手快的竟然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胭脂纸在唇上轻抿……随后,五六双眼睛争先恐后地挤在门板缝隙间,连呼吸都放轻了——若真是公子高亲至,方才那些闲话传出去,怕是整个绣坊都要吃罪不起了。
长街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风雪中蹒跚而来。
那人发髻松散,几缕墨发被寒风刮得纷乱,玄色深衣的领口大敞,露出冻得发青的胸膛。
他步履踉跄,满脸宿醉未醒的郁悒之色——正是齐国质子夷光。
门缝后的绣娘们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般形貌她们再熟悉不过,从明樾台彻夜纵饮归来的贵公子们,每日破晓时分都会有几个像这般衣衫不整地经过绣坊门前。
梅英轻蔑地撇嘴:“瞧这模样,定是在哪个姑娘榻上滚了一夜...”
“公子!”阿黄却像见了救星般扑过去,痴儿哪懂得察言观色,只知这位身形高大的公子素来待他和气,并且也很会吵架。
他拽住夷光的衣袖,指着绣坊紧闭的大门咿呀比划。
夷光恍若未闻,醉眼迷离地抬手整理散乱的发髻。
有清晨的寒雾凝结在他浓密的眉睫上,领口隐约可见胭脂痕迹,整个人都散发着酒肉与香脂混杂的颓靡气息。
圆脸绣娘轻嗤:“竟然有钱去明樾台?这临淄送了银钱么?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质子...”
这话引得众人会心低笑。
在咸阳城里,失了国家的公子与落毛凤凰无异,就连绣娘这般的女子都敢随意嘲笑。
第3章 胭脂纱帐半
“公子?”阿黄终于察觉出夷光的异样,也顾不得诉说自己在绣坊门前受的委屈,担忧地凑近他问道,“你这是饮了多少酒?可是身子不适?可是要回家去?”
夷光被他拉拽得踉跄止步,随即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阿黄忙用身子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另一只空着的手笨拙地拍打他的背脊。
不过,夷光只吐出些酸苦的黄汤子。
他醉眼朦胧地瞥见阿黄臂弯里那件墨色貂裘,竟一把抓过衣摆就往嘴角擦去。
“使不得!”阿黄惊叫着将貂裘抢回怀里,“这是我们家公子的!金线绣的蟠螭纹,弄脏了阿黄可是要被骂的!”
“金线?蟠螭?”夷光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清早空荡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凄厉。冰屑从他抖动的肩头簌簌落下,笑到最后竟成了哽咽:“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又如何呢?难不成要了我的命么?”
此刻,阿黄才发现,夷光的眼中赤红,甚至有了恨意。
他很是害怕,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小了些,但依然坚持说道:“公子若是回家,小人护送您。但可万万不能弄脏我家公子的貂裘,真的千金难买,只有皇子贵胄才有的,我们家公子说过的,外人都不可以触碰的……”
阿黄絮絮叨叨地说着,但也又后退了半步,因为他看到夷光的脸色愈加差了,并且连拳头都攥了起来。
“怎么着?碰都碰不得么?”夷光站直了身子,竟然比阿黄还要高大许多,他的气势极足,气场极大,甚至吼了出来,“我就是碰了,睡了,要不就杀了我!要不然就跟我走!我怎么都可以!”
这句话听得阿黄莫名其妙,但看到夷光那个样子,觉得很是不对劲。平素里夷光与自家公子交好,也对他很不错。如今,必然是酒醉了。
阿黄心思单纯也没有想太多,还是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夷光的胳膊。谁知道,夷光却忽然打开了他的手,甚至还要抓住他的胳膊。
阿黄虽心智不全,多年随行却练就了护卫的本能。他下意识沉肩卸力,一个巧劲挣脱钳制,顺手就又推了出去。
两人地处在灞桥河边,其实距离河道还有些距离。但因为地面结冰打滑,夷光又是酒醉状态,推搡间,忽然脚滑就摔了出去。河道边又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他竟然就这么掉进了冰河之中。
阿黄看到之后很是着急,不管不顾也跳了下去。
那件貂裘大衣就落在了岸边,但在后来众人的救援中,不知道这件貂裘大衣被什么人悄悄拿走了。
因有了这句“我就是碰了,睡了,要不就杀了我!要不然就跟我走!我怎么都可以!”,蒙挚又立刻带人去了明樾台,询问姜嬿关于夷光的事情。
一开始,姜嬿还百般抵赖,“将军这是何意?明樾台开门迎客,夷光公子前夜确在此饮宴,可这咸阳城里谁不知他素爱流连醉乡?”
但蒙挚已经完全不相信了,他让甲士们将明樾台团团围住,并且要求逐一检查所有房间。此时,姜嬿也闹了,喊叫着说蒙挚欺辱她。
但蒙挚那张冷脸可一点都不为所动,甚至还多看了姜嬿那间房的旁边房间。这是明樾台的最贵的房间之一,睡一晚至少一百金。
但也不知道为何,他忽然想起阿绾曾说她小时候就睡在姜嬿的房中,后来大了一些后,才让她睡在了隔壁房间,难道是这一间么?
蒙挚略微蹙眉。
没等姜嬿再叫喊,蒙挚挥手,白辰已经带着甲士们冲上了楼,直接踹开了房间的门。
锦被凌乱堆叠在象牙簟上,胭脂纱帐半垂,分明留有缠绵痕迹。白辰眼尖,在犀角屏风后翻出件玄狐貂裘——正是九公主常穿的那件!妆台上散落着赤金缠丝臂钏,床底还歪着双珍珠缀饰的丝履。
姜嬿张口欲辩,却见吕英已将从蒙府宴席归来的另外十一名舞姬全数捆缚于院中。
那些精心养护的纤纤玉指被麻绳勒出红痕,有个年纪小的舞姬正在低声啜泣。
姜嬿在脑海里快速地计算着,培养一名优秀的舞姬至少十年,现在这些舞姬都她明樾台的招牌,若是损失一个,就是损失了一千金。
九公主不过是来学舞,而这间房也只是她临时住的地方,尽管那晚发生了不少事情……
“说实话。”蒙挚喝了她一声。
“是是是,是九公主住的。她来学跳舞嘛,那累了,就要找个地方躺一躺,我自然是要将最好的房间给她的。”姜嬿立刻老实回答。
“然后!”蒙挚又喝了一声。
姜嬿浑身一颤,抬起苍白的脸,唇瓣翕动数次,终是压低嗓音道:“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眼角瞥向廊下被缚的舞姬们,有些白皙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血红色勒痕,若真是破了,留了疤痕,这人也算是废了,自己的一千金就真的没有了……想到此,细密的汗珠已顺着鬓角滑落。
蒙挚剑眉微挑,玄铁靴踏前一步,甲胄发出铿锵之声。
“哼。”他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笑,袍袖翻飞间已转身踏入姜嬿的厢房。
白辰立即带了两名校尉紧随其后,三具玄甲如铁塔般镇守门前,青铜剑柄泛着幽光。
姜嬿回到自己的屋中,本已执起温酒的铜壶,可见蒙挚面沉如水的神色,只得默默将酒具放回原处,提起裙摆重新跪伏在地。
“将军明鉴,”她的声音极低,“此事关乎九公主清誉,小人……实在不好说啊。”
“不好说?有什么不能说的么?”蒙挚冷笑一声,反手按着剑柄在一个绣墩上坐下。
这是他头回踏足姜嬿的私室,目光扫过四壁——素绢屏风上只绘着墨兰,陶罐中插着几枝枯梅,连妆奁都是半旧的檀木所制,与明樾台外的锦绣堆砌判若两地。
阿绾曾经在这里住过?
玄甲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铮鸣,蒙挚的手指敲了敲桌案:“说出你知道的全部,若有遗漏,你知道下场!”
第4章 一发动万千
姜嬿幽幽一叹,眼波流转间望向眼前这位英挺的年轻将军,声音带着女人的无比娇柔婉转:“既如此,小人便实话实说……只求将军先恕我无罪。只因这事,其实也牵连到将军……”
她曾是明樾台最耀眼的头牌之一,如今虽已年长,那份浸到骨子里的风情却更显醇厚。
此刻她刻意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轻颤,连跪坐的姿态都透着精心算计过的柔弱——这般情态,年轻时不知让多少王孙公子为她痴狂,如今也有不少人吃她这一套呢。
可这一次,她算错了。
蒙挚只是漠然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见半分涟漪。
玄甲在室内泛起幽光,连他按在剑柄上的指节都未曾松动分毫,甚至还有肃杀之气。
姜嬿是何等人精,早已经阅人无数,知道这种作态对蒙挚无用,就在移动身子的过程中,又悄然更换了更为真诚的表情,甚至还抬眼直视蒙挚,极为诚恳地继续说道:“九公主心仪将军已久,将军可知?”
蒙挚神色未变,只以目光示意她继续。
“自得知明樾台将往贵府献舞,九公主便执意加入舞阵。”姜嬿抿了抿嘴角,那胭脂色有些黯淡,却又表现出极为真挚之意,“她原想借此机会……邀将军来此一叙。谁知那夜将军提前离席,殿下恼怒至极……转而邀了夷光公子前来。其实,小人那夜也是提醒过将军的,但将军当时在水房中呕吐得不像样子,可能也是没了解九公主的苦心……”
稍稍挪动跪得发麻的双腿,姜嬿的声音又小了些:“夷光公子对九公主痴心已久,奈何质子身份……那夜……咳咳咳……二人事毕,九公主却忽然直言来年开春便要下嫁内史腾之子,说他不过是个消遣。夷光公子一时激愤,二人争执起来……待我闻声赶来时,只见公子已经摔门而去。”
“二人有了肌肤之亲?”蒙挚追问,他还真是挺执着的要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姜嬿略微窘迫,但轻轻颔首,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夷光离去前可曾饮酒?”不过,他也终究还是少年心性,觉得有些尴尬,只得转换了话题。
“饮了不少。”姜嬿指了指案几上的酒壶,“四五壶总是有的。将军也应当喝过明樾台的烈酒,常人不过一壶酒醉,夷光公子是海量,但这……也是要醉的。”
“他的发髻……”蒙挚忽然想到阿绾说的话,又继续问道,“是在此处散开的?将你这里的头油取来,尤其是九公主房中所用。”
此刻的姜嬿终于流露出诧异的表情,直接问道:“是阿绾说的?”不过,话一出口,她知道自己失言了。
蒙挚唇角浮起若有似无的弧度:“本将军在查案,你倒打听起来了?”
姜嬿紧紧抿唇,猜到这必是阿绾识破了头油,察觉到夷光在明樾台过夜的关窍。但也不知为何,她心情竟然没有那么紧张,反而还有一些愉悦。
不过,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起身,从雕花木柜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陶土罐。
罐中盛着淡黄色的膏体,她用指甲挑起少许,伸手欲让蒙挚闻嗅。
不料蒙挚直接拿过陶罐,垂眸轻嗅——确有一股甜中带苦的异香。
虽不能立时分辨其中成分,但见姜嬿闪烁的眼神,他心下已然明了:阿绾的推测分毫不差。
“为何在此处……”话至一半,蒙挚倏然顿住。
是了,夷光既在此留宿,自然要沐浴梳洗。而后必有人为他重整发髻,用了明樾台的头油也不足为奇。
姜嬿窥见他神色变化,却不点破,只轻声道:“明樾台侍客向来周全,这些梳洗用物皆取芍药香气。将军可知此花寓意?”
“嗯。”蒙挚颔首,随即扬声道:“白辰,将此间查封。隔壁房中物事悉数装箱带走。”
“将军!”姜嬿没想到蒙挚会有这样的命令,有些着急的说道,“九公主的物件您尽可取走,但明樾台的器物都是小人真金白银置办……”
“一应物品皆作证物查封。”蒙挚可没有那么好说话,“三日内不得开门迎客,约束好你的人,不得随意出入。”
“将军,我们总要谋生计啊!”姜嬿明知争辩无用,仍忍不住哀声恳求。
蒙挚却已转身离去,他可不想在这里继续耽搁下去。
此刻绣坊与明樾台俱已查毕,唯剩九公主处尚需探查,特别死了的那名婢女……当时,她站在大殿的帷幔之后,肯定是要偷听关于此事。若不是被阿绾发现,被自己一剑刺死,或许阿绾也不会怀疑到九公主的头上。
当然,九公主恃宠而骄,胆子也确实太大了,竟然敢让婢女躲在那里……这可是始皇的地盘。
不过,此事可不是他有资格去查探的。
转身出了明樾台,策马直奔宫城——此事须即刻面奏始皇。
蒙挚将前因后果向始皇陛下详尽禀报后,殿内陷入死寂。
烛火摇曳间,只见御座上的身影先是震惊,继而涌起雷霆之怒。
九公主之事既由始皇亲自发落,蒙挚便静候在寝殿外听候差遣。
夜风穿过廊庑,他不由想起阿绾抽丝剥茧的一点点猜测汇聚成最终的答案,唇角无意识地勾起清浅弧度。
直至深夜,殿内传来始皇对赵高的吩咐——给九公主送一碗鸡汤。
蒙挚心头剧震,旋即了然:若此事传扬出去,损及皇家颜面,更将激起齐地旧臣愤懑。倒不如将一切推给痴奴阿黄的意外之举,再以重金抚慰齐国旧臣,用黄白之物堵住悠悠众口。
当然,暗处的清算从未停歇。
赐死、封口、灭迹……看似只是一个质子的殒命,却牵动着咸阳城乃至南疆的暗涌。
又再次跪殿中时,他听见祖父蒙恬铿锵的誓言,说蒙家军誓死效忠陛下。
那一刻,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稚嫩。
但当始皇问起幕后献策之人时,“阿绾”二字仍脱口而出。
或许在心底深处,他始终惦记着为那个白净的小姑娘挣一份应有的荣光。
若陛下能赏赐些金银珠玉,她是否会展露笑颜呢?
第5章 钱袋已交出
始皇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未起半分波澜,只是微微颔首,便挥手让蒙挚退下了。
蒙挚悄然抬眼看了看,寝殿内那十二连枝灯跃动的烛火将始皇的玄衣上的日月章纹照得忽明忽暗,连带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也隐在光影交错间,教人看不真切。
祖父蒙恬已起身侍立在侧,与始皇一同俯身端详铺展在案几上的南疆舆图,二人指尖划过五岭关隘,商讨军务的低语在殿内间隐隐回荡。
蒙挚依礼退出大殿,停留片刻,便看到李信大将军已被急诏而来。
他立刻侧身行礼,但李信只是朝他摆了摆手,就立刻进入寝殿之内。
陆陆续续,又有更多的将军和谋士进了始皇寝殿,看来这也注定是大秦的又一个难眠之夜。
又略微等候了一会儿,蒙挚确认的确不会召见他了,这才回到西侧军营。
整个营区沉睡在寒冬夜色里,唯巡夜甲士的脚步声与铜戟轻叩声规律相和。
见他归来,士卒们立即按戟行礼。
蒙挚在昏暗中抬手虚扶,以手势示意莫要惊扰将士安眠。
本来想着找个地方随便睡一会儿就好,但心念转动之间,他竟然走到了杂物间外。透过破损的窗棂,望见阿绾正蜷在稻草堆里安睡。
白日里,公子高遣人送来的青铜火盆依然燃烧着炭火,将狭小的空间烘得暖意融融。那些烧给阿黄的冥钱灰烬早已收拾妥当,连半分烟火气都未残留。
盆中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阿绾的小脸上,平日里灵动的眉眼此刻轻蹙,睡梦中仍带着不安。
蒙挚不禁想起明樾台九公主那间客房——鲛绡帐里铺着蜀锦衾,青玉案上摆着犀角梳,连地毯都是用孔雀羽织就……奢华到令人无法相信。而眼前这女子,分明曾在锦绣堆中长大,如今却甘愿栖身草莽。
她这般能屈能伸,倒让他心生许多疑惑。
明明生得娇柔婉转,骨子里却倔强得要替义父报仇;本该凭着容貌才智在明樾台安享富贵,偏要只身踏入这腥风血雨之中。
跃动的火光里,蒙挚第一次觉察到,自己竟从未看透过这个看似简单的柔弱小女子。
晨光熹微时,北风卷着细雪掠过演武场。
蒙挚已经起身进行晨练,青铜长剑在他掌中化作游龙,剑风激得地上霜屑如碎玉纷飞。
忽闻营地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赵高裹着玄色深衣踏雪而来,身后也跟了不少宦官。看着这般架势,定然是来传旨的。
蒙挚剑势未收,只在旋身时令剑锋险险偏开寸许。
赵高被迫止步,面上却无愠色,扬声宣诏时字字清晰:“蒙将军,接旨。“
剑尖垂落三寸,在雪地划出凛冽寒光。
接过绢帛时,蒙挚心底明镜似的——这定是祖父与始皇彻夜筹谋的棋局——三军换防。
从戍守城外的中郎将跃为天子近卫,虽同佩将军印,然执戟丹墀与驻防郊野,其间轻重何啻云泥之别?
骊山大营的百奚接掌城外防务自是称意,倒是严闾此番折损的不仅是兵权,更是赵高经营多年的根基。或许,这就是始皇对于赵高疏于规束九公主和胡亥的惩罚吧。
目光掠过赵高左颊三道新鲜血痕,蒙挚不禁哑然——必是昨夜强灌九公主“鸡汤”时留下的痕迹。
从今往后,他便是执掌宫禁的卫尉,连中车府令也要对他敛衽三分。
“小蒙将军年少有为,可喜可贺。“赵高扯出个僵硬的笑,伤痕牵动时嘴角微微抽搐。他倒也不掩饰脸上的伤痕,还很是坦然地摸了摸才又说道:“昨夜天黑,撞了树。”
蒙挚按剑还礼,终是未发一语。
七日的换防之期实在紧迫,蒙挚思忖着若让阿绾先回城外大营,再随尚发司众人辗转入城,未免太过周折。所以,他还是决定让阿绾跟着他先回蒙家再议。
阿绾很是乖顺,极为听话。她跟在蒙挚和吕英白辰等士卒的身后,一路小跑着回了大将军府。路上几次差点滑倒,白辰只好留在最后,帮她拎了工具箱,又扯住了她的袖子,也勉强跟上了前面的蒙挚。
将军府大门开启时,早有仆役相迎。
大管家蒙安看到队伍的最尾竟然是阿绾,略微诧异,蒙挚简单几句讲明情况,就让他去安排了。
不过,这已是阿绾第三次进大将军府,连廊下撒食的侍女都熟稔地递来一捧温热的栗子,她自己更没有任何不自在。
蒙家行伍之家,男人们进进出出是常有的事情。因此,蒙家的女眷们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开始准备起了吃食,想着总是有用处的。
阿绾跟在婆子们的身后,正要去清洗锅具的时候,蒙挚却又忽然来了庖厨所在,解下腰间沉甸甸的钱袋塞给她。
钱袋还带着他的体温,铜钱相撞发出沉闷的轻响。
“添置些冬衣,“他声音压得极低,“或是胭脂水粉……尽数花了也无妨。“见阿绾怔忡,又补了句,“若不够,便去寻婶娘支取。“
“将军?”阿绾捧着沉甸甸的钱袋,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上面的虎头纹路,声音里带着些许慌张。
蒙挚轻咳一声,目光游移着不敢与她对视:“早前答应给你置办新袄,如今军务缠身实在抽不开空……不如你自己去挑件合心意的,买两件换着穿也好。”
话到末尾竟有些磕巴,他慌忙低头整理腰间的佩剑,青铜剑鞘撞上玉带钩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绾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洋溢着笑意:“可如今全城戒严,百姓不得随意出行呀。”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拂过蒙挚的手背,惹得他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倒是忘了这茬。”蒙挚耳根微热,故作镇定地转身望向院中枯枝,“那就等七日后……可去西市逛逛。”
这话脱口而出后,他的手指又有些微微颤抖。
“嗯。”阿绾倒是眉开眼笑掩饰不住地愉悦,“西市有好吃的烤羊肉呢!”
“明樾台封禁一月,你……不必担心撞见姜嬿。”蒙挚企图板起脸,但似乎也费力。
“知道啦。”阿绾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府里人都认得你,有事就找蒙安。”蒙挚更没有看她。
“好。”阿绾又应了一声。
“那个……”蒙挚喉结滚动,自己都诧异怎会如此这般絮叨,“照顾好自己。”
“放心。”阿绾将钱袋仔细揣进怀中,衣襟前顿时鼓起个圆滚滚的弧度,蒙挚又立刻移开了眼眸,心里却忽然跳得更加厉害。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似乎哪里不同了,但似乎还是那般模样。
第6章 西市买梳子
三军换防的纷乱,终于在第七日深夜尘埃落定。
第八日清晨,咸阳城在一片金色的冬阳中苏醒。
十二座城门的铜栓次第拉起,夯土城墙上的玄色旌旗在北风中舒展开。
尽管是寒冬时节,但今日却是出乎意料的温暖。
东西两市早已经人声鼎沸,憋闷七日的百姓全都涌上了街头,采买需要的各样物品。
积雪早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青石板铺就的街道——陶器铺子的伙计正将新烧制的釜甑垒成高塔;布庄门前悬挂的新花色的麻布被几个伙计展开;几个农妇蹲在道旁,守着竹筐里新采的蕨菜与冬葵,粗布头巾上结着霜花;酒肆里飘出黍米酒的醇香,伴着庖厨剁肉的咚咚声,与街角铁匠铺传来的打铁声交织成市井中最奇妙的乐曲……
“让让!新到的黍米!”满载货物的牛车艰难穿行,车辕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众人又是满面喜色,纷纷围住了牛车打算买些新粮。
孩童们举着糖人从人群缝隙钻过,险些撞翻那些售卖铁锅的摊子……一时间,摊主在叫,孩子们在笑,更加热闹。
在这片喧嚣中,几个身着深衣的男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还面露紧张的神色。
不过,那个为首的中年人裹着件看似朴素的青绢棉袍,腰间却系着罕见的和田玉带钩。他倒是驻足在售卖简牍的摊前,指尖抚过削磨光滑的竹简,目光却始终流连在往来百姓的笑脸上。
“退远些。”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
身后几名精壮汉子闻言又退开数步,隐隐消失在人群中。但很明显,他们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鼓囊囊的轮廓,分明藏着短兵。
中年人只是自己一个人信步走在街市上,见到一个卖陶俑的摊子便停下来看看,还俯身拾起个兵俑细细看着。
那陶俑手握长戟,甲胄刻画得一丝不苟,正是大秦锐士的模样。
商贩见他感兴趣,忙凑近道:“客官好眼力,这是照着蒙家军烧制的……”
他含笑放下陶俑,又去看了隔壁摊子的牛角梳子。
看到其中一支牛角梳子纹理细腻,隐约竟流露出温润如玉的光芒。
就在他伸手要触碰到的时候,竟然还有一只白皙的小手比他动作快,拿起了梳子声音清脆地问道:“老板,这个怎么卖呀?”
中年人循声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将笄之年的小女子正笑意盈盈地与摊位老板说话。
身量也只到他的心口位置,有些纤瘦但不羸弱,清秀灵动的大眼睛令人看着就很喜欢。就是这一身破袄有些拉垮,幸而很是干净,没有任何污渍。
中年人的手抽了回来,只是看着她。
“这个呀,可贵了,要一锭银呢。”摊主也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个手艺人,很是懂行,还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来:“这个牛角梳子可是选自宾阳的犀牛角做的,色泽莹亮,质地坚实,光是凿出这一百二十八根梳齿,就废了三块料子。这梳子梳头的时候也不会打结,甚至还有养发的功效,小女郎本来长得就俊俏好看,这再有一头乌黑的长发,要多少小郎君追呀。”
“哎,说什么呢?”阿绾已经笑了起来,她倒是丝毫没有扭捏之意,“便宜些吧,我又不是自己要用,要给将士们梳头的。”
“哦哦哦。”摊主又多看了阿绾几眼,“那何必用这么好的呢?我这里有几件便宜的,也可以的。”说着,他就挑拣了几样色泽一般的展现给阿绾看。
但阿绾立刻摇头,“要用呢,就用最好的。工具要趁手,编发的时候才能形神不散嘛。”
“那这个真的不能便宜了。”摊主苦笑道,“小女郎不知,我这支梳子真是做了大半年才完成的,至今我这手指上还有好几道伤痕没有好呢。这犀牛梳子可不比其他的水牛或是牦牛,牛角坚硬,很是不好弄的。”
“那……”阿绾看着那摊主的手指上全是大大小小瘢痕和茧子,心里也有些心疼,犹豫起来。
“那你再送她两支梳子可好?”中年人拿起了另外一支牛角梳,“这个就成。”
“这个也贵啊。”摊主摇头,“这是水牛角的,看起来质地坚硬,但若是小女郎是给将士们梳头发用的,用这个也合适,时间久了,会断裂。”
“那就再便宜一些的,总是要有些赠品,否则这么贵的东西,人家小女郎也很是心疼的。”中年人笑着也在挑拣,看起来很是熟悉这些梳子一般,甚至还拿起了一个半圆形的木梳,摸了摸那些棱齿,闻了闻味道。
“这个可以送的,这个是酸木枝,平日里小女郎可以别在发髻上的。”摊主连忙推销起来,“这小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其实很难做的,酸木需在立冬后采伐,经三蒸三晒才能定型。您看这梳背雕的兰草,每片叶子都要用刻刀修上百次......酸木枝也有养头发的功效,我可以送两支。”
“好呀。”阿绾立刻眉开眼笑,伸手就去掏怀中的钱袋。
中年人注意到她这钱袋竟然鼓鼓囊囊的,好像是一个男子用的,不禁又问道:“小女郎,你这般……可是不太安全的。”
“没事,咸阳城里里外外都很安全的。有陛下坐镇,最是安稳不过。”阿绾从钱袋里拿出了一小个银锭子交给摊主,然后才将钱袋子又揣回到自己的怀中。
摊主自然也很利落地将犀牛角梳子和两支酸木枝的梳子递给了阿绾,买卖双方都很开心。
此时,阿绾才后知后觉地问道:“这位阿叔,刚刚是不是也看上了这只犀牛角梳?”
“哦,只是看看而已。”中年人看着阿绾的笑眼,心情愈发好了。“小女郎喜欢,当然让给需要它的人才是最好的,物尽其用嘛。”
“哦。”阿绾抬起头,逆着光仔细看着他,忽然问道:“阿叔看起来好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呢?”
第7章 旧袄换新袄
“哦?”中年人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小女郎何时见过我?”
因是逆着光,阿绾眯起了眼睛,眼前的这个男子仿佛是镀了一层光辉般有了金边。她只好歪着头躲了躲光线,又仔细端详一番,眉头轻轻蹙起:“说不好……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细想又记不真切。”
正说着,街市上忽然一阵骚动。
几辆运货的牛车挤过人群,有个扛麻包的力夫险些撞到阿绾。
中年人眼疾手快将她往身边一带——
“刺啦”一声,阿绾肘部的旧袄竟然应声裂开一道口子,破烂的棉絮就这样钻了出来。
中年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拈着片飘落的棉絮。
阿绾低头看了看破洞,反倒先笑了:“不妨事的,这袄子早就该补了。”
她说着利落地将棉絮塞回衣内。
“实在对……对不住。”中年人声音里透着几分局促,目光仍停留在她肘间的破洞处。
阿绾却浑不在意地整理衣袖,眉眼弯成月牙:“该我谢您才是。方才若不是您及时相扶,怕是要在街市上摔个狗吃屎了。”
见对方仍注视着自己的旧袄与新买的梳子,她又笑道:“本就是要去添置新衣的,路上被这犀角梳迷住了眼。您瞧——”她指向不远处悬着青布幌子的铺子,“正要去前头祥云成衣店选料子。”
“不如……”中年人略作沉吟,“我赔件新袄与小女郎可好?”
“使不得!”阿绾连连摆手,又拍了拍心口处那个鼓囊囊的钱袋,“我家将军特意给了银锭,嘱咐我定要买件体面袄子。”说起“将军”二字时,她眼角眉梢都洋溢着笑意。
中年人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声道:“那我送小女郎走过去如何?”
此时市集愈发热闹,推着独轮车的货郎与挑担的农妇摩肩接踵。阿绾看了眼涌动的人潮,眉眼弯弯地点头:“有劳阿叔了。”
她转身时青丝随风轻扬,那支新买的酸木梳插在了发髻之间,显得很是俏丽。
中年人缓步随在她身侧,玄色深衣的广袖不经意间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更有几个壮年男子在人群之中护卫,几步路走得倒也不困难。不过,右手边倒是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眉头紧锁,头上的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楚真正的容貌。但他一直盯着阿绾的一举一动,还悄悄走近了许多。
此时此刻,成衣店里早已挤满了挑选衣饰的女子。
禁足七日,倒让这祥云成衣店的生意格外红火。
四壁悬挂的成衣琳琅满目,从厚实的麻布夹袄到织锦镶边的曲裾襦裙一应俱全。
老板娘正忙得团团转,将一件件叠好的衣裳从檀木箱中取出,嘴里还不住念叨:“这七日赶工做的二十件新袄,转眼就剩三件了......“
阿绾领着那中年人踏进店门时,满屋子的女子都怔住,随即尖叫起来。
这专售女子衣饰的铺子向来是男子的禁地,更何况大秦的男子甚少陪着女子来挑选衣服。
几位正在试衣的姑娘慌忙用未系好的衣带掩住前襟,还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娘子惊得躲到了绢帛架子后。
“对不住!对不住!”阿绾顿时醒悟,拉着中年人的衣袖匆匆退到店外青石阶上,满脸通红,低语道:“我忘了这地方男子不便入内,对不住,对不住。”
“无妨。“中年人望着店内那些结伴挑选衣饰的女子惊慌且有些愤怒地看着阿绾,都不禁笑了起来,也学着阿绾低语道,“这事情也是我疏忽了。不过啊,你看她们都有姐妹帮忙参详。要不然,你在店内挑选,试穿时出来让我瞧瞧可好?“见阿绾仍在犹豫,他又道,“你这年纪比我家女儿还小些......往日我也常陪她选衣裙的。“
他说到“女儿“二字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然,但随即又化作慈和的笑意。
阿绾还是有些犹豫,总觉得自己不好耽误旁人的事情。但此时她也看到成衣铺子里的女子们的确是结伴而来,也正在互相参详着衣裙款式。她抿了抿嘴角才说道:“那就有劳阿叔了,我选两件就好。”
“嗯,去吧。”中年男子的眼中有了笑意,还朝她摆摆手示意快进去挑选。
阿绾深吸一口气,重新踏进成衣铺子。
门外有人等着,反倒让她添了几分底气。
那些挑选衣服的女子见到只是她自己进来,也就没有再说些什么,又自顾自地挑选着。
女人多的地方自然也是热闹的,很快这里又是叽叽嚓嚓笑语连连。
阿绾也在货架前细细挑选,指尖最先落在一件灰蓝色的夹袄上。
这件袄子用的是一般的粗麻,棉花絮得薄,袖口还留着去年时兴但现在已过时的竹叶纹。
老板娘靠在柜台边,臊眉耷眼地说道:“那边的便宜,五十钱一件。贵的那几件可别碰,料子金贵着呢。“
阿绾的手微微一缩。
她可是明樾台台主姜嬿亲手教出来的,岂会分不出好坏?
那贵一些的夹袄用的是细棉,领口还缀着兔毛边,针脚密实整齐。
可摸了摸怀中蒙挚给的钱袋,终究还是先拿起那件灰蓝的,转身朝门外比了比。
中年人立即摇头,眉头微蹙。
她又取了一件藕荷色的,这件虽仍是粗麻,但至少颜色鲜亮些。
可刚举起来,门外那人又摇了摇头,这次还轻轻叹了口气。
老板娘这时才仔细打量起门外的男子。
见他虽衣着朴素,但腰间玉带钩质地莹润,站在人群里自有一股不凡气度。
再看眼前这穿着破旧的小女郎,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店里的客人多,她顾不上许多,又忙着给另外几个人结账去了。反正今天生意好,心情也好。
这边的阿绾咬了咬牙,伸手去够那排贵十钱的袄子。
其中一件姜黄色的细棉袄,襟前还用银线绣着缠枝莲,在满店衣裳里格外亮眼。她小心翼翼地举起来,忐忑地望向门外——
这次中年人不仅摇头,更是皱紧了眉,抬手朝那最贵的一排深衣方向轻轻指了指。
阿绾可不敢再伸手了,因为那边一排的袄子都是需要两锭银子一件的,这都够了她一年的工钱了。就算是钱袋子是蒙挚给的,也允许她花钱,但若真是这么大手大脚的,恐怕蒙挚会生气的。
第8章 咸阳烟火气
其实,阿绾踏进成衣铺时的第一眼,就被挂在最里面的那件绯红色锦袄吸引住了全部目光。
那是用蜀地进贡的云锦裁成的,衣襟上用金线绣着莲纹,每片莲瓣都细细铺了彩线,在光线不是很好的铺子里仍流转着华彩。
这般鲜艳的绯红色,只有及笄礼上的贵女才压得住。
她的指尖在前排的粗麻衣料上轻轻划过,终是没有朝那抹绯红伸手。
虽说尚发司匠人的身份穿这袄子不算逾制,可想到明日可能就要回军营尚发司为那些将士们编发,这般耀眼的颜色未免太过招摇。
就算是那金线绣的莲纹早已经深深地陷入她的心底,但终究只是望了片刻。
铺子里试衣的女子越来越多,老板娘索性将木门掩上半扇。
阿绾隔着门缝望见那中年男子仍静立在街边,心下歉然,便匆匆拿了那件藕荷色的夹袄。
这袄子用的是寻常细麻,只在领口缀着两圈素色滚边,付过六十钱后,她当即换上。
新袄虽合身却略微单薄,寒风甚至能够轻易穿透衣料。所以,她将破得露出棉絮的旧袄仔细叠好抱在怀里,想着稍后回去也可以找块碎布补一下继续穿的。
但推门而出时,却对上中年人不悦的目光。
“为何不选那件绯红的?”他指着店内隐约可见的霞光锦色,“既带了银钱,何须委屈自己?”
阿绾低头抚平新袄的衣襟,藕荷色在冬阳下也能够泛着柔光:“那件太过明艳了……我每日要在军营往来,这般招摇的颜色,实在不合宜。”她将旧袄往怀里拢了拢,轻声道,“不是银钱的事,是……分寸和规矩。”
中年人目光掠过阿绾发间时忽然怔住了,他这才注意到——那乌黑的云髻间,竟只别着一根半旧的红漆竹箸。许是用了些时日,箸身已褪色不少,尾端还带着些许裂痕。
他恍惚想起宫中那些满头金银的女子,连最低等的宫女都要在鬓边簪两朵艳丽绢花,何曾见过这般素净的打扮。
阿绾见他神色有异,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发髻,赧然笑道:“让阿叔见笑了。我那支木簪借了旁人应急,一时半会也没有再遇到,就没归还。其实也无妨事,我不经常外出,也没人看到我的。”
“嗯。”中年人收回目光,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个……新袄已经买好了,就不耽误阿叔正事了。”阿绾将旧袄往臂弯里拢了拢,藕荷色的新衣在冬日街市上显得格外清素,不过,或许还是因为少女那张清丽的面容衬托下,这件本来不值钱的袄子,竟然也显得很是好看起来。
“今日天气好,也就是出来走走,没有什么正事要做。”中年人负手望向熙攘人群,眼眸之中有了些晶亮,“倒想看看这咸阳城里的烟火气,毕竟啊,这里是咸阳啊!有人,有吃食,有……”
正当他想感叹一下心情的时候,阿绾却已经指着不远处那个挑担的食摊:“阿叔啊,我请您喝碗羊汤可好?”她拍了拍胸前鼓囊囊的钱袋,发出沉甸甸的闷响,“将军给的银钱还多着呢!”
中年人被她这句差点噎住,但也随即在眼底浮起笑意:“羊汤?倒是许久未尝了。”他顺着阿绾的手指方向看过去,那食摊上蒸腾的热气,又问道,“不过街边的汤肆,可还留着老秦人往汤里撒茱萸的习惯?”
阿绾闻言睁大了眼睛,很是惊异地问道:“茱萸?那又涩又苦的果子,只有荒年没饭吃的人家才拿来充饥的。”她望向中年人的目光里不自觉带了几分怜惜,“阿叔定是早年受过苦的……听老人家说,那东西吃多了伤脾胃,还有毒,可不能再用了。”
她边说边引着中年人往汤摊走了过去,新换的藕荷色袄子在人群里时隐时现,倒不是袄子有多好看,而是穿袄的人的确好看。
中年男人又在心里悄悄叹了一声。
阿绾倒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只是继续说着:“这家的羊汤,最妙之处是加了沙葱——就是那种长在黄土坡上的野葱。经了霜反而更清甜,切碎了往汤里一撒,热汽一烘,香得人能多吃两个饼子呢。”
中年人的眼中已经亮起了光,还悄悄咽了咽口水,“竟有这等吃法?”
“尝尝呗!”因街市上人又多了起来,阿绾也就扯着他的衣袖往前走,在人群中倒也不容易走散。
两人走到了摊位前,恰好还余了一个矮桌两个空位,阿绾招呼着他坐下:“这边坐,咱们的运气真的很好呢!我听说阿爷这边常常要要排队呢!”
她朝正在切羊肉的老者招手:“两碗羊汤,多撒些沙葱!“转头又对中年人眨眨眼,“阿叔待会小心烫,这汤要沿着碗边小口喝才最香。“
摊主麻利地舀起乳白色的骨汤,陶碗里顿时腾起香气四溢的白雾。
羊汤的香气袅袅升起,阿绾再也顾不得矜持。
她馋这一口实在很久了——从前明樾台的姐姐们常偷偷带她来解馋,那混着沙葱清香的滋味,在记忆里萦绕不去。
她捧起陶碗小心地吹了吹,沿着碗边啜了一小口。
热汤入喉的刹那,眉眼不自觉地弯成了月牙,连握着碗沿的指尖都透出满足。
中年人学着她的样子低头尝了一口。
乳白的汤汁裹着沙葱的辛香在舌尖绽开,他眼底掠过惊喜,正要再饮,却被翻腾的热气呛得连声咳嗽。
周遭隐约响起衣料摩挲声,几个身影似要靠近。
他立即抬手制止,却刚好接过了阿绾递来的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帕子:“慢些喝呀,要是喜欢,咱们再要两碗!“她拍拍鼓囊的钱袋,“三钱一碗,管够呢!“
这话惹得他忍俊不禁,结果又呛得一阵急咳,连眼眶都泛了红。
阿绾忙用帕子替他拭去眼角的泪花,轻轻拍着他的背笑道:“阿叔怎么像小孩子一样?又没人同你抢。“
很多年都没有敢在他的后背轻拍了吧?
即便是有人这样做过,如今也都死了。
是被他杀死的。
第9章 一场大热闹
羊汤摊前的矮桌上,两只陶碗早已空空如也,连碗底残留的汤汁都被掰开的粟米饼子蘸得干干净净。那两碟咸菜与腌渍黄豆更是半点不剩,又剩下一点点碎末沾在碟边。
“不想这市井之物,竟胜过八珍玉食!”中年人额角沁着细汗,畅快地用袖口抹了把脸。
冬日的寒气被热汤驱散,他忍不住松开衣襟透了口气,玄色深衣里
刚从架子上拿到一盏布满灰尘的煤油灯的苏南枝回过头,脸上带着疑惑。
暗中观察的赵飞暗暗点头,二人平时虽然打闹,在正事上还是挺统一心智的。
曾几何时,匈奴在汉人心中是恐怖存在,光是站在汉人跟前,汉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林义蹲下身捡起来几块,细细一看,果然肯定了心中的猜测,这些碎块绝对是神体,是上古强者身体之中的那一部分神体,经历了无尽悠远的岁月,竟然还保留着活性,甚至还拥有着意识。
“呵呵,我又不是黑山军成员了,叫他名字怎么了”眭固冷笑不已道。
江练醉翁之意不在酒,声东击西得抓起一圈皮质捆带,将她的手反扣到背后,以怀抱之势将她捆在了那张床的扶手上。
看着平日里自命清高的王司徒不得不对自己说着违心话,董卓很是变态大笑起来。
不过这些,都有一个前提,就是你可以追逐他,靠近他,但绝不能赶上他,甚至是超过他。
饕餮知道沈呦呦的意思,向结界而去。它转头看向一旁仍在守着卫凭枫的白虎,白虎明白对方意思。
就这时,一个戴眼镜,但给人三分痞性的青年男子,立刻大步走来。
她是事先就把那药物藏在指甲里面的,趁着夜御天不注意的时侯,就将它弹入到水中。
本来以为自己一出来就能够看到秦窦的林双如今看不到人了,心里头顿时有些慌张起来。
林家爹爹听了自己老婆的话,敏锐的察觉出来她说话的语气不对,赶忙说。
原本他的身体,我以为不会再怀孕了,所以让他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尽避那样,我也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把握。
而在众多皇子之中,只有六皇子的后台最强硬,想必宸妃会趁此机会,将他扶持上去吧。
陆府上下热闹一片,可就让卫国公府的荀昱无奈到了极点,太子更是着急万分,但还是礼貌性的派人去到陆府上送了些人参貂皮去。
突然间有些犹豫了起来,可是她已经让人去通知了她的家里人。算了算了,这个还是先不告诉她吧。
头发不长却因为没有好好打理而显得乱糟糟的,本来长得还算英俊的一张脸却因为愤怒的表情而变得有些狰狞。
laura顺着傅孜商的视线看过去,眼神之中更多了几分自在与得意,好像稳操胜券,根本就用不着一点担心。
木荣辰比南战要年长,在他风云澳城的时候,南战还只是一个刚刚展露头角的年轻人,所以在木荣辰眼里,南战根本不足为惧。
吴安泽浑身暮气重重,老气横秋,他看到后院这么多人,连忙转身逃跑。
而由于外面一直弥漫着浓雾,这不仅仅影响了反抗军的视线,还会极大的危害着他们的身体健康。
她是切切实实的心怜这世上一切苦难之人,不止一次的为了那些低贱的奴仆而忤逆自己。
唐柔正说着,场上,焚舟忽然从君莫笑的后方探出头,听到水声的叶修立刻让君莫笑回头,却只见荡起一串涟漪的水面,不见焚舟的身影。
第10章 如梦幻泡影
一路虽然无话,但始皇却始终没有松开阿绾的衣袖。
阿绾很是尴尬,但的确两条腿打颤,若不是他拉拽着,自己很有可能都吓得跪坐在地上起来不来了。
这条长街通往的是皇宫大门,不过距离大将军府也没有多远。很快,他们就走到了蒙家的府门前。
始皇终于停住了脚步,跟随在他们身边的那些隐约身影的甲士们
相比那些丛林中的变异生物,这些废弃城市中的变异人要弱上不少,虽然能够提取的进化粒子很少,但是积少成多,收获也还是不错的。
“很抱歉让席管家久等,之前也没想到会有事耽误。”无论如何,这次确实是她们爽约在先,苏沫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唐易觉得,秦墨什么都好,就是出事了自己担着这事儿不好,真的很不好。
而事实就是,阮依依第二天当真从南烟那里顺来了两个高科技,然后当做见面礼去了机场。这件事儿她甚至没有告诉乔舒赫。
“好了,就这样吧!开饭了!大家先吃饭。”对于雪莲儿来说,待在皇宫里除了不能随便见家人,其他的也无所谓,更何况还有莲珊在,也算得上是一种安慰了。
陈泽正想要探出念力,查看一下外面的情况,忽然感觉脑袋一阵刺痛,让他的身体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在陈泽说话的时候,在他身后的罗一等人也将手中的牌匾和对联举高。
萧玄和梦星辰两人就被慢慢孤立了,但是二人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性格,杀我那还是等着被杀吧。
其实梦星辰动用了法力,他们感知不到,所以都认为只是梦星辰一声叫来了云。
对此,陈泽选择了无视,在对这个世界还不了解的情况下,他不会轻举妄动。
师兄楚岚千也不顾不得什么好茶了,心中一沉,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
一个个火球,一根根冰凌,一杆杆金枪像是排成了阵势一般射向杜飞的手下。
思忖再三,反正自己也要暂时找个地方落脚,那就选择这个地方为暂时的落脚点。
这时候有人敲门,灵儿赶忙起身,打开门一看,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比起朱兴学来有些阴柔,看到门口的那个男子后,朱兴学和段平君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比起剑龙兽和冰龙兽,火属性而且能够飞行的翼龙兽攻击力是最强大的,但是相应的,翼龙兽的防御能力根本就没法同剑龙兽和冰龙兽相比。
“那好吧,你有什么事儿就只管告诉我就行了,皇甫家族家大业大的,想挥霍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忆儿嘱咐道,生怕紫烟会亏待自己。
他自称是我要找的人,那也就是幕后的主使者,他为什么会来见我,又为什么突然说放我,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二儿子一死,季东天的那个债主们立即上们追债,无计可施下,家里可以典当的东西早就典的光光了。
可是既然燕儿说上官云和上官风那么疼爱这副身子的主人,那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李儒对我这种卸磨杀驴的做法表示了强烈的不满,所以最后我也没看成,只好陪他出去,请他吃了一顿大的。
“那这件仙器法杖应该可以吧!”闻言,林帆将自己的青龙法杖拿了出来,看着面前的伍尔特出声问道。
紫烟此时和苏阳也就相距五六米,她抬头看着空中的苏阳,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就像泰山压顶一样朝她头顶袭来,她顿觉全身就像被什么给冻结或者控制一下,手脚根本都动不了。
第11章 捷报频传回
初春的咸阳皇宫,御苑庭前几株迎春已绽出娇嫩的鹅黄色朵瓣,在仍带寒意的北风中轻轻颤动。
这风中掺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拂过宫檐下悬挂的青铜铃,声响都比冬日清亮了几分。
来自南疆的军报以黑漆木匣密封,源源不断地送到始皇案前。
他拆开匣上泥封,展开竹简时,指尖在“蒙恬”二字上略作停顿,轻轻敲了敲。
竹简之上,细密如蚁的秦隶密密麻麻,将蒙家军横扫百越的每一场战役都细细道来。
更令始皇目光微凝的是,其中详细记述了三月前他与蒙恬于咸阳宫中那场彻夜不息的秉烛谋划——彼时沙盘推演,灯花爆了数次,他所提出的每一项方略,乃至那句近乎戏言、以南海鲛油泼洒引火,焚尽越人藉以藏身的连绵枯草之策,竟都在南疆战场上一一应验,建下奇功。
简册末尾尤为特意提及,此“火攻之法”成效卓着。为证此言,那方黑漆木匣的角落内,此刻正静静躺着一块黝黑粘稠的鲛油,与一小束被火焰燎烧过边缘、又以麻绳紧紧捆扎的枯黄荒草,仿佛将千里之外的烽烟气息,也一并带回了这威严肃穆的宫阙之中。
将竹简读了至少三遍之后,始皇的唇角始终保持着上扬的状态,眉眼之间竟然也全都是笑意,他还抬手示意侍立在侧的赵高:“再取两壶桂花酿来。”
“陛下已饮两壶了。”赵高趋步近前,目光掠过始皇泛红的面颊——因酒意蒸腾,嬴政方才随手将玄衣领口扯松了些许,露出里层朱砂色的中衣边沿。
赵高不动声色地将西侧轩窗推开一条缝隙,带着湿意的春风吹了进来,也吹散了不少酒气。始皇的眉眼之间又舒缓了许多,微微闭了闭眼睛,随即才说道:“无妨。”
他执起错金银酒樽,盏中澄澈酒液有着浓郁的桂花香气,“蒙恬用了三个月就平定了百越,当再饮一杯。”
赵高微笑躬身,不再阻拦,反而将酒壶往前轻推半寸:“这还是陛下圣威庇佑,那些百越的蛮夷们闻风丧胆……”
话音未落,宫门处传来三声规整的叩响。
当值宦官细声通传:“李斯李大人与李信将军候诏。”
始皇立刻起身,玄色龙纹广袖带翻案上竹简。
赵高急忙去扶,却被他摆手制止:“宣。”
随即,他的目光已转向殿外重重宫阙,“内史腾来了么?”
赵高往外看了一眼,低声回答道:“应当是在路上了。”
“嗯。”始皇应了一声,就大步走出了寝殿。
李斯与李信身着朝服垂首立于丹陛之下。
见始皇迈出寝殿,二人同时行稽首大礼。
李斯抬头时瞥见始皇袖口沾染的点点酒渍,又迅速低下头去;李信注意到君王虽步履微跄,按在剑柄上的右手却稳如磐石。
“去前殿。”始皇深吸了一口气,驱散了有些上头的酒气。他仰首望向宫墙外隐约的骊山轮廓,忽然大笑起来,“朕要看看朕的江山,究竟还能延展到何处!”
赵高侍奉始皇多年,早已将这位帝王的心思揣摩得通透。
不待始皇吩咐,他已暗遣了几名宦官疾步赶往正殿。他们手脚利落地解开御座东侧帷幔的鎏金绳扣——绣着暗金玄鸟蟠虺纹的玄色锦缎徐徐展开,一副纯金锻造的巨幅山河舆图逐渐显露真容。
烛火映照下,图上蜿蜒的江河与巍峨的山脉泛着凛凛金光,将整个大秦的万里疆土以及那些未曾划归的领地都浓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这般彰显帝国野心的珍宝,赵高自然不敢怠慢。
他一个眼神,蒙挚立即会意,率禁军迅速将大殿前后围得铁桶一般。
蒙挚按剑立于殿门,目光不经意掠过帷幔上方那个尚未修补的破洞。
他本来还想着自己可以要倾家荡产来修补这个窟窿了,谁知始皇陛下看了一眼之后,只是淡淡说了句:“就那样吧。”
于是这个窟窿便留了下来,隐隐透出后方藏着的金山河图一角。
他前日沐休回府向祖母请安时还提及此事,恰逢阿绾正在为祖母卜氏梳理流云髻。卜氏就让她来揣度圣意,阿绾不假思索答道:“陛下巴不得让全天下都看见他的雄心呢。”
此刻,蒙挚凝视着帷幔后完全展露的纯金舆图,忽然觉得阿绾这句话,竟真说中了帝王深心。
急匆匆地脚步声响,蒙挚闻声回头,正瞧见内史腾小跑着过来,然后又扶着殿门的高大框柱大口喘气。
这位掌管京畿要务的老臣连进贤冠都戴得有些歪斜,深紫色官袍的领缘已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
“小蒙将军见谅啊,”内史腾勉强直起身,朝着御座方向匆匆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又为何召见?光是扫净王宫至骊山道的积雪就调了三百役夫,昨日突然要清理咸阳八街九陌的暗巷死角,今晨又传令修剪官道两侧的槐柳——说是开春后枝条会遮挡黑林军巡哨的视线。”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际,苦笑道,“这般连轴转下去,我这把老骨头真要散在任上了。”
内史腾话音未落,殿内有人影晃动,很快赵高自阴影中缓步踱出。
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却如量尺般细细丈量着内史腾衣冠不整的模样。
“咸阳八街九陌,百万生民之务,岂是寻常人能够经纬?”他的每个字却都透着深意,“陛下常言,京畿重地非内史腾不可治。纵是积雪暗巷、道旁枝桠这等微末小事,大人亦能处置得法度严谨,恰似秦律刻度,分毫不差。”
他侧身让出通往殿内的通路,玄鸟纹在袖口流转暗金光泽:“方才陛下尚在垂问,内史腾何故未至?且随卑臣入内——莫要让陛下久候。”
“是是是。”内史腾立刻扶了扶自己发髻上的进贤冠,但那鬓角上花白的碎发很是难打理,他急得用指节抹了把汗,顺势将散乱的发丝胡乱压回冠下。不过,风一吹,就又开始飘飞。
第12章 君心深似海
内史腾躬身进入正殿,纯金锻造的山河舆图迎面折射出耀目光芒,刺得他双目微眩,只得垂首疾行数步,在离御阶三丈处依礼肃拜,显得极为恭敬。
额头触及冰凉的青金石砖时,他瞥见自己官靴边缘尚未干涸的泥渍,生怕始皇生气,就立刻解释道:“臣适才在灞桥督除葭苇,愿陛下恕臣延迟之罪。”
始皇垂眸扫过他靴帮上星星点点的河泥,的确是皱了皱眉,但没有怪罪。但是看到他很是混乱的发髻,还是冷哼了一声。
内史腾叹了口气,刚刚只顾得上在石柱上蹭净了鞋底,但这发髻和飞毛一般的鬓角他也真是没有办法了。
“来说说正事吧。”始皇将酒樽往案上一顿,鎏金樽足与玄漆案几相触发出清响,又吓了内史腾一大跳。
“今岁春祭当增三牲九鼎,蒙恬既拓疆土,该让百姓们都看看大秦的气象。”始皇很是豪气。
内史腾闻言则将身子伏得更低,连声应着“谨奉诏”,广袖中的手指却微微发抖。
其实,春祭已经在陆陆续续准备中了。原想着蒙家军南征未返,公子扶苏又是监军,连之前始皇生辰都是一切从简,所以这春祭不过循例走个过场就好,甚至他还悄悄减了不少用品。
结果,此时忽然说要升格为告功大典,且不说少府那边能否拨出额外铸鼎的铜料,单是舞傩的八百童男童女,现在征选也已然来不及了。
始皇的目光又看向了他鬓角散乱的碎发,以及额头渗出的汗珠,忽然问道:“时日太紧了?”
“啊……是!”内史腾咬紧牙关,哆哆嗦嗦地回答,“春祭仪程原是按去年规制预备。况且蒙将军南征,粮秣军饷耗费甚巨,臣等思忖着……”他的手指在袖中蜷缩成拳,略微用力,“臣想着……当省则省。”
始皇不置可否,但已经转头看向了垂首侍立的李斯与李信。
那二人被那道目光扫过,俱是脊背紧绷,立刻站好。
李信下意识想按住腰间鹿卢剑的剑首,但摸了个空。他才想起,武将不许佩剑进大殿,他的长剑是放在门口的。手摸在了胯骨上,略微尴尬。开春后北击匈奴在即,此刻若再增开支,只怕将士们连粟米都要供应不上。
李斯的目光则掠过殿角那座铜漏,仿佛看见骊山陵寝中奔流的水银、海外仙山上虚无缥缈的不死药,这些都在无声吞噬着大秦的府库。
铜漏滴答声中,君臣竟然全都在沉默。
始皇的视线最终落向帷幔旁的赵高,这个向来最善解人意的近侍竟也深深垂首,连衣襟都没有晃动。
“呵……”始皇忽然低笑起来,握拳在纯金舆图的岭南疆域上重重一击,惊得众人齐齐跪伏。
就连站在门口的蒙挚听到了声响,都忍不住从门缝里观望,生怕出了什么情况,他也好有个应变。
只见始皇缓步回到御座前,手指抚过扶手上蜿蜒的云气纹,沉吟片刻方道:“春祭诸事仍循旧制。惟在宫中多设一次宴席,朕与群臣共饮。不必征八百童男女,使宫中侍女习舞助兴即可。”
此言既出,跪伏的三人依旧屏息垂首。
始皇指节轻叩案几,玄衣上的暗纹在烛火下流转:“阴蔓往日不是习过舞?问问师从何处,找人去速速教授便是。”
内史腾闻言面色立刻灰败,颤声道:“那是明樾台的舞姬们教的……陛下明鉴,那些舞姬之所以能够如此……妖……出色,均是花费了数十载寒暑的练习才有了今日的翩然…九公主天资聪颖,也是苦练了一年才有些模样……”
话说了一半,他又不敢再说下去了。
这几个人都知道九公主阴蔓之死的原因所在,因此如今再提她跳舞之事,怕始皇又怒了。所以,李斯与李信不约而同地将身子伏得更低。
始皇又将目光转向帷幔旁的赵高。
赵高咧了咧嘴,又轻咳了几声才说道:“陛下圣意,原非真要宫人尽通舞技。不过令她们在宴席中执羽翩跹,以增宴饮之趣罢了。”
内史腾恍然顿首:“臣愚钝,未解陛下深意。”
赵高缓步移至御案旁,双手恭敬地整理着散乱的竹简,又继续说道:“陛下也说了一切照旧,不过添设小宴。肴馔不必奢靡,但求君臣尽欢。”
“正是!正是!”内史腾连连叩首,“陛下圣明,实在是圣明……真是节省了一大笔银两……”
“既已明白,便速去筹备。”始皇可不想听他奉承,立刻挥了袖子让他们出去。
这三个人也是如蒙大赦般,极为利落地起身行礼,又躬身退出殿外。
李斯可能是太想出门去了,都没等蒙挚把大门完全打开,整个人就撞在了门框上,人倒是无事,但发髻歪斜,看着很不像样子。
蒙挚忍着笑,只能伸手搀扶。但李斯可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扶着发冠赶紧走了。
大殿内,赵高还没出去。他往前走了半步,靠近了御座,低声问道:“陛下,若召明樾台舞姬入宫献艺……”
始皇斜睨着他,唇角似笑非笑:“前次蒙恬寿宴,尔不是已擅调明樾台舞姬去助兴了么?怎么今日倒问起合宜与否?”
赵高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轻触金砖:“老奴当时只想为将军府添些喜庆。老奴知罪。”
九公主扮做舞姬私赴宴席引发命案,如今九公主已经死了,而送舞姬进大将军府的赵高始皇倒是没有深究。但赵高还是自请罚俸半年,又在九公主寝殿门前跪泣三日,这事情才算是翻篇。
此刻,始皇已经又问了这个事情,赵高的额头已经冒汗了。
“行了,就这样吧。”始皇屈指敲击案几,望着殿外的天色,“唤她们来便是。”
“喏。”赵高这才敢站起来,躬身退出大殿,因为太过紧张,被大殿门口的门槛差点绊倒。
蒙挚又赶紧伸手想去搀扶,但赵高已经站稳了身形,自顾自地正了正发冠,这才回头示意蒙挚可以将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把始皇一个人留在大殿之内了。
第13章 春祭九重阙
蒙挚在大殿门外深吸一口气,重新肃立。
玄铁甲胄随着他脊背挺直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青铜兽面护心镜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光泽,周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仪与肃杀。
如今,他统领咸阳宫十万禁军,连站立时足尖分开的角度,皆严格遵循《军律》所载的将军仪范。
少年将军虽有傲骨,却只能将情绪尽数敛于眉宇之下,面色如覆寒霜,不见波澜。
职位擢升,行事固然便利,但对于严闾,蒙挚的心绪似乎不像从前那般。
昔日只存杀心,欲为亲生父亲报仇,更是答应了阿绾找机会手刃于他。
可如今——
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蟠螭纹路,想起祖父蒙恬之前的嘱咐:“莫与严闾纠缠,彼不过赵高门下走犬。”
他深以为然。
而更深的疑云,是蒙琰手中的那半块虎符——他持左符,右符又在谁手?
传闻中,这支蒙家私军,唯有曾祖蒙骜知其全貌。
当年蒙骜最疼蒙琰,故将调兵虎符私授于他。
若有人窃符,其意岂在蒙琰性命?分明意在夺蒙氏私军之权。
祖父蒙恬南下前,曾再三告诫:“蒙家此军,自蒙骜起便只认虎符不认人。既有人盗符,必知此节。然最奇者,既得虎符,何以藏于明樾台多年不用?其背后所图,究竟为何?你莫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归来。”
殿外长风掠过九重宫阙,吹动蒙挚盔缨上那抹染血的赤尾,如一道未愈的旧伤,飘摇不止。
与此同时,深殿之内,始皇指节叩击紫檀案几之声,时而如边关骤起的急鼓,时而似巫祝低回的吟咒,在空旷殿宇间回旋震颤,久久不绝。
良久,他起身走到那幅鎏金版图前,目光凝于百越连绵山水之间,指尖缓缓抚过那些尚未标注的空白地域,仿佛已见大秦玄旗遍插烟瘴丛林,上百座新城寨于蛮荒中拔地而起。
“若将疆土推至南海之滨……”他低语,声线中竟透出一丝罕见的温柔。
恍惚间,仿佛是看见了浪涛轻拍珍珠般的海岛,大秦楼船于晨光中撒网,网中银鳞肥鱼正可炙烤佐酒,再配一樽清冽桂花酿……
氤氲酒气中,一袭杏黄襦裙的身影自记忆深处袅娜而来。
那女子常喜欢斜倚在他膝头,发间桂花清香缭绕,眸中流光潋滟,总能轻易撩动他的心弦。
每每此刻,他总难以自持,一遍遍索取她的全部,直至尽兴方休。
当他心满意足地平躺下来,她柔软的身子便温顺地贴靠过来。他漫谈横扫八荒之志,她却只轻声说:“奴愿去南方,因那处天暖,伸手便可摘果,再不必辛苦劳作。”
彼时他如何回应?
是了,他纵声大笑,胸腔震动,满怀欢愉难以抑制,伸臂将怀中温香软玉紧紧拥住。
她发间清甜的桂花香与室内熏染的苏合香交织萦绕,丝丝缕缕,竟令人浑身酥软。
她指间尚拈着半盏未饮尽的琥珀色桂浆,他俯首一饮而尽,犹觉未尽兴。
“若真能这般……”他滚烫的掌心贴在她白皙后腰,几乎欲将那截纤细柔软揉入自己的铮铮铁骨。
窗外隐约飘来邻厢叮咚之音,锦帐上金线绣成的比翼鸟在烛影下流光溢彩。
在此处,他不过是卸下冠冕的寻常男子。
她是那万紫千红中最柔媚的一枝,正仰脸为他拭去唇边酒渍,指尖蔻丹如珊瑚映雪……
那一瞬,他当真觉得,什么四海归一、九州同轨,皆不及此刻紧贴他胸膛的那颗滚烫心跳。
——————
十五日后,仲春玄鸟至。
咸阳宫九重阶陛洒扫一新,泛出青灰本色,一派整洁肃穆,隐现盎然生机。
蒙挚率禁军持铜戟列阵,军姿挺拔如松,玄甲在微寒春风中泛着冷冽光泽。
内史腾寅初即入宫禀奏春祭流程,还特别提及前日督工浚治渭水时,于桥畔淤泥中掘得一枚周武王时期的刀形古币——相传此币早已绝迹,若得之随身佩戴,可佑人长命百岁。
那枚青锈斑驳的刀币呈至御前,始皇指腹摩挲其上古老铭文,沉吟良久。
后命赵高以赤绳贯穿,收于一枚玄漆木盒中,置于案头。
寅时三刻,太祝宰杀太牢三牲,鲜血渗入圜丘祭坛黄土。
始皇身着十二章纹玄衣纁裳,手持玉圭步上灵台,青铜编钟鸣响,震落柏树枝头栖鸟。他高声念着祭告之文,向上天祈求一年的风调雨顺,万物丰盈。
当耒耜破开籍田第一抔春泥,文武百官皆俯身而拜——蒙挚留意到,陛下握耒之姿仍如执剑,撒下的黍粒在朝晖中灿若金砂。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要流泪。
至日昳时分,末道酹酒礼成,樽中清酒渗入新翻泥土。
礼官于竹简上以朱笔写下“礼成”二字,祭坛四周松脂火把亦已续过三巡。
祭典甫毕,百官随始皇返回正殿,有人已力竭不顾礼仪,径自瘫坐于冰凉青石砖上。
进贤冠歪斜至鬓侧,深衣绶带纠缠散乱,露出内里汗湿的中衣——这般仪容落于始皇眼中,令帝王才舒展的眉宇再度覆上薄霜。
侍立御座旁的赵高早已察觉,立刻向殿角深处示意。
十二名身着青灰深衣的近侍悄步上前,引那些仪容不整的官员往西侧殿而去。
而那里早有十余名尚发司匠人手持玉梳、犀篦跪坐等候,动作娴熟地为众臣重整发冠。
原来春祭前,赵高便与李斯、内史腾议定:特诏各官署尚发匠人入宫待命,以维朝仪严整。否则往年总会有仪容不整的官员,令始皇不悦。
偏殿内只见梳篦穿梭,玄色冠缨在尚发司匠人的指间翻飞成制式结绶,连额角汗湿的碎发也以头油重新抿得齐整。
当臣工们仪容肃整地陆续返回正殿,始皇执觞的指节微微放松。
满殿朱紫重归威仪,玄衣绛裳映衬蟠螭纹殿柱,先前零落狼狈之象,已化作森然齐整的朝列。
帝王屈指轻叩案几,三声清响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满意。
第14章 酒意酣畅时
春祭的各项仪式议程都已经圆满结束。
此刻,大殿中君臣共饮的氛围也轻松了不少。
又因连日阴寒散去,今日春光极为晴好,暖意融融,连厚重的棉袍都有些穿不住了。
宴至中途,几位老臣和惯于豪饮的武将,早已将官袍脱下,只着中衣,满面红光地举杯向始皇敬酒。
始皇此刻也已饮下不少,面颊微红,目光较平日要柔和许多。
他并未计较众人略失规整的仪态,凡是上前敬酒的,皆来者不拒,仰首饮尽。
酒意酣畅,他眉宇间的肃穆也渐渐化开,唇角还有一抹淡淡的笑意,整个人也很是放松。
宴席本就有为蒙家军庆功之意,虽然主帅蒙恬尚未凯旋,但满朝文武也纷纷向蒙挚举杯,口中尽是“年少有为”、“将门虎子”、“未来可期”之类的赞词。
蒙挚可不敢有半分得意,始终躬身还礼,姿态放得极低。
他心中极为清醒:一不愿抢了祖父的功劳,二更怕引来陛下猜忌或旁人眼红。在这朝堂之上,连脸上该挂什么表情都需斟酌,何况是这等风头正劲的时刻。
不过今日,他的确算得上殿中焦点。
毕竟,他是蒙家如今在朝中最年轻的高位将领,玄甲未解,站在始皇身侧,英气逼人。
始皇将文臣武将那些溢美之词听在耳中,目光掠过蒙挚谨慎却挺拔的身姿,终于笑着开口:“蒙挚,今日可饮一樽。”
“臣惶恐,实不敢受。”蒙挚闻言立即躬身,姿态又压低三分,“今日禁军值守,职责在身,按律不可饮酒。”
见他如此谨守本分,嬴政眼底赞许之意更浓,唇角笑意也深了几分:“朕准你破例一回。早闻蒙家儿郎皆善饮,一樽无妨。”说着目光转向殿侧,“那厢特为值守校尉设了膳席,你也去用些热食。”
蒙挚再度抱拳,甲胄随之轻响:“臣谢陛下隆恩!已安排校尉们轮值就膳。陛下安危最重,臣当在此护卫。”
“你呀……无须太多紧张。”始皇的酒樽已空,又有武将前来敬酒,始皇又是一饮而尽,心情极好。
正说话间,赵高已碎步趋近,在御案前三步处躬身:“陛下,舞乐俱已齐备,可要击缶为号?”
嬴政执樽的手微微一顿,眼尾因酒意染着薄红:“半月之期,当真练成了?现有多少舞伎可上场?”
“宫中女子三千,精选了五十人。”赵高眼角细纹随着笑意加深,“另外就是明樾台一十三人……”
“十三?”帝王突然截断话头,指节在樽沿轻叩,“往日不皆是十二人建制?”
赵高忙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此番排的是南疆蛮夷收获采桑狩猎之舞。半年前,明樾台新来位唤作燕离的男伎,善蛮夷踏歌。姜嬿本欲在端午推出新舞,听闻春祭需进宫献舞,特将狩猎采桑的群舞改编——”他悄悄抬眼观察帝王神色,“动作简单易学,正合宫中女子速成。”
待他说完这串编排,始皇仰首饮尽残酒:“姜嬿……今日也来了?”
“正在殿外候诏。”赵高窥见帝王眼底醉意翻涌,又轻声补充,“前番封馆之事,她常言若非陛下明断,岂得潜心编演新舞?只盼日后重开馆门,多挣些金帛孝敬陛下。”
“她倒是比往日通透了些。”始皇指节在紫檀案几上叩出三两清响,终是挥袖道,“准。”目光随即转向仍侍立一旁的蒙挚,“你也去膳席用些热食,不必在此枯立。”
“喏。”蒙挚与赵高齐声应诺,躬身退了下来。
蒙挚疾步往大殿东侧吃些东西。
从昨夜至今他始终未曾卸甲,粒米未进,此刻腹中早已饥火烧灼。玄铁铠甲随着步履铮铮作响,每一声都敲在空荡的胃囊上。
那厢赵高已指挥近侍们移开殿中青铜灯树,腾出宽阔的舞筵之地。那些原本慵懒倚坐的朝臣们见状纷纷整顿衣冠,常往明樾台赏舞的几位更是不自觉地前倾身子,眼中闪着期待的光彩。
西侧殿内,尚发司的众人却丝毫不关心这场歌舞,而是正捧着陶碗用膳。
虽无正殿的炮豚炙鹿,但新焙的胡麻饼与热腾腾的羊骨羹管够。
穆山梁已连吃光了两大碗,此刻又持空碗走向食鼎,嘟囔着要再盛半碗润喉。
月娘与阿绾各自用完一碗半羹汤和两张麦饼,此刻正揉着撑胀的腹部跪坐在蒲席上,连腰间绦带都悄悄松解了两指。
阿绾掩口悄悄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困倦的泪花,却仍强撑着与月娘低语:“这宴席还要多久才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自尚发司众人奉命入宫,便被安置在东营一间旧库房。原本十余人应付日常尚显宽裕,可如今禁军扩编,宫中仪容要求愈严,穆山梁早已捉襟见肘。更不提阿绾因故迟迟未归,他几次想添新人,却总被蒙挚拦下——皇宫重地,岂能随意招揽生手?
那日穆山梁找到正在校场点兵的蒙挚,又恳求道:“将军,春祭仪容事关国体,可否让阿绾回来搭把手?就在西殿属下的眼皮底下,断不会出岔子。”
蒙挚沉默良久。
他何尝不知穆山梁清楚阿绾助他查案之事,将阿绾留在蒙府,正是怕幕后黑手对她不利。可望着祭坛上空猎猎作响的旌旗,想起始皇对朝仪近乎严苛的重视,终是松口:“仅限春祭当日,完事立即送回。”
此刻阿绾跪坐在西殿蒲席上,听着正殿传来的缶乐声,悄悄揉了揉发麻的膝盖。月娘将一支闲置的木簪塞进她手里:“把你那个筷箸拿下来,这像什么话?竟然戴了这么久。这是小黑托人带过来的,说是砍了一棵老树,刚好留了一截给你磨了个簪子。”
就在她们低声交谈之际,大殿方向骤然传来鼎沸人声。金玉器皿碎裂之声不绝于耳,漆木食案翻倒的闷响与女子惊叫混作一团。
但听得甲胄碰撞声如疾雨骤降,有人嘶声力竭地呼喊:“护驾——有刺客!”
西殿的尚发司众人惊得僵在原地。
第15章 电光石火间
大殿之内已经混乱异常。
那些桌案惊慌失措的人们撞翻,盛着炙肉的青铜盘滚落在地,琼浆玉液泼洒在织金地毯上,混着碎裂陶盏的残片,一片狼藉。
文臣们顾不得歪斜的进贤冠,武将们赤手空拳地推搡着人流。还有些方才还翩跹起舞的明樾台舞姬,此刻吓得花容失色,绣着繁复纹样的裙裾在奔逃中被踩踏撕裂。有人被推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哀鸣,旋即被人潮淹没。
西侧殿的织锦门帘被猛地挑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伴随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穆山梁猛地起身,只见惊慌失措的人们汹涌而来——披头散发的文官、鬓钗斜坠的宫娥,甚至还有几位仅着中衣的武将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
他愣了半刻之后,立刻转身用力推开西殿后方的柏木大门,对着惊恐万状的人群高呼:“从此处走!”
月娘攥紧阿绾的手,声音发颤:“我们也赶紧走吧。”
尚发司的匠人们已经纷纷起身,手中还握着梳篦和麻绳,面面相觑间尽是惶然。
那些从大殿中冲出来的人们又挤在大门口处争先恐后地要逃出去,场面又极为混乱。
“护驾!护驾!”
凄厉的呼喊穿透鼎沸的人声,依然在大殿中响彻。
紧接着又有新的叫嚷炸开:
“快取水来!泼水!”
“走水了!救火啊!”
各种声音混杂着器物倾倒的碎裂声、惊恐的哭喊声,以及沉重的脚步声,在大殿中交织成一片。
涌入西侧殿的人此刻已经跑出去了大半,只留下满地狼藉——踩掉的进贤冠、扯断的珠串、以及一只孤零零的翘头履。
尚发司众人瑟缩在殿角,目光齐刷刷投向穆山梁。
穆山梁也是满头汗,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尚发司的令牌。
“不可擅离职守”的宫规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可眼前愈演愈乱的场面又让他心惊肉跳。
重点是,他也完全没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那些人跑走之后,那晃动的织锦门帘后面也再无动静。
所以,他们要不要跑?
或许,是……刺杀?
也就在那一瞬间,穆山梁看向了月娘,他们二人的眼神交汇,彼此都在询问这件事情。
要知道,当年荆轲图穷匕见那刻,他们也是这样在侧殿伺候。
因为随众人慌逃出宫,事后竟被削去宫籍,发配到城外大营苦熬十载……
穆山梁害怕再次被清算,正思忖间,忽然一道嘶吼声从大殿方向传来:
“蒙挚——!”
那声音带着惊急,竟似乎是始皇的呼喊。
阿绾猛地打了个寒噤。
她认识的始皇是那个威严的高高在上的君王,是那个在街市上陪他喝羊汤吃饼子的中年男人,如今,他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想都没想,阿绾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站在她旁边的月娘都没反应过来,伸手再想拦住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阿绾跑得极快,因侧殿里有极旺的笼火,因此她甚至都没有穿袄,只是绯红色的夹衣。
掀起织锦门帘之后,她也愣住了。
大殿内焦黑浓烟翻涌,御座方向陷于一片混沌。
幢幢人影在烟雾中撕扯,忽闻一道嘶声穿透嘈杂:“陛下,左首兵器——铜锏!”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破开烟瘴疾奔而来。
阿绾反应极快,已经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西壁——整排青铜锏在烟火中幽光凛凛。
她极快地从兵器架抓起最近的一柄,铜锏入手冰冷沉重,而那道黑影已逼至眼前。
电光石火间,她瞥见玄衣人身后竟追着个散发覆面的女子,十指如爪似要直取玄衣人的后心。
阿绾想都未想,侧身让过玄衣人,将全身气力贯于双臂,铜锏直刺那女子心口!
“噗嗤——”
一声闷响,铜锏已没入那女子腹中。
混乱中对方显然也看见了阿绾,却收势不及,竟任由身子直直撞上锏锋。
阿绾只觉虎口剧震,对方前冲的余劲逼得她连退两步,铜锏脱手而出。
电光石火间,玄衣男子反手将她拨到身后,顺势握住铜锏。
但见他腕间猛沉,带出一蓬血雾,旋即又以断金之势直贯心口!
这一刺带着帝王独有的狠绝,锏锋破开骨肉时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声响。
那女子喉间不断涌出汩汩鲜血,发出“嗬嗬“的急促气音,身子剧烈抽搐几下,终于瘫软不动。
若非始皇及时伸臂揽住她的肩头,阿绾早已瘫软在地。她双腿发颤,指尖还残留着铜锏冰冷的触感。
此时禁军才蜂拥而至,“护驾“的呼喊此起彼伏。
嬴政冷哼一声,扔掉了铜锏,又抬脚踢开横亘的尸首,攥住阿绾手腕就往御座方向去。
“传医士!速!“他嘶声怒吼,玄衣袖口已被血污浸透。
阿绾踉跄着被他拖行,目光掠过浓烟弥漫的御阶,骤然凝固——只见蒙挚伏在玉阶之下,青铜甲胄上正缓缓渗开暗红血迹。
“将军!”阿绾失声惊叫,猛地挣开始皇的手,跌跌撞撞扑向御阶。
她跪倒在蒙挚身侧,颤抖着托起他的上身。
蒙挚苍白的脸颊沾着黑色烟灰,听到呼唤竟睁开双眼,咧嘴说道:“轻些……疼。”
阿绾吓得立即松了力道,却又不忍将他放回冷硬的地面,只得将他的头轻轻搁在自己膝头。
声音里已带着哽咽:“发生了什么?怎么流这么多血啊……”
蒙挚勉力扯出个苦笑:“无妨……死不了。”可额角暴起的青筋却暴露了锥心之痛。
阿绾这才发现他左肩甲骨处有个狰狞的血洞,正汩汩涌出暗红。
玄甲遮蔽下看不清创口深浅,只见鲜血已浸透半边战袍,在她裙裾上洇开触目惊心的湿痕。
阿绾顾不得许多,伸手就要去解蒙挚肩头的玄甲系带。可十指抖得厉害,动作间不慎扯动伤处,蒙挚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对不住……对不住!”阿绾泪如雨下。
正此时,始皇也已大步踏来。他俯身探看伤势,也在大吼:“医士何在?!”
“喊了喊了!”李斯与赵高齐齐应声,二人疾步围拢。
李斯素来整齐的冠带早已歪斜,赵高更是面色惨白,应答时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悸。
第16章 往刀尖上撞
“陛下,此处凶险,还请移驾!”蒙挚强压下喉间痛哼,眼见始皇竟俯身近前,当即挣扎着要从阿绾怀中起身。每寸移动都牵扯着肩头伤口,鲜血顿时涌得更急。
“你别动……求你别动啊!”阿绾哭着将他按回膝头,指尖触到那片黏腻温热的血迹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之前义父荆元岑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与眼前景象重叠——那时也是这般止不住的血,这样渐渐冰冷的体温……
她浑身抖得不成了,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
“阿绾。”蒙挚强撑着唤了她一声之后,却仿佛是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声音戛然而止。他头颈突然无力地垂落,双目紧闭,再无声息。
阿绾看到蒙挚这般,吓得立刻尖叫,“将军啊!你怎么了?你不能死呀!将军啊!”
李斯疾步上前,颤抖的指尖探向蒙挚颈侧。
始皇蹲下了身子,抓住了阿绾的肩头,对她吼道:“阿绾!莫哭!”
“他不能死啊!”阿绾只觉天旋地转,蒙挚苍白的容颜在视野里碎成残片。她张了张嘴,最终软软栽倒在蒙挚的血泊之中。
终究,在一片黑暗之中,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阿绾!阿绾!醒醒啦!”月娘焦灼的呼唤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拼命想睁开眼,可眼皮重若千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心跳极快。
“要不……再喂一粒丸药?”月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犹豫。
“不可。”穆山梁立即否决,“余方士特意叮嘱过,这宁神丸多用伤魂。她是急痛攻心,气脉一时阻滞,且容她再缓缓。”
一阵衣料窸窣声后,月娘又轻声问:“蒙将军那边……”
“性命无碍。”穆山梁似是凑近了些,“我刚去探看过,肩头的贯穿伤未损要害。先前昏厥,多半是吸入了殿内那些毒烟所致。”他端过一只陶碗,清水在碗中轻轻晃动,“你也多饮些水,那黑烟古怪,吸多了伤人肺腑。阿绾这般,怕是先前冲进殿时吸入了太多浊气,听说陛下那边也有些晕眩,但是他身体好,应该也是没什么事情了。”
榻上的阿绾睫羽剧烈颤动,一滴泪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阿绾?”月娘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轻颤,立即俯身凑近。
阿绾很是努力的睁开了眼睛,视野初时朦胧如隔薄纱,渐渐才看清月娘写满忧色的面庞,以及跪坐在旁、眉头深锁的穆山梁。
“醒了就好,先抿口水顺一顺。”月娘小心地托起她发软的身子,将陶碗轻轻抵在她唇边。
清水入喉的刹那,阿绾却被呛得猛然咳嗽起来,泪涕齐流,胸口剧烈起伏。
这番折腾反倒冲散了混沌,一股清冽之气自喉间漫开,驱散了脑中最后一丝浑噩。
她接过了月娘手中的粗麻帕子,胡乱抹去脸上狼狈,又接过陶碗连饮数口。
冰凉清水滑过咽喉,神志霎时清明如洗。
那些血腥的画面又重新回到她的脑海中。
“将军呢?”她攥住了月娘衣袖,声音还带着呛咳后的沙哑,“蒙将军在何处?”
“莫急,他就在隔壁。”月娘连忙轻抚她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咱们此刻在陛下寝殿的耳房,蒙将军在隔壁由医士诊治,还有余方士在呢。穆主管方才去看过,说未伤及要害。”
阿绾刚松口气,眼泪却不受控地滚落:“究竟出了什么事?”
“是刺杀。”穆山梁凑近低语,“我刚刚遇到了白辰,他透了几句——说是明樾台舞姬献艺时,一开始还很精彩好看,甚至还有长袖伸展到了陛下的案几之上,陛下也不以为意,甚至还面露微笑。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出现了一片火光和几声炸响,然后有个舞姬就冲到了陛下的身前……”
穆山梁说起当时的情形,手也有些颤抖:“陛下立刻一脚将她踹开,谁知她袖中竟然有把尖利的匕首,又扑了过来——蒙将军当时正在东侧吃些东西,听到声音不对就急速赶了过来,用肩膀硬生生挡下那一击……当时黑烟如墨,那刺客穷追不舍。李大人急中生智喊陛下取西殿兵器,偏巧你就在那时闯了进去……”
他看着阿绾苍白的脸,声音里带着后怕:“满殿的人都在逃命,避之不及,唯独你啊,真是往刀尖上撞啊。”
阿绾也在发抖,“我也没想那么多嘛……”
月娘心有余悸地将她搂得更紧,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恐:“你这丫头真是不要命了!若那刺客袖中还藏着短刃,你现在焉有命在?”
阿绾垂眸看向自己衣衫——绯红夹衣上深褐色的血渍触目惊心。她指尖轻颤着抚过凝固的血块,忽然说道:“我想去看看将军。”
“此刻陛下正在榻前守着。”穆山梁起身踱至门边,透过雕花棂隙向外望去。
但见始皇寝殿外玄甲侍卫如林而立,青铜戟寒光交错成网。
武将们步履匆匆地进出,每道门扉开合间都漏出几分始皇的怒斥声,骇得众人更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不过片刻功夫,廊下忽然传来铁靴踏地的沉重声响,夹杂着女子凄绝的哭嚎。
只见数名玄甲校尉粗暴地拖拽着十余名女子穿过庭院,那些女子云鬓散乱、绣履脱落,被硬生生拖过青石板时在身后划出凌乱痕迹。
“陛下饶命!”
“奴家当真不知情啊!”
“冤枉——”
阿绾立刻站起扑到窗棂前,与穆山梁、月娘一同透过雕花缝隙向外望去。
这一看,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那些钗横鬓乱的身影,分明都是明樾台昔日极为相熟的阿姐们。
那些曾经坠着珍珠的云鬓此刻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颊边,蹙金蝶纹的纱衣撕裂处露出凝脂般的肌肤,珊瑚璎珞在挣扎中迸碎四溅。
哭喊最凄厉的正是姜嬿。
她鹅黄舞裙的广袖已被扯断,露出半截玉臂上已经有了血色伤痕。精心描画的远山眉被泪水染成黛青污痕,整个人已经不成样子了。
第17章 云袖翻飞舞
这场春祭宴席上的刺杀,于始皇而言,不过是他此生经历的无数明枪暗箭中的又一抹血色。
他早已坦然面对生死,甚至能从其中品味出几分无趣的挣扎。
可这一次,当他疾步冲向大殿西册兵器架时准备去取兵刃,那双执过太阿剑、握过霸王戟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烟雾缭绕中,竟有个绯红身影先他一步抓住了那柄蟠龙铜锏。
四尺长的铜锏在她手中沉重得几乎举不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依然拼尽全力持起。
在二人视线交错的刹那,始皇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惊惧,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更有一种不要命的决绝。
她几乎是闭着眼将铜锏往前刺去——这般螳臂当车的莽撞,让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在邯郸街巷与无赖拼命的场景,那时的自己命运未卜,却更无所畏惧。
眼前这兵器架上的铜锏,还是荆轲之事后他亲自下令更换的。四棱无刃,通体雕着繁复云纹,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是礼器。
当初换上时,赵高还谄笑着称赞陛下圣明,说这般重器纵被歹人取得也难伤人。可现在……
“陛下!”李斯的嘶喊与赵高的尖嗓同时在浓烟中炸响。
始皇忽然觉得荒唐——自荆轲图穷匕见,高渐离筑中灌铅,禁军改制了三回,殿前搜身添了五道规程,结果竟让个舞姬在众目睽睽之下逼得他如此狼狈。
他真的不怕死。
咸阳宫九重阶陛,每寸都浸着六国遗族的诅咒。
活着有时比死更无趣,日日听着“万岁”的颂唱,仿佛真能千秋万载地熬下去。
但在看见阿绾颤抖着举起铜锏的瞬间,一种陌生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这孩子根本不知道,铜锏这等钝器若非击中要害根本杀不了人。
好在刺客前冲的势头太猛,自己撞上了锏尖。
他抢步上前将阿绾扯到身后时,掠过掌心的腕骨纤细得惊人——这小女子怎么瘦得像是从未吃饱过?他那个总爱偷吃蜜饯的九公主阴蔓,手腕都要比她圆润两圈。
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漆案,声响不大,却像重锤般砸在姜嬿心上。
此刻,她披散着头发跪在寝殿内,涕泪糊了满脸,却不敢高声,哆哆嗦嗦颤声一五一十地交代她知道的过往:
那行刺的舞者名叫燕离,据说是百越人,因家乡遭灾,才流落至咸阳,想凭一身舞艺谋个教习的活计。可他年过三十,又是男子,本来很难在舞乐行当立足。幸而身形清瘦,只比寻常女子略高半分,稍作装扮,混入舞姬之中,竟无人能识破。
半年前,他寻到明樾台,姜嬿起初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只让他在杂物房里随意舞了一段。谁知即便未施粉黛,他眉眼间的流转竟也摄人心魄。
姜嬿当即将他留下,聘为舞师。
这半年来,燕离编舞尽心,教习也严,明樾台因而添了不少新舞,生意愈发红火。
若不是始皇几番下诏封馆,她的进项本可更多。
此番应召入宫献舞,姜嬿原也指望凭借燕离所编新舞博得青睐,明樾台可以夜夜客满,风光更胜从前。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燕离竟敢在御前行刺。
春祭前三日,姜嬿便领着众舞姬住进了宫中的金苑。一来是为与宫中女子合练方便,二来也是怕舞蹈编排外泄,盼着此番能一鸣惊人。她这回确是下了血本,请遍咸阳相熟的绣坊,连夜赶制新裙。金线绣成的飞燕点缀在薄纱裙摆上,既不失飘逸,又无半分艳俗,隐隐透着仙气。
燕离带着舞姬与宫女们反复排练,务求万无一失。他自个儿几乎没合过眼,挨个纠正动作,生怕有人踏错节拍。姜嬿瞧他这般辛苦,心里过意不去,特地熬了红枣羹给他送去。
燕离手也巧,亲自为每个舞姬梳妆打扮。他是领舞,发髻梳得比旁人更高,更显雍容。为防舞动时发髻散塌,他特意去市集寻来贵重的草纸,里头裹着黑色碎布,垫在发髻中,既显发量丰盈,又能牢牢定住形状。
姜嬿起初嫌草纸价高,劝他改用便宜些的小牛皮。可燕离说,草纸浸湿后能与麻绳、碎布融为一体,塑形更稳。后来他在市集偶遇百越同乡,买到了家乡产的草纸,价钱便宜不少。姜嬿便不再多言——只要此舞能惊艳四座,明樾台声名大振,还愁日后没有滚滚财源?
宴席之上,献舞初起时一切如常。
燕离云袖翻飞,足尖点地时如蜻蜓掠水,折腰回旋时若柳枝扶风。满座官吏渐渐看得痴了,恍惚间真以为九天神女降临凡尘。但见他右手长袖如流云般拂过始皇案前,见陛下并未显露愠色,便又将左袖轻扬,雪白绸缎在空中划出圆满的弧。
恰在此时,他左手看似随意地掠向头顶——那束得一丝不苟的高髻应声散落。青丝如瀑泻下的刹那,藏在发髻中的草纸团随着甩袖的动作疾射而出,不偏不倚落在御案前。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纸团竟迸射出一团刺鼻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
未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中回神,燕离直直扑向了御座方向!
始皇反应极快,抬脚猛踹身前紫檀案几。
沉重的木案带着未尽的酒馔砰然撞上燕离胸膛,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这一挡一撞间,近前的几位大臣才骇然看清——那舞姬纤纤素手间,竟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青铜短匕!
“匕首!他手中有匕首!”
不知是谁嘶声惊叫,瞬间勾起满座对当年荆轲旧事的恐惧。当年,荆轲那匕首上可涂满了剧毒,见血封喉。
殿内当即乱作一团,文臣武将纷纷仓皇离席,杯盘倾倒声、惊叫声不绝于耳。
燕离虽被击倒,动作却未停滞。
他顺势翻滚,左手自腰间迅疾摸出三四个纸包,奋力向四周掷去。纸包触地即裂,浓浊的黑烟伴着刺鼻气味轰然腾起,顷刻间吞噬了大半殿堂。
第18章 其罪当诛杀
就在燕离再次跃起、匕首直刺而来的刹那,蒙挚已飞身赶到,用肩背硬生生挡在了始皇身前。
只听一声闷响,匕首尽数没入他左肩,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蒙挚强忍剧痛,在倒下前的瞬间反手挥剑,虽只划中燕离手臂,却也阻了对方片刻攻势。
这一下着实让始皇惊出一身冷汗,大吼了一声“蒙挚”。
他急欲寻件兵器防身,却想起春祭宴饮前嫌长剑累赘,早已让赵高将佩剑送回寝殿。此时后悔,也全然来不及了。
自荆轲那事后,殿中除值守将士外皆不得佩刃,此刻他竟是手无寸铁,周身也无任何利器。
浓黑的烟雾越发呛人,始皇以袖掩面,视线模糊间只听李斯抱着殿柱高喊:“陛下,左首兵器——铜锏!”他当即辨清方向,朝西侧兵器架冲去……
这一切的惊心动魄,即便此刻回想,仍然令人心惊胆战。
始皇面沉如水,手指又在案几上敲击,“咚咚咚”这一次是极为沉重和用力。
姜嬿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昏死过去。
其余舞姬更是抖若筛糠,连哭泣都不敢出声。
“都拖出去,斩了。”
始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姜嬿愣在原地,随即爆发出凄厉的哭喊:“陛下开恩!饶命啊!小人冤枉啊!不管我们的事情啊!我们就是来献舞的啊!”
其他舞姬也跟着哀嚎起来,顷刻间寝殿内哭喊连天,哀声震耳。
寝殿另外一侧的耳房,阿绾整张脸几乎贴在窗棂上,虽然听不清姜嬿具体说了什么,但那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求饶,却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中。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看这架势……陛下怕是要大开杀戒了。”穆山梁的声音颤抖,手指也在发抖。
他太清楚这位帝王的脾性——当年荆轲一事,牵连之广,血染长街。
他和月娘这般仅仅被贬去城外大营的,已属万幸。
“我们……不会受牵连吧?”月娘的声音更是破碎,她转头看了一眼穆山梁,眼中全是惊恐。
穆山梁刚要开口,却见阿绾猛地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直直奔向始皇寝殿!
他与月娘骇得脸色煞白,慌忙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此刻的寝殿外早已被禁军层层把守,玄甲映着寒光,如铁桶般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廊下侍立的宦官们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片肃杀之中,阿绾却猛地从耳房内冲出,直朝殿门奔去!
几名禁军本能地伸手欲拦,可电光石火间,忽然记起这女子是陛下先前亲自抱回来的……动作不由迟了半分。
就这刹那的犹豫,阿绾已从他们中间穿过,径直闯入了寝殿之内。
寝殿内,姜嬿与众舞姬的哭嚎声不绝于耳,禁军们正费力地将这些挣扎的女子往外拖拽。纱衣在拉扯间凌乱不堪,偶尔泄出的春光让那些年轻士兵不由得手下迟疑。
就在这混乱当口,阿绾猛地冲了进来!几名禁军见状,慌忙松开手中的女子,转身欲拦住她。
阿绾身形虽瘦小,却异常灵巧。她根本顾不上看清前路,只拼命往前冲去。许是冲得太急,竟一个踉跄直扑到始皇脚边。
嬴政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惊得后退半步,抬起的脚硬生生收住,转而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那绯红衣襟在他掌中绷紧,竟单手就将她提离地面,往后甩了出去。
好在殿内铺着厚厚的西域毛毡,阿绾滚落在地并未受伤。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始皇紧蹙的眉头。
“阿绾!”那声音带着怒意,“你要做什么?”
“陛下开恩,饶了阿姐们吧!”阿绾瘫坐在地,泪水涟涟,语不成句,“她们……她们整日只知练舞讨好客人,哪懂得这些阴谋算计!阿母也只知道挣钱数钱,从不敢有异心!她们都是被蒙骗了呀!”
“她们引狼入室,”始皇声音冷硬如铁,“罪当诛杀!”
“她们定然是被人骗了啊!您要查清楚啊!”阿绾抬着头仰望着始皇,膝行着又往前挪了半步。
赵高在一旁厉声喝斥:“放肆!”抬脚就要朝她踹去。
近前正在拉扯姜嬿的禁军正要上前阻拦阿绾,却见姜嬿突然挣脱束缚,踉跄扑来,用身子护住阿绾,硬生生替她挨了赵高这一脚。
阿绾见状哭得更加凄厉:“别踢我阿母!她们真是冤枉的呀!”
始皇闻言竟气极反笑,迈步走到阿绾跟前,俯身盯着她泪痕交错的小脸:“依你之见,朕该饶了她们?”他声音陡然严厉,“在朕这里,从无情面可讲!求情者——同罪当诛!”
阿绾被这话震得浑身一颤,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响。
姜嬿猛地扑跪上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陛下明鉴!阿绾年少无知,早已离开明樾台多年,此事与她毫无干系!求陛下开恩,饶过这孩子吧!”
始皇玄色袍袖猛地一甩,声音里已经有了极怒之意:“都拖出去,斩了!”
此时,侍立在侧的禁军校尉竟然是吕英与白辰,他们两人迟疑未动。
这两人素日与阿绾交好,此刻看着跌坐在地的她,竟是无论如何也伸不出手。
“怎么?”嬴政缓缓转身,眯起了双眼,肃杀之气极为强大,“朕的旨意,你们也敢违逆?”
吕英与白辰慌忙单膝跪地,却仍垂首不语。
白辰突然抬头,脖颈青筋暴起:“陛下明鉴!阿绾与此事毫无干系,方才她还……”
“放肆!”赵高的尖嗓打断了他的话语。
白辰梗着脖子争辩:“末将只是实话实说!”
吕英也急忙接话:“陛下,那燕离来历尚未查明,幕后是否另有主使也未可知。此时若将相干人等尽数诛杀,只怕……会断了线索。”
“依你之见呢?”始皇向前踏出半步,玄衣上的黼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朕杀不得?”
帝王的威压真真如泰山压顶,吕英与白辰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额间已渗出细密冷汗。
第19章 行非常之法
“杀不得啊!”阿绾猛地将姜嬿推开,整个人扑上前去,更是紧紧抱住始皇的左腿,仰起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带着浓重哭腔急急地说道,“那刺客为何要行刺?背后可有主使?宫中是否还有同党?他们究竟意欲何为?这些都要查个水落石出啊!若此时将她们都杀了,线索便全断了!当务之急是清查宫中是否还藏着其他逆贼!”
她不管不顾地一口气喊出这些话,全是疑问句,让本就因吸入黑烟而头晕的始皇更加目眩。
虽医士说他懂得闭气之术,并未大碍,可此刻听着这丫头连哭带喊,竟觉得比面对刺客时还要头疼。
望着这张糊满眼泪鼻涕的小脸,始皇心头又莫名软了一瞬。
可当视线下移,瞥见那双赤裸的脚丫时,怒火又骤然腾起:“阿绾!赤足闯殿,成何体统!礼义廉耻都忘了吗?”
“啊?”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说懵了,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脚,“我的脚不脏呀……昨日才洗过的!”
始皇被她这话噎得一时语塞,直接拎着她的后领将人提到紫檀案几前。
待他拂袖落座后,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既如此,你来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反倒让阿绾心生怯意,她不安地回头望向姜嬿。
却见姜嬿正死死盯着她那双赤足,又急急地脱下自己的外衫扔了过来。
在大秦,除却楚馆章台的女子,良家女子皆不可裸露肌肤,更遑论在帝王寝殿中赤足——这实在是太过失礼。
阿绾慌忙将双脚蜷进裙摆,又用姜嬿的外衫仔细盖住,这才端端正正跪好。
整个寝殿忽然静了下来,方才还在哭嚎的舞姬们全都屏住呼吸,紧张地望着她。
阿绾定了定神,才开口道:“陛下,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将今日所有赴宴之人逐一查验,登记在册,以备后续追查;其二,立即搜查那舞姬在明樾台的住所,看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其三……”她迟疑片刻,还是继续说道,“大殿应当暂时封闭几日,以免有人破坏现场痕迹。”
“荒唐!”赵高尖厉的嗓音骤然响起,“此乃大秦朝堂,每日都要议政决事!封闭一日已是万万不能,何况数日?”
阿绾说着说着又带上了哭腔:“可大殿那般宽广,方才又乱成一片,总要留些时间仔细勘查……至少得理清那舞姬是如何逼近陛下面前的,还有蒙将军……”她喉头一哽,“蒙将军现下可好?那匕首上……是不是有毒啊?”
见她突然这般情状,始皇反倒一怔,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你那蒙将军无碍,匕首无毒,毒在烟里。你倒不问自己?吸了毒烟昏死过去的是谁?”
“噢。”阿绾抿了抿嘴,小声嘟囔,“我这不是好好跪在这儿么?”
不知怎的,她忽然又不怕了,恍惚间竟觉得眼前人又成了街市间与她分食麦饼一起喝羊汤的那个寻常男子。
“大胆!”赵高厉声呵斥,“岂敢如此与陛下说话!”
就在此时,寝殿西侧宽大的紫檀案台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赵大人,这位……阿绾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阿绾循声望去,只见李斯从堆积如山的竹简后抬起头来。
他面前案上整齐排列着笔墨简牍,方才显然是一直在记录舞姬们的供词,连阿绾闯殿时都未曾停笔。
此时他从容搁下毛笔,继续道:“陛下,臣适才亦作此想。今日所有在场之人皆需严加盘查,在查明前——一个都不许放出宫去!”
“准。”始皇微微颔首,“吕英,去看看蒙挚伤势处理得如何。若已无碍,唤他过来回话。”
“喏!”吕英此次应得倒是干脆利落,转身便快步出了寝殿。
嬴政的视线重新落回阿绾身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大殿已封,众人皆在宫中。你既说要留明樾台这些人的性命,那便拿出交换的条件来。让朕看看——你准备用什么,来换这十几条人命?”
他声音渐沉,每个字都透着杀气:“若没有足够的筹码……她们依旧难逃一死。”
阿绾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将泪痕与鼻涕都擦去,怯生生地抬头:“能不能……让小人去查查看?”
“你?”始皇明显一怔。
“方才听说那刺客是在发髻里藏了东西……”她边说边比划,却忘了自己的双髻早已松散。右手不经意碰到右边发髻时,那团发结竟歪歪斜斜地垂了下来,模样颇为可笑。
嬴政望着她这狼狈又天真的模样,心头莫名又是一软。
阿绾察觉到发髻散乱,慌忙伸手去整理,可越急越是弄不好,急得鼻尖都沁出了细汗。
始皇终是轻叹一声,竟将案前一支青竹毛笔扔了过去。
阿绾连忙接过,利落地拆散乱发,十指翻飞间已挽好个简洁利落的单髻,随手将毛笔簪入发间固定。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口中还在继续:“在发髻中暗藏物件本就不是什么新奇手段,阿母未能察觉也情有可原。当务之急是要查明那些引发黑烟与爆炸的火石来源——明樾台绝不会备有此物……”
始皇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她挽发的动作上。
那手法娴熟得令人惊讶,简单的发髻竟被她挽得恰到好处,平添几分少女的灵动。
若不是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几乎要觉得这丫头当真生得标致——仿佛又在他心间种下了什么蛊。
“若真交由你来查,”始皇的目光在她簪着毛笔的发髻上又停留片刻,“几日能破案?”
“这个……”阿绾不自觉捏紧了袖口,声音低了一些,“此事牵涉甚广,恐怕……”
“荆阿绾!”赵高尖利的呵斥声再度响起,惊得她脖颈一缩。
始终端坐于竹简后的李斯此时缓缓起身,朝御座躬身一礼:“陛下,赵大人。此案错综复杂,阿绾虽为女流,然方才寥寥数语已显其思虑清明。若允她参与查证,未尝不可。”他垂眸时,余光掠过少女紧攥的拳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第20章 金牌击发髻
始皇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寝殿里的众人,手指依然敲打着案几,一下,两下,三下……当他敲到第五下的时候,才说道:“五日之内破案。”
“啊!”阿绾又扁了嘴,“那今天不能算吧?!”
“荆阿绾,别以为朕不会杀你!”始皇又严厉起来,还拍了案几,瞪着眼睛看她,“不要和我再讨价还价!不要得寸进尺!”
“哦。”此刻的阿绾其实心里已经顾不上害怕,反而是在盘算这事情要如何查起,因为她的确也没有查过案子,更不知道其中很多的弯弯绕,甚至在想,如果她爬上御座查看的话,赵高赵大人会不会吼她,并且动手扯她下来?
“查案期间,让蒙挚……他若能够动弹,就让他跟着你,一切利于查案之事,你均可以调遣。”没想到始皇竟像是读懂她心里所想一般,甚至还从案几上拿起一块金牌直接丢给了她。
这次阿绾没有防备,直接被金牌打中了头上那个丸子发髻。
幸而始皇也没有用力,她也只是略微感觉疼和惊吓,可发髻又歪了。
阿绾慌忙扶住即将散落的发髻,另一只手紧紧攥住那枚沉甸甸的金牌,都来不及看清楚,就赶紧先俯身叩首:“谢陛下隆恩。”
若有蒙挚随行,便意味着她可凭此金牌调动禁军——这般权柄,就连赵高都惊得瞳孔微缩。
跪在一旁的姜嬿更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这丫头三言两语竟挣来如此殊遇。
她下意识望向赵高,刚好撞上对方同样晦暗不明的目光看向了她。
此时,蒙挚由吕英搀扶着走进寝殿。
他肩头缠着厚厚的麻布,脸色虽苍白,步履却还算稳当。
他身后跟着的是须发花白的余方士,之前他可不是这般模样。
不过也容不得阿绾细想,因为她的眼睛全都盯在了蒙挚身上,看到他上身精光,下身玄色裤子上还有些褐色,怕也是血渍。她跪爬着扭动身子看向他,还小声喊了一句:“将军。”
可蒙挚却沉着脸不看她,并且推开吕英的搀扶,重重跪倒在地:“陛下,臣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罢了,”始皇扫过他肩头的伤处,“若非你挡下那一击……所幸匕首无毒,否则你手下那些儿郎怕是要哭塌咸阳宫。”目光转向一旁的阿绾,“朕已命她五日破案,这段时日你听她调遣。”
“啊?”蒙挚怔了怔,虽不明所以,仍垂首应道:“臣遵旨。”
跪在一旁的阿绾悄悄弯起了嘴角。
“行了,赶紧去查!”始皇抬手揉了揉额角,眉宇间终于流露出几分倦色:“余方士,随朕后殿叙话。”
阿绾在骊山大营时常望见这位方士与其弟子们。
因对方行事诡秘难测,她从来不敢搭话。
刚刚听闻是余方士施药救治了自己与蒙挚,她连忙规规矩矩地俯身行了个大礼。
余方士玄色深衣纹丝不动,只微微颔首受了她这一拜。
宽袖轻拂间已随始皇转向后殿,步履轻盈得如同踏着鹤羽,转眼便隐入重重帷帐之后。
阿绾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徐福徐方士,他应是随蒙恬大军南下了,此刻也不知行至何处,有没有找到他说过的仙人和仙岛。
赵高自然随始皇去了后殿。
少了始皇,寝殿内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明樾台的舞姬们也停止了哭泣,全都看着阿绾。
李斯则起身走到阿绾面前,垂眸问道:“你打算从何处着手?”
“啊……”阿绾一时语塞。
方才全凭一时意气,真要说查案,确是千头万绪。“容小人想想,成么?”
“阿绾!”蒙挚终于回头看她,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阿绾捏了捏掌心的金牌,忽然有了底气,对蒙挚道:“蒙将军,那我们先去大殿瞧瞧。还有那刺客的尸身吧?也得仔细验看。”
“阿绾……”跪在一旁的姜嬿忽然唤她。
“阿母莫怕。”阿绾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姜嬿抹了把脸上的涕泪,厉声道:“你个小丫头懂什么破案?若五日内破不了,我们全得给你陪葬!你这是欺君大罪,要五马分尸的!”
“哦。”阿绾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那我……尽力便是。”
“阿绾!这可不是儿戏。”一个唤作艾香的舞姬爬过来,扯住她的衣角,匆匆将自己的鞋履套在她脚上,泣声道,“莫要让我们都跟着送死啊。”
“艾香阿姐,无妨的。若能死在一处,黄泉路上也能相伴喝羊汤了。”阿绾笑着抱了抱她,随即起身对李斯道,“大人可要同去?”
“不必。本官就在大殿西侧的政务房等候,若有需要,可随时来寻。另外,我也给你一人可用,记录和整理资料,都是可以的。”李斯与蒙恬同属一系,此刻自然要相助蒙挚。这层关系,阿绾心里是明白的。
“嗯。多谢大人。”阿绾应了一声,转而向蒙挚说道,“将军,请先将今日参与宴席之人一一登记在册,留下他们在咸阳城内的常住址,确保五日内随传随到。这事情应当很是花费时间,但没有记录者,不可放出皇宫去。另外,刺客之前居住的宫中金苑也暂时封起来,稍后我们去看看。还有,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人绘画一张事发时每个人所在的位置图?”
这其实是查案的基本要求,阿绾先前见过大人们这般行事,便也照做。至于姜嬿这些舞姬,她略作迟疑,最终决定:“明樾台的人暂且留在宫中,稍后再议。”
说罢,她特意将金牌举到蒙挚眼前,那光泽还有些耀眼。
蒙挚嘴角微微抽动,终是沉声吩咐吕英和白辰前去办事。白辰临出门时,悄悄朝阿绾竖了个大拇指。阿绾会意,眉眼弯弯地点头。
除了已死的刺客和肩头负伤的蒙挚,其余人并无大碍。即便吸入了黑烟,在多喝清水、稍作休息后也都缓了过来。
阿绾思忖片刻,又对蒙挚道:“将军,请唤辛衡和樊云过来,我需要他们相助……”
蒙挚这次倒是立即点头——这是要验尸了。
第21章 人员已齐备
当阿绾重新踏入咸阳宫大殿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然不同了。
不过几个时辰光景,她从值守在此的尚发司匠人,变成了查办刺杀案的特别官吏。
青铜灯树上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凉的黑曜石地砖上。
殿内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那是先前混乱中火石燃烧留下的痕迹。
这身份的转变令她心头泛起些许异样。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见蒙挚正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处。
因肩伤未愈,他褪去了往日的玄甲,只着一袭深衣。
少了铠甲的肃杀之气,倒衬得他眉目间多了几分文雅。
他没有像平日那般板着脸,只是安静地随行,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阿绾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金牌。
这面始皇亲赐的金牌触手冰凉,边缘已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
方才来的路上,樊云与辛衡已匆忙赶到,吕英也低声将姜嬿所述关于刺客燕离的种种又复述了一遍。
她一边走一边听,指腹无意识地在金牌纹路上摩挲。
据吕英说,这样的金牌世上仅有两面。
一面赐予公子扶苏,可随时调遣各方人马;另一面,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金牌沉甸甸的,纯金铸就,边角圆润光滑,显然是常被帝王拿在手中摩挲把玩。
她手中的这块正面镌刻着四个篆字——“四海一统”。想来另一块金牌上刻的该是“横扫六合”。
这般气魄,确实像是那位帝王的手笔。
正当她思索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诧异回头,竟见来人是那位楚国质子——公子吉良。
月余不见,吉良的变化令人惊讶。
他身着玄色深衣官袍,头戴进贤冠,原本清瘦的面容丰润了不少,连行走时宽大的袖摆都带着几分从前未有的从容。
他快步走到阿绾身侧,在距她三步处站定,微微颔首示意。
烛火映照下,他眼角细纹里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与从前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质子判若两人。
阿绾一时怔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腰间佩着的那枚青玉组佩上——那是秦国官员才有的制式。
“如今,我与公子高现在跟丞相李斯做事。”吉良的态度极好,言辞间透着恰到好处的谦和。
阿绾注意到,尽管衣着已换上了秦官服饰,他发间却依然簪着那根自己的木簪,这让她莫名安心了几分。
“所以?”阿绾问道,目光却不离他脸上的细微表情。
“自然是丞相让我前来,协助阿绾查案。”吉良展颜一笑,那笑容犹如春风,“抄写文书,勾画现场这些事情,自然也是我能够做的。公子高说,若是有需要,他也可以来帮忙的。”
阿绾心下了然。
自己虽得始皇陛下钦点查案,但用的其实还是蒙挚这边的人马。
李斯派来的自然不会是什么重要人物——公子高这等皇子断不能涉险,若案情难破,必受牵连。倒是这楚国质子,用好了是李斯知人善任,用不好……折了也无妨。
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但面上却绽开明媚笑靥:“李大人费心了!有劳吉良公子。”
“能与阿绾共事,是在下之幸。”吉良执礼更恭,温润姿态令人如沐春风,连袍袖拂动间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
不过,很明显的是蒙挚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了,甚至还用手捂了捂肩头的伤。看得阿绾有些心疼,想多问几句,但蒙挚竟然转过头去了。
也罢。
人手既已齐备,阿绾便领着众人即刻着手查案。
她虽心中尚无头绪,却深知重现刺杀现场至关重要。
从燕离起舞的地方开始,到暗藏的火石纸包如何引燃,直至他最终扑向御座的路径,每一步皆要细细推敲。
阿绾走到西侧兵器架前,再次握住那柄铜锏。
可此时殿内灯火通明,再无生死一线的紧迫,任她如何用力,那四尺长的铜锏竟纹丝不动。此时,她这才惊觉,方才情急之下能挥动此物,实属侥幸。
蒙挚立在她身后三步处,见她双颊因用力泛起薄红,肩头微微抽动,终是忍不住低声道:“此物重二十二斤八两。”
阿绾松开铜锏,掌心已被硌出深红印痕。
她望着架上森然排列的兵器,忽然想起燕离在漫天火星中扑来的身影——那般决绝,倒像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铜锏落回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望向蒙挚,问道:“将军以为,这燕离是独自行动,还是另有同谋?”
她的目光又转向燕离最初起舞的位置,玄色地砖上还残留着火星灼烧的痕迹。“若说单独行事,他既要编舞授艺,又要准备火石纸包,连发髻中暗藏机关都无人察觉……可若说有同伙,”她转身凝视殿门方向,“明樾台众人皆经严查,宫中接应更非易事。”
蒙挚按着肩头伤处,沉声道:“能在陛下面前藏刃纵火,绝非一人之力可成。”
阿绾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牌边缘:“将军说得在理。可那燕离……究竟为何要行刺陛下?”她声音渐低,似自语又似询问,“若说国仇家恨,六国俱灭已近十载,此时才来复仇,未免太迟了些。”
言及此处,她悄悄瞟了吉良一眼。那位楚国质子却恍若未闻,仍垂首执笔,在草纸上细细勾勒大殿梁柱方位。那根毛笔在他指间极稳,连勾勒御阶纹样时都不见半分颤动。
蒙挚忽然以剑鞘点地,在燕离最后倒毙处画了个圈:“未必是旧怨。或许是为阻挠新政——比如百越战事?”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噼啪作响。
阿绾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条薄纱长袖,那轻软的料子上还带着淡淡脂粉香——应是某位明樾台舞姬仓皇逃命时遗落的。
她将长袖轻轻缠绕在指间,忽而抬眸:“半年前燕离入明樾台时,春祭献舞之事尚未定下。他如何能预知半年后定有宫宴?“
“选定明樾台献舞,是半月前才做的决定。“吉良收笔,将刚绘好的大殿布局图轻轻吹干墨迹,“若他早有预谋,定是备着其他入宫的门路。“
阿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纱料上繁复的绣纹:“如此说来,行刺之事该是早早筹划好的。可明樾台从未有过进宫献舞的先例……半年前他若就想借明樾台进宫……“她话音戛然而止,眼底掠过一丝惊疑,“这说不通啊?“
话音未落,指尖微颤,那条薄纱长袖翩然飘落,不偏不倚覆住了地砖上那片焦黑的火燎痕迹。
第22章 金苑混乱起
金苑内外已被翻查得底朝天,却仍是一无所获。
燕离住的房间还算不错,是对着影壁墙的正屋,看来当时姜嬿对他也真是一等一的好。可他留在这里的行囊,比任何一位舞姬的都要简薄。
几件半旧的深衣被整齐地叠放着,边角已经洗得发白。
一盒胭脂、一罐面脂,色泽质地都与明樾台众人所用的一般无二。
姜嬿还说,这些妆品还是她见燕离初来乍到咸阳,特意从自己妆奁中分与他的。
行囊最底下压着一件灰鼠皮夹袄,针脚细密均匀,皮毛算不得上乘,但也算是不错。姜嬿又说这是去岁入冬时,她硬拉着燕离去西市成衣坊置办的。这位来自南疆来的舞者从未经历过北地严寒,第一场雪落时,还在院中望着飘落的雪花出神,冻得十指发紫却依然还在捞着晶莹翩翩。
阿绾拎起这件夹袄轻轻抖了抖,什么都没有。
这般干净利落,倒像是早做好了有去无回的打算。
“阿母,你可还记得些什么?或者说,有没有觉得他撒谎?”阿绾看着燕离睡过的那张矮塌,联想起刚刚见过他已经冰冷的尸身,心里也有些害怕。只好尽量和阿母姜嬿说话,分散自己心里的那股不适感。
此刻的姜嬿却烦躁地别过脸去:“莫要再问我了,我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哪顾得上留意这些细枝末节?再说了,我每日里和那么多人说话,哪里能够记得那么多?你说,他一个男子,整天都待在明樾台里,白日里编排新舞,晚上就在后院那个庖厨外面喝酒……还能做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不耐烦,因为除了阿绾会问之外,李信大将军以及内史腾也加入了审讯之中,熬鹰方式的审讯显然已经耗尽了她的情绪。
阿绾扁了扁嘴,她最清楚姜嬿的脾气,自小跟在她的身边长大,她甚至可以从姜嬿的每一个动作表情中判断出她的喜怒哀乐。
如今,姜嬿已经是处在巨大的烦躁之中,甚至都在极度的懊悔自己竟然是“引狼入室”之人。
“阿母啊……”阿绾也有些着急了,“你要想想啊!”
“我想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啊!”姜嬿现在是嫌犯,双手都背剪在后面捆着。不过,她还是挣扎了几下,吓得阿绾又往后退了半步。
蒙挚依然站在她的身侧,看到这个情形,只用一个眼神,白辰就明白了,非常不客气地将姜嬿又带回了宫中大牢。反正明樾台的舞姬都关在那里,一个都不能少。
自接手此案已过去一天一夜,阿绾几乎未曾合眼。
此刻她只觉头脑昏沉,眼前阵阵发黑。
顺势就坐在了燕离的矮塌上,缓一缓力气。
此刻,金苑也点起了宫灯,斑斑点点的光芒令人更加晕眩。
白辰押着姜嬿出去之后,樊云和辛衡去了隔壁的房间清点检查其他舞姬们的用品是否有可疑之处,屋内只剩下蒙挚、吉良和吕英在。
可当她转头看向蒙挚的时候,心头更是一紧。
他肩伤未愈,失血过多的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格外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仍强撑着陪她在宫中各处查访。
他正和吕英小声说着话,两人往外面走了两步,可很明显,蒙挚这两步走得都有些艰难。
阿绾忍不住对他说道:“将军,您先回去歇息一下吧。”
蒙挚回头看了她一眼,皱着眉头刚要开口,阿绾又赶紧说道:“陛下让你听我的调遣,对不对?”
蒙挚的脸色又差了许多,很显然他极其不乐意。
阿绾只好又换了语气,甚至还有些娇柔:“半个时辰……就歇半个时辰可好?”
吕英站在一旁,眼见蒙挚唇色发白,也忍不住劝道:“将军,便是歇片刻用些膳食也好。从昨日到现在,您连口水都没喝过。我们……其实也都挺想吃口东西的。”
“你们去吃,不必管我。”蒙挚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肩伤,竟然还挺直了脊背,“只剩下四日了,这么紧急,岂可因我延误?”
可阿绾真是不想顾忌那么多了,直接起身上前拉住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可是……我的头好疼,像是发热了……”
蒙挚掌心触及那片异常的灼热,心头蓦地一紧。
他这才惊觉,阿绾双颊那不正常的潮红并非出于与吉良靠近说话时的羞涩,而是真的染了风寒。
她纤长的睫毛在灯下微微颤动,身子也在微微晃动……他一直跟着她,却竟然没有发现她的异状。
“阿绾……”他下意识反手扶住她摇晃的身子,伤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眉头紧锁,却仍稳稳托住了她。触手所及,她的手臂纤细得可怜,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这时吉良将竹简和草图刚刚收拾好,转头看向阿绾的时候,不由得眉头紧蹙,快步走了过来,“我刚刚就见你的神色不对,果然是发热了对不对?”
“喊辛衡过来看看。”蒙挚对吕英说道。不过,其实都没等蒙挚说完,吕英就已经转身出去找辛衡去了。
“阿绾。”蒙挚扶着阿绾坐下,但阿绾也扯着他坐了下来。谁承想,燕离这张矮塌竟然禁不住他们两人的重量,直接塌了。
阿绾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接坐到了地上。
蒙挚本可借力跃起,奈何一手护着阿绾,肩伤又牵制了动作,终是跟着重重跌落。但这摔了一下之后,直接将他肩头的伤口重新扯开,立时就流了血。
眼看着他肩头包扎处瞬间洇出鲜红,吓得阿绾大叫起来:“将军啊!吕英,吕英!”
蒙挚低叹一声,单手撑地欲起,却被阿绾的惊呼搅得气息一乱,竟又跌回原地。
他拧眉看向惊慌失措的阿绾,声音里带着强压下的痛楚:“莫喊!顾好你自己便是!“
“可是将军……“阿绾望着他肩上愈洇愈深的血色,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吉良疾步而来,与阿绾徒劳地折腾半晌,非但没能将人扶起,反令蒙挚伤处鲜血汩汩涌出,玄色深衣前襟浸透暗红。
“别动我!“蒙挚突然低喝,止住两人动作。
他倚着残榻微微喘息,额间冷汗涔涔而下,却仍强自镇定地说道:“不过是裂了层油皮……“可话没说完,整个人竟然往后一仰,昏了过去。
第23章 拆床榻拆门
吕英带着辛衡与樊云疾步赶回时,正撞见这混乱场面,三人都骇得不轻。
吕英率先抢上前来,与吉良一左一右架住蒙挚未受伤的右臂,樊云则稳稳托住将军腰背。三人合力,总算将身形高大的蒙挚小心翼翼地挪至另一张完好的矮榻上。
辛衡当即单膝跪地,利落地解开被血浸透的绷带。他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瓶,将淡黄色的金疮药均匀撒在重新裂开的伤口上,动作一气呵成。随即又对樊云说道:“取些清水来,需为将军擦拭血污。”
待樊云应声而去,辛衡这才抬头看向仍跪坐在碎木间的阿绾,叹了口气才说道:“将军这等伤势,最忌劳顿,当卧床静养一日才是。”
阿绾泛红的眼眶里还噙着泪,闻言立即从怀中掏出了那块金牌,带着哭腔说道:“快送将军回去歇息!”
吕英望着榻间昏迷的蒙挚,面露难色。
他与樊云、辛衡三人虽能勉强将人抬动,但让堂堂禁军统领这般狼狈地在宫苑中穿行,实在有失体统。金苑离禁军休憩的营房尚有一段距离,这般连拖带抬的,传出去怕是会损了将军威仪。
阿绾瞧出他的迟疑,伸手拍了拍蒙挚此刻身下那张完好的矮榻:“连人带榻一并抬走便是。”她说得很是理所当然,“非常时期,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辛衡闻言忍俊不禁,回头看她:“陛下命你查案,你倒好,连人家屋里的床榻都要搬走。”
阿绾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学着李斯说话的腔调:“李大人不是说过么——‘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倒真有几分大秦官吏的架势。
吕英与辛衡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笑意。他们二人扶稳床榻四角。可那矮榻是用实木所制,抬起来颇有些分量,刚抬起便觉不稳——蒙挚身高体腿长,这般摇晃前行只怕不稳当。
“还得再叫几人。“吕英朝樊云喊了一声,后者立即转身唤来几名值守的校尉和甲士。
七八个人围拢在矮榻四周,刚稳稳抬起,却见那宽大的床榻又卡在了门框处,进退两难。
“拆门。“阿绾举着金牌上前,一点都没有犹豫。
校尉们得令,当即取来斧凿。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整扇门框便被利落拆下,碎木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众人抬着矮榻稳步而出,蒙挚依然昏迷,但也算是安然躺在榻上,玄色深衣映着苍白的脸容,随着队伍转过宫墙渐行渐远。
阿绾扶着门框目送他们离去,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忙伸手撑住墙壁。
掌心的金牌硌得生疼,她望着那拆毁的门洞微微出神——这般兴师动众,明日不知又要惹来多少非议。
吉良立在她身后,望着满地狼藉苦笑道:“先坐下歇歇,我去取些清水来。”
阿绾低低应了一声,回身环顾屋内——矮榻已抬走,门框洞开,满地碎木残屑,竟寻不到一处可安稳落座的地方。
她扶着墙壁缓缓蹲下,绯红夹衣曳在尘灰里也浑然不觉。
吉良很快用陶碗盛了清水回来,见她蜷在墙角的模样,不禁摇头。他将水递过去,又细心地将自己的外袍叠好垫在一块拆下来的宽木条上:“坐这里罢。”
阿绾小口啜着清水,也在叹息:“明日少府来修门时,怕是要骂人的……”
“何止骂人啊!”吉良都开始扁嘴,“皇宫里的一砖一瓦都是陛下的,若是要动一动,都是需要呈报给他批准的。你倒好,举着金牌当令箭,还真的是大胆。”
“那他们不是也听话动手了么?也没人跟我说不能拆啊。”阿绾自己也觉得刚才的确是莽撞了一些,但也是心急火燎地想先让蒙挚回去休息。“算了,反正拆也拆了,万一要责罚的话,都算在我头上好了。”
“事有缓急,你这也算是有理由,估计也无妨事的。”吉良笑了笑,环顾四周,打算去找一个油灯点燃照亮。
“其实,也没关系的。”阿绾轻叹了一口气,“如果燕离是单独刺杀,并没有任何人知情,那我们今日做的这一切也都是无用功。找不到燕离动手的原因,也就没办法给陛下一个交代,倒是他一生气,我的小命也就没有了,所以我觉得我现在即便是把房子炸了,都没关系的。”
“嘿,别这么想。你要是找不出答案,我跟着你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吉良已经找到了一个烛台,又去寻找火折子。两人在昏暗之中,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你也知道?”阿绾略微诧异,“你也只是协助而已……”
“难道你不明白?”吉良都笑了出来,“阿绾,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么?”
“其实,你跟着公子高……”阿绾的话没有说下去,吉良也只是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活着,夷光已经死了。”
室内只有他们二人,他们又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
阿绾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额头,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方才矮榻放置的位置——借着走过来的吉良手中摇曳的烛光,她赫然发现地砖上有个比巴掌还上许多的黑色布包,扁平状。若不是搬走床榻,绝不会有人发现此物。
“公子,“她急忙指向那处,“劳您看看那个?“
吉良闻言,执灯俯身靠近。
他用靴尖轻触布包,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装着砂石。“他谨慎地拾起布包,指尖传来沉甸甸的触感。
阿绾连忙接过,就着青石砖展开。
那黑布是上好的细麻,质地厚实,边缘用同色丝线密密缝边,能够看得出来手艺极好。当她解开系带时,借着灯光看清内容物,顿时惊出满背冷汗——
“这是……硝石与铁砂?“吉良执灯凑近细看,话音未落,阿绾猛地起身,手肘不慎撞到他执灯的手腕!
“快走!“
油灯坠地的瞬间,阿绾已扯住吉良衣袖冲向门外。
两人刚转到影壁墙后,震耳欲聋的爆响便撕裂暮色,灼热气浪裹挟着碎砖断木从门洞喷涌而出,方才他们站立之处已经炸出个焦黑的大坑。
阿绾蜷在墙后剧烈喘息,碎发被热风燎得卷曲。
她望着漫天飘落的黑灰,忽然想起那黑布的针脚——与自己那件绯红色的夹袄竟然如出一辙。
第24章 火光直冲天
这下好了,阿绾把咸阳皇宫的金苑给炸了。
虽说金苑只是安置外来匠人与觐见官员的临时居所,可终究是在皇宫内苑,就在始皇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冲天火光撕裂暮色,浓烟如黑龙般直窜九霄。
整座咸阳宫都被这骇人的爆炸惊动,禁军甲胄碰撞声、宫人惊呼尖叫声此起彼伏,连远处骊山烽燧台都传来了示警的鼓声。
始皇刚批阅完各郡奏折,正倚在寝殿榻上小憩,巨响震得梁柱微颤,他当即赤足冲出殿外,玄色中衣都没有来得及穿好,厉声问道:“何处声响?!”
赵高正指挥寺人布置晚膳,手捧的青铜食盒尚蒸腾着热气。
闻声转头时恰与奔出的始皇撞个满怀——羹汤泼洒如骤雨,鹿肉膏腴溅满君臣衣襟,鎏金酒樽滚落玉阶发出连串清响,盛着时令鲜果的漆盒翻倒,蜜桃、香李沿着丹墀滚落如珠。
“陛、陛下!”赵高慌忙跪地,却见帝王目光已看向了在东南方向冲天的火光上。
那片映红夜空的烈焰,正是金苑所在。
“何物爆炸?”始皇剑眉紧蹙,“何人作乱?”
“老奴……老奴不知。”赵高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燕离行刺才过一昼夜,宫中又起爆炸,这接连的变故任谁都是心惊胆战。
“还不速去查探!”始皇拂袖怒喝,转身时赤足恰踩上泼洒的羹汤,一个趔趄险些滑倒。
他扶住廊柱稳住身形,盯着沾满黍羹的足底,脸色愈发阴沉。
赵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起身搀住始皇手臂,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当心!万万站稳啊!”
话音未落,已有一个伶俐的寺人跪扑过来,毫不犹豫地用细麻官袍的下摆为帝王擦拭足底沾染的羹汤。另一名寺人捧着玄色云纹履战战兢兢跪呈上前,赵高忙接过鞋履,小心翼翼地为始皇穿戴整齐。
恰在此时,一队禁军疾步而来,为首的校尉单膝跪地禀报:“陛下,动静确是从金苑方向传来。蒙将军与阿绾正在彼处查办刺客案,已遣人前往探看虚实。”
听到“阿绾“二字,始皇立刻皱眉,拂开仍在替他整理衣襟的赵高,厉声喝道:“速去!”
校尉自然是一溜烟就跑了,半分都不敢耽搁。
始皇看着黑烟已经融入越发深沉的暮色中,心里越发焦躁,指节在袖中微微收拢。
“赵高,”他忽然唤道,“你也去。”
“老奴遵命!”赵高不敢有片刻迟疑,提着袍角疾步离去。
始皇垂眸扫过满地狼藉——泼洒的羹汤仍在青砖上缓缓流淌,翻倒的漆盒边散落着果子。
他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寝殿。
宫灯将他的身影投在殿壁上,随着烛火摇曳,明明灭灭。
“开着!”
始皇一声断喝,正要阖拢殿门的寺人吓得扑跪在地,哆哆嗦嗦地退至门边垂首侍立。
暮色如墨浸染,凛冽的夜风毫无阻隔地灌入寝殿,吹得青铜灯树上的烛火剧烈摇曳。
玄色帷幔被风掀起,如暗潮在殿中翻涌。
始皇端坐于紫檀御榻,看着洞开的殿门外那片东南方的天空,似乎要穿透宫墙,将金苑的一切看清楚。
夜风隐隐卷着焦烟气息飘进了寝殿中,远方隐约也有人声嘈杂。他的指节在御案上无意识地叩击着,一声,两声,在空寂的殿中回响。
侍立的寺人冻得微微发抖,却无人敢动弹分毫。
金苑这边,阿绾与吉良堪堪扑到影壁墙后,震耳欲聋的爆响便裹挟着热浪席卷而来。待烟尘稍散,两人惊恐地发现——爆炸不仅掀翻了半间屋舍,迸溅的火星更借着夜风迅速引燃了梁柱帷帐。不过转瞬之间,燕离居住的这间厢房已陷入熊熊火海。
“快走!”吉良拉起还在发怔的阿绾,两人跌跌撞撞继续向外逃去。
刚冲出月洞门,便撞见疾奔而来的吕英与白辰。
这两位素来沉稳的校尉此刻也都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吕英目光快速扫过二人,见他们虽灰头土脸却无明显外伤,这才稍稍定神,随即厉声喝问:“荆阿绾!你究竟做了什么?”
阿绾却踮脚向他身后张望:“将军呢?你们不是送他回去了?”
“你先说清楚!”吕英按住腰间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身后陆续赶来的校尉们已开始组织救火,泼水声、呼喊声与木材爆裂声交织成片。
白辰急得扯住阿绾衣袖:“小祖宗!你都做了什么呀!”
火光映照下,阿绾望着愈演愈烈的烈焰,终于颤声开口:“我们……我们好像找到燕离藏的炸药了……”
“荆阿绾!”
一声怒火低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只见蒙挚在辛衡与樊云一左一右搀扶下疾步走近,肩头包扎处又渗出新鲜血痕。他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全是怒意。但他也是强行走了过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哎呀,将军您怎么回来了!”阿绾有些害怕,但还是两步就跑到他跟前,伸手想扶又不敢碰,“我没事的,您别急呀!”
“谁问你了?”蒙挚因急奔牵动伤口,猛地一阵呛咳,惊得辛衡连忙为他顺气。
樊云在一旁急得跺脚:“阿绾!你可知方才那声爆炸,连骊山营的驻军都惊动了!”
阿绾缩了缩脖子,举起沾满黑灰的双手比划:“我们就在床榻下发现个黑布包,刚解开系带……”她扭头看向吉良,后者立即郑重点头:“确是如此,那布包大约我的两个手掌这般大。”
“所以啊,燕离之前在大殿之上用的那些硝石铁砂之类的爆炸物……我就说嘛,不可能只有那么一点的,他肯定是准备了不少,有些带不上大殿,所以就要处理掉。”阿绾突然眼睛一亮,抓住蒙挚未受伤的那只胳膊,“要不是您方才晕倒,我们也不会拆床板,更不会发现这个!将军您真是……”她歪着头思索片刻,绽出个讨好的笑,“特别厉害!”
蒙挚闻言身形微晃,辛衡急忙扶住他。
此刻的蒙挚特别想再次晕过去,就不用看到阿绾这张黑黢黢的小脸了。
第25章 无惧寝殿前
半个咸阳宫的禁军都涌向了金苑。
训练有素的甲士们动作迅捷如雷,立刻用水桶连接成了三条水龙,齐齐浇向起火房间,顷刻间便将燕离住过的这间屋子浸得湿透。
暮色中都能够看到青瓦上蒸腾起滚滚白汽,在火势尚未蔓延时便被彻底扼杀。
等赵高踉跄赶到赶到的时候,火差不多灭掉了。
他扶着月洞门剧
第二日,两道圣旨一道火速传往北漠。而另一道则进了平阳侯府。
王云龙没有说话,只是这个平常无比坚毅的男子,眼眶中都隐隐有泪花的痕迹,他甚至都有些站立不稳了。
话音一落,苏木身旁便出现血色迷雾,开始分裂四散,形成三道红色光团。
辛夷心里隐隐明白,自己这次估摸着就是一个导火索,而眼下两块领地即将到来的战斗,更多的,却是属于它们之间由来已久的积怨。
‘噗嗤…’嘴唇里的轻笑声将洛无笙拉回到了现实中,然后洛无笙便整理下心情,走上前去排。
曳戈粗粗看去在深坑上沿的药草居然都已经出现了二阶的草药,深度越深,灵气越加浓郁,药草的等阶也越高。这个深坑深约三十余丈,照这么算下面会出现如何等阶的药草
“它是坏的,我这是替天行道!”曳戈转过头来,挠了挠蓬松的头发道。
“我还有事,路过来看看。”蒋乐手足无措地回答,似乎要走了。
队伍刚集合,熔卿便看到几抹熟悉的身影,两年前的青年才俊榜第三名天冲七品的闻人牧歌,上古杀戮剑派的弟子红拂。
同学们和老师们都在想到底要不要上去,就纠结着到底要不要上去说出来,局长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同学或老师上来。
冷月是来的最迟的,年九龄站在下面看了一眼冷月后垂手肃立。这是封赏还是宴会不但有左相、右相,还有不少官员。甚至连贵人等级的妃子也来了,满满坐了一屋子人。
地狱邪神庞大的身躯一动,竟然没有一点笨拙之态,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直接砸在战场中央,溅起一片石头,整片大地也像地震一般随之晃动。
车就这么随意的在路上开着,时速四十公里。在没有得到王钥的指示前,陈少明就这么一直开着。
看来马伊梦对鲁宁并不是毫无好感的。想到了这里,陈少明开始犹豫要不要将事情告诉她。
“不回话,那你是默认了”王琳的嘴角越来越翘起,她知道,自己的父亲猜测是正确的,眼前的这个男人肯定就是自己的明哥哥。
“谢啦!”米尔豪笑着,从一旁拿过两个杯子,欧阳铎则是走到冰箱里,翻出一个果盘,放到桌子上。
“我认为这个绝对不可能,除了你们这一家子,还有谁能操纵得了那些稀奇古怪的生物,我连听说都没听说过。”柳舜泽是打死也不会相信沈紫月的这个直觉。
他甚至都猜测是高斯有意要放自己离开,不然硕大的一个驻军军部不可能只有这么点人追自己。
现在姜丽丽就是给他挑选需要回复的来信,不需要的就连同信封堆到一旁,需要回复的则放在陈凡手边。
晋阳公主闻言笑着朝李泰眨了眨眼,就像是在说,你看我就说吧。
这位名叫杨天骄的,想必在学生中也有一定威望,不然不可能受到如此追捧。
第26章 侧殿密谈时
“副团长,这是佣兵的命运,我弟弟为了保护战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他的语气很冰冷,让菲德感觉到现在不是在下雨,而是在下雪。
“哼,如果不是家主的意思,我这次还不会来落天城这里。”那声音不满的说道,显然对这差事不太满意。
没有了重型机械,普通军人对恶魔的杀伤就完全降了一个等级,他们只能躲在魔法师和超能战士的身后,不但的瞄准射击,用相对活力强大的武器攻击,可惜收效甚微。
在云爸爸端着杯子侧身低头喝水时,沙南通触及到了云锋望向自己父亲的悲伤难抑的眼神,而后,转回来泫然欲涕地看了他一眼后,她便自觉而迅速地眨了眨眼,将眼里打转的泪水又都闭得倒流回胸腔了。
nb“难道说是受到了体内恶魔基因力量的影响,性格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变化”想了半天,苏辰最终给自己找了一个貌似合理的借口。
眼看着鬼卒已经从一旁的房顶跳下,冲出的萧雄枪身一震,霎时间龙形能量冲出,龙形的身边跟随着萧雄的所有怒火。
林羽深吸一口气,等待对手出现,不知道这十六人中他的对手会是哪一个。
“堂主且慢,谨防有诈!”眼看风天峰就要伸手去拿信,刘元化连忙喊道。
他开始意识到,生命兵器“生命”二字的含义。献祭在月盾里的约瑟芬,也会有死去的一天,而当生命的力量凋零时,或许就是约瑟芬真正消失的那一天。
“来了赶紧进来吧。”帕特里克打开了门,他已经把身上的“龙刃”卸下,换上了普通平民的粗布衣。
“好的,二十分钟出现在你的视眼之内。”我说完便挂掉电话,咬着牙朝着局里跑去。
那几个武士已逼近红线身边不足一丈远时,停了下来,他们都知道这丫头的厉害,不敢再向前走一步,也不敢第一个动手,他们害怕自己第一个死在丫头的剑下。
陆离化作雷霆,瞬移到了地狱裂缝的空间中去了。他早就能够如此,限制了自身的移动,却没有限制了瞬移。只是为了弄清楚后续还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才又等了一阵。
顾老夫人出身名门,家族庞大,家族中有人出仕做官,有人经商,而嫡系却只有顾老夫人一人。
许汐走在前面,陌生紧随其后,还要照顾詹姆斯王,更后面则是h370热能炉,对付能量防护罩的最关键机械。
前方方圆数十里都备着片乌黑的邪气所笼罩,如同一片乌云一般,诡异森然,似有鬼哭神嚎之声传出。
见夏至张开双手,拼命保护自己的模样,顾北城嘴角上扬,心中暖意涌动。
然后一抬头,正好望见了浩白望过来的目光,不禁想起了先前浩白他们看好戏,故意不出手的事情,顿时冷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了一边。
他们被雷的目瞪口呆,半空里的李睿却是一阵得意:我嘞个去的,幸亏哥这念力懂的变化,而且还在真虚子那里见到过雷公的模样,要不然,就被这要饭的家把什给吃死了。
不过如此让紫凝听到他的话,肯定会更加的惊讶,为什么烈阳会知道他的真正实力
他把她的脏衣服都扔到了浴室的脏衣服娄里,出来想要喊她去刷牙,却看到她已经拥着被子,睡着了。
圣光堡,圣光城中,圣光家族的真正大本营,是一个城中之城。据多方面的消息称,圣光堡的防御能力,不亚于圣光城的防御能力,甚至有消息称,圣光堡的防御能力,还强过圣光城的防御能力。
姚清沐自知理亏,嘿嘿干笑着,用手抹了抹自己弄皱的袖摆,然后迅速回过身去,不敢再回头。
夜倾城轻轻的点了点头,正准备坐在休椅上,可是,忽然之间一阵头晕目眩,差一点栽倒在地上。
当看到一身黑衣的男子抱着一捆干柴,踏着月光,缓缓朝这边走过来,洛倾月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在若无心的膝盖上。
无数的怒吼声袭来,五大统领面色剧变,但却依旧强硬的拦在前方。
征战三月,大周和匈奴三族各有胜负,虽然周军略占上风,但建隆帝的圣旨是要彻底击垮匈奴、乌丸和靺鞨三族,这谈何容易。
齐鹏飞惊呆了,不可置信的看向了云月瑶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消失,他依旧呆立原地。
恐怖的能量在他身体之中咆哮,相互碰撞,最后化为了恐怖的爆炸,使得他的身躯疼痛欲裂,如若要龟裂了一般。
众人立刻像吃了定心丸,脸上都有了笑容。姑娘回来了,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这样激动的欢呼声,透过电台,传递到了刚刚跑出连环弯道的韦龙车上。
李郎中端了煎好的黄芩定乱汤给她喝,她一扬手,打翻在地,大叫大嚷。
话音刚落,欧鹭就有些步履不稳了,吓得张恒赶忙扶住她,同时也看到她竟然全身都开始发红。
“老婆,你今天好漂亮。”叶枫将她转了过来,摸着她的脸蛋说道。
稚嫩的脸庞,没有一点点的红润,全是异样的苍白,眼睛静静的闭着,鼻子上通着氧气管子,嘴唇苍白、干裂。
此时的战斗无疑是已经达到了最为紧要的关头,风清扬和蒋虎犹如进入了无人之境,身形暴掠,拳头之上一道道灵力手印对着身边的对手狂轰而去。
可逍遥王毕竟是逍遥王,功夫自然也不差,一时间两人不分高下,都在与对方奋力拼搏着。
第27章 瞬时诡谲涌
“若燕离当真与青云成衣坊有牵连,”阿绾正色,“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成衣坊的底细。陛下命人秘密行事,是因为……青云坊背后那位的身份,恐怕……”
始皇倏然挑眉,烛光在深邃的眸中变成了寒光。
阿绾赶紧“噗通”一声快速跪倒在地,声音有点发颤:“只是猜测,但非常时期,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即便涉及朝
顾府一家人在程家吃完晚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江把碗收拾到了厨房,然后就开始烧水。
最后换上鬼子的衣服,炸塌了房屋,趁着现场十分的混乱,悄悄地溜了出来。
仅仅过了一分钟,季无命就燃烧殆尽了,连灰都没有留下。异人也是去了那几分钟的记忆。
虽然这种干扰行为一旦暴露就很可能成为美国对华国进行犯难的借口,但是魏昭雯重要的身份,以及y朗在打破美国在中东地区对华封锁链的重要地位,这个风险华国还是有必要去承担的。
拳印轰在赤练灵蛇的脑袋上,灵蛇顿时倒飞而去,庞大的身体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土沟,灵蛇躺在那里,张着大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阳筱素没有给它太多的时间,“无影剑”落下,砍下了赤练灵蛇的头颅。
此时的秦家人已经是信心倍增,一个个都是高举着长枪,一个个脸上都是充满了肃杀之气,只要族长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冲上去跟叶吴二家进行战斗,报仇雪恨。
含钏依次看了卷子,各自批了分,敢留下来答卷的,大多肚里都有真功夫,字虽不好看,表述也很简单,可说得很准,算账也不错,菜式一看便是用心准备了的,都能凑成一桌还不错的席面,至少能体体面面地拿出去待客。
卡拉似乎对杜焕卿的话很吃惊,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谈了一下手指,杜焕卿身边的场景瞬间变化,变成了焕卿应该看到的场景,这时的杜焕卿才确定了刚刚自己移动过的事实。
“我得思考,为什么我看到了物体的振动却不等于我明白了声音的原理。
“村长你放心吧,皇上他自己带了人来伺候,我只是负责做饭,别的不用我操心”,程央央只有在村民们面前,才有了以前的感觉。
“你怎么会有这把剑”见张敏没有回答,神秘人火冒三丈,再一次问道。
对于药重天的事情,楚连城果然还是紧张的,她马上换上衣服,弄得凤南瑾一脸的尴尬。
没想到这短短的时日,在吴叔和吴嫂的操作之下就赚了那么多钱。
楚连城也觉得自己有点九死一生,只不过余生这种事情必然会不甘心。
突然有一天,那雷电中诞生的生灵突兀的炸开,一个球体衍生,继而演化成雷电的模样,最后化作一粒种子进入坚硬的漆黑的岩石之中。
他们吃完饭下到停车场,俨玲送吴淡龙回家。回到家吴淡龙说了声拜拜下了车。俨玲问什么时候我们再出来玩,吴淡龙笑而不语,再说了一句再见,然hou回别墅中去。
他如何不明白所谓的‘人王’代表着什么,他如何不清楚‘人王’是有着多么强大的力量,那可是与天帝并列的存在,在人间界,人王就是无敌的存在,在人间,他拥有着阶位的力量。
“可是,费利克斯,比赛怎么办我们还没有取得领先呢”助理教练埃希科恩条件反射似的回答。
第28章 丸药何其多
待将新桃换下旧符,新的御赐彩绣灯笼挂上,下人们也将大门口上下里外,擦的一尘不染,程家大门口,仿佛重新焕发生机一般,看起来特别的新。
屋内的灯光是开着的,透过磨砂质感的玻璃透射出温暖的光线,驱散着屋门前的冰冷。
反正都是武力值不强大的宗门,你用你的玄门阵法,我用我的医门药术。
好在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利用好超前二十年的信息差,就能帮助老爹渡过难关。
不死川实弥见状,眉头一挑,青筋在额头暴起,双眼充满血丝,他刚要接着大喊着。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白银堡原本属于阿蒂利西亚大师的居所盥洗室都被白银大公给差人挖了出来。
张家强有心再诈得狠一点,但转念一想,价格再高怕是他们不会同意,兴许会黄了。
也许是九州汽车的热销,也许是众多国产车企纷纷进入老头乐领域,让官方看到了新能源全面铺开的一些可能吧。
他们是官员,论规划建设,他们哪里能跟夏志远比在他们原来所在地,如今也都展开建设的,不都是用的夏志远的规划
是的,十二个研究生都是这么想的!他们这段时间跟夏志远学了很多短线操作,上半场他们就是按这样操作的,几分钟十几分钟一个的操作手法,成功率还可以。
王家能做出这样的让步,他想不出唐家能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打个电话回去走走过场就是。
这个城市是不下雪的,起码我没有见过城里下雪。所有对于雪的想象,都是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所以我知道雪是冷的,这就是说,当我穿过这两个鬼魂身体的时候,他们给我的感觉,也是冰冰凉凉的。
她很有耐心地在警局等了大半个晚上,不就是因为西码头出事蹲点等她回来
也许这就是成长吧。人生在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不同的理想和目的,穷人羡慕有钱人优渥的生活,有钱人则觉得奢侈的生活是空虚的。
第二天,宋安然就派人将琉璃窗户送了过去。接下来就要忙搬家的事情。
忐忑的二人,走进冰屋,发现里面的空间大得出奇,摆设却不多,十分简朴。
看了看白芸菲来劲得不行的样子,叶飞悄然伸手,在她屁股上拧了下。
一部分人是狂热派,认为不管外星人什么目的,我们都应该主动出击,告诉他们人类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做完之后,我就静静地坐在一边等候,却很久都没有动静,于是我迷迷糊糊地就在寒风中坐等了一夜,突然哐当一声玻璃摔碎的声音传来惊醒了我,我看了看天,此刻已经接近凌晨5点。
现在北冥梅后悔得要命,大家虽然碍于北冥家的声望,不敢多说什么。
现在的他们经过十天的训练,已经有了觉悟,都想能够留下来杀敌立功,谁都不想成为那被淘汰的两千人之中的其中一员。
纲手撇了一眼自来也,哎,你能不能不要吓唬他们了,哎,好吧,其实也是因为他们真的没有想好该怎么去龙地洞。
艾斯等人纷纷点头,夜神月说的没错,他们一开始的确是在何辰家醒来的。
阴雷爆炸,顿时,几只追击他而去的飞天野魔从空坠地,附近数以百计的妖魔在阴雷的爆发下,昏迷过去。
爸妈再生一个很糟糕了,如果一下子把前世的姐姐和弟弟生出来,来个龙凤胎,更叫一个糟糕。
“好吧,既然你们非要吃饭,那我就请你们吃吧,不过你们要给我准备材料,我只管做饭,你们准备啥,我就做啥。”然冰说道。
木叶大排档的规模,早就和以前不可同日而语了,如今的大排档,两层,而且占地面积也非常大,已经是目前已知的所有的饭店当中的顶尖了。
因为随着即将出场,郁明感觉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被赵虎他们陷害的一幕,以及那五十一天的煎熬就像放电影一样,不断的脑海中浮现。
六人买下四位,男管事脸上都带着微笑,不过也不得不说龙辰公子十分会选,他们武皇之上也只有五十多位奴隶。
如果只能是下位神实力的人进入里面,洛风自然能够有信心得到。
赵南星这样做也有他自己的道理,毕竟他和郑三俊虽然都是东林党人,也都来自南直隶,但两人的关系一直不是很近。按说郑三俊做为他的后辈,又是来自同一个地方,赵南星应该会照顾郑三俊。
这一天,当三代火影兴致勃勃地准备施展秘术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就被急促地敲响。
第29章 一昼夜惊变
赵高踏进寝殿时,玄色官袍的下摆还浸着大片暗红血渍,边缘处尚未完全干透,随着他的步履在青砖上留下了些微痕迹。
晨光透过雕花棂窗照进来,将他本就苍白的脸映得愈发森冷,连眼下的青影都清晰可见。
阿绾与吉良仍跪在殿角暖炉旁,听见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从炉后悄悄探出头来。
前半夜因着药力发作
王凡催着末日也来装那些宝贝,这些东西在他们的手里,弄到无名超市去卖的话,那比寄售或者是其它地方贩卖,利润要高出二成。
“我当然会提出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条件,这一点你完全不用担心。”尼克安德森看上去信心十足。
见查尔斯被骂回去了,秘银联盟这边的众人反而是先松了口气。如果查尔斯的话真的骂出来,那么以他们对黄昏之塔那位年轻会长的了解,恐怕一场冲突就不可避免了,到时候还拿什么去探索遗迹。
没过多久,众人顺利抵达高墙不远处的山峰上,两百多人依地势而观察四周的环境。
齐天烈怎能听不出其嘲讽之意,一声冷哼,不过心中却是在担忧,今日楚岩没有在擂台上被废掉,今后有了高层的保护,再想动手就难了。
他转过身来,顿住脚步。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足足比他挨上一个头,看上去如若猴子般瘦弱的年轻弟子。双目之中爆闪出股股怒意。
江寒笑了笑,没有回话,试炼长老可以如此说,他却不能应和,不然那就是失礼了。
这盘旋在莫北体内的一道太虚气,瞬间分化开来,由一缕化作两缕。
在和记精锐下意识退后时,始终没有出手的健壮汉子厉喝一声,果断向赵恒发出攻击指令,没等和记精锐和林豪南他们反应,他身边的十多人就瞬间闪出铁钩,右手一扬向赵恒和蒋天军杀去。
“如果让他们知道你用一部戏的预算拍了三部戏,肯定会发疯的。”福田光美说道。
等把冯昕岚送到了家里,他就打算走了。自从冯昕岚跟高子良婚姻破裂之后,两人虽然没有离婚可是已经各玩各的了,冯昕岚索‘性’搬回自己家里。
现在两方人马杀得起兴,人马不停的来回窜行,还没有显出任何一方有溃败的迹象。李嚣在等,等他们杀到最后,饿狼死的人越多越好,李嚣是来帮忙的,但是也是来收拾残局的。
那一幕,她不会忘记的,那个孩子,是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伤,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政法大学的新生入学晚会和校庆一百周年赶在了一起,因此学校要举行一场隆重的夜宴晚会。
帝雄的兄弟们高声呼喊着,一个劲疯狂的鼓掌。而肌肉辉这精彩的表现也得到了场下观众一致的喝彩。
血祖窟遍地凶险,步步惊魂,罗玄想来想去,还是折回头去寻他的踪迹,总算在半道里找到了正倚靠岩壁、气喘吁吁的剿血伯爵。
“你……”祝紫英面色陡变,上前一步就要出言喝斥,然而嘴唇微动,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流光。
傅擎岽上床的时候,大床下面的弹簧发出震颤,微弱的咯吱声,让白筱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傅擎岽伸出手指,摸了下唇瓣,指腹上立马多了一丝鲜红,他故意挑衅的看着白筱榆,活活气死她。
历功律此人,她并不陌生,由于擅长邦交之道,所以他也十分受沐云重用,可以说,历功律算是楚云国朝中数一数二的外交家了。
第30章 旧案余波起
少倾,始皇自后殿转出来的时候,玄色朝服上的日月星辰纹在晨光中流淌着暗金光泽。
十二旒白玉珠冕冠端端正正,连垂在额前的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纹丝不乱。
他步履生风地走向御座,衣袂翻卷间带着凛冽的龙涎香气。
阿绾偷眼瞧着,心里暗暗称奇——昨夜那般折腾,这人竟然依然显得神采奕奕。莫不是余方士
肖恩渴求的便是这一种境界,试想如果他的精神力量射线与填充入其内的意志形成彻底的融合,不分彼此,即便是他现在精神力量还没有彻底的蜕变,达到虚实转换自如的地步,也绝对能在刚才黑雾消散的时候将之扭转。
突然间,“啪”地一声响过,廖京东的胖脸上便被某人闪电般地反手甩了重重的一巴掌。
安营在灵湖旁,这还对亏谷雪准备充分,带上了帐篷,否则就真的要以天为被了。
让他们饱餐一顿的话,不要一个时辰,亿万生灵尽归白骨,天元将会陷入死地。
当井字圆满的时候,天地间顿时被一股无形的能量笼罩,就见一个大大的井字汇聚当空徐徐转动着的同时更是爆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
黑雾的再次变化证明了一点,那就是肖恩的精神力量射线虽然起到的一定的效果,但终究只是浮于表面,在黑雾的更深处,所谓的‘复原’,根本就没有起到实效。
高超只好停下,上前打招呼,确定三人正是来参加丹师大会的。不过三人的名字并未出现在名册上。
随行的每一人,望着眼前的这一片美景,刚刚从那繁杂狭窄的都市生活中脱离出来,似乎胸中都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诗意豪情。
窗外昏黄的暮色愈发浓重了起来,当昏黄的暮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卧室之中已经变淡下去的光芒却是忽然大绽了出来。
约莫半刻钟之后,在梁榆精神力往前一伸之下,三道身影便映入他的脑海里边。
李静宜想不了那么远,她只知道重整西北军,只怕也是云驰乐见的,而且这也算是她给杨眉的一个甜枣儿,杨眉不惜自荐入宫,要的不就是父亲再被起用
看着花氏的表情,像是怕她一眨眼,洛回雪就没了似的,看得洛回雪心中酸酸的。
这也意味着,胡彪在苏省的发展,短时间不用担心有什么竞争对手。况且,相比其它省份,日军对于苏省极其重视,这边的经济情况,比其它省份也要好上不少。
娄风耷拉着脑袋,急匆匆到了浮生房门外,他轻叩了两下房门,里面没有应答,他便又低声呼唤道。
数封电报发出后,首先出击的便是鹰击航空队跟美尼亚航空队。两个航空队协同作战,开始对日军设在沿海一带的机场实施突袭轰炸。大规模空战,也随即打响。
地上的壮汉脸上青筋暴跳,他忍着右腿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刚要想起身离去,可右腿上彻骨得疼痛让他又跌倒在地。
“那,先来研究一下,你是怎么从我这获取魔力的吧”秦川问道。
大周的律令百姓是不许私自造船出海的,更不要说往海外诸国来往通商了,不过这朝廷的律令也挡不住底下人求财之心,不但江南各商贾,就算是京城有些权贵,也会偷偷在背后掺上一脚,无它,利厚而。
纠结了半天,苏兰芝还是选择熄灭了煤油灯,想着这样就能睡着了,可是,熄灭了灯光之后,苏兰芝却感觉浑身都捏扭,生怕床下,或者墙壁里就爬出来个什么奇怪的东西。
第31章 岂能言无信
寝殿内,落针可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众人皆垂首不语,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阿绾心中忽地一动——这般惊天大案,陛下却只在寝殿内议论和结案,莫非本就不打算公之于众?
她悄悄抬眼,看见始皇倒是一脸平静看着跪着的众人,眼眸之中辨不出喜怒。他那姿态甚至能够说有些闲适,斜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倒像是在观赏一出大戏。
这就是帝王心术么?将满朝文武皆作棋子,喜怒生死不过在他翻掌之间。
可转念想到青云坊那十三条性命,她又觉有些寒冷。自己不过找出了一个线索,赵高——或者说那个黑衣人,竟能在一夜间将整条线索连根拔起,斩草除根。这般雷霆手段,实在令人胆寒。
阿绾不自觉地将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无形中笼罩着整座宫殿的血腥气。
正想着,始皇又开了口。
“蒙挚执掌宫禁时日虽短,然禁中出此纰漏,按律当杖责一百。念其护驾有功,功过相抵。”他玄色袖袂微动,神色更是平淡,“望尔谨记教训,恪尽职守。”
“臣谨遵圣谕!”蒙挚重重叩首,肩甲与青砖相触发出沉闷声响。紧绷的肩背也放松下来。
阿绾也悄悄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事情闹的这么大,最终蒙挚没有被惩罚,的确是个好结果。
不过,到了严闾这边,似乎也没有特别严惩,始皇甚至还说道:“此事乃荆轲余孽作乱,严闾闻讯后即刻配合缉拿诛杀,忠勇可嘉。不愧随朕三载的禁军统领。待三年换防期满,仍归皇城宿卫。”
这话一出,严闾的表情明显都出现了笑容,抱拳时玄甲发出清脆撞击:“末将定不负陛下重托!“
赵高垂眸侍立,面色静如深潭。蒙挚盯着青砖缝隙默不作声,蒙毅与李斯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倒是内史腾问了一句:“陛下,先前您曾允诺严上将军三年后驻守汝阳......”
驻守汝阳与执掌皇城禁军,实乃两种截然不同的仕途。
若留在陛下身边担任禁军统领,虽言行皆在帝王目之所及,不得半分自在,然则玄甲在身、执戟殿前,便是蒙恬、李信、王翦这等功勋卓着的老将,见之亦需颔首致意。宫阙重重间,每道军令可直达九卿,夜间巡防更能踏遍咸阳一百零八坊,可谓权倾帝侧。
而外放汝阳,则是另一番天地。彼处乃关中东出要冲,商旅络绎于崤函古道,盐铁粮秣皆经此转运。若能镇守此地,非但可自置幕府、操练私兵,更可抽取往来货税,不出三载便能富可敌国。且天高皇帝远,在汝阳城内可谓言出法随,俨然一方诸侯。
一条是金戈铁马的禁宫权威,一条是坐拥城池的逍遥富贵。
“蒙挚或是旁人皆可。”始皇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案头玉璜,玄衣广袖流泻如墨,“横竖不过朕一句话的事。”
目光掠过殿下跪着的这几个人,蒙挚当即俯首:“臣谨遵圣意。”
这般恭顺态度显然取悦了帝王。嬴政指尖轻叩镇圭,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严闾自然也是俯首低头,不说话。
“春祭宴席上的那些负责检查舞姬的寺人们,都杀了吧。”始皇看了赵高一眼,赵高竟然立刻就拿出了一份当日的寺人名单,一卷竹简呈给了始皇:“当日寺人以及大殿守护的禁军名单均在此,请陛下过目。”
始皇也就扫了一眼,直接说道:“这事情你办就好了。对了,明樾台那些舞姬都杀了。”
“啊,不要啊!”阿绾一直老老实实听着,不敢乱说乱动,但此刻又禁不住喊出了声:“您亲口许诺,若小人查出真凶,便饶过明樾台诸位阿姐的!”
“朕说了么?”始皇看着她,似笑非笑。
“说了啊!”阿绾有些着急,还往前跪爬了两步。
蒙挚转头看着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但阿绾可不管,声音更是大了许多,还从怀里掏出了小金牌:“您还给了小人一块金牌,还有头上这个毛笔。您说的,要用什么来换明樾台几十人的性命,我说我破案呀。”
“这案子可是赵高和严闾破的。”始皇眯着眼睛看着她,似乎还觉得很有趣。
“啊!”阿绾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说起来自己也只不过是提供了一个线索而已,后面的事情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反正,说起来,那还不是小人找到了关键线索么?”
阿绾梗着脖子,还是很硬气地说了出来。
“阿绾年纪小,陛下莫生气?”蒙挚已经连连磕头,为阿绾求情。一旁的蒙毅也有些紧张,一直在咳嗽示意。
吉良跪在一旁扯着阿绾的衣袖,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脸色煞白。
但阿绾能怎么办?都已经说出来了,那就只能继续下去,停不下来了。
她也是心一横,不管其他人警示,依然说道:“若无小人发现针脚异常,他们如何顺藤摸瓜?陛下金口玉言,岂能......岂能言而无信!”
“荆阿婉!”这下好了,不止蒙挚吼了她,跪在一旁的蒙毅都吼了出来。
赵高更是声音尖利:“大胆!竟然对陛下如此不敬!拖出去,杖毙!”
“不是不敬,是就事论事。赵大人,你可不能给我随便扣罪名的。”阿绾瞪着眼睛看着赵高,“这事情要如何处理,都是陛下的事情,你这么着急处理我要做什么?再说了,金牌在此,没有你们说话的份!”
阿绾豁出去了,直接将小金牌举了起来。
这世间不就两块金牌么?一块给了扶苏,另一块给了她荆阿绾。那么,就代表了始皇给了她无上的权利。虽然是只为了查这个事情,但金牌在手一日,她就有权利号令任何人。
始皇看着她,眼中竟然全都是笑意,甚至还敲了敲桌子问道:“朕要是把金牌收回来呢?”
“可以。不过,现在还没有收,咱们就要把事情说清楚。”阿绾将小金牌牢牢攥在手中,看似毫无畏惧,实则早已经冷汗涟涟,双腿都在抖。
第32章 为陛下筹谋
始皇眸中寒光一闪,玄色袖袂一抖:“赵高,取回金牌。”
赵高立刻应声,将那面镌刻着“四海一统”的金牌被强行从阿绾指间夺走。
随后,他看着阿绾吃惊的小脸,问道:“如今,你要如何?”
阿绾扁了扁嘴,都快哭出来了。她又忽然从怀中掏出个鼓囊囊的赤绫钱袋——正是那日街市上始皇掷给她的那只。
她将钱袋举了起来,仰起脸时眼尾泛红:“小人还有陛下的钱袋!”
始皇望着那个钱袋,都笑出了声:“旁人得朕赏赐,皆要供于家中晨昏焚香。”他指尖轻点案上镇圭,“你倒日日揣着,若是不慎遗失……”
“丢不了的!”阿绾急忙用双手圈住钱袋,“每夜睡前都要摸三遍,今早还数过,九十七枚半两钱半枚不少!十二个银锭,一个金锭。”她拎起钱袋还晃了晃,里面都叮叮当当的响声,“您听,您这个钱袋的声响都比别人的清脆!不一般呢!”
蒙挚盯着阿绾,甲胄下的脊背渗出冷汗。
赵高捧着金牌的指节微微发白,嘴角抽动。倒是始皇忽然就大笑起来,眼中甚至有了光彩,可接下来,他又忽然说道:“赵高,把朕的钱袋子拿回来,朕不给她了。”
“啊!”阿绾又喊了出来,本来想将钱袋子护在心口,但赵高的动作更快,从她手中抽出了钱袋。用力之大,让阿绾的身子都歪了歪。
蒙挚已经跪爬了过去,就跪在了阿绾的身侧,急急地说道:“陛下,荆阿绾年少无知,不懂朝堂规矩,望陛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始皇打断了。
很明显,始皇眼中并没有怒火,反而全是戏弄她的神情。
“蒙挚,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陛下。”蒙挚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急得只好又喊了一声。
“无妨,小人还有陛下赏的笔。”
阿绾神色平静,抬手摸了摸发髻间那支毛笔。
“不劳赵大人来取,小人这便奉还陛下。”
话音未落,她竟抬手将发髻中的毛笔抽了出来。霎时间,一头乌黑长发如瀑垂落,在场之人皆是一怔,连始皇的眼神也为之一顿。
望着这少女顷刻间披散长发的模样,他恍惚从中窥见了一抹故人的影子。
那一刻,始皇置于案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披头散发,成何体统!”始皇斥道。
“哦。”阿绾竟还应了一声,抬眼问道,“陛下还想讨回什么?是这件新袄吗?也可一并还您。”
“荆阿绾!”蒙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生怕她真当场宽衣解带,局面更难收场,“这袄子是我买的!陛下当初命我去成衣坊置办——这件绝不能脱!”
“那该如何?”阿绾浑不在意,仍望向始皇,“横竖都与陛下有关,全还了便是。”
始皇当即起身,重重冷哼一声:
“一件袄子罢了,朕不稀罕。一支毛笔而已,朕多得是。把头发挽好,休再披散着——哪有良家女子这般模样!”
“哦。”阿绾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却快,三两下便将长发重新挽起,束得比先前更利落几分,愈发显得那张小脸白净清秀。
“明樾台舞姬与燕离相处半载,竟未察其异状,此事确实是她们的失察之过。”始皇神色转为严肃,垂目看向阿绾扬起的小脸,“你先前言明,愿以破案之功换她们性命,朕亦准奏。然罪既在身,不可不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闻言,阿绾眸光一亮。
始皇唇角似笑非笑地一扬:“那便命明樾台闭门半载,静思己过,以儆效尤——如此总该可以了?”
“不可呀!”阿绾连连摇头,“明樾台从前便屡屡关停,早已入不敷出。若再闭门半年,诸位阿姐连生计都难以为继。这般处置,仍是不妥。”
“那你待如何?”始皇眉头微蹙。
“不如罚没银钱,允她们继续开门迎客,但所有收入尽归陛下。如此既施惩戒,又充实府库,可谓两全。”阿绾眼珠一转,又正色道,“自然,还需对她们严加训诫,以正视听。”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始皇不由失笑。
“小人一心为陛下筹谋。”阿绾从从容容地接了一句。
此时,跪在殿中的众人皆面面相觑,暗忖这荆阿绾实在胆大包天,竟敢在圣心难测的始皇帝面前讨价还价。
一片寂静中,蒙挚仍跪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始皇瞧着阿绾,忽又问道:“那钱袋,你不想讨回去么?”
“小人不敢。”阿绾未料他有此一问,脱口应道,“陛下的钱财……”
“唉……”不知怎的,始皇竟一时语塞。对着这样一张明媚鲜亮的脸庞,他竟是半分也恼不起来。
始皇目光微动,道:“既如此,你若愿再为朕查清两桩事,朕便饶过明樾台众人。那钱袋,自然也归你。”
“当真?”阿绾睁圆了眼,将信将疑地望向他,“陛下……君无戏言?”
始皇一掌击在案几上:“荆阿绾!”
“在!”阿绾一个激灵,应声而答。
“你既为尚发司匠人,”始皇目光锐利地投向她,“朕今晨膳馐之中,竟出现一根三寸长发;昨日,芫夫人亦向朕抱怨,其食羹内混入半寸杂草……你便先为朕查清这两桩事。”
他声音陡然一沉:“查出是谁的青丝,何人混入的杂草!此等疏忽,岂非意图谋害朕与朕的夫人?”
“啊?”阿绾惊得张大了嘴,“这……这要从何查起?”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始皇又看向了赵高,“把金牌给她,让她继续查。”
结果,小金牌在赵高的手中还没有焐热,就放到了阿绾的手中,赵高的脸色也有些差。
岂止赵高一人面色不豫,殿中诸臣皆神色凝重,心中暗涌难平。此刻无人能参透圣意——行刺本是滔天大罪,竟被始皇这般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而御座之上,那位帝王面容平静如水,仿佛方才议论的不过是日常琐务。或许,这正是他之所以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缘故——所思所虑,原就非常人所能揣度。
就连跪坐一旁的李斯,也不禁微微垂首,心中暗忖:自己伴随这位君王多年,却愈发看不透那御座上深沉如海的心绪。
第33章 金牌胡乱用
始皇倒是神情松快,带着众人往大殿上朝去了。
他日理万机,此刻既已查明刺杀主谋,余下不过诛除几名从犯罢了——只要不危及他的江山,便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留阿绾跪在寝殿里,愁眉苦脸地发着呆。
这案子,该从何处查起才好?
始皇曾就此事与李信大将军单独叙话。
李信神色恭谨,沉声道:“臣那孽子后宅妻妾本就不少,这女子出身明樾台,乃贱籍之身,按制万万进不得李氏门庭。只因她生下几个孩子,臣才姑且容她存于外室,未曾严加处置。然每每思及此事,实在有辱门风,愧对先祖。”
他略顿一顿,还悄悄看了一眼始皇,才继续说道:“臣虽掌兵戈,却终究难对稚子妇孺下手。如今陛下圣断,既全了臣作为人父的私心,更维护了我李家一门的清誉。这等贱籍女子所出之子,血统不纯,依秦律不得入宗谱,本就不该存于世上。陛下此举,实乃替臣了却一桩心病。”
公子吉良将这番话低声告知阿绾时,阿绾只觉心头寒凉。她何尝不知,明樾台的女子即便脱了贱籍,那些高门大户也绝不会真心相待。
她想起阿母姜嬿某夜酒后,曾在屋里偷偷垂泪。那时姜嬿说起当年也曾有位世家公子待她极好,甚至要为她赎身。可后来呢?公子家中坚决不允,而她又不愿被安置在外宅独守空闺,终究狠心断了这段情。
“后来倒是遇上蒙琰将军,他愿纳我入蒙家后宅,以夫人之礼相待。”姜嬿醉眼朦胧地抚着阿绾的发髻,“可阿母不愿与满院女子争宠斗艳。倒不如在这明樾台自在——能挣钱糊口,能与客人说笑,连始皇陛下都曾来听过曲。”
她望着窗外月色,轻声道:“阿绾,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相夫教子的安稳日子,而是找到一件真正让自己快活的事。”
阿母早年自赎其身,将贱籍改作平民,阿绾则生来便是自由身。
此刻想着阿母正在皇城大牢里放声嚎哭,阿绾竟有些想笑。
阿母这哭嚎的本事早已练得纯熟,收放自如,任谁听了都要以为那是发自肺腑的悲惧。唯有自幼在她身边长大的阿绾,才辨得出那哭声里真假各有几分。
如今身陷刺杀案中,阿绾心知肚明:明樾台众人的生死,绝非阿母哭嚎几声便能轻饶。此番她在始皇面前近乎撒泼讨来的生机,此刻却又获得了最难解的谜题。
手中握有金牌,犹如最高权力在手。可要怎么继续下去呢?
阿绾此刻也摸不透始皇的心思。这位帝王心思如渊,喜怒难测,早已超出常理可度。她唯有步步试探,谨慎前行。
在第九十九次叹气之后,蒙挚走了进来。
他低头看着阿绾,也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不饿么?”
“其实,也还好。”阿绾本来已经跪坐,见到他进来,又赶紧跪好。
“腿不疼么?”蒙挚又问道。
“疼啊,疼得都站不起来啊。”阿绾很老实地回答,仰头眼巴巴地看着蒙挚,“将军,这次你也会帮我的,对吧?”
“疼的,“阿绾老实巴交地点头,“疼得站不起来了。“她仰起脸,小鹿似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将军这次也会帮我的,对不对?“
那双明澈的眼里盛满纯粹的期待,蒙挚刚到唇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阿绾眼睛一亮,连忙举起紧攥在手心的小金牌:“那将军扶我起来可好?”
“荆阿绾!”蒙挚神色一肃,玄甲随着他挺直的身姿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此乃陛下亲赐信物,岂可如此儿戏。”
“就破例一次嘛……”她伸手轻轻拽住他玄甲的边缘。
“不可。”蒙挚虽板着脸拒绝,却已伸手握住她手臂。铁甲包裹的手指沉稳有力,稍一使力便将人扶起。不料阿绾双腿早已跪得麻木,才起身便是一个踉跄,整个人歪倒在他胸前。
少女温软的身躯撞上冰冷的甲胄,蒙挚下意识要后退,可感受到怀中人微微颤抖的双腿,终究绷直了身躯站在原地。玄甲凛冽,却稳稳托住了倚靠过来的重量,任由那抹绯红在冷硬的铁甲上依偎停留。
“咳咳咳。”
吉良端着食案刚从内堂转出,身后随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寺人。三人刚好撞见这一幕,不约而同地轻咳起来。
两名寺人慌忙垂首盯着青砖地,吉良却挑眉看向蒙挚铁甲上那抹醒目的绯色。
蒙挚身形一僵,正要退开,阿绾却因腿麻又踉跄着往铁甲上靠了半分,他扶在她臂弯的手顿时进退两难。
“看来我来得不巧啊。“吉良语气里带着三分笑意,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阿绾坦然转头看他,手仍扶着蒙挚铁甲覆裹的小臂:“公子说去取吃食,怎的去了这般久?我可是实打实跪到现在,腿都麻透了。要不是蒙将军扶这一把,此刻还站不起身呢。”
“确实久了些。”吉良将食案轻放在地,走到阿绾面前忽地俯身,指尖在她小腿几处穴位轻轻一按。阿绾忍不住轻吸口气,却见吉良已直起身来,朝她伸出手臂:“来,扶着我的胳膊,试着使力。”
蒙挚沉默地看着吉良的动作,覆在阿绾臂上的手掌仍未松开。
阿绾借着二人臂力站稳,试着活动双腿,那钻心的麻意竟真的消退了。
“当真好了!”她欣喜地原地轻跳两下,转头看向吉良,“公子竟通医理?”
“不过随余方士学过几手。”吉良含笑摆手,“方才我不是要去后殿取吃食,也是双腿麻得动弹不得,正巧遇见余方士,他教我在小腿穴道上按压片刻,果然立时见效。”
蒙挚微微颔首:“余方士确通医理。”说话间已收回扶握的手,“既已无碍,用过膳便先去御厨查探。”
阿绾闻言一怔,明眸中尽是茫然:“去御厨作甚?”
蒙挚神色肃然:“自然是查那发丝与杂草的来历。”
第34章 查晨间膳食
阿绾垂首思忖片刻,轻声道:“将军所言极是。”
目光落在那张黑漆食案上时,她不由怔住。
只见案上整齐摆放着雕花漆盒,盒中盛着金黄的黍米饭,旁侧青铜簋里是热气腾腾的羊肉羹,另有一碟用盐、酸梅子调味的炙鹿肉,并几样时令菜蔬。最醒目的当属那只鎏金铜盘,盛着大块炙烤的仔猪肉,表皮烤得焦黄酥脆,还滋滋冒着油星。
“公子……”阿绾迟疑地指着那盘烤肉,“这炙肉,莫不是今早陛下膳食中发现发丝的那盘?”
吉良掀开食盒解释道:“寺人说这些都是陛下今早未曾吃完的朝食,特意吩咐热过赐予我等。”他指向那盘炙肉,“唯独这盘仔猪炙是方才另做的,并非早前那盘。”
阿绾凑近细看,见那烤肉色泽鲜亮,肉质纹理分明,确实不似反复加热的模样。她忍不住小声嘟囔:“这般油腻的炙肉,陛下清晨便食用,实在……”
“阿绾!”蒙挚与吉良齐声低喝。
她慌忙掩口,一双明眸却仍不安分地眨动着。
蒙挚都忍不住再次叹息了一声,虚扶着她跪坐在食案前,将乌木筷箸郑重放入她掌心:“你要想明白,若查不清陛下交代的案子,受罚的、掉脑袋的,只会是你。”
“可若不答应,阿母和阿姐们现在就活不成了。”阿绾垂眸轻语,忽然又将筷箸转递到蒙挚手中,“将军为我受伤受怕,至今未曾用饭吧?这既是陛下赏我的,那我便用这金牌令你同食——”
她指尖轻点案上金牌,眼底却漾着澄澈的笑意:“蒙将军,接令。”
蒙挚望着她执筷的手,又看向那枚闪着光泽的金牌,冷峻的唇角终是有了弧度。
阿绾饭量小,因此大部分饭食都是蒙挚和吉良吃掉了。更何况,这是始皇的朝食,味道自然也是极好的。
蒙挚与吉良在寺人周到侍奉下皆饱食一顿。
他甚至忍不住打了几个响亮的饱嗝,平日里的英武形象顿时荡然无存。
阿绾忙以袖掩面,假意饮水不去看他,却险些呛着。
待寺人撤下食案,蒙挚这才压低声音对阿绾道:“昨日赵高亲率一队人马疾驰骊山大营,具体情形我亦不详。只听闻他们入帐见过严闾后,不过三言两语,便将连衡召入当场诛杀。随后严闾便带人直奔成衣坊,将那些女子尽数处决。”
“我料想也是如此。”阿绾颔首,眸光流转,“将军,公子,你们可曾想过,他们行事为何如此迅疾?莫非早就知晓内情,不过是借我之口,才顺势动手?”
“不无可能。”蒙挚沉声道。
吉良忽然开口:“说一个另外的事情,是关于高渐离之事,我倒略知一二。你们想想,一个对陛下恨之入骨之人,被陛下刺瞎双眼,还要日日击筑助兴,这等折辱,任谁能忍?怕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公子的意思是...”阿绾睁大眼睛,“陛下是故意折辱他?而且陛下根本不怕刺杀,反倒...引以为乐?”话到此处,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其实,现在反而是你,阿绾,这种事情不会有什么保密的,很快就会有人知道是因为你查了这个线索,所以才造成了一场秘而不宣的杀戮。但是,我是在怀疑,杀了这么几个人,会不会还有余孽?会不会报复你?毕竟,现在我们都知道,都是因为你找到的线索……”蒙挚又板起了脸。
“我这条命本就不值什么。若真遭不测,你们记得替我讨个公道便是。”阿绾倒是很平静,学着刚刚吉良按在她腿上的几个地方,然后就站了起来,“我们去厨苑看看吧。”
三人走出寝殿,日头已近中天,明晃晃地照在宫墙上。吕英、樊云和辛衡正守在殿外,都已换了干净衣裳,看着精神不少。樊云和辛衡背上都挎着药箱,见他们出来便迎上前。
阿绾本想着独自查案,免得连累他们。可见三人摩拳擦掌的模样,倒像是盼着这事似的。
吕英上前一步道:“白校尉今日当值,特地嘱咐我转告,若是得空必定赶来。”
蒙挚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众人,点了点头:“走,去厨苑。”
日头升到正中,明晃晃地照着宫苑。
阿绾几人穿过几重宫门,来到厨苑所在院落。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一片忙碌声响。
这厨苑占地颇广,青石铺地,四下扫得干干净净。
院中整齐垒着柴薪,墙角排列着数十口盛水的大陶缸。正堂极为开阔,数座半人高的夯土灶台沿墙而建,灶眼上架着大小不一的铜釜陶甑,蒸汽氤氲,弥漫着谷物与肉食混合的香气。
墙壁被烟火熏得微黑,却不见蛛网尘灰,可见平日打理极为精心。
见他们一行人过来,厨苑的掌事阿金早已小跑着迎上前。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围着素色围裳,双手在身前紧张地搓着,径直朝着蒙挚躬身行礼,脸上堆满恭敬的笑。
“不知蒙将军莅临,有何吩咐?”他声音带着惯有的讨好。
蒙挚侧身一步,将阿绾让到前面:“奉陛下旨意,荆阿绾前来查问晨间膳食之事。”
阿绾可没管那么多,径直走向靠墙的木架,那上面整齐挂着数十把庖刀。
她取下一把尺余长的切肉刀,手指轻拭刃口,只觉寒气逼人,刃线笔直,显然是新近仔细磨砺过的。她寻来一块带皮的猪肉,横竖切割,但见刀锋过处,皮开肉绽,连筋络也应声而断,毫不滞涩。
“好刀。”她放下刀,眉头微蹙,“这般锋锐,切肉断筋易如反掌,一根头发落在上面,没有不断之理。”
蒙挚上前看了看那猪肉的切口,又瞥见刃上寒光,也点了点头。
阿绾又转向那专司烤肉的灶台。但见铜制的炙架上油光锃亮,底下炭火烧得正旺,是上好的白炭,无烟而火稳。架上正烤着几块仔猪肋排,表皮已泛起诱人的焦黄,油脂滴落炭中,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她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又看看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块,心中疑窦更深:“炭火如此之旺,莫说一根头发,便是细小的绒毛落上去,顷刻也就焦了。那根三寸长的头发,若真是烤肉时落入,断无可能还保持原样,丝毫未被火燎。”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厨苑内垂手恭立的阿金,开口问道:“今早陛下膳食中的炙肉,从生肉到呈至陛下面前,经了几人之手?”
阿金忙答:“这仔猪是昨夜宰杀洗净,今早由专司切脍的庖丁分割,再由掌炙的师傅上火烤制,最后装入食盒,由寺人送至陛下寝殿。每一步都是熟手操办,断不敢疏忽啊!”
第35章 皇宫内走动
想想也的确是如此,在始皇陛下的膳食上,谁敢有半分马虎?
厨苑里规矩森严,流程清晰,每个人似乎都恪尽职守。
阿绾细细查问了一圈,竟真未发现任何明显的疏漏。
蒙挚看向凝神思索的阿绾,目光不经意掠过她身上的绯红袄子。
这鲜艳的颜色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他忽然意识到,这丫头不知何时已褪去了往日的瑟缩。
三年前,她刚被荆元岑从雪地里捡回时,总是缩在尚发司最不惹眼的角落,常常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仿佛生怕被人瞧见。
那时白辰似乎随口提过一句:“尚发司那个荆元岑,带回来个快冻僵的小丫头,瘦得可怜,想问将军讨个恩典,能否留下?”
他当时是如何回应的?
似乎眼也没抬,只淡淡道:“能干活,别惹事,便成。”
时光荏苒,三年转瞬即过。
荆元岑惨死那日的景象犹在眼前,那时的小丫头已初现少女模样,跪在血泊中哭得撕心裂肺。
他站在一旁,只觉心口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去了一块。
此刻,阿绾正抬手拂开额前一缕碎发,日光下那截手腕纤细,却又吸引了他的全部目光。
她转过身,略微抿了抿嘴唇,说道:“厨苑查不出,那便查送膳的路。这一路,也挺远的。”
于是,在掌事阿金的引领下,一行人沿着厨苑至始皇寝宫的青石路来回走了三趟。蒙挚与吕英皆是习武之人,平日巡守宫禁早已习惯,即便再走十趟也无妨。
可苦了樊云与辛衡。
两人各自背着沉甸甸的药箱,其中多是仵作验尸的铁器,格外压手。
三趟走完,眼见阿绾还要再走,他们当即摆手摇头,跌坐在寝殿外的石阶上,再不肯挪动。
虽尚在春寒时节,但始皇寝殿内笼火旺盛,干燥闷热。
樊云早已汗湿鬓角,他以手作扇,胡乱抹了把额角的汗珠,碎发黏在颊边,喘着气道:“你们去吧,我实在走不动了。这箱子里尽是铁器,太重……”
阿绾看了眼他身旁那只沉重的木箱,点头应允:“樊云大哥在此歇息便好。”
辛衡也连忙举手,表示自己也需歇脚。
阿绾转回头,望向蒙挚与吉良:“你们可要一同歇息?”
吉良额头也见了薄汗,问道:“还要再走一遍么?”
“不必再走了。”阿绾摇头,话锋一转,“我想去芫夫人那边看看。”
“这边有头绪了?”蒙挚立刻追问。
“还没有。”阿绾老实回答,见他额上带汗,又念及他伤势未愈,忙道,“将军身上有伤,不如就在此歇息,让吕校尉随我去便好……”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又否定了,“不对,夫人居所,外男不便入内。还是我自己去妥当。”
“小人可随姑娘同往。”掌事阿金赶忙躬身接话。
他身为寺人,却可出入内苑。
蒙挚眉头微蹙,显然不放心,不过,他目前的状态,的确有些撑不住了。若是再继续走下去,他怕伤口又要出问题了。
阿绾已经说道:“那便有劳阿金掌事。”她看向蒙挚,眼神清亮,“将军放心,我去去便回。”
踏入内苑,景象却出乎阿绾意料。
这些始皇陛下的夫人居所,竟比想象中简朴许多,甚至不及明樾台精致敞亮。
始皇夫人虽多,得宠者却寥寥。
新近有些恩宠的芫夫人,生得柔媚,腰身细软,在这尚带寒意的天气里,也只着一袭轻纱舞衣。
听闻她擅舞,每每陛下来时,总要翩跹一曲。
可陛下往往只看片刻,便起身离去。
表面风光,实则芫夫人连独居一殿的资格也无,只得与另两位夫人同住一苑。所幸院落还算洁净齐整,并无异味。
待到查看婢女住所,景象便更显寒酸。
芫夫人的贴身婢女春雪房中,那张铺床的草席早已破旧不堪,编席的麻绳多处断裂,枯草碎得厉害。
她叠放在席上的冬衣也磨损严重,破洞处露出发黑的絮棉,棉絮上赫然黏着几根半寸来长的碎席草——细细数去,恰是六根。
阿绾伸出手指,轻轻拈起一根碎草。
春雪这等卑微婢女,便是穿着这样一身破衣,夜夜睡在这张碎草席上。
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草屑,阿绾心头忽地泛起一丝酸楚。即便当初在城外大营尚发司,睡的也是这等破草席,可义父荆元岑总会带着他们将席子拍打得蓬松,月娘更是严厉,绝不许他们衣发间沾带半根草屑,总要收拾得干净利落才准出门。
“这般明显的碎草,黏在絮上,走动时极易掉落。”她轻声自语,目光再次扫过那破席烂衣,心中已明了七八分。芫夫人饭食中的杂草,多半是自此而来。
她直起身,看向惴惴不安的春雪,语气平和:“这席子破了许久了吧?平日靠近夫人膳食时,可曾留意身上是否带了草屑?”
春雪闻言,脸色霎时惨白。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芫夫人便带着陈夫人、越夫人匆匆赶到。
听闻是始皇亲自遣人来查她昨日受委屈的事,芫夫人心中得意,特意对镜理妆,换了身新裁的曲裾深衣,发间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履轻晃,流光熠熠。
她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骄色,仿佛陛下此举便是独独为她撑腰,连带着看向身侧两位夫人的目光,也平添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陈夫人性子温静,只垂眸不语;越夫人却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瞥了芫夫人一眼,慢悠悠道:“妹妹今日这身打扮,倒比昨日陛下在时更费心思呢。”
芫夫人脸颊微红,正要反唇相讥,目光却已落到屋内的阿绾身上。
见来人并非想象中陛下近前的重臣内侍,竟只是个衣着寻常、面容稚嫩的小女子,她满眼的期待霎时冷了下来,唇角那抹得意也僵住了,转而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恼怒。
“陛下……只派了你来?”她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的失望,以及被轻慢的薄愠。
方才在陈、越二人面前撑起的傲然姿态,此刻仿佛成了笑话,令她颊边微微发烫。
第36章 御前岂能哭
暮春的日头已有了几分力道,透过交错的花枝,在内苑的青石板上投下细碎光斑。
掌事阿金躬身立在阿绾身侧半步之后,声音压得极低:“这位是芫夫人。”
阿绾依礼微微欠身,双手在身前交叠——这是女子常见的肃拜之仪。她手中紧握着那枚御赐金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坦然迎向盛装而来的芫夫人,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身后随行的陈夫人与越夫人。
那二位夫人虽久未得圣心眷顾,但凭着家中父兄在朝中的根基,名位份例倒是不缺。陈夫人性子温静,只垂眸不语;越夫人却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瞥了芫夫人一眼。长居深宫,她们眉宇间都染着几分相似的寂寥,如同这宫苑中常年不见日光的花草。
阿绾细细端详芫夫人,愈看愈觉几分眼熟。她眉眼间那份娇媚似乎并非天生,眼波流转时总带着刻意的停顿,唇角的笑意也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弧度。若论浑然天成的风韵,比起明樾台中那些自幼习舞练笑、一颦一笑皆出自本心的阿姐们,实在逊色不少。
芫夫人见她目光清明,举止从容,心中愈发不快,染着蔻丹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绣着缠枝纹的袖口。
“陛下让你来……”芫夫人一开口,声线便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威仪,在这静谧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
阿绾神色不变,只平静应道:“芫夫人,小人是奉陛下之命,特来查证您昨日膳食中混入杂草一事。”她板着脸说话时,眉宇微凝,竟无意间带出了蒙挚平日里的三分冷峻。
一听“杂草”二字,芫夫人脸色骤变,纤指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的春雪:“定是这贱婢疏忽懈怠!这等失职的奴才,合该拖出去杖毙!”
春雪浑身一颤,扑通一声重重磕下头去,额角瞬间贴上冰凉的地砖。再抬起脸时,面上已满是泪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明鉴!奴婢伺候夫人用膳向来小心,昨日盛羹时分明仔细看过……那草屑当真不知从何而来……夫人饶命啊!”她说着又连连叩首,单薄的肩膀在粗布衣衫下不住发抖,发间唯一的木簪随之松脱,青丝散乱地贴在泪湿的脸颊上。
阿绾静静看着春雪绝望的模样,目光又落回芫夫人因恼怒而微微泛红的面容上。一时间,只有春雪的哭喊声在内苑之中回荡,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雀鸟。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始皇的声音自苑门处传来,带着几分议政后的松快。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中,玄色深衣在春风中微微拂动,眼角还带着三分未散的笑意。可当他的目光扫过跪地痛哭的春雪与面色各异的众人时,那点笑意顷刻便沉了下去,如同晴空骤然笼罩的阴云。
女子尖利的哭嚎声刺入耳中,他眉头骤然锁紧。
侍立一旁的赵高最懂圣意,当即厉声喝道:“放肆!御前岂容啼哭!”话音未落,他已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记狠厉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春雪整个人被掴得歪倒在地,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她吓得连哭都忘了,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满院霎时死寂。方才还神色各异的芫夫人等人纷纷垂首屏息,慌忙跪了一地。丝质衣裙摩擦青石板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绾随着众人一同跪伏下去,指节紧紧收拢,将那枚小金牌牢牢攥在掌心。
她看见始皇淡漠的目光从春雪身上掠过,最终落到了自己脸上。那一刻,她将头埋得更低些,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膝下的衣料丝丝蔓延上来。
始皇终究在阿绾面前站定,玄色深衣的下摆纹丝不动地垂在她低伏的视线里。
“回陛下,查案。”阿绾没敢抬头,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
“查得如何了?“始皇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反倒有几分兴味,“听说你晌午在厨苑与朕寝殿间来回走了三趟,不累?”
“不累不累!“阿绾忙不迭应声,甚至想顺势奉承两句,“为陛下分忧,小人怎会觉累?”
始皇果然低笑出声:“那樊云、辛衡怎就累得瘫在石阶上?你倒还有力气?”
“陛下赏的炙肉香得很,小人吃得饱,自然有力气。”她说得真挚无比,自己丝毫不觉有何不妥。那炙肉确实烤得外焦里嫩,调味恰到好处,她此刻回想起来,仍觉齿颊留香。
始皇却被这粗鄙的谄媚噎得喉头一梗,几乎想抬脚轻踹这没规矩的小女子,终是念及她身量单薄,硬生生收住了势。他转身欲寻个坐处,目光扫过这通铺婢女房,才看清此处是何等光景:
四壁空空,除了一张破木桌与满地铺散的草席,竟再无他物。那草席早已破烂不堪,编席的麻绳多处断裂,枯草碎得厉害,碎草屑沾得到处都是。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草屑和尘土的气息。这便是大秦宫中最低等婢女的居所,与不远处夫人居住的精致屋舍判若两个世界。
始皇方才踏入时并未细看,此刻只觉得屋内气味令人难以忍受,不由皱紧了眉头:“少说这些虚的。直接说,查出了什么?”
“查明白了。”阿绾抬起头,语速平稳,“陛下膳食中出现的头发,与芫夫人羹中混入的杂草,都已有了结果。”
“哦?”始皇挑眉,终究耐不住这屋内的气味,转身便朝外走去。阿绾连忙起身跟上。
踏入院中,午后春晖正好,几株桃李开得纷繁,嫩绿枝叶间点缀着粉白,海棠树上更是花团锦簇,淡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般景致总算驱散了方才那屋内的憋闷。始皇在一株盛开的海棠树下站定,随手拂开肩头落花,神色缓和了些,转头看她:“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阿绾站直身子,语气认真:“厨苑庖厨并无疏失,芫夫人身边的婢女春雪也非故意。依小人看,非但不应责罚,还该赏赐春雪一身新衣。”
她话音才落,不仅始皇面露诧异,连候在一旁的芫夫人也惊得抬起了头。越夫人忍不住轻咳一声,陈夫人则悄悄抬眼打量起阿绾来,目光中充满探究。
芫夫人急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委屈:“陛下,这丫头胡言乱语!春雪这贱婢……”
始皇抬手制止了她,目光仍锁定在阿绾身上:“接着说。”
第37章 详细述过往
春风轻旋,海棠树上几片粉白的花瓣翩然飘落,恰好有一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阿绾的发髻之上,看起来倒有些俏丽之意。
所有人都看着她,倒是没有人说破。
阿绾自是不知,不过她也是定了定神,双手在身前交叠,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开口时声音温和,语速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小人先去看了厨苑切肉的刀。那些庖刀都是新磨的,锋刃闪着寒光。我让他们取来一块带皮的肥牛肉试刀,但见刀锋过处,皮肉应声而开,连最韧的筋络也是一刀两断。这样的利刃,若是切肉时有一根头发落下,断无可能保持三寸完整,必会被斩成数段。”
她的描述极具画面感,始皇都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接着小人又去看了烤肉的灶台。炭火烧得正旺,是上好的白炭,无烟而火稳。架上炙烤的肉块表皮焦黄,油脂滴落时滋滋作响。这样的火候,莫说一根头发,便是细小的绒毛落上去,顷刻间也会焦枯卷曲。可那根三寸长的头发却完好无损,丝毫没有被火燎的痕迹。因此可以断定,这根头发绝非在厨苑中落入,而是膳食离开厨苑之后,才被人放进去的。”
说到此处时,阿绾微微一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转向侍立一旁的赵高。
这一瞥虽轻,却让在场众人都心领神会——谁不知道中车府令赵高总管陛下起居,膳食之事更是他一手操持。从食材采买到呈递御前,每一道工序都在他的管辖之下。很多时候,那盛着御膳的漆盒,更是由他亲手捧到始皇面前。
赵高垂手而立,面上依然保持着恭顺的表情,只是那微微收紧的下颌,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如此直白的暗示,自然也引来了在场其他人的神色各异。
蒙挚皱了眉头,吉良则一直看着阿绾,眸中光芒流转,似在揣度她此举的深意。始皇倒是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眼风漫不经心地扫过赵高,带着几分玩味。
赵高刚想说话的时候,阿绾又忽然说道:“且不论陛下那饭食里的头发,再说芫夫人膳食中的杂草,其实,也是查清楚了。”
“哟,这事情又是如何?”始皇似乎被挑起了兴致,“阿绾,你可别糊弄朕。”
“不敢的。”阿绾还挺认真的,指着春雪居住的房间,“陛下刚才看到了吧?春雪住的地方环境极差,但芫夫人那边干净整洁,还有您赏赐的物品,也是贵气十足的呢。”
“那又如何?”始皇瞥了眼芫夫人的房门,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只去过一次,嫌那里太过逼仄,此后便只传她到寝殿献舞了。
“陛下不妨再细看一二?”阿绾指向那间敞着门的婢女房,里间的破败景象在日光下一览无余。
“不必了。”始皇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疏懒,“你直说便是。”
他可不想再进入一个婢女的房间。
阿绾扁了扁嘴,她指着屋内,“那铺床的草席早已破旧不堪,编席的麻绳多处断裂,枯草碎得厉害。春雪穿的冬衣也是破破烂烂,絮棉外露。仔细看去,衣絮上黏着的碎席草,半寸长的确有六根之多。春雪身为婢女,穿着这身破衣睡在破席上,起身后又要赶着伺候夫人用膳。那些黏在衣上的碎草,在忙碌间很容易就落入了食器。”
看到始皇略微挑眉,阿绾又赶紧说道:“陛下若是不信,可命人取一根春雪衣上的碎草,与芫夫人膳食中发现的杂草比对,便知分晓。”
始皇眼神微动,对赵高做了个手势。
赵高会意,立即带着两个寺人前去取证。
不过片刻,他们便捧着两个铜盘回来,一个上面放着从春雪衣上取下的碎草,另一个则是从芫夫人昨日膳食中留下的杂草。
始皇亲自比对,仔细端详。
在明媚的春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出两种草屑无论是颜色、质地,还是断裂的痕迹,都完全一致。
始皇的神色渐渐缓和,看向春雪的目光也不复先前那般凌厉。
春雪敏锐地察觉到始皇态度的转变,忍不住又呜咽出声,肩头随着抽泣轻轻颤动。
阿绾却忽然板起小脸,声音清脆:“春雪莫哭!此刻最要紧的是将事情原委说个分明,眼泪是最无用的。”
她说话时腰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大人一般略微可笑,可偏偏她神情肃穆,竟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春雪的哭声戛然而止,只余下几声压抑的抽噎。她怯生生地抬眼,正对上阿绾的目光。
蒙挚站在一旁,唇角略弯。就连始皇又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至此,阿绾这才又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至于陛下烤肉上的头发,小人今早恰巧看见寺人端炙肉上膳时的情形。”
她和吉良在寝殿里跪了一个晚上,自然是看到了这一幕:“那时陛下正在殿中踱步,因炙肉太烫,寺人便在一旁扇风降温。那陛下又觉得今日有些热,所以换了好几次衣服……小人推测,定是那时有头发掉落,又恰好被风吹落,又恰好掉在了肉上……”
阿绾说得委婉,但却说出了真相——这大约就是你自己的头发。
果然,始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不等阿绾再说什么,立刻下令:
“取朕的头发来!”
“啊?”这次是轮到赵高有些不知所措了。
“啊什么啊?左右不过是根头发而已,你不是替朕梳头的时候,把那些掉落的头发收集起来了么,拿过几根不就好了……”始皇扯了扯嘴角,忽然又说道:“等下,去朕的寝殿,朕要再试试……”
他还真是个行动派,转身大步走去了自己的寝殿,留下一群人目瞪口呆,但又不得不快速跟上,极为狼狈。
赵高自然是跟得最紧,一步都不敢落下。蒙挚略微犹豫了一下,但一想到自己一直跟着的是阿绾,此刻又是跑到陛下身边去,似乎也不对。只能是示意让吕英跟了过去护驾,自己则瞪着眼睛看着阿绾,想说些什么。
第38章 喜怒难预料
阿绾却只是对蒙挚摇了摇头,抿紧了唇不再多言。
眼见始皇已转身迈步走了,她急忙小跑着跟上。
奈何这位始皇身形高大,步伐开阔,一步便抵她十步之遥。
不过片刻,那袭玄色深衣的袍袖被风鼓起,已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阿绾追得气喘吁吁,额间沁出细汗。
蒙挚见状,只得伸手拎着她后衣领,半提半携地带着她前行。
场面虽然难看了些,但总算不费力气能够堪堪追得上,阿绾也就忍了。
这般动静自然引得众人相随。
芫夫人自恃新承恩宠,竟也壮着胆子跟了上去。
唯独春雪仍跪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着众人。
吉良回头瞥见,顺手扯了她一把:“还不快起身跟上?”
于是,宫道间竟出现这般奇景:始皇龙行虎步在前,身后跟着拎着阿绾的蒙挚,再后是亦步亦趋的芫夫人与其他两位难得能够进去寝殿的陈夫人和越夫人,末梢还缀着个战战兢兢的春雪和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吉良公子。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宫苑,惊得沿途值守的甲士纷纷按剑肃立,忙碌的寺人也慌忙避让道旁,个个垂首躬身,却又忍不住偷眼观望。
从内苑至始皇寝殿可是有一段距离。
依秦宫规制,始皇往来各宫皆乘步辇,此番却罕见地徒步疾行。
春末的日头已有几分力道,玄色深衣的帝王额角也渗出细汗,呼吸略重。
他回头瞥见远远落在后头的阿绾——那小女子跑得歪歪斜斜,绯红袄子领口都被汗水浸深了颜色,却仍咬着牙紧赶慢赶的模样,倒让他眼底浮起些许笑意。
一行人终于踏入寝殿,赵高虽已气喘吁吁,却片刻不敢耽搁,立刻指挥留守的寺人取来一个黑底朱纹的漆盒。
盒盖开启,里面铺着素绢,整齐摆放着从玉梳上收集的落发,长短不一,从二寸到一尺有余,在殿内灯火下泛着乌亮的光泽。
始皇亲自选了六根长短不一的发丝,“照早膳时的样子,重新布置。”
赵高立即领命,指挥寺人们迅速动作起来。
两名寺人抬来仍在滋滋冒油的炙肉,另一人手持羽扇立于下风处。
殿中一时寂静,唯闻铜鹤衔灯中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根被他捏在指间的发丝上,等待着即将揭晓的答案。
始皇指尖一松,那六根青丝便随着羽扇轻扬起的微风,在殿中悠悠飘转起来。
其中三根竟不偏不倚地落向炙肉——两根短的甫一触到油亮的肉面便黏住了,任扇风再拂也不动弹;另一根长的在肉上打了个旋,最终也静静伏在了焦黄的肉皮上。
殿内一时极为安静。
众人屏息望着那三根在炙肉上再分明不过的发丝,连羽扇摇动的声响都滞住了。
始皇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几根发丝与阿绾之间流转,唇角渐渐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他缓缓开口,“朕这头发,倒是比朕还要贪恋这炙肉滋味。”
赵高连忙躬身:“陛下圣明,此事实在是……”
“巧合?”始皇截断他的话,眼底却无怒意,反而转向阿绾,“阿绾,你倒是说说,这三根头发,为何偏偏就认准了朕的炙肉?”
阿绾仰起脸来,眼角弯起了弧度,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稚气:“陛下容禀,这炙肉表面油光润泽,发丝又极轻极细,最易被油膏黏附。且寺人执扇的力道不轻不重,既能将发丝送至肉上,又不至于将它吹落案几沾了尘土——正如今晨那般,皆是机缘使然。其实啊,陛下的发丝都不愿坠入尘埃,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贵人连落发都带着贵气呢。”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缘由,又不着痕迹地捧了始皇陛下,连一旁紧绷着脸的蒙挚都不禁松了眉头,吉良更是松了口气。芫夫人捏着帕子的手也微微放松,就连垂首侍立一旁的赵高,此时的额角都已渗出汗珠,但也略微平复了呼吸。
始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
笑声洪亮震得梁柱微颤,连殿外值守的甲士都忍不住侧目。
“好个油膏黏附!好个贵气之说!”他眼底笑意未散,转向赵高时却带了几分戏谑,“看来朕日后用膳,倒要让你在旁执扇护发了。”
赵高连忙躬身:“臣岂敢让陛下发丝蒙尘。”
阿绾见气氛缓和,趁机又补了一句:“陛下圣明。其实这等小事,正说明陛下——连发丝都知晓要落在金盘玉馔之上呢。”
这话引得始皇又是一阵朗笑。
他走到了阿绾的身前,看到她发髻之间的那一小瓣粉白的海棠花竟然还在发髻之间,伸手将它摘了下来,在手中揉捏成了球,语气转为郑重:“既然真相已明,传朕旨意……即刻释放明樾台一干人等。另赐婢女春雪新衣一套。”
春雪在殿外听得真切,当即伏地叩首,喜极而泣。
始皇目光掠过跪伏在地的赵高,语气淡然:“此事既已查明是巧合,内殿诸人便免于责罚。“
“臣代众人叩谢陛下恩典。“赵高以额触地,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音。
殿内那些侍立左右的寺人更是纷纷叩首,衣料摩挲之声簌簌不绝——自晨间发现御膳有失,这些人无不是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威重如山的君主一怒之下便要见血。
此刻得蒙宽宥,个个感激涕零,不约而同地转向阿绾的方向稽首致谢。
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后退半步,绯色袄袖急急掩住半张脸,侧身避让:“这如何使得!“她求助似的望向始皇,始皇却是唇角微扬,竟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不过,见到她面露窘态,始皇还是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都起来罢。既是巧合,往后仔细当差便是。”
“谢陛下隆恩——”这一回,寺人们的谢恩声格外响亮,透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就在众人刚要起身之际,始皇眼光扫向殿外,唇边凝起一抹寒霜:
“你们三个,倒是好大的胆子。”
他声音不高,却惊得一直站在殿外的三位夫人浑身一颤。
“未经传召,也敢擅闯朕的寝殿?还不拖出去斩了!”
第39章 定要知晓意
始皇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也没料到,这两件因发丝和杂草而起的小事,竟会骤然演变成血溅宫闱的祸事。刚刚不是还说不计较了,饶恕了那些寺人和宫婢么?
阿绾吓得浑身一抖,睁大眼睛看着始皇。
而蒙挚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长剑。
但如今,即便是蒙挚这样的禁军统领将军也不允许佩剑进入始皇寝殿,他的手摸空之后,也只好插在了腰间,略微有些尴尬。
一贯最会揣度圣意的赵高也是怔了一瞬,才急急地躬身说道:“谨遵陛下旨意。”
他转身向门外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和冷面,甚至声音中都透着凌厉:“来人,将这三位贱婢就地正法!”
殿外三位夫人早已面无人色,芫夫人瘫软在地,陈夫人瑟瑟发抖,越夫人连哭都哭不出声。
赵高的话音刚落下,廊下立即传来寺人整齐的脚步声。
这些常年侍奉在寝殿的寺人早已习惯了始皇的喜怒无常,此刻个个面不改色,一心一意去执行所有的指令。
芫夫人最先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陛下!我究竟犯了何等大错,竟要遭此极刑?“
始皇却连看都未看她一眼,反倒转身面向阿绾,语气温和得仿佛方才那道杀令从未出口:“你今日连破数案,朕该好好赏你才是。“
“啊?“阿绾耳中还回荡着芫夫人的哭喊与另外两位夫人压抑的抽泣声,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始皇在说什么。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的帝王,只觉得喉头发紧,张着嘴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发出声音。
蒙挚自然已经快速反应过来,大步走出殿外。
吕英、白辰等禁军甲士早已候在殿前,见他出来立即上前听令。
那些侍立在侧的寺人个个身形魁梧,动作矫健——他们比禁军更贴近始皇,是天子最直接的执行者。往常陛下要处置的人,多半先经他们之手,再交由禁军处置。
蒙挚示意禁军合围上前,静待这些寺人们动手。
只见寒光闪过,几柄利剑精准地刺穿仍在哭嚎的女子的心口,哭声戛然而止。
禁军严密的阵型挡住了殿内的视线,阿绾虽未亲眼目睹那惨烈景象,却已瘫坐在地,双手紧紧揪住衣襟,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始皇却恍若未闻,转头对赵高淡淡道:“让人收拾干净,莫要污了朕的地方。”
“喏。”赵高躬身领命,快步出殿指挥寺人善后。
方才还充斥着哭喊声的寝殿,此刻陷入一片死寂。
阿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忽然空寂下来的殿宇中格外震耳,一下,又一下,在心口中狂跳。
“怎么?这就怕了?”始皇垂眸看着她,语气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不过,那双眼眸的确极为深邃,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最细微的颤动。
阿绾老老实实地点头,双手都捂在了心口处,泪珠止不住地滚落:“怕呀……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你有什么好怕的?”始皇轻笑一声,袖袂轻拂,“犯错的人又不是你。”他略作沉吟,忽然又问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就是害怕呀……都快吓死了……”阿绾带着哭腔小声嘟囔,“哪里还敢要赏赐呀。”
“哈哈哈——”始皇忽然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殿宇间回荡,“朕在你这个年纪,早已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他目光掠过跪伏在地、浑身发抖的吉良,又“哼”了一声才说道,“当年在邯郸为质时,朕受的屈辱,岂是你这点惊吓能比的?”
这话惊得吉良立即以额触地,连呼吸都快没有了。现在他此刻真是极为后悔,怎么就跟着阿绾来了始皇的寝殿呢,若是始皇又不乐意了,自己怕也就一剑穿心,死透了。
“可、可那是您啊…“阿绾虽然还是哭哭啼啼,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但此刻倒是回过神来,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道:“您您您……这么厉害,谁能和您比呀……连个毛都比不上!“
这时殿外传来动静,禁军甲士们正在拖行那三具尸身。
赵高尖利的嗓音响了起来:“这般污血岂能玷污陛下的地方?速取门板来,将心口的窟窿堵严实了,直接扔去乱葬岗!“
“喏!“甲士们齐声应和,虽然不敢高声,但十数人的声音依然很是震撼。
阿绾彻底瘫软在地,哆嗦着抬起泪眼,忍不住问道:“陛下……且不说芫夫人是否真有错,另外两位夫人不过是来看个热闹,怎么就…怎么就非死不可呢?“
“阿绾!“吉良急得扯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莫要再问了!“
始皇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深不见底的玩味。
他俯视着跪坐在地的小女子,见她用手背胡乱抹去泪痕,仰起的小脸上竟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竟然清澈得令他的心都抖了一下。
“倒是个与众不同的。“他低笑出声,玄色衣袖在寝殿的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旁人遇见这等事,恨不能躲到天涯海角去。你倒好,非要刨根问底。“
阿绾抿了抿唇,目光毫不闪避:“小人只想知道缘由啊,日后才好谨言慎行。可不能再犯错,惹陛下不高兴的。“
“告诉你也无妨。”始皇负手踱了半步,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其一,朕的寝殿岂是她们想来便来的?不经传召就来,这般不知分寸,留着也是祸患。“
他忽然转身,低头看着阿绾:“至于其二……“他刻意顿了顿,唇角勾起莫测的弧度,“倒是与你有些干系。你不妨猜猜?“
阿绾猛地瞪大双眼,慌忙摆手说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真的!“她慌乱间险些向后仰倒,急忙用手撑住身子,那枚一直紧握在掌心的小金牌“叮当“一声落在了青石地上。
第40章 惊心又动魄
始皇的目光忽然变冷,甚至还甩了袍袖:“她身为夫人,锦衣玉食,却让贴身婢女居于破败之地,竟然身上全是稻草……若来日得势,岂非更要仗着朕的恩宠作威作福?”
阿绾可不敢说话,只是伸手又悄悄把小金牌捡了起来,牢牢地攥在手心之中。
始皇可没有忽略她的小动作,但也只是扯了扯嘴角,并未理会,继续说道:“若是朕不曾察觉,由得她借朕之名横行宫闱,又当如何?另外那两个女人更是无趣,这般时候与她们没有任何关系,非要跑来看热闹么?这种热闹很好看么?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地方,莫生是非才是本分!”
不知道为什么,阿绾忽然想起市井间那些讳莫如深的传闻——关于那位艳冠后宫的太后。当年她倚仗帝王生母之尊,将后宫搅得乌烟瘴气,最终竟让陛下不得不动了杀机……
阿绾悄悄抬眼看了看始皇,发现他眼底寒芒更盛,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又赶紧低下头。
谁知道,这位始皇陛下竟然又站在了她的面前,负手而立,声音陡然转沉:“朕至今不立后妃,你可知为何?”
这句话说的,又把阿绾吓坏了。
这种事情,岂能是她这等身份的人能够知晓的,想都不敢想。
阿绾动作极快,直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使劲摇头。
当然,她也忽然记起明樾台醉客们的闲谈:这位横扫六合的帝王,最是憎恶貌美女子,他要的是听话的女人,能生孩子就成了。
始皇见阿绾这般惶恐模样,反倒低笑出声。
他伸手将她紧捂耳朵的双手轻轻扯下,顺势从她的掌心中取回那枚小金牌。
“朕身边这些女子,从未有过安分守己的。”他指尖摩挲着金牌纹路,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若立后位,届时倚仗权势兴风作浪,徒增烦扰。”
“哦。”阿绾掌间骤然空落,更不敢多言,只得规规矩矩地跪直身子,盯着青石地面。
始皇见她这般谨小慎微,又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随手一扬,那枚金牌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弧光,“铛”的一声落在漆案上。
始皇的声音再次响起:“荆阿绾,朕最后再问你一次,想要什么赏赐?”
“哦。”阿绾此刻已渐渐平静下来,先前的恐惧已经退去。她忽然想起义父之前说过的话——当年他离开尚发司后,仍不时有人请他回去做事,正是因他从不争抢,只管本分做事,凭着一手绝活赢得敬重。
她悄悄抬眼,望见始皇玄色深衣上绣着的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忽然明白了义父话中的深意。在这深宫之中,越是张扬反而越容易招致祸端。
“陛下,能不能把您那个钱袋子还给我?”阿绾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里面还有小人的五枚半两钱,能够吃几碗羊汤的。”
“就这?“始皇挑眉,表情变幻莫测,“这个可是朕赏赐的机会,你就只要个钱袋?“
“是呀,您那里面有好多钱呢,小人的月钱早都被蒙将军扣没了,尚发司也很久没有发月钱了……那个……所以,小人也没钱买新衣,尚发司的月娘,小人在尚发司的阿姐,也一直都穿的旧袄子,补了好多次了。如果,您把您的钱袋子给小人……小人保证绝对不会乱花,就去买几件新衣服,再买几碗羊汤,那个……再来几块热乎的饼子就好了。”
听着阿绾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的事情,始皇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了,甚至还捂住了自己腰间的钱袋,都不想让阿绾看到。
他眉峰微蹙:“蒙挚竟对尚发司如此严苛?“
“倒也不是……“阿绾抿了抿唇,仔细斟酌着词句,“前些时日城外大营发生命案,牵连到尚发司,蒙将军便罚没了尚发司整年饷银,严禁众人随意出入营垒……“她悄悄回头望向殿外寻着蒙挚的身影,声音愈发轻细,“虽断了饷银,好歹还留着遮风避雨的住处,每日也有两顿粟饭果腹,其实也还好。“
此刻,蒙挚正忙着指挥甲士处理那三具尸首,根本没功夫看向她,她又小心翼翼继续低声说道:“后来……蒙将军又说小人弄坏了蒙大将军的玉璧,便将小人罚去骊山大营,还扣了三年的月钱……“她掰着手指细数,眼圈甚至又有些微微发红,“这般算来,整整四年都不会见到半枚铜钱了。若是陛下肯赏那个钱袋……那个……小人就真的有钱买好几身新衣裳,这四年大约也不会过得太艰难的……您不知道的,那个……小人还是要买些女儿家要用的东西……“
小女子带着哭腔磕磕巴巴地讲着缘由,始皇抚上腰间钱袋的指节都有些微微收紧。
跪一旁的吉良虽然不敢抬头,但心里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阿绾还真是又胆大又有趣得紧呀。
“吉良,”谁知,始皇突然转头,“你要何赏赐?”
正暗自庆幸躲过一劫的公子吉良浑身一颤,忙叩首道:“臣愧不敢受。今日能查明真相,全仗阿绾明察秋毫,臣并未出力。”
始皇冷哼了一声:“既未出力,何以终日与她形影不离?近距离看热闹很有趣么?”
这话惊得吉良与阿绾同时屏息——方才那三位夫人被赐死前,陛下用的也是这般语气。
“是小人硬拉着公子作伴的!”阿绾急急开口,嗓音还带着些许哽咽,“这宫苑深深,小人胆子小,不敢独行……公子纯属被臣牵连,陛下明鉴!”
“阿绾……”吉良低声轻唤,既是感动又恐她弄巧成拙。
“哎,小人说的都是真的。那殿外跪着的樊云和辛衡,也都是跟着小人来查这些事情的,要是说真的要赏赐,我们也不要什么,您要不再赏赐我们吃一顿肉可好?就刚刚那个烤肉就好。”
她鼻尖轻耸,目光黏在刚刚为了验证发丝飘落而炙烤的肉块上。虽已冷却多时,甚至都已经焦糊,但炙肉特有的香气仍在殿中萦绕不散。
第41章 恩典似有无
始皇听了阿绾的话,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想抬手扶额,手指又忍不住要捂住自己的钱袋;想要唤赵高近前来说话,可话到唇边又顿住——唤来他来又能如何?难道要责罚这个战战兢兢的小女子么?
虽然是一身绯红色新袄,但这几日惊吓以及奔波之后,那袄子也全是褶皱,甚至还不少泥土和灰黑,以及那婢女房间里的稻草,和刚刚她头发上的那一瓣海棠……想自己这个寝殿要求进入者必须保持衣袍襦裙干净整洁的规矩,也真真是被她破坏殆尽。
这小女子既无后宫佳丽的千娇百媚,也无权贵千金的恃宠而骄,更不见市井女子的刁蛮任性,就连她自小出生长在明樾台的楚馆章台之中,竟然也没有学到半点魅惑情欲之色……或许应当这样说,她就像一只误入宫闱的小猫,每说一句话都要偷瞄他的神色,连讨赏都带着怯生生的试探。那双尚存泪痕的眸子映着殿内烛火,竟让他心头某处微微松动,这不是魅惑,这是蛊惑。
犹豫片刻之后,始皇终是将那绣着玄鸟纹的钱袋从腰间解下。
本想再叮嘱几句立威的话,可垂眸撞见小女子那双尚带泪痕的眸子,到唇边的重话又咽了回去。
“待朕再往里添些金锭。”他蹙眉思忖着案头那匣被九公主阴蔓弃置的金锭,拣两枚塞进去倒正合适。
“陛下,使不得啊,使不得!”阿绾却慌忙摆手,眼角泪珠还悬着,嘴角已绽出笑来,“眼下这般正好!若装了金锭,反倒要整日提心吊胆——”
话音未落,那钱袋已凌空抛来。
她急忙张开双臂接住,紧紧搂在胸前时,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经泪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衬得那张尚带稚气的面容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
始皇正凝望着阿绾那抹破涕为笑的明艳,心口莫名又是一滞,却被忽然入殿的蒙挚打断了思绪。
蒙挚单膝叩地时,铁甲发出铿锵之声,朗声道:“陛下,殿外已处置妥当。可赵大人让卑职前往知会三位夫人的家人……”他的浓眉紧锁,面色冷峻,“依据礼制,此等事宜当由中车府令行文再去通知,臣恐越权。”
始皇也皱起了眉头。
那三位夫人虽不算显贵,却也都是朝臣之女,这般猝然薨逝,总要给个交代。
按例该由执掌宫禁文书的中车府令处置,而今赵高立在殿外丹墀下,分明是要将这棘手事推给禁军。
蒙挚腰背挺得笔直:“卑职以为当依秦律,由典客署行公文牒。”
始皇朝殿外瞥了一眼,见赵高正指挥寺人将昏厥的春雪拖到廊柱后,很是忙碌。
因此他也只是说道:“便依赵高所言,你去传讯。中车府令政务繁冗,不必为这几个贱婢奔波。”
走回到案几之后,他执起案上玉镇尺轻叩,“文牒也不必制了,只说是恃宠闯殿,惊扰圣驾,已按律赐死。”
始皇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碾碎几只蚁虫。
殿外的那些血渍早都已经清理干净,任谁也看不出来这里不过半刻前发生的惨案。
或许,也可以这样说,在这里,在寝殿,在皇宫,甚至在大秦,死个把人,又算什么呢?
蒙挚得了始皇的指令,自然是即刻执行。他的甲胄又是铿锵作响,肃揖领命:“臣遵旨。”
阿绾跪在青玉砖上,耳听得蒙挚脚步声渐远,悄悄摸了摸已经藏在怀中的钱袋。
那失而复得的钱袋贴着心口,竟然要比那枚收回去的小金牌更令人踏实。毕竟,有钱总是好的。
始皇指尖轻敲案几,忽然问道:“蒙挚准你回营中尚发司了?”
“还未……”阿绾不自觉攥紧衣袖,“先前在大将军府当差,因宫宴才临时调来。如今蒙将军尚未示下……”
“西大营终非良所。”始皇目光扫过她瘦小的身姿,“尽是些粗莽军汉,你女儿家多有不便。”
始皇指尖叩击案几的声响,惊得阿绾心头又开始发颤。
果然,下一刻便听他沉声道:“让赵高安排你入宫中尚发司。此间匠人皆技艺精湛,正可好生研习。”
“啊!”阿绾忍不住轻呼出声。
吉良在旁急得直拽她衣袖。
“怎的?不愿?”始皇勉强挤出个算得上和蔼的笑,“朕这儿可是按时发放月钱,定比蒙挚给得丰厚。”
阿绾瞧着那硬挤出来的笑容,反倒抖得更厉害了:“小人……怕担不起这等重任……”
“朕瞧着,你倒是块好材料。”帝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终是失了耐心,随意摆手道,“退下吧。”
谁知阿绾仍跪在原地,郑重地行了个大礼,细声细气地开口:“陛下……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小人……想求个恩典,见见明樾台的舞姬…”她声音越来越小,“若是日后长留宫中,怕是再难见到阿姐们了…”
“这有何难。”始皇信口应道,“朕出巡时带你同往便是。”
“谢陛下隆恩。”阿绾连忙俯身,却仍跪着不动,“小人不是想随驾出游,只是…”
“准了。”始皇已执起案上竹简,“退下吧。”
毕竟始皇这心怀天下大事,哪里能够跟她废话许久呢。
阿绾自然是明白的,赶紧再次俯身行礼。一旁的吉良也是如蒙大赦,行礼时衣袖都在微微发抖。
待退出殿外,阿绾腿一软跌坐在石阶上,惊得吉良慌忙去扶。
一直候在殿外的辛衡、樊云也急忙围上前来。
“这是怎么了?”两人异口同声。
阿绾正要答话,忽闻殿内传来始皇的声音:“赵高进来,将这支笔就赐予阿绾了。或作发簪,或作收藏,随她处置。”
正是那支她先前归还的御笔。
很快,赵高进了内殿,又快步出来,将那支毛笔递到了阿绾的手中。
捧着突然失而复得的竹制毛笔,阿绾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
这赏赐来得突兀,去得也莫名。但恰是这般不清不楚的恩典,反倒最是稳妥——既不会招人眼红,也不会惹祸上身。
第42章 宫道深几许
通往宫苑大牢的青石道上泛着湿冷微光,想是寺人方才泼水冲洗过——或许正是为洗干净那三位夫人留下的血渍。
阿绾心头微紧,却也只能默然前行。
此刻,她也才发现,原来没有那些宴席典礼的皇宫之中,竟然是如此冷清,甚至令人有些害怕。
身侧的蒙挚按剑相随,玄铁札甲随步伐发出规律的铿鸣。而他身后还跟着吕英和白辰等甲士,在这暮色四合的宫道上,他们铠甲的声响反倒成了令人心安的节奏。
不过,她终是停下了脚步,轻声和蒙挚商议:“将军不必……跟随……小人……小人只是……只是去与阿姐们说几句家常,断不会提及宫中之事……”看到蒙挚停下脚步,死死盯住她的双眸,阿绾又只好说道,“其实……也就是想同阿母说些体己话……”
她真不知该如何婉拒这位将军的陪同。
如今,自己既无御赐金牌在手,自己又尚未正式入宫任职,区区匠人与禁军将领之间,终究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他还要和之前那般相随,又不顾自己身上的伤……这般行事,始终也是不好,不合规矩的。
可蒙挚却忽然冷笑了一声,铁甲随着他转身发出铿锵之声:“怎么?如今蒙陛下青眼,要去宫中尚发司伺候贵人了,便瞧不上我们这些军营里的粗人?”
他话音里竟然有着隐隐的怒意,让跟在身后随行的吕英与白辰都忍不住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均看到了诧异——向来冷峻持重的将军,何曾有过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并且还对小阿绾发了脾气。
阿绾被他这句话也惊得面色发白,险些就要跪地请罪了。
可瞥见青石道上未干的水渍,想到这身新袄再经不起折腾,否则洗都洗不出来了。因此,终是强忍着后退半步,躬身行礼:“将军明鉴啊,阿绾永远是将军帐下出来的人,岂敢存这等心思。”
“既是如此,”蒙挚又逼近一步,“为何陛下调你去宫中尚发司时,你不当即拒绝?可知那是赵高辖制之地,你此去怕是小命都难保了!”
暮色渐沉,宫道两侧的石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却丝毫没有温暖到阿绾,她被蒙挚这句话问得浑身发冷,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也也也……不至于吧。他应当不敢对我如何的……”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阿绾也有些不确定。
“哼,宫中这些腌臜事,你哪里能够明白?”蒙挚的手按在剑柄之上,甚至都攥紧了一些。“你可知,那三位夫人为何忽然就这样死了?”
“将、将军何出此言……“她声音发颤,“那三位夫人不是因擅闯寝殿……“
蒙挚又冷笑了一声:“你当真以为,仅因擅闯寝殿,陛下就会同时处死三位朝臣之女?这可不是一般的贱婢,若是春雪那种婢女,死七八十个,也是无所谓的。“
他俯身逼近,看着满脸惊慌的阿绾:“芫夫人恃宠而骄是蠢,越夫人、陈夫人本可安分老死宫中。可她们的父兄——前日我叔父刚禀奏陛下,这三家联手克扣蒙家军粮饷。你以为那些钱粮最后流进了谁的口袋?”
阿绾怔怔地望着他,根本都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宫灯的光影在眼前晃动,耳朵里都在嗡嗡响。
“赵高在陛下面前稍作转圜,这事便能轻轻揭过。”蒙挚的呼吸扫过她额前的碎发,“如今每家折了个不受宠的女儿,既全了陛下安抚蒙家的心意,又给了赵高以及那些人警告——你当真以为今早这些头发杂草,只是巧合?只是小事?”
阿绾踉跄后退,脊背抵上冰凉的宫墙。
暮色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着青石板上未干的水渍,织成一张无形巨网。
阿绾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响。
原来,一切都是早早安排好的。
如果说燕离刺杀不过是个意外,但始皇也是因此忽然兴起,让阿绾查稻草头发之事。其实,若不是阿绾查,他也会找个理由弄死这三个女人……这是帝王权谋之术,人命在他的眼中早已经如同草芥。
那要是这么说,她在他的心中又算是什么呢?
阿绾觉得眼前竟然全是始皇刚刚的笑脸,一时间分辨不清了。
“事已至此,让陛下收回成命已无可能。你……好自为之。”见她这般模样,蒙挚终是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若遇险情,速来寻我。若我不在宫中,便找吕英、白辰,可记住了?”
阿绾只能拼命点头。
白辰大步上前劝道:“将军也不必过于忧心。陛下既看重阿绾之才,短期内当无大碍。”
“正是,”吕英也凑近低语,“何况阿绾方才为陛下连破两案……”
“你们还没看透么?”蒙挚突然打断他们,“那位的心思可比骊山云雾更难揣测——今日能因一根发丝重赏,明日就能为半粒尘埃问斩。”
暮色如墨,将几人的身影在宫墙上拉得细长。
蒙挚这番话如冷水浇头,令他们都陷入沉默,各自在心底将这几日的风波细细梳理,越品越是心惊。
阿绾隐隐觉得,那位君王似乎比他们所见更要复杂。市井传言中暴虐的帝王,朝堂上威严的君主,寝殿里那个会因为一根头发较真、又会随手赏赐钱袋的男子……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走吧。”蒙挚扯住她的衣袖往大牢方向去,玄甲在寂静中发出轻响。走出几步,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那阿母待你并不慈爱,为何还要去看她?先前又为何替她求情?”
“可她……终究是阿母。”阿绾心口猛地一紧。
对姜嬿,她始终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这个养大她的女人,给过她温饱,也给过她委屈;曾在她病中彻夜守候,却也间接害死了义父,甚至可能与蒙挚生父蒙琰的死脱不开干系。
那些真切的好与不容辩驳的坏交织在一起,让她至今也看不清这个女子的真面目,却也更想知道她的真面目究竟是何等样子的。
第43章 狱外急变脸
阴湿的牢狱中,姜嬿与十二名舞姬刚被释放出来,正挨个在牢头放在破桌子上的竹简下方按下自己的朱砂手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慌张的神色。
不过,或许是狱卒已向她们透过风声,说了阿绾在御前周旋的经过,那些女子也在小声交谈着什么。
很快,当那个绯红身影出现在牢门光影处时,舞姬们连指印都顾不得按,提着单薄的裙裾蜂拥而上。
“阿绾——”
带着哭腔的十二个绮罗散乱的妙龄女子忽然狂奔扑来的场景,着实惊得蒙挚与吕英白辰等甲士连连后退——这些历经生死的将士,竟被这群哭成泪人的女子逼得退避三舍。当然,他们也不肯离得太远,依然紧紧盯着这些女子的一举一动。
舞姬艾香冲在最前,褪了色的蔻丹指尖颤抖着抚上阿绾的面颊。
她哭得最为凄惨,嘶哑的哭喊声在牢狱中回荡,仿佛要将这两日徘徊在鬼门关前的恐惧尽数倾泻。
有人死死攥着阿绾的袄子,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有人将脸埋在她颈窝,泣不成声;还有人跪坐在地,抱着她的腿哽咽不止。
胭脂与泪痕交织,凌乱的云鬓蹭着阿绾的衣衫,昔日身姿曼妙的舞姬们此刻都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哪里还有那些“欲勾魂”的妖娆。
阿绾被围在中央,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被这片悲喜交加的浪潮淹没,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
被这气氛感染,她也哭了起来,毕竟这些阿姐们也都是陪她一起在明樾台长大的。如今,这般情形下相见,也是感触颇深。
蒙挚按剑立在三丈外,瞪着眼睛看着这群莺莺燕燕,玄甲下的胸膛微微起伏——这般场面,竟比沙场鏖战更让人无措。
“阿绾,和阿姐说实话,你怎么会在宫里?怎么还能在陛下身边?阿母说你出门学手艺去了,我们完全都不相信。想你的歌舞才能均在我们之上,阿母又那么用心教授于你,连她那些绝学舞技都悄悄教给了你,你怎么还可能离开明樾台去学手艺呢?”
艾香说话极快,平日里她与阿绾也是最为要好。之前,还是她脱下了自己的舞鞋给阿绾应急,如今自己就这么赤脚在牢狱中待了几日,那本是白皙的脚都黑的看不出本色了。
其他的几位阿姐还在哭着,但也都眼巴巴地看着阿绾,她们都在等她的答案。
阿绾忙用袖子抹去自己的泪水,又伸手去擦艾香脸上的泪痕:“先别急着说我的事,快让我瞧瞧,大家可都安好?这两日吃得饱么?”
“圆柳的胳膊伤了一大片,那日混乱中摔的。”艾香侧身指向从背后紧紧环住阿绾的女子。
圆脸盘儿的圆柳天生带着福相,此刻抽抽搭搭地应道:“没事的,阿母随身带了药粉,都给处置过了。”
“好姐姐,快让我看看。”阿绾喉头哽咽,“那日乱糟糟的,我都没能好生照看你们……”
“真不妨事的。”圆柳反而将她搂得更紧,全然不顾自己臂上伤势,“倒是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
这些由姜嬿精心栽培的舞姬,个个都是明樾台未来的顶梁柱,此刻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更何况阿绾身后还立着整排禁军甲士——她能安然无恙地来到这牢狱,本身就已诉说了太多未尽之言。
出乎意料的是,姜嬿始终静立一隅,目光胶着在阿绾身上,眼底流转着晦暗难明的光。
她破天荒地没有如往常那般厉声斥责,反而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将半张脸隐进石壁的阴影里。
身形魁梧的牢头举着朱砂印泥走过来,粗声粗气地催促:“还不快按手印?赶紧带着你的人离开!整日在这牢里哭哭啼啼,听得人心烦。”
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在火把映照下更显狰狞,蒲扇般的手掌将牍板拍得啪啪作响。
印泥的猩红在昏暗中刺目得紧,像刚刚凝固的血。
姜嬿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她斜睨了牢头一眼,将手指上的印泥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忽然软软瘫倒在地,放声哀泣起来:“我这苦命的人啊!你们为何要这般作践我们?明樾台的女子便不是人么?虽是贱籍,可我们也是血肉之躯啊!”
她这突如其来的哭嚎惊得那彪形牢头连退数步,瞪圆了眼睛不知所措。想来他从未见过这般美艳妇人当众撒泼,一时竟僵在原地。
阿绾与舞姬们闻声转头,见姜嬿瘫倒在地,当即慌了神。
阿绾急着要冲过去,却因困在圆柳和艾香的怀抱中,一时间不能脱身,只得扬声道:“休要欺辱我阿母!”
艾香与圆柳刚一松手,阿绾便踉跄着扑到姜嬿身旁。
她顾不得满地污浊,直直跪倒在姜嬿身边,用细弱的胳膊奋力托起养母的身子,声音里带着哭腔:“阿母,您这是怎么了?”
姜嬿借着她的力道缓缓坐起身,泪光在昏暗中闪烁不定:“你还肯认我这个阿母?”
“阿母……”阿绾没来由地心头一慌,特别是看到她脸上的红色痕迹,甚至以为是血,吓得想去抚摸,又怕弄疼了她。
“呵呵呵……”姜嬿忽然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低笑,那笑声在阴湿的牢狱中荡开。
“阿母…您到底怎么了?”她颤声问道,指尖揪紧了姜嬿单薄的衣袖,甚至都能够感受到她的身子竟然也是如此瘦弱。
“呵呵呵,可千万别叫我阿母,我怎敢高攀您这位贵人?”姜嬿的笑声更加诡异,眼中更是精光一片,还反手抓住了阿绾想要抚摸她脸上红痕的手指,“您现在是大人物,几句话都能够救得了明樾台的人,日后那可还了得?……日后,是不是还要我们跪你谢恩呀?”
“阿母啊!可不能这样说啊!”阿绾大骇,跪坐在她的身前,“阿母,你看看我,我是阿绾啊,你的女儿呀!”
“呵呵呵,我的阿绾?”姜嬿笑得更加怪异,“我没有阿绾,没有女儿!”
第44章 相逢即别离
“阿母!”
这一声惊呼不止出自阿绾之口,方才围拢过来的舞姬们也都怔在原地,随即纷纷跪倒在姜嬿身侧,急切地呼唤着她,满眼惊慌。
艾香最先稳住心神,凑近轻声道:“阿母,您可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失心疯了?”
“方才不还好端端的?”圆柳因胳膊带伤,只能单手轻轻拉住姜嬿的衣袖,正要探向她的腕间,却被姜嬿“啪”地一下打开。
“我清醒得很!你才失心疯呢!”姜嬿冷笑一声,“何须你们来诊脉断症?你们会么?也就是能跳跳舞,博得贵人们的一笑。如今呢,人家都不会笑的!”
姜嬿环视着跪了满地惊慌的舞姬们,眼波最后停在阿绾煞白的小脸上,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愈发深刻:“你姓荆,名阿绾,又怎会是我明樾台的阿绾?“
这话直直刺进了阿绾的心口,她怔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时,姜嬿又推开了她的手,借着艾香与圆柳的力量盈盈起身。
素手轻拂襦裙褶皱,玉指慢拢云鬓簪钗,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当她抬眼望向牢门方向时,那眼尾流转的风情竟让满室生辉。
不止是牢头狱卒看直了眼,连蒙挚都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这般浸在骨子里的媚态,岂是年轻舞姬能企及?即便是在晦暗牢狱中,却依然像是站在鎏金打造的舞台上,每个眼神都牵着男人的呼吸。
“既然事了,指印已落,军爷可否放行了?”姜嬿眼波流转间已望向蒙挚,唇畔笑意如春水漾开,“陛下……可还有别的旨意?譬如再封明樾台,或是罚金赎罪?”
“没有。”蒙挚的声音干巴巴的。
他玄铁护腕下的指节微微收紧,看着那女人轻抬玉腕将碎发别至耳后,昏黄火把竟在她雪肤上镀了层碎金。
身后几个年轻甲士们更是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身体微微晃动。
姜嬿绛紫的裙裾在青石地上旋开残破的花,她一手扯着艾香,一手拉着圆柳,朝其余舞姬扬声道:“还杵在这儿现眼不成?这几日银钱没进半枚,倒把牢底坐穿了,真是晦气!速速回去沐浴焚香了!”
说话间,她绣鞋轻抬,漫不经心地拨开仍跪伏在地的阿绾,“这位贵人,劳驾让路呀。”
阿绾仰起满是泪痕的脸,还未开口便被蒙挚拎着后襟提起。
少年将军玄甲撞在石墙上发出沉闷回响,将将隔开那记随意的踢踏。
“阿母……”她望着那摇曳生姿的背影,还是倔强地又喊了一声。
姜嬿却再未回头。
十二位舞姬随着她摇曳生姿的步调逶迤而去,破碎的披帛在狱门口竟然卷成浮动的红霞……她们踏出宫苑时,夜风正吹散暮鼓余音。
看姜嬿那般,就知道她对这里到真是熟悉,估计之前也没少来过。毕竟,明樾台常常闹出各样事端,她其实也是皇宫内苑的常客,早都无所谓了,连拐过三重宫门,抬腿迈出去的姿态都熟稔得令人惊讶。
阿绾愣了愣地看着她们全都消失在宫墙之外后,才低下了头,眼泪尽数掉落在了自己的鞋尖上。
这还是艾香的那双锦绣舞鞋,那上面的花纹是阿母姜嬿亲自描摹绘制的——将离,也是那大气舒展的芍药花——相逢即别、聚散如烟。
暮色渐浓时,有位寺人碎步近前,朝蒙挚躬身行礼:“赵大人吩咐,既已调阿绾姑娘入宫中尚发司,还望尽早赴任熟悉规程。眼下宫务繁杂,亦请将军速归本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蒙挚眉宇间凝起薄霜。他沉默片刻,终是抬手轻拍阿绾肩头:“去吧。”
“嗯。”阿绾低头拭泪,喉间还堵着未散的哽咽。
“且慢。”蒙挚忽然又唤住她,“先去用膳吧。你的物件稍后让白辰送去。宫中尚发司就在陛下寝殿西侧.……”他顿了顿,“离西大营不算远,若有急事可来寻。只是亥时宫门会落锁,你要拍门……”
白辰与吕英在他身后交换了眼色,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何时见过将军这般絮叨?
“知道了。”阿绾抹净泪痕仰起脸,“谢将军挂怀。”
“既是从我军营出去的,莫要坠了蒙家军的颜面。”蒙挚勉强扯出个笑容。
“嗯。”阿绾鼻音尚存,“劳您转告月娘他们,我一切安好。若得沐休……”
“宫中尚发司没有沐休。”蒙挚打断她,唇角泛起苦笑,“待你去了便知,还不如在军营自在。莫看月钱丰厚,其中辛苦...”他身后的白辰吕英闻言齐齐点头。
当时的阿绾并未理解这三个男人这般整齐点头的缘由,但很快,都没有过了夜晚,就已经知道宫中尚发司哪里能够休息,吃饭的时候都在有人等着梳发。
深深之时,阿绾拖着简单的行囊踏入宫中尚发司的院落。她尚未来得及细看那悬着青铜镜的梳妆阁,便被一位面容严肃的女官领到偏殿。
“新来的,都是要去负责末等寺人的发髻。”女官声音可并没有因阿绾是始皇亲自调过来的,而有任何温度,“每日卯时起,亥时歇。发髻若散,唯你是问。”
当第一缕晨光尚未穿透宫中尚发司的窗棂时,阿绾已跪坐在青砖地上,睡眼惺忪地等待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小寺人不过十一、二岁,发丝间还带着草屑。她按义父所授的“三股反拧”手法,将小寺人的枯黄发丝紧紧绞成圆髻。可不到两个时辰,那孩子就顶着散乱的发髻跑回来,鬓角还沾着屋檐下的蛛网。
“修缮宫灯时摔了……求阿姐再给编一下。”小寺人怯生生地说道。
阿绾沉默地重新打水。
铜盆里漾开浑浊的水纹,她忽然想起蒙挚那句“月钱多了,可累着呢”。
直到第六十八个寺人顶着满头的毛絮来求重整发髻时,她的手指已僵得握不住木梳。
暮鼓响起时,阿绾瘫坐在墙角,看着掌心的水泡怔怔出神。
窗外飘来尚食监的饭香,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原来宫中尚发司的灯火,竟比军营要亮得多,也冷得多。
第45章 巨雷连连响
时光在梳篦起落间悄然流转,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两个多月。
井水不再刺骨,阿绾的编发手艺愈发精进,与宫中各色人等也都熟络起来,日子渐渐顺遂。
最让她欣喜的是领到了女官服饰——虽是最低等的暗紫色曲裾,但料子厚实,针脚密实,再不必为破旧衣衫发愁。
月钱也当真比军营丰厚不少,当她将沉甸甸的半两钱装入陛下所赐的钱袋时,那清脆的撞击声让她眉眼都弯了起来。
每日仍要从卯时忙到亥时,可摸着怀中鼓胀的钱袋,听着宫人们由衷的夸赞,那些疲惫便都化作了唇角浅浅的笑纹。
而此时,三军换防的旌旗掠过咸阳城阙,玄甲卫戍与北军将士在宫墙外交接兵符,铜戈相击之声渐次归于沉寂。
关中沃野上炊烟如常,市肆间的半两钱叮当流转,仿佛去岁那场震动宫闱的刺杀从未发生。
始皇又新纳了三位夫人,均已住进了芫夫人她们之前的居所,衣香鬓影取代了旧人痕迹。
当值的寺人们低眉顺目地穿过九重宫门,再无人提及那个飘散着血腥气息的黄昏。
诏令官每日在章台宫前宣诵:“大秦帝业,千秋万代——”声浪掠过十二金人像,漫过渭水两岸的阡陌。
百姓们俯身耕作时,已将这句箴言刻进四季农时,如同相信谷雨必降般笃定。
阿绾在尚发司的铜镜前捻紧又一缕发丝时,听见宫墙外传来祭祀土神的夯歌。
晨曦之光为咸阳宫镀上金边,连绵的殿宇在盛春之中静默如初,仿佛真能矗立到万世之后。
仲春的咸阳宫本应是一派明丽,却被骊山大营传来的急报打破了宁静。
始皇震怒的声音穿透殿宇,竹简坠地的脆响惊得檐下鸟雀四散。
赵高伏跪在玄阶之下,连声劝慰。
李斯原要进言,却被喝斥前往汝阳督察春耕。
当他铁青着脸步出大殿时,正遇见提着桐木桶的阿绾。
春阳透过廊庑的雕花窗棂,映亮了她新换的暗紫色女官常服。
数月宫廷生涯让这小女子的眉眼间添了几分灵秀,那支御笔斜簪在乌黑的发髻间,随着她擦拭栏杆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斯不由驻足:“阿绾?“
她闻声抬头,桶中温水漾起细碎涟漪,倒映着满园春色。暗紫色曲裾深衣在转身时划出恭谨的弧度,双手在身前交叠行礼:“见过大人。“
两个月的宫规浸染,让这小女子的仪态已臻圆熟,连躬身时鬓边那支笔簪倾斜的角度,都与典籍规制的分毫不差。
李斯的目光在她周身流转,最终落在那截被水浸得微红的指尖:“你不在尚发司当值,何以在此擦拭栏杆?“
“回大人,“她垂首时长发微垂,显得极为灵动优雅,“陛下身边值守寺人喜旺突发急症,此处洒扫尚未完工……尚发司现在还有十余位姐妹当值,小人得空便来搭把手。“
春阳漫过她刚擦拭过的玉栏,石面光洁如镜,连雕琢其上的螭龙纹路都纤尘不染,地上也无半分水渍。
“难为你这般勤勉。”李斯微微颔首,“尚发司事务繁杂,你尚能顾及他人,实属难得。”
阿绾垂首而立,双手端正交叠在身前:“大人谬赞。小人蒙陛下恩典入宫任职,自当尽心竭力。”
李斯目光掠过她被水浸得发红的指尖,又看向她纹丝不乱的发髻。那支御笔斜簪在乌发间,笔管上已有了细微的使用痕迹。
“且去忙吧。”李斯语气缓和,“宫中正值用人之际,你好生做事。”
阿绾躬身行礼,提起木桶转身离去。她步履稳当,衣袂丝毫不乱,暗紫色的官服在长廊尽头渐渐隐去。
李斯驻足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小女子入宫不过两月,已将差事打理得如此妥帖,倒是个可造之材。
正思量着,忽然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
转头看过去,竟然是蒙挚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而来,玄甲铿锵作响,险些撞上正要离开的他。
好在李斯也算身手敏捷,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开。他也注意到这位向来沉稳的将军眉宇间带着罕见的急迫。
“得罪。“蒙挚匆匆抱拳,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未等回应便转身疾走向内殿。
沉重的殿门开合间,传来始皇震怒的厉喝:
“骊山大墓天雷滚滚?!是要劈死朕么?“
李斯在殿门外略一思忖,当即转身折返。
此刻远离咸阳绝非明智之举,倒不如让公子高代往汝阳,自己留在陛下身边以防不测。
他重入大殿时,正见蒙挚单膝跪在御案前。
始皇手持青铜长剑在空中疾挥,剑锋划破空气的嘶鸣声令人心惊。
玄铁剑身反射着烛火,晃出一道道不祥的寒光。
“陛下息怒,保重圣体要紧啊!”赵高跪在阶下连声劝谏,身子却谨慎地后仰,生怕被那凌厉的剑锋波及。
李斯悄然移至殿柱旁,目光落在始皇握剑的手上——那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随着每次挥动,剑尖都带起凌厉的破空声。
这看似毫无章法的劈砍,实则是帝王独有的宣泄。每一剑都裹挟着积压的怒火,剑锋所向虽只是虚空,却仿佛在斩碎那些接连不断的噩耗。玄铁剑身在烛火下划出刺目的光弧,将御座前映得忽明忽暗。
李斯在心中已将这些急报串联起来:这半月来骊山天象着实诡异——几场春雨都伴着不合时令的惊雷,每次雷暴必现闪电。起初只是劈断古木,后来竟能引燃墓口木料,三日前更是直接劈死了数名屯长。
始皇对陵寝工程向来关切,连日收到这等奏报早已怒不可遏。方才李斯告退时,最新急报提及一位校尉罹难,这已是相当高级别的将领。如今蒙挚又匆匆赶来,想必是带来了更骇人的消息。
御座前,始皇手中的长剑仍在空中划出寒光,剑锋破空之声令人心惊。
赵高跪在丹墀下,身子几乎贴地,声音发颤:“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蒙挚单膝跪地,玄甲上还沾着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入宫。
他双手呈上的军报卷轴微微颤动,不知是因为殿中肃杀之气,还是因为卷轴本身承载的噩耗。
李斯悄然向前半步,目光扫过蒙挚紧绷的侧脸。能让这位冷面将军如此失态,骊山大墓那边,恐怕是出了动摇国本的大事。
第46章 夜宿山林间
骊山大墓的封土之上,赫然现出一道裂痕。
这座陵寝历经四十余载修筑,封土周遭的树木早已砍伐殆尽。
泥土皆经反复筛炼,又以米浆夯筑夯实,莫说树木,连草籽都寻不见半颗。
远远望去,整座山丘光秃秃的,唯余玄色封土绵延如墨,自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肃穆。
可如今,这精心筑就的玄色封土,竟被天雷劈开了。
始皇能不震怒么?
这事情若是传扬开去,朝野内外如何想?那些流言又会怎么说?
始皇收了长剑,忽然喝道:“即刻前往骊山!朕倒要亲眼看看,是何等天雷敢劈朕的陵寝!”
“属下即刻调集卫队。”蒙挚抱拳领命。在始皇陛下身边月余,他已经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调兵安排。当初,祖父蒙恬还笑着告诉他:“你是个冷面讲规矩的性子,但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想起什么就要立刻执行。你可是要好好适应一番的。”
现在,他可算是体验到了。从初始的忙忙碌碌,甚至是连滚带爬,到现在的游刃有余,也算是练出来了。日前,始皇还曾经一个人悄悄溜出咸阳城外骑马,吓得蒙挚带着禁军出门寻找了大半日,生怕他出什么危险。
“老奴这就备车去。”赵高在始皇身边许多年,早都习惯他这般,因此完全不会劝阻,只会立刻执行。当然,他也是有技巧的,并非一味苦干,偶尔答应之后,又要提各样问题,有时候甚至能够让始皇收回成命,也真是厉害。
只有丞相李斯与旁人不同,总是一脸正气,就如现在,他已经疾步上前劝道:“陛下三思啊!此去骊山车马劳顿,抵达时必已夜深。要不,让臣先行前往查勘,明日便可带回确切消息。”
幸好,始皇的神色稍缓,“待你往返查验,朕不如亲赴一观。“他的目光掠过李斯微驼的脊背,也不由得叹息了一声,“你年纪也不小了,前日奏对时不是还咳疾未愈?去汝阳督办粮食收成便是了。”
说着便起身整理玄色深衣的襟袖,赵高连忙上前系紧玉带。
蒙挚见状立即击掌传令,殿外当即响起禁卫军整装的铿锵声。
李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始皇抬手止住他的话语:“莫非丞相以为,朕连亲巡陵寝都要畏首畏尾?“他指尖轻叩案几,“还是说……朕该惧怕天雷?“
最后几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大殿梁宇间。
满殿侍从尽数伏跪,连隐在帷幔后的寺人都将额头贴上了冰凉的青砖。
“臣,不敢。”始皇都这样说话了,李斯自然也不敢再争辩什么,不过他还是坚持一定要跟随前往,“陛下,督粮一事,缓上三日也可。臣还是要跟陛下去骊山看看情况,万一有其他事端,也好及时……应对。”
“好。”始皇点点头,很是干脆,语气更缓和了一些,“山里冷,你先回去拿几件衣服吧。随后自行跟来,或是先去都可以,无须等朕一起。”
“喏。”李斯应了一声,这才急匆匆准备去了。
因为始皇的诏令突然,也来不及准备什么。
幸好他也没有要求太多,甚至还想着就带几个人去看看。
但赵高还是坚持“您是大秦的帝王,总是要有威严的!”
即便是轻装简从,赵高仍调集了十六乘青铜轺车。
待到玄色旌旗在暮色中列队出发时,蜿蜒车驾已如黑龙游走于骊山道中。
是夜宿营。
帝王帐前篝火映着守夜甲士的铁戟,远处山峦轮廓在月光下宛若蛰伏的巨兽。
帐内烛火通明,始皇依然在和李斯、内史腾、蒙毅等人说着是什么。
蒙挚则按剑侍立在营帐前。
肩头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留了一块伤疤,偶尔阴天的时候会疼。
夜风掠过林梢,带着山野间的寒露,他玄甲上已凝了层薄薄的水汽。
途中他曾听到余方士宽慰始皇说道:“天火降世反是吉兆,雷击之木可镇邪祟。“
可始皇当时只冷笑:“方士自然往好处说,但苦力们传唱的歌谣,卿可曾听闻?‘天雷火,大秦灭’,这是要做什么?“
此刻帐内又传来竹简摔落的声响,蒙挚望向漆黑的山峦轮廓。
那些歌谣,他早有耳闻,只是未敢禀报。
篝火跃动的光影里,他仿佛看见骊山劳役们躲在窝棚间窃窃私语的模样。所以,天下要乱么?这可才平静了几日?
夜枭啼声划破寂静,蒙挚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林间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寺人压低的嗓音:“阿绾,这水桶太沉,还是让我来吧。“
蒙挚循声望去,但见五六名寺人正拎着各式器物蹒跚行来。
为首的是御前寺人洪文,双手各提一只硕大的漆木食盒,累得额角沁汗。
后面跟着的几名小寺人也个个步履沉重,最末那道深紫色的身影格外醒目——阿绾正咬着唇拎两只沉甸甸的木桶,桶中清水随着她的步伐不停晃荡。
“你怎么跟来了?“站在前哨的白辰已经快步上前接过了水桶,火光中看到阿绾的掌心已被桶梁勒出深红印痕。
阿绾扶着膝盖喘了口气,鬓角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很是狼狈的模样:“喜旺哥突发急症……洪文哥说陛下这边伺候的人手不能短少……“她活动着发抖的手臂,蒙挚注意到,她襦裙前襟都已经被溅出的水花打湿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那两只柏木空桶少说也有十余斤,盛满水后更是沉得厉害。蒙挚见状大步上前,单手接过白辰正要提起的另一只水桶,另一只手稳稳扶住阿绾的胳膊。
“随驾出发时未见你,你是如何跟来的?”他声音压得极低,掌心隔着衣袖仍能感到她的臂膀在微微发抖,“当心脚下,这山道碎石杂乱。”
话音未落,阿绾刚好就被碎石滑到,整个人向前栽去。
她失声惊叫划破夜空,惊得营帐门帘猛然掀动,赵高已经走了出来。
“帐外何人喧哗?”始皇的呵斥声从帐内传了出来。
第47章 热食暖人心
营帐的毛毡帘幕被挑起,始皇玄色深衣的身影出现在营帐前。他皱着眉,看起来已经很是疲惫了,眼中甚至都有血丝。
阿绾正脸朝下伏在泥地上,蒙挚因要扶稳她,手中柏木桶倾覆,清水泼洒一地。
白辰本想上前搀扶,脚下青苔一滑,另一桶水也尽数倾泻。
转瞬间帐前已漫成一片水洼。
但这两人是行伍之人,动作极快,倒不至于跌倒难看。但身上和靴子也已经被打湿了。
此时,始皇与赵高前后脚迈步而出,锦靴猝不及防踩进积水,吓了一大跳。
赵高尖利的呵斥声立刻响彻夜幕之中:“何人胆敢惊驾?”
洪文等寺人早已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奴才们是来送御膳与盥洗清水……”
“赵大人,陛下,寺人被碎石绊倒,并无大事。”蒙挚单膝点地,态度恭敬,甚至想大事化了般轻描淡写。
此时李斯、蒙毅、内史腾等重臣陆续出帐,见这满地狼藉皆是一怔。
始皇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个深紫色匍匐的身影上,迟疑道:“可是……阿绾?”
“是……是小人。”阿绾挣扎着要起身,掌心被碎石划破的血痕在火把下格外刺目。
这临时营帐虽选在平坦处,毕竟仓促建成。
那些未及清理的碎石断木散落四处,本想着不过将就一夜,谁料竟生出这等意外。
松明火把摇曳不定,将众人错愕的神情映照得明暗交织。
始皇见阿绾这般狼狈相,脸色更加不悦:“何人准你随驾?朕怎不知?”
阿绾伏在地上有些发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
寺人洪文急急俯身叩首说道:“奴才万死!御前寺人喜旺突发急症,临时调阿绾顶替。惊扰圣驾皆是奴才失职……”
“是小人过错,不关洪文哥的事。”阿绾忍痛将渗血的双手藏进袖中,深紫襦裙上已经全是水渍。
蒙挚也立刻单膝跪地说道:“卑职疏于清理营道碎石,愿领失职之罪。”
一时间,倒是都在承认错误。
始皇看着众人,忽然笑了出来:“怎么个个争相领罪?”他指向放置在地上的食盒,又问道:“朕与诸卿的晚膳就这样放置么?尔等该当何罪?”
依秦宫礼制,供奉天子的膳食必须置于膝上尊位,而今这些盛装御膳的漆盒竟被直接安置于地,已是违制。
洪文面色煞白,额角紧贴碎石地面:“奴才该死!竟将御膳置于秽土……”声音因惊惧而断断续续。
众寺人纷纷叩首哀恳:“陛下恕罪!”
蒙挚抬眼看过去,注意到那些漆盒仍严密封存,膳食完好无损。但依照秦律,单是置食盒于地这一项,便已构成不敬之罪。
心里正想着如何说才好的时候,始皇倒是开口说道:“起来吧。”
可众人依然不敢起身,甚至都不敢抬头。
始皇看到他们这般惊恐的样子,也是心生烦躁,没好气地说道:“又不是在宫中,无妨事的。将食盒拎进来吧。把外面清扫干净就好。”
或许也是夜风中有了暖意,始皇的心情终究还是不错,并未追究他们的过错。
他转身进入大帐之前,又看了阿绾一眼,发现她的发髻之间还插着那支毛笔,只是笔尖的毛竟然秃了许多,岔开着,看起来有些可笑。
“阿绾,有衣服换么?去换一件。”
“啊,谢陛下。”阿绾连忙又俯身在地,这下好了,全身都趴在了水中。
始皇的嘴角又弯了弯,还是转身进了大帐之内。
李斯等人也立刻跟随进入,又重新跪坐在垫子上。
在赵高的示意下,洪文带着寺人们将食盒捧进营帐。
几人动作利落地将铜盘漆器安置在矮案上,松木食案的纹理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光泽。
毕竟是始皇的大帐,虽然是简陋了些,但必要的物品还都是有的。
赵高躬身进入后,还悄悄将刚刚始皇扔到地上的竹简捡拾起来,放到了一旁规整好。
此刻,炙鹿肉的焦香混着黍米羹的热气在帐中弥漫,渐渐驱散了先前的紧张。
始皇傍晚时分在铜车中虽进过膳食,却因心绪不宁未曾饱腹。
此刻闻到食物的香气,竟然觉得饥肠辘辘,很想吃东西了。
他执起筷箸时忽然顿住,盯着铜盘中袅袅升起的热雾,问道:“野外行军,膳食何以保温?“
洪文扑通跪地,惶惑地望向案上——盛在素面铜盘里的葵菜羹正泛着细密气泡,粟米糕蒸腾着白色水汽,连炙肉表层的油脂都还在滋滋作响。
按例随驾膳食多为冷食,因郊野难寻保温器皿。刚刚始皇在铜马车里的膳食都是冷的,的确不好吃。
如今见陛下对着热食蹙眉,他声音发颤地解释:“山间夜寒……奴才想着热食能驱寒气...“
始皇执箸轻叩铜盘边缘,发出清脆声响:“未起灶火,何以保得这般滚烫?”
赵高与李斯闻声也凝神细看。
但见铜盘中的肉羹仍在微微翻腾,蒸腾的热气在帐中灯光下织成薄纱。
洪文紧张地抿了抿唇,目光不自觉地往帐门处飘:“陛下当心,莫要触碰下层铜盘……”
始皇低头细观,才发觉盛食的铜盘竟是双层相叠。
筷箸转而轻击下层空盘,发出回响。
“此法……”洪文喉结滚动,再度瞥向帐外。
“何人所为?”始皇眸光一闪,瞬间看破这绝非洪文所能想出的主意。
洪文伏身禀道:“是阿绾想出的法子。”
始皇眉峰微挑:“她如何做到的?”
寺人躬身向前,也顾不得烫手,双手稳稳端起上层铜盘。
但见下层铜盘中嵌着一块烧得赤红的铁片,灼热气息扑面而来。那铁片与铜盘严丝合缝地嵌合,炽热源源不断地传导至上方的食盘。
“下层铁片先在山灶中烧至通红,”洪文指着铜盘边缘细微的卡槽,“嵌入时以铜钩固定,上下盘间留有发丝般的间隙,既保热气流通,又免直接灼烧。”
始皇执箸轻触上层盘底,果然感受到温热的铜壁正均匀散发着热气。
黍米羹在盘中微微荡漾,蒸腾的热气在烛光下缭绕不散。
第48章 捡拾废弃铁
始皇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箸尖挟起那片炙得焦黄的鹿肉:“这倒像是阿绾能干的事情。”
帐内气氛终于流动起来,随着食物的香气,众人的神情也多有所放松。
李斯执箸轻叩下层铜盘,铜铁相击发出沉闷声响,他不禁问道:“这等铁片从何得来?”
“回丞相,”洪文躬身时眉梢带着喜色,毕竟始皇的眼中有了笑意,自然对于他们的做法很是满意,所以就立刻详细解释起来,“这原是宫中废弃的车轮铁箍。因边缘磨损,有些甚至断裂了,本要送回尚方监重铸。”他指着铜盘间那个炙热的黑铁片,果然形状并非完全的方正,甚至还有些棱角,“阿绾在杂物间见这些废弃的铁片厚薄适中,便试着置于食盘下层。临行前特地带了几片,想着很有可能用上。刚刚,奴才们在临时庖厨也商议过的,毕竟山里夜凉,吃些滚烫热食才是最好的。”
这边,内史腾已经自行拆开面前的双层铜盘,往灼热的铁片上洒了几滴酒。酒液触及赤铁瞬间汽化,发出“滋“的轻响腾起白雾。
“这鹿肉是哪里来的?”他边说边挟起鹿肉,肉块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表面粗盐粒在烛光下如碎星闪烁。
洪文更加仔细解释道:“蒙将军今日途中猎得的一头小鹿,庖厨们就在溪边处理干净,薄切后用酱汁腌渍。然后大营建立起来后,在帐西溪畔架起炭火,鹿肉炙烤时,铁片也一同埋进炭堆烧灼。”他示范着将上层铜盘稳稳卡进下层凹槽,“待食物烹饪好,先将烧红的铁片嵌入底盘,再盛装炙肉。这般布置,纵是三刻过后,仍能保得炙肉烫口。”
“嗯,果然不错。”始皇面色愉悦地又吃了一大块,帐内众人自然要赞美一番。
铜盘中的鹿肉正散发着混着松木清香的焦香气,无论谁都无法不心动,箸尖挟起一片,肉块边缘泛着诱人的金黄……这才真是享受。
帐外值守的蒙挚,按剑侍立,玄甲映着跳动的篝火,隐约还有了些山间的飞虫掠过。那些香气早都已经飘散出来,他也觉得腹中饥饿,心中暗暗忍耐。
望向大帐西侧溪畔,在隐约晃动的火光间辨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唇角又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白辰。”他侧首唤来副将,声音压得极低,“去我坐骑行囊里取那套新裁的深衣。”见对方怔愣,又解释道,“上月祖母遣人送来的那套,一直收在行囊里未曾动用。”
“哦。“白辰恍然。
“给阿绾送去。”蒙挚望向溪边那个忙碌的身影,“她随驾出来仓促,必定没有准备换洗衣物。寺人的衣衫终究不合适她穿……“话音未尽便挥了挥手,“速去。”
“啊?喏!”白辰躬身退下,心里却泛起嘀咕:那日他想瞧瞧这套新衣的纹样,将军都谨慎收着,说是祖母亲自缝制,不许任何人触碰。结果,如今竟舍得赠人?还是个女子。
夜风掠过林梢,将溪水声送到帐前。
蒙挚重又挺直脊背,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翌日,始皇的玄色车驾在山道上缓缓前行,旌旗仪仗迤逦如龙。
这支由十六乘青铜轺车、八百禁卫军组成的队伍,与蒙挚当初单骑快马疾驰的架势自然不同,足足行了五日才抵达骊山脚下。
自那夜尝过滚烫的炙肉后,始皇眉宇间的阴翳便散了几分。
虽说是山野粗食,但热腾腾的羹汤总能熨帖脾胃。连着三日都能用上热膳,帝王心情渐佳,竟有了巡视的兴致。
车驾每经过秦直道修筑处,玄色旌旗便会暂停摇曳。始皇扶着车辕远眺,见新辟的黄土大道如巨蟒蜿蜒入山,夯土筑路的刑徒们如同蚁群,在春阳下拖着石磙往复劳作。
行至险峻处,他甚至撩起纁裳下车,履底碾过新夯的土层。蒙挚紧随其后,看见帝王弯腰拾起半截断裂的铁锸,指腹抚过锸面上“蒙“字烙印时,目光里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和。
这条由蒙恬督造的通衢坦途已初具规模,黄土夯实的路面宽可容五车并行,遇山开凿的岩壁上还留着钎凿痕迹。
行至一处山谷时,但见数百刑徒正在架设木栈桥。
运送石料的牛车陷在泥泞里,断裂的车轮与散落的铁箍堆积如山。
始皇立在青盖车辕上,忽然指向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片,说道:“将这些悉数运回咸阳,重新熔炉打造。”
蒙挚立即传令禁军以及沿途骊山大营的甲士们收拾残铁。
李斯捧着竹简侍立在侧,见始皇竟俯身拾起一件还带着残木的铁箍,玄色冕服在春风中轻扬。
他心中暗赞:陛下躬行节俭,这些废铁重铸后,不知能为直道工程省下多少府库开支。若用以加固边关战车,更是物尽其用。
而此刻始皇指腹摩挲着铁箍上的榫卯痕迹,想的却是:回宫要让尚方监将这些铁料铸得厚实些,新制些带夹层的铜盘。总比在青铜簋下生火熏得满殿烟尘要强,若是能边煮边涮肉片,蘸些浓赤酱汁......帝王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将铁箍递给赵高时,眼底还留着几分对美食的憧憬。
看着卫卒甲士们搬运铁器的声响惊起林间飞鸟,始皇望着散落满山的直道建材,忽然觉得这趟巡幸倒也不虚此行。
始皇唇边的笑意尚未敛去,车驾已行至骊山脚下。
严闾带着守军跪伏在泥泞道旁,声音带着不自然的颤抖:“陛下……昨夜东麓又降雷雨……“
他身后两名士卒抬着担架上前,麻布下凸出人形轮廓。
当布幔掀开时,连蒙挚都倒吸一口冷气——两具焦尸蜷曲如炭,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姿势,皮肉与方士的麻布白袍熔作黑红相间的硬壳。高瘦的那具还保持着抬手格挡的姿势,指骨在焦黑的皮肉间突兀地支棱着。
“是余方士的两位徒弟,雷击时正在观测星象……“严闾喉结滚动,“清早余方士赶过来的时候已经知晓此事,现在去了事发地……“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焦糊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一具尸身的头颅绽开蛛网般的裂痕,露出内部被高温灼成灰白的骨殖,所有的头发也已经炸裂支棱起来。
另一具的胸腔整个塌陷,隐约可见熔化的铜罗盘嵌在肋骨间,罗针竟还指着正东方向。
第49章 地狱火舔舐
始皇立在骊山大墓的封土堆之上,玄色冕旒在风中微微摇动。
不知为何,本来还是暖阳高照的春日,此刻却忽然阴云密布,天色也黯淡下来。
那道被雷劈开的裂痕如同地狱裂开的豁口,三尺宽幽深不见底,虽未贯穿墓室,但边缘焦黑的痕迹仍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令人惊心。
严闾跪在焦黑封土中禀报着过往,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栗:“七日前,值守的甲士望见封土堆顶有火光,校尉田溪当即率人攀爬上来检查情况。”他指向那道狰狞的裂痕,“根据活着回来的甲士们说,但他们抵达这里的时候,只看见了余烬,并没有见到任何人。正想再仔细查看的时候,未曾料到忽然有一场急雨突降。封土之上没有任何能够躲雨的地方,几个人就打算先撤下来再说……“
站立在始皇身旁的蒙挚忽然注意到,冷血严酷的严闾竟然也流露出罕见的恐惧神色。
他向来杀人如麻,从来没有任何惧怕的事情,如今描述这件事情的时候,连身子都有微微的颤抖,脸色更是青白一片,眼底也全是红色血丝。
甚至在和始皇禀报的时候,严闾也仿佛是自己亲眼看到的那般场景:“先是有几声闷雷在头顶响起,他们就立刻想起了前日被劈死的五名屯长的事情,立刻就矮下身子,想赶紧下去。可忽然就有一声巨大的惊雷炸响后……就是如今这道裂缝处。电光过后……田溪校尉整个人如同被地狱之火舔舐过,战甲与皮肉熔作焦炭,仍保持着举臂格挡的姿势……”
李斯执笔记录的手微微发抖,墨点滴在竹简上晕开污迹。他想起了刚刚在骊山脚下看到的那具方士焦黑的身躯,其惨状令人无法再有勇气看第二眼。
“最诡异的是……”严闾抿了抿唇角,甚至还犹豫了一下才说道,“田溪的尸身停放在了大营西侧的义庄里,可那具焦尸至今仍在渗血。黑红色的血水从碳化的皮肉间不断渗出,任凭如何包裹都止不住。看守的士卒说,夜深时能听见血滴落在陶盆里的回响……“
一阵山风掠过,有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众人自封土堆缓步而下,径直走向骊山大营的主帐。
因之前接到诏令,严闾将营区精心整顿过——玄色旌旗在辕门前猎猎作响,新夯的土层还带着湿气,连巡营卫兵铜甲上的纹路都擦得清晰可见。
主营帐矗立在骊山大营营地中央,丈余高的毛毡帐顶覆着防水桐油布。
掀开三重玄色帐帘,内里还用青砖铺地,四角青铜灯树也燃起松明。
临时搬来的紫檀木案上整齐陈列着竹简舆图,连砚台里的朱砂都新研过,俨然将咸阳宫那套规制搬到了这荒山野岭。
蒙挚的目光扫过收拾齐整的营帐,嘴角不自觉地下撇。
半年前,他过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另一番光景——那时帐内永远弥漫着潮土的腥气,青砖地面被往来军靴踩得尽是泥泞,睡榻边的立柱上总挂着露水凝结的水珠。
他记得自己每夜都和衣而卧,草席下垫着防潮的栎木板上总会窸窣爬过不知名的小虫。
有次惊醒时,正看见一条竹叶青从帐顶的裂缝垂落,碧绿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那些夜晚他总将长剑横在膝头,听着帐外刑徒营传来的锁链声与野狼嗥叫交替响起,铁甲硌得肩背生疼。
蒙挚忽然想起当初将阿绾丢在骊山大营尚发司的情形。那些欺辱过她的嘴脸在记忆中闪过,令他胸中涌起一阵滞涩的闷痛,幸好那人死了,否则自己也会动手的。
他沉默地跟在始皇身后,目光却细细扫过营帐每个角落。
寺人们正在帐间穿梭布置,深紫色的女官服饰在玄黑旌旗下本该格外醒目,可始终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想来她应该是跟着寺人掌事洪文在大帐内侧忙碌——被她顶替的寺人喜旺原就是个杂役,所以,此刻她怕是正跪在某个角落擦拭漆器,或是端着铜盆在帐幔后伺候。
大帐外有炊烟升起,或许那个单薄的身影正蹲在火塘边翻动着几块炙热的铁片,发间那支越发秃毛的毛笔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再仔细看看,如今换防到这里的严闾还真是勤快,不仅夯平了地面,连帐顶都重新用桐油浸过的毛毡补过。
虽然墙角还堆着来不及撤走的石夯与麻绳,但那些新铸的铜钉确实在灯下泛着规整的冷光。
蒙挚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臂——那里还留着当初被帐中蜈蚣叮咬的疤痕。
阿绾会不会也被咬过?
心中忽然又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此刻,严闾已经躬身引始皇入座,帐外恰好传来刑徒队伍收工的号角声,惊起几只落在辕门旗杆上的乌鸦。
始皇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几分倦色。
他啜饮了一口铜樽中的冷水,眉头立刻紧锁:“至今到底雷劈死了多少人?”
“累计十一人。田溪校尉、两位方士、五名屯长,另有三名刑徒。”严闾双手呈上竹简,“各人籍贯、履历及……死状,皆已详录在册。”
始皇猛地将铜樽掷在案上,清水溅湿了竹简:“不必看了!直接说他们死时的状况。“
严闾立刻低头认错,赶紧说道:“田溪校尉……雷击后整个人都是焦黑色。最骇人的是……他发髻整个炭化成焦黄色,发丝烧尽处露出布满血泡的头皮,天灵盖裂开三指宽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的脑髓。“
帐内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严闾惨白的脸:“可偏偏他的面容完好无损,只是黑黢黢的,双目圆睁望着天空。”
“其余死者却是另一番光景。”他指向竹简上某处,“那两名方士的颅骨如同被巨力捏碎,脑髓混着骨渣溅出三尺远。五名屯长则是浑身炭化,轻轻一碰就会掉下焦黑的皮肉碎块。至于三名刑徒.……”严闾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像是被天火从内部烧透,胸腹间爆开的裂口里,还能看见熔化的内脏.……”
蒙挚都忍不住低头,觉得自己有些听不下去了。可突然发现自己的铁甲上不知何时溅了滴暗红色的污渍,指腹摩挲时嗅到熟悉的焦臭味——正是今早查验那两名方士尸体时沾染的。
第50章 夜半惊魂时
始皇静默良久,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木案,忽然说道:“朕要去义庄亲验尸身,看看……”
严闾很是惊讶,抬头看着始皇,正要张口答应下来。
但侍立在侧的赵高急忙趋前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陛下,是否先用些热羹?洪文备了黍米羹,正煨在铜釜里。”
他瞟了一眼严闾,又小心观察着始皇的神色,才继续说道:“如今暮色已经上来,即便是春夜也是冷的,义庄那种地方阴湿寒气重,不如还是明晨焚过艾草再去吧…….”
随即,他又轻咳了一声,大帐里侧深处便悄无声息地转出了两名寺人。
他们垂首躬身,一人稳稳捧着盛满温水的青铜盆,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起。另一人托着素麻布巾侍立侧旁,布巾边缘绣着的云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如此周到妥帖的伺候,蒙挚都很是赞叹,并自愧不如。
他悄悄往帐边站了站,给寺人们腾出地方。
因为,他已经看到洪文也走了出来,端着铜壶铜盆铜釜等物,更有热腾腾的食物,飘散出了诱人的香气。
始皇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先在铜盆中盥净双手,又接过洪文奉上的黍米羹。
温热的羹汤下咽后,他眉宇间的凛冽终于化开些许。虽说用的是普通的陶碗装了羹汤,但始皇似乎也没有嫌弃,更是捧在了手中,用陶碗的余温温暖着双手。
“都退下吧。人都已经死了,也不着急这一会儿了。“他的目光落在略微佝偻着身子的李斯身上,眼中有些暖意,“丞相也先去歇息吧,一会儿让洪文也给你送些热羹汤,暖和一下肠胃。这吃食之物,终究还应当是热的才好。“
李斯以袖掩唇轻咳,身形在灯下更显单薄。
始皇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竹简,“今日所录暂且留下,朕要再斟酌。余事明日再议。“
“喏。“李斯又咳嗽了几声,才颤声应道,并将手中的竹简尽数放在了案几之上,整个人也稍显轻松了一些。
蒙挚又悄悄向后稍退半步,望着帐中众人疲惫的身影。
连日车马劳顿加上方才登临封土堆的艰辛,他这般军汉也感到些许倦意。
等到众位大臣们尽数退出了始皇的大营,回到自己的临时帐内歇息。蒙挚才赶紧与严闾核验卫戍布置情况。
两人倒是没有过多言语——毕竟这位前任禁军统领严闾对各项规程了如指掌,甚至比他知晓始皇的作息习惯更多一些。
简单交接后,蒙挚便吩咐带来的八百羽林卫分作三班轮值,他们也要抓紧时间休息,谁知道明日还有什么安排。
夜色渐浓,骊山大营陷入沉寂。
营门处的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巡营卫兵的脚步声与远处刑徒营隐约的锁链声相互应和。
偶尔有夜枭掠过营帐上空,惊起几声战马的响鼻。
就在这片静谧中,阿绾的尖叫声猝然划破夜空。
那声音凄厉异常,连已在寝帐安歇的始皇都被惊醒,捂着骤然绞痛的心口,在榻上缓了许久才平复急促的喘息。
虽说是顶替寺人喜旺随驾,但蒙挚终究顾及阿绾女子的身份,特意将她安置在随行寺人营帐里侧的婢女们歇息的通铺。
这些时日相处,她与婢女们早已熟稔,平日宫里当值时,常互相切磋编发技巧,此刻在通铺上挤出一席之地倒也不难。
谁知夜半时分,阿绾因多饮了两碗稀粥,悄悄起身如厕。
营区茅厕设在西侧矮墙边,她提着灯笼才转过帐角,忽见残垣处两点绿光幽幽浮动。
那绿芒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竟然还有悄悄逼近的意思。阿绾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立刻后退,灯笼“哐当“落地,火苗舔上枯草爆出零星火花。
借着转瞬即逝的光亮,她分明看见矮墙后探出的事半张青灰色的脸——眼眶里嵌着的正是那对绿莹莹的眸子。
阿绾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营帐立柱,喉间的惊叫已先于意识破空而出。
“啊!”
刹那间,巡夜的甲士、邻近营帐休憩的将士,乃至仅作浅眠的蒙挚皆闻声而至。火光间,看见阿绾已经瘫坐在泥泞中,满面泪痕交错,唇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颤抖。
“出了什么事?“洪文提着灯笼最先赶到——他与众寺人宿在婢女营帐外侧,本就为随时应召不敢深眠。
他顺着阿绾颤抖的指尖望去,残垣处确有两簇幽绿荧光闪烁。可待他欲搀扶阿绾时,那诡谲绿光竟倏然隐没。
阿绾蜷缩在地,喉间只剩破碎的呜咽。
待蒙挚疾步而来时,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扑进将军怀中,十指死死攥住玄甲绦带,呜呜呜地哭了出来。
蒙挚轻拍她剧烈颤抖的脊背,沉声问:“遇见什么了?“
“鬼啊!”很明显,阿绾吓得不轻,整个脸都埋在了蒙挚的肩头。
“胡说,这世间哪里有鬼?”蒙挚也不敢大声呵斥,甚至觉得怀中的小女子竟然如此瘦弱,他一只臂膀就能够将她的腰身搂住。
“方才……方才确有对绿眼珠子!“洪文指着黑暗处也有些语无伦次,“就那个矮墙的后面,我也看见了!”
“燃炬!全部点燃!“蒙挚厉声喝令,怀中的阿绾被惊得一个趔趄。蒙挚又只好紧紧地抱住了她,才令她没有摔倒。
严闾率亲兵举火赶来时,始皇也披着玄色大氅现身,赵高提着宫灯踉跄相随。
李斯、内史腾、蒙毅等重臣皆衣冠不整地聚拢过来,众人脸上俱是惊疑。
蒙挚见圣驾亲临,心头也是一紧,立即在阿绾耳边低语:“速向陛下请罪。莫怕,我在此处。“
阿绾在蒙挚怀中仍簌簌发抖,显然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蒙挚当即朝吕英喝道:“带人搜查矮墙后!“
“得令!“吕英抄起两支火把,领着三名甲士疾步冲向黑暗。
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剧烈摇曳,将他们的身影在营帐间拉出扭曲的黑色长影又掩映在矮墙后的黑暗里。
不过转瞬之间,忽闻矮墙后传来吕英的厉喝:“什么人!“话音未落便化作一声短促的惊叫,接着是兵刃砍出去的铿锵之声。
那动静惊得严闾也立即持剑上前,蒙挚下意识将阿绾往身后护去。
火把的光影在矮墙后疯狂晃动,隐约传来甲士们杂乱的呼喝声。
第51章 腐尸遍野地
始皇听到这般动静,也是面色惨白,手捂在了心口处。
赵高急忙张开双臂阻拦,颤声劝道:“陛下万金之躯,切莫再近前了!”边说边扯着他连退数步,连礼仪都顾不上了。
洪文当即率领其他赶过来的寺人婢女们环护上前,在始皇周遭筑起一道人墙,呈现出了战备状态。
蒙挚朝白辰递去眼色,让他立刻布阵保护始皇。自己则“铮”地抽出腰间青铜长剑,将仍在发抖的阿绾推到叔父蒙毅的身侧,自己则走去了矮墙的后面。
甲士们的那些火把的光芒已经将矮墙后方照得亮如白昼,连地上每根枯草的影子都拖得细长扭曲。
蒙挚与严闾交换了一下眼神,持长剑并肩向前迈步。
荒草没过膝头,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血腥腐肉的气息,越往深处越是浓重。
“火把!”蒙挚伸手接过吕英抛来的松明。
跳跃的火光下,但见脚下泥土呈现不自然的暗红色。
两人同时驻足——靴底传来某种柔软的触感,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
低头望去,蒙挚脚下踩着一具野狐的尸体,眼窝处只剩下两个黑洞;严闾军靴下则压着只野兔,皮毛完好,唯独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转着。
吕英在五丈外的荒草丛中猛地收住脚步,声音里带着惊疑:“这里……还有!”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剑挑起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尸体,“整整七只……都是这般!”
跳动的火光照出那具开始腐烂的尸身——皮毛尚存,但腹部已微微膨胀,散发着腐臭。颈间凝结着暗褐色的污迹,四肢僵硬地伸展着。
“看来都是近日死的……”吕英用剑尖拨动时,尸体下方窜出几只食腐的甲虫。
夜风掠过时,那股腐败的气味愈发浓烈,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蒙挚快步走过去俯身细看,发现这些野兔的尸体随意散落在荒草丛中,眼珠混浊,口鼻处聚集着密密麻麻的蝇卵。确实只是寻常的动物尸体,除了数量较多外,并无其他异常。
腐臭的气味愈发浓重,几名甲士已忍不住干呕起来。蒙挚也以袖掩鼻,与严闾交换了个眼神。
严闾当即会意,朝身后厉声喝道:“速运两车生石灰来!将此地方圆二十步围住,擅近者军法处置!”
远处立即传来士卒奔跑的脚步声,很快便有推车轱辘声由远及近。
灰白色的石灰粉被倾倒在荒草丛中,遇水发出滋滋轻响,腾起的白雾暂时压制了令人作呕的腐臭。
蒙毅扶着阿绾向后退了半步,低声道:“莫要再哭,先将事情原委说清。”他也感觉到掌下单薄的肩膀仍在轻颤,又不得不放缓了语气,“有这么多人在此,不必惧怕。”
“多谢大人。”阿绾拭去泪痕,手指仍揪着心口衣襟。
听见吕英等人此起彼伏地呼喊自己的发现,不过都是些野兔狐狸的尸身,并无甚精怪作祟,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借着蒙毅的搀扶站起身时,才发现这位重臣连官袍绶带都未及整理,显然也是仓促赶来,心里也有些汗然。
她望向始皇方向,见陛下虽面色苍白却未见怒容,这才低声对蒙毅道:“小人这便去叩请圣罪……深夜惊驾,实在罪该万死。”
蒙毅微微颔首,目光在她凌乱的鬓发间停留片刻,心底泛起一丝不忍。“速去请罪,“他声音压得极低,“切记恭顺。“
这女子与自家侄儿之间的情谊,他早已看在眼里。此刻见她还穿着湿透的襦裙跪在泥地里,不得不从旁点拨——若是触怒天威,只怕蒙挚那孩子也要难做了。
此刻御前护卫环立,阿绾不便近前,只得朝着始皇方向伏地跪拜。
蒙挚大步返回,沉声禀奏:“陛下,不过是些野物尸身。许是血腥气招来了山野禽兽,阿绾夜半撞见,这才受了惊吓。”
众人见始皇面色稍霁,便识趣地退至两旁。
而始皇也看到了跪在泥水中的阿绾,又见严闾与吕英各用兵刃挑着两只腐烂的野兔近前,腐臭扑面而来。玄色袖袂一拂,他掩鼻转身径自回了大帐,未对任何人加以斥责。
圣驾既去,众人如蒙大赦般纷纷散去。
蒙挚和严闾指挥甲士继续清理现场,李斯、蒙毅等重臣各自整衣归帐,只剩下阿绾仍跪在御帐前不敢起身。
洪文见状暗赞这丫头懂事,悄声嘱咐小寺人取来件厚实外衫。
他俯身为阿绾披上时,指尖触到她仍在轻颤的肩头,不由低叹:“你且先跪着,老奴自会寻由头为你求情。“
阿绾慌忙稽首及地,额角轻触浸着夜露的泥土,声音带着哽咽:“感谢。“
她保持着俯身的姿态,任由那件粗麻外衫滑落肩头。细瘦的脊背在寒夜里微微发抖,被泥水浸透的裙裾令她看起来更加可怜。
洪文摇头轻叹,将衣衫重新为她拢紧,还在衣领处打了个牢固的结,才悄然离去。
大帐之外已经安静下来,帐内却是灯火通明。
见赵高命人端了热水和一些粥食进去,阿绾心知陛下定是在批阅奏章。
她越发屏住呼吸,悄悄抬眼瞥过帐幕上晃动的身影,又立即将前额贴回地面。
夜露浸透了粗麻外衫,寒意直透骨髓。泥土的潮湿气息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腥臭——许是方才蒙挚他们靴底带来的腐尸气味。
可矮墙后怎会突然出现那么多野兔狐狸的尸身?
阿绾想起先前在骊山大营尚发司做事时,这里的女子们都去那处解手。因是皆是女子所用,平日里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杂草都定期清理,从未见过野兽踪迹。
夜风裹挟着腐臭阵阵袭来,阿绾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自脊背窜起。
莫非真要有大祸了?
来时路上,她要悄悄听到的那首民谣,此刻竟在脑中清晰回响——
兔血尽,烈焰焚;天雷火,大秦灭。
她反复咀嚼着这十二字谶谣,只觉得夜露浸透的衣衫下,寒意更甚。
第52章 来者是故人
晨光初透大地时,大帐内的烛火终于熄灭了。
想来始皇应是批阅完奏章和那些竹简,准备暂时再安歇片刻。
在帐外跪了两个时辰的阿绾悄悄跌坐在地,浸透夜露的襦裙紧贴着肌肤,寒意刺骨,精神却异常清明。她悄悄重新梳理了自己的发髻,将那支秃毛的毛笔又在发髻之中插好。虽说这是御赐之物,应当妥善保管,但自己连义父的那个工具箱都不能够随时携带,现在身上最珍贵的倒只有始皇的钱袋和这支毛笔了。
那只小漆盒早已经让蒙挚捏碎了,虎符也在他的手中藏着。不过,那条橘色发冠带依然还在自己的裤带中,未曾离身。
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小脸,忽然闻到了庖厨方向飘来的黍米香气,这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啊!
这几年在尚发司养成的早起习惯让她此刻全无睡意,但另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却让她浑身难受——昨夜受了惊吓,也强忍住了尿急,此刻在放松后竟来得更加汹涌。
阿绾正犹豫着是否该起身如厕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脚步声——并非巡夜甲士整齐的靴响,也非寺人婢女轻碎的步点,而是某种沉重又拖沓的动静,每一步都像在泥地里艰难拔足。
这时辰怎会有人敢靠近御帐?
更奇怪的是,竟无侍卫阻拦。
阿绾诧然回首,险些惊叫出声。
来人竟是庖厨的楚阿爷。
他左手提着个硕大的青铜壶,壶嘴还冒着蒸腾白气;右手拎着三层漆木食盒,看起来也很是沉重。
蹒跚前行时,粗重的喘息混着铜壶晃荡的水声,与大帐前的氛围格格不入。
阿绾压低声音轻唤:“阿爷啊。”
楚阿爷闻声驻足,眯着眼仔细辨认,昏花的老眼忽地一亮,露出了笑容:“哟,是小阿绾啊!”
“您怎的到这儿来了?”阿绾仍跪坐在地,不敢起身,声音极小。
“快搭把手!”楚阿爷毫不客气地将食盒铜壶往地上一搁,喘着粗气捶打后腰,“这老骨头真要散架了...”
“这使不得,”阿绾苦着脸摇头,“我正错着呢,哪敢起身?”
“错哪里了?”楚阿爷怔了怔,却仍指着地上的东西,“先帮我拎一下,实在拎不动了。”
阿绾偷瞄了眼寂静的大帐,为难地蹙眉:“这……这可是要送进大帐的?“
“听说陛下来了,特地酿了米酒,配几样小菜。”楚阿爷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没成想你这丫头也在!这些时日在哪处当差?可还吃得消?”
“我……”阿绾喉间发紧,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这位楚阿爷原是蒙挚军中的老庖厨,三军换防时执意要去骊山大营,说要在山脚开荒种些瓜菜,收成了好往军营里送。
蒙挚待他向来宽厚——毕竟当年这老人曾从乱军中背出蒙恬将军,如今自是任他来去自由。
这些往事阿绾原是听过的,可这些日子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打探故人踪迹。
此刻在这御帐前重逢,虽处境狼狈,却终究压不住心底涌起的暖意。
“可是义父常夸的那坛米酒?”她一时忘形,竟膝行着凑近。
双膝在青石地上磨得生疼,腿早已不听使唤了。
楚阿爷瞧见她那狼狈可怜的样子,浑浊的老眼泛起怜惜:“你个小傻子,总要先顾惜自己身子骨啊。”
帐内突然传来赵高尖细的喝问:“何人在外喧哗?”
阿绾吓得慌忙要跪直身子,拦在楚阿爷的身前,却不料楚阿爷竟然已经朗声应道:“陛下,是楚惊云前来问安。”
阿绾第一次听闻楚阿爷的本名,不由怔住了——“楚惊云“这般潇洒风流的名字,与眼前这位布衣老厨实在相去甚远。
更令她震惊的是,楚阿爷在御帐前竟如此从容,沿途侍卫无一阻拦,连赵高闻声出帐时都换了副笑脸。
他亲自打起帐帘,晨光在他难得舒展的眉目间流转:“早算准您今早必到。陛下方才还念叨,说该尝尝您做的鸡蛋醪糟了。“
“备好了,都备好了。“楚阿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却不肯再去提那些重物,只指着阿绾道,“让这丫头替我送进去罢,我是实在走不动了。“
赵高睨了眼仍跪在地上的阿绾,也笑了笑:“那得看她起不起得来身,这也是跪了大半夜,估计腿都要废了。“
“不妨事,让她缓口气再进去。“楚阿爷竟随口吩咐起这位中车府令大人来了,“不过这铜壶得劳烦赵大人先提进去。“
赵高也不恼,当真弯腰去提铜壶。
随后跟出来的洪文等寺人见状慌忙上前接过:“这等粗活让奴才们来便是。“
“当心烫着手。“楚阿爷还在后头慢悠悠地叮嘱,然后直起了自己略微佝偻的腰身,看着阿绾,自顾自地笑了笑,就跟在赵高的身后进大帐了。
阿绾怔怔望着这幕,想起这老人往日不过是个与义父对饮的庖厨,自义父去后常说要看顾她。
如今看来,能让赵高亲自打帘、始皇惦记手艺的人物,岂会只是个寻常老厨?莫非他与陛下……也是酒友不成?
眼见众人全都进了大帐,阿绾挣扎着想站起身,奈何双腿早已跪得麻木,试了几次都使不上力。
那个硕大的漆木食盒就摆在眼前,她忍不住悄悄掀开一条缝——上层码着十几个新鲜的鸡蛋,个个都有半个手掌大且十分饱满圆润;中层堆着撕扯好的赤浓酱色的鸡块,底层竟是切得大小均匀的牛腱子肉片,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指尖悄悄探向那片油光发亮的牛肉片……
可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铠甲铿锵声,不必回头也知是蒙挚来了。
忽然想起昨夜惊慌失措扑进他怀里的情形,阿绾耳根发烫,慌忙合上食盒,垂眸不敢直视。
蒙挚的战靴停在她身侧,语气中倒是带了几分随意,问道:“楚阿爷怎么把食盒撂在这儿了?你可别吃,这是给陛下吃的。“
第53章 女儿家羞涩
阿绾忽觉腹中一阵绞痛,再顾不得许多,挣扎着从地上半跪着爬起来,一把攥住蒙挚的铠甲下摆:“将军啊……茅厕在何处?实在……实在忍不住了……”
蒙挚愕然低头,看着这个跪了整夜见到自己第一句话竟是如厕的小女子,怔了怔才指向西面:“校场边……“话音未落就见阿绾踉跄欲倒,忙改口,“东面校尉用的那处更近些。“
“走不到了……“阿绾带着哭腔,满脸通红,额角沁出细汗,身子都有些蜷缩。
蒙挚轻叹一声,忽然俯身将她拦腰抱起,也顾不得自己的铠甲会将她硌到,只是几个起落便来到东侧茅厕。
幸而校尉们皆在校场操练,四下无人。
阿绾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冲进去,顾不得羞赧,反正先解决问题再说。
似乎很是漫长,但似乎又很快。
至少,阿绾终于觉得浑身通畅,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
待她整理好衣裙出来时,却见那道玄甲身影仍守在门外,俨然是替她站岗的模样。
四目相对的刹那,阿绾整张脸顿时烧得通红。
“啊……那个……啊……”
阿绾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她甚至想再回到茅厕中,腿又在打晃,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怎敢劳烦将军……“
话音未落,蒙挚却提着竹舀走了过来,“伸手!”
阿绾立刻乖乖地伸出了双手,那清冽的水流划过她沾着泥渍的腕子,她也只能是赶紧清洗自己的双手,不敢再抬头看他。
倒是很快下方出现了一个小水洼,那里面竟然出现了两人的倒影。
就在阿绾愣神的时候,蒙挚的另一只手竟然抓住了她的手,轻轻揉搓起了她的小指——的确,那上面全是黑泥,指甲里竟然都有。
阿绾觉得浑身都在发热。
“我自己来……“她想抽回手,却被他仅仅用手指就按住了。
“别动。“蒙挚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
她这才发现他为了倒水方便,竟然还略微弯腰,战甲下摆与她湿透的裙裾交叠在晨露未干的青石地上。
有那么一瞬,阿绾都在想:难道我不能自己洗手了?我仅仅是腿麻了呀,又不是手坏了?
但蒙挚依然揉捏着她的小手,甚至还摸了摸那手指上的薄茧。
终于,真的是终于洗净双手,蒙挚又忽然凑近她耳畔说道:“速去取食盒。“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烫的耳垂,又让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过,接下来的那句,她又要疯了,因为蒙挚说道:“赶紧去!莫要让人再说食盒放在地上的话,这肯定是给陛下的吃食!”
阿绾又慌慌张张地踉跄奔回了大帐前面,在拎起食盒的瞬间又忽然惊觉——自己竟要这般狼狈地踏进大帐内么?
她回头望向仍立在茅厕旁的那道身影,却见他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朝御帐方向微微颔首。
此时,帐内楚阿爷的吆喝声再度响起:“阿绾!快些!米酒凉了可就失了风味!”
阿绾再不敢耽搁,拎着食盒跌跌撞撞地进了大帐。
洪文眼明手快地接过食盒,顺势扶住她摇晃的身子。
始皇端坐帐中,玄衣纁裳穿戴齐整,正含笑看着楚阿爷摆弄炊具。
只见他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只陶碗,执起鲜蛋在碗沿轻巧一磕,澄黄蛋液便滑入碗中。随即提起铜壶,滚烫的米酒如金线倾泻,与蛋液相遇的刹那腾起甜香的热雾。
楚阿爷手持竹箸飞速搅动,蛋液在琥珀色的酒酿中化作千万缕金丝,似流云逐月般舒卷浮沉。
原本质朴的陶碗里,此刻竟漾开一片暖黄莹白,米酒的醇厚与蛋羹的柔滑在氤氲热气里交融成令人食指大动的景致。
简单两样食材,在他手中不过三两个动作,便化作碗中令人食欲大开的温暖滋味。
不待楚阿爷奉上,始皇已伸手接过陶碗。
氤氲热气中,他轻抿一口米酒蛋羹,顿时眯起双眼,眉宇间尽是满足——蛋羹入口即化,米酒的甘醇与蛋液的香滑在唇齿间交融,温润暖意自喉头缓缓漫开。
“陛下且慢,要再用些肉食,“楚阿爷边说边揭开食盒下层,“空腹饮这米酒易醉。“
只见他利落地摆出两碟菜:一碟酱色油亮的鸡块,一碟切得极薄的牛腱子肉,肌理间还凝着晶莹的肉冻。
赵高适时递上乌木筷箸。
始皇夹起一片牛腱肉,对着晨光可见肉片透亮的纹理,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时,醇厚的肉香与米酒的清甜相得益彰。
他又接连尝了几块鸡肉,咸香适口的滋味让他不自觉颔首,连日来紧蹙的眉宇终于彻底舒展。
始皇将陶碗轻放在案几上,碗底洁净如新,竟是分毫未剩。“终究是你这手艺最合朕心。“
楚阿爷从食盒中又取出一枚鸡蛋,白色的蛋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骊山水土养人,连母鸡下的蛋都格外饱满。“
始皇接过鸡蛋在掌心把玩,忽然话锋一转:“这满山树木不是早已伐尽?怎会还有这许多野兔狐狸?“
他指尖轻叩蛋壳,目光却似穿透帐幔,望向远处光秃秃的山峦。
楚阿爷闻言怔住:“什么野兔狐狸?“
始皇的目光终于落在阿绾身上,见她深紫襦裙沾满泥渍,不禁蹙眉:“你且问问这丫头为何跪了一夜?“说着又摇头,“整日这般污秽模样,莫要玷污了朕的帐殿。“
阿绾慌忙俯身稽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却不敢出声辩驳。
“赵高,“始皇转而吩咐道,“给她备几身换洗衣裳,多添些。“忽又想起什么,眉头愈紧,“朕不是赐过钱袋与月钱?怎的连件新衣、半支发簪都舍不得置办?“他打量着少女凌乱的鬓发,“这般仪容,哪还有女儿家的体统?“
接连的责问如雨点般落下,阿绾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终是溅湿了青砖,弱弱地说道:“出来的太匆忙了,都没时间拿衣服呀。”
“大胆!”赵高低声喝了她一句,吓得阿绾又不敢说话了。
第54章 酒酿醪糟暖
始皇的面容愈发红润光亮,他笑着摆手止住赵高,转而对楚阿爷吩咐道:“给他也盛一碗,尝尝这口‘黄汤’的滋味。”
“啊呀,老奴叩谢陛下恩典。”赵高喜形于色,忙不迭地躬身。
楚阿爷手上丝毫不见停顿,探手从食盒底层又摸出一只陶碗。
磕蛋、冲酒、执箸飞旋,琥珀色的米酒裹挟着金黄油亮的蛋液,瞬间在碗中舒卷成千丝万缕的云絮。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直叫旁观的阿绾又看呆了。
赵高双手捧过温热的陶碗,小心呷了一口,眼中讶色一闪:“这滋味…竟比去岁秋月节后那碗还要醇厚三分!酒气也足。”
“赵大人真是行家!”楚阿爷抚着花白胡须,眼角笑纹深如沟壑,“这是新收的秫米,碾得格外细碎,发酵时又多守了七个时辰。”他略作停顿,眼中闪着光,“可还尝出别的门道?”
“莫非…”赵高又细细品咂,忽地扬眉,“添了桂花?”
“正是山口那棵百年金桂!”楚阿爷低低笑了出来,从食盒中又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木匣。
开启盖子的刹那,蜜渍桂花的馥郁甜香顿时弥漫开来。
匣中琥珀色的糖块晶莹剔透,每一块都完整地封存着一簇金黄油润的桂花。
始皇的目光被吸引过来,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楚阿爷将木匣恭敬地往前递了递:“陛下,这…正是那个味道。”
始皇伸手接过,指尖拈起一块糖,放入口中。
他阖目细品,长睫在透过帐帘的晨光中轻颤,喉间竟然有了一声极低的、似是怀念又似惊讶的叹息声。
待他再度睁眼时,眸中惯有的锐利竟化开了一抹罕见的温软。
楚阿爷看着他,声音放得更低,近乎耳语:“小人在山里多盘桓了些时日,想着……咸阳宫苑里的那些桂花,终究没有这山野间的味道。或许,只有这棵树才是呢?”
话中藏着未尽之意,连赵高都屏住了呼吸,身子躬得更低,小心窥探着帝王的脸色。
始皇并未接话,只是默默将那只小木匣仔细收入自己宽大的玄色袖中,而后朝着楚阿爷,极轻地点了下头。
一旁的阿绾悄悄扁了扁嘴,实在不明白几块桂花糖何以让陛下如此在意。
明樾台的桂花糖点心多了去了,她嫌甜腻还怕伤牙呢。
帐外恰在此时响起严闾的声音,打破了帐内微妙的沉寂:“陛下,是否此刻移驾义庄?”
“嗯。”始皇应声而起,“十一具都在?”
“是,皆已熏过艾草。”严闾在外打起帐帘,略带迟疑地补充,“只是……那气味恐怕一时难以散尽,陛下……”
“无妨事。”始皇应了一声,站起了身。
赵高见陛下要出门,慌忙放下喝了一半的陶碗便要跟上。
始皇却瞥他一眼,淡淡道:“急什么?饮完了再去。那地方阴气重,需得有些酒气护着身子。”
“老奴……叩谢陛下体恤!”赵高这一声谢,却是发自肺腑。
始皇行至帐门,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仍跪在角落的阿绾:“你可敢随朕往义庄一观?”
“啊?”阿绾一愣,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敢。”
又是一声轻笑。
众人惊异地看见,始皇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眸,此刻眼角竟弯起了细微的、真实的弧度。
圣驾前往近在营内的义庄,仪仗虽从简,威仪却不减。
严闾在前引路,蒙挚率八百禁军精锐护持于后,队列肃然,迤逦而行。
等候在帐外的李斯、蒙毅、内史腾等重臣见状,自然紧随其后,使得这支队伍的“尾巴”愈发长了。
始皇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浩荡的阵仗,眉头微蹙:“尔等不必都跟着。”他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还在大帐内的那个深紫色的纤瘦身影上,“让阿绾跟来便是。”
李斯、蒙毅等人面面相觑,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倒是已匆匆饮尽米酒的赵高快步跟至始皇身侧,低声向几位疑惑的重臣解释道:“陛下许是觉得……这丫头眼力不同于常人,或能看出些我等忽略的关窍。前几桩事,不也是她寻出的线索么?”
几位大人闻言,神色各异,虽仍感诧异,却也不再坚持,恭敬地退至道旁,垂首恭送圣驾。
蒙挚会意,挥手令大部分禁军散开戒备,只带着吕英、白辰等十名亲信校尉贴身扈从。
他行事缜密,早前便特意带上了熟悉此地情形的辛衡与樊云。
那两人曾随阿绾在此驻留月余,对骊山大营内外了如指掌。
阿绾本想紧跟赵高,但赵高出营帐前却对她说道:“陛下方才不是让你更衣么?”
阿绾愣了一下,小声说道:“这哪里还有干净的衣服呀?”
赵高叹了口气,又低声提醒,“陛下最喜洁净,莫要因此触了霉头。”
“喏喏喏,谢大人提点。”阿绾恍然,赶忙躬身。
“洪文,你先去找两件干净的襦裙。我记得庖厨贺婆子的女儿也在这里,找她去拿。”
“喏。”洪文领了命,便从大帐侧门匆匆出去了。
转眼间,偌大的御帐内,便只剩下不慌不忙收拾着杯盘狼藉的楚阿爷,以及手足无措的阿绾。
楚阿爷笑眯眯地凑近,趁着无人注意,将一大片酱香浓郁的牛腱子肉飞快地塞进阿绾嘴里。“这酒你喝不得,肉却能管饱。”
“好吃!”阿绾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肉香盈口,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慢些吃,别噎着。”楚阿爷眼里满是慈和,竟像变戏法似的又从食盒里摸出一个裹着棉套保温的小陶壶,顺手拿过始皇方才用过的空碗,倒出小半碗稠糯喷香的粟米粥来,“喏,再喝口热的,暖暖肠胃。”
“哎呀!”阿绾的眼睛也弯弯的很是好看,立刻就喝了起来。
可楚阿爷却看着她有些愣神,忽然问道:“你亲生阿母是谁?肯定不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姜嬿。”
第55章 深褐色曲裾
“哦?阿爷也识得我阿母?”阿绾微微一怔,言下之意已经很是明显——莫非他也曾是明樾台的座上宾?或者是……
大约是余音太过明显,楚阿爷都笑出了声,忍不住伸手去揪她头上的单圆发髻,气道:“自然认识!因为我是去喝酒!只是去喝酒!明白了么?”他刻意加重了“去喝酒”三个字,甚至还龇牙咧嘴。
但阿绾倒是有些故意装傻,还继续说道:“哦,去喝酒,阿母也是会让阿姐们来坐坐的。”
“阿绾!小小年纪,不学好!”有那么一瞬,楚阿爷都想打她一顿了。“我是去喝酒!”
“去明樾台的男人,无论老幼,只要付了酒钱,就都是恩客。”阿绾自幼长在那风月场中,于男女情事反倒看得极淡,甚至觉得那些痴缠怨憎颇为无趣。“若是付钱多一些的,还能够喝到好酒。阿爷这般……估计也没喝到过什么好酒,估计阿姐也不会来的。”
这话说得,令楚阿爷又一时语塞,甚至都觉得自己可能多言了。
见到他这般模样,阿绾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才说道:“我亲生阿母名字叫青青,曾经是明樾台的头牌。只可惜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所以我也没见过她的模样。但阿母……姜嬿阿母说,我阿母不如她好看。”这话说得坦然大方,没有半分忸怩。
“青青……”楚阿爷闻言愣住了,正在收拾铜壶和食盒的手都顿了一下,有了轻微的颤抖。
他张了张口,似乎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帐外却已传来洪文急促的脚步声。
“快换上!”洪文捧着一套深褐色曲裾深衣匆匆进来,衣料簇新,连折痕都还未完全舒展开,“才从庖厨贺婆子小女儿的箱笼里寻着的,全新的,还没穿过。”
“有劳洪掌事。”阿绾接过那套黄褐色曲裾时,心底却暗暗一惊——衣裳来得快且合身倒在其次,真正令她心惊的是赵高办事能力:竟能在转瞬间精准摸清何处备有适合她的衣裙,连这等微末之事都如指掌,果然不愧是侍奉陛下数十载的长青之臣。
换个念头细想,这位大秦中车府令的耳目,会不会早已如蛛网般无声延伸,触及了大秦宫闱内外的每一个角落?所以,阿母姜嬿应当和他的关系匪浅吧?
正思忖间,楚阿爷在旁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似乎也在替她解答了疑问:“他不过是认得此处的贺婆子罢了。那婆子早年在宫里侍奉过,后来三个儿子接连战死沙场,才求了恩典出宫。”
阿绾利落地褪下污损的外袍,就着帐内晨光换上崭新曲裾。
在楚阿爷与洪文面前,她并无寻常女子的扭捏——自幼在明樾台见惯了各色人等,这般换衣实属平常。倒是那二位默契地同时背过身去。
洪文接过话头,叹息声中带着几分怅惘:“贺婆子的夫君不也早早战死了?如今只剩她们母女相依。离了宫倒是好事,否则她那小女儿若被分去伺候九公主……”话到此处猛然顿住,自知失言,只得讪讪道,“宫中旧事繁杂,有些便也算不得秘密了。”
“来这骊山大营,呵呵呵……你可知道,这地方……”楚阿爷的笑声里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似嘲讽又似感慨。
阿绾来不及细想,帐外已传来寺人催促:“洪掌事、阿绾,可收拾妥当了?”
“就这好!”阿绾匆忙系紧腰间绦带。
这身衣裙终究宽大了些,她只得将自己的腰带从脏衣服中抽了出来,又系在了身上,免得行走时衣袂散乱失了体统。
出了大帐,早有寺人候着引路。
阿绾随着洪文一路疾走,到底还是迟了几步。待她气喘吁吁赶到义庄时,始皇已亲自在勘验尸身了。
义庄内气息浑浊,尽管燃了艾草,那股皮肉焦糊与腐败混合的恶臭仍阵阵扑来。
阿绾毫无防备地一头撞入,眼前的景象让她僵在原地——
十一具焦黑的尸身横陈于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谲的油亮。雷火灼烧使他们的躯体发生了骇人的扭曲:有的四肢反拧如枯枝,有的胸腔夸张地隆起,仿佛最后一刻仍在剧烈挣扎。
最靠前的那具焦尸,半边头颅已碳化崩裂,露出内里暗红色的肌理;旁边一具的指骨保持着死前抓挠的姿态……却也是焦黑模样。
严闾正躬着身子,低声向始皇禀报每一具尸身发现时的情形与天气。
余方士脸色铁青地立在侧旁——他那两名徒弟的尸身亦在其中,道袍与皮肉熔作漆黑硬壳,依稀能辨出腰间悬挂的铜铃已熔成扁块。
阿绾本就跑得气息未定,此刻猛然吸入满口腥浊之气,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她捂住口鼻,却抑不住那股直冲喉头的恶心,弯腰便剧烈地干呕起来。
蒙挚反应极快,当即大步上前,一把将阿绾拦腰抱起带离了义庄停尸处。
可阿绾根本控制不住,俯身在外面的泥地上便是撕心裂肺的干呕,连楚阿爷悄悄塞给她的那片酱牛肉也尽数吐了出来。
她跪在地上,涕泪混着污物糊了满脸,那身崭新的深褐色曲裾前襟又染上一片狼藉。
蒙挚立在一旁看着,脸上未见半分嫌恶。
待她吐得只剩阵阵空呕,才转身从檐下一只清水桶里舀了半瓢水,递到她面前:“漱漱口,压一压。”
阿绾接过水瓢,泪眼模糊地饮了一口。
清凉入喉的刹那,她眼角余光瞥见那只木桶身后的墙壁上还挂着几领裹尸的草席,那上面还有不少水渍……
“呕——”
更剧烈的恶心感猛然上涌,她扑倒在地,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比方才在义庄里时还要狼狈凄惨。
蒙挚眉头微皱,立时明白过来,拿着水瓢的手略微有些抖,“咳咳,这个桶是新的……我刚看到义庄老余拎过来的。”
阿绾伏在地上吐得昏天暗地,闻言气得直捶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56章 朕赏你百金
始皇一行人从义庄出来的时候,也是个个面如土色,每个人身上都似乎沾了些黑灰色的东西。
此刻,谁也看不清楚这位帝王的真实表情。
因为他用了一幅墨黑方巾严实掩住口鼻,宽大的袍袖又向上拉起,甚至都覆到了前额,只露出一双晦暗难明的眼睛。
阿绾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涕泪,跪坐在泥地里抬头望去,忽然发现:
晨光中,始皇那身玄色十二章纹礼服格外醒目——日、月、星辰的绣纹在衣袂拂动间流转着暗金光泽,山、龙、花虫的图样自襟口蔓延至袍裾,衬得本就高大的身形更显威仪迫人。
可那股自义庄带出的、混杂着焦尸与腐朽的气息,却如影随形地缠绕在华贵的衣香间。
死亡的味道丝丝缕缕渗入十二章纹的辉煌里,令这身象征天下至尊的礼服,在春阳下也透出森然寒意。
阿绾盯着始皇那身华贵异常的十二章纹礼服,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不过是去趟义庄,穿得这般隆重作甚?
一低头,看见自己新换的深褐色曲裾前襟水渍未干,裙摆又糊满了黄黑相间的泥污,心头顿时一紧——这下陛下怕是要动怒了。
这念头刚闪过,始皇含怒的声音已劈头砸了下来:
“荆阿绾,这可是新衣?转眼就糟践成这般模样?”
阿绾只觉得眼前发黑,一颗心直往下坠,慌忙匍匐在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蒙挚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挪了半步,玄铁战靴恰好挡住她糊满泥污的裙摆。
可这点遮掩在帝王盛怒面前,实在微不足道。
那袭华贵的玄色礼服已停在眼前。
阿绾伏在地上,能看见十二章纹的袍角微微拂动,带着义庄里沾染的寒意。
“罪该万死。”始皇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极冷。
“别啊!陛下开恩啊!”阿绾急得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泥,“这衣裳…这衣裳小人愿照价买下!定会浆洗得干干净净……”
始皇的那声冷哼里透着不屑:“用朕赏你的钱袋来赔?”
他扯下了覆在脸上的黑面巾,丢给了躬身站在一旁的赵高,又抖了抖袍袖上似有若无的灰尘。
阿绾岂能听不出话里的不悦,苦着脸说道:“那个……小人……着实也没有钱嘛。”
“那便去查这件事情!”始皇话锋骤转,“若你能查明这雷击的蹊跷,朕赏你百金。”
这话惊得紧随其后的余方士与正在拿着始皇面巾的赵高皆是一怔。
余方士忍不住趋前半步,低声说道:“陛下明鉴,天象示警自古有之,未必……”
“若并非天灾呢?”始皇截断他的话,“封土堆上为何突现火堆?五名屯长怎会齐齐聚于无字碑前?”他每问一句,语气便沉一分,“你的高徒为何偏要选在那棵老枣树下观星?三个刑徒又怎会深夜一同起身如厕?”
他垂眸看向跪地的阿绾,最后几个字说得又缓又重:“你觉得——当真毫无问题?”
余方士顿时语塞,先前那股仙风道骨的气度竟然萎靡下去,终究在帝王的威势前垂下了头。
阿绾更是噤若寒蝉,恨不得当场刨个地缝钻进去。可话已说到这个地步,她若不接,局面反倒更难收拾。
“小人……”她刚怯生生开口,小腿便被蒙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阿绾一个激灵,慌忙理了理皱巴巴的裙摆,仰起脸说道:“陛下,小人只问一句——若是查来查去,最终并无疑处呢?”
“那岂不是更好?”始皇看着她,眼中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期许,“证明只是天灾,不过是上天给朕的些许警示罢了。”
随即,他忽然抬眼望向骊山苍茫的轮廓,声音里混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缥缈,“阿绾,此处是朕的长眠之所。你说这天雷……究竟是警示,还是启示?朕是否真能……”
他顿了顿,忽然纵声长笑,笑声在空旷的山野间荡开,惊起林间寒鸦:
“哈哈哈哈……长生不老,永掌这万里江山?”
始皇的话音刚落,在场众人已齐刷刷伏跪于地,山呼之声如潮涌起:
“陛下千秋万世——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骊山群峦间撞出沉闷回响,惊得远处寒鸦扑棱棱掠起。
玄色深衣的帝王立在匍匐的人群中,十二章纹在晨光里微微浮动,玄色冕旒下的神情隐在光影交界处,教人看不真切。
有那么一瞬,阿绾竟怔怔地想:活那么久,当真快活么?
她自己终日为一口饭、一身衣奔波,梳不完的发髻,数着半两钱过活,偶尔得碗热羹便能欢喜半晌。
跪在身旁的蒙挚呢?少年将军已经有了无上的荣耀,又是蒙家的嫡系子孙,可谁知道他背负的是他亲生父母的血案谜团,他的眼底永远都有一抹阴霾。
而那位立在万人中央的始皇陛下呢?
他要扛着万里江山的重量,日夜对着堆成丘山的竹简,算计着每一寸疆土的得失,平衡着朝堂内外的暗涌……连用膳时都要提防着一根不知从何处飘落的头发。
或许,这便是天壤之别罢。
他的眼睛看着山河疆域,她的眼睛看着明日炊烟。
帝王的担子太重,重到她这般的小女子连想象都觉得喘不过气——也不想费心去懂。
阿绾悄悄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春日的泥土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味,真切而踏实。
她忽然觉得,能为一碗热粥、一件干净衣裳发愁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待山峦间的回声彻底消散在晨雾里,始皇的目光又落回阿绾身上。
“阿绾,”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去查查看。”
“喏。”阿绾猛地回过神,慌忙俯首应命。
“不必紧张。”始皇抖了抖玄色袍袖,上面十二章纹随着他的动作泛起细碎的金芒,“朕这几日便在此处住下——”他抬眼望向骊山苍青的轮廓,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要瞧瞧,这雷公电母还肯不肯再来劈朕几回。”
说罢,竟又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撞在远处山崖上,又折回成层层叠叠的回响,惊得林间早起的雀鸟扑簌簌乱飞。
第57章 满室死寂气
这事,终究还是得从验尸入手。
始皇携众前往骊山大墓巡视工事,阿绾自然不能随行。
严闾与蒙挚领着禁军浩浩荡荡护驾左右,李斯、内史腾等重臣亦奉命同往。
车驾辘辘远去,扬起淡淡的尘烟。
阿绾在义庄前规规矩矩跪着,直到那队仪仗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慢悠悠站起身。
此刻她也顾不得那桶水干不干净,先掬起一捧,仔细漱了口,又就着水洗净双手,这才觉得胸腔里那股浊气散了些。
樊云与辛衡都留了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竟同时压低声音问道:“陛下为何偏偏让你来查?”
“许是赏我个挣功劳的机会呗。”阿绾咽下那口凉水,又轻轻咳了两声,才抚着心口缓声道,“这案子,交给谁都不妥。严闾?若正是他动的手呢?蒙将军?朝中谁不知他与严闾素来不和,交给他,难免让人说陛下偏心。丞相日理万机,怎顾得上这等事……其他大人,又都各有牵扯,彼此制衡,千丝万缕的各种问题呀。”
她说着,眼角微微扬起,露出一点了然的神情:“陛下心里早盘算过了,不然为何特意带我出宫?再说了——”
她顿了顿,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浮起明媚又狡黠的笑容:“我多聪明呀。”
“少往脸上贴金。”樊云忍不住嗤了她一句,眉头却蹙得更紧,“这可是雷击之案,我昨日悄悄来看过,尸身焦黑,什么都辨不清了。”
辛衡在一旁轻轻摇头又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针囊,接话道:“纵是焦炭,亦有痕迹可寻。既接下这差事,便尽心罢了。”
阿绾转身望向义庄停尸房的那扇半掩柴门。
一股浓浊的腥气正从门缝里钻出来,比方才更刺鼻了。看来,因为始皇走了,所以也没有人来烧艾草了。但是——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异样——从月前第一个遭雷击的死者,到前几日余方士那两名徒弟,尸首都已停放多时。为防腐坏,义庄里里外外撒了厚厚几层石灰,照理早该压住气味;更何况雷击之躯皆成焦炭,肌骨枯干,哪来这样重的腐臭?为何田溪校尉的尸身依然还在流血汤?
眼下这股味道,像是陈年的血锈混着腐臭的烂肉,黏稠稠地贴在人的喉头,恶心得要命。
阿绾用衣袖掩住口鼻,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打气,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迈不出去。
方才只瞥见门内一角焦影,已足够让她连着几夜噩梦。柴门后那片昏黑里,仿佛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正往外冒着森森寒气。
身为仵作的樊云与医士辛衡倒未显踌躇,二人提起木箱便推门而入。
义庄管事老余紧随其后,他们的脸上都依照惯例蒙着一方黑巾,遮掩这挥之不去的浊气。老余那方巾已经很是破旧,但堪堪还是能用。樊云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块黑巾递给了老余:“换个新的吧,你那个怕都是用了十余年,啥都遮不住,味道比这尸臭还大了。”
老余也没多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将樊云的方巾戴在了自己方巾的外面。
“把门敞开,窗也支起来。”樊云说道,“艾草若还有剩,便再燃些,只是莫放太多——那烟也呛人。”
“晓得了。”老余嗓音沙哑,年纪与楚阿爷相仿。他是骊山大营里的老人,几番轮值调防都守着这处义庄没挪过窝,因此营中人多半识得他。樊云因职司之故,与他往来尤为频繁,彼此之间也少了许多客套。
说话间,樊云又从工具箱里取出只小陶罐递过去:“每隔三日,将这罐里的丸药化水,洒在你床头床尾,能祛祛这儿的瘴气尸腐。”
“上回给的还没用完哩。”老余嘴上虽这么说着,仍笑呵呵接了过来,随手搁在近处的窗台上。窗台上还有许多罐子,大大小小的。“其实,也就那样吧。”
义庄内晦暗阴沉,仅凭几扇高窗漏下薄灰似的光。
四壁糊着厚厚的黄泥,却仍掩不住墙根处渗出的点点霉斑与水渍。
地上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砖,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尘垢与暗色印痕。
墙角堆着几摞草席,席边散落着干枯的艾草残梗。
十一具尸首就这样并排摆放在席子上,麻布全都掀开,露出焦黑蜷曲的肢体。
空气里那股腥腐气混杂着石灰的涩味、隐约的草药气,即便是隔着黑面巾也依然能够闻得到。
老余佝偻着走向角落的火盆,拨了拨盆中将熄的灰烬,添上一把艾叶。
青烟袅袅升起,却一时穿不透这满室厚重的死寂。
樊云与辛衡俯身于焦尸前,手中细笔在简牍上不时记录。
外间的阿绾屏息凝神,将二人的低语一字字听入耳中——
“余方士之徒,泗邑。”樊云的声音冷静而平直,仿佛是在陈述寻常的器物检查,“躯干通体焦黑,胸腹内脏俱已碳化。外袍仅后背处尚存片缕,所携罗盘受高热变形,铜针熔嵌于盘内。发髻散乱,焦发黏连于肩颈皮肉间。”
他稍作停顿,传来细微的金属轻响,似是用竹镊子拨开某处:“左臂呈蜷曲状,指节紧握,掌心有碎裂玉片嵌入——应是随身佩饰受爆裂所击。”
稍后,便是两人走动的声音。很快,辛衡又说了起来:“另一弟子,律放。左侧躯干自肩至髋焦化严重,右半身略轻,尚存部分织物残片。头部……颅面全毁,齿列可见,舌根焦缩。值得注意的是——”他顿了顿,“颈后有带状未完全碳化区域,宽约两指,皮肤呈绛紫色,与周围焦皮界限分明。”
阿绾听着,胃里微微翻搅。
她闭了闭眼,却仿佛看见那漆黑扭曲的肢体在昏暗中浮现。
很快,樊云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很明显是转向了另两具尸体:“屯长吉阳。全身无完好肤发,碳化均匀,体表呈龟裂状,裂纹深处可见赤红色肌理。四肢关节处有爆裂性缺损,似是雷击瞬间筋腱骤缩所致。”
“屯长六水。状况与吉阳类同,唯右脚脚心处存一块皮肉未焦,约铜钱大小,然肌肤已呈腐溃状,渗出黄水,边缘泛黑,有恶臭。”
阿绾忍不住以袖掩鼻,那些言语在她脑中织成一幅幅鲜明却可怖的画面:熔嵌的罗盘、绛紫的颈痕、龟裂的焦躯、脚心那枚溃烂的“完肤”……她深吸口气,却吸进更多混杂着艾草与腐腥的空气。
窗隙漏下的微光中,细尘在义庄内浮动。
老余摘下了外面樊云的那个面巾,放进了怀中。自己口鼻处的方巾也拿了下来,缠在了手腕上,随后默默又添了一把艾草,青烟缭绕,有些看不清楚了。
第58章 义庄忽失火
终究,阿绾没能压住喉头翻涌的那股恶心,弯腰干呕起来,眼眶又了泛了红,很是难受。
辛衡听到动静从里间走了出来,他在药箱中翻出一枚乌黑的丸药,丝毫没客气,直接塞进她的嘴里:“吞下去,去外头透透气再进来。”
那药丸又苦又涩,卡在喉间难以下咽。
阿绾慌慌张张又去摸水桶,谁知却失手将木桶碰翻,里头剩的那点水哗啦一声泼了她一身。
深褐色的曲裾下摆顿时湿透,沉甸甸贴在腿上。
……今日果然诸事不宜。
她心里哀叹,胡乱拧了拧衣角,便提起湿漉漉的裙摆想赶紧先出去。
不过,此刻她又有些犹豫,是不是应该去重新拎一桶水过来。
此时,老余已经默默提起空桶,佝偻着往院角的井边去了。
墙根处只剩下几大卷枯黄的草席,以及十余捆齐整的柴火。
方才泼洒的水正缓缓漫开,悄然洇透了最底下那捆柴的底部。
辛衡随意用鞋尖拨了拨湿柴:“潮便潮罢,这几日天暖,也无需这般多柴火取暖了。”说罢转身又进了屋,继续与樊云一道查验记录去了。
阿绾站在院中,目光却落在那片浸湿的柴捆上。
水迹在干燥的泥地上晕成深色,慢慢爬过散落的草梗。
不知怎的,她心头忽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走出了义庄的院门,站在通风的地方才停住了脚步。
阿绾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胸口的烦恶方才稍稍平复。
远处的骊山大墓封土堆赤裸地隆起在天地之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春日的天光下泛着单调的土黄色。
此时,始皇陛下的车驾想必已行至山麓了。
关于那座正在修建中的陵寝,咸阳城里流传着种种影影绰绰的传闻。
有人说,地宫深处以水银摹刻百川江河,机括牵引,循环往复;有人说,墓室穹顶镶嵌夜明珠如星斗罗列,四壁绘有九州疆域;更有人说,始皇帝欲将生前宫阙悉数复刻于黄泉之下,廊庑殿堂、百官俑像,乃至府库珍藏,皆按咸阳旧制,只是规模更为幽深恢弘。金银珠玉,钟鼎礼器,恐怕多到堆积如山,在不见天日的地底,守着永恒的寂静。
阿绾望着那庞大的土丘,一时有些出神。
煌煌帝陵,极尽生死之奢。
可就在不久前,她还和蒙挚到过骊山大墓旁的“万人坑”。
那是另一番景象——层层叠叠的白骨胡乱堆积,几乎望不到边际。
许多骨骸的姿态依旧维持着扭曲挣扎的模样,指骨深抠进泥土里。
哪里有什么陪葬?
死者身上连略整齐些的麻衣葛履,都早被扒剥干净,只剩些破烂布条挂在嶙峋的肋骨间……
春风吹过那片沟壑,只带起灰白的尘沫,和一种深入泥土、再也洗刷不掉的浑浊气息。
一边是倾举国之力营造的永生之梦,一边是梦底下无人收拾的森森枯骨。
阿绾打了个寒噤,收回了目光。
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瞬间攀上心头的凉意。
可就在她怔忡之时,身后却传来一阵异样的窸窣声,空气里竟漫开一股隐约的热意。
义庄向来阴冷透骨,这热度来得突兀而不祥。
阿绾蓦然回身——
只见义庄窗隙内竟窜出赤红的火舌!浓烟滚滚,正顺着木窗门框向外翻涌。
可里头却死寂一片。
没有惊呼,没有奔逃的脚步声,连老余那惯常的咳嗽声也听不见。
只有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樊云!辛衡!着火了——!”
阿绾的声音都变了调。
她想也不想就要往里冲,可赤手空拳,连块湿布都没有,进去又能做什么?
只这一迟疑的功夫,炽烈的气浪挟着滚滚浓烟扑面袭来,灼得她眼皮发痛,呛得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救命——走水了!快来人啊!”
阿绾用尽力气嘶喊,嗓音因恐惧和烟呛变得尖利。
幸而这处虽偏,终究还在骊山大营范围内。
西侧巡守的甲士已瞧见腾起的黑烟,再闻呼救,立时疾奔而来。
“是义庄!快取水!”
训练有素的兵士顷刻又散开。
有人冲向最近的营房召集人手,有人四处搜寻盛水之物。
一名屯长模样的汉子率先冲进院落,他应当是熟悉这里的地形,大吼道:“院里有水井,快找几个桶过来!快,打水!”
甲士们应声而动。
最先奔至井边的甲士看到井边有个倾倒的水桶,就立刻一把抓起井绳系上木桶,“哐当”一声便将桶掷入深井。
可绳索刚放下丈余,却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什么沉重之物,并底传来闷响。
“底下有东西!”那甲士疾呼。
屯长一个箭步跨到井边,俯身下望。
昏暗中,隐约可见井水上方卡着一团黑影,随水波微微晃荡。
几人合力快速收绳,木桶破水而出——桶沿竟勾住了一片湿透的衣角。
再往下探,更多兵士围拢过来,借着天光终于看清:那是个人!
“是管事老余!”有人认出那身旧褐衣。
众人七手八脚改用绳索套住其腋下,小心翼翼地将人从狭窄的井口拖拽上来。
老余浑身透湿,双目紧闭,额角一道伤口还在渗血,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还有气!”屯长探过他鼻息,迅速指挥,“先抬到通风处,控水!去个人唤医官!”
这番变故让救火行动略一迟滞,但火势不等人。
屯长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停尸房,声音压过了噼啪的爆响声:“其余人别停!继续打水,灭火!”
井轱辘再次飞转,水桶交替起落。
泼水声、呼喊声、木材坍塌声混作一团。
黑烟卷着火星冲天而起,阿绾紧盯着被抬到一旁泥地上的老余,又望向熊熊燃烧的义庄,只觉一颗心直往下沉——老余为何会在井里?那樊云和辛衡呢?他们可还在那一片火海之中?
黑烟愈发浓重,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皮肉烧灼的焦臭。
几名甲士用湿布掩住口鼻,试图冲进屋内,却被炽焰逼退。
阿绾退到院墙边,心脏狂跳,眼睛被烟熏得不停流泪。
第59章 焦黑的碎块
幸好,只是停尸房内燃起了火。
人多力齐,半刻之后,凶猛的火舌终是被压了下去,只余下焦黑的梁木冒着青烟,滋滋作响,且滴着水。
救火的将士多是营中老兵,沙场尸山都见过,此时更没有什么太多忌讳。
听得阿绾带着哭腔喊“樊仵作和辛医士还在里头”的时候,几个身影毫不犹豫地踩着一地焦炭污水冲进尚在蒸腾热气的残垣中。
火场里一片狼藉,烟尘弥漫,视线昏蒙。
主要是气味难闻,令人窒息。
四处横陈的焦骸被水泼过后更是面目模糊,甚至躯体都很难辨识清楚。
甲士们顾不得细看,触手所及只要是人形的,便发力往外拖拽。
“这个还软着——快抬出去!”
“搭把手,这下面压着个!”
混乱中,几声惊叫又接连响起——原是那几具雷劈焦尸经了水火,早已脆弱不堪,被甲士们情急之下一扯,竟四肢断裂、躯干分离,漆黑碳块般的残骸滚落一地。
饶是见惯生死的老卒,也被这骤然“分崩离析”的场面吓了一跳,又吼着说道:“慢些扯,尽量搬运。”
就在这片焦木断梁与污水横流的狼藉之中,辛衡率先被人寻到了。
他面朝下伏在倾倒的木案旁,素净的青色深衣虽蒙了厚厚一层灰烬,却大致完好,只是下摆被烧灼出几个边缘焦黄的破洞。
一支竹镊子仍紧紧握在他右手中,镊尖还夹着一小片焦黑的、难以辨明原貌的物体;左手边散落着几枚他随身携带的银针与记录用的炭笔,半截没入湿浊的泥灰里。
他的姿态不像仓皇跌倒,反倒像是骤然脱力前,仍在专注地查看着什么,连手中的工具都未及放下。
而樊云被发现时的情状,则叫人瞠目结舌。
他被两名甲士从停尸房拖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脸尽是黑灰,衣摆下被烧黑了许多,这般模样已是狼狈,可偏偏他一只手臂死死环在胸前,五指如铁钩般,竟紧紧攥着一颗焦黑变形、难以辨认面目的头颅!
那头颅与他满脸烟灰的模样凑在一处,在缭绕的余烟中乍望去,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一名年轻甲士都忍不住惊呼:“哪个是他的脑袋?!”
旁边的屯长定睛一看,却是哭笑不得:“这必然是尸首上的!快掰开他的手!”
焦土污水间,两颗头颅——一颗长在颈上,一颗攥在手里——看起来真是太过可怕了。
众人七手八脚上前,好不容易才将樊云的手指从那颗头颅上剥离出来。
幸而,樊云与辛衡的胸膛都还带着微弱的起伏。
屯长蹲身探试二人鼻息,又翻开眼皮细细查看眼眸瞳色。
他早年随军征战,略通战场急救之术,手指在二人颈脉处停留片刻,沉声道:“烟气呛闭了心神,脉象虽弱却未散乱,暂无性命之忧。”
阿绾跪坐在旁,早都没有力气站起来了,脸上的泪痕混着烟灰划出几道狼狈的印子。
听到屯长这句话,她一直紧攥的拳头才略微松开,呜咽声终于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放声的嚎啕大哭。
可哭着哭着,她又忍不住边抹眼泪边望向那颗焦黑的头颅——说不清是后怕、庆幸,还是被那诡异景象真的给吓到了。
屯长瞥了她一眼,赶紧指挥甲士们小心抬人:“寻门板来,平躺着移去通风处。去个人催医官速来,多叫几个过来。”
那些焦黑的尸骸仍留在义庄内,樊云、辛衡与老余则被抬至最近的兵营大帐中,由医官诊治救治。
阿绾也勉强爬了起来,跟着一起去了兵营大帐。
带领救火的屯长名叫蒲叶,他虽不识阿绾,却早听闻始皇帝曾亲临义庄检视雷击尸身。
更令他沉郁的是,死者中有一名屯长正是他常共饮的旧友。
此刻他才转头,眉峰紧锁,面色沉黯,盯着阿绾哑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阿绾脸上泪痕未干,抽抽搭搭的回答道:“是陛下命我前来查验雷击一事……”
蒲叶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了,眼里全是怀疑——眼前不过是个衣裙污湿、发髻散乱的小女子,怎会担此重责?陛下莫不是疯了?
阿绾抬头看到他的神情,心知他必然不信,又觉得更加委屈起来。她早上接旨的时候,为什么忘记要那个小金牌了呢?如今空口无凭,谁能信她?
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颊边灰渍滚落。
见她哭得凄惶可怜,身形高大威猛的军汉蒲叶也无可奈何,立刻缓了神色。
他虽不信她能查案,但既能出现在这停尸之地,想必也有些来历。
当下不再多问,只沉声道:“你且在此候着,待那二人醒了再说。”
阿绾点点头,可又忽然想起辛衡药箱中或许有疏通闭气的药丸,急忙说道:“辛医士的药箱或许还在火场,其中应有急救之药,我想去寻一寻。”
蒲叶闻言又是蹙眉,但想起自己那个酒友的尸身尚在废墟之中,心中也是一阵烦闷,所以也就说道:“我同你去吧。”
二人便又一前一后,又回了那片仍在袅袅冒着白烟的义庄。
义庄院子里,甲士们正忙着善后。
浓烟虽然慢慢散尽,可焦糊混着湿木与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仍弥漫在空气中。
几名甲士小心地将樊云和辛衡散落的药箱、工具箱从那堆焦黑之中拎了出来,搁在院中尚算干净的空地上。
蒲叶让阿绾站在义庄院门口,自己则取了一块湿布蒙住口鼻,迈过焦黑的门槛,踏入仍有热度的停尸房。
他扫过室内的狼藉:烧黑的房梁、熏黑的墙壁、水渍与灰烬混杂的地面,还有那几具已不成形状的焦骸。
他停留的时间很短,估计也是忍不了那个味道。出来之后扯下湿布,立刻对手下的甲士们说道:“把这片地方围起来,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喏。”
甲士们立刻应声。
蒲叶又想了想,才说道,“再把里头……还能辨认的尸骸,仔细收敛。陛下才刚离了这里就起这样大的火,若连个交代都拿不出,谁都担待不起。”
甲士们自然是迅速分头行动。有的开始用长矛和木杆清理危险的悬木,有的则小心翼翼地踏入废墟,试图从那一片焦黑狼藉中,分辨出那些焦尸……的碎块。
第60章 心都在颤抖
始皇的车驾回到骊山大营时,已是深夜。
浩浩荡荡,也很是热闹。
星斗寥落,春夜的寒意裹着山间潮气,沉沉地漫进营帐。
始皇终于脱下了他那件华丽的十二章纹的玄色深衣,就着铜盆中微温的水净手,贴身寺人洪文垂首侍立一侧。
水声淅沥间,他忽地抬眼问道:“阿绾呢?”
洪文一怔,尚未答话,帐帘刚好被掀开——是赵高亲自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无声。
洪文连忙张嘴无声询问,但赵高也是摇着头。
全都是刚刚回来,忙忙叨叨地又要伺候始皇的吃喝洗漱,哪里要顾及一个不重要的小人物呢?
帐内烛火跳了一下。
始皇刚端起羹汤的铜碗,此时,帐外原本规律的巡夜脚步声忽地杂乱起来。
火把的光影凌乱晃动,夹杂着压低的急促人语。
蒙挚那高大的身影映在帐帘上,紧接着是严闾刻意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
下一刻,蒙挚甚至未及入帐禀报,转身便带着亲卫吕英、白辰疾步离去,身影迅速没入黑暗。
始皇这碗羹汤都没有送到嘴边,就又放了下来。
一旁的余方士也刚要拿出一颗药丸,硬生生又收回了手。
他望向帐门,皱着眉头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大帐外的严闾立刻单膝跪地,声音中有了些惶恐:“陛下……禀陛下,白日里,西侧的义庄……走水了。”
“什么?”始皇立刻起身,正伺候他脱靴子的洪文被大力推开,一个趔趄躺倒在地上。
“火势如何?可有人……”他话到嘴边顿住了——那是停尸之所,本就尽是死人。
可阿绾还在那里!
早上离开的时候,他还吩咐她去查查这个事情,许诺若是查出什么,可以赏她一百金。其实,这不过就是变个花样找个由头赏她些银钱。看到她贪财的小模样,自己心里总会无缘无故的开心一下。
他其实也料想,这件事情或许就是无解了。
不过,至少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但是,怎么会着火了?
大帐外的严闾声音有些吞吐:“火已扑灭。但……留守的樊仵作、辛医士并管事老余皆被烟呛昏迷,已抬去医治。还有……”
“阿绾呢?”始皇的声音都大了许多,没等严闾回答,他已经大步走了出来。赵高在他身后忙不迭地将那件外衣拿起,跟上了他的脚步。
“陛下,夜深露重……穿衣服……”
始皇只是伸了手接过了外衣,但根本都没有回头。
他的动作极快,只是将外衣披上,便大步向前。
这义庄怎么会失火?
偏偏是这个时候。
阿绾是不是出了什么?
蒙挚方才那般急切离去……
他心中蓦地一沉,脚下步伐更快,几乎要疾走起来。
洪文与赵高慌忙提起灯火跟上,严闾也立即起身随护在后。
“陛下,阿绾没事,就是受了惊吓,一直在哭。”
严闾急急地说了一句,结果看到始皇的脚步更快了一些。
夜风扑面,带着远山草木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
始皇望向西边那片沉入黑暗的营区,眸色比这夜色更沉。
已经在骊山大墓里查看了一整天修建情况,他的双脚也很累了。可如今竟然能够走这么快,其实他自己也有一点惊讶。
不过,很快就被兵营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与焦糊气更给惊到了。
樊云、辛衡与老余并排躺在简陋的军榻上,面色青白,呼吸微弱,竟然还没有醒过来。
阿绾蜷在门边的阴影里,哭得几乎脱力。
眼睛肿得像桃儿,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烟灰泪痕。
“发生了什么?”蒙挚已经蹲在了她的身旁,低声问着。
她伸手指向义庄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尸……火……突然就……”那模样,可怜极了。
始皇看在眼里,心头莫名一揪。
他示意洪文上前:“带她回朕帐中歇息,好生照看。”
“不……我不走……”阿绾却猛地摇头,“他们没醒……我不走……”声音嘶哑,却异常执拗。
蒙挚见她浑身脏污,发髻散乱,几缕湿发黏在颈边,裙裾下摆满是泥水烧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他强抑着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只微微倾身,低沉的声音压得极稳,唯有近处的阿绾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莫怕,我在这儿。”
始皇攥了攥拳,不再勉强,转身让跟在他身后的余方士去检查一下这三人的状况。
余方士也应了一声,去检查了三人的脉搏,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了数枚色泽诡异的丹丸分别化入清水,以竹管小心喂入三人口中。
他指尖染着朱砂与不知名的药末,口中念念有词,时而翻开眼皮察看瞳色,看着也是极为神秘。
一旁的蒲叶屯长等人都不敢说话,跪在了一旁,老老实实地向始皇说着之前救火的事情。但见始皇的脸色越发黑沉,眼底都有了压不住的怒意在积聚——在他离开后便起火,世间哪有这般巧合?
阿绾望着始皇的背影,忽然抓住蒙挚的甲袖,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压着嗓子急急道:“将军,这火起得蹊跷!就在一眨眼间,轰地便烧满了屋子……现在什么都烧没了,我、我找不到线索了……”
她眼泪又涌了出来。
蒙挚终是没忍住,单膝蹲下,将她轻轻拢进怀里,染尘的铠甲贴着她污损的衣衫。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遍遍重复:“莫怕了,有我在。咱们一起找,总能找到,可好?”
阿绾的眼泪竟然都停不下来了,浑身也抖得厉害:“都是我不好,我又吐了,所以就出去了……”
听到这句话,蒙挚忽然都有些后怕,若不是阿绾呕吐,那现在他看到的是不是阿绾躺在这里气息微弱的样子呢?
他的臂膀不由得收紧了一些。
阿绾却在此刻突然挣脱开来。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泪,抬起头,直视着蒙挚错愕的眼睛,声音虽然已经完全沙哑,却字字清晰:“将军,可否帮我一个忙?”
第61章 强行进义庄
蒙挚几乎是想也未想,便点了头。
阿绾立刻攥紧了他的甲袖,将他向暗处又扯了扯。
温热的气息混着极轻的嗓音,羽毛般扫过他的耳廓:“将军,他们寻到樊云时,他手里死死抓着一颗头颅……你能不能……去摸一摸那颗头?”
蒙挚的脊背忽地一僵。
不知是因她柔软的唇瓣无意擦过他耳垂的触感,还是这话语本身太过惊悚。
阿绾飞快地瞥了一眼始皇的方向。
那边屯长蒲叶正低声禀报救火细节,无人留意这边。
她语速更快,吐息几乎烫着他颈侧的皮肤:“蒲叶屯长说,那可能是田溪校尉的头……之前不是传言,田溪的尸身一直渗血,夜半还有滴水声?下午他们将能拖出来的尸骸都摆在了外头,都已经是面目全非、支离破碎……可樊云拼死护住的这一颗……肯定有古怪。”
她说得有些颠三倒四,蒙挚却即刻听懂了。
他也悄然望了眼始皇,低声问:“你疑心何处?晨间我也看过,都是焦炭,无人愿细观。陛下也只是略瞥一眼便离去了。”
“你们走后,樊云与辛衡便从头勘验,应还未及细查田溪校尉,火便起了。”阿绾的唇瓣随着低语,时不时轻碰他的耳垂。
那细微、温软的触感像火星溅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陌生的麻痒与燥热,令蒙挚浑身不自在,喉头都有些发紧。
“所以……你要我去验看那颗头?”他试图稍稍拉开距离,语速加快,“眼下我得随侍陛下……”
话未说完,始皇的目光已扫了过来:“蒙挚,何事?”
就在这一瞬,阿绾猛地弯腰剧烈干呕起来,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地,抽搐不已。
蒙挚到口的话全噎了回去,慌忙俯身拍抚她的背脊。
“还不带她回帐歇着!”始皇脸色更沉,见阿绾小脸惨白,唇无血色,眉头紧蹙,“这一整日都粒米未进吧?又受这般惊骇……待余方士得空,即刻为她诊治。”
“喏!”蒙挚应声,当即一把将阿绾抱起。
这一抱,他才惊觉怀中身躯竟是如此清瘦单薄,轻得仿佛没有重量,隔着染满尘灰的衣物也能触到伶仃的骨架。
心口某处莫名被细微的刺扎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疼。
阿绾乖顺地倚在他怀中,直到出了兵帐,没入营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才轻轻扯了扯他前襟,低声道:“我无碍。将军,我们去义庄。”
“你……”蒙挚又是一怔,垂眸看向怀中人,有种再次被这小女子诓了的感觉。
可她那双眼,即便红肿未消,在夜色与远处火光的映照下,竟亮得灼人,眸底翻涌着执拗与某种隐秘的兴奋。
鬼使神差地,蒙挚脚步一转,径直朝义庄方向大步而去。
义庄内外已被火把照得通明,有甲士严守。
见蒙挚抱着一人走近,守卫立刻横戟:“蒙将军留步!此处已禁入内。”
“本将来取辛衡医士遗落的重要药罐。”蒙挚面不改色,“陛下等着用。”
甲士们面露犹豫,目光扫向他怀中似昏似醒、衣衫狼狈的阿绾。
正欲再问,阿绾适时地又发出一阵难受的呜咽,将脸埋向蒙挚胸前轻呕。
蒙挚顺势将她往门边干燥处放下,叹道:“你在此稍候,我寻到药罐便回。陛下命你好生将息,莫再乱动。”言辞间自然流露出对她的关切与身份的讳莫如深。
守卫闻言,不敢再拦,侧身放行。
义庄内反倒空无一人。
大约是那些焦黑扭曲、摆满空地的残骸实在太过骇人,在跃动的火把光影下张牙舞爪,散发出混合了焦肉、油脂与石灰的诡异腥气,间或还有炭化组织冷却时的轻微“噼啪”声。
即便是蒙挚这等尸山血海里闯过来的人,后颈也不由泛起一阵凉意。
想起阿绾说尸身多已炭化难辨,唯田溪头颅尚存形状。
他定定神,借着火光一具具看去,果然见一颗头颅单独置于半片草席上。
发髻虽凌乱,却未完全散开——是秦军中常见的椎髻样式,自脑后束起,拧转为结,通常以缨带或小冠固定。
田溪作为校尉,其髻理应更考究些,或许用了双股交拧之法,并以赤缨为饰。
眼前这发髻虽被火燎得干枯卷曲,赤缨早化灰烬,但骨架仍在,能看出编结得相当紧实规整,非寻常士卒随手绾就。
蒙挚实在不知阿绾要他看什么。
但既然应了,便深吸一口气,强抑住翻腾的恶心,抽出腰间长剑,用剑尖极轻地拨了拨那颗头颅。
头颅骨碌滚动半圈,被未散的发髻抵住停了下来。
他凝神摒住气息,又用剑尖小心挑向发髻根部。
触感有些异样,似乎里面缠着硬物。
想起阿绾那双巧手,常以三股反拧之法编结发辫,既利落又牢靠。
田溪这发髻,或许也是营中擅此道者所为。
心一横,蒙挚俯下身,又立刻屏住呼吸,将剑尖缓缓探入紧实的发髻之中——
“叮。”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磕碰声,从发髻中传了出来。
蒙挚见过阿绾编发许多次。尚发司的人为使将士们发髻饱满挺括,常会掺入麻绳或黑布填充,尤其是对那些发量稀少的兵士。但那些填充物皆轻软,绝不会发出这般……清脆的硬响。
这不对劲。
心念电转间,他的手已快过思绪。
就着方才剑尖探入的缝隙,手指果断探入那已然焦枯板结的发髻深处。
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物件不大,形状似乎很是规整,边缘也意外的光滑。
他再无犹豫,双指微一用力,钳住那物,向外一抽——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似是缠裹的断发被强行扯断。
一件沾满灰黑污渍、约莫半掌大小的硬物落入他掌心,带着尸体发间特有的阴湿与腐朽气息。
与此同时,失去内部支撑的田溪发髻瞬间塌软、散开,干枯焦脆的发丝簌簌垂落,如同骤然溃散的帷幕,彻底掩盖了其下那张焦黑碳化、五官难辨的脸孔。几缕长发甚至滑落到地面,与灰烬混在一处。
蒙挚摊开手掌,就着摇曳的火光,看向那件被强行取出、触手冰凉的东西。
第62章 蹊跷又蹊跷
“将军,可、可需要照亮些?”一名少年甲士举着火把颤巍巍地挪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目光极力避开地上那些焦黑的轮廓,火光将他煞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不必。”蒙挚已顺势起身,长剑“锵”地一声还入鞘中,另一只手将那块冰冷硬物悄无声息地滑入袖袋深处。“辛衡医士的药箱,可都清理出来了?”
“应、应当是吧。”那甲士巴不得赶紧离开,仍远远站着,半步不愿靠近,想用袖子遮住口鼻,但看到蒙挚都没有这样做,自己也不好遮挡,只能是憋气站立。
“火把扔给我就好。”蒙挚伸出手,他岂能看不出呢。
甲士如蒙大赦,忙不迭将火把抛了过来,旋即退了出去。
蒙挚擎着火把,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烧得只剩框架的门边站定。
跃动的火光照着着焦黑的断壁残垣,他眯起眼,仔细打量外墙的痕迹。
虽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仍能分辨出,最为严重的焚毁处集中在下方的墙根。
大片墙面被熏得乌黑,泥皮爆裂剥落,露出里面烧成炭状的夯土和木骨。
火势显然是从低处燃起,向上蔓延。
他心中蓦地一动,想起日间阿绾曾在此处打翻水桶——正是这个位置。
桶后堆放的,正是那些用以裹尸的枯黄草席……干燥的草席,遇火即燃。
他蹲下身,火把凑近地面,在湿漉漉的灰烬与焦土间缓缓移动。
忽然,几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莹光映入眼帘,混在黑色的残渣里,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蒙挚用剑尖小心拨开表层的浮灰,露出底下些许未完全燃尽的、胶质般的残留物,那绿光正是从中透出。
他凑近些,闻到一股极其淡的、混合了草药与矿物的独特气味。
是樊云特制的“辟秽丹”。
此丹需以水化开洒用,有消毒祛腐之效,因含特殊矿物,若遇到鲛油燃烧过后会残留这种微光。
樊云前些日还给过他几丸,让他随身带着,巡营时若遇污秽处可化水使用。
这里怎么会有鲛油?
义庄严禁火烛,更不可能有特供的鲛油。
蒙挚皱起了眉头,再次看向那片焦黑的墙根、散落的草席残片,以及其间那几点幽绿微光。
夜风吹得火把呼呼作响,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断壁上,不断地晃动。
他将火把换到左手,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袖中那枚来自田溪校尉发髻深处的硬物。
冰冷的感觉隔着衣料传来。
这里烧掉的,恐怕不只是几卷草席,还有那些柴火……为何要堆放这么多柴火?
蒙挚又忽然想起白日的那一瞥,当时只是有些异样,却未曾深想。
如今想起来,全都是蹊跷。
暗夜中,忽地砸下几颗豆大的雨点,接着便连成了片。
这雨来得毫无征兆,噼里啪啦地打在焦土灰烬上,激起一股混合着焦糊与尘土的腥气。
“将军!”守在门口的甲士苦着脸,慌忙朝尚有片瓦遮顶的义庄门口挪步,“这雨说下就下,此处无处遮蔽,属下为您取蓑衣来可好?”
“不必。”蒙挚转身,手持火大步跨出残垣。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甲,“寻些篷布草席,先将这些尸身遮盖妥当。你们也各自找地方避雨,莫要淋坏了。”
“喏!”甲士们如蒙大赦,迅速行动起来。
蒙挚看着阿绾。
她瑟缩地坐在义庄旁半截拴马的石墩上,双手环抱着自己,小小的身子在突如其来的冷雨里微微发抖,发梢脸颊很快就被打湿,看上去像只被遗弃在街角、皮毛濡湿的小动物。
蒙挚心中霎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想笑她此刻狼狈又可怜的模样,有点心软,更有点想揉揉她的脑袋,夸一句“你这小丫头,还真找到了要紧东西”。
阿绾见他望来,下意识朝他伸出手,本意是想让他拉自己一把。
雨水顺着她纤细的手指往下淌。
蒙挚却像没看见那只手似的,猛地转回身,只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跟上。”
他攥紧了袖中那枚冰冷的硬物,大步朝前走去,脚步声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急促。
他不是不想拉着阿绾的手,只是因为自己的手触碰了田溪的头颅,那些污秽已经沾染了自己的手掌,若是此刻去拉住阿绾的小手,怕是将那些脏污蹭到她的手上,那可是万万不能的。
当然,现在,他也不能有任何表现,或许在暗处,有眼睛在看着他呢?因为现在很明显,田溪死得必然有问题。
这场义庄的大火,或许就是在隐藏着什么。
或许,就是他头颅发髻之中的硬物?
全都是猜测,全都是或许。
但阿绾可不知道他此刻的发现,手僵在半空,愣了愣,才默默收回,咬着唇自己撑住湿滑的石墩站了起来。
腿有些麻,身子晃了晃。
她望着前方那高大的、在雨幕中头也不回的背影,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泥水很快溅湿了她本就污糟的裙摆。
离开义庄,在愈加密织的雨幕中疾行了一段,蒙挚猛地顿住了脚步。
雨势此刻已转作滂沱,冰冷的雨水如帘般倾泻,浇透了阿绾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
她正埋头急急地跟着,冷不防撞上一堵温热的“墙”,鼻子磕得生疼,轻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
蒙挚却似早有预料,迅疾回身,长臂一揽,稳稳将她圈进自己怀中。
冰凉的甲胄贴着她湿透的曲裾,带着雨水和金属的气息。
他微微俯身,低沉的声音压过哗哗雨响,直接落入她耳中:“田溪的发髻里藏了东西。火是有人故意放的——你疑心得不差,这其中必然是有问题的。但刚刚在义庄之中是否还有人看着,我不能确定,所以才叫你赶紧走……你莫要担心害怕,我在的。”
“啊……哦!”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密拥抱惊得怔住,脸颊被迫贴在他胸前冰硬的护心铠上,冰凉与些许疼痛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龇了龇牙。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滑过她的额角。
第63章 雨夜小木屋
骊山大营内,日常巡夜的甲士们已披上了棕榈编织的蓑衣,在越发滂沱的雨幕中按照按既定的路线穿行。
他们手持的长戟与佩剑在雨水中泛着幽光,脚步踏在泥泞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火把以浸过松脂的麻布层层裹缠,在风雨中依然能够顽强的燃烧着,将甲士们的身影显衬得更加神秘和英武。
更何况,目前始皇正在骊山大营之中,他们必然是高度戒备,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防止任何事情的发生,也在有事情的时候第一时间能够赶到。
离开义庄后,蒙挚的本意是想带着阿绾回始皇居住的大营,但因为忽然落了大雨,他就扯着阿绾的衣袖,找到了附近一处存放防洪沙袋,四面通透的木亭子,暂时避雨。
亭子低矮,檐下勉强容得下他们两个。
一队巡夜甲士踏着泥水走近,蓑衣铠甲哗哗作响。
蒙挚面色沉肃,径直迎了上去。
他一身禁军将军的玄甲,即便在暗夜雨幕中也自有威仪,甲士们虽未必识得他的面容,却认得这甲胄制式与气度,当即纷纷驻足行礼。
蒙挚也没有多言,只是伸手从为首的甲士手中取过一支火把。
动作间,雨水自他腕甲淌落。
他转身点燃了木亭子廊柱上悬着的旧油盏后,又将火把还了回去。
不过,那昏黄光晕亮起的时候,驱散了这里那股子浓重的黑暗与潮气,在雨夜之中总算有了一丝温暖之意。
为首的什长认出了蒙挚,抱拳行礼:“蒙将军,可需蓑衣?属下可即刻取来,或者您若不嫌弃,可先穿属下这件。”
“不必。”蒙挚摆手,目光仍落在越发密集的雨线上。
什长看了蜷缩在一旁的阿绾一眼,也仅仅是略微迟疑一瞬,又继续说道:“这半个月来,午后或夜里常起这等急雨。将军或可稍候片刻,雨势往往便会转小。”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谨慎的提醒,“只是……若遇电闪雷鸣,切记莫在树下或高敞处躲避。前些时日那些遭雷击的刑徒和田溪校尉……便是在那般天气里出的事。”
雨水敲打着屋顶木板,噼啪作响,油盏的火苗轻轻晃动。
这一刻,真的越发冷了起来。
阿绾都忍不住环抱住了自己,湿透的曲裾紧贴着肌肤,寒意透过布料往骨缝里钻,冷得她微微发颤。
原本厚实的衣料浸水后变得沉重而服帖,不经意间隐约勾勒出少女青涩却渐显玲珑的身形轮廓。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不自在,悄悄抬眼,却见蒙挚的目光早已移向别处,只留下紧绷的侧脸线条。
不过,也就是一瞬,蒙挚还是转向了那名什长,又开口道:“把你的蓑衣给我。”
什长立即会意,利落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棕蓑,双手递过。
蒙挚接过,转身便披在阿绾肩上。
粗糙的蓑草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陌生甲士的汗尘气息,却也隔绝了冰冷的雨水,传来些许暖意。
“你且去再找一件蓑衣穿上,莫要受寒。”蒙挚朝甲士们摆手。“其他人,继续巡夜。”
“喏!”队伍整齐应声,再度迈入风雨之中,继续按照之前的路线巡查。
阿绾脸颊微微发热,小声说道:“多谢将军。”
此刻,她也不想顾忌太多,只是将领口拢紧,宽大的蓑衣顿时将她整个人罩住,掩去了所有狼狈与隐约的曲线。
总算是能够松口气,她又蜷身蹲了下来,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藏进这临时的庇护里,可以更温暖一些。
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在她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
蒙挚也蹲下了身子看了一眼,之后就干脆不管满地湿泞,径直坐在了阿绾的身边。
这一整日陪同始皇巡视大墓,虽未能进入核心地宫,但仅是随驾奔波、时刻警醒,已耗尽了心神,此刻疲乏如潮水般漫上四肢。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那枚从田溪发髻深处取出的物件——约莫半个巴掌大,通体乌黑,在油盏昏光和外面雨幕映照下泛着哑光。
他方才已就着亭子檐下的雨水粗略冲洗过了双手,也悄悄擦拭了这金属的表面。此刻它躺在掌心里,仍然透着一股阴湿的寒气。
“我碰过田溪的头……”蒙挚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尽管探手入那焦枯发髻时的触感此刻仍让他脊背微微发麻,“沾了污血与……别的秽物。所以方才没拉你,怕弄脏你的手。”
阿绾没料到他竟会解释这个,抬眼愣愣地看着他。
随即,那双哭肿后仍显明亮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也扬起了一个轻快的弧度:“无妨的。本就是我求将军去探看的,怎会嫌脏呢?”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宽大的手掌——本意是去取那金属片,却无意中触及他指腹粗砺的皮肤和掌心微湿的温度。
蒙挚不知怎的,忽然反手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那动作极快,几乎只是微微一拢便松开了,短暂得像是错觉,唯有他掌心那层常年握剑练出的硬茧擦过她皮肤的感觉残留下来。
阿绾的手在半空顿了顿,以为他不想交出那金属片。
蒙挚却已低声道:“此物,是编在发髻里的。”
“哦?”阿绾这才小心捏起那枚乌黑金属片,就着光细细端详。
她用指甲轻敲,又用指腹摩挲表面:“这像是个……铁片,看形制倒似车辕或轮毂上加固用的那种,只是小了许多,边缘都被打磨过了。”她抬眼,语速快了些,“将军可还记得?我先前搜集的那些铁片,都是按铜盆大小粗略挑的,并未费心打磨……可这一片,边角光滑,形状规整,显然是特意加工过的。寻常人绾髻,里头填些碎布麻绳便罢了,谁会顶着一块铁在头上……”
话音未落,天际骤然劈下一道刺目的电光,几乎同时,轰隆一声巨雷炸响,震得木亭子的梁上尘灰簌簌落下。
阿绾吓得浑身一颤,本能地朝蒙挚身侧缩去,肩头轻轻靠在了他坚实的臂膀上。
第64章 木亭前交谈
巨大的雷声仿佛在头顶炸裂,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余音未散,雨势已陡然转急,竟然更大了。
盛春时节能够下这么大的雨,也是极为罕见。
亭子廊檐下挂起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帘,砸在泥地上溅起尺高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土腥与湿润草木的气息,间或一道惨白的电光撕开夜幕,将两人瞬间映照得面色分明。
阿绾被那惊雷骇得尚未回过神来,肩头仍无意识地挨着蒙挚。
可蒙挚却忽然皱了眉,侧身避了避,语气里带着浓重的嫌弃:“这蓑衣尽是潮霉与汗气,臭得很,莫要挨着我。”
阿绾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他:“这……这不是方才你给我的么?怎地反倒嫌起来?”她瞥了一眼蓑衣,“那一起披着总行了吧?雨这般大……”说着便动手去解系带。
蒙挚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手腕,触手冰凉。他眉头拧得更紧,声音压得低哑:“胡闹。本将军是男子。”
“男子又如何?”阿绾被他这话弄得又是一怔,湿漉漉的睫毛下,眼眸清澈又困惑,“下雨天,男子不也要避雨穿衣的么?刚才那些甲士们不也是男子,不都是穿了蓑衣?”
蒙挚看着她的双眸时,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股熟悉的、难以言喻的陌生颤动又掠过心尖。
他别开脸,盯着廊檐外如注的暴雨,硬邦邦地说道:“本将军不穿。”
“……哦。”阿绾小声应了,慢吞吞把蓑衣重新裹紧,小脸半埋进粗糙的领口,嘴里却极轻地咕哝了一句,“真矫情。”
“你说什么?”蒙挚忽然转回头,眉梢扬起。
“没什么没什么,”阿绾立刻扬起脸,绽开一个明亮的笑,雨水打湿的额发贴在腮边,却衬得那笑容格外鲜活,仿佛能驱散这雨夜所有的阴寒与沉重,“将军啊,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呢,自然不怕风吹雨打。是我多事啦,阿绾错啦。”
又一道电光闪过,短暂照亮了蒙挚看似冷硬却微微松动的侧脸轮廓。
哗哗雨声里,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木亭子内侧那小小的滴水,轻轻敲在沙石袋子上,也掉落在他的心里。
正如那什长所言,骤雨来得疾,去得也快。
又几声撼动山野的滚雷过后,密集的雨点在瞬间之内又变得稀疏,转眼间只剩亭檐断续的滴水声,敲打着骊山大营深夜的寂静。
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被彻底浇透后的清气,云隙间偶露圆月的微光。
蒙挚将阿绾从地上拉起来,“回去歇息。”
“嗯。”阿绾应着,小心地将那枚乌黑铁片贴身收好,神色转为肃然,“将军,此物暂且莫对他人言……或许,它真是关键的证物。”
“自然。”蒙挚颔首,略微思索后说道,“若真有人蓄意谋害田溪校尉,动机何在?若今日义庄大火,意在焚毁证据,甚至想将樊云、辛衡、老余,连你一同……”他顿了顿,很明显是有了那么一点点后怕,“那又是为何?他到底要做什么?”
“因为义庄里留着不能见光的东西。”阿绾抿了抿唇,“或许,就是这铁片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抓过蒙挚的手,扯过自己身上宽大的蓑衣边缘,替他擦拭掌心与指缝。
蒙挚一时愣住,口中却仍在追问:“区区一块铁片,能有何大用?”
“将军可想过,为何下雨天,营中会令将士们披上蓑衣?”阿绾抬起眼,手上擦拭的动作细致又专注,甚至捏着他的指尖查看甲缝,“可不止为了挡雨。我曾在宫中旧简上读过一段逸闻,说是有大军夜遇雷暴,统帅急令全军卸下金属兵刃,以油布、蓑衣覆体,避于低洼处。那夜雷火落地,击中林木、营旗无数,披覆得当的士卒却大多无恙。其实,老辈人也说过的,天雷属火,金铁易引之,而草木之物——就像这蓑衣的蓊草——反而能隔阻一二。虽不知其理,但骊山大营地处山野,雷暴频繁,这条‘雷雨卸甲披蓑’的规矩,怕也是这般来的。”
她说话间,已用粗糙的蓊草将他手指每一处可能残留污痕的缝隙都清理了一遍。“所以呀,若有人将这等打磨过的铁片,悄悄编进发髻,顶在头上……”她松开他的手,声音轻了下来,“那在雷雨天里,岂不就像棵专等着引雷的孤树?”
蒙挚看着自己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指,又望向她低垂的、犹带湿气的眼睫,喉结动了动,一时竟忘了言语。
檐下最后一滴水珠,“嗒”地一声,落进阶前小洼。
“阿绾。”蒙挚忽然低唤了她一声。
“嗯?”阿绾仰起脸,湿发下的眼眸被雨后微光映得愈发明亮,“将军,这事……陛下既交予我,自有深意。我无官无职,与各方皆无利害牵扯,由我来查,再合适不过。只是啊……”
她忽然顿住,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雨水粘住的碎发,那动作自然得像拂过一片叶子。
蒙挚没有躲,只是垂眸凝视着她:“只是什么?”
“只是……”阿绾收回手,转而替他擦拭肩甲上残留的水珠,声音更轻了些,“倘若因我之故连累了将军,将军日后……可别怨我。”
“怎会连累?”蒙挚眉峰微蹙。
“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大营的校尉、修墓的刑徒、余方士的徒弟……”阿绾指尖描过他铠甲冰冷的纹路,声音压得极低,生怕什么人听到一般,“我总觉得,这背后藏着的事,恐怕比我们想的都要骇人。他们如此灭口,连义庄都要烧毁,定是为了掩盖某个绝不能见光的秘密。而我如今非要揭开它……”
她抬起眼,望进他的眼眸中:“将军与我走得这般近,难保不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或许……会危机性命的。”
蒙挚还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之前只是想把事情了结,若只是天灾偶然,那么陛下也不会有太多的追究,他们就回咸阳去了。如今,听到阿绾这样说,他的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一声,面色愈加严肃了。
第65章 深夜窃私语
不远处,铿锵齐整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是方才那队巡夜甲士折返。
他们仍披着蓑衣,斗笠却已摘下,露出束得紧实的发髻。
阿绾目光掠过那些被雨水打湿后更显乌黑的发髻,心里莫名轻叹:这般淋透,下了哨怕是都得去尚发司重新梳理绾髻,今夜那里的匠人怕是不得安睡了。
转念一想,自己如今顶了喜旺的缺,暂在陛下身边做个杂役寺人,倒不必再日日为人编发理妆,心情忽而又松快了些。
蒙挚一直站在一旁瞧着她,见她眉头时蹙时展,神色变幻,终是忍不住低声问:“又在琢磨什么?”
“我在看那位什长,”阿绾随口应道,目光仍追着渐近的队伍,“身形魁梧,眉目也英气,很是讨喜。”说着便动手解身上蓑衣的系带,打算递给蒙挚让他归还。
不料话音刚落,蒙挚脸色忽然一沉,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冷硬:“荆阿绾!”
“在呢。”阿绾自然听出他话里的不悦,却仰起脸冲他绽开一个明灿灿的笑,补了一句,“可仔细比起来,还是将军最好看。”
此时那什长已行至近前,虽未听清二人言语,却瞧见阿绾笑眼弯弯的模样,又见蒙挚闻言后缓和的眉峰,忙垂首抱拳:“将军可需返回大帐?雨势暂缓,陛下那边已经返回主营了。”
“这便回去。”蒙挚接过阿绾手中的蓑衣,递还给什长,忽然又问:“平日营中兵士的发髻,都是何人梳理?人手可足用?”
什长被这突然的一问弄得怔了怔,才答道:“回将军,寻常士卒都是自己胡乱束起。唯有校尉以上,方可去尚发司理容编发。骊山大营人多,尚发司不过四五十人,实在照应不来。所以我们严闾上将军有令:只许校尉及以上入内,其余人等……自行设法便是。”
蒙挚目光扫过什长与身后众兵士的发髻——虽不及尚发司匠人绾得那般精致齐整,倒也牢实利落,颇见章法。“瞧着倒还像样。”因常看阿绾编发,他如今也会下意识留意旁人发髻。
什长咧嘴笑了笑,挠了挠尚带雨水的鬓角:“谢将军夸奖。这是属下自个儿捯饬的。”
身旁几名年轻甲士也跟着咧嘴,插话道:“咱们什长手巧!编的髻不比尚发司差,咱们常找他帮忙哩!”
“小余方士的手更巧,咱们什长的编发手艺还是跟着小余方士学的呢。”
“哦?”蒙挚挑眉,余光却瞥见阿绾正目不转睛望着那什长,眸中竟有几分赞许的光彩,心头莫名一堵,语气便沉了三分,“营中数千之众,你岂能一一顾及?莫要因这些琐务,误了巡防本职。”
什长顿时收敛了笑,肃然抱拳:“将军教训的是!属下不敢懈怠。”
“去继续巡查罢。”蒙挚无意多言,摆了摆手,转身便朝始皇大营方向迈步。
阿绾抿唇低首,朝众甲士方向微微屈身,行了个简礼。
甲士们即刻肃立,不敢怠慢。
待那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前一后没入营火照不到的暗处,才有年轻甲士压低嗓子道:“什长,这……蒙将军怎会与一个小女子深夜同行?”
“噤声!”什长低斥,目光仍追着远处模糊的影子,“那女子是得了陛下青眼的,此番特随驾来骊山,便是为了查田溪校尉雷击的案子。”
“啊?”周围几人皆忍不住轻吸口气。
“莫瞧她年岁小。”什长眉头越皱越紧,将手中湿重的蓑衣用力一抖,水珠四溅,“前些时日她便在骊山大营待过几日……那时营里便很不太平,接连死了不少人。”
他甩开蓑衣重新披上肩头,棕草摩擦出沙沙的响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火光跃动,映着甲士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的脸。
蒙挚腿长步阔,走得极快,阿绾渐渐被落在了后面。
好在越是靠近始皇大帐,沿途火把与悬挂的灯笼便越是密集,将夯实的路面照得一片昏黄明亮。
虽经雨水浇透,但这片专为御驾清出的道路铺设讲究,并没有特别泥泞,踩上去只微微有些软陷。
大帐营门处,严闾早已候着。
见蒙挚归来,他立即迎上,压低声说道:“陛下归来后,即刻召了李相、蒙上卿等人入帐议事。”他抬眼看了看天色,“眼下已近子时,按大营规制,末将该进行一轮夜查。特此禀明将军:各处岗哨轮替、巡防路线皆已安排妥当,今夜由末将亲督。”
他倒是神色正常,公事公办的模样。尽管蒙挚心里再膈应他,还是应了一声,与他细细说起了布防的事情。
二人低声交谈时,阿绾已悄悄自阴影中侧身,贴着营帐边缘,轻巧地朝寺人们居住的那片小帐溜去。
她一身湿衣裹着,夜风一吹,寒意透骨,只想着快些换下这身泥水浸透的衣裳。
此刻,洪文正在营帐内铺整被褥,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另有几名寺人已蜷在各自的铺位上,发出绵长的呼吸。
帐帘一掀,凉气与人影一同卷入。
洪文举灯望去,惊得差点把灯油晃出来——“我的小祖宗!您这是钻了哪处泥沟火坑?这、这……”
他急得话都噎在喉头,绕着阿绾转了小半圈,油灯凑近又挪远,终是捶了捶手心,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阿绾就着那摇晃的灯火低头看去——深褐色的曲裾下摆早已糊满泥浆,干涸处板结成硬块;衣襟和袖口溅满深浅不一的污渍,有灰黑的烟炱,有暗红疑似血垢的斑点,还有几处被火星燎出的焦黄小洞。幸而颜色深重,乍看尚不刺目,但仔细瞧来,着实狼狈不堪。
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衣料——这毕竟不是自己的衣裳,而是从贺婆子那边临时借来的新衣,如今糟蹋成这样,心里不免涌起一阵歉意。
“对不住。”她小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一块干涸的泥点,“今日义庄……又去了些不干净的地方。”
洪文自然是知道阿绾这一日的经历,不过他也没有力气再管什么了。他一直跟着始皇伺候在左右,忙得也是脚不沾地。
所以那些想唠叨阿绾的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只是轻叹了一声说道:“快把衣服换了吧,我又找了两件给你放在坑头了。还有,去洗洗脸,实在是太脏了。”
第66章 隐藏的暗涌
阿绾无法,只得又悄悄从营帐中溜了出来。
帐外月色初显,一轮皓月正从散开的云隙间探出,清辉如练,顷刻间便将连绵的营帐覆上一层柔和的银白。
那光亮澄澈如水,竟比四下里熊熊燃烧的火把更显通透,连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都映出了晃晃的月影。
这场景的确很难见到,阿绾都略微有些失神。
不过,她出来是找水洗脸的。蹑手蹑脚地走到平日供寺人们洗漱的储水木桶边,正要掬水,却瞥见不远处,余方士独自立于大帐前的空地上,正仰首凝望着苍穹。
他宽大的方士袍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须发皆沐在泠泠月光里,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唯有眼中映着流转的星月之光,似乎在默默推演着什么玄奥天机。
阿绾不由又抬起了头看了看。
夜空如洗,繁星渐现,先前翻涌的雷云已消散无踪,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深邃的幽蓝。
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亮了她沾满泥污的衣襟和双手,也照亮了远处余方士那张沉浸于星象之中、无悲无喜的侧脸。
可就在转瞬之间,一片薄云悄无声息地游移而来,将明月遮去了大半。
天地间骤然暗了几分,唯余营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余方士的身影在晦暗光影中更显朦胧。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串黑沉沉的片状物,以麻绳穿系,形似微缩的竹简,每片不过半掌大小。
他就着黯淡的天光,手指极快地在那些薄片间移动、比划,时而抬首观星,时而垂眸掐算,口中似有无声的念念。
最后,他低下头,指尖细细摩挲着其中一片的边缘,仿佛在辨认某种看不见的纹路,这才拢起那串物事,转身悄无声息地重新走进了大帐中。
阿绾心头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中那块冰冷的铁片——大小、厚薄,竟有八九分相似!
她几乎立刻就想将怀中之物掏出来看看,可目光扫过四周,月色虽暗,远近仍有巡哨的身影与值夜的灯火。
她只好强行按捺住这股冲动,只觉那铁片贴在胸口的位置,隐隐寒凉。
恰在此时,流云滑过,皎月复现。
清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营帐前的空地照得一片澄明如洗,连草叶上未干的雨珠都映出点点碎光。
方才那场滂沱大雨、电闪雷鸣,仿佛只是天地间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了无痕迹。
唯有阿绾怀中那枚硬物,和她心头的疑云,沉沉地压在月华之下,在萦绕在她的睡梦里。
令阿绾更是没有想到的是,天刚蒙蒙亮,始皇竟又率众前往骊山大墓。
这一次车马疾行,尘烟扬起老高。
她本已跟着洪文等人候在队列之侧,却被匆匆赶来的严闾拦了下来。
“陛下有令:今日大墓,女子皆不得近前。”严闾声音平和,目光扫过阿绾与远处几名低眉顺目的婢女。
阿绾一怔,尚未开口,洪文也匆匆赶了过来,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急急解释道:“是余方士昨夜观星推演,又起了一卦,说今日地气阴煞与女子相冲,若近陵寝恐生不测……陛下便依言下了这道旨意。”
阿绾听得嘴角微微一扯——什么阴煞相冲,她昨日才从那焦尸遍地的义庄出来,怎不见冲煞?
但这话自然不能出口。
她抬眼望去,只见李斯已登车随行,蒙挚与严闾各率亲卫护持左右,洪文也小跑着跟上了侍从队伍。偌大的营区,转眼间便空了大半。
作为顶替喜旺的杂役寺人,她原本也该做出个紧随御驾的样子。
可如今既被明令留下,倒正中下怀。
她目送车马远去,转身慢悠悠踱回营帐区。
晨光渐亮,照着满地昨夜雨水未干的痕迹。
也好。
她正可趁此机会,将那一身泥泞不堪的曲裾洗净,再跟着其他留守的寺人一道,将这几日凌乱的营帐收拾齐整。
空气中飘来灶营熬煮粟粥的淡淡香气,远处山峦在朝雾中显露出苍青的轮廓。
她挽起袖子,从木桶中舀起一瓢清水——今日,总算能暂且躲开那些纷乱诡谲的生死谜团,偷得半日寻常。
整理完大帐内外诸事后,阿绾同留守的寺人交代了几句,便悄悄往义庄旁的兵营行去。
樊云与辛衡已转醒,正靠坐在军榻上喝着稀粥,脸色虽仍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老余则躺在另一侧,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医士说老头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年岁已高,受惊过度,还需静养些时辰才能苏醒。
见阿绾进来,樊云放下陶碗,揉着后脑,赶紧和阿绾说起了昨日的事情:“当时我正在勘验田溪校尉的尸身,忽觉脑后一阵疾风——还未及回头,便如遭重锤,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顿了顿,手指在枕边比划,“倒下去时,似乎瞥见一道黑影闪过,穿着营中常见的褐衣短打。”
辛衡接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也差不多。正低头记录,突然后颈一麻,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砸中。倒下时勉强侧过脸,依稀看见个男人的靴尖,沾着新鲜的泥……再之后,便只闻到烟味,呛得人透不过气。”
两人所言,一字一句皆印证了阿绾心中所疑——这绝非意外失火,而是有人蓄意灭口。
所幸他们伤得不重,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正说话间,帐帘忽被掀开。
一道挺拔身影踏了进来,竟是白辰。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精干的甲士,三人皆铠甲在身,唯有腰间佩剑形制不同。
白辰朝阿绾抱拳,声音压得极低:“蒙将军临行前吩咐,命我带人折回,暗中护你左右。”他目光扫过榻上二人,又落回阿绾面上,“将军说,你若需查证什么,或要去何处,我等皆可随行。你一人,终究不便。”
话虽含蓄,意思却分明——蒙挚是怕她独力难支,特意派了最得力的亲信回来,既为保护,亦为助力。
阿绾听罢,先是一怔,随即眼角便弯了起来。那笑意从眸底漾开,像晨光拨开了最后一缕夜雾。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似有千钧重。
帐外,白日晴好,远处骊山苍黛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可这营垒之中,看不见的暗涌,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67章 营中编发忙
义庄旁的兵营里,樊云和辛衡的气色又好了几分。
两人已能起身慢走,虽偶有晕眩,但脚下总算不再虚浮。
阿绾凑近了仔细察看他们脑后的伤处——未见破皮,只各有一块青紫的淤痕,也不算太大。
营中医士轮番诊过,都说这个击打者下手颇有余地,力道恰好够令人昏厥,却不至伤及颅骨。或者也可以这么说,人家没下死手。要不,就是力气不够。
“倒在火场里,”一位老医士捋着胡须叹道,“是险,也是命。”险的是,若无人扑救,昏迷之人便是俎上鱼肉,凶多吉少;幸的是,昏厥后人呼吸微弱绵长,反不易呛入浓烟与灼热的灰烬,若火势得控,便多了一线生机。此番大火扑得及时,这二人也算是从阎王指缝里漏了回来。
不过,老余仍躺在隔壁军榻上,双目紧闭,胸膛规律起伏。
医士说他脉象平稳,只是年岁大了,神思惊惧过甚,还需时间将养。或许,等到下午或傍晚的光景时就能够醒过来了。
老余的情形与樊云、辛衡不同——他是坠入深井,冷水呛入肺腑才致昏迷。水火之害,皆能取命;然而,生死一线间,又似乎总存着几分因人而异的、难以言说的机缘。
阿绾静静坐在老余军榻旁。
已有相熟于他的甲士们为他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裳。现在看起来,也只像是睡着了一般。
“快些醒过来吧,”阿绾轻声自语,指尖替他掖了掖被角,“这般躺着,看着也叫人心里发沉。”
叹息了一声之后,阿绾起身,将目光投向帐外。
义庄废墟依旧被持戟甲士层层严守,闲人勿近。
黢黑的梁木如断裂的骸骨般支棱着,被雨水泡过的灰烬变成淤积的泥污,空气中仍飘散着一缕缕焦苦的、混杂着奇异腥气的味道。
与此处沉滞的死亡气息截然相反,营区另一角却洋溢着鲜活的热闹。
昨夜那位带队巡查的什长名叫来财,他下了哨,把自己收拾清爽后,便拎个小木墩,坐在营房前背风的空地上,开始给同火的弟兄们编理发髻。
军中规矩,唯有校尉以上级别方能踏入尚发司的门槛,寻常士卒的头顶大事,多半靠自力更生或兄弟互助。
于是,这些刚洗漱完毕的甲士们一个个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等候,模样虽有些狼狈,却也为这肃整的军营添了几分难得一见的闲散趣味。
说笑声、推搡声、催促声低低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兵营里的沉闷之气。
阿绾驻足看了一会儿,那鲜活的生机与不远处义庄的死寂形成的对比,如此鲜明,又如此诡异地共存于这骊山脚下的营垒之中。
初时,阿绾也只是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什长来财编发。
但见来财十指翻飞,动作麻利,将粗糙的发丝梳理得服服帖帖,不由也有些手痒。
后来,她索性在旁边坐下,要来一束备用发绳,笑道:“什长,比比看谁编得快、结得牢?”
周围兵士顿时起哄。
此时,来财已经知道阿绾是尚发司的匠人,笑着也不推辞,还有些傲娇地挺起了胸膛:“成!阿绾可别说我欺负人。”
“什长也别说我欺负人哦。”阿绾笑眯眯地拍了拍眼前的矮墩子,示意谁肯来坐下?
军汉们见到是个眉目清秀的小女子,一个个自然是争先恐后,甚至还差点打起来。
很快,一场别开生面的比试便在这营房前展开。
阿绾手指纤细灵巧,穿梭挽结如蝶穿花,速度竟不输行伍出身的来财。
她编的发髻不仅紧实,更在惯常的椎髻基础上略作变化,于稳重中透出几分难得的齐整大气,更显得发量极多。
围观甲士们啧啧称奇,品头论足。
如此这般,自然是来财输了。
后来,他还央求阿绾给自己也编一个什长的扁髻:“阿绾手巧,不知能否……也给我编一个?就按咱们军中什长该有的规矩来。”
他指的是一种名为“扁髻”的发式,较寻常士卒的椎髻更为规整利落,也是身份的象征。平日里,也没人帮他编一个紧实的,多数就是自己凑合了。如今眼前有了阿绾,自然是要编一个规矩利落的。
阿绾点头应下,让他背对自己坐好。
他的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湿气。
她先用角梳将他所有头发向后拢紧、梳顺,指尖感受到发根的力度。接着,灵巧的手指开始动作,将这束厚发均分成六股,交错编结成一条宽而扁平的辫子。编辫时需力道均匀,才能使其形状平整如薄板。
编好后,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她将这条六股宽辫在近发尾处稳稳对折,向上反贴于后脑,形成一个服帖的扁方形发髻。然后用军中特制的发卡——一种叫做“褊褚”的扁平簪子——从一侧插入,横贯发髻,牢牢固定住这关键的折叠处。
最后,将辫子末端巧妙地塞进髻心底藏好,不外露一丝碎发。
整个发髻紧贴颅后,扁薄规整,显得人挺拔利落,又不会在戴盔时感到不适。
较之高级军吏可将髻心直接向上绾结再罩武冠的样式,什长的这种“扁髻”更朴拙一些,但那份齐整与讲究,已与普通士卒随意束起的发髻迥然不同。
“好了。”阿绾退后一步端详。
周围的兵士也凑过来看,有人笑道:“嘿!什长这般一收拾,还真有些官威了!”
来财抬手小心地摸了摸脑后那紧实平整的发髻,脸上露出不好意思却又颇为满意的笑容。
“阿绾手巧,我服。不过啊,真要论起花样和速度,咱们骊山大营里的小余方士那才叫一绝!他那双手,编发髻跟变戏法似的,又快又俊。可惜他今日没来……”他话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余管事是他亲祖父,这会儿老人躺着,他定是在旁侍疾吧。”
旁边有兵士插嘴:“也是奇了,往日小余方士最是活跃,编发卜卦,哪里热闹他在哪儿。这两日倒真没见影儿。”
阿绾手上动作未停,耳中却将每一句话都细细收了进去。
阳光照在营房斑驳的土墙上,空气中飘散着皂角与尘土的气味,方才比试的轻松喧闹悄然沉淀下去,一丝若有若无的疑云,混着远处义庄飘来的焦糊味,又轻轻萦绕开来。
第68章 封骊山大营
日头刚刚西斜,骊山大营的宁静便被骤然而至的铁蹄与车轮声撕裂。
始皇的车驾去时疾行,归来时更带起一片肃杀的烟尘,仿佛不是巡视归来,而是战场奔回。
没等车马完全停稳,一连串短促而冷硬的军令接连发了下来:“封锁各个营门!所有人等归位!无令不得随意走动!”
原本尚存几分午后闲散气息的营区,空气骤然变得十分紧张。
很多还有些散漫的甲士们打算去上茅厕或者偷偷吃些东西,得到消息之后,都立刻迅速奔回了各自的哨位与营房。
校尉以上的将领们更是不敢有片刻延误,纷纷按剑疾行,赶往始皇大帐外的空地集结,一个个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等待着不知为何而起的雷霆之怒。
风声鹤唳,气氛紧绷如满弓之弦。
阿绾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吓得缩回营帐内,只觉得帐外每一声甲胄摩擦、每一次急促脚步都敲在心尖上。
樊云和辛衡正埋头仔细清点、擦拭着各自工具箱中的器具,闻声也停下了动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谨慎,遂不再言语,只将手中物件握得更紧些。
白辰闪身出去探看,不多时便折返,脸上惯常的嬉皮笑脸也多了几分凝重,压低声音对帐内几人道:“听前头的人说,是丢了要紧的东西。陛下震怒,眼下要彻查全营,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来。”
“那……”阿绾有些犹豫。按理说始皇回营,她这临时顶替的寺人该去大帐附近候命。
可眼下军令如山,严禁随意走动。
“且等等吧。”白辰低声道。
他在禁军中身份不低,又是将门之后,见惯了风浪,此刻非但不惧,眼底反而掠过一丝隐隐的兴奋。
他凑近阿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看来,陛下这回是真要动手彻查了。”
“查什么?”阿绾没明白。
白辰瞥了眼帐内尚有其他兵士,便不再多说,只扯了扯阿绾袖子,顺手提起一旁装有用过梳篦、牛角梳和麻绳的水桶:“走,先去把这些洗了。”
“这……不是不让随意走动么?”阿绾咧嘴。
“就是去营边那个河沟洗,又不远。”白辰一脸的嫌弃,“你瞅瞅那些臭男人用过的梳篦,那上边怕不是还有虱子吧,恶心死了,赶紧去洗洗。”
“哦。”阿绾也只好拎着曲裾亦步亦趋跟着白辰。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营边一条浅浅的河沟旁。
白辰蹲下身,一边将梳篦浸入清凉的流水中,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确认无人后,他才压低嗓音,将近日所闻细细道来:
“我也是听得些风声。陛下此番匆忙来了骊山大营,绝非只为巡视大墓的工程进度。这事情吧,其实已酝酿了大半年。”
他捞起一把湿漉漉的牛角梳,指尖抹去上面的污渍:“之前负责此地的百奚将军就查过,大墓所用金锭、银器,乃至东海贡来的鲛珠珍宝,账目与实物总有些出入。他当时也抓过几个小贼,却始终摸不到大鱼。你想想,骊山大墓所需珍材何其多?莫说成箱的金银,便是顺手摸走几颗珠子,也够寻常人几辈子挥霍。”
阿绾手下刷洗的动作也不敢停下来,蹙眉问道:“这些东西,看管得应该极为严格,旁人如何轻易得手?”
“话是如此,可就是少了。”白辰将洗净的梳子丢回桶中,目光扫过远处焦黑的义庄轮廓,“重兵层层把守,库房依旧对不上数。后来陛下与丞相他们商议:借换防之名,行对账清库之实。”
“换防?”阿绾抬起湿漉漉的手,不解,“何不直接抓人查办?”
“骊山大营数十万人,仅看守库房的便有数万之众,如何查?从何查起?”白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若是上下串通、集体监守自盗呢?这等事并非没有先例。昔年修建咸阳宫时,便出过一桩大案,牵连甚广,杀得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换防前后,分别清点库藏。数目若有变动,这期间经手之人、调动之兵,便都脱不了干系。这是一张大网,如今……怕是到了该收紧的时候了。”
听闻此话,阿绾捏着湿梳子的手停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
血流成河……
她眼前忽然闪过一些模糊而恐怖的画面——她可是听过不少始皇的雷霆行动,甚至都可以用杀人如麻来形容。
若真是数十万人的大营里藏着一个自上而下的盗金网,陛下震怒之下彻查清剿,那会是什么景象?
恐怕不止是义庄前那几具焦黑的尸首,整个骊山脚下,都要被另一种颜色浸透。
她下意识地看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夕阳正缓缓沉向山脊,将那片连绵的营帐和飘扬的玄色旌旗染上了一层近乎凝血般的暗红。
远处隐约传来将领集合的号令声,此刻听来,竟像锋刃出鞘的摩擦。
“怕了?”白辰看了她一眼,声音依旧压得很低,“陛下圣明,当不会滥及无辜。可要剜掉烂疮,总得见血。这代价……谁也说不准。”
“蒙将军知道么?”阿绾也把声音压得极轻。
白辰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中军大帐的轮廓:“将军也只是影影绰绰地听说。这案子主要牵涉百奚将军——他原是蒙家军出来的人。这里头的牵扯……”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百奚将军的人品,咱们信得过,他断不会沾那些腌臜事。可若最终坐实是他麾下出了大纰漏,治军不严的罪责,怕是也逃不掉。咱们将军也保不了他……不过,咱们应当没事,毕竟这是骊山大营这边的事情……”
白辰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但阿绾没再说话,只默默将手里湿漉漉的牛角梳重新浸入水中。
冰凉的河水潺潺流过指缝,却忽然激得她心头一颤,一个寒意森森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那几桩离奇的“雷劈”命案,还有义庄那场险些烧死所有人的大火……会不会根本就是这场盗金大案清查前,有人抢先一步的“灭口”与“毁证”?
田溪、吉阳、六水、泗邑、律放……樊云、辛衡、老余……这些人,或许都只是棋盘上被提前“吃掉”的卒子。
真正的对弈者,那双在暗处操控雷电与火焰的手,或许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真正的风暴来临,或者……正在亲手掀起这场风暴。
第69章 混沌不清醒
整个骊山大营的气氛骤然紧绷,甚至连林间的禽鸟都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更别提这里的将士以及那些苦力刑徒,一个个全都留在原地不能动。
始皇严令之下,所有将士——无论职级高低、所属何部——皆被勒令列队于各自营帐之外,接受彻底搜身检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肃杀,只有皮革摩擦与金属轻磕的细响,混杂着军官短促的命令声。
阿绾所在的西侧营帐前也不例外。
方才一同编发的甲士们此刻面色肃然,按队列站好。
他们虽认得阿绾,但见她只是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子,更何况是始皇身边的人,什长来财也有些犹豫,目光投向白辰。
白辰倒是十分严肃,沉声道:“依令行事即可。”话虽如此,什长来财怎么敢真的动手脱衣服呢?
他只是规规矩矩地对甲士们进行了例行而仔细的脱衣查验,对阿绾、樊云、辛衡几人则只是目光扫过,并未近身。
至于仍躺在简易担架上的老余,更是无人去碰——他早已被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衫,浑身空空,连半两钱都寻不出一枚。
就在这片压抑而略显混乱的肃静之中,一直僵卧的老余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搁在身侧的手指竟然蜷动了一下。
一直留意着他的辛衡立刻俯身过去,轻唤:“老余?”
只见老余的眼皮颤动着,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混浊的眼珠呆滞地转动了一下,看到了辛衡,浑身忽然打了个颤,发出“嗬……嗬……”的哑响,似乎有些激动。
“醒了就好。”辛衡松了口气,转身从药箱中取出一粒安神的褐色药丸,又拿起一旁盛着清水的陶碗,“先把这药服下,稳一稳心神。”
他小心地扶起老余的头,将药丸递到其唇边,另一手端着水碗欲喂。
谁知老余一瞥见那晃动的清水,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猛地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挥动手臂,“啪”地一声脆响,竟将辛衡手中的陶碗狠狠打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清水溅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让众人都是一愣。
樊云原本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后脑的肿包,见状不由失笑,调侃道:“好你个老余头,莫非是在那井底喝饱了阴河水,如今见了阳世的水便怕了?一口都不敢沾啦?”
老余却对樊云的调侃毫无反应。
他依旧半睁着眼,目光却已经直勾勾地投向营帐外那影影绰绰、被火把照得晃动的人影,仿佛魂魄仍未归窍,又像是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无法言说的恐惧或茫然之中,整个人像一尊瞬间被抽干了生气的泥塑。
辛衡蹙眉查看了片刻,摇摇头,低声对阿绾等人道:“怕是颅内有淤,兼受惊过度,神智一时昏聩,言语不得。且让他静静缓一缓吧。”
几人闻言,便暂且将老余这副痴愣模样搁下,围拢到一旁,压低声音继续之前被打断的交谈。
这时,阿绾才猛地想起一桩要紧事,转向樊云,悄声问道:“樊云大哥,你昏倒之前,为何……死死抱着田溪校尉的头颅不放?”
“什么?我抱着田溪的头?!”樊云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脸见了鬼似的惊骇,下意识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我不知道啊!我当时正俯身查验一具尸身颈后的痕迹,然后就觉得脑后生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抱那玩意儿作甚?!”
阿绾想起当时场景,既觉后怕又有些荒诞,便抿着嘴唇,连比划带动作地将甲士们如何将他从火场拖出,如何发现他昏迷中仍紧攥焦黑头颅不放,以及众人惊愕掰手的诡异情状,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樊云听着,脸色青白交错,仿佛自己亲手摸到了什么不洁之物,又是恶心又是骇然,连连搓着自己的手,低呼道:“我的老天爷!这可真是……我今夜怕是要做噩梦了!”
那幅后知后觉、心有余悸的模样,倒冲淡了几分方才帐内凝滞的紧张。
深夜里,骊山大营依旧笼罩在森严的搜查氛围中。
火把的光芒在营房间游移晃动,将甲士们静立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投在冰冷的泥地上。
晚膳早已误了时辰,众人腹中空空,只能以凉水暂缓饥渴。
可水喝多了,难免要频频跑动,阿绾索性抿紧嘴唇,半滴水也不肯沾,只将自己蜷在营帐角落的阴影里,闭目假寐。
蜷着睡,总好过在寒夜里一次次起身。更何况她是女子,每次如厕的话都极为不便,又不能总是麻烦白辰跟着她。
樊云和辛衡也并排躺下了。
两人后脑的肿痛未消,又吸入了不少烟尘,此刻依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酸软不适,不多时便沉入了不安的浅眠中。
白辰低声嘱咐阿绾:“你且歇着,有事我自会喊你。”随即带着两名亲卫掀帘出去,也站在帐外那片玄甲行列之中。
偌大的营帐顿时显得空寂起来。
只有角落里的阿绾,以及似乎痴傻僵卧的老余还醒着——至少,阿绾是这样以为的。
她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的烟与火、焦尸与惊雷、冰冷的铁片与滚烫的怀抱……无数画面碎片在脑海中翻搅。
帐外不间断的有甲士们铿锵行进的脚步声,更衬得帐内一片寂静。
就在这半昏半醒的恍惚间,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絮语,丝丝缕缕钻进了阿绾的耳中。
是……老余?
那声音含混不清,夹杂着气音和痰响,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并非朝向任何人,只是无意识的、梦呓般的重复:
“为……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语调起初是麻木的平直,但渐渐地,那重复的呢喃里渗入了一丝颤抖,一种近乎呜咽的、被极力压抑的悲怆与困惑。
阿绾没有立刻睁眼,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加轻缓绵长,维持着沉睡的模样,全身的感知却集中到了耳朵上。
“为什么……要这样……”
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了。
那不是询问,更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之人,对着虚无发问。
帐外,火把的光晕偶尔透过帐布的缝隙,在老余那张僵木的脸上一扫而过。
阿绾悄悄睁开一丝眼缝,投向老余的方向——
借着帐布缝隙间漏进的、游移不定的火把微光,她看见老余那张枯槁的脸。
那双浑浊呆滞的眼睛,此刻竟睁得极大,死死地瞪着上方漆黑的帐顶,嘴唇在极轻微地哆嗦……
就在阿绾屏息凝视的刹那——
“轰隆——!!!”
一声仿佛贴着地皮滚来的闷雷,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响!
紧接着,帐外火把的光影疯狂乱舞,狂风“呼”地一声掀动帐帘,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和雨前特有的凛冽寒意,猛地灌了进来!
阿绾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蜷缩更紧。
而榻上的老余,在那雷声炸响的瞬间,竟然站了起来。
第70章 将军夜查忙
这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急雨,豆大的雨点裹着贴地滚动的闷雷,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甚至比昨夜的雨还要大一些。
即便骊山大营的将士们再是坚韧,在那仿佛能撼动山岳的雷声迫近时,也禁不住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紧了肩膀。
原本肃立待命的队列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兵士们再难维持静止,纷纷依着本能和长官的默许,退回了最近的营帐檐下避雨。
巡夜的甲士们动作迅捷地披上蓑衣,斗笠压得很低,这才重新走入雨幕,继续巡查。
火光在密织的雨线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将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潮湿、嘈杂而又森严的气氛中。
就在这雷雨交加之时,严闾与蒙挚各带亲随,踏着泥泞走了过来。
依照始皇严旨,骊山大营上下,从将官到士卒,皆需彻底搜查——不仅是人,连营房、马厩、货仓、粮囤,乃至一草一木,皆在查验之列。
此乃两人共同之责。
现在的严闾和蒙挚,一位是骊山大营的主将,一位是始皇身边的禁军统领,本就因职权与立场隐隐较劲,更何况两人之间还有更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此刻虽然是并肩而行,表面维持着必要的礼节与尊重,但那股暗流却也十分明显。
尤其是现在,由蒙挚来主导彻查严闾的防区,严闾胸中那股憋闷之气更是不顺,偏又皇命难违,没办法发作。
自跟随始皇从大墓工地匆匆折返,两人未得喘息,即刻投入这繁巨的盘查之中。
从逐一核对名册、检视人员,到清点军械马匹、核查粮秣物资,事无巨细。
起初,两人几乎零交流,只以简短命令交代下属。
但随着查验深入,加之疲惫与压力,两人之间的沉默多少也被打破,开始了言语间谨慎的试探——都想从对方口中,掂量出对方究竟掌握了多少内情,又背负着怎样的旨意。
“……如此说来,蒙将军先前也不知此次换防,竟是为查此等大案?”严闾抹去溅到脸上的雨水,终于在一个查验货栈的间隙,问了出来。
“本将与严上将军,皆是奉旨行事。”蒙挚的回答滴水不漏,目光仍扫视着堆积的麻包。
他其实还是知道一些的。
祖父蒙恬在南征百越前,曾与始皇有过密谈,始皇说起了骊山大墓金银库藏的数目不太对。
当时蒙恬献策,提出以定期换防之策,打破固有权责,以防微杜渐,并言“凡职久必生弊,三载一易,可绝其根”。
此议深合帝心,于是立刻定制了计划和方案。但这些背后的机要,此刻他绝不会向严闾吐露半分。
雨势未歇,雷声在远山间隆隆回荡。
两个身影以及各自背后的校尉甲士们在摇晃的火把光影中,继续向前探查,两队人的影子在泥水中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如同他们之间复杂难言的关系。
查至阿绾等人所在的西侧营区时,蒙挚一眼便看见了守在营帐檐下的白辰。
白辰扶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昏沉的雨夜与摇曳的火光中,依旧带着一股沉静剽悍的气息。
西侧军营的地势颇为复杂。
它并非建于平坦开阔处,而是依着骊山延伸出的余脉缓坡层层修建,背靠阴面山坳的是义庄,灰暗的轮廓在雨夜中更显森然;紧邻其侧的,是存放各类建材与杂物的仓库群落,棚屋与围栏参差错落;另一侧则毗邻着高耸的粮囤与把守严密的兵器库。
营帐与功能建筑并非整齐划一,而是随着山势起伏,高低错落,彼此之间以狭窄、曲折的坡道和小径相连。
此处驻扎的多是看守仓库、巡防此片区域的甲士,因此巡逻的频次极高,几乎无有间断,人影与火光总在视线边缘晃动。
蒙挚虽因公务时常往来骊山大营运送物资,但多是直达指定校场或仓廪,如此细致地穿行于营区各角落,今夜尚属首次。
他心中不由暗惊于此营规模之宏大、布局之盘根错节。
昔日他曾动念,想来此统率这数十万民夫刑徒,觉其威权重于征战。
但祖父蒙恬却一针见血:蒙挚虽为将才,骁勇善谋,却非精于庶务、能长久镇抚如此庞杂体系之人。骊山大营,需的是如百奚那般虽看似懒散却能确保运转不辍的守成之将,或是严闾这等手腕强硬、能震慑一切的狠厉角色。
蒙挚之长,在攻坚破锐,在万里纵横。故而最终,家族与朝廷议定,让严闾接掌了此间。
此刻亲见这营盘之错综,蒙挚方更深体会祖父用心。
他不动声色地将沿途关键地形、通道枢纽、营房布局一一刻入脑中。
对于他这般层级的将领而言,熟知天下要隘雄关是本能,这骊山大营的虚实,也是一种必要的见识。
“将军。”白辰已快步近前,抱拳行礼,声音平稳。
几乎同时,一名此处的校尉也正向严闾禀报:“启禀上将军,所属部众已悉数脱检完毕,暂未发现异常。”
蒙挚对白辰略一颔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向了他身后的营帐。
白辰心领神会,立刻侧身半步,低声禀报:“樊仵作与辛医士已然转醒,身体暂无大碍,只是眩晕未除,难以久立。因陛下有旨令众人暂驻原处,故仍在此帐中将息。”
“嗯。”蒙挚点点头。
“至于老余……”白辰略微迟疑,似乎在斟酌用词,“人也醒了,只是……神智似仍不清明,言语混沌,难以对答。”他不知该如何准确描述老余那副魂不守舍、仿佛惊吓过度的模样。
此时,严闾也走了过来,雨水顺着他的褐冠滴落,他皱起眉头:“老余?就是那个掉进井里的义庄管事?”
“正是。”白辰转向严闾,“据救火的弟兄们说,当时情势紧急,他们赶到井边取水,却发现老余已在井中。众人猜测,许是他见火起心急,匆忙打水时不慎失足坠入。幸而发现得早,给捞了上来,算是捡回一命。”
远处,又一道闷雷贴着山脊沉闷滚过,最终彻底湮灭在哗哗不绝的雨声中。
然而,蒙挚却注意到,营帐那厚重的帘子被掀起了一道缝隙,有人正往这边看过来。
第71章 燃烧的仓库
就在蒙挚的视线即将穿透雨幕、辨清营帐帘后那张面孔的瞬间——
“走水了!西北角仓库!”
“是木料仓!”
数声急促的惊喊陡然响了起来,在雨夜之中令人惊心!
甲士们的惊呼声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响了营区西北方向。
蒙挚与严闾几乎同时猛然转头——
只见依山而建的缓坡高处,那座存放上等木料的仓库方向,竟窜起了醒目的赤红火光!
那火光在绵密的雨帘中竟然不断跃动着,舔舐着仓库的轮廓,滚滚浓烟即便在暗夜和雨水压制下,依然挣扎着升腾起来,与低垂的雨云混作一团诡谲的昏黑。
那座仓库里囤积的,皆是遴选出来预备送入大墓核心区域的上好木材,平日干燥避火,看守森严,堪称营中重点看护之处。
谁能想到,在这豪雨如注的深夜,防守最严的库房竟会突兀起火!
“救火——!”严闾的厉吼堪比炸雷,瞬间压过了雨声。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现。
这已不是寻常失火,而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更何况,现在始皇还在大营中。
命令既下,甲士们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七手八脚地抓起一切能用的器皿,扑向水井、溪流,或干脆扯下身上湿透的蓑衣,朝着火光冲天的坡上仓库狂奔而去。
人影在泥泞中杂乱交错,呼喊声、泼水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与隆隆雨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轰鸣。
蒙挚与严闾立在原地未动,但两人紧绷着身躯,密切关注着缓坡上的一切动静。
冲上去救火的甲士们原本急促的呼喝泼水声中,陡然又掺杂了几声变了调的惊呼与狂喊:
“啊——!”
“那是什么人?!”
“快!先浇灭它!拦住他!”
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慌乱,绝非寻常救火时应有的声响。
与此同时,蒙挚与严闾也看到——那火光冲天的木料仓库侧后方,缓坡边缘,竟有一个浑身裹挟着熊熊火焰的人形!
他正以一种癫狂而迅猛的姿态,跌跌撞撞地向下狂奔!
那火焰在雨水的浇打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着奔跑带风,燃烧得更加暴烈狰狞,仿佛一个从地狱熔炉中挣脱出来的火魔。
众目睽睽之下,那火人奔至坡沿,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噗通”一声巨响,跳进了下方流淌的、因雨水而涨起的河沟之中!
水花猛烈溅起。
紧接着,沟中传来“嗤嗤”沸腾声,以及更加凄厉、非人的挣扎扑腾声。
火光在水面下扭曲、明灭,与翻滚的浑浊河水混作一团,勾勒出其中人影痛苦翻滚的恐怖轮廓。
紧随其后的甲士们已追至沟边,却一时被这骇人景象震住,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施救,或者说……是否还能施救。
蒙挚的瞳孔骤然收缩,攥紧了拳头。
严闾则倒吸一口凉气,握住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白辰反应极快,身形如猎豹般已经蹿了出去,几个起落便已冲向河沟方向。
那些追着火人而来的甲士们已纷纷跳进浑浊湍急的水中,七手八脚地去拖拽那个漂浮挣扎的黑影。
那人身上的火焰已被河水浸灭,但整个人如同一段烧透的焦木,通体黢黑,衣衫尽毁,皮肉翻卷处露出可怖的暗红,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生机。
“这是何人?!”白辰赶到沟边,厉声喝问。
“可能是……是木料仓的管事,九石!”一名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甲士颤声回应。
就在这时,蒙挚身后营帐的皮帘被猛地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竟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河沟方向疾奔而去——是阿绾!
雨水瞬间将她浇透,散乱的发丝紧贴在脸颊和脖颈,她也顾不上了。
蒙挚见状,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荆阿绾!你添什么乱?!回去!”
“将军!”阿绾扭过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成串滴落,声音在哗哗雨声和远处嘈杂中显得模糊却异常坚决,“我要去看看!必须去看看!”
“阿绾!”蒙挚可不同意,甚至还紧紧抓住了她的肩头。
阿绾挣了两下,挣脱不开,情急之下忽然猛地回身,整个人扑进了蒙挚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他冰凉的铠甲。
她踮起脚,湿漉漉的嘴唇几乎贴上他雨水流淌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急急地说道:“放开我……我要去查他的发髻!看里面有没有那铁片!”
温热的气息混着雨水的冰凉,猝不及防地钻入蒙挚耳中。
他身子一僵,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她在怀疑这个仓库管事,是否也如田溪一样,发髻中藏有引雷的铁片!
但是,看着单薄湿透、微微发抖的身子,再看看那混乱危险的河沟方向,蒙挚岂能放手呢?
他手臂肌肉绷紧,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圈得更牢。
阿绾正要再开口,却忽然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竟被蒙挚打横抱了起来!
“蒙挚!”她低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铠甲。
“别动。”他的声音沉稳,“你想查,我带你查。但别想离开我身边半步。”
说罢,他抱紧她,转身便朝着河沟方向,踏着泥泞迅速地奔了过去。
雨水敲击着他的盔甲,溅起一片朦胧的水雾。
阿绾的确没想到蒙挚会有这样的举动,整个人最开始有点懵,随即又羞红了脸,甚至都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刚想挣扎一下,蒙挚却又低吼了她,“抱紧我,摔了我可不管。”
“哎……”阿绾赶紧又抱紧了蒙挚的脖颈,不过,他身上的那些铠甲实在是硌到了她,甚至都有些疼。刚想调整一下姿势,但蒙挚的手圈得她更紧了一些。
没办法,阿绾只好靠在他的心口处,耳朵里也都是嗡嗡的响声。不过,似乎是某一个瞬间,她看到义庄方向似乎有黑影晃动了一下。
也许,只是眼花吧。
第72章 对峙的寒意
河沟旁,白辰正蹲身探看,听到脚步声猛一回头,却见蒙挚抱着阿绾踏着泥泞疾步而来,不由得怔了一瞬。
但他随即让开位置,还托了蒙挚的臂膀一把,生怕他脚底打滑。
此时,几名甲士也已经将九石从浑浊的沟水中拖了出来,平放在岸边稍干的地上。
不过,在火把的照亮中,这明显已经是一具焦黑蜷缩、皮肉与褴褛湿衣黏连在一处的躯壳。
众人都是吓得手足无措,不知是该替他控出呛入的污水,还是该触碰那惨不忍睹的烧伤。
“嗬……嗬嗬……”九石的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断续而嘶哑的声响,每一声都带着濒死的痛苦与挣扎。
更多赶来的甲士已擎着火把围拢,跃动的火光将那具焦躯照得愈发清晰,也愈发骇人:皮肤大面积碳化爆裂,露出底下暗红的肌理,个别处甚至隐约可见白骨;面部五官融毁难辨,唯有那双尚未完全阖上的眼睛,在焦黑的眼眶中偶尔反射出一星绝望的、非人的微光。
蒙挚将阿绾放下,手掌却仍牢牢扯住她的胳膊,低声道:“站在这儿,别动。”
严闾也已大步赶到,见状毫不客气地拨开挡在前方的蒙挚与阿绾,径直挤到了最前面。
他黑着脸,俯身看着九石,厉声问:“可能言语?火从何起?!”
阿绾哪里肯被隔在外围,趁蒙挚注意力稍分,立刻紧跟着严闾身后凑了过去。
“阿绾!”蒙挚低斥,却只得也紧跟上她的步伐。
此刻的阿绾顾不上害怕,竟俯身探指去试那焦黑面孔下的鼻息。
指尖传来微弱却灼热的气流——人还活着。
可那“嗬嗬”的声响分明表明这人的喉咙与气管已然烧毁,很难再说出话了。
九石瞪大的眼珠在火把光下混浊地转动,死死锁住阿绾,又断续地发出几声瘆人的“嗬”响。
阿绾咬了咬下唇,竟伸出手去揭他身上板结如炭的衣物碎片,甚至触到那些碳化龟裂的皮肤。
诡异的是,那人竟然似毫没有痛觉,只是瞪着她,眼眸中还有一点点亮光。
阿绾收回手指,指尖只沾着黑灰与水渍,并无预料中的血污。
此人烧伤虽重,却未大量出血,倒像是……皮肉在瞬间被极致的高温灼干了。
就在此时,那“嗬嗬”声戛然而止。
焦黑头颅猛地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没气了!”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呼。
严闾正要动手亲自查验,却见阿绾的动作更快——她竟毫不犹豫地将手径直探入了焦黑头颅上那团烧得焦枯板结、与头皮黏连的发髻之中!
“荆阿绾!你做什么?!”严闾可完全没想到阿绾会这样,立刻去扯她的胳膊。
“严闾!”结果,蒙挚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甚至还去扯了严闾的胳膊,“阿绾奉陛下之命协查此案。她的举动,自有道理。”
严闾可不管那么多,松开了阿绾的胳膊,却起身反手又抓住了蒙挚的胳膊,两人的视线接触,可没有什么同僚之情,眼中全都是对峙的寒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阿绾的手已迅速缩回,悄然紧握成拳,藏于湿透的袖中。
她站起身,拉住蒙挚的衣袖:“将军,此人已死。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扑灭仓库余火,清查损失,以免事态再扩。”
“嗯。”蒙挚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理会面色铁青的严闾,转身面向周遭兵士:“速去救火!全力扑救,清查火场!”
甲士们早就不想在这里面对如此恐怖的焦尸,听了蒙挚的话,立刻全都迅速转身奔向仍在冒烟的木料仓库。
在瓢泼大雨的助势下,仓库的明火不久便被彻底扑灭,只余下焦黑的残骸与滚滚白烟,在雨夜中缓缓升腾、消散。
黑夜中,樊云和辛衡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也赶了过来。
他们本就睡得不安稳,在营帐内被外间的惊呼、奔跑与雷火交加之声惊动,强忍着眩晕奔出查看。
樊云一眼瞥见地上那具焦黑蜷缩的尸身,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弯腰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几乎站不稳。
辛衡连忙扶住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一粒清心丸塞进他嘴里。
就在这纷乱之中,阿绾的目光却从焦尸上移开,问樊云:“樊大哥,你先前给老余头祛除尸瘴气的辟秽丹,可还有?”
“有,有的。”樊云被问得一怔,随即忍下恶心,手忙脚乱地从随身不离的小木箱里翻找出一个青黑色的小陶瓶,递了过去。
阿绾接过来,拔开塞子倒出一颗深褐色、带着浓重草药气的丸药。
犹豫了片刻,她又倒了三颗丸药。
然后从箱中取出一个干净的小陶碗,走到河沟边舀了半碗水,将药丸投入其中。
药丸遇水即化,碗中清水很快变成一种浑浊的暗黄色,散发出一股奇特的、混合着苦艾与矿物气息的味道。
她端着陶碗,另一手费力地拎起早已湿透沉重、沾满泥浆的裙摆,转身便朝着仍在冒烟的木料仓库废墟走去。
蒙挚几乎是立刻跟了上去,白辰也无声地随在侧后。
严闾虽然不明白阿绾要做什么,但此刻他看到蒙挚跟上了,略一迟疑,也挥手带着亲卫跟了过去。
大雨虽已扑灭明火,但仓库所在的缓坡上一片狼藉。雨势依然极大,正在冲刷着一切。
焦黑的梁柱歪斜倒塌,断裂的木板与烧成炭状的木料混杂在泥水之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与湿木闷燃后特有的酸涩气息。
几支火把插在附近,火光在雨中跳动,将这片废墟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灾后的诡异。
阿绾走到一片看起来火烧得最为彻底、地面堆积着厚厚灰烬和黑色焦块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陶碗中化开的药水,缓缓倾倒在面前的灰烬之上。
暗黄色的药液渗入焦黑的灰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将军,把周围的火把灭掉。”阿绾转头对蒙挚说道,“然后给我一支火把就好。”
第73章 火焰扑不灭
蒙挚看到阿绾拿着辟秽丹化水之后就去了木料仓库,心里立时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先前在义庄火场中,他在积水的灰烬中就看到了那点幽异绿光——正是樊云特制辟秽丹所含的矿物,遇火后会残留此象。
此丹有一特性:若与特供之物“鲛油”相混,回呈现盈盈绿光。
鲛油只在骊山大墓中使用,旁人甚至都不可能有这样的东西。若此刻这木料仓的焦痕积水中也现出类似异象……
那便意味着,这场看似意外的大火,恐怕与义庄之火一样,是被人精心策划的。
这不是天灾,甚至不是寻常纵火,而是烧了义庄的那个人将木仓也烧了。
思忖间,阿绾蹲下身子,看着那一片焦黑狼藉的积水。
她将陶碗中浑浊的药液缓缓倾倒在脚边一洼浑浊的积水里,暗黄的药水与灰黑的雨水渐渐交融。
接着,她伸手接过蒙挚递来的火把,凑近那洼水面。
火把的光在她手中缓缓移动,从左至右,复又回转,照亮了水面每一寸漂浮的灰烬与涟漪。
四周其他的火把已移远了些,唯留这一簇炽光,成为这片雨夜废墟中唯一跳动的焦点。
光芒不仅映亮了水面,更将阿绾的侧脸勾勒得清晰无比:湿漉漉的鬓发贴着她白皙的颊边,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专注的阴影;鼻尖还沾着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黑灰,唇却紧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那张平日总带着灵动或狡黠神情的小脸,此刻被一种全神贯注的肃穆笼罩,竟透出几分超越年龄的沉静。
蒙挚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原本警惕环顾四周的目光,不知不觉便被她全部吸去了注意力。
他看着她被火光镀上暖色的柔和轮廓,看着她眼中映出的那簇小小火焰随水面微光一起跃动,看着她因为屏息凝神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以至于都没有听到阿绾喊他的声音。
“将军,你挪一挪,别踩水里啊。”阿绾的火把又照向了身侧,蒙挚的靴子刚好就踩在了水中。
猛然回过神的蒙挚缓慢倒退了半步,却也听到阿绾的声音:“果然啊。”
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在那火光映照的水面之下,被药液浸染的区域,似乎有极其微弱、却与周围截然不同的荧光,随着水波荡漾,一闪而逝!
正想说话,有甲士快步来报:“启禀将军,大火已全数扑灭!万幸库中主要木料堆放区未受波及,只是……只是紧邻仓库的管事休息区烧得厉害,就剩下骨架了。”
严闾转头瞥了一眼仍蹲在积水边、神情专注的蒙挚与阿绾,扬声问道:“那边,可还要过去查看?”
“自然要看的。”阿绾应声,试图起身,不料蹲得久了,双腿一麻,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眼看就要向后跌坐在泥泞了里。
蒙挚反应极快,几乎在她摇晃的瞬间便已伸臂,一把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这两人的姿势极为暧昧,看得严闾都有些“非礼勿视”的不自在。
所以,他连话都没说,径直就往缓坡上走去。他的随行甲士们自然是亦步亦趋,也都没说话。
阿绾借着蒙挚的力道站稳,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臂处一阵微烫,脸颊也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她垂下眼眸,甚至都不敢看蒙挚一眼,声音极小地说道:“多……多谢将军扶我。”
“无妨。”蒙挚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坦然,听不出什么波澜。
他松开了手,仿佛刚才只是扶起任何一位同僚那般自然。
“走吧。”
说罢,他已迈开步伐,跟上了严闾。
阿绾则是扯了扯自己的裙摆,举着火把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脸颊上那抹未曾完全褪去的红晕,在渐行渐远的火把余光中,悄然隐入了夜色。
来到缓坡顶上那处管事的休憩之所,眼前景象顿时让众人明白,为何雷火会精准地找上这里。
为了时刻监看下方堆场的木料,这处休息区被建在了缓坡的最高处。
更特别的是,为防虫蛇鼠蚁,屋舍的地基以十余根粗壮木柱高高架起,使整个屋子悬空于坡顶,远远望去,如同一个巨大的、离地数尺的鸟巢。
屋顶仅覆以一层厚实的防水草席,四面并无墙壁围合,只以疏落的木栏象征性地圈出一方空间,视野倒是极佳,可将整个木料仓与部分营区尽收眼底,但也因此全然暴露在风雨雷电之下。
几名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木仓守卒,在严闾的厉声询问下,断断续续讲述了起火经过:
因始皇严令搜查,所有人皆出列待检。后来骤雨突至,电闪雷鸣。众人见都是相熟的同袍,便想先避过这阵急雨再说,于是纷纷退入了下方有顶棚的木料仓檐下暂避。唯独管事九石,念叨着要去取蓑衣,方便巡查木仓,坚持要上去取。
“他刚抓着木梯爬到一半……忽然,就那么一下子!”一名守卒声音发颤,手指向那已烧得焦黑的木架,“一道亮得吓人的白光,贴着地皮就劈过来了!不是从天上来,倒像是从山里头炸出来的!正正打在休息区的木柱顶上!”
“紧接着就是一声能把魂震碎的炸雷!”另一人接口,眼中犹有余悸,“然后……然后九石管事整个人就……就烧起来了!像是从里往外烧,那火‘轰’地一下就裹满了全身!”
据他们的描述,九石的反应不算慢,被雷击后从木梯上跌落,还在泥地里翻滚试图压灭火焰。
但那火竟似沾了油,越滚越旺。
可能是他记得坡下有水,所以连滚带爬地朝着河沟方向狂奔而去……一切发生得太过骇人突兀,众人被眼前的惨象所慑,竟眼睁睁看着他化作一团火球滚下山坡,坠入沟中,未能及时阻拦。
此刻,木仓周围的兵卒们已然聚拢,望着那焦黑断裂的木架和空气中残留的刺鼻气味,脸上混杂着恐惧与茫然,窃窃私语声再也压抑不住:
“又是雷劈……连着多少起了?”
“田溪校尉,还有之前的……如今九石管事也……”
“莫非……真是触怒了上天?或是这骊山地底,埋着什么不祥之物?”
“余方士之前不是说了么,这是挖到了龙脉啊……”
第74章 重获小金牌
始皇得知木仓失火的事情,已经是次日清晨。
大帐外晨雾湿重,但太阳已经隐约出现,地面上泛着昨日落下雨水的水光。
蒙挚、严闾和阿绾跪在大帐里。
始皇正在用早膳,不是楚阿爷准备的鸡蛋醪糟,而是随行庖厨熬的一碗黍粥。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吃得不快,像是粥有些烫。
大帐里很安静,只有匙碰碗边的轻响。
蒙挚他们三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严闾已经禀告完昨夜的事,并且说得很详细——火怎么起的,九石如何烧成火人,众人怎么救的火。他还呈上了木料账册,说只烧了一块百年檀木。当然,他也挑拣着说了那些在兵营中流传的私语。
但始皇没让赵高去接账册,眼睛还看着粥碗,手中的铜勺轻轻触碰到陶碗的边缘,一下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阿绾跪得膝盖发麻,肚子饿得发慌——昨天吃的东西全吐了,然后也没吃什么东西,夜里又折腾一场……忽然,她肚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大帐中格外清楚。
蒙挚的肩膀顿了一下。
严闾立刻皱起眉。
始皇倒是放下了铜匙,抬起眼,目光落在阿绾身上。
“这事,”他问,声音平和,“你怎么想?”
阿绾猛地抬头,脸都白了。
她以为自己是跟着蒙挚跪在这里,等陛下问完话就能回去换衣服吃饭了,完全没想到会问到她。
她张开嘴,又闭上嘴,说些什么好呢?
“这应该是第十二个遭雷击而死的人了。”始皇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所以,这事归你查。”
“哦,是……”阿绾赶紧应声。
“就发生在你眼皮底下死的人,你半点想法都没有?”始皇的声音低沉,有了那么一点不愉悦的意味。
阿绾吓得脊背发凉,几乎把额头抵在湿冷的地上:“眼下……确实还没理出头绪。”
“荆阿绾。”始皇站了起来,走到她的面前,极为精致的玄色衣摆上的芍药花纹都很是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这事,你得给朕一个交代。不然,朕留你在身边,是作甚用的?”
“哎……”阿绾没忍住,叹出了声。
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当初让她查案时,说好了查不出也无妨,查出来有赏。可在这位陛下跟前,说过的话,何时真作数过?
阿母姜嬿和义父荆元岑总是说女人心海底针,阿绾如今觉得,始皇的心思比海底还深,比针尖还利。
“所以?”始皇竟用脚尖轻轻拨了拨她松散的发髻,那支插着的毛笔应声滚落。
阿绾吓得抱住脑袋,带着哭腔急急道:“在想、在想了!总得容小人些时日吧?再说了,小人现在无职无衔,查起来名不正言不顺……陛下若把那面小金牌再赐给小人,办起事来也方便呀。”
“拿去。”始皇竟真从怀里掏出那枚金灿灿的小金牌,“当”一声丢在她的头顶。
阿绾被砸得一缩脖子,疼得龇牙,手却飞快攥住了那枚犹带始皇体温的小金牌。
她揉着脑袋,终于敢抬起头来,还信誓旦旦地说道:“小人……定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哼,这可是你说的。”始皇鼻孔出气,瞥了她一眼,才摆摆手又说道:“都出去吧。”
“喏。”严闾自然是极为听话,立刻抱拳躬身行礼,然后站起来转身大步跨出了营帐。
阿绾爬起来时却有些踉跄——昨日淋透的衣裙沉甸甸贴在身上,浸透泥水的裙摆更是缠着脚踝,迈步都吃力。她刚晃了一下,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便稳稳攥住了她的衣袖。
蒙挚一直跪在她的身旁,此时也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将她带起、扶正,待她站稳,才松开手。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退出了那片令人屏息的威压。
帐外晨光清冷,空气里还凝着夜雨的潮气,但有了一丝暖意。
蒙挚正要开口,阿绾却已抢先摆了摆手,语速极快:“将军,容我先去换身干衣裳、找口吃的。否则我怕我也要像樊云他们那样,晕过去了。”
她的脸色确实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有那双眼睛还撑着一点光亮。
蒙挚看着她这副狼狈又强撑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扯了扯嘴角,略微点了下头。
阿绾立刻拎起沾满泥浆的裙角,转身便朝寺人们居住的营帐小跑而去,脚步还有些虚浮。
蒙挚立在原地,目送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这才收回视线,也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一夜奔忙,铠甲内的衣衫早已被汗与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腹中同样是空空如也,是应当换换衣服,寻些吃食的。
直到晌午,始皇的大帐依旧安静,帐帘低垂。
赵高悄声传话出来,说陛下正在小憩。
李斯、蒙毅等重臣前来谒见,也未能得召。
严闾与蒙挚只得在外间,向诸位大臣详述了昨夜木仓失火的始末。
待李斯与蒙毅提出要亲自前往火场勘查时,帐内才传来动静——始皇命赵高唤他们入内议事。
此时的帐外,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昨夜的疾风骤雨恍如隔世,此刻竟是难得的春日盛阳。
日头升到中天,洒下近乎夏日的炽烈光芒,晒得人脊背发暖。
营地里,不少兵士干脆脱去了厚重的外袍或内衬,只着轻便的短褐。
一些不当值的甲士,将潮湿的被褥衣物搭在营帐间的绳索或干脆摊在干净的草地上曝晒,深绿浅褐的营区点缀起一片片温暖的色彩。
空气里弥漫着阳光蒸腾草木与水汽的清新味道,连日来的阴郁紧绷,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好天气稍稍驱散了些。
阿绾早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褐色曲裾,头发也重新梳理绾好,整个人总算从昨夜的泥泞狼狈中挣脱出来,恢复了些许精神。
她正琢磨着自己那堆脏污不堪的衣裙该如何清洗,寺人管事洪文却已眼疾手快地抱起那堆衣物,转手交给了旁边候着的几名婢女。
洪文将阿绾拉到一旁背人的帐角,四下瞄了瞄,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的小姑奶奶,陛下既把差事交到你手里,就紧着些办吧。我方才在里头伺候,可听见了不少……我可跟你说,外面也有不少不大中听的风言风语呢。”
看来,先前严闾向始皇禀报时,洪文果然就在近旁。
阿绾闻言,眉头微挑,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你又听见外面说什么了?快跟我说说。”
第75章 歌谣有续篇
“那个……‘大秦灭……’咳咳!”洪文的声音极低,又轻微咳了几声。他环顾四周——帐内的其他寺人与婢女已经鱼贯而出,有的抱着木盆去浆洗衣物,有的抱着被褥寻日光好的地方晾晒,也有的拿着扫帚抹布去清理别处。
方才还略显拥挤的营帐,转眼间只剩下他与阿绾两人,帐帘随着人出入轻轻晃动,最终归于静止,将帐外明媚的春光与隐约的喧嚷隔开。
有光从帐帘缝隙和顶部的透气孔洞斜射进来,在微尘浮动的空气中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却未能完全驱散帐内角落的昏暗。
洪文又轻咳了两声,又将声音压下去几分,几乎成了气音,凑近阿绾,脖颈不自觉地缩着,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那个歌谣……你听过前头吧?可老奴听说,它……它还有一段。”
“哦?”阿绾心下一惊。
她自然知道那个在暗地里悄然流传的可怕歌谣——“兔血尽,烈焰焚;天雷火,大秦灭。”这十二个字已足够惊心。
洪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珠不安地转动,他看不敢唱出来,甚至不敢连贯地念,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往外挤,每个音节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战栗:
“雨……成……洪……”
“木……成……炭……”
“碑……无……字……”
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颤抖的唇间吐出,带着几乎已经不成句了:
“……始……皇……薨。”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内死一般寂静。
阿绾掌心正握着那枚御赐的小金牌,此刻却被边角硌得生疼。
在明樾台时,她确实听过不少对始皇的诅咒与怨言,类似的谶语歌谣也偶有耳闻。
但那些多半是泄愤之语,飘忽无形。
如今却不同——这歌谣里的字句,正一件件与现实比对,更是每一件都应出了焦烟之味,这就不得不令人心惊了。
昨夜木仓那场火,烧毁的何止是檀木,分明就是“木成炭”三字活生生、血淋淋的应验!
阿绾年纪虽小,心思却透亮,对那些怪力乱神、长生不老的许诺向来嗤之以鼻。
方士在她眼里,十有八九是故弄玄虚的骗子。
当然,她也并非全然否定——如余方士那种能够在关键时刻拿出的药丸,却是能够救人缓疾,可见其中亦有实在的草木金石之道。
但若说能让人不死不灭,长生不老,那便是彻头彻尾的鬼话。
她阿绾半个字也不信。
可眼下这歌谣……却与长生虚妄不同。
它已然发生了——
“雨成洪”——昨夜那场泼天暴雨,在山坡沟壑间汇聚成流,冲刷泥石,岂非小型山洪?
“木成炭”——木料仓的焦骸还在冒烟。
“兔血尽,烈焰焚;天雷火”——从最早那些死状诡异的刑徒开始,到田溪,再到昨夜焚身的九石,哪一桩不是裹着烈焰与雷霆的惨祸?
桩桩件件,严丝合缝。
“这事不对头,”阿绾眉头锁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太不对头了。”她转向脸色依旧煞白的洪文,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陛下……他知道这完整的歌谣么?”
“怎会不知!”洪文几乎要跳起来,又强自按捺,“昨日下午,就有……咳咳……。陛下听了,没说话,脸上也瞧不出喜怒,就那么听着。然后,他亲手提起笔,把那几句话,一字一字,写在了绢帛上。”他手指颤抖地虚指了一下始皇大帐的方向,“就……就压在案头那块黑龙镇石的下面。老奴亲眼所见。”
帐内一时静极。
缝隙漏入的光柱中,尘埃翻滚得愈发急了。
阿绾捏紧了手中小金牌,冰冷的金属边缘深深陷入掌心。
那不是一首歌谣。
那是战书,是预告,而执笔之人,定然是正藏在骊山沉沉的阴影里,冷眼看着一切如期上演。
阿绾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对洪文低声道:“您且留在陛下身边,多留心着些。我……再去木仓那边瞧瞧。”
“哎,你自个儿千万当心。”洪文知道自己帮不上别的忙,重重叹了口气,转身从旁边一个粗布包袱里摸出一块用干净叶子裹着的粟米饼,不由分说塞进阿绾手里,“带着,垫垫肚子。谁知道这大营今日还封不封、何时封呢?”
“对了,”阿绾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饼子,忽然想起,“封营的禁令,已经解了?”
“早上余方士来过,”洪文不愧是贴身伺候的,消息灵通,“说是要带几个徒弟进大墓那边勘验风水,特地向陛下求了通行文书。陛下准了,禁令自然也就跟着松了些。”
“所以,只有余方士一行人出去了?”阿绾咬了一口饼子,粟米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盐味,让她空瘪的胃稍稍好受了些。
“带了三个徒弟,都是他跟前得用的。”洪文见她吃得急,索性又塞给她一块,“陛下当时还问了一句,可需备些干粮路上用。余方士回说‘不必,去去便回’。他还特意提了——”洪文的声音又压低下去,神神秘秘的,“他说观天象推演,今夜必定还有雷雨,所以要快去快回,不敢耽搁。”
“什么?又下雨?!”阿绾刚咬下去的第二口差点噎在喉咙里,整张小脸都垮了下来,带着哭腔,“我……我真的没衣裳可换了!”
洪文看着她那副惨兮兮又强撑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搓着手想了想,小声道:“实在不成……贺婆子家小闺女那儿还有一套嫁衣,说是秋天才穿,那个……虽不算顶好,倒是干净厚实。要不……老奴先去借来应应急?”
嫁衣……
阿绾都咧了嘴。
自己已经把她的新衣服穿脏了,再弄坏了嫁衣,不知道赔得起赔不起呢。
她三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还舔了舔手指上的饼渣,干笑道:“多谢洪管事,衣裳的事……再说。我先去木仓。这歌谣,这火……反正,总是有问题的。”
说完,她也没客气,将另一块饼子仔细揣进怀里,对洪文点点头,转身便掀开帐帘,一脚踏入了明媚的春日阳光里。
第76章 美味兔肉汤
还没等阿绾看到那套嫁衣,倒在去西侧兵营的路上,先遇上了贺婆子小女儿——贺怜女的未婚夫婿——范喜郎。
范喜郎是来财什长麾下的甲士,此刻正哭丧着脸,与什长站在营帐旁的背阴处低声说着什么。
阿绾本是直接进到大帐中看看樊云和辛衡以及老余的,结果隐约听到了“解封”、“请假”、“成婚”、“贺婆子”几个字眼,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来财什长一脸的为难:“喜郎,不是咱不近人情。你瞅瞅眼下这光景——陛下就在营里,昨儿个又出了那等骇人的事,封营的令虽说松了些,可也没说全然解开。上头没话,我这……我也不敢放你走啊。后日?后日怕是不成。”
范喜郎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端正,此刻却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压着却又掩不住的哭腔:“什长,我阿姐都特意赶过来了,现在就在大营外呢。我和怜女也没说要操办什么,就只是一起吃个饭算是礼成了,这都不能出去么?这、这怎么能说不成就不成了?我……我如何跟怜女交代?如何跟阿姐交代?”
阿绾的耳力好,已经将这番对话听了个大概。
原来,那嫁衣的主人,就是要与眼前这位焦急的范喜郎成婚的贺怜女。
这骊山大营里,个人的期许与悲欢,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与铁一般的律令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脆弱无力。
婚期已定,亲友将至,可一纸未撤的封营令,便能轻易将这对新人的期盼击得粉碎。
阿绾默默想着,即便来财什长心软,想悄悄行个方便,恐怕也挺难的。
贺婆子在庖厨当值,同样受禁令所限,无法离营,这婚事也是办不了的。
这事情,阿绾管不了。
她掀帘进了营帐,见樊云和辛衡都坐在老余的床榻边,神情严肃。
“老余他……怎么样了?”阿绾快步走近,借着帐顶缝隙漏下的光线看去,老余面色倒如常,只是双目紧闭,胸膛起伏微弱。
樊云见她过来,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又睡过去了。刚还睁眼发了会儿愣,叫他也好像听不见。”
“惊吓过度,神魂未稳,识人辨物怕是都还有些混沌。”辛衡站起身,指了指一旁矮桌上冒着热气的陶碗,“我熬药时,顺手炖了点汤,你也喝些暖暖身子。”
“什么汤?”阿绾随口问着,看了过去。
“兔肉汤。”辛衡笑眯眯的,甚至有点得意,“就是你们前日在荒地里见着的那些死兔子。我去瞧了,并非毒死的,皮毛也算完好,就是血……流干了。丢了也是糟蹋,干脆收拾干净炖了,也是滋补之物。”
阿绾看着陶碗里沉浮的肉块和表面那层泛着油光的浮沫,胃里莫名一翻,先前那点饥饿感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不知怎的,她却想起那阴魂不散般的歌谣——“兔血尽”,可歌谣里倒是没说兔肉滋味如何。
“我跟你说,这兔子肉炖烂了,味还挺鲜,”樊云也凑了过来,端起另一只碗,直接用手捏了块肉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补气力是真的。你看我,这会儿头不晕眼不花,浑身是劲。”他吃得香,嘴角还沾着点油光。
可阿绾看着他吃的那么开心的样子,再想想那兔子的来历,只觉得那肉香里都混进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来自荒地的土腥与死气,恶心感更重了。
“你们没事……就好。”她顿了顿,将话题拉回正事,“对了,九石的尸体呢?安置在何处了?”
“听说也拖去义庄了……”樊云咽下嘴里的肉,用袖子抹了抹嘴,“那边如今,算是名副其实的‘焦尸房’了,黑的白的,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阿绾又恶心起来。
“蒙将军去哪里了?怎么没见着?白辰校尉不是该跟着你么,也未见人影?”辛衡朝帐外望了一眼,“眼下外间究竟是什么情形?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将军和严上将军又去巡营了,说是要再细查几处仓库。白辰和吕英在陛下帐前听候差遣。”阿绾说着,脸上忽然漾开一点小得意的笑,手往怀里一探,摸出那枚亮闪闪的小金牌,在樊云和辛衡眼前晃了晃。
日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恰恰映在那小小的金牌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哎呦喂!”樊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也顾不上手里还捏着半块兔肉,凑近了些,咂着嘴笑道,“阿绾,你可以啊!这小金牌,怎么又让你给请回来了?陛下对你真好!”
辛衡也吃了一惊,神色严肃,低声道:“此物非同小可……阿绾,陛下将此令交予你,看来这事情不一般啊!”
“是啊。”阿绾收了笑意,将小金牌紧紧攥回手心,“现在也是毫无头绪,只能再看看,或者到处看看。”
“要不……”樊云左右瞟了一眼,身子朝阿绾这边悄悄挪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商量口吻,“你如今有这个在手里,权利也挺大的……”他眼神瞟了瞟她紧握的拳头,“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出去一趟?”
“出去?”阿绾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疑问,“你要干嘛?现在可还在封营呢?谁都不许出入!”
“就一会儿,去去就回!”樊云连忙解释,表情认真起来,“我配‘辟秽丹’的一味主药,只在骊山背阴的山坳里才有。我这药箱里都没有了存货了。昨日你那么大方,一下子用了四颗。我之前又给老余头一罐子……现在我手里就剩下两颗了。我是担心啊……万一,我是说万一,再有什么状况,没有这药压住尸瘴腐气,怕是查验都难以下手,更怕引发疫病。我就去采一些,绝不耽搁!要不,你跟着我一起去,咱们快去快回!”
听着确实在理,阿绾点了点头。
那些黑黢黢、扭曲狰狞的焦尸,莫说查验,便是多看一眼都让人脊背发凉。若真因缺了药而耽搁验看,或是引出更麻烦的疫气,确实不行。
第77章 木仓反复查
自始皇下旨封营彻查以来,数十万人逐一脱衣接受检查,阵仗极为浩大,期间虽然揪出不少鸡鸣狗盗、违令顶撞的琐事,但却没有一件事是与金库失窃的事情有瓜葛的。
所以,事情依然焦灼,甚至是无解。
樊云和辛衡的状况又好了很多,他们想继续去义庄验尸。蒙挚特别要求来财什长找了个几个人跟着他们两个,也作为保护。
不过,因为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雨,整个义庄都在泥泞之中,没有办法验尸。樊云和辛衡就继续住在西侧兵营,等阳光最盛的时候再去验尸。
当然,也刚好让樊云将新采回的草药赶制出一批“辟秽丹”,以备不时之需。
阿绾则是又去了木料仓。
她站在那块被雷火焚毁的檀木前,仔细端详。
木料约莫三尺长、一尺见方,长方形,通体已烧成焦炭,透过某些裂隙处,还能瞥见一丝木料原有的深紫纹理。
仓库内类似的规整木料堆积不少,皆是为大墓备下的上等材料。当然,具体是做什么的,看管仓库的甲士们也不知道。
根据当日火烧时在场的甲士回忆,事发当日下午,小余方士来此挑选木料。
他见管事九石头发蓬乱,甚至生出了不少虱子。他十分嫌弃九石的腌臜,便亲手打来清水为他篦洗,并重新绾了发髻。
众人素来喜爱这位随和又洁净的小余方士,见状纷纷围拢,排队等候他也帮着梳理。
有人为了编发方便,便从大库中随便搬出了一块木料,权当作众人的坐墩,也方便小余方士编发。毕竟,他的个头矮小了一些,面对这些魁梧的甲士们站立的时候,根本都没办法编发。
谁曾想,当夜的第一声惊雷劈燃了九石,第二声惊雷炸响时,不偏不倚,正劈在了这块被挪出仓外、做了临时坐墩的檀木之上。
阿绾围着这块焦黑扭曲的木头又转了好几圈,甚至还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碳化表面,试图找出些不寻常的痕迹。
她随口问一旁值守的甲士:“当时编完发髻之后,这木头为何不搬回去?”
那甲士忙躬身回答:“小余方士那日临走时说,次日还要来挑选木料,顺道再为大家理容编发。小的们想着……左右还要用这木墩,便偷了个懒,未曾搬动。这木头实在沉重,非得四五人合力才挪得动呢。”
自打阿绾亮出那枚御赐小金牌后,营中兵卒看她的眼神已然不同往日。
先前或好奇或轻视的目光,如今大多换成了谨慎的恭敬,甚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畏惧。
此刻,阿绾身侧更是站着英武的白辰,两名随行的甲士也极为魁梧高大,令阿绾的气场十足。
唯一的“瑕疵”,怕就是阿绾身上那套半旧不新的褐色曲裾深衣。就算是清洗干净了,在大营里走来走去,又沾了些难以洗净的泥点水痕,在阳光下更显朴素,甚至有些寒伧。
这身打扮,与御赐金牌代表的煌煌天威、与身旁戎装甲士的赫赫军容,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阿绾还真的不在意,甚至有时还要故意隐藏自己的身形,不希望旁人多看她一眼。
“小余方士……”阿绾默念了一句。
她已经知道,这位颇受甲士们喜爱的小余方士,正是义庄管事老余头的孙子,名叫余庆,也不过十三四岁。
这孩子自小在停尸敛骨的义庄里长大,见多了生死无常,眉宇间反而养出几分寻常少年没有的淡漠与早熟的通透之气。
一年前,余方士来骊山勘验大墓风水与工事时,偶然见到了余庆,觉得他的心性气质特别,竟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根骨,一时兴起,便收了他作自己的关门弟子。
老余头起初还不大乐意,嚷嚷着自家独苗是要传宗接代的,做了方士,岂不断了香火?
可后来看到余方士一行人深得始皇信任,衣食优渥,赏赐也丰厚,便渐渐不再作声。
当然,余方士也是极为厉害的,无论是预测天气,或者寻找地穴全都是好手。老余头甚至都说过:“余庆跟着我,一辈子就在义庄里跟死人打交道了,不如跟着余方士到处转转,万一真的炼制出了长生不老的丸药,给我也来一颗呢。”
众人也不过是把这话当做笑话听。但余庆的日子倒是过得越发好了,甚至都有了新衣以及常常能够带回来不少肉食孝敬老余头。
他本就在军营义庄这环境里混熟了,如今顶着方士徒弟的名头,依旧和甲士们打成一片。更何况他还有一双巧手,绾发理髻细致又牢靠,众人见到他的时候,常常让他给编发,人多了就开始排队,倒成了营中一景。
“封营之后,禁令森严,小余方士便没再来过。应当是去了金库那边……他是余方士的关门弟子,很多事情都是要他来做的,真的忙得很……我有天半夜起夜,看到他回义庄看老余头,送了些吃食……真是难为这孩子了。”一名年长些的甲士叹了口气,“现在他八成还不知道……他祖父老余头险些就去了。”说着,声音又压低几分,几乎成了耳语,“该不会……真应了那歌谣里……”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另一名甲士猛地拽住胳膊,强行拖到一旁去了,显然忌惮甚深。
阿绾只当没听到,注意力依然在那块焦黑的檀木上。
指尖沿着木头表面雷电劈出的、深如沟壑的裂纹反复摩挲,触感粗砺而冰冷,带着雨后的湿气。一些碳化的碎屑沾在指腹,留下乌黑的印记。
忽然,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她对白辰道,“去金库看看。”
白辰闻言,脸上却露出明显的难色,他低声道:“阿绾,非是我不带你去哈。金库重地,守卫规制极严……莫说我这个校尉之职,便是蒙将军,若无陛下特令,也进不得那三重门禁之内啊。”
“什么?”阿绾有些惊讶,“蒙将军都进不去?那……金库里的金子,是怎么丢的?”
当然,白辰也答不上来,只能咧嘴。
阿绾只好又问:“严闾能进去?”
“应该是的。”白辰应了一声,“他现在是骊山大营的上将军呀。”
“也对,那咱们找他去。”阿绾手握小金牌,不断给自己鼓劲。其实,她依然还是很害怕严闾那张黑脸,又克制不住地想弄死他给义父报仇。
第78章 金库金灿灿
金库所在之处,比阿绾想象中要隐蔽低调。
这里是骊山大营西北侧的数座以巨石垒砌、深嵌山体的半地下仓廪,外表看去甚至有些粗拙,总共有三十座,分门别类装着那些金银珠宝或是稀世珍宝。
四周岗哨林立,明暗桩交织,甲士执戟佩弩,目光灼灼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空气中都有种森严之感。
阿绾寻到严闾时,他正在金库外面与几名军吏在一幅舆图前低声商议。
她径直上前,也不多话,抬手便将那枚金灿灿的小金牌举到他的眼前。
“我要进金库查验,并调阅近两年所有出入账册。”她的声音不高,有一点点颤抖。
严闾的目光从小金牌上缓缓移开,低头看着在阿绾尚带稚气的脸上,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那眼神里明显就是根本掩饰不住的轻蔑,甚至带着点嘲弄:“你?识字么?看得懂账目?”
这话伤人了。
阿绾心头火立刻就蹿了起来,将小金牌又往前递了半分,声音都大了许多:“严上将军,此乃陛下亲赐。凭此令,我有权调动所需人手,查勘相关事宜。现在,我就要查金库!”
严闾又瞟了她一眼,侧身让开道路,还从腰间解下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递给她。“金库重地,非特许不得入内。既是你持令要查,自当让你进去。”
他目光扫过阿绾身后的白辰等人,“不过规矩不能破——金库禁区,无关人等不得擅入。你要看,便自己去看。”
那话语里的看不起,真是再明显不过了。
阿绾早有预料:“就你我二人,进去查看。还有账册——”
“所有账册、勘合、签押,皆封存在金库内室的大柜中。”严闾打断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你要看,里面都有。”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阿绾立刻跟上,白辰等人站在门口,却也握紧了剑柄。
金库内部远比外部看起来更为幽深宏大。
踏入厚重的石门,一股混杂着金属冷冽与潮湿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箱笼堆积,而是堪称壮观的景象:无数金锭、金饼、金块,依成色与规制分门别类,在墙边垒成齐整而沉默的“墙壁”,在壁龛中长明灯幽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沉甸甸、温吞吞的暗金色泽。
更有成斛的珍珠在特制的木槽内泛着柔光,未经雕琢的玉石璞料堆叠如小山,色泽艳丽的珊瑚、巨大的象牙,以及许多阿绾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宝,被放置在台架上。
目之所及,皆惊人。
阿绾好半晌才从那片“金海”中勉强拉回神智,严闾在一旁则又是冷哼了一声。
他抬手指了指一侧单独隔出的石室,那里有几排厚重的铁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成卷的简牍与册页。“账目都在那里,你自己看吧。”
阿绾抿紧唇,她确实识字,但所识有限,面对浩繁复杂的军械钱粮专项账目,无异于看天书。
硬着头皮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抽出一卷,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秦篆数字、物资名目、出入日期与校验符印。她也只能大致看出来,很多金银之物都是百奚将军或是严闾以及余方士签字画押后进库或者出库,其他的那些数字她也看不明白了。
严闾在一旁也不催促,总有股子看好戏的样子。
阿绾看得也是心烦气躁,干脆就放下了简牍,目光再次扫视这固若金汤的金库。
石壁厚实,仅有一道装有复杂机括的铁门与外界相通。
通风孔道细窄隐蔽,且有铁网封死。
别说潜入,便是想将这里任何一块金锭带出去,都难如登天——正如她此刻随手从最近的一摞上拿起一块标准制式的金锭,那沉甸甸的压手感远超想象,莫说藏在身上,便是明着捧在手里走到门口,也绝无可能通过守卫甲士。
“记录与实物的数量对不上,这才是最大的问题。”严闾皱着眉头,“记录中靠墙角这一排应该有一万金,但清点后只有九千八百块金。另外两百块去哪里了?不可能凭空消失吧?就算是能够飞出去,金库外设有悬空的高架了望阁楼,有专职甲士十二时辰轮值俯瞰整个库区。任何未经许可的移动、任何异常的光影或声响,都会第一时间被察觉。”
阿绾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朝外面看了一眼,果然在交错粗大的梁木阴影间,有一处被坚实木栏围起的高台,其角度恰好能无死角地监控下方所有金库区域。
阿绾与严闾走出金库时,天已黑透,浓云低压,不见星月。
“余方士推算,今夜仍有雷雨。”严闾的语气平淡,意思却明白——该问的问了,该看的看了,你可以走了。
阿绾却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金库上方那隐于黑暗中的高架了望台,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她心中忽地一动,转回头看向严闾:“那了望台上值守的甲士……我能上去问几句话么?”
严闾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怔了一瞬,眉头微蹙,但看着阿绾坚持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可以。”
他带着阿绾绕到金库侧后方一架陡峭的木梯前。两人一前一后,攀着湿滑的木梯,小心地爬上数丈高的了望台。期间,木梯竟然还有一处断裂,用铁片箍住了。
高架的木台面以厚木板铺就,四周有齐腰的木栏围护,地方不算宽敞,此刻正有六名甲士值守。
阿绾站稳脚步,目光迅速扫过六人紧张而不解的面孔。
她没有迂回,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们,便是监守自盗、窃取金库的同谋。”
“什么?!”
“冤枉啊!”
六名甲士脸色瞬间煞白,齐刷刷跪倒在地,惊呼与辩驳声杂乱响起。
有人膝行向前,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急急望向严闾,眼中满是骇然与求饶。
严闾也被阿绾这毫无征兆的指控吓了一跳,但他反应极快,虽不明就里,却立时配合,“锵”的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寒光映着跳动的灯火,肃杀之意极为明显。
第79章 雷劈高台火
轰——咔!!!!!
一道惨白刺眼的电光,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厚重的夜幕,仿佛一条暴怒的巨龙,张开利爪,精准无比地劈在了了望台最外侧的一段护栏上!
巨响震耳欲聋。
几乎同时,木头瞬间碳化的焦臭扑面而来。
被直接命中的那段护栏竟然就这样炸裂开,破碎的木块裹挟着铁片火星四散飞溅!
“啊——!”站在最外侧、正对劈落点的那名甲士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这股力量猛地掀飞,身影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中,径直从断裂的缺口处坠了下去。
火,瞬间燃起!
并非缓慢燃烧,而是如同泼了油一般,“轰”地一下,冒着蓝光的火焰沿着劈裂的木头、顺着木栏疯了一般蔓延开来!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及的木料,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浓密的黑烟滚滚翻腾,迅速遮挡住了高台上有限的视野,灼人的热浪一阵阵扑来,让人呼吸困难。
片刻,就听得“嘎吱”声的剧烈晃动,加上边缘的突然塌陷和弥漫的浓烟,让本就惊慌失措的甲士们彻底乱了阵脚。
“稳住!别乱!”严闾的吼声在混乱中响起,但已经没什么作用了。
“救命——!”一名因慌乱而踩到边缘松动木板的甲士,脚下猛地一空,惊叫着掉了下去。
紧接着,另一名试图向中间靠拢的甲士,脚下承载的木板在火焰炙烤和结构失衡下突然断裂,他也瞬间消失在了缺口处,只有短促的惊呼回荡在火焰燃烧的爆响中。
这是百丈高台,掉下去,非死即残。
天雷引来了天火,但雨却迟迟未下。
一阵大风又吹了过去,让火势越发猖獗,向上窜起的火苗已经开始点燃了高台上的顶棚。
“蹲下!稳住重心!”严闾目眦欲裂,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这木质高台撑不了多久,一旦主体结构被烧毁,所有人都会葬身火海。
他一把扯住离他最近、已被吓呆的阿绾的手臂,疾吼道:“跟着我!从梯子下去!快!”
他当先转身,冲向通往地面的那架陡峭木梯。
阿绾被他一扯,踉跄跟上。
就在严闾一脚踏上木梯顶端,准备下行的一刹那——
“咔嚓——!!!”
又一道炫目的闪电,竟再次劈落!这次的目标,如同长了眼睛般,赫然正是他们要逃生的木梯上部!
耀眼的蓝白光芒中,木梯竟然断裂,连接高台的关键横木与绳索也被这股力量直接扯断了。
严闾脚下的支撑瞬间消失,他纵然反应神速,试图抓住旁边的框架,但下坠之势已无可挽回。
“将军——!”阿绾尖叫起来。
严闾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只能看着她,却也无能为力,身子随着断裂的梯子,一起坠了下去。
“啊!”阿绾死死揪住了尚未折断的一段围栏,瞪大眼睛看着下面的黑暗。但浓烟瞬间也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此时,高台上除了她,仅剩最后两名甲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眼见梯子已毁,竟试图凭借身手,冒险攀附高台外侧支撑的木架结构向下爬。
然而,这高台本为观测而建,承重结构岂能经得住如此折腾?加上火焰已蔓延至主梁,木质正在迅速失去强度。
“咯啦啦……”令人心悸的断裂声响起。
一名甲士刚将身体重量完全挂在一根侧撑木上,那根木头便在火焰灼烧和重压之下,从中轰然断裂!连同另一名抓握同一区域的甲士,两人连惊呼都未及完全发出,也径直坠落下去。
转眼之间,熊熊燃烧、噼啪作响、摇摇欲坠的高台之上,只剩下阿绾一人。
热浪一阵阵涌了过来,浓烟也呛得她剧烈咳嗽,泪水直流。
脚下传来木板烧穿的脆响和结构扭曲的呻吟。
她吓得紧紧抱住头,爬到了尚未被火焰完全包围的中央一小块区域,一动不敢动。她身体轻盈瘦小,暂时还能够待在高台之上。
但四面八方都是迅速合围的火墙,断裂的缺口处火星飞溅,下方的支撑木也正在燃烧……只消片刻,高台就会彻底坍塌。
百丈高台,掉下去……阿绾都不敢多想。
可此刻,她还能怎么办呢?
“阿绾——!!!”
一声暴吼,猛然撞入她的耳中!
是蒙挚?!
他不知何时已赶到金库,眼见高台烈焰冲天、木架崩摧,而阿绾孤悬其上,他目眦欲裂,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来不及解下厚重的铠甲。
“取绳索!钩索!快!垫厚毡!所有能接人的东西,全铺开!”蒙挚的吼声甚至有些撕心裂肺。他指挥着惊惶涌过来的甲士们,同时也抬头死死盯着高台火光中隐约的那个娇小身影,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将军!太危险了!火太大了,等我们架……”一名校尉试图劝阻。
“等不了!”蒙挚厉声打断,一把夺过身边亲卫慌忙递上的一捆粗麻绳和一支带钩的铁戟。“她撑不到那时候!”
话音未落,他已拖着绳索,向着高台燃烧的基座猛冲过去。看准一根尚未完全被火吞噬、相对粗壮的主支撑木,他臂上肌肉贲起,将沉重的铁戟奋力掷出!
“铛!”铁钩深深嵌入焦黑的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绾!抓住绳子!滑下来!”蒙挚将绳索另一端在自己腰间飞快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上方嘶声大吼,声音穿透火焰的噼啪声,“阿绾!看着我!抓住绳子!”
高台上的阿绾,在绝望中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在浓烟之中,努力往下看——火光之中,隐约有个身影正在朝他奋力挥手。
绳子在哪里?
阿绾呛得一直在咳嗽,眼中也全是泪光。
可看到绳子的时候,她吓得都跪了下来。
因为那绳子还距离她三尺,重点是那绳子就在高台木板的下方,她必须跳跃过去……但能不能抓得住,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第80章 劫后余生血
“阿绾!抓住绳子!”蒙挚在下面大吼,因为他已经看到高台的主基柱已经开始晃动。“阿绾!快!没时间了!”
阿绾看着这根绳子,脑子里都在嗡嗡的响。
抓住绳子之后呢?难道他是要自己顺着绳子爬下去?
那怎么可能?
百丈高台,自己又没有学过杂耍,这吊在半空中,还不如跟着高台一起倒下去呢。
“阿绾!”蒙挚的声音都劈裂了,“抓住绳子之后,双脚搭在绳子上,把你的衣服脱掉,挂在绳子上……你滑下来!”
这不还是杂耍?
阿绾直接气哭了!
“我又不是猴子!”
她的声音太小了,下面的人完全听不见。
此时,高台的顶棚已经彻底燃烧起来,若她再不离开这里,顶棚的火焰掉落下来,一定会把她点燃的。
“阿绾!”蒙挚还在下面吼着,“快一点!跳下来!抓住绳子!”
可阿绾已经根本看不见他在哪里了,甚至连那根掷上来的绳子都快看不见了。
但求生的本能和对他的信任,还是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她踉跄起身,避开忽然蹿起的火舌,看准那根垂挂在火焰边缘、随着下方蒙挚稳固而停止大幅晃动的麻绳。
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犹豫。
她咬紧牙关,朝着那个模糊的方向跳了过去。
索性,真的是抓住了绳子!
“我抓住了!”她尖叫着!
“阿绾!稳住身子,把脚也挂上去!”蒙挚吼叫着,同时也有不少甲士的声音,都在喊:“把两只脚都挂上去!”
阿绾明白,这就是像猴子那般双手双脚都挂在绳子上,如果自己有力气,可以慢慢顺着绳子爬下来。但现在这般情形,她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曲裾脱掉,挂在绳子上,然后借力滑下来。
“阿绾!快一点!你可以的!”
蒙挚在喊,其他的甲士们也在喊。
真是要了命了!
阿绾还真的努力将自己挂在了绳子上,不过,也来不及脱曲裾了。她干脆就直接将曲裾挂在绳子上,双手拽住曲裾……就这么滑下来了!
身体已然失重,耳边全是风声以及蒙挚的吼叫声……
大约,就是靠命了!
百丈高台,下坠的力量极大。
蒙挚站在下方,为了稳住绳子,让阿绾不至于失控,他的腰间和臂膀都要承受巨大的力量。很快,臂膀就勒出了血。
不过是瞬间,但却像是过了一辈子般漫长。
不止是对蒙挚,也是对阿绾。
就在她即将接近地面的时候,那曲裾承受不住她的重量以及与绳索的摩擦力,完全碎裂了……
砰!
她没有直接砸在坚硬的地面,而是落入了数层匆忙堆叠起来的厚毡、军帐以及不知谁抛过来的棉被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在缓冲物里翻滚了两下,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头晕目眩。
几乎在她落地的同一瞬间——
“轰隆——!!!”
燃烧到极限的了望台主结构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冲天的火光中,由上至下轰然垮塌下来!
燃烧的巨木和碎片如同火雨般掉落,激起更大的火焰和烟尘。
但阿绾已经安全了。
她躺在粗糙的毡垫上,剧烈地咳嗽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浑身的疼痛一同袭来。
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个玄甲身影正不顾一切地朝她奔来。
蒙挚单膝跪在她身边,脸上混杂着烟灰、汗水和从未有过的惊惶,他快速检查她是否受伤,声音里都有了颤抖:“伤到哪里了?说话!”
阿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张俊美的脸,竟然没有了平日的冷意,取而代之的全是慌张。忽然特别想伸手摸一摸……
不过,咳嗽比手的动作更快。
“咳咳……咳咳咳!”她猛地侧过头,撕心裂肺地狂咳起来,仿佛要将吸入的所有浓烟和恐惧都呕出去,瘦小的身子在他臂弯里蜷缩颤抖。
“将军!先离开这里!”有甲士在吼。
蒙挚一把就抱起了阿绾,急匆匆地跑出了金库区域。
空气清新了很多,阿绾的气息也顺畅起来,自己都能够捂住心口,又继续干咳了两声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上竟然全都是血。
吓得她以为自己哪里受伤了,但看到蒙挚的脸色极为苍白,顺着臂膀有血流到了手腕上,又惊叫起来,“将军啊!你受伤了!”
“无事。”蒙挚倒没有在意,一直盯着阿绾,从头到脚,“你有没有受伤?”
“那个,大概,应该没有。”阿绾试着站了起来,又活动了一下身子,发现自己一点事情都没有,除了裙子的下摆全都破烂了。
“那就好。”蒙挚点点头,又转回身看向了金库。
火光映照下,甲士们正拼命泼水救火,试图控制火势。
另一些人则小心翼翼地将伤者从危险区域抬出。
严闾被两名甲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来,右腿明显不便,但神色尚算镇定,看来只是摔伤,未及筋骨。
他身后,那六名值守甲士的情况却不容乐观——一人已无声息,被草席覆盖;两人昏迷不醒,血污满身;剩余三人也是伤痕累累,呻吟不止。
“雷劈?”严闾一瘸一拐走了过来,蒙挚指向那焦黑断裂的木架问他,“这高台虽为木质,但建于金石库房之上,四周并无更高之物。今夜之雷,为何偏偏精准劈中此处?且火势起得如此之快,之猛……是不是有人放火?”
严闾的目光却扫过一旁灰头土脸、裙摆焦黑的阿绾,眉头蹙了蹙,难得主动问了一句:“无事吧?”语气虽仍有些生硬,却已没了先前的冰冷。
“还好。”阿绾点点头,经过方才这番生死变故,两人之间竟然能够简单问候,真是奇怪。
她稳了稳心神,替严闾回话:“蒙将军,确是雷击无疑。我们几人站在台上正说话时,一道刺眼闪电几乎是贴着库顶劈下来的,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炸雷。最先起火燃烧、继而断裂的,就是那段外侧栏杆。”
她顿了顿,回忆起火光骤起前瞥见的细节,语速加快,“而且,我留意到,那段栏杆,还有后来被劈断的木梯接口处,似乎都用铁片或铁箍加固过。”
“铁片?!”
蒙挚的眼神中都有了震惊:“谁准你们用铁片箍扎了望高台的?!这是了望警戒之所,立于高处,最忌金铁之物!营中工造规制明文有载,此类高台望楼,凡榫卯连接处,只许用坚韧藤条或牛皮绳捆扎加固,便是为了防止雷雨天引雷招火!你们竟敢明知故犯?!”
第81章 始皇怒之极
始皇来得极快——闷雷之后,金库方向火光冲天,他站在大帐外一眼便能望见。
惊慌之下,他连外袍都未及穿戴整齐,只着深衣便疾步而出,衣带在夜风中翻飞。
说来也是奇怪,竟然没有下雨,一滴都没有下。
只是一直在刮风,所有人的衣袍都在上下翻飞。
赵高、李斯、内史腾、蒙毅等人紧跟始皇的身后,一路奔来,俱是气息未定,发髻散乱,衣袍敞开,狼狈中也透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这——又——是——怎——么——回——事?!”
始皇站定在众人之前,一字一顿,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任谁都听得出那声音里面的愤怒。
在场众人,从将军到兵卒,无不应声跪倒,屏息垂首。
蒙挚抬眼,与身旁的严闾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严闾忍着腿伤,单膝点地,语调中也是有了紧张:“启禀陛下,是……天雷劈中了金库了望高台,引发大火,台子……烧塌了。金库主体乃石筑,并未受损,火势也已控制……”
“那又是什么?”始皇打断了他,指着一旁: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六名甲士,其中一人,已用草席从头到脚覆住,再无生息。
“回陛下,”严闾喉头滚动,声音愈发艰涩,“高台坍塌时,值守甲士……坠落。一人当场殒命,五人受伤,其中两人重伤昏迷。卑职与阿绾亦在高台上,侥幸……跳了下来。”他顿了顿,瞥向身侧。
阿绾正老老实实跪在一旁,正努力想拢住那支离破碎的裙摆,试图遮住更多狼狈。
可越是慌乱,那破烂的布片越不听使唤,一扯之下,竟连里裤的系带都松脱出来,一截素色裤腰带赫然露在破口外。
细看之下,竟然连裤腰带都破损了,里面隐隐约约有状若条形的橘黄色带子……
她吓得赶紧用手捂住,脸颊瞬间烧透,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幸而里面还有长裤,否则真真是没眼看了。
“你——!”始皇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阿绾身上,见她那副灰头土脸、手忙脚乱的模样,胸膛急剧起伏,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的质问:“这大晚上的,你爬到那上面去做什么?!好玩是么?”
四下火把通明,亮如白昼,将阿绾脸上的烟灰、泪痕和惊惶照得无所遁形。
她双手还沾着蒙挚臂上抹来的血污,被始皇这一吼,吓得浑身一颤,眼泪扑簌簌就滚了下来,带着哭腔,又委屈又后怕:“陛、陛下……小人就是想上去看看金库的全貌,想着站得高,或许能瞧出些端倪……谁知道、谁知道怎么就又打雷了呢……”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哽咽的嘀咕,瘦削的肩膀不住地发抖。
“你就是要气死朕!”始皇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连多看她一眼都嫌费神,袍袖一甩,转身便大步朝金库内走去。
他必须亲眼确认,他的这些奇珍异宝是否真的无恙,日后是要随着他长眠在骊山中的。
严闾忍着腿上钻心的疼痛,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紧跟上去。
蒙挚在转身前,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阿绾,终究还是沉默地跟上了严闾。
阿绾跪在冰凉的地上,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才敢稍稍抬头。
就是这一瞥,她注意到——蒙挚走路的姿势,似乎也有些不对劲。
他的脚步不如往日稳健,左侧身躯略显僵硬,迈步时带着一丝勉强。
是腰?还是腿……?
方才惊魂一幕的碎片,此刻才无比清晰地回映在脑海里:她紧攥粗糙的绳索飞速下坠,那巨大的冲力并非凭空消失,而是被下方一股沉稳浑厚的力量死死抵住、化解。
刚才已经完全被恐惧吓死了,此刻忽然明白——蒙挚是将绳索末端牢牢缠缚在自己腰间,以血肉之躯为桩,硬生生吃住了她坠落的全部力道!
甚至在那个过程中,他还要根据她的下坠速度和方向,不断调整步伐和重心,这绝非易事,稍有不慎,两人都可能被绳索的巨力带倒,伤得更重。
腰间的伤……他却只字未提,只追问她是否安好……阿绾又哭了起来,特别伤心。
谁知,始皇虽背对着她前行,却仿佛真生了后眼一般,脚步未停,却朝着小跑着跟在侧后方伺候的洪文低喝一声:
“你!去把那丫头弄回去洗干净,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喏!喏!老奴这就去!”洪文吓得脊背一弓,连忙止步,下意识地先瞟向一旁的赵高。
赵高此刻也是面色紧绷,见始皇盛怒,只对着洪文立刻点了下头,眼神示意他速办。
洪文得了默许,立刻转身,几乎是碎步小跑回到仍跪坐在地、哭得很惨的阿绾身边。
他半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又快又急:“小祖宗,快起来吧,跟老奴回去。别惹陛下生气啊!”
说着,便伸手去搀扶她,又朝附近两名甲士连连使眼色。
那两名甲士会意,迅速上前,一左一右,虽不触碰,却以护卫的姿态将阿绾围在中间。
“我也没惹他生气啊,我这都快要死了。”阿绾抽抽搭搭的,更加委屈起来。“我也不想的呀,谁知道怎么就打雷了呢。余方士说要下雨,也没人跟我说一声啊……”
“是是是,咱们先回去换换衣服吧。”洪文顺着她说着,但也帮着她扯了扯裙摆,那是被绳索磨损出来的,已经成了碎片状。“你这个样子,有伤风化啊。阿绾,这可是在军营……”
结果,他一使劲,那裙摆又破了两块,就更难看了。
洪文也实在没办法了,自己身上的外衣也不能脱。现在只能是半扶半架,带着阿绾,在这片尚未平息的混乱与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匆匆离开了金库区域,朝着寺人营帐的方向急急而去。
始皇终究还是回头又看了一眼,在火把光影下的那道狼狈的背影,以及那破烂的裙摆和又再次掉落下来的裤带……和那一抹橘色。
第82章 事情还没完
等到始皇将金库内外仔细检视完毕,带着李斯、蒙毅、内史腾以及一瘸一拐的严闾、走路略微缓慢的蒙挚等人回到主营帐前时,东方的天际都已经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长夜将尽,但事情还没完。
营帐前,阿绾洗干净了脸上的烟灰和泪痕,换上了一身洗完半干不干的衣裙——那是贺婆子小女儿的襦裙,显然也不是很合身,略显宽大,潮气未散。
如今,她老老实实地跪在帐外,总比穿着那件破烂的裙子要好多了。
洪文之前急匆匆去找了庖厨的贺婆子,当真将那套压箱底的红嫁衣取了来应急。
大红的衣裙叠得整整齐齐,此刻正被他抱在怀里,站在阿绾身侧,一脸的欲言又止。
可阿绾哪里敢穿?
那可是新嫁娘的正服,穿在此刻这等场合,于礼不合,更怕招来无端议论,她宁可穿着这身别扭的湿衣。
晨光熹微与残余的夜色交融,映得人脸色模糊。
始皇面色沉郁,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血丝与挥之不去的隐隐怒意,他的袍角都沾染了不少黑灰。
扫了一眼,目光在阿绾那身别扭的衣裙上略微停顿,眉头蹙了一下,却未言语,径直掀帘入了大帐。
李斯等人紧随其后,人人面色凝重,疲惫不堪。
严闾被亲兵搀扶着,额角渗出冷汗。
蒙挚经过阿绾身边时,脚步未有停留,只是极快地看了她一眼。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洪文抱着那抹刺眼的红,凑近阿绾,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没说让你跪在这里……要不,先回去吧。我这就要去给陛下去早膳的那些吃食了……不能陪你了。”
“嗯,您去吧。我还是要跪在这里的。”阿绾轻叹了一声,继续老老实实跪好。看着那大帐略微晃动的帐帘,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始皇的声音以及李斯等人的说话声。
自己没有资格跟着始皇左右,但他一定会找自己问大火的事情,那就干脆跪在这里,先表现出一个良好的态度再说。
果然,不过片刻,始皇的声音就已经传了出来:“让阿绾进来!”
洪文咧嘴,往后退了半步。
阿绾立刻爬起来,躬身,小心翼翼地踏进大帐,在离御案数步远的地方再次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始皇对着帐内的李斯、蒙毅等人挥了挥手:“都先回去歇息,天亮后再说。”
“喏。”几位重臣也确实是熬得脸色发青,闻言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快速地鱼贯而出。
转眼间,偌大的主帐内,便只剩下跪着的阿绾、沉默立在左右的蒙挚与严闾,连赵高与洪文等贴身伺候的寺人也暂时退去张罗洗漱早膳。
帐内烛火通明,气氛似乎更加不好了。
始皇抬手,用力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阿绾,折腾了这一夜,你……可曾查出些什么眉目?这‘雷击’……可是又添了三条人命。”他说的三个,显然包括了之前看守木料仓的九石。
“那……那六名甲士里,又死了两个?都是摔死的?”阿绾心头一惊,下意识地追问,“其他三个呢?伤势如何?”
“又死了两个,刚刚死的……”严闾在一旁接话,“剩余三个,伤势极重,至今昏迷,医士说……能不能熬过来,就看天命了。”
他顿了顿,略微挪动了一下自己的伤腿,那表情也挺痛苦的,“卑职略通些卸力之法,落地时护住了要害。至于阿绾……是蒙将军搭了绳索……救下来的。”
始皇看着蒙挚,以及他胳膊上的血,“你们……去处理一下伤患吧。”
“喏。”严闾和蒙挚也抱拳行礼,转身走出了大帐。
这一次,蒙挚倒是对严闾搭了把手,生怕他摔在大帐里。当然他走到阿绾身边的时候,都忍不住按了按她的肩头。
阿绾略微咧嘴,因为蒙挚胳膊上的那些血渍又蹭在了她刚换的这件衣服上。
她想站起身帮蒙挚去搀扶严闾,但严闾倒是扯着嘴角低声道:“我自己可以。”
蒙挚又“哼”了一声,动作幅度加大了一些,严闾为了跟上蒙挚,结果差点摔了。
两人暗中较量着,走了出去。
如今,大帐之内就只剩下了始皇和阿绾。
一时间,阿绾还有些紧张。
始皇也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一下一下,用手指轻轻敲击这案几。
那声音不大,阿绾仔细听着,竟然能够感觉到始皇并没有他面上表现出来的怒气,反而有些平静,甚至是在——算计。
帐内烛火跳了一下。
阿绾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始皇的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
他也正看着她,眼眸之中没有任何情绪。
“现在,告诉朕。你觉得,这接连不断雷击,究竟是怎么回事?”
“陛下,这事情……”阿绾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话到嘴边,却又忽然咽了回去,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又怎么了?”始皇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顺手抄起案几上的一卷竹简,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赶紧说!莫要吞吞吐吐!”
这声音真讨厌。
阿绾都想捂住耳朵了。
她抬眼看着始皇,又战战兢兢地问道:“陛下啊,您……信我么?”
这一刻,始皇竟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说道:“信!”
他放下了竹简,竟然还走到了她的身边,低头看着她,“荆阿绾,朕若不信你,为何要将那枚小金牌给你?为何要你一个小女子去查这个看似天灾的祸事?这事情,若是不查,朕自然也有办法让所有人闭嘴。但是,查,什么人查,你觉得,朕没有想过么?”
“嗯,想了。”阿绾的眼睛晶晶亮,甚至还笑了起来,“谢谢陛下信我。”
“所以呢?”始皇的眼中也有晶晶亮的光。
“所以呀,就听我的呗。”阿绾笑得很是明媚,眉眼都舒展开了。
“听你的?”始皇一点都没生气,眉梢反而讶异地挑起,“你待要如何?说来听听。”
第83章 流言四起时
天光彻底放亮时,春日阳光更暖了一些。
骊山大营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夯土的声响、号令的传递、队伍的调拨,一切仿佛都在按部就班地继续。
然而,一则流言以极快的速度在营垒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听说了吗?余方士又观星了……”
“说是今夜……还有大雷暴!”
“昨夜金库大火,陛下都去了!”
“这都死了多少人了?是不是应了那个歌谣啊?”
“太可怕了!我今天一定要穿蓑衣!”
“余方士呢?小余方士呢?要不要拜拜呀?”
……
未及晌午,始皇让严闾传了新旨意——
“陛下有令:全营即刻起,进行第二轮严查!凡非战备、值守必需之铁器,无论制式、大小、公私,一律收缴,集中处置!”
营中一片哗然。
“连陛下都信了余方士的推断?”
“今天还要劈死人?”
“木仓和金库都劈了,还要劈哪里?”
恐慌情绪快速蔓延。
很快,整个大营都处于一种喧闹的忙碌中。
没有了操练和赶工的声响,全都是叮叮当当、翻箱倒柜的动静。
一队队兵卒挨个营帐搜查,多余的佩刀、私藏的匕首、甚至煮饭的铁釜、修补工具的铁钉……但凡带铁,皆被找了出来。
各营区也在自查,攀上营房屋顶,探查高台榫卯,不放过任何可能藏匿铁片、铁箍的角落。
“人声鼎沸”中,那些铁器都运送到了低洼的山坳中。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又不胫而走:昨夜金库高台坠落的六名甲士,包括那最初重伤昏迷的,已全数殒命。连同之前被雷击烧死的田溪、九石等人,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具焦黑或残破的尸身,被一并抬入了义庄——虽然义庄主体已毁,但偏角尚有一间完好的瓦房,之前是老余头住的地方,正好用来堆放这日益增多的“雷殛之鬼”。
尸首聚集,阴气似乎也随之凝聚。
到了傍晚,流言的风向陡然变得诡谲森然:
“十八个啊……都是横死,怨气冲天!”
“听说这种非正常死的,魂魄不得安息,最容易……诈尸!”
“今晚又是大雷雨,阴气最盛……怕是真要出事!”
“听闻那骊山山神,原是一身红嫁衣的女子,大婚当日遭天雷殛身。如今她要集齐一十八道雷痕之魂,向九天诉告,不许凡人于此修筑陵寝,要炸了这里啊!”
……
传闻越传越真,越说越骇人。
本来义庄就是众人不愿意去的地方,这下好了,现在方圆百步之内都没人了。
原本该在附近巡守的西侧营房甲士,纷纷寻了由头调班或远避。
就连固定路线的巡逻队,也宁可绕上一个大圈,绝不靠近那排瓦房。
什长来财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法子,用朱砂在额心点了个醒目的红点,神情紧张地对手下念叨:“都记着点!这样……脏东西就近不了身!”
他手下的甲士们面面相觑,虽然觉得这般模样有些可笑,但越发恐怖的氛围里,也没有敢不信,纷纷也开始在额头点了红点。
天色真正黑下来的时候,骊山大营各处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光亮。
白日里收缴铁器的喧闹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山雨欲来的死寂。
忽地,风起了。
紧接着,狂风骤卷,呼啸而至。
营区内无数灯烛与火把应声而灭,光亮大片大片地湮灭,黑暗裹挟着不安迅速弥漫开来。
气氛陡然绷紧。
一声闷雷,贴着地皮滚滚碾来,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始皇大帐前那根高耸的旗杆顶端,悬着的玄色龙旗毫无征兆地“呼”一下燃了起来!
烈焰借着风势疯狂扭动、舒展,将那绣着的龙形映照得忽明忽暗,张牙舞爪,在漆黑的夜幕与惶惑的视线中,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
瞬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这燃烧的黑龙旗上。
因为,它是骊山大营中的制高点。
很快,人们发现木质旗杆也在燃烧,还呈现出幽蓝色的火焰。
与此同时,反应迅速的校尉们立刻往主营这里奔跑,他们带着木桶等物,打算灭火。
而更多的人是站在原地观望,不敢发声。
伴随着木质旗杆被灼烧的爆裂声,那狰狞的龙影在烈焰中扭动、挣扎,然后随着最后一阵风,猛地黯淡下去。
只剩几片焦黑褴褛、带着火星的残布,如同不祥的鸦羽,缓缓飘落。
雨,依然没有落下。
但第二声闷雷已紧随而至,低沉、绵长,像巨兽在云层深处吼叫,震得人脚底发麻,心头乱颤。
整个大营瞬间屏息。
所有人僵在原地,目光寻向了四面八方——营帐、仓廪、高台、旗杆……每一处阴影,每一寸夜空。
所有人都在想:火会从哪里窜起来?
“是义庄!”
“义庄着火了——!”
惊慌的喊叫四起。
距离较近的将士们本能地抓起手边的木桶、陶盆,相互推搡着,硬着头皮往义庄的方向冲去。
然而,当他们跌跌撞撞冲到近前,透过跃动的火光看清义庄那间老余头的住所——临时存放十八具尸体的房间,所有人连惊呼都卡在了喉咙里,根本都发不出声音了——
影影绰绰的火光中,那些白日里被抬入、本该静静躺在屋舍内的焦黑尸骸,此刻竟有好几具……在动!
有的蜷曲的肢体正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舒展开;有的甚至半撑起了烧得碳化的上半身,黑洞洞的眼窝“望”向冲来的人群;更有一具,竟摇摇晃晃,似乎要试图“站起”!
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恶鬼,。
“鬼……鬼啊——!!!”
终于,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从距离最近的一名甲士的口中喊了出来。他手中的木桶“哐当”一声坠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仿佛多停留一瞬魂魄就会被吸走一般。
而这一声也激起了更大的恐慌,更多的甲士们嚎叫着根本都不成调,转身就逃。
第84章 红衣烬鬼魅
第三声闷雷,沉沉响起。
这一次,它仿佛来自骊山另一侧的山脊之后,声音隔着厚重的山体与夜空,显得遥远而压抑,隐隐滚过天际。
众人惊疑失措、呆立在当场时,义庄废墟上的火焰猛然拔高数尺,冲腾而起!
那些焦黑扭曲的身影,在炽烈的火光中开始剧烈地、极其诡异地扭动、挣扎,仿佛正被无形的丝线强行牵引。
紧接着,烈焰深处,一道红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名身披猩红嫁衣的女子轮廓,面容模糊在火光与热浪之后,唯见衣袂翻飞。
她广袖一扬,随着那飘忽的动作,周围数具焦尸竟迟缓而怪异地转动身躯,面朝着她的方向,如同被唤醒的、最忠实的傀儡。
“小余方士!余方士啊——!鬼!是厉鬼现世了!”
“快念咒!收了她啊!”
“不能让她闹下去!不能啊!”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惊叫与哀嚎声中,夹杂着绝望的哭喊:“集齐一十八道雷痕之魂,向九天诉告……这要是真炸了骊山,咱们都得陪葬啊!!”
纷乱攒动的人头里,有眼尖的甲士猛地指向最前方——小余方士余庆和他的师父余方士,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人群前列。
火光映照下,两人脸上竟也褪去了平日的神秘与淡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混杂着惊骇与难以置信的苍白神色,正死死盯着火焰中心那抹妖异的红与那些随之舞动的焦黑魅影。
红衣女子的长袖忽左忽右,上下翻飞,渐渐地,连那些跃动的幽蓝鬼火也仿佛听懂了无声的号令,随着她袖摆的轨迹阴森摇曳。
“余方士!小余方士——!快收了她!救救我们啊!”哭声已近崩溃。
“这是骊山山鬼。想镇住她,唯有用铁钉,将她钉回地底。”阿绾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侧后方传来。
众人惊惶回首,只见她不知何时现身,身后赫然立着的,竟是面色阴沉的始皇帝!
人群慌忙欲跪,乱作一团。
恰在此刻,第四声炸雷毫无征兆地当空劈落!
巨响几乎贴着头皮炸开,震得人筋骨发麻。
阿绾被骇得浑身猛一激灵,脚下发软,眼看就要栽倒——电光石火间,始皇已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硬生生拽住。
紧接着,始皇已厉声喝道:“余方士!此事,你当有所为!”
余方士面色惨白如纸,慌忙躬身,声音发颤:“陛、陛下容禀……容小人细思……”
“还想什么?!”阿绾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说道,“用铁钉!钉住她!您法力高深,快救救大家啊!”
“这……”余方士额角渗出冷汗,仍在迟疑。
始皇的脸色阴沉得骇人:“余方士,你素日不是说,你能收四方鬼魅,度十万生灵。今日,便让朕亲眼瞧瞧你的本事。”
“陛、陛下……”余方士浑身微颤,忽地说道,“可、可小人眼下……没有铁钉啊!”
“我有!”阿绾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长短粗细不一的铁钉,“您看哪根合用?不够……我还有!”
这下好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余方士身上。
余方士盯着阿绾掌中那些黑沉沉的铁钉,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道:“陛……陛下,小人前日下大墓勘验时崴了脚,行动不便……可否让劣徒余庆代行?他身子轻巧,或更适宜……”
“师父——!”一旁的余庆吓得脸都绿了,几乎要哭出来。
“余庆,”余方士转过头,脸上竟然强行挤出了一丝肃穆,“此刻,正是你历练道心的良机!”
看到余庆抖得厉害,他又压低声音,却让周围几人听得清楚,“去试试,为师……为你护法。”
“拿这根吧,大些,钉得牢。”阿绾适时递上一根约手掌长的铁钉,尖端寒光微闪。
“师父……”余庆的声音带了哭腔,腿肚子都在打颤。
“历练。这是你必须经历的事情!”余方士已挺直了背脊,恢复了几分平日飘渺出尘的姿态,甚至伸手重重拍了拍余庆僵硬的肩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也不想……你祖父守着的那点家业,连同这义庄,今夜一并化为飞灰吧?”
“师父!弟子……弟子道行尚浅啊!”余庆双腿发软,几乎要瘫跪下去。
“聒噪!”余方士猛地将他往前一推,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吟唱般的诡秘韵律:
“金化水,红衣烬,鬼魅魍魉……俱作尘!余庆,速去!莫误了时辰!”
他的手指点向火光中那抹妖异的红影。
可就在余方士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义庄废墟上的火焰轰然炸开!
并非缓缓升腾,而是如同地底有什么东西爆裂开来,炽烈的火舌裹挟着翻滚的浓烟与无数火星,呈环状向四周猛扑!
灼人的热浪如同有形之物,狠狠撞在围观人群的脸上。
惊呼与惨叫炸响,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骇得魂飞魄散,本能地踉跄后退,推搡、跌倒,乱成一团。
就在那灼热气浪扑来的瞬间,若非严闾、赵高与一众反应迅速的校尉以身作盾,挡在始皇身前,始皇恐怕也会被混乱的人群挤倒。
混乱中,阿绾死死揪住始皇的袖角,声音带着哭腔,大声喊道:“陛下啊,随便指个人,熟悉义庄的人……先去钉一下试试啊!”
“让我阿爷去!”小余方士余庆尖利的声音陡然响起,他的目光急急地在人群中搜寻,“他是义庄屋主!他最熟悉那里的格局,也……也更近鬼神!”
众人这才注意到,老余头一直瑟缩在辛衡与来财什长的身后。
辛衡下意识挥了挥手示意:“老余头在此!”
“阿爷!”余庆立刻伸长脖子高喊,声音在火焰爆裂的余响中显得格外刺耳,“您去!您最清楚那屋子的底细!您去啊!”
这话一出,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
来财什长紧挨着老余头,眉头都拧成了疙瘩,盯着老余头木然的侧脸,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老余头……他成么?”
第85章 铁钉扎人心
老余头听到余庆那一声喊,整个人猛地一颤,眼睛瞪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
其实经过这两日的休养,他虽然依旧不言不语,但行动已无大碍,也能勉强进食了。他还跟来财什长表示,能不能让他回义庄那间破屋里,拾掇些换洗衣服?
可始皇严令——义庄范围,严禁任何人靠近。
直到昨日,一名校尉匆匆寻到他,开口便要那间瓦房的钥匙——
“义庄停尸房都烧了,现在那些尸体还在外面放着呢。这余方士说还有可能下雨,总不能让田溪校尉他们一直泡在水里吧?再说了,这又送来六个,不能放在外面。反正,现在只有你那间屋还没烧坏,暂时放进去呗。等过几日无事了,肯定会重新修义庄的,到时候央求管事给你重新盖一间大一些的,多好啊!”
老余头瞪着来人,一脸的惊愕。
营帐外,隐约可见停着几辆板车,黑黢黢的影子轮廓在昏光里沉默地横着,几名甲士守在一旁,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晦气,正不耐地朝这边张望。
空气凝滞了片刻。
校尉等着,甲士们等着,板车上的阴影也等着。
终于,老余头枯瘦的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好一阵,才颤巍巍地掏出那把已经摸得发亮的铜钥匙。
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将它递了出去。
之后,他便只能继续在西侧军营的角落躺着。
辛衡和樊云试图跟他说话,想探问义庄大火和那些焦尸的蛛丝马迹。
樊云是仵作,提起这些毫无忌讳,可老余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目光躲闪游移。
此刻,他被来财什长等人半推半架,带到了这义庄外的混乱中心。
第四声闷雷炸响时,人群惊恐推挤,他竟身不由己地被卷到了最前面,几乎蹭到了始皇身侧的袍角!
那诡异的蓝色火焰猛然爆燃,热浪扑来,人群炸开般向后溃退,混乱中,他竟被挤得一个趔趄,离那冲天的火光和中央那抹妖红更近了几步!
就在这时,余庆攥着那根手掌长的铁钉,几步就冲到了他面前,声音尖利:“阿爷!那是你住的地方!你熟!只有你能近前!你去——!”
老余头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接过了那根铁钉。
指尖触铁钉锋利的尖部,让他激灵了一下。
抬起头,望向孙子余庆那张因恐惧和急切且扭曲的脸,眼中的震惊渐渐化为……绝望。
“快去啊!”余庆的催促变成了嘶吼,他急不可耐地推搡着老余头的后背,要将他推向那片妖异的火海。
红衣女鬼还在舒展着长袖,她指挥着那些黑黢黢的焦尸又往大火最旺盛的地方聚集——
也就在那一刻,老余头握住铁钉的手,毫无征兆地快速伸了出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根铁钉,狠狠地、笔直地捅进了余庆的心口!
“呃……”
余庆甚至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胸口被重重一击,推搡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低下头,看见阿爷老余头那只枯瘦如柴、青筋毕露的手,正死死抵在自己的胸膛上,指缝间,有血流了出来。
他想后退,想挣脱,可身后是辛衡和严闾,堵住了去路。
更可怕的是,他觉得自己正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瞳孔里的光芒急速涣散,整个人像木桩一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溅起几点泥浆,再无声息。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
前一刻还在厉声催促的人,下一刻已成地上一具尸首。
唯有那根铁钉,沉默地竖在他的心口,钉尾在摇曳的火光下,反射着一点诡异的微光。
“老余头——!”辛衡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声音都吓得变了腔调,“你疯了?!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老余头咧开嘴,竟然笑了出来,“我还能做什么?我做得……已经太多、太多了!”
严闾疾退半步,已经抽出了长剑,同时厉声吼道,“来人!护驾!”
始皇却已将这血腥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两步,来到余庆的尸身旁,喝道:“混账!此刻是纠缠私怨之时吗?那火中妖物未除,还不速去钉死!”
“呵呵……呵呵呵,不过是个女鬼罢了。我去,我这就去……”老余头整个人已陷入一种诡异的亢奋之中。
他俯身,攥住那枚钉在孙子余庆心口的铁钉,猛一发力,“噗嗤”一声将其拔出,带出一溜暗红。
可他看也不看地上余庆的尸体,握着那枚滴血的钉子,踉踉跄跄,朝着义庄废墟与火中红影走去。
严闾眼神一变,迅速打了个手势。
围拢的甲士与校尉们沉默地向两侧分开,让出通道。
就连火中那长袖挥舞的红衣女鬼,动作似乎也随着老余头的靠近,而变得缓慢、凝滞起来。
可就在老余头即将踏入火焰边缘的刹那——
他猛地又转回了身!
那布满血丝、燃烧着癫狂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最终落到了脸色煞白、正悄悄往人后缩的余方士身上。
方才惊变发生时,余方士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涔涔,他试图趁乱随着后退的人潮悄无声息地溜走。
可四周尽是密实的甲胄与警觉的校尉,他被众人拥挤着,动弹不得。
被老余头那猩红的目光钉住,余方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竟下意识抱住脑袋,想要在人群中挤出一道缝隙逃走。
谁料——
老余头踉跄着冲了回来!
他挥舞着那枚血淋淋的铁钉,嘶声吼叫,声音裂帛般刺耳:“余方士——!这事儿你得跟我一块儿!我啥也不会,你得帮我!你得帮我啊!!”
不知被谁从背后狠狠推了余方士一把,他脚下不稳,向前踉跄扑出两步——看起来,竟像是自己主动迎向了状若疯魔的老余头!
阿绾紧紧贴在始皇身侧,手指把他的衣袖攥得死紧。
始皇也任由她这样抓着,甚至在老余头折返冲来的瞬间,不动声色地还将半个身子侧转,稳稳挡在了她的前面。
第86章 大瓜的亢奋
不知哪里来的邪力,老余头那枯瘦的手竟像铁钳般死死扣住余方士的手腕,猛地一拽——余方士比他高出一个头,却硬生生被扯得脚步趔趄,几乎是眨眼间就被拖进了义庄那片诡异的火场边缘!
“老余头!你疯了?!放手——!”余方士的吼叫也变了调,“你放开我!”
“你得帮我啊……我哪会弄这些……”老余头竟然还在笑,手上却丝毫不松。“就像是你教余庆那样,你也要教我呀!否则我不会弄啊!”
“放开!”余方士拼命扭动,甚至挥肘狠狠击向老余头的后背。
沉闷的撞击声中,老余头只是向前蹒跚了两步,那只手却像长在了余方士腕上,纹丝未动。
“可不能让金化水呀!”老余头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还转头看了余方士一眼。
余方士愣了一下,却又被老余头大力扯了几步。
就在两人踉跄踏入火焰摇曳的那间屋里——
簌簌……簌簌……
有两具焦黑如炭、肢体扭曲的尸骸,竟缓缓地、极不自然地挪动起来,拖着残躯,从残留的门边爬了出来,那空洞的眼窝似乎正“望”向余方士。
“啊——!!!”余方士的尖叫声骤然拔高,也吓得后面这些围观的甲士校尉以及始皇,都浑身抖了一下,纷纷往后退。
倒是阿绾开始往前挤,甚至推了推挡在前面的严闾,示意他让开些。
此刻换作始皇在她的身后,用力扯着她的衣袖以及衣领,脸色更加黑了。
严闾转头看了一眼始皇,以及被挤得站立不稳的赵高,还是持着长剑不肯挪动。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那两具焦黑尸骸猛地直立起来,一具扯住老余头,一具拽住余方士,不由分说便将两人狠狠拽进了翻腾的火焰深处!
紧接着,屋顶上那道红衣魅影长袖一旋,老余头和余方士竟也随之出现在屋顶,身影在火光与浓烟间晃动。
恰在此时,又一声闷雷紧贴地面滚过,轰隆隆震得人脚底发麻。
众人吓得齐刷刷抱头蹲下,连屋顶那女鬼也忽地矮了身子。
老余头却“呵呵呵”怪笑起来,举起那根血迹未干的铁钉,朝女鬼嘶声大吼:“骊山女鬼是吧?!老子来钉死你——!”
女鬼身形飘忽如烟,一晃已闪至二人身后。
老余头注意力全在鬼影上,余方士趁机挣脱就想往屋檐下跳。
老余头反应极快,反手又一把将他拽住。
屋顶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拉扯。
余方士急得大吼起来:“你看清楚!他们是禁军!是假扮的!全是骗局!”
“有什么可看?还用看吗?!”老余头仰头大笑,已然疯癫,“余方士!我祖孙敬你道行高深、能通鬼神,可你干了什么?!你骗我孙子学那劳什子法术,许他上天入地,许他金山银海——结果呢?!你让他去偷!偷金库——!!”
此言一出,可比雷声更令人炸裂。
原本抱头瑟缩围观的众人安静片刻,随即“轰”地炸开一片哗然!
蹲着的人忘了蹲,捂着耳朵的手松开了,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震惊、恍然和吃到大瓜的亢奋。
恰在此时,又一声闷雷隆隆滚过——可这回竟没人害怕了。
非但没人蹲下,反而个个踮起脚尖、抻长脖子,不约而同朝前挤了两步,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有人手里的火把差点杵到前头人的后脑勺,被瞪了一眼也浑不在意,只顾往上瞅。
场面一时从阴森鬼剧,急转到了寻找出真相的高潮部分。
“雷劈死人?啊?!老天爷怎么不瞎了眼,先劈死你个王八蛋!!”老余头死死攥着余方士的衣襟,两人面孔几乎贴上,他眼中血丝密布,瞪得极大极骇人。
“我、我乃修仙之人,自有天道庇佑……”余方士还在挣扎,手指徒劳地掰着老余头铁钳般的手。
“修仙?!你偷了陛下金山银海,还敢藏在义庄——藏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老余头的怒吼声嘶力竭,像要喷出血来。
这一嗓子,又要比炸雷更猛。
底下围观的众人非但没退,反而“呼啦”一下又往前涌了好几步。
几个胆子忒肥的,竟然已经进了义庄内,仰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了屋顶的这出“爆料大戏”。
阿绾急得直跺脚,用力想挣开始皇拽着她衣袖的手,身子直往义庄方向:“陛下,让我进去看看!”
始皇脸色黑沉,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手上力道未松,反而将她往后带了带。
“那是余庆自己起了贪念!与我何干!”余方士站在屋顶嘶声力竭地辩解着,也偷瞄着红衣女鬼的站位。
“所以,你的意思是余庆偷的?全都是余庆干的?”老余头笑声凄厉,眼泪混着烟灰淌下来,“他懂什么?懂《青囊》地脉之术,还是晓得《雷函》天引之机?他知道那些人是你以‘三才炼金局’诱入彀中,替你行搬运之功?他才十五岁,他只知道你教他画符箓、辨星位!他连‘点石成金’是虚,‘借尸运财’是实都分不清!!”
“你血口喷人!”余方士眼中凶光一闪,左手袖中滑出一道黄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一声拍在了老余头的额心,同时厉声大喝:“疯魔缠身,还不伏诛——!”
那符纸触及皮肤,竟无火自燃,“嗤”地一声腾起一簇幽青带紫的火苗!
这一变故,让底下仰头围观的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呆若木鸡。
就连一直静立一旁、长袖低垂观望的红衣女鬼,似乎也怔了一瞬,下意识走向了两人。
余方士趁老余头被额上火符灼得痛吼、双手慌乱扑打之际,身形猛地一转,竟不是继续对付老余头,而是合身朝那红衣女鬼飞扑过去!
幸好那红衣女鬼反应极快,身形一晃便欲飘开,然而或许是动作太急,那逶迤在地的宽大嫁衣长袖竟绊了一下脚,使得她飘退的身形一个趔趄,险些失衡摔倒。
第87章 骊山红衣鬼
“啊——!”阿绾尖叫一声,也不管始皇还攥着她的衣领,猛地发力挣脱开来,朝着烈焰翻腾的义庄废墟里冲了过去!
始皇没料到她竟然有这么大力,手中骤然一空,心头也跟着突地一跳。不过,他反应极快,当即厉喝:“严闾!”
“喏!”严闾早就在一旁待命,随时等候始皇的吩咐。所以,他立刻就带着人去追阿绾。
也就是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间隙,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人群边缘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掠入了义庄那间正熊熊燃烧的破屋。
阿绾哪里跑得过严闾,不出十步便被他一把扯住手臂。
“放开!别管我——!”她拼命挣扎,声音尖利到几乎要破音了,“快去!去帮蒙将军!”
“什么?”严闾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全是错愕。
今日午后,始皇曾密令他务必寸步不离,尤其夜间恐有异动。
他追问详情时,始皇却缄口不言。
当时,他还悄悄看了一眼赵高,表示询问,谁知道赵高也是一脸的茫然,不知道始皇为何要有如此命令。
午后,他一直跟在守在始皇身侧,连茅厕都不敢去。等到义庄出了事情,他自大帐一路警戒至这诡谲之地,眼前种种就已经够令人目眩神迷了,此刻阿绾竟然还喊着要去救蒙挚?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屋顶已乱作一团。
余方士与老余头死死扭打在一处,面目狰狞,招招都冲着要害,显然是要置对方于死地。
红衣女鬼三番四次想要冲过去,试图分开两人,可她那一身繁复厚重的嫁衣长袖成了最大的累赘,几次伸手不是被袖摆缠住,就是险些被翻滚的两人带倒,踉跄着差点从屋檐边缘跌落,显得既诡异又有些狼狈。
严闾已调转方向,紧跟着阿绾冲进了那间正在熊熊燃烧的屋子。
一踏进门,他又愣住了。
屋内的景象与外界所见的冲天火光截然不同。
火焰确实在燃烧,但燃烧得极为“规矩”:主要集中在几扇窗户的木框上,以及屋子中央一个特制的、堆着少量干草与木屑的石槽里。
火光明亮,噼啪作响,却丝毫没有蔓延开来的趋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略带腥甜的焦糊味——正是特供的“鲛油”燃烧时特有的气味。
这种油脂燃烧猛烈,烟少而光盛,极适合制造“火势凶猛”的假象,却不易引燃木质结构。
显然,这满屋子的“大火”是有人精心布置的戏台。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原本该是“焦尸”的怪异扭动的身影,见到他们突然闯入,竟齐刷刷地“僵”住了。
其中一具靠门最近的“焦尸”,脸上涂着厚厚的、混合了炭灰与胶质的“焦皮”,动作却异常利索,他迅速翻身爬了起来,朝着阿绾压低声音急道:“阿绾?你怎么进来了?上面正乱着,快出去!”
“别啊!”阿绾顾不上解释,仰头指了指剧烈震动的屋顶,急急地说道,“能不能送我上去?我有句话,必须当面问问余方士!”
“阿绾——!”
她这话一出,地上好几具“焦尸”竟不约而同地压低嗓子喝止她,声音里带着焦灼与无奈。
但那情景实在是太诡异了:一群黑黢黢、形如鬼魅的“尸体”用活人的口气发出低吼,吓得素来胆大的严闾也禁不住脊背一凉,握着刀柄的手都沁出了汗。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已经彻底明白,眼前这骇人的“尸阵”,竟全是活人假扮!而这满屋的“地狱之火”,也不过是一场逼真的骗局。
“蒙将军!你先下来——!”阿绾不管不顾地扯着嗓子朝屋顶大喊。
蒙挚原本全神贯注地盯着扭打在一起的余方士和老余头,忽然听见阿绾的喊声从下方传来,心头一紧,下意识循声望去——可就在这分神的刹那,脚下瓦片一滑,整个人竟真的失了平衡,从屋顶边缘直坠下来!
“接住!”
下方那几具反应极快的“焦尸”低吼着冲上前,数双手臂迅速架起,险险将那道坠落的大红身影接了个正着——那位身披猩红嫁衣、在屋顶火光中“长袖善舞”了许久的“骊山红衣女鬼”正是蒙挚将军。
不过,他戴了红色的面纱,满脸黑炭,除了那双眼睛还能够看出来是他……当然,现在这样看过去,身体的确是太高大,也缺少了女子的柔软。
严闾都不禁想抽自己,因为刚刚他看到骊山红衣女鬼的时候,竟然真的相信了,还有点害怕呢。
蒙挚因腰间与手臂上的伤,动作本就不甚灵便,这一摔虽被接住,落地时仍不免踉跄,脚踝处传来一阵锐痛,怕是崴着了。
他却顾不得疼,一把扯开遮面的红纱,对着阿绾低吼道:“荆阿绾!你跑进来作什么?!不是说好了,你只需安稳待在陛下身边么!”
“我……我就是忽然想起个要紧问题,必须当面问余方士。”阿绾被他吼得退后了半步,但依然很是坚持,“怕再晚一步,他被老余头弄死,这疑问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此刻,屋顶上的情势已更加凶险。
现在,反而是老余头被余方士用一记诡异的擒拿手法死死锁住了咽喉,脸色涨得紫红,眼珠凸起,挣扎的力道正迅速减弱,眼看就要窒息。
“送我上去!快!”阿绾急得去扯严闾的胳膊。
严闾纹丝不动,面色铁青地摇头。
阿绾一咬牙,转向那群“焦尸”:“你们送我上去!”
其中两具“焦尸”闻言,对视一眼,抬手掀开了头上黢黑破烂的头套——露出的,竟是白辰与吕英的脸。
白辰朝阿绾伸出手,语速极快:“阿绾,来!上去后若有不对,立刻往下跳,我们接着。”
“好!”阿绾重重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白辰与吕英一左一右,架住阿绾的手臂,数道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人同时发力——“起!”
阿绾只觉身子一轻,竟被一股沉稳的大力凌空抛起,朝着那屋顶飞了上去!
第88章 天雷火劈下
房顶上正进行着殊死搏斗的两人,眼见有一道身影跃上屋檐,都不由得动作一滞,齐齐扭头望去。
不过,这人上来的姿态很稳,但落地的样子实在不雅观,几乎是完全跪爬在屋顶。
那两人看到来自竟然是阿绾的时候,也全都愕然——余方士仍死死卡着老余头的脖颈,老余头则将那根长钉深深扎在余方士手臂中,彼此僵持着,鲜血顺着钉身缓缓滴落,在焦黑的瓦片上洇开暗色。
阿绾手脚并用地在一块尚算平整的瓦片上趴稳,深吸一口气,朝着二人方向高喊:“陛下早已洞悉尔等盗金之事!还不速速伏法认罪?!”
“你算个什么东西?”余方士龇牙咧嘴,虽然很是狼狈,但仍然“哼”了一声。
“对,我什么也不是。”阿绾竟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一边小心翼翼地试图站起来,“可我就问一句——你整日挂在嘴边的那‘长生不老药’,究竟做出来了没有?是真的,还是压根就是骗人的?”
此言一出,余方士卡着老余头的手竟然松了半分。很显然,他完全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了,这个小女子不顾危险爬上来就为了问这么一句话。
一时间,他竟然没答上话。
“哎,你要是真做出来了呢,”阿绾慢慢直起腰,没有一点害怕,竟然尝试着朝他们的方向走了一小步,“陛下说不定……真能免你一死呢。就连你偷金子这事情,或许都能够一笔勾销,还要大赏特赏,将金库里的金子都给了你……这买卖多划算啊!”
她的脚步不稳,身子也歪歪斜斜的,吓得底下的蒙挚、白辰白英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声低吼:“别动!站稳!”
“此言……当真?”余方士的眼睛略微眯了眯,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中竟然有了一丝光亮,他下意识瞥向下方——始皇果然立于众人之前,正仰面望着屋顶,面容在火光中晦明不定。
当然,听到阿绾说了接下来的话时,嘴角都在抽搐。
“当然啊,”阿绾答得无比顺畅,甚至极为笃定,“陛下是普天之下,最圣明、最大度的君主了。他这么好,这么仁爱,必然是要赏赐你的呀。”
“长生不老药……自然是真的。”余方士的视线在始皇冷峻的脸上停留一瞬,声音微微颤抖,又急急地说道,“只差……最后一味药引子,便可功成。”
“还差什么?”阿绾追问。
“需以……阴阳命定之人的天灵盖骨为引,承纳至阳天火淬炼……”余方士说着,忽然眼眸之中又露出了凶光,“若非你屡屡坏我的布局,那些童子和阴阳命的男女早就找到了!这个时候,长生不老仙丹必然都要陛下服用,陛下……就可享万世不朽!”
“哦——”阿绾拖长了调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竟然很是明媚,“余方士啊,你想想,若这长生药当真炼成了,陛下必会奉你为国师,予你无上尊荣。到那时,莫说这座骊山大墓无需再修,便是金库里那些黄白之物,陛下都赏了你又算得了什么?你何必……急吼吼地、用这般下作的手段去‘偷’呢?”
她的语速极快,听得众人都有些发愣,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了:“所以啊,你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杀了田溪、九石那么多人,弄出这些装神弄鬼的雷火,不过是为了掩盖你盗金的事实,继续诓骗陛下罢了!”
“那些人该死……我……没有!我一片赤诚,皆是为了陛下……”余方士忽然厉声嘶吼。
“那你为何要偷?!”阿绾的声音尖利起来,指向下方,“这院里院外,一十八具‘焦尸’!田溪、九石、还有昨夜金库那六个……哪一个不曾为你行过方便,替你搬运过金子?!你说啊!现在为何你要杀老余头?为何刚刚陛下让你来钉死骊山女鬼的时候,你要逃避?你不就是心虚?你害怕呀!”
余方士猛地愣住。
他忽然惊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言语的罗网——承认长生药为真,则偷盗动机全无;咬死为陛下炼丹,则无法解释为何急迫盗金杀人。
左右皆是破绽,被这丫头三言两语逼进了死角。
他眼中凶光暴涨,不再纠缠言语,双臂筋肉贲起,打算先了结了老余头,再腾出手收拾这讨厌的女人。
就在他发力之际,原本浓黑如墨的夜空,突然被一道无声的、惨白的光亮映透了一瞬!
阿绾一直用眼角余光看着天色,此刻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天雷火——!万物生——!老余头!举钉!举起来——!”
被卡得面庞紫胀、意识已近模糊的老余头,听到这一声吼,濒死的身躯里竟猛地爆出一股蛮力!
他狂吼一声,将被余方士手臂肌肉死死夹住的长钉狠狠拔出,带出一蓬血雨,用尽最后的生命,将那枚染血的铁钉,笔直地、决绝地举向了苍穹!
“轰嗞——!!!”
一道如巨树根脉般的炫目电光,仿佛被那高举的铁钉骤然吸引,自黑沉云涡中劈刺而下,不偏不倚,正正击打在钉尖之上!
刹那之间,狂暴无匹的电流顺着铁钉灌入老余头的手臂,又经由他与余方士紧密接触的身体,轰然流窜!
两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躯在刺目的蓝白光芒中剧烈抽搐、扭曲,衣物毛发瞬间焦卷,皮肉在恐怖的高温下发出“滋滋”的骇人声响,刺鼻的焦臭猛然炸开!
赤红的火焰自他们周身毛孔窜出,顷刻间便将两人吞没,化作屋顶上两团疯狂舞动、继而迅速坍缩的人形火炬!
爆炸般的气浪与飞溅的火星扑面而来!
阿绾被那近在咫尺的雷霆之威与灼热气浪震得无法喘息,脚下瓦片碎裂,整个人向后仰倒,眼看就要顺着陡峭的屋檐滚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幽灵般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屋顶另一侧的阴影中鬼魅般掠出!
一只冰凉的手,精准无比地攥住了她后颈的衣领,力道巧妙地向后一扯、一带!
阿绾只觉天旋地转,人已被那黑影拎着,贴着瓦面向后疾速滑退,直至屋檐最边缘的安全地带。
灼热的气流与致命的火星被甩在身后。
未等她看清,那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倏忽一闪,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89章 铺天盖地红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近在咫尺天雷引的景象惊骇到无法呼吸,甚至连心跳都在那瞬间极致的白光之中没有了。
毁天灭地了么?
眼前只有一片惨白的强光和巨大的轰鸣声。
死寂。
维持了令人窒息的一两息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回过神,爆发出变了调的惊叫声:“啊——!!”
“阿绾——!阿绾——!!”蒙挚的吼声中竟然带着恐慌,在众人的心中也炸裂开。
他腰间剧痛,却试图挣开搀扶的人,仰头死死盯着屋顶。
那十八具扮演的“焦尸”此刻也全都冲到了外面,仰望着屋顶。
真正的焦尸正在烈焰中蜷缩、碳化,发出令人作呕的“滋滋”声和更加浓郁的肉体烧焦的恶臭。
尤其是余方士那具,因雷电瞬间的强直,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的僵挺姿态,在火光中缓缓倾斜……
严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这才是真正的、死亡造就的僵硬,与白辰他们之前模仿出来的“僵直”完全不同。
他方才竟完全被那诡谲气氛所慑,未曾细辨,竟然就这么被骗了!
“阿绾!”连始皇的声音都有了焦灼之意。
看他一开口,如同号令般,周围所有人——将领、甲士、寺人——全都跟着喊了起来,声音汇聚成一片巨大的、混乱的声浪,直冲屋顶:
“阿绾——!”
“在上面吗——?!”
“应一声啊——!”
这忽然爆发出来的呼喊声,可把正趴在湿滑瓦片上的阿绾吓坏了。
她可是距离天雷引最近的观众,整个人还沉浸在雷霆贯耳的嗡鸣与目睹血肉成焦的极度震撼中,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一冲,更是魂飞魄散,连指尖都僵住,只能紧紧扒着瓦片,一动不敢动。
暴雨,在这一刻,倾盆而下。
不是渐渐沥沥,而是如同天河倒扣,哗啦一声,巨大的雨幕瞬间吞没了整个营地,豆大的雨点砸在人身上竟隐隐生疼。
没有一个人去躲雨。
所有眼睛都瞪得滚圆,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屋顶——因为那两具刚刚还在燃烧的焦黑躯壳,被这狂暴的雨水一浇,发出“嗤嗤”的瘆人声响,冒出最后几缕不甘的青烟。
随即,一先一后,直直地从屋檐边缘滚落,不偏不倚,刚好就砸在了始皇面前不到三步远的泥水地里!
焦黑的、扭曲的、冒着热气与腥气的残骸,就这么横陈在眼前。
“陛陛陛陛下——!!!护驾!!!”
赵高的尖叫瞬间拔高,破了音,几乎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礼仪,伸手就去拽始皇的衣袖,想把人往后拖,“快、快避开啊——!”
他这一拽,本就站在泥泞边缘的始皇被他带得一个趔趄。
而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伸着脖子看屋顶、尚未反应过来的寺人、甲士和校尉们。
前面的人猛地后退,后面的人还往前挤,中间的人不明所以——
“哎哟!”
“谁推我?!”
“站稳!别挤!”
惊呼声中,不知谁脚下一滑,撞到了旁边的人,连锁反应之下,这一小片区域的人竟如同被推倒的骨牌一般,“哗啦啦”接二连三、狼狈不堪地摔倒在泥水之中!
有人一屁股坐在水洼里,溅了旁边人一脸泥;有人手忙脚乱想爬起来,却抓到了别人的腿,又带倒一片;赵高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加之脚下湿滑,拽着始皇全都摔倒了。
本来是惊悚的焦尸坠地场面,瞬间被这场人仰马翻、泥水飞溅的意外搞得更加混乱。
雨水哗哗地冲刷着焦尸,也将这些人全都浇透。
“哎……我、我在这儿呢。”阿绾颤巍巍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
她正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一点点往屋檐边缘挪动,方才众人竟都只顾着看那两具坠落的焦尸和地上的混乱,一时没发现她在那个黑衣人的拉扯下到了屋顶横向另一侧的最边缘。
蒙挚是第一个看见她的,厉声大吼:“阿绾!别动!就待在那儿!”
他顾不得腰间与脚踝钻心的疼痛,咬牙迈开大步,一瘸一拐却异常迅速地朝着她下方的位置冲去。
白辰、吕英紧随其后,同样急声高喊:“阿绾!稳住!别乱动!”
这一下,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被拽到了阿绾这边。
连刚刚爬起来一身泥水的始皇也转头看过来,并且迅速地疾步而来。
可阿绾已经撑不住了。
暴雨如注,冲刷着本就光滑的瓦片,她找不到任何可以抓握的凸起,脚下不断打滑。
“我……我抓不住了!”她大喊了一声,手一松,真的从屋檐边缘失足坠落!
“啊——!”
惊呼声中,那道下坠的身影却没有直接砸在坚硬冰冷的泥地上——而是在半空中被一个疾冲而至的怀抱猛地接住,巨大的冲力让两人一起向后倒去。
那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湿透的猩红。
接住她的人甚至在触地瞬间强拧腰身,抱着她顺势翻滚了半圈,用身体作为缓冲,将大部分坠落的力道生生卸去。
阿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颊撞在冰冷湿硬的铠甲上,但预期的剧痛并未传来,反而很快停稳。
她整个人被牢牢护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雨水、尘灰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将军!”
“蒙将军!”
白辰和吕英等人已扑到近前,急切的呼喊此起彼伏。
白辰动作最快,伸手小心翼翼地将还有些发懵的阿绾从蒙挚怀中扶了起来。“阿绾,可伤着了?”
“还、还好……我没事。”阿绾惊魂未定,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才彻底清醒,慌忙转头看向仍躺在地上的蒙挚。
只见他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牙关咬得死紧,额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显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身上的红衣被泥水浸透,像是一片血泊之中。
她心口一揪,喊道:“将军!你怎么了?!你怎么样啊?!”
蒙挚听到她这一叠声带着真切慌乱的追问,那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眼神微微一定。
他其实正想咬牙撑起身,可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旧伤处更是如同针扎火燎。
看着她湿漉漉的小脸上满是毫不作伪的焦急,不知怎的,那股硬撑着一口气的劲儿忽然就懈了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竟真的没立刻起来,只是躺在冰冷的泥水里,望着灰蒙蒙的雨幕,闷声吐出一句:“……无妨。”
与其说是无力起身,倒不如说是……他忽然想到自己目前是女装红嫁衣,而这么多人看着呢……
就这样在这大雨里,还是多躺一会儿吧。
嫁衣要是弄脏了,黑透了,就没有那么显眼了。
第90章 帐内诉案情
大雨停了。
四下里,只有枝头刚抽出的嫩芽上,蓄满的雨水正一滴、一滴,缓慢而清晰地敲打在下方堆积的焦木或泥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寂静夜空里,显得格外空灵。
大营主帐,此刻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一次,阿绾总算能跪坐在靠近始皇御座的下首,不用空着肚子发抖,而是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还不时瞟向另一边——几名医士正围着蒙挚和严闾,小心地处理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浓重的草药气味弥漫在营帐里。
“好吃?”始皇没动筷箸,只是执着一只金灿灿的酒樽,慢慢啜饮着温好的酒,目光落在阿绾狼吞虎咽又假装斯文淑女的模样上。
阿绾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听闻陛下发问,忙不迭点头,嘴里含着食物含糊道:“嗯!好吃!”既然陛下允了,她自然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方才那场瓢泼大雨将所有人浇得透湿。
始皇早已换上了干燥温暖的常服。
阿绾却没这等好运,浑身上下无一处干爽,那身借来的不合体衣裙又脏又破。最后,还是始皇让赵高去找了一套至少干净的深色武人常袍来。
阿绾接过那件对她而言过于宽大、布料也粗糙厚重的袍子时,小脸上明显掠过一丝嫌弃。
但湿衣贴着肌肤的寒意实在难熬,她也只好躲到屏风后,窸窸窣窣地换上。
出来时,那袍子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袖口挽了好几道仍嫌长,下摆更是拖到了脚面,走起路来不得不小心翼翼提着,配上她尚带稚气的面容,显得既滑稽又有些可怜兮兮的乖巧。
她扁着嘴,蹭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埋头快速的吃着那碗肉羹,只是每次动作稍大,那宽大的袖口便险些扫到碗沿,让她不得不分外留神。
“吃饱了?”始皇将手中的酒樽不轻不重地搁在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内肃立的李斯、蒙毅、内史腾等重臣,以及刚刚包扎停当、面色苍白的蒙挚与严闾,最后落回阿绾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与不耐,“你说吧,跟他们说清楚。省得朕再费口舌。”
他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眼底却烧着冰冷的怒火,两相交织,令人不敢直视。
阿绾刚把最后一口热羹咽下,闻言一愣,捧着空碗的手僵在半空。
未等她反应,始皇开口说道:
“还有——传朕旨意,今夜,将骊山大营内外所有方士,不论职司,一律缉拿!若有抗命不从者,”他顿了顿,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眼中已无半分温度,“就地格杀,毋需再审!”
帐内瞬间死寂。
唯有灯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帐外远远传来的、水滴断续坠落的轻响。
始皇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手中空了的酒杯,侧脸线条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冷硬而莫测。
任谁都看得出,陛下此刻的心情,已差到了极点。
严闾领命,甚至来不及等医士将夹板完全固定,便咬着牙,拖着那条刚被正骨、疼痛钻心的伤腿,一瘸一拐地转身出了大帐。
紧接着,帐外原本因雨停而略显平复的夜色,被喧嚣声撕裂——
呼喝声、奔跑声、金属碰撞声、短促而严厉的命令声,混杂着一些惊慌的质问与哭喊,由近及远,迅速在整个骊山大营的各个角落炸开、蔓延。
火光再次凌乱地游动起来,映照着奔跑交错的人影,刚刚才从雷火惊魂中喘过一口气的大营,转眼间又陷入了另一场风暴之中。
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始皇依旧坐在帐内,对混乱充耳不闻,只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阿绾则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悄眼瞥了蒙挚一眼。
蒙挚此刻的状态显然好了许多。
那身尴尬大红嫁衣早已换下,重新穿回了玄色暗纹的将军常服,虽然因腰伤不能正坐,但始皇特许他可以半靠在铺了厚毡的矮榻上,通身的气度已然回归,又是一张冷脸的将军了。
只是……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穿嫁衣、跳火海、接坠楼等一系列匪夷所思之事,他脸上反倒显出几分破罐子破摔般的坦然。
眉宇间那点惯常的冷峻依旧在,却又混杂了一种“反正最丢人的模样都被看光了,还能如何”的淡淡释然。
他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手扶着伤腰,瞟了阿绾一眼,竟然还笑了笑。
吓得阿绾立刻收回了视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
整桩事初看确实是天灾,营中上下也几乎皆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义庄那场蹊跷诡异的大火之后,阿绾总觉得哪里不对。
死人不会再开口说话,可若有人想让某些秘密随着死人一同彻底湮灭呢?
樊云与辛衡前往验尸,火便起了,这时间未免太过凑巧。
尽管胃里翻腾,阿绾还是强忍着恐惧与恶心,去看了看那些焦黑的尸骸。
她发现:每一具焦尸,烧得最厉害、碳化最彻底的部位,竟都是头颅与发髻。
不知道为什么,阿绾又想起之前那些丢失的头盖骨以及“雷劈天灵盖”的说法。
但骊山大营人人皆知的山间保命铁律——雷雨时忌登高、忌近树、更忌身携金铁。
秦人男子,尤其是将士刑徒,绾发多用麻绳、木簪乃至荆条,极少佩戴金属饰物。
若真是毫无征兆的“天雷”,何以次次精准无比,皆劈中这些并无显着金属物的头颅?
疑窦丛生。
直到她看见田溪校尉那颗相对完整的头颅时,忽然就在想:除非……发髻之中,本就藏着引雷之物!
于是,她让蒙挚伸手去探。
他指尖触及的,并非发丝与灰烬,而是坚硬、冰冷、异样的存在——一枚铁片。
雷火非天降,实乃人为。
所有的“巧合”,终于在这一刻,显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第91章 环环相扣链
如果说,田溪校尉发髻中的铁片是破绽,那么他的尸身停放在义庄的时候,一直流血不止,就更是疑问了。
当时,另外十具尸身全都烧成了黑炭,没有一丝血渍。
为何田溪校尉的尸身会不断渗血?
是否正是有人为了阻止旁人靠近勘验尸身,或是好奇,或是祭奠,刻意使用外来的血——比如,那些荒地里被放干了血的兔子——制造出的恐怖假象,以掩盖发髻中铁片的存在?
疑窦一旦滋生,便如藤蔓般疯长。
那夜,阿绾在荒地瞥见的、幽绿如鬼火的眸光,众人皆以为是歌谣应验的“兔血尽”。
但若那不是兔子,而是侥幸未死、瞳色异于常兔的狐狸呢?
有人取尽兔血,却遗漏了这双窥见一切的荒野中的眼睛。
紧接着,第三个疑点浮出水面——余方士。
他曾在始皇帐外,手持一串漆黑铁片,仰观天象,指尖拨动如飞。
那物件的形制,与田溪发髻中取出的铁片极为相似,只是更洁净,更像一件“法器”。
可阿绾看得分明:那串联薄片的绳结上,缺了一片。
少的,是不是正是田溪头上那一枚?
疑点环环相扣,却依然没有确凿的证据。
所以,阿绾又去了西侧兵营,去看樊云和辛衡的状况。
这两人明显就是被人打晕过去的,也是命大没死。
可按照两人的回忆,当时老余头也在他们的附近。
如果说老余头因为去打水救火,不小心失足掉落井中,似乎也能够解释得通。
但他清醒之后的状态,也令人存疑。
第五个破绽,藏在火场灰烬里。
重回义庄事发地,那些起火前看似随意堆放的木材草席,此刻回想,位置与干燥程度都恰到好处,简直像专为纵火准备的薪柴。
而樊云自己配制的辟秽丹与宫中特供鲛油燃烧后残留的异象,则直接指证:有人不仅备好了柴,更用上了助燃的猛料。
鲛油从何而来?
普通士卒绝无可能触及。
从铁片到渗血,从绿眸到缺页的铁册,从遇袭的辛衡和樊云到精心布置的火场,五个疑问,反而是将这天灾之事隐隐指向了一起。
若从发髻中暗藏铁片入手,那么,能将此物放入死者发间的人,必然有机会接近田溪校尉,以及其余所有死者。
无论是借口增补发量,还是以其他话术诱使,此人必须具备一个关键条件:能在骊山大营中自由地为多人编发,且广受信任,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尚发司只为校尉以上级别编发理容,普通士卒乃至低阶小吏的发髻,则需另寻他法。
木料仓甲士们的说法,让一个名字浮出水面——小余方士,余庆。
他随和、手巧,常为众人编发理髻,无人戒备。
他完全符合所有条件。
疑点,首次有了清晰的落点。
然而,动机何在?
始皇亲临骊山,根源在于金库失窃,且数额绝非寻常。
区区几块金子,不足以惊动他。
阿绾虽不知具体数目,但深知事态严重。
正因如此,她才执意要查金库。
而就在她提出此议后,金库高台立刻遭雷火焚毁。
这绝非巧合。
有人一直在暗中窥视她的动向,要么是惊恐于她已逼近真相,急于灭口;要么是盗金团伙见始皇亲查,正疯狂清除所有可能暴露的知情者,企图卷金潜逃。
金库的出入记录,印证了她的判断——余庆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完全有机会以“勘验风水”、“查看建材”等理由出入金库,行“顺手牵羊”之事。
高台上那六名值守甲士,恐怕也非无辜,或是同谋,或是被其利用而不自知的帮凶。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金子,藏于何处?
骊山大营出入搜查极严,莫说金锭,便是一陶一瓦也难私带。
盗出的金子,必先于营内觅地藏匿,待风头过后再图转运。
何处最安全?
义庄。
老余头居住的那间破屋之下。
那里停尸敛骨,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连巡哨都绕道而行。
将赃物藏于死人之地,活人脚下,正是利用了人性中最深层的恐惧与忌讳。
老余头身为义庄管事,日夜守在此处,恰是最完美的看守;而其孙子余庆的身份与行动自由,则构成了搬运与遮掩的链条。
铁片、编发、盗金、灭口、藏赃……一条由贪婪与血腥铺就的暗线,终于彻底贯通。
天灾的表象下,是一场精心策划、里应外合的巨盗与谋杀。
那么,问题来了。
如何将暗处的窃贼与凶手一网打尽,并令其根本无法抵赖呢?
若直接抓捕,对方大可矢口否认,或将罪行推给“天灾”。因为至今也没有找到最重要的证据——被偷盗的金子。
阿绾思索再三,最终将最后的疑问落在了老余头反常的沉默上。
若义庄大火是余庆所放,目的正是焚毁铁证与焦尸。
那么,他会顾及祖父的性命吗?
甚至……那口井,真的是意外吗?
余庆在祖父出事后不闻不问,本身就透着冷漠与异常。
这对祖孙之间,恐怕早已裂隙丛生,甚至暗藏杀机。
此等关系,最易从内部攻破。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既然贼人善用“鬼神”与“天雷”为掩护,何不将计就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她将自己的全部推测与计划和盘托出,告诉了始皇:
盗金主谋应为余方士,他的徒弟余庆是具体执行者,利用编发之便植入铁片,制造“天谴”灭口知情者。金库守卫中亦有内应。所盗黄金,极可能就埋在义庄老余头屋下。而如今对方察觉风声正紧,正急于清除最后线索,余庆对祖父可能已起杀心,或者是对她也有了杀意。
“与其费力搜捕,不如设一危局,引蛇出洞,令其自乱阵脚,于慌乱中吐露真言。”在说服始皇的时候,阿绾还挺勇敢的,甚至一直看着始皇,小脸上正气凌然:“他们既然要搞那些天雷什么的,我们也造一场神迹。集合所有可疑之人于义庄,演一场‘骊山红衣女鬼’索命之象。做贼心虚之下,他们为求自保或彼此猜忌,破绽必现!”
她甚至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可仿效余方士的方法,以铁为引,在雷雨将至时,造一道‘人为天雷’,劈开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劈开那埋金之地!”
第92章 尘埃难落定
本来,阿绾还有些担心,怕始皇觉得她不过是一个小女子,说的这些事情他也未必会相信。
谁知,始皇不仅认真听了,竟还就许多细节与她仔细推敲起来。
“你且细说,那铁片如何能藏于发髻而不会被人察觉?”
阿绾见始皇竟然这样问了,心里反而安定下来,索性将自己的发髻解了开来。
她发量极多,又乌黑如云,披散下来更显脖颈纤细。
拾起案上那枚作为证物的铁片,手指灵巧地将长发拢起、盘旋、穿插,不过片刻,便重新绾好了一个简单利落的甲士的单髻,而那枚铁片,已被悄然编入了发髻的之内。
“陛下请看,”她微微侧头,“这样编进去,外表只觉发髻饱满挺括,若非特意探摸发根,绝难察觉。”
因为加入了铁片的支撑,那发髻果然显得格外高耸饱满,衬得她那张尚带稚气的小脸多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庄重,连带着整个人的身量仿佛都挺拔了些许。
始皇的目光从她灵巧的手指移到那异常严肃的甲士发髻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大概觉得这情景有些滑稽——讨论如此骇人阴谋,却是一个小女子用这般……实在的演示。
“嗯,倒是个藏匿的好法子。”始皇点点头,甚至还伸手捏了捏阿绾的发髻,直到将手指插进发髻中,才触及到那枚铁片。
显然,此刻他已经完全认可了阿绾的推断与演示,随即开始真正的布局:“既然如此,便依你之计,将计就计。”
他立刻喊了蒙挚、白辰、吕英入帐中议事。
阿绾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还将那套从贺婆子处借来的、崭新的大红嫁衣郑重其事地捧到了蒙挚面前。
“将军,给!”她仰着脸,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小得意,仿佛在说:快穿上让我瞧瞧!
蒙挚刚听始皇简略说完整个“引蛇出洞、扮鬼吓贼”的计划,脸上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凝重,在目光触及那抹刺眼猩红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素来冷峻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混杂着难以置信、荒谬,以及一种“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一步”的惊愕。
看看嫁衣,又看看眼中闪着光、满脸写着“快穿快穿”的阿绾,再看向御座上显然默许此事的始皇,只觉得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起来。
他……大秦禁军统领,堂堂蒙恬的孙子,蒙家军将领蒙挚,不仅要参与这等装神弄鬼的戏码,还得……穿上嫁衣扮女鬼?!
这小女子不仅猜出了偷金的主谋和手法,竟还想出了如此……令人无言以对的抓人方式。
蒙挚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想出一个更精准的计划出来。但目光只要一落到那大红的嫁衣上的时候,脑子完全不好使了,甚至耳边都听不到始皇在说什么。
最终,他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那件嫁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喏。”
白辰和吕英其实也很是头疼。
他们接到的指令是:换上紧身黑衣,还得在泥浆里滚上几圈,确保每一寸布料都裹满湿泥,为的是在鲛油燃烧的烈焰中穿梭时,能多一层隔热的保护。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无奈——这差事,真是越来越超出他们对“禁军”二字的理解了。
待到一切安排就绪,剩下的,便只待收网。
大帐内,阿绾终于将整个案件的抽丝剥茧、前因后果,连同那个大胆的计划,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始皇不时从旁补充关键,蒙挚沉声说明行动细节,白辰、吕英也穿插着印证了假扮“焦尸”与暗中布置的种种。
这一番离奇曲折、环环相扣的叙述下来,不仅李斯、蒙毅、内史腾等重臣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混合着惊愕、恍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后怕,就连亲身经历了参与但毫不知情的严闾,表情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他忍不住多瞄了身旁的蒙挚好几眼,嘴角抽动,最终还是没忍住,摸着下巴,嘀咕道:
“末将就说嘛……当时瞧着那‘骊山女鬼’,总觉得……身量也忒高壮了些,那裙子穿在身上……不甚合体。心里还想着,莫非这成了精的山鬼,都是这般……魁梧高大?”
这话也就严闾敢这么直咧咧地说出来。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闷闷的“噗嗤”声,不少人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蒙挚原本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脸,瞬间又黑了下去,他横了严闾一眼,声音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此乃陛下决断,为成大事,不拘小节。”
“是是是,陛下英明!蒙将军……辛苦!”众人立刻反应过来,忙不迭地齐声附和。
不过,始皇脸上却未见多少悦色。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严闾身上:“严闾,记住,凡有嫌疑、形迹可疑者,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喏!陛下,末将……”严闾赶紧抱拳应声。
“陛下!”阿绾竟然在此时忽然出声。
她不知何时又跪直了身子,双手紧张地交握着,声音虽轻,却让所有人都愕然转头看向她。
蒙挚眉头紧锁,立刻朝她微微摇头。
阿绾看见了,却抿了抿唇,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此事,关乎人命,还请三思。”
顿了顿,她看了看满帐的寂静,又继续说道,“方士之中……也并非人人皆如余方士那般包藏祸心。他们之中,确有许多人精通天文地理、勘舆风水之术。先前小人在此营中时,便见过不少有真才实学的方士,于骊山大墓的选址、规制、排水防灾等事上,都曾提出过切实有用的谏言,助益良多。若因一人之罪而尽数牵连……恐会寒了有心为朝廷效力者的心,也有损陛下……明察之德。”
谁也没想到,在这尘埃落定、肃清之时,阿绾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第1章 春日渐暖意
初夏时节,咸阳城内外,忽然传唱起了一首新的歌谣。
调子耳熟,词句也与先前那首诡谲的谶语相似,细听之下,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特别是其中两处关键,悄然换了同音之字:
兔血尽,烈焰焚;天雷火,大秦篾。
雨成洪,木成炭;碑无字,始皇訇。
红衣烬,藏金魄;万物生,大秦兴。
仓廪盈,阡陌安;干戈止,四海宁。
“灭”字改作了“篾”。
“篾”者,柔韧竹片,可编织成器——暗喻大秦基业如经纬交织,纵遭天火,仍结构绵延、韧而难断,音同而意转,绝处藏生机。
“薨”字换成了“訇”。
“訇”者,巨响声震,如雷远播——喻指始皇威名如雷贯耳,声震四海,既呼应“碑无字”——碑虽无字,声威自扬,又避开了死亡直述,以同音转乾坤。
此中玄机,丞相李斯正在咸阳宫内向始皇细细解说:
“陛下请看,此歌谣明面仍是‘凶兆’叙事:兔血、烈焰、天雷、洪水、木炭……灾异接连。内里却已伏下‘生机’:‘大秦篾’喻基业未毁,如竹可编;‘始皇訇’示威名不坠,如雷永响。待至‘红衣烬,藏金魄’真相大白,便自然过渡到‘万物生,大秦兴’的破局之象,终归于‘仓廪盈……四海宁’的盛世图景。”
在此之前,李斯已暗中命人于茶馆酒肆、楚馆章台之间,看似无意、实则极为精心地将这新版歌谣悄然散播开去。
那些歌姬或是孩童都在低低吟唱,渐渐的,大秦的疆土之中也都有这首歌谣的音律。
人们的脸上,似乎又多了几分笑容。
但关于骊山大墓的传闻也就更多了一些,那些方士们依然拿着罗盘四处游走,还有一部分采集了骊山中的草药制作了一些药丸售卖,疗效不错,据说还是一丸难求的状态。
始皇素不喜咬文嚼字,但听闻李斯此番改动,深意藏于音韵之间,凶谶转为吉兆,脸色终于和缓了许多,比平日多进了几箸膳食,午后甚至都有闲情去了宫苑之内赏花。
阳光极好,温煦而不灼热,随意走走,胸中积郁的沉浊之气仿佛也被驱散了几分。
始皇在一处临水的高亭内坐下,随侍的寺人悄无声息地呈上几碟时令鲜果与精巧点心。
他瞥了一眼,就挥了挥手:“撤下去,取酒来。尔等皆退至百步外,毋令朕见一人身影。”
寺人领命,迅速收拾干净,躬身退走。
很快,一樽清冽的酒液被悄然置于亭中石桌上,四周再无旁人。
始皇执起酒樽,难得地想享受这片刻独处,以及那令人骨酥的温暖阳光。
偏偏,假山石后却传来了刻意压低、却因寂静而清晰可闻的窸窣人语。
“阿姐,尚发司新来的那个阿绾,到底什么来头?怎么竟然有自己独住的厢房?”一个嗓音娇脆的婢女小声嘀咕着。
“嘘——小声些!”另一个声音略显年长,带着告诫意味,“莫要议论,更莫要招惹她。那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听闻前些日子在御前言语冲撞,陛下都未动怒,反倒赏了她好些衣裳,是绯红色,贵女才可以穿的颜色啊。”说话间,似乎还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嘁,有什么了不得。”年轻婢女言语中带轻蔑之意,嗤笑一声,“难不成……日后还想攀上枝头,做陛下的夫人?就她那小身板,禁得住么?”
两人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腌臜画面,心照不宣地吃吃低笑起来。
笑声在假山石缝间游荡,显得格外刺耳。
年长些的婢女先止住笑,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谨慎:“总之,你绕着她走便是,莫去寻她编发髻,更莫支使她做事。这等人物,咱们远远‘供’着不出错便是上策。”
“对了,我前儿听人说,洪管事还亲自帮她洗过衣裳?真有这事?”年轻婢女又问道。
“可不是么!”年长的声音压得更低,甚至还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说是从骊山大营带回来的衣物,糊满了泥浆。她自个儿本想动手,被洪公公瞧见,硬是接了过去……啧啧,你瞧瞧这架势。所以说,眼下风头正劲,咱们且看着便是。陛下的后宫,姹紫嫣红多了去了,这位便是一时得了眼缘,能盛宠几时?呵呵……”
两人正说得起劲,忽然——
“呃!”
“嗬……”
两声极短促的惊喘之后,假山后一切声息戛然而止,仿佛方才的闲言碎语只是幻觉。
高亭内,始皇仿佛未曾听闻,只平静地拿起酒樽,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几乎就在他放下酒樽的同一瞬,凉亭朱漆廊柱的阴影里,出现一道黑影。
那人全身裹在毫无杂色的玄黑劲装之中,头脸亦被同色面巾覆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他身形精瘦,与阴影浑然一体,若不细看,极易被忽略。
“怎么,年纪大了,越发沉不住气了?”始皇未回头,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他甚至将手中自己刚饮过的酒樽,随手递向身侧的阴影。
黑衣人并未行礼,也无客套,上前一步,抬手自然地接过酒樽。
他掀开面巾下缘,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仰头,将樽中残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拘虚礼的随意。
“也罢,”始皇接过空樽,又自顾自斟满,仰头饮尽,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两个碎嘴的愚婢。你不出手,朕稍后也让赵高料理了。”
黑衣人静立一旁,无声。
始皇把玩着空了的酒樽,目光投向亭外粼粼的水光,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虎符之事,查得如何了?”
黑衣人闻言,立即上前,单膝微屈,倾身靠近始皇耳畔。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除了始皇,再无第三人可闻。
始皇侧耳凝神,面上依然有着闲适之色,只是手指轻轻叩击着酒樽。
第2章 高亭孤影现
暮色黑沉。
咸阳皇宫。
层叠殿宇只剩下漆黑色的剪影,檐角兽吻隐现,如一只只蛰伏的呲牙野兽,警惕地窥探着宫闱内外的动静。
很快,廊下宫灯次第点亮,昏黄的光在深长的宫道上拖出摇曳暗影。
宫苑外,则是列戟森然。
蒙挚按长剑立于阶前,玄甲映着最后一缕残光。
整整一个下午,始皇独坐高亭,未召见任何臣工。
四下唯有禁军巡行的铁靴声,规律如更漏。
蒙挚目视前方宫阙剪影,心绪却掠过重重宫墙——自骊山归来已数日,竟还未见过阿绾。
那日她当众恳请始皇明辨,放过释放那些方士的时候,他甚至都已经忍痛匍匐在地,准备随时跪求开恩。
谁知始皇沉默片刻,竟然准了她的要求。
不过,那随后而来的,才是真正的雷霆行动。
李斯、蒙毅留在大帐内密谈,一个时辰后,诏令传出:骊山大营三千方士逐一勘验,无关者可以回归继续干活。
严闾领带精锐校尉彻查三日三夜,最终牵出余党及协从者二百余众——方士、甲士、刑徒,凡涉盗金库者、妄议天机者,皆斩立决,甚至可以无须上报。
斩首台连设九处,青铜铡刀卷了刃便换新的。
哭嚎与铁锈味弥漫三日不散,最后连惯见生死的老卒都面色青白。
血色浸透了骊山北麓的黄土,万人坑里又添了新骨。
之后,始皇命李斯将此事详录成文,张布于骊山大营各门。
明确写出了余方士、余庆以及老余头的偷盗之罪、那些方士、甲士、苦役的株连之由,字字如血,示众就是为了以儆效尤。
如果还有看不明白的,还特别找了些识文断字之人站在告示面前讲解。
很快,流言没有了。
但人人自危,垂首疾行,目光相接立刻避开,唯恐引来莫测之祸。
但阿绾却不曾看见这些血腥之事。
那日,始皇在密谈之前,就挥了挥手,让洪文带着她与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返回咸阳深宫,不允许外出。
而始皇的御驾是子夜十分秘密启程的,蒙挚因伤难行,特许滞留两日。
他亲眼见过刑场上不断流淌的血迹以及那些嚎哭的人们。
是不是太过严苛了?
有那么一瞬,他也这样想着。
若是始皇让他来执行,他是否有严闾这样的狠绝呢?
此刻,宫苑华灯初上,他握了握剑柄,将思绪收了回来。
那冰凉的长剑上,依稀还残留着骊山雨水洗不净的腥气。
接到赵高口谕时,蒙挚正校阅晚间戍卫名录。
听到口谕,他立刻抬手示意身后两名亲随——白辰与吕英即刻备行。
宫苑深处,假山石嶙峋如鬼魅獠牙,正是处置“秽物”的好去处。
一行人疾步穿过重重宫门。
越近内苑,戍卫愈稀,只余穿堂风卷着初夏的凉风,钻进铁衣缝隙。
蒙挚目不斜视,心里却想着:如今始皇的脾气比之前好了许多,若是宫苑之内死了人,总要查一查,给个理由的。这两名婢女怕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否则不会这样被处理掉。
来到宫苑,高亭之处,始皇竟仍独坐其中,玄衣几乎融进夜色,唯案头一盏残灯映出半副沉凝侧面。
亭周百步空无一人,连近侍都屏息匍匐于阴影之外。
凉亭四周弥漫着酒液微腐的气味——三壶已尽,案上鲜果却丝毫未动。
蒙挚令白辰二人候在假山侧,正欲绕向后方查看,赵高却从廊柱阴影中悄步转出。
他面上挂着那副惯有的假笑,细声道:“蒙将军,陛下召见。”
蒙挚微怔。
他这个禁军统领虽常在帝侧,实则只管戍卫巡防,并无参议之权。
换防至今半年,始皇从未单独召见过他。
“赵大人可知何事?”话一出口,他便觉多余。
赵高笑意未变,只将手往高亭方向一引:“将军去了便知。”
蒙挚暗自摇头,抱拳一礼,将佩剑解下交给吕英,随即整饬甲胄,向高亭走去。
亭内只悬一盏铜灯,火苗在夜风中稳持着昏黄的光。
始皇独坐其中,玄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蒙挚行礼后,静立阶下等候。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四下唯有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始皇始终未言,只以指腹缓缓摩挲着酒樽的边缘,樽身青铜映出一点幽冷的反光。
一只夜鸦突然掠过檐角,翅膀划破空气的声响令人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始皇抬起了眼。
“虎符,”他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蒙挚的心里,“在你手中吧?”
“虎符?”蒙挚低声重复,脑中霎时轰鸣。
那半枚从阿绾的小漆盒中找到的虎符,他从未对人吐露半分,连祖父蒙恬也未曾告知。
阿绾更不可能泄露——因为此事要从何说起呢?
如今始皇何以突然问及?他知道了什么?
万千个念头同时碾过心头,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虎符。”始皇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目光落在他脸上,也没有锐利,像平日闲聊一般。
蒙挚的额头已经渗出薄汗,尽量维持着镇定的神色:“属下愚钝……不知陛下所指,是哪一枚虎符?”
他想试着遮掩过去——毕竟他手中的确还有另外有两枚调兵符令。
“哦?”始皇嘴角似有若无地抬了抬,指节一下、一下轻叩着酒樽边沿。
青铜发出沉钝的微响,在死寂的亭中格外清晰。“你竟然不知道朕说的是哪一枚?”
蒙挚心头一惊,怕是要瞒不过了。
“陛下。”他立刻屈膝跪地,甲胄碰撞砖石发出声响,“属下确实手中有三枚虎符。其一,合于骊山大营,其二,合于城外禁军,其三……”他顿了顿,抬眼迎上始皇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只有半枚。另外半枚在何人手中,属下……实在不知。”
“你也不知?”始皇微微眯起了眼。
灯火在他眸中有光跳了一下。
“是。”蒙挚立刻应声。
“所以?”始皇这二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似千钧,压得蒙挚心跳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第3章 诛心之言后
“属下……不知要如何做。”这句话倒真是蒙挚的心里话。
他拿到那半枚虎符之后,不知道要如何处理。
生父蒙琰因为丢失了虎符而害得全家人没了性命,而如今虎符是从阿绾那里找到的,阿绾也只知道是阿母姜嬿让她偷走的。但具体是何人指使姜嬿,为何要这样做,他也是一概不知。
“那你可愿将它交予朕?”始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音量不高,也只是蒙挚能够听得见,可是,蒙挚却觉得这句话令他的耳中再次嗡鸣一片。
“陛下。”蒙挚以额触地,身体有了轻微的颤抖,“属下愿上交所有虎符。唯求陛下……能否重审蒙琰失符一案?”
“如何审?”始皇语气依旧平淡。
“或许……可证实虎符实遭他人恶意窃取栽赃?”蒙挚竭力让气息平稳一些。
“何人所窃?”始皇的这一问,竟透出些许玩味之意,他甚至还低头看着蒙挚。“何人栽赃?你可有证据?”
“是……”蒙挚忽然噎住。
他要供出阿绾么?
说那时阿绾不过是个孩童稚子受人指使?年少无知犯下的错?
可指使之人是她的阿母姜嬿,楚馆章台的女人必然会一口咬定她偷盗的只是负心汉赠送的金钗而已。
若真彻查,最后罪责是否会落回阿绾头上?
“你不知何人所窃?”始皇的身子缓缓前倾,灯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沉沉笼罩在蒙挚身上,“那你可知,依《秦律》,掌符者失符,当斩满门?”
蒙挚背脊微抖。
“窃符者,车裂。”
膝下砖石寒意透甲而入,蒙挚的双腿竟然都在抖动。
“连坐九族,百余人命——”始皇声调没有任何变化,但却一字字如砍刀落下,“皆可在一夜间,化为渭水岸边的无头尸。”
亭外夜色黯淡,连初夏的微风都从这里绕路而行。
“如此,你仍要重审么?”始皇的声音再度响起。
蒙挚喉结微动,未能出声。
“为了已死之人翻案,再搭上所有活人的性命?”始皇轻笑一声,那笑意却让蒙挚眼前阵阵发黑,“蒙挚,你如今该做的,是找出另外半枚虎符。”
他提起酒壶,将最后一线残酒注入樽中。
“那半枚……在何处?”蒙挚勉强挤出声音。
“问朕?”始皇像是听了什么趣事,“朕怎会知道。”
蒙挚低头盯着砖缝,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蒙挚,这是你蒙家军的旧账。”始皇将酒一饮而尽,酒樽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十万蒙家军下落不明,不该寻么?蒙恬秋日自百越归后,朕会命他北上镇守边陲。而你——要给朕守好咸阳,找出那半枚虎符。明白么?”
蒙挚伏身未答。
始皇沉默片刻,声调忽然沉缓下来:“蒙家军是朕的臂膀。朕的江山尚未稳固,四方依然有未平之地,仍需蒙家铁骑开疆拓土。”他顿了顿,“朕要的天下,是万里疆域皆行秦法,是百姓无饥馑战乱之苦。这愿景,蒙挚,你可知?”
“臣……明白。”蒙挚不得不应。可脑中仍轰鸣着先前的话语——找符、寻军、守城,字字重如千钧。
“朕本无意杀蒙琰。”始皇话锋忽转,又绕回原点,“当日朕想起蒙骜最疼爱这个孙儿,应当与他说过一些什么。所以,打算召他询问。谁知他竟交不出虎符……依《秦律·军律》,失符者,当斩。”
蒙挚盯着青砖上摇曳的灯影,心乱如麻。
“你呀,好好想想吧。”始皇揉了揉额角,但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声音中又有了点点笑意,“朕兑现了之前的话,赏了阿绾一百金,她欢喜得很,说要去市坊裁新衣,嫌宫裳太过拘束了。明日你恰逢沐休,便陪她走一趟。朕……的确也不方便外出的。”
“……喏。”蒙挚全然未料到始皇会说出此言,怔了一瞬才应声。
“她说想吃羊汤,你就替朕给她买一碗。朕掏钱就好。”始皇的手指轻轻摸着已经空了的酒壶,像是又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继续说道:“那成衣坊已经没了,你陪她去南市那间流云铺子就好,朕听说不少女子都喜欢去那里挑选衣服呢。”
“……喏。”蒙挚又应了一声,心里却没有半点的欢喜。
“你之前不是也许诺阿绾,给她买新衣么?你也掏些钱,否则你们蒙家从朕这里拿了那么多的赏赐,全攒起来,不花钱,多没意思。”始皇竟然这样说,蒙挚都有种想立刻冲出去找叔父蒙毅商量的想法了。
可接下来,始皇就说道:“蒙毅这几日都要宿在宫里,朕还有不少事情让他做。你顺便也回家去说一声,给他也带些换洗衣服过来就好了。”
“……喏。”蒙挚已经全的浑身都湿透了,“多谢陛下体恤,属下尽快去办。”
“嘿嘿嘿,也不着急。”始皇笑得很是欢畅,似乎之前完全没有说过那些诛心之言一般,还摆了摆衣袖语气平和地说道,“去吧。”
“……喏。”蒙挚立刻躬身退出凉亭,都没敢抬头多看一眼。
直至退至假山石侧,回望时,那盏孤灯仍幽幽亮着,帝王的身影静坐如塑,面容隐在昏暗里,再也看不分明。
两名婢女仰躺在假山暗处,脖颈上赫然一圈深紫淤痕指印,显是被人掐死的。
二人皆着始皇寝宫当值的灰麻襦裙,虽是粗料,规制却齐整,面容甚至称得上清秀。
蒙挚想起阿绾在尚发司的衣饰似乎比这还要细软些——就这样,那丫头还整日嘀咕宫装板人。
他胸口一阵滞闷,面上却愈发冰封,薄唇紧抿成线。
白辰与吕英窥他神色,半个字不敢多问,只利落地用草席裹紧尸身,扛起便往宫外义庄急步而去。
蒙挚随行至宫苑门,终是回头望了一眼。
百步外凉亭内,那盏孤灯仍亮着。
赵高正躬身奉上新温的酒,始皇侧影映在亭柱上,指尖似在案面徐徐划着什么。
夜风忽起,吹得赵高袍袖微动。
蒙挚收回视线,转身没入浓夜。
宫道漫长,灯火通明,却总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第4章 南市买胭脂
清早宫门初开时,阿绾已经站在阶前等候了。
一身绯红深衣裁得恰好,裙裾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尽管沐休,蒙挚还是再要巡查一番才能出门去。
当他从长戟阵列间走来时,目光触到那片绯红色,竟然有了一丝胆怯之意,脚步也放慢了许多。
不过数日未见,这少女仿佛被春水浸过的柳枝,骤然舒展出鲜亮的姿态。
她脊背挺得笔直,昔日那些蜷在袖中不敢伸开的手指,此刻正松松拢在绛色腰带前。
守门甲士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她却侧首大方地颔首,眼角弯起一点自然的弧度——那并非宫婢惯有的谨小慎微,倒像枝头初熟的棠果,自有其坦然的光泽。
蒙挚走近时,她转过来正对他。
晨光恰好照在她新梳的发鬟上,鬓边虽然还是那支始皇的毛笔,不过那个笔头已经被拆下来,换成了一枚熔铸成箭镞形状的金饰,牢牢嵌在杆端,看起来极为特别。
“蒙将军。”她声音清脆,透着愉悦,没了往日那层怯意。
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仍是惯常的冷肃:“何以这般早?南市的店铺酒肆茶寮都没有开门,此时去了,也是空等。”
“可以先吃些朝食呀!”阿绾笑意愈发明亮,目光掠过蒙挚身后的白辰与吕英,“我如今可是有一百金的人了,请你们吃些好的。”
白辰忍不住笑道:“阿绾,我们什么珍馐没尝过?”
“那便尝尝不一样的。”她眸子弯弯,“今日随意点,想吃什么都成。”
“不是要买新衣么?”蒙挚微微蹙眉。
“哎,买新衣不过是托词。陛下赏的衣裳多得穿不过来。”阿绾说着,目光瞥见宫道上已有三三两两应召议事的朝臣武将行来,立刻很有分寸地退至城墙阴影处,微微垂首。
蒙挚脚步一错,不着痕迹地以身形将她掩住。
“还是快些走罢。”她在他身后轻声催促,“陛下虽准我出宫,但也千叮咛万嘱咐说日落前必须回来,也不可走远。”
“嗯。”蒙挚低应一声,抬手做了个简势。
身前戍卫的甲士会意,悄然变换队形,形成一道流动的屏障。
他随即带着阿绾与白辰和吕英,转身折入宫墙侧方一道不起眼的窄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宫外渐醒的市井烟火之中。
“你这发簪……”白辰终于忍不住开口,想摸一下,但手还是放了下来。
“好看么?”阿绾抬手轻触鬓边,金矢在晨光里一闪,“前日陛下玩投壶,有支矢杆磕坏了,他就让人把金镞头拆下来,叫洪管事给了我。说正好配这支秃了毛的笔杆子。洪管事拿着那个秃毛毛笔,咔咔几下子就弄好了。”
“陛下竟待你这般……”吕英在旁倒吸一口气,“你可知,御用的投壶金矢,寻常人连碰一下都是逾矩,是要被砍头的。”
“啊?”阿绾很是紧张,“那、那我该还回去么?”
“不必了。”蒙挚目光扫过那点金色,忽然又问道,“你那面小金牌呢,陛下可曾收回?”
“没有啊。”阿绾蹙眉,小脸上全是紧张,“我还想着还回去呢,这整日里放在怀中,好像也很不像话,万一丢了,可就不好了。可是啊,我在尚发司哪有机会面圣?宫规森严,总不能擅自去寻……”
几个人说着话,已经渐渐走入了市井之中。
街市上已经是极为鲜活的场景了——蒸饼的雾气混着羊羹的热香漫过青石路面,陶器摊边传来叮当碰响,负筐的贩夫与挎篮的妇人擦肩而过,偶有稚童举着竹蝉从人群中钻过。两旁店肆旗幡已悬,墨写的秦隶在晨风里微微翻动。
咸阳的早晨总是这般,人声、货声、马蹄声,密密织成一幅滚烫的锦绣,每一寸喧哗都在无声地说:此乃大秦盛世繁华。
初升的日头暖烘烘照在身上,阿绾不自觉地舒了口气,肩背也跟着松了下来,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寻个时机,还是要回去的。”蒙挚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阿绾抬眼看他,这才注意到他眼底布满了血丝,面色也很是难看。
但此刻并非细问的时候。
她抿了抿唇,将话咽了下去,继续朝前走。
她对咸阳街巷其实熟稔得很。
从前明樾台的阿姐们常带她闲逛,或是在廊下一边梳头一边将市井趣闻说与她听;义父荆元岑虽从不带她出门,却总将哪家胡饼酥脆、哪处羊汤醇厚念叨得仔细。
于是,在阿绾心里,这座城的脉络早已走了百遍。
只是如今,她刻意绕开了明樾台附近的街巷,领着几人往南市去。
蒙挚心中明了,却只字不提,反引着她路过几间胭脂铺子。反正女子都喜欢这些,蒙家大宅里的那些女子出门也多是要逛这些地方,他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小时候坐在祖母身边,听她们那些女眷们闲聊的时候,也多少知道一些。
可阿绾瞥了眼铺面上陈列的脂粉,就立刻摇头:“这些……不及明樾台的。若说胭脂,当用圆柳阿姐手制的;口脂须得我阿母调的方子;至于香粉,霜叶阿姐磨得最是细腻匀净,味道也是最好的。”
话音未落,旁侧一道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敢问女郎,明樾台的胭脂水粉,如何能购得?我去了那里,也没见有人卖呀。”
蒙挚循声望去,神色骤变,当即就要屈膝——却被那人一把攥住手臂,顺势带近,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莫声张,”那人在他肩侧低声笑道,“……我只是随意走走。”
“喏。”蒙挚借拥抱之势匆匆一礼,旋即分开,嗓音压得极低:“殿……您想买什么?”
“自是胭脂水粉。”那人眉眼舒展,笑时与始皇确有几分相似,却更年轻清俊,身形也略清瘦些,一身寻常青灰深衣,倒像个斯文书生。
阿绾悄悄挪到蒙挚身后,透过他臂弯的缝隙打量过去。
那人目光恰好也掠过她,温和里带着些许好奇。
第5章 与秦王喝粥
“这是哪家的女郎?倒是生的很是好看啊。”那男人笑眯眯地看着阿绾,蒙挚知道自己也遮掩不了,轻轻拉住阿绾的衣袖,低声对她说道:“快给秦王见礼。”
“啊!”阿绾低低惊呼了一声。
这是始皇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子婴,而他就这么一个弟弟,比始皇小十五岁,只比公子扶苏大三岁而已。
平日里,他也没有什么正经职务,因陛下恩宠,封赏了一个“秦王”头衔,在咸阳城中也无人敢怠慢。
他素来不拘礼数,与禁军中不少将领都有交情。
“可别在这儿拜我,”子婴连连摆手,眉眼弯弯似月牙,“大清早的,折煞人了。”
阿绾忽然觉得,想必始皇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眉眼弯弯吧。
“这是……尚发司阿绾。”蒙挚低声介绍着,“陛下命末将陪她到南市买新衣。”
“哈哈哈哈……”子婴抚掌而笑,“兄长如今行事愈发有趣了,竟遣将军陪一个小女官逛市集……等等,阿绾?莫非就是那个识破余方士伎俩的小女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竟拨开蒙挚手臂,上前半步细细端详阿绾。
阿绾不敢躲闪,只垂首盯着自己鞋尖。
“殿下。”蒙挚立刻出声,“这是在街市上……”
“晓得晓得。”子婴松了手,目光却仍落在阿绾发间那支金矢簪上,笑意更深,“那日与兄长投壶,他失手折了支金矢,转头便让洪文取了去……我当时还想,这般贵重的器物赏给谁呢。”
阿绾哪里敢说话,又继续低着头。
“其实,也没错。”子婴语气轻快起来,“那个余方士,我早瞧他不惯。整日装神弄鬼,讨嫌得很。”
“殿下。”蒙挚声音又低了几分,用眼神示意他周遭人来人往实在不合适在这里说这些事情。
“也是。”子婴立刻明白,随即笑道,“不如一道用些朝食?我今早出府匆忙,腹中正空呢。”
“殿下岂能随意在外……”蒙挚话未说完,子婴已摆摆手。
“府里是待不住了。”他摇头苦笑,“家里那五个小子,正是猫嫌狗憎的年岁,晨起便闹得鸡飞狗跳,听得人额角直跳。”
“前头那家粥铺便好。”阿绾抬起头,轻声道,“他家的粟米粥熬得极透,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又香又糯。清早喝一碗,浑身都舒坦。还有一味特制的腌菜——是去年存下的萝卜,盐渍得久了,竟透出股清酸的脆劲儿,佐粥是再好不过的。”
“哦?”子婴眼底的笑意漫开来,“这般说来,定要尝尝了。”
子婴身边只跟着一名寺人洪乐——正是洪文的胞弟。单看这份体己的随侍安排,便知始皇待这位幼弟的确亲厚。
一行人离了胭脂铺,往街角粥铺走去。
铺子刚送走一拨赶早工的力夫,店主正收拾碗匙,抬头见他们进来,愣了愣——蒙挚几人虽换上了寻常男子的深衣,但那挺直的脊背与行步间的姿态,分明与市井气质不同。
店主是个面庞黝黑的中年汉子,忙擦了手迎上来:“几位贵人……用些什么?”
“六碗热粥,再加两碟腌萝卜。”阿绾立刻应声,也是眉眼弯弯的样子,“阿叔,粥要滚烫的。我那碗单要米油,不要米粒。”
店主连声应下,转身忙活去了。
子婴颇觉新奇,硬生生坐在了阿绾的身边,小声问道:“为何单要米油?岂不亏了?”
“米油才是精华呢。”阿绾略微有些羞涩,悄悄与子婴拉开了一些距离,而另一边是蒙挚,也不好太靠近的。她的手指在袖子中动了动,才说道:“这家的粥底是日夜慢熬出来的,最上面凝着一层稠滑的粥膏,又养胃又润颜。”
“那我也要米油!”子婴立刻转向灶台方向,“我那碗也改米油!”
洪乐在一旁欲言又止,子婴却已抬手招呼白辰与吕英:“都坐下,哪有站着用朝食的道理。”
白辰二人哪敢与秦王同席,互相递了个眼色,默默退到邻桌坐下。
阿绾也觉不妥,正欲起身,却被子婴拉住袖角。
“你坐着。”他眼里闪着饶有兴味的光,“同我仔细说说,那日究竟是如何让那余方士现形的?这段我最爱听。”
阿绾只觉得额角渗出细汗。
当日她虽在幕后设局,最终定夺乃至掌控全局的皆是始皇。
知晓她曾策划此事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想来是陛下平日与子婴闲谈时提及此事,才让他知晓大概——至于李斯竹简中那些不容外泄的细节,子婴自然无从得见,才会这般好奇追问。
“这个……”阿绾很是犹豫,因为她也不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蒙挚已经开口了,面色严肃:“殿下,市井耳目杂沓,实非议论此事之处。况且陛下早有诏谕公示……”
结果,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子婴打断,他笑着说道:“无事的,我最想知晓的,是你如何凭空变出那把铁钉的。骊山大营虽有铁器,可要一时凑齐那般多铁钉,怕也不易吧?”
这下阿绾更尴尬了些。
那日她从袖中抖出铁钉时,手心里全是冷汗,全凭始皇镇在场中,才未让余方士瞧出破绽。
“是……”她悄悄瞥了蒙挚一眼,见他未再阻拦,才低声道,“先前我借采药之名,与樊云、辛衡出了大营。在山坳里绕了几圈,悄悄摸到铁匠营附近……那些铁钉,是他们二人从废料堆里拾回来的。”
“为何偏要假借采药?”子婴倾身追问。
“因不知余方士的同党藏在何处。”阿绾声音更轻了些,“若教他们瞧见我在搜罗铁钉,恐怕会打草惊蛇。余方士敢盗炼金药,绝非一人之谋。后来严闾将军不是也揪出了数百人么?当时……只觉得采药这个由头,最不易惹人疑心。”
“有理。”子婴点头,却又问,“那你为何偏要攀上屋顶,去问他长生药之事?你应知道……陛下对此,一向念兹在兹。”
第6章 偶遇公子高
“殿下。”蒙挚再度低声提醒。
子婴却是明显面露不悦之色。
幸好此时,店主端着木托盘过来,六只陶碗稳稳放下——两碗是澄黄油亮的浓稠米膏,其余则是粒粒开花的金黄粟米粥,热气混着谷物的朴质香气氤氲而起。
阿绾规规矩矩地将那碗凝着脂光的米油端到子婴面前。
侍立在侧的洪乐立刻上前,先以手背轻触碗壁试温,又执起木匙搅了搅。
阿绾见状更不敢多言,身子悄悄往蒙挚那边挪了挪。
窄仄的木凳本就不宽裕,她这一挪,膝侧便轻轻抵上了蒙挚的腿。
初夏衣料单薄,隔着两层细麻,他身体的温热与坚实的触感忽然传来……阿绾耳尖瞬间烧得通红,下意识想躲,却发觉蒙挚并未移开。
他若挪开,她怕是要从这凳沿跌下去了。
蒙挚目视眼前的这碗粥,面色如常,唯有手指已经微微收拢,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瞧着倒是不错。”子婴并未接洪乐递来的木匙,只望着阿绾笑问,“这米油,该怎么喝才好?”
阿绾一怔,心想秦王难不成还不会喝粥?
转瞬便明白了——外头的饮食,他这般身份自然不能轻尝。
洪乐不便代尝,那便该由她这同锅舀出的米油先试……
“也没什么讲究,这样便好。”阿绾执起木匙,轻轻吹了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稠滑温润的米膏滑入腹中,暖意霎时漫开。
她悄悄将身子往回挪了半分。
见她如此,子婴眼里笑意更深。
蒙挚当即也端起自己那碗粟米粥,略吹了吹便饮下一大口:“确实不错。”
此时店主又端来了腌萝卜。
褐亮的薄片盛在粗陶碟里,泛着浅浅的酸香。
阿绾先执箸夹起最大的一片放入口中——既是试毒,不如挑最显眼的。
熟悉的咸酸在舌尖化开,与记忆里阿姊们带她尝过的滋味一丝不差。
她垂眸掩住心绪,只是笑道:“果真爽口。”
蒙挚也夹了一片,入口那股酸劲让他眉头微蹙。
“第一次吃,味道是有些冲的,”阿绾抿嘴笑,“配着粥喝便好。习惯了反倒离不得这味道了。”
蒙挚依言喝了一大口粥。
邻桌的白辰与吕英也动了筷,白辰嚼着萝卜笑道:“这酸劲够意思!”
吕英点头:“比营里腌的有味。”
子婴这才执匙尝了米油,又夹了片萝卜细品,颔首道:“的确是独具风味。”
众人不再多话,低头喝粥。
热粥下肚,额角都沁出薄薄一层汗意,眉眼间却都舒展开来。
不过片刻,碗底已空,连子婴那碗米油也见了底。
“可要再添一碗?”阿绾自己那碗才用了一半——她总得女子总是要稍作矜持才好,其实她早就想像蒙挚他们那般仰头灌下,那多痛快。
子婴笑出声来:“不必,一碗刚刚好。”他将最后一片腌萝卜送入口中,神情舒展,又拾起先前话头:“方才说到余方士……”
“殿下。”蒙挚第三次低声劝阻。
这回子婴皱了眉:“蒙将军,本王问不得么?”
阿绾吓得连忙摆手,抢着回答道:“蒙将军绝非此意!只是此地……实在不宜细说。”
“哦。”子婴挑了挑眉。
方才那一瞬,他语气里确已透出属于秦王的威压感,气场十足。
他抬眼看向蒙挚:“那何时能说?”
阿绾抿了抿唇,悄悄看向蒙挚。
蒙挚神色未变,只平静道:“至少不宜在此处。”
“也好。”子婴忽然又笑了起来,仿佛方才的肃然只是错觉,“既然阿绾说胭脂水粉须用明樾台的最好,那不若现下便去明樾台?本王在那里有间雅室,清净得很,无人打扰。”
“啊?”阿绾脸色都吓白了。
自那日阿母姜嬿当众与她断绝往来,明樾台她定然是不能再去的。更何况那是男子寻欢之处,她若随秦王与蒙挚同去,阿母怕是会直接命人将她打出门外。
“这……恐有不妥。”蒙挚的脸色终于显出一丝变化。
“又有何处不妥?”子婴并未动怒,眼中反而掠过一抹兴味。
“明樾台白日里……向来不迎客。”蒙挚寻了个由头。
阿绾在一旁悄悄抿嘴——虽说确是如此,可若是秦王亲临,前院茶楼哪敢闭门?
果然,子婴低笑出声,指尖在粗木桌沿轻轻一叩:“本王若要去,它自会开门。”
“殿下……”阿绾忍不住轻声开口,“可小人……实在不便前往啊。小人……那个……”
子婴望着她,很明显顿了一下,但随即又笑了出来,这次的笑意倒很是明朗:“也是。那该如何是好?本王确实很想听那段缘由。”
“若不嫌弃,可移步舍下呀。”一道温朗嗓音忽然插入。
众人转头,只见公子高和吉良立于铺外,身后还跟着几名丞相府的随从,人人背负着沉甸甸的竹简书箱。
“公子。”蒙挚当即起身,顺势将阿绾带起。
白辰与吕英也立刻站起行礼。
“哎,不必多礼。”公子高摆摆手,先向子婴恭敬一揖,“王叔这是欲往明樾台?未免太早了些吧。”
子婴长公子高七岁,二人却皆属咸阳城中闲散宗室,公子高自幼与子婴亲近,两人关系极好。
不久前,公子高随李斯习政务,一直不得空出来玩。如今不曾想一大早竟然在街市上遇到了。
“本想去茶室坐坐……说说话……”子婴蹙眉瞥了眼街市,“此处喧杂,蒙将军说不可以啊……”
“不如去侄儿那儿,倒也清静。”公子高含笑眨了眨眼,似有深意。
子婴当即会意,也眨眨眼:“也好,便去你处。”
“那王叔可一定要帮侄儿理理这些竹简的。”公子高指向身后书箱,笑得更加开心,“丞相吩咐今日务必整饬完毕,明日父王要御览的……您瞧这分量……王叔定然是全都能够处理好的……不过叔父放心,侄儿备了您爱的醴酪与炙鹿,保管称心。至于王叔夫人那边……侄儿自有说法。”
他笑容里透着一丝促狭,瞧得阿绾一头雾水。
第7章 迥然两面人
一行人终究还是转道去了公子高的府邸。
那院落确实不算宽敞,只有两进院,甚至比一般贵族豪宅差远了。但仅与咸阳皇宫隔了一条街巷,说是府邸,其实只是皇宫辟出来的一处偏院,就连用度和摆设都和宫中类似,但又都是宫中的一些旧物,看起来不奢华不起眼。
或许,这也是公子高并不是受始皇宠爱的儿子吧。
阿绾跟在蒙挚身后,心里那点雀跃早已散尽——好不容易出趟宫,竟然又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要如何脱身呢?
蒙挚面上仍是那副惯常的冷肃,看不出丝毫波澜。
院中早有仆役备下酒食,铜爵陶豆已陈列在廊下长案上。
白辰凑近阿绾耳边,压低声音道:“秦王那位夫人管得严,不许他去外头酒肆勾栏,闹起来很是难看。秦王平日也顺着,只偶尔出来散心。公子高素来知情,若想饮酒闲谈,多半都设在此处。偶尔,他们也会叫些勾栏女子在这里……毕竟这里也不算是正式的府邸,搞一些情调……陛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特别管束的。”
“原是如此。”阿绾恍然,点了点头。
“其实,你也知道的吧?秦王一般都住在咸阳皇宫里,外面尽管有自己的王府,但也不怎么住。据说是秦王觉得若是陛下召见,还要匆匆忙忙赶过来太麻烦了,倒不如就住在宫里了,哪怕是晚上一起喝酒也方便。除非是陛下出门巡视,他才回自己的府邸小住几日。”
阿绾入宫不久,这事情倒是没有人跟她说过。看着她这般模样,白辰又低声说道:“陛下喜欢热闹,他那几个皇子和公主不也都住在宫里,宫中尚发司一般只跟在陛下的身边,其他那些皇亲一般也不敢用你们的。”
“原来这样。”阿绾又点点头,虽然这些时日在宫里,但除了洪文管事和她说说话之外,旁人也都不太搭理她。
“我跟将军来过几回。”吕英也侧身轻声道,“公子高这儿酒肉滋味确实不错。不过我们多是来传诏,请公子入宫罢了。”
阿绾悄悄抬眼,见蒙挚的目光正落在丞相府那几名仆役身上——他们卸下的书箱散在廊柱边,里头露出成捆的竹简,皮绳捆扎得齐整,却掩不住简册陈旧的气息。
“几日不见,阿绾竟然长大了许多。”吉良笑着走近,眉目温和。
阿绾自然也是很高兴,“吉良公子也是多日不见了,原谅阿绾刚刚没有给您见礼……”说着,就要躬身。
吉良立刻扯住了阿绾的衣袖,笑道:“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公子高这里素来随意,你既是初来,稍后我带你转转可好?”
“那自然好。”阿绾连忙点头。
“叙旧且慢,”众人已步入正厅,子婴在上首坐下,公子高陪坐一旁,吉良与蒙挚立于阶下。
阿绾正踌躇该站何处,悄悄望向蒙挚。
蒙挚朝她略微颔首,她这才定下心神。
“其实……小人并非有意阻挠长生药之事,”阿绾斟酌着开口,“只是先前骊山大营与咸阳城中的头骨遗失案,始终未破。小人虽疑心方士,但……”她又看向蒙挚,觉得很多话由她来说也不太合适。
蒙挚已经接过了话头,声调平稳:“此案当年因涉及巫蛊秘术,线索诡谲,故未能深查。加之案情残忍,卑职恐阿绾涉险,便暂且按下,唯暗中留心。”
他说得含蓄——当时此事因赵高与始皇态度暧昧,最终不了了之。
这种情况,子婴自然是明白的。
他已经在暗暗点头了。
直至最后关头,阿绾才逼得余方士亲口供认,为那些失去头颅的亡魂讨回几分公道。
而长生药本是始皇心结,余方士亲口揭破“仙药”虚妄,其间深意,众人皆心照不宣。
子婴既问,蒙挚便只择这模糊轮廓答了。
多说无益。
子婴目光在蒙挚面上停了停,了然一笑:“余方士终是罪有应得。阿绾能为冤者伸张,甚是不易。”他举杯,“当饮一盏。”
“阿绾尚幼,卑职代她饮此盏。”蒙挚径直上前,接过子婴递来的酒樽仰首饮尽,滴酒未洒。
子婴不由失笑:“罢了罢了,你们在公子高这儿何必拘礼?平日也不见你们这般紧绷。本王不过是随口问问——你们也知晓,本王向来不问政事,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此事实在诡谲,才多问两句罢了。”
“卑职明白。”蒙挚垂首应道,“正因此事蹊跷,卑职当时亦不知如何处置。幸而……”
“对了,陛下还提过,那日命你穿上大红嫁衣时,你可是百般推拒呢。”子婴笑意愈深,又自斟一樽,眉眼在酒意间舒展开来。
公子高在旁执壶添酒,二人竟就这般对酌起来——晨光才透窗棂便这般纵酒,难怪需这处别院掩人耳目。
若教陛下瞧见,只怕少不了一顿斥责。
可又有谁敢劝呢?
蒙挚已经是一声不吭,他可不愿意让人提及他穿女装之事。
禁军中自然也没人敢说,只有白辰和吕英总是笑着说自己那天的“焦尸”装扮,洗了三日澡都觉得自己还有股子焦土的味道。
厅中空气凝滞,蒙挚与白辰、吕英军姿立得笔直,看起来也绝对不会再回答子婴的这句话了。
阿绾站在蒙挚身侧,指尖一直捻着袖口褶皱,心底倒是描摹起他那日的惊艳。蒙挚平日冷面,但在大红嫁衣的加持下,的确多了几分柔和惊艳,竟令人有些挪不开眼眸。
此时,吉良刚吩咐完仆役安置好书箱,回身见这情形不禁失笑,温声道:“殿下,公子,晨起空腹饮酒易伤身。不如先用些膳?”
“方才那点米油腌菜,早消磨没了。”子婴搁下酒樽,眼里漾着醺然笑意,“不是说备了炙鹿肉?快呈上来罢。”
“院里正炙着呢。”吉良往庭中一指,那厢已腾起青白色炊烟,几名仆役正围着铁架翻动肉块,油脂滴落炭火时爆出噼啪细响,混着茴香与茱萸的辛香漫进厅来。
“走,到院里边烤边饮。”子婴执杯起身,径自踏出门去。
蒙挚几人面色如常,显是早已见惯。
阿绾瞧着那瘦削背影,心下诧异——原以为这位秦王该是李斯那般的斯文之人,不想竟有如此旷达不拘的一面。
蒙挚朝白辰二人略一颔首,两人便会意上前帮手烤肉。
他留在阿绾身侧,低声道:“不必拘礼。他们在此处向来随性,非比宫中。”
“可陛下让我去南市买新衣呀。”阿绾蹙眉,“问完话便该走了吧?这一耽搁,都快到晌午了。”
“用了炙肉再走不迟。”蒙挚轻叹,“秦王素喜热闹,陛下亦不多拘着他。你还没见过他策马出城纵驰的模样——幸亏是在野地,若在咸阳街市这般,陛下定要严惩。如今他已成家,那位夫人是陛下亲自选的……”
他说着,目光转向院中火光跃动处,又转向了大门口的方向,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8章 来了个夫人
就在第一块鹿肉烤得表皮焦黄油亮、将将离火时,公子高执起小刀跃跃欲试时,那惊天动地的拍门声骤然而起!
那两扇乌木门扉竟震得簌簌发抖,连门环铜兽首都哐啷乱响。
方才还端着秦王威仪的子婴,此刻竟瞬间变了脸色,慌忙闪身躲到公子高与吉良背后,连手中酒樽都险些脱手。
蒙挚朝白辰二人略一颔首,两人即刻疾步上前,一把拉开那扇尚在震颤的乌木大门。
门外立着一名女子。
一身绯色曲裾深衣以玄锦镶边,腰束革带悬玉珏,身形高挑挺拔。
她生得眉目浓丽,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眸光锐亮如淬刃,通身透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飒爽之气。
见门开,她毫不迟疑地踏入院中,对躬身行礼的白辰吕英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公子高与吉良面前,双臂一展便将两人拨开,目光直直落在子婴脸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爷好兴致。将五个闹翻天的猴子丢给妾身,自己倒在此处炙肉饮酒?”
“夫、夫人……”子婴干咳两声,又退了半步,“本王……本王正想着炙好了便差人送一份回府……”
“等送到府里,肉早凉了,油都凝了,还有什么吃头?”女子冷哼一声,伸手便从公子高手中夺过那柄小刀,转身走向炙架。
动作干净利落,袍袖翻飞间隐约可见小臂紧实的线条——那是常年挽弓握缰留下的痕迹。
阿绾看得怔住了。
这女子便是子婴正妻王巧玉,大秦名将王翦的嫡亲孙女。
此刻她执刀立于烟火前,垂眸切割鹿肉时侧脸如削,火光在那身华服上跳动,却照不柔她眉宇间那股将门虎女的凛冽气息。
此时,两名侍女自门外步入,皆着利落窄袖骑装,步履生风,眉眼间带着与王巧玉如出一辙的英气,显然也是习武擅射之人。
蒙挚不动声色地又向后挪了半步。
白辰与吕英已悄然合上大门,却只守在门后,远远望着院中动静。
阿绾看得愈发好奇——这又是哪一出?
子婴已凑到王巧玉身旁,嘿嘿笑道:“夫人,本王才出府便遇着侄儿,想着进来坐坐,用些吃食便回。对了,还得帮侄儿理理那些竹简……”
公子高反应极快,立即指向窗下那排书箱。
吉良更是迅疾掀开箱盖,露出满满当当的简册。公子高接道:“丞相命侄儿今日整妥这十箱简牍,侄儿想着王叔文武兼通,定能相助,这才强拉王叔过来……”
“哦。”王巧玉已将一大块鹿肉送入口中,焦香软嫩的滋味让她眉梢微舒。
她细细嚼着,瞥见子婴手中酒樽。
子婴立刻双手奉上,她接过去仰首饮了一大口,神色愈发缓和。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阿绾身上。
“这是何人?为何在此?”
这语调可并没有和善之意,甚至还有些醋意。
阿绾岂能听不出来?
她吓得浑身一紧,慌忙向后缩去。
“这是……尚发司的阿绾。”子婴赶忙解释,“路上偶遇,正跟着蒙挚办事。”
被点到名的蒙挚只得上前一步,抱拳道:“卑职参见王妃。此女名唤阿绾,原在臣帐下尚发司供职,如今调入宫中,在陛下身边做事。”
“哦,原是那个阿绾。”王巧玉瞥来一眼,心思多半仍在那滋滋作响的鹿肉上。
她接过子婴殷勤递来的酒樽饮了一口,才道:“前日听父亲提过两句骊山大营的事……说那夜的惨状,当时父亲还说了一句,都是陛下身边的一名女官出的主意,是不是这个阿绾?”
她说着又切下一块肉。
油脂正冒着细密的气泡,便直接送入口中,嚼得畅快,显是真饿了。
她还顺手递给了一旁的婢女一块,那婢女也没客气,直接吃了。
“是她。”子婴点了点头,“本王也是刚刚遇到了,就想着聊几句嘛。你也知道,那个余方士月前还说咱们住的地方要有血光之灾,吓得我塞给他一百金,让他来做了法术……”
“也就是你相信。”王巧玉嗤笑了一声,接过了婢女递上麻布帕子,擦净了指间油光,这才正眼看向阿绾。
“瞧着身量娇娇小小的,”她忽然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暖意,“想出来的法子倒一点不含糊,甚至……够绝。”
阿绾吓得当即跪倒在地:“情势所迫,只为速擒凶徒,不得不行险招……”
“起来罢,没说你不对。”王巧玉摆摆手,语气干脆,“若换作是我,怕是要直接提刀砍了那些败类——行事太过腌臜。”
“终究……须有实证才好定罪。”阿绾伏身轻声应道。
院中炭火噼啪一响。
蒙挚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阿绾微颤的肩线上,又移向王巧玉指间那柄金刀——刀尖还沾着一点暗红的肉汁。
“说的也是。”王巧玉打量着阿绾,忽又问道,“听闻你擅编发,那铁片便是藏在发髻中被你识破的?我倒是好奇,那般薄铁是如何塞进发丝里的?”
“其实不止铁片,便如王妃手中这把小刀,也可藏在浓密发髻中。”阿绾抬头望了望那柄金刀,轻声道,“自然……须得发量厚实方可行。”
“哦?”王巧玉眼尾一挑,目光转向子婴头顶——他今日走得匆忙,只随意束了个单髻,墨发倒确实丰密。“秦王这头发行么?”
“什么?”阿绾一怔。
“我是说,秦王这发量倒也够用。”王巧玉唇角一扬,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
“可小刀锋锐,若编入发中后动作大了,恐会割断青丝……终是不妥。”阿绾望向子婴那浓云般的发髻,声音渐低。
“无妨,试试便知。”王巧玉话音未落,指间金刀已脱手掷向阿绾!
阿绾惊得向后一缩——电光石火间,一旁蒙挚已疾探出手,凌空截住刀柄。
铁贴着他掌心停住,刃尖离阿绾衣襟仅半寸。
院中炭火噼啪炸开一星亮光。
阿绾背脊冷汗浸透了内衫,怔怔望着蒙挚指节分明的右手。
那柄金刀在他掌中转了个弧,刀尖朝外,锋利有光。
第9章 阿绾很有钱
“蒙挚,你这手底功夫倒是愈发利落了。”王巧玉眉梢一扬,眼底笑意流转。
“阿姐过誉。”这一次,蒙挚竟未称她为“王妃”,只如寻常家眷般唤了阿姐二字,惊得阿绾又悄悄抬眼。
——果然咸阳城中的权贵,盘根错节皆在血脉人情里。
她抿紧唇,想着自己还是不要随便说话才好,否则搞不清楚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倒是出错了,就不好办了。
蒙挚将小金刀反手搁在炙架旁,略微皱眉:“阿姐莫再吓她,年纪尚小……”
“十四还小?我这般年纪时,都已嫁入秦王府了。”王巧玉轻哼一声,目光却软了三分,“若非这些年接连为他生养,何至于困在咸阳这四方院里……”
“夫人这话说的,”子婴笑吟吟上前,握住她沾着油光的手,竟顺势在自己衣襟上拭了拭,“孩儿绕膝唤娘亲,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要不……咱们再添个女儿?你看阿绾这般灵秀乖巧……”
“要生你自己生去。”王巧玉笑啐道,眼波却已漾开一丝羞涩之意。
两人执手而立,分明是多年夫妻才有的亲昵无间。
阿绾悄悄望着,心底却浮起一丝恍惚:这皇家的人,怎么个个都这般……难以揣度?陛下威严似山岳,眼前这对夫妇看似端肃,私底下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正思忖间,蒙挚已朝秦王夫妇拱手:“陛下命卑职今日护送阿绾往南市买新衣,时辰不早,卑职等先行告退。”
“哦……陛下还真是……”王巧玉故意拖长了音,子婴瞥她一眼,笑着接道:“去吧。本王还得在此帮侄儿整理简牍——本王夫人,自然也要留下相助。”
话音落下,王巧玉已眼角弯弯。
她身侧两名婢女早已利落上前接手炙肉。
一人执铁钳翻动肉块,手法娴熟稳当,油脂滴落炭火时激起细密的“滋啦”声;另一人则取来铜壶置于小火炉上温酒,动作轻巧无声。
温酒的婢女,也是刚刚吃了王巧云递过来的炙肉的那位,她生得眉目清秀,十指纤长,拨弄炭火时衣袖微卷,露出手腕上一截红绳。
白辰走时多看了她一眼。
恰巧那婢女抬眸,两人目光相触。
她微微一怔,随即垂首致意。
白辰唇角掠过极淡的笑痕,颔首回礼,方才转身跟上蒙挚与阿绾。
出了公子高的别院,都走出几步后,阿绾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温酒的那位阿姐?”
“她名唤山竹,是王妃从王家带来的家生婢。”白辰将声音压得更低,“我二哥白霄……心里惦念她许久了。只等秋日家父自西北还朝,便要登门提亲。我二哥那人与我全然不同,木讷得像块榆木疙瘩,明明心里喜欢,见了面却连句整话都说不周全……只好由我偶尔替他传些小物件。”
吕英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声:“白二哥如今是公子胡亥的贴身侍卫,陛下亲点的。说是他这副冷面寡言的性子,最能镇住胡亥公子那股跳脱劲儿。”
阿绾抿了抿唇。
想象胡亥那圆润的纨绔身旁立着个冰雕般的侍卫,倒真有几分滑稽的契合。
可她还是觉得额角发胀。
这咸阳城里的千丝万缕——谁是谁的旧部,谁与谁有姻亲,谁又曾在谁麾下效命——织成的网太密太沉。
如此想来,阿母姜嬿能在这样的地方撑起明樾台那等迎来送往的楚馆章台,将这些人情脉络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能在始皇面前哭求得梨花带泪……确非常人所能为。
日近晌午,南市正是最喧腾的时候。
道旁食肆蒸腾着羊羹与黍饼的香气,贩帛的摊子前悬着各色绢布,在日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
扛着竹器的匠人、挎篮叫卖菽浆的老妪、还有身着粗麻的役夫摩肩接踵,人声混杂着车轮轧过石板的声响,织就了一幅活生生的xY市井鲜活的烟火画卷。
阿绾踏进一间临街的成衣铺子。
铺内光线稍暗,却更衬得架上叠放的布帛颜色沉静——靛青的绨、月白的纨、藕荷的绮,还有边缘绣着连绵菱纹的锦。
她如今怀揣百金,指尖抚过那些细滑的料子时,心底漫开的全是开心——如今的阿绾很有钱。
铺主是个眉眼精明的中年妇人,见阿绾虽衣着朴素,举止间却无怯意,便笑着抱出几匹新料子:“女郎来摸摸这质地,眼下咸阳城里的闺秀们都爱这个颜色。”
阿绾拣起一匹浅樱色的仔细看,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斜对面的酒肆。
蒙挚与白辰吕英坐在靠街的敞轩里,点了一壶酒并两碟盐豆、腌菹。
白辰不知说了什么,吕英拍腿大笑,可蒙挚只沉默地握着酒盏,侧脸在晌午明晃晃的光线下绷得冷硬,连偶尔举盏的动作都显得心不在焉。
铺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了然般抿嘴一笑:“女郎的兄长们?可真真是俊朗的少年郎呀。”
阿绾回过神,指尖在纨面上轻轻摩挲,那细腻的触感却莫名让她想起方才蒙挚搁在炙架旁接住小金刀的手——稳而利落,此刻却仿佛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她垂下眼,将那匹樱纨轻轻推回:“还是劳烦您,替我裁一身秋香色的曲裾吧。”
“这料子可要价不菲呢。”铺主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笑容愈盛,“女郎当真……”
“无妨的。”阿绾微微挺直背脊,唇角有着浅笑,“余下的料子,劳您再为我做一条同色的裤带。对了,店里可有裁制褐冠的厚帛?我也要五六件的。”
说着,她自怀中取出一只明黄锦袋——玄色丝线绣着连绵的云雷纹,正是始皇给她的那个钱袋,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坠手。“一两金,可够?”
“哎呦,哪里用得了这许多!”铺主忙双手接过,指尖悄悄一掂那金锭的分量,脸上笑意堆得满满的,“我就再赠女郎几方绣帕,都是新出的花样,您慢慢挑。”
她转身去取帕子时,阿绾的目光又不由自主飘向窗外。
酒肆敞轩里,蒙挚依旧保持着那个执盏的姿势,阳光将他半边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却化不开那眉宇间凝着的沉郁。
白辰正比划着说什么,吕英笑着拍他肩膀,两人之间的热闹反倒衬得蒙挚像一尊静止的塑像。
铺主捧着一叠帕子回来时,指间还勾着两条编结精巧的红绳,抿嘴笑道:“近来咸阳城里的女郎们时兴买这个——若是心里有了人,便与他同系一根红绳。我闲时也编了些,女郎若不嫌弃,只管拿去。”
阿绾蓦地想起方才山竹腕上那一抹隐约的红,心底微微一动,伸手接了过来。
她又朝窗外望去。
恰在此时,街市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与呼喝声。
蒙挚似被惊扰,缓缓抬眸。
他的目光穿过熙攘人流、掠过飞扬的尘土,有那么一瞬,不偏不倚地落进了铺子深处——正正撞上阿绾未来得及躲闪的视线。
阿绾赶紧低了低头,耳根滚烫。
再抬眼时,他已移开目光,只仰首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
喉结在日光下清晰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空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盏沿,耳尖略红。
第10章 红绳有两根
阿绾与铺主约定好十日后来取新衣,眉眼弯弯地踏出铺子时,日头竟然已经微微偏西,但依然有些热。
白辰一见她便忍不住说道:“怎地这般久?我茅厕都跑了三趟,蹲得腿都麻了,正琢磨着该不该先去吃碗汤饼垫垫呢!要不然就去隔壁家的来一只烧鸡。”
“裁新衣本就费工夫呀。”阿绾心情明快,连声音里都带着轻快的笑意。“随便吃,我有钱,真的很有钱。”
她从布包里还取出新买的褐冠,晃了晃,“瞧,我多买了几个。明日你们若当值,我去大殿外头替你们换上?”
白辰摸了摸这新褐冠,明显心情极好,刚想说话的时候,蒙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话,目光落在阿绾白净的小脸上:“这些日子在宫中,可曾有人为难你?”
阿绾怔住了,下意识又垂下眼:“不曾……”
“当真?”蒙挚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接过那只装着褐冠的布包递给白辰,目光却未离开阿绾低垂的脸:“洪文管事待你宽厚,可底下那些宫婢呢?个个都是人精。你若没有倚仗,难保不被轻慢。所以……”
“真的……还好。”阿绾的声音更轻了,“我与她们……往来不多,都没怎么说过话。”
“宫中尚发司不比大营。”蒙挚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指腹在她无名指上一抹——那层因常年编发磨出的薄茧竟已淡得几乎摸不着了,“这些日子,你根本没碰过梳篦吧?”
“那些阿姐们……抢着把活计都做了,轮不上我。”阿绾抿紧唇,不知还能说什么。
宫中尚发司专为上朝的官员们整理朝仪发髻。
原本阿绾以为,能面见陛下的臣工定然衣冠齐整,可这几日她才明白:并非人人如此。除却李斯丞相连须髯都理得一丝不苟,许多武将往往顶着蓬乱如草的发髻便来了。若时辰尚宽裕,他们便在偏殿让尚发司的匠人匆匆重整发冠。
而这偏殿一角,恰成了窥探权势流向的暗窗。
阿绾冷眼瞧着,不少匠人争着为那些风头正盛的臣子梳发绾髻,梳齿起落间,低语与眼色也在悄然传递——毕竟此处最贴近始皇的喜怒,一丝风声便可能值千金。
可自骊山大营归来后,洪文虽将她安置在此,尚发司主管矛胥却从未分派她差事,只推说“年纪尚幼,手艺生疏,恐冲撞贵人”。
于是,这几日,她终日倚着墙壁一角发呆,偶尔在无人注意时,悄悄睡一会儿。
蒙挚岂会看不出阿绾这几日的处境。
宫中新人受些冷遇本是常事,可瞧见她眉眼间那层淡淡的郁色,他胸口便像被什么硌着了,隐隐发闷。
更何况,他现在都在猜测那日在假山后面处理的两具尸身,怕也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才被始皇处理掉的。
“若实在难挨……我去向陛下请个话,让你回大营尚发司罢。虽说月钱少些,总归自在,也不会少了你的吃食,若是你想要新衣,我也有钱的。”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何时变得这般絮叨了。
阿绾却“扑哧”笑出来:“将军可别这样!这儿其实挺好,吃穿用度都比大营精细,月钱也丰厚,还能给你们捎些宫中的吃食呢。”
白辰与吕英忽然交换了个眼神,极有默契地同时退开两步。
吕英甚至扯了扯白辰袖口,两人转身往酒肆柜台结账去了。
蒙挚仍握着阿绾的手腕未放。
他掌心温热,烫得阿绾耳根蔓上一层绯色。
“既然你如此想,我就不多劝了。”他声音低了些,“陛下虽看重你,可他身边从来不是清净地。往后若遇任何难处,记着先来寻我。”
“嗯。”阿绾点头,抬眸望向他时,眼中闪着光。
她另一只手悄悄探入怀中,取出那根红绳,声音极轻,还有些磕巴,说得也有些慌张:“方才……见山竹阿姐戴着好看。铺主因我买得多,便送了一根。这个……给将军罢。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带着玩就好,图个吉利……咳咳”
蒙挚一怔,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圈殷红上,又缓缓移回她涨红的脸上,微微眯起眼:“只有这一根?我怎么听说,这物件……向来是成双的?”
“就一根。”阿绾的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却还强撑着,“铺主真的……只给了一根。”
“铺主一个妇人,平白无故赠你红绳做什么?”蒙挚的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分,气息几乎拂过她额发,“这说不通啊。白辰先前提过,他二哥白霄买了两根,一根自戴,一根给了山竹。难不成……铺主自己戴一根,另一根给我?”他忽然低笑,喉结轻轻一滚,“那可得找她说叨说叨了——蒙将军岂是她能觊觎的。”
阿绾连脖颈都红透了,指尖蜷着那根红绳,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蒙挚却忽然伸手,不是去接红绳,而是用食指轻轻勾住了她腕上那圈空荡荡的位置。
“若要赠我,”他声音沉缓,竟然还带着一丝近乎诱哄的意味,“便该两根一起赠。一根在你腕上,一根在我这里——这才是红绳该有的戴法,对不对?”
阿绾的脸已经全都红透了,但也默默地拿出了另外一根红绳。
蒙挚笑了笑,接过那根红绳为阿绾系在了腕间,悄声说道:“红绳这种不值钱,回头我给你打一对金镯子可好,粗一点的,比大牢里那根铁链还粗一些的……”
“蒙将军!”阿绾脸红的都不成了,听到这话又有点生气,“我又不是犯人!”
“嗯,不是犯人,但却一直在我这里的。”蒙挚指了指心口的位置。
现在的阿绾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是看着蒙挚的面庞,差一点就哭了出来。
其实,蒙挚何尝不是在她的心里呢。
三番四次地救她于火海之中,那日从高台跳下的时候,若不是有他,自己的小命早都没有了。还谈什么要把余方士这群人揪出来,还怎么能得到陛下的赏赐做新衣呢?
第11章 深巷秘密谈
回宫的路上,暮色渐渐浓重,将每个匆匆前行的路人都笼罩其中,看不清面容。
街肆檐角已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短短的影。
白辰与吕英极为识趣地嚷嚷着要去买烧鸡烧鸭烧鹅烧兔子,从阿绾那个钱袋子里还讨了五十枚半两钱,勾肩搭背地走了。
当然,临走时白辰还回头朝蒙挚挤了挤眼睛,笑意十足。
阿绾脸上热意未退,低着头恨不得缩进自己的影子里。
蒙挚却笑得很是明朗——那张素来冷肃的年轻面容被笑意浸透,眉梢眼角的锐气都化成了柔软的弧度,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她不肯与他并肩,总要落后半步。
蒙挚却不让,侧身低头看着她说道:“若不愿一道走……我们寻个地方再用些吃食罢。这时辰回宫,你那边定然是不会给你留饭的。还有,我想与你多待一会儿。”
阿绾完全没想到他竟然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脸立刻都红透了,真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否则自己就要热死了。
蒙挚岂能看不出她的窘迫,笑得很是灿烂了些。“想想可还有什么好吃食,你想吃,一直没机会吃的,咱们去吃。这一次,你家蒙将军有钱,钱袋子在这里,回头也都给你。”
阿绾忽然想起之前蒙挚将他的钱袋子要回去的事,终于脸不红了,甚至还皱了眉,“哼”了一声问道,“你真的不会再要回去了吧?”
“不会不会,我保证。”蒙挚笑得眼睛都快迷成一条缝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放心,全都是你的。”
“这还差不多。”阿绾表示很满意,引着他往南市的一条巷子里走去,“圆柳阿姐说过,这里面有家烧鸡铺子味正,用鸡汤炖的苋菜也很是鲜美。我只尝过一次,后来便……”
话未说完,蒙挚已牵住她的手,往巷子深处走去。
宽大的袖袍垂下,掩住两人相握的十指。
他的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牢牢圈住,步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随意走着。
“阿绾。”他忽然唤道。
“我在。”她仰着脸回应他,眉眼弯弯。
“阿绾。”他又唤一声,声音里掺着些许难以名状的喟叹。
“我在呀。”她依旧笑眯眯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动了动。
“嗯。”蒙挚收拢手指,将她整只手包进自己掌中。
那点属于少女的、柔软的温热,顺着血脉一路漫上来,竟让他一整日沉坠的心稍稍浮起。
“将军……”阿绾终究还是开了口,话在舌尖又转了几转,才说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嗯。”蒙挚应得没有半分迟疑,眸中光亮都黯了黯。
“那……能说给阿绾听么?”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今日见识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后,她愈发觉得自己无根无基,生怕一句话说错,便惹来滔天的祸端。
“你……知晓我的身世,所以,无妨的。”蒙挚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巷子幽长,暮色渐浓,两旁铺子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斑。
行人步履匆匆,无人留心这一对看似寻常的年轻男女——这或许正是咸阳城里最安全的谈话时分。
蒙挚将始皇那夜在高亭中的话原封不动地讲给阿绾听,随后说道:“陛下命我寻出虎符的另一半。可你我都知,我连它在何方,找和人都毫无头绪。”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深处那簇暗火,“我更想做的……是报仇。是赵高,是严闾,他们害死了我父亲。”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
阿绾感到他掌心骤然收紧,自己的手指被攥得生疼,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暮风穿过巷子,吹动他额前碎发。阿绾仰头看他削瘦的侧脸,下颌线棱角越发分明。
“将军,谢谢你。”阿绾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脸看他。暮色在她眼里融成温润的光,“谢谢你一直护着我。”
“你本不知情,怨不得你。”蒙挚唇角抿紧。这潭水太深太浑,他至今也未全然摸清底下究竟沉着多少暗礁。
“我们早先也说过的——此事未必那般简单。”阿绾声气平静下来,甚至提起二人曾在山洞中的密谈,“后来我又细想过,里头还有许多关节未通。”
蒙挚凝视她,眼底光影浮动:“你指哪一处?”
“虎符丢失当夜,陛下便急召蒙琰将军呈符;虎符未现,严闾即刻带兵抄斩满门。”阿绾嗓音压得极低,目光警觉地掠过空寂的深巷,“这一切……顺遂得过了头,像早就排演好的戏码,只为取蒙琰将军性命。”
蒙挚脊背一僵。
他竟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那夜的每一步都卡得分毫不差,没给任何人周旋或报信的空隙。“所以……是谁非要我父亲死不可?”
“这才是最蹊跷之处。”阿绾轻拉他衣袖,两人重新前行。
为了听清彼此低语,不觉越靠越近,地上两道影子长长交叠,宛若相依。
她颊边微热,却仍继续说道:“蒙琰将军与蒙恬大将军,父子不和,朝野皆知。若除去蒙琰,对蒙恬大将军而言,不过少了个不驯的儿子——死了,反倒清净。”
这话说得冰冷彻骨,蒙挚心头却像被刺了一下有些疼。但他也默然点头——权力场上的亲情,从来都要为利益让路。
“当然,我并非是说……”阿绾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太过锋利,声音不由得放柔了些,“我更想弄明白的是:究竟是谁,在那日突然向陛下提起了虎符?又或者——陛下为何偏偏在那日想起了虎符?”
她抬起眼,眸色在渐暗的巷中显得格外清亮:“知晓此事的,拢共不过几人。若是赵高布局构陷,岂非过于明目张胆?即便他与蒙家不睦,可依我这些时日的观察,此人最擅长的便是藏锋敛芒。当年的他,真会如此张扬,让人一眼看穿么?”
蒙挚张了张嘴,却未能出声。
阿绾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严闾不过是赵高的一把刀一条狗而已。在这件事上,他或许有过不忍,可他手上沾的血还少么?”她停顿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至于我义父的事……即便如今我能与他共事,这根刺始终扎在心里。迟早,是要拔出来的。”
第12章 宫中又惊变
长巷再深,终有尽头。
巷尾藏着一间不起眼的食铺,檐下只悬着一盏旧竹灯笼,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门前两步之内。
铺子里统共有五张长木案,此刻坐满了左邻右舍的熟客,蒸饼的热气混着说笑声从半敞的木门里一阵阵飘了出来。
阿绾与蒙挚一前一后跨进铺子时,里头的人只随意抬头瞟了一眼——这般年纪的男女结伴而来并不稀奇,很快大家又低头继续喝汤闲聊起家长里短。
阿绾环顾一圈,领着蒙挚往最里头靠墙的长桌角落坐下。
蒙挚压低声音问:“这地方真有美味?”
“保管你吃了念念不忘。”阿绾笑着朝灶台那边扬了扬手,高声道:“阿爷,一只烧鸡,一大碗苋菜鸡汤!”
铺主是位鬓发花白的老者,腿脚微跛,闻声应了句“好嘞”,转身进了后厨。
不多时便端来一只陶盘,盘里卧着一整只油亮焦黄的烧鸡——皮烤得脆生生的,泛着琥珀似的光,轻轻一扯就露出底下雪白酥烂的肉,滚烫的鸡油滋滋渗进垫底的荷叶,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另一只粗碗盛着苋菜鸡汤,汤色清润中透着一抹浅红,软嫩的菜叶浮在面上,底下沉着几块炖得离骨的鸡架。
蒙挚闻到香味,这才觉得腹中空空,抓起衣摆擦了擦手便去撕鸡。
他先扯下肥嫩的鸡腿放到阿绾碗里,自己只夹了翅膀和鸡脖子。
阿绾笑眯眯地看着他,伸手将另一只鸡腿也放进他碗中,还特意搭了一大块连着脆皮的鸡屁股。
蒙挚看着碗里渐渐堆起的小山,忍不住笑了。
两人就着热汤慢慢吃了起来。
周遭食客们嗡嗡的交谈声、后厨传来的剁菜声、碗勺轻碰的脆响,全都融成一片暖洋洋的嘈杂。
他们没怎么说话,偶尔碗沿相碰,或是她的袖角轻轻擦过他搁在案上的手背,都自然得像风吹叶落。
蒙挚渐渐放松下来,很快便吃光了半只鸡。
阿绾看他:“再要一只?我有钱。”
“荆阿绾!”蒙挚板起脸,可油光光的嘴唇藏不住笑意,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孩子气的较劲,“别以为你有钱就了不起。我也有。”
“是是是,蒙将军最厉害了,钱袋鼓鼓的呢。”阿绾瞟了一眼他怀里那只干瘪的旧钱袋,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再叫一只呗。”
“嗯。”蒙挚横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怀中那枚鼓囊囊的御赐锦袋,莫名耳根一热,别开脸朝灶台喊:“阿爷,这边再加一只鸡!”
“好嘞——”老丈的声音从后厨传来,里头还夹杂着帮厨人轻快的应和。
蒙挚见阿绾吮了吮指尖的油光,模样娇憨,也学着她的样子吮了吮自己的手指。
阿绾看着,差点笑出声来。
蒙挚哼了一声,却分明没恼,那副强撑的严肃样子只让阿绾笑得更加眉眼弯弯。
“十日后,”蒙挚又低头抿了抿指腹,才开口道,“等你取新衣那日,我再告一日沐休。陛下若不允,我也要告假的。”他抬起头看她,眼中有光,“这滋味实在好了,到时候……咱们还来这儿,可好?”
阿绾正捧着汤碗小口喝着,闻言唇角悄悄扬起来。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汤面上升起的热气朦朦胧胧,晕湿了她颊边浅浅的笑涡。
墙外夜色渐沉,巷子里偶有晚归人的脚步声嗒嗒掠过。
这一角被灯笼暖光笼着的小天地里,烧鸡的焦香、苋菜汤的暖意、腕间那根藏在袖中悄悄系紧的红绳,还有两人之间不言而喻的约定,都在寻常市井的喧嚷里静静沉淀下来,温柔得如同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可未等足十日,仅仅三日后,咸阳皇宫里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秦王夫人王巧玉的贴身婢女山竹,被人发现溺毙在秋月池东北角的石舫边。
发现时是寅时末,天色青灰将明未明,她一身灰色宫装湿透紧贴身躯,发髻早已散乱,浓黑长发如无数溺毙的水草,死死缠在苍白浮肿的颈间,双目微睁,望向蒙蒙亮的天空。
宫里死个把婢女寺人原非奇事,失足、投井、或犯了重罚受刑不过,一卷草席拖出去便了。
可山竹是王巧玉从将军府带出的家生婢,论起来还有些远亲的情分。
王巧玉是何人?大将军王翦的嫡亲孙女,自小在马背上长起来,性烈如火。
消息传到她耳中时,她正因昨夜被五个皮猴似的儿子缠闹了半宿而揉着额角。
来报信的小宦官话未说完,王巧玉手边的青玉镇尺已“砰”地砸在地上,裂成数瓣。
“你说什么?”
王巧玉从床榻之上翻身而起,声音拔高尖利,震得整间卧室都在颤抖。
一旁榻上五个正酣睡的儿子全被惊醒,最大的不过六岁,最小的才满周岁,皆睁着懵懂的眼,望着母亲骤然铁青的脸。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那周岁的小儿“哇”地嚎哭起来,其余四个也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小宦官哆哆嗦嗦地说着宫中的传言:前夜秦王在公子高处纵饮至天明,醉醺醺归来。山竹急忙端上醒酒汤,却被嫌汤烫,子婴借着酒劲将陶碗狠狠砸在她身上,滚烫的汤汁泼了一身,更劈头盖脸一顿辱骂,字字如刀,斥其蠢笨如豕。山竹不堪受辱,便跳了秋月池。
王巧玉听完就更加恼怒,但她还是先赶到了秋月池边,看到尸身刚刚被捞起搁在石台上。
她盯着山竹那张泡得变形的脸,又看见那身湿衣上隐约残留的汤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转身便走。
她先回了自己的武库,径直取下墙上一柄自己常用的青铜长剑,“沧啷”一声拔剑出鞘,急急地奔了出去。
子婴还在寝殿内榻上酣睡,宿醉未消。
殿门被“轰”地踹开时,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道绯色身影卷着寒气直扑而来,剑尖映着窗外晨光,直刺他面门!
“夫人?!”子婴骇得魂飞魄散,翻身就从榻上滚下。
剑锋擦着他后背掠过,刺入锦褥。
他手脚并用地向外爬,冠也掉了,发也散了,王巧玉第二剑又到,他连滚带爬躲过,嘶声大喊:“来人!救命啊!”
他赤着脚奔出寝殿,蹿过庭院。
王巧玉提剑紧追在后,宫人寺人惊呼四散,无人敢上前。
子婴慌不择路,直冲始皇寝宫方向狂奔。
在通往始皇寝宫的宫道上,正遇带队巡值的吕英。
子婴如见救星,一把抓住他臂甲:“护驾!快护驾!”
吕英尚未反应,王巧玉已追至。
她根本不顾吕英挡在身前,剑势不减,直劈子婴。
吕英大惊,本能地抽剑格挡,“铛”一声脆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王妃息怒!”吕英不敢进招,只连连挡架。
王巧玉却似疯癫了一般,剑势狠厉,全无顾忌,口中厉声质问:“她与我情同姐妹!生死与共!她自幼跟着我!你为何那般辱她?!为何!”
“我没有!我回来便睡死了,何曾骂过人?何曾见过醒酒汤?!”子婴躲在吕英身后,脸色惨白,声音却拼力喊出,在空旷宫道上回荡。
第13章 长剑已出鞘
这番惊天动地的哭闹剧,到底还是惊动了始皇。
他这几日染了风寒,头痛欲裂,彻夜难眠,直到天将破晓才勉强阖眼。
谁知刚刚浅睡,外头便传来哭喊、怒斥与兵刃交击之声,一声声撞进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始皇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额角青筋隐隐浮动。
他掀被起身,甚至未披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顺手抽出榻边悬挂的定秦长剑。
剑身出鞘时,龙吟般的长鸣在空寂的寝殿内回荡。
他握剑大步向外走去,剑尖拖曳在光滑如镜的玄色地砖上,划出尖锐刺耳的“滋啦”声,在清冷的空气里令人胆寒。
寝宫外,蒙挚早已率禁军列阵围护,甲胄森然,但无人敢上前硬拦披头散发的王巧玉。毕竟,这女人是秦王子婴的夫人,自身背景也硬。
蒙挚黑着脸,站在了最前面,白辰和吕英也跟在两旁,脸上已经是可见的焦虑之色。
王巧玉眼眶赤红,手中长剑犹自嗡鸣,对着始皇寝宫的方向嘶声力竭:“求陛下为山竹做主!她不能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子婴狼狈地躲在两名禁军身后,朝服襟口被扯开,赤足站在冰凉的石地上,声音发颤:“夫人!你冷静些!此事定有误会!莫再惊扰陛下圣安……你可不能这样啊!咱们走吧,回去再说。一定是有误会的。”
“误会?”王巧玉猛地转头,剑锋直指子婴,“子婴!她与我一同长大,名为主仆,情同姊妹!今日你若不给个交代,我……”
“那你待如何?!”子婴也被逼出了火气,惨白的脸涨得通红,“要我一命抵一命吗?!”
王巧玉浑身一震,手中长剑微微垂下。
这话像一盆冰水,骤然浇醒了她部分狂怒。
抵命?她没想过真要子婴死……只是,山竹死了,她最好的小姐妹死了。
“都给朕——跪下!”
低沉嘶哑的怒吼如同闷雷炸开。
始皇已经拖着长剑步出寝宫门槛,立于高阶之上。在他走出内殿的时候,赵高已经在他耳畔简略说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小声劝了两句,但始皇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了。
晨光熹微,照着他苍白的病容和眼中骇人的厉色。
虽只着单衣,那身经百战、统御六合的帝王威压却如山倾海覆,压得阶下所有人呼吸一滞。
蒙挚率先单膝触地,众禁军哗啦啦跪倒一片。
子婴腿一软,直挺挺跪下。
王巧玉咬着唇,胸膛剧烈起伏,终是“哐当”一声弃剑于地,重重跪倒。
“冤?”始皇的目光如冰锥,刺向跪伏的二人,“朕被尔等吵得头痛欲裂,朕冤不冤?王巧玉——”他盯着那绯红身影,“念你是王翦孙女,朕素来容你三分性烈。可今日,你为一个婢女,持剑闯宫,惊扰圣驾,视宫规律法为何物?!”
他猛地咳嗽起来,以拳抵唇,缓了片刻,声音更厉:“你要公道?好,朕给你。你若认定子婴害命,现在便拾起剑,去杀了他。一命抵一命,天经地义。”
子婴骇然抬头:“皇兄!”
始皇看也不看他,只死死盯着王巧玉:“但你记着,依《秦律》,弑杀宗室亲王,罪同谋逆。你杀他,你须偿命。你与他所生那五个儿子,亦当连坐!朕会亲自下诏,让他们给山竹‘陪葬’!王翦满门忠烈,你今日是要让将军府的血,流尽在朕的宫门前吗?!”
最后几句,始皇几乎是嘶吼而出,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杀意与怒火交织,显然已是动了真怒。
四下里死寂无声。
拎着梳发工具箱、途经寝殿外廊准备前往偏殿的三十余名尚发司宫人,早已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再前行一步,生怕发出声响被连带追责。
阿绾跟着众人跪在青石地上,远远望见始皇煞白的脸上那双烧着怒火的眼睛,心猛地一缩——她从未见过陛下气成这样。
蒙挚与禁军已然拔剑,数十道寒刃映着初升的朝晖,冷光流曳,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连赵高,此刻也只深深伏跪于地,不敢乱说乱动。
始皇扫视着黑压压跪满庭院的众人,胸中那股暴怒几乎要破膛而出。
“王巧玉!”他声音嘶哑,字字如铁,“你要如何?你想如何?朕今日——全都成全你!”
王巧玉早没了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颤声道:“陛下恕罪……臣妇,臣妇是一时昏了头!”
“昏了头?他昏了头,你也昏了头,全都昏了头来找朕讨公道!”始皇骤然提高嗓音,脖颈上青筋狰狞,“那朕的头疼,朕的清静,该找谁讨?!”
他又猛地咳嗽起来,以袖掩口,再放下时眼中血色更浓:“来人!将王巧玉拖下去——杖毙!”
“皇兄!陛下!不可啊!”子婴嘶声哭喊,竟不顾一切膝行扑上前,想要抱住始皇的腿。
始皇抬脚便踹,子婴被踹得肩头一歪,却咬牙又扑上去死死搂住:“皇兄息怒!千错万错都是臣弟的错——”
“滚开!”始皇厉叱,手中定秦剑已然扬起,携着风声直劈而下!
“王爷!”
“殿下!”
惊呼四起。
蒙挚箭步上前欲拽开子婴,几乎同时,王巧玉也疯了一般合身扑上,将子婴死死护在怀中。
剑光划过——
没有血光。
一顶玄色镶玉的发冠应声断裂,连同大半束起的乌发,纷纷扬扬散落下来,铺了子婴满肩满背。
子婴只觉头顶一凉,懵懵然抬手去摸,触手是齐根断去的发茬,他愣了一瞬,瞳孔骤缩,竟连声音也未出,直挺挺向后倒去。
“子婴!”王巧玉抱住他瘫软的身子,触手是他苍白如纸的脸与散落的断发,终于崩溃大哭。
始皇的脸色已难看到极点。
他剑尖一转,抵上王巧玉泪痕狼藉的脖颈,剑锋压出一道细窄的红痕。
“哭?”他声音低得骇人,“他若死了,你便即刻殉葬——连同你那五个儿子,一个不留。”
第14章 讨要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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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荆阿绾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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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紧急军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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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宫阙掩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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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隰有荷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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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失去姐妹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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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闲散富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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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靛蓝色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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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检查再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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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证物和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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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查无可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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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夜色藏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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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长夜如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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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惊涛骇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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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朝堂须臾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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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始皇钦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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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初入百兽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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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可食九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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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陶罐咕嘟声
阿绾自然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在等着陶罐中的咕嘟声渐起的间隙里,洪文抿了一小口酒,悠悠说起了往事。
“算起来,得有十三年喽。”他眯着眼,像是望见了旧日光影,“那日陛下心情郁结,走到了百兽园散心。刚好就走到这孔雀栏前,里头最漂亮的那只绿孔雀——嚯,你是没瞧见,通身翠羽如碧湖漾波,颈间一圈紫金辉光,长尾拖曳如锦绣长幅——忽然就‘唰’地开了屏。那屏开得圆满灿烂,金翠交错,日光底下晃得人眼晕。可不知怎的,它开屏后却厉声尖鸣起来,声音刺耳得很。陛下正凝神看着,被那叫声一惊,手中握着的青铜酒樽想也没想就掷了过去。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孔雀头上……唉,那么漂亮一只灵禽,转眼就倒地没了声息。”
哑奴听到此处,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惋惜。
矛胥也放下了酒碗,默然不语。
“后来啊,”洪文继续说道,“陛下命人将那孔雀最华美的尾翎小心取下,说要做一支‘孔雀翠羽簪’。这差事便落到了矛胥头上。你们别看他如今只管梳头,早年间可是宫里数一数二的巧手匠人。那簪子做得……啧啧,以青玉为杆,将孔雀翎毛按色泽深浅、丝缕走向,一丝不乱地贴合镶绕,顶端还缀了一粒极小极亮的南海珍珠。日光一晃,流光溢彩,仿佛把那孔雀的精魄都封在了里头。陛下见了都连连称妙呢。”
矛胥听着老友夸赞,面上虽还绷着,眼角细纹却舒展开来,显然颇为受用。
哑奴在一旁静静地笑,给洪文又斟了半口酒。
三人之间流动着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无需多言的熟稔与信任。
在这步步为营的咸阳宫里,这般不涉利害的情谊,着实珍贵。
“只是那支簪子后来赐给了谁,再没见人戴过,也不知落在了何处。”洪文叹了一声,将碗中残酒饮尽,“那只绿孔雀,确是极品,可惜了……陛下那日,神色也始终未见欢容。”
“陈年旧账,提它作甚。”矛胥摆摆手,也抿了口酒,语气里却并无真的恼意。
“是了是了,说回这孔雀肉。”洪文话头一转,又笑开来,“当年那只炖了,陛下尝了几箸,道了声‘尚可’,便让赵高也盛一碗赏给矛胥。咱们矛胥主事激动得手直抖,接过碗时一个没拿稳——‘哐当’!全扣地上了!你是没瞧见他那时的模样,慌得脸都白了,又舍不得,竟伏下身去舔……”
“去你的!”矛胥笑骂着推了他一把,自己也撑不住笑了,“那是什么光景?陛下亲赐的孔雀羹!换了谁不慌?你这老货,专会揭短!”
哑奴虽不能言,却笑得肩膀轻颤,用手虚点了点矛胥,又比划了个“趴地”的动作,气得矛胥作势要打。
“其实啊,”洪文笑够了,才缓声道,“陛下后来也没吃完。那碗羹就搁在那儿,足足搁了好几日,最后都沤出味儿了,才让我悄悄拿去倒了。可惜了……听说这东西最是养颜补气,奈何没那口福。”
他这一番话说得活灵活现,往事里又透着那么一点点唏嘘。
阿绾听着,仿佛也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手忙脚乱、又惶恐又珍惜的年轻矛胥。
她望向那只已被热气蒸得石盖轻颤的陶罐,心中对那传说中的“孔雀肉”愈发好奇起来。
一缕混合着肉香与沙葱辛气的白雾,正从石盖边缘袅袅逸出,她不由得悄悄抿了抿嘴唇,眼底漾开一点期待的光。
哑奴瞧见阿绾那副眼巴巴望着陶罐、悄悄抿唇的模样,不禁莞尔。
他起身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前,从里头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陶罐,揭开盖子——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色泽诱人的腌渍梅饼,每一颗都饱满莹润,泛着琥珀般的蜜色光泽。
阿绾眼睛一亮,忍不住轻呼出声,也顾不上矜持,伸手就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梅肉经过腌制已然温软,入口先是清冽的酸,随即化作绵长的甘甜,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盐渍风味,巧妙地平衡了腻感。
这复杂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阿绾满足得微微眯起了眼,像一只尝到鲜鱼的小猫。
“这味道……真是绝了!”她看向哑奴,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赞叹,“南市那家最有名的青梅铺子我也尝过,远不及这个!”
哑奴笑意更深,示意她再吃。
阿绾却连忙摆手:“不成不成,这东西费工夫,我尝个鲜便好,哪能贪嘴?”
哑奴摇摇头,执意将陶罐往她面前推了推。
阿绾望向洪文与矛胥求助,两人虽有些讶异于哑奴的慷慨——这梅饼他向来珍视,等闲不与人分享——却都笑道:“吃罢,这东西也就是你们小女儿家喜欢。我们这年岁,牙口受不住这般酸甜了。”
阿绾这才眉眼弯弯地又拈了一块。
哑奴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近乎慈和的端详。
“说起哑奴啊,”洪文啜了口酒,话头转向了身边这位旧友的往事,声音不觉低缓了几分,“他看起来这么年轻,其实比我们还要年长七八岁,早都过了知天命之年了。你怕是想不到,他早年并非在此饲兽,而是乐署里顶尖的乐师,最擅吹奏尺八。”
哑奴垂眸,唇角那点笑意淡去,覆上了一层静默的薄雾。
“那时陛下常常夜不能寐,唯有听哑奴——那时他还有名字——将离,他吹奏的尺八方能令陛下安枕入睡。那乐声啊,清越时如松间风,低回时似月下溪,能涤荡心神。”洪文眼中流露出怀念,“可后来……他窥见了些不该见的事,关于太后与长信侯嫪毐的私隐。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将实情禀告了陛下。”
矛胥也敛了笑容,室内唯余陶罐中汤汁滚沸的细响。
“陛下当时……雷霆震怒,却又隐忍不发。后来之事,你们大约也知晓了。”洪文声音更轻,几乎耳语,“长信侯车裂,太后被迁往雍地,两个私生子……亦未能保全。此事终究是宫闱大丑,陛下为绝后患,下令将一干知情的近侍宫人……尽数处死。”
第33章 宁静的午后
哑奴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日殿前青石地上漫开的暗红。
“将离的名字,亦在诛杀之列。”洪文顿了顿,“可临刑前,陛下忽然又召了他,问道:‘朕若留你一命,但需毒哑你的喉咙,教你此生再不能言,亦不能以乐声诉诸于口——如此,你可能守住那些污秽秘密?’”
哑奴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记得自己当时也是这般,平静地颔首。
“他不但应了,还向陛下请命,愿离乐署,来这百兽园做个饲兽仆役。说从此与飞禽走兽为伴,替陛下照料这些珍奇活物,便很好。”洪文喟叹,“陛下允了。自此,乐师将离便成了哑奴。这名字用了快二十年,宫里早没人记得他原本叫什么,也没人记得了……”
陶罐中的汤汁“咕嘟”冒出一个大泡,浓郁的香气愈发弥漫。
哑奴起身,用厚布垫着手,将滚烫的石盖轻轻移开。
白汽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这般沉重的过往,震得阿绾一时失语。
她看着眼前这位眉目沉静、衣衫整洁的哑奴,想起方才自己还毫不客气地吃了人家两颗珍存的梅饼,很是不好意思。
“都是过去的事了。”矛胥轻叹一声,打破了沉默。
哑奴——或者说钟离——也只是摆了摆手,神色平静,表示根本不用太过在意这些事情了。
阿绾抿了抿唇,觉得总该做些什么才好。
她想起路上矛胥的玩笑话,便轻声问道:“方才来时,矛胥主事还念叨着要给您梳梳头、拾掇一番。我手艺虽粗浅,可否……让我代劳,也算是一点心意?”
哑奴微微一怔,看向矛胥。
矛胥立刻笑道:“瞧我,光顾着说陈年旧账了。这阿绾的手艺可是真真的好,刚来尚发司那会儿,我就瞧着比姜媪还灵巧几分。老哥,你让她试试,保管满意。”
得了应允,阿绾连忙起身。
她出行今日匆忙,随身只带了一把牛角梳,不免有些赧然:“我……没带齐用具,只有这把梳子,您莫要嫌弃。”
哑奴摇摇头,又点点头,唇角浮起一丝宽和的浅笑,随即调整了坐姿,背对阿绾,微微低下头。
他是百兽园的仆役主管,但终究级别也是低等的,按制只需绾最简单的单髻,但并且可多在脑后编结三股发辫以显整肃和级别。
阿绾跪坐于他身后,先以指尖极轻地抽去那根固定的木簪。那支木簪真的是太破旧了,甚至都要碎裂开。
如云的发丝散落下来——出乎意料,虽掺着银丝,却梳理得十分洁净,并无丝毫兽园仆役常有的尘垢或异味。
她左手五指如梳,轻柔地探入发根,将长发缓缓拢起;右手执起牛角梳,从头顶的百会穴开始,顺着经络走向,一下、一下,稳而匀地梳向发尾。
遇到细微的缠结处,她并不用力拉扯,而是用指腹抵住发根,另一手捏住梳齿,极耐心地一点点捻开。梳齿划过头皮时,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令人松弛的韵律。
哑奴闭上了眼睛。
多年未曾有人这般细致地为他梳理头发了。
那牛角梳温润的触感,少女指尖小心翼翼的温热,以及发丝被轻柔对待的悉索声,仿佛将他带回了某个遥远而宁静的午后。
他紧绷的肩背,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
矛胥不是头一回看阿绾梳头,仍看得专注。
洪文却是初次见识,只见阿绾神色沉静,眸光凝聚在手中的发丝上,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流畅,毫无冗余,不由暗暗点头。
待长发通顺如瀑,阿绾将脑后的头发分成均等的三股。
她手指翻飞,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三股发辫便已编成,每一股都紧实均匀,辫尾以细绳利落系住。
随即她将三辫在脑后中部并拢,以木簪为轴,顺时针盘绕固定,最后将那根旧木簪稳稳插入髻心。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光洁整齐、一丝不乱的标准仆役单髻便已完成。
陶罐中的孔雀肉汤此时正滚开,浓郁的香气扑满小屋。
而哑奴的发髻也已梳妥。
虽是最简单的样式,却因梳理得一丝不苟,竟显出一种内敛的清爽与精神。
他原本就生得眉目清朗,此刻额发妥帖,更衬得面容端正。
洪文与矛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感慨——这位老友,纵然沉寂兽园二十载,当年那乐师将离的清雅气度,终究未曾全然磨灭。
哑奴屋中自然没有铜镜可照。
但他从洪文与矛胥骤然明亮、继而流露感慨与赞许的眼神中,已窥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脑后——发髻束得紧实而匀称,每一根发丝都妥帖地归拢在应处,木簪插入的角度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那是一种久违的、被精心打理的整洁与庄重。
他转向阿绾,双手交叠,郑重地欠身行了一礼。
阿绾连忙侧身避开,摆手道:“您可千万别谢我。我……我可是要多吃几块孔雀肉的!”她试图用玩笑冲淡这稍显凝重的谢意。
众人都笑了起来,方才那段沉重往事带来的滞涩气氛,似乎也被这笑声与食物暖融融的香气驱散了几分。
陶罐中的汤羹已然炖得浓香四溢,正是享用的时刻。
阿绾不顾烫手,先盛了三碗,依次捧给洪文、矛胥与哑奴。
看着他们啜饮后眉目舒展、面露惬意的神情,她便知这汤定然极鲜美。
这才为自己也舀了满满一大碗,小心吹开热气,喝下一口——汤汁浓郁醇厚,孔雀肉炖得酥烂,沙葱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解了腻,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顷刻间熨帖了空乏许久的肠胃,连带着一整日的疲惫与心绪不宁都仿佛被抚平了些许。
她满足地舒了口气,眉眼不自觉弯成了月牙。
哑奴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她这副模样,眼底那点沉静的湖光也漾开了温和的笑意。
酒足饭饱,身心俱暖。
矛胥用袖子抹了抹嘴,想起正事,问道:“对了,前些日子尚发司的姜媪接了个私活,做了一支极精巧的孔雀翠羽簪子,用的翎毛品相极佳……可是从你这儿流出去的?”
哑奴闻言,点了点头。
他起身走到门边,指向屋外西侧一个不起眼的木架子。
那架子搭得简陋,却收拾得十分齐整,上面分层铺着干净的细麻布。
此时借着午后的阳光细看,才发现上面晾晒着的,竟是各色禽鸟的羽毛。
有的纤长如丝,泛着金属般的幽蓝光泽;有的短绒丰厚,洁白如新雪;更多的是斑斓绚丽的尾羽,翠绿、宝蓝、金棕交织,如同将一段段凝固的霞光与虹彩收集于此。
它们被仔细分类排列,在微风里轻颤,闪烁着静谧而瑰丽的光晕。
第34章 再查甘泉宫
用罢了饭食,阿绾便与洪文、矛胥一同去了甘泉宫。
此时的甘泉宫,竟然比昨日还更加慌乱。
王巧玉已从杖伤的昏厥中醒来,乍闻祖父王翦阵亡的噩耗与夫君子婴即将仓促北行的消息,悲恸与惊惧交加,再也撑不住那将门虎女的刚强外壳,伏在榻上嚎啕不止,哭声嘶哑破碎,混杂着剧痛带来的抽气声,听得人揪心。
碧溪早已忙得脚不沾地,面色惨白如纸,既要强忍悲痛安抚几近崩溃的王妃,又要慌乱地指挥宫人为伤重的秦王收拾远行的简装,还得抽身照看那五个受了惊吓、啼哭不止的幼童……
一时间,殿内汤药翻洒、衣物散乱、幼子哀啼、宫人奔走碰撞,犹如沸鼎。
阿绾拦住眼神空洞、几乎站不稳的碧溪,低声道:“阿姐且去忙,我只需在山竹榻边略看看,不扰你们。”
碧溪急忙点点头,又转身踉跄着扑向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公子。
阿绾这才得以静下心来,仔细检视山竹的遗物。
那口不大的漆木衣箱里,整齐叠放着几身灰麻宫装,浆洗得干净,边角处打着细密的补丁。
另有一只小匣,里头是几枚素铜发簪、两截用剩的青色头绳,还有一方叠得方正、边缘已磨损的旧帕子。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朴素得与任何一名寻常宫婢无异,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她心下微沉,正欲退出这间弥漫着淡淡陈旧气息的耳房,目光无意间掠过对面碧溪那凌乱不堪的床榻——被褥胡乱堆叠,一身浅灰色衣裙平铺在床榻上,而几件待换细麻深衣揉成一团丢在角落。
就在那一晃眼的瞬间,一抹极其鲜艳、与这灰扑扑房间格格不入的翠绿色泽,忽然闪了一下。
那颜色……翠得灼眼,仿佛孔雀尾羽上最亮的那一抹金翠,绝非宫婢所能有的衣料。
阿绾心头猛地一跳,正待凝神细看时,
“阿绾可在?”
甘泉宫门外,一道略显急促的询问声清晰地传了进来,恰好截断了她探询的视线。
来者竟是校尉陈良。
甘泉宫门口的寺人们正忙着搬运物品,无暇理会他。他干脆大步闯入庭院,带起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
一身轻甲上溅满泥点,脸上更是蒙着一层灰黄,汗渍在颧骨处冲出几道蜿蜒的痕迹,连眉毛睫毛都沾着细沙。
他呼吸粗重,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眼神里压着浓重的不安。
阿绾心头一紧,急忙迎上前。
陈良瞥见左右宫人依然在忙碌,但也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阿绾,出事了——白霄……找不见了!”
阿绾愣住了。
陈良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带人赶至临潼方向,沿途驿站、哨所皆已问遍。最后见到他的驿卒说,白校尉前日黄昏确曾路过,但只饮了马,未曾停留,说是要星夜赶路。可昨日清晨,下一处驿馆却未见他人影。跟他一起的人也都没看到他……我觉得不对,就立刻折返,将他可能走的山道、野径都搜了一遍……”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按脚程推算,他大约就是前日……清晨时分,失了踪迹。”
“白辰可知道此事了?”阿绾急问。
陈良摇头:“还未来得及寻他。他此时正在校场点兵。将军命末将先来禀报姑娘,并嘱托……”他抬眼,目光沉沉,“万事小心。”
阿绾心头一凛,点头应下,旋即又问:“那给陛下报信的使者,现在何处?”
“已奉旨前往通武侯府报丧。”陈良瞥了一眼甘泉宫内隐约传来的悲声,压低声音,“此刻王家……怕已是天翻地覆。稍后,必有王家亲眷入宫。”
“知道了。”阿绾点点头,“你先随我去义庄,看看那边有无新发现。那边应当还有些吃食,你也吃些。”
陈良的脸色略变——在义庄用食?
但他还是立即应道:“喏!”
“樊云他们在的,应当还有些吃食。”阿绾看出他的不自然,补充道,“我刚用过些,滋味甚好,因吃不完,便让人送了一份去义庄给樊云他们。咱们快些走,你兴许还能赶上。”
“喏!”陈良神色明显松快许多,“要不……我先赶过去?”
看来他也饿得急了。
“嗯。”阿绾心知若一同走去,怕是汤羹早被分尽,便应允了。
陈良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阿绾正要招呼刚刚去和甘泉宫寺人了解情况的洪文与矛胥动身,恰见一乘简易步辇被几名寺人小心抬着转入宫门——是子婴回来了。
他双目紧闭倚在辇上,面色较晨间更加惨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阿绾本想悄悄避开,可洪文身为高阶寺人,又是子婴身边侍从主管洪乐的兄长,那些沿途仆役自然是要躬身行礼的。所以,这动静惊动了辇上之人。
子婴缓缓睁开眼,目光倦怠地扫了过来。
阿绾只得上前,垂首轻声道:“殿下安好。”
子婴看着她,面色又灰败了一层,低声问道:“你……还在查山竹那桩事?”
“是。陛下命小人尽快查明。”阿绾答得恭谨。
“此事……”子婴嘴角动了动,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摆了摆手,重新合上眼,不再言语。
身旁贴身侍从忙向洪文躬身致意,抬着步辇匆匆往内殿去了。
洪文望着那一行人没入宫檐下的阴影,不由也低低叹了一声。
几人匆匆赶往西南角的义庄。
午后的日光斜照,将宫道拉出长长的影子,步履带起轻尘。
义庄外,樊云与辛衡正候在廊下,面色凝重。
见到阿绾,樊云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阿绾,我们刚得令……将军点兵北上,我等亦在随行之列。最迟明日,便需前往大营集结。”
阿绾心下一沉,立时明白。
可是,樊云与辛衡现在是她查案最得力的帮手,尤其勘验之事,离了他们真是寸步难行,她自己是搞不定的。
稳了稳心神,她快速说道:“你们暂且先去收拾行装,但请务必再等我半日。待此间事了,你们快马去追将军大队,也来得及。”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阿绾后面会如何做,单凭借之前的经验和信任,此时也全都抱拳应道:“喏。”
第35章 稀薄暖阳寒
阿绾推门步入义庄时,陈良正仰头将陶罐里最后一点汤羹倒入口中,咂了咂嘴。
她无心理会,径直走向停尸的内室。
阴冷的气息混着浓烈的草药与隐约的尸味扑面而来,光线透过高处小窗,在青砖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两名女医官仍俯身于石台边,就着那点天光,以竹镊与银针极其细致地查看着。
听到脚步声,年长的女医官玉珏抬起了头。
她眼中密布血丝,眼下泛着青黑,疲惫深处却燃着怒意。她朝阿绾略一点头,待瞥见随后进来的洪文,不禁微微一怔。
洪文只无声地咧了咧嘴角,此情此景,任何寒暄都显突兀。
他拉着矛胥,向后退了半步,隐入门侧的阴影里。
“又发现了什么?”阿绾快步上前。
“山竹……”玉珏的声音干涩,顿了顿才道,“生前曾遭至少两人侵犯。”她深吸一口气,指向尸身,“且致命伤之外,另有他处——林桃。”
年轻的女医官林桃会意,用竹镊轻轻揭开覆在尸身手上的麻布一角。
山竹那只苍白浮肿的右手被小心托起,掌心向上。食指与无名指指根下方,一块铜钱大小、边缘呈紫黑色的淤伤赫然在目,伤处中心皮肉翻卷,留下一个极深的小孔。
“这是死前所致。”林桃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着清晰,“有尖锐细长之物,自掌心这一侧刺入,几乎洞穿。看创口形态,绝非跌落磕碰所能形成。”
阿绾盯着那可怖的伤口,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仿佛能看见山竹临死前绝望的挣扎,手掌徒劳地推向加害者,却被某种利器狠狠刺穿。
“若此伤为真……”阿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场便不止一人。一人扼颈,另一人……胁迫,甚至施暴。”
白霄莫名失踪。
山竹之死牵涉至少两名凶徒。
三日之限。
蒙挚即将远征。
无数线索与压力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令阿绾感到十分焦躁。
她下意识想抬手抓挠发髻,指尖触到那枚沉甸甸的金矢簪,又硬生生止住——这可不能弄坏了。
她转身走出内室,在义庄的庭院中寻了块尚有余温的石墩坐下。
春末午后的最后一点稀薄暖阳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陈良已将自己收拾了一番,用井水洗净了脸上的尘土,发髻也重新粗略束过。
他走到阿绾面前:“阿绾,接下来如何行事?与白霄同屋的刘向,已查实无误,昨夜至今晨他皆在大库清点兵器,多人作证,并无作案时机。”
“搜寻白霄的人,还留着么?”阿绾问。
“留了两人继续暗查。其余人等已令其按原计划前往临潼,以免误了正事。”陈良拳头握紧,瓮声瓮气地说道,“白霄为人,我最清楚,断不会行此禽兽之事。其中必有冤屈。”
“嗯。”阿绾点头,她亦如此希望,但现在他失踪了,这事情就不好说了。
“还有一事……”陈良语气迟疑了一下,“蒙将军不日即将开拔,我……亦需随行。”
“我知道。”阿绾又点了点头。
“故而……”陈良踌躇片刻,“你……这边若暂无紧要差遣,我想先回营向将军复命。”
“去吧。”阿绾明白他职责在身,强留无益。
就在陈良抱拳欲走时,她忽然想起一事,“且慢。劳烦你再去一趟甘泉宫,到山竹住处,将她衣箱中那套浅灰色的整洁衣裙取来。她总不能……就这样躺着。”
“喏!”陈良肃然应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正好,我也需去寻连万,借条裤子。”他低头扯了扯自己大腿外侧,那里布料果然磨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染尘的衬裤,“昨夜今日来回策马狂奔,这裤子……不耐穿。”
看着他赧然又实诚的模样,阿绾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陈校尉,倒也有几分耿直得可爱。
又在院中静坐了半晌,檐角斜阳渐沉,将庭砖染成淡淡的金红。
两名女医官已净了手,正低头收拾药箱。
阿绾这才缓缓转过脸,望向洞开的院门,目光虚虚地落在空处,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矛胥与洪文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也没敢离她太远——这小女子虽不言不语,却是宫里眼下最要紧的人,陛下眼前的红人。
“怎不见洪乐?”矛胥侧身低声问道,“这时候,他不该随侍在侧么?”
洪文脸色沉了沉:“谁知他又野到哪里去了……终日引着秦王殿下四处宴游,没个体统。”话音里压着恼火,甚至又有了不少恨意。
“罢了,谁知道如今秦王竟然要去出征……之前他陪着殿下四处玩不也是因为真的没什么事情做么……”矛胥劝到一半便住了口。
洪文重重叹了口气:“就算是玩,也该有个分寸!那种地方……纵有金山银山堆着,殿下是何等身份?他这般不知轻重,若不是我亲弟……”他喉头哽了哽,没再说下去。
话虽含糊,阿绾却忽然听懂了。
她眼睫轻轻一颤,某个深宫旧闻掠过心头。
秦王素喜流连楚馆章台,自被王妃王巧玉率人逮过几回后,便不再明着去了。
只是如明樾台那般的地方,暗里仍为他留着专室,帘幕低垂,兰膏幽暖,供他消磨长夜。
后来他又迷上了地下赌庄。
暗室深窖,烛影摇着狂乱的骰音,他一掷千金,眉目间烧着种不顾明天的狠劲。
若非始皇几度严查禁赌,甚至亲自命人围过两回——有一回竟真自那乌烟瘴气处寻见了他——子婴怕是还不肯收手。
那时阿母姜嬿每见他来,眼底总浮起一层厌色。
这人脾气阴晴不定,时而朗笑如春风,转眼便冷下脸摔帘而去,实在难以揣测。
只有一次,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冷冷低语:“那个三殿下,与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叔侄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36章 真打起来了
陈良回来的时候,虽然带来了山竹的衣裙,自己却更为狼狈。
这两日一直在外奔波,为图方便,他并未着甲胄,只一袭秦军校尉惯穿的皂麻黑衣。
可此刻,他的衣襟多处撕裂,露出里头泛白的衬布,左袖更是破开一道长口,腕间淤痕隐现。
脸上也挂了彩,颧骨处一道抓痕渗着血丝,嘴角也泛着青肿,整个发髻也有些歪斜,显然是与人缠斗过一番,状况还有些惨烈。
阿绾立刻起身迎了过去,洪文与矛胥也赶紧拎着灯笼围拢过来。
“这是怎么了?”
昏黄烛光下,陈良面色晦暗,强扯出一个笑容:“无妨……在山竹住的那间屋子外面遇着了固原。”他顿了顿,嗓音有些嘶哑,“他是三殿下那边的侍卫,说是来寻秦王核对出征要用的物品。”
话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压着阴翳。
他将那件浅灰长曲裾递到阿绾手中:“可是这件?”
“那为何动起手来?”阿绾一手接曲裾,另一手便要去触他破损的衣襟。
指尖未及触及,义庄门外陡然传来一声粗嘎怒喝,震得义庄的木梁都抖了抖:
“陈良!纵你跑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要将你揪出来!”
但见一人踏碎暮色闯了进来,袍袖带风,怒目如炬。
“固原,你疯了不成!”陈良怒喝一声,疾步迎上。
两人霎时又扭作一团,这次招式更显狠戾——固原一记黑虎掏心直取陈良胸口,陈良侧身闪避,衣袂裂帛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固原双目赤红,招招皆奔要害,拳风裹着杀意,竟似真要取人性命。
他瞥见了阿绾,竟然要扑过来一般。幸好陈良一把扯住他的臂膀,两人又扭打在了一起。
阿绾被固原那样貌吓得连连后退,脊背抵上冷墙。
固原的身形可比陈良还要威猛一些,满脸络腮胡须,看起来很是凶狠。
洪文与矛胥见情形不对,已经抢步上前。
洪文欲拦在中间,却被固原反手一掌劈在肩头,踉跄倒退两步。
他勃然变色,顺手抄起墙角的竹扫帚,抡圆了朝固原扫去!
矛胥同时动了,闪身提起门边顶门杠,乌木杠子带着风声横砸而下——却有几下落偏,重重磕在陈良臂膀上。
“呃啊!”陈良痛呼出声,身形一矮,趁机挣脱固原钳制,翻滚到一旁去了。
混乱间,阿绾又被墙边的石墩绊倒,怀中山竹的衣裙散落开来。
一支长簪忽然滑了出来——金底托着数缕幽蓝翠羽,羽丝在烛火下流转着孔雀尾翎特有的虹晕。
阿绾心头一震,立刻拢袖将其卷入怀中。
也就是这片刻之间,一阵凌乱脚步声又响起,碧溪拎着一个包裹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她鬓发散乱,襦裙沾尘,声音已带了哭腔:“莫打了!求求诸位莫打了!”
固原瞥了她一眼,仍摆开架势欲扑,洪文手中扫帚却已挟风拍在他后背!
“放肆!”这位始皇近侍此刻眉峰倒竖,竟透出几分御前威仪,“此乃停放灵柩之地,岂容尔等撒野!”
固原此刻也终于看清眼前人,噗通跪倒,嘴上仍硬:“是陈良故意冲撞我……洪管事,这事情怨不得我!”
“不过出门时碰了下肩膀,你便下死手?”陈良按着伤处喘息,“分明是你急着闯门,根本就不看路!”
“你!”固原还欲争辩,洪文反手又是一记竹帚抽在他腿侧:“还敢嚷!”
帚影过处,尘灰飞扬。
固原咬紧牙关不再出声。
碧溪也赶紧踉跄着跑过来,跪伏在地。
洪文负手而立,此刻他倒有几分御前问案的肃杀感,连那尖利的嗓音都多了几分沉稳:“说,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都是误会。”碧溪立刻应道,“刚刚陈校尉来说要取山竹的衣裙,奴婢就让他去房间里拿就好了。陈校尉进屋抓了一件就出门来,奴婢看到他拿了奴婢的裙子,赶紧喊了一声,这个时候固原校尉刚好在廊下走过来,两人就撞到了,就发生了口角,就打起来了。”
她说得倒也明白,固原点点头,“陈良撞了老子,又不道歉,还说老子当路了!”
“嘴里干净点!”洪文又吼了一声。
这下固原不敢说话了。
而碧溪已经瞥见倚墙跌坐的阿绾,当即撇下洪文疾步奔去:“哎哟!这是怎的了?”
话音未落人已赶到跟前。
她先俯身一把捞起落在阿绾脚边那件浅灰曲裾,快速裹成了一团,紧紧揽在怀中,这才伸手去搀扶:“快起身,这地上凉,可不敢久坐。”
阿绾被她猛力一拽,胳膊顿觉一股拧痛,“嘶——”地轻呼一声,身子又蜷了下去。
碧溪见状更急,嗓音拔高了几分:“使不得使不得,快寻个稳当地儿坐下!”
她手上劲道未松,反将阿绾胳膊攥得更紧,五指几乎嵌进她纤细的臂膀。
“这是怎么了?哪里不妥呀?哎呀!”
阿绾疼得眉心紧蹙,咬牙挣开她的手。“你别扶着我!”
此时洪文已赶至身侧,一把托住阿绾肘部,顺势将碧溪一把推开:“莽撞的东西!若伤着阿绾,你有几个脑袋够抵偿的?”
碧溪抱着那团曲裾连退两步,连声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她将衣裳胡乱卷紧,夹在腋下死死的。
阿绾费力地靠回墙边,疼得眼角沁出泪花,忍不住嗔道:“你使这般大力作甚?”
“奴婢、奴婢是怕您摔重了呀……”碧溪脸上血色褪尽,又往后缩了缩。“奴婢可都是为您好呀!”
洪文轻轻捋起阿绾的袖口,见那截雪白小臂上赫然印着几道鲜红指痕,顿时火大,吼道:“你慌慌张张闯来,究竟要做什么?这是来的地方么?”
碧溪被喝得浑身一颤,慌忙举起一直拎着的包袱:“奴婢是见陈校尉取错了衣裙,特赶来更换的……”说着便将包袱递出,另一手把腋下那件揉皱的曲裾又往里掖了掖。“这才是山竹的……”
第37章 你的好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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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诡谲流言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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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随行鬼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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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虎啸嘶吼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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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更凶险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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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奇异的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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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片混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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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白霄的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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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孔雀羽翠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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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爱恨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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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岂能不欢喜
眼看碧溪的气息又开始飘忽涣散,可话才说到一半,阿绾急得喊道:“再给她一丸!不能让她现在没气了!”
刘季苦着脸,看着阿绾,咧着嘴说道:“这‘参附续命丹’方子……用料极为金贵,炼制一颗就很不容易了,我这手里也不过才有三颗……不好给一个贱婢用吧……”
“刘季。”
始皇只唤了二字,声调不高,却让刘季浑身一凛,再不敢多言,立刻又从怀中玉瓶倒出一枚乌黑药丸,便要往碧溪口中送去。
碧溪却猛地偏头避开,染血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脸上血污流淌,独眼亮得骇人:“不必了……我这个贱婢今日……值了。”
她咳着血沫,声音却异样清晰起来,仿佛回光返照,看着始皇,表情似笑非笑极为吓人,“陛下……亲临……听我这一介贱婢说话……我须得说完……再死!”
她又连咳数声,竟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我这个贱婢呀,这一生……也算是值得了!陛下都能够听我说话……今日……便当着陛下的面……我必须说个清楚明白!请陛下……圣裁!”
“准。”始皇只吐出一字,身姿挺拔。不过,他的手依然揪着阿绾的后衣襟,防止她跑过去。
碧溪深吸一口气,但那已经是破败的气音了。
她的独眼看向了王巧玉,又扯了扯嘴角,才说道:“那日……山竹沐休后,欢喜地回来说,秋后便要同白霄成婚。王妃您……却不乐意了。为何?只因我与山竹是您左膀右臂,里外杂事、五个公子,全靠我俩撑着。山竹若走了,只剩我一人,您怕支应不来……您竟对王爷说,不如将山竹也收了房,留在身边使唤。”碧溪冷笑,“可山竹那傻丫头……不肯啊。她铁了心要跟白霄走。您便恼了,日日给她脸色看。”
她喘了口气,独眼转向虚空,仿佛看见那日情景:
“那夜,山竹躲在秋月池边哭……恰被路过的三殿下瞧见。三殿下……早就垂涎山竹颜色,见她梨花带雨,便上前追问。山竹实诚,全说了。三殿下当即笑道:‘这有何难?你若跟了我,王巧玉还敢说什么不成?’可山竹……还是摇头。”
碧溪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混合着嫉妒与讥嘲的神色:
“后来,三殿下寻到我。他说……让我设法将山竹引去百兽园僻静处……事成之后,他不但要纳山竹,连我……也一并收了。若伺候得好,将来未必不能有个名分。”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麻木的自嘲,“我岂能不欢喜?实话说了罢……我早就是三殿下的人了。只是他嫌我容貌寻常,从不让我说破。我爱慕三殿下……他要什么,我都会给他的……”
“无耻贱婢!!”王巧玉双目赤红,嘶声怒骂,挣扎着欲扑上前,却被身后寺人死死摁住肩头。
“我无耻?”碧溪咯咯笑起来,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王巧玉,我二十有五了!难道不能有个男人?您都有五位公子了,难道要我伺候您、伺候小公子们一辈子,直到像祁婆子那样活活累死?您忘了?祁婆子高热三日,烧得都说胡话了,您还让她熬夜绣完那幅屏风……她是怎么死的,您心里清楚!”她独眼中凶光迸射,“您何曾真将我们当人看?不过是用得顺手的物件罢了!”
“你是我的奴婢!生杀荣辱,本皆由我!”王巧玉厉声尖叫。
“是啊……我是奴婢。”碧溪笑容越发诡异,“所以,我得更卖力地为我的三殿下办事啊。”她声音陡然转冷,“那夜,我骗山竹说白霄约了她去百兽园私会,便引她去了。三殿下早已候着……他用强,山竹挣扎,竟抓伤了他。他给了她那支孔雀簪,说赏她的,让她识相些……可山竹竟将簪子摔还给他!”
碧溪喉中忽然发出了“嗬嗬”的怪响,半晌才又继续说道:
“三殿下恼了。他喊来固原……说,‘这贱婢赏你了,玩够了处置干净。’固原那条狗……他掐着山竹的脖子,就在那孔雀栏边……行了禽兽之事。山竹性子烈,咬破了他的手,他便下了死力……活活将她掐昏过去。后来……”她眼神涣散了一瞬,复又聚起来,“后来,三殿下说,不能留活口。是固原……拿那支金簪,捅穿了山竹的手心,想试试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然后,就将她扔进了秋月池。”
她忽然仰头,爆发出一阵嘶哑狂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与讥讽:
“哈哈哈哈……固原那条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掐死山竹的时候……手都在抖……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碧溪的头猛地向旁一歪,独眼仍圆睁着,定定望向灰白的天际,嘴角那抹癫狂的笑凝固在血污之中。
刘季慌忙上前,手指急探她颈侧,又俯身贴耳去听胸口,片刻后,白着脸颤声回禀:
“陛下……她,气绝了。”
“混账!一群该千刀万剐的混账!”
始皇勃然震怒,玄袖猛然一甩,衣袂挟风之声如裂帛!
阿绾吓得脖子一缩,连滚带爬地蹭到一旁,生怕被那盛怒之下挥起的袍袖扫到。
此时的始皇,面容铁青,额角青筋隐现,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不再看地上碧溪的尸身,霍然转身,对那几名寺人吼道:
“去!把荣禄那孽障给朕拖过来!还有固原!一个都不许漏!”
“喏!”
寺人们又是应声如雷,脚步踏地沉实。
不过片刻,三人便被拎至御前——荣禄先前昏死,此刻已被掐人中强行弄醒,面色灰败如土;固原浑身瘫软,裤裆处又是一片湿痕;洪乐则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几乎跪不住。
“父、父皇……”荣禄惊魂未定,抬眼撞上始皇那阴沉的脸色,喉咙发干,本能地想要辩解几句,看着碧溪的尸身,又不知道始皇到底知道了多少,只是先开口说了一句:“儿臣不知……”
话音未落——
“砰!”
始皇竟是二话不说,抬腿便是一记猛踹!这一脚挟着雷霆之怒,重重踹在荣禄心口!
“呃啊——!”
荣禄惨嚎一声,整个人竟然就这么飞了出去。
后面的禁军此刻倒是很有默契地全都散开了,任由他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荣禄蜷缩在地,脸涨成猪肝色,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张着嘴却吸不进气息,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额头上冷汗滚落。
copyright 2026
第48章 人人言效忠
说起来,荣禄终究是与始皇血脉相连的第三个儿子。
虽然不像对胡亥那般偏宠,甚至对其生母也没有任何封赏,可他头上终究顶着“三殿下”的尊衔,多年来享的是亲王俸禄,过的是富贵闲散日子。
此番北行迎灵、协理军务,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始皇给予他兵符、令他随蒙挚出征,分明是要将一份沉甸甸的军功塞进他手里,是为往后封疆建制、稳固宗室铺路。
这般安排,岂能不算一份深藏的看重与期许?
谁知,转眼之间,竟扯出这般污秽血腥、罔顾人伦的丑事!
始皇那一脚踹得狠,也踹得猝不及防。
荣禄蜷在地上,面色由青转紫,唇边已溢出血丝,连呻吟都挤不出完整的调子,只剩下抽气之声。
其实,始皇这边也未必有多好受。单从他负在身后的手就能够看出来,微微发颤,又攥紧了拳头。不知是怒极了,还是那一脚用尽了全力,又或是某种更深沉的、被践踏的期望化作了彻底的失望,令他的身体都有了轻微的颤抖。
阿绾早已经屏住了呼吸,手脚并用地又向后悄悄挪了挪。
在此之前,她大约猜到的婢女之间的争风吃醋,侍卫们的借机行凶……只是没想到这个场面会如此血腥可怖,真相又远比她猜到的还要复杂,又肮脏腥臭十倍。
甚至应该说,她还一直琢磨着将这些人抓到之后,要如何审问才能够令他们开口说出真相……想得太多,反而没有任何用处。
此刻,她将头埋得很低,连余光都不敢再往始皇那边瞟。
“说!把你所知所行,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荣禄蜷在地上,心口剧痛如绞,气息断续,哪里还发得出完整的声音。
一旁的洪乐与固原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洪乐,见始皇雷霆之怒直指自己,顿时瘫软如泥,涕泪糊了满脸。
始皇往前走了半步,玄色深衣的下摆扫过地面血污,目光极为凶狠地看着洪乐:“你说!平日里是如何带着你主子行那些腌臜勾当的?说!”
“陛、陛下饶命!奴……奴都是听三殿下吩咐啊!”洪乐伏在地上不住叩首,额角沾满泥血,“奴……只是跟着殿下去百兽园……那次……那次是殿下让奴按住山竹的手脚,奴……奴不敢不从啊……”
他哭嚎着推诿,却字字坐实了共犯之实。
跪在稍远处的洪文,从听见那个“带”字起,心便已经死灰一片。
他太明白宫中的规矩——殿下犯错,总有奴才顶罪。
荣禄未必会死,可洪乐……必死无疑。
他俯身在地,额头抵着冰冷污浊的泥土,耳中嗡嗡作响,兄弟往日虽不成器,终究血脉相连……
“都是殿下让我做的!与我无关啊!”洪乐仍在嘶喊。
始皇眼神一寒,只是瞟了身侧的赵高一眼。
赵高会意,脸上无波无澜,手却已按上腰间剑柄。
“锃”一声清鸣,长剑出鞘,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噗嗤!”
剑尖自洪乐后背贯入,前胸透出!
洪乐的哭嚎戛然而止。
他愣愣低头,看着胸前突然冒出的、带血的剑尖,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扭过头,朝赵高嘶声道:“你……你做什么……你算什么东西……”
赵高面无表情,手腕一拧,猛将长剑抽出。
血如泉涌,喷溅而出。
洪乐这才感到剧痛,双手慌乱地去捂胸口,可热血仍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他费力转身,望向伏地不动的洪文,凄声喊道:
“大哥……救我……救……”
话音未落,人已向前扑倒,抽搐两下,再不动弹。
赵高提剑,血珠顺剑槽滴落。
他步履无声,走到洪文身侧,剑尖轻轻点在了洪文后颈裸露的皮肤上。
冰凉刺骨。
阿绾见状,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始皇的衣摆,急急地说道:“陛、陛下……洪主管他……当真不知情的……不能杀他……”
“哦?”始皇垂眼瞥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依秦律,亲族同犯,当连坐。朕今日杀了他兄弟,来日他心中怀恨,难道不会寻机弑君?”
“不、不会的!”阿绾急得摇头摆手,语无伦次起来,“这事情……洪主管早就恼恨他弟弟不成器,几乎断了往来……今日之事,分明是洪乐咎由自取,与洪主管不相干的……那个……其实……陛下此举,反倒是替他斩断了这累赘亲缘,他……他只会更死心塌地效忠陛下……”
她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是么?”始皇声调微扬,辨不出是诘问,还是玩味。
伏在地上的洪文,将每一字都听在耳中。
他猛然抬头,额上沾着血泥,老泪纵横,朝着始皇重重叩首,哑声嘶喊:
“奴,洪文——此生唯有陛下!从无二心!今日之后……更无牵挂,唯死忠而已!”
剑尖仍贴在他颈后,冰寒刺骨。
“那你便死给朕瞧瞧。”
始皇的嘴角竟然还有了一丝笑意,但眼中全是凶光:“人人皆言效忠,剖开来看,不过贪生怕死罢了。”
“奴……愿以死明心迹。”
洪文竟毫无惧色,或许此刻他早已心如死灰,又或当真将忠字刻进了骨血。
他跪直了身子,猛然抬手,竟一把握住了赵高手中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剑剑身!
那锋利的刃口瞬间割破掌心,鲜血顺着剑槽涌出,混着先前洪乐溅上的血污,淅淅沥沥滴落黄土。
洪文却似浑然不觉疼痛,双手死死攥紧剑身,指节青白暴起,竟就着赵高持剑的姿势,将剑刃狠狠往自己脖颈间抹去——
“哎~~别!别呀!”
阿绾惊得魂飞魄散,脱口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她手脚并用地想往前扑,“陛下!洪主管他……他为布局擒凶,连日不眠!他早疑心自家兄弟涉事,却仍咬牙跟到底……这、这分明是忠到了骨子里啊!”
“阿绾……莫管我了。”
洪文闻声,动作微顿,竟还侧过脸,朝阿绾的方向极淡地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混着血污、冷汗与尘埃,映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有种濒死前的平静与释然。
“老奴……就此别过,你……多保重。”
话音未落,他阖目凝力,颈项迎向剑锋而去~~
“哎哎哎~~~!!”
阿绾再也顾不得,挣起身就要扑去阻拦。
电光石火间,始皇忽然抬脚,玄色革靴的靴尖精准地勾住她身上那件宽大外袍的下摆,就势一带!
力道又狠又刁,阿绾惊呼一声,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噗”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摔趴在地上,尘土与草屑呛了满口满脸,眼前金星乱冒,再爬不起身。
而那边,剑锋已贴上洪文颈侧皮肤,寒光沁入肌理,一线猩红缓缓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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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此等诛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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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爱恨嗔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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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她怎么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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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贪恋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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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谢陛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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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此案已了结
“是啊,是不能这么算。”
始皇将目光转向了阿绾,那双深沉的眼眸里辨不出喜怒,只平静地问:“那你告诉朕,该怎么算?他杀的,是朕的儿子。”
阿绾只觉得心口发紧,甚至都有些喘不上气。
她跪在那里,脑海里飞快地转着,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才勉强挤出声音:“陛下……是、是三殿下先杀了山竹,他……”
“陛下。”蒙挚忽然跪爬上前,声音竭力平稳,却也有了一丝颤抖,“阿绾她……”
“又想说她年纪小?”始皇微微侧首,视线斜睨过来,竟带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蒙挚,她不小了。朕在她这个年岁时,已要提剑平定天下了。”
蒙挚喉头一哽,所有求情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僵在原地。
这时,白霄拖着染血的衣摆,重重跪行至始皇近前,额头磕地:“是属下动手杀的。与蒙将军、与阿绾皆无干系。杀人偿命,属下愿以命相抵。”
他说罢,竟真的抬起手中那支尚在滴血的金簪,对准了自己心口。
“二哥!”白辰目眦欲裂,猛地扑上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不要啊!”
“不要?”始皇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闷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竟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渗出了些许湿意,“哈哈哈……白霄,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此刻自裁,便是坐实了弑杀皇子之罪。按律,你弟白辰——作为血亲,当连坐同罪。呵……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的百兽园里回荡,混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兽鸣,听着竟有几分苍凉刺耳。
阿绾抬起头,望向那位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帝王。
春日明晃晃的光照在他依旧挺拔威武的身躯上,可不知怎的,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丝细微的疼。
在这副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躯壳之下,是否也藏着一颗会被至亲之血灼伤的心?
他的杀伐,他的冷酷,或许是一个帝王不得不披上的甲胄。
可此刻,亲自下令处死儿子的,也是他。
那笑声渐渐歇了,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绾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
“陛下圣明。若按连坐之法……三殿下犯下杀人之罪时,陛下您……也是他的父亲,是否也该连坐了?”
话音落下,风似乎都停了。
蒙挚额角的汗已淌至下颌,洇湿了衣领。
白辰与白霄俱是愕然地望向了阿绾,白辰与她最为相熟,此刻忍不住压低声急唤:“阿绾!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再说了!”
“怎会无关?”
阿绾挺了挺背脊,甚至还面向了始皇,声音很大:
“此案是陛下亲命我查的。小金牌是陛下所赐,洪文与矛胥是陛下遣来随行的。如今我已查明——杀人者,大秦三皇子荣禄;帮凶,校尉固原、寺人洪乐、婢女碧溪。四名主凶皆已伏法。欲害白霄之人,已坠崖殒命。若尚有其余牵连,自可继续追查……”
她顿了一顿,甚至是一脸正气,没有怕:
“至此,案情大局已明,真凶伏诛。此案,应当了结。”
春风穿过百兽园,拂过虎舍凉亭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掠过众人凝重的面容。
她的话在众人心底炸裂开,又引发了更深的回响。
所有人又都看向了始皇,等待着他的最后定论。
“是啊……此案,是了结了。”
始皇的目光掠过不远处荣禄的尸身。
那具曾经穿着锦绣华服的躯体,如今以扭曲的姿态瘫在血泊中,虎爪撕裂的伤口与金簪刺穿的心口,皆已不再涌血。
他静默地看了片刻,终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沉着的,不止是一个父亲的痛心,更是一位君主对无用之子的彻底失望。
“你这里能交代了,”他收回视线,声音低缓,“朕这里,却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阿绾闻言,自怀中取出那枚小金牌,双手高举过头:“既如此,阿绾职责已尽,将此牌奉还陛下。”
始皇走到她面前,接过金牌。
金质本该冰凉,此刻却有着阿绾怀中的余温。
他收拢手指,将那一点微弱暖意握入掌心,目光却扫过四周跪伏的禁军、侍从、寺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惶惧与窥探。
他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给朝野一个说法,也给这流淌着皇室鲜血的丑闻,盖上一道密不透风的印。
“此案已结,今日百兽园内种种,皆属宫禁秘事。”始皇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稍后,蒙挚将今日在场所有人录入簿册,详记在案。若此后有半字泄露——”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极为严厉:
“格杀勿论。”
“喏!”蒙挚肃然应声,背后已泛起冷汗。
他知道,这可不是恐吓,而是真正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刃,关乎皇家的禁忌。
始皇的目光最终落回白霄身上,复杂难辨。
白霄杀虎是功,可荣禄终究死在他手里。
若严惩白霄,禁军中那些与白家兄弟同生共死过的心腹,难免心生寒意;若不惩处,弑杀皇子之事若又不能让外人知晓,否则究其缘由,皇权威严何存?
“荣禄、固原、洪乐、碧溪四人,”他缓缓说道,“皆为恶虎所袭,伤重不治。白霄奋力击杀恶虎,虽有功,然未能护得皇子周全,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如释重负的神情,继续说道:“百兽园即日起封闭百日,彻底清理整饬。”
“喏!”众人齐声应和,心头巨石终于落地。
至少眼下,无人需为今日的鲜血即刻偿命。
“都散了吧,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始皇摆了摆手,略显疲惫。
众人陆续起身,却无人敢真就此离去。
蒙挚站在原地,善后千头万绪;白辰白霄依旧跪着;矛胥扶着洪文,与不远处的哑奴一样,目光仍紧紧追随着始皇,等待最终的定论。
始皇则转头看着依旧跪得笔直的阿绾,忽然问道:“怎么,还等着朕给你赏赐?”
“小人不敢。”阿绾低下头,嘴角微微扁了扁。
“上次赏你的一百金,用完了?”
“还……未曾。”阿绾老实答道,“买了些烧鸡,付了一身曲裾的定金,约莫还剩九十八金多,未曾细数。”
“你吃烧鸡的时候,”始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隐隐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恼怒,“就没想过,也给朕捎一只?”
“啊……”阿绾肩膀一抖,声音小了下去,“小人……忘了。”
第55章 为始皇梳发
“阿绾留下,哑奴留下。其余人,退下。”
始皇的声音落下,又重新走进了哑奴那间破败的屋子。
他撩起玄色衣摆,竟直接坐在了那张粗陋的矮凳上。
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下来,先前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也随着这略显疲惫的姿势悄然散去了一些。
蒙挚面露忧色,手指都忍不住攥了攥,欲言又止。
阿绾悄悄朝他摇了摇头,表示让他放心,自己可以应付。
见此,蒙挚只得躬身,默默退了出去。
屋外,白辰、白霄、洪文与矛胥,依然无声地跪着,他们可不敢随意离去,至少,目前阿绾还在这里。
哑奴佝偻着背,轻手轻脚挪进屋内,站在靠近墙角的地方。
始皇此时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与方才的腥风血雨全然不相干的话:“孔雀肉……可还有?朕饿了。”
声音里有了疲惫之感。
但这句话竟然说的如此随意,甚至还有些撒娇的意味。
阿绾都不禁抬头多看了好几眼,但想到哑奴曾经夜夜吹奏尺八为始皇助眠,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为复杂吧。
哑奴已经连忙点头,指着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陶罐。
阿绾会意,也赶紧说道:“还剩一些腌制的孔雀肉,只是……肉不多了,大约也就够煮汤的。”
“嗯。”始皇竟然点了头。
哑奴的动作极快,立刻生火,取水,将陶罐中那仅存的几块暗红色肉脯仔细放入釜中。
小小的土灶里,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这狭小破旧的一隅,也驱散了几分萦绕不散的深春最后阴寒的死气。
“阿绾,”始皇忽然唤道,“过来,替朕将头发重新束好。”
阿绾又是一愣。
始皇的发髻,向来是由赵高亲手打理,从无外人可以触碰。
那不仅是梳理,更是一种权力与信任的象征。
此刻……
她不敢多问,悄悄看了一眼哑奴。
哑奴只看着那一釜肉汤。
赵高此时都只是站在门外,也没有出声。
始皇已自行抽去了那根在先前混乱中略显松脱的玉簪,一头黑发披散下来,竟已夹杂了几缕刺眼的银丝,落在厚重的玄色肩襟上。
阿绾小心地跪坐在他身后,但发现自己的身高的确不够,只好又站了起来,低声说道:“陛下啊,小人太矮了,就站着给您梳发,可以么?”
“嗯。”始皇点了点头,竟然还闭上了眼睛。
阿绾伸手触碰到了那发丝。
入手微凉,却极厚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与质感。
她依着记忆中始皇常梳的样式,将头发拢起,手指穿梭其间,仔细分股,结髻。
过程并不复杂,始皇不喜繁复装饰,发髻以稳固利落为首要。
她将头发分作三股,在脑后上方缓缓编结,指腹能感受到发丝的韧性。
编发时,她格外轻柔,生怕扯痛了他,更怕这微不足道的触碰,惹出其他的祸端。
屋内只剩下柴火哔剥、陶釜中汤水微沸的声响,以及极其轻微的、发丝梳理的窸窣。
就在这近乎静谧的时刻,始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直接撞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
“阿绾,你说,朕为何要让白霄亲手杀了荣禄?”
阿绾的手指微微一顿。
火光照在始皇的侧脸上,明暗不定。
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编好的发髻用玉簪稳稳固定,声音极轻:
“三殿下被猛虎重伤,筋骨断裂,脏腑受损,流血如注……即便有参附续命丹强吊着一口气,活下去的可能,微乎其微。而且,活着……或许比死更痛苦,更是漫长折磨。”
她在始皇的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略微停顿一下,想着后面要如何说才好。
不过,她也明显感受到身前人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
“陛下让白霄动手,其一,是给了三殿下一个……痛快。免他受尽苦楚,体面尽失,最终仍难免一死。其二,”她将玉簪最终推入发髻,“是将这份‘报仇’的‘果’,亲手交到了白霄手里。他亲手刃了仇人,血债血偿,这滔天的恨意才有了真正的归宿,才不会转化成对朝廷、对陛下的怨怼。他会记着,是陛下给了他这个机会。这份恩,他会用一辈子去还。”
“其三……”阿绾的声音更轻了,甚至只有始皇能够听到的音量,“此事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终结。由苦主亲自执行,由陛下亲眼见证。此后,无论朝野内外有何猜测,此事都已了结在白霄与荣禄之间。陛下……不再是下令处死儿子的父亲,而是……主持了公道、平息了仇恨的君王。”
最后一个结打好,发髻整齐而稳当地束在始皇脑后,一丝不乱。
釜中的孔雀肉汤,香气开始丝丝缕缕地弥散出来,混杂着粗盐和某些不知名野草的味道,质朴,却带着生机。
良久,始皇低低地、缓缓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苍凉与暴烈,反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混杂着一丝疲惫,一丝终于被人理解的释然,还有一丝对眼前这小女子竟能勘破至此的复杂欣赏。
“你这孩子……”他叹道,没有回头,“看得太明白,有时候,未必是福。”
阿绾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仍残留着梳理过他发丝触感的手指,轻声回道:“小人只是……说实话而已。”
汤沸了。
哑奴盛出一碗,捧了过来。
始皇接过那只粗陶碗,碗壁滚烫。
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也只是吹了吹气,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阿绾依旧跪坐在始皇身侧,垂着眼,屏着气息。
小屋里一片沉寂,只有始皇缓缓啜饮热汤的细微声响。
他喝得很慢,很稳,甚至是很安静。
哑奴在还放了一块孔雀肉在陶碗中,不过因为腌制了好几天,这肉早已失了鲜嫩,纹理粗硬。但始皇依旧细细咀嚼,又将陶碗中最后一滴汤汁饮尽。
碗底轻叩在粗糙的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始皇这才转眸,视线落在一旁静候的阿绾身上,开口问道:
“你是想回尚发司,还是留在朕身边?”
阿绾怔了一下,完全没明白:“这有啥不同么?”
第56章 果然不堪问
始皇被她这一问,竟噎住了,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
一旁的哑奴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皮,极快又极深地看了阿绾一眼,随即用手中的木勺,“笃”地一声,轻敲在陶釜边缘。
那声音不大,却含着某种提醒。
可阿绾眨了眨眼,依旧没领会那其中的意思。
她咧咧嘴角,身子微微前倾,又认真地追问了一句:“陛下,小人……现下不就在您身边么?尚发司的差事,不也每日都在偏殿伺候着?也是在您的身边……这……有何不同?”
“留在朕的身边,”始皇微微蹙眉,认真解释起来,“便是常随左右,替朕打理发髻,也为赵高分担些近前事务。”
“哎!使不得!”阿绾一听,慌忙摇头摆手,“小、小人在尚发司就极好……活计轻省,每日还能……还能偷空歇歇,打个盹儿……”
话赶话地说到这儿,她猛地顿住,立刻闭紧了嘴巴。真是糟糕了,一着急,把平日里偷懒贪睡的大实话,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了。
始皇垂眸看着几乎要蜷缩成一团的阿绾,嘴角似有若无地扬起一点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小人……全凭陛下安排。”阿绾将额头抵在微凉的地面上,声音闷闷地传来。
“嗯。”始皇终于应了一声,玄色袍角自她低垂的视线边缘掠过,他已站起身。“自明日起,每日卯时初刻至朕寝宫,梳发毕,再去尚发司点卯。”
“喏。”阿绾依旧不敢抬头,但觉得有些烦躁。
“赵高。”始皇朝外面唤一声。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破屋门外的赵高立刻躬身而入,步伐无声,面上是一贯的恭谨平和,“老奴在。”
“日后若朕晨起议事早,或你分身乏术,便让阿绾接手梳发之事。规矩体例,你仔细教她。”始皇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最寻常的宫务。
“喏。”赵高躬身领命,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仍跪伏在地的阿绾身上,那眼神看不出丝毫波澜,但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些。
阿绾赶紧转向赵高,也俯首行礼。
赵高微微侧身避过半分,声量不高也不再尖利:“陛下吩咐,老奴自当尽心竭力,日后有何不明,尽管来问便是。”
“哑奴。”始皇已转向角落里那佝偻的身影。
哑奴慌忙以额触地。
“去盯着他们将那三只虎处置妥当。皮,务必完整剥下,硝制好,朕另有用处。”始皇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只白额虎的皮。”
哑奴重重叩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用力点头。
再无他言,始皇举步向外走去,赵高悄无声息地落后半步跟随。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园门外的宫墙之间,阿绾一下子瘫软下来,跌坐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冷汗早已浸透中衣,紧贴在背上,被风一吹,激起一阵寒颤。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冰凉。
哑奴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远处那群正在处理猛虎尸身的寺人走去。
矛胥搀扶着脸色苍白的洪文,两人对阿绾略一颔首,也朝着奉常署的方向慢慢挪去,寻求医官救治。
此刻这里空寂下来,远处隐约的虎尸处理声,和依旧直挺挺跪在屋外空地上的白霄、白辰两兄弟。
白霄这才动了动。
他转向屋内的阿绾,以膝为足,挪动过来,就在门槛之外,对着阿绾,“咚”、“咚”、“咚”,极其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前沾染的血污与尘土混在一起,他也毫不在意。
“阿绾!”他抬起头,眼眶赤红,声音嘶哑,“今日助白霄手刃凶手,告慰山竹在天之灵,后又于陛下面前周全……此恩此德,形同再造!白霄此生,只怕是偿还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自今日起,我这条命便是阿绾的!但凡阿绾有所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此生必当竭尽全力,护阿绾周全!”
阿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重誓惊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扑到门边,也跪了下来,伸手去扶他手臂:“白家二哥!快别这样!折煞我了!这都是陛下圣断,我、我没做什么……”
白霄却纹丝不动,依旧坚持跪得笔直。
一旁的白辰也深深俯首,叩了一记,抬头时,眼中是全然的认真与感激:“阿绾,二哥所言,亦是我心。此恩,白辰记下了。”
阿绾拉不起这个,也劝不动那个,急得简直要跺脚,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都被冲散了。
她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你们快起来吧……我的小金牌都没了,现在跟你们一样,都是听差办事的,受不起这样……”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高去而复返。
他手中托着那枚阿绾刚刚交还的小金牌,在已经偏斜的日光下,流转着沉敛的金芒。
赵高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人,最终将金牌递给了阿绾:
“陛下口谕:阿绾每日需入寝宫伺候梳发,特准凭此牌通行禁内,不必另行请令。”
赵高的声音不高,甚至还有了些诚恳和爱护之意,“金牌贵重,望善自保管,勿负圣恩。”
阿绾怔怔地接过,入手微沉。
冰凉的金属表面似乎还残留着始皇掌心的温度,但此刻握在她手里,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值好多钱”的轻快感觉。
赵高传完口谕,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阿绾捏紧了小金牌,对着白霄白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二位,现在能起来了吗?咱们……还是赶紧走吧,这里实在是太可怕了。”
“嗯。”白辰搀扶着兄长缓缓起身,低声询问,“二哥,你身上这些伤……咱们得尽快寻辛衡、樊云他们瞧瞧。骨头可还有损伤?”
“多是皮肉翻绽,未伤筋骨,不碍事。”白霄摇了摇头,气息又弱了一些,“……我想先去义庄。山竹她……在那儿……”
“去吧,”阿绾也站起身来,下意识拢紧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玄黑外袍——始皇的外袍。
柔软的织物上似还残留着始皇那特有的龙涎香与威仪气息,让她又烦躁起来。甩开这些杂念,看着白霄,“辛衡他们应当还在义庄料理后续,正好让樊云给你看看伤。”
白辰点头,正要扶白霄离开,阿绾忽然又问了一句:“白辰,且慢。我有一事想问你。”
“你说。”白辰立刻转身,见阿绾神色严肃,不由也凝神细听。
阿绾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已被挪走却仍留有深褐痕迹的空地,迟疑道:“三殿下……凭他那般身手,当真能独自猎杀如此凶猛的大虎?我总觉得……有些说不通。”
白辰闻言,嘴角立刻就扯出一抹讥诮:
“此事……不过是糊弄陛下的脸面罢了。明眼人谁不晓得?他命人将掺了强效蒙汗药的生肉抛作诱饵,待那大虎药力发作昏死过去,再用铁笼运回百兽园。那虎本就怀着崽子,气血有亏,更加虚弱……所谓的‘搏虎’,呵,不过是等药性将过未过时,上前补几刀,做一场戏罢了。”
阿绾立刻了然。
许多真相,果然不堪一问。
“走吧,”她最终只是轻声说,抬步朝着园外走去,“先去义庄。山竹……也该等急了。”
第57章 那些过往事
始皇死了一个儿子,于这大秦帝国似乎都没有什么影响,甚至可以说是微澜即平。
他的子嗣繁多,后宫充盈,这些年夭折的、病亡的,早已不算什么新鲜事或重要的事情。
或许可以这样说,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的那些子女的面容吧。
荣禄这般已经成年的儿子,若是表现可以,或许还能为日后挣一份像样的封地与前途。
只可惜用力太猛,又偏偏行差踏错,即便没有山竹这桩血案,单是那些流传于市井朝堂的骄纵奢靡、欺男霸女的勾当,也早已让人侧目和不齿。
如今这般下场,竟无一人觉得惋惜,连几声表面的唏嘘也稀落得可怜。
就算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胡亥,听闻他的死讯后,也不过是挑了挑眉,转头便带着内侍,大摇大摆去了荣禄生前的宫室。将其中看得上眼的珍玩玉器、精巧摆设搜罗一空,尽数搬回了自己的殿阁,仿佛只是收拾了一处无主的库房。
赵高将此事禀于始皇时,寝殿之内沉香木的气息正袅袅弥漫。
始皇手握简牍,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道:“胡亥那小子怎么还是孩子心性?”
“陛下明鉴,”赵高立刻躬身,“十八殿下赤子玩心,率直烂漫。”
始皇不再言语,只将手中简牍轻轻搁在案上。
那一声轻响,在空旷殿宇里格外清晰。
此时的阿绾正站在始皇的身后,手持犀角梳,小心翼翼地将一缕半灰的发丝归拢。
她听见了方才的对话,手指略微顿了顿,随即便是更轻、更稳地继续梳拢,丝毫没有异状。
帝王家,父与子,有时不过君臣,权势与规矩才是铁律。
那日百兽园中的叹息与疲惫,或许只是一瞬的真心,旋即便被这重重宫阙与万里江山的重量,压回心底最深的暗处,再无痕迹。
阿绾屏住呼吸,将最后一根黑玉簪稳稳插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中。
“阿绾这梳头的手艺,倒是越发精进了。”始皇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阿绾正在收拾玉梳和篦子的手真的是顿了顿。
她立刻躬身,头垂得更低:“陛下谬赞,皆是赵大人教导有方,小人不过依样学样。”
“哎,”侍立一旁的赵高适时开口,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恭谨,“老奴固然尽心指点,但阿绾天资聪颖,学得快,手又巧。陛下您瞧,这发髻结得紧实利落,鬓角纹丝不乱,瞧着精神气儿都比往日更足些呢。”
始皇对着赵高手中捧着的铜镜,左右端详片刻,伸手理了理并无一丝散乱的鬓角,竟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昨日李斯还问朕,说这几日瞧着,怎么比往常更显精神了些。”
阿绾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她可不敢接这样的话茬。
在这深宫,一句无心之语都可能被曲解出万千意思。
赵高顺着笑了几声,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跪伏在地的阿绾,语气依旧温和,却像软刀子般递了出去:“说来也是,阿绾毕竟是在城外大营里历练过三年多的,手下功夫,自然比老奴这般久居宫闱的朽钝之人要强上几分。”
这话说的,表面上夸了阿绾的手艺好,实则又说她是野路子根本上不了台面。
洪文和矛胥之前就叮嘱过她:“在陛下身边,只能低头,只能跪着,万不可有半分逾越,更不能与赵高争锋!”
瞬间,阿绾已重重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发出清晰的轻响。
她的声音里带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急切:“赵大人折煞小人了!大人侍奉陛下多年,技艺精湛,体察圣意,岂是小人可比?小人在军营之中,不过是给寻常兵卒梳理些简便发髻,便是将领们的发式,也难得有机会触碰,粗陋得很,万万不敢与大人相提并论!”
始皇原本随意的目光,因赵高提及“大营”二字而微微凝住。
他略略侧身,视线落在阿绾紧绷的背脊上,似乎升起了一丝兴味:“哦?你没给蒙挚梳过?朕记得,你在他营中,待了足有三年吧?”
“小人……”阿绾忽然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因为她摸不准始皇究竟知晓多少,又究竟想听到什么。
“无妨。”始皇竟真的将手中简牍搁在一旁,挥了挥手,让赵高将铜镜撤下。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跪于脚踏边的阿绾身上,“今日左右无事,便与朕说说你的事。你既从明樾台出来,又如何去了城外大营?”
阿绾抿紧嘴唇,指尖微微掐入掌心。
此刻唯有实话应该最为稳妥吧。
想到此,她还是低声说起了自己的生母是明樾台昔日的头牌青青,因难产而亡,自己被管事姜嬿收养,在风月场中长大。因不甘成为舞姬歌女,于一个风雪夜逃出,几乎冻毙道旁,幸得尚发司的荆元岑所救,遂跟随他入了军营,学起梳发编辫的手艺。
始皇静静听着,末了也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又拿起那卷简牍,目光落在上面,似乎也没有看进去,只轻叹一声:“明樾台……朕倒有许多年未曾踏足了。”
阿绾心头一跳,更不敢接话。
天子提及那等地方,总觉不妥。
不料,始皇指尖在简牍上轻轻一叩,竟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点旧物:“姜嬿年轻时,容色也算尚可。至于那青青……姿容确属上乘,歌舞更是一绝。”
他忽而抬起眼,视线再度锁住阿绾:“你今年多大了?”
“十……十四。”阿绾心头莫名一颤,觉得这问题来得突兀。
“哦。”始皇复又将简牍放下,转向侍立的赵高,像在确认一段模糊的年岁:“十五年前……朕在做何事?”
赵高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追忆与恭维:“回陛下,那年我大秦铁骑先后荡平楚国、燕国,陛下横扫四方,威震天下。”
“是啊。”始皇的目光重新落回阿绾脸上,深沉难辨,缓声问道:“那你可知,你父亲是谁?”
第58章 秦关来急报
“这个……小人真的不知。”阿绾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问题她在很小的时候也曾经缠着阿母姜嬿问过许多遍,但姜嬿给她的回答永远都是:
“明樾台里迎来送往,月月年年多少男人?谁辨得清是哪一位的种!横竖总该是个舍得掷金的呗——青青那般的姿色,万金一夜也是寻常。你呀,少问这些没用的,好生把本事学起来才是正理!将来若不能替我挣回这多年的米粮钱帛,我可真是白填了你这个无底洞,亏大了!”
彼时,阿绾也才四五岁的模样,白皙的小脸也胖嘟嘟的,看着就令人喜欢。那时候,明樾台的阿姐们也常常来照顾她,同时也就带着她一起学音律和舞蹈。
有一段时间,姜嬿竟然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学唱一段旧调,说是明樾台人人都应当学起来,这是旧时头牌青青最拿手的。
可那曲调幽怨宛转,词句间尽是望不见尽头的长夜与寒月。
就算阿绾那时年纪小,不甚明了其中深意,却只觉得越唱心口越闷,一股没来由的悲凉缠上来,索性住了口,愣愣地盯着面前漆案上那具十三弦的秦筝。
姜嬿见她停下,倒也不恼,只挥挥手让乐师退下。
她罕见地亲自跪坐于筝前,指尖拂过冰凉的丝弦,未成曲调。
沉寂半晌,她自顾自地低低吟唱起来,声音不似平日那般脆亮市井,反而沉郁如浸了深秋的寒霜:
“玉指调弦凝霜重,琼楼隔雪望秦关。朱门酒沸笙歌彻,谁知髻中妾情深?”
一曲既终,余韵在充斥着笙管练习声与舞步轻响的学艺阁里幽幽散尽。
姜嬿怔忡片刻,猛地起身,连一句话也未留,径直掀帘而出,将一室的错愕抛在身后。
留下小阿绾与一同习艺的圆柳、乐莲两位阿姐面面相觑,俱是目瞪口呆。
她们何曾见过素来精明算计、言笑泼辣的明樾台台主姜嬿,露出这般……近乎沉痛恍惚的神情?
可没过几日,姜嬿便突然变了脸,严令明樾台上下再不准唱那首旧调,连提及都不许。
她转身就张罗着派人去边市,不惜重金寻聘那些来自北方匈奴或西域的胡女,要她们跳那种急旋如风、热烈恣肆的胡旋舞。
自此,明樾台的夜晚仿佛陡然换了天地。
往日萦绕楼阁的幽怨琴瑟与浅吟低唱,一夜间被急促的羯鼓、嘹亮的胡笳与欢快的胡琴扫弦所取代。
胡女们赤足踏毯,金铃系踝,彩锦裁成的窄袖短衣在疾转间绽开如怒放的花。
她们腾挪旋转,长裙飘飞如伞,发辫散作流光,眉眼间秾丽的异域妆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引得满堂酒客喝彩不绝,掷金如雨。
在阿绾的记忆里,那些曾以婉转歌喉闻名的阿姐们,也渐渐改换了腔调,学着弹唱起节奏明快、甚至带着几分俚俗野气的边塞新曲。
到她决意逃离明樾台的那个冬天,楼里已常有高鼻深目、身姿妖娆的胡姬穿梭往来,她们带来的不只是迥异的舞乐,更是一种混合着羊膻、香料与自由野性的、令人恍惚的气息,将旧日那份铅华下的哀愁,冲刷得几乎不留痕迹。
“看你这样貌……”始皇的目光在阿绾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要再说什么,却又顿住了话音。
因为就在此时,寝殿之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听动静,来人绝非少数。
赵高神色一凛,身形已无声掠至殿门处。
未等他完全出去,殿外已传来禁军校尉吕英略显紧绷的通禀声:“陛下,急报至!”
“进来回话。”始皇已经站起了身,玄色深衣的袍袖随着动作垂落,纹丝不乱。
阿绾见状,连忙跪着向殿柱旁的阴影处挪了挪,屏住呼吸,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蒙挚护送秦王子婴北上迎护王翦大将军灵柩,已去了半月有余。
这些日子,阿绾每日鸡鸣时分便已候在寝殿外的廊下,等候为始皇梳洗挽发。
起初三日,皆是赵高亲手演示,她在旁静观默记。
自第四日起,始皇便点了头,由她执梳,赵高则转去安排朝食与奏牍呈递的次序。
如此一来,晨起的规程反倒比往日更紧凑了些。
连赵高也曾笑叹道:“还是陛下想得周全,老奴腾出手来,可将陛下的早膳安排得更妥帖些,奏章也能按缓急理得更顺当。”
始皇眉宇间的沉郁,这几日也舒展了少许。
如今的大秦帝国疆域辽阔,每日经由丞相府、御史大夫等机构呈递上来的竹木简牍堆积如山。
除去四方军情、郡县奏报,更有诸如长城戍防、骊山陵寝收尾、驰道修筑、灵渠疏浚等浩大工程的稽核调度,桩桩件件皆需他最终批决。
阿绾随侍虽只短短数日,却已深深体味到身为帝王的繁剧与孤艰。
往日市井流传的所谓“暴政”言说,在她心中已从将信将疑,渐转为全然不信。
即便她不通治国之术,但亲眼见得始皇每日天未亮就已经起身,听政至深夜,阅览那些来自四方、记述着天灾、盗匪、官吏不法或刁民诡诈的卷宗时,那份压制的怒火与必须即刻做出的冷静决断,都让她明白——若换作自己,恐怕早已方寸大乱。
此刻,她能做的,也唯有用手中这柄犀角梳,在每日清晨那短暂的梳栉时光里,尽量让这位肩负天下的君王,鬓发整肃,仪容清朗,得以带着一份体面的从容,去面对新一轮的纷繁国事。
思绪未落,吕英已疾步入殿。
他双手捧着一卷赤黑两色军报简函。
赵高本欲上前接过,始皇却已直接伸出手。
吕英当即单膝及地,将简函高举过顶。
始皇接过,指尖利落地剥开混着苎麻丝的封泥,展开鞣制过的皮绳,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墨字。
只一眼,他的眉心倏然蹙起,又缓缓松开。
“王离已到?”
“回陛下,已至宫门外。”吕英垂首应答。
“可曾惊动旁人?”始皇追问,指尖在简牍边缘无意识地叩了一下。
“未曾。王将军褪去甲胄,身着寻常校尉服饰,混于信使队伍中疾驰入城,直抵禁苑。”吕英立刻回答。
“让他进来。”始皇合上简牍,置于案上。
“喏。”吕英领命,正欲起身。
“且慢。”始皇忽然又开口,“王贺……可与他同来?”
吕英身形一顿,立刻再度躬身,答得更为谨慎:“回陛下……他也在。”
第59章 失魂症少年
就在吕英躬身退出殿门的那一刻,阿绾也迅速将犀梳、玉篦、发带等物敛入身边的漆木妆匣,正欲抱着匣子从侧面的便门悄声退下。
“阿绾,”始皇的声音却忽然响起,刚好截住她的脚步,“且留步。稍后,你为那王贺理一理发髻。”
“喏。”阿绾心下一凛,即刻屈身应道,随即抱着妆匣,安静地跪坐回殿柱投下的那片阴影里,脊背挺直,眼帘低垂。
王离——这个名字她是听过的。
王翦老将军的儿子,北疆军中颇有威名的将领。
他因追击匈奴游骑不慎中伏,生死不明,老将军闻讯急痛攻心,这才薨逝于军中。
故而才有蒙挚奉命护送子婴公子北上迎灵之事。
可如今,王离竟活着回来了?
还在这等时辰秘密入宫?
那王贺……又是何人?
阿绾心中迷雾丛生,却将头埋得更低。
这些时日她在帝王身边学到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在该沉默的时候,绝不能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静静地跪坐着,像一尊藏在柱子影子里的小陶俑侍女,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殿内铜鹤衔灯的光晕摇曳,将始皇案前那卷刚刚拆开的军报映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氛围。
沉重的殿门再度开启,吕英身后跟着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两人皆穿着秦军最寻常的皂缘赤襦、束腰皮甲的校尉服饰,衣袍下摆溅满干涸的泥点与深褐污渍,皮质护膊磨损起毛,连固定发髻的竹笄都已歪斜,几缕被汗水浸透的乱发黏在额角颈侧——分明是昼夜不息、驰骋赶路的模样。
走在前面那人约莫三十余岁,身量高大健硕,肩背宽阔如山岩。
他甫一踏入殿内,目光触及御案后的玄色身影,便猛然扑跪在地,革靴与胫甲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便是“咚、咚、咚”三记重叩,额头触地之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清晰可闻。
再抬头时,这魁梧的汉子竟已虎目含泪,喉音嘶哑哽咽:
“陛下!臣……臣无能,丧师失地,辱没大秦军旗,有负陛下重托,有愧大秦山河!”
他身后跟着的少年,身形虽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异于常人的俊挺轮廓。
脸上同样污迹斑斑,却丝毫掩不住那份近乎夺目的精致五官。阿绾悄悄抬睫望去,心头蓦地一跳——那少年竟是高鼻深目,眉骨凌厉,分明带着鲜明的胡人血统。
更令阿绾讶异的是他此刻的神情。
少年脸上寻不出一丝慌乱或悲戚,只有一种与他年纪极不相称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目光坦然地对上御座之上的始皇,片刻后,竟又转开视线,略带好奇地打量起这间宏伟而压抑的帝王寝殿。
侍立一旁的赵高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如塑,根本没有对他约束。
那少年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忽地,定格在了殿柱旁的阴影处——恰好与正偷偷观望的阿绾撞了个正着。
一双湛蓝如塞外秋湖的眼眸,猝不及防地闯进阿绾的视线。
阿绾呼吸一滞,慌忙垂眼,心口却突突急跳起来。
这少年……是胡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绾。”
始皇竟未理会伏地泣诉的王离,转而唤了阿绾的名字。
阿绾心头一跳,忙应道:“陛下,小人在。”
“去,将王贺收拾齐整些,头发理好。”始皇抬手指向那少年,“就在此处,莫要出殿。”
“喏。”阿绾低声应下,目光飞快扫过殿内,只见御案旁那只青铜夔纹盆中尚有半盆清水,是始皇方才盥洗未用完的。
她迟疑地抬手指了指铜盆。
始皇见状,轻叹一声:“就用它罢。”随即转向赵高,“取些粥食点心来。”
“喏。”赵高躬身退下,经过吕英身侧时眼风微动。
吕英会意,即刻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并反手将沉重的殿门掩合——接下来的话,已非他这等身份可以听的了。
阿绾本以为那少年会自己起身过来,不料他依旧跪在原处,纹丝不动。
直到此刻,阿绾才察觉出异样:这少年眸光清澈,呼吸平稳,看似与常人无异,却对周遭的一切——包括始皇的话语、王离的痛哭、甚至自己方才与他对视的目光——毫无反应。像是活在另一个寂静的界域里。
阿绾仍跪在柱影之中,也不敢贸然起身,不知该如何去“拉”一个毫不理会外物的少年,一时僵在那里,手足无措。
始皇又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些许疲惫与无奈,又说道道:“阿绾,你去将他引至一旁。他……患了失魂之症,五感皆闭。你且帮他洗净头面,稍后喂些吃食。”
殿内烛火摇晃,将少年那双湛蓝却空洞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阿绾这才轻手轻脚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每近一步,她都能更清楚地看见王贺脸上干涸的泥污,以及污迹下那份与这嘈杂世间格格不入的安静。
“陛下……为犬子费心了。”王离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匆匆掠过阿绾,随即转向身旁跪得笔直却眸光空洞的少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贺儿,且随这位……阿姐去旁边,净净面,梳梳头。”
少年王贺听到了父亲的声音,眼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脸,看向已走近的阿绾。
那双眼睛蓝得像雨后的远空,清澈得惊人,却也空洞得骇人,里面映不出任何人影与情绪,只一片虚无的亮。
阿绾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紧,有些发毛。
失魂症?竟是这般模样么?
她稳住心神,小碎步走到了王贺身前,依礼欲跪。
双膝还未及地,御座上的始皇又说道:“阿绾,不必拘那些虚礼。直接带他过去便是。无妨,去吧。”
“……喏。”阿绾咽下原本要说的话,微微吸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王贺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手腕的皮肤微凉,骨节分明。
王贺果然毫无反应,既不挣脱,也无迎合,像个精致的人偶。
但当她稍稍用力,引导他起身时,他竟真的顺着那力道站了起来,脚步略显僵硬,却一步不差地跟着阿绾,绕过巨大的蟠龙金柱,走向殿内那处较为隐蔽的角落。
青铜盆中的清水映着晃动的烛光。
阿绾松开手,王贺便静静立在原地,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仿佛方才的移动只是因为阿绾动了。
阿绾回身看了一眼御案方向,始皇已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匍匐在地、肩背仍因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的王离,侧脸的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而专注。
王离将军低沉沙哑的禀报声断断续续传来,阿绾听不真切。
此刻,她的全副心神却系于眼前这沉默的胡人少年。
她拧干手中细麻布帕,蘸了清水,极轻地拭去他颊边干涸的泥点。
随着污迹褪去,阿绾的手却微微一颤——那泥污之下,竟非完整的皮肤,而是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血口子,有些已结起暗红的薄痂,边缘翻卷,有些则仍沁着新鲜的、细小的血珠,全是刺目的伤痕。
第60章 那些惊心伤
“你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处?”阿绾将声音放得极轻,如同怕惊扰了什么。
王贺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里空无一物,映不出她的关切,也映不出任何痛楚。
阿绾抿了抿唇,轻轻托起他垂在身侧的双手。
掌心与指根处,是被粗糙缰绳反复磨出的血痕与硬茧,新伤叠着旧印,有些地方皮肉还微微外翻着。
她犹豫了一下,想查看他被束口腕甲紧缚的小臂,但那皮革系扣扎实,一时难以解开。
目光上移,落在他沾着尘沙的颈侧,领口之下,隐约也能看到几道暗红的擦痕。
“疼不疼呀?”她又问,明知不会有回应。
王贺依然只是望着她,仿佛一具抽离了所有感觉的躯壳。
阿绾叹了口气,不再发问。
她重新绞了帕子,避开那些翻开的伤口,极轻地擦拭他脸上、颈间未净的污迹。
动作小心翼翼,口中却不由自主地低声絮叨,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若是疼了……你便哼一声,或者眨眨眼也好呀。”
依旧是沉寂一片。
总算擦干净了脸,想为他梳理头发时,阿绾才真正犯了难。
王贺的发髻早已散乱不堪,发丝被血、汗、尘土黏结成绺,紧紧贴在头皮与颈后,光是看着便知僵硬。
她瞥了一眼那盆已变得浑浊的清水,这绝非一盆清水能洗干净的。
她抬起头,望向御案的方向,始皇与王离的低声对话仍在继续。
看来,眼下只能先大致清理,至于这一头乱发,恐怕得另寻他法了。
此时,寝殿厚重的门扉被极轻地叩响。
赵高转身启开一道缝隙,洪文已经躬身入内,双手捧着朱漆食案。
食案上整齐摆放着数样简朴却热气腾腾的吃食:粟米羹、烤得焦黄的肉炙、一碟渍菜,并一壶温好的黍酒。
洪文先将部分饮食恭敬置于始皇的黑漆嵌玉案几上。
始皇看了一眼王离,摆了摆手:“王离,先用些,不急于说了。”
王离却似乎全无胃口,目光只死死盯着那酒壶。
他谢恩后,径直抓起陶制酒壶,仰头痛饮,喉结剧烈滚动,竟将那满壶酒液一气灌下,随后将空壶顿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胸口起伏不定。
洪文与赵高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捧着剩余的饮食,轻步绕至殿柱之后。
只见阿绾正半跪着,用湿帕小心擦拭王贺脸上的血污。
洪文见状微微一怔,将盛着肉羹与麦饼的矮足食案轻轻放在一旁,压低声音问道:“阿绾,可需我来帮忙?”
“我也不知他饿是不饿,”阿绾同样悄声回应,眉头微蹙,虚指了指王贺那粘结着血土、硬如毡片的头发,“只是这头发……怕是得用皂荚水好好洗净,方能梳理。”
她说着,抬眼望向赵高,眼中带着请示之意。
赵高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却并未移步向始皇禀报,只是目光朝着御案方向略微一扫,便又垂目静立,如同殿内另一道沉默的影子。
阿绾扁了扁嘴。
她可是心知肚明,赵高绝不会在此时为这等“小事”去打扰陛下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贺。
指腹无意间擦过他冰凉的脸颊,她甚至恶作剧地悄悄捏了捏他的脸,可这少年依然毫无反应,只是用那双空茫的蓝眼睛“望”着她,纯净得令人心头发酸,又空洞得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怜惜。
阿绾心下一横,忽然将手中的帕子丢回铜盆,又“不小心”让犀角梳从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进水里,激起不大不小的水花与声响。
她随即恰到好处地轻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低低的、满是懊恼的惊呼:“呀……”
这动静在压抑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始皇果然被打断了话语,侧过头来,目光越过殿柱,沉声问道:“何事?”
“陛下啊,”阿绾连忙扬声回禀,“盆中清水已污浊不堪,可否容小人带……这位小将军去尚发司稍作盥洗?尚发司那边备有热水与洁净巾帕……”
“不……”王离几乎是本能地出声欲阻,眉头紧锁。
“去吧。”始皇的声音却已先一步落下,他看了一眼王离,语气略缓,“放心,阿绾心细,知晓分寸,不会伤了王贺。”
陛下开了口,王离只得将后续的话咽了回去,目光复杂地又看了阿绾两眼。
阿绾立刻伏身,额头轻触手背:“陛下放心,将军放心,小人定当仔细。”
“去吧。”始皇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阿绾得了准许,不再迟疑。
她立刻起身,先对洪文低声道:“洪主事,烦请引路至尚发司,那边常备热水。还需劳烦您……”她略一犹豫,不知是否该为这明显状态有异的少年惊动奉常署的医官。
洪文已经明白阿绾的意思,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你且先行,所需人手与物什,我来安排。”
赵高倒是动作迅速,已经悄无声息地将侧边的便门拉开一道缝隙。
阿绾一手拎起自己的漆木妆匣,另一手再次牵住王贺微凉的手,引着他朝门外走去。
王贺身量比阿绾高出少许,手掌也宽大些,布满茧痕。
好在他依旧温顺,任由阿绾牵引,像她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随她走出了寝殿。
离了那扇殿门,朝着不远处的尚发司排房走去时,阿绾才敢稍稍松开屏住的呼吸,声音也略略放开了一些,转头对身侧沉默的少年说道:“我叫阿绾。现在带你去尚发司排房那边,因为那里有热水,可以好好梳洗一下,你……可明白?”
王贺毫无回应。
他的目光已从阿绾身上移开,转而投向了咸阳宫高耸的檐角与绵延的玄色宫墙,眼神空茫地映着清晨微薄的天光,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也没映入眼中。
阿绾见他脚步放缓,心中焦急,手上微微用力,拉着他加快了步伐。
连廊地面以青砖铺就,偶有拼接不平之处。阿绾心急之下未及细看,脚尖被一处微凸的砖棱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却猛地反握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稳住身形。
阿绾惊魂未定地回头,正对上王贺的目光。
少年依旧面无表情,那双湛蓝的眼眸深处,依旧是那片令人心悸的、无边无际的空洞。
第61章 血色修罗场
尚发司的青砖灶间常年煨着几口大陶釜,热水总是不缺的。
所以,阿绾一想到要洗漱清洗的时候,总会先想到尚发司这里。
当她牵着王贺的手踏入这处弥漫着皂角与草木灰气息的偏院时,司内主事矛胥正领着十余名梳栉匠、奉巾役者列队,预备前往偏殿开始一日的侍奉。
瞧见阿绾带着个少年回来,矛胥明显一怔,目光在少年那异于常人的深邃轮廓上停留一瞬,压低声音问道:“这是……王贺小公子?”
“您认得他?”阿绾更觉意外,但此刻绝非细谈之时。
她下意识侧身,将沉默的王贺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对矛胥说道:“烦请您让诸位先去偏殿候着,我借水房一用。今日之事……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
矛胥早已经在咸阳宫里待了四十年,何等聪明,即刻会意。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些人便依序安静地去向另一侧的配殿,无人敢多看一眼。
“放心,我晓得的。”矛胥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此时,洪文也步履匆匆地跟了进来,对矛胥略一颔首,言简意赅:“劳烦了,备热水巾帕,帮着小公子沐浴。”
“我去取澡豆、新布与洁净深衣。”矛胥应得干脆,转身便去安排。
阿绾不敢在此多停留,拉着王贺径直奔向院侧专供宫人日常盥洗的水房。
这处屋舍并不宽敞,地面以灰陶砖铺就,中央砌有排水沟渠,墙角堆着些木盆、陶罐与晾挂的葛布,空气里混合着水汽与淡淡清洁物的气味。
当然,阿绾不便亲自为王贺清洗。
矛胥很快折返,抱着所需物什,对阿绾与洪文道:“此处交予我便可,二位请在廊下稍候。”
洪文点点头,与阿绾一同退至水房外的檐廊下。
清晨的阳光斜照过来,在廊柱间投下清晰的光影。
远处宫墙巍峨,而近处水房内已传来隐约的泼水声。
洪文这才转向阿绾,声音放得轻缓,开始了关于这位失魂症少年的过往。
十二年前,烽烟未尽的北疆战场,王离带回一名匈奴女子。
她言语不通,来历成谜,众人只唤她云姬。
可是那容貌真真是太过耀眼,甚至有人形容她为“大漠骤现的明月,天边最美的浮云,皎洁而妖异的女神。”
也就只是这一眼便夺去了王离的全部心神。
他真的是不顾正妻的愤怒以及世俗的议论,执意要将这异族女子迎入家门。
老将军王翦闻讯震怒,父子二人几番争执,声震屋瓦。
但王离心志如铁,竟索性长驻边关,再不回咸阳,只守着那云姬,在塞外风沙里筑起一方不容于世的天地小家。
四年前,王离带着云姬和八岁的王贺回到咸阳,打算趁母亲五十寿辰之喜,求得家族对云姬与这孩子的承认。
寿宴那日,王大将军府邸冠盖云集,连始皇陛下都亲临祝贺,更在席间与王翦把酒言欢,气氛炽热。
王翦见孙儿王贺虽年纪尚幼,却已眉目如画,糅合了胡汉之优,精致得不似凡尘孩童,心中芥蒂亦散去大半,忍不住将孩子拉到身旁细看,越看越是欢喜。
老将军一时兴起,在众宾客面前考校孙儿。
不料王贺从容应对,不仅对典籍章句随口吟诵,见解清奇,更于庭前执木剑演示了一段融合了胡风的剑术,灵动矫捷,隐现锋芒。
满座皆惊,王翦更是拊掌大笑,将孙儿揽入怀中细细端详,越看越是欢喜,对左右叹道:“此子类我!能文能武,慧黠天成,真吾家千里驹也!”
可就在此时,觥筹交错之际,惊变陡生!
一名仆役装扮的刺客竟从袖中拔出利刃,直刺始皇心口!
席间一片哗然,护卫不及反应。
电光石火间,一道绯红身影如扑火飞蛾般抢上前来——正是云姬。
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以血肉之躯挡住了那致命寒光。
彼时,始皇正含笑俯身与王贺说话。
王贺清澈的蓝眼睛瞪得极大,眼睁睁看着母亲胸口绽开血花,缓缓倒在自己眼前,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脸颊与衣襟。
他张了张嘴,连一声“阿母”都未能呼出,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气息几绝。
场面瞬间大乱。
王翦目眦欲裂,怒吼着拔剑亲手斩杀了刺客。
热闹的寿宴顷刻沦为血色修罗场。
王离冲上前抱住云姬尚温的身体,这位在沙场上铁骨铮铮的悍将,此刻哭得如同失去一切的孩子,悲鸣之声锥心刺骨。
王翦老泪纵横,望着儿子痛不欲生的模样,望着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孙儿,终于颤声点头:“入族谱……云姬为我王氏妇,王贺……是我王家孙。”
始皇惊魂甫定,看着云姬渐冷的遗容与昏死过去的王贺,心中震动,更怀歉疚。
他当即下旨,命王离携王贺入宫,由奉常丞刘季亲自诊治。
然而,王贺自昏迷中苏醒后,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不认人,不言语,眼神空洞,仿若三魂七魄已随母亲逝去大半。
刘季诊断此为极度惊悸引发的“失魂症”,提议让孩子在相对安宁的宫中静养,或许时光能缓释那刻入骨髓的创伤。
始皇感念云姬舍身救驾之义,又见这孩童失了魂却依旧难掩的惊人美貌与脆弱,心生怜惜,特准他们留在宫中。
政务之余,他偶尔也会前去探看,那孩子总是静静坐着,对一切毫无反应,如同精致却冰冷的玉雕。
半年光景流逝,王贺未见丝毫好转。
北疆军情告急,王翦挂帅出征。
王离身为大将,无法久离防务,只得恳求始皇:让孩子随他回北疆去,那是云姬的故乡,也是王贺出生成长之地,或许漠北的风,能唤回他迷失的魂。
始皇沉吟许久,终是应允。
此去关山万里,一晃便是四年。
如今,王贺归来,身量已长,容颜愈盛,湛蓝的眼眸却依旧空茫,仿佛永远停留在了母亲鲜血染红他视线的那个午后。
洪文讲述至此,长长叹息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惋惜:“模样是出落得越发夺目了,只是这魂魄……不知飘零在何处。真是,可怜可叹。”
第62章 秦军校尉髻
当王贺被清洗干净,由矛胥引着从水房走出来时,廊下等候的阿绾竟然一时怔住,呼吸也为之一窒。
水汽氤氲中,少年湿发未干,几缕深褐近墨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
先前污迹掩去的真容彻底展露,竟是出乎意料的惊人心魄。
他肌肤是久经塞外风沙后仍存的冷白,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线条清晰,而那双湛蓝的眼眸在洗净尘垢后,更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仿佛盛着遥远冰湖的碎光。
只是那眸中依旧空无一物,美则美矣,却无半分生气。
阿绾从未见过这般集俊朗与妖异于一身的容貌,半晌未能回神。
矛胥见状,都不由得低笑,语气中带着理解与感慨:“小公子这般样貌,莫说万里挑一,怕是寻遍咸阳也难有第二个。阿绾看得呆住,也是常情。”
因一时寻不到合身的洁净衣衫,矛胥只得取来自己的一件深褐色麻布外袍,暂且给王贺披上。
“他原先那身校尉服污损得厉害,我回头去浆洗一下。这件虽是旧衣,倒也干净。或许……该向禁卫那边借一套更合体的?”
“我去寻吕英,他方才应在殿外候旨。”洪文立刻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提醒,“不过动作需快些了。洗净理毕,我们须得即刻将小公子带回寝殿。王离将军那边……心神全系于此,一刻不见,怕是都难以安心。他对这儿子,是疼到了骨子里。”
“谁说不是呢。”矛胥也轻叹一声,想起旧事,“那时他们父子暂居宫中,有一回陛下带小公子去苑囿赏花,王离将军不过去校场片刻,回来未见孩子,竟急得形同疯魔,几乎将奉常署翻了过来……哎,那情景,至今难忘。”
他们都是御前近侍,许多往事都看在眼里。
阿绾此时已走近王贺,细细端详他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
血污虽去,但几道浅红的擦痕与未愈的裂口在如玉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轻声问矛胥:“他身上……可有大碍?”
“多是些淤伤,看着已近痊愈,无甚大碍。”矛胥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这手上脸上的细伤,恐怕还是需医官瞧瞧。”
阿绾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王贺脸颊上一道道微红的痕迹。
少年依旧毫无反应,目光穿透她,望向宫殿高耸的鸱吻与连绵的玄色檐瓦,仿佛神魂仍游荡在别处。
“我已遣人去请奉常丞刘大人了,”洪文在旁低语,“他此刻多半已在陛下跟前。方才我留意到,王离将军面上手上……也带着伤。”
“既如此,我也一同过去。王离将军风尘仆仆,也需解乏盥洗,我这就吩咐人多备几桶热水送去。”
矛胥轻轻叹了口气,许多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或许,也只有在陛下坐镇的咸阳宫深处,才能在这纷乱时世里,勉强维系住这一方看似平静、风雨不侵的晨昏吧。
晨光渐亮,将廊下几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披着不合身旧袍的王贺静立其间,美得惊心,也静得令人心头发沉。
阿绾牵着王贺的手回到自己在尚发司的那间小小居室。
房间狭小却整洁,靠墙的竹架上整齐码放着梳篦、发带与少许妆奁。
她让王贺坐在唯一的蒲垫上,自己跪坐于他身后,用柔软的葛布替他细细拭干仍在滴水的头发。
少年的发质与中原人略有不同,在指尖穿梭时带着些微天然的卷曲与韧性。
阿绾取出自己的犀角梳,从发根至发尾,耐心地将每一缕湿发梳理顺滑。
水汽混合着皂角清洁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淡淡弥漫。
她要为王贺梳一个标准的秦军校尉发髻。
这类发髻要求紧实利落,束于顶心,以笄固定,不留散碎,方能衬出武人的英气与整肃。
然而王贺的面容轮廓过于深邃挺拔,若完全依照制式,反而会愈加凸显其异族特征。
阿绾思忖片刻,手中动作微调,将顶心发髻结得略饱满圆润些,两侧鬓发也仔细收拢,不留突兀棱角。
如此,既符合仪制,又能以发髻的弧度柔和他眉眼间过分凌厉的线条,弱化那份夺目却敏感的异域感。
毕竟,此处是大秦宫禁深处。
这般精雕细琢又混着胡风的容貌,太过惹眼,徒增是非。
梳子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绾手下不停,心中却思绪翻涌。
蒙挚与子婴公子奉命北上迎灵,计算时日,队伍应当还未到地方。
可为何王离父子却先行而来,还要隐匿行踪,甚至假借信使身份密入宫中?
方才寝殿内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内奸”、“布防图”、“偷袭”等,令人心惊。
王贺安静地任她摆布,依旧沉默无语,湛蓝的眸子空茫地望着前方简陋的土墙,仿佛对阿绾灵巧的手指、温柔的梳理,以及这宫闱间悄然涌动的暗流,都毫无知觉。
发髻终于梳成,用他之前的那根简单的骨笄牢牢固定。
铜镜中映出的少年,减去了几分野性的棱角,多了些符合秦宫审美的端正,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却丝毫未被这齐整的发髻填满。
阿绾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手中最后一缕不驯的发丝妥帖地收进发髻。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片刻,她似乎听见身前的王贺,也极轻、极微地叹了一口气。
那气息轻得像晨雾掠过草尖。
她心中一凝,倏然抬眼望向面前的铜镜。
镜面昏黄,清晰地映出少年沉默的侧影。
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直,那双湛蓝的眼眸空茫地注视着镜中自己陌生的倒影,脸上寻不出一丝叹息过的痕迹。
大约……是听错了吧。
是窗外的风,抑或是自己太过紧绷的心神作祟。
阿绾摇了摇头,转身开始收拾妆台上的犀梳、发带。
恰在此时,洪文轻手轻脚地端着一方漆木食案进来,上面摆着一碗温热的粟粥和两块面饼。
“多少用些,别空着腹。”洪文将食案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目光落在王贺身上,面上浮起一丝为难。
“这……要喂他吃么?”阿绾看了看食物,又看了看无知无觉的少年。
“大约……是吧。”洪文也显露出些许无措,他搓了搓手,低声道,“总不能让他就这么饿着。可该如何喂,他若不肯吞咽……”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面对一个魂魄仿佛游离在外的躯体,连最寻常的进食,都成了一道不知该如何下手的难题。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粥食微微散发的热气,在空气中悄无声息地袅袅升腾。
第63章 将军何如此
就在阿绾与洪文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道沙哑而急切的呼喊声打破了局面:
“贺儿!贺儿!”
是王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惶恐,竟一路寻到了尚发司这片排房。他还是那身脏污的校尉衣袍,应当是与始皇说完了事情,竟然自己先行寻找过来。
“将军,小公子在此处。”守在门外的矛胥见状,立刻迎上前低声指引。
王离显然认得矛胥,当即大步流星地跟了过来。
“贺儿在哪里?”他又问了一声,那样子仿佛是丢失了宝贝一眼。
矛胥都忍不住又矮了矮身形,朝着阿绾的居所指了指。
阿绾的房门本就开着,王离一眼便望见了屋内情景,可脚步却在门槛外猛然刹住,怔怔地站立在了门口,仿佛被定住了身形一般。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端坐于镜前的少年身上。
洗净尘垢、梳整好发髻的王贺,穿着略显宽大的素色旧袍,脊背挺直,坐姿端正。
侧影落在铜镜朦胧的光晕里,轮廓依旧深邃,却因发髻的规整与衣袍的素淡,褪去了几分惊人的妖艳之意,竟透出一种洗净铅华的清隽灵秀来。
那一瞬,王离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恍惚,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尖锐的痛楚。
这个在战场上刀剑加身也未必皱眉的悍将,眼眶骤然通红,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竟当着众人的面,像个孩子般毫无预兆地失声痛哭出来。
那哭声嘶哑破碎,像是要将积压了这许多年来的忧惧、悔愧与无望的期盼,倾泻而出。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崩溃,让屋内的阿绾、洪文与门边的矛胥都惊住了。
阿绾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自己梳错了发式,触犯了什么忌讳,竟惹得将军如此悲愤?
她腿一软,扑通一声便朝着门口的方向跪伏下去,额头几乎触地,心头狂跳。
“父……亲。”
有一道声音艰涩低哑,却清清楚楚地从静坐的少年唇间逸出。
阿绾离得最近,听得最真。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了王贺。
门边的王离仍沉浸在自我的悲伤中,扶着门框,涕泪横流,对那声微弱的呼唤没有半分察觉。
但阿绾听加了!看见了!
她死死盯住面前的铜镜——镜中,王贺那双原本空茫如冻湖的蓝眼睛,竟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弱地颤了颤。
然后,那目光在昏黄的镜面里,准确地捕捉到了她惊愕的脸,竟对她极浅、极快地弯了一下嘴角。
“先别哭!”她朝着门口那悲泣得不成的将军用尽力气大喊出来,“他活过来了!王贺活过来了!!”
她一边喊,一边急切地用手指向身前的少年,指尖都在发颤。
王离被这吼声惊得哭声一滞,茫然地抬起泪眼。
也就在这一刹那,他看见儿子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着脖颈,朝他望了过来。
那双湛蓝的眸子,不再空洞。
虽然仍蒙着一层厚重的雾霭,却确确实实,映出了他父亲狼狈而震惊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都凝固了。
洪文托着那漆木食盘,不知道是先放下还是先去看王贺此时的模样。
矛胥站在了王离大将军的身后,也看到了这一幕,惊得连嘴巴都忘了合上,半截气音卡在喉咙里。
阿绾还保持着那个指人的姿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全是惊慌,甚至还在想,这少年不会本来就是醒的,之前全是装的吧。
王离脸上的泪痕还在,整个人却已转为了极致的震惊与狂喜。
他已经看得极为清楚——王贺那双湛蓝的、空洞了四年的眼眸里,终于映出了他的影子,甚至泛起了朦胧的水光。
他一步便抢进屋内,张开双臂,将儿子狠狠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
王贺被他勒得闷哼一声。
还跪在一旁的阿绾吓得连忙手脚并用往边上蹭了蹭,生怕这位激动过度的将军一个不慎把她也给踹到一边去,还是先自己挪一挪比较好。
眼瞅着王贺被箍得脸都有些发白,她又忍不住小声提醒:“将军……您、您轻点儿,小公子身上还有淤伤呢,仔细别给……抱坏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正好又让王离清楚的听到了。
他本能地眉头紧蹙,想斥责这没规矩的小女子,可忽然想到:贺儿能“醒”,多半有她细心梳洗照料的缘故。
那火气片刻就散了,手上力道慌忙松了松,笨拙得像个刚学会抱孩子的父亲。
谁知,他刚一松劲,怀里的王贺却忽然动了。
少年抬起手臂,反而紧紧回抱住了他,把脸埋进父亲沾满尘沙与泪水的肩甲里,“呜呜”地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抑而委屈,仿佛攒了多年无处诉说的惊惶与悲伤,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一下,王离哪里还忍得住,方才稍歇的泪水再次决堤,抱着儿子嚎啕起来。
父子二人就在这狭小的厢房里相拥痛哭,声震屋瓦。
阿绾见状,干脆手脚并用地从父子俩腿边“爬”了出去,姿态颇为狼狈地挪到了门口。
洪文也立刻放下食盘,跟在阿绾身后悄没声息地退了出来。门口的矛胥见到他们两个这般模样,干脆也一起跪俯下身子,就在外面的门廊处,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这、这究竟是怎的了?”洪文压着嗓子,额角冒汗。
矛胥伸着脖子往屋里瞟了一眼,又缩回来,咂舌道:“别是……俩人都得了失心疯吧?”
阿绾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小脸嘀咕道:“要哭也别在我这儿哭呀……回头旁人听见动静,还以为我怎么招惹大将军了,这、这哪儿解释得清……”
洪文揉了揉额角,提出了一个更切实际的问题:“这事儿……咱们要不要即刻禀报陛下?”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了主意。
屋内哭声未歇,廊下三人慌慌张张跪得整整齐齐,还真是有趣至极。
第64章 拉着我的手
吕英急匆匆赶到尚发司这处排房时,瞧见的便是这幅景象:屋里头哭声震天,屋外头廊下齐刷刷跪着三个宫人,个个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他脚步一顿,登时也慌了神,指着里面,又看看外面:“这……这是怎的了?里头哭什么?你们又跪什么?”
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问谁,问什么。
洪文扭头看见他,眼睛一亮,膝行两步凑近,压低声音急急说道:“吕校尉!您来得正好!小公子……小公子他有反应了!刘奉常此刻可在陛下跟前?老奴得赶紧去请他来瞧瞧!”
“什么?”吕英眼睛瞪得溜圆,嗓门不由自主拔高了,“王贺……活了?方才在陛下跟前,不还是个痴痴傻傻的呆子么?”
“是阿绾给他梳了个头,梳着梳着……就这样了。”矛胥在一旁小声补充,眼神还往屋里瞟。
跪在边上的阿绾一听,吓得连连摆手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梳了个头,别的什么都没干!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瞅瞅去!”吕英哪还顾得上细问,迈开长腿几步就跨进了屋里。
他与王离父子很是熟稔,此刻更顾不上什么虚礼。
一进门,就见果然是王贺紧紧抱着王离,哭得肩头耸动。
听到脚步声,王贺哭声略顿,抬起湿漉漉的脸,那双湛蓝的眸子望过来,雾气未散,却已有了焦距。
待看清是吕英,他鼻头一抽,竟又“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喊道:“吕英……哥哥!”
“好家伙!王贺!你……!”吕英又惊又喜,心头一热,也顾不得许多,张开臂膀一把就将抱在一起的父子俩都圈进了怀里,力道大得惊人。
他使劲拍了拍王贺单薄的后背,声音激动得发颤:“认得我了?真认得我了?这……这他娘的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突然就……就好了?!”
他嗓门洪亮,情绪激荡之下,震得小小的厢房似乎都嗡嗡作响。
跪在门外的阿绾又被这动静吓得悄悄往洪文身后缩了缩,小声问道:“吕校尉……跟他们这般熟悉?”
洪文叹了口气,低声解释:“岂止是熟。当年小公子初来咸阳,人生地不熟,在街上被几个纨绔欺生,是吕英、白辰他们几个碰巧遇上,出手解围,后来便常带着小公子去校场玩耍。蒙将军那时也多有照拂……交情极好极好的。”
“哦,哦哦。”阿绾恍然,连连点头,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总算松了些许。
屋内,久别重逢的哽咽与狂喜的询问混作一团;屋外,廊下的三人依旧跪得端正,只是神色间,已从无措变成了带着些许欣慰的感慨。
“要不……老奴还是先去寝殿,将此事禀报陛下,顺便请刘奉常过来一趟?”洪文又低声提议道。
“且慢。”矛胥却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你细想,按照你们刚才的说法,王离将军是秘密返回返咸阳的。若此时大张旗鼓地将刘奉常引到这尚发司的排房来,难保不被旁人瞧见,徒惹猜疑。”
“那……要不就说阿绾病了?请刘奉常顺路来看看?”
洪文话未说完,跪在一旁的阿绾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声抗议:“那可是奉常丞!我若病了,自己寻些草药煎服便是,哪敢劳动他老人家?再说了,好端端的干嘛咒我生病,呸呸呸,不吉利。”
她显然不乐意了。
洪文只得干笑两声:“不过……就这么一说嘛。”
“咱们再等等,看里头如何定夺。”矛胥又朝屋内望了一眼,“瞧小公子这般情状,倒真像是……大好了。”
“当初说是惊悸失魂,如今也不知是触动了哪处关窍,竟忽然清明过来……”洪文也伸着脖子,感慨地望着屋内。
屋内的吕英倒是先一步回过神来,松开怀抱,拍了拍王离的肩膀:“将军,刘奉常此刻应在陛下那边。要不……咱们带王贺过去让刘大人瞧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总得弄个明白。先别光顾着哭了。”
“对对对,正该如此!”王离这才恍然,慌忙用粗糙的手掌抹去自己脸上的泪,又下意识地去擦王贺颊边的泪痕。
王贺却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贺儿?”王离动作一僵,察觉到了儿子的抗拒,“怎么了?”
跪在门口探头张望的阿绾,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声音清脆:“他脸上有伤,你手重,弄疼他了。”
“啊!是为父疏忽了!”王离赶忙缩回手,一脸懊恼。
而王贺,却顺着那声音,将目光投向了门边的阿绾。
那双原本空茫的湛蓝眼眸,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清泉,不仅有了神采,更透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映见人心的亮光。
阿绾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莫名一跳,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有了魂魄之后,竟比之前空洞时,更教人不敢逼视,仿佛多看一眼,便会陷进去似的。
“贺儿,为父……为父背你去陛下那边,让刘奉常给仔细瞧瞧,可好?”
王离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小心翼翼,此刻他竟有些手足无措,想碰触儿子,又怕碰疼了他,“那位刘奉常你是认得的,莫怕。”
“走,赶紧走!”吕英在一旁接过话头,手臂自然地揽住王贺尚且单薄的肩膀,脸上笑容灿烂,眼眶却还有些发红。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残余的湿意逼了回去,声音洪亮而快活:“让老刘给你好好把把脉!怎么就突然灵光了呢?该不会比从前更机灵了吧?哎,那可不成,你小子以前就够精了,若更聪明了,我找谁讨债去?……对了!你还欠我两锭赤金呢,这回可赖不掉了!”
“吕英哥哥。”王贺竟微微撅了下嘴,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的别扭,他摇了摇头,认真纠正道,“不是欠你的,是欠蒙将军的。”
“嘿!蒙将军的不就是我的?”吕英笑得见牙不见眼,心情畅快得无以复加,忍不住就想像以前那样,伸手去揉乱这臭小子的头发。
可手抬到一半,瞥见他头上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结得饱满端正的发髻——这显然是阿绾的手笔——那手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果然,他的余光扫到门边,阿绾正微微蹙着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悬空的手,仿佛他那只手是什么危险器物。
吕英毫不怀疑,要是自己真把那齐整的发髻弄乱了,阿绾定然会叫出声来。
就在这时,王贺却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父亲和吕英,直直看向门边的阿绾。
他伸出那只带着伤痕的手,轻声说道:
“拉着我的手。”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而坚定。
吓得阿绾又是浑身一抖,对上他的蓝眸,竟然鬼使神差地就点头答应了。
第65章 殿前一片乱
大殿之上的始皇,见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殿门处的光线被几道身影遮挡,最先闯入视线的,竟是一个眼眸湛蓝如异域晴空的少年,他紧紧攥着阿绾的手腕,几乎是拽着她走进了肃穆的大殿。
少年身后,跟着眼眶通红、神情犹带泪痕的将军王离,再后边是面色各异的洪文、矛胥与吕英。
始皇目光扫过,第一眼竟未将这眼眸深邃、神情已然不同的少年与方才那痴傻的王贺联系起来,他眉头微蹙,视线落在略显狼狈的阿绾身上,沉声问道:“你此时来此作甚?”
“陛、陛下……不是小人要来,”阿绾慌忙摆手,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又不敢用力,只得指向身侧紧紧抓着她的人,“是……是小公子拉着小人来的。”
这时,那蓝眸少年——王贺,已将目光定定地投向了御座之上的始皇。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落脸颊。
随即,整个人像骤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双腿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阿绾被他拽着,猝不及防之下惊叫一声,也跟着向前踉跄,眼看就要一同摔倒。
“贺儿!”
王离的反应速度最快,一声惊呼后已经箭步上前,抢在儿子落地之前将他牢牢接在怀里。
他单膝跪地,抱着双目紧闭、脸色瞬间苍白的王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贺儿!你怎么了?莫要吓为父!睁开眼看看!”
洪文和矛胥也赶忙扶住差点扑倒的阿绾,想将她搀扶起来。
可阿绾刚一动,便发觉手腕上传来的力道丝毫未松——王贺即便昏迷过去,那五指依然如铁箍般紧紧扣着她的手腕,任凭洪文和矛胥如何小心拉扯,竟是纹丝不动。
阿绾只得半跪半坐在地上,用另一只手去试图掰开王贺的手指,可那少年指节用力到发白,她根本掰不动分毫,一时间尴尬又无措。
御案之后,始皇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方才的困惑被不悦取代。
他将手中的酒樽墩了墩,目光扫过殿下这一团混乱,皱着眉问道:“这又是闹的哪一出?谁来给朕说个清楚。”
此时,议事的文武臣工早已散去,殿内恢复了帝王朝议后的空旷与寂静。
始皇本打算喝完这樽酒,缓一缓神就寝殿继续看那堆积如山的各郡县简牍。谁知一晃眼,看到的竟然是这般人仰马翻的混乱景象。
侍立一旁的赵高见到这般情况,赶紧快步从御阶旁走下。
可他行至近前,看着昏迷的王贺与狼狈跪坐的阿绾,一时竟也不知该先顾哪一头,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就在踌躇间,奉常丞刘季已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他拨开围观的洪文、矛胥等人,一见王贺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的模样,心下也是一惊。
这位老医官顾不得许多,立刻俯身,以指探其鼻息,又迅速搭上他的腕脉,随即干脆将少年从王离怀中接过,半抱在自己臂弯里,以便更仔细地检视。
“都且散开些,容老夫细看。”刘季头也不抬地说道,试图让围得过近的几人退后。
王离爱子心切,跪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在儿子脸上。
而阿绾……竟也一动不动,依旧维持着那别扭的半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昏迷的王贺。
“阿绾,”刘季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悦,“你且退开,或……去向陛下禀明情况。”
阿绾咧了咧嘴,脸上写满了尴尬与无奈,她抬了抬那只被紧紧攥住的手腕,声音都带了点哭腔:“大人,不是小人不想走……是实在走不了啊!您看,他捏得死紧,我挣都挣不脱!”
刘季闻言,目光这才顺着她的手臂下移,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看,他也不禁怔了一下——只见王贺纵然已失去意识,全身松软,唯独那只抓着阿绾的手,五指却如铁铸般紧扣,力道之大,已将她纤细的手腕捏得血色尽褪,泛起一片刺目的苍白。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背,与阿绾那已被箍得变了形的小手……这情形很不对头,刘季的眉头锁得更紧,他急急地想着对策。
“阿绾!”始皇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已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顾不得帝王仪态,竟从御座上起身,几步便走到了近前,俯身看向阿绾高举着的那只被牢牢钳制的手。
“王贺这又是怎么了?方才不是……等等,”他目光忽然转向了这个昏迷的少年,虽然后知后觉,但终于意识到了关键的不同,“方才那个能走进来的王贺,和之前那个……不一样了?”
“陛下,”此时,洪文终于从一连串的惊变中回过神来,连忙跪伏在地,尽可能清晰地将方才在尚发司排房中,王贺如何突然出声、如何认人、如何与王离吕英相拥而泣的情形快速禀报了一遍。
始皇越听,眉心的结便越深。
刘季一边分神听着洪文的叙述,指下仍在细细探查王贺的脉象。
忽然,他抬头问道:“可有点吃食?不论什么,稀粥、蜜水,哪怕是一碗温热的甜汤也好。”
“只有……酒。”侍立一旁的赵高扁了扁嘴角,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青铜扁壶,里面尚存小半壶温过的酒液——这本是他准备带回寝殿,供始皇批阅简牍时喝的。
“也罢,就先以此应急。”刘季伸出手。
他接过酒壶,自己先尝了一小口,确认酒性温和,随即以熟练的手法轻轻捏开王贺的下颌,将那温热的酒液小心地灌了进去。
要知道当年王贺因失魂症,在宫中调养那大半年,喂药喂饭、擦身洗漱,刘季几乎事事亲力亲为,此刻这灌酒的动作做起来也是自然而然,很是顺畅。
果然,仅仅一口酒滑入口中,王贺喉头猛地滚动,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整个身体都随之震颤。
与此同时,那紧紧箍着阿绾手腕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力道。
阿绾趁机飞快地抽回自己已经被捏得麻木泛白的手,也顾不得姿势,手脚并用地就往旁边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中心。
谁知心慌意乱间,方向没把握好,竟一头碰到了始皇的玄色袍角下的小腿。
始皇低头,看着蜷在自己脚边、惊魂未定又满脸写着“不关我事”的阿绾,颇为无奈地伸手,拎着她的后脖领,像提一只受惊的小猫般,将她往旁边轻轻扯开些许,这才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跟朕仔细说说,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第66章 一个好大儿
不过,此刻王离的呼喊声可远比旁人说话的声音更大了些。
他半跪在地,紧紧搂着怀里的儿子,一声声“贺儿”喊得撕心裂肺,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就连刚从呛咳中缓过气、仍有些昏沉的王贺,都忍不住蹙紧了眉,无意识地微微偏头,仿佛想躲开他父亲这过于喧噪的声浪。
刘季见状,一手仍护着王贺,另一手已重重按在王离肩头,沉声喝道:“王离将军!噤声!小公子初醒,神思未定,最忌喧哗惊扰。你若再这般吼叫,于他百害无益!”
这可是奉常丞的断喝!
王离立刻收了声音,张着嘴,甚至连问话都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儿子惨白的脸,手指都在发抖,想摸摸他的脸,却又忽然想起阿绾说的那句他脸上有伤的话,最终也只是虚虚地放在了他的发髻上。
刘季低下头,继续轻拍着王贺的后背,温声问道:“好孩子,缓一缓。你……可还认得老夫是谁?”
王贺被那口酒呛得眼泛泪光,呼吸仍有些不顺,但在朦胧的泪眼与混乱的思绪中,他望着眼前须发已见花白的老者,努力辨认了片刻,终于极轻、极肯定地点了点头。
刘季眼中已经全是欣喜和激动。
他下意识地想像四年前那般,将这个傻孩子整个儿抱起来,好好安抚轻拍。
谁知手臂用力,竟然没抱起来。
当年的稚童,如今已是身量初成的少年。
纵然消瘦,骨骼分量已非昔日可比。
刘季又试了一下,依然没有抱起来,反而差点闪了自己的老腰。
他怀中的王贺倒是没感觉到刘季的异样,甚至还伸出胳膊环抱住了刘季,心里很是欢喜。
不过,转瞬他就开始四处扫看,那双迷惘的蓝色眼眸将身边的人一一看了过去,最终,却是越过了围在身边的众人,定格在跪伏于始皇玄色袍裾之旁的阿绾身上。
他的神色变了变,用尽全身力气般,朝着那个方向嘶声喊了出来:
“娘亲啊!”
这一声呼喊,石破天惊。
殿内所有人,从始皇到赵高,从惶急的王离到正打算搀扶刘季的吕英,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钉在了原地,一时间鸦雀无声,惊愕的目光齐齐看向声音的源头,又顺着王贺痴痴凝望的方向,落在了懵然抬头的阿绾脸上。
阿绾可是被这声吓得不轻,下意识扭过头,正对上王贺那双满含泪水的湛蓝眼眸。
那眼中竟然有着依恋、委屈,甚至还有一种期盼一般……看得阿绾心头抖了又抖。
“娘亲……”王贺又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得十分凄楚。
他朝着阿绾的方向,努力伸出了手,泪珠滚落。
刘季终究是年岁不饶人,方才一抱之下已是勉力支撑,此刻再想站起,腿脚却是一软,整个人抱着王贺直接跌坐回地上。
吕英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从旁撑住了刘季摇摇欲坠的身子。
而王离的脸色,已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儿子朝着那少女伸手哭喊“娘亲”的模样,竟与四年前寿宴上,云姬在血泊中望向幼子的最后一眼,恍惚重叠。
那一日的腥风与剧痛,仿佛再度呼啸着穿透了时光。
始皇的反应却比任何人更快。
他甚至快速伸手,一把攥住阿绾的后衣襟,将她往后一扯,严严实实挡在了自己高大的身影之后。
“刘季,王贺这究竟是何病症?神志何以混乱至此?”
刘季慌忙抬手,想再去搭王贺的脉息,可王贺却死死搂着他的脖颈,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执拗,一只手仍固执地伸向始皇身后的方向,带着哭腔的呼喊愈发清晰:“娘亲啊!”
始皇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竟然都挂了寒霜。
他微微侧首,目光垂落,看向身后几乎蜷缩成一团的阿绾,喝道:“荆阿绾,你方才还说,你什么都没做?那这又该如何解释?”
“我……我真不知道啊!”阿绾忍不住低声嘟囔,满腹委屈。
可她还是从始皇身侧怯怯探出半个脑袋,对着王贺的方向,尽量放柔了声音,一字一顿地纠正:“我不是你娘亲,你认错人啦。我跟你说过的,我叫阿绾!阿……绾……”
“阿……绾……”王贺的哭声顿了顿,模糊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阿绾!”阿绾见他有反应,胆子稍大了些,又从始皇身后小心地挪出来一点,继续哄道,“你要听话,先乖乖跟刘大人去医署,让大人好好给你看看,好不好?”
“娘亲。”王贺却仿佛只认准了这两个字,再次喃喃唤出。
阿绾气得扁了扁嘴,索性从始皇身后完全爬了出来,主动握住王贺那只一直伸向她的手,耐着性子重申道:“我叫阿绾!不是你的娘亲!”
“阿绾。”王贺跟着念道,眼神依旧迷茫。
这算怎么回事?
阿绾的小脸也垮了下来。
她不过比王贺大了两岁,怎么转眼就“升格”成娘亲了?
更让她恼火的是,王贺一抓住她的手,立刻又用了狠劲,捏得她指骨生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心头那点强压下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松手!你弄疼我了!听见没有?”
那个“疼”字,似乎终于刺破了王贺混沌的屏障。
他眼中掠过一丝惶惑,手指立刻松开。
可他依旧仰着脸望着阿绾,被泪水浸透的蓝眸湿漉漉的,里面盛满了无措、委屈,还有生怕被遗弃的惊惶,在殿内摇曳的烛火下,晶莹得让人心头发颤,也脆弱得让人不忍苛责。
阿绾被他这样的眼神望着,心头的火气霎时消了大半,反倒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来。
她踌躇着,再次回头望向始皇,眼中带着求助。
始皇一直立在阿绾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闭了闭眼,终是化作一声冗长而无奈的叹息,开口道:“罢了,你也跟去看看吧。”
得了旨意,刘季在吕英和王离的搀扶下,总算颤巍巍站了起来。
王离立刻将儿子从刘季怀中接过,紧紧抱住。
几人不敢再耽搁,匆匆向殿外的奉常署疾行而去。
阿绾可不敢立刻就走,她跪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抬眼,窥探着始皇的脸色。
始皇正垂眸看着她,脸上竟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缓声道:“不过片刻工夫,你便认个‘儿子’回来。阿绾,你倒是好本事。”
“陛下啊!”阿绾伏在地上,简直欲哭无泪,更不敢起身。
一旁的赵高闻言,眼皮微跳,垂首敛目,不知该如何接话。
洪文与矛胥张了张嘴,想替阿绾分辩两句,可觑着始皇的神情,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觉得此刻沉默方是上策。
始皇低头,凝视着阿绾伏地时纤细微颤的脊背,心中忽地掠过一丝异样的波动:当年王贺那胡人母亲,似乎比阿绾也大不了多少,怎会有那般决绝的勇气,扑上来为朕挡下那一剑?她……又是如何在那电光石火间,知晓有人要行刺朕?
第67章 已非寻常人
待阿绾将如何为王贺梳洗、挽发的前后经过详详细细地说完,始皇听罢,也觉得这过程的确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他的目光在阿绾身上又多停留了片刻,瞥见她原本齐整的双髻已有些松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边,一副狼狈又强自镇定的模样,眼底不由得有了一点点笑意。
“想来那孩子,许是忽然离开他父亲的身边,换了生疏地界,心神一时错乱罢了。”始皇随手又理了理自己的袍袖,总觉得方才被阿绾在脚边抓握过的地方,纹路都有些乱了。
“行了,”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也不必往奉常署那边凑了,且去偏殿候着罢。”
“喏。”阿绾这一声倒是答得极快,因为她也根本不想去。
洪文与矛胥亦连忙躬身行礼,三人敛声屏息,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那象征着大秦至高权利中心的大殿。
穿过廊道,回到尚发司所在的西配殿。
此刻殿内格外空寂,因早间陛下的朝议已毕,按常例,午后至黄昏多半不会再有臣工需来此整饬冠带仪容。
青砖地光可鉴人,映着从高窗斜入的稀薄天光,四下里唯有沉寂。
尚发司一众宫人、梳栉匠早已看得明白——这位阿绾可非比寻常。
能直入禁中为陛下挽发已是殊荣,更有主事矛胥随侍在侧,连陛下近身的寺人管事洪文对她都多有回护,这般架势,宫中几人能有?
故而远远见她身影,众人便已垂首侧立,神色恭谨,无人敢上前攀谈,更遑论如往日那般窃语闲言。
阿绾倒也乐得这般清静。
洪文手脚麻利,已去厨下寻了些温热的麦饼与清浆来,催促她用些。
他自己却未及沾唇,又匆匆赶往寝殿当值——身为御前贴身寺人,终究不能久离。
矛胥则走到一旁已经低声询问起司内诸人晨间诸事,一面核录,一面整理那些犀梳、玉篦与各色发带,诸般琐务,一丝不乱。
阿绾独自走到殿角,在自己最熟悉的那个铺着旧织锦茵席的角落,倚着冰凉坚硬的墙壁缓缓坐下。
直到此刻,连日积压的惊悸、紧张与深切的疲惫,才如潮水般后知后觉地漫涌上来。
殿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远处隐约的宫漏滴答声。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外袍,这可还是始皇的那件外袍,虽然洗干净了,但始皇竟然不要了。阿绾想着也莫要压箱底,不如就裹着当个夹被也是好的。
歪在墙角,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并不沉,恍惚间尽是些光怪陆离的碎片:百兽园的虎啸、王贺空洞的蓝眸、始皇深不可测的目光……
再睁眼时,窗外日影已微微西斜,她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感觉混沌的头脑总算清明了些,身上也恢复了些气力。
正殿那边早没了动静,想来始皇已回了寝殿。
整个尚发司偏殿愈发静谧,落针可闻。
就在这静得让人有些心慌的当口,殿门处的垂帘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一道熟悉的身影快速闪了进来,竟是白辰。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葛布包袱,快步走到阿绾跟前,将包袱解开,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黍米糕并一小罐肉醢。
“快些吃点实在的。”白辰将声音压得极低,把糕饼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此时尚发司偏殿内当值的宫人已走了大半,只余两三人在远处角落里值守。
那几人原本正打着盹,朦胧间瞥见白辰进来,立时眼观鼻、鼻观心,将身子缩得更低,只作沉睡状,连呼吸都放轻了——禁军中人私下到此,他们看见只当未见,方是明哲保身的做法。
阿绾抬眼环顾,见矛胥果然也不在了。
她略一思忖便想起,今日正是尚发司旬日清点之期,那些日常耗用的牛角梳、木簪、发带、篦子乃至固定发髻的细麻绳,都需核对数目,及时添补。
矛胥身为主事,自然得亲自操持。
经过了这许多事,阿绾此刻心境反倒比先前坦然许多。
那枚小金牌已经挂在了胸前贴着肌肤,总归是一道护身符,比旁人多了几分底气。
至于与这宫里的其他人……她想起阿母姜嬿往日的话:
“费心去巴结谁做什么?只管把你自己顾好,等你自个儿站稳了、硬气了,该来的人自然会来。到那时,便是你挑拣着,看谁有资格跟你一处耍——那才叫痛快!”
念及此,阿绾更觉无需矫饰。
她伸手拈起一块还温热的粟米糕,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方才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吕英呢?”
“我正是来找他的。”白辰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更低,“奉常署那边,我方才去瞧了一眼。刘大人还在,王贺吃了安神的药汤,正昏睡着。可是……”他顿了顿,有了一丝犹豫,“王离将军和吕英,都不在。我问了值守的寺人,都说没见着他们何时离开的。”
阿绾吃东西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抬眼看向白辰:“会不会是将军心中悲痛难抑,寻个僻静处缓一缓?吕英或许在旁边陪着?”
白辰连忙摇头:“他有何可悲痛的?王贺这般情状,他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他顿了顿,忽然犹豫起来:“你知道,依王离将军的性子,儿子刚见起色,他怎会舍得离开半步?吕英素来周全,若真是陪将军出去透气,也断不会不留句话……这般悄没声息地一同不见,实在不合常理。”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昭然。
阿绾也有些怔住,低声问道:“那……蒙将军呢?可曾见到?”
“压根没见着。”白辰的声音压得更低,“今日天还未亮透,城门处便来了五名持令校尉,说是北面军中信使。百奚将军依例放行,但……因着其中一人形貌有异,多留意了一眼。就那王贺的眼睛,实在是太特别了……后来他们径直入宫,吕英一见情形,便急忙引着去见了陛下……怎么,你当时没听见什么动静?”
“我哪里顾得上听,”阿绾撇了撇嘴,“光忙着收拾王贺那一头乱发和满脸血污了。只隐约知晓陛下和王离将军在内殿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他便急匆匆来寻儿子了……唉,你是不晓得,他抱着王贺哭起来那声响,震得我如今心口还发慌呢。”
第68章 美味粟米糕
“对了,我二哥说了,等你哪日沐休,定要请你来家中用顿饭,好生谢你为了山竹……那些大道理和好听的话他也不会说,但真的是……”白辰的声音虽仍带着些许低沉,却比前些时日松快了不少,“二哥身上的伤也好了七八分,再过几日便能回禁军当值了。”
“嗯,只是二哥回营后,还需谨慎低调些才好。”阿绾点头,将最后一点粟米糕咽下,舔了舔唇角,欲言又止,“他这个事……”
她的确是不知该如何评说。
至少,三皇子荣禄已经悄然下葬,听闻并未循皇子礼制,只是像始皇那些早夭或病故的寻常子嗣一般,草草祔葬于骊山皇陵侧畔的陪冢。
三皇子的生母早逝,不过是永巷里一名浣衣婢女出身,无外戚可依,此番更是无人替他出头。
至于他原先居住的宫苑,至今也空置着,未有新人迁入。
往日与三皇子厮混最勤的那些纨绔子弟,竟无一人前来祭奠吊唁,世情之薄凉,可见一斑。
始皇对外只称三皇子被百兽园的猛虎所袭,不治身亡,余者皆不再提。
不过,宫墙内外,人心如镜,谁又当真看不明白?
不过是看破之后,各自选择了心照不宣的远离罢了。
百兽园封门百日,那三只虎被宰割分食,皮毛硝制成了护肩与褥垫……一切痕迹都被悄然抹去,仿佛从未发生过。
曾属于三皇子的宫室和封赏,迅速沉寂在层叠的殿宇阴影里,再无人提及。
世间热闹,从来浅薄。
再惊心动魄的秘闻和热闹,也抵不过七日时光的尘埋。
至于真相?
它早已死在所有人选择沉默的那一刻,无人追问,亦无人拾起。
“二哥已将山竹的灵位迎进了家中祠堂,对着哭了一大场。”白辰叹了口气,“他说,此生不再娶妻了。那些早先为婚事备下的物件……都让扔了。”
“别呀!”阿绾一听便觉可惜,“那些定然都是好物什,扔了多糟践。你日后娶妻,不也一样能用?”她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若觉得用着忌讳,倒有个地方能折换。”
“何处?”白辰不解。
“就是……明樾台呀。”阿绾说得自然,“那些用不上的崭新缯帛、漆器、妆奁,若不愿留,拿去明樾台,或是折价换钱,或是直接以物易物,都能置办成别的。那儿流转的东西,成色往往极好……”
“阿绾,这如何使得……那是明樾台……”白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不妥——阿绾正是在那地方长大的。
他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抬手掩住了嘴,面露尴尬。
阿绾倒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你若是介意便罢了,其实,还不都一样么。对了,只是明樾台进出的货品,许多都是质量极好的,价格比外头反倒实惠些。你瞧,便是矛胥主事为尚发司采买的那些木篦、骨笄,质地尚不及明樾台阿姐们用的,价格却更高些……”
这话说完,阿绾自己也猛地顿住,惊觉此言甚为不妥——岂不是在非议宫中之物?她赶紧也抬手捂住了嘴。
一时间,两人一个捂着嘴,一个掩着口,在空寂的偏殿角落里,大眼瞪小眼。
很快,偏殿内的沉寂,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
矛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未踏入,只站在那高阔的门楣阴影下,对殿内那几名“瞌睡”的值守宫人挥了挥手:
“陛下有口谕,今日事毕,尔等可先散了,回住处歇着吧。”
那几人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显出急切,连忙起身,垂首敛目,依序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转眼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听见动静的阿绾与白辰同时转头望去。
目光越过矛胥的肩头,却见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他身后半步之处的赵高。
他穿着常日那身深青近墨的寺人宦者服饰,双手拢在袖中,身姿笔挺,面上是一贯的无波无澜。
此刻,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却已经准确地落在了阿绾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什么重量,只是平平地看过来,却让阿绾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紧。
白辰见状,立刻站起身,同时伸手虚扶了阿绾一把,助她也稳稳站起。
“白校尉为何在此呀?”赵高开了口,声音平缓,问的却是白辰。
“卑职……来给阿绾送些吃食。”白辰寻不出更好的由头,索性直言。
“尚发司的份例,难道还会短了阿绾的饮食?”赵高的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却字字透着无形的重量。
一旁的矛胥都忍不住挑了挑眉,但最终还是忍住,未发一言。
阿绾规规矩矩地躬身接过话头:“回赵大人,白校尉是体恤小人,特意带了其母亲手制的糕饼来。味道甚好,只是您来迟一步,小人方才……已用完了。”
她答得恭敬,又极为诚恳地且大大方方地将彼此之间的亲厚情谊说了出来,然后又隐隐指赵高来得不巧。
赵高闻言,竟笑了起来,眉眼间堆起的纹路显得十分和煦:“那倒真是可惜了。下回白校尉若再带家中美味,老奴若有缘遇上,定要厚颜讨尝一块才是。”
“喏,喏,一定。”白辰不敢怠慢,连忙低头应承。
阿绾顺势将包糕饼的旧葛布叠好,递还给白辰,声音清脆:“糕饼全都吃完了,多谢白校尉,也请务必代我向令堂问好。”
“好。”白辰岂会不懂这是让他顺势离开,接过葛布,朝赵高再度行礼后,便转身快步退出了偏殿。
赵高并未阻拦,目光落回阿绾身上,语气如常:“陛下说,你今早挽的发髻,不及往日紧实,略有松脱。特命老奴前来,再与你细细分说其中关窍。毕竟,十五日后王翦老将军的灵柩将抵咸阳,陛下需盛装亲迎,仪容半分马虎不得。”
“这么快?!”阿绾闻言一怔。
算来蒙挚与子婴北上迎灵不过半月有余,竟已回程?
王离将军莫非是出城与队伍汇合?
吕英自然随行……
但这般急促,难道北疆之事,真有什么问题?
第69章 完全学不会
赵高跟矛胥到偏殿来,实际上是为了教授阿绾梳理始皇平日朝会大典时所束的帝王高髻。
此髻不同寻常,需将全部头发于顶心高高拢起,结为嵯峨如冠的坚实髻体,以玉笄、长簪多重固定,髻形务必端方雍容,纹丝不乱,既要体现威仪,又要确保一整日的仪典而不松脱。
其中分缕、穿插、缠裹的步骤极为繁复,力道与巧劲缺一不可。
赵高此时难得有空闲时间,便从最基础的分区分股教起。
只是这等发髻光说不练无用,非得在真人发上实操方能体会关窍。
于是,尚发司主事矛胥便成了现成的“发模”。
这一练,便是从午后直至深夜。
偏殿内烛火通明,阿绾跪坐在矛胥身后,手指穿梭于他的发间,一遍遍重复着拢发、捻转、穿插、固结的动作。
初时还算顺畅,可每每到了最后收紧固定的关键处,不是一缕碎发逃脱,便是髻心偏向,总欠了那份紧绷如磐石的力道与浑然一体的端庄。
赵高起初尚能耐心指点,手持一柄细长的教导篦,不时轻点该用力的位置。
可眼见阿绾编了拆、拆了编,那发髻在矛胥头上始终显得虚浮松散,赵高的眉心也渐渐蹙紧。
“此处须如磐石压顶,腕力下沉,指腹紧扣。”他再次出声,语气已透出隐隐的焦躁。
阿绾咬着下唇,重新来过。
指尖因反复用力捻扯犀梳与发丝,早已泛红发颤,掌心也渗出了薄汗。
可那发髻,依旧少了帝王应有的巍然气度。
更难受的当属端坐如钟的矛胥。
他虽只是个“架子”,却需始终梗直脖颈,挺直腰背,维持着符合帝王仪态的坐姿,丝毫不敢懈怠。
况且又顶着这不断尝试又不断失败的“帝王发髻”,他连眼皮都不敢多抬,生怕僭越,但又觉得颈背已经酸僵,头皮更是被反复拉扯得阵阵发麻。
“还是不对。”赵高终于按捺不住,俯身过来,竟直接伸手,攥住矛胥头顶那刚刚成形的发髻,猛地向上一提,似要亲自示范那“紧实”该是何等力道——
“嘶~~!”矛胥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
阿绾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几缕头发又从她指间滑脱。
烛火摇曳,将赵高半边脸映在阴影里,那沉肃的神情便显得格外迫人。
阿绾看着矛胥头上那再次失败的、松垮歪斜的“帝王发髻”,又瞥见他因忍痛而紧抿的嘴唇和额角渗出的细汗,愧疚感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双膝一软,径直跪了下去,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再也兜不住,扑簌簌滚落了下来。
自她跟着义父荆元岑学艺以来,何曾受过这般严苛的挑剔?
义父即便是见她编得不对,也总是耐着性子,一遍遍亲手演示,让她在反复体悟中摸索关窍,从不会这般疾言厉色,更不曾流露过此刻赵高眼中这般焦躁,甚至是有些故意刁难了。
阿绾并非不懂这发髻的形制,步骤也已记得七七八八。
可一到真正上手,要将那满握的发丝绷紧、提拉、扭转,直至塑成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形态时,她指下的力道便不由自主地收了又收——她总怕扯疼了矛胥,怕那紧绷到极致的力道会让坐着的人更难受。
“阿绾,”赵高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锐利,“这是为陛下结髻,不是平日那些随意挽就的样式,你究竟明不明白?”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十五日后迎王翦大将军灵柩归咸阳,那是举国瞩目的大典!陛下的仪容,便是大秦的威仪,须得一丝不苟,顶天立地!你这般绵软无力、形散神懈的样子……若在当日出了纰漏,莫说是你尚发司上下,便是老奴这项上人头,恐怕也难保!”
“那……那……”阿绾被这严厉的言辞和可怕的后果吓得浑身发颤,抽噎着,眼泪流得更凶,几乎语不成调,“能不能……还是……还是由大人您来……?”
“你以为呢?”赵高眼中精光乍现,“陛下亲口点了你,这是天大的恩典与信任。你如今说——你不做?”
最后三个字,字字千钧,砸在阿绾耳中,也砸在强忍不适的矛胥心上。
矛胥一手扶着后颈,焦急地看着阿绾,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在赵高盛怒时插嘴。
夜已极深,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殿内烛火偶尔“噼啪”轻响,爆开一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那点微弱的光亮映在阿绾脸上,照见她满面泪痕和渐失血色的脸颊。
她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连呼吸都屏住了,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阿绾,”赵高的声调忽又低缓下来,“非是老奴逼你。以你的天资与巧劲,若有半年光景细细研磨,必能青出于蓝。可如今……我们没有半年。连五日,都快没有了。你可明白?”
“可是……大人……我……我真的不成……”阿绾将额头抵在手背上,呜咽声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瘦削的肩背随着哭泣不住起伏,显得格外脆弱无助。
“你——必须学!”赵高眼底那点勉强压下的焦躁又翻涌上来,声音陡然转厉。
他手中那柄细长的铜篦骤然扬起,眼看就要落在阿绾单薄的脊背上——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眼角余光蓦地瞥见阿绾颈间那抹一闪而过的暗金,小金牌的轮廓在衣领间清晰可辨。
扬起的铜篦,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最终,篦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凉的弧线,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击打在他自己摊开的左掌掌心。
“啪!啪!啪!”
清脆而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死寂的偏殿内骤然炸开,一声接着一声,带着某种自惩般的狠厉,也带着无处宣泄的怒意。
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猛地一抖,呜咽戛然而止,骇然抬头。
就连一直强忍不适端坐的矛胥,也惊得脖颈一僵,瞪大了眼睛看向赵高那迅速泛红的手掌心,哆哆嗦嗦地说道:“大人啊,别别别……阿绾会努力学的,一定会的。”
第70章 夜半鬼魅显
偏殿那扇厚重的木门,忽然悄无声息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自门外浓墨般的夜色中缓缓步入,步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仿佛不是踏在实地上,而是飘浮在青砖泛起的冷光里。
烛火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身后,随着他的不断移动诡异地拉长变形,竟然有了几分幽魂潜行的意味。
阿绾正泪眼朦胧地欲再开口,看到赵高身后暗夜中浮现出一张少年惨白的面庞,吓得魂飞魄散,连尖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手脚并用地向后急急退去。
赵高察觉她状况不对,也没有回头,手腕已本能地反手向后一抽——
可那柄细长的铜制教导篦,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握住,纹丝不动。
赵高急急回头看过去,对上一双在昏黄烛火下显得格外幽邃的湛蓝眼眸。
竟是王贺。
“小……小公子?”赵高迟疑地唤了一声,指尖暗暗发力,却未能将铜篦抽回分毫。他倒是没有任何慌张,只是脸上的确有了一瞬间的不悦之情闪过。
可王贺对他的话似乎是没听到一般,眼睛只是看向了蜷缩在矛胥身后的阿绾身上。
阿绾吓得又往矛胥背后缩了缩,恨不能将自己藏进墙壁的阴影里。
此时此刻,王贺的手却忽然又松开了铜篦,任由赵高收回,自己则迈步向前,朝着阿绾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态依旧安静无声,甚至有些鬼魅之姿。
“阿绾。”
他停在她几步之外,清晰地唤出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那双蓝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下,仿佛深藏着不见底的旋涡。
“啊?”阿绾下意识应了一声,又哆哆嗦嗦地试探着问:“我……是阿绾?”
“嗯。”王贺点头。
“不是你娘亲?”阿绾胆子稍大了些,追问道。
“不是。”王贺答得干脆。
“为何不是?”阿绾这话问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却还是忍不住。
王贺那双湛蓝的眸子静静看着她,片刻后,吐出几个字:“你不及我娘亲好看。”
阿绾可最听不得这样的话,立刻瞪圆了眼睛:“我难道就不好看?”
王贺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脸上竟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蓝眼睛里的光闪烁不定,像在认真比较又不知如何措辞。
“王贺。”阿绾连名带姓唤他。
“嗯。”他应道。
“说实话。”阿绾这会儿倒不怕了,索性站起身,还往前挪了两步,一副非要问个明白的架势。
“好看,”王贺老老实实地回答,随即又补充道,“只是不及我娘亲好看。”
这回答实在得很,阿绾一时噎住,想生气又觉得没道理跟一个失魂症的少年计较这个。
正愣神间,袖口被一旁的矛胥悄悄扯了扯,示意她莫要再纠缠这些无谓的话了。
“小公子,”赵高的声音已经适时响起,他已恢复平日那副沉稳模样,只是目光在王贺与阿绾之间轻轻扫过,很是关切地问道:“深夜至此,所为何事?不是应当在奉常署歇息了么?”
“寻阿绾。”王贺的答案依旧简短。
“寻我做什么?”阿绾有点好奇,立刻接话,“我们不熟……”
“编发。”王贺看着她,吐出两个字。
“编发做什么?”阿绾不解。
“……”王贺忽然沉默了。
他似乎并未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凭着某种直觉或模糊的念头寻来。
被阿绾这么一问,他蓝眸中掠过一丝空茫的困惑,只是望着她,不再言语。
殿内烛火安静燃烧,将他精致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王贺!”
这一声呼喊突如其来,将偏殿短暂的静默打破,也令这四人皆是惊得浑身一震。
连赵高都抬手按住了心口,侧身朝殿门方向望去。
来人是奉常丞刘季。
他此刻发冠微斜,额发尽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泛红的皮肤上,正扶着门框大口喘息,显然是疾奔而来。
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气喘吁吁、满脸汗渍的年轻医官。
此时已经是初夏时节,咸阳宫入夜后依旧燥热无风,空气黏滞。
看这三人的模样,怕是在偌大宫苑中已寻了不短的时辰。
方才还安静站立的王贺,闻声竟如受惊小兽般,猛地朝阿绾身后一缩,半个身子藏在她背后,口中低声嘟囔,终于有了少年人的那般慌张和委屈:“我不喝药……苦……”
“赵大人。”刘季一眼瞥见赵高,很是意外,脚步微顿,旋即拱手匆匆一礼,目光已急急投向阿绾身后,“下官寻小公子。”
赵高已不着痕迹地侧身让开半步,将那柄细长的铜篦悄然拢入袖中,面上恢复一贯的沉静,颔首回礼:“刘大人。”
“小公子,随老夫回去。”刘季不再多言,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拉王贺的手臂。
王贺却将阿绾的衣袖攥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背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要阿绾……给我编发。”
“王贺!”刘季大约是寻得心焦,又见他这般不配合,情急之下竟连名带姓地低吼出声,语气少见地严厉。“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能在这里?回去喝药睡觉!”
阿绾被他这一声吼都吓得肩头一缩,下意识又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王贺推出来当挡箭牌。
“不。”王贺的回答只有一个字,简短,却斩钉截铁。
他微微探出半张脸,那双湛蓝的眼睛在烛火下望向刘季,竟然很是坚决。
这事情就复杂了。
阿绾被他推到了刘季的前面,也是快要哭出来了,“大人啊,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没做啊。”
刘季倒是没有搭理阿绾,还是看向了王贺,忽然放低了声音问道:“王贺,那日你娘亲抱着你说了什么?”
阿绾感觉到身后的王贺浑身一抖,气息不稳。他的手抓住了阿绾的肩头,忽然用力,疼得阿绾又大叫起来。
“王贺!”
“王贺,回答老夫!”刘季也在吼,他抢上一步,拉住了王贺的手臂,“你娘亲那日说了什么?”
第71章 忆起往昔血
“娘亲……”
王贺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被刘季拉扯着,却又固执地不肯松开阿绾的衣袖。
阿绾被他们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肩膀被扯得生疼,处境尴尬又狼狈。
“王贺!”阿绾实在忍不住,抬高声音喊他,“你先松手!你攥得我好疼!”
“疼……”这个字眼似乎触碰到了他的什么回忆。
王贺手一松,放开了她,可那双湛蓝的眼眸却越发空洞迷茫。
他看着阿绾揉着肩膀略微扭曲的表情,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阿绾皱着眉,后退了半步才站定,没好气地低声抱怨:“真的很疼,你力气怎么那么大……”
“娘亲说疼……”王贺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眼神却穿透了她,望向某个遥远的血色时光,声音飘忽地开始诉说起来,“她说……让我跟着父亲……回北方去,别留在咸阳……”
他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四年前的景象。
那时宴席正酣,他还是个被众星捧月的八岁孩童。
因为他是王离的儿子,是王翦老将军亲口认下的孙儿,是王家最好看的孩子。
满座的宾客都在夸赞他容貌昳丽,气度不凡,将来定是大秦的栋梁之才。
连威严的始皇帝都亲临府中,为他的祖母贺寿。
他穿着崭新的锦袍,被父亲领着向陛下行礼,心里是满满当当的全是属于小孩子的骄傲和欢喜。
后来呢?
后来,一个穿着仆役黑衣的男人,毫无征兆地从喧闹的人群中冲出来,手中寒光一闪,直刺向始皇的心口!
太快了,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可母亲怎么会看见?
她明明正温柔地握着他的手,低声叮嘱他要守礼……就在那一刹那,她松开了他的手。
他只觉得掌心一空。
然后,便看见那道绯红的身影,像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那抹致命的寒光。
王贺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声音、画面碎片般搅在一起,让他站立不稳,身子晃了晃。
刘季急忙扶住他,趁着他心神恍惚,急促而低声地问道:“她还说了什么?你娘亲,还说了什么?”
“她要我离开咸阳。”王贺此刻的回答异常肯定,因为这清晰的记忆碎片正狠狠楔入脑海——他看到母亲替陛下挡住那一刀后,身体软倒,而那黑衣刺客则趁乱迅速消失在惊惶四散的人群里,连陛下身边的护卫都未能第一时间擒住凶徒。
他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
他哭喊着冲过去,想抱起母亲,可他小小的手臂根本没有力气……母亲躺在地上,身下的血泊迅速扩大,温热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衣摆和指尖。
她苍白的嘴唇翕动着,最后反复的,只有那一句越来越微弱的话:
“贺儿……离开咸阳……回去……回去……”
再后来是什么?
是父亲撕心裂肺的吼叫,是赵高尖利的呼喊,是护卫们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是整个寿宴崩塌般的混乱与尖叫……
而他,只是呆呆地跪坐在那里,趴在母亲渐渐冰冷的怀抱里,感受着她胸口最后的起伏彻底停止,感受着那曾温暖他的体温,一点点地流失殆尽,只剩下满手粘腻的、冰凉的红。
“贺儿,带我……回家去。”这是母亲最后贴在他耳边说的话,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闭上了那双湛蓝的眼睛,身体一软,彻底倒在刘季扶持的臂弯里,仿佛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这……这是又昏过去了?”阿绾紧张地上前半步,声音有点抖。
刘季迅速探了探王贺的鼻息与颈脉,片刻后松了口气,对身后两名年轻医官道:“呼吸脉象皆稳,暂无大碍。搭把手,先将小公子护送回奉常署静室安置。”
“喏。”两名医官应声上前。
其中体格较健硕者熟练地将王贺背起,另一人在旁小心扶持,三人不敢耽搁,匆匆消失在偏殿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刘季这才转向赵高,略一拱手,简略解释道:“赵大人,小公子服了安神汤药,本该沉睡,不料半夜自行醒来,趁人不备走了出来。奉常署距此路远,下官等寻了颇费周章。”
他略去了详细过程,但额间未干的汗渍与衣袍上的褶皱已说明一切。
“小公子这般状况……”赵高语气迟疑,“算是大好了么?老奴……该如何向陛下回禀?陛下对他,终究是念着他母亲那份挡刀之举的。”
“神志较之从前,确乎清明了几分,只是记忆断续,心绪不稳,离‘大好’尚远。”刘季的回答谨慎而保守,“所以,下官一直逼问他事发时的情景,希望能够刺激他回忆起那惨烈的状况,也令他面对现实……”
说着话,他的目光又移向一旁的阿绾,略微停顿片刻,又继续说道:“下官有一不情之请。看小公子对阿绾似乎有不同寻常的依赖……可否让她随去奉常署暂时陪伴?或许……她的存在,能如一剂引药,助小公子更快平复心绪,理顺神魂?”
他言辞恳切,句句都是为病情考量。
“这……”赵高更为犹豫了。
夜已过半,他奉命教导阿绾梳理御髻之事尚未有成,此刻若是放人,明日陛下问起,他该如何交代?
刘季久居宫中,何等通透。
他虽不知赵高等人深夜在此具体何为,但察言观色,便知必有要务。
他并不点破,只退一步道:“夜深露重,不敢多扰。只请阿绾随下官去看看,待小公子苏醒,观其情状若无反复,下官即刻便让人送她回来。陛下那边,若问起小公子病情,下官自当如实禀报,言明阿绾襄助之事。”
赵高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算是默许。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天色,心中计算着时辰——距天明陛下早朝,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时辰了。
若阿绾去了奉常署,明晨陛下的发髻,终究还得落回自己手上。
这个念头一起,赵高心中竟无端漫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想的倦意与……不舍?
他为陛下梳了半生的发髻,每一根发丝走向早已刻入骨血,从未觉得是负担。
可这半月来,有阿绾在清晨接过那柄玉梳,他竟也得以喘息片刻,理理其他事务,甚至能从容安排陛下的朝食。
日子,仿佛真的顺遂舒心了不少。
此刻要将这刚拥有的片刻“轻松”交还回去,他心底竟第一次生出了些微不情愿。
第72章 天明晴朗日
始皇晨起时,见侍立在镜前的仍是赵高,手中玉梳已握稳,动作娴熟如旧。
“今日怎么还是你?”始皇自铜镜中看他,语气还有了些轻松,“那丫头呢?没起来?”
赵高手下未停,将一绺半灰的发丝理顺,如实回禀:“昨夜小公子王贺忽然转醒,走失至尚发司偏殿。刘奉常寻来,央求阿绾同往照看,此刻人尚在奉常署。老奴便斗胆,依旧来侍奉陛下。”
“唔。”始皇略一点头,闭上了眼睛,“早朝后,朕去看看那孩子。”
赵高应了声“喏”,指间动作又加快了许多。
他分股、捻转、提拉、固结,每一步皆精准利落,数十载功力尽在其中。
那发髻在他手中渐渐成形,巍然高耸,紧绷如磐石,每一缕发丝都服帖于应有的位置,端方雍容,无可挑剔。
更衣时,始皇忽然又问道:“阿绾学得如何了?”
赵高系衣带的手还真的顿了顿,垂首道:“尚需……些时日。”
始皇闻言竟然朗声笑了起来,玄色深衣的广袖都有些抖动:“她一小女子,如何与你这般经年的手艺相比?昨夜,怕是急哭了吧?”
赵高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如实道:“哭了好几回。”
“罢了,”始皇摆摆手,心情似乎变得很好,“不必逼她太甚。迎灵那日,仍是你来就好,让她在一旁看着,好好学习。”
“老奴领旨。”赵高心下微松,立刻应下。
一切收拾停当,始皇举步欲出寝殿,行至门槛处,却又忽地驻足,未曾回头,只淡淡问道:
“赵高,你可知一个叫荆元岑的人?你与他梳理发髻时,那三股反拧的手法,颇有几分神似。”
赵高身形微微一滞,旋即更躬下身去,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老奴不识荆元岑。但依老奴愚见,其父辈或曾侍奉宫闱,与老奴的义父……或许师出同门,或许有过切磋之谊。手法流传,偶有相似,亦是常理。”
“嗯,”始皇望着殿外渐次明亮起来的天空,未再深究,“想来也是如此。”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故人旧事,早都化作了骊山陵下万人坑里的枯骨与尘灰。
或许有一日,若寻不到那长生之方,自己也将归于同样寂静的黑暗,百年功业,万丈雄心,终究难逃一抔黄土。
思及此,始皇心口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钝痛。
他抬手,掌心缓缓按上胸膛。
这巍巍宫阙,万里河山,竟无一物能真正握在掌中,带过忘川。
他忽然想起阿绾那日懵懂又直白的问话:这世间,陛下究竟在贪恋什么呢?
贪恋什么?
他望向廊檐外那片已经亮起的晨曦之光,暗暗叹息了一声。
原来坐拥天下者,最难拥有的,竟是一个又一个的“明天天晴”。
奉常署的静室之内,阿绾对这些朝堂间的思量一概不知。她正和衣侧卧在王贺榻边,睡得深沉。
此处格外寂静,空气中浮动着安神草药焙干后特有的微苦清香,比尚发司那边宫人聚居的排房不知安宁多少。
那里终年人来人往,低声碎语不断,难得有这般全然静谧的时分,阿绾也卸下了连日紧绷的心神,睡得格外沉实安稳。
连王贺悄然睁开那双湛蓝的眼眸,静静望向她时,她也未曾察觉,依旧呼吸均匀,睡颜恬静。
王贺是被透窗而入愈来愈亮的晨光晃醒的,眼皮上暖融融的触感驱散了残留的黑暗。
他缓缓睁眼,脑中仍残留着嗡嗡的余响与彻夜的血色梦魇。
在那些破碎的梦境里,他不停地哭喊、奔跑,伸出手想要攥住母亲那角绯红的衣袖,却总是扑空。
母亲的身影在血泊中渐渐淡去,只有那句话反反复复,萦绕不散:“贺儿,带我……回家去。”
家?
王贺躺在枕上,望着头顶素白的帐幔,有一瞬的恍惚。
母亲说的“家”,是咸阳的王大将军府,是北疆风沙里的戍边小院,还是……母亲口中那片有兄弟姐妹、有无尽牛羊的匈奴草原?
他依稀记得,母亲曾搂着他,在塞外的星空下,用生硬的秦语轻声说过:草原深处,有我们的家。等贺儿再大些,阿母带你回去看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阿绾脸上。
阳光在她细腻的脸颊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绒毛,那张脸小巧而干净,与母亲深邃秾丽的异域轮廓截然不同。
可就是这样一张看着便令人心安的面容,笑起来或生气时,却会焕发出一种生动的、带着热力的光彩……那光彩,莫名地让他想起母亲温柔注视他时的眼眸。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阿绾的颊边。
触手温软。
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动了动,鼻间发出一点含混的咕哝,又沉入更深的睡乡。
王贺收回手,蜷了蜷指尖,将那点细微的暖意悄悄握在掌心,蓝眸中的空洞迷茫,似乎也被这晨光与眼前的宁静,冲淡了那么一丝。
阿绾一觉醒来,身旁的榻上已然空空。
她心下一惊,慌忙起身,随手将散乱的长发挽了个松散的发髻,便急急地奔出了静室。
室外药气氤氲。
却见王贺正安静地跪坐在一方矮桌前,捧着一只陶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碗中浓黑如墨的汤药。
那药汁的气味极为辛烈厚重,苦涩的气味直冲鼻端,连远远站着的阿绾都觉得舌根发紧。
可王贺只是垂着眼帘,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神情平静无波,仿佛饮下的只是寻常清水。
刘季正在不远处的药柜前忙碌,手中拈着些干枯的根茎或蜷曲的草叶,细细分拣、称量。
阿绾看不懂那些药材,只赶忙上前躬身行礼。
“醒了?”刘季闻声转头,朝她和煦地笑了笑。
他自然知晓这小女子如今颇得圣心,人也是极为聪明,因此言语间便多了几分随和和亲切,“看你睡得沉,小公子特意叮嘱,莫要惊扰你。我这里没什么好的,”他指了指王贺手中的药碗,半开玩笑道,“只有这些苦汤汁子,可要来一碗尝尝?”
“不不不!”阿绾吓得连连摆手,朝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敬谢不敏,“小人不敢,不饿,真的一点也不饿!”
她这避之不及的模样,竟逗得一旁喝药的王贺轻轻笑出了声。
少年抬起头,晨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那融合了胡汉优点的深邃轮廓,因这一笑而骤然鲜活起来,湛蓝的眼眸里漾开清浅的涟漪,像是冰封的湖面忽被春风吹皱,折射出令人心折的光彩。
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得心头一跳,连忙移开视线,口中急急道:“你……你这般,想必是大好了?那……那便不需小人了吧?我、我还有差事,得赶紧回去了。”
第73章 初夏挽发忙
自失魂症中恢复过来,远非一蹴而就。
王贺虽然已经能对外界有所回应,也能够自行饮食起居,但举手投足间总透着些许迟滞,比常人慢了半拍。
始皇亲自来看过他,见他这般情况,也不免轻叹一声,温言问道:“可要先回你祖父的府邸中静养?你祖母尚在府中,你的屋子也一直留着。”
王贺却缓缓摇了摇头,话语虽慢,意思却很清楚:“我……想在宫中暂住。待父亲扶灵归来……再议不迟。”
这个回答令始皇颇为满意,他颔首,又向侍立一旁的刘季叮嘱了几句,务必妥帖照料。
交代完毕,他正欲转身离去时,不料王贺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接:
“陛下……能让阿绾,来陪我么?”
始皇脚步微顿,回身看他,有些意外:“她陪你做什么?那丫头,可忙着呢。”
“那……我陪她忙。”王贺努力组织着言辞,蓝眸中透着认真,“我……喜欢她。我想……跟着她。”
这话说得直白又稚气,始皇听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些许无奈又觉有趣的神色。
他看着眼前这眼神清澈、离魂初愈的少年,终是说道:“那你……自个儿去问她愿不愿意。”说罢,他顿了顿,似是好心提醒,又像是某种调侃地补充道:
“不过朕可得告诉你,她呀,是真忙着呢。”
始皇说得的确是事实。
阿绾每日鸡鸣未止便得候在寝殿外,待为陛下梳栉毕,又要赶去尚发司偏殿应卯。
随后是清洗、归置各色梳篦发具。
若赵高得空,还要紧赶着去学那繁复的帝王发髻。
一天下来,脚不沾地,连啃块麦饼都只能匆匆立在廊檐下,胡乱塞进嘴里了事。
可王贺偏偏就爱跟着她。
无论阿绾步履如何匆忙,身后总缀着那道安静的身影。
只要在她近旁,王贺便觉得心中那团混沌未明的惶然能够稍稍安定下来,连呼吸都顺畅几分。
阿绾却是不大乐意的。
她身边本就绕着一群人:有尚发司主事矛胥日常随行,有御前寺人洪文时常关照,如今连禁军中的白辰也常寻机来看顾她。
眼下再加一个王贺,而王贺身后又总跟着放心不下的奉常丞刘季以及两名医官……
这一行人簇拥着她,走到何处都颇为惹眼。
她自己看着,都觉得累得慌。
不过,既然那顶顶要命的“帝王发髻”不必她来做,阿绾觉得还是心情好了很多,向赵高学起来的时候,也没有那种紧迫感。尽管他也常常黑脸骂她几句,但似乎也能够接受,并且偶尔还会琢磨出几分新手法来。
如今身边跟着的人多了,也有桩好处,那就是练手的“头发模子”管够。
阿绾兴致上来,便挨个抓来练手,将这几人头上都折腾出各式规整的高髻来。
连王贺这般年纪尚小的,被她按着梳了个帝王发髻的简版,竟也莫名透出几分超越年龄的威严气度,看得阿绾自己都愣了愣神,举着铜镜给他瞧:“瞧瞧,还行么?”
王贺对着镜子左右照照,蓝眸眨了又眨,忽然问:“阿绾,我这样……好看么?”
“好看!顶顶好看!”阿绾答得毫不迟疑,绕着他又看了两圈,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忍不住点头,“还挺像那么回事。”
“阿绾。”王贺又唤她。
“嗯?”阿绾正拿着细齿篦子,小心调整他鬓角一丝不听话的碎发。
偏殿里此刻就剩他俩,其他人都被这入夏后突如其来的暑气闷热逼出去透气了,偌大殿内只闻窗外隐隐的蝉鸣初啼。
“你……同我回家去,好么?”王贺透过镜子的镜像看她,语气认真,“我给你烤羊腿,北疆的羊腿,撒上粗盐和野茴香,外焦里嫩,好吃。”
“你家……还能烤羊腿?”阿绾手上动作一顿,微微蹙眉,“你不是还没回大将军府么?府里头……能让你们架火烤羊?更何况王老夫人如今正忙着迎灵的大事……”
“不是那个家。”王贺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怀念,“是我在北疆的家,父亲的军帐旁边……我们常在落日时烤羊,看星星。”
“不去不去,”阿绾想也没想就摇头,篦子无意识地多用了一分力,“听说北边能把人耳朵冻掉!我要去南方——有人同我说过,南边暖和,伸手就能从树上摘果子,一年四季都有,甜得很。哪里像咸阳这里,入了冬,除了干饼子就是腌菜,又冷又没趣。”
“那……去南方也好。”王贺被她扯得头皮一紧,龇了龇牙,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我还没去过呢。你轻点……这手法若用在陛下头上,怕是要惹他不高兴了。”
“哎哟,你可别提了!”阿绾闻言,手松了松,后怕似的地压低了声音,“昨儿早上轮到我当值,不过稍微用了点劲想固定发簪,陛下那眉头一蹙,脸色一沉……我当时腿都软了,恨不得直接跪下来磕头。”
“其实,陛下脸黑未必是真恼了。”王贺挺认真地分析起来,微微偏头想看她,又被阿绾按正,“父亲同我说过,祖父也常说,陛下只是需要时刻维持帝王威仪,心里头……或许软和着呢。”
“嘘~~!”阿绾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警惕地瞟了瞟四周,“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宫里头,耳朵多着呢。”
“那……咱们出去说?”王贺眼睛亮了亮,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雀跃,“我八岁初来咸阳时,父亲带我逛过好些地方。一晃四年,不知变了没有?我一直……都没再出去过。”
“后日我沐休,”阿绾顺口接道,手下终于将最后一缕头发妥帖收进发髻,“约了白辰和他二哥,去他们家吃饭。你若是闷了,便同我一道……”
话一出口,她忽然想起身后那一长串“尾巴”——矛胥、洪文,再加上刘季等人,若是一同涌去白家……她眼前仿佛浮现白家厨房空无一物的场景,顿时后悔起来。
第74章 阿绾真有钱
阿绾的沐休日,清早依旧需入寝殿为始皇梳发。
今日陛下要预演迎灵大典的全程仪轨,事务繁杂,连空气都透着紧绷。
的确太过仓促了。
阿绾隐隐觉得,这般赶工般的筹备背后,似乎另有玄机。
从丞相李斯、内史腾乃至上卿蒙毅等人频频出入寝殿,面色凝重地低声禀报又匆匆离去的情状来看,绝非仅仅是为了迎灵那么简单。
但这等朝堂军政大事,绝非她一个小小梳头宫女能够知道的,她只需将心思放在眼前——先将掌中这头掺杂了银丝的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才好。
今日她手下格外仔细。
始皇的发髻以玄玉长笄贯穿,高耸而紧实,每一道转折都利落分明,充分衬托出帝王昂藏威严的骨相。
只是……
“阿绾,”始皇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忽而轻叹,指尖拂过鬓边一缕格外显眼的白发,“朕这白发,是越发多了。”
“陛下为大秦江山、为天下万民夙夜操劳,殚精竭虑,生出华发,正是天赐的勋纹。”
阿绾回过神来,手下动作未停,声音轻快而真诚,“您看李相那白发,干黄如秋草,瞧着便觉辛劳过度。陛下您的却不同,银亮有光,更添威重气度,好看得紧呢。”
她说完自己先抿嘴笑了笑,这马屁拍得直白,倒有几分王贺说话的味道了。
始皇闻言,果然展颜,眼角漾开细细的笑纹,透过镜子瞧她:“你这丫头,可是因着今日沐休,嘴上抹了蜜?朕赏你些银钱如何?”
“为何又赏?”阿绾眨了眨眼,“上回赏的,才花了五金呢。”
“去白家做客,岂有空手之理?总要置办些得体的手信,这也是人情礼数。”始皇语气温和,竟真如一位寻常长辈般细细叮嘱。
“这个……小人备好了些。”阿绾心头微暖,笑容也更明亮了些,“陛下,您真好。”
“哦?”始皇略一偏头,作势要晃散那刚梳好的发髻。
阿绾吓得轻呼一声,慌忙伸出双手虚托,生怕那沉重的发冠真的滑落。
始皇只是逗她,见她这般紧张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朕如何就好了?”
“您总惦记着给小人赏钱,还教导小人待人接物的礼数,事事都想得周全……”阿绾掰着手指细数,末了抬眼,目光清澈,“就像……就像个爱操心的老父亲一样。”
“老父亲……”始皇唇边的笑意黯淡了一瞬,眼眸微垂,那深邃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暗影,似有万千重负沉淀其中。
阿绾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帝王家事,尤其是这般形容,的确是僭越了。
她连忙屏息,不敢再出声。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始皇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下仿佛藏着更深的疲惫。
他轻轻一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这偌大咸阳宫……或许也只有你会这般觉得了。”
“王贺小公子也觉得您好呀!”阿绾急急补救,试图驱散那瞬间的低沉,“您给他衣食,还请刘大人为他精心诊治,虽然那药汤子……是真的太苦了些……他那蓝眼睛都变绿了~~”
“哈哈哈哈哈~~~”始皇被她这后半句大实话逗得朗声大笑起来,浑厚的笑声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冲散了先前凝滞的气氛。
一旁侍立的寺人们面面相觑,连正捧着今日所用玄端朝服进门的赵高,也脚下一顿,惊异地抬眼,目光在阿绾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朝服以玄色缯帛为底,织以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庄重无比,象征着至高的皇权与责任。
“陛下许久……未曾如此开怀了。”赵高趋步上前,垂首低语,将手中朝服稳稳奉上。
“是啊。”始皇收敛了笑声,目光掠过赵高恭敬的姿态,又扫了一眼身边仍带着些许懵懂的阿绾,意有所指道,“赵高,日后教阿绾手艺时,也毋需太过严苛。待她……宽和些。”
“老奴……谨记。”赵高躬身应道,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阿绾轻轻放下玉梳,知趣地退到一旁。
殿内熏香袅袅,窗外渐起的晨光映照着始皇身上那袭即将加身的、华丽而沉重的玄端朝服。
方才那片刻宛如寻常人家的温情对话,也早已经随朝服抖起消失在晨辉中。
待始皇起驾前往前殿议事,阿绾立刻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梳洗用具,悄步溜回了尚发司排房。
她约好了与矛胥、洪文、王贺及刘季等人在此汇合。
等人到齐,她便将早已备好的金饼仔细点数,分成两份,交给矛胥与洪文,吩咐道:“烦劳二位,咱们分头去南市采买。吃食要些实在的,烧鸡、炙肉、新蒸的饼饵都不妨多买些;再拣几匹颜色鲜亮、质地扎实的细麻或绢布,作登门礼才不算失仪。买妥后,咱们在白家巷口碰头。”
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白辰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了她便连声道“不必破费”,阿绾却执意不肯,甚至抬出了始皇:“陛下亲口叮嘱的礼数,岂能马虎?更何况……”她拍了拍沉甸甸的钱袋,眉眼弯弯,“今日咱们人多,定要吃得尽兴才是!陛下又给了十金!我呀!真的特别有钱!”
因为有钱,她一口气竟花出去三十金,采买的各色物事装了好几大筐,由矛胥、洪文等人或提或扛,一行人热热闹闹穿街过巷。
阿绾空着手走在前面,回头看看身后这支“搬运队伍”,忽然觉得有这么多“尾巴”跟着,似乎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此刻省力又威风,心情不由得更畅快了几分。
白辰、白霄的父亲曾任禁军副统领,隶属严闾上将军麾下。如今严闾调防骊山大营,白父亦随之同往。今日为设宴答谢阿绾,他特地告假一日在家。
白家是行伍世家,据说与昔日名将武安君白起还能攀上些远亲。
宅院不算极尽豪奢,却自有一股轩敞开阔、简朴硬朗的气度,高墙青瓦,庭中植有松柏,兵器架上擦拭得锃亮的枪戟隐约透出军旅底色。
令阿绾意外且动容的是,山竹的父母竟也在席间。
二人穿着素净的衣裳,一见阿绾便要行礼道谢,声音哽咽,反复说着“若非姑娘仗义,小女冤屈难雪”之类的话。
阿绾慌忙避开,又赶紧躬身回礼,心中既酸楚又温暖,一时间被众人簇拥着嘘寒问暖,竟忙得有些晕头转向。
而在这一片喧嚷热闹之中,王贺始终安静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处。
少年湛蓝的眼眸不曾离开阿绾片刻,目光随着她忙碌的身影流转,里面映着堂前明亮的日光,也映着她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第75章 重回明樾台
家宴吃得热闹有趣,宾主尽欢。
阿绾带着王贺离开的时候,将早已备好的五十金悄悄塞给了山竹的父母。
这对老实巴交的夫妇先是一愣,待看清手中之物,骇得脸色都变了,竟踉跄着追出街市,不管不顾地跪倒在青石板路上,朝着阿绾的背影就要叩首,口中连呼“恩人”。
阿绾吓得慌忙闪身躲到白霄、白辰兄弟俩身后,连连摆手:“使不得!快起来,这如何使得!”
山竹的父母却泣不成声,伏在地上,絮絮说着感恩的话语,泪如雨下。
白霄既已认下山竹为妻,赡养岳家本是分内之事。
然而阿绾这实实在在的五十金,不啻于雪中送炭,给了这对骤然失女、未来茫然的老人最踏实的底气。
在这世道,握在自己手中的钱财,终究是最可靠的倚仗。
更何况这笔钱,足以让他们晚年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眼见二老长跪不起,阿绾无法,只得也跪了下来,与他们面对面,压低声音急急说道:“这钱并非我的,乃是陛下的恩赏!你们若要谢,便谢陛下天恩!快莫跪我了!”
那二人闻言,更是感激涕零,转而朝着咸阳宫的方向连连叩首,涕泪交流。
洪文与矛胥在一旁看得心酸又感慨,终是上前,好言将两位老人搀扶起来,交由白霄稳妥送回家去。
见到他们一步三回头地走远,阿绾一行人才继续在渐趋热闹的街市上闲逛起来。
王贺默默跟在阿绾身侧,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此刻方才将心中疑惑低声问出:“陛下晨间明明只予你十金。你为白家采买所费已逾三十金,赠予那对老夫妇的五十金……分明是你自己的体己。为何偏要说是陛下的?”
“我的钱,还不都是陛下所赐么?”阿绾同样压低声音,目光掠过街边林立的店铺幌子,“既然如此,说是陛下的钱,有何不对?”
“可既已赏你,便是你的了……”王贺的蓝眸中仍有些许不解。
阿绾侧过头,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忽然笑道:“小傻子。”
不等王贺反应,她便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赠金之事,不出半日,必会传入陛下耳中。山竹的案子,宫里最终以‘意外’结案,并未给予丝毫抚恤。陛下何等圣明,岂会不知?他今日赐我十金,或许……早已料到有此一幕。我拿陛下的钱,圆陛下的仁慈之名,花得大方磊落。陛下听闻,心中欣慰,说不定一高兴,日后赏赐更丰呢?”
“哦……”王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思路却忽然跳到了别处,“那……我也想要些金钱,买许多好吃食。”
“你还没吃饱?”阿绾闻言,忍不住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佯装嗔怪,“席间那只肥鸡,大半都进了你的肚子,连只翅膀都没给我留!”
“那……我们现在再去吃一只?”王贺被她拽着,非但不恼,反而微微倾身,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蓝眼睛里竟透出一点少年人讨食时的光亮,声音也软了些,“我知道前面有家食肆,烤的鹿肉极香。”
初夏的风拂过咸阳街市,带来食物与尘土混杂的气息。
阿绾看着眼前这个会撒娇讨食、眼眸明亮的王贺,再想起初见时他那空洞死寂的模样,心头微软,那故作严肃的脸也绷不住了,终是化开一丝笑意。
几人随着街市上的人流信步闲逛,王贺的记忆仍停留在四年前,凭着模糊的印象寻找那家曾光顾过的食肆,却总在相似的街巷里兜转。
正有些懊恼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向一处颇为显眼的楼阁。
阿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微微一怔——眼前正是明樾台。
这可是闻名咸阳乃至大秦的章台楚馆,此刻竟在白日里敞开了那两扇厚重的彩漆大门。
门前不见往日入夜后摇曳的绢灯与招展的锦幡,却也有伙计搭起凉棚,摆出数张榆木食案,俨然一副正经酒肆的模样。
楼阁之上,那些夜间飘拂的轻纱帷幔此刻都规整地束起,露出雕花的木栏与紧闭的绮窗,唯有檐角高悬的铜铃在午后的微风中偶尔叮咚作响,似在提醒着过往行人它真正的营生。
阿绾对这里太熟悉了。
这栋临街而起、高三层的华美木楼群,曾是她童年时光的背景。
白日里,它通常是沉寂无声的,直到暮色四合,才会在笙箫与脂粉气中彻底苏醒,流光溢彩,迎来它真正的喧嚣。
如今这般白日迎客的景象,倒是少见。
王贺望着门楣上那块依旧醒目的“明樾台”匾额,蓝眸中掠过一丝确认与怀念:“是了……就是这里吧。那家食肆,应该就在这里吧。”
他并未对这风月之地白日的“改头换面”表现出太多惊讶,或许在他残留的记忆里,四年前的明樾台便是如此。
阿绾却不由得驻足,目光复杂地掠过那洞开的门庭,里面隐约传来堂倌的吆喝与食客的谈笑,混杂着酒菜香气飘散出来,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间寻常热闹的酒楼。
可她知道,那楼宇深处,通往厢房与舞榭的蜿蜒回廊,那些紧闭的房门后,才是明樾台真正的、昼夜不分的世界。
“这是明樾台。”阿绾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扯了扯王贺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是吃饭的处所么?”王贺那双湛蓝的眼里全是困惑,他抬头望着那栋即便在白日也难掩精巧华丽的楼阁,“父亲从前带我来过……很热闹,有很多人。”
“它……白日里原是不开张的……”阿绾话说到一半,自己也顿住了。
眼前洞开的门庭、飘出的食物香气,分明和她说的话不符。
“嗯……上次来,似乎是夜里。”王贺努力搜寻着四年前模糊的记忆碎片,“有很多穿得很漂亮的阿姐在跳舞,旋转起来像会飞……后来母亲知道了,还和父亲争执起来……”他皱了皱眉,仿佛不愿回忆那不愉快的部分,随即眉眼又舒展开,带着单纯的向往,“可那里的炙鹿肉,抹了野蜂蜜,撒了西域来的香料,是真的好吃。”
阿绾听得忍不住抬手扶额。
王离将军当年带儿子来这种地方,也真是……
正思忖间,明樾台那扇敞开的门内,一道身影晃了出来。来人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着寻常褐衣,原本正懒洋洋地倚在门边揽客,目光无意间扫过阿绾的脸,整个人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白日里撞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呼喊:
“阿……阿绾?!是阿绾啊!”
话音未落,这五大三粗的汉子,竟不管不顾街上来往行人,眼圈一红,咧开嘴,像个受尽委屈突然见到亲人的孩子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泪水顺着粗糙的脸颊滚滚而下。
阿绾也怔住了。
眼前这人是明樾台的龟奴,名叫细腰——虽然他的腰身跟这名字全然不符,壮实得像头大墩牛。
可他胆子极小,常被其他龟奴或难缠的客人欺负,那时候,总是缩头缩脑地跟在年纪尚小的阿绾身后,让她那伶牙俐齿和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劲替自己出头。
此刻,他竟然这般嚎啕大哭,还是令阿绾慌了手脚。
第76章 不复光鲜处
细腰不由分说,一把将阿绾抱起便往明樾台里走——这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时光倒流回数年前。
那时阿绾尚小,耍赖不肯走路时,也常这般缩在细腰宽阔的怀里,被他稳稳托着穿过喧嚣的厅堂。
此刻旧景重现,两人都有一瞬恍惚,阿绾甚至习惯性地将脸靠在他厚实的肩颈处,那是记忆中熟悉的位置。
然而这番亲昵景象,却让身后跟着的矛胥、洪文、白辰,尤其是王贺,顿时变了脸色。
王贺一个箭步上前,蓝眸里都有了一丝怒意,他伸手便拽住了细腰的后衣襟:“放下她。莫要这般抱着我的阿绾!”
“你的阿绾?”细腰闻声,略略侧过头,居高临下地瞥了王贺一眼。
少年精致如画的眉眼让他微微一怔,随即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甚齐整的牙,“啧啧,小公子生得可真标致……这眉眼,倒有几分兰姬的影子。”
他的力气远胜少年,胳膊随意一挣便脱开了王贺的手,抱着阿绾继续迈步往里走去。
阿绾此时也觉出几分不妥,但细腰的怀抱于她而言,掺杂了太多旧日的熟悉与信任,那点“不妥”又被这久别重逢的暖意冲淡了。
她伏在细腰肩头,伸手捏了捏他愈发圆润的脸颊,笑着打趣:“你怎么又胖了一圈?”
“吃得香,睡得沉呗。”细腰嘿嘿一笑,脚步未停,径直朝着楼内深处走去,“去台主平日待客的雅间吧,那儿清静。今日台主不在,出城去相看马匹和拉车的健牛了。”
“买这些作甚?”阿绾奇道,“明樾台又非货栈,何需运货?”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细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怨艾,“自打你……明樾台三天两头便得闭门谢客。台主她也……唉……挨了好几记窝心脚,每次都要躺了大半月才勉强能下地。这生意,眼见着就要完了。”
他边说边摇头,又将阿绾抱得紧了些,“楼里的厨子们闲得发慌,怕手艺生了,这才央求台主,白日里也开张做些酒食生意,好歹有些进项。既做了食肆,每日采买米粮菜肉、运送酒坛杂物,可不就得要牲口车辆?台主这才不得不去张罗。”
细腰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里话外尽是明樾台如今的困顿与不景气。
阿绾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明樾台屡遭盘查和封闭,或多或少与她脱不开干系。
可一想到养母姜嬿那些背地里的盘算与冷硬心肠,她心头那点歉疚便又化作复杂的膈应,沉甸甸地堵着。
幸而,今日姜嬿不在。
她暗自舒了口气,目光不由得细细打量起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明樾台。
自义父荆元岑去后,她便再未踏足此地。
如今看来,的确不复往日鲜亮。
记忆中那些流光溢彩的鲛绡纱幔,如今多处可见勾丝破口,颜色也褪得发灰发白,无精打采地垂挂着。
连空气里常年弥漫的昂贵香粉气息,似乎也淡薄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寻常的、略显油腻的饭菜味道。
难怪那些以此为生的舞姬阿姐们,需要另寻门路,竟要亲自前往各将军府邸献艺……
阿绾忽然想起那日姜嬿带着人前往蒙大将军府跳舞的事,忍不住又问细腰:“如今,可还有贵人府邸邀约前去献舞?”
“哪还有啊!”细腰又重重叹了口气,抱着她转过一道略显昏暗的走廊,“自打陛下之前遇刺……哎……总之那事后,宫里便传了话,不许明樾台的舞姬再出外献艺,说是……说是要整饬风气。她们如今啊,只能在这楼里跳跳。连从前那些爱来学折腰舞的贵女们,也都再不登门了……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紧巴。”
阿绾悄悄扁了扁嘴。
她心知肚明,那桩祸事未必全怪明樾台,但那位在明樾台学舞的九公主牵扯其中,终究是让这处风月之地太过招摇而惹了事端。
“那……楼里可有什么新排的曲子舞目?”阿绾岔开话头问道。
她的目光已被大厅那方原本用于歌舞的宽敞舞台吸引了过去——台上,此刻竟赫然摆放着一面需两人合抱的巨大战鼓,鼓身漆色暗红,蒙皮紧绷,与周遭旖旎柔靡的装饰格格不入。
“哦,是那个兰姬回来了。”细腰抱着阿绾,一路走到长廊深处那扇熟悉的雕花门前,推门而入,这才小心地将她放下。
阿绾身后那串“尾巴”——矛胥、洪文、白辰、王贺,连同沉默跟随的刘季以及两名医官竟然也都跟得很紧,全都进来了。
两名医官应该是第一次踏入这等地方,不由得都睁大了眼睛,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这间雅室。
此处是姜嬿专用于接待贵客的所在,极尽奢华靡丽之能事。
阿绾幼时常溜进来偷吃案上的干果和蜜饯,那时只觉是个堆满好东西的大屋子,并无特别感受。
如今在宫中见识过真正的天家气派,再回看此处,才惊觉姜嬿的手笔之大——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栽绒毯,四壁悬着蜀锦帷幔,连照明用的都是镶嵌彩贝的青铜连枝灯,其用料之精、陈设之豪,竟隐隐有几分僭越之意,连始皇寝殿所用的那种轻柔如烟的纱罗,这里也能见到。
“兰姬是谁?”阿绾对这里的摆设太熟悉了,反而没了客套,自顾自地走到嵌玉黑漆凭几旁,熟门熟路地从几下暗格里翻出些杏仁、桃脯之类她幼时爱吃的零嘴。
细腰则忙活着重新点燃室内的小铜炉,架上陶壶烧水。
“兰姬啊……是你离开之后,台主新招揽的一批姑娘里的,有几个是胡人……”细腰一边拨弄炭火,一边压低了声音,话说到一半,眼神迟疑地瞟向阿绾身后那几位明显不是寻常百姓的“尾巴”,含糊道:“你这个……他们……”
“无妨,都是自己人。”阿绾也觉有些尴尬,却不好赶人,只得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倒了约莫十枚金饼出来,推到细腰面前,“这个你收着,看看楼里缺什么短什么,采买一些。你也给自己添点合用之物……”
“十金?!”细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堆金光,又不可置信地看向阿绾那依旧鼓囊的钱袋,“阿绾,你……你哪来这许多钱?”
“唉,这个嘛……说来话可就长了。”阿绾摸了摸鼻子,更尴尬了,连忙岔开话题,“快去张罗些好吃的来,若有哪位阿姐醒了得闲,也请来一起坐坐,吃点东西说说话。我今日是偷空出来的,待不了多久,吃完还得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呢。”
第77章 雅间炙鹿肉
拿了十金的细腰自然是欢天喜地去张罗吃食,还特别叮嘱后厨备上炙鹿肉,又遣人去唤几位与阿绾相熟的舞姬阿姐。
不多时,与阿绾自幼相熟的圆柳与霜叶两位阿姐,连鬓发都未及仔细梳理,匆匆披着外衫,趿着未穿妥的丝履,便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雅间。
她们衣衫略显凌乱,襟口微松,露出小片细腻的锁骨与颈项肌肤,胭脂未匀的脸上犹带惺忪睡意,却是满眼惊喜。
这般慵懒随性、不经意间流露风尘底色的模样,让白辰、刘季等男子顿时有些不自在,目光微垂,落在身前的食案上。
王贺虽年纪尚小,却也似懂非懂地别开视线,耳根泛起一丝薄红。
然而,当随后踏入雅间的两名女子出现时,王贺却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湛蓝的眼眸骤然睁大,竟失了几分礼数,直直指着她们脱口而出:“匈奴人?!”
为首那名女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绽开一个明媚近乎灼眼的笑容。
她生得高鼻深目,眼窝轮廓深邃,最令人惊异的是那双与王贺极为相似的、仿佛盛着异域晴空的蓝眸。
她棕褐蜷曲的长发未完全束起,几缕松散地垂在肩颈,发间缀着细小的金箔与彩石。
身上所穿并非中原常见的曲裾深衣,而是一件袒露半边臂膀与锁骨的赭红色胡式窄袖短襦,下系流彩间色裙,行动间,裙摆摇曳,踝间金铃轻响,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秾丽野性。
圆柳挨着阿绾坐下,瞥了那胡女一眼,嘴角向下撇了撇,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室人听得清楚:“这位啊,便是咱们明樾台如今顶顶当红的头牌,兰姬姑娘。如今这楼里的风光,可就指着她们几位姐妹的胡旋舞撑着呢。”
话里那点酸意与隐隐的不忿,几乎要溢出来了。
阿绾瞧着,心里有些好笑。
她太了解明樾台这些阿姐们了,表面姐姐妹妹叫得亲热,私下里为了恩客、赏钱乃至一首新曲的次序,都能明争暗斗得不可开交,每日戏码比台上的歌舞还精彩。
此刻,这位风头正劲的兰姬却主动随着圆柳她们过来,笑吟吟地说要见见阿绾这位“旧人”。
阿绾自然不好推拒,更何况,她心底也存了几分好奇,想仔细瞧瞧胡人女子究竟是何等妖娆媚态。
昔日她在明樾台时,阿母姜嬿极不喜用胡女,总嫌她们身上带着牛羊膻气与陌生香料混合的体息,怕冲撞了贵人。
如今才不过几年的光景,明樾台竟也有了不止一位胡女。
眼前这两位,确确实实是好看的——那是一种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带着烈日与风沙淬炼过的秾丽。
若说王贺的模样是胡汉交融后清俊灵秀的杰作,尚存几分中原的温润底色,那么眼前这位兰姬,便是一幅纯粹浓烈的胡地画卷。
她眼窝极深,睫毛浓密卷翘,看人时仿佛拢着一层氤氲的雾,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黏稠的、近乎天真的媚意。
即便此刻只是寻常站着与女子说话,那微微上扬的眼尾、丰润的唇瓣,以及脖颈到锁骨流畅而充满生命力的线条,都仿佛在无声地发出邀请,引人遐思。
她身上那股气息,并非姜嬿所嫌的“异味”,而是一种混合了乳香、某种辛辣草叶与温热肌肤的鲜活芬芳。
“这位妹妹,生得真是可人。”兰姬的汉话说得竟十分流利,几乎不带异域口音。
只是无论她如何展露亲昵,阿绾总是不着痕迹地向后微仰,试图与她隔开些许距离。
圆柳与霜叶何等眼力,一左一右将阿绾拥在中间,顺势将王贺和洪文、矛胥都隔挡在身后。
恰在此时,香气四溢的炙鹿肉被盛在赤漆大盘中呈了上来,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
王贺更是孩子心性,也不顾烫手,捏起一块便往嘴里送,一边吸气一边含糊道:“好吃!和从前……一模一样!”
兰姬见状,竟笑得愈发温柔,伸手轻轻拨开王贺的手指,柔声道:“小公子仔细烫着。”
说罢,取过一柄银柄小刀,娴熟地将鹿肉切成适口的小块,蘸上细盐,递到王贺手中。
王贺吃得眉眼弯弯,全然沉浸于久违的美味里。
白辰、刘季与那两名年轻医官却显得坐立不安。
雅间内炭火正旺,酒气、脂粉香与烤肉的热气混杂蒸腾,他们额上已见薄汗,不住地松着衣领。
刘季终是起身,借口“已饱,需透透气”,径自走了出去。
白辰与医官见状,也纷纷效仿,寻由头离了席。
阿绾微愣,身旁的霜叶已掩口低笑:“这几个郎君,倒真是……耿直得紧。”
圆柳也吃吃笑起来,眼波斜飞:“怕是不识货呢。你瞧瞧,如今这屋里坐着咱们四个,”她指尖虚点过自己、霜叶、兰姬与另一名胡女,“那可是值四千金的身价,寻常人攒几辈子,也未必凑得出这场面。”
两人低声调笑,言语逐渐肆无忌惮起来。
兰姬与那名唤胭脂的胡女更是恣意,竟随手将本就低敞的胸襟又向下拉了拉,露出一片蜜色滑腻的肌肤。
阿绾心中一跳,下意识想挡王贺的视线,却见他仿佛全然未觉,只专注对付手中鹿肉,吃得畅快。
洪文与矛胥在远处如坐针毡,既不敢多看,又不能擅离,只得垂眼盯着面前案几。
阿绾吃了两小块鹿肉,总觉得有股挥之不去的腥膻气,便转而拣食杏脯。
圆柳见状,笑吟吟凑近问道:“我的小阿绾,你可曾看过真正的胡旋舞?”
“自然是看过的呀。”
阿绾随口答道,随即立刻恍然——圆柳已指向兰姬,声音里带着怂恿与看热闹的意味:“这位兰姬,跳的可是最地道的胡旋舞,夜夜引得贵人掷金如雨,一舞难求。今日你来得巧,不如让她们舞上一曲,你也开开眼?”
“这……怕是不合规矩。”阿绾连忙摇头。
她深知明樾台的规矩:即便是相熟的阿姐,每一次起舞都明码标价,即便平日练习,也严禁外人窥看,违者必受重责。
第78章 惊心破阵乐
“这有何妨?”兰姬眼波流转,笑意嫣然,“今日见了阿绾妹妹,心中欢喜,自然要让妹妹赏些新鲜景致。”
“阿姐,这可使不得,”阿绾连忙摆手,“我可没有一千金的身家来付账。”
“妹妹说笑了,”兰姬笑意愈深,媚态横生,“今日是阿姐心中高兴,想跳给妹妹看,分文不取。”
说罢,她已盈盈起身,执起酒樽向阿绾示意,随即一饮而尽,“只要阿绾饮了这杯酒,便是赏脸了。”
阿绾推辞不过,只得陪饮了一杯。
酒液辛辣,她微微蹙眉。
兰姬放下酒樽,敛了敛那身鲜艳如火的裙裾,迤逦下楼,走向那方空旷的舞台。
细腰已经清场完毕,其实,此刻早已过了午膳时分,大厅内本就冷清,他很快便将寥寥几位食客客气请了出去。
“阿绾来得正巧,”兰姬立于台下,仰头对倚在二楼栏杆边的阿绾笑道,“宫中的乐师焦衡也在。他正习练击鼓之法,说是陛下要看破阵乐,特地来向我们讨教胡地鼓点。”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阿绾身后那扇关闭的雅间门扉,笑意更深:“妹妹且下来,近些看才真切。”
阿绾回头望了一眼雅间——王贺执意不肯出来,只说要先把眼前那盘炙鹿肉吃完。
胡女胭脂见状,便笑着凑上前,说由她来伺候小公子用食,让阿绾安心去看舞。
洪文与矛胥侍立一旁,自然是要跟随阿绾的。
阿绾略一思忖:此处皆是明樾台的阿姐,皆知王贺是她带来的人,理应不会怠慢。
不过是片刻功夫,料也无妨。
为稳妥起见,她还是留下了矛胥在二楼照应,只带着洪文下楼,在正对舞台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厅中空旷,唯有那面朱漆巨鼓矗立台上,气势沉浑。
击鼓者焦衡约莫三十岁左右,身形魁梧,双臂筋肉虬结,手握裹红布的鼓槌,静立鼓后。
咚!
一声沉浑厚重、仿佛自地底涌起的闷雷,炸响在寂静中。
兰姬已换了一身装扮。
她褪去外衫,只着一件金线滚边的赭红色露腰短襦,下身是数层颜色渐变的薄纱旋裙,赤足,双踝各系一串细金铃。
鼓声起时,她双臂舒展如鸿雁初翔,纤足踩着鼓点,踏出简洁而充满力量的步伐。
每一次落足,金铃碎响,与沉厚鼓声奇异地交织。
咚!咚!咚!
鼓点渐急,如远山渐近的马蹄。
兰姬腰肢一拧,骤然旋身!
那一旋,便是风云变色。
层层叠叠的纱裙轰然绽开,如一朵瞬间怒放的、灼灼逼人的异色巨花。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化作一团赭红色的旋风,只有裙裾边缘的金线在疾转中划出道道流光溢彩的圆环。
手臂时而高举过顶,十指捻动如拈花;时而平展如翼,随着旋转划破空气。
焦衡的鼓声紧紧追随着她的节奏,时而密如暴雨叩窗,撼人心魄;时而转为低沉缠绵的滚动,如暗流涌动。
每一次重槌落下,声震屋瓦,连阿绾座下的地板都传来微微震颤。
那鼓声带着沙场的肃杀与旷野的豪迈,与兰姬极致柔媚又充满野性力量的舞姿碰撞,刚柔并济,惊心动魄。
阿绾早已忘了呼吸,目不转睛。
这舞蹈与她记忆中取悦宾客的胡旋截然不同,仿佛蕴含着某种原始的生命力与征战魄力,在战鼓的催化下彻底释放。
鼓声骤然达到顶峰,如千军万马奔腾冲阵!
兰姬的旋转也快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一团模糊的色影。
就在阿绾以为她将力竭之时——
咚!!!
一声石破天惊的绝对重音,如巨斧劈山!
万籁俱寂。
兰姬的旋转在同一瞬间定格。
她以一个极其艰难的后仰下腰姿势凝住,双臂舒展向天,腰肢弯折如弓,赤足稳稳钉在地上,唯有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淋漓的香汗,证明着方才那场风暴的真实。
大厅内一片死寂,仿佛连尘埃都凝在了半空。
随即,阿绾霍然起身,清脆的掌声率先划破了寂静。
紧接着,洪文、二楼栏杆边的矛胥,以及早已候在大厅门边的白辰、刘季与两名医官,俱是忘情地喝彩起来。
这样的喝彩,反而褪去了寻常宴饮时的虚浮客套,显得极为真挚。
兰姬缓缓直起身,胸口因剧烈的喘息而微微起伏。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下颌将落未落的汗珠,朝着阿绾的方向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那笑容里先前的妩媚稍敛,多了几分毫不作伪的亲切。
击鼓的乐师焦衡更是大汗淋漓,额发湿透,紧贴在通红的额角,扶着鼓架粗重地喘息,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鼓声耗尽了他全部气力。
兰姬走到战鼓旁,伸手扶了焦衡一把,引着他走到阿绾面前,声音还带着舞后的微喘:“这位是阿绾妹妹。”
“阿、阿绾……”焦衡的声音因喘息而断续,他努力平复呼吸,看向阿绾,“小人认得……在尚发司当差的阿绾。”
“你如何认得我?”阿绾有些讶异。
一旁的洪文已上前半步,目光在焦衡汗湿的脸上停留片刻,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宫中管事特有的审度:“焦衡,乐署上下皆在为迎王翦大将军灵柩入城之事加紧排演,你既沐休,为何不回家,反而在这里?”
焦衡一见洪文,慌忙躬身行礼,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恭谨和紧张:“回洪主事,小人今日确是沐休。因想着前些时日陛下曾提及欲观破阵乐演练,其中胡地鼓点至关紧要,小人愚钝,唯恐有失,这才特来向兰姬姑娘讨教其中韵律关节。今晨便来了,一直练习至今……小人稍事歇息,立刻便回乐署,绝不敢耽误正事。”
他这姿态,分明对洪文存着几分畏惧。
阿绾悄悄瞥了洪文一眼,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宫时,面对这位御前得力的寺人管事,何尝不也是这般模样?
如今相处日久,又蒙他多方照拂,才渐渐少了那份疏离惧怕。
当然,她心里也明白得紧,这份转变,根基终究在于陛下待她的那份不同。
思绪几转,她终是未多言语,只顺着话头又夸赞了方才的鼓舞几句。
这时,刘季也走过来,他先是看了看阿绾身边,不见王贺,便下意识转头望向二楼那间雅室——
门,竟依旧紧闭着。
方才那般声动梁尘、光华夺目的胡旋舞,就连门外偶经的路人都忍不住驻足窥探,王贺那孩子……竟未出来看一眼?
那鹿肉,当真好吃到让他全然忘却身外之事么?
阿绾也顺着刘季的目光望去,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守在门边的矛胥见众人目光齐聚,立刻会意,转身便去推那雅间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
门开的刹那,矛胥探身向内望去的动作猛地僵住,随即便是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啊~~~!”
第79章 陡然生变故
胡女胭脂倒在雅间的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致命伤在心口——深深插着那把银柄小刀,正是方才兰姬用来为王贺切割鹿肉的那一把,应该是在兰姬出门准备跳舞前交给了胭脂。
刀身几乎完全没入,只余缠着银质刀柄露在外头,周遭衣料被刺破处,正缓缓洇开一团暗红。
血尚未大量涌出,显然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而王贺,不见了。
雅间内,只剩下胭脂尚有余温的尸身,案几上犹自冒着热气的炙鹿肉。
方才的热闹与生机,荡然无存。
而这里与外面,更是两重天地。
白辰直接从大厅翻上了二楼,也是继矛胥之后冲进门的。
他看到矛胥仍僵在原地,当即一把将他拽开推到门边,低喝道:“退后!莫要搅乱现场!”
他快速地将屋内的情况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人。
刘季与两名年轻医官紧随其后,动作迅捷。
刘季已蹲身探向胭脂颈侧,又翻开她眼皮细看,随即缓缓摇头,面色凝重。
一名医官小心地检查刀口与血迹,另一人则迅速查看窗牖与室内可能藏匿之处。
洪文此刻倒是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几乎是半拖着阿绾奔上楼的。
阿绾踉跄着踏进门槛,一眼看见地上情形,腿脚发软,也真是全靠洪文架着才未倒下。
兰姬与焦衡随后赶到。
兰姬方才剧烈舞动后的喘息尚未平复,此刻见到胭脂横尸在地,那双妩媚的蓝眼睛骤然瞪大,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冲口而出,整个人向后软倒,被焦衡勉强扶住。
焦衡也是满面惊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原本跟着阿绾在楼下看舞的圆柳与霜叶也踉跄着上楼来,看到胭脂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两人脸色煞白,连惊呼都未能发出,便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
要不是身后有匆忙赶来的细腰扶住,都有可能摔倒在地上,磕碰到了。
这下,场面彻底乱了。
听到动静的赶过来的其他明樾台女子们挤在门外廊下,惊叫声、哭泣声、惶惑的询问声响成一片,姣好的面孔上俱是失了血色的惨白与恐惧。
几名与胭脂要好的胡女更是情绪激动,哭喊着想要冲进来,若非白辰横眉立目,一声声怒喝镇住场面,让不相干者速速退开,只怕她们早已冲进来,抱着尸身嚎啕大哭了。
雅间内,血腥气开始与残留的食物香气、脂粉味混杂,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可要……报官?”矛胥此时也缓过神来,退至门边,与洪文一左一右护着面色惨白的阿绾,声音依然有些颤抖。
洪文竟然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室内,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刘季也已从胭脂尸身前站起来,走到洪文身侧,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一刀……深贯心腑,入骨及柄,非腕力沉雄、下刀果决者不能为之。绝非寻常妇人或羸弱之辈所能及。”
阿绾脑中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她看见白辰正在屋内搜索,其实这雅间陈设并不复杂,站在门口都能够一览无余:除了六张黑漆矮足食案,便只有墙边那具嵌玉黑漆凭几,几上散放着些充作摆设的简牍与漆绘食盒。四壁悬着厚重的锦绣帷幔与轻纱,但那样轻薄飘逸的料子,根本藏不住一个半大少年。
若依矛胥所言,自阿绾下楼观舞起,他便一直守在雅间门口,寸步未离。
可王贺,确确实实不见了。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窗牖开阖的异响,甚至没有多余的脚步声。
他就如同被这满室的暖香与血腥气悄然吞噬,又或是化作了一缕青烟,从这门窗紧闭、众目睽睽之下的雅间里凭空消失了。
“不能报官。”洪文终于开口,声音因压抑而嘶哑。他转向刘季,“劳烦刘大人,再将这胡女的尸身仔细勘验一遍,任何异状都莫要放过。”
“好。”刘季点头,当即返身蹲回尸首旁,与两名医官低语着,重新检视伤口、血迹乃至尸身姿态等细微之处。
白辰已将室内迅速搜查一遍,走过来对洪文摇头:“窗栓完好,墙壁坚实无隙。这屋里……可有暗门或密室?”
阿绾面色苍白,脑子里忽然转过了各样画面。
她对这里太熟悉了——这是姜嬿用来待客的一间雅室,她来过许多次,也有不少达官显贵来过,甚至蒙琰也是在这里饮酒,被阿绾拿走了虎符……
“此事绝不能报官。”洪文看了一眼门外惶惶不安的明樾台众人,又低声吩咐道,“白辰,你速去调五十名可靠禁军,将明樾台外围秘密控住。今日起,此处要暂停迎客。大门落栓,楼内所有人等,一概不得进出。”
“明白。”白辰毫不迟疑,转身便走。他行事干脆,竟直接从二楼廊柱旁纵身跃下,落地无声,疾步离去调兵了。
洪文这才看向阿绾,见她脸色惨白、身形微颤,伸手又虚扶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阿绾,你须明白老奴为何说不能报官——王离父子秘密返京,此事本无外人知晓。我们今日带王贺出宫闲逛,已是冒险。如今他竟在明樾台失踪,若声张出去,不仅会打乱陛下与王将军的部署,更可能将王贺置于险境。”
他顿了顿,看着阿绾点了头,才继续说道,“矛胥要即刻回宫,密奏陛下。阿绾,此刻你需稳住自己。莫因这里是明樾台,便乱了方寸。”
矛胥肃然应“喏”,转身疾走。
阿绾紧咬下唇,又点了点头。
白辰刚疾步跨出明樾台那扇沉重的朱门,便与正四处寻他们的白宵迎面撞上。
他三言两语低声说明了明樾台内的变故,白宵也是神色剧变,二话不说,当即转身,朝着宫城方向疾奔而去安排人手。
白辰则立刻折返,重新回了明樾台,回到阿绾身侧。
此刻,细腰虽然也慌得额角冒汗,但到底是在这风月场中历练久了的人,心知此刻绝不能再添乱。
他粗声驱散了那些挤在廊下探头探脑的女子,又哑着嗓子唤来其他几名龟奴,手脚麻利地将明樾台前后门窗一一查验,牢牢闩紧,自己则站在大门口静待禁军的到来。
第80章 关门急清场
片刻之后,竟是赵高亲自带着始皇身边那十二名健硕魁梧的寺人,以及一队神情冷肃的禁军,疾步冲入了明樾台。
很明显,赵高也是一路跑来的。
深青色宦者服的前襟与后背已被汗水洇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轮廓。
往日梳得油光水滑、纹丝不乱的鬓发,此刻散乱了几绺,湿漉漉地黏在汗湿的额角与太阳穴上。
他的脸色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近乎亢奋的潮红,眼神深处却有着几乎压不住的惊惶和狠厉。
一踏进明樾台大门,目光就锁定了正帮着兰姬整理松散发髻的阿绾。
他甚至来不及将气喘匀,那特有的尖利嗓音,便已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荆阿绾!你好大的狗胆!陛下让你近身伺候小公子,是莫大的恩典!你倒好,竟敢私自将他带到这等藏污纳垢的腌臜之地,还把人给弄丢了!?你可知那是王离将军的眼珠子、心头肉,是陛下时时挂在心尖上的人!来人——给我拿下!捆死了,扔进宫狱最底层的黑牢里去!没有陛下亲口谕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探视!”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名膀大腰圆、面色沉静的寺人已上前来,一言不发地将兰姬及阿绾身侧几人拨开,一左一右攥住了阿绾纤细的胳膊。
阿绾的身量不及他们胸口,本就瘦弱,在这般突如其来的钳制下,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粗糙的麻绳缠绕上来,手法利落,但力道拿捏得有些微妙——捆是捆上了,却并未真正下死力勒紧,还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余地。
赵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霎时更阴沉了几分,眼角斜斜睨向那两名寺人,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捆结实些……可别让她‘不小心’挣开了。这罪责,你们担待得起么?”
那两名寺人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这含沙射影的讥讽。
其中一人默不作声地解下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件玄色粗布披风,抖开来,将阿绾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随即俯身,将她如同扛一袋杂粮般稳当当地搁在肩头。
在其余十一名寺人沉默而迅速的簇拥下,这一行人转眼便离开了明樾台。
门外,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玄黑厢车早已候着。
那寺人扛着阿绾径直登车,帘幕落下,车夫扬鞭,马车便轧着青石板路疾驰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从赵高闯入到阿绾被带离,不过瞬息之间。
看得留在原地的白辰、矛胥等人怔在当场,面面相觑,竟一时未能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完全醒过神来。
赵高却已无暇顾及他们的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是更肃杀之意。
他先是侧头,对一旁待命的白霄喝令道:“关门!清场!”
随即,他转向那些肃立待命的禁军:“将尚发司主事矛胥、御前侍从洪文——拿下。明樾台内,舞姬兰姬、霜叶、圆柳,龟奴细腰,凡与阿绾及小公子今日接触者,悉数锁拿,暂押署中候审!”
禁军应声而动,如狼似虎地扑向指名之人。
矛胥与洪文并未反抗,沉默地任由镣铐加身,只是目光复杂地交错了一瞬。
兰姬等人则是一片惊惶哭叫,却也无济于事。
待矛胥、兰姬等人被押走,现场一片狼藉混乱。
赵高正欲转身离开,目光扫过角落,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乐师焦衡。
他正躲在楼梯的阴影里,面色发白,一副想溜又不敢溜的模样。
“焦衡?”赵高开了口,声音可比方才呵斥旁人时低了八度,“你怎会在此处?”
焦衡终于被点到名,连忙从阴影里挪出来,脸上堆起尴尬又讨好的笑容,对着赵高连连躬身:“赵大人……小人、小人是来此……讨教胡地曲乐鼓点的。今早……今早小人去乐署点卯时,不是还遇见您,跟您提了一嘴,说想来明樾台寻兰姬姑娘切磋一二么?”
他话说得有些急,眼神里透着小心,生怕对方忘了这茬。
赵高闻言,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随即那紧绷的脸色确实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不少,甚至还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哎,你说你,”赵高摇了摇头,“偏偏赶在今儿这么个日子来……真是会挑时候。”
“这个……小人也不知会出这等事啊……”焦衡搓着手,苦笑连连。
“罢了,”赵高摆摆手,显出几分不耐,却并未深究,“行了,此地晦气,你先回宫乐署待着吧。若有什么需要问你的,自会派人去传。”
这话说得随意,却很明显将焦衡从“嫌犯”的范畴里摘了出来,甚至给了他离开的自由。
周围的禁军闻言,自然也不会再上前为难焦衡。
不过焦衡也很是识趣,并未立刻离开,反而上前半步,凑近赵高,压低了声音,带着关切与探询:“大人……您今日怎的来得这般迅疾?可是宫里……”
赵高瞥了他一眼,毫不掩饰满脸的疲惫与烦躁,声音也低了下去,语速很快:“别提了!还不是正巧撞上了!王翦老将军的灵柩眼看就要进城,陛下跟前多少事情要安排,我这都快忙得脚不沾地,好几宿没合眼了!谁曾想这边又捅出这么大个娄子……”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跟焦衡说这些也无妨,便继续道,“你既在场,便跟着我吧,将你看见的、听见的,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喏,小人明白。”焦衡立刻应声,态度极为恭谨。
赵高的眉头终于展开了一点点。
焦衡侧身引路,带着赵高往二楼那间出事的雅间走去,边走边低声描述起他知道的内容。
推开雅间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赵高一眼看见地上胭脂的尸身和那柄醒目的小刀,眉头立刻厌恶地紧紧皱起,用袖子掩了掩鼻,显然极不喜欢这种场面。
他并未亲自上前检视,只是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屋内陈设。
焦衡在一旁低声补充着自己所见。
片刻后,刘季与两名医官也上前,向赵高简要禀报了验看的结果——一刀毙命,凶手力气不小,王贺失踪等情。
赵高听完,又看了一眼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屋子,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焦衡自然紧随其后。
出了明樾台大门,天色竟然都暗了下来。
夜风一吹,赵高似乎才从那股憋闷中缓过气。
他停下脚步,对着留守的白霄等禁军喝道:“围死了!没有陛下口谕,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第81章 寂静密室中
夜色如墨,阿绾被裹挟在几名高大的寺人之间,足不沾地地往深宫而去。
宫道幽深,唯有几缕稀薄的月光穿透廊檐,映出飞翘的兽脊与森严的墙垣。
她虽被严密地包裹在一件宽大的玄色斗篷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方向——这是径直往始皇寝宫去的路。
押送她的寺人们沉默得像几道影子,步履迅捷而整齐,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仿佛生怕惊破这死寂的宫禁。
阿绾的心起初还悬着,随即却微微一定。
这些是直属始皇的死士,并非中车府令赵高所能驱策。
既是陛下亲卫……她悬起的心渐渐落回原处,思绪反而挣脱了眼前的处境,飞快地盘旋起来。
为何?
陛下为何对王贺之事,竟然如此关切?应该说,不过是王翦大将军的异族孙子,为何要这般?
异族?
阿绾忽然心里一惊,似乎抓到了什么要点,但又转瞬而逝。
两名寺人将阿绾推进一处密闭的室内,便合上了殿门。
她静立片刻,确认四下再无动静,才缓缓掀开罩身的玄色斗篷。
借着一缕微光,她怔住了——这里并非囚室,而是陛下放置冠服的房间。
四壁悬满玄衣纁裳,深衣曲裾层层垂挂,皆为祭祀、朝会、巡狩等大礼所备。
即便光线幽暗,仍可瞥见衣裳上以五彩丝线绣出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之章纹,金缕银线在昏暗中流转着克制而威严的暗泽。
沿墙设有多层格架,其上整齐陈列着各式冠冕:通天冠、远游冠、皮弁……每一顶都静置于漆木托架之上,象征至高权柄。
而在这些庄重冠冕之间,有一抹亮色极为惹眼——
那是一缕橘色发带。
阿绾呼吸微微一滞。
她自然是识得此物。
大秦尚黑,始皇自定为水德之君后,只允许自己才能够在宗庙祭祀等重要仪式庆典中悬系橘色发带。
此色近火,却又沉静如秋实,在满目玄纁之间格外醒目,更隐含着某种绝对的威严。
她不由向前挪了半步。
发带是以极细的橘色冰丝织成,其间掺入金丝,尾端以玄色收束,静静悬于架边,仿佛仍存留着君王发间的余温。
王翦将军灵柩归葬在即,陛下……是要在这样的时候用它么?
指尖轻蜷。
她从未如此靠近过这些独属天子的器物,即便身为梳头匠人,她也只在外殿等候侍唤,从未涉足此间。
此刻立于这寂静的衣冠之海,仿佛忽然窥见了帝王威仪之下,一丝极为隐秘的过往。
她凝视着那缕橘色,先前心中那抹似有还无的念头,又隐约浮动起来。
天光透过高窗上极薄的绫绢渗入室内时,门外终于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道缝,有人侧身闪入,双手捧着一套叠得齐整的玄色礼服。
阿绾立刻从假寐中惊醒,无声缩至一袭悬挂的深衣之后,待看清来人面容,才悄然舒了口气——是洪文。
他的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影,显是一夜未眠。
将礼服置于漆案上后,他从宽大的袖袋中取出几块以细麻布裹着的饼饵,轻轻递给阿绾,嗓音压得极低:“莫出声。”
阿绾会意点头,取过咬下一口,粟米香气中掺着一丝蜂蜜的甘润——这并非寻常宫人饮食,竟是陛下早膳所供之细点。
洪文瞥了一眼紧闭的门外,声息愈发轻细:“陛下命我给你带的。”
他顿了顿,又左右看了看,才说道:“陛下……震怒非常。王贺之事,并非只因他是王离之子。其生母昔年于陛下有救命之恩,陛下多年来一直视之如亲侄。如今人是在你眼前丢的,又偏在明樾台那等地方,与胡女命案牵扯不清……矛胥找到陛下的时候,赵高刚好在旁边,因此……反正后来就是字字句句都不太对了……”
阿绾捏着饼饵的手指微微收紧。
“陛下已密令白辰、白霄二人,借巡查坊市治安之名暗中搜寻王贺下落。但此事绝不可声张,”洪文向前倾了倾身,“尤其眼下——王翦老将军的灵柩,后日便将抵达咸阳。若此时传出王贺在咸阳失踪,王离第一个就要发疯,那北疆军心亦难以安稳。”
阿绾默默点头,喉间因那饼饵有些发噎。
“明樾台已被封禁,楼中诸女暂不得随意出入。我与矛胥已回宫当值,至于你……”洪文语速缓了下来,眼中浮出几分不解与忧色。
其实,他也不明白,按照赵高的说法,始皇应当是在盛怒之下要将阿绾下大狱,为何转眼却将她秘密安置于此,藏于天子衣冠之间。
阿绾将最后一口饼饵咽下,她捶了捶心口,才问道:“陛下……定然极忙吧?”
“你倒还知道朕……很忙。”
那道低沉威严的嗓音响起时,竟似贴着墙壁传来——阿绾骇然转首,只见墙壁东侧一道绘有山云纹的漆面壁板竟向内无声旋开,陛下的身影从中踱出,玄衣纁裳的袖缘在昏光中掠过一道沉黯的流影。
阿绾惊得向后一跌,径直坐倒在青砖地上,恍若目睹幽魅现形一般惊恐。
始皇面色透着倦意,眼下有淡青的痕迹,目光却依然闪着精光。
他并未多看她,只抬手微摆,洪文当即深深一躬,悄无声息退出门外,将门扉重新合拢。
室内一时只余二人。
阿绾仰首怔怔地望过去,见始皇手中持着一支长约尺余的青铜烛奴,顶端白蜡已被点燃。
他缓步走向室角那座错金银夔龙纹连枝灯架,垂眸将烛焰挨次凑近一盏盏铜灯——
火焰次第跃起,光线层层漾开,终将这密闭的衣冠间照得通明。
刹那间,满室悬垂的玄纁礼服上,绣绘的日月星辰纹与金缕银线齐齐流转出璀璨暗芒,列于架上的冠冕亦泛起庄重的漆泽。
那缕橘色冰丝发带静静垂在一旁,在此光下愈发显得耀目而孤寂。
“阿绾,”始皇依旧未看向她,只专注地将最后一盏铜灯点亮,方才开口说道,“你可知,朕将你留在此处,是何用意?”
第82章 全都是秘密
“是为了护小人周全。”阿绾已俯身跪地,向着始皇深深叩首,“阿绾……谢陛下庇护之恩。”
“总算未负朕之苦心。”始皇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脊背上,语气里辨不出情绪,“既如此,你可知当下该当如何?”
“那……便要听陛下愿与阿绾说到几分了。”阿绾一夜未眠,面色虽苍白,此刻眸中却映着跃动的烛光,清亮得惊人。
她抬起头,竟然毫无胆怯之意地迎向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注视。
始皇也没有丝毫的意外,无声地牵了牵唇角,眉宇间那惯常紧锁的纹路似乎松开了些许。
他随手一撩玄黑织金的袍摆,竟就那般随意地坐在了一只貔貅纹路的青铜箱笼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看向她的时候,又多了几分精光。
阿绾未再躲闪,任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也仅仅是又抿了抿唇,继续说道:“王贺小公子失踪,应当不是意外,或许应当说是意外中的必然,也是小人遇上了……而如今的事情,当与北疆军务牵连。或许……还与四年前的那场刺杀有所关联,对吗?”
“一整夜,便只琢磨出这些?”始皇仍望着她,眼底那丝笑意,似乎又深了一分。
“只有这么多了。”阿绾老老实实地跪直身子,声音轻柔,“这些……还都是小人从偶尔听见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若非在陛下身边侍奉,能看见、听见些许动静……或者说,若非陛下有意让阿绾看见、听见,或让洪主事似无意般透出一两句,阿绾是断然想不到这些的。”
“嗯。”始皇终于点了点头,眉宇间那抹凌厉之色又化开些许。
他抬手拂了拂玄色袍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指向一旁漆案上那顶远游冠,“来,替朕梳头。朕今日需往王家一行,束个简便的发髻即可。”
“喏。”阿绾起身,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这才想起自己此刻两手空空,并无梳篦膏泽。
她面上掠过一丝窘色,指尖又悄悄蜷进掌心。
始皇见她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扬声道:“洪文。”
“老奴在。”门外立即传来恭敬的回应。
“去将梳栉之具取来。再为朕携一壶酒。”
“喏。”
脚步声渐远。
室内重归寂静,烛火在铜灯中微微摇曳,将满室华服的影子投在墙上,略显鬼魅。
“待在此等密室之中……”始皇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叠叠重重的衣袍冠冕,忽然问道,“你,不怕么?”
阿绾怔了怔,才轻声答道:“不怕。此处……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反倒能想清楚许多事。”
“从前曾在密室待过?”始皇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阿绾偏头想了想:“不知那算不算……小时候若是顽皮捣蛋,或是闹脾气不肯学曲子、练舞时,阿母便会将我关进她寝间隔壁的耳房,说是‘败败火’。那屋里堆着阿母的衣裳、阿姐们最华丽的曲裾,墙角有时还放着糕饼蜜饵……所以,我其实挺喜欢待在那儿的。”
“姜嬿……常常罚你?待你不好?”始皇的语气听起来竟似寻常闲聊。
“也并非不好。”阿绾摇了摇头,眼前却蓦然浮现出姜嬿因某位阿姐拒学艳舞而勃然大怒、鞭笞见血的场景,不由微微蹙眉,“只是阿母……太过严厉。”
“明樾台本是做这般营生的。”始皇一直注视着阿绾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眼底掠过复杂难辨的深意,“你自幼在那儿长大……便从未想过,自己也做那头牌?”
这话问得,竟似藏着一分小心翼翼。
“那多累呀。”阿绾不自觉地扁了扁嘴,“有口饼子吃便好了。学那么多,累得慌。”
“你学得可好?”始皇唇角微微扬起。
“这个倒是好的,很好的。”阿绾眼睛弯了弯,颊边漾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跳得比许多阿姐都好,陛下不信可去问问,她们都知晓的。”
烛光映在她清澈的眼里,笑容明净晃眼。
始皇望着,竟有片刻恍神。
直至门外响起轻叩,洪文低稳的声音传来:“陛下,梳具与酒取来了。”
“进来。”
洪文躬身而入,将一只黑漆绘云纹的梳篧并一把犀角梳、一盏盛着香泽的玉碗轻轻置于案上,随后又奉上一只青铜酒樽,这才无声退下。
“来吧,为朕梳头。”始皇的声音略微低哑。
他拿起酒樽,仰首饮尽一大口,随后背过身去,坐在箱笼上,任由玄衣广袖垂落身侧。
阿绾净过手,走到他身后。
指尖轻轻解开那以金绳束起的发髻,帝王的黑灰发披散而下。
她取过犀梳,自额顶缓缓梳下,动作轻柔而稳。
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细密沙沙,在寂静的室中格外清晰。
她以指尖撩起鬓边一缕,手腕轻转,熟练地将长发层层绾起,束成庄重而利落的髻,随后取过案上那顶玄底金纹的远游冠,轻轻为他戴上……
“王翦,其实早在半年前便已病故。”
始皇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绾正在为他调整发冠的手指,不由微微一滞,随即屏息凝神。
竟然不是一个月前死的?
这是发生了什么?
烛火在铜灯中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将始皇端坐的身影投在身后的漆壁上,拉成长长一道孤峭的暗影。
阿绾立于其后的轮廓,亦随之微微晃动。
“彼时,王离便已密奏于朕。”始皇的视线落在自己随火光摇曳的影子上,仿佛在与那沉默的剪影对话,“他镇守北疆,匈奴虎视眈眈,死讯绝不可泄露分毫。然而……竟然还是传入了匈奴耳中。他们不仅知晓,更拿到了云中郡的布防图,以迅雷之势,一举破城。”
空气骤然凝滞。
这是关乎大秦国本的一等机密,此刻却在这密闭的衣冠间,被始皇以近乎自言自语的方式道出。
“云中郡的布防图,世间仅有两张。”始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更低沉了些,“一张在王离处,他曾立死誓,图在人在,从不离身。那么,遗失的……便只能是朕手中这张。”
他略略停顿,阿绾几乎能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北疆因云中郡失守而战死的那两万将士……”始皇的声音透出一种深彻骨髓的寒意,“便皆因朕之失,而葬身塞外了。”
最后几字落下,室内烛火仿佛也随之一暗。
那话语间的重量与悲凉,沉沉地浸透了每一寸空气,让阿绾指尖冰凉,心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攥住,半晌透不过气来。
第83章 精心织罗网
“王离战败,率残部退守雁门。”始皇的指节缓缓收紧,手背上隐现青筋,“他胸中那口气,咽不下去。日夜所图,无非夺回云中,乃至将武泉一并收回大秦疆土!那两万将士的血,绝不能白流。”
阿绾静立其后,手中犀角梳轻缓地理顺最后一缕发丝,又将悄然落下的几根灰白发丝悄悄拢入掌心。
“此番王离大张旗鼓返回咸阳……”始皇的话音却在此处顿住了。
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他紧锁的眉峰。
事情盘根错节,迫在眉睫,却又如坠迷雾。
半刻之后,始皇才继续说道:“李斯的想法是,将宫禁之内,凡能出入大殿、寝宫者,悉数严查。”
他抬手重重按在漆案边缘,忽然提高的声音:“可查又如何?!人已战死,城已沦陷,布防图早已流往匈奴!究竟是谁?至今……毫无头绪!”
帝王之怒可是惹不起的。
阿绾立刻低头躬身,将发冠最后一丝纹路理正,便屏息退至一旁,垂首默立。
始皇应该是感知到梳栉已毕,他霍然起身,玄色袍袖如云翻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阿绾低垂的眉眼上。
“王离的谋划,是再制一份云中郡的布防图。”面对这样低眉顺目的小女子,他语气还是缓和下来,“他携一份返北疆,朕留一份于宫中。他是想看看,需要多久……朕手中这一份,又会流传出去。”
阿绾垂首不语,脑中飞速掠过始皇方才所言。战报、密图、内鬼、两万亡魂……线索纷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抽起。
“阿绾。”帝王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先前近了些。
她蓦然回神,急忙应道:“小人在。”
“你且说说,”始皇已踱至她身前两步之处,“此事,当如何破局?”
“王离将军的心绪,陛下自然体恤。小人斗胆揣测,陛下心中之急怒,恐不输于将军。然若依此计再行一次……”她谨慎地斟酌词句,“那藏匿于暗处之人,还会再次行窃么?若他觉察此乃诱饵,又当如何?”
“若只为再盗一次云中郡布防图,没有任何意义啊。”她一边说,一边极快地想着,“小人愚钝,正在思量……那布防图,究竟是何模样?陛下遗失的那一份,原本……置于何处?”
始皇凝视她片刻,忽而极淡地笑了一下,抬手按了按眉心。“是朕心绪烦乱,竟忘了你未必见过此物……”
“小人识得一些字,”阿绾忍不住辩解,强行要挽回些许颜面,“羊皮制的地图也曾见过。就连编纂简牍的竹片,也亲手削制过……”
“你呀……”始皇摇了摇头,眼底却并无责备,“那图与羊皮地图类似,但幅面甚大,约有一张漆案那般宽广。”
“如此之大?”阿绾眼眸微睁,随即迅速接道,“咸阳各城门盘查甚严,往来人车随身行李、货物,乃至卷起的席褥、厚重的衣物,守城甲士皆要查验。若想将那般巨幅的图卷带出城外……”她想起在城外禁军大营那三年所见的森严稽查,愈发肯定,“绝无可能不被察觉。”
她抬起眼,看着始皇:“所以,那布防图……或许从未被‘带出去’。它可能仍在这咸阳城中,甚至,仍在宫墙之内。”
“呵呵……”始皇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轻笑,眸色却深了几分,“你怎会想到此处?那布防图——其实仍在朕的案头。”
“什么?!”阿绾猛地抬起头,失声脱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些许恼意,“陛下!这、这话可不能这般说呀!既未遗失,为何先前说丢了?这不是……这不是成心让小人想岔了么?”
“但王离的那份未丢,”始皇的语气却依旧笃定,“那便只能是朕这份遗失了。可它如今分明还在……那么,究竟是如何‘丢’的?”
他微微眯起眼,手指敲了敲案几,“朕与李斯、赵高推演过,或许是有内贼临摹了副本,将副本带了出去。但是,即便是副本,一看就便知那是详尽的军机要图,又如何能避开重重关卡,送至匈奴手中?”
此刻的阿绾只觉得一阵气闷,望着始皇那副陷入深思的模样,几乎想跺脚挠人。
她皱了皱鼻子,声音里带着无奈:“陛下啊……咱们先别‘或许’、‘猜想’了,行么?当务之急,是得先确证——那图,当真还在原处么?若有人要临摹,必得反复观瞧,耗费时日。首先得确认,是否真的有人动过它呀?哎……”
她急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莹莹发亮,“这事得一步一步来,先弄明白了这个,才能想下一步不是?王将军就这么贸然回来了……哎……”
她越想越觉得千头万绪,处处透着古怪,一时语塞,不知还能说什么,只抿紧了唇,眉间蹙起一个小小的结。
始皇看着她因着急而微微发红的脸颊,那副恨不得立刻拽着他去案前查验的憋闷模样,胸中连日积压的沉郁竟莫名散开些许,眼底缓缓漾开一丝笑意。
“阿绾,”始皇的声音沉缓下来,“朕与你言尽于此,此事……需你为朕解破。”
“别、别别……”阿绾慌忙重新跪伏于地,连声音都颤了,“小人不行,小人愚钝,当真担不起这等大事……若、若是让小人去找找王贺公子,或许……或许还能尽力一试……”
“王贺本就是你弄丢的,朕尚未与你清算!”始皇冷哼了一声,手中的青铜酒樽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幽泽,“如今不过是要你将那窃图之人一并揪出,怎的,找不出么?”
“陛下都未能寻得,小人何德何能……”阿绾急得眼眶发热,只觉自己正被始皇无声地推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每句话都是他精心布置好的罗网。
“给你七日。”始皇将樽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低头俯身看着阿绾,“将王贺寻回,将那窃图之人挖出。否则——”
他略一停顿,眼底竟然有了一丝笑意:“王离后日归来,若知王贺因你而失踪,届时即便朕想护着你,可也是拦不住他要将你撕碎了。不如,你应下这个事情,找出偷盗之人,助他横扫北疆……他谢你还来不及呢,对不对呀?”
第84章 王翦魂归矣
三日后,庚寅日,宜丧葬,忌喜庆。
寅时末,天色是一片沉郁的青灰,远山轮廓模糊如墨晕。
咸阳城十二座城门在晨风中同时轰然洞开,铰链与枢轴的闷响穿透薄雾,惊起黑鸦数点。
整座城池陷入一种克制的死寂。
黔首庶民皆被严令闭户,不得窥探。
贯穿都城南北的主道“秦直首道”两侧,早已肃立着黑压压的郎官与卫卒,玄甲映着寒光,长戟如林,形成一道绵延至城外十里的森严甬道。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香蒿与松柏枝的辛冽气味,青烟袅袅,循古礼为英魂净路辟秽。
辰时初,远处笔直的官道尽头,浮现出一道缓慢蠕动的素白。
先行的是三十六名缟素骑士,胯下战马亦覆白麻,蹄缠素帛,落地只闻沉闷的沙沙声。
他们手中所擎并非战旗,而是以素帛制成的招魂长幡,幡尾在低垂的晨风中无力曳动。
随后,六十四名魁梧力士的身影自雾中浮现,肩扛巨型灵柩,步伐整齐划一,沉重如山。
棺椁以整段百年金丝楠木刳成,通体黝黑,未施朱彩,唯在棺首处以极凝练的金漆勾出蟠螭纹样——此乃天子特赐,昭示着棺中之人位极人臣,功在社稷。
棺上覆盖一面巨大的玄色旌麾,银色丝线绣出的隶篆“翦”字,随着力士的每一步而沉沉波动,如泣如诉。
扶灵者,右为将军蒙挚,左为公子子婴。
蒙挚卸去甲胄,外罩粗麻斩衰,双臂捧着头盔,面容如铁铸般凝肃,每一步踏下,都似有千钧之重。
身旁的子婴,面色较其身上孝服更为惨淡,额间沁出的冷汗已浸湿鬓角麻布,唇色灰白,显然伤势未愈,却仍以剑鞘为杖,死死支撑着身躯,目光直视前方咸阳城门。
灵柩之后,是沉默的白色洪流。
北疆归来的王家兵团,人人缟素,倒悬枪戟,刃锋皆系麻缕。
队伍绵延不绝,步履整齐却无声,只有甲叶与素麻摩擦的悉索声,汇成一道肃穆而悲怆的河流,向着都城缓缓涌来。
城门之下,始皇嬴政已屏退仪仗,独自立于御辇之前。
他今日摒弃了一切帝王徽记,仅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玄端,外罩同色粗麻绖带。
长发以一枚素面白玉簪束于顶心,未戴冕旒,额前横束一道本色麻布额带。
晨风卷起他素服的衣角与额带末端,使其挺拔的身姿在空旷的城门前显出一种孤峭的苍凉。
左右文武皆退十步之外垂首恭立,唯丞相李斯、廷尉等三公九卿数人,躬身侍于其后,亦皆着素衣。
始皇的目光,越过漫长的甬道,紧紧锁住那具渐行渐近的漆黑棺椁。
那双平素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映着天光与素白,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他负于身后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嶙峋突起,苍白如玉石。
灵柩在城门百步外稳稳落地。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嚎撕裂寂静。
身着粗麻、腰束苴絰的王离,从队列中踉跄扑出,几乎是以跪爬的姿态扑至御前。
“陛下!”
未及行礼,他的额头已重重撞在冷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臣父……魂归矣!”他仰起脸,涕泪纵横,“臣……臣未能侍奉汤药于榻前,未尽人子之孝!更未能守住父亲浴血打下的云中郡,丧师辱国……臣罪该万死!万死啊!!”
嘶吼声嘶哑泣血,在空旷的城门下回荡。
他浑身剧烈颤抖,额上顷刻间一片乌紫血瘀。
始皇静默地凝视他片刻,缓缓踏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言语,只是这样扶着。
然而,一滴蓄积已久的泪,终是自他眼角倏然滑落,无声地坠在王离肩头粗糙的麻布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这一刻,城门内外,鸦雀无声。
唯有悲风穿过戟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所有垂首的文武,无不鼻尖酸涩,心生无限苍凉感慨——陛下所哀,非止一将,乃是一段铸铁劈山、共定天下的岁月,就此逝去。更有因云中郡失去性命的两万大秦勇士,再也回不来了。
王离在始皇双臂沉甸甸的力量中,勉强抑住嚎啕。
在他的示意下,转向后方王氏族亲队列,欲向被妯娌搀扶、已哭至昏沉的老母行拜礼。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涕泪模糊的亲人面孔时,猛然僵住。
没有。
族亲之中,子侄辈内,独独缺了那张糅合了胡汉特征、总是沉静寡言的少年面容。
王离脸上的悲痛瞬间冻结,转为一种茫然的惊惧。
他一把攥住身旁一位堂弟的手臂,声音发颤:“贺儿呢?!我儿王贺何在?为何不见他?!”
堂弟满面泪痕,茫然摇头:“兄长……一路未曾见得贺侄儿啊?他不是一直随你在军中……”
王离如遭重锤击顶,猛地甩开堂弟,遽然回首,猩红的双眼盯住始皇,声音里充满了惊惶:“陛下!臣的贺儿……贺儿他在何处?!他分明该……”
所有目光,顷刻间再次聚焦于那玄衣素服的身影。
始皇静立原地,面对王离近乎失控的质问,面容依旧沉在悲戚的底色中,未发一言。
中车府令赵高已悄步上前,挡在王离与始皇之间半侧身子,声音低缓:“将军,老将军灵柩当前,万千将士瞩目,莫误了入城吉时。一切……容后缓议。”
风,骤然转急,卷起地上散落的纸钱灰烬与尘沙,打着凄凉的旋,掠过众人脚边,扑向那具沉默的漆黑棺椁。
王离浑身一震,目光扫过身后巍然静卧的父亲灵柩,扫过那一片素白如雪、等待他号令的王家子弟兵,再掠过哭喊声已撕心裂肺、几乎瘫软的女眷人群……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终究缓缓转回身,朝着始皇的方向,以额触地,重重叩首三次。
每一下,都砸在青石板上,闷响如击鼓。
始皇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向那具楠木棺椁。
他自侍从手中接过一尊早已备好的玄漆酒爵,缓步上前,直至灵柩正前方。
他双手举爵过顶,然后缓缓倾泻。清冽的酽酒如一线银泉,洒落在棺前尘土之中,迅速渗入。
“老将军——”他的声音并不甚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晨雾的沉厚力量,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朕,接你回家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仿佛堤坝溃决。
一直强行压抑的悲声轰然爆发。
王离扑倒在棺椁前,以头抢地,恸哭失声。
身后的王家亲族、大秦将士,乃至两侧肃立的郎官卫卒,无数人随之掩面嚎啕。
震天的哭声席卷了城门内外,将那焚烧香蒿的烟气冲得四散飞扬,场面悲壮惨烈,天地为之黯然。
而在这一片宣泄的悲声洪流中,唯有始皇静静立着。
他放下空爵,任由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目光却越过痛哭的人群,投向远处苍茫的骊山大墓。
第85章 雁门布防图
王翦的灵柩在素白队伍的簇拥下,缓缓移向城南的王大将军府。
府邸门前早已扎起高大的素彩牌楼,两盏以素绢蒙就的白灯笼在晨风中摇曳,门下身着孝服的王府家臣、仆役跪候两侧,哀声此起彼伏。
始皇的御辇并未折返宫阙,而是随在灵柩之后,一路沉默行至将军府。
这是极为罕见的恩典——天子亲送臣子灵柩归宅。
御驾所经之处,早已净街肃道,唯闻车轮碾过石板的碌碌声与远处隐约的集体悲泣。
府内正堂已设成庄严的灵堂。
堂前庭院中以青灰砖石临时垒砌祭坛,坛上陈列着太牢三牲——牛、羊、豕,皆体覆素帛。
香烟自巨大的青铜博山炉中袅袅升起,与庭院中焚烧的萧艾、松枝气味交融,弥漫着沉重的祭祀氛围。
灵柩被小心移入正堂,安置于早已备好的灵床之上,首北足南。
棺椁两侧,七十二盏长明铜灯次第燃起,火光跳动,映照着满堂垂挂的素帏幔帐。
始皇步入灵堂,于灵前立定。
太祝奉上以玄帛包裹的玉圭,朗声唱诵告天之词。
始皇亲手将玉圭置于祭案,又接过内侍递来的特制祭酒——并非寻常酹酒,而是以椒兰浸渍、专用于祭奠功勋重臣的“酎金浆”。
他执爵上前,将浆液缓缓酹于灵前特设的陶瓮之中,完成“奠酹”之礼。
随后,太祝奉上以简牍书就的官方祭文,始皇并未令他人代读,而是亲自展开,以沉缓而清晰的声音诵读。
文中追述王翦自昭王时起拔于行伍,破赵克楚、平定天下的赫赫战功,以及其“忠谨无贰、功成不居”的品德。
每一个字落在寂静的灵堂中,都似有千钧之重。
祭文毕,始皇面向灵柩,躬身长揖。
此为天子对臣子的最高礼敬。
堂内堂外,所有身着缟素之人,随之伏地顿首,哭声再次汹涌而起。
完成这一系列繁复而庄重的祭告仪式后,始皇并未久留。
他在王离的叩谢及群臣的恭送中,步出将军府。
登辇前,他回首望了一眼那素幡招摇的府门,目光深沉难辨,终是踏入辇中。
御驾起行,威严的仪仗沉默地穿过依旧肃静的街道,向着咸阳宫方向缓缓驶去。
依制,王翦灵柩将在府中停灵七日,受亲朋故旧、朝臣同僚吊唁。
府内一切色彩鲜亮的物件皆已撤去,目之所及唯有白、玄二色,饮食皆从简薄,符合“丧不贰事”的古礼。
而这停灵的七日,咸阳城却如被无形铁箍紧紧锁住。
自王翦灵柩入府当日起,十二座城门在日落时分便轰然闭锁。
并非寻常宵禁,而是彻底的封禁——巨大沉重的青铜门闩落下,绞盘锁死,门道内以拒马尖桩层层填塞。
城头戍卒增加三倍,箭垛之间身影幢幢,警惕地俯瞰着城外官道与城内街巷。
这还不够。
灵柩归来前两日,自骊山大营调回的戍卫精锐,在上将军严闾统率下,如玄色铁流般涌至咸阳城外。
五万甲士,披坚执锐,并未入城,而是沿着巍峨城墙外围,扎下连绵营垒。
旌旗林立,刁斗森严,将整座都城围成一座水泄不通的孤岛。
严闾受始皇密诏,凡有试图靠近城墙者,无论身份,皆可先执后奏。
城内往日熙攘的东、西二市悉数关闭,货摊收尽,只余空荡的廊坊。
主要街巷每隔百步便有郎官率队巡梭,盘查过往行人。
里坊之间,黔首庶民被严令不得无故聚集、不得高声喧哗,连日常的炊烟都显得稀落了几分。
一种紧绷的寂静,沉沉压在了咸阳城上空。
而始皇寝殿西侧的小议事厅内,门窗紧闭,唯有一扇高窗滤进些许天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
阿绾跪坐在冰凉光滑的青石砖地上,面前摊开一张由多块羊皮鞣制拼缝而成的舆图。
皮质微黄,边缘已因反复展卷而起了毛边,上面以精细的墨笔勾勒出山川、河流、关隘、营垒,旁注密密麻麻的小字——皆是兵员配置、粮草囤所、器械库位等要害信息。
这正是北疆重镇,雁门郡的布防图。
与她相对跪坐的,竟然是公子吉良。
他今日未着华服,仅一袭素色深衣,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
身旁散落着盛放不同浓淡墨汁的小陶皿、数支修削精细的毛笔,以及用以打稿和修改的炭条。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拂过羊皮图卷上犹带湿意的墨迹,抬眼看向阿绾:“依原图复刻,笔触、符号、乃至旧渍磨损之处皆已仿照……看起来,可还像样?”
阿绾身子前倾,几乎将鼻尖凑到图前,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复杂的点线标注,良久,才缓缓点头:“足以乱真。”
“可是……”吉良眉头紧锁,清俊的脸上忧色深重,“阿绾,你要这雁门布防图究竟何用?此乃军国重器,我此番冒险按你提供的真图样本临摹,已是僭越。若此仿制品不慎流出,落入敌手,岂不是……岂不是将王离将军与北疆数万将士置于死地?”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让它完全‘真’。”阿绾伸出食指,轻点在图卷几处关键标记上,“公子,趁墨迹尚未全干,我们改几处地方。”
“改?”
“嗯。”阿绾很是肯定,“你看这里,原本标注的‘甲字粮仓’,我们把它改成‘官用水井’。这里,‘器械修理铁匠铺’,改成‘民坊糕饼肆’。还有这两处守军人数,”她的指尖划过两行小字,“此处‘驻卒一百’,改为‘十人’。彼处‘巡骑五十’,改为‘五队’。”
吉良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眼中掠过一丝恍然。
他不再多问,立刻重新拈起一支最纤细的狼毫笔,蘸取与原图色泽毫无二致的墨汁,俯身凑近羊皮卷。
他屏住呼吸,手腕极稳,细细写上新的标注。
不过片刻,几处改动已完成,若非事先知晓,绝难看出任何篡改的痕迹。
第86章 楚人的悲喜
阿绾又仔细查验了一番,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要这般真真假假,虚实相间才好。那偷图之人,或其背后的主子,未必对雁门一无所知。若我们全盘造假,容易被识破。但只在这些要害处做细微更易……”她忽然又笑了起来,嘴角弯弯,“譬如,若有人按图去劫粮,扑到水井边;或突袭铁匠铺想毁我兵器,却只找到糕饼……这瞬息间的错愕与扑空,便是王将军反击的绝佳时机。这改动的人数,亦能误导对方对我守备力量的判断。”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此计甚妙。”吉良放下笔,轻轻吹拂着图上最后一点湿气,脸上忧色稍减,转为思索。
然而,阿绾却忽然抬起头,目光不再专注于地图,而是直直地落在吉良脸上。
室内有一瞬的寂静。
“公子……”她开口时,略微有了迟疑。
“嗯?”吉良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有些不解,“怎么?还有何处需要修改?”
“没什么。”她又低下了头,指尖摩挲着地图冰凉的边缘。
吉良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被天光勾勒出柔和弧度的耳廓,和微微抿紧的唇线,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议事厅里略微有些突兀。
“阿绾,”吉良用手中的炭笔敲了敲青砖地面,开口道,“你方才想问又未问的,可是……我为何甘愿应下此事,涉此险关?”
阿绾指尖微顿,依旧垂眸不语。
“你不妨换个位置想想,”吉良的目光投向高窗外那片被窗棂切割的灰蒙天空,语气竟然极为平静,“这几日,满朝文武、咸阳贵胄,皆需前往大将军府致祭上香。而我——一个楚国的质子,我该去么?我若出现在王老将军灵前,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阿绾脸上,眼底那点笑意变得浅淡而复杂,“你心中所惑,是否与此相关?”
阿绾的嘴角抿得更紧了些,仍不知如何作答。
吉良所言,字字戳在实处。
始皇扫灭六国,王翦正是攻破楚都、俘获楚王的关键统帅。
那一仗,楚国举国之力抵抗,战况惨烈异常,拖延甚久。
当年,眼前这位清雅温润的公子,还只是个少年,曾跪在始皇阶前,为故国百姓哀哀求告。
而始皇回应他的,是一卷冰冷的战报——上面赫然写着楚王宫议决之言:“秦若杀质子吉良,杀就杀,楚地寸土不让。”
彼时,始皇便是这般,将竹简掷于他面前,唇边噙着一丝辨不出喜怒的弧度,问道:“你看看,你的父兄宗庙,已决意弃你如敝履。如今,普天之下,唯有朕容你在此,予你皇子之奉,许你参闻机要……如此,你还要为那早已将你献祭的楚国,祈求什么吗?”
记忆中的话语与此刻吉良平静的面容重叠。
阿绾忽然明白了那复杂笑意背后的重量——那是一个被家国亲手推向敌国刀锋,却又被敌人之主以某种冰冷方式“收容”与“使用”的人,在漫长岁月里淬炼出的、足以令人心颤的清醒与寂寥。
他今日坐在这里,执笔仿制可能关乎另一场国战的舆图,其背后的因果与心绪,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敌我恩仇。
吉良看着她微扁的嘴和那点藏不住的好奇,反而笑得更真切了些。
“眼下我能同你在此处做这件事,大约也是陛下的思量——他或许也觉得,让我避开那满城缟素的场面,彼此都少些尴尬。”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语调一转,带上了些许傲气,“再说了,你放眼咸阳城看看,还有谁能这般又快又好地做成此事?莫以为我终日只会饮酒听乐,我会的本事可多着呢,不过是你不知道罢了。”
“哦~~”阿绾拖长了调子,眼皮都没抬,“吉良公子最是厉害了。”
这话里的那点小脾气和敷衍,吉良听得明明白白,却半点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
“我不过陈述事实。你若让公子高来描摹此图,他怕是要急得摔笔跳脚。至于公子胡亥?你觉得他连笔都不会选呢。李斯丞相年纪大了,目力早已不及……”
“嗯。”阿绾点点头,算是认同,随即语气缓和了些,“只是这些日子,辛苦公子也不能出宫,要在这边憋闷上好几天了。”
“这有何妨?”吉良的目光投向窗外,“留在这里,反倒清净。省得看见满城素白,惹得……”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终究还是说出了口,“惹得心里不痛快。王翦剑下,沾染了多少楚人的血?如今他身死,不知多少楚人在暗处抚掌称快呢……”
“其实……话也不能全然这么说。”阿绾摸了摸脸颊,斟酌着词句,“我依稀听李斯丞相议论过,陛下扫平六国,乃是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本就寻常。对咱们小民百姓而言,头上坐着哪国的君王,或许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能不能安稳活下去,碗里有没有粟,身上有没有衣。所以,楚人是悲是喜,哪能一概而论呢?”
这番话从一个十四岁少女口中说出,朴实却直指根本,让吉良一时怔住。
他习惯了从家国宗庙、君王荣辱的角度去看待那段血流成河的往事,却未曾真正思量过被裹挟在洪流中最广大的、沉默的“庶民”是如何感受。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接不上话。
阿绾见他愣神,又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这话我也就同你悄悄说,你莫生气。我曾听阿母说过,义父在私下里也议论过,在秦国为质的公子们,日子总还是过得下去的。当年陛下在赵国做质子的时候,那才叫真的艰难,受尽冷眼欺凌……说不定,背地里也偷偷哭过呢。”
她最后这句带着些许稚气揣测的话,令吉良也有些晃神,因为他从未想过那个威严莫测、如山如岳的帝王,也曾有过那般脆弱无依、需要偷偷流泪的少年时光吗?
第87章 御前纷乱起
“阿绾,朕许你在此处议论朕的往事么?”
那道低沉的嗓音再度贴着墙壁响起,惊得阿绾后背一凉。
下一瞬,那面绘有玄鸟云纹的漆面壁板悄然开启,始皇的身影已从暗处踱出,玄衣深袖上还沾染着未散的祭拜烟气。
他身后,中车府令赵高与近侍洪文各捧黑漆食盒,默然相随进入,顷刻间,肉羹与面饼的暖香便驱散了室内的紧张感。
阿绾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她慌忙俯身拜下:“陛下明鉴,不是议论,是……是说陛下历经万难,方有今日之威仪,厉害得紧呢!”
一旁跪伏的吉良,则静默无声,姿态恭谨——他是质子,言行分寸,早已刻入骨髓。
“罢了。”始皇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挥手示意二人起身。
赵高与洪文已将食盒中的漆碗、玉箸一一布于席前的小案上。
始皇亲自从一只陶瓮中舀出两碗热气蒸腾的肉羹,分别推到阿绾与吉良面前。“朕今日心神耗乏,没气力听你那些俏皮话。先用些吃食。”
“哎呀,谢陛下赏赐!”阿绾这声道谢真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当然,她的注意力也早已经黏在了那碗浓香四溢的羹汤上。
“边吃边说吧。”始皇自己则端起了酒樽,仰首饮尽,喉结滚动间,仿佛将一身疲惫也暂且压下。
一旁的吉良可不敢如此随意,甚至是更加恭敬地退了退身子,还想跪俯磕头谢陛下的赏赐。
始皇也没有理会他,只是将目光落在阿绾的侧脸上:“如今咸阳城已彻底封锁,白辰、白霄正带人挨家挨户密搜,至今……尚无王贺半点踪迹。”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樽沿:“王离那边,朕方才勉强稳住……不出两个时辰,他必会不顾一切闯进宫来要人。你……自求多福吧。”
“倘若遍寻不着,或许反倒能证明王贺眼下暂无性命之忧。”阿绾像是不怕烫似的,已将一整碗热羹喝完,放下漆碗,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陛下,王将军若来了,您何不直接问他——为何这些年,定要将王贺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或许并非只因这四年的‘失魂症’,而是自那孩子出生起,便一直如此?”
始皇持樽的手顿在半空,眉头锁紧,眼中有了些诧异:“此言何意?”
阿绾抿了抿嘴角,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很是不好回答。她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小人说这话,您别……生气。”
“说吧。”始皇又给自己倒了些酒,洪文站在一旁,想伸手,但始皇自己已经倒满了。
阿绾看着他们的这般动作,又停顿了一下,才说道:“这是的症结不在王贺,而在其生母云姬身上。王将军这般情深不移,确令人感佩,只是……世间男子多薄情,云姬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问世间,情之一字,当真能深重至此么?小女子……不大明白。”
始皇凝视她片刻,眉头愈深,却未立刻驳斥,只将樽中酒又是一饮而尽。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压低的人语。
赵高无声趋步至门边,拉开一道缝隙,与外面低语数句后,转身回禀:“陛下,王离将军现跪于前殿丹墀之下……不言不动,只等陛下召见。”
“带他过来。”始皇放下酒樽,倒是一副了然,甚至他又看了阿绾一眼,眼中略微犹疑。
不过片刻,沉重的脚步声已至门外。
门被推开时,一身重孝的王离大踏步走了进来,发髻微散,眼底赤红如血。他看见始皇的时候正要行礼,但也同时看到了始皇身边的阿绾,结果是连行礼都没有了,直接对着阿绾喊道:“我儿何在?!”
这一声暴喝,震得梁间尘埃簌簌而下。
阿绾被那骇人气势所慑,本能地朝身侧的吉良身后缩去。
吉良面色一冷。
他是楚人,也最是厌憎王翦,对这位声威赫赫的王离将军亦无甚好感。
见王离如此失态闯入御前,他立刻起身,抬起手臂,挡在阿绾身前,声音里透着不悦:“王将军,御前失仪,不合规矩。”
“滚开!”悲怒攻心的王离哪顾得上这些,挥臂便是一推。
他乃沙场宿将,含愤出手,力道何等刚猛。
吉良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撞翻了身侧的小案,笔墨纸砚哗啦散落一地。
吉良眼中怒意一闪,竟也毫不示弱,顺势翻身而起,直接扑向王离。
一个是悲愤填膺、力能扛鼎的悍将,一个是清瘦文弱、却隐忍着家国之恨的质子,两人霎时扭打在一处。
拳风呼啸,衣袂翻飞,撞得室内灯架晃动,光影乱摇。
可吉良哪里是王离对手,顷刻间便挨了好几记重拳,唇角溢血,却仍死死拽着王离的孝服,眼神倔强。
阿绾看得心惊肉跳,跪爬到了始皇的身侧,哆哆嗦嗦地望向始皇,目露哀求之意。
始皇面沉如水,终于厉喝一声:“放肆!给朕住手!”
然而盛怒中的王离恍若未闻,吉良亦不肯松手。
眼看局面即将失控——
“嘭”的一声巨响,议事厅另一侧的门被猛力撞开。
一道玄甲身影如疾风般卷入,正是听到动静赶来的蒙挚。
蒙挚晃身切入两人之间,双臂如铁箍般分扣住王离与吉良的手腕,沉声低喝:“王将军!吉良公子!御前之地,岂容放肆!”
那威势和力气,硬生生将缠斗的二人分开。
甚至,他还紧扣王离腕脉,令其再难发力。
王离胸膛急剧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双赤红的眼睛仍死死钉在阿绾身上。
吉良踉跄着连退数步,抬袖抹去唇边血痕,面色虽苍白如纸,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寒风中不肯折节的竹。
阿绾的目光,却未落在暴怒的王离或倔强的吉良身上,而是不由自主地看着蒙挚——那玄甲凛然的身影,果断利落的动作,甚至他侧脸在晃动烛火下坚毅的轮廓。
她眼中映着光,心底没来由地掠过一个全然无关的念头:不过月余未见,蒙将军似乎……愈发英武了……怎么又好看了呢?
始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缓缓侧首,见阿绾的视线竟如此专注地停驻在蒙挚身上,半分也未移开,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眸色随之沉冷。
他牵起嘴角,冷笑了一声说道:“荆阿绾,人是你弄丢的。如今,你自己向王将军交代清楚。”
第88章 阿绾的猜测
阿绾将目光从蒙挚身上收回,略显局促地瞥了始皇一眼。
见他面色虽比方才更沉,但幸好是因为酒意氤氲,眼中凌厉的锋芒似乎被晕散了几分。
她暗自定了定神,转向王离,提高声音道:
“王将军,小人斗胆,只问您一句——望您如实相告。”
“荆阿绾!我儿何在?!”王离又是一声暴喝,震得近在咫尺的蒙挚耳膜嗡鸣,不由加重了钳制的力道,厉声喝道:“王离!看清此处是何地,面前是何人!”
“我问我儿子下落,有何不对?!”王离竟也横眉回斥,虽被压制得难以动弹,目光却死死楔在阿绾脸上,若不是蒙挚钳制着他,下一刻怕是要揪着阿绾的衣领暴揍了。
阿绾也是心一横,直接问道:“王将军,王贺公子的生母云姬,究竟是何身份?您心中,想必是清楚的吧?……您自己也曾揣度过,王贺此番失踪,背后缘由究竟为何?”
“你此言何意?!”王离目眦欲裂。
“若非这其中有什么,何以多年来将他时刻带在身边,寸步不离?难道不是唯恐有人将他夺走?”阿绾非但未退,反而跪直了身子,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更大了一些,“您此番提前秘密返京,特地将王贺送至陛下身侧,不也是料定宫中乃最安稳之处,可暂保无虞,您方能分身去处理老将军的后事么?”
见到王离因为她的提问,整个人都愣住了,阿绾深吸一口气,立刻再接再厉如竹筒倒豆子一般继续说道:“所以,云姬究竟是谁?或者说——她背后所代表的,是什么?此事,王翦老将军……是否也知晓?还有,咸阳城内,是不是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而王将军知道?”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在王离身上。
他脸上的神情变幻也真是精彩,从最初的暴怒赤红,到被戳中心事的青白交加,再到眼底无法掩饰的紧张闪烁,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竟已轮转数遍。
他嘴唇翕动,喉结滚动,却像被扼住了咽喉,未能吐出半个清晰的字音。
“王离,”始皇的声音自上首传来,“回答阿绾的问题,一个字不许遗漏。”
“陛下……”王离应声,嗓音干涩嘶哑,却依旧迟疑难言。
蒙挚见状,手上力道不减,将王离稳稳按跪于青石地面,沉声道:“王离将军,陛下有令。”
阿绾见王离仍不开口,竟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她走到一旁,拿起方才吉良绘制的雁门布防图,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羊皮质地很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的指尖落在地图最北端那片标有匈奴记号的广袤区域。
“此事,小人原也不知。我不过一个尚发司的匠人罢了。”她竟然还开始自谦了,始皇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只是适才吉良公子绘制此图时,略略提及北方局势——最北面,是匈奴头曼单于的地盘。此人雄踞草原,多年来对我大秦北疆虎视眈眈,若非当年蒙恬大将军九原一战,将其逼退到阴山以北,边患不知还要增加多少。如今他年事渐高,其太子庸弱,倒是有一个名叫‘冒顿’的儿子,近年声名鹊起。此人骁勇狠戾,更兼机变诡诈,非寻常草原酋长可比。此番闪电突袭、夺我云中郡的,正是他麾下精锐狼骑。将军,是也不是?”
阿绾说起这个时候,竟然很是清晰明了,一旁的吉良眼中都有了些许赞许之意。
“你……究竟想说什么?”王离的脸色在烛光下却是暗了一层,紧咬的牙关使得腮边肌肉微微抽动。
“小人只是猜测啊,全是妄自揣度啊。”阿绾忽地转向始皇,特意补了一句,眼中却并无多少惧色,“陛下明鉴,若是猜错了,万勿怪罪啊。”
始皇听她此言,嘴角都忍不住撇了撇,未置可否,只是“哼”了一声,依然目光沉沉地看向王离。
阿绾也撇了嘴角,但已经转回身,看着王离继续说道:“你的那位夫人云姬,必与这冒顿有脱不开的干系。十五年前,将军为何纳了她,内情外人已经很难知晓。不过,如今看王贺小公子的样貌也也能揣测出一二,他的确相貌英俊,气度不凡,若再过几年,怕都是要迷倒众生,不知道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对他示好呢……”
不知道为何,阿绾说到此处时,始皇竟然轻咳了一声,拿起了酒樽想要喝一口。可刚刚他已经喝干了酒,如今竟然喝了一个寂寞,不由得又咳了一声。
阿绾此时却顾不上看他,而只是略微停顿,继续问王离:“其实,最令人惊讶的应该是王翦老将军,听说当年他见到这个孙子之后,便欣然认下,接到自己的身边悉心教养……所以,根据以上种种可以断定,这个云姬,绝非寻常胡女。”
王离的双眼陡然睁大,死死盯着阿绾。
此刻,他不再挣扎,只是跪在那里,身体竟似有些僵硬,先前汹涌的怒火被一种隐秘的惊惶所取代,紧紧攥起的拳头都有些发抖。
阿绾看着他,语速加快,如连珠箭般继续发问:“或许,起初将军您也不知云姬真实身份,待知情时,王贺已然降生,且您与她情份已深……然而,知晓真相后,您所想恐怕并非斩断关联,而是……竭力掌控。将她牢牢系于身边,令其心向大秦,是否便可借此,与匈奴那边,尤其是与那野心勃勃的冒顿之间,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又或者说,可以让匈奴因顾及云姬,而对南侵之举有所迟疑?”
她看着王离骤然收缩的瞳孔,最终又大胆地说道:
“谁也没想到,云姬却忽然死了,您便将这维系平衡,或者说,也是是牵制对方的‘筹码’,全然转移到了王贺身上。牢牢看住他,既是为父之责,恐怕也是……为将之谋。有王贺在,匈奴那头,至少那冒顿,投鼠忌器之下,是否也会多一层顾忌?”
话音落下,小议事厅内一片死寂,唯有铜灯中灯花爆开的噼啪微声。
始皇的目光幽深,蒙挚紧扣王离的手掌稳如磐石,吉良拭血的袖摆停在半空,赵高与洪文垂首屏息。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谜团,此刻都在等着王离揭晓。
第89章 异域之蓝眸
彼时,王离年方二十六,已随父王翦南征北战多年,凭军功累迁至裨将军,正值意气风发、锐气难当的年纪。
六国既平,大将军王翦深谙“狡兔死,走狗烹”的古训,更是明白“功高震主”乃取祸之道。
所以主动请缨,远离朝堂中枢,常年镇守北疆,并将大部分家眷留于咸阳为质,只携独子王离于边塞军营,以示王家父子忠心无二,绝无拥兵自重之心。
始皇对此安排颇为嘉许,特敕造巍峨将军府于咸阳,恩宠有加。甚至连年都有封赏,若宫中有节庆之事,也会让王家女眷端坐上位,殊荣可见一斑。
然而,长年戍守苦寒边塞,终日与风沙刀剑为伴,于王离这般血气方刚的年轻将领而言,固然是建功立业之机,亦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寂寥。
军中纪律森严,生活枯燥,除了操练、巡边、应对匈奴时不时的骚扰,几乎别无色彩。
一次小规模遭遇战后,王离率轻骑斥候追击溃散的匈奴游骑,归程时已近黄昏。
血色的残阳泼洒在无垠的戈壁上,将天地染成一片苍凉的赭红。
就在途经一处偏僻山坳时,他们意外发现了一支陷入困境的商队。
彼时,尽管边境军事对峙时有发生,但民间的商贸往来并未完全断绝。
胡汉杂处的边城,互市贸易、通婚融合实属寻常。
这支队伍便是典型的边贸商帮,货物中既有中原的布匹、漆器,也有草原的皮毛、奶酪。
他们因躲避白日里的战火误入此地,又遭突如其来的沙暴袭击,骆驼惊厥倒毙,货物散落,人员亦有伤亡,正困于绝境,进退维谷。
王离大胜而归,心情本就不错,见这商队老弱妇孺皆有,形容凄惶,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他下令麾下士卒下马相助,将散落的重要货物缚于军马之上,准备带他们一程,送至最近的边城。
就在这忙乱之际,一声带着异域口音的惊呼传来:“兄长!我的腿——”
王离闻声望去,只见几名胡人正围着一匹倒毙的骆驼旁,搀扶着一名蜷缩在地的女子。
他迈步走近,士卒为他分开人群。
下一刻,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箭矢,猝不及防地穿透了战甲与风尘,直中心脏。
一名年轻女子跌坐在沙尘里,长发凌乱,脸上也沾染了灰土,却丝毫未能掩盖那惊人的容颜。
她的肌肤在暮色中显得异常白皙,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温婉秀美,五官深邃立体,眼眸竟似带着些许灰蓝的异域光泽,此刻因疼痛而蒙着一层水雾,长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颤抖。
尽管衣衫朴素,满面尘灰,但那一种混合着脆弱与坚韧、异域风情与清冷气质的美,瞬间攫住了王离的全部呼吸。
他身经百战,自诩心志如铁,此刻竟觉喉头发紧,半晌未能言语。
她的左小腿被倒下骆驼背负的沉重木箱砸伤,粗布裤腿已被鲜血浸透,在周遭昏黄的沙土与灰败的衣衫衬托下,那抹刺目的红,显得格外惊心。
王离甚至未经过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单膝跪地,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从自己内衬的干净衣襟上撕下长长一条布帛。
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却又在触碰到她小腿时,不由自主地放得极其轻柔。
他小心地将伤口上方扎紧止血,又就着一名士卒递来的水囊,为她冲洗掉伤口周围的沙砾。
整个过程,他紧抿着唇,眉头深锁,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道伤口上,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慎重。
包扎完毕,他抬头,正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
疼痛让她额角沁出冷汗,沾湿了几缕鬓发,贴在颊边,那灰蓝色的眼瞳中,除了痛楚,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异。
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草原女子的野性与倔强。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王离猛地站起身,对副将快速交代了几句,随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俯身,极其小心地将那受伤的女子打横抱起放到了自己的马上。
她的身体轻盈得超乎想象,带着一丝凉意,和淡淡的、不同于中原熏香的、仿佛来自遥远草原的气息。
“坐稳。”他低声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随即翻身上马,将她稳稳护在胸前,一扯缰绳,战马长嘶,撒开四蹄,竟是抛下了尚未完全整理好的队伍,单人独骑,朝着云中郡城的方向,在渐浓的暮色与尚未完全平息的晚风中,绝尘而去。
身后是戈壁长风,身前是温软在怀。
那颗惯于在战场上计算得失、铁血冷硬的心,于此刻擂鼓般跳动,更混杂着陌生的悸动、冲动的灼热,以及一种连他自己也未能明白的情愫,策马狂奔着。
他不知道她是谁,来自何方,只知道,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王离将军带回一名异族女子。”
这消息如同掠过戈壁的风,悄无声息却又迅速地钻入了北疆大营的每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主帅王翦耳中。
老将军当即召来儿子,鹰隼般的目光审视着他,沉声问道:“军中传闻,是怎么一回事?”
王离垂手立于帐中,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坦荡:“回父亲,不过是前日巡边归来,顺道搭救了一支遇沙暴的商队。其中有一胡女受伤,军中医官已为其诊治。待其伤愈,自会打发离开,绝无他事。”
王翦捻须沉吟,见儿子答得干脆,面上也无甚异样,且那女子确于伤兵营中安置,有医官佐证,便未再深究,只告诫道:“非常之时,谨言慎行。莫要因些微末节,徒惹口舌是非。”
“儿子明白。”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王翦渐渐察觉出几分不寻常。
王离身为副将,本该常在营中理事,如今却时常不见踪影。
入夜后去其帐中寻人,十次倒有五六次扑空。
询问城门守将,皆言王将军并未出城。
王翦起初心想,或是边疆暂宁,年轻人耐不住营中枯寂,去城中酒肆消遣了。
第90章 心都在发抖
那几年北疆的日子,表面倒也过得平顺。
王翦驻守于此,本意便是远离朝堂,图个清净。
边关互市渐兴,驼铃往来,胡汉杂处,百姓脸上多了生计,少了几分惶然。
老将军看在眼里,心下也觉宽慰,想着或许能抽身回咸阳一趟,看看老妻。
于是他将营中事务暂交王离代管,带着几名亲卫回了咸阳。
觐见始皇述职,君臣二人皆是一统天下后的豪情满怀。
始皇与他畅谈四方经略,追忆当年灭楚破赵的峥嵘岁月,意气风发。
王翦感念圣眷,又兼故友相聚,便也多盘桓了数月,方辞驾北返。
回到云中郡大营,见军容整肃,一切如常,王翦心下稍安。
儿子王离将诸事交割得清楚明白,并无纰漏。
老将军捻须微笑,只觉边疆稳若磐石。
然而不久,便有亲信老卒趁无人时,凑近低语:“将军离营这些时日,少将军……曾数次独自往西市一间胡人食肆去,每每滞留甚久。”
王翦闻言,手中擦拭剑刃的麻布一顿。
他抬眼看了看帐外操练的士卒,只“嗯”了一声,未多言。
少年人贪些新鲜滋味,去胡人店里坐坐,也不算太过。
可紧接着,例行校场点兵,一连三日,竟皆不见王离身影。
询问之下,方知他已有数日未曾回营点卯,军中事务皆由裨将暂理。
王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深知自己这个儿子,或许性情不羁,但在军纪大事上从未含糊过。
如此行径,绝非寻常。
那胡人食肆……老将军心中那根绷的弦,骤然拉紧。
边陲重地,暗流涌动,匈奴细作渗透之患从未断绝,岂能容得下这般不明不白的牵扯?
这一日,他未披甲胄,只着一身寻常深衣,带着两名沉默如影的亲卫,径直寻往西市那间食肆。
铺面不大,招牌老旧,门楣悬着一只色泽暗沉的铜铃。
“叮铃啷当——”
木门被大力推开,铜铃发出一串凌乱急响。
室内光线昏晦,牛羊肉羹与胡饼炙烤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
零星几个食客受惊抬头。
王翦只是一眼,便看到了柜台之后,他的儿子王离,竟一手稳稳抱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孩,另一手自然地揽着一名胡服女子的肩头,正低头与她轻语。
窗外漏进的天光,柔和地勾勒出他侧脸上全然放松的笑意,那是卸下所有铠甲与重负后,属于一个年轻男子最寻常也最温暖的神情。
被他揽住的女子微微仰头听着,侧颜轮廓深邃美好,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柔和弧度。
可这一幕在王翦的眼中,简直是极大的刺眼。
“王离!”
王翦一声吼,简直是要将食肆掀翻一般。
王离被这一声断喝惊得浑身一震,险些将怀中婴孩脱手。
那胡女亦是花容失色,慌忙上前欲接住孩子,自己却脚下踉跄。
王离又急忙伸手将她与孩子一并揽住——这仓皇间愈发显得亲密的姿态,落在王翦眼中,更是刺目惊心,心都在发抖。
要知道,这是他王翦的儿子,是大秦北疆铁壁的继承人,是未来要接过他手中那柄沾染过六国血、镇守过万里疆的沉铁长戟,披上那身象征着王家荣耀与帝国重托的玄甲之人。
王翦半生沙场,刀口舔血,挣下的不只是一门功勋,更是这份如山般压在王离肩头的期望与责任。
他亲自教他识舆图、布军阵,在他第一次斩获敌首时颔首赞许,在他决策失误时厉声呵斥。
每一道伤疤,每一次胜仗,都是在为这块璞玉打磨淬火,要将他锻造成足以在陛下手中、在帝国未来疆域里独当一面的利刃与坚盾。
他应当立于阵前,令匈奴胆寒;应当运筹帷幄,护国土无虞。
他的双手,该握紧缰绳与剑柄,沾染的应是敌血与风霜,而非……而非……
王翦几乎两步便跨到他们跟前,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直指王离面门:“你……你这逆子!究竟做下了什么混账事?!”
“父亲息怒。”王离将惊惶强压下去,用身躯牢牢护住身后的女子与婴孩,“此地并非说话之处。请父亲移步后院,容儿子……细细禀明。”
王翦胸脯剧烈起伏,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扫过那低着头、面色苍白的胡女,终于对身后亲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守门!”
后院比前堂更为逼仄,与其说是院落,不如说是个用木板与毡布勉强搭成的窝棚。
墙角堆着些杂物,但最显眼的,是绳子上晾晒的一排排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麻布尿片,在边塞干燥的风里微微飘动。
空气中有皂角与奶腥气混合的、属于最寻常人家的味道。
虽简陋,却处处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整洁与……过日子的气息。
这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王翦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环顾四周,气得想一掌劈了那支撑窝棚的木柱,手举到半空却又硬生生顿住——他瞥见那胡女正轻手轻脚地将一个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孩,放入窝棚内唯一一处铺着厚褥的角落。
那孩子不哭不闹,一双异常清澈乌黑的大眼睛,竟好奇地、直愣愣地望向王翦这个陌生人,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动了一下。
那一掌,终究没能落下。
“父亲,”王离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在了泥地上,垂首道,“儿子不孝,此事……确已隐瞒多时。非敢有意欺瞒,实是……不知从何说起……如今云姬已为我生下孩儿,儿子本想这几日便寻个时机,带她与孩儿回营,正式禀明父亲……”
“荒唐!胡闹至极!”王翦低吼,怒火中烧,却因那婴孩纯粹的蓝眸而不得不压抑着音量,“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你是大秦的将军!边关重镇,岂容你与来历不明的胡女厮混,还……还诞下子嗣?!若让朝廷知晓,若让陛下知晓……你这是自毁前程,更是将王家置于炭火之上!”
他的目光看向那瑟缩在褥边的胡女云姬。
此刻她已跪伏于地,以额触手背,行的是极恭敬的胡礼。
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
即便是在如此惶恐卑微的姿态下,那侧影的轮廓与周身脆弱而惊人的美丽,依然无法掩饰。
王翦征战一生,见过无数美人,此刻心头却也不禁猛地一悸,忽然有些明白了儿子为何会如此不顾一切。
第91章 逝去的爱人
可纵使心头明白这份情愫缘何而生,那又如何?
王离是大秦的将军,肩上扛着帝国北疆的安危;而那女子云姬,是匈奴人,是长久以来与秦军浴血相争的敌族之后。
纵使边关互市频繁,胡汉通婚亦非绝无仅有,但发生在一位统兵大将身上,便是触碰了最敏感的界限。
即便他们已诞下血脉相连的孩儿,这道天堑,又岂是一个婴孩能够弥合?
更何况,远在咸阳的王家府邸中,王离明媒正娶的正妻,多年来侍奉婆母,教养子嗣,为他生育了三个儿子,稳守着他将军府的后院。
如今要她如何接受,自己的夫君在万里之外的边关,另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流淌着胡人血液的幼子?
若对方是汉家女子,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可偏偏是胡女,且是一个身世成谜、仅凭“商人之女”一语含糊带过的胡女!
王翦审视着云姬:那般惊人的容貌,那即便身处窘境仍隐约可见的独特气度,举手投足间偶尔流露出的、绝非寻常商贾之家能养出的仪态……她说自己是商人之女,可真的仅仅是如此么?
然而,王离已然铁了心。
他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前程、以那身得来不易的将军荣耀作为筹码,恳求父亲成全。
那份决绝,让王翦既震怒,又感到无力。
盛怒之下,王翦再度握紧剑柄,寒光出鞘半寸。
可眼前跪着的,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栽培的继承人。
剑锋冰冷,血脉更滚烫。
更何况,如今天下初定,他身为镇守一方的统帅,若因家事手刃亲子,传扬出去,军心何以维系?朝廷又将如何看待王家?
那一瞬间,杀意、怒火、失望、忧虑,以及对儿子那份顽固深情难以言喻的一丝理解,种种情绪在王翦胸中激烈冲撞,几乎将他撕裂。
他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最终,那剑锋没有指向王离,而是沉重地归入鞘中,发出一声郁愤的闷响。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最终,王翦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无奈的决定。
他动用主帅之权,将王离调离云中郡,发往毗邻的雁门驻防,甚至要求他没有自己的命令,不要随意往来,更不要回咸阳去。
尽管王翦心中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那胡女与婴孩的存在,如同扎入北疆安稳局面的一根暗刺,也成了高悬于王家未来之上的一道阴霾。
八载光阴倏忽而过。
适逢王翦夫人五十寿辰,他必须携子返回咸阳庆贺,始皇也早早传了口谕,盼借此机会与老将军把盏共话。
王翦召来儿子,王离却依旧坚持要带着云姬与他们的儿子王贺同行。
当那个七八岁、生着一双独特灰蓝色眼眸的男孩站在王翦面前时,老将军坚硬的心防竟被悄然触动。
这孩子不仅继承了母亲惊人的相貌,更难得的是聪慧异常,已能通读诸多简牍,面对祖父考较兵事政务,竟能对答如流,见解颖悟。
王翦凝视着孙儿那双清澈又沉静的眼眸,终是暗叹一声,应允了带这母子二人同返咸阳,并允诺让王贺正式记入族谱。
然而,谁也未料到,就在王家寿宴之上,竟发生了惊心动魄的刺杀始皇事件。
混乱之中,云姬替始皇挡了一刀,不幸殒命。
血溅华堂,盛宴成殇。
事后,王翦顶着巨大压力,仍将王贺之名录入王氏宗谱。
只是那孩子自目睹母亲惨死后便魂不守舍,终日恍惚。
王离悲痛欲绝,执意将失魂的儿子带回雁门军营亲自照料,不肯将他独自留在咸阳府中。
岁月不居,王翦垂垂老矣。
病榻弥留之际,他最后一次屏退左右,独留王离在侧。
枯瘦的手抓住儿子的手腕,老将军用尽最后气力,问出埋藏心底多年的疑窦:“离儿……你那云姬,究竟……是何人?”
王离跪在榻前,泪水滚落,终于吐露了守口如瓶的秘密:“父亲……云姬她,是匈奴冒顿的亲妹妹。”
帐中烛火猛地一跳。
王翦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
“如今匈奴王庭内斗不休,冒顿野心勃勃,手段狠厉,极有可能弑父杀兄,登上单于之位。”王离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儿子曾想,若他真成单于,或许……或许多少会念及他最为疼爱的妹妹曾与大秦将军结合,并育有一子。这层关系,未尝不能成为边境一线微妙的羁绊与转机……”
王翦听着儿子的陈述,望着烛光映照下王离痛苦而复杂的脸庞,又想起孙儿王贺那失魂落魄却难掩聪慧的模样,心头那份沉积多年的忧虑非但未散,反而如阴云般愈发沉重。
他张了张嘴,最终未能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王翦病逝后,王离承袭父职,从雁门调回云中郡驻守。
他未曾想到,匈奴的铁骑竟在不久后猝然发动猛攻,来势之凶,准备之足,前所未见。
更令他震惊的是,匈奴人对云中郡内外布防、兵力调配、乃至粮草囤所竟了如指掌,攻势精准狠辣。
鏖战经日,云中郡最终沦陷,王离不得不再次率残部退守雁门。
惨败与失地之辱,如毒蛇啃噬他的心。
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升起:必有内奸,泄露了云中郡最为核心的布防图!
他秘密遣心腹将疑窦奏报始皇,随后自己乔装改扮,混入咸阳,潜入宫中,与始皇讲述云中郡战败始末……之后,又回了护送灵柩的队伍中……
现在,此刻。
在阿绾抽丝剥茧般的逼问下,在始皇与蒙挚等人的灼灼目光中,王离不得不说出了王贺亲生母亲的身份。
但他也一再强调:“云姬她……自跟随我后,从未泄露过半句军机!她与冒顿……也早已断了往来!她只是个想平静度日的女子,只是个疼爱孩儿的母亲!只是我的妻子!她绝非细作!”
声音恳切,甚至带有泪光。
不知道是说给在场众人,还是说给那个早已逝去的爱人。
第92章 云中郡秘闻
“是啊,她是你的妻。”
阿绾点了点头,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淡漠,并未被那沉甸甸的情深所感染,反而忽然话锋一转,直接问道,“你的云姬,是何时亲口告知于你,她的兄长便是冒顿?当时,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所以,就在众人全都沉浸于王离那交织着家国、私情与愧疚的叙述中,心神为之牵动时,阿绾这突兀而冷静的一问,如冰水浇头,全都皱了眉。
王离一怔,下意识便要开口辩解时,阿绾却不容他喘息,又问道:“云姬临终前,拼力说出那句‘回家’——她是要回哪个‘家’?是回你王家,还是……回她匈奴兄长冒顿的穹庐王帐?”
她紧盯着王离骤然收缩的瞳孔,进一步逼问:“所以,王贺失踪,极有可能是被冒顿的人带走了,对么?你多年来将他时刻带在身边,严防死守,既因他是你的骨血,更深层的恐惧,是怕他被冒顿夺去!因为冒顿自己的子嗣——他所有的孩子,早已被他那位身为太子的兄长,头曼单于的嫡子,尽数屠戮殆尽了!”
“你!”王离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目圆睁,仿佛白日见鬼,浑身僵硬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不仅是他,连始皇都蓦然转头看向阿绾,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你如何得知此等匈奴内廷秘事?”
阿绾微微垂首,声音不高却丝毫不慌,甚至还略有一点点小傲娇:“小人的义父荆元岑,昔年也曾在北疆戍守,于云中郡的尚发司当值数年,后因战伤断腿,才来了咸阳城外禁军大营。尚发司这种地方,其实比市井酒肆更为嘈杂,三教九流,消息芜杂。将士们休沐时聚在一处,天南地北,无所不聊。莫说营中琐事,便是敌国那边……尤其是匈奴王庭出了这般惊天动地、血腥残忍的内斗变故,如何能不透出风声,传为边关谈资呢?”
她所言非虚。
云中郡尚发司更是边军后勤杂务汇集之地,人员往来频繁,消息最为灵通混杂。
草原上的风,总是最先吹到那里。
“这几年来,北疆局势相对平稳,与其说是边境无事,不如说是头曼单于被家中祸事缠得焦头烂额。”
阿绾继续道,言语间勾勒出了一幅极为残酷的草原权力斗争的画卷,甚至可能比始皇知道的都要多一些。
“他所立的太子,暴虐昏聩,只知享乐,于拓土开疆、慑服诸部毫无建树,令老单于失望又无奈,却因偏爱而一再纵容。而他的另一个儿子——冒顿,则如蛰伏的狼王,雄心勃勃,狠戾果决,对单于大位虎视眈眈。兄弟阋墙,渐成水火。”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小人的义父曾经说过,大约在六年前,太子一党为绝后患,竟趁夜派死士潜入冒顿营帐,纵火焚烧。那一把火,不仅烧毁了营帐,更将冒顿的妻子、他所有的儿女,尽数吞噬。事后,太子矢口否认,头曼单于竟也含糊其辞,未能严惩。自此,冒顿与父兄彻底决裂,率领忠心部众远徙北方苦寒之地,名义上另辟牧场,实则积蓄力量,磨砺爪牙。而太子,依旧在父汗的羽翼下醉生梦死。”
阿绾抬起眼,目光再次看向王离:“表面看,冒顿似乎远离了权力漩涡中心,可他当真甘心么?自己骨肉尽丧,血脉断绝,那么,将妹妹唯一的孩子——身上同样流淌着部分匈奴王族血液、又聪慧异常的王贺,夺到身边,视若己出,承其血脉与野心,是最直接、最合乎草原法则的选择,对不对?”
趁着王离还在想着说辞的时候,阿绾竟然又说出了一句更诛心的话:“更何况,四年前,云姬至死都未得王家正式名分,王贺公子……在世人眼中,终究只是你的外室留下的私生子。冒顿若要带走外甥,于草原规矩而言,甚至可能被视为接回流浪在外的自家血脉,名正言顺,哪怕是继承他的所有,都是理所当然的。”
字字句句,如重锤擂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铜灯中火焰不安的跃动,映照着王离惨无人色的脸,和始皇眼中深不见底的寒光。
草原上兄弟相残、父子相疑的惨剧,与咸阳宫室内的暗流,通过一个失踪的少年,诡异地联结在了一起。
“他是我的儿子!”王离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嘶哑,仿佛这是他唯一能够说出来的事实。
“如此说来,你现在怀疑王贺是被冒顿的人带走了?至少,性命暂时无虞?”始皇将目光从王离身上移开,转向阿绾,沉声问道。
“是。”阿绾点头,思路清晰,“白辰、白霄连日搜城,并未发现王贺的踪迹。而自王翦大将军灵柩入城起,陛下便已下令封锁咸阳,各门严守,盘查极严。即便真是冒顿遣人潜入带走了王贺,此刻想将一个大活人送出城,更何况王贺那样貌一眼就能够被人认出来,所以这绝非易事。”
“嗯。”始皇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既然可推断王贺暂无性命之忧,那么,眼下的要务,便须转回布防图失窃一案。”阿绾说着,再次将吉良绘制的那幅雁门布防图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王将军,倘若先前云中郡布防图当真是在陛下手中失窃,那么这一次,我们何妨……让这张新的雁门布防图,再‘丢’一次?”
“再丢一次?”王离一时未能领会,眉头紧锁。
阿绾抬眸,望向始皇。
始皇与她对视一眼,接过话头:“前日,朕已将布防图丢失的事情大致情形告知了阿绾。她也很是疑惑,如此巨幅密图,如何能从朕的眼皮底下不翼而飞。所以提议,不如将计就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离与蒙挚,“待你此次扶灵归葬事毕,便大张旗鼓,疾速返回雁门。对外可宣称,为雪云中郡失陷之耻,决意整军备战,与匈奴再决高下。届时,这张新制的雁门布防图,便会如常置于宫中机要之处……”
他话音微顿,室内的烛火似乎也随之凝滞。
阿绾又立刻接口道:“届时,我们只需静观,这张图……会不会再次落到匈奴手中。那藏在暗处,能接触到如此核心机密的‘手’,便再也无处遁形。”
第93章 情难抵权谋
始皇与阿绾的声音在小议事厅中交替响起,一人起,一人承,将前夜反复推演敲定的计划条分缕析地道出。
话语间严丝合缝,逻辑清晰,仿佛是排练过一般,特别是那份无需眼神交汇便自然流转的默契,让这场关乎国本军机的对谈,透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和谐与流畅。
王离的思绪仍深陷在痛楚迷障中,一时难以完全抽离。
而侍立一旁的赵高与洪文,却已听得心惊肉跳,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垂下的眼角余光里满是惊疑。
他们窥见的不只是一个小女子在妄议军国大事,更是陛下竟以九五之尊,为她的奇诡思路铺路搭桥,一唱一和间便将如此凶险的诱敌之策拍板定了下来。
这绝非儿戏,而是以一种近乎纵容的姿态,将自己的权利与信任交给了她。
蒙挚的目光也停留在阿绾的身上。
就在他暗自评估这计划的风险时,阿绾恰好抬眼,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蒙挚心头莫名一悸,不仅是因为她与始皇之间的默契,更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不过月余未见,这女子眉眼间的青涩又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悄然滋长的柔媚与灵秀。即便身着素净的宫装,跪坐在肃杀凝重的帝王与将军之间,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鲜活与慧黠,灼灼生辉,让人难以移目。
他按下心中那丝异样,依旧保持着跪姿,耳中听着王离再次向使唤确认行动每一个细节,也觉得阿绾这“以图为饵、静待窃影”的计策,大胆得近乎儿戏。
他甚至有些惊心的是始皇看向阿绾的眼光,眼底全是笑意。他何曾有过这样的情愫外露呢?
此刻,王离的目光已经转回到了阿绾身上,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问道:“你……究竟是如何猜到,云姬她……绝非寻常女子?”
阿绾看着他,没有丝毫扭捏,直接说了出来:“将军有所不知,小人自小是在明樾台长大的。在那里,看得最多的,便是各式各样的男子,用锦绣言辞、海誓山盟,来哄骗女子欢心。将军当年对云姬……想必也说过许多动听的话吧?”
“你胡言乱语!”王离立刻低吼出声,脖颈上青筋隐现,“我对云姬之心,天地可鉴,绝非虚情假意!”
“那她呢?”阿绾不退反进,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晦暗的角落,“她对将军,是全然的心甘情愿么?将军可曾细想过,她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是匈奴王庭的血脉,为何偏偏要与您——一位注定与她族人为敌的大秦将军——厮守在一起?雁门简陋的家,当真抵得过草原上自由的风,和血脉相连的兄长相伴么?”
她还真是直接,几句话竟然令王离嘴唇翕动,一时语塞,方才那股急于辩白的气势,也全都泄了下去。
始皇自然是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他轻咳了一声才缓缓开口:“情愫真伪,人心幽微,此刻暂非深究之时。当务之急,是依计而行。王离,你扶灵归葬后,即刻返北。声势务必要大,要让所有人——无论是朝中耳目,还是可能潜伏的魍魉——都确信你急于复仇雪耻,不惜在雁门与匈奴再启战端。朕会令赵高配合,营造宫中正为此战加紧筹备、机要文书频繁调阅的迹象。”
始皇略微倾身,自阿绾手中取过那卷羊皮舆图。
他指尖抚过皮面细致的纹路,略略用力揉捻了几下,仿佛在掂量其背后所承载的血火与阴谋。
“这张图,自会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他的声音沉缓极有力道,“王离,你要做的,是让北疆的风,刮得足够猛烈,足够真实。要令那藏在九地之下的影子相信,大秦的复仇之刃已然出鞘,逼得他……不得不再动一次。”
王离早已重新跪直,凝神屏息地聆听。
赵高、洪文与蒙挚也垂首跪好。
始皇的食指在案几上叩击,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之上。“此次,只许成,不许败。不仅要斩断那只手,更要借着这只手,摸清云中郡沦陷的原因。”
“臣,领旨!纵肝脑涂地,亦不负陛下重托!”王离以额触地,声音斩钉截铁。
蒙挚随即抱拳:“陛下放心。宫中明暗两线的布控,臣会与郎官令周密布置。”
始皇微微颔首,随即却又摇了一下头:“宫中诸事,一切照常即可,过犹不及。蒙挚,你此番需随王离同返北疆。朕记得,早年间你亦曾随蒙恬在那边历练过?”
“陛下明鉴,臣确曾在北疆驻防数年。”蒙挚沉声应答。
“北疆如今内斗正酣。头曼老迈昏聩,太子暴虐无能,倒是那冒顿……像头蛰伏的狼。若能顺势推他一把,让他坐稳单于之位,再以王贺为牵制……”他顿了顿,嘴角竟牵起一丝弧度,“朕倒觉得,这比索要十个匈奴质子,或迎娶一位草原公主,更为划算。想必王翦老将军当年默许这段姻缘时,心头也未尝没有掠过类似的念头。只可惜……”
他未将“只可惜云姬早逝”说出口,但那份未尽之意已让王离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依旧伏地无言。
阿绾悄悄抬眸,飞快地瞥了始皇一眼,都忍不住腹诽起来:王贺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您倒已将他的前程乃至性命,都拨进了算计匈奴的棋盘里。这份帝王心术,当真是……物尽其用,冷彻骨髓。
始皇仿佛能洞悉她心中所思一般,目光扫来,忽然喝了她一声:“荆阿绾!”
“小人在。”阿绾心头一凛,立刻规规矩矩地跪好,眼观鼻,鼻观心。
“当务之急,仍是寻回王贺。人是在你手中丢的,便须由你寻回。”始皇的指节再次敲了敲案几,“朕只给你十日。十日后,王离与蒙挚需率部公开北返,届时咸阳城门洞开,禁严解除。若那时王贺仍在那些人手中,必会趁乱混出城去。一旦鱼入大海,再想寻踪,便难如登天。”
“喏!小人明白。”阿绾深深俯首。
始皇的视线最后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的吉良身上:“吉良,你留于此地,继续仿制备用舆图。事成之前,暂居宫中,非诏不得外出,亦不可与任何人接触谈及此事。”他的话语意味深长,“你当知道分寸。”
这是在敲打。
谁都知道公子高与吉良颇为交好,时常相聚喝酒吃肉。如今事涉绝密,任何可能的泄露都需扼杀掉。
吉良立刻俯身应道:“喏。谨遵陛下旨意,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妄言。”
第94章 八卦何其多
“行了,都先退下吧。”始皇挥了挥手,玄色袍袖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弧线,眉宇间都有了掩不住地倦意与烦闷,“朕先去静憩片刻,若有急事,直接找赵高即可。”
“喏。”
众人伏地恭送。
阿绾以为始皇会走大门,还悄悄往里侧挪了挪身子。结果,始皇却走的是他来时的那面绘有玄鸟凌云纹饰的漆面壁板。
因为阿绾挡住了他的路,他甚至还抬脚踢了踢阿绾的屁股,让她挪开一点。
阿绾忙不迭地滚到了一边去,始皇倒是嘴角上扬起来。
随后,他抬手在漆面壁板上的某个飞鸟身上按了一下,这板面竟无声地旋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内里幽暗,仿佛直通宫殿深处。
始皇的身影一闪而入,赵高与洪文紧随其后,如同被黑暗吞没。
紧接着,那板面又稳稳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一般。
小议事厅内空旷下来,只剩下铜灯兀自燃烧。
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息。
王离“霍”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漆凳也浑然不顾。
他两步跨到阿绾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了。
“现在陛下不在,”他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你跟我说实话——我儿子,到底在哪?!他是怎么从你眼皮子底下不见的?!”
“王离将军。”蒙挚身形一动,已挡在阿绾身前,一手将她轻轻往后带了半步,“阿绾既然已经应承了此事,定然会竭尽全力。方才不是也分析过了,王贺很可能在冒顿的人手中,他们既有所图,便不会轻易伤他性命,是不是?”
“蒙挚,你让开!”王离此刻哪听得进这些,满心都是要找到儿子王贺。
阿绾因蒙挚挡在前面,一点都不着急,甚至还从蒙挚肩侧探出一点头来,望着王离,忽然又问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王将军,当年……误杀云姬的那名刺客,事后可曾查明身份来历?”
王离被她问得一怔,想了一下才说道:“那刺客当场便被我父亲杀了……事后虽然彻查,却未发现同党……”
“我是问,那刺客本身,是什么人?查出来了么?”阿绾追问。
“此事由内史腾大人主办,详情需问他。我当时……”王离话音顿住,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眼底翻起痛苦的血色。
不必他说,阿绾也能想象得出,当时骤失所爱,他恐怕早已心神俱裂,哪里还顾得上追查细节。
“我依稀记得,后来市井间有些传闻的。”一直安静跪坐在旁的吉良,此刻挪近了些,也悄然隔在了阿绾与王离之间,说道,“说那刺客的面相骨骼,不似中原人,倒有几分匈奴人的特征。当时全城搜查,动静不小……那日我与公子高在西市酒肆小酌……公子高饮得多了些,不慎冲撞了几位路过的乐师,还吐脏了其中一人的衣裳……后来可是赔了一两金才算了事。”
“赔钱?”阿绾略感诧异,公子高毕竟是皇子之尊,“不过是乐署的乐师而已,能有多要紧?”
“你是有所不知,”吉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些许深宫之中的人才懂的微妙意味,“听说陛下近年来常受失眠之苦,需有人于寝殿外彻夜吹奏尺八或抚弄琴弦,音律需极轻柔绵长,方能助陛下入眠。那日被公子高冲撞的几位,正是轮值侍奉陛下安寝的乐师,可谓‘御前亲近之人’。公子高认得他们,自然不敢怠慢,立刻赔礼赔偿了。”
阿绾恍然点头。
类似这般以技艺近身侍奉的,百兽园中那位哑奴就是如此。
后来出了许多事情之后,也没有要了他的性命。就像这次“三皇子被恶虎咬死”的事情,最终也没有对哑奴有任何惩罚,关闭百兽园百日,反而减轻了很多哑奴的事情。
这些始皇身边最亲近的人,不能随意打听。
阿绾自知分寸,不敢也不愿再多探听,生怕一言不慎,那位神出鬼没的陛下又从哪面墙后转出来,那可真是吓死人了。
因有蒙挚在侧镇着场面,阿绾便定了定神,将那日王贺失踪前后的情形,细细复述了一遍。
讲到与王贺分食鹿肉时,蒙挚的眉头蹙起,阿绾立刻察觉,忙不迭地说道:“蒙将军放心,只是吃了些肉,绝未沾酒!半滴也无!”
蒙挚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重重地“嗯”了一声。
“刘季验看后说,胭脂心口那一刀,稳、准、狠,必是成年男子所为,她甚至来不及呼救便已殒命。”阿绾以指尖在自己心口比划着那一刀可能的走向与深度,“若那凶徒的目标当真是王贺,以这般手法,莫说他,便是当时我若在屋内,恐怕也……”
蒙挚听得目光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握住了阿绾尚停在半空比划的手腕。
那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硬茧,触及她纤细腕骨时,竟然有一丝颤抖。
他眼中掠过的一抹后怕,虽只一瞬,却未能逃过在场几人的眼睛。
王离是经历过生死、见识过情爱百态的人,蒙挚这几乎未经思索的举动背后,那异乎寻常的关切意味,他如何看不懂?
他目光复杂地扫过蒙挚紧握阿绾手腕的手,又落回阿绾微微发白的小脸上,胸中翻涌的怒火与焦躁,忽然被一股更深的悲凉取代。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我不知云姬当初究竟是何想法……但她肯在雁门那苦寒之地,默默伴我八年,于我而言,已是苍天厚赐。”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无尽的憾恨与追忆,“她是那般鲜活明亮的女子,就像草原上最烈的酒,最自由的风……只可惜,终究是……被我误了。”
语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朝着议事厅那扇沉重的木门走去。
背影在晃动的烛光下,竟显出几分萧索。
王翦的丧仪千头万绪,还需他这独子支撑门面。
此刻擅离已是逾矩,既然眼下暂无确切线索,他便只能先回到那一片缟素与悲声中,去履行他身为人子、身为家主的责任。
见王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室内气氛稍缓。
吉良立刻又凑近了些,小声嘀咕:“阿绾你可知道,王将军那位在咸阳的正妻,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听说早年也曾替父从军,上过战阵的!后来她父亲战死,王老将军怜她忠烈,便认作义女,之后又许给了王离将军。只是……”
他顿了顿,眼珠微转,还朝向门口看了一眼,很明显,王离已经走远了,他才继续说道:“王离将军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那位夫人嘛……性情刚烈,容貌也确非……呃,非国色之流。”
“你怎会知晓这般多?”阿绾顿时被勾起了好奇,也忘了手腕还被蒙挚握着,忍不住朝吉良又挨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催促,“快,再多说些!这些……我最爱听了。”
蒙挚此时似乎才意识到自己仍握着阿绾的手腕,指腹下传来她细微的脉搏跳动。
他立刻松手,动作略显仓促,随即将手收回身侧,目光移向别处,仿佛方才那一握只是情急之下的无意之举。
唯有耳根处,已经有了红意。
第95章 炽烈的战意
一日后,吉良以细毫和木炭勾勒出的雁门布防图终于完成。
两张完全相同的羊皮舆图平铺于始皇寝殿那张宽大的黑漆蟠螭纹御案之上,在数盏连枝铜灯的映照下,山川走向、关隘标注、兵力配布清晰可辨。
始皇端坐于案后,玄衣深静,目光一寸寸掠过图上的每一道墨线、每一处注记,仿佛要将这关乎北疆命脉的方寸之域刻入心中。
殿内一角,数名乐署乐师早已鱼贯而入,屏息垂手,静立于帷幔之侧的阴影里,竟然有几分像陶俑一般没有任何活人气。
直到寺人主事洪文悄悄打了个手势,他们才立刻躬身,以最轻缓的步伐依次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退出,转至相连的侧殿中等候。
“陛下尚需处理政务,稍后方能就寝。”洪文跟至侧殿,将声音压得极低,又指了指墙角漆案上几样尚冒热气的精致点心,“陛下体恤,特赐些饮食,诸位可稍用,在此静候即可。”
“谢陛下恩典。”几名乐师闻言,立刻面朝主殿方向,恭敬俯身行礼。
“轻声些。”洪文连忙以指抵唇。
“喏,喏……”几人应答的声音几乎要没有了。
自多年前,百兽园那位哑奴以尺八助陛下入眠后,宫中便渐渐形成了定制:每夜于寝殿侧室,备下两只尺八、两张秦筝、两只七孔竹笛、四张琴瑟,由十名技艺最精的乐师为主奏,另设四名候补轮替,以防有人气力不继,误了这需持续整夜的轻柔乐章。
琴瑟幽咽,尺八沉郁,竹笛空灵,诸音和谐低徊,如静夜流水,确能宁神定魄。
洪文的目光扫过垂首恭立的乐师,忽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有点惊讶,悄声问道:“焦衡?你今日怎在此列?”
听到被唤了名字,焦衡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低声回道:“回洪主事,专司尺八的梁阙染了风寒,发热不止,小人暂代其职。”他略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小人……亦通晓尺八,并非只是会击战鼓、撞编钟。”
“身兼多艺,总是好的。”洪文颔首,随即想起一事,“对了,陛下有旨,待王离将军出征那日,需乐署奏《破阵乐》以壮军威。你可已预备妥当?那日在明樾台,见你为胡旋舞所配鼓乐,疾徐有致,颇见功力。”
“这个……”焦衡闻言,脸上却浮起一丝难色。
他将洪文拉至更僻静的角落,声音压得更低,“不敢瞒主事,宫中现存那几面用作仪典的大战鼓,蒙皮已有裂损,音色闷哑,恐难显军乐雷霆之势。小人本想……去城外禁军大营,寻他们日常操演乃至出征所用之战鼓,那等鼓声方真正撼人心魄。”
“明樾台不是有面大鼓?那日我仿佛见过的。”洪文微蹙眉头。
“明樾台确实有一面,也已经借过来了。可《破阵乐》需数鼓应和,方显层叠之威。宫中旧鼓已损,明樾台还有一面堪堪能用,但其边角也有暗伤……”焦衡叹息了一声,“如今这情形,咸阳城内外封锁,无特令根本不得出入,小人实在是……”
“这倒真是件麻烦事。”洪文咧了咧嘴,爱莫能助地摇头,“此等器物调用、人员出入之事,非我能做主,须得禀过中车府令赵高赵大人方可。”
“正是如此!可赵大人今日一直未得见……”焦衡真是焦虑死了。
“莫急,若我遇着赵大人,必替你说个一二。”
洪文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主殿内那道玄色身影已从御案后起身,忙止住话头,朝焦衡匆匆摆了摆手,便转身急步轻悄地赶回始皇身边侍候去了。
侧殿重归寂静,唯有角落点心散发的微温香气,与乐师们压抑的呼吸声交织。焦衡望着洪文离去的方向,又叹了口气,默默地坐到一边去了。
王翦灵柩归葬咸阳的第三日。
依照礼制,停灵期间,朝中百官须依次前往大将军府致祭。
府内素帷重重,香烛不绝,哀声日夜回荡。
满城文武,无论是曾与王翦并肩征战的老将,还是受其提携的后进臣工,皆已轮番前往灵前拜谒。
许多人忆起老将军昔日神威与提携之恩,不免悲从中来,伏地嚎啕,以至双眼红肿,涕泪纵横,情状凄切。
更有那性情刚烈、与王家渊源极深的军中悍将,跪在漆黑棺椁前,以首叩地,咚咚作响,继而昂首向天,血灌瞳仁,嘶声立誓:
“老将军在天之灵且看!末将必提锐卒,北击匈奴,收复云中郡!以胡虏之血,祭奠将军英魂!”
声若雷霆,激得满堂缟素震颤,亦引得周遭一片同仇敌忾的嗡鸣。
秦地尚武,民风剽悍,这些从血火中挣出功名的将领,哀恸往往直接化为最炽烈的战意。
王离身披重孝,跪于灵侧答礼,连日悲怆与疲惫已令他形销骨立。
眼见灵堂之内,捶胸顿足、誓言复仇之声愈演愈烈,几近沸腾,甚至有人已开始呼朋引伴,约定即日返营整军。
他可深知父亲丧仪庄严,不容搅扰,更恐这激昂之势失控。
“诸位!”王离起身,朝向这些人喊道:“陛下已有明旨,命我王离不日即返雁门,整饬边务,以图后举!诸君忠勇热血,老将军与王氏一门铭感五内!若有愿随王某重返北疆、共御外侮者,且先归营整备,静候调令!此地乃家父灵前,莫以喧沸惊扰亡者清静!”
此言一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愿随少将军!”
“同去!同去!”
“吾等这就回去披甲!”
那些被悲愤与战意烧灼的秦川汉子,闻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被点燃。
他们抹去脸上的泪痕,眼中悲色迅速被近乎灼热的求战光芒取代。
有人当场撸起宽大的袍袖,露出坚实的手臂;有人重重抱拳,向王离与灵柩分别一礼,便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似乎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军营,点齐部属,挥戈北向。
灵堂内汹涌的哀潮,顷刻间竟隐隐转向为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雪耻与征伐的躁动。
这,或许便是大秦帝国战无不胜的热血滚烫。
第96章 香气悄然绕
阿绾与蒙挚静立于灵堂一侧的阴影深处。
此处堆积着蒙家军旗、招魂白幡与未及悬挂的素帛,层层叠叠,恰好隔出一方外人难以窥见的角落。
两人皆着素色深衣,若不凝神细察,几乎与身后垂挂的织物融为一体。
此刻,唯有跪于灵前主位的王离知晓他二人的存在。
即便是近在咫尺、悲泣不止的王家女眷,也未察觉这灵堂肃穆的哀氛中,还隐藏着两个人。
灵堂由大将军府的正厅改建而成,厅堂本就轩阔高深,如今素帷垂地,烛火如林,更显空旷而森然。
两日前,阿绾向始皇讨了一个人——蒙挚。
她的理由倒也直接:洪文与矛胥身为近侍,理当如常留守宫中,方能不惹眼目;禁军各部亦需按部就班值守,方显一切如常。若让蒙挚“告假”数日,反而更合乎蒙家因与王家交厚、需私下帮忙料理丧仪的人之常情。
这样,她与蒙挚悄悄外出查询各样线索,也是方便的。至少,他们之前也是这样做过的。
彼时在宫中,始皇听罢,只从奏牍中抬起眼,瞥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咸阳城商铺闭户,市井萧条,你还想着出去闲逛?”
“陛下,这怎能叫闲逛?”阿绾跪在御案下首,声音都有了些哀怨,“再说了,小人如今囊空羞涩,想买什么也买不起,断不会乱走闲逛啊。唯有将陛下交办的事情处置妥当,小人心里才踏实呢。”
“朕前日才给了你一百金!”始皇的眼中有了怒意,“都已用尽了?”
“是呀……”阿绾老老实实地点头,甚至还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太经用呢。”
“荆阿绾!”始皇一掌拍在案上,闷响惊得侍立一旁的蒙挚与洪文俱是身形一震,“给朕从实招来,那些金,你都花在何处了?”
阿绾吓得缩了缩脖子,哆哆嗦嗦地从腰间解下那个已经瘪下去的钱囊,将里面仅剩的十六枚金饼并五十二枚半两钱尽数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小心地往前推了推,声音里也有点哆嗦:“给……给山竹爹娘送了五十金,他们失了女儿,往后生计艰难……白霄家前些日子被我们……蹭吃蹭喝,几乎搬空了存粮,我补了三十金……带王贺去明樾台那日,吃了烤鹿肉,她们本不敢收钱,我硬是留下了十金……明樾台这一年总被封禁,楼里的阿姐和……细腰,她们日子也紧巴,我就……就匀了一些……剩下的,全在这儿了,小人真的没乱花!”
她越说声音越小,偷偷抬眼去看始皇的脸色。
那一百金绝非小数目,足以供寻常五口之家宽裕生活十载有余。
她这般“散财童子”似的花法,也难怪始皇动怒。
始皇盯着地上那寥寥金饼与铜钱,又盯着阿绾那副自知理亏却偏又透着点理直气壮的模样,胸中那股闷气堵了半晌,最终化作一声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的冷哼:“你倒是会做人情!朕的金子,是让你这般撒出去的?”
“陛下啊……”阿绾飞快地伏低身子,“小人想着,办事……有时也需打点些人情,方能便宜。且那些人家,确也艰难……陛下仁德,定不忍见的,是吧~~”
蒙挚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不由暗叹:这阿绾,胆子是真大,心思也是真活络。这般回话,竟让陛下一时也斥责不得。
始皇默然片刻,终是挥了挥手,语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蒙挚,你跟着她。盯紧了,若再胡乱挥霍……朕连你的俸禄一并扣了!”
“臣遵旨。”蒙挚抱拳领命,眼底却有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蒙挚原以为阿绾会借机在沉寂的咸阳街巷中探寻线索,却不料她去的是王翦的灵堂,并且是从清晨至日暮,两人便隐在这片由军旗与素幡织就的阴影里,无声地看着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更没有放过灵堂内王家女眷的一举一动。
灵堂内烛火通明,巨大的漆黑棺椁停在正中,四周堆满皇帝与百官所赐的祭品与冥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檀香、蜡油与渐渐凋萎的白菊气味,混合着女眷们压抑的啜泣与孝服麻布摩擦的窸窣声,构成一幅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哀悼图景。
女眷们皆着粗麻斩衰,依照亲疏远近跪于不同位置。
王翦的正妻元氏居最前,她身形原本丰腴,几日间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中泪水似乎已流干,只余一片空洞的悲凉。
她由两位年长婢女搀扶,脊背却仍习惯性地挺直,维持着主母最后的体面。
她身后是王离的正妻尉氏,以及三个年纪尚幼的儿子。
他们的身后是王翦的妾室涟姨娘等婢女。
当女眷们偶尔起身更衣或整理散乱的鬓发时,蒙挚为了避嫌,不得不侧开视线,阿绾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甚至还悄声问他:“蒙将军,王离可曾与你提过他这位正妻尉氏?”
“我与他虽同朝为将,却算不上深交。此番迎灵,更无暇私语。”蒙挚低声回答。
因为是耳语,他不得不靠阿绾极近,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鬓发,一股极淡的、似花非花的清冽香气悄然萦绕。
鬼使神差地,他又凑近了些许,温热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她冰凉的耳廓。
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激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偏头,柔软的发丝扫过蒙挚的鼻尖与唇际,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与痒意,直冲鼻腔,令他险些呛咳出声。
阿绾反应极快,不及多想,抬手便捂向他的口鼻。
那手心带着同样的淡淡香气,温软细腻,但力道极大,竟然将蒙挚那声即将冲出的闷咳生生堵了回去。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与萦绕不散的幽香,竟让这位将军竟然感到一刹那的恍惚与失神。
“蒙将军,千万噤声。”阿绾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气音急促而温热,“此刻堂内皆是女眷,若被发现,那就说不清了。”那气息拂过耳际,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竟让蒙挚背脊也绷紧了。
第97章 灵堂前的笑
此时正值午时,吊唁的宾客暂时去了别院用膳,灵堂内也难得有了片刻喘息之机。
王家女眷们紧绷的状态也略微松弛了不少。
王离的正妻尉氏率先起身,小心地搀扶起婆母元氏,低声说道:“母亲,虽已入夏,但此地阴寒之气重,您已跪了许久,且去后堂暖阁歇息片刻,用些汤水。此处有儿媳照应。”
元氏疲惫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身边三个孙儿。
最大的已有十三岁,面容稚嫩却强作镇定,他坚持留下陪伴母亲与两个年幼的弟弟,已有小小家主的气度。
元氏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但觉得心里一阵酸楚,她轻轻拍了拍长孙的肩膀,哑声说道:“带你的弟弟们随我去后堂用些点心吧。”
她又看向一旁哭得几乎虚脱、由两名婢女勉强搀扶的涟姨娘——这是王翦早年所纳的妾室,所生的两女儿早已外嫁。
若说到真情实意,涟姨娘的悲痛之情最为真切,连日哀哭已近昏聩。
元氏自然也是明白的,但最终也全都化作了叹息,对婢女吩咐:“好好照顾涟姨娘,扶她一同去歇歇,进些饮食。”
众人渐渐散去,偌大的灵堂里,香烛燃烧的噼啪声被放大,每一响都清晰得刺耳。
青烟从香炉中笔直升起,在凝滞的空气里划出几道虚渺的痕,又无声散开。
尉氏默默上前,为棺椁两侧的长明铜灯添了油。
火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跳动了一下。
她又抽出三炷线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她双手持香,对着漆黑的棺椁端正地拜了三拜,才将香插入炉中。
做完这一切,她退回原位,重新在那蒲团上端跪下来,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低垂,落在身前一片光洁的青砖地上,恭敬姿态无可挑剔。
她身旁那名同样一身粗麻的贴身婢女,此刻才极轻地挪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夫人,焦乐师今日依旧没来。府里那面旧战鼓,奴婢已按您的吩咐,重新髹了漆,现下应当干透了。”
尉氏依旧垂着眼,手指一下下抚过膝头粗糙的麻布纹路,没有立刻应答。
灵堂内烛火通明,却因过于空旷而显得光影森然。
跳跃的光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明晰,另半边却陷在浓重的阴影里。
阿绾和蒙挚藏在重重幡幢之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看见尉氏慢慢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素麻曲裾的衣襟,动作缓慢而细致。
接着,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静默地从她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淌下。
蒙挚心中正暗叹这女子虽容貌平常,却对亡故的公公怀有如此深切的哀思,也算至孝真情……下一瞬,他就知道他错了。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泪痕尚未干涸,尉氏的嘴角,竟一点一点地、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那不是一个悲伤或无奈的笑容,而是……一种近乎畅快的、甚至带着鲜明恶意!
她笑得无声,肩膀却微微耸动,在那一片素白悲戚的背景下,显得异常突兀而诡谲。
蒙挚几乎要以为自己眼花了。
阿绾的手在阴影中攥紧了他的手腕。
“无妨,”尉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是对婢女说的,语调平缓得听不出丝毫刚刚落泪或发笑的痕迹,“不是还有好几日么,我们……再等等便是。”她顿了顿,“去给我端碗清水来。”
“喏。”婢女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快步走向通往别院的侧门。
婢女的脚步声远去,灵堂里重归死寂。
尉氏依然跪坐原地,脸上泪痕不知何时已干,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愤恨。
她抬起眼,看向那具巨大的漆黑棺椁。
然后,她又一次笑了出来,这一次,嘴唇翕动,极轻地嘀咕了一句什么。
蒙挚听不真切。
但他感觉到,身前的阿绾,浑身抖了一下。
尉氏又嘀咕了一句。
这一次,或许是因情绪波动,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丝,恰好足够让蒙挚捕捉到那几个字——
“你怎么……才死?”
她顿了顿,似叹似嘲,更清晰的,也更怨毒地补了后半句:
“你儿子……为什么不死?”
蒙挚感到一股寒意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的手,竟也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了一下。
脚步声传来。
婢女端着一碗稀粥快步走回,轻轻放在尉氏手边:“夫人,您一早到现在水米未进,身子要紧。还是喝点稀粥吧,奴婢让人一直温着的。”
“是啊……是该多吃些。”尉氏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似乎觉得味道尚可,她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
但应该是喝得急了,忽然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粥汁都溅了些在衣襟上。
婢女慌忙为她拍背。
尉氏一手抚着喉咙滑向了小腹位置按了按,一手将粥碗放下,咳嗽渐止。
她望着碗中剩余的粥,像是自言自语说道:“急什么……事情,总要慢慢来,才成得了。”
“夫人,您的衣襟污了,可要回房换一件?”婢女见她前襟湿了一小片,忙问。
“嗯,换一件吧。这副模样,终究不成体统。”尉氏低头看了看,又理了理曲裾下摆,借着婢女的搀扶慢慢站起身,“你先扶我回去更衣。然后,去请涟姨娘那边的婢女过来一个,在此暂守片刻。灵前……总不好空着。”
“喏。”婢女恭顺应下,小心搀扶着尉氏,主仆二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昏暗廊道中。
灵堂内,只剩下无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碎而持续的哔剥声响,光影随着火苗的跳动不安地摇晃,将那具静默的棺椁映得忽明忽暗。
又过了半刻,阿绾才缓缓松开紧握着蒙挚的手。
两人从浓重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站在灵堂中央。
阿绾走到香案旁,抽出三支线香,在摇曳的烛火上引燃。
香头明灭的红光映亮她低垂的眼睫。
她双手持香,稳步走向灵堂中央那具巨大的漆黑棺椁,在数步之外站定,端正地躬身,三次深拜。
青烟从她指间袅袅升起,越发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蒙挚没有取香,只是沉默地立在她身后半步之处,只是双手都握成拳。
第98章 廊下阴影处
时间在焦灼中悄然流逝。
王贺依旧杳无音信,白辰和白霄带着禁军秘密搜查了咸阳城内各处,竟然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即便实在咸阳城内的胡人以及异族聚集的地方也全都找过了,连王贺的衣角都没有看到。
始皇寝殿御案上,那张雁门布防图也静静躺着,未曾挪动半分。
前殿的气氛却截然相反,日益炽热。
始皇开始频繁召见李斯、姚贾等重臣及军中将领,商议收复云中郡的方略。
王离虽一身重孝未除,仍被特许参与军议。
他跪坐在侧席,缟素在身,面色沉郁,听得极为专注,时而以沙哑的嗓音插话,所述皆是北疆地理气候、匈奴战术习性等关键内容。
蒙挚的身影已数日未在宫中出现。
对外宣称,是奉旨前往城外各禁军大营,清点武库、调配粮秣,为即将可能展开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做先行准备。
阿绾则依然在偏殿,跟着尚发司众人候着。
不过,她还是在一旁打盹,没有半分动静。若非刻意看过去,甚至都很难发现她的存在。
此地与前殿仅一墙之隔,那些武将们慷慨激昂、乃至争执吼叫的声音,常常穿透厚重的墙壁传来。
阿绾起初也是强打精神留意动静,随后就睡了过去,又忽然拔高的怒喝或争论声惊醒,心口怦怦直跳。
两日下来,她渐渐习惯了在这背景噪音中打盹,只是偶尔被特别激烈的声响惊得猛然坐直,茫然四顾。
始皇近日也被这些无尽无休的争论吵得头疼,午后常需要小憩片刻。
因此,乐署的乐师们也被要求提前到偏殿候命。
他们与尚发司的宫人混杂一处,各自寻个角落,怀抱琴瑟尺八,静静等待。
令人称奇的是,这些乐师似乎早已练就了置身事外的本领,任凭前殿声浪如潮,他们竟能倚着墙,抱着乐器,沉入安稳的梦乡,呼吸均匀。
这日午后,又是一阵近乎咆哮的争论从前殿迸发,如雷炸响。
靠墙打盹的阿绾再一次被吓醒,一手死死捂住心口,面色发白,张大嘴急促地喘息,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矛胥正拎着扫帚进来打算打扫一下,见她如此模样,不禁问道:“吓着了?这两日前殿总是这般……今日也确实闷热难当。你若觉得气短,不如去廊下透透气?那边阴凉处备有清水,喝一口,或许能压压惊。”
阿绾抬头看了一眼矛胥,又看了看墙角那些依然酣眠的乐师,轻轻点了点头,勉强站起来晃悠着朝门外那片相对安静的廊下阴影走去。
喝了几口沁凉的清水,那股闷在胸口的燥热与惊悸才稍稍平复。
今日确实异乎寻常地炎热,不过初夏时分,竟已有了盛夏的酷暑威势,连廊下穿过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气息。
廊庑的阴凉处,也散坐着几名歇息的乐师,正低声交谈。
阿绾侧耳,隐约听见些“宫调”、“羽音”之类的术语。
其中一人道:“《破阵乐》若缺了战鼓,便如猛虎失了利齿,终究少了几分劈山断流的气势。实在不行……或许只能斗胆,寻机向陛下陈情了。”
“难便难在此处。战鼓笨重,非一两面可成阵,还需车马运送才妥当。”接话的声音颇有几分耳熟。
阿绾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果然是乐师焦衡。
他热得额角见汗,正用宽大的袖口不住扇风,手中还捧着一只盛满清水的大陶碗。
此刻静观,这男子虽已年过三十,面容却有一种不同于武人的清朗柔美,眉目舒展,令人望之生悦。
然而当他偶尔调整坐姿时,便能看出那掩在乐师素袍下的身架颇为挺拔开阔,肩背笔直,若站起身形,恐怕与蒙挚那般武将相比也差不太多。
阿绾想起那天在明樾台,他立于兰姬身后击鼓的模样——手臂起落间充满力道,节奏铿锵如雷霆乍破,眉宇间英气勃发,全然是大秦好儿郎的昂藏气概。
此刻他捧着陶碗的手指也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且匀称,指腹处可见常年抚弄丝弦留下的薄茧,想必不仅是鼓艺精湛,于琴瑟笙箫之上亦颇有造诣。
似乎是察觉到了阿绾的视线,焦衡转头望来,目光与她相接,随即温和地点了点头,并向身旁的人轻声介绍:“这位是尚发司的阿绾姑娘。”
“便是前些时……百兽园那桩事里的阿绾?”旁边一名稍年长的乐师压低了声音问道,目光也谨慎地扫过阿绾。
焦衡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三皇子荣禄之事,在宫闱深处早已是心照不宣的隐秘,虽不见于任何简牍记载,亦无人敢公然谈论,但暗地里的流传却从未止息。
其实,即便真相为天下人所知,又能如何?
只要御座之上的那位帝王不予追究,便无人敢置喙,至多不过在无人处唏嘘几句,或暗自齿冷片刻。
终究,人死如灯灭,一切纷扰算计,也都随之掩入了时光的尘土之下。
阿绾对上焦衡沉静的目光,那眼中并无寻常宫人常见的探究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平和,如同他手下流淌出的、能抚平帝王失眠长夜的乐音。
她亦微微欠身回礼,心中却不由地想:能在这样的宫廷里,守住这样一双眼睛和一身技艺,恐怕……也并非易事。
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廊外愈发炙热的阳光,和前殿隐约传来的、关乎千里之外战事的激烈争论声所淹没。
阿绾又抬手按住了心口,只觉得那股没来由的烦闷与躁郁,随着暑气一同蒸腾上来,堵得人呼吸都不畅快。
“阿绾姑娘,若不嫌弃,到这边来坐吧。”焦衡见她面色不佳,伸手朝自己身侧的阴凉处示意了一下,“此处有些穿堂风,比那边稍缓些。”
“多谢。”阿绾点点头,也去旁边木桶中舀了一碗清水,端了过去。
乐师们都随意地席地坐在廊下阴凉的青砖上,身下只垫着些简单的草席或自带的小毡垫。
唯有一个略显陈旧的蒲团空着。
那位年长的乐师见阿绾走近,便默默将蒲团往她这边推了推,低声道:“姑娘家,不好直接坐这冷硬地上,用这个吧。”
“多谢。”阿绾并未推辞,轻声道谢后,便一手端着水碗,一手提起素麻的裙裾,准备屈膝坐下。
就在她身形将稳未稳之际,或许是心神不宁,也或许是手中陶碗本就沾了水渍湿滑——她端着碗的那只手忽然微微一颤,碗身倾斜,里面尚存的半碗清水顿时泼洒出来!
事出突然,坐在她斜前方的焦衡正侧身与旁人低语,全然未觉。
那清亮的水线不偏不倚,恰恰浇了他满头满脸。水珠顺着他的额发、眉骨、脸颊迅速滚落,将他前襟的素麻布料浸湿了一大片。
焦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惊得“嗬”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猛然站起。
他这一动,自己手中那碗原本端得平稳的清水,也跟着剧烈一晃,“哗啦”一声,尽数倾泻,全泼在了自己本就已湿的衣襟和下摆上。
一时间,他整个人从上到下,衣衫湿透,水痕淋漓,在午后明亮的廊下光景中,显得颇为狼狈。
几缕湿发贴在颊边,更衬得他面庞白皙,那总是平和舒展的眉宇间,此刻也难免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旁边的乐师们也被这小小的意外惊动,纷纷看了过来。
阿绾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一半的碗,又是尴尬,又有些无措:“对、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的……”
第99章 挺括的椎髻
闻声赶来的矛胥慌忙从值房内跑出,手中还握着打扫用的长柄扫帚。
眼见廊下这纷乱一幕——阿绾手忙脚乱地想替焦衡擦拭,手中那剩下的半碗水却因慌乱再次脱手,不偏不倚,又全数泼在了焦衡刚刚擦拭过的头上——他不禁提高了声音:“阿绾!怎的如此毛躁!”
话音未落,他动作极快,已抢步上前,一手将还在发愣的阿绾轻拽至身后。
随即毫不迟疑地撩起自己宫人官服下摆质料细密的内衬衣角,便去为焦衡擦拭脸上、颈间淋漓的水渍。
矛胥身为尚发司主事,在宫中内侍体系里,地位远比乐署的普通乐师要高。
他此刻亲自俯身照料,姿态已算放得极低。
焦衡纵然无端被泼了两回,满身湿透,见此情形,也只能按下心头那一丝怒火,连忙微微侧身避让,口中连声道:“矛主事,不必如此……无碍的,无碍的。夏日炎炎,这般……反倒凉快了些。”
“这话说的,眼下虽热,到底未入三伏,衣衫尽湿终究不妥。阿绾,快去取几条干净粗巾来,我替焦乐师擦拭便好。”矛胥说着,还伸脚轻轻踢了踢尚在发怔的阿绾。
阿绾这才恍然,忙不迭地转身跑进侧殿。
尚发司这类日常用物储备极丰,每日均有大量洁净的粗麻布巾叠放备用。
阿绾心中急切,也顾不得细数,竟一把抱了七八条出来,满满当当地搂在怀里跑回廊下。
矛胥见状不禁笑了出来,接过那叠粗巾,抽出一条便整个覆在焦衡湿透的头顶,手下用力揉擦起来,口中还念叨着:“发根湿气最是伤身,若这般阴干,再入那阴凉的侧殿久坐,非着凉不可。”
他手劲颇大,擦了几下觉得不便,索性道:“罢了,你这发髻既已湿透,不如拆开重梳,待会儿我替你绾个新的便是。”
焦衡还未及回应,矛胥手指已灵巧地探入他发间,三两下便解开了束发的绳结。
那原本规整的“椎髻”顿时松散开来——这是一种秦地男子常见的发式,将全部长发在头顶或脑后束拢,结成椎状发髻,以布带或简单的骨箸固定。
乐师虽非军士,但此髻简洁利落,便于活动,也合宫中乐署之人身份。
阿绾也赶紧上前帮忙,她动作虽因慌乱而略显忙乱,指尖却格外轻柔,小心地将湿发一缕缕理顺,未曾扯痛焦衡分毫。
旁观的几位乐师见状,早已忍俊不禁,纷纷打趣道:“焦衡今日倒是因祸得福了!竟劳动尚发司主事与专为陛下理髻的阿绾姑娘一同伺候,这般待遇,实属非凡!”
焦衡先前那点因狼狈而生的微愠,此刻早已被这意外插曲冲散,反倒有些赧然,笑道:“这如何敢当,实在劳烦二位了。”
阿绾忙道:“是我冒失在先,合该弥补。乐师放心,我定为您梳个整齐好看的。”
“哎哟,阿绾亲手绾发,我等可要好好瞧瞧!”一旁的乐师们皆是好事性子,闻言笑着往旁挪了挪,让出些地方,俨然要围观一场大事件一般。
焦衡的头发已被粗巾吸去大半水汽,触手虽仍潮湿,却已不再滴水。
身上衣衫的湿渍无法立时处置,好在廊下通风,想必不久也能阴干。
他只得用另一条干布巾按在衣襟湿处,尽力吸去水分。
他依言在蒲团上跪坐端正。
阿绾站于他身后,矛胥已疾步返回侧殿,将阿绾那套惯用的梳栉器具取了出来——犀角梳、篦子、少许用以顺发的清泽,以及几根素净的束发带。
尚发司其他宫人听得动静,也三三两两聚到廊下看起热闹,一时颇有些喧闹。
焦衡的发髻方才拆得仓促,仍有不少发丝缠结在一块。
阿绾取了牛角梳,耐着性子,极小心地自发梢起,一点一点向上梳理。
一入手便感觉焦衡的发质粗硬,并不油润顺滑,反而有些毛糙干燥,梳理时颇需些气力。
她手下放得格外轻柔,边梳边低声道:“若扯痛了,您千万说一声。”
“其实不必如此麻烦阿绾姑娘,我自己随意拢起便是……”
焦衡略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却被身旁的矛胥轻轻按住肩膀。
“你便安心受着吧,也体验一回阿绾的手艺。陛下都曾赞她指法轻巧,梳理妥帖呢。”
阿绾指尖翻飞,动作麻利流畅。
她先以篦子将焦衡那头粗硬的黑发彻底理顺,随后十指穿梭,利落地将长发尽数拢向头顶,熟练地盘绕、收紧,不多时便重新绾好了一个饱满挺括的椎髻。
为了处理那些毛糙的发丝,她特地从随身油盒中取了少许以桂花和柏子仁浸制的发油,在掌心匀开,轻轻抹于他的发间。
这发油气味清雅,又不显油腻,顿时令那头粗硬的头发服帖光亮了许多。
最后,她用了一根色泽沉净的黑色织锦发带,在发髻根部紧密缠绕数圈,牢牢固定,并将所有碎发鬓角都仔细地收拢压紧,一丝不苟。
整个梳理过程虽需细心,却并无半分拖沓。
她手法精准娴熟,力道恰到好处,焦衡只觉头皮被轻柔触碰、发丝被妥帖归拢,还未及仔细感受,便听得阿绾轻道一声:“好了。”
围观的乐师们早已看得目不转睛,此刻更是目光一亮,对着焦衡端详不已,啧啧称奇:“奇了!焦衡,你每日不也都是这椎髻么?可经阿绾这双手一打理,竟似换了个人!瞧着……瞧着至少精神了七八岁,这般齐整光亮,倒是更显俊朗了!”
“胡吣什么呢?”焦衡闻言失笑,摇头不信,“你我日日相见,能有甚不同?”
“不信你自己瞧!”那乐师说着,已顺手将一面打磨光亮的青铜手镜递到他眼前。
镜面清晰地映出一张男子的面庞。
依旧是那副清朗柔和的五官,可因发髻被绾得更高、更紧,两鬓碎发尽数收拢,整个额头与脸部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平日被些许散发柔和了的脸部线条,此刻竟透出几分出乎意料的英挺之气,连那总是温和含笑的眉眼,也仿佛多了些许精神。
焦衡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得也怔了一怔。
阿绾手持牛角梳,依旧低眉顺目地立于他身后,目光也落在镜中,轻声解释道:“我先前是在禁军营地尚发司的,那些将士多喜将两鬓发丝尽数上梳,以求飒爽利落,便于戴胄。我见您身形挺拔,面廓周正,心想着或也适合这般梳理,便斗胆试了……若您觉着不惯,或不喜此样,小人即刻为您拆了重梳便是。”
第100章 发丝间端倪
廊下正说话间,洪文已步履匆匆地赶来,见到这一群人聚在一处,先是微愣,随即肃容道:“都聚在此处作甚?陛下即将小憩,尔等还不速去准备!”
乐师们闻言,神色一紧,纷纷敛容整衣。
有人疾步至廊边铜盆处净手,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香囊,指间捻起一撮特制的安神香粉,预备填入案几上的博山炉中。
众人鱼贯退回偏殿,各自于固定的席位上跪坐,将乐器小心取出,摆放妥当。
殿内随即响起一片低微却繁忙的调试之音。
负责琴瑟的乐师指尖轻拨丝弦,侧耳倾听,不时微调琴轸,直至五音清正和谐;持尺八与竹笛者,将乐器凑近唇边,以极轻的气息试吹几个基础音阶,确保音孔无窒碍,音准无误;另有乐师检查瑟柱是否牢固,或试弹几下箜篌的丝弦……整个偏殿弥漫开一种专注而克制的氛围,为即将开始的演奏做最后的校准。
焦衡将手中的铜镜递还给阿绾,低声道了句:“有劳阿绾姑娘了。”
“是我该多谢乐师您不怪罪才是。”阿绾接过铜镜,灿然一笑,“您快去忙吧。陛下安寝,我们尚发司的人倒可暂且松快片刻了。”
一旁的矛胥听了,横她一眼,压低声音:“你不去寝殿外头候着?”
“不急不急,”阿绾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灵动的神气,像只偷得了空闲的小狐狸,“陛下小憩,至少也得一个时辰。我呀,先溜出去寻些吃的垫垫肚子。”
焦衡正转身欲走,听得她这话,脚步不由微微一顿,回头瞥见她那鲜活的笑容,眼底掠过一丝波动,随即不再耽搁,快步走入偏殿,在自己的琴瑟后跪坐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指尖抚过冰凉的丝弦,开始全神贯注地调试音律,将方才廊下的那点小插曲与那梳头少女灵动的笑靥,暂且抛诸脑后。
殿内,安宁而肃穆的乐音即将流淌,而殿外,午后炽热的阳光与宫阙深重的阴影,依旧无声地对峙着。
阿绾将自己的梳栉、发油等器具一一收拢,装入那只黑漆云纹的小木匣中。
她没有折返乐声渐起的偏殿,只朝矛胥递了个眼色,便径自转身,沿着廊下荫凉处,朝尚发司宫人所居的那排低矮厢房走去。
素麻的裙裾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拂过清扫洁净的青砖地面,身影在午后日光里变成了一个短粗的小黑影。
矛胥看她走远,随即转头,低声指派了四名妥帖的尚发司宫人留在偏殿外候命,以备不时之需。
安排妥当后,他这才弯腰,拾起地上那两条被焦衡用过的粗麻布巾,在手中一卷,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排房的方向行去。
阿绾蹲在排房院中的水井边,身侧放着她的黑漆木匣,看似正要打水清洗梳理器具。
随着矛胥一同返回的,还有其他几位轮值结束的尚发司匠人。
他们见膳房已将午食的提盒送至排房门口,便也顾不得许多,纷纷快步赶去用饭了。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井轱辘细微的吱呀声。
阿绾抬眸,看向走近的矛胥,开口道:“主事,方才乐师用过的粗巾给我吧,我来浆洗便好。”
“嗯。”矛胥又转头朝用饭的匠人方向嘱咐了两句,这才走到井边,将那两条犹带湿气的粗麻布巾递了过去。
阿绾伸手接过,却并未立刻浸入水中。
她将布巾略略摊开,借着午后明亮的日光,将自己的双手伸到矛胥眼前——只见她原本洁净的指尖与指缝里,此刻竟沾染着些许黑褐色的痕迹。
“这是……?”矛胥眼神一凝,眯起了眼睛。
“若我猜得不错,”阿绾将声音压得极低,“这怕是‘乌斯曼草’的浆汁。北疆胡人,尤其是匈奴部族中,常用此草捣碎染发。”她指尖轻轻搓捻那痕迹,“蒙将军曾说过,北地风沙烈,许多人发色天生偏黄褐。用这乌斯曼草反复涂抹,便能将发丝染作深黑,更近中原人色。方才为他梳理时,我特多用了几分发油……油脂最易化开并带出这类染膏的残留。”
她左右看了看,周边没有人,这才又低声说道:“所以啊,这焦衡……恐怕并非我们大秦的子民。”
“可他的容貌……”矛胥仍有些迟疑,声音压得更低,“他入宫侍奉已近二十载,平日几乎寸步不离宫禁,也应当没有离开过咸阳,如何能是……”
“谁又能知晓,一副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过往?”阿绾打断他,将手中的粗巾再次摊开。布巾本身倒是洁净,倒是她指尖那点污迹显得很是突兀。“他自己也未必料得到,今日我会用这法子试探他的发根。说到底,我也只能从这最不易察觉处寻些端倪……幸而……”
她像是自言自语,低头用力揉搓指尖那黑褐色的痕迹。
可那颜色却异常顽固,清水竟难以涤净。
她只得又从木匣中取出少许头油,滴在指上,细细搓磨,才见那污色渐渐化开。
“此事……可要即刻禀报陛下?”矛胥也蹲下身,从井旁木桶中舀起一瓢清水,缓缓淋在阿绾搓洗的手上。
“暂且不必了。”阿绾抬起湿漉漉的手,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埋头用饭的尚发司众人,又小声说道,“矛主事,请您将方才留在偏殿候命的四个人也唤回来。眼下,只让乐署的人留在那边便是。”
“明白。”矛胥颔首。
“派个稳当的人去,言行举止,皆要与平日无异,莫露半分痕迹。”阿绾又低声补了一句,随即略略提高声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待会儿……我也要吃些东西,然后去睡一会儿……今早我起的可早了,结果陛下也没让我去梳头……哎……”
矛胥立刻会意,扬声接道,语气里依然是尚发司主事惯常的吩咐口吻:“阿绾,你洗净这些用具,便自去歇着吧。今日也劳碌了半日,等下有事情我再让人叫你去。”
第101章 运送战鼓忙
又过了两日,清晨。
宫门在薄雾中缓缓开启,铰链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声响。
吕英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领着一队约二十人的甲士,护着三辆黑篷马车,正欲驶出宫禁。
马车是空的,只有乐署的焦衡与另一名乐师坐在里面。
阿绾恰在此时小跑着来到宫门附近,见状停下脚步,扬声问道:“吕校尉呀,这是往哪里去啊?可否捎我一程?”
吕英勒住马,回头看见是她,满脸的笑容:“怎么,今日又沐休?莫不是白辰家又备下了什么佳肴,赶着去蹭饭?若有好的,记得替我捎带些回来。”
“哪儿是沐休呀!”阿绾闻言,小脸顿时皱了起来,满是抱怨,“尚发司新进的一批犀角梳篦到了,说是堆在城门关卡处,因着封城令,货主进不来。矛胥主事便说今日就我清闲,打发我去验看货物,再想法子弄进宫来。”
“哦?”吕英笑意更深,他自然知晓阿绾常在为始皇梳头后溜去偏殿偷闲的事,“矛主事这话倒也不假,你确是‘清闲’得很。罢了,上来吧。”
“多谢吕校尉呀!”阿绾立刻眉眼弯弯,小跑着来到中间那辆马车旁,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掀开车帘,便见焦衡与另一乐师端坐其中。
她笑着打招呼:“焦乐师也在?今日这头发梳得齐整。要不要我再为您理一理?”
焦衡连忙摆手,神色恭谨:“阿绾姑娘说笑了。那日已是逾矩,姑娘是专司为陛下理髻之人,在下身份微末,岂敢再劳动姑娘。”
“这有什么?来来,阿绾,先给我弄弄。”吕英此时也利落地跳上马车,魁梧的身躯挤进本就有限的车厢,坐在了阿绾前侧,大大咧咧地指了指自己头顶,“瞧我这头发,早上胡乱抓了两把,潦草得很,快替我整饬整饬,莫失了陛下禁军的体面。”
阿绾与吕英相熟已久,下手毫无顾忌。
她直接探手,三下两下便解开了吕英头顶那略显松散的发髻,动作干脆利落,十指穿梭如飞。
这般大开大合的手法,看得一旁的焦衡微微一怔,不禁低声感慨:“在下曾有幸窥见中车府令赵高为陛下梳理仪容,那是何等缓慢轻柔,唯恐有失……阿绾这般,倒是……”
“粗鲁了些,是么?”阿绾一边飞快地将吕英的长发拢顺,一边头也不抬地笑着接话,“这已是放慢了许多,何况手边连把梳篦都没有。先前我在城外禁军大营时,给那些甲士们束发,速度比这快得多,全凭十指梳理,照样整齐牢靠。”
“阿绾手巧,梳得既快又妥帖,还不扯头皮。”吕英索性微微阖上眼,任由她摆布,脸上甚至流露出几分惬意之色。
马车轱辘碾过咸阳宫外平整的夯土大道,向着城门方向稳稳行去。
焦衡坐在一侧,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绾灵巧的指尖在吕英发间翻飞,不由得赞叹:“确是如此。那日姑娘为在下梳理,也是不知不觉间便已妥帖。直至今日,这发髻仍保持着齐整,甚至……还隐隐留有那日发油的清雅香气。”他顿了顿,似有犹豫,抬手轻触自己鬓边,问道:“只是……姑娘看我这头发,可是已生了华发?”
“哪里有什么白发?”阿绾手上不停,偏头瞧了他一眼,笑道,“您的发质是天生粗硬了些,但色泽乌黑浓密,好得很呢。白辰校尉与蒙将军的头发也都是这般粗硬质地。常听人说,发粗硬者,心性刚直,脾气也急。您摸摸吕校尉这头发,”她引着焦衡的手轻触了一下吕英已半梳好的发丝,“这般柔软顺滑,怕是比许多女子的青丝还要柔上三分。”
“阿绾,你这话是何意?我吕英的脾气,可也算不得好相与。”吕英虽闭着眼,嘴角却扬了起来,与阿绾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
他甚至也伸手去摸了摸焦衡的发髻,小小的车厢内,一时间充满了轻松的笑语。
不多时,马车抵达城门附近。
阿绾利落地为吕英绾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临别前,她与吕英约好,若他们一个时辰后返程,便仍在此处捎她一同回宫。
阿绾并未走远,只在城门内不远处的阴凉地界守着,与几位相熟的守城甲士闲话。
不多时,便见两名脚夫挑着两只沉甸甸的箩筐走近,里面满是新制的梳篦,犀角梳、牛角梳、木篦等一应俱全,质地看起来颇为不错。
阿绾蹲下身,开始一样样仔细拣选查验,时不时拿起一把对着光看看齿口,或用指尖试试顺滑程度。时间在专注的挑选中悄然流逝。
约莫一个时辰后,吕英与焦衡一行人返回。
三辆马车中,两辆各载着两三面蒙皮厚重、形制古朴的战鼓,另一辆则空着。
“阿绾。”吕英翻身下马,大步走来,见她还在清点,便顺手帮她将两只已装得半满的箩筐提起来,安放到那辆空着的马车上,随口问道:“如何,可都挑妥了?”接着说起正事:“焦乐师说,城外大营里堪用的战鼓只这五面。宫中武库备有两面,明樾台那里也有一面鼓曾答应出借,如今还缺一面……恐怕需得去王翦大将军府上,取用他家那面旧鼓。”
“现在就要去么?”阿绾抬手抹了抹额角的细汗,问道,“明樾台那面鼓可一并取了?不如顺路将能取的都置办齐全?”
“我也是此意。只是担心马车载重有限,一趟未必放得下。”吕英说着,看向一旁的焦衡。
焦衡与另一名唤作林景的乐师也已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近前。
“明樾台那面战鼓……阿绾姑娘是见过的,”焦衡开口道,“鼓身巨大,需单独一辆马车装载。在下思忖,或可分头行事:我去王翦大将军府上求取那面祭祀战鼓,林景可先将已得的这四面鼓,连同阿绾姑娘与梳篦一并送回宫中……”
“我倒不急。”阿绾打断他,眼睛转了转,声音轻快,“我可以随焦乐师去明樾台,也可同去大将军府。若能有机会……我也想为老将军敬上一炷香,聊表心意。”
如今,朝中显贵要员的祭奠已近尾声,按礼制,接下来几日便是咸阳城中寻常百姓亦可前往吊唁之时。
因此,尽管城门封锁,城内坊间往来并未禁绝,确有不少庶民已前往大将军府焚香致哀。
她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第102章 将军府后门
最终,几人商定:阿绾随焦衡同乘一车,前往王翦大将军府,一则进香,二则取鼓;乐师林景和几名甲士驾另一辆空车,前往明樾台搬运那面巨鼓;吕英则带着装载战鼓的马车先行回宫复命。
几人正要分头登车,却见一骑自城外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浅浅烟尘。
待到近前,来人勒住缰绳,正是蒙挚。
他一身玄色轻甲未卸,面上带着连日操劳的风尘之色,目光扫过三辆马车与聚在一处的几人,利落地翻身下马,沉声问道:“如此阵仗,所为何事?”
焦衡等人连忙行礼。
阿绾看见蒙挚,眼睛都亮了起来,刚刚的暑热之气似乎也都消散了。
吕英焦衡简要将方才的安排禀明。
不料蒙挚听罢,略一沉吟,道:“我也需往大将军府一行,有些军务须与王离面谈。”
于是,行程微调。
阿绾所乘的马车旁,多了一匹沉默的黑色战马与马上挺拔的玄甲将军。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咸阳城宽阔笔直的夯土街道,发出辘辘的声响。
阿绾忍不住将车帘掀起一角,倚在窗边,托着腮,望向骑马并行在侧的男人。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他,眸中清澈的光彩流转。
蒙挚端坐马背,目视前方,肩背挺直,维持着武将的仪态。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能清晰地瞥见那张从车帘后探出的、带着明媚笑意的脸。
他的目光最终也落在了她脸上,四目相对,他紧抿的唇角也略微上扬,眼底深处都有了浅浅的笑意。
一马一车,在晌午略显空旷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并肩而行。
阳光将战马的影子与车辕的影子拉长,偶尔交错。
阿绾忽然开口,声音轻快:“蒙将军,我也替你梳梳头发,可好?”
“为何是‘也’?”蒙挚侧首,剑眉微挑。
“方才来的路上,我已经替吕校尉重新束过发了。”阿绾的笑意更深,目光在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转了转。
那发髻以皮绳紧紧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清晰的鬓角,虽简洁却极显英武。
只是此刻细看,她才发现蒙挚的脸颊比数日前清减了些,肤色也被烈日镀上了一层更深的黝黑,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不禁又问道:“将军,您……用过午膳了么?”
“尚未。”蒙挚答道,简短二字。
他被她这般毫不避讳的打量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移向前方街道的转角,唯有那在阳光下微微透红的耳尖,泄露了一丝并非因日晒而起的羞意。
“那咱们办完事后,也可以顺路去明樾台用些吃食,那儿的烤鹿肉,滋味确是极好。”阿绾说着,侧过头看向车厢内同坐的焦衡,似乎是在征求他的认同。
焦衡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眼神微微游移,仿佛被“明樾台”三个字触动了某根不安的神经。
他略一迟疑,竟干脆起身,撩开车帘,坐到了外面驭手的车辕上,与驾车的甲士并肩,只留个沉默的背影给车厢内。
“……那地方,”焦衡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一些紧绷,他抬手按了按心口,低声问,“阿绾,你……不怕么?那个叫胭脂的女子,就那样死在咱们眼前……那日,王贺公子……你们不正在品尝鹿肉么?”
“嗯,怕的。”阿绾很诚实地点头,目光却依然清亮,“但害怕归害怕,鹿肉也是真的好吃。一会儿看看情形吧,若得空闲,去一趟也无妨。”
焦衡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透过车帘缝隙,瞥见骑马并行的蒙挚已经点了点头,他便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望着前方道路,神情愈发静默。
因是空车,又有蒙挚策马在前,一行人速度颇快。
不过,他们此行是为取那面祭祀用的战鼓,为免冲撞前门络绎不绝的吊唁百姓,蒙挚熟门熟路地引着马车绕向大将军府邸的侧后方。
拐入一条清净少人的巷弄,一扇略显窄小、漆色暗沉的乌木门扉出现在高墙之下。
这显然是府邸的后门,专供仆役、杂物进出,门楣低矮,与正门的巍峨气象截然不同。
马车停下。
焦衡动作很自然地跃下车辕,走向那扇门。
他并未四下张望确认,也无丝毫迟疑,仿佛对这道门户早已了然于心,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门边一处略有松动的青砖。
他抬手叩响门环的节奏也沉稳熟练,三轻一重,带着某种约定的意味。
蒙挚和阿绾对视了一眼,将焦衡这细微的、流露着熟悉感的举止尽收眼底。
他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搭在马鞍上,随即很自然地走到阿绾所在的车厢旁,伸出双臂。
阿绾扶着他的手跳下马车,落地轻盈。
焦衡此时已叩开了门,一名身着素麻的老苍头探出身来。
焦衡低声与之交谈两句,老苍头便躬身退开,让出通道。
焦衡回头,见蒙挚与阿绾已至身后,他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低声道:“劳动蒙将军与阿绾姑娘走此偏门,实在失礼……”
“无妨,正事要紧。”蒙挚语气平淡,率先迈步而入。
阿绾紧随其后,踏入那门内略显幽暗的甬道。
焦衡最后进来,反手轻轻将门扉合拢。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吱呀声,将门外市井隐约的喧哗与灼热的日光,一同关在了身后。
门内,并非哀戚素镐之色,而是另一重天地。
阿绾的注意力全然被院中景象吸引住了。
这显然是府邸后厨所在的院落,满地堆放着成袋的粟米、麦粉,箩筐里盛满还带着泥渍的菜蔬,另有一角挂着些已初步处理过的肉食。
因丧事需连日宴飨吊客,庖厨内外人影憧憧,粗使仆役扛着粮袋穿梭,厨娘们蹲在水槽边哗哗地洗濯,灶间热气蒸腾,充斥着食物、柴火与汗水的复杂气味。
阿绾何曾见过如此庞大而忙碌的备膳场面,一时看得出神,脚下未留意到一块凸起的青石板,一个趔趄,险些向前扑倒。
蒙挚眼疾手快,手臂一展便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带住。
就这片刻耽搁,前方引路的焦衡已走出约三丈远,正穿过一道月亮门,身影将隐未隐。
恰在此时,一道穿着素麻衣裙的女子身影,忽地从月亮门另一侧的廊庑后匆匆闪出,几乎是迎头撞见焦衡。
她脚步微顿,抬眼看清来人,脸上立刻浮起一种混合着焦虑与埋怨的神色,压低声音急促道:“您怎么这时才到?夫人已在里面候了多时,都问过两回了……”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越过焦衡的肩头,猛地瞥见了其后不远处、甲胄鲜明的蒙挚,以及被他扶着的阿绾。
这女子显然并不识得蒙挚,但将军的装束与通身的气势已让她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
她脸色“唰”地白了,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闪过惊惶,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焦衡,又紧张地瞟向了蒙挚。
第103章 战鼓二十面
焦衡面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尴尬,他侧过身,对蒙挚与阿绾解释道:“这位是王离将军夫人尉氏的贴身婢女,名唤莲香。先前为筹备《破阵乐》,我曾数次过府查看那面祭祀战鼓的状况,并恳请府上得闲时能帮忙重新髹漆保养。许是夫人关切此事,故遣人来问……这事情其实也挺着急的……若不是这么许多事情……”
他急急说着,但蒙挚的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过那名叫莲香的婢女,并无多余表示。
阿绾也只是点了点头,她的注意力似乎仍被那喧嚣的庖厨所吸引,目光追随着一名帮厨抬走的、热气腾腾的巨大食鼎,喉头不自觉地轻轻动了一下,那副神情分明是饿了。
见二人如此反应,焦衡似是松了口气,转向莲香,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客气:“有劳莲香带路。今日前来,正是为查看战鼓。这位是蒙挚将军,这位是尚发司的阿绾姑娘。蒙将军与阿绾姑娘今日来,是想到灵前为老将军敬香,也是帮着在下将战鼓运走的……还是烦请引路。”
“喏。”莲香立刻深深低头,向蒙挚方向屈膝行了一礼,不敢再多言,转身迈着细碎急促的步子在前引路。
蒙挚却故意将脚步放缓了半拍,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阿绾的衣袖,示意她走在自己身前。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前方莲香略微僵硬了一瞬,但她未敢再回头,只是脚步略顿后,梗着脖子继续前行。
焦衡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神色间又添几分不自然,忙紧走两步到阿绾身侧,低声解释:“这几日府中治丧,千头万绪,难免人多事杂,礼数若有疏漏……”
“无妨的。”阿绾笑了笑,语气里确实没有半分计较的意思。
如今,她也渐渐感觉到了自己处境的微妙变化。
几次三番卷入要案,又总能从迷局中窥见关窍,始皇虽未明言,却已将那份不寻常的信任与倚重,化为实际的点滴:那枚出入禁内、未曾收回的小金牌依旧悬在心间;赏赐那根与众不同的“簪子”;就连身上看似素净的宫装,细看亦是御赐的越地冰纨裁成;还有始皇给她遮身的那些衣物也从来没有要回去过,当然,更有那些赏赐的金子以及默许她可以穿贵女的绯红色……这些无声的恩遇,如同在森严的宫规等级外,为她悄然划出了一小片模糊却实在的方寸之地。
乐署的焦衡久在宫中,自然看得分明;六英宫上下的人精们,也都心照不宣。
唯有尉氏身边这匆匆一瞥的婢女,或许尚未知道这些,更不曾懂得刚刚焦衡特别的提及以及蒙挚的小动作,仍以旧日的眼光打量罢了。
阿绾只是转而望向焦衡,眼中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焦乐师,我倒是好奇,你如何对大将军府上的战鼓这般熟悉?连后院的路径都似乎颇为熟稔?”
“此事……说来话长。”焦衡与她并肩而行,目光掠过庭院中熟悉的景致,陷入回忆,“约莫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陛下想要以雄浑鼓乐激励三军士气,特别诏令乐署创制新曲。制乐需鼓,且非寻常小鼓,须是声震寰宇、能于万军之中指引方向的战阵大鼓。乐署诸人虽通音律,于造器之道却非专精。我们遍寻咸阳,苦于不得良鼓。”
此时,他们穿过一道拱门,踏入一处稍显安静的跨院。
远处隐约传来灵堂方向的隐隐哭声,与身后庖厨区域的鼎沸人声形成奇特的叠响。
焦衡略微叹息了一声,又继续说道:“后来,偶然听闻大将军府中操演练兵,鼓声深沉厚重,穿透力极强,迥异于凡品。我当年也不过是个少年,心中好奇,便大胆登门求教。方知那是大将军麾下一位姓尉的副将——尉忠校尉亲手所制。尉家世代居于秦地边陲,精擅制鼓之术,尤以选用陈年坚韧的栎木为框,蒙以上好成年公牛皮,经特殊药液浸泡、阴干、绷紧,再以铜钉加固,制成的战鼓不惧寒暑干湿,音色雄壮苍凉,历数十年而不衰。”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往昔技艺的追慕:“当年为筹备大军典仪,我们乐署冒昧向尉忠校尉求借了十面其私藏珍品,并恳请他再为宫中制作二十面新鼓。尉校尉慨然应允。谁知北疆战事骤起,他随王老将军出征……竟一去不返,战殒沙场。那承诺的二十面新鼓,也就此耽搁。”
“那后来……”阿绾听得入神,不由追问。
“后来,是尉校尉的独女,闺名小鹿,那时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毅然站出来,言道‘父诺不可废’。她自幼随父习得制鼓技艺,虽不及父亲老道,却胜在心细坚韧。我们乐署感其诚孝志节,也常遣人来府中相助,提供些宫中所藏的鼓乐图谱,或帮忙处理皮料、调制漆胶……一来二去,便与府上熟了。那二十面鼓,最终是在大将军的支持下,由小苑姑娘主导,我们乐署协助,历时五年方才完成。”焦衡的语气带着感慨,“那些鼓,至今仍用于陛下阅兵及重大祭祀,音色浑厚如昔。也因此,我对这府中路径,乃至后厨院落,都还算熟悉。”
阿绾若有所思,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近焦衡耳边:“我恍惚听人提过,王老将军之所以让王离将军娶了尉氏,正是因感念其父为救他而殁于阵前,故而收其女为义女,又许以正妻之位,以慰忠魂。若非如此,以王离将军当年的军功与门第,或许尚公主亦非不可能……是么?”
“唉……”焦衡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前方引路的莲香那僵直的背影,终究没有接续这个话题,只低声道,“往事已矣,多说无益。”
此刻,他们已穿过跨院,接近府邸更核心的区域。
那日,阿绾和蒙挚悄悄隐身在灵堂深处的阴影中,周遭全是哭泣之声,肃穆悲凉的气氛令人站久一些都会觉得异常难过。
可如今,阿绾身后庖厨方向,人声、锅勺撞击声、催促吆喝声愈发显得杂乱喧腾,一队队仆役端着盛满羹肴的漆器食盒,小跑着送往各个偏厅,那忙乱景象与灵堂应有的庄重哀肃格格不入,反倒透出一种奇异而真实的、属于生者世界的纷扰与忙碌。
第104章 过分的隆重
蒙挚在廊下站定,目送阿绾独自步入正厅灵堂。
他此前已按礼数前来祭奠过,此刻便不再入内,只立于槛外阶前,与几位相识的军中同侪颔首致意,低声交谈几句。
灵堂之内,景象庄严肃穆。
巨大的玄漆棺椁静卧于正中,四周以素帛围屏,前置供案,陈列着太牢祭品及刻有“大秦武成侯王翦之位”的木制神主牌位。
长明灯焰摇曳,青烟自数座青铜博山炉中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松柏、檀香与蜡油混合的沉重气息。
两侧依次跪坐着王家女眷,皆着斩衰或齐衰麻衣,鬓簪素花,低垂的眼睫下是掩不住的悲戚与疲惫。
自王翦灵柩运回来后,她们这些女子全都要跪在这里守灵,几个昼夜下来早已经疲惫不堪。
阿绾敛容屏息,在灵堂入口处由司礼引导,先于铜盆中净手。
这一次,不似前日悄悄来上香的光景。她大大方方接过司礼递来的三炷已点燃的线香,双手持握,稳步走至灵前约五步处,端正跪于早已备好的蒲团上。
她将香举至额前,深深俯首,拜了三拜,每一拜都脊背挺直,姿态恭谨,而后起身,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随后,她复又跪下,以额触地,行稽首礼——这是女子在丧礼中最郑重的跪拜礼,额部轻触手背,停留片刻,方直起身。
守灵的元氏——王翦正妻居右首最前,尉氏——王离正妻稍次。
见阿绾这般如此郑重行礼,元氏率先微微直身,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颔首致意,口中低念谢辞。
尉氏及身后诸人亦随之微微欠身还礼。
礼数周全而沉默,唯有麻衣摩擦的窸窣声。
恰在此时,王离自外间疾步归来,玄色深衣外罩着的粗麻斩衰略显凌乱。
他一眼瞧见正从蒲团上起身的阿绾,眉头立刻锁紧,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烦躁与焦虑。
但他还是强自按捺,快步走到母亲元氏身侧,略一躬身,沉声介绍道:“母亲,夫人,这位是陛下身边尚发司的阿绾。”
元氏闻言,略显浑浊的眼眸看向阿绾,目光中掠过一丝惊讶。
随后,出乎众人意料的事,她竟不顾自己未亡人及一品诰命的身份,双手按地,向前欠身,竟欲向阿绾行一个更为郑重的俯拜礼,口中低声道:“有劳阿绾前来,老身……代亡夫谢过。”
阿绾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岂敢受此大礼,慌忙重新跪倒,急急以稽首回拜,口中连称:“老夫人折煞小人了!万万不可!”
元氏这一跪,身后及两侧的王家女眷们见状,不论明白与否,也只得纷纷跟着俯身或颔首。
一时间,灵前素衣浮动,跪拜起伏,肃穆的秩序被这突如其来的谦让与惶恐搅动,竟生出了几分无声的紊乱与微妙的紧绷。
王离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对阿绾的过分礼遇,又瞥见阿绾那诚惶诚恐却依旧身处漩涡中心的模样,脸色愈发躁郁,紧握的拳头上指节微微发白。
依照礼制,元氏既以主家身份向阿绾行此重礼,身为嫡子的王离亦需随之向宾客回拜。
因此,尽管脸色铁青,王离还是立即撩起斩衰麻衣的下摆,在阿绾身侧跪了下来,朝着她端端正正地稽首行礼。
这一下,阿绾更是不敢起身了,只得维持着跪姿,微微侧身向王离还礼,姿态恭谨却难掩窘迫。
此刻,她的心口处随着动作轻轻荡了一下,那枚以赤金打造、悬于颈间的小金牌从素麻衣襟的缝隙间滑了出来。
金牌不大,却极为精细,在灵堂长明灯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低调的光泽。
牌面之上,以清晰刚劲的秦篆阳刻着两个小字——“荷华”。
这是宫中某种不言而喻的标识。
元氏的目光在金牌上一掠而过,枯槁的脸上神情未变,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见一件寻常饰物,但她俯身行礼的动作却并未有丝毫停顿或简化,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属于高位命妇向受礼者致意的规范仪态。
这份在极度悲痛与疲惫中仍坚持的周全礼数,反而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执着。
站在灵堂槛外的蒙挚早已将内里情形看得分明,见此阵仗,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他先向元氏抱拳微躬,随即低声道:“老夫人节哀,保重身体要紧。阿绾年幼位卑,实不敢当如此大礼……”
“礼不可废。”元氏缓缓直起些身子,声音虽沙哑却异常清晰,“来者皆是客,皆是来送亡夫一程的善心人,该当如此。”
她一边说着,甚至还用眼神示意了王离一下,要求他将全套礼数行毕。
王离额角青筋微现,但在母亲的目光下,只能咬牙,将最后一个躬身动作做完。
待王离礼毕,元氏才似乎耗尽力气般,任由身旁的儿媳尉氏搀扶着,慢慢坐回蒲团。
连日悲恸与劳累早已透支了她的精神,腰背因久跪和方才的大礼而隐隐作痛,身形显得愈发佝偻。
原本这些应对吊唁宾客的礼节,多已由儿媳尉氏代为完成,她只需在旁颔首即可。
可今日对阿绾这看似逾格的郑重,却让她身后的女眷们——包括尉氏在内——皆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诧异与困惑。
她们的目光在元氏平静却固执的侧脸,与阿绾颈间那枚若隐若现的金牌之间,无声地游移。
灵堂内一时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响,和一种沉甸甸的、充满揣测的寂静。
蒙挚立在阿绾身侧,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无声地隔开了那些纷繁的视线。
“末将今日与阿绾同来拜祭老将军,行色匆忙,礼数未及周全。”蒙挚见场面凝滞,沉声开口欲作解释。
然而话一出口,他自己便察觉了其中的不妥——以他九卿卫尉之尊,与一尚发司的梳头匠人同来,在等级严明如秦廷的场合,本身就是极不寻常。
即便阿绾颈上挂着御赐小金牌,在宫规礼法层面,她此刻的身份依然只是侍奉仪容的匠人女子,与统兵大将相提并论,反将那份隐形的特殊抬到了明处,令气氛更显微妙。
幸而阿绾反应迅捷。
蒙挚话音未落,她便已从怀中取出始皇的钱囊,指尖灵巧地探入,数出十块光泽沉润的金饼,双手捧上,声音恭谨:“此乃陛下知晓小人欲来祭拜,特允小人可以送十金,聊表对老将军的追缅之意,万望老夫人与将军不弃。”
金饼在她掌心泛着光,那“陛下特允”四字,轻轻巧巧地将方才那略显尴尬的“同来”之由,与眼前合乎丧礼“赠赙”之制的举动,稳稳地锚在了帝王旨意的根基上。
既解释了缘由,又未逾矩,更将那份不便言明的特殊恩遇,化为了可触可感、合乎礼法的实体。
灵堂内凝滞的空气,似乎随着她的话语与动作,悄然流动了一丝。
第105章 我的是你的
“既是陛下的心意,老身代亡夫叩谢天恩,自当敬领。”元氏在婢女的搀扶下,再次缓缓起身,走到阿绾面前,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十枚金饼。
她的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眼眶骤然又红,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那悲伤仿佛不仅为了眼前的祭奠,更触动了某些深埋的久远记忆。
阿绾见她如此,心下愈发慌张,想开口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唇瓣动了动,终是沉默。
只见元氏并未立刻转身,目光却停留在阿绾手中那只色泽已略显黯淡、绣工却依然精致的玄鸟纹锦囊上,忽然轻声问道:“这钱袋……陛下竟也赏与你了?”
“是……”阿绾略一迟疑,低声应道,将锦囊默默收回怀中。
“这袋子……”元氏的声音极轻,像是一声叹息融化在香烛气息里,“他竟用了这许多年。”
她不再多言,只是又深深地看了阿绾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随即转身,捧着金饼,蹒跚行至漆黑的棺椁前。
她并未将金钱投入一旁的祭礼箱中,而是极其郑重地、一枚一枚,亲手将十枚金饼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棺盖前端。
乌黑的楠木映衬着灿然的黄金,在跳跃的烛火下形成一种突兀又庄重的对照。
依照礼制,天子赐赙,其物需贴近亡者,以示荣宠随身,庇佑幽冥。
她此举虽有异于寻常吊客献礼,却恰恰符合了御赐之仪的最高规格——将这些承载天恩的黄金,直接安置于灵柩之上,伴随功勋老将长眠。
那缓慢而专注的动作,仿佛在进行一项古老而神圣的仪式,每一枚金饼落下,都似一声无言的叩问与告别。
阿绾根本不敢起身,只得一直跪在原地,垂首静候元氏完成这一系列郑重又极为缓慢的动作。
王离及身后一众王家族人,见状也纷纷重新跪伏于地,向着棺椁上那十枚御赐金饼,行最恭敬的稽首礼。
灵堂内只剩下额首触地的细微声响与烛火不安的跃动。
阿绾心中却真是心疼不已。
此番前来大将军府,上香本是借口,探查才是真意。
如今不仅礼数行得格外沉重,竟还将钱袋里剩下的大部分金子全都献了出去。
虽说名义上是陛下所赐的赙仪,可那金饼从她手中递出时,心头是一阵阵抽紧。
钱囊里如今只剩六金和少许零散半两钱,空空瘪瘪,一想起来便觉得肉痛。
她悄悄抬起眼帘,瞥向身侧挺立的蒙挚,小嘴扁了扁,眼底写满了“心疼”二字。
蒙挚将她这小动作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沉静肃穆,持着武将的仪态。
然而,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极隐蔽地轻抬,指尖在自己胸前玄甲下方的衣襟处,极快、极轻地按了一下。
那位置,正是他存放钱袋的所在。
动作轻微且极快,但其间意味不言自明——我的,便是你的。
阿绾读懂了他这无声的承诺与安抚。
那份因“破财”而生的懊恼纠结,忽然就被冲淡了。
她重新低下头,唇角极轻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们都各自去忙吧,老身带阿绾姑娘去别院用些茶点,略尽地主之谊。”元氏终于将一切安置妥当,缓缓转过身,走到仍跪在地上的阿绾面前。
她目光扫过一旁的蒙挚,顿了顿,又道:“小蒙将军也请一同前往吧。连日奔波劳碌,着实辛苦了。”
“末将谢老夫人厚意。”蒙挚立刻抱拳躬身。
阿绾更不敢多言,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悄悄活动了一下跪得发麻的膝盖。
一名年长婢女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住元氏的胳膊。
元氏步履迟缓却稳当,率先向通往后院的廊道走去。
阿绾与蒙挚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他们一行人刚离开,灵堂内那被短暂打破的凝重寂静便迅速回流,唯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王离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又侧头看了看跪在原地的正妻尉氏与三个儿子,眉头紧锁,终是迈开大步,也追着母亲的方向去了别院。
尉氏一直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情绪。
她静默片刻,才缓缓起身,走到女眷们方才跪坐的蒲团区域,俯身拾起小儿子落在一旁的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
那玩具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她走到长子王民面前,将小马轻轻放入他手中,声音压得很低:“民儿,你带着弟弟们在此守好。娘亲需去后院处置那几面战鼓,去去便回。”
王民已有十三岁,身量渐长,面容承袭了父亲的刚毅,此刻更显早熟稳重。
他接过小木马,重重点头,伸手牵住了两个弟弟的小手,领着他们重新在灵前指定的位置端跪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俨然已有支撑门户的雏形。
尉氏不再多言,转身朝通往后院另一侧的小径走去。
就在她转身迈步的刹那,左手极其自然地、似乎是不经意地移向后腰,在那素麻斩衰的粗糙布料上,轻轻按揉了一下。
那动作细微而短暂,仿佛只是久跪后缓解一丝疲惫的本能,随即她的手便垂下,身影渐渐消失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与庭院深处更为浓郁的绿意之中。
阿绾一行跟随元氏,去的是别院中专门用以接待贵客的正厅。
此处轩敞明亮,陈设虽因丧事撤去了鲜丽色彩,仍可见器物质地不凡。
能有王家老夫人亲自作陪的宾客,放眼咸阳,除了御驾亲临,便只有与王家渊源极深、地位超然的至亲或世交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四五日丧仪之中,此厅竟没有开过席面。
侧厅内,数名原本在轻声交谈的宾客闻声望去,见是元氏亲自前来,皆都收敛声息,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紧随其后的阿绾与蒙挚,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充满探究的窃窃私语。
蒙挚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跨前半步,恰好走在了阿绾的外侧。
他挺拔如山的背影与玄色甲胄,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将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揣测的、好奇的视线,牢牢隔绝在外。
阿绾微微垂首,下意识地让额前碎发与素麻衣襟的阴影遮掩住大半面容,她可不愿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然而,王离却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他加快脚步,几步便赶至阿绾另一侧,几乎与她并肩而行。
他压低了嗓音,那声音里竭力控制的焦灼与隐隐的戾气:“我儿子王贺……究竟有无消息?这么多时日过去了,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教你付出代价!”
第106章 忽然生变局
元氏落座于主位,虽言“来者皆是客,不必拘礼”,厅内座次却自有无形的章法。
阿绾极有分寸地拣了最下手的位置跪坐下来,面前是一张尺余见方的黑漆食案。
蒙挚则被让至稍靠近主位的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适当的距离。
庖厨与婢女们动作麻利,悄无声息地将吃食呈上。
元氏面前仅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藜米粥,两碟色泽黯淡的盐渍藜菜与蔓菁,清简得近乎苛刻。
然而,摆在阿绾与蒙挚案上的,却丰盛得多:除了粟饭、菜羹,竟还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色泽深红的肉片,旁边配着一小盏浓酱。
阿绾鼻尖微动,辨出那独特的咸香——竟是牛肉,且是经过精心腌制的酱牛肉!
她的心猛地一跳。
大秦以农立国,耕牛乃是至关重要的生产之本,律法明令严禁私宰,即便是贵族,若非祭祀、天子特赐等极特殊情况,亦不得轻易食牛。
这王家丧期,老夫人自己啜粥食齑,却用牛肉款待她这小小的梳头匠人……这份“厚待”背后,绝非寻常。
阿绾握着玉箸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望向主位。
元氏正用调羹缓缓搅动碗中粥水,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那张布满倦痕与悲戚的脸,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低哑:“动箸吧,多吃些。老身年迈,近来脾胃不和,饮些粥水便好。”
那话语温和,却仿佛洞悉阿绾心中所有惊疑。
阿绾下意识地看向蒙挚。
蒙挚已执起箸,对上她的视线,微微颔首,示意她但用无妨。
他案前同样有那碟牛肉,神色却沉静如常。不过想想他这种身份,定然是可以吃到牛肉的。
下首的王离早已埋头大吃起来,他显然饿得狠了,进食的速度带着军人特有的粗豪,对案上的牛肉并无半分讶异,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只是他眉宇间锁着的焦躁与阴郁,并未因食物而有丝毫缓解。
元氏的目光掠过儿子,眉头忽然一蹙,开口道:“王离,莫要再寻阿绾的麻烦。她……自有她的路数与章法。”
这话说得极为含蓄,却又再明白不过——元氏不仅知道阿绾在追查王贺失踪一事,甚至可能对布防图失窃、宫中暗查内鬼等更深层的纠葛,也并非一无所知。
这位看似深居简出、悲痛欲绝的老夫人,其耳目与心计,恐怕远超外人想象。
“我寻她麻烦?!”王离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陡然拔高,在厅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住阿绾,“我儿子是在她手上丢的!活不见人,死不见……”
“尸”字尚未出口,主位上的元氏忽然毫无征兆地扬手,将手中那碗尚冒着滚烫热气的藜米粥,连同陶碗,朝着王离劈面掷去!
动作快、准、狠,全然不似一个年迈的老妪。
王离毕竟是沙场宿将,反应极迅,在碗及身的刹那猛地向侧后仰身。
陶碗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漆柱上,碎裂开来,黏稠的热粥泼溅开来,沾湿了他的袖缘与鬓角,热气蒸腾。
几粒米粒甚至溅到了阿绾的食案边缘。
厅内死寂。
元氏扔出碗后,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态,微微颤抖。
她死死地看着王离,几息之后,才缓缓收回手,重新坐直,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低微下去,却带着冷意说道:“吃你的饭。”
阿绾早已经吓坏了,哪里还敢继续吃下去,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着,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恨不得缩进阴影里去。
元氏瞥见她这副模样,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疲惫的安抚:“阿绾莫怕。我这儿子……脾性是暴烈了些,但心地不恶……”
“是、是……”阿绾连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紧闭的门窗。
此刻的正厅内外,门户严掩,窗外廊下侍立的皆是元氏的心腹婢女与家生奴仆,旁人也很难靠近。
即便厅内闹出再大的动静,只怕也难有声响真正透到外间去。
“娘,”王离似乎对他母亲这般举动早已习以为常,非但不慌,反倒蹭回食案前,又夹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却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如今父亲不在了,您便这般对待儿子了?这脾气,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混账东西!有你这般编排亲娘的吗?!”元氏此刻的神情,与方才那位沉静哀戚、礼数周到的老夫人判若两人。
她眼底翻涌着怒意,更深处却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我早便说过,那狐媚子生下的孩子留不得!如今你看看,闹到了什么田地?连我这生辰……自那年起,便再也不敢过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带着积年累月的怨愤与某种难以言说的烦躁。
“娘,您这话是从何说起?”王离终于将最后一片牛肉咽下,脸上却无半分餍足,只有被冒犯般的不耐,“云姬是为护驾而亡,陛下都念其忠义,下旨抚恤。您过您的寿辰,简朴隆重皆由您,这与云姬又有何干系?”
“与她无干?!”元氏眉峰骤然挑起,眼中锐光乍现,声音陡然拔高,那刻意维持的仪态也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内里多年积压的愤怒和躁郁,“若不是我借生辰之名,三催四请,你肯从你那北疆的沙窝子里挪动一步,回来看你老娘一眼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微微发颤地指向儿子,积压多年的旧账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小鹿嫁入我王家门庭,新婚才几日,你便头也不回地奔了北疆!民儿出生时,你娘我在产房外听得心惊胆战,女人生产,哪次不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你可好,远在云中郡,怕是连封家书都未曾记挂!非但如此,你竟还在那边塞之地,弄出个不清不楚的女人来!这些事,当年你父亲镇着,我咽下了。如今……”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锥心刺骨的失望与怨愤,“你为了那狐媚子生的野种,搅得天翻地覆,闹到陛下跟前!可你睁眼看看,你身边这三个——王民、王勇、王睿——他们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所出,是咱们王家正正经经的血脉!你归家这几日,可曾正眼瞧过他们?可曾伸手抱过一下?!”
第107章 有何不可说
“娘,您这是什么话?!”王离的火气“腾”地一下直冲顶门,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地瞪向元氏,“我说过的!云姬的孩子,就是我的骨血!王贺,他是我王离堂堂正正的儿子,不是什么‘野种’!”
王离的声音极大,看起来这母子二人为这件事情也没少争执过,如今又吵了起来。他甚至还握紧了拳头吼道:“此番若非父亲灵柩归葬,你以为……我愿意回来吗?!”
“混账!放肆!你这个……孽障!”元氏被这番话彻底激怒,仅存的仪态与克制霎时轰然碎裂,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儿子,一连串的斥骂也是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的顾忌,“王离!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如此薄待小鹿,对得起你战死的岳丈,对得起王家的门风吗?!你!你!!!你不是人!你这个混账东西!”
急怒攻心之下,元氏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竟直接向后仰倒,一口气堵在胸口,面色瞬间变得灰白。
“老夫人!”蒙挚可一直密切关注着局势,此刻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元氏即将倒下的身躯。
阿绾也吓得从席上爬了起来,与元氏那名贴身婢女一同抢上前搀扶。
那婢女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带着哭腔,急急地为元氏抚胸顺气:“夫人!夫人您万万不能动气啊!保重身子要紧!求您了,快顺顺气!”
厅内一时大乱,只剩下元氏急促的喘息声、婢女的哀泣,与王离僵立原地、紧握双拳却终究未再上前一步。
“蒙将军,烦请您先将王将军请出厅外吧。”阿绾凑近蒙挚身侧,“老夫人此刻……断不能再受刺激了。”
“嗯。”蒙挚沉声应下,却并未立刻松手。
他双臂稳稳地承托着元氏大半身躯的重量——这位老夫人也是将门虎女出身,身形骨架较寻常闺阁妇人要高大结实许多,此刻虽虚弱,分量却着实不轻。
阿绾身形纤细,手腕细弱,恐难以支撑;旁边那婢女虽也生得健壮,终究是女子气力有限,方才搀扶时已显吃力。
“请小蒙将军将老夫人移至这边来。”婢女指向厅内一侧的山水屏风后,那里隐约可见一张铺设软垫的矮榻。
蒙挚会意,动作轻稳地将元氏横托而起,绕过屏风,小心安置在矮榻上。
之后,他直起身,目光询问地看向阿绾。
阿绾对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示意自己会留在此处照看。
蒙挚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回厅中,来到仍僵立原地、胸膛起伏不定的王离面前。
他并未多言,只伸出大手,一把攥住王离的上臂,不容分说地向外带。
王离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哪里拗得过蒙挚的力气,加之或许心中也知自己方才失言过甚,半是抗拒半是茫然地被蒙挚半架半拉地“请”出了正厅。
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阿绾已跪坐在矮榻前的蒲团上,伸手轻轻搭上元氏搁在榻边的手腕。
指尖下,脉搏跳动得急促而虚浮。
她定了定神,侧头对守在旁边的婢女低声吩咐:“劳烦阿姐,去倒一碗温热的水来。”
“喏。”婢女抹了把眼泪,急忙转身去办。
此时,元氏虽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却已稍稍平顺,眼皮微颤,竟缓缓睁开了。
她并未立刻理会婢女,反而是反手用冰凉的手指握住了阿绾正欲收回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安慰的意味。
她看着阿绾,嘴角还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无碍的……老身只是一时气急攻心,缓一缓便好。让阿绾姑娘见笑了……这不成器的逆子,被那狐媚子勾去了魂,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是如此……冥顽不灵,不识大体。”
她的话语里,气恼犹在,却已掺杂了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认命的悲哀。
那握着阿绾手腕的手,微微颤抖着。
“老夫人,”阿绾抿了抿唇,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阿绾此番冒昧前来,实则……是想向您求证一桩事。”
“你……”元氏闻言,眼中混沌的哀恸与虚弱之色倏然一滞,随即,一抹精光自眼底深处亮起:“你问。但凡老身知晓的,必不隐瞒。”
“我……”阿绾反而怔了一下,没料到元氏应承得如此干脆利落,毫无推诿之意。她原以为以自己的身份,许多事需费尽周折才能触及边缘。
“不必疑虑。”元氏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只握着阿绾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老身不与你绕弯子。陛下既肯将那面荷华金牌长久交予你随身,便是将天大的干系与信任都托付于你。陛下尚且如此,老身……还有什么信不过你的?你想知道什么,但问无妨。”
听她这么一说,阿绾倒是不再犹豫,问出了她第一个问题:“王翦老将军……半年前便已亡故。朝廷秘不发丧,以至北疆生变。老夫人,您……可知其中原委?”
此言一出,元氏脸上的肌肉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她直直地望着阿绾,眼中净是惊愕之色,“北疆匈奴王庭内斗已趋白热,太子庸碌,冒顿虎视眈眈……这些事,你可清楚?”元氏并未急于回答,反而先探问阿绾所知深浅。
阿绾颔首:“所知多源于市井传言与营中闲谈,陛下未曾明言,是小人自己东拼西凑,略知梗概。”
“好,那我便与你简略分说。”元氏神色一肃,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极快,“冒顿野心勃勃,欲夺单于大位。即便太子昏庸无能,其身后势力也必会拼死拥戴,争斗只会愈发血腥惨烈。我夫君……实是病故。北地苦寒,他早年征战落下的病根,近年愈发严重,时常腹中绞痛如绞,拖了大半年光景……”她眼中浮起深切的哀痛,语气却竭力保持着冷静,“当时,我与小鹿其实已秘密前往北疆探望。夫君临终前断言,匈奴内乱愈烈,于我大秦实则越为有利。故此,他的死讯,绝不能即刻泄露,以免边关动荡,予敌可乘之机。”
她喘息了一下,继续道:“你也看到了,王离勇则勇矣,然临机决断、运筹帷幄,尚欠火候。若彼时骤然将他推至主帅之位,独镇北疆,恐难周全。当时我们与陛下密议,待夫君……去后,我与小鹿先行潜回咸阳禀明实情,并奏请更换云中郡布防图,同时将王离从雁门调至云中郡驻守,借稳固防务之名,行交接权柄之实……谁曾想,如此周密的安排,竟还是走漏了风声……”
“那么,”阿绾忽然插话,“挥兵攻破云中郡的,究竟是太子的人马,还是……冒顿的狼骑?”
第108章 私密的谈话
“是……”元氏略作沉吟,似在回溯纷乱的情报,“应是太子麾下的人马?”
“头曼单于……”阿绾微微蹙眉,换了一种更清晰的问法,“这么说吧,若头曼单于此刻身故,依照既有安排,继位者仍是那位太子,对么?冒顿……并无名分上的胜算?”
“不错。”元氏肯定道,“头曼对太子偏爱有加,不仅早定名分,据说连象征单于权柄的金狼大印都已交由太子保管。况且,头曼身体一向强健,草原上并未听闻他有任何沉疴宿疾。”
“所以,”阿绾目光如锥,再次追问,“最终挥兵攻破云中郡的,究竟是谁的部将?我要确切的姓名与隶属。”
“是连霍。”元氏这次回答得明确了许多,她甚至微微撑起身子,“匈奴大将连霍,深受头曼单于信任,执掌王庭精锐。同时,他也是太子正妃的同胞兄长。”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细节,“约莫半年前,这位太子妃连同她所生的两位小王子,忽然间尽数夭亡,据说是染了极厉害的热症,一夜间便都没了。”
“嗯,原来如此。”阿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又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王离将军的长子王民,比王贺公子年长多少?我瞧着,似乎不足一岁?”
元氏再次愣住,显然没料到这少女的思绪跳跃至此,且触及如此私密的领域。
她迟疑一瞬,还是答道:“约莫……八九个月之差。”
“是在咸阳怀上的?”阿绾的追问更加单刀直入,毫无寻常女子谈及此事的羞赧,“后面两位公子,又是在何处、何种情形下怀有的?我要知道细节。”
“这……”元氏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嘴唇抿紧,下意识地回避道,“此等闺帷之事,老身……实难……”
“谁知道?”阿绾打断她,目光清亮,“谁能告知细节?老夫人,此事至关紧要,并非寻常家宅隐私。”
“小鹿与我儿成婚仅三日,他便奉命急赴北疆。”元氏叹息了一声,“再度归来,已是两年之后。后来……小鹿曾去北疆寻过他几次。王勇与王睿,便是那之后回到咸阳所生。这几个孩子,确是我王家血脉无疑!”
“小人也只是依情理推问。”阿绾点点头,她自然是知道这样的问话难免没有歧义,不过还是要继续问下去,“这几日看过来,王离将军与他夫人之间的情状,似乎……颇为疏淡?”
“能好到哪里去?”元氏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无奈,“说到底,是我那夫君,非要执着地兑现对尉家忠烈的承诺,一心要保小鹿后半生安稳尊荣。他却不想想,我儿心不在此,却强将这‘王家长媳’的名分压在小鹿身上,反成了最重的枷锁……这十几年来,何尝不是将她困死在这深宅之内?”
她眼神涣散,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旧日影像,“我还记得小鹿未嫁时,是何等鲜活飒爽的姑娘,她甚至敢在校场之上,迎着风沙跳一曲胡旋舞,红裙翻飞,当真明艳照人……可我家这蠢物,眼里偏偏就只有那个狐媚子!”
旧事重提,新恨旧怨交织,元氏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猛然上冲。
话音未落,她怒极之下,手已握成拳,狠狠地捶在了身下的矮榻边缘!
“砰!”
一声闷响。
那矮榻本就为临时歇息所设,木质并非顶坚实,此刻竟被她一击,榻板从中应声裂开一道缝隙,支撑的榫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整张矮榻失去平衡,向一侧歪斜、塌陷下去!
榻上的软垫随之滑落,扬起细微的尘埃。
阿绾正跪坐于榻前,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慌忙向后退避,险些被垮塌的榻角扫到。
“母亲?!”
“老夫人!”
外面一直留意着内间动静的蒙挚与王离,闻得异响与阿绾的惊呼,几乎是同时撞开门,疾冲而入。
只见元氏半靠在已然倾颓的矮榻上,面色因激动和用力而涨红,胸口起伏,拳头上骨节微微发白。
阿绾略显狼狈地跌坐在一步开外的地上,面露惊色。
王离见此情景,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一个箭步抢到母亲身边。
蒙挚手臂一展,径直将阿绾打横抱起,几个稳健的阔步,已将她安放在三丈开外的稳妥之处。
阿绾脚落实地,面上掠过一丝赧然,低声道:“事发突然,我无碍的。”
另一边,元氏犹自愤愤,对着儿子埋怨:“这榻也太不顶事了!”
“母亲,这榻还是我幼时所用之物……算来已有三十余年了……您这手劲……”王离无奈地检视着塌裂的木板,话音里带着些许抱怨。
元氏闻言更恼,母子二人竟就着这矮榻年岁与她的手劲问题,又大声争执起来。
阿绾见状,悄悄吐了吐舌头,拽了拽蒙挚的衣袖,示意他一同绕出屏风,来到外间。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先走吧,瞧着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消停不了了。”
“可老夫人的身体……”蒙挚略显迟疑,“陛下此前亦有叮嘱,需让老夫人静养为宜。”
“她都能一拳捶塌床板了,”阿绾扁了扁嘴,心有余悸,“您还担心她身体不好?方才若非我躲得快,怕是要被那飞起的木茬子招呼上了。”
“你……”蒙挚下意识地执起阿绾的手,仔细看了看她指尖腕骨,确认并无碰擦伤痕。
“放心,真没事。”阿绾任他握着,指尖却好奇地在他宽大粗糙的掌心里轻轻划了划,忽然抬起眼笑道:“蒙将军的手,真是宽厚。”
“阿绾。”蒙挚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他唤了她的名字,却似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阿绾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转而浮起一种罕见的认真。“蒙将军,阿绾并非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亦非将门虎女。我生于楚馆章台,长于市井低檐。生母、养母、阿姐,乃至义父,皆是权贵眼中所谓的……低贱之人。这便是我的来处。”
“阿绾?”蒙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坦诚说得一怔,他低下头,深深看进她的眼里,“这些,我早已知晓。”
“嗯,我知道你知道。”阿绾悄然垂下了眼睫,复又抬起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灵动微光,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郑重不过是错觉。
她轻轻抽回手,语气转为轻快:“所以呀,咱们还是快些走吧。万一里头那对母子吵着吵着真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伤及我们这两个外人,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第109章 多了两面鼓
悄然退出别院,循着来时的路,再次穿过那仍旧喧嚣忙碌的庖厨院落。
鼎沸的人声与食物的气味逐渐被抛在身后,待阿绾和蒙挚并行至王家侧门外时,只见那辆空置的马车旁,几名王家家仆正小心翼翼地将一面战鼓搬抬上车。
一入眼,便知那鼓绝非凡品。
鼓身以整段粗硕的栎木刳成,木质呈现出经年累月后的深暗光泽,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
鼓面蒙的皮料厚实紧绷,虽历经岁月,依然不见松弛,颜色是经特殊鞣制与使用后形成的深沉栗色,仿佛蕴藏着无数次的擂响与呐喊。
最引人注目的是鼓身。
显然已被人精心保养过,通体重新髹了一层朱漆,漆色鲜亮饱满,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着沉着而威严的光泽。
漆面之上,以玄黑与金彩勾勒出清晰的纹饰:鼓腹中部绘有一圈简洁有力的云雷纹,寓意雷霆之威;上下边缘则环绕着连绵的蟠螭图案,螭首昂扬,身躯盘曲,象征着勇武与辟邪。
这些纹样并非新近浮夸的添加,而是沿着旧有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痕迹重新描摹填彩,令古鼓在焕然一新的同时,依旧保留了那份属于战阵的、沉淀下来的肃杀与厚重。
鼓身两侧各设一对青铜铺首衔环,以便搬运固定。
此刻,它静静地横卧在车板上,朱漆鲜明,纹饰凛然,沉默中自有一股即将重擂沙场、助威破阵的磅礴气势。与周遭寻常街景对比,更显突兀而夺目。
阿绾驻足,目光在这面既古拙又鲜亮的战鼓上停留了片刻。她忽然心里一动,这面战鼓竟然和明樾台那面巨大的战鼓一模一样,只是大小的区别。
她还记得自己离开明樾台的时候,还并没有遮面战鼓,也没有那么多跳胡旋舞的女子……一时间有些晃神。
蒙挚也沉默地望着那面战鼓,身为将领,他更能体会一面战鼓在军中的分量。
这战鼓曾属于王翦,或许见证过横扫六合的铁血流光,如今漆色如新,却不知将在接下来的风云中,为谁而鸣。
“蒙将军,阿绾姑娘。”
焦衡的声音从侧门处传来。
他正指挥着一队王家的仆役,众人小心翼翼地从门内又陆续抬出三面战鼓,一一搬来。
这些鼓的形制、大小,乃至那鲜亮饱满的朱漆与威严的蟠螭云雷纹饰,皆与已装车的那面一般无二,显然是同出一源的旧物,并经同样精心地修葺重漆。
蒙挚拉着阿绾向道旁让开几步,为搬运的队伍腾出空间。
他目光扫过这多出来的两面鼓,剑眉微蹙,沉声问道:“此前听闻只需借用两面,何以现下是四面?”
焦衡一面示意仆役们将鼓稳稳安置在车上,一面回身答道:“回禀将军,原本确只计两面旧鼓。但方才在下查验时,王将军的夫人尉氏告知,府中依照古法新近仿制了两面,其选材、蒙皮、髹漆,皆由她亲自督工,成色音质,依在下浅见,竟比刚从城外大营取来的那几面还要匀整扎实。”
他眼中流露出匠人见到良材美器时的光彩,“因而小人斗胆,想先将这些一并运回宫中。待仔细比较试音后,或可将城外大营的鼓归还,独用王家这新旧四面。届时若演练《破阵乐》,宫中与城外大营的战鼓若能分置呼应,同时擂响,其声交织,远近相闻,那气势……想必更为撼天动地。”
蒙挚听罢,目光再次落在那朱漆凛然、纹饰肃杀的战鼓上,又瞥了一眼身旁默然不语的阿绾。
军阵厮杀他自是精通,但这乐律鼓乐之事,确非他所长。
阿绾感觉到了蒙挚的目光,便开了口,语气轻快:“乐理音律,焦乐师是行家,他既说好,那定然是好的。此事乐师做主便好。反正我今日只是来上炷香,如今香已上过……”她指了指马车一角那两只装满了梳篦的箩筐,“劳烦焦乐师顺道将我那两筐东西捎回尚发司便是。路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说话间,阿绾的手指悄然垂下,借着衣袖的遮掩,轻轻勾了勾蒙挚垂在身侧的小指。
这一细微的亲昵动作,也未逃过焦衡的眼角余光,但他面上未起半分波澜,只微微躬身:“那便有劳阿绾姑娘走这一趟了。”
“乐师辛苦才是。”阿绾亦客气回道,随即似不经意地问起:“王将军的夫人尉氏……此刻仍在府中么?”
“方才还与在下说了几句话,想必此刻已回灵堂守着了。”焦衡说着,目光也向幽深的侧门内望了一眼,廊庑重叠,树影婆娑。
“嗯。”阿绾只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她转而仰起脸看向蒙挚,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甚至有些娇软的征询:“蒙将军,陪我走一段可好?白辰的阿母前几日便念叨,说今日定要炖只肥鸡,让我去取。正好拿了,给白辰捎去。若是时辰还早……或许我们还能顺路去明樾台转一转?鹿肉……”
蒙挚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低垂了一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微讶。
阿绾平日虽也灵动,却极少用这般近乎依赖的口吻与他说话。
但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只略一颔首,简短应道:“可。”
焦衡将这一切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神色恭谨如常:“这两筐梳篦,便替姑娘送至尚发司侧殿?”
“有劳乐师,矛胥主事应在的。”阿绾展颜一笑,不再多言,极为自然地便牵起了蒙挚的手,转身沿着来时的街巷走去。
她的步子轻快,素麻的裙裾随着步伐微微漾开。
焦衡立在原地,目送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渐行渐远,直至没入街角。
他这才缓缓转回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寂静的侧门深处。
门内的阴影里,仿佛有一道女子的身影极快地晃过,裙角倏忽一现,便又隐没在廊柱与深树的浓荫之后,再无痕迹可寻。
午后的风穿过空旷的巷弄,带来远处市井隐约的嘈杂,却吹不散这高门府邸外无声的沉寂。
第110章 阿绾不见了
离了大将军府,踏入咸阳城午后的街市,阿绾却忽然与蒙挚拉开了丈许的距离,仿佛两人之间有了一道屏障一般。
午后日头正毒,白晃晃地炙烤着夯土铺就的宽阔街道,蒸腾起扭曲晃眼的地气。
街边店铺虽然还开着,却门庭冷落,彩帜蔫垂。
因着封城的缘故,行人稀疏,大部分都是步履匆忙,面色紧绷,少了往日市井的鲜活气。
整条长街弥漫着一种被烈日与禁令双重压制下的、沉闷的寂静。
阿绾的身影在前方移动,速度越来越快,素麻裙裾拂过滚烫的地面,却不曾回头看过一眼,仿佛全然忘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蒙挚不由得怔了怔。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玄铁甲叶随着动作发出沉稳而克制的摩擦声。
然而,令他心头微沉的是,自己竟有些跟不上——这实在有悖常理。
平日同行,总是他步伐阔大,阿绾需得不时小跑几步才能并肩。
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此刻决绝前行的姿态,与方才在王家侧门外,那般自然牵起他手时的亲昵依赖,简直判若两人。
难道……她是刻意要与他保持距离,甚至是在避嫌?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紧紧攫住了他。
方才她那些关于出身门第的话语,此刻也猛地撞回心头——“蒙将军,阿绾并非出身名门将府……”原来,她竟是在意这个么?
那么他自己呢?蒙家呢?
他从未思量过这些,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刺中,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无形而冰冷的巨石沉沉压住,闷得透不过气,一种陌生的不适感蔓延开来。
他一身将军玄甲,在空旷的街上本就醒目,若再疾奔追赶,更会惹人注目。
可就在这犹豫权衡的片刻,几名零散的路人擦肩而过,一个挑着空筐的老者蹒跚着横亘在前——不过瞬息的光景。
待重新抬眼望去,前方街巷空空,烈日灼灼,哪里还有阿绾的半点踪影?
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蒙挚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骤然停住脚步,左右街巷——空荡,灼热,只有几片被热风卷起的枯叶打着旋儿。
方才还清晰在前的身影,竟如蒸发般了无痕迹。
几个稀疏的路人埋头赶路,对这场无声的消失毫无察觉。
现在,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撞入脑海时,竟带来一瞬罕见的空白。
战场上的险局、朝堂上的博弈,他总能迅速厘清头绪,找到应对之策。
可此刻,让他引以为傲的决断力像是被这午后的烈日晒化了,只剩下一片焦灼的茫然。
阿绾说过要去白家取鸡,还提过去明樾台。
这念头像根浮木,让他立刻抓住了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迈开步子,朝着记忆中白辰家所在的里坊方向疾行。
然而,仅仅走出十几步,穿过一个冷清的十字街口,他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不对。
环顾四周的街景与远处坊墙的轮廓,他无比确信——这绝非通往白辰家的路。
甚至,也不是去往明樾台的方向。
他对咸阳城的主要街巷了如指掌,绝不会错判。
那么……
阿绾方才,是有意走错了方向?
还是她原本要去的,就是另一个地方?
此刻,他竟然觉得有些冷。
他们说,王贺那日就是在众人眼皮底下失踪的。
蒙挚站在原地,玄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与周遭萎靡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再次扫看了街巷中的每一处檐角阴影,每一扇半开的门扉……
她究竟,去了哪里?
蒙挚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
眼下思绪纷乱,他只能依循最笨拙的办法:先去前面看看,若再无踪迹,便转道白辰家,再去明樾台寻访。
前方是咸阳城西市。
平日这里本该是喧嚣鼎沸之地,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各色货物堆积如山,牛马市里更是人畜混杂,声浪喧天。
阿绾曾在这里偶遇过始皇私服出巡,后来她还悄悄对蒙挚感叹过:“陛下真是高大威猛,气度慑人。”
那时他是怎么答的?
似乎是:“陛下乃人中龙凤,自非凡俗可比。”
“是呀,不过不及某人好看。”阿绾眉眼总是笑弯弯地看着他,让他的心也总是不正常的乱跳。
此刻,眼前的西市,是一片异样的萧条。
许多店铺的门板紧紧闭合,开门营业的也门可罗雀,伙计倚着门框打盹。
往昔摩肩接踵的主道,如今空阔得能听见自己甲叶摩擦的单调声响。
牛马市那边更显冷清。
巨大的围栏里圈着不少牛、马,甚至还有些羊、猪和鹿。
天气酷热,这些牲畜大多无精打采地站着或趴卧在泥泞与粪便混杂的地上,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蝇虫,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嘶鸣或哼叫。
浓烈的牲畜粪尿臊臭、皮毛腥膻以及草料腐败的气味,在灼热的空气中蒸腾、混合,形成一股令人皱眉的浊息。
一些胡商模样的男子,热得索性赤着精壮的上身,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正将清洗鞣制过的皮革摊开,曝晒在炽烈的阳光下。
另一些做苦力的役夫,则直接躺在堆放的干草垛阴影里,鼾声隐约可闻。
整个市集弥漫着一种被热浪与不安浸泡过的、懒散而又紧绷的怪异气氛。
蒙挚这一身鲜明的将军铠甲与凛然的气势,踏入这样的地方,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些赤膊的胡商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草垛里打盹的劳力也睁开了眼,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戒备与揣测——如今咸阳城中流言四起,皆言大秦将发兵二十万北击匈奴。
封城令下,最是人心惶惶的,便是这些在秦地经商谋生的胡人。
他们不求其他,只盼着城门重开之日,能尽快带着细软离开这是非之地。
此刻一位全副武装的秦军高级将领突然出现,怎能不让他们惊疑万分?
蒙挚对周遭这些目光恍若未觉,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市集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试图从那片弥漫着臭气与倦怠的景象中,寻觅到那一抹熟悉的、灵动的素麻身影。
然而,除了牲畜、货物与神情各异的胡人,一无所获。
阿绾,依旧不见踪迹。
第111章 确实很美味
所以,该怎么办?
蒙挚只觉得脑中有股烦躁的嗡鸣挥之不去,连甲胄下的身躯都因这莫名的焦虑而微微绷紧。
或许,阿绾真的只是去了白辰家。
他试图说服自己。
这般杂乱污浊的牛马市,牲畜的臊臭熏天,尘土与粪便混杂,以阿绾那爱洁的性子,定然是不喜靠近的。
想到此,他强行按下心头那份不安,终是转过身,步履略显沉重地朝着城南白辰家所在的里坊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阿绾还真的就正站在牛马市深处,一处由胡商经营的简陋后院中。
院墙是用掺了麦秸的黄土夯筑而成,低矮歪斜,墙上留着风雨侵蚀的沟壑与修补的痕迹。
院中胡乱堆着些破损的车轮、麻绳和待修的鞍具,空气里除了牲畜棚飘来的气味,还混杂着一股浓浓的、带着腥膻的烤炙油脂味。
阿绾的目光扫过院角停着的几辆式样朴拙但结实的双轮辎车,随即落在那正蹲在土坯房门口、用粗石磨着割肉小刀的胡人老板身上。
那胡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庞被草原风沙刻出深深的纹路,须发虬结,上身只着一件磨损的皮褂,露出的手臂筋肉结实。
“我阿母是不是雇过你的车马?”阿绾开门见山,声音清脆。
“你阿母?小姑娘,我怎知你阿母是谁?”胡人抬起头,汉话说得有些生硬拗口,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惯常的警惕,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素净却独自闯入的秦人少女。
“博尔汗阿叔,你怎么会不认得?你连我都不认得了么?”阿绾非但不怕,反而向前走了半步,微微瞪大了眼睛,目光扫过他身后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房子只有一门一窗,门是厚重的旧木板,此刻紧闭着,窗棂蒙着灰扑扑的麻布。
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嫌弃与熟稔的神情:“这些年,阿母雇你的车马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怎么你这住处……还是这般破旧?”
“你是……?”胡人博尔汗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正眼仔细端详起阿绾来,眼中的疑惑更深。
“我阿母是明樾台的姜嬿。”阿绾撇了撇嘴,那神态仿佛在说“这下你总该想起来了吧”。
“哦~~哦哦哦!”胡人博尔汗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甚至近乎谄媚的笑容,方才的戒备荡然无存,“你是姜台主身边那个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真是没怎么见着你,一时眼拙,没认出来,没认出来!”
他边说边习惯性地想伸手,似乎想像对待孩童般去捏阿绾的脸颊。从前,他也是这样做的。
阿绾敏捷地向后退了半步,正色道:“阿叔,我长大了。”
“对对对,是长大了,是长大了!阿绾,对吧?我记得是叫阿绾!”胡人博尔汗笑得见牙不见眼,搓着手,态度愈发和蔼,“吃了没?阿叔这儿还有中午烤羊腿剩下的肉,用咱们草原的法子烤的,香得很!抹了上好的青盐和花椒!”
“真的?抹了盐巴和花椒?”阿绾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副模样恨不得立刻就吃到一般。
“你坐,你坐这儿!”博尔汗指指屋檐下一块还算干净的磨盘石墩,自己转身就朝那土坯房走去。
他推开了虚掩的木板门——光线投入的刹那,隐约可见屋内堆着些皮货和杂物,而内侧似乎还有一道更小的、紧紧关着的门扉,掩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屋角一个用黄泥垒砌的简易烤炉旁,炉内灰烬尚温。
他掏摸了几下,端出一个厚重的灰陶盘子,里面盛着好些切割不匀、但烤得焦黄油亮的羊肉块,边缘微卷,冒着丝丝热气。
“中午剩的,还温乎着,快尝尝!你阿母怎么没亲自来?我这还等着她结清上一趟运货的尾款呢。”
阿绾丝毫没同他客气,直接在素麻的裙裾上擦了擦手指,也不怕烫,径直捏起一大块油亮的羊肉便送入口中。
肉质外焦里嫩,丰腴的油脂混合着粗盐与香料的气息在舌尖炸开,确实美味非常。
即便中午才在王家尝过那王权贵族才能够食用的酱牛肉,此刻这朴实的烤羊肉却另有一番直击味蕾的绝佳滋味。
她忍不住又飞快地捏起第二块。
“还是阿叔这里的吃食最对胃口!”她含混不清地称赞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时眼睛满足地眯起,那副全然沉浸在食物中的鲜活模样,竟让那胡人都看住了神。
“我怎么觉着……有好些年头没瞅见你了?”博尔汗挠了挠头,回忆道,“往常你就像个小尾巴似的,姜台主走到哪儿都乐意带着你。”
“嫌我碍事呗。”阿绾咽下口中的肉,又朝第三块下手,“如今我不听话,不肯学那些歌舞,她生了气,自然不肯带我出来见世面了。”
“这个……咳……”博尔汗一时语塞。
以阿绾的出身,除了沿着明樾台那条路走下去,似乎也确实难有旁的指望。
可看着她此刻这般明亮灵动的模样,心底又莫名生出几分惋惜。
他不再多言,只又捏了一小撮颜色暗红的花椒碎末,细细撒在羊肉上,“尝尝这个,蜀地来的花椒,麻得很,带劲儿!拢共也没多少了,就等着城门一开,我好再去蜀地贩些回来。”
“不去北边了?”阿绾继续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油光,唇色被油脂浸润得愈发鲜红饱满,像熟透的樱桃。
胡人博尔汗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笑了笑:“原也想着回去看看的。本想着那边不打仗了,正好回去瞧瞧我的婆娘和娃。我那闺女啊,估摸着和你年岁差不多,秋天就要嫁人了,我还想给她捎些体面的嫁妆过去……”
“让你家里人来咸阳不好么?反正你运货走南闯北的,多挣些钱,在咸阳安家。”阿绾边说着,边好奇地用手指沾了点花椒碎末放进嘴里,立刻被那股强烈的麻意激得“嘶”了一声,赶紧又塞了一大块羊肉进去。
“还是……回去吧。”博尔汗摇摇头,眼神里多了些怅惘,“娃娃大了,我也老了……对了,”他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碗清水递给阿绾,“你阿母前阵子不是也说,想放一批年纪到了的姑娘走么?还特意跟我这儿租了五辆马车,说是预备着这几天就要用呢……”
第112章 明樾台头牌
阿绾“咕咚咕咚”将那一大碗清水饮尽,腹中实在饱足,却仍忍不住又沾了点儿花椒碎末在舌尖抿了抿,感受那独特的麻意。
“阿叔,这东西真好,回头您从蜀地回来,定要给我捎些来,我有钱。”她说着,竟真的从怀里摸出一枚沉甸甸、色泽暗润的金饼,递到博尔汗面前。
博尔汗愣住了,没敢立刻去接,只是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阿绾:“你……你几时这般阔绰了?”
“嘿嘿,”阿绾笑得有些狡黠,“我认了个顶有钱的阿叔。”她话锋一转,带着商量的口气,“阿叔,要是我把阿母从你这儿定下的那五辆车,全包了呢?我出双倍的价钱。”
“你要这么多车做什么?”博尔汗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警惕地看着她。
“因为我不想让阿姐们走呀。”阿绾扁了扁嘴,流露出孩子气的不舍,“阿姐们都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你是知道的,兰姬她们几个跳的胡旋舞多好看,我还没学会呢。”
“兰姬?”博尔汗闻言,脸上露出赞同的笑容,“那倒是不假,我看过她跳,身段手法,确是动人。”
“所以嘛,”阿绾顺杆往上爬,语气里带上了撒娇的意味,“我不想她们现在就走,至少也得等我学会了呀。”
话音未落,她又掏出五枚金饼,连同先前那枚,一共六金,码放在旁边一块略平整的石头上,金子在午后斜照下闪着诱人的光。
“就这么说定了,六金。你把马车赶到城西门附近放着就好,离这儿也不远。到了那儿,自然有人接手。回头我跟阿母就说,你的车被人高价包走了,眼下这光景,她一时半会儿也租不到别的车,我不就有时间赶紧学舞了么?”
“可她还在羌老头那儿雇了两辆牛车呢。”博尔汗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把我这儿马车包圆了,那牛车怎么办?还有钱么?”
“牛车便宜,我有。”阿绾毫不犹豫,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和好些半两钱,哗啦啦堆在金子旁边,“您数数,都在这儿了。劳烦您,顺道帮我把那两辆牛车也一并赶到城西门呗。”
这笔钱,远远不止双倍,算下来怕是有四五倍之多了。
“行,你在这儿稍等,我这就去收拾套车,全给你赶过去。”
博尔汗说到底是个逐利的商人,眼见这黄白之物堆在眼前,眼神闪烁,终于心动。
更何况,姜嬿也只是口头雇佣,并未给定金。她一直是仗着自己的脸面做事情。如今,是阿绾雇了车,到时候要是闹事争吵,也是她们之间的事情,和自己无关。
“您多带些草料,”阿绾细心嘱咐,“车只是放在那儿,不出城的。过几日您再去赶回来便是,草料备足,别饿着牲口就行。”
她对那些钱浑不在意,心思却还惦念着吃食,“阿叔,这些羊肉……能给我么?实在太好吃了,我想带回去给细腰也尝尝。”
她指着盘中剩余的烤羊肉,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才是真正的宝贝。
“这自然是可以的。”博尔汗爽快地点点头,“这一盘你都拿去,连这陶盘也一并拿走好了。”
“好嘞!多谢阿叔!”阿绾笑得眉眼弯弯,比方才吃到羊肉时还要明艳几分。
博尔汗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一边整理着套车的绳索,一边又低声问了一句:“你学那胡旋舞……究竟是要作甚?你应当……本来也会些的吧?”
“哦,”阿绾答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就是想跳得更好些,再好些……回头阿母便能跟旁人要个更高的价钱,把我卖掉呗。你也知道的,我……大约也是可以做明樾台的头牌呀。”她说得如此直白坦然,仿佛在谈论一桩与己无关的寻常买卖。
博尔汗被这话噎得半晌无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他摇摇头,不再多问,转身高声吆喝,招呼伙计和几个相熟的苦力,去后院将马车与牛车一一套好,准备赶往城西。
阿绾则小心地将盛满羊肉的陶盘拢在臂弯,怕路上落了尘土,还特意从怀中拿出了块干净的粗麻布仔细盖好。
“阿叔,您这儿可还有多余的盐巴?再给我一丁点儿就好,我怕一会儿吃的时候,味道淡了。细腰最喜欢口味重的,你那点花椒碎,我也要了。”
“有,你稍等。”博尔汗正忙得团团转,指挥着众人,头也不回地应道。
阿绾独自站在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
午后的光线将房檐的阴影缩小成一小条黑影,因此屋内更显幽暗。
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柴棍,百无聊赖似的,轻轻敲了敲斑驳的土坯墙面,发出闷闷的“笃笃”声。
“如今咸阳城里,有点钱的人家都开始用青砖起屋了。阿叔,你也该攒钱弄个好点的房子,日后你妻子来了,女儿女婿来了,也好住得舒坦些……你看看,你这破房子,住着多热啊!”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闲聊。
博尔汗正忙着与旁人交代事情,哪有功夫接她这话,只随意摆了摆手。
阿绾也不在意,继续用柴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土墙,又转向那扇蒙着灰布的狭小木窗,轻轻敲了敲窗棂。
动作随意,像个无聊找乐子的孩子。
就在她敲击的间隙,有那么一刹那的寂静——
“笃、笃、笃。”
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敲击声,竟从木窗之内、那幽暗的土坯房深处,传了出来!
阿绾敲击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她又拿起柴棍,在窗棂上不紧不慢地回敲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立刻传来了回应,同样是三下,节奏竟与她刚才敲的一模一样。
阿绾没有再敲。
她缓缓放下柴棍,将它丢回角落的柴堆,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声响从来没有过。
她端着陶盘,转身,步履轻快地跟上了那些正缓缓启动、吱呀作响的马车与牛车,混在扬起的淡淡尘土里,不紧不慢地朝着城西门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她瘦弱的身形投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却依然只是一小团黑影。
第113章 七枚小木牌
城西门内,挨着城墙根儿,辟出了一片专门临时停放牛马辎车的空地。
因着封城令,许多原本要出城的商队车驾都被阻在了这里,各式各样的篷车、板车、辎车横七竖八地挤在一处,车辕相互磕碰,显得杂乱而拥挤。
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这片满是车辙印和牲畜粪便的空地,蒸腾起一股混合着草料、皮革和牲口体味的浑浊热气。
大多数车夫和苦力都寻了城墙投下的狭窄阴影,或干脆钻到车底,用草帽盖着脸打盹儿,鼾声此起彼伏。
唯有守城的禁军士卒不敢懈怠,顶着日头守在门洞内外与城墙之上。
他们身着玄色札甲,头戴武弁,手持长戟或背挎弓弩,瞪大眼睛扫视着城内外的动静,甲叶在炽热的光线下反射出沉郁的金属光泽。
当博尔汗领着那五辆马车和两辆牛车,吱吱呀呀、慢吞吞地挪到这片空地边缘时,立刻引起了当值守军的警觉。
一名什长模样的军吏打了个手势,带着四五名持戟甲士便围拢过来,戟锋虽未直指,却带着明显的警戒意味。
“几位军爷,辛苦辛苦!”博尔汗显然与这些城门守军极为熟稔,未等对方开口,便已堆起满脸笑容,用他那带着浓重胡腔的秦话抢先道,“是明樾台的贵客临时雇了老汉这几辆破车,暂且在此停放两日,只等城门一开,立马就走,绝不添乱!”
几名甲士的目光越过博尔汗,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端着陶盘、低眉顺眼的素衣少女身上。
少女身段窈窕,虽衣着朴素,却难掩一股清灵之气。
几道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移,带上了几分属于男人的、直白的打量与兴趣。
阿绾有些胆怯,慌忙将身子往博尔汗那宽厚的肩背后面缩了缩,头垂得更低,只露出小半张白皙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博尔汗哈哈一笑,侧身将阿绾挡得严实些,同时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两个用皮绳系着的黑陶小罐,塞到那什长手里:“刚得的烈酒,草原上的法子酿的,劲头足!几位军爷站岗辛苦,尝尝,驱驱暑气!”
那什长掂了掂陶罐,入手沉甸甸的。
他瞥了博尔汗一眼,嘴角扯了扯,拔开一个罐子的木塞,浓烈的酒气立刻窜出。
他凑近嗅了嗅,又仰头灌了一小口,咂摸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啧,够味儿!”他挥挥手,身后甲士们紧绷的姿态明显放松下来。
“你那堆宝贝疙瘩,打算什么时候弄走?”什长用下巴点了点城墙根阴影里堆着的一摞摞用麻布和草席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看形状像是布匹和些金属器件。
“也是等开城门呐!”博尔汗抹了把顺着额角流下的汗,苦着脸,“这鬼天气,幸好没下雨,不然我那点压箱底的布料和铁器可就全泡汤了!”
“行啊老博,明樾台这回可是让你发了笔小财。”另一名年轻些的甲士嬉笑着插话,眼睛又瞟了瞟阿绾的方向,“一口气定了这么多车马,姑娘们这是要组团出游啊?你还有车么运货么?”
“嘿嘿,托贵人们的福,混口饭吃。”博尔汗搓着手,笑容憨厚里透着精光,“拢共也就还剩两辆旧车撑撑场面了。等这趟忙完,我也得赶紧再跑几趟,给我那快要出嫁的闺女攒点像样的嫁妆不是?”
“哟?你闺女都到年纪要嫁人啦?”什长挑了挑眉,语气更是随意了许多。
“可不嘛……岁月不饶人,老啦……”博尔汗感慨着,顺势又递上些晒干的肉脯。
话题转到了家常琐事、草原嫁娶风俗上。
几名甲士反正无事,乐得有人聊天打发这闷热漫长的午后时光。
博尔汗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目光却偶尔飘向自己的伙计将车马安置到指定位置,又飞快地掠过远处那些堆积的货物,眼底深处总是有一点凝重之意。
阿绾安静地站在博尔汗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捧着那只盖着粗麻布的陶盘,目光清澈地望向城门方向,仿佛只是个不谙世事、单纯对眼前肃穆军容与车马往来感到好奇的少女。
她看着博尔汗的伙计将车马依次拴好在指定木桩上,又看着守城甲士们例行公事地检查车辕、俯身查看车底,引起一阵短暂的骚动与牲畜不安的轻嘶。
待一切安置妥当,博尔汗从怀中掏出一串用皮绳穿着的七枚小木牌。
木牌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正面用烧红的铁钎烙出简单的牛羊头纹样,背面则刻着不同的秦篆数字,墨迹已有些模糊。
他将皮绳递到阿绾面前,低声道:“收好这凭信。每车一牌,对得上号。待城门重开之日,凭此来取车,守军的兄弟都认这个。”
阿绾连忙接过那串木牌,有股淡淡的羊膻与烟草混合的气味。她指尖捏着皮绳,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烙纹,笑着说道:“多谢阿叔,我知道了。”
博尔汗看着她被烈日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出奇的眸子,心中那丝疑虑与不安又悄悄浮起。
他凑近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丫头,你闹这一出……回头你阿母晓得了,真不会动家法?姜台主的脾气,我可听说……”
“嘿嘿,”阿绾却笑得更明媚了,“她呀,舍不得的。”
那一刹那的笑容,竟让博尔汗心尖莫名一颤。
恍惚间,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已初绽绝色的脸庞,与记忆中另一张女子的面容重叠起来——也是这般突然绽开的、明媚到灼人的笑靥。
那是许多年前了吧?
一个同样衣着朴素却难掩丽质的秦人女子,也曾独自来到他这杂乱的后院,声音轻柔却坚定地雇下一辆马车。
她说她叫青青,攒够了赎身的钱,要离开这咸阳城,去温暖的南方,在那里生下孩子,开始新的生活。
她预付了定金,笑容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后来……那女子就如石沉大海,再没了音讯。
只有那个小银饼子,还压在他的箱底,打算给女儿做嫁妆呢。
青青……她说她的孩子,要在南方出生。
博尔汗猛地回过神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第114章 阿绾不对劲
和博尔汗分开后,阿绾捧着那盘盖着粗麻布的烤羊肉,独自一人朝着明樾台的方向走去。
午后未时的咸阳街道,空旷得有些异样。
炽烈的阳光白晃晃地泼洒在夯土主道上,蒸腾起扭曲透明的热浪。
两旁的店铺依然掩着门,彩漆剥落的招牌在热风中纹丝不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犬吠,和更夫沿着坊墙巡行时,木柝敲出的单调而悠长的“笃——笃——”声,将这封城下的寂静衬得愈发深重,也愈发令人心头发紧。
阿绾走得很快,素麻的裙裾扫过滚烫的地面,扬起细微的尘土。
她几乎是小跑着,仿佛想用这急促的步履驱散心头那团越缠越紧的乱麻。
就在距离明樾台后巷只剩一条横街的转角,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如铁塔般拦在了她的面前,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荆阿绾!”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劈头落下,在空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震耳,“你去哪里了?!我寻了你将近一个时辰!”
阿绾惊得倒退半步,手中陶盘险些脱手。
她抬起头,正对上蒙挚那双烧着焦灼与怒意的眼睛。
他显然是一路疾行寻来的,额发尽被汗水濡湿,紧贴在古铜色的额角,几缕湿发下,太阳穴旁的青筋正突突跳动。
玄铁胸甲下的深衣前襟也浸湿了一片,紧紧贴着贲张的胸膛。
他死死盯着她,那目光像是要将她钉在原地,双手已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单薄的肩头,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你知不知道如今全城戒严?怎可如此擅自乱跑?!”他的声音几乎已经是咬牙切齿了。
阿绾被他捏得肩头一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黑白分明的眸子瞪大了,里面竟没有半分心虚,反倒漾起一丝无辜的惊讶,脆生生地反问:“蒙将军,你……吃烤羊肉么?”
她甚至还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陶盘,粗麻布下渗出浓郁的焦香。
不等蒙挚反应,她语速飞快地接了下去,小脸上写满了理直气壮:“我哪里乱跑了?分明是你自己不见了呀!我说过的,要去白辰家取东西,还要来明樾台的。是你没跟上来,怎么反倒怪我?”
“荆阿绾!”蒙挚被她这倒打一耙的架势气得额上青筋更显,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又重了三分,“明明是你先甩开我,消失得无影无踪!”
“疼!蒙将军,你松手呀!”阿绾终于忍不住呼痛,扭动着肩膀想挣脱他的钳制,那盘烤羊肉在她手中危险地晃了晃。
她蹙着眉,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看起来委屈又可怜,“你抓得我好疼……羊肉、羊肉要洒了!”
蒙挚见她疼得蹙眉、眼中瞬间漫上水光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缩,那滔天的怒火和焦灼像被戳破的气囊,倏地泄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慌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她肩头的手,可松了手,又怕她再像方才那样眨眼间消失不见。
情急之下,他手指向下一滑,改为紧紧攥住了她宽大的袖口,将那截麻布牢牢攥在掌中。
“你别想再跑。”他声音低哑,余怒未消,却已没了方才的吼声。
视线落在她一直小心护着的陶盘上,蒙挚眉头一皱,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盘子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还带着些许余温。
他掀开盖在上面的粗麻布——
顿时,一股混合着焦香、油脂和辛烈花椒气息的浓郁香味扑面而来。
盘子里堆着不少切得大小不一的烤羊肉块,色泽深褐,边缘微焦卷起,肥瘦相间,虽然已经不再滚烫,但油光依旧诱人,几粒暗红的花椒碎末粘在肉块表面,更添风味。
看得出烤制的人手艺老道,火候掌握得极好。
可这扑鼻的香气,此刻落在蒙挚眼里,却成了她擅自脱离、不知所踪的“罪证”。
他托着这盘肉,抬头看向阿绾,见她正悄悄揉着肩膀,小嘴微扁,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样,可那双眼睛却滴溜溜转着,偷瞄着他手里的盘子。
想到自己方才像个没头苍蝇般在街市四处疯找,担忧惊惧交织,急得几乎要发狂,而她却优哉游哉地去弄了这么一大盘烤羊肉……
蒙挚只觉得胸口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一下窜了起来,比之前更旺,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她全然不在意的态度所刺伤的闷痛。
他瞪着她,眼神沉沉,握着陶盘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
蒙挚被她这突如其来、异常平静的话语说得一怔。
“什么?”
他拧紧眉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阿绾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声音很是平静,“只是觉得,阿绾不过是个微末的梳头匠人,实在……不值得将军如此动怒,更不值得将军这般……待我。”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方才那点因疼痛而起的水汽早已不见,连惯常流转的灵动光彩也敛去了,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头发沉的、近乎疏离的平静。
“我对你……”蒙挚喉结滚动,下意识想反驳,想将心中那团灼热却尚未理清的情愫诉诸于口,可话到嘴边,又撞上她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竟一时语塞。
阿绾却不等他组织好语言,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为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刻意营造的淡漠:“将军前程远大,日后是要北伐匈奴、建功立业的大将军。说不准啊,会比蒙恬大将军更为显赫。实在不必在阿绾这般出身的人身上费心……免得,徒惹非议,于将军清誉有损。不值得的。”
“荆阿绾,”蒙挚沉声打断她,攥着她袖口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目光又变得凌厉起来,“你究竟是何意?”
即便他再迟钝,再不善言辞,此刻也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她这番话绝非普通的自轻自贱或赌气。
那平静表象下透出的刻意疏远,那将他推向“远大前程”而自己退居“微末出身”的泾渭划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近乎诀别的冷静。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第115章 市井烟火气
见蒙挚脸色沉了下来,眼底甚至翻涌起怒意,阿绾终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她垂下眼帘,目光转向街道前方。那原本空寂的街市上,不知何时已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更远处,隐约传来车马轱辘碾过夯土路的声响。
“走吧,”她声音轻缓,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出口过,“先去一趟明樾台。这羊肉……你若不吃,我便拿去给细腰了。”
蒙挚的脸几乎要绿了,心口都因为极度压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
他恨不得立刻将阿绾拉到无人的角落问个清楚——方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值得不值得,什么清誉有损?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街上的动静很快打断了他的冲动。
远处,几辆黑漆华盖的马车已经驶了过来,前后皆有持戟郎卫开道。
更有些身着深衣官袍、头戴进贤冠的身影,正从宫城方向散出,或骑马,或步行,在仆从的簇拥下各自归家。
看这光景,是始皇的朝会散了,文武重臣们结束了冗长的议政,终于得以回家歇会儿了。
放眼望过去,这其中不乏与蒙家交好、或是曾在蒙恬大将军麾下任职的官员。
他们都是眼尖的主,若瞧见自己这位堂堂禁军将军、蒙家子弟,此刻在街市上与一女子拉扯不清……
蒙挚几乎能想象出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和随之而来的流言。
他身份特殊,不仅是将领,更是宫禁安危所系,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瞩目之下。
就在他这片刻的迟疑与权衡间,阿绾已悄无声息地挣脱了他的手,纤瘦的身影一滑,便没入了街边店铺投下的狭窄阴影里。
她贴着墙根,沿着屋檐遮蔽出的阴凉路径,安静而迅速地朝明樾台后巷的方向走去。
蒙挚见到她这般,几乎想呲牙骂人,但终究还是忍住了,他也不敢再耽搁,立刻迈开长腿跟上。
这一次,他牢牢盯住前方那抹素麻身影。
阿绾走得并不快,甚至偶尔会微微侧首,余光似乎向后瞥来,确认他是否跟上。
那不经意般的小动作,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蒙挚仍旧堵闷的心口,竟奇异地让那份焦躁与怒意缓和了一丝——至少,她没有真的想甩掉他。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一直端着的陶盘,浓郁的烤肉香一直往鼻子里钻。
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伸出两根手指,飞快地捏起一块边缘焦酥的羊肉,丢进口中。
油脂的丰腴、粗盐的咸鲜、以及那独特花椒带来的些微麻意,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肉质紧实却有嚼劲,火候恰到好处。
……确实,好吃。
他又快速地捏了一块放在口中,还左右看了看,很是警惕,生怕被人看到大将军在偷吃。
一边吃一边又想起阿绾说这羊肉要带给明樾台那个龟奴细腰吃……那怎么可能,这都是他的。
明樾台的后门开在一条僻静窄巷的尽头,门板是厚重的老榆木,久经风雨已呈灰褐色,门轴因常年承受重物进出,发出声响格外滞涩。
这里本是杂役仆从、运送柴米油盐、清理秽物的通道,平日里虽不上锁,却也自成一方嘈杂忙碌的小天地。
自胭脂命案与王贺在明樾台失踪后,此处便被划为禁地。
蒙挚早下了严令,遣了一队精干禁军日夜轮守,将后门连同相邻的一段后院墙都纳入警戒,许进不许出。
此刻,门前肃立着四名披甲持戟的郎卫,烈日下甲胄熠熠生辉,与周遭破败的巷景形成突兀对比。
他们自然认得阿绾,更识得紧随其后的蒙挚。
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近,为首的什长立刻挺直腰板,握戟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甲叶铿锵。
阿绾目光扫过这几张相熟的面孔,脚步未停,轻声问道:“乐署要的那面大鼓,可已取走了?”
“回阿绾姑娘,半个时辰前,乐师林景已带人运走了,是我们帮着抬上车的。”那什长恭敬答道,随即又转向蒙挚,抱拳道:“参见将军!”
阿绾闻言,侧过头飞快地瞥了蒙挚一眼,抿了抿唇,才又说道:“蒙将军与我一同进去。”
什长的目光请示地投向蒙挚,待蒙挚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用戟柄末端在那厚重的榆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节奏分明。
门内立刻传来应声,同样是三下叩响作为回应。
随即,门闩被抽动的沉闷声响传来,木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露出另一名禁军警惕的脸。
确认门外情况后,才将门完全打开。
阿绾没再看蒙挚,只是低头从那持戟甲士身侧径直走了进去。
蒙挚沉默跟上,玄色身影没入门内的光暗交界处。
门内景象与门外的森然戒备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鲜活又杂乱的市井烟火气。
此处是明樾台的后院,紧邻着巨大的庖厨。
院子不算小,但被各种物什堆得满满当当:墙角垒着高高的劈柴,另一侧是码放整齐的黑色陶瓮,想必装着酱醋或腌菜;晾衣绳上飘荡着各色衣裙,在午后的热风里微微摆动;地上还有未及清扫的菜叶和泼洒的水渍。
最喧闹的自然是庖厨区域。
几口半人高的大陶灶火已熄,余温仍炙烤着空气。
十来个粗使婆子正围坐在几大木盆热水旁,哗啦啦地刷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碟杯箸。
漆器与陶器碰撞声、泼水声、婆子们压低嗓门的闲聊声混作一片。
细腰就站在庖厨门口的阴凉处,一手叉着粗腰,一手拿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与其说是扇风,不如说是指挥的器具。
他刚用过午饭,颊边泛着饱足的红晕,正不甚文雅地打着饱嗝。
“哎哟喂!王婆子,手下轻着点儿!”
他忽然尖起嗓子,团扇指向一个正将一摞彩漆耳杯往木架上放的婆子,“那可是月柔姑娘屋里李公卿上次赏下的蜀地漆器,碰掉点儿朱砂,卖了你也赔不起!”
转瞬,他又扭身对着另一个使劲用丝瓜瓤蹭着陶碗的婆子喊:“那个不用使那么大劲!用冷水泡着,等会儿我自会拿细布来擦!你当是刷锅呢?”
眼角余光瞥见有个婆子将几只刚涮过的黑漆碗放在日头直射的石台上,细腰几乎是跳了起来:“要死啊!漆碗最忌暴晒,一晒准裂!快给我收到檐下去!不长记性!”
他的声调又高又尖,在这嘈杂的后院里极具穿透力。不过,当他看到阿绾走进来的时候,笑容变得极为真挚,还伸出了双手迎向了阿绾:“我的小阿绾,快来,给我抱抱。”
第116章 无半分疑点
“荆阿绾如今是宫中尚发司的匠人,岂容你这等身份随意攀扯!”
蒙挚一声怒喝,惊得细腰向后踉跄半步,阿绾伸出的手也悬在了半空。
四周正在涮洗器皿的十数名粗使婆子齐齐停了动作,屏息垂首,向着墙角悄然挪步。
“大人啊……”细腰身形虽比蒙挚矮一些,但的确要胖好几圈,可此刻却在瑟瑟发抖,眼眶泛红地瞥向阿绾,再不敢言语。
阿绾望了蒙挚一眼,温声对细腰说道:“莫怕,我过来看看,带了……”
她转身朝蒙挚伸出手,要取那只盛放烤羊肉的灰陶盘。
不过伸手的同时,她已经看到那陶盘早已底朝天托在他掌中——分明方才几步路的工夫,里头焦香四溢的肉块竟被他吃得半点不剩。
阿绾微微蹙了蹙鼻尖,仍将空陶盘接了过来,对细腰说道,“适才路过西市,瞧见这陶盘形制端正,胎体厚实。我记得你窗台那株绿草不是总渗水么?垫在盆下正合用。”
“阿绾,你还惦着这个!”细腰顿时又活泛起来,声音也亮了几分,“那不是绿草,是韭菜,青灵灵的……同你说过多少回,你总记岔,可每回做韭菜煎蛋时,属你吃得最香。”
“可你竟将它搬到雅间去了?”阿绾没再看蒙挚,将陶盘按进细腰手里,“阿母允许你这么干?”她压低声音问,“她现在在干嘛?我可不想看见她。”
细腰偷眼去觑蒙挚,见他仍杵在原地不言不语,但一直盯着他们,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唇齿无声地张了张:“我好怕呀。”
阿绾朝细腰无声地咧了咧嘴,并不回头去看蒙挚,径自向前走去。
明樾台的廊庑阶陛,她闭着眼走都不会踏错半步。
只是除了身后庖厨尚存的烟火人气,越往里走,便越是寂静。
这种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有些恍惚。
她立在大厅中央,此处曾夜夜充溢着椒兰香气、窈窕腰肢与纵情笙歌,如今却只剩一片空洞的冷清。
尤其是那面曾震人心魄的巨大战鼓被移走后,地面只余一方淡色的印痕,更显得四壁空旷,回声寂寥。
不过数日之前,兰姬的婀娜身姿还旋绕于焦衡擂动的鼓点之中,那场胡旋舞跳得酣畅淋漓……
阿绾微微一恍神,细腰已挨近她耳边低语:“台主称病,一直歇在内室,未曾出来过。你若不想看见她,咱们便从……”
“嗯。”阿绾未待他说完,已悄无声息地穿过了空旷的大厅。
脚步落在漆木地板上,轻无声息。
她径直上了二楼,走向那间雅阁——胭脂死在了那里,王贺在这里失踪的。
门口有禁军把守,那门口的两个人看到了阿绾和细腰,又看到跟在他们身后的蒙挚,才各自向两旁挪了两步。
阿绾推开门,一股混着腐肉甜腥的秽气便扑面而来。
禁军虽然已将尸身移走,现场却保持着原状:错金银的烤盘仍歪在席间,盘上那片曾炙烤得滋滋作响的鹿肉早已变色朽烂,浮着一层腻光。蝇虫嗡嗡地盘旋起落,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喧闹。
细腰在门外踌躇,半步不敢跨过门槛。
阿绾则从他手中拿回陶盘,径直走入室内。
窗台那盆茂盛的韭菜栽在厚重的灰陶盆里,她伸手去搬,盆身却纹丝不动。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蒙挚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后,沉默地伸出双手,稳稳将花盆抬起。
阿绾迅速将带来的陶盘垫入其下,边缘恰好吻合。
蒙挚又将花盆沉沉落下,压实。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数次。
二人甚至未曾交换一个眼神。
安置好花盆,阿绾静立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雅阁的每一寸:散乱的筵席、倾倒的酒樽、精致的漆案、陈列着珍玩的多宝格……最后,她的视线凝在墙壁那些彩绘漆板上。
云鸟纹与几何纹交错,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泽。
她想起那日,在始皇衣冠间的密室里,陛下正是从一道看似无异的漆板后现身。
阿绾走上前,屈起手指,开始依次叩击墙上的漆板。
叩,叩,叩。
沉闷扎实的回响,一声接一声,都是实心墙体厚重的反馈,并无空洞异响。
想来也是不该有的。
她幼时常在此玩耍,捉迷藏时钻遍每一个角落,若真有暗室夹层,她怎会不知道呢?
阿绾走回那日她与王贺对坐的位置,席上织锦的缘边还留有被人仓促踏过的皱痕。
王贺身量比她还要高出半头,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何能凭空在此处消失?
连日奔波与思绪纠缠带来沉重的疲惫,她终于还是在凌乱的席上坐了下来。
“还要往何处查?”蒙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不知。”阿绾环视这间屋子,“只是……想暂且歇一刻。”
“方才你叩击漆板,是在寻什么?”蒙挚撩起衣摆,竟也直接在她身旁坐下。
四周蝇虫嗡扰,腐臭气息阵阵扑鼻。
阿绾只觉闷热难当,胸口也有些发堵。
“将军,莫坐此处了,”她蹙眉道,“出去说罢。”
“嗯。”蒙挚闷应一声,起身时动作略显沉滞,分明压着不快。
阿绾轻轻叹了口气,未再多言,起身走向门外。
细腰忙在门槛外伸手来扶,小声念叨:“留心脚下,你小时候就常在这儿摔。”
“仿佛未在此处摔过吧?二楼的门槛倒还矮一些,”阿绾借力迈过,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总摔在一楼那些高槛上,是真疼。圆柳阿姐当年也常抱怨,为何一楼门槛那般高,二楼却低矮许多。阿母说,一楼防雨水漫灌,二楼便不必了。”
“正是呢!”细腰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说来,兰姬今日也在廊下绊了一下,若非我眼疾手快搀住,怕是要跌得不轻。”
“她身姿轻盈,即便摔了,想来也不至于狼狈。”阿绾想起那抹旋转的绯色身影,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欣赏,“若能将她的胡旋融入破阵之舞,柔韧与刚烈相济,想必极是动人。”
“可快别说了,”细腰比划着,“她那身量,站在那群甲士之中……其实她未必比你高……若不算那高耸入云的发髻,瞧着还真不如你挺拔呢。”
说着话,细腰模仿起兰姬将手虚虚举过头顶,做出一个夸张的高髻模样,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第117章 千金才能进
“她没伤着筋骨吧?待解封重开,明樾台还得靠她撑场子。”阿绾随口应着,目光沿回廊扫去,楼下空空荡荡,所有阿姐们的房门都紧闭着。
“估摸是扭了筋,应无大碍。只是……”细腰轻叹一声,习惯性地扯住阿绾衣袖,像幼时那般护在她身侧,生怕她脚下打滑摔倒。“你也知晓,她与胭脂一道来的明樾台。胭脂这一去,她私下哭了好几场,终日闭门不出。今日听闻要移走那面大鼓,才急急跑出来的。”
“她不愿借?”阿绾微怔,“不是说宫中司乐早先已同阿母说定了么?”
“不是不愿意,是……”细腰撇撇嘴,凑近想附耳低语,身后却忽然响起蒙挚一声重咳,惊得他手一抖。
阿绾反手抓住细腰那粗壮的臂膀,反而更亲昵地倚靠过去,笑道:“怕什么,我最爱听你讲这些。”
身后的咳声戛然而止,连呼吸声都似乎屏住了。
细腰偷眼一觑,嘴角忍不住翘起,压低声音道:“我瞧着……她与宫里那位乐师,似乎有些情分。”
“哪位?”阿绾眼睛一亮,身子又贴紧几分,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哎哟,你可比从前沉了……”细腰被她这一靠,脚下晃了晃,忙揽住她肩头稳住。
阿绾笑着捶了他一下:“敢嫌我胖?哪回我的吃食不是大半进了你肚里?”
“自你跑进宫,我总吃不饱,分明清减了许多呢。”细腰嘴上埋怨,眉梢却全是笑意。
“快说,兰姬和那乐师,莫非像从前霜叶阿姐与那货郎一般……”阿绾眸中闪着光。
“这倒难说。反正那乐师叫林景,先前随焦衡来过一回,也试敲过那战鼓,臂力足,鼓点也稳。兰姬随他的鼓跳过一曲。我不懂这些,但听兰姬说,林景的节奏与她的胡旋更相合,比焦衡还好。焦衡的鼓太快,她跟得勉强。”
“……那日我倒未细看。”阿绾回想当日兰姬旋舞、焦衡擂鼓的景象。
“后来林景还说兰姬的发髻不够气派。虽是胡旋舞惯梳的高髻,但在大厅起舞,需更高耸醒目的样式。他还带了牛皮绳来,亲手帮兰姬改梳过一回。那之后兰姬便极中意这发髻,说显得人挺拔。”细腰又比划起那高耸的模样,“你晓得,梳那般髻子极费工夫。”
“用麻绳固定?”阿绾问。
“哪能用麻绳!都是切好的牛皮绳或羊皮绳,韧劲足,才能撑住髻型。麻绳哪有那股力道……对了,方才林景来时,还给了她一包,说是从旧乐器上拆下的,韧得很,正好给她绑头发,一根根理得齐整。”细腰描述着。
“去她房里瞧瞧可好?你知晓,如今我在宫中司发,连陛下的发髻也归我梳……”阿绾声音压得极低,凑在细腰耳边,“陛下的头发,白了许多呢……”
话音虽轻,却如何瞒得过身后武人敏锐的耳力。
蒙挚一步上前,大手猛地按住阿绾肩头,将她从细腰身畔拉开,沉声低喝:“阿绾!慎言!”
阿绾正倚着细腰走,被这突然一拽,惊得踉跄,只得站定干笑:“我失言了。咱们现下去兰姬房里……蒙将军,你同去恐怕不便。”
蒙挚脸色更沉,一句“何处本将军去不得”几乎冲口而出,随即想到兰姬身为明樾台头牌,其香闺非千金难入。自己虽为禁军统领,若无查案之名,确实没有理由硬闯进去。
“本将军在楼下候着。”他拧眉,终究转身下楼,步履行间带起一阵闷风。
细腰望着他背影,忽地小声嘀咕:“咦,蒙将军裤脚怎沾了这许多灰絮?瞧着不像新尘,倒似积年的老灰。”
阿绾也顺势望去,果然见蒙挚深色裤腿上黏着几缕毛絮状的灰白尘垢,在廊下光影里格外显眼。
兰姬已是明樾台的头牌,住处也移到了三楼最敞亮的东厢,紧邻着姜嬿的房间。
阿绾上楼时刻意放轻了脚步,却没想到,姜嬿的房门大敞着。
她人就坐在门内的席上,手中握着一把打磨得锃亮的铜戒尺,似笑非笑地望着楼梯口,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细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忙解释:“台主,阿绾……阿绾回来看看,想瞧瞧兰姬,我便引路上来了……”
“阿绾?”姜嬿眼皮未抬,只将戒尺轻轻搁在膝上,“她如今可是宫里尚发司的人,陛下眼前的红人,与我们这章台楚馆有何干系?怎么,明樾台何时改了规矩,也开始招待女客了?”
她今日未施粉黛,面色有些苍白,衬得眉眼间的凌厉之色愈发清晰,甚至竟然更加尖酸刻薄。
细腰吓得噤声,额头几乎贴到地板上。
姜嬿冷笑一声,目光掠过阿绾:“既然是贵客,要见头牌,便按明樾台的规矩来。一千金,茶水自备。我这儿虽是迎来送往之地,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的。”
“阿母!”阿绾听出话里的刺,一股火直冲上来,“我只是来看看!如今这儿出了人命,又有人失踪,陛下命我……”
“啧啧,这就搬出陛下来了?”姜嬿蓦然站起,声音陡然拔高,极为尖利刺耳,“我拦你了么?我早就说过,你我早就没了关系,别叫我阿母!我姜嬿,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也不敢有!”
阿绾气得指尖发颤,强压下声音:“我不是拿陛下压您。我是来查案。”
“查呀。”姜嬿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一介良民,干干净净,没什么怕查的。”
说着,她竟转身,“哐当”一声彻底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又走到隔壁,一把推开了兰姬虚掩的房门,最后,停在那间小小的耳房前。
那是阿绾幼时的“避难所”。
从前里头堆着姜嬿不用的杂物,却也永远藏着阿绾爱吃的饴糖、糕饼。即便被罚关进去,她也从不会挨饿。
姜嬿的手按在门板上,停了片刻,才猛地推开。
里面空荡荡的,四面白墙,一地冷灰。
什么也没有了。
阿绾怔怔望着那片空白,方才拱起的火气,像被一盆冰水猝然浇透,只剩下一缕湿冷的烟,哽在喉头,呛得她眼眶发酸。
姜嬿背对着她,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微微凸起,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很淡:“看清楚了?这儿,早就没什么可查的,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第118章 心头最软处
蒙挚疾步冲上三楼时,正看见阿绾眼圈微红地僵立在廊中。
他心头一紧,未及细想,已跨步上前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身后,宽阔的肩膀如同一道壁垒,将她与姜嬿彻底隔开。
“现在是禁军奉令查案!”他声如沉雷,怒视着倚门而立的姜嬿,“何处不可进?姜嬿,莫要耽误官家做事!”
“是,小人当真不识抬举,不懂规矩了。”姜嬿眼中毫无惧色,反而漾开一片冰凉的讥诮,“将军既如此说,那便查吧。明樾台已封,姑娘们都在各自房中。要不要我将她们全都唤到此处,让将军——仔、细、检、查?”
她将最后四字咬得极重,眼里更是怒意,“就如查验罪囚那般,褪尽衣衫,一寸一寸地查,可好?”
“姜嬿!你放肆!”蒙挚勃然怒吼,声震梁宇。
这一声怒喝如同号令。
楼下待命的禁军闻声而动,沉重的脚步声骤然从楼梯口轰然迫近。
不止是原本在厅中值守的兵士,连把守前后门的甲士也以为有变,急促的步履声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
刹那间,狭窄的木楼梯被玄色铠甲塞满。
他们右手按在环首刀的柄上,鱼贯而上,动作迅捷而整齐,带着行伍特有的杀气。
金属甲片相互摩擦撞击,发出“喀啦啦”一片凛冽的锐响,瞬间填满了整个三楼走廊,将这里变得如同战场前沿。
细腰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阿绾被蒙挚牢牢护在身后,从他那坚硬的臂膀侧边,只能看见一片令人窒息的玄甲寒光,以及姜嬿在那片寒光包围中,越发挺直而孤峭的背影。
“你如今,还真是了不得了。”姜嬿的目光穿过蒙挚的肩膀,落在阿绾脸上,竟又笑了起来,“带着兵马上门,是来向我示威的么?我说了,我只是个守法的生意人,做着上不得台面的营生罢了,何至于如此阵仗?阿绾,别忘了,你也是从这里出去的。别以为眼下得了些看重,就有什么不同。若有一日失了圣心,你的下场……怕是还不如我们。”
“我知道。”阿绾吸了吸鼻子,将涌上的酸涩强压下去。
蒙挚挡在身前的宽阔背影,恰好遮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
“姜嬿,”她抬起眼,声音有些哑,“你当真不怕死么?”
“我怕什么?”姜嬿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荒芜,“死了倒好,说不定能见着你亲娘。我们姐妹,正好团聚。”
她的每个字都能够精准地刺在阿绾心头最软处。
阿绾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哭着说道:“你……好自为之。”
“自然。”姜嬿面上的笑容依旧明媚耀眼,依稀能辨出当年冠绝明樾台、与阿绾娘亲并称双璧的风华。
那时,愿为她一掷千金的豪客,或许比为她姐姐捧场的还要多些。
可如今呢?
韶华已逝,旁人背地里不过唤一声“半老徐娘”。
除了守着这栋日益沉重的木楼,操持着迎来送往的皮肉生意,她还能剩下什么?
广袖之下,她的手难以自抑地轻颤着。
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沉淀多年、几乎锈进骨子里的恨意,正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这厢的阿绾不再多言,转身疾步下楼去了。
蒙挚深深看了一眼姜嬿,又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细腰和屋内跪伏的兰姬,重重冷哼一声,挥手令甲士退去,旋即也追着阿绾下楼。
阿绾没有走远。
她站在大厅中央的漆木舞台上,目光空茫地投向下方那片宾客坐席。
她自幼在这里长大。
这方台子,她再熟悉不过——边缘的朱漆被无数次裙裾扫过,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台板因常年承重,发出独特的微响;四周低矮的彩绘栏杆上,或许还有她小时候顽皮刻下的浅痕。
曾几何时,这里夜夜喧嚣,灯火通明。
她也曾在这台上,为阿姐们的曼妙歌舞伴舞。
虽然只是不起眼的陪衬,但她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扬袖都极其认真。
胡旋急如风,长袖缓如云,鼓点敲在心上,笙箫漫过耳畔……那份灼热的、鲜活的、带着酒香与汗意的热闹,仿佛还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泪水模糊了视线,怎么止也止不住。
台下蒙挚的身影渐渐氤氲成一团玄色的影。
他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她。
“阿绾。”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甚至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五指微微张开,想接她从那并不高的台子上下来。
阿绾没有动。
她隔着泪眼看他,哽咽着问:“将军,你知道的……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
“知道。”蒙挚点点头,手依旧稳稳地伸向她,不曾收回。
“若有朝一日,我……离开了咸阳,或是……不在了……”阿绾的话断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圆全。
她的心里早已乱作一团,姜嬿的冷言,这几日的变故,王离口中他深爱的“云姬”,元氏眼里令人憎恨的“狐媚子”,还有王大将军家中的那些看不清楚的浑水以及北疆战乱……全都搅在了一起。
她原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得陛下青眼,执尚发司匠人之职,心间悬着那枚小小的金牌,走在宫巷里也能得几分薄面。
可如今这层虚浮的得意,被现实刺得千疮百孔。
她是谁?
说穿了,不过是明樾台这楚馆章台里长大的孤女,侥幸得了份侍奉御前的差事,终究是“奴仆”而已。
而蒙挚呢?
他是蒙氏子弟,世代将门,功勋刻在竹简上,姓名写在朝堂间。
他应当匹配的,是簪缨世家的淑女,是能为他稳固门庭、光耀族谱的闺秀。
自己与他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云泥。
他是九霄之上的鹰隼,而她,不过是宫墙阴影里一株尽力向上攀爬的藤蔓,即便触到一线天光,根却永远扎在晦暗的泥土里。
这念头一生,便如寒冰覆顶,将她心底那点不敢言说、却悄然滋长的情愫,冻得僵死。
这几日查案时他无声的维护,甚至方才向她伸出的那只手……此刻想来,都成了更深的惘然与刺痛。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你还会……记得这里,记得我这样的人么?”话未问尽,她却害怕知晓答案。
第119章 一丝光亮起
“阿绾!”蒙挚心头猛地一缩,没有半分迟疑,竟是足下发力直接纵身跃上了高台。
他全然不顾台下尚有未及散去的甲士,双臂一伸,便将那微微发抖的身影紧紧揽入怀中,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慌和焦急:“你要去哪里?想做什么?我……我一直都在这里,在你身边。”
阿绾的脸猝不及防撞上他冰凉的胸甲,坚硬的金属边缘几乎要划破肌肤。
她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便用力推他。
这一推,却让蒙挚会错了意,心头更慌,手臂收得更紧。
“别……别抱那么紧!”阿绾慌忙抬手护住自己的脸,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你的铠甲这般硬,若划破了我的脸……你、你是要养我一辈子的!”
“养!”蒙挚这才恍然,紧绷的心弦一松,连忙将手臂略略松开,只虚虚地环着她,像是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品玉瓶,“我的俸禄钱袋早交予你了,分明该是你养我才是。”
“我可养不起大将军。”阿绾依旧把脸埋着,声音瓮瓮的,“我兜里……早没钱了。”
“陛下不是赏赐颇丰?你那一百金……应当还有剩吧?”蒙挚一愣。
“都花用了,如今囊空如洗。”阿绾这才抽出手,将那个始皇的钱袋掏出来,瘪瘪地垂着。
蒙挚接过捏了捏,果然空空如也,连半两钱都没有一枚了,他也不由撇了撇嘴:“这……往后真要养不起了?”
“哼,我就知道,男子皆是这般。好听话谁不会说,一到实处便……”她话音未落,却见蒙挚已忙乱地在身上翻找起来。
他先从怀里掏出一个寻常的葛布小钱袋,想了想,又从颈间扯出一块系着红绳、触手温润的白玉环佩,接着竟抬手从自己束得齐整的发髻里,摸出一枚藏得严实的金锭。
他蹙眉思索一瞬,竟又单膝蹲下,从军靴靴筒内侧抽出一柄精巧的鎏金匕首。
他将这零零总总、还带着体温的物件,一股脑全塞进阿绾手里。
“你瞧瞧,这些够不够?身上暂时只有这些了。”他还真是直白又认真,“我军营榻下还有些积存,蒙府我房中……大概还锁着一百金。房门钥匙在管家处,你自去取便是,他都认得你,断不会阻拦。对了,我还借给吕英十金,可以找他要回来,陈良那边也有五金,说这几日就要还我的……你容我想想,谁还欠我钱来着……”
阿绾怔怔地看着手中这一堆突如其来的“家当”,又抬眼望进他因急切而格外灼亮的眸子里。
那份毫无保留的、近乎笨拙的真诚,像一道暖流,猛地冲垮了她心里最后一道堤防。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出,这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声音还挺大的。
蒙挚登时又慌了手脚,扎煞着一双惯于握剑持戟的手,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总是怕伤了她……只能无措地僵在原地。
他看着阿绾的泪水一颗颗滚落,砸在她掌心里那枚金锭上,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带着罕有的小心翼翼:“怎、怎么又哭了……是我说错话了?还是……这些太少了?是比陛下大手一挥赏赐的少……但是……我手里现在只有这么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那……我去跟祖父说,让他把蒙家大库的钥匙给你,如何?库里头……总还有些能入眼的东西,反正听说蒙家的家当都在里面了,你随便……”
“你胡说!”阿绾抬起泪眼瞪他,鼻尖红红的,“蒙大将军怎么可能把家库钥匙给我?骗人!”
“哎!我几时要骗你?”蒙挚也皱起眉,神色更是认真,“祖父临行前,本来是要将大库钥匙交给我的,说‘日后成了家,便交由你妻子掌管’。我当时便问了一句:‘阿绾行么?’他老人家看着我,只回了一句:‘你觉得她行,她便行。’”
“什么时候说的?蒙大将军都南边大半年有余了,你如今这般说,我找谁对质去?”阿绾偏过头,语气里是不信,眼底却有一丝光悄悄亮起。
“就是他走之前那日,在演武场边说的!”蒙挚见她不信,急得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扁了扁嘴,这动作由他做来,竟有种笨拙的可爱,“横竖再过几日祖父便奉召归咸阳了,你亲自问他便是!我若有一字虚言,便叫我……叫我去给陛下陪葬,做个陶铸的将军俑!”
“哼,我自然会问的。”阿绾用力擦了擦眼泪,终是抬起头,认真地望向他。
这一望,却让她微微怔住。
蒙挚此刻急切的神情,竟比平日冷峻的模样更加生动。
那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眉眼,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真诚,而自己的影子,正清晰地映在他澄澈的瞳仁里。
在他的眼中,她看见自己鬓发微乱,眼圈红肿,却并非卑微渺小,而是被一种专注而柔和的光包裹着。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也可以是这般模样……
一时间,四周甲士退去的细碎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都仿佛潮水般褪去。
她只听见自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轻轻“嗡”了一声,而后化作一片无声的悸动,让她忘了言语,只是痴痴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阿绾……”蒙挚终是忍不住,又轻轻将她拥住。
这次他学乖了,手臂收拢得极缓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下颌小心翼翼地贴着她的发髻,声音闷闷的,“莫要再哭了。你一流泪,我这里……”他抓着她的双手,按在自己冰凉的胸甲上,底下是狂跳如擂鼓的心,“便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嗯。”阿绾应了一声,鼻音浓重,却到底慢慢止住了抽噎,将脸侧靠在他肩头。
冰冷的甲胄硌着皮肤,可底下传来的体温却是滚烫的。
“方才……你去哪儿了?”蒙挚的脸颊在她简单绾起的发丝上轻轻蹭了蹭,悄悄蹭去自己眼角那一点湿意,声音里带着尚未散尽的后怕,“我去了白辰家,但也寻不见你,以为……以为你……”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
“去了西市……还有西城门。”阿绾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够听得到。
蒙挚身体微微一僵。
他稍稍退开一点,低头看进她的眼睛:“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第120章 那只大肥鸡
“嗯。”阿绾低下头,将蒙挚塞过来的那堆零碎物件仔细拢进自己怀中,最后拿起那柄鎏金小刀。
刀身连鞘不过一掌余长,入手却沉甸甸的。
她拇指轻轻推开一点,露出窄细的刀身,寒光如水。
刀柄以青铜铸就,通体鎏金,上琢简洁的云雷蟠虺纹,尾端穿孔,系着一小截玄色绦带。
样式并非军中常见的形制,倒更似贵族随身饰物或女眷用以裁帛的用具。
“这是你防身之物吧?”她的眸光一闪,指尖摩挲过微凉的刀柄,“你还是自己留着妥当。”
“哎,本就是特意为你打的,刚刚做好的。”蒙挚握住她持刀的手,将刀鞘轻轻推回,“花了十金呢,寻了极好的铸造匠人,特意做成这般式样,不显眼。你带在身边,我心安些。”
“可别。”阿绾连连摇头,将手抽回,“我在陛下身边伺候,连根多余的簪子都不能随意戴。这发间金簪,已是陛下特旨恩典。尚发司上下,谁敢私藏刀剪?便是一柄小小的修须刃,用罢也须即刻交还主事登记入匣。”她抬眼看他,眸中带着无奈的笑意,“与其给我这个,那十金还不如直接予我呢,好歹能买好些饴糖糕饼。”
“阿绾!”蒙挚脸色一沉,语气里透出了不悦,但却被她接下来的模样堵住了话头。
只见她唇角弯起,方才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一个极明亮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拨云见日,将眉宇间笼着的轻愁与疲惫一扫而空。
因哭泣而微红的眼角与鼻尖,反倒为她清丽的面容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边,眸子被泪水洗过,亮得惊人,映着厅中昏暗的光,竟似有星子落入其中。
她素来不施粉黛,此刻这般破涕而笑,有一种浑然天成、不事雕琢的动人。
蒙挚看得一怔,心头那点气恼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目眩神迷,连呼吸都滞了滞,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责备的话来。
不过,他还是执意拿起那柄鎏金小刀,塞进了阿绾宽大的腰封间。
动作间,他眉头始终微微锁着。
“还是带着。”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不再是商量的口吻,“刀身短,藏得深,旁人瞧不见。”他系好她腰侧最后一缕丝绦,手依然放在腰封之上,仿佛隔着衣料,都能触碰到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忧虑。
他如何能心安?
这咸阳城表面下的暗流,王贺的失踪,明樾台的命案,还有阿绾总是独自涉险的性子……每一件都缠绕着他的心神。
他不能时刻守在她身侧,那至少,要留给她一件能握住的东西。
这冰冷的金属,此刻成了他无法言说的牵挂与无能为力的焦灼,唯一具体的寄托吧。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开半步,目光在她腰间那已看不出异状的平整处停留一瞬,沉声道:“走吧。”仿佛藏起的不是一柄小刀,而是他一颗悬在半空、无法安放的心。
离开明樾台时,阿绾在门槛前停住脚步,特意俯下身,伸手为蒙挚掸了掸裤脚边那圈灰白的絮尘。
她的手指在那异常的积灰上略微停顿,目光若有所思地闪了闪,却未多言,只轻轻拂净,随后直起身,又摆弄了一下大门口的那几盆花花草草之后,才与他并肩走了出去。
就在明樾台大门关上时,三楼廊柱的阴影后,便有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收回了目光。
“吱呀”一声轻响,一扇房门被轻轻合拢。
明樾台内外,重归一片死寂。唯有穿堂风掠过空荡的厅堂,拂动垂幔,发出悉索的微响。
不过,片刻之后,这道身影又闪了出来,去看了大门口的那几盆花花草草,随即伸手在泥土了探了探,抠出了一枚小木牌。
蒙挚送阿绾回到咸阳宫墙外时,日头正盛。
宫门前的阔地上,正撞见白辰、白霄两兄弟领着十余名禁军甲士回来。
他们显然在烈日下奔波了整个晌午,玄色甲胄被汗水浸透,深一道浅一道地贴在身上,脸庞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连脚步都透着沉甸甸的疲惫。
白辰一眼就瞅见了蒙挚手中拎着的那只油纸包裹、形貌饱满的大肥鸡,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将军!这……这是我阿母的手艺!她怎会把这给你?”他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是给阿绾的,我顺路去取了来。”蒙挚面不改色,转而板起脸训斥道,“让你们去寻人,这都几日了?半点有用的踪迹都摸不着?”
“将军,天地可鉴啊!”白辰立刻叫起屈来,嗓门洪亮,“我们是一坊一闾地筛,连人家后院的柴堆、茅厕都翻了三遍!这几日弟兄们脚底都快磨穿了……”
“白辰,白霄。”一直静立的阿绾忽然轻声开口。
她站在宫墙巨大的阴影边缘,夏日正盛的日头为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边。
奔波一日,她发髻稍松,几缕青丝被汗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边,非但不显凌乱,反添了几分生动的柔婉。
她肤色本就白皙,此刻被暑气蒸出淡淡的绯红,宛如上好的白玉映着霞光。那双总是清亮灵动的眸子看向他们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然澄澈。
“先去用饭吧,”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静下心来的力量,“下午……不必再出去搜寻了,都好好歇一歇。”
“啊?”白辰的嗓门又拔高了,满脸愕然。
蒙挚迅速瞥了阿绾一眼,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捂住了白辰的嘴,低声喝道:“聒噪!让你做什么,照做便是,哪来这许多废话!”
“呜呜~~~”白辰徒劳地挣扎了两下。
一旁的白霄已利落地躬身抱拳:“喏!阿绾所言,自然有理。”
阿绾见状,唇角轻轻弯起。“快去吧,吃饱些,也可小睡片刻。记住,莫要引人注意。”
蒙挚心中疑问丛生,但与阿绾相处日久,他深知她每每看似突兀的言行,背后必有缘由。
他不再多问,只对白辰白霄挥挥手:“速去。”
“喏!”白霄应得干脆,扯着仍一脸懵懂的白辰,接过那只大肥鸡,带着手下甲士匆匆往皇城禁军驻扎的营区去了。
待他们走远,蒙挚才转向阿绾:“那鸡……你不留着吃?”
“将军不想吃么?”阿绾侧头看他,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哎……”蒙挚被她看得心头一软,语气也缓了下来,“哪里还吃得下。你晌午那陶盘里的烤羊肉,倒真是香……全进了我肚里。”
他顿了顿,望向她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些后知后觉的期待,“那肉……你本就是特意留给我的,对不对?”
阿绾眨了眨眼,笑意更深:“蒙大将军,怎么……到此刻才想明白呢?”
第121章 饱足之乐中
始皇的寝宫始终很安静。
宫人皆知,陛下已在堆积如山的简牍后坐了整整一日,未曾召见任何臣工。
连李斯、蒙毅等重臣,也皆在署衙为北征之事奔波忙碌,偌大的宫苑便显得愈发空阔。
始皇不歇,在偏殿等候侍奉的乐师们却得以暂时回住处休整。
唯独负责《破阵乐》的一干人等无法得闲——以焦衡、林景为首的乐师,正为出征前的演礼紧锣密鼓地准备。
为免鼓乐之声惊扰圣驾,他们得了许可,将排练之所移至禁军校场的一角。
《破阵乐》并非繁复的雅乐,其精髓在于力与声的磅礴交融。
一百名精选的魁梧甲士,披玄甲,执长戟,随着战鼓的号令,操练一套简朴而刚猛的行军拳。
拳脚起落,吐气开声,与那雷霆般的鼓点严丝合缝,旨在激荡血气,砥砺军魂,是大军开拔前不可或缺的壮行仪式。
大秦锐士的操演之法本已千锤百炼,乐师与军阵之间只需磨合数次,便可气势贯通。
此次北伐,意在收复故土云中郡,意义非凡。
故而演练所用,已非平日那些鼓皮松哑的旧物。
焦衡调来的二十面战鼓,以坚韧的牛皮蒙面,赤漆涂身,在校场上一字排开,已颇具威势。
排练开始。
起初是零星试探的鼓点,如远山闷雷。
待焦衡立于阵列中央,将手中沉重的双槌高高举起,猛然击落——
“咚!!!”
一声巨响,仿佛不是发自鼓面,而是从大地深处迸裂而出。
紧接着,周围十九面战鼓齐齐应和,鼓点由疏而密,由缓而急,顷刻间汇成一片席卷天地的狂涛。
甲士们的呼喝声裂石穿云,每一步踏地都引得尘土微扬。
而在这片令人血脉贲张的声浪中,有一道声音尤为沉雄,如巨龙低吟,压住了所有杂响——那正是取自明樾台、需两人合抱的巨型战鼓。
每一声重槌,都让空气为之震颤,声波如同实质的涟漪,远远荡开。
远在寝宫之中的始皇,都搁下了手中的简牍。
他并未抬头,只是静听着那穿越重重宫墙、已然模糊却依然浑厚的隆隆余韵,一下,又一下,如同大秦帝国雄浑的心跳,正叩击着咸阳的夜晚。
他的眼前是摊开的北疆舆图与调兵简牍,以及那份雁门的布防图。
而在那高大的帝座之下,御席边缘,却跪坐着的是阿绾。
她身前摆着一张低矮的赤漆小案,案上琳琅满目:一盏热气腾腾的羹汤,一碟切得齐整、油光发亮的牛肉,几块松软的麦饼,还有一小碗水渍的秋梅。
她吃得极为专心,细白的牙齿小心地撕开牛肉纤维,偶尔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微微鼓起,嘴角还沾着一点晶亮的油光,全然沉浸在简单的饱足之乐中。
若非有这张食案在,她那恭敬的坐姿,倒真像是犯了错被罚跪于此一般。
始皇的目光从冰冷的舆图上移开,落在那个发髻略微松散的脑袋上。
殿内太过寂静,她那细微而满足的吞咽声,还有食物被撕开的细微声响,竟奇异地穿透了始皇的耳膜。
令他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玄色深衣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悄然走到小案旁。
驻足看了片刻,他忽然伸手,从那碟炙肉中拈起最小的一块,放入口中。
肉质尚可,但调料似乎放得重了,咸意过后,舌尖只余一丝柴硬与烟火气,御厨精心调制的滋味如今也不好吃了。
他微微蹙了下眉。
可一抬眼,正瞧见阿绾偷偷抬眼看他,眸子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子,带着一点点被抓包的忐忑,还有更多“是不是很好吃”的期待。
她嘴角那点油光,在烛火下亮得有些可爱。
始皇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那蹙起的眉峰不知不觉舒展开。
他慢慢将那块其实并不算美味的肉咽下,目光重新落回她那单纯满足的脸上,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觉,似乎被这缕人间烟火气稍稍冲淡了些。
“尚可。”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也没再回到那堆冰冷的简牍后,只是负手立于案边,看着她又低下头,欢欢喜喜地对付起下一块肉来。
似乎看着她吃那寻常食物,也便有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晌午不是才用了烤羊肉?此刻竟还吃得下?”始皇垂眸看她,语气里还有些嗔怪的意味。
“陛下啊,天都黑透了,自然又饿了。”阿绾腮帮微鼓,含糊应着,手上动作却没停。
殿内静了片刻,只余她小口咀嚼的细微声响。
始皇的目光缓缓移向御案上那份已然“失窃”的北疆布防图副本,声音沉了下来:“所以,依你的说法,今日便只作不知,那张图……真的被带走了?”
“嗯。”阿绾点点头,咽下口中食物,也瞥了一眼那卷简牍,“此刻想必已到了他们手中。最快……明日便会设法送出城去。”
“为何不即刻收网擒拿?”始皇的指尖在漆案边缘轻叩一下。
阿绾放下手中的炙肉,抬起脸:“陛下,小人方才也说了,设一个圈,等他们都聚到一处再动手。若单个捉了,彼此抵赖,攀咬不清,反倒麻烦。届时人赃并获,铁证面前,慌乱之下,真话才容易掏出来。”
“这套进退拿捏、引蛇出洞的本事……”始皇眉头微蹙,审视着眼前这个尚带稚气的少女,“你从何处学来?”
恰在此时,阿绾将一颗水渍的秋梅推到他手边。
始皇顺手拈起放入口中,顿时一股尖锐的酸意弥漫开来,激得他眉头锁得更紧。
阿绾瞧见他被酸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道:“是阿母教的。”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从前明樾台里,有位阿姐偷了恩客随身带的供香,分给了几个相熟的姐妹,想在月圆之夜焚香祈愿。那香……其实是宫中流出的贡品。阿母知晓后并未声张,只等到月圆那夜,她们聚在一处焚香时,才带人进去,抓了个正着。那几个姐姐……被罚得很重。”
“姜嬿……也这般打过你?”始皇忽然问,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背上。
“打过的。”阿绾咧了咧嘴角,“她有一把铜戒尺,打人疼极了。霜叶阿姐说,我背上有一道旧疤,便是她打的时候留下来的。那时我大概只有两岁,不知从哪儿爬了出来,掉在了正在宴饮的宾客席上,搅了局,惊了客。阿母……当场便用那戒尺狠狠责罚了我……听说啊,差点就没救过来。”
烛火跳动着,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
始皇凝视着她,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幼小孱弱、遍体鳞伤的女童,在冰冷的地上蜷缩颤抖的模样。
他沉默良久,深沉的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是凛冽的寒意,又似某种柔软的痛惜,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既待你如此,”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落在空旷的殿内,带着些温柔,“你又何必……还认她这个‘阿母’呢?”
第122章 你担得起么
“大约……只是习惯了吧。”阿绾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她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重新拿起一块松软的麦饼,小口小口地咬着,咀嚼得很慢,仿佛要借着这个动作,把某些翻涌起来的旧时滋味,和着粮食的香气,一起慢慢地、用力地咽回心底去。
那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第一次挨了打,疼得发抖时,还是她跌跌撞撞扑进的那个带着脂粉气的怀抱;或许是生病发热,昏沉中有人彻夜用凉帕子覆着她的额头;也或许,只是每日清晨,总能听见门外那个熟悉的声音,不耐烦地催促她起身梳洗……恨是真的,怕也是真的,可那些零零碎碎、掺杂着疼痛与一点点温存的记忆,年深日久,早已和“阿母”这个称呼纠缠在一起,长成了她骨血里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像呼吸一样自然,也像呼吸一样,难以割舍,无从解释。
所以,如果……过了今晚的短暂平静,一切还会像从前一样么?或者说,她……还会活着么?
阿绾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
纷乱的思绪深处,却又有一丝庆幸——至少,至少让她瞧见了吧?瞧见蒙挚方才在台上,如何急切又笨拙地将所有值钱物件塞进她手里;瞧见他如何皱着眉,低声说“养”;瞧见自己被他护住时的真情实感的模样。
阿母若看见了,那双总是冷嘲的眼眸中,会不会……也掠过一丝……欣慰?
就像很久以前,她偶尔瞥见阿绾终于学会了那支很难的惊鸿舞时,那转瞬即逝的柔和笑意。
她只是安静地吃着饼子,没有再说话。
始皇自不知这小小女子心中正翻涌着怎样斑驳的旧日光影。
他只觉得古怪:为何眼前这最寻常不过的麦饼,此刻看来,竟也仿佛带着诱人的香气?
他目光在阿绾满足的侧脸与金黄的饼子间游移一瞬,终是又伸出手,默默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粗粝的麦麸口感依旧,朴素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
但或许是因为看着她吃得那样专注香甜,那原本平淡的粮食滋味,在唇齿间竟也慢慢化开一丝踏实的甘甜。
比午时尝的那一口,似乎……是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却落在殿外摇曳的烛火上,若有所思。
寝殿门外,赵高与洪文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却将内里情形尽收眼底。
见陛下竟又用了块饼子,洪文眼角微跳,小心翼翼地用口型无声问道:“陛下今日进得多了……是否该劝止?”
赵高眼帘都未抬,只撇了撇嘴角,同样以口型无声回道:“要去你去。里头那位小祖宗若没吃饱,你敢不给加?”
洪文眉头拧起,口型更夸张了些:“还要加?”
赵高这回索性翻了个更大的白眼,仿佛在说“这不废话”,不料动作稍大,竟让檐下飘来的细微烟尘迷了眼睛,只得强忍着揉眼的冲动,面色憋得有些古怪。
果然,两人这厢“交谈”还没完,殿内始皇低沉的声音已稳稳传来:
“赵高。”
“臣在。”赵高即刻躬身,趋步入内,姿态恭谨无比。只是眯着眼睛,很是不舒服。
“再传一份饭食来。”始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仍看着案几,“给朕……添一碗粟米粥便可。”
“喏。”赵高利落应下,躬身退出时,目光飞快地扫过阿绾面前已空了大半的食案,心中了然。
退至门外,与洪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无声地疾步安排去了。
殿内,阿绾抬起头,眨了眨眼,看着始皇还在大口吃着麦饼,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很快,送来的餐食果然简素:两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两碟黑陶小盏盛着的腌渍菜蔬。
赵高亲自端放妥当,垂首时低声劝道:“陛下,夜色已深,不宜多食,恐伤脾胃。”
“阿绾,可听见了?”始皇眼帘未抬,话却是对阿绾说的。
“嗯,听见了。”阿绾捧着粥碗,乖乖点头。
赵高嘴角抽动一下,正要躬身退下,却被始皇叫住。
“慢着。”始皇的声音压得极低,“去将李斯、蒙毅、内史腾悄悄传来。再唤蒙挚、百奚、严闾入宫。记着……”他抬眼,目光凌厉起来,“务必隐秘,不可令任何人察觉。”
赵高听得这一连串重臣近将的名字,心头猛地一跳,眼皮都抬起了几分。
“还有,”始皇略一沉吟,补充道,“去传李信。让他……换身素净常服,莫着甲胄。”
“喏。”赵高额角渗出细汗,面上却愈发恭谨,深深一揖,倒退几步方转身疾步而出。
殿外夜色浓重,他脑中已飞快盘算起传召的路径与人手,务求悄无声息。
阿绾低下头,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粟米粥。
米粒煮得软烂,粥水温润顺喉,更妙的是里面竟掺了些许饴糖,化作一丝熟悉的清甜。
这滋味……倒像是在城外大营里喝过的。
她安静地吃着,仿佛对周遭骤然紧绷的气氛毫无所觉,只有长长的睫毛在热气后轻轻颤动。
始皇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片刻,复又移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指节在案几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阿绾,”始皇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比先前更沉了几分,“你当知此计之险。若一击而中,自是最好。可若你所料有差,沦为笑谈尚在其次,打草惊蛇,令暗处之人惊觉隐匿,再难寻踪……这后果,你担得起么?”
阿绾闻言,轻轻将粥碗搁在案上,碗底与漆案碰出细微的一声脆响。
她敛袖,在席上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坐好,背脊挺得笔直,低下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事已至此,终归……要试上一试。若因畏错而束手,贼人便永在暗处。”
“是啊……万一呢。”始皇静默片刻,忽地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倒带着一丝喟叹,“朕……果然是年岁渐长了。思虑再三,权衡过多,反倒失了少年时那般不管不顾的锐气。”
“陛下并非失了锐气。”阿绾抬起头,目光澄澈,烛光在她眼中跃动,一片赤诚,“陛下所思,是天下棋局,牵一发而动全身,自然慎之又慎。而小人……小人只是盯着眼前这一方棋盘,只想解开这一隅的困局。眼界不同,行事自然不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陛下肯听小人之言,肯信小人之计,在小人心中……陛下已是极好、极难得的明主。阿绾……谢陛下信任。”
她那亮晶晶的眼眸里映着帝王的身影,也映着一种近乎孤勇的恳切。
第123章 千娇百媚生
寅时三刻,咸阳皇城的巨大门枢在晨雾中发出沉重的呻吟,缓缓洞开。
一辆黑篷马车碾过微湿的青石板路,辚辚驶出。
驾车的是两名神色肃穆的禁军甲士,而在他们身侧,坐着满脸倦容、不住打着哈欠的吕英。
车厢内横躺着两面半人高的赤漆战鼓,鼓身随着车身微微摇晃,蒙皮的鼓面在昏暗车厢内泛着哑光。
昨夜排练后,乐师焦衡寻到吕英,说预演时发觉鼓音杂乱,提议将原属城外大营的两面战鼓先行送还。
“这两面鼓的牛皮老了,”焦衡指着鼓面边缘细微的裂纹,“敲起来有颤音,沉不下去,恐会影响全军合奏时的气势。”
乐师林景也在旁附和,说明樾台恰有两张硝制得极好的牛皮,不妨顺路去取了,一同带往大营修补更换。
他还建议让兰姬随行:“她手巧,知晓如何绷鼓调音,补过的鼓声音更匀。”
吕英当时便皱起眉:“何必急于一时?待天亮开市或者后日开了城门,另遣人送去便是,何须此刻出城?”
焦衡却摇头,神情恳切:“《破阵乐》讲究的是城内城外鼓声相和,共震天地。大营那边十面鼓中有破损严重的,本想着凑合用就好了。但如今这里多了两面战鼓,不如就送过去,万一有变,立刻就能顶上。此事……关乎军容士气,耽误不得。”
林景站在一旁也补充道:“修补需时,早些送去,也好让营中匠人着手准备。”
吕英揉着发胀的额角,想起自己确也需往大营运送一批新制的大秦玄色旌旗,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行吧,你说什么都对。反正陛下要那个震天动地的气势……我走这一趟。”
此刻坐在颠簸的车辕上,被清晨凛冽的寒意一激,吕英残余的睡意才彻底散去。
他回头又望了一眼车厢内那两面沉默的战鼓,它们静静地躺在阴影里,鼓身上褪色的玄鸟纹饰在朦胧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肃杀。
昨日陛下严令全城静默,禁止无故走动,此刻的街巷死一般寂静,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上积水的声响,显得格外空旷。
吕英示意甲士将马车先驶往明樾台。
那座往日彻夜笙歌的楼台,此刻正门紧闭,在灰白的天色下倒也是平淡无奇。
叩门许久,才有一个粗使婆子睡眼惺忪地将门拉开一道缝。
她一见门外是披甲执戈的军士,吓得一个激灵,慌忙道:“军、军爷……这是何故?我们这儿不开门,安分守己,绝无……”
“行了,”吕英不耐烦地摆手,“叫兰姬出来。乐师林景让她拿两张硝好的牛皮,随我们去一趟城外大营。”
婆子一听不是来封楼的,神色稍缓,但仍有些迟疑:“这……奴得先回禀台主一声……”
“回禀什么!军务也是她能耽搁的?”吕英拽了拽身上的铠甲,发出铿然轻响,脸上都是不耐烦,“放心,办完差事,人就给你们送回来!”
婆子偷眼又瞧了瞧他身后马车和那两面战鼓,这才诺诺应声,趿拉着鞋子急急往后院跑去。
不多时,一道窈窕身影便提着曲裾深衣的下摆,快步从楼内走出。
正是兰姬。
她面上脂粉未施,却依旧眉眼深邃,别有一番清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那巍峨如云的高耸发髻,乌黑光润,以数根暗色的皮绳紧紧盘束固定,层层叠叠,几乎要与明樾台三层的飞檐比高。
晨风微拂,发髻纹丝不动,足见编结之紧密扎实。
吕英看得一愣,脱口而出:“你这发髻……这般高耸,我这马车顶篷,怕是容不下吧?”
“无妨,奴坐车辕处便好。”兰姬声音柔婉,朝着吕英微微一福身,抬眼时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恭敬又带着一丝属于明樾台头牌的、浑然天成的妩媚。
吕英这般常年在军营打滚的粗豪校尉,何曾与这般姿容的女子打过交道,顿时只觉得眼前亮了亮,方才的烦闷不耐一扫而空,不由自主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那……那你可坐稳了!”
他忙不迭地招呼起来,还将兰姬带来的两卷牛皮放到了车上。不知怎的,他的手忽然一抖,牛皮掉落在地上。赶紧捡拾起来后,还打开查看了一下,是不是弄脏了。
驾车的两名年轻甲士倒是极有眼力劲儿,迅速向两旁挪了挪,为兰姬腾出车辕中央最平整的位置。
其中一人还飞快地从车板下扯出一块虽旧却干净的葛布垫子,仔细铺好,粗声粗气道:“姑娘,垫着些,免得颠簸。”
“多谢军爷。”兰姬再次莞尔,那笑容在晨光熹微中绽开,仿佛带着幽兰初露的香气,眼睫微垂间风情自生。
她侧身,姿态优雅地扶着车辕边缘,轻盈地坐了上去,那高耸的发髻几乎要触及篷檐。
吕英与两名甲士不约而同地吞咽了一下,目光在她姣好的侧影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窘迫与惊艳。
他们没再多话,利落地翻身上车,仿佛要将那片刻的失态掩藏在行动中。
“驾!”
马车再次辚辚前行,碾过空旷寂寥的长街。
车辕上,兰姬端正地坐着,玄色的曲裾与巍峨的发髻在薄雾中勾勒出一道静默的剪影。
吕英憋了半晌,目光总忍不住往那巍峨的发髻上瞟,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问道:“我……我就是好奇,你这发髻梳得这般高,这般紧,夜里……可怎么安睡?”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很是突,耳根隐隐发热。
兰姬闻言,侧过脸来望着他,忽然嫣然一笑。
那笑容在渐亮的晨光里蓦然绽开,犹如带露的牡丹瞬间灼灼,明艳得几乎让人不敢逼视。
“军爷有所不知,”她声音柔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慵懒,“这是专为胡旋舞梳的‘凌云髻’,昨夜奴一直在练习新编的舞段,便索性将发髻梳好,未曾拆解……其实,一夜未眠,身子都酸得紧呢。”
她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掠过吕英赧然的脸。
“啊……原、原来如此!”吕英恍然,脸上那点热意“腾”地蔓延开来,手脚顿时不知该往哪儿摆,只好用力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街边紧闭的铺户。
兰姬将他这副窘态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她要的便是这般效果——让身边所有的男人都是心思浮动,无暇他顾。
她随即又微微敛了笑容,显出几分认真解释的模样,柔声道:“军爷莫看它高耸,其实盘得极牢,用的是特制的发油与韧皮绳,即便躺卧,也不易松散。至多……枕上会落些极细的发丝,次日用发油抿一抿,也就光洁如初了。”
她边说,边不经意般抬手,用指尖极轻地拂过鬓边一丝其实并不存在的碎发,姿态优雅自然。
吕英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手指移动,愣愣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再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得转回头,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雾霭缭绕的街道,唯有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对了,军爷,奴还要再带一个人去,奴可自己弄不了这些的。”兰姬又笑了笑,真是千娇百媚生。
第124章 舞姬的心思
“哦?”吕英闻言,下意识又回头瞥了一眼车厢——里头明明空荡得很,再坐三五个人也绰绰有余。
“倒也不是旁人,”兰姬声音轻缓,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姿态,“是王离大将军的夫人,尉氏。夫人乃是制鼓的大家,明樾台那面镇场的大鼓,便出自她手。”
她顿了顿,唇边那抹笑意染上些许复杂的意味,“说来也巧,奴得了这两张牛皮,原是想做五十面小鼓,给楼里添些胡乐新趣。那日在西市皮货铺子遇见尉夫人,她竟也在挑选上好的牛皮。奴这等身份,怎敢与将军夫人争抢?自然是退让了。结果,夫人说这东西还是让给奴……取乐好了。”
她话语里的自嘲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一个是章台楚馆的舞姬,一个是勋贵将军的夫人,云泥之别,连看上的皮料,都不得不“自愿”拱手相让。
吕英听完,眉头拧了起来。
驾车的两名年轻甲士更是直接,脸上立刻浮现出愤愤不平的神色。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啐道:“嘁!那些高门里的夫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平日里瞧见我们这些军汉,鼻孔都恨不得朝天,仿佛我们身上带着晦气!”
“哎,快别这么说,”兰姬连忙摆手,语气温婉地劝解,眼神却悄悄观察着他们的反应,“本就是奴用不着那般好的皮子。尉夫人是用来制作军鼓,乃是正事、大事。奴不过取乐而已,岂能相提并论?如今……不正是用上的时候么?林乐师也与奴说了,能为军中尽些微薄之力,是奴的福分。”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里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反而更惹人怜惜。
吕英沉默了片刻,看着晨光中她纤细的背影和那仿佛承载了重量的高耸发髻,瓮声瓮气地冒出一句:“……委屈姑娘了。”
兰姬侧过脸,对他又是嫣然一笑,那笑容在薄雾中如同沾了露水的花儿,带着一种混合了柔弱与坚韧的奇异光彩,没再说话。
马车辚辚,载着各怀心思的几人,朝着王大将军府方向不紧不慢地驶去。
今日咸阳封禁,连前来大将军府吊唁的宾客也没有了。
府邸门前一片安静,渐渐升起的日头隐约有了燥热之意。
昨日的车马痕迹犹在,衬得此刻的寂静愈发突兀,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唏嘘。
方才还为兰姬抱不平的两名甲士,此刻也噤了声,默默整理了一下甲胄——毕竟眼前是威名赫赫的王府,门楣高大,石兽肃立,那无形的威压让他们本能地收敛了神色。
大将军府的朱漆府门紧闭。
吕英上前,握住沉重的铜环叩击数下,门扉开了一道缝。
他将来意简明告知门内老仆。
管家不敢怠慢,匆匆往后堂通传。
后堂内,尉氏正哄着小儿子用朝食。
孩子不过五六岁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一会儿摆弄漆勺,一会儿又黏过来扯着母亲的衣袖,闹得尉氏有些无奈。
听闻前门有禁军为战鼓之事而来,她只得牵起小儿的手,一同往前院走去。
吕英见尉氏出来,立刻抱拳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将送还战鼓并需能工修补之事重新禀明。
兰姬此时也轻盈地从车辕上跃下,垂首敛目,朝着尉氏盈盈一福,姿态恭谨,又将林景乐师所言、牛皮由来及修补之请细细说了一遍,声音柔婉清晰。
尉氏目光平静地扫过兰姬那身与场合不甚相宜的艳丽曲裾,以及那过分醒目的高髻,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只微微颔首:“既是为北征助威之事,我自当尽力。家翁灵柩在此,府中诸事繁杂,我若往城外大营,耗时恐不短。此事……还需禀过婆母方可定夺,还请军爷稍候片刻。”
她言辞得体,情理兼备。
吕英自然应允:“夫人思虑周全,理当如此。”
他忽又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小陶罐,双手递上:“还有一事。这是尚发司的阿绾托卑职转呈给老夫人的。她说昨日承蒙老夫人款待,无以为谢,听闻老夫人喜食宫中腌渍的秋梅饼子,特寻了一些,聊表心意。”
尉氏明显一怔,接过那极为简朴的小陶罐。
她想起昨日婆母元氏对阿绾与蒙挚那股异乎寻常的热络,心下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便释然了——这般不涉贵重、只关乎口腹喜好与小女儿心思的回礼,倒也像是那个眼神清亮的梳头少女会做的事。
“有劳吕校尉转交,也代我和家母谢过阿绾。”尉氏将小罐握在手中,语气缓和了些,“请诸位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说罢,她牵着仍好奇张望的儿子,转身款款步入那深深庭院,背影端庄而沉稳。
门前,又恢复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那两面战鼓在马车中,沉默地等待着。
左右无事,众人只在大将军府门前的空地上静候。
晨风微热,卷起细微的尘土。
兰姬扶了扶自己那巍峨的发髻,缓步踱回车辕边,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方才那秋梅饼子……当真那般可口么?”她望向吕英,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阿绾说好吃,她向来就偏爱这些酸甜零嘴。”吕英咧嘴一笑,谈起阿绾时神色明显松快了些,带着一种熟稔的调侃,“为了口吃的,她能惦记好久。”
“听闻她是从明樾台出去的,竟还是台主的亲生女儿?”兰姬侧身坐上马车边缘,姿态依然优雅,“我入明樾台时,她早已不在了,只听姐妹们偶尔提起,语焉不详。”
“唔,是有这么回事。”吕英点了点头,“听她自己念叨过,说是她阿母逼她学舞,她懒怠,不肯用心,挨了打,一赌气就跑了出来。”
他说着摇摇头,笑容里有些无奈,又有些觉得有趣,“你说说,明樾台多好的地方,吃穿用度哪样亏着了?她偏要跑到城外大营去,那边头几年,可是连顿像样的粟米饭都难见,盐都得省着用,真不知她怎么熬过来的。”
“是啊……何必呢。”兰姬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寂静的街巷,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明樾台里,再怎么着,锦衣玉食总是不缺的,琼浆玉液,绫罗绸缎……离开了那儿,风餐露宿,前程未卜。”
她顿了顿,伸手抚平了自己的曲裾下摆,低声道,“这般决绝地割舍了去,也不知……究竟算不算是件好事。”
她的叹息声极轻,吕英听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挠了挠头,觉得这舞姬的心思,弯弯绕绕,实在是太难懂了。
第125章 复杂如弈棋
尉氏从府内出来时,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大包袱,手里还牢牢牵着幼子王睿。
这孩子跑得一头一脸的汗,几缕干燥硬挺的头发从顶揪发髻里支棱出来,脸上泪痕犹在,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裙裾,指节都泛了白,显然刚经历了一番哭闹拉扯。
尉氏朝吕英微微屈身,脸上带着歉意与些许疲惫:“小儿顽劣不堪,听闻我要去城外大营,且需一日功夫,便死活不肯,定要跟随……给吕校尉添麻烦了。”
“无妨无妨,车上宽敞,坐得下!”吕英连忙摆手,上前接过尉氏手中的大包袱。
入手一沉,里面传来金属与木质工具轻微的碰撞声。
“修补鼓面需用的各色工具、胶漆、备用皮料都在里头,琐碎了些,分量不轻。”尉氏解释道。
“卑职拿得动,夫人放心。”吕英憨厚一笑,将包袱稳妥地安置在马车车厢内。
又转身,一把将那小童王睿抱上了车辕,逗他道:“小将军,咱们今日可是要去城外大营,看真刀真枪、高头大马的!”
“去!我要骑大马!”王睿眼睛还红着,却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挥着小拳头喊道。
这孩子眉眼继承了母亲的秀气,但那一头粗硬头发极有个性,即便紧紧束成孩童常梳的顶揪,仍有几撮不服帖地朝天翘着,充满生气。
“睿儿,不得无礼!”尉氏低声轻斥。
王睿小嘴一扁,眼眶又湿了。
一旁的兰姬见状,顺势伸出手臂,温柔地将孩子揽到自己身侧,柔声哄道:“莫哭,城外大营里呀,有成百上千匹威风凛凛的大马,一会儿让你瞧个够,好不好?”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不同于尉氏的清艳香气,王睿在她馨软的怀抱里眨了眨眼,竟真的止住了泪,只含着泪花,懵懂地点了点头。
此时,大将军府门内又匆匆赶出一名青衣婢女,是尉氏的贴身侍婢莲香。
她臂上也挽着一个包袱,隐约透出麦饼与腌渍物的香气。
“这……莲香姑娘也一同前往?”吕英见状问道。
“是,莲香手巧,常帮我打下手,此行也能多个照应。”尉氏点头,接过莲香手中的包袱,又扶了她一把,让她也登上了马车。
这下,原本尚算宽裕的车厢被两个大包袱和三名女眷加一个孩童塞得满满当当,再无多余空隙。
吕英站在车下,略显尴尬地搓了搓手,目光在尉氏和兰姬之间转了一下,开口道:“要不……卑职回宫寻一匹马?这车内……”
“如此甚好,有劳吕校尉。”尉氏从善如流,完全没客气。
“行,那请夫人与兰姬姑娘先行,卑职随后便到。”吕英见安排妥当,便示意两名甲士驾车启程。
马车辚辚,载着一行人转过街角,消失在空旷的长街尽头。
吕英目送马车远去,并未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将目光投向了街对面一家铺门紧闭的店铺。
那店铺的厚重木板门扉之后,隐约可见一道男子身影紧贴着门缝,仿佛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方才马车离去的方向。
那身影看似一动不动,却有着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
很快,天光已大亮,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
咸阳皇城巨大的门洞下,开始出现零星但有序进出的人影,大多是步履匆匆的低阶官吏与传递文书的驿卒。
吕英几乎是跑着穿过城门甬道的,额角鬓边挂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微促。
他来不及擦汗,目光迅速扫过宫前广场。
广场东侧,玄甲禁军正列成数个整齐的方阵。
阳光下,戈矛的锋刃与甲片的边缘反射着冷硬的光。
蒙挚矗立在阵前,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卷简牍,正与身旁两名校尉低声交谈,不时指向不同的队列。
他眉头微锁,神情肃穆。
此次他是替代始皇出征北疆,但咸阳根本之地的防卫绝不容有失。
在抽调部分精锐北上的同时,重新规划、夯实城防与宫禁的每一处关节,这其中的权衡与调配,复杂如弈棋。
按理,禁军统领不应轻离京师。
但蒙挚少年时曾随祖父蒙恬在北疆戍守数年,不仅立过战功,更深谙塞外山川形势与胡骑习性。
正是这份无人可替代的经历,让始皇最终下定决心,让他跟着王离一起去北疆征战。
此刻,他正一一清点能带走的老卒与新锐,心中默算着未来半载咸阳的守御链条,每一个名字,都关系着一处垛口、一道宫门的安危。
而即将接过他手中这副沉重担子的,是他的叔祖父——上卿蒙毅。
这位发须已见灰白的老臣,此刻正一脸烦躁地站在不远处殿前的阴影边缘,试图躲避越来越炽烈的阳光。
他年纪也不小了,早向陛下恳求过几次,想退下来享几日清福,含饴弄孙。
可陛下只是温言挽留,说“值此多事之秋,卿且再为朕分忧几年”。
于是,清闲成了泡影,取而代之的是每日寅时即起,处理禁军从巡防路线到粮械补给、乃至兵卒口角等无数琐碎又紧要的军务。
一想到未来数月乃至更久都要如此,蒙毅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几分。
吕英岂能不知道蒙家的这些事情,小跑着近前,先朝蒙毅的方向抱拳行礼,努力绷住脸,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蒙大人,蒙将军。”
“嗯。”蒙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仍盯着远处忙碌的军阵,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你的马在宫门值房处拴着。另……得空去我府上递个话,让我那夫人去王翦府上帮衬帮衬。元氏那边……唉!”
他话没说完,只余一声短促的叹息。
“回大人,卑职眼下恐怕不得空,正需即刻赶往城外大营。”吕英侧身让过一队扛着沉重旌旗与鼓架的甲士,目光追随着他们走向宫外的背影。
广场上,类似的队伍络绎不绝,将捆扎整齐的箭矢、打磨好的兵器、一袋袋军粮以及更多的战鼓,源源不断运出皇城。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金属和尘土混合的气息,一片山雨欲来的忙乱与凝重。
第126章 宫墙阴影处
吕英匆匆绕过宫门高耸的影壁,正欲走向值房牵马,脚步却猛地刹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宫墙投下的狭长阴影里,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身着玄色深衣,衣料在晨光中泛着厚重的光泽,领口与袖缘以极细的赤绦绣着隐而不显的夔龙纹。
头戴一顶简单的玄冠,并无旒珠,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
正是始皇。
而他身侧,微微低着头站着的,是阿绾。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曲裾,头发简单绾起,还是用那根金矢簪固定,几缕发丝垂在耳畔,更衬得颈项纤细。
此刻她正扁着嘴,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秀气的眉头轻蹙,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三个字,却又强忍着不敢发作,只盯着自己脚前的青砖缝隙。
“……你就这般能挥霍?一枚半两钱都未剩下?若真予你万金,岂非一日之间便能散尽?”始皇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明显有了些怒意。
“陛下!”吕英心头狂跳,不及细想,已抢上前几步,单膝重重跪地,抱拳行礼,甲片与地面碰出清脆的铿然一响。
始皇闻声,略略侧过头,目光扫过他,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应答,算是知晓了。
始皇的视线转回阿绾身上,那带着薄责的话语并未因吕英的到来而停顿分毫:“你可知,你随手花用的那些,若折算成粟米黍豆,足可供百人军队饱食一月!”
阿绾听到吕英跪地的声响,眼睫飞快地颤了颤,偷眼瞥去,旋即又立刻收回目光。
她嘴唇抿得更紧,原本只是微扁的嘴角现在垮得明显,脸颊也微微鼓了起来,那是种想争辩又拼命忍住、混合着心疼与委屈的神情。
她盯着地面,仿佛要把青砖上的纹路数清楚,头埋得低低的。
见她这副模样,始皇训斥的语气不自觉地缓了缓,那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无奈,声音更是放低了些,竟带上点妥协的意味:“罢了……朕派人去替你讨要回来。”
“别!陛下,使不得啊!”阿绾一听,猛地抬起头,急急开口,眼睛都睁圆了,“西市那个胡商博尔汗的定金,或许……或许还是能要回来的。但给了白霄家和山竹家的那些,是断断不能讨回的!特别是山竹家……日子艰难,人家老两口后半辈子就指着这点金子了!”
她的语速飞快,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其实、其实小人手边还有些……是蒙将军之前塞给我的……哎呀!”
她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声音戛然而止,懊恼地咬了下嘴唇,眼神慌乱地飘向一旁,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变成嘟囔,“总、总之,小人在宫里吃穿用度都是陛下的恩典,也……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她越说越乱,最后词不达意,只好又低下头去,手指搓了搓浅青色曲裾,耳根都红透了。
始皇看着她这般情态,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只得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发顶那根金矢簪上,表情更是缓和了许多。
“罢了,此事了结后,朕再予你……一百金。”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改口道,“一千金罢。总归,此番……”
说到此处,他终于将目光转向仍单膝跪地的吕英,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严肃:“所以,人都上车,往城外大营去了?”
“回陛下,正是。”吕英赶紧应道。
“那孩子……也跟去了?”始皇略作迟疑,又问,“王离……瞧见了?”
“是,王离将军……应是瞧见了。”吕英答得谨慎。
“他没出来阻拦生事?”
“白辰校尉在近旁……看着,应是无碍。”吕英想起门后那道颤抖的身影,心头微沉,低声补充。
“嗯,去办你的差吧。”始皇朝他摆了摆手。
吕英如蒙大赦,再行一礼,起身匆匆往拴马处去了。
始皇这才又侧头,看向阿绾,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低声问道:“王离不知也就罢了,她婆母元氏,竟也毫不知情?同住一个屋檐下,难道瞧不出端倪?”
阿绾抬起头,竟用一种近乎“您这都不懂”的眼神飞快地扫了始皇一眼,随即又觉不妥,忙抿了抿唇,才小声道:“去北疆一去两月,归来又为制鼓奔走,终日忙碌。外间遇见什么人、经历什么事,家中如何能事事知晓?大将军府门风……原也不算严苛。尉夫人自己便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火的女子,想来也不愿将儿媳终日拘在后宅绣花理线吧。”
始皇一时语塞,看着眼前这个从楚馆章台之地跑出来、如今照样在宫闱与市井间“上蹿下跳”的小女子,忽然觉得她这番歪理,竟也有几分无法反驳。
他沉吟片刻,竟下意识地征询道:“那如今情形,依你看……”
“哎呀,陛下!”阿绾却着急起来,忍不住伸手虚虚扯了扯他的衣袖,又立即缩回,眼神焦急地望向宫门大道方向,“您非要亲来瞧这一眼……您在这儿太显眼了!您看,那边几位大人都瞧见了,要过来行礼了!您快些回宫吧,再等等,必定会有消息传来的!”
果然,远处已有几位身着朝服的文官武将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正互相低语着,面露惊疑,犹豫着是否要近前行礼参拜。
阿绾急得跺了跺脚,那催促的模样,倒像是她在赶陛下走一般。
“那可不行,”始皇竟低笑出声,眼底也有了好奇之意,与平日深不可测的威仪截然不同,“朕还想去城外大营……亲眼瞧瞧这番‘热闹’呢。”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那张雁门布防图……究竟是如何从朕的眼皮底下,‘堂堂正正’运出去的?朕还真是……好奇得很。”
阿绾闻言,眼睛倏地一亮,方才那点焦急瞬间被跃跃欲试的灵动机敏取代。
她踮起脚尖,朝宫门内外快速扫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眉眼弯成狡黠的月牙:“陛下若真想去……咱们可不能从这正门走。绕着宫墙,从西边偏苑那个运柴炭的后角门悄悄出去,如何?那边守卫少,认得小人的老黄门也多,好说话。”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方向,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全然不见片刻前挨训时的委屈。
始皇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脸庞,那跃跃欲试的神情,心中那点因国事而生的沉郁竟奇异地散开些许。
第127章 瞬间被打乱
现在,轮到蒙挚开始抑郁了。
他正立于宫前广场的将台上,手按剑柄,目光如电地扫视着下方重新编整的禁军方阵,脑中飞速计算着各营抽调北征后的城防轮替。
就在这千头万绪之际,眼角余光却猛然瞥见——
远处宫墙的阴影下,始皇那一身显眼的玄色深衣,正被一个穿着浅青曲裾的娇小身影半扯半引着,脚步匆匆地往西边偏苑方向去。
那不是阿绾是谁?
两人挨得颇近,侧脸上竟都带着一种……近乎轻松的笑意,与这肃杀备战的氛围格格不入。
蒙挚心头猛地一沉。
按规制,此刻始皇早该端坐大殿批复堆积如山的调兵粮秣文书,为明日大军开拔做最后的朱批钤印。
就如同他自己,清点完人马就得立刻前去禀报。
结果,陛下竟带着阿绾正在宫墙阴影中“溜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立刻追过去的冲动,快速转向身旁的校尉说道:“陈良,此处整军后续事宜,由你暂领。名册核对、器械查验,务求精确,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详报。”
“喏!”校尉陈良抱拳领命。
蒙挚不再多言,转身迈开大步,也朝着西偏苑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玄甲下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昨夜始皇寝宫烛火通明,李斯、蒙毅、李信,连同他与严闾、百奚等近臣心腹,密议至三更。
沙盘推演,细节敲定,每一步都关乎大局。
阿绾就安静地跪坐在角落里,可每每在关键处,她总能轻声插进几句话,角度刁钻,却往往切中要害。
若非始皇始终凝神细听,甚至屡次令众人依她所言调整方略,满座大秦的栋梁之臣,岂容一个无官无爵的小女子在此“指手画脚”?
议定方略后,他片刻未歇,立刻着手点验人马、调配军械。
而阿绾与始皇,竟又留在那寝殿内,不知低声嘀咕了多久。
此刻,他们这又是要做什么去?
看两人侧脸上那几乎如出一辙的、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兴致,哪有一丝彻夜未眠的倦怠?
正疑虑间,身后传来急促紊乱的脚步声。
蒙挚回头,只见赵高与洪文二人正小跑着追来,皆是气喘吁吁,额角见汗。
赵高急声问道:“蒙将军,这、这又是何故?陛下这是欲往何处?”
他气息不稳,显然追得匆忙。
洪文喘得更厉害,胸口起伏:“老奴……老奴刚备妥了陛下的早膳,去寝殿却扑了个空……一路寻到宫门,才瞧见陛下跟着阿绾,竟、竟像是要跑出去!”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惶恐。
蒙挚也是满脸苦笑:“末将也是刚刚瞥见,这才急忙跟来。究竟为何,亦不知晓。”
“昨夜不是已然议定了么?”赵高稳住呼吸,语气里带着不解,“让吕英校尉全程盯紧,城外大营还有百奚接应,断不会让那几人走脱。陛下这是要出宫去么?何必……何必亲自……?”
“是啊,”洪文用袖子擦了擦汗,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蒙挚道,“还有,蒙将军,您可知……大军开拔之期,已定在今夜?”
“什么?!”蒙挚浑身剧震,猛然收住脚步,声音陡然拔高。
他停得太过突然,紧跟其后的赵高与洪文收势不及,“砰”“哎哟”几声闷响与惊呼混杂——赵高一头撞在蒙挚坚实的背甲上,鼻尖酸疼,眼前发黑;洪文被赵高一带,脚下踉跄。
三人登时失去了平衡,在宫苑的石子小径上狼狈地滚作一团。
玄甲、官袍纠缠在一处,扬起些许尘土。
蒙挚也顾不得被撞得生疼的后背和歪斜的头盔,撑起身体,紧紧盯住刚刚爬起、正龇牙咧嘴揉着额头的洪文,一字一句问道:“你方才说……今夜?!”
“是、是啊!”洪文费力地将哎呦叫痛的赵高搀扶起来,自己也气喘未平,急急解释道,“方才丞相亲自吩咐的,让小人即刻去准备陛下的铜马车与百人仪仗,说要亲率百官,送大军出城至渭水畔!与此同时,城门大开,百姓们也是可以出城去的……”
赵高捂着撞红的额头,声音发颤地补充:“老奴过来,正是要请陛下更衣——去穿那套玄甲纁裳的出征战袍啊!”
“什么?!”蒙挚脑中嗡鸣,彻底糊涂了,“战袍?!难道陛下要……要亲征?!”
这与他昨日深夜所得的命令截然不同,一切安排都在瞬间被打乱。
“没、没说要亲征啊!”赵高腿一软,又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慌,“昨夜不是议定,由蒙将军您代天子持节出征么?老奴……老奴这边可一点相应的准备都没有!陛下若要亲动,舆服、仪卫、沿途警跸……这、这不合规制,也不应该啊!”
蒙挚此刻哪还顾得上身后踉跄的赵高与洪文,他拔腿便朝着西偏苑深处追去。
玄甲沉重,他却迈步如风,终于在通往角门的僻静回廊拐角处,堪堪截住了那两道身影。
“陛下!”蒙挚气息未匀,胸膛急剧起伏,却仍一丝不苟地抱拳行礼,随即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被自己拦住的始皇,“您……这是要往何处去?”
始皇显然被他这突然的现身惊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侧的阿绾往自己身后一拉,待看清是蒙挚,紧绷的肩线才微微一松,竟笑了笑:“你倒是跟得紧。”
“陛下!”蒙挚并未因这笑容而放松,反而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竟是以身躯拦在了通往角门的窄道前,脸上甚至都有些狰狞,“请告诉末将,您究竟意欲何往?此刻宫外……并非闲游之时!”
“唔……”始皇被他这近乎“犯上”的阻拦弄得怔了怔,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心虚,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后的阿绾,才压低声音,带着点商量甚至……狡黠的口吻悄声道:“朕……朕想去城外大营,瞧瞧那边的‘热闹’。就去看一眼,很快。”
“陛下!万万不可!”蒙挚的脸彻底黑了,声音也沉了下去,“局势未明,暗流涌动,您怎能在此刻轻易涉险离宫?若有不测……”
“哎,来得及,来得及。”始皇摆摆手,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蒙挚的紧张,甚至还扯了扯阿绾的衣袖,将她稍稍往前带了带,对蒙挚道,“就是阿绾的腿脚太慢,耽误工夫。蒙挚,你既来了,正好,去给朕寻辆不起眼的马车来,要快。”
“陛下啊!”蒙挚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低吼,眼中写满了“您怎可如此”的诘问。
阿绾被他这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悄悄从始皇背后探出半张小脸,看看面色铁青的蒙挚,又瞅瞅一脸“朕意已决”的始皇,没敢吭声。
第128章 青幔小马车
可蒙挚又能怎么办呢?
眼前站着的,是始皇,是大秦帝国的君王。
他的话语,便是不可违逆的旨意。
纵使这旨意在蒙挚看来近乎儿戏,极不靠谱,甚至可能将君王自身置于难以预料的险境,他也必须执行。
这便是为臣者的本分。
随后赶到的赵高和洪文,此刻也是面如土色,面面相觑,谁都没料到始皇竟在此时动了出宫的念头。
“陛下,”蒙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索着宫内的车辆调配,“此刻所有规制的车驾,皆已调拨用于运送出征物资。眼下……眼下唯有百兽园那边,还有一辆平日运送草料杂物的青幔小车,勉强可坐人,只是……”
“行,就它了。”始皇不等他说完不便之处,便一口应下,甚至还催促道,“速去准备。”
“喏。”蒙挚抱拳领命,转身前,目光再次落在阿绾身上,皱着眉头,仿佛是在无声地说:看你惹出来的事!
阿绾触到他的目光,立刻心虚地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蒙挚疾步离开后,赵高与洪文因是近身宦官,自然要比蒙挚与始皇更亲近些,所以胆子要更大了一些。
赵高苦着脸,几乎要跺脚了:“陛下,我的陛下哟!这、这究竟是为何呀!宫里堆着的简牍,还等着您朱批呢!……咱们还是回大殿吧?”
“不急,那些暂且放一放。”始皇依旧是一副浑不在意的轻松模样,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味,转头对阿绾笑道,“若此番真如你所料,那布防图是用那个法子运出去的……若是朕亲去验证,一丝不少,全都对得上……”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促狭的光,“朕便赏你一万金,如何?”
“不是‘如何’,是‘极好’!”阿绾闻言,立刻跪了下来,仰起脸,方才的心虚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笑得眉眼弯弯,眸子里像是落进了星星。
“陛下刚刚答应的一千金,加上现在的一万金……陛下金口玉言,可要记住了哦!”
她伸出两根手指,悄悄比划了一下,那副小财迷的模样,在紧张的氛围里显得格外鲜活。
为了掩人耳目,始皇特意吩咐唤了百兽园的哑奴来驾车。
蒙挚无论如何也不放心,执意要随行护卫。
赵高与洪文见状,自然也不敢留在宫中,硬着头皮也要跟上。
于是,这辆原本只是运些草料、杂物,车厢逼仄的青幔小车,竟硬生生塞进了五个人。
车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干草与牲畜混杂的气味。
始皇独自占了靠里最“宽敞”的一角,余下四人却不得不紧紧挨挤在一起。
蒙挚身披玄甲,体积最大,几乎占去了三分之一的空间,赵高和洪文缩在另一边,阿绾则被挤在车门边的角落,膝盖抵着蒙挚冰冷的腿甲,胳膊挨着洪文微微发抖的衣袖。
马车一动,颠簸起来,几人便随着车厢摇晃不可避免地互相碰撞。
蒙挚的甲片硌人,赵高的进贤冠几次歪斜,洪文更是被挤得脸色发白,气息不畅。
始皇端坐其中,看着臣子们这般窘迫情状,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倒是气定神闲。
最受不住的还是阿绾。
她身量虽小,却受不了这般沉闷的挤压和尴尬的沉默。
车子刚驶出宫苑不久,经过一段稍平坦的路面时,她忽然伸手,“哗啦”一声掀开了车帘。
“陛下,里头太闷,小人去外头透透气,顺便给哑奴指指路!”
话音未落,她已极为灵活地从蒙挚身侧和车门缝隙间挤了出去,轻盈地一跃,便坐到了车辕上哑奴的身旁。
车内剩余四人面面相觑。
少了阿绾,空间似乎松动了些许,但气氛却更加古怪。
蒙挚紧抿着唇,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帘外掠过的街景,身体依然紧绷如弓。
赵高和洪文各自整理着被挤皱的衣袍,偷偷交换着无奈的眼神。
始皇则闭上了眼,仿佛在养神,唯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出一丝并非全然平静的心绪。
哑奴见阿绾坐到自己身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
他驾车的动作愈发平稳,生怕颠簸到她。
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麻布小袋,递给阿绾,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阿绾接过来,解开系绳,一股混合着盐粒与某种香料的焦香立刻扑鼻而来——里面是炒得金黄酥脆的粟米。
她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毫不客气地抓了一小把,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起来,腮帮微微鼓起,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她含糊地赞道,又压低声音,凑近些问,“是不是……喂孔雀剩下的那些?我记得园里的孔雀最爱吃这个。”
哑奴发不出声音,只使劲点了点头,看着她吃得香甜,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阿绾知道,始皇将他安置在百兽园,看似惩罚,实则是给了他一处安稳的归宿。
那里虽终日与禽兽为伍,看似偏僻,实则所需物资庞杂,从修缮兽舍的木石砖瓦,到喂养不同生灵的各色粮草、肉食、草药,乃至冬日取暖的炭薪,流水般进出,油水暗藏。
若是个有心思的,从中牟利绝非难事。
可哑奴至今仍住在那间简陋的草房里,衣食朴素。
阿绾曾不止一次想过,若非如此,当时三皇子荣禄那桩命案发生时,哑奴那夜若是看到了,会不会收了荣禄的金钱而闭口不提呢?
正思绪飘远,马车恰好经过明樾台紧闭的正门。
那座华美的楼台在夏日强烈的光线中沉默矗立,门扉紧锁,帘幕低垂,听不到丝毫往日的丝竹人语,静得有些反常。
驾车的哑奴却不由自主地侧过头,朝那方向深深望了一眼,目光在那门楣上停留了片刻,才默默转回头,继续看向前方空旷的街道。
哎,男人。
阿绾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明樾台这些年在姜嬿手中,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却也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承担了太多不可言说的风险与隐秘。
可话说回来,若姜嬿真是个只懂“老老实实”做生意、守着分寸的妇人,明樾台或许根本走不到今日这般规模。
机遇与危机,风光与罪愆,本就是一枚半两钱的两面,紧紧相贴,难以分割。
她将最后几粒炒粟米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将目光投向道路前方,咸阳城高大的北城门轮廓,已经在望。
第129章 大秦的发髻
哑奴驾车行至咸阳西城门时,守城的甲士们显然都认得他,按惯例本可直接放行。
可眼下全城戒严,规矩森严,带队的什长不敢怠慢,还是示意车驾停住,要例行查验。
城门口此时已是一片忙碌混杂的景象。
数十面新旧不一的赤漆战鼓正从几辆大车上卸下,又搬上等待出城的辎重车,沉重的鼓身落地时发出闷响;旌旗卷着杆棒横在地上;装满箭矢的革囊和捆扎整齐的矛戈堆在一边。
身着玄色裋褐、外罩简易皮甲的民夫与披挂整齐的守城甲士穿梭其间,呼喝声、指挥声、器械碰撞声不绝于耳,尘土微微扬起。
两名年轻甲士快步上前,正要去掀那青布车帘。
帘子却从里面被一只戴着皮护腕的手猛地撩开,露出蒙挚那张轮廓分明、此刻却绷得极紧的俊脸。
“将、将军!”两名甲士猝不及防,吓得一个激灵,立时便要挺直脊背行军礼。
“噤声!”蒙挚压低嗓音,目光如电扫过他们,“勿要多礼,也勿要声张。速放此车出城,无需多问。”
“喏!喏!”甲士们虽不明就里,但见是蒙挚亲临,哪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应下,目光甚至不敢往车厢深处多瞟一眼。
他们虽未看清车内全貌,但蒙将军亲在此车中,已是最好的通行符节。
这几名甲士倒是认得坐在车辕上的阿绾——去岁在骊山大营时,这手巧的小姑娘曾替不少兄弟重新编过散乱的发髻,手艺好,嘴也甜。
一名面相憨厚的甲士趁同伴去挪开路障时,凑近车辕两步,压低声音快速对阿绾道:“阿绾,城外不太平,莫要乱跑,也莫要耽搁。刚得了确令,今夜大军便要开拔,你可千万早些回来!”
“晓得了,晓得了!”阿绾连连点头,神色乖巧,“我就跟哑奴去大营那边取些修补兽栏的木料,去去就回,绝不乱走。”
“嗯,快去吧。”那甲士见她应得爽快,略觉安心,抬手轻轻拍了拍拉车驽马的臀部。
前方路障已被移开,同伴也打出了放行的手势。
哑奴无声地抖了抖缰绳,青幔小车便辚辚驶出了高大幽深的城门洞,将咸阳城内的忙乱与喧嚣,抛在了身后。
车前,是通往城外大营的、尘土飞扬的官道,以及前方未知的“热闹”。
不过,始皇在车内倒是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交游广阔,认得不少人。”
“哎,陛下明鉴,”阿绾缩了缩脖子,老实答道,“尚发司的差事,本就是为宫中及戍卫的甲士、校尉们整饬仪容,梳编发髻。日子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许多军爷便认得小人了。其实……多半是他们认得我,我反倒记不清那么多张脸。大多时候,还是靠他们头上发髻的规制、编法来分辨谁是什长,谁是百将,谁是普通锐士。”
“嗯。”始皇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抛出一个问题:“阿绾,你可知,朕为何定要让大秦的军人,梳编这些规制不一、却皆需严谨恪守的发髻?”
“不就是为了区分职位高下、兵种不同么?”阿绾依着寻常理解,随口应道。
“蒙挚,你来说。”始皇似乎有了考校的心思,将问题抛给了一旁正襟危坐的将军。
蒙挚神色一凛,立刻挺直背脊,如同在军帐中回答上级问询般,清晰答道:“回陛下,首要之因,是为确验军功,防禁冒滥。我军以敌首记功,若无明确标识,恐有狡徒以同泽头颅冒充敌首,邀功请赏。故以繁复发髻为记,一则编织耗时,临阵难以仿效;二则一经编成,纵使散开,发上折痕亦清晰可辨,极易区分敌我。此乃杜绝军中舞弊之良法。”
“此言不虚,确实是初衷之一。”始皇点了点头,但面上神情却显示蒙挚所言仅道出一半。
他目光转向车帘方向,仿佛能透过布帘看到外头驾车的小女子:“阿绾,你来说。你在尚发司执役数年,日日与这些发髻打交道,依你看,朕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令举国之兵,皆受此‘束缚’?”
阿绾此刻真想哭出来。
这不过是编个头发而已,怎地还有这许多深意可挖?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呀?
她苦着脸,下意识回头,透过帘缝瞥了蒙挚一眼。
蒙挚对上她的视线,竟也学着她撇了撇嘴角,又多了挑眉的动作,那眼神里竟有几分“你但说无妨”的鼓励。
阿绾无法,只好在车辕上稍稍坐正,清了清嗓子,小声道:“那……小人就胡诌几句,若说错了,陛下可不能罚我,更不能扣我那一万一千金的赏钱!”
“准。”始皇的声音里竟然还有几分愉悦。
得了这句保证,阿绾才稍稍安心,整理思绪,缓缓开口:“小人每日所编的,大秦军人的发髻,无论兵种爵位高低,皆有一共通之处——紧实如磐石,固结难散。其主要样式多集中于头顶右侧,以特定手法盘绕成锥状或扁髻,以韧绳密绕,再以笄固定。它不仅仅是身份的标牌。”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笃定,“它更是一件实用的甲胄。想想看,两军肉搏,生死一瞬,若披头散发,被敌人一把揪住,便是将性命送到了对方手里。而这发髻,便是防住那‘致命一抓’的最后一道屏障。它将每个士卒的长发,从弱点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牢牢约束,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车内静默了一瞬。
阿绾悄悄侧耳,没听到斥责,胆子便大了些,继续道:“还有……小人自己瞎琢磨的,也不知对不对,说出来陛下莫怪。”
“讲。”
“小人觉得,这发髻……或许还藏着另一层更深的用意,是与过往彻底割裂的仪式。”
阿绾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些小心翼翼,“陛下统一四海之前,六国之民,服色各异,发式更是千差万别。楚人衣冠飘逸,或许发髻也随性些;赵胡杂处,编发或许利落悍勇。那不仅仅是打扮,那是他们是谁、从哪儿来的印记。可如今,天下一统了。”
听不到始皇的回应,她语气渐渐平稳,甚至越说胆子越大,“这些旧的印记,必须被覆盖、被取代。车同轨,书同文,而发髻同制——它天天顶在每个秦人头顶,是最直白、最逃不掉的宣告:从今往后,承载你们头颅的,不再是你故国的习俗,而是大秦的律条与秩序。每一个士卒,每一天清晨,当同伴或自己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绑紧,都是在无声地重复这个‘归化’的动作。这比任何煌煌诏令都要日常,也比任何刀剑征服……都要刻得更深。”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
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单调声响,以及拉车驽马偶尔的响鼻。
帘内,始皇久久未有言语。
蒙挚已然怔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量过每日可见的发髻。
赵高与洪文更是屏住了呼吸,连目光都不敢随意移动。
最后,是始皇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缓缓吐出两个字:
“阿绾。”
“哎,在在在。”阿绾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回应。
第130章 那可是万金
“谁与你说的这些?”始皇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
随即,那青布帘子被一只大手掀起。
始皇探出半张脸,目光落在阿绾侧脸上,那里面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极专注的审视。
“……其实,也没谁特意教。”阿绾缩了缩肩膀,老实回答,“东听一句,西听一句,日子久了,自己心里就胡乱拼凑了些想法。今日陛下问起,小人就……就试着把那些零碎念头,规整了规整,说出来了。”
她声音渐低,还是有点怕的。
“这些‘零碎念头’,大抵从哪些人处听得?”始皇追问,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点引导的意味。
“义父……平日会提点几句。尚发司里的人,做事时闲聊,也会说起为何这般编、那般束,里头都有讲究。”阿绾掰着手指数,“还有阿母……明樾台的恩客三教九流都有,有时她为客人整理鬓发,也能听到许多军中轶事、朝堂风声,回来便当闲话说与我听。”
她说完,又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始皇的神色。
始皇听罢,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为明显的、近乎嘉许的满意神情。
“难为你,能将这许多散碎言语,自己琢磨出这般条理来。倒也不枉朕……特设尚发司之用心。”
此言一出,车内凝滞的气氛骤然一松。
蒙挚紧抿的唇角立刻放松了些,赵高与洪文更是不约而同地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连驾车的哑奴,都微微侧首,用余光赞许地看了阿绾一眼。
阿绾察言观色极有眼力劲,见始皇高兴,胆子又肥了几分,眨了眨眼,问道:“那……陛下,小人答得还算凑合,可有额外的奖赏么?”
“你已得了一万一千金,还贪心不足?”始皇挑眉反问,眼底却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目光甚至都能称得上柔和可亲。
“小人不敢贪心。”阿绾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语气却认真起来,“小人想替尚发司的同伴们讨个赏。陛下您不知,他们真的很辛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赶在甲士们操练前将发髻一一编妥。小人当年在骊山大营,一日要编上百人的头发,时常累得手腕发抖,连筷子都拿不稳。如今大军出征在即,他们此刻定然在各个营房忙碌,怕是连口热饭都顾不上。陛下若能赏些实在的,比如牛肉、鸡腿,让他们也沾沾陛下的恩泽,补补力气,那就再好不过了。”
“准了。”始皇颔首,答应得爽快,随即又故意蹙眉,显出为难的模样,“不过,这犒赏全军尚发匠人,所费不小,朕还需与丞相核算一下度支……”
“哎,不必劳烦丞相!”阿绾眼睛一亮,立刻接口,“就用陛下方才赏赐给小人那一万金便好!只买些肉食,定然绰绰有余!”
“你……”始皇明显一愣,看向阿绾的目光里充满了诧异,“当真舍得?那可是万金。”
“为何舍不得?”阿绾笑起来,眉眼弯弯,“那金子本就不是小人的,是陛下的。小人不过是替陛下,将这恩泽分给同样辛苦的同伴罢了。陛下不怪小人擅自做主,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她这话说得自然而然,毫无矫饰,仿佛天经地义。
始皇凝视她片刻,忽然摇头失笑,那笑声里带着绝对真实的愉悦之情:“你这张小嘴……真是抹了蜜一般。朕是真喜欢你这份灵透与心性。”
这语气太过亲昵随意,甚至都有些老父亲般的嗔怪。
车内的赵高与洪文听得身上一寒,不约而同地抖了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阿绾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成了月牙,还伸手拍了拍身旁哑奴的手臂,对帘内道:“陛下,哑奴也得有一份!他之前还请小人吃过孔雀肉呢!”
“准了,都有份。”始皇的声音从帘后传来,透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愉悦。
若不是马车此时已缓缓停稳——出了咸阳北门不过一里余地,便是规模浩大的城外禁军大营辕门,恐怕阿绾还能说出更多令始皇展颜的话来。
众人见到始皇心情舒畅,车内的气氛自然也松快下来。
蒙挚透过帘隙,看着车辕上阿绾被风吹得微红、却笑意盎然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快活,自己胸腔里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熨过,方才的紧绷与忧虑悄然化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哑奴将车稳稳停在大营辕门外侧。
守营的甲士自然认得这辆百兽园的旧车和驾车的哑奴,但见车停,仍按规矩上前。
蒙挚未等甲士开口询问,已利落地掀帘跃下车辕,玄甲在阳光下泛起冷光。
他站定身姿,目光扫过辕门内外,对迎上来的什长沉声道:“速去请百奚将军至辕门见我,要快。”
“喏!”那什长见是蒙挚亲临,神色一凛,抱拳领命,转身便向营中疾步而去。
蒙挚又转向另一名值守的军尉,声音压低了半分:“吕英在哪里?”
“吕校尉约莫半个时辰前押送战鼓入营,”值守的军尉略一回想,答道,“此刻……应当还在校场那边交接清点。王离将军的夫人随行,说是要修补鼓面。还有……”
蒙挚正欲细问,目光忽地被营区内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吸引——只见远处尘土微扬,几道人影正朝着辕门方向疾奔而来。
为首者正是吕英,他身后紧跟着百奚,以及两名面色慌张的校尉。
吕英远远便瞧见了辕门处的蒙挚,以及车辕上的阿绾,脚下不由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加速奔至近前,也顾不得行礼周全,气息未匀便急声对蒙挚道:
“将军,尉氏不见了。”
“嗯。”蒙挚闻听吕英急报,面上却未见丝毫慌乱,只应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
倒是车帘内,静坐的始皇闻言,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透过布帘,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与些许玩味。
“阿绾,”他的声音清晰传出,愉悦之情溢于言表,“这一局……再赏你一千金,如何?”
第131章 惊慌的呜咽
“陛下,这赏钱来得也太容易了些吧?”阿绾反而端起了架子,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点故意拿乔的意味,“不合适,不合适。”
“好,那便先记着,容后再议。”始皇对她的反应显然颇为受用,声音里的笑意更浓。
随即,他转向蒙挚,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去吧。人手不必多,手脚也轻些,莫要伤了人。”
“喏!”蒙挚抱拳领命,他朝正快步走来的百奚略一颔首,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未作丝毫耽搁,转身便带着吕英及几名亲信甲士,迅捷无声地没入营区纵横的帐影之后。
始皇抬手,指节在车厢壁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外头的哑奴立刻会意,抖动缰绳,驾着这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径直驶向营区中央那顶最为高大的帅帐。
始皇对此地了如指掌,车还未完全停稳,他已撩开前襟,长腿一跨利落地下了车,步履生风,径直踏入大帐之内。
帐外,早有闻讯赶来的值守校尉垂手肃立,屏息待命。
赵高与洪文对视一眼,连忙小跑着跟上,在帐门前略整衣冠,躬身趋入。
始皇回身瞥了他俩一眼:“你二人,留一个在此便可,不必都跟着。”
谁知,这两位此刻竟异口同声低声道:“老奴……也想瞧瞧‘热闹’。”
始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朗声笑了起来,屈指在帐中巨大的沙盘案几上敲了敲:“也罢,想看便看罢。”
他话音落下,几乎就在同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帐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疾风。
蒙挚、百奚、吕英三人鱼贯而入,每人肩上都赫然扛着一个鼓鼓囊囊、兀自扭动挣扎的麻袋,步履沉重地走到帐中空地,“噗通”、“噗通”、“噗通”三声闷响,将麻袋掼在了地上。
麻袋口并未扎紧,里面立刻传出压抑的痛呼与惊喘——两个女子惊慌的呜咽,夹杂着一个孩童吃痛的哭泣与含糊的“阿母”。
此时的哑奴和阿绾反倒是落在了后面。
哑奴将马车在帐侧拴马桩上系妥,这才转身,将仍持着缰绳、坐在车辕上的阿绾抱了下来。
两人便静静地立在大帐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哑奴心想此事与己无干,不欲多看,但始皇既未发话让他退下,他便沉默地守在阿绾身侧,当个影子也好。
帐内众人都在看着地上麻袋的扭动与发出的闷哼声。
与此同时,其中一个麻袋口松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竟从里面挣脱出来,正是王睿。
他显然被闷得昏头涨脑,小脸涨红,眼中蓄满惊惧的泪水,一得自由便不管不顾地闷头乱冲,直朝着门口的阿绾撞来!
哑奴反应极快,左手已将阿绾扯到自己身后,同时右腿抬起,足尖在那孩童肩侧不轻不重地一拨——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睿“哎哟”一声,小小的身子滴溜溜打了个转,被那股巧劲一带,踉跄着跌回到大帐中央的空地上,一屁股坐倒,愈发茫然地大哭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另外两个麻袋也被从里面急切地扯开。
两名女子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皆是钗横鬓乱,衣衫皱褶,满面惊惶。
然而,两人的情状却有明显不同:其中一人发髻已完全松散,乌黑长发披泻肩头,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与脸颊,正是尉氏。
她刚一脱困,目光便急急搜寻,落在坐地大哭的幼子身上,顾不得自身狼狈,便要扑过去。
而另一名女子,虽则同样惊慌,头上那巍峨如云的高耸发髻,却只是略略歪斜,额前与鬓边虽有碎发挣脱,但髻体核心依然由那些韧性的皮绳紧紧固束着,并未彻底散乱——正是兰姬。
她以手撑地,急促地喘息着,抬起眼时,目光先飞快地扫过帐内情形,在看到门口的阿绾和始皇时,眼睛立刻睁得极大。
“陛下,”百奚抱拳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此三人是在大营西侧三里外的荒沟旁寻获的。”
他话音刚落,两名甲士便快步进帐,将两个包袱“咚”地一声丢在地上——正是尉氏晨间带入军营的那包“修补工具”与莲香准备的食囊。
包袱散开,里面哪里有什么修补工具,全都是女子和男童的衣裳以及一些金银之物。
“同行尚有一名婢女,意图持刃顽抗,已被末将当场格杀。”
“嗯。”始皇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兰姬头上那歪斜却顽强未散的高耸发髻,仿佛那比眼前慌乱的母子更有看头。
他随口一问:“还动了手?”
“是!”百奚扯开自己左臂护腕处的束带,露出一道新鲜的、不深的血口,满不在乎地说道,“那婢女有些拳脚功夫,身上还藏着短刃,趁乱给了末将一下。末将一时收不住力,一脚踹在她心口……便没气了。”
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说踩死一只虫蚁,毫无波澜。
“百奚!”尉氏闻言,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瞪向百奚,声音凄厉,“莲香她只是护主!你怎能……”
百奚面无表情,甚至懒得看她一眼,只默默又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始皇终于将视线从兰姬的发髻上移开,缓缓转向尉氏,也扫了一眼她怀中那个因受惊和疼痛而嚎啕不止、满脸涕泪的孩童。
孩子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帐内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始皇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额角。
不需任何言语,百奚已如影子般再次趋前。
他大手一伸,毫不费力地将王睿从尉氏剧烈颤抖的怀抱中硬生生拎了出来。
孩子惊恐的哭喊瞬间变为被捂住嘴后的“呜呜”闷响,小脸憋得通红,四肢在空中无助地踢打挣扎。
“睿儿!”尉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所有的体面与镇定瞬间粉碎。
她如同被激怒的母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险些挣脱吕英的压制,双目赤红地想要扑向百奚,“放开他!你放开我的孩子!”
吕英脸色一沉,双臂肌肉贲起,更用力地将她死死按跪在原地,低喝道:“尉氏,休得御前失仪!”
尉氏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向前伸着手,指尖颤抖,泪水混着散乱的发丝粘在惨白的脸上,目光死死锁在痛苦挣扎的幼子身上,那神情凄厉得令人心头发紧。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王睿被闷住的呜咽、尉氏粗重的喘息,以及兰姬那压抑着恐惧的、细微的吸气声。
始皇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深不见底。
第132章 精巧而隐秘
“阿绾。”始皇的声音再度响起,“去,将那张布防图找出来。”
“啊?这……”阿绾看着帐中惨烈的景象,听着孩童被捂嘴的呜咽声和尉氏破碎的喘息,腿肚子确实有些发软,“万一……”
“怎么,怕那贱婢暴起伤你?”始皇斜睨她一眼,语气轻描淡写,“那便先杀了她,你再过去,如何?”
“别!陛下,别!”阿绾吓得一个激灵,事关人命,那点哆嗦立刻被压了下去,连忙摆手,“还有……还有事没问清楚呢,等问明白了再……再处置也不迟。小人、小人先找图,陛下稍候再发落便是。”
“嗯。”始皇这才点了点头,转而吩咐百奚,“再叫两人,将那贱婢捆结实些。”
“喏!”百奚领命,朝帐外一声低喝。
立刻有四名身材魁梧的校尉应声而入,手中提着粗糙的麻绳。
他们动作利落,不顾兰姬微弱的挣扎,将她双臂反剪,用麻绳在手腕、肘部、乃至上身紧紧缠绕了数道,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然后毫不怜惜地丢回地上。
阿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敢挪步过去。
蒙挚默默跟上,紧贴在她身侧,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上的兰姬。
阿绾蹲下身,避开兰姬那双瞪得极大、充满了惊惧、怨毒的眼神——她的嘴已被破布牢牢塞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嗬嗬”声。
阿绾示意蒙挚和百奚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将面朝下的兰姬翻了过来,使她背部朝上,那高耸如云的发髻完全暴露出来。
阿绾伸出微微发凉的手指,先轻轻按了按那发髻的根部,触手坚硬紧实;又捏住髻体稍稍用力向外扯了扯,纹丝不动;最后尝试向上提了提,感受到一种异乎寻常的整体感和重量。
她松开手,转向始皇:“陛下,真的是哦。”
始皇踱步过来,玄色的衣摆停在阿绾身侧。
他俯身,深邃的目光落在那精心编织的发髻上,只吐出两个字:“开始。”
“喏。”阿绾应声,收敛心神。
她不再看兰姬的脸,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需要破解的机关。
她双手探入那浓密乌黑的发丝底部,指尖如最灵巧的梳篦,细细探索着发髻的构造与固定点。
这发髻并非单纯用发油和簪钗固定,核心支撑是数十根一指宽的羊皮绳。
这些皮绳切磨得边缘光滑,极具韧性,被巧妙地编入发束之中,层层缠绕,彼此勾连,形成了一个坚固的骨架。
阿绾屏住呼吸,凭着尚发司匠人的专业手感,很快在发髻最内侧摸到了一个特殊的、比其他绳结更复杂紧实的收尾结。
找到它,便是找到了解开整个构造的“线头”。
她的动作快了起来,指甲小心地撬开绳结的缝隙,捏住绳头,开始逆向拆解。
每解开一道缠绕,便有一根完整的羊皮绳被她小心翼翼地抽离出来,捋直。
蒙挚在一旁接过,依言将抽出的皮绳一根根并列铺展在旁边的空地上。
发髻随着皮绳的抽离,逐渐松散、塌陷,浓密的长发披散开来,覆盖在兰姬的背上和脸颊旁。
当最后一根皮绳被抽出,原本巍峨的发髻已彻底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地凌乱青丝,和三十根长短略有参差、但显然经过精心裁切的羊皮绳。
这些皮绳平铺在地上,每根上面都用极细的墨笔勾勒着些断续的线条、点状标记或奇怪的符号,单看一根,毫无意义,杂乱无章。
它们并未拼合成预想中地图的模样。
始皇静静看着,眉峰微动,尚未开口。
阿绾却已抬起头,对百奚道:“将军,劳烦按住她,我要拆她两边袖口的束绳。”她指了指兰姬被反捆在背后的手臂袖口处,那里为了利落,通常也用粗布扎紧。
百奚闻言,毫无犹豫,大手一伸,抓住兰姬一只被反剪的手腕,并非简单按住,而是五指如铁钳般收拢,猛地向一个违反常理的角度一折——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被布团堵住的、一声凄厉到极致的闷嚎,兰姬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眼球上翻,当场痛晕过去。
帐内,尉氏的哭声和王睿的呜咽都为之一滞。
阿绾的眼皮都在颤抖,迅速移开视线,不去看兰姬那以诡异角度弯折的手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不适感,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动作。
她先解开了兰姬两边袖口那看似寻常的细束绳。
绳结很紧,是防止骑马或动作时袖口晃荡的实用打法,但在阿绾灵巧的指尖下很快松散。
抽出袖绳后,她并未停止,示意百奚帮忙固定住兰姬的脚踝,又俯身去解其骻裤脚腕处同样紧束的绳带。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只有绳结被挑开的细微窸窣声,以及羊皮绳被抽离时与衣料摩擦的轻响。
阿绾的神情专注,仿佛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蒙挚在一旁,将新解下的每一根皮绳都依序接过,与之前那三十根发髻用绳并列铺开。
始皇负手立于一旁,玄衣深沉,目光一直在阿绾不断动作的手上,又扫过地上越铺越多的皮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出一丝凝重的期待。
终于,阿绾停了下来,轻声道:“陛下,应是无遗漏了。”
地上,整整八十八根处理得光滑、长短经过计算的羊皮绳,被蒙挚和吕英尽可能地平展铺开。
单看任何一根,上面的墨迹都只是些无意义的断线、墨点或奇怪的符号,甚至有些绳段似乎空白。
但这些皮绳都有一面是黑色的墨点,每一条都不一样,很明显就是计数用的。按照这样的大小排列,再次翻转过来的时候,一幅清晰的、由线条和标记构成的图画,逐渐在众人眼前显现出来。
那蜿蜒的线条勾勒出熟悉的山川形势,关键的关隘、堡垒、水源地被特殊的点状或三角标记精确标注,甚至一些不易察觉的小径也用极细的虚线暗示……这正是那张始皇寝殿内的雁门布防图!
所以,它根本就不是一整张图被带出来,而是被拆分、加密,化整为零,被巧妙地编织进一个舞姬高耸的发髻和利落的骑射胡服之中。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看着着地上那幅由皮绳拼凑而成的“地图”,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计策的大胆、精巧与隐秘,令人心惊。
始皇缓缓蹲下身,伸出食指,指尖悬空,轻轻拂过那些皮绳上的墨迹,最后停留在代表雁门关主塞的那个粗重墨点之上。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很轻,也很重。
第133章 辨人于微末
始皇的目光没有多看一眼地上那幅由皮绳拼凑而成的布防图,也未扫向一旁昏迷的兰姬。
他幽深的视线,却是看向了尉氏那张已然血色尽失的脸上。
“尉氏,”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令人胆寒,“你知道,朕在查什么。”
这不是一句询问,而是结论。
尉氏浑身剧烈地一颤,眼神躲闪。
连她身旁被百奚制住的幼子王睿,虽年岁尚小,也被这威压慑住,连呜咽都死死憋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双惊恐圆睁的泪眼。
始皇向前踏出半步,居高临下,声音严厉:“这张图,关系北疆门户,关系万千将士性命,更关系大秦国运!它本该稳置于朕的案头,如今为何会在此处?而你——又为何会在此处?!”
他抬脚踢在近前那幅布防图的边缘,几根皮绳应力微微移位。
“尉氏,你是王离明媒正娶的正妻,是王翦将军府的长房嫡媳!你王家与北疆匈奴,该当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怒意,“可你做了什么?告诉朕——那云中郡的丢失,是不是也与你脱不了干系?那十万将士枉死的性命,是不是也要算在你手中?!”
他猛地俯身,逼近她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目光灼灼:“说!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尉氏的目光却始终死死锁在自己的幼子身上,眼中蓄满的泪水不住滚落。
王睿被那肃杀气氛压得不敢放声,只极小极轻地呜咽了一声:“娘……我怕……咱们回家……回家好不好……”
“回家?”尉氏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一声破碎的叹息,泪水却愈发汹涌。
“说!”始皇已彻底失了耐心。
蒙挚手上立刻加重了力道,将尉氏被反剪的手臂又往后拧了寸许,关节发出轻响。
尉氏身体痛苦地痉挛了一下,额角瞬间布满冷汗,却硬是咬着牙没喊出声,只是依然看着自己的儿子。
阿绾知道始皇可不能在这里耗费时间,还要赶紧去回宫去准备很多事情呢。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向前一步,声音清晰地插了进来:“尉氏,你若此时说出实情,陛下或许……会念在你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份上,留你一条性命。”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帐中。
所有人都看向了阿绾,眼睛瞪得极大。
尉氏更是立刻转过头,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将目光投向了阿绾,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以及被彻底看穿的恐惧。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声音嘶哑,甚至带着颤音,“是谁告诉你的?!谁?!”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扭脸看向地上昏迷的兰姬,眼神凶狠。
“不是兰姬,也不是任何人,”阿绾迎着她的目光,“是你自己。”
“……什么?”尉氏怔住,茫然不解。
“我是在明樾台长大,也认识明樾台的阿姐们。不过,兰姬我不认识,她是我离开明樾台后才来的……或许,若是我还在的话,也不会让这样的人留在明樾台。”
阿绾语气冷静,条理分明,“话又说回来,也就是因为我的过往,让我的察言观色、辨人于微末,就是自小习得的本事。而你,你有孕时的诸多小动作——下意识地轻抚小腹,与人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后倚扶腰……这些细微之处,早已将你的秘密泄露。我起初只是疑心你或许怀了王离将军的骨肉。可转念一想,你与王离将军……怕是许久未曾相见了吧?这身孕,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旁边的始皇与蒙挚不约而同地蹙紧了眉头,却都未出声打断,只凝神听着。
“你对乐师焦衡,未免太过熟稔亲近,才是最惹人生疑的。你的婢女莲香,那日迎他的时候,说话的口气实在是……细细想来,你与焦衡相识相交的年月,怕是比认识王离将军……还要早上许多吧?”
“你……你凭什么断定是焦衡的孩子?!”尉氏脱口而出,声音尖利。
可就是这句话,无异于承认了所有隐秘。
阿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沉静:“除了他,还能有谁?唯有他,与你相伴的时日最长。一个精于制鼓,一个擅长击鼓,本是知音相和。可王翦老将军却因你父亲昔年救命之恩,执意要你成为王家宗妇。或许那时,你也觉得这身份尊荣诱人,日后也是荣华富贵,不得了了。只是你算错了一样——王离将军不爱你。即便你能跳出最美的胡旋舞,他的心也不在你身上。他宁愿新婚三日便远赴北疆,也不愿与你多作缠绵。后来你千里寻夫而去,见到的却是他已另有所爱,是那个云姬……即便是你又去寻他,又怀了孩子……但是,依然没有得到他的心。即便是后来这女子死了,就死在你的眼前,你也觉得你可以容得下她……的灵位入王家宗祠,但王离心里依然没有你。”
尉氏的脸色随着阿绾的叙述,一寸寸灰败下去,眼神涣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走了所有生气。
“你恨,恨之入骨,所以又回头寻了焦衡……罢了,男女情爱,恩怨纠葛,原本是私事。”阿绾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凌厉起来,“可你不该!不该以北疆十万将士的性命为赌注!你可知道,那十万将士身后,是十万个家庭!有倚门盼儿归的老母,有独守空闺的妻子,有尚未记事的孩童!你以为你想害的只是一个王离,可你真正推向死路的,是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我大秦的黎民百姓!”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因情绪激荡而微微拔高,胸脯起伏。
就在此时,一只沉稳的手从她身后悄然探来,轻轻却坚定地拽住了她微微发抖的衣袖——是始皇。
他不知何时已无声地靠近,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无声的支撑,令她觉得有了底气。
第134章 爱欲嗔痴恨
“是啊,我恨……我真的恨啊。”
尉氏此时竟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我那么爱他,可他呢?他口口声声说,我永远是他的正妻,转身却将别的女人拥入怀中,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你看见了吗?!他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哪怕是对民儿——”
她猛地扭动脖颈,看向被制住的幼子,声音凄厉,“这是我的儿子,但王民是他的嫡子!他长得……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啊!为什么?!他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愿多看一眼?!为什么!!”
最后的质问化为一声尖叫。
她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不顾双臂被反剪的剧痛,死命挣扎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里的怨恨全都倾泻而出。
蒙挚一人竟有些压制不住,吕英见状立刻扑上,两人合力才将她重重按趴在地,脸颊狠狠蹭在粗糙的地面上。
阿绾看着地上那因极致的恨意与绝望而扭曲的身影,心中也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陛下或许……”
“算了!不必了!说不清了,也无需说清!”尉氏被压在地上,仍努力昂起头,散乱沾灰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既然你们能追到这里,自然什么都知道了……如今,我也不求你们饶我性命……死便死吧,没什么大不了。自打做了那件事起……我就没想过回头。”
“云中郡的布防图,是不是你泄露的?”始皇的声音冰冷。
“是,是我。”尉氏答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嘲弄,“因为王离……他让人从北疆带回来一封休书,要与我……和离。”
她咯咯地低笑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理由?他说他觉得王睿长得不像他……哈哈哈哈!你听见了吗?他眼里竟然还有王睿?!我以为他眼里只有那个贱人生的王贺呢!”
“行,你继续说。”阿绾接口说道,“干脆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也别做个糊涂的枉死鬼。横竖陛下就在这里,让他听听你这些年的委屈……你也算值了。”
她说着,竟抬手朝始皇的方向虚指了一下,又转向赵高,“喏,还有赵大人在这儿,让他帮你一字一句记下来,写在竹简上。你也算是……留名千古了。那些爱呀恨呀的,总得有人知道,有人记住,对吧?”
这番堪称“贴心”的提议,让始皇的眉头狠狠拧在了一起。
他侧目看向阿绾,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轻哼,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阿绾单薄的肩头。
阿绾被捏得一缩脖子,扭头对始皇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陛下……我、我去帮赵大人准备竹简,您……松松手?”
始皇从鼻腔里又哼出一声,松开了手指。
阿绾如蒙大赦,立刻像只灵巧的兔子般窜开。
她对大帐内物件的摆放比百奚本人还熟悉,毕竟之前在城外大营待过的。
只见她轻车熟路地绕到帐角一处堆放文书的矮架旁,利落地翻找出数卷空白竹简,又寻来毛笔与墨砚,动作麻利地铺陈妥当。
做完这一切,她还像模像样地对赵高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赵高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在始皇默许的目光下,只得板着脸,走到那临时布置的“案前”跪坐下来,捡起笔,蘸了墨,摆出一副忠实记录的姿态。
尉氏的故事本不复杂,无非是爱欲嗔痴恨酿成的苦果。
可阿绾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抓住了之前某个模糊的疑点,又问道:“你可知,焦衡……并非中原秦人?”
“什么?”尉氏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错愕与茫然,“我与他自幼相识,他分明一直在咸阳……”
“焦衡是我们匈奴人!”这一声虽然嘶哑,但很是肯定。
兰姬在此刻悠悠转醒,她显然已听了许久,此刻挣扎着抬起头,披散的长发沾着尘土,遮住半边脸颊,露出的那只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母亲是头曼单于帐下的婢女,擅长弹奏胡笳与箜篌,很得单于欢心!”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本已昏迷的胡姬身上。兰姬喘息着,不顾断腕的剧痛,语速极快,仿佛要将压抑多年的秘密倾倒而出:
“二十多年前,秦军北击匈奴,掳掠部众。他母亲便在乱军中被俘,几经辗转,被当作货品贩卖到了中原腹地。后来,她被一名楚国乐师买下做婢女,两人也算是活得还可以。焦衡便是那时出生的,可他母亲却因难产血崩而死。那乐师独自将他养大,将一身乐理技艺,连同他母亲对故乡草原残存的记忆,一并教给了他。”
兰姬似乎也已经无所谓了,竟然自顾自地就这么说了起来:“那乐师后来死于一场时疫。焦衡孤苦无依,凭借出色的乐技机缘巧合进入了大秦乐署。但他一直记得他父亲关于他母亲的只言片语,知道自己血脉里流淌着一半匈奴的血液。直到数年前,他在咸阳西市偶遇一队贩马的匈奴商人,对方竟从他贴身携带的一块旧毡毯纹样上,认出了他母亲当年在部族中使用的印记,甚至说出了他母亲的匈奴名字!”
兰姬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看向了尉氏:“后来,他随你北上寻夫,在边关徘徊时,设法秘密见到了头曼单于。单于听闻他母亲的名字,竟老泪纵横,说起当年如何喜爱那个聪慧善歌的婢女,本欲收为义女,却因战乱失散,成为毕生憾事。单于对焦衡说,他体内流着匈奴勇士和草原歌者的血,不该在秦人的宫廷里做一个取悦他人的乐师。单于向他许诺——若他能设法拿到云中郡,乃至更多关隘的布防图,助匈奴铁骑南下图谋,便是立下不世之功。届时,单于不仅要认他归宗,更要收他为义子,赐他部众、草场,让他成为真正的匈奴贵人!”
兰姬看着尉氏,语气中带着讥讽与悲凉:“焦衡见到你因王离那般痛苦,日夜煎熬,便对你说:‘离了这伤心地也好。我有法子,能让王离,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都付出代价。我们可以一起去草原,那里天地广阔,没人认识我们,单于会厚待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过只有我们两人的快活日子。’于是,他便劝你,将你能接触到的、王家涉及的北疆军务部署,一点一点,偷出来,记下来……再由他想办法,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当然,他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从宫中偷偷看一眼布防图就能够绘制下来……所以,和心爱的人远离咸阳,开始自在的生活……划算的买卖啊……可你为何直到今日,心里还想着王离?焦衡对你不够好么?”
第135章 大军将开拔
“那你呢?”阿绾的声音在大帐内响起,很是直接,她转向兰姬,“你又是谁?这些连当事之人都未必全然知晓的隐秘,你如何知道得这般详尽?”
“你这么聪明,”兰姬抬起那张沾满尘土、已显狰狞的脸,竟还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眼底闪烁着挑衅与疯狂,“不妨……猜猜看?”
阿绾当真点了点头,神色坦然:“好,我猜。你能负责传递拆分加密后的布防图,身份绝非普通舞姬或单纯的情报驿卒。你知晓头曼单于与焦衡母亲旧事,熟悉匈奴内部情形……那么,你多半是那头曼单于身边颇得信任之人派遣而来的。是那位……太子东谷的人吧?”
她刻意放缓了“太子东谷”四个字。
“我为何就不能是头曼单于亲自派遣的人?”兰姬反问,嘴角的弧度带着讥诮。
“因为头曼单于……年纪太大了,”阿绾说得直白,全然不顾一旁始皇又一次微黑的脸,“你这样的女子,要依附,自然会选择一个更年轻、更有未来的主子。携着盗取大秦北疆布防图这样的不世之功投靠,未来在太子东谷的帐中,即便日后做不了王后,也必能成为一个举足轻重、能吹枕边风的女人。这笔买卖,才符合你的野心。”
兰姬定定地看着阿绾,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却透着一股得意:“不错……东谷太子说过,我是他见过最聪明、也最美的女子。他说,草原上的萨日朗也不及我耀眼。”
“那我来再确认最后一件事。”阿绾蹲下身,平视着兰姬的眼睛,“绑架王贺的,并非东谷太子的人,而是冒顿,对不对?”
兰姬的笑容收敛了一瞬,随即化作更深的嘲弄:“是。东谷太子说了,只有我怀上的孩子,才配将来统治草原。王贺?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血脉不纯的杂……啊!”
她话未说完,便被腾出手走过了的蒙挚一脚重重猜住了肩头,痛哼出声。
“果然如此。”阿绾站起身,转向始皇,语气带着笃定,“陛下,如此看来,王贺性命应暂无忧虑。冒顿绑他,意在牵制或要挟王离将军,或许……如今匈奴一方缺少下一代的继承人,而王贺的母亲云姬,是冒顿的妹妹,也是东谷的妹妹,更是头曼单于的女儿,所以,于情于理,他们也都不会害了王贺的性命,而是要让他回草原去的。所以,这事情也能够解释得清为何王离将军总是将王贺带在身边,片刻不离。怕他也早是明白这个事情的。回头,您问问他。”
“嗯。”始皇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阿绾之前的推断与今日布局,早已将这种可能计算在内。
“眼下事情已大致明晰,”阿绾看了看帐外天色,对始皇道,“陛下还是先行回宫,主持大军开拔诸般要务为妥。至于乐师焦衡……他此刻尚在城中乐署或毫无警觉,稍后收网擒拿即可。”
始皇再次点头,对阿绾的安排并无异议,竟然很是听话。
赵高和洪文又瞪大了眼睛。
始皇已经转向了百奚,沉声下令:“将此三人分别捆缚,严加看管,堵嘴蒙眼,不许有丝毫传递消息之可能。若试图逃脱,”他顿了顿,声音冰寒,“格杀勿论。”
“喏!”百奚抱拳,立刻自己就动起手来,用更粗粝的绳索和破布,将瘫软绝望的尉氏、冷笑不语的兰姬以及昏沉呜咽的王睿分别处置,如同捆扎待宰的牲畜。
始皇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向帐外走去。
阿绾快步跟上,赵高与洪文也急忙躬身随行。
帐帘掀起,外面天色已透出即将昏黄之意。
城门内外,战马的嘶鸣与甲士低沉的呼喝混杂成一片紧迫的声浪,由远及近,正随着旗帜的调动与金鼓的号令,在城门内外迅速汇聚、整列,一切动静虽急,却隐隐透着大秦的规整秩序。
如今这般情势,始皇自然不可在此久留。
他令百奚备好战马,由蒙挚、吕英率亲卫甲士护持左右,一行人翻身上马,便要疾驰回宫。
赵高与洪文亦是骑术高手,毫不含糊,利落地攀上鞍鞯,紧随其后。
只有阿绾还站在地上,仰起脸望着高踞马背的始皇,咧了咧嘴:“陛下,小人……就跟着哑奴的马车,慢些回去。”
“嗯。”始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一抖缰绳,胯下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蒙挚等人立刻催马跟上,数骑卷起烟尘,朝着咸阳城门方向疾驰而去,蹄声如闷雷滚过地面,很快便远了。
阿绾也不再耽搁,转身爬上哑奴那辆青幔小车。
哑奴无声地抖了抖缰绳,老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同样的方向行去。
虽比不得骏马疾驰,总归落不下太多。
随着皇帝特旨的下达——大军开拔之际,准许百姓出城相送,也允许有急事者随军离城——沉寂多日的咸阳街巷,此刻正从一种紧绷的寂静中缓缓复苏。
虽然距离大军夜半开拔的时辰尚早,但临街的户牖已接二连三地打开,探头张望的人脸上带着几分犹疑与期待。
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多是穿着深褐色或青黑色粗布短褐的平民,男子匆匆捆扎着简单的行囊,妇人将还温热的麦饼或饭团塞进亲人的包袱,低声叮嘱着,语速快而含混。
有半大孩子兴奋地跟在大人腿边跑动,又被厉声喝止。
偶尔能见到一两家略有余财的,正将装着陶罐、干肉的口袋搬上简陋的牛车或独轮车,准备举家出门走亲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后稍得释放的、略显慌乱的躁动。
脚步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包袱系紧的窸窣声、孩童偶尔的啼哭或笑闹,混杂在一起,虽不算鼎沸,却让往日肃杀空旷的街道陡然有了烟火人声。
许多人脸上并无欢容,只有凝重与对未来的茫然,但能走动的自由,仍让他们手脚不停,为送行或远行做着最后的准备。
哑奴驾着车,在渐渐活泛起来的人流车马中穿行,速度不得不更慢了些。
老马识途,平稳地迈着步子。
阿绾静静坐在车内,并未掀帘观看外面的纷扰。
她只是低着头,紧紧攥着掌心中那块冰凉坚硬的小金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感到一丝钝痛,仿佛要借这实体的触感,来压住心头翻涌的思绪与那一丝隐隐的不安。
马车辚辚,途经明樾台时,那座华美的楼阁依旧大门紧闭,帘幕深垂,与周遭逐渐苏醒的街市格格不入,静得甚至有种荒冢的错觉。
驾车的哑奴侧目,望向那门庭,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是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车内的阿绾,仿佛感应到什么,也叹了一口气。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将那片沉重的寂静,缓缓抛在了身后。
第136章 向北方奔涌
子夜,咸阳。
城门内侧的阔地上,火把猎猎,将玄甲映成一片流动的幽暗光泽。
巨大的赤漆战鼓被擂响,一声,两声,随即汇成连绵滚动的雷——那是《破阵乐》。
百名披挂齐全的锐士,列成森严方阵,肃立于火光与暗影的交界处。
鼓声便是军令,沉重、单调、却蕴含着斩钉截铁的韵律。
随着鼓槌每一次撼动人心的撞击,百人如一,齐刷刷踏出一步,地皮为之微颤。
手中长戟或戈矛随之劈、刺、格、扫,动作刚劲简朴,毫无花巧,唯有破空之声与甲片摩擦的铿锵合鸣,应和着隆隆鼓点。
火光在他们年轻而紧绷的面容上跳跃,眼中映着灼热的战意。
每一次吐气开声,都化作短促有力的呼喝,汇入这震天动地的声浪里。
鼓声越来越急,如骤雨叩击大地,士兵们的动作也随之加快,步伐愈发沉重整齐,仿佛一座移动的玄色山岳,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的气势。
这乐声与操演,不是为了取悦耳目,而是最原始的、属于战争的力量展示。
它敲打着城墙,敲打着夜色,也敲打着每一个目睹之人的胸膛,将那名为“破阵”的铁与血的气息,深深烙进咸阳的长夜之中。
始皇独立于高台之上,玄衣纁裳在夜风中沉沉不动,唯有十二章纹在跳动的火把光下隐约流转。
他凝视着下方那片由无数火把与玄甲汇成的、沉默而灼热的方阵,那些被火光映亮的年轻面庞上,有紧绷,有亢奋,有对未知征途的敬畏,更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赵高躬身捧上巨大的青铜酒尊,兽首纹饰狰狞。
始皇接过,手臂稳如磐石,亲自执尊,将清冽凛冽的酒液注入王离与蒙挚高举过头顶的陶碗中。
酒声潺潺,在震耳欲聋的鼓乐间歇中清晰可闻。
“王离,蒙挚,”始皇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金铁之质,穿透喧嚣,烙入每人耳中,“尔等今日代朕出征,代大秦挥戈北向。朕,在此,待尔辈——踏破阴山,勒石燕然,凯旋而归!”
“赳赳大秦,共赴国难!”王离与蒙挚双目赤红,同时暴喝,声裂夜空。
他们将手中酒碗高举齐眉,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如火线滚喉,激得血脉贲张。
饮罢,两人对视一眼,猛然将陶碗狠狠掼向身前地面!
“啪嚓!”两声脆响几乎重合,陶片迸裂四溅。
与此同时,仿佛被这碎裂声点燃,台下那一片玄甲的方阵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咆哮:
“杀——!”
“杀——!!”
“杀——!!!”
一声高过一声,一浪猛过一浪。
那不是百人的呼喝,而是千万人喉咙里迸出的、最原始最暴烈的战吼。
声浪汇聚成实质的雷霆,撞击着城墙,撕扯着夜幕,震得火把的光焰都为之剧烈摇曳。
那是大秦军团的回答,是用魂魄与血气熔铸的誓言,是献给即将踏上的血色征途最直接、最狂野的祭礼。
始皇立于这磅礴无匹的声浪中心,玄衣翻涌,眼中映着滔天火光与无尽战意,如同这钢铁洪流唯一的神只与源头。
城门轰然洞开。
蒙挚与王离几乎同时翻身上马,玄甲下的披风在城门涌出的气流中猎然扬起。
他们一左一右,如同这洪流最前端的两柄利刃,率先策马驰出。
身后,是沉默而有序的、无边无际的玄色浪潮。
万千将士手持火把,跃动的火光连缀成线,线又汇成川流,从城门倾泻而出,蜿蜒铺展在宽阔笔直的秦驰道上。
从高高的城楼俯瞰,那景象惊心动魄——一条巨大、炽烈、望不见首尾的火龙,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撕裂沉沉的夜幕,向着北方奔涌而去。
火光映亮了道旁肃立的黑色旌旗,映亮了甲士们年轻的侧脸,也映亮了脚下这条象征着帝国意志与力量的坦途。
始皇独立于咸阳城门楼最高处,炽烈的夜风扑面而来,卷动他玄色十二章纹的广袖与衣摆,发出烈烈声响,身后数面巨大的玄色龙旗在风中绷紧如帆,哗啦作响。
他双手按在冰凉的垛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着。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澎湃到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激越。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条远去的光河,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更北方的草原与群山。
十年了。
自扫灭六国、一统天下、自称“始皇帝”至今,整整十年了!
这十年,他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修驰道,将散乱的天下锻造成一个前所未有的整体。
还有什么可畏惧?
如今,十万大秦锐士倾巢而出,甲胄鲜明,戈矛如林,必将如雷霆犁庭,横扫匈奴,彻底荡平北疆烽烟!
他的豪情,他的壮志,比这灼灼的火龙更加炽热,比这呼啸的夜风更加狂放。
他不仅仅是帝国的统治者,更是这奔涌铁流的灵魂,是这征服意志的化身。
城楼之下,帝国的脉搏正以最铿锵的节奏搏动,向着宿敌,向着新的疆土,轰然进发。
城门楼下,赵高与洪文正低声催促着寺人仔细检视天子金根车的每一个部件,检查辕马鞍辔,确保前往渭水畔送行的路途万无一失。
巍峨的城楼之上,此刻只有始皇一人凭栏远眺。
然而,在这只有旌旗猎猎与远方隐约蹄声的沉寂高处,始皇帝身后,城楼垛口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却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那是小心翼翼咀嚼的动静。
一股混合着油脂焦香与某种辛料气息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过来。
正心潮澎湃、神驰北疆的始皇,腹中忽然很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空洞之感。
他蹙起眉头,极为不悦的蓦然回首。
就在他身后不远,一根粗大梁柱的暗影中,小小瘦瘦的阿绾正蜷坐在冰凉的石板上,努力把身子缩得更小。
她手里举着一只啃了一半、油光发亮的鸡腿,正趁着他转身远望的间隙,飞快地咬上一大口,然后鼓着腮帮子很努力地咀嚼着。
那小模样,竟然让始皇都产生了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他在送大军北上,心潮澎拜!
而她却在吃鸡腿,津津有味!
第137章 城门鸡腿冷
“陛下!”一声浑厚如钟的禀报自身后响起,来人步履带风,甲胄铿锵。
正是大将军李信。
始皇原本已半转过身,手臂微抬,欲将阴影里那偷食的阿绾揪出来,却被李信这一声硬生生打断了动作。
他收回手,面色沉静地转向来人:“讲。”
李信大步走近,火光映亮他的面容——脸上竟溅着数点猩红,尚未完全凝固。
始皇目光一凝。
李信立刻会意,抬手便要去擦,可他指尖乃至掌缘竟也沾着同样的暗红,这一抹,反在颊上拖开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陛下,末将无事,”李信却浑不在意,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在血迹衬托下显得有些狰狞的灿然笑容,“大约是方才处置那几个乐师时,溅上的脏血。”
阴影里,正努力吞咽的阿绾听得这几字,喉咙一紧,那口鸡肉顿时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她憋红了脸,慌忙用油乎乎的手去捶自己心口,一下,又一下。
始皇眼角余光瞥见她那副狼狈挣扎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几步跨入阴影,大手一伸,拎着阿绾的后衣领将她提溜出来,随后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呕——咳!咳咳咳……”阿绾猛地弯下腰,那块险些成祸的鸡肉终于吐了出来,落在垛口的阴影里。
她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好不容易缓过气,她竟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地嘟囔:“陛下……您下手轻点呀……那、那鸡腿……可好吃了……”
她抹了把脸,看了眼地上那团秽物,又看了看面前面色各异的始皇和李信,缩了缩脖子,把后半句埋怨咽了回去,只余下小声的干咳。
“焦衡与林景,要带上来么?”李信又抹了把脸,汗水混着未净的血迹,在火光下显得面容愈发模糊。虽是子夜,空气却闷热得凝滞,仿佛也被下方的火龙炙烤过。“其余涉案乐师已按陛下密令,在瓮城内处置干净,未曾惊动大军。”
“嗯。”始皇颔首,“带上来。”
“喏!”李信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脚步声铿锵。
始皇这才转回身,目光落在正偷偷用袖子擦脸的阿绾身上,问道:“这鸡腿,谁给你的?”
“是楚阿爷……”阿绾的声音更小了,眼神飘忽,“他跟着您的车辇后面给大家送了些餐食,傍晚时悄悄塞给我的……”
“还有么?”始皇直接伸出了手。
“还、还有好几个呢。”阿绾赶紧从阴影里提出一个扁圆的漆木食盒,盒盖上还沾着点油渍,“楚阿爷说今晚人多也乱,怕小人吃不上饭,就……就给小人几个鸡腿,让小人都找个僻静的地方吃了……”
“他倒是对你上心。”始皇这话说得平平,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阿绾倒是立刻眉眼弯弯,颊上还挂着未擦净的泪痕,却已笑了起来:“是呀,楚阿爷待我可好了!刚刚还给了我十枚钱,怕我没钱呢。”
“怎么?朕赏你的万金,便不是钱了?”始皇挑眉,手却已掀开食盒盖子。
里面整齐码着四五只酱赤油亮的鸡腿,卤香混着些微辛料气息扑面而来。
他信手拈起一只,放入口中。
鸡腿放得有些时候了,仅余一丝温气,但卤汁显然用了心思,咸香入味,肉质虽非现制般酥烂,却也嚼劲适中,滋味醇厚。
始皇慢慢咀嚼着,目光仍望着城外那渐行渐远的火龙。
阿绾见始皇吃起来,自己也放下心来,重新摸出一只鸡腿,小口却飞快地啃着——方才吐掉大半只,她着实还饿得慌。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高高的城门楼上,一个玄衣帝王,一个粗布曲裾的梳头小匠人,在震天的战鼓余韵与远去的大军背影前,默不作声地分食着一盒已然微凉的鸡腿。
城楼下,是帝国奔腾的脉搏;城楼上,是夜色里一丝突兀却真实的人间烟火。
“阿绾。”吃完了一只鸡腿,始皇才低下头,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他唤了她的名字,像是寻常长辈唤自家孩子,却问了一个并不寻常的问题:“你要随朕……去看看么?”
那一刻,阿绾举着鸡腿的手僵在半空,浑身颤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油亮的鸡腿,仿佛那上面有答案。
“你心里……其实早就猜到了,对不对?”始皇的声音愈发低沉柔和,先前送别大军时的威严肃杀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叹息的平和。
他就那样垂眸看着她,深邃的眼瞳映着城楼下的零星火光,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那不是一个君王审视臣民的眼神,更像一个历经沧桑的长者,看着一个即将被迫直面残酷真相的孩子。
“小人……”阿绾喉头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手中的鸡腿仿佛失去了所有香气,变成一块冰冷油腻的负担。
“朕是必须去的。”始皇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威严肃杀之气,“你可以不必看,但跟在朕身后,总归……安稳些。”
此时,赵高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石阶上停住,压低的声音传来:“陛下,金根车与仪仗已备妥,随时可以启程往渭水畔。”
“暂不去渭水。”始皇并未回头,目光仍落在阿绾低垂的发顶上,“先出城,绕行,至城西。”
他下达着简短的指令,随即又转回对阿绾的交谈,仿佛那才是此刻更重要的事。
“她背叛的,是大秦的社稷,是北疆十万将士的性命。国法在上,她……死罪难逃。这个道理,你明白么?”
“小人明白……”阿绾的声音极小,带着挣扎。
“不,你未必全明白。”始皇轻轻打断她,语气却更缓,像在梳理一团乱麻,“你当年离开她,执意要逃,当真只是因为挨打受罚,不愿学舞?仅仅是……厌恶那明樾台的头牌生涯?”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你在她身边长大,耳闻目睹,以你的灵透,难道……就从未察觉过什么异样?从未听过……别的风声?”
他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并不锋利,却一下下,引导她去触碰那些或许她自己都已刻意遗忘、或不敢深想的角落。
那不是一个帝王的诘问,更像一个看透世事的老父亲,在点拨牵引着迷途的孩子,去正视那段晦暗过往里,可能隐藏的、更为惊心的真相。
第138章 机锋与共鸣
阿绾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行人沉重的脚步声已再度响起。
李信魁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城楼口,他侧身让开,身后四名甲士两人一组,正拖拽着两个浑身血污的人上来——正是焦衡与林景。
他们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像破败的布袋般在石阶上拖行。
刚刚破阵乐中,乐师们那些考究的深衣早已被血污浸透、磨破,露出底下道道皮开肉绽的鞭痕与刀口。
焦衡半张脸肿胀青紫,嘴角破裂,血沫随着粗重的喘息不断溢出;林景则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已断了骨头。
哪里还有半分击鼓演乐时的专注与豪迈?只剩濒死的狼狈与恐惧。
甲士将他们掼摔在始皇面前的空地上,溅起些微尘土。
捆缚四肢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确保他们连挣扎翻动的余地都没有。
李信挥手令甲士退至阶口把守,自己上前一步,抱拳沉声禀报:“陛下,一切按计行事,在瓮城密闭处动手,未曾惊扰大军开拔及城中百姓。其余十六名乐师,已悉数伏诛。”他略一停顿,“尸身暂未移动,那些战鼓……”
“战鼓,”始皇冷哼了一声,“清点擦拭干净,紧随大军,运往北疆。要让匈奴人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大秦之声!让大秦的战鼓,响彻阴山,震破贺兰!”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血肉模糊的两人,投向城外那条已渐行渐远、没入黑暗的火龙方向,仿佛已看到玄甲洪流伴着雷霆鼓声,席卷草原的景象。
城楼上的夜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金戈铁马的凛冽寒意。
阿绾默默退后半步,站到了始皇斜后方的阴影交界处,目光却无法从地上那团血污的人形上移开。
焦衡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乐师发髻早已散乱不堪,沾满尘污与血块,几缕头发粘在汗湿血污的额角,随着他艰难的呼吸微微颤动。
始皇步履沉稳,走到焦衡身前,玄色深衣的下摆几乎触到对方染血的衣襟。
他微微垂眸,片刻,竟抬起脚,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焦衡那散乱发髻的顶部。
或许,此刻他也是想起了阿绾为焦衡挽发时确认的那染过的黑色头发。只是,他不肯用手触摸而已。
“焦衡,”始皇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多少怒气,反而有种失望,“朕自问,待你不薄。乐署之中,你技艺出众,朕许你掌管《破阵》鼓乐,予你尊荣。你告诉朕——你究竟为何要行此通敌叛国之事?”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你可知道,就因为你泄露的布防,云中郡一夜之间沦为血海!那些守城的将士,那些来不及撤离的百姓……成千上万条人命!他们的血,你背得起么?!”
“咳……咳咳咳……”焦衡猛地弓起身子,爆发出剧烈的咳嗽,每一次抽气都带出更多的血沫,从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喘,艰难地仰起脖颈,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始皇,里面没有多少悔恨或恐惧,反而充斥着一种扭曲的、不甘心的执拗。
他没有回答始皇的质问,反而嘶哑着,用尽力气反问道:“我……是哪里……露出的破绽?你……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
“别人……或许没有理由。”阿绾从始皇身后缓步走出,停在距离焦衡几步之遥的地方,垂眸看着他。
火光在她清秀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可你心里应当清楚,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查。你明知风声已紧,却依然执意要将布防图送出去……为什么?”
“呵……”焦衡扯动破裂的嘴角,竟也反问:“你这般聪慧……会猜不到么?”
“是啊,”阿绾竟点了点头,“正因为我猜到了,才会站在这里问你。情之一字,究竟是何物?能让你……做到这般地步?”
她的话语里没有太多谴责,更像是一种苍凉的叩问。
焦衡血污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嘲弄,又似无尽悲怆:“情为何物?你……不也自有答案么?”
两人一问一答,言语往来间竟似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机锋与共鸣,空气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随后,焦衡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混着血沫,嘶哑难听;阿绾的唇角也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空茫的凉意。
“咳。”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不必与他多言了。”始皇不知何时已重新站到了阿绾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并未看焦衡,目光落在阿绾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李信,将人押上,去西门。”
“喏!”李信应声,一挥手,甲士们立刻上前,又是毫不留情地将浑身血污的焦衡和极近昏迷的林景再次拖拽起来,沿着城楼台阶向下远去。
纷乱的脚步声消退后,城楼上重归寂静,只有夜风穿过垛口,以及火把燃烧的扑簌声响。
始皇缓缓转过脸,目光幽深地看向仍站在原地、望着焦衡被拖走方向的阿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将刚才那个未能得到答案的问题,又抛还给她:“情为何物?”
“赌上性命,赌上全部……甚至赌上身后名与脚下土。”阿绾的目光追随着城外秦直道上那条渐行渐远、蜿蜒没入黑暗的火龙,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
“值得么?”始皇亦随之远眺,那承载着他意志与帝国疆土的铁流正滚滚北去。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世间,有太多事比这虚妄之物紧要。山河,臣民,律法,功业……哪里容得下这般耗费心力的‘情’字?”
“亲情,友情,恩情,乃至……男女之情,不都是‘情’么?”阿绾转过头,看向始皇玄色深沉的侧影,不自觉地扁了扁嘴,声音里带着小女子那般特有的试图讲道理的执拗,“陛下您胸中此刻的豪情壮志,不也是一种‘情’?只是……男女之间那些纠缠悱恻,对您这般立于九州之巅、目及千秋万代的人物而言,或许……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小到可以轻易割舍,或是……用作棋子罢了。”
她这番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却奇异地切中了某种隐秘的真实。
话音未落,始皇尚未回应,侍立一旁的赵高却是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他几乎是踉跄着向前扑出两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朝着阿绾的方向,声音尖利而颤抖:“荆阿绾!你放肆!竟敢妄自揣度圣心,口出僭越之言!”
第139章 向北而狂奔
咸阳城西门在沉重的吱嘎声中缓缓洞开,昏黄的火把光勉强照亮门洞内外。
急于出城的人群被持戈甲士拦在门内,正排成歪扭的长队,接受着盘问与检视。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隐隐的不安。
姜嬿早已安排妥当。
她让细腰持着一枚小木牌,从西城墙根下诸多临时寄存的车马里,认领了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
两人迅速将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进车厢。
随后,姜嬿亲自搀扶着一名看似虚弱、以披风裹头遮脸的小女子上了车,仔细放下厚重的车帘,将她完全隐入车厢的黑暗里。
细腰费力地爬上车辕,抖动缰绳,驾着马车随着人流一点点向前蠕动。
他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抱怨:“阿绾这丫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租了这么多车马堆在墙根下……那个胡商博尔汗说,她给的钱足,这些车随她用。台主,要不是您手里还有个小木牌,咱们今日怕是完全没有车了。”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姜嬿没有回应细腰的嘀咕,她的目光落在身边那昏睡女子苍白的脸上,唇角慢慢勾起,竟露出一抹无声而冰冷的笑意,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莫测。
“我出来时,霜叶和圆柳她们还追着问呢,问咱们明儿个开不开门?”细腰得不到回应,又转回头看着前方缓慢移动的队伍,自顾自地絮叨,“我跟她们说,台主带我出城办点事,后日一准回来,让姐妹们安心等着,等您回来了再张罗开门的事儿……”
“回来……”姜嬿终于开口,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某种滋味。
随即,那抹无声的笑意再次在唇边漾开,比方才更凉。
“您瞧瞧,这阵势……”细腰的注意力被前方城门口的骚动吸引,几名军士似乎与一个带着大件行李的行人发生了争执,队伍停滞不前。
他烦躁地扯了扯缰绳,身下的马匹却突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原地踏了几步,车身随之微微摇晃。“这马今日怎地这般毛躁?走路都发飘……”
“细腰。”姜嬿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打断了他的絮叨。
细腰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听好,”姜嬿一字一句,“出了这道城门,不要有任何迟疑。立刻驱车,跑起来。不许停下,不许回头。无论是谁拦在面前,喊什么,都休要理会。只管往前跑,明白了么?”
车帘纹丝不动,遮挡着内里的一切。
细腰握着缰绳的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冰冷的汗。
他喉结滚动,终是哑着嗓子,低低应了一声:“……明白了,台主。”
城门处负责盘查的甲士们显然认得细腰这张大脸。
或许是之前检查了太多车马行人,又刚处置完一场骚乱,几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
当细腰赔着笑,将一只颇有分量的钱袋子悄悄塞进带队什长手中时,对方只是掂了掂,连眼皮都未多抬,目光草草扫过这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竟连掀开车帘查看的步骤都省了,直接挥手放行。
细腰脸上的笑容更盛,朝那几位杵在火光下、面色晦暗的军爷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几位军爷辛苦!后日,明樾台重开,备下了好些新到的齐地佳酿,专等各位得空了来赏光,喝杯水酒,解解乏!”
那什长只从鼻子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旁边几名甲士更是连头都懒得点,脸上写满了“快走莫挡道”的不耐,挥手催促的动作越发急促。
细腰不再多言,利落地抖起缰绳,驾车辚辚驶出了幽深的城门洞。
城外并非一片漆黑,道旁零星立着火把,映出许多同样刚刚出城、正在整理行装或选择方向的人影。
细腰没有立刻扬鞭,他回头贴近车帘,低声问:“台主,坐稳了?咱们这便……”
“向北。”姜嬿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截断了他的话头,“不要停。何时这马跑不动了,何时再停。”
细腰握着缰绳的手一紧,愕然脱口道:“向北?台主,咱们不是……不是往西边临潼去么?”
“向北。”姜嬿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紧接着“啪”的一声,似是她的手掌拍在了车厢壁上,带着明显的不悦,“让你去哪儿,便去哪儿。哪来这许多废话!”
细腰被惊得一哆嗦,瞬间噤声,再不敢多问半句。
“……是,是!向北!这就向北!”他连声应着,慌忙调转马头,一甩缰绳抽在马臀上。
老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撒开四蹄,沿着向北的官道,踏起一路烟尘,将城门渐远的火光与嘈杂的人声,迅速抛在了身后沉沉的夜幕里。
他们并未踏上那条火把通明、大军行进的秦直道,而是选择了一条从咸阳西侧绕向北方的僻静小路。
这条路年久失修,远不如直道宽阔平整,显然是为了避开北征军团的主力和沿途可能的盘查。
越往北行,人烟越是稀少。
道路两旁的黑影渐渐变成了丛生的灌木与乱石,白天尚可通行的小径,在子夜时分几乎被黑暗完全吞噬。
细腰不得不放慢了车速,全赖车前悬挂的那盏小油灯,投下一团昏黄摇曳、仅能照亮前方数步的光晕。
光线所及,路面坑洼不平,老马也显得迟疑胆怯,喷着鼻息,蹄声凌乱,不敢放开奔跑。
更糟糕的是,这匹老马的状态明显不对。
起初只是步伐虚浮,很快,细腰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声响,随即一股浓烈的腥臊恶臭随风扑来——那马竟开始腹泻!
污秽之物喷溅而出,甚至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了细腰裸露的脚踝和鞋面上。
“哎呀!这该死的畜生!”细腰忍不住惊呼起来,慌忙缩脚,又被恶心得一阵干呕,手忙脚乱中,缰绳都险些脱手。
车厢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驭手的失措而剧烈颠簸摇晃。
就在这狼狈不堪、注意力涣散的当口,前方黑暗中,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一支火把,而是数十支,整齐划一,如同从地底冒出的鬼火,瞬间撕裂了浓稠的夜幕,将这条荒僻小路和他们的马车照得无所遁形。
火光映出了一队森然肃立的人马,玄甲反射着幽光,戈矛斜指,已然将前路彻底封死。
为首一骑,缓缓自阵列中踱出。
马上之人身披精良的黑色鱼鳞札甲,外罩玄色战袍,面容在跃动的火把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一双眼睛如同鹰隼,牢牢锁定了这辆突然闯入包围圈的破旧马车。
正是骊山大营的上将军——严闾。
他阴鸷的目光先扫过车辕上惊魂未定、满身污秽的细腰,随即看向那紧闭的车帘。
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腥臊与甲士身上冰冷的铁锈味,一片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那匹老马粗重的喘息。
严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荒野中清晰地炸开:“下车!车上所有人——立刻下车!”
第140章 孤注一掷逃
“细腰,冲过去!”车帘后,姜嬿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吼了出来。
“啊?冲、冲过去?!”细腰被这指令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猛抖缰绳,朝那匹不中用的老马厉声吆喝。同时,他也在喊着:“台主啊,这车上的东西太多了,太沉了,拉不动啊!”
那老马早已是强弩之末,它被鞭策得勉强向前窜了半步,随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腹部传来令人作呕的咕噜闷响,后腿一软,稀薄的污秽再次喷涌而出,淅淅沥沥溅了一地,腥臭之气在火光下几乎肉眼可见。
它哀鸣一声,前蹄刨地,提不起半分气力,庞大的身躯只是徒劳地晃了晃,鼻孔喷出带着白沫的粗气。
“这马不行了!它根本跑不动啊!”细腰带着哭腔喊道,双手死死拉住缰绳,试图制止马车因马匹脱力而后退。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身后的车帘猛地被一只苍白却异常有力的手掀开!
姜嬿竟从车厢内直接探出大半个身子,她看了一眼前方的那片火把与甲胄组成屏障。
忽地,伸出另一只手,用尽全力狠狠推在细腰肥胖的后背上!
“滚下去!”
细腰完全没料到姜嬿会有此一举,毫无防备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股大力推得整个人失去平衡,惨叫着从颠簸的车辕上斜飞出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路旁冰冷的泥地上,摔得七荤八素,一时挣扎不起。
几乎在细腰落地的同时,姜嬿已经一把夺过了那松脱的缰绳。
她咬着牙,眼中闪过近乎疯狂之意,双臂运足力气,不顾一切地朝那匹濒死的马狠狠抽打——
“驾!”
老马发出一声凄厉痛苦到极点的长嘶,在剧痛与蛮力的逼迫下,竟然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一丝凶性,猛地扬起前蹄,拖着依旧腹泻不止的后躯和沉重的车厢,以一种扭曲而狂乱的姿态,朝着前方严闾及那列森严的军阵,不管不顾地、直直地冲撞了过去!
车轮碾过碎石与污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辕上的姜嬿,长发在疾驰带起的风中散乱飞扬,面色在跳跃的火光下白得骇人,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可令姜嬿完全没想到的是,面对这辆发狂般直冲而来的马车,严闾竟没有丝毫拦截的意思。
他胯下战马灵巧地向侧后方轻退两步,连带着他身后那两列如墙而立的玄甲锐士,也训练有素地向道路两侧迅速分开,任由这辆马车冲入他们的阵线之中。
前方,骤然空了出来,却并非生路。
那里黑沉沉一片,比周遭的夜色更加浓重,仿佛一张巨兽的口,寂静地张开着。
隐约间,似乎有比黑暗更庞大的轮廓匍匐在地,难以辨认。
就在姜嬿因严闾这反常的退让而心头一紧,生出不祥预感的刹那——
“呼!”
仿佛一声无声的号令,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寂中,毫无征兆地,猛地腾起一片光的海洋!
不是几十,也不是上百,而是成百上千支火把在同一瞬间被点燃、举起!
炽烈的火光如同爆发的火山熔岩,轰然驱散了整条道路乃至方圆数百步内的一切黑暗,将泥地、碎石、枯草、乃至每个人脸上最细微的惊恐或纹路,都照得毫发毕现,亮如白昼!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光亮,成了压垮那匹老马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本就已是油尽灯枯,全凭一股剧痛激起的凶性在支撑。
此刻被这骤然降临的光焰一照,动物本能对不可知强光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
它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凄厉长嘶,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随即又因后腿无力支撑而重重踏落,整个身躯失控地剧烈扭摆!
“噗通!”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断裂的可怕脆响,老马前腿一软,轰然侧倒在地,口鼻中喷涌出大团白沫,混着血丝,硕大的眼球凸出,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
马匹的骤然倒毙,直接扯动了与之相连的车辕和车厢。
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断裂声,整辆马车被带得向一侧猛然倾斜、翻倒!
站在车辕上的姜嬿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天旋地转,被一股巨大的离心力狠狠甩了出去,重重摔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止住势头,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眼前金星乱冒。
与此同时,车厢里那个一直悄无声息的人,也被这猛烈的颠覆从歪倒的车厢中抛甩出来,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翻滚着跌落到另一侧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边缘。
裹在他身上的厚重披风在翻滚中松散开来,如同夜色褪去了一角,露出一张脸——眉骨略高,眼窝微深,鼻梁挺拔,嘴唇的轮廓清晰而饱满,皮肤在远处火把余光与清冷月色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细腻的象牙白色。
王贺!
他似乎在昏睡,这样的状况下,依然没有醒过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马车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巨大包袱,也因车厢的倾覆而轰然掉落,重重砸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内装之物极其沉重。
幸亏捆绑得极为结实,粗麻绳深深勒进包袱皮,只在落地时激起一片尘土,并未当场散开。
姜嬿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长发披散,衣衫凌乱,脸上沾满尘土。
她抬起头,瞳孔被那火光刺痛。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那无数火把之下,是更多、更森严、更寂静无声的玄甲军队,层层叠叠,早已将这条道路的前方、乃至两侧可能的逃遁方向,围堵得水泄不通。
而在那片火海与玄甲的最前方,一辆巨大的铜马车就静静地等在那里。
始皇依然还是那身华丽的玄色深衣,那份肃杀之意犹如恶鬼一般,比严闾更甚。
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姜嬿,冷笑了一声:“姜嬿,你要带着王贺去哪里?”
第141章 无数道目光
“阿绾呢?”姜嬿对始皇的诘问置若罔闻,她挣扎着用胳膊撑起上半身,目光竭力穿透那片令人目眩的火光,在始皇身后重重叠叠的玄甲人影中急切搜寻,“她……她要放我一条生路的!”
始皇闻言,轻轻拂了拂玄色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火光中显得有些莫测:“你指望她放了你?待她知道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之后,你以为……她还会容你?”
“我……”姜嬿像是被这句话忽然卡住了喉咙,张了张嘴,无数翻腾的辩解、怨恨、恐惧堵在胸口,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也吐不出来。
“姜嬿,”始皇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大秦的子民,如今,却要帮着匈奴,将我大秦的臣民——王离之子王贺,秘密送往冒顿帐下?”
他略一抬手,侍立一旁的严闾立刻会意,大步走到路边阴影处,将那个昏迷的少年抱起,送到始皇马车前。
此时,一名身着深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人自始皇身后的队列中快步走出,正是奉常署的医官刘季。
他趋前跪地,仔细查验王贺的脉息、眼瞳,又凑近嗅了嗅他口鼻间的气息,片刻后抬头禀道:“陛下,确是中了迷药之症,药性颇烈,但未伤及根本。约莫再过一个时辰,便能自行苏醒。”
“嗯。”始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王贺那异于常人的精致面容,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他们自然不会真要了王贺的性命。一个体内流着匈奴王族与秦将之血的孩子,在冒顿眼中,或许是奇货可居。”
随即,他的视线重新看向了姜嬿,“那么,告诉朕,匈奴那头曼单于,亦或是太子东谷,冒顿……他们这几个,是谁?究竟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值得你赌上明樾台,赌上性命,赌上……与阿绾那点情分?”
姜嬿额角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温热的血液淌过眉骨,滑入眼角,又混合着尘土在下颌凝结,让她那张本就因疼痛和惊惧而扭曲的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然而,即便如此,她仿佛听不见始皇的质问,也看不见近在咫尺、昏迷不醒的王贺,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将涣散又执拗的目光投向火光深处,用嘶哑的声音重复地问着:
“阿绾……阿绾在哪里?!让她出来见我!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始皇看着姜嬿那张在血污与火光中愈发扭曲的脸,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未发一言,只将手轻轻一摆。
侍立在侧的严闾立刻会意,身形向前一踏,军靴带着千钧之力,毫不犹豫地踹在姜嬿的胸腹之间!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本就受伤不轻的姜嬿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蜷缩,口中喷出的鲜血混着先前的血沫,溅在冰冷的冻土上。
她身体剧烈地痉挛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显是肋骨已断,内伤极重。
“陛下!”
一个带着明显焦急与不安的声音,突兀地从始皇身后那辆巨大、威严、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青铜驷马安车中传了出来。
这一声,让原本屏息肃立的军阵,产生了细微骚动。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那辆只有大秦帝王才能乘坐的、玄色为底、饰以金银、在万千火把下泛着幽冷光泽的铜马车。
就连严闾在捆住姜嬿手脚的同时,余光也看了过去。很明显,他也有些吃惊。
只见马车的门被推开,阿绾竟从那里面探出身来。
她显然没料到马车这么高,看着地面,小脸皱成一团,试了试,还是不敢跳。
一直侍立在铜马车旁的洪文,此刻面色也是复杂,却动作极快地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稳稳地将阿绾从高高的车辕上抱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阿绾脚一沾地,也顾不上整理微皱的衣裙,立刻小跑着来到始皇身侧,先是仰头看了始皇一眼,咧了咧嘴,似乎想说什么缓和气氛的话,却一时语塞:“陛下,那个……我……”
“阿绾!阿绾!”地上,姜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残存的气力嘶喊起来,每一声都带出更多的血沫,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救救阿母!阿绾……你要救阿母啊!!”
她挣扎着想要向阿绾的方向爬动,却因剧痛和伤势只能徒劳地扭动,血迹在身下拖出触目惊心的痕迹,那双死死盯住阿绾的眼睛里,充满了最后疯狂的希望。
但或许实在是太疼了,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了过去。
阿绾站在始皇身侧,火光将她小小的身影拉长。
她看着地上那个曾经熟悉、此刻却面目全非、痛苦扭曲的妇人,听着那一声声泣血的“阿母”,嘴唇微微动了动,方才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时刻,侧方又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
火光分开,只见李信大将军快步而来,身后甲士如拖死狗般押着血肉模糊、仅存一息的焦衡与林景。
另一侧,百奚也带着人赶到,将面如死灰、被捆缚严实的尉氏与兰姬、低声啜泣的王睿带至场中。
这几人的出现,让场中的压抑气氛更添森寒。
然而,所有这些动静,都被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吼盖过:“王贺!吾儿!为父在此!!!”
声如炸雷,出自刚刚赶至、重甲在身的王离。
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被刘季护在身侧、躺在地上的那个身影。
这一吼蕴含着武将特有的血气与惊怒,竟似产生了某种奇异的牵动,王贺的手指竟然蜷缩了一下。
一直守在王贺身旁的刘季医官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反应,连忙再次俯身探查。
王离已然大步流星抢上前来,他甚至等不及刘季回话,猛地从腰间扯下一个皮质水囊,拔掉塞子,手腕一翻,竟将囊中冰冷的清水,朝着王贺的脸庞径直泼洒下去!
“哗啦~~”
冷水激面,昏迷中的王贺浑身剧烈一颤,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长长的睫毛颤动数下,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茫然涣散,映着漫天火光与无数晃动的人影,渐渐凝焦,最终,对上了王离那张混杂着狂喜、担忧与无尽后怕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父子相见,瞬间吸引了场上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担忧、审视、好奇、感慨……种种情绪在众人眼中流转。
就在这注意力转移的微妙间隙,一道玄甲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阿绾身侧。
是蒙挚。
他借着身形与火光的遮掩,宽大手掌迅速握住了阿绾微微发凉的小手。
阿绾正因王贺醒来而稍稍分神,手上传来的温热与力道让她心尖一颤。
她立刻转过头,对上了蒙挚的眸子。
那眼中有关切,有安抚,更有一种无需言明的“有我在”的誓言。
阿绾点了点头,悄悄舒了口气,方才面对姜嬿嘶喊时的无措与心乱,似乎被这无声的支撑抚平了些许。
然而,这一幕细微的交流,并未逃过始皇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阿绾与蒙挚相握的手上,眉头再次蹙紧,甚至都忍不住又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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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碎片拼成图
始皇那声“行了……”的尾音尚在空中未散,一个苍老沙哑的女声却响了起来,声音甚至极大:
“陛下!此案牵涉我王家满门忠烈、数代清誉,老身——今日定要听个分明!”
众人凛然,目光齐刷刷投向火光照耀的边际。
只见一名老妇正分开甲士,昂然而入。
她身上竟套着一件半旧的皮质软甲,甲片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岁月压弯了她的脊背,却未能折损那份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刚硬气度。
她脚步沉缓却极稳,满头银发紧紧绾成秦军高阶将领的简洁发髻,以一根质朴无华的木簪贯穿,纹丝不乱。
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出她的脸庞——正是已故大将军王翦的遗孀,元氏。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枯瘦却有力的双手,各紧紧攥着一个半大少年,正是王离与尉氏所出的长子王勇与次子王民。
两个少年显然被这肃杀场面与祖母身上散发的沉重力道所慑,面色发白,嘴唇紧抿,却仍竭力挺直尚显单薄的胸膛,跟随祖母的脚步,一步未落。
被死死捆缚、堵嘴在地的尉氏,在瞥见自己两个儿子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铁锤击中,随即便极力挣扎起来,喉咙里还发出了“嗬嗬”声,像是疯了一般。
另一边,被百奚按住、同样无法出声的幼子王睿,也睁大了懵懂的泪眼,望着突然出现的两位兄长,小脸上写满了无助的惊恐与细微的渴望,小身子徒劳地扭动,发出微弱的呜咽。
始皇的目光落在元氏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终是微微颔首,默许了这位曾随夫征战、见证帝国兴衰的老封君参与此局。
阿绾下意识地又往始皇身后那道玄色屏障后缩了缩,似乎想避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沉重如山的目光。
始皇见此情形,却舒展了眉宇,侧转身,看着阿绾,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鼓励:“阿绾,说吧。将你所知所析,尽数道来。”
“哦~~喏。”阿绾暗暗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她知道,此刻便是将万千碎片拼合成图、让一切水落石出之时。
每个人只知晓自己那一隅的阴暗或不得已,正是这些碎片,最终汇成了云中郡失守、十万生灵涂炭的血海。
而她所要做的,便是抽丝剥茧,让真相曝露于这火光之下。
“来此之前,陛下曾问小人,‘情为何物’?”
阿绾自始皇身后缓缓步出,脚下碎石一绊,身形微晃,始皇已伸臂稳稳扶住。
阿绾仰头,对始皇赶紧报以感激的一瞥,心中却忽然掠过一丝惊异——自己屡有僭越之言,赵高都忍不住厉声呵斥,陛下却始终包容,甚至愿与她探讨这看似无关宏旨的问题。
或许,许多看似无解的困局,正是因为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曲折。
她站稳身形,不再移动,清亮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小人当时答,亲情、友情、恩情,乃至男女之情,皆是‘情’。人心不同,抉择各异,结局便如云泥之别。陛下许了小人这番浅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上诸人,“而今夜所有事端的根源,确确实实,皆由这一个‘情’字滋生蔓延,最终……酿成不可挽回的巨祸。”
“王离将军与尉氏的姻缘,始于‘报恩’之约,情意根基……本就浅薄。即便结为夫妻,在将军眼中,尉氏或许更似老将军为他择定、必须承担的一份‘王家职责’,而非心中所慕。故而,当他在北疆遇见云姬,一见倾心,便再难自已,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之相守,甚至不及禀明高堂,行纳聘之礼……更很快有了血脉。”
阿绾的语调平静无波,却似最锋利的薄刃,划开了华丽锦袍下早已溃烂的疮疤。“此类事情,在远离礼法拘束的边军中,或不算惊世骇俗;寻常百姓间,为生计计,七情六欲亦是常事。然则,令王翦老将军与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是,王离将军用情之深,竟深至……可以漠视累世军功、罔顾家族期许,唯愿与云姬厮守。”
“远在咸阳的尉氏,起初或也只当是边关多了一个无名分的姬妾,只要不撼动她王家宗妇的根基,尚可隐忍。直至四年前,王离将军借为太夫人贺寿之机返京,竟提出要将云姬与王贺记入宗谱,更欲以平妻之礼待云姬……”阿绾的目光掠过地上那位已无声泪流的尉氏,“此事,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重木。尉氏心中经年积压的怨怼与屈辱,轰然决堤。她甚至……或许曾动过玉石俱焚的念头。”
“然而,寿宴当日的惊变,改写了所有人的命途。云姬当时扑身向前,并非是为陛下挡刃。”阿绾转向始皇,语气笃定,“她一定是认出了刺客的来历——匈奴太子东谷所遣。久居北疆,她深知边境如履薄冰的态势……她是以自己的性命为注,试图掐断那可能引爆更大战火的引信,为她草原上的故族亲人,搏取一线转圜之机。”
“云姬此举的刚烈与担当,令王翦老将军与太夫人元氏亦为之动容,甚至首肯了将其灵位入宗庙、王贺认祖归宗之请。可其后……王贺身患离魂症,王离将军心灰意冷,再度远赴北疆,独留尉氏守着那煊赫的身份。”
身披铠甲的元氏立于不远处,听得此处,眼帘微垂,点了点头,证实阿绾所言非虚。
阿绾转而望向那血污狼藉、气息奄奄的焦衡,继续道:“失却了夫君的心,尉氏万念俱灰,转而投向年少时的恋人,乐师焦衡。焦衡怜她境遇,问她可愿抛却一切,与之远遁。而在此之前,需言明一事:尉氏与焦衡……实则多年来暗通款曲,就连幼子王睿,亦非王家血脉,实为焦衡骨肉。她虽应允离去,却又割舍不下‘王翦大将军长媳’这份极致荣光……这光环太沉重,亦太炫目,令她在背叛与留恋间痛苦撕扯,最终……一步行差,步步深渊,再无回头之路。乃至如今,她腹中再度怀有焦衡的骨血,或许,正是这新的牵绊,促使她终于狠下心肠,决意彻底背弃王家……”
话音落处,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看向了尉氏那被绳索勒紧的腰腹。那目光中,有冰冷的审视,有骇然的鄙夷,亦有难以言喻的悲悯与惊愕。
最为震动的,此刻并非面沉如水的王离,而是方才还刚硬如铁的元氏。
她知晓前半段恩怨,却万万未曾料到,自己视为亲孙、抚养多年的幼童,体内流淌的竟是他姓之血!
老妇人的身形晃了一下,攥着两个孙儿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暴突,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全是滔天的耻辱之恨。
第143章 是你设的局
一旁被甲士粗暴拖拽着的焦衡,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混着血沫从破裂的嘴角溢出,嘶哑难听,可他望向阿绾的眼神里,却带上了某种近乎赞许的笑意。
同样狼狈不堪的林景,竟也跟着发出了嗤笑,在肃杀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刺耳。
阿绾飞快地瞟了一眼元氏。
只见这位老封君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与耻辱交织,几乎要喷薄而出了。
但她大约还是要保全王家最后的体面,仍死死攥着两个孙儿的手,硬生生钉在原地,未曾失态。
另一侧的王离,只是紧紧抱着刚刚苏醒的王贺,背对着尉氏,仿佛那与他同床,又孕育了两个孩子的女人,与自己毫无瓜葛。
阿绾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爱恨纠葛、利益倾轧,最终落得面目全非的戏码,在明樾台彻夜不熄的华灯下,她早已看得太多。
来那里的男人,个个衣冠楚楚、裘马轻狂,可背地里的腌臜勾当,又何曾少过?
娘家硬气的正头夫人,或还能打上门来闹上一场;那些无所依凭的女子,便只能忍气吞声,一生的光阴或许都耗在了煎熬里。
命数稍好些的,或许还能守着个正妻的空名;命薄的,便是生儿育女时悄无声息地“没了”,或是一条白绫,给人腾了位置……
可那些男人呢?
依旧夜夜笙歌,转身又踏入明樾台,或是别的秦楼楚馆,寻他们的新鲜快活去。
这样的事,见得多了,心并不会因此就变得麻木,也不会轻易就能看开、体谅,或是装作视而不见。
尤其是当它最终交织成网,酿成眼前这般血流成河、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时。
她确实对尉氏的境遇有一丝同情,一个在无爱婚姻与家族荣耀夹缝中挣扎的女子;可更多的,是叹息——叹息她所托非人,叹息她在渴望挣脱时,却选了最错的那条路,将自身与家国皆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焦衡,”阿绾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迫使自己将目光从对方那可怖的血污伤口上移开,定定地只是看向他那双即便濒死仍闪烁异光的眼睛,“你方才不是一直想问,你的破绽究竟在何处?现在,我可以回答你。”
焦衡费力地抬了抬头,咧开血嘴,笑着点了点头。
旁边的林景也勉强扯动脸颊,露出一个同样扭曲的、认命般的笑容。
“你太心急了。”阿绾的声音穿透夜风,“或者说,你对带走尉氏、与她共度余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谨慎。仅仅一份云中郡的布防图,或许已足以让你在头曼单于面前换取立足之地,但这不够——你想要更多、更稳妥的保障,想要足以让你们在北方也能享有荣华富贵的‘资本’。所以,你才将目光投向了更为紧要的雁门布防。你想用这第二份大礼,作为投名状与谈判筹码,向单于证明你的价值无可替代,从而换取更高的封赏、更安全的庇护,对不对?”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尉氏,才说道:“也正是这份贪婪与急切,让你敢于向尉氏许诺一个虚幻而美好的未来——跟了你,她失去的不过是空有其名的‘王家长媳’头衔,却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在草原上也能维系的富贵与‘新生’。这个许诺太诱人,尤其对一个心已死、又对中原荣耀心生倦怠的女人而言。它成了压垮她最后犹豫的稻草,让她甘愿冒着诛九族的风险,配合你完成这最后一搏。”
火把的光在焦衡脸上明明灭灭,他那带着笑意的眼神渐渐凝固,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阿绾的话,将他那包裹在“深情”与“不得已”之下的算计与野心,剥解得淋漓尽致。
始皇略一抬手,侍立的甲士会意,上前将塞在焦衡口中的破布团用力拽出。
焦衡猛地呛咳起来,干呕了半晌,才喘息着,用嘶哑破碎的嗓音问道:“所以……这一切……是你设的局?”
此刻,阿绾与始皇倒是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火光跳跃间,两人眼底竟都掠过一丝近乎默契的,甚至是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神色。
阿绾唇角弯了弯,坦然承认:“是啊。这事儿,我起初自然是一无所知。可既然叫我瞧出了端倪,起了疑心,岂有不追查到底的道理?”
她稍顿,语气里带上了对身侧君王的崇敬,“陛下天纵英明,早在王翦老将军灵柩归乡、云中郡血仇未雪之时,便已开始暗中筹谋布局。这口气,大秦咽不下,陛下更忍不了!北疆的血债,必定要连本带利,讨还回来!”
“为……为何独独疑心到我?!”焦衡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脖颈青筋暴起,嘶声吼道,血沫随之喷溅,“乐署上下数百人!尚发司、乃至宫中各署……谁不该被怀疑?!为何偏偏是我?!”
“怀疑?”阿绾轻轻重复这个词,目光清亮,“自然是都要怀疑的。不瞒你说,我私下里,当真是将可能接触到布防图的所有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筛了一遍。”
她甚至侧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垂手肃立的赵高与洪文,暗暗扁了扁嘴,“洪文主事,赵高大人……乃至宫中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曾在小人心头的疑云里走过一遭。”
赵高与洪文闻言,眼观鼻鼻观心,身形愈发恭谨,仿佛未闻。
始皇倒是抖了抖袍袖,又抖了抖。
“可怀疑,终归需要理由。”阿绾转回目光,重新看向焦衡,声音渐沉,“尚发司的人,大多是自幼入宫的孤女和宦官寺人,签的是生死契,终身与宫廷捆绑。她们甚至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踏出宫门半步。而乐署……乐署的诸位乐师,固然皆是因一手绝艺被甄选入宫,其中不乏侍奉十数年的‘老人’,按说最为可靠。但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算得准,‘情’之一字,能迸发出何等力量,足以让人忘却出身、背弃家国、赌上一切呢?”
第144章 荒诞又悲凉
焦衡只是死死地盯住她,胸膛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仿佛在逐字逐句地、反复权衡她话语中每一个字的含义与分量,额角的血不断流淌,他似乎都没有了感觉。
而他身旁蜷缩着的林景,却忽然猛地剧烈挣动起来。
始皇略一偏首,示意甲士。
一名甲士立刻上前,捏住林景的下颌,将塞在他口中的那块污浊破布用力扯出。
林景顿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混合着血丝的涎水从嘴角淌下。
咳嗽未止,他便迫不及待地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始皇和阿绾的方向嘶喊出来,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扭曲变调: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陛下明鉴!小人对大秦、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是个听命行事的乐师,焦衡让我帮忙递送些东西,我哪知道那是……那是……我真是被蒙在鼓里,我冤啊!”
“行了!”阿绾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收起你这套喊冤的把戏!你以为你什么都没做?那张布防图,是不是经你的手,裁切成特定的皮绳长短?是不是你,借口送战鼓还战鼓的名义,将那些处理好的羊皮发带,交给了兰姬绑她那个高耸的胡旋舞发髻?焦衡难道没向你许诺,事成之后,分你一份荣华,许你一个在匈奴那边也能继续钻研音律、甚至受人尊崇的前程?”
她向前逼近半步,声音里竟然都多了几分轻蔑:“你在乐署不得志,主事嫌你惫懒,安排你轮值侧殿侍奉御前,你都推三阻四,只想着清闲。跟了焦衡,你以为找到了捷径,找到了赏识你‘才华’、许你‘未来’的人?”
阿绾最后那句,戳穿了林景最后一层防线。
他眼中的惊慌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失神。
他下意识地望向焦衡,仿佛想让焦衡为他说几句话。
可此时的焦衡,并未理会林景。
他正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尉氏,目光复杂难明,似乎穿透了她此刻的狼狈,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或是他曾许诺却已破碎的未来。
而尉氏,对两个男人的目光毫无所觉,她只是痴痴地、绝望地望着王离那始终不肯回望的背影,仿佛那是她一生也走不出的囚笼。
这无声的、错位的凝望,构成一幅荒诞又悲凉的图景。
“焦衡,林景。”始皇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他负手而立,厌烦地看着这几个人,“朕,没兴致看你们这些眉眼官司。认,还是不认?”
对他而言,眼前这纠缠不清的爱恨私欲,可远不及那十万阵亡将士的英灵重要。
他要的,是罪证确凿的供认,是叛国者最终的伏法,是给北疆血染的土地、给大秦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认如何?不认又如何?事到如今,不都已成定局了么?”焦衡的目光依然胶着在尉氏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嘶哑,“小鹿……对不住,这辈子,终究是没能给你一个像样的家……下辈子吧,下辈子……”
尉氏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曾许诺带她脱离苦海的男人。
她眼中没有感动,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洞和茫然。
很快,她又忽然用尽全力吼了出来:“就这样了?你……你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焦衡,你到头来……还是这般窝囊!无用!”
“是啊……我比不上你的大将军夫君,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焦衡咳着血沫,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无尽的苍凉,“我只会……偷偷摸摸,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可我……一直在你身边啊,小鹿……我一直都在……”
这般毫无意义、纠缠于私情小爱的拉扯,莫说始皇早已面露不耐,连一旁的阿绾都烦躁地别过脸去,不愿再看。
“聒噪。”始皇的声音冰冷地切断了这令人厌烦的对话,“杀了。”
甲士闻令,手中刀锋寒光一闪,就要落下。
“且慢——!”
元氏那极具穿透力的喝声再次响起,竟硬生生让行刑的甲士动作一滞。
始皇眉头锁紧,看向元氏的时候,已经有了怒意:“怎么?这几人窃取大秦军机,通敌叛国,铁证如山,皆是十恶不赦的死罪!莫非……你还想为他们求情?!你可别忘了,死在云中郡的,多是你们王家的人马!是王翦一手带出来的兵!”
“陛下息怒!老身绝非求情!”元氏脊背挺得笔直,毫不退缩地迎着始皇的目光,“老身只是想,再问这贱人最后一句话!问个明白,死也让她死个明白,也让老身……死个明白!”
始皇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谢陛下。”元氏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走到瘫软在地的尉氏面前。
火光将她苍老的影子拉长,笼罩在尉氏身上。
她居高临下,目光如炬,字字沉重:“尉氏,你既入我王家门,便是我王家人。王家可曾缺你衣食?可曾短你尊荣?你如何能做出此等背弃家国、累及满门清誉之事?!就只因……王离他不喜你?”
尉氏仰起脸,迎上元氏的目光,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扭曲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怨毒:“是啊,就因为这个原因!还不够么?!”
她喘息了一大口气,然后竟然也笑了起来,“当然,还有你——我‘敬爱’的婆母!当初,你执意要王离娶我,难道就没有半点私心?!你需要一个家世单薄、无所依仗的儿媳,一个只能仰仗王家鼻息、唯命是从的女人!这样,她才会死心塌地留在王家,伺候你,伺候你儿子,伺候你们这一大家子人,永远翻不出你的手掌心!可我不是木偶!我受够了!我恨透了这个牢笼!”
“母亲——!”
两个少年的呼喊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王勇和王民,这两个一直被元氏牢牢攥在手中的少年,在听到母亲那充满怨恨与绝望的嘶喊后时,终于还是挣脱了祖母的手,不顾一切地朝着尉氏扑了过去!
他们哭得不能自已,跪倒在尉氏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母亲血迹斑斑的脸颊和肩膀,却又因她身上的绳索和可怖的伤口而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环抱着,发出呜咽声。
“母亲……阿母……”王勇试图用袖子去擦尉氏脸上的血污,声音哽得厉害。王民则紧紧抓住尉氏的一片衣角,将脸埋在上面,瘦小的肩膀不住耸动。
第145章 尚未落定局
“哭什么哭?!”
就在众人以为尉氏或许会流露出最后一丝母性,哪怕只是对儿子们说一句软话时,她却猛地别过头,声音嘶哑而尖锐,甚至带着恨意:
“你们是王家的人!身上流着王家的血,日后是要做将军、撑起门楣的!我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校尉的女儿,你们父亲眼里最厌弃的妇人!离我远点!滚开!”
“阿母?!”王勇和王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彻底的无措。
他们看着母亲那张写满厌恶与决绝的脸,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元氏已经一步上前,从背后牢牢攥住两个孙儿的臂膀,不容反抗地将他们猛地拽离尉氏身边,护到自己身后。
她冷冷地看着地上尉氏,冷笑道:“尉氏,到了这时候,你倒算是有几分清醒。好,很好。记住了,今日之后,王家的宗祠里,不会有你的半分痕迹;王家的族谱上,你的名字将被彻底抹去。你,你那个儿子,以及你肚子里那个孽种,从此与王家——再无半点瓜葛!”
“好。”尉氏竟异常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最后的目光,越过元氏和两个兀自发抖的儿子,投向了另一边被控制着的幼子王睿。
王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小脸惨白,呆呆地望着这边,张了张嘴,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陛下,老身问完了。”元氏不再看尉氏一眼,一手一个,几乎是拖着失魂落魄的王勇和王民,走到始皇面前。
她按下两个少年的肩膀,自己也缓缓屈膝,带着他们,朝着始皇的方向,重重地、一下、两下、三下,磕了三个响头。
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抬头时,元氏苍老的额头上已是一片红肿。
阿绾悄悄地向旁边挪了挪脚步,然而,她的衣袖却被蒙挚拉住。他一直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警戒地扫视全场,但那拉住她衣袖的手,却带着无声的安抚。
“元氏,”始皇眯起眼,冷冷地说道:“莫以为你与她割席,便能将王家从此事中全然摘出。朕,还没糊涂到那份上。”
他向前一步,衣袍一抖,声音极大地问道:“那是朕的十万大军,如今又添十万北征。这笔血债,你王家,要拿什么来抵?又当如何了结?”
元氏挺直了佝偻的脊梁,迎着帝王的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老身此身,愿为前驱!不夺回云中郡,不将匈奴逐出阴山以北,老身誓不还朝!若马革裹尸,殉国边陲,王翦的子孙——王离、王勇、王民,乃至王家军中每一个儿郎,仍将世代死守此诺!血战到底,直至拓土开疆!生生世世,忠于陛下,忠于大秦!”
话音未落,王离已抱着王贺,重重跪倒在始皇面前。
他身后,所有随行至此、身披玄甲的王家军团,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摩擦发出一片森然冷响。
紧接着,整整齐齐的怒吼声响彻夜空:
“忠于陛下!忠于大秦!!”
声浪滚滚,撼动四野,比任何战鼓号角都更直接地撞击着每个人的胸膛。
那是用血脉、忠魂与未雪之耻共同铸就的誓言,带着滚烫的杀意与冰冷的决心。
始皇脸上的冰霜这才略略消融,他缓缓颔首,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而坚定的面孔:“记住你们此刻的誓言。朕,会看着。”
“喏!”
又是一声石破天惊的应和,整齐划一,仿佛一人。
那声音里的决绝与分量,让站在一旁的阿绾浑身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与热血同时窜上脊背,惊心动魄。
也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忠诚誓言余音未绝、仍在夜空回荡之际——
一直按剑肃立的百奚和严闾,在始皇甩袍袖的刹那,动了。
没有半分犹豫,剑光如冷电乍现,精准、迅疾、冷酷。
几乎在众人尚未完全从誓言带来的震撼中回神时,那锋刃已依次掠过尉氏、王睿、焦衡、林景、兰姬的胸口。
“噗”、“噗”、“噗”……
几声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轻得几乎被余韵怒吼之声掩盖。
那几个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颓然倒地。
百奚和严闾收剑还鞘,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差事。
浓重的血腥气,这才混合着尘土的气息,弥漫开来。
“阿绾。”
始皇的声音在血腥味尚未散尽的死寂中响起,声量不高,却令人心悸。
阿绾浑身一激灵,“噗通”一声便直挺挺跪倒在地,甚至能感觉到膝盖传来的疼痛感。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哆嗦:“陛、陛下……小人在。”
“现在,”始皇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还要清算谁?”
他竟又微微眯起了眼睛。
阿绾伏在地上,视线所及是近处火把投下的、自己那团颤抖的影子,更远处是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她太熟悉始皇这个神情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眯起时,绝不仅仅是光线刺眼。
那里面藏着尚未落定的棋局,翻涌着更深的筹谋与权衡,像潜行于暗处的猎手,在评估着最后一击的角度与时机。
这表情往往意味着,他心中那本账册,翻开的远不止眼前这一页,也意味着……极致的危险。
夜风似乎都凝滞了,只余火把燃烧的微弱噼啪,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甚至都能感觉到身旁蒙挚的气息也瞬间绷紧起来。
“抓走王贺的人。”阿绾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白辰与白霄两位校尉追查,此刻……应当已将人拿下了。是藏在西市皮毛货栈里的几个匈奴马夫,他们行事谨慎,是冒顿派来的人。”
“只有……这几个马夫么?”始皇的声音拖长了些,“难道……这其中,没有姜嬿么?”
最后那个名字,被他刻意缓慢地说了出来。
第146章 草原来的狼
“……有。”
就这一个字,阿绾答得极为艰难,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可她终究还是仰起头,迎向始皇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
“但是,陛下,姜嬿究竟为何要绑王贺,绑了之后又想做什么……这其中的缘由曲折,小人……恳请陛下,容小人再当面问一问她。有些事,或许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或许也都有隐情。”
“你可别想替她开脱什么?”始皇竟然还补充了一句,“记住,你现在是朕的人,不是明樾台的人。”
“……喏。”
阿绾应声俯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这一个字答得极快,姿态恭顺无比。
然而,也就是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她一直紧紧抿着的唇略微松了松,心中悬着的那口气似乎也落了几分。
“你现在是朕的人”。
这话是警告,是划清界限。
可细品之下,又何尝不是一种……回护?
将她从那可能被“明樾台”三字牵连的泥沼里,硬生生提了出来,归入了“帝心所属”的羽翼之下。
心念电转间,一个念头又偷偷冒了出来:若真按森严的秦律论处,这般牵连……大约、或许、总不至于……祸及己身了吧?
她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势,却少了几分颤抖。
远处,火把的光映着地上迅速冷凝的暗红,空气里的血腥味与方才那撼天动地的誓言余韵交织,一片肃杀沉寂中,唯有夜风掠过荒草的低啸。
始皇瞥了她一眼,目光沉沉,未再多言,只下令道:“将姜嬿,连带那个赶车的,带上前来。”
甲士应声而动,很快便将两人拖至火光通明处。
姜嬿显然已在方才那震天动地的誓言与杀伐声中彻底清醒过来,脸上血污混着尘土,披散的头发黏在颊边,看起来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韵。
细腰从马车上摔下来的时候,应该也是伤得不轻,腿呈现出怪异的姿态,他的脸上满是擦伤和茫然,似乎还未完全搞清状况,只是惊恐地一直想蜷缩起来。不过,就他那身膘肥,怎么可能隐藏起来呢。
阿绾慢慢站起身,望着几步之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狼狈不堪的妇人。
这是她的养母,是幼时她磕了碰了会一边骂一边给她上药的人,是旁人欺她年少时曾拎着铜戒尺打上门去的人,也是在她看似要攀上高枝、入宫得用时,立刻冷脸割席、宣称再无瓜葛的人……这其中的恩怨纠葛、冷暖交替,如何能轻易算清、彻底割舍?
可事到如今,这般境地,又能怨得了谁?
“我……想问你,”阿绾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问题也问得有些颠三倒四,“你是不是……那个冒顿……你们……究竟是怎么结识的?”
她问得混乱,姜嬿却听懂了。
她扯动嘴角,竟笑了起来,那笑容在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你倒真是……聪明。”
“哎,那当然了。”阿绾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试图用惯常的语气掩饰心绪,“以你如今的身家,坐拥明樾台,钱财滚滚,实在没道理冒这天大的风险做这种事。所以,我一直想不通,总觉得你或许是被人拿住了把柄,或是……被人骗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毕竟……你也不年轻了,是不是还想着趁如今容貌依然,可以再找个大靠山……咳咳咳……不过,你不是一直也说过么,男人都那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哦,你……也没那么聪明,就别跟人家学要从良了……一般能够做大靠山的家里,一般也都复杂着呢。”
阿绾虽然还敢这样说着,但看着姜嬿那双眼睛,心里还是本能地有些发怵。
姜嬿盯着阿绾,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是啊,我确实不够聪明。所以,也养不出……你这样‘聪明’的好女儿。”
阿绾对她的冷嘲热讽早已习惯。
姜嬿若不对她阴阳怪气,反倒不像她了。
此刻情况下还能这般说话,已是反常中的寻常。
不过,姜嬿的目光却滑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蒙挚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更高处神色莫辨的始皇,嘴角那抹笑更深了:
“你倒是给自己寻了座了不得的靠山。就不知……这靠山是真金白银铸的,还是沙土垒的?禁不禁得起风吹雨打?”
“牢不牢靠,得分人看。”阿绾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甚至学着她平日的神气咧了咧嘴,“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最要紧的是自己立得住。再说了,有钱傍身最实在。这话不是你从小念叨给我的么?女人呐,什么时候手里都得有自己的底气。”
“哼,这句你倒记得牢。”姜嬿轻嗤一声,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更深的讽刺。
她挪动了一下被捆缚的身躯,似乎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事到如今,藏着掖着也没意思。反正那几个短命鬼已经先走一步,我就算抵死不认,你们难道就信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能听见,“冒顿……是来过。不止来过,他还许了我一个……‘王妃’的名头。”
“什么时候的事?!我不在的日子么?”阿绾的眼睛瞪得极大,失声追问,“这三年来边境战事未歇,烽火连天,冒顿绝无可能潜入咸阳!”
“难道非得是这三年?”姜嬿轻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火光与刀兵,回到了某个奢靡又危险的夜晚,“是十几年前了……那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老娘正是明樾台风头最劲的头牌,一曲千金,一笑倾城。来往的恩客非富即贵,要么是堆金积玉的豪商,要么是手握权柄的贵人……自然,也有那等从草原来的、带着狼腥味儿和野气的‘英雄少年’。”
她看着阿绾身后的时候,又轻轻叹息了一声:“他只是个眉眼锋利、野心勃勃的匈奴王子。出手阔绰,性情桀骜,偏偏……很合老娘的胃口。咸阳城的软红香土,秦直道的烈酒快马,都曾是他的猎场。而我的曲裾深衣……也曾为他解开过。”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仿佛映照出了那些香靡夜晚的风情和隐秘。
可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阿绾,都感到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原来早在那么多年前,匈奴的触角,或许就已经借着男女情爱的掩护,悄然探入了大秦的心脏。
第147章 艰难的问话
始皇无疑是反应最剧烈的那一个。
这不仅仅是一桩私情,这是在揭露——早在十几年前,匈奴的触角,就已悄无声息地探入了他大秦帝国的心脏,咸阳!
他玄衣袖袍下的手都攥紧成拳,直接吼了出来:
“姜嬿!当时——当时你为何不报官?!当时,朕也……”
后半句话却忽然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幻不定,那句未能出口的话,仿佛勾起了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硬生生堵在了喉间。
姜嬿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非但没有畏缩,眼中反而燃起了积压多年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鲜明,甚至冲淡了她此刻的狼狈。
“和你说?陛下,”她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却毫无敬意,只剩下满满的嘲弄与怨怼,“你会听一个章台楚馆女子的话么?再说了……那时候,我就算想见你,也只能跪在门外,连抬头直视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凑到跟前说话了。”
她彻底抛开了敬语,每一个字里似乎都浸透着积郁和幽怨,显得格外突兀又惊心。
阿绾就站在始皇侧前方,与蒙挚相距咫尺,将这话中深意听得真真切切。
蒙挚绷紧了面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阿绾却忍不住,偷偷侧过头,瞥了始皇一眼。
可始皇并未立刻发作,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姜嬿,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岁月,从她如今血污狼藉的脸上,看出十几年前那个明艳照人、穿梭于达官显贵之间的头牌女子的模样。
他在回忆,在搜寻,在确认某个几乎被遗忘的碎片。
夜风卷着火把的烟气掠过,将他玄色的身影拉长,投在一片沉默而压抑的阴影里。
一旁的赵高极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与话语中可能牵扯的隐秘,立刻朝身旁的洪文与严闾使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开始驱赶周围的将士,示意他们退远,同时也请元氏、王离等人暂且移步。
然而,元氏却跪在原地,纹丝不动。她苍老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沉地落在地上,显然打定了主意要听完全程。
赵高面露难色,不敢对这位老封君用强,只得抬眼望向始皇请示。
始皇的注意力却全然在姜嬿身上,对他的躬身请示之意完全没有理会。
见此情形,赵高只得作罢,挥手示意其余人众退至更远处。
场中唯余始皇、姜嬿、阿绾、蒙挚,以及跪地未动的元氏,还有一个瘫软在地、惊恐万分的细腰。
“你身为大秦子民,怎可……怎可去侍奉……一个匈奴蛮夷!”始皇气息不匀,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那又如何?”姜嬿却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猖狂的无所谓,“明樾台的规矩,向来是万金春宵一度,价高者得。当年我与青青挂牌时,不都是这般过来的么?谁出的金子够分量,谁便是那夜的入幕之宾。自然,能随手掷出万金的主顾凤毛麟角,正因如此,我们才须拿出十二分的手段,伺候得妥帖周到,不是么?”
她的话语直白得近乎粗鄙,全然不顾礼法廉耻,将风月场中最现实的交易,血淋淋地摊开在帝王面前。
豆蔻年华的阿绾,在明樾台那等地方早早见识了人情百态,此刻听得这般露骨之言,脸上难免发热,极不自然地悄悄向后挪了半步。
可旋即想起身后便是始皇,更觉不妥,脚下微转,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蒙挚身侧靠去。
蒙挚本也在暗自后退,试图拉开些许距离,见阿绾这般动作,脚步一顿,只得又悄然上前半步,恰好挡在她斜前方半肩的位置,将她与那片令人难堪的对话隔开些许。
“那时……冒顿……宿在明樾台?”始皇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晦涩和犹豫,“他可曾……与……有过……什么?”
他问得有些语无伦次,全然失了平日的杀伐决断。
姜嬿抬起眼,脸上已寻不到半分对君王的敬畏,只有近乎残忍的笑意,挂在那染血的嘴角:“冒顿啊……出手阔绰得很。他那几辆不起眼的马车里,装的可不是草原的皮毛酪浆,满满当当,都是黄澄澄的金饼,白花花的银铤……”
她答非所问,语意含糊,故意撩拨着那根敏感的神经。
“回答朕!”始皇额头青筋暴跳,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威压如山倾覆,声音因震怒而嘶哑。
姜嬿却忽然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向一旁瘫软如泥、惊恐万状的细腰身上,语气忽然变得幽远,带着一种嘲弄:
“陛下……可还认得这个孩子?”
姜嬿这话问得突兀,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投向了瘫在一边的细腰。
那哪里还是个“孩子”?
分明是个肥硕痴胖、满面油汗与惊惧的成年男子,是明樾台里人尽皆知的龟奴。
火光下,他蜷缩的身躯显得格外臃肿笨拙,此刻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眼神涣散,涕泪横流,一副痴傻懦弱的模样。
可在这副不堪的表象之下,却是仗着姜嬿心腹的身份,没少作威作福。
他那双肥厚的手掌,推搡过多少刚被卖入楼中、哭哭啼啼不肯就范的少女;他那张唾沫横飞的嘴,辱骂过多少试图反抗命运的女子;他就像姜嬿手中一把钝而沉重的榔头,专用来敲打那些不肯弯折的脊梁,将她们按进风尘的泥沼里。
姜嬿此刻却特意将他指出来,话中那“孩子”二字,裹挟着过往岁月与某种隐秘的联系,在这肃杀之夜,显得格外刺耳而沉重。
“当然,如今他已长成这副痴肥愚钝的模样,早就看不出当年那个瘦小可怜、任人欺凌的影子了。不过啊……”她顿了顿,目光又转回到始皇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的名字,可还是陛下您……亲口给取的。”
第148章 另一番天地
那一夜,他在做什么?
那是他做秦国大王的第二十五年,六国社稷已倾,最后的抵抗势力也如风中残烛。
他麾下的大秦铁骑正在清扫四方零星的余烬,用铁蹄与戈矛将“秦”字烙遍九州每一寸疆土。
彼时,他还未加那顶“始皇帝”的冠冕,天下人仍称他“大王”,但四海之内,已无人不知这位君主的威名——那是一种能让孩童止啼、令败将丧胆的赫赫凶威。
白日里,他与廷尉李斯、上将军蒙恬、老将王翦等心腹重臣,在宫中,对着摊满案几的舆图与简牍,商议至深夜。
讨论的已不再是攻城略地的方略,而是更为庞大、也更为艰难的命题:如何将这片刚刚用血与火糅合在一起的广袤土地,锻造成一个前所未有的、铁板一块的帝国。
名号、法度、官制、度量……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推敲、争执、修改。
他听得认真,决断果决,但精神深处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也感到了久违的疲乏。
他想暂时逃离这片被雄心与筹谋充斥的空气,寻一处不必思考国事的地方,哪怕只是片刻。
然而,他并不愿踏入后宫。
那里环佩叮当、脂粉香浓的女子们,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娇笑背后,都可能藏着对名分、对恩宠、对家族利益的算计与索求。
他厌烦那种精微而复杂的争斗,那比面对十万敌军更让人头痛。
天下的棋局已足够他殚精竭虑,实在分不出心神,再去应付枕边无形的战场。
于是,那一夜,他只是摒退了左右,独自在宫中漫行。
或许,是某种他自己也未必清晰的心绪牵引,或许,仅仅是想看一看王城之外、那属于他子民的真实夜晚。
他未着王服,只带了两名沉默如影的近卫,悄然出了宫禁,步入了咸阳城阑珊的灯火与阴影之中。
谁曾料想,星河奔涌的轨迹,会在那样一个看似寻常的夜晚骤然转向。
无声处听惊雷,无数人的命途,就此分野。
咸阳城的深夜,万籁俱寂。
寻常街巷的店铺早已上紧厚重的门板,熄了灯火,沉入一片黑暗。
唯有那楚馆章台,却是另一番天地。
檐下廊前悬挂的彩绢灯笼晕开一团团暖昧的光,将夜色烫出一个个流溢着酒香与乐声的窟窿。
楼上雕花轩窗半开,隐约可见身姿窈窕的女子凭栏而立,罗裙轻摆,云鬓微松。
娇笑声、丝竹声、猜拳行令声混杂着飘下来,丝丝缕缕,钻进行人的耳朵,带着一种甜腻又危险的诱惑,足以让路过的男子心旌摇荡,步履踟蹰。
他缓步而行,玄色常服几乎融入夜色,目光掠过这片与他治理的森严帝国格格不入的鲜活与颓靡。
忽然,不久前一份搁置在案头的密报内容跃入脑海——有耳目禀报,蒙氏一族中某位刚立下战功的将军,凯旋后未先归家禀告,竟径直打马入了这咸阳城第一销金窟“明樾台”,据传一连三日未曾踏出,将此次赏赐的足足三万金挥霍一空。
此事当时他只当作风月闲谈,一笑置之。
此刻亲见这通宵达旦的喧嚷,那股被压抑的好奇心竟悄然滋生。
这“明樾台”究竟有何等魔力?
是酒格外烈,还是舞格外艳?抑或是……人格外销魂?
竟能让他麾下以军纪严明着称的将官也如此流连忘返,甘掷万金?
一个念头,就这样在寂静与喧嚣的边界,在理智的缝隙里,悄然萌发。
他脚步微顿,转向了那条最为璀璨亮堂的街巷深处。
刚走到那灯火最盛的楼宇门前,便有身着深色短褐、满脸堆笑的龟奴躬身上前。
他今夜只着一身素色深衣,料子是极品的齐纨,无纹无饰,是咸阳城中贵胄或高位文官偏好的低调打扮。
常年居于人上的威仪与久掌权柄的气度,却是粗布掩不住的。
那龟奴眼毒,只一瞥他腰间悬玉的质地与步履间的沉稳,心下便有了计较,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切恭敬,却不点破,只殷勤地侧身引路:“贵人里面请,里面请!今夜正是热闹的好时候!”
掀开锦缎门帘,一股混合着浓郁酒香、脂粉甜腻、人体微汗与熏香的热浪扑面而来,伴随着骤然放大了数倍的声浪,几乎让他呼吸一窒。
内堂之宽敞华丽,远超门外所见。
数人合抱的朱漆梁柱撑起高阔的穹顶,上面绘着鲜艳的云鸟山海纹饰。
数十盏造型各异的铜灯、树形连枝灯高高低低地悬挂、矗立,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衣,图案繁复,色彩浓艳。
堂内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衣着各异的男子们或围坐漆案,推杯换盏,高声谈笑;或拥着娇媚的女子调情狎昵;更有甚者,已随着中央乐台上传来的激烈鼓点,手舞足蹈,状若癫狂。
佩环叮当、衣裙窸窣的女子身影如同穿花蝴蝶,娇笑着在宾客间周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放纵的、蒸腾的、令人血脉贲张的气息。
饶是他见惯了大场面,此刻直面这赤裸裸的、极致的人间享乐场,也不由得怔了一瞬,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与身份不符的、近乎拘谨的陌生感。
那龟奴将他引至大堂一侧略为清静些的席位,漆案凭几皆擦拭得光可鉴人。
很快,温好的醇酒与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便摆了上来。
“贵人先在此安坐,用些酒水,瞧瞧歌舞,松快松快。”龟奴躬着身,赔着笑脸,“您今日可是赶巧了!咱们明樾台的两位头牌娘子——青青与姜嬿,今夜要在这大堂之上‘斗琴’!以琴会友,也给诸位贵客添些雅兴,方才已经传过话了,这会儿正备着呢!”龟奴的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自得。
斗琴?
他端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顿。
乐署之中,汇聚着昔日六国顶尖的乐师遗才,技艺超凡,方有资格为宗庙祭祀、宫廷宴饮奏乐。
这章台楚馆中的女子,纵使色艺双绝,终究是娱人之资,竟也敢妄称“大秦最好的乐师”?还如此大张旗鼓地“斗”?
一丝好奇,悄然取代了初入时的些许不适。
他并未言语,只将目光投向那灯火最辉煌处、铺着华美茵席的乐台,静待好戏开场。
第149章 展一袭衣袖
片刻之后,在众人愈发高涨的喧嚣与期待中,两名女子自侧面的珠帘后款款走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她们并未径直登上中央那座铺着华美茵席的乐台,而是手挽着手,如同两株并蒂而生艳丽的花朵,袅袅婷婷地绕场而行。
所过之处,喧闹声浪竟奇异地低伏下去,无数道目光黏着在她们身上。
两人皆身着咸阳最时兴的曲裾深衣,衣料是罕见的“雾縠”——一种极轻薄、几近透明的锦缎,在满堂煌煌灯火的映照下,随着步履流转着水波般细腻柔润的光泽。
这衣料轻薄如烟,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们玲珑有致的身形曲线,每一处起伏都含蓄而诱人,却并无半分低俗的暴露。
深衣的领口、袖缘与裙裾处以五彩丝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行走间,那纹样仿佛也在轻轻摇曳。
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纱长袍,袍袖宽大,更添几分飘逸风姿。
这般打扮,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竟在满堂的奢靡之中透出一股寻常歌姬舞娘身上罕见的、近乎世家贵女的优雅气度。
她们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走到每一张宾客的漆案前,微微屈身,亲手为客人斟满酒樽,低声软语,恭敬敬酒。
那姿态从容不迫,既不显得轻佻,又给足了每位客人面子。
一时间,满堂皆是受宠若惊的回应与啧啧赞叹。
他坐在略远处的席上,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远远地追随着那两道动人的身影。
看着她们笑靥如花,穿行于各色男子之间,一樽接一樽地将清冽的酒液饮下。
莹白的脸颊上渐渐染开动人的绯红,如同上好的白玉映上了霞光,非但不减颜色,反为那绝丽的容颜更添一抹活色生香的娇艳,灼灼其华,令人移不开眼。
他看得分明,那位鬓边簪着一朵硕大鲜艳的红茱萸花的女子,便是龟奴口中的姜嬿。
她眉目明艳夺人,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笑起来时唇角微扬,带着一种恣意的、鲜活的生命力,仿佛一团跳动的火焰,耀眼得让人心头发紧。
而与她携手的那位女子名唤青青,气质则迥然不同。
她未戴什么醒目饰物,只以一根碧玉长簪松松绾发,容色皎皎,似月下初绽的白莲。
眉眼较之姜嬿更为柔和温婉,可偶尔抬眸间,那清澈目光浅浅一扫,竟似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魔力,能让人心头最坚硬的角落莫名变得柔软,生出无限怜惜。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至极,却来势汹汹。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中酒樽,想借冰凉的酒液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悸动,却因心神不属,饮得急了,辛辣的酒液猛地呛入喉管,激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甚至逼出了些许泪花。
在这片以纵情享乐为基调的喧嚣里,他这突如其来的失态,显得格外突兀,也引来了近处几道诧异的目光。
他可绝不愿在此时此地暴露自己的样貌,因此立刻抬起宽大的衣袖,堪堪遮住了自己因呛咳而微微泛红的脸。
恰在此时,那两名女子已翩然行至他的案前。
见他以袖掩面、身形微颤,略略一顿。
那位气质温婉、被称作青青的女子眸光流转,随即了然。
她并未言语,只嫣然一笑,足尖极其自然地微微一动,那轻纱质地的宽大衣摆便如水波般漾开,恰到好处地在他身侧拂过,形成了一个巧妙的、临时的屏障,将外界那些好奇或探究的视线与他隔开。
同时,她已素手执壶,为他面前那只空了的酒樽再次斟满。
清澈的酒液注入樽中,发出悦耳的轻响。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柔若春絮,却清晰入耳:“贵人莫急,再徐徐饮一口,温酒入喉,便能压下那不适了。”
或许是她裙摆带来的隐秘安全感,或许是她声音里有种令人信服的柔和,又或许,只是那瞬间莫名的牵引——他几乎未加思索,就在她清澈目光的注视下,端起那樽新满的酒,依言缓缓饮下。
温热的酒液滑过喉间,果然将那残留的辛辣与痒意安抚下去。
咳嗽止住了。
他放下酒樽,衣袖也随之落下,神情已恢复了大半的平静。
只是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青青脸上时,方才那份陌生的悸动情愫,似乎又悄然浮起。
或许是察觉到他极力想要隐藏此刻的尴尬,青青在他放下衣袖后,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向前轻移了半步。
她伸出手臂,那宽大的、绣着缠枝暗纹的纱质袍袖再次舒展,如同一道柔软而轻盈的帷幔,悄然隔断了他与外界大半的视线。
那一方被衣袖与她身影圈出的、带着淡淡馨香的小小空间,竟令他心中生出一种久违的、奇异的安稳感。
她是在……保护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荒谬与陌生的悸动。
他是横扫六合、令天下震颤的秦王,他的安全由千军万马、深宫高墙来保障,何曾需要,又何曾想过,会在这等地方,被一个风尘女子用一袭衣袖来“保护”?
“贵人且安坐,”青青的声音轻柔,打断了他瞬间的失神,“此处酒气浊重,恐冲撞了贵人。小女子让龟奴移一盆松柏过来,此木清气,可稍解烦闷,也……更怡人些。”
她话语周到,理由得体,将那份体贴藏在了寻常的待客之道里。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身侧姜嬿的手臂。
姜嬿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却略显局促的“贵人”,被青青一碰,斜睨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了然的戏谑,却也没多说,只抬手朝不远处的龟奴打了个手势。
龟奴何等机灵,立刻会意。
不多时,两名仆役便合力抬来一株盆栽的松柏。
那松柏显然是经年精心修剪过的,姿态苍劲,针叶青翠茂密,约有成人高度。
被稳稳安置在他的席案侧前方,恰到好处地形成了一道葱郁的屏障。
虬结的枝干与层叠的松针不仅隔开了邻座投来的视线,也将中央舞台的喧嚣光芒过滤得柔和了许多,仿佛在这片恣意狂欢的海洋中,为他独辟出一隅清静。
直到松柏落定,青青这才缓缓将一直抬着的手臂放下。
宽大的衣袖如流云般垂落,在动作间,一股清冽又带着甜润的桂花香气,从她的袖笼深处弥散开来,幽幽袅袅,钻入他的鼻息。
那香气不似宫中惯用的龙涎、瑞脑那般厚重端凝,而是鲜活明媚,带着阳光与夜露的气息,猝不及防,竟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这晕眩并非因为酒力,而是这巧妙的安排带来的被保护的感觉,让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许多。
第150章 气血隐翻腾
舞台中央,那催促的鼓点又隆隆响了几声,一声急过一声,带着召唤的意味,将堂内原本就喧闹的气氛又推高了几分。
台下的宾客们早已按捺不住,隐隐有了骚动。
交头接耳声、兴奋的催促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灯火最盛处,期待着接下来的“重头戏”——明樾台两位头牌的“斗琴”。
说是“斗”,其实众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揽客的绝妙噱头。
真正吸引这些一掷千金的男人们的,与其说是琴技高下,不如说是那琴音起落间,两位绝色佳人一颦一笑、眼波流转的风情。
如此活色生香、艳光逼人的女子同台竞艺,哪怕只是看着,也觉值回了酒钱与等待。
更何况,今日的彩头早已不是秘密——赌注高达万金,就押这两位绝色佳人今夜谁能“技高一筹”。
最大赢家所能得到的,是与胜者春宵共度的资格,以及那令无数人心驰神往、却鲜少有人得以亲历的传闻:在只属于两人的红绡帐底,聆听胜者素手专为一人抚出的、蚀骨销魂的旖旎琴音。
金钱、美色、声名、极致的私密欢愉……种种最原始的欲望,此刻都被巧妙地编织成一张无形而诱人的网,悬挂在那两位女子即将拨动的琴弦之上。
丝竹未起,便已引得满堂宾客心猿意马,气血隐隐翻腾。
当然,截至目前,那最引人瞩目的万金巨注,唯有醉意醺然的蒙琰一人拍下。
这意味着,无论今夜是姜嬿还是青青最终夺魁,那令人遐想无限的“胜利奖赏”,都已注定归属这位蒙家最得宠的少将军。
旁人自然也有其他机会。
龟奴们穿梭席间,手中漆盘承着竹筹与契券,吆喝着不同价码的“缘份”:千金可换与佳人同席共膳,百金能得佳人斟酒相伴,便是只出十金,也能换得片刻软语温言。
价码分明,童叟无欺。
即便如此,那“百金”、“十金”乃至更小的注头,依然如雨点般落下。
试图分一杯羹者,或为近睹芳容,或为搏个彩头,或只为在这盛事中留下一笔痕迹。
龟奴们忙得脚不沾地,收钱、记账、发放凭信,额头沁出细汗,为这场奢靡游戏尽心尽力服务好。
鼓点的催促声又急了些,青青与姜嬿相视一笑。
青青柔声道:“今日姐姐先请,如何?”
姜嬿扬起画得精致的眉梢,笑得张扬:“妹妹莫不是怕了?上个月,可是姐姐我拔了头筹呢。”
“姐姐的琴艺,妹妹自然是心悦诚服的。”青青眼帘微垂,复又抬起,眸中光晕流转,“姐姐快去吧,莫让……那位蒙将军,等得心焦呀。”
姜嬿闻言,脸上飞起一抹更艳的红霞,似嗔似喜地轻推了青青一把:“偏你话多!”
她这一推并未用力,更像是姐妹间的嬉闹。
可青青似乎正微微侧身看向他,全然未曾防备,被这轻轻一推,脚下那精美的绣鞋竟在光滑的织锦地衣上一滑,轻呼一声,整个人便失了平衡,朝着旁边那盆苍翠的松柏盆栽歪倒过去!
电光石火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
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探出手臂,一把攥住了青青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用力一带,便将那轻飘飘、即将撞上坚硬陶盆和嶙峋枝干的身子捞了回来,险险扶住。
待他惊觉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那股陌生的触感与重量已停留掌心。
想他这般身份,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何曾需要、又何曾亲自出手去搀扶一个女子的安危?更遑论去关注这些风月场中人转瞬即逝的喜怒与窘迫。
青青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惊魂甫定,抬眸望向他,眼中漾着水光与感激。
可在那清澈的眼底最深处,他似乎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叹息?
她在叹息什么?因为姜嬿上台演奏?还是因为别的?
或许……
他心念电转,借着扶她站定的姿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喧闹的大厅。
很快,他在离舞台最近、也是视野最佳的一处席位上,看到了那个身影——蒙家最具份量的继承人,蒙琰。
如今的蒙琰已是独当一面的上将军,战功显赫,更难得的是深得其祖父、老将蒙骜的偏爱。甚至有传言,蒙骜有意越过蒙恬,直接将家族未来的权柄交予这个孙儿。
这其实颇令人费解,论能力与威望,蒙恬显然更胜一筹,可蒙骜偏偏对蒙琰青眼有加。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此刻,蒙琰显然已喝了太多酒,面色潮红,眼神涣散,身形都有些坐不稳,被身旁的侍从小心搀扶着。
可即便如此,他仍强撑着,目光死死锁住舞台方向,痴迷之色溢于言表。
而舞台中央,已然坐定的姜嬿,调试琴弦的间隙,眼波流转,亦遥遥投向蒙琰的方向。
四目相接,一个醉眼迷离,一个笑靥如花,那其中交织的是真情还是假意,是算计还是逢场作戏,在这迷离的灯火与喧嚣中,当真难以分辨。
蒙琰的军功,朝野有目共睹。
可若长此以往,沉溺于这等酒色征逐之地……终究非国家栋梁之福。
他的眉头微蹙,甚至还想要冷哼一声。
“贵人,您……可要下个注,凑个趣?”一名龟奴不知何时凑到近前,脸上堆着满满的笑容。
“下注?下什么注?”他一时未解其意,下意识反问。
“就是今晚这斗琴……”龟奴殷勤地正要解释规则,一旁的青青却已轻盈转身,挡在了龟奴与他之间。
“不必着急,”她对着龟奴浅笑摇头,声音温和,“这位贵客怕是头一遭来咱们明樾台,总要先瞧瞧热闹,品品酒意。下注与否,稍后再议不迟。”
说话间,她也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方才扶持的手掌中抽离出来。
那温软的触感和重量骤然消失,带起一阵微妙得空落之意,竟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怅然,仿佛失去了某种柔软一般。
这怅然转瞬即逝,却激起了他骨子里另一面的东西——赌。
“不过万金之数罢了,”他开口,语气极为平淡,目光却未看那龟奴,只落在青青微微讶然的脸上,“今日出行仓促,未曾携带金银。暂且以此物为抵,可够?”
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取出一物,托于掌心。
那是一块玉佩。
玉质温润如凝脂,在满堂煌煌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内敛却无法忽视的莹莹宝光,其纯净通透,雕琢之精,绝非市井所能见。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形制与隐隐透出的超然气韵,仿佛承载着某种超越财富的尊荣。
龟奴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只剩下震惊。就连一向从容的青青,目光触及那玉佩时,瞳孔也是微微一缩,素来沉静的眼底掀起了波澜。
这块玉,太过不凡。
而这男人,应该也非凡人。
第151章 喧嚣迷离乐
龟奴几乎是屏着呼吸,用微微发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块触手生温、光华内蕴的玉佩,小心翼翼地用一方干净丝帕裹好,躬身退下时,脚步都有些发飘。
青青更是深深屈膝,柳腰弯折出一个动人的弧度,郑重行了一礼,抬眼望向他时,眸中神色复杂难辨,低声道:“贵人厚意……青青愧领。”
她不再多言,执起酒壶,将他面前那只空了的酒樽再次徐徐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出她低垂的、染着长睫阴影的眼眸。
做完这一切,她才盈盈起身,摇曳着那身流云般的雾縠曲裾,步履翩然地走向中央那万众瞩目的舞台。
姜嬿早已端坐琴后,见青青上台,两人隔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既有多年姐妹的默契,也有即将“对阵”的隐隐较劲,更有一份同处风月、身不由己的惺惺相惜。
她们对着台下盈盈拜下,行了个标准的乐礼。
姜嬿复又抬头,眼波流转,扫过台下那些或痴迷、或贪婪、或期待的面孔,朱唇轻启,声音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哑与媚意,将今夜“斗琴”的彩头与规则,用更撩人心弦的语调重新述说了一遍。
说到“万金春宵”、“红绡独奏”时,尾音微微上挑,引得台下轰然一片。
宾客们的调笑顿时如沸水般炸开:
“姜姑娘!某家今日可押了你百金!定要拿出看家本领,莫叫某失望啊!”一个锦衣商贾拍案笑道。
“青青姑娘上月琴音绕梁,害得我三日不知肉味!今夜若再拔头筹,便是千金又何妨?”另一个文士模样的男子摇头晃脑,话语却露骨。
“什么琴技不琴技的,老子就爱看美人弹琴时那副欲语还休的娇模样!值!都值!”一个粗豪的军汉大声嚷嚷,引来一片附和的笑骂。
“蒙将军可是下了血本,万金买一笑!两位娘子,可得好好‘斗’上一场,让我等也开开眼!”
污言秽语与文绉绉的调戏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整个大厅。
酒精、欲望、铜臭与喧嚣蒸腾成一片迷离的雾,笼罩着台上那两位绝色。
她们本就饮了不少酒,此刻被这灼热的气氛烘烤,又被无数道目光舔舐,脸上那动人的绯红早已蔓延至耳根与脖颈,在莹白如雪的肌肤上晕开,宛如最上等的胭脂化入了暖玉。
姜嬿眼尾飞红,眸光水润潋滟,顾盼间艳光四射,像一朵开到极盛、亟待攀折的牡丹;青青则双颊生晕,如染朝霞,那份温婉中平添了罕见的娇艳,似月下海棠承了夜露,清丽不可方物。
酒意让她们的眼波更软,身姿更柔,偶尔对视或看向台下时,那含羞带怯、又仿佛蕴着无限风情的眼风,足以令任何男子心神俱醉。
隐于松柏影中的那位“贵人”,只是静默地望着这一切——望着场中荒唐的喧嚣,望着醉意潦倒的蒙琰,望着高台上那两位被明码标价、在无数欲望目光中轻轻瑟缩的绝色佳人。
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心底竟隐隐升起一丝期许,甚至暗暗盼着那位叫青青的姑娘能够胜出……
若她赢了,他便可以……
思绪及此,心头蓦地一颤,竟连小腹也无声涌起一股灼热。
又是一阵击鼓声后,大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满座的看客,无论是先前血脉偾张的军汉,还是窃窃私语的文士,此刻都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樽。
杯盏与案几轻轻磕碰的微响,在此刻听来都格外清晰。
所有的目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落回台上。
姜嬿的琴声率先悠悠响起,指尖流转间,音韵婉转清越,灵动跳脱。琴音如溪水跃涧,时而轻快如珠落玉盘,时而缠绵如春风拂柳,恰恰迎合了此刻满场浮华喧闹的气息。
相比之下,青青那琴声显得极为空灵,如晨雾漫过寂静的山谷,又如月光下粼粼的寒潭,每一个音符都剔透,泛着泠泠的清辉。其余韵确也悠长,似一缕看不见的丝线,在烛光摇曳的空气里细细地颤着,久久不肯断绝。
不过,台下的看客哪肯就此尽兴?
众人哄嚷起来,直呼一曲不足以定乾坤,须得三局两胜方才尽显公平。
可待到最后一局,胜负仍难分明,便又有人高声提议更换乐器,再演一场。
姜嬿闻言利落起身,走向台侧那面蒙皮战鼓。
她执槌而立,忽将手腕一沉——
“咚!”
一声重击,如闷雷裂地,震得人心头一颤。
紧接着鼓点渐密,似马蹄踏沙,又似暴雨倾盆;每一声都砸进听者的血脉里,撞出滚烫的回响。
台下那群军汉早已目眩神驰,血气翻涌,尤以蒙琰为最。他醉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上台去,夺过鼓槌与她共击这叫人魂颤的节拍。
待鼓声余韵在梁间渐散,轮至青青时,她却自袖中取出一支乌木尺八。
乐器短小,色如沉墨,在她苍白的指间显得格外幽寂。
她垂眸唇抵吹口,一缕气息轻轻送入——
霎时间,悠远空茫的音色如烟似雾,漫过尚未平息的燥热空气。
那声音起初极淡,似秋风掠过枯苇,又似夜露滴落深潭,渐渐缭绕上升,宛转低回,竟将满场喧嚣一寸寸抚平。
众人不知不觉屏了呼吸,只觉胸中那股躁动被这呜咽般的音律徐徐涤荡,化作莫名的怅惘与凉意。
忽有几个年长的听客交头接耳,声虽低,却在寂静中依稀可辨:
“听说她父亲将离原是宫中第一乐师,尤其擅吹尺八……”
“何止擅长?昔年太后寿宴,他在凤凰台上奏《云门引》,传说奏至第三叠时,竟有青鸾绕殿而飞,羽影落于御酒之中,满座皆惊,大王当场赐号‘引凤先生’。”
“可惜后来太后宫中出事,牵连甚广……那位乐师据说也没能逃过。”
“难怪青青吹得如此哀戚,真是得了真传。只是这尺八声中……仿佛还藏着些宫阙往事似的。”
私语声中,尺八音韵愈转凄清,如泣如诉,似在无人处暗自追悼着什么永不复返的旧梦。
方才被战鼓点燃的热血,此刻竟皆化作无声的叹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152章 楚王好细腰
踏入三楼那间甲字号前,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竟然写了秦篆“青丝”二字,正想再仔细看一眼的时候,竟然觉得有些微眩。
这眩晕并非全因方才楼下的酒意与喧腾,更多是来自腕间那一点温腻的触感——青青引他上楼,指尖似有若无地搭着他的手。
那手柔软得不可思议,仿若无骨,却又带着熨帖的温度,令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仿佛怕这缕暖香随时会从指缝溜走。
今夜这场“斗琴”,终究是青青拔了头筹。
她方才在楼梯转角处回眸,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烟水气,嗓音也是软的,看到台下还有如此之多的人痴痴地望向她,不由得又解释了两句:“说来惭愧,若非多比了那一场,又以尺八险胜……妾身怕是赢不了姜嬿阿姐呢。只是如今天下将定,人心思安,这样的夜里,喧嚣过后,诸位贵客大抵更愿听一曲能凝神静气的清音罢。”
她话中留着分寸,也透着洞悉世情的伶俐。
当然,那掷出万金的蒙琰并未吃亏——性子如火、擅击战鼓的姜嬿,稍后必然会去他房中“酬谢”。
而在此之前,姜嬿还需按规矩,向那些押了千金、百金乃至十金的看客们逐一敬酒周旋。
本是说好的,青青也需分担几位酒客的应酬,可赢得美人赌注的贵客忽然不耐烦起来。
臂膀一使力,将人轻轻带至廊柱后的阴影里。
“我既出了万金,”他声音沉哑,压着某种躁意,“今夜,你便只该陪我。”
青青被他圈在身前,却也不慌,只抬起那双媚得能滴出水来的眸子,笑意盈盈,如同春溪漾开涟漪:“贵人这般说,可真叫妾身为难……赌局的规矩早先便言明,那些捧了场的贵客,妾身总要略尽心意,方不失礼数呀。”
她说着,柔荑竟轻轻抚上他胸膛,指尖隔着衣料传来轻柔的力度,“您且先去房中稍候,让龟奴引路,妾身稍后便来……”
话音未落,他已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根折叠齐整的冠带,在廊下昏朦的灯火下,静静躺在他掌心。
带身是极纯正的橘色,并非寻常织物能染就的轻浮色泽,而是沉郁浓烈,宛如落日熔金最后一刻凝就的精华。
更夺目的是其间织入的缕缕金丝,细若发毫,却根根分明,即便在此刻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亦流转着低调而尊贵的暗芒,仿佛自身便能吸纳光华,再幽幽吐露。
大秦尚黑,然唯有国君,可于祭服冠冕之上,配这橘金相间的冠带。
此乃宗庙礼制,天下皆知。
冠带以极品冰蚕丝为底,经九十九道秘法漂染,方得这“天橘”正色;再由织物署最顶尖的匠人,耗费数月,将纯金捶打成发丝之微,寸寸编入。
青青唇边的笑意蓦地凝住了。
她是见过风浪的女子,关于秦王形貌的传闻,关于这冠带的描述,她岂会不知?
方才抚在他心口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眼前人……竟是那位扫灭六国、威震天下的秦国大王。
她眼底的盈盈春水瞬间结了薄冰,又在下一刹那化开更为柔婉迤逦的波光,只是那光芒深处,已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与了悟。
他看着她瞬息万变的神情,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无声地又重了三分。
这般情势下,青青自然无法再分身应酬其他宾客。
她眼波微敛,转向身侧垂手侍立的龟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柔软:“去与姜嬿说,今夜劳她多担待些。我这边,须先陪贵客入房了。”
龟奴虽不明就里,但见青青神色不同往日,便知事关紧要,连忙躬身称是,悄步退下。
青青确是七窍玲珑之人。
即便认出了那象征无上权柄的冠带,惊涛骇浪也只压在眼底最深处,面上依旧是那副浅笑盈盈、媚骨天成的模样。
她不再多言,只轻轻反握住他的手——那动作带着驯顺的牵引,又似若有若无的依附——引着他走向三楼自己那间“青丝”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拢,楠木门扇沉厚,将外界一切笙歌笑语、酒酣耳热彻底隔绝。
刹那间,仿佛跌入另一个世界,只余铜兽香炉口中袅袅吐出的甘松混合着蜜渍兰瓣的暖香,丝丝缕缕,缠绕鼻尖。
室内烛光被他身上残留的王霸之气一激,似乎也瑟缩摇曳起来,在她仅着纨素中衣的身姿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她转身为他斟酒,脖颈弯出皓月般的弧度,几缕乌发松散垂落,衬得那段肌肤在昏黄光晕下宛如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生辉。
她抬眼望他时,眸子里像盛着化开的墨,深处却跳跃着两簇安静燃烧的火苗。
他喉结微动,竟觉掌心沁出薄汗。
万金搏此倾国春色,此刻方觉……的确值得。
此后的种种,皆隐于罗帐低垂、烛影摇红之中。
只闻更漏声缓,偶有压抑的轻喘逸出,又迅速没入锦褥繁绣的纹理里。
她长发迤逦铺散,如流淌的墨色绸缎,他指尖穿行其间,感受着发丝沁凉的滑腻与肌肤下逐渐攀升的灼人温度。
确有酣畅淋漓的欢愉,如烈酒入喉,灼烧四肢百骸,那是征战杀伐、朝堂博弈中从未得尝的、纯粹属于感官的极致放纵与征服。
正是春宵苦短,露浓花倦之时。
他刚拥着那温香软玉般的身子,朦胧欲眠,窗外原本渐次寂静的夜色里,却突兀地传入了隐隐的哭声。
那哭声起初极低,似游丝,断断续续,很快便清晰凄厉起来,更夹杂着男子粗野的喝骂与器物碰撞的碎裂声,吵醒了此间的慵倦余温。
“外间……何事喧嚷?”他的唇贴着她耳廓低问,气息温热。
她本就周身酥软乏力,被那气息一扰,颈侧微微发痒,却连躲闪的力气也无,只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汗意未消的胸膛。
这一蹭,倒让那本已偃旗息鼓的灼热,再度苏醒过来,坚实地抵着她柔软的小腹。
“唉……左不过是后院那个没名没姓的孩子。”青青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倦懒,闷在他怀里,吐息如兰,“前些时日,有位贵客扔进来的,说是路上捡的,瞧着可怜,让明樾台给口饭吃……许是夜里乱跑,冲撞了哪位吃醉的爷,正挨教训呢。”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臂膀上画着圈,语调忽然转柔,带着一丝似真似假的嗔意:“说起这名儿……贵客既有缘听闻,不若赏他个名字?总好过‘喂’、‘孩儿’地乱叫。”
他闻言,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传到她耳中。
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揽住她纤薄的腰肢,五指张开,恰恰一握,掌心的薄茧摩挲着细腻肌肤。
“细腰……”他低声叹道,嗓音里混着未尽的情欲与一丝戏谑,“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这腰,果真堪握,奈何,奈何。”
这叹息般的双关语,既是赞叹掌中柔韧如柳的弧度,又似暗指那窗外无依无靠、命运飘零的孩童。
话音未落,那丈量腰肢的手已不安分地游移开来,带着重温旧梦的意图,轻易便撩开方才勉强拢住的襟口。
微凉的空气与滚烫的掌心同时侵染,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第153章 只是帝王心
原来,“细腰”这名字,竟是当年他随口一句戏语留下的痕迹。
始皇垂眸,看着此刻瘫软在地、肥硕如豕、满面油汗惊惶的男子,心下不由得一震。
这痴胖的身躯、浑浊的眼神,如何能与十多年前那个在寒夜里细声呜咽的瘦弱孩童重叠?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夜晚忽然变得很清晰。他之前怎么都想不起来的很多细节,如今却都仿佛就在眼前一般。
那夜之后,他竟食髓知味,常常便服简从,潜入这明樾台。
自然,他不再踏足楼下喧嚣的大厅,只是径直登上三楼,推开那间“青丝”房间。
往来次数多了,对这明樾台销魂处的里里外外,也了然于心。
此处确实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但门槛也分明——没有真金白银,连那扇描金大门都挨不着边。
他自是不在乎银钱,要的只是那份独占的清净与欢愉。
某一日云收雨歇,他摩挲着她散落枕畔的乌发,忽然开口:“往后,不必再下楼弹琴献艺。就留在这屋里。”
青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吃吃地笑起来,眼波流转间似有无奈:“贵人这话,可叫妾身如何是好?妾身是这明樾台挂了头牌的人,吃的就是这‘抛头露脸’的饭。若只躲在房里……姐妹们自然也是不乐意的。”
他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一股混合着帝王尊严与男性占有欲的愠怒涌上来。
他未再言语,起身拂袖而去。
此后一连数日,竟然未曾踏足。
再回来时,已是一个多月后。
他仍旧隐在楼下角落的阴影里,抬眼望去,高台上琴声淙淙,抚琴的果然是青青。
然而周旋于席间、巧笑倩兮为众客斟酒的,却换成了姜嬿。
他目光扫过时,又眯起了眼睛。
姜嬿身侧,坐着一名身形异常魁梧高大的男子,两人举止颇显熟稔。
他心头莫名一跳。
蒙琰的名字忽然跳了出来。
是了,那一掷万金的骁将,早已被他一纸诏令打发去了边塞征战。
当初做此决定,固然有军政考量,但心底深处,何尝没有一丝不愿在此地与臣子“相遇”的微妙忌讳?
更何况,若是青青为他斟酒抚琴,甚至是调笑过……很多画面,他不愿意响起,但也不愿意问青青。
怕是真的,又怕她不老实回答。
如今蒙琰远在千里,这坐在姜嬿身旁的陌生男子……又是何人?
他望着台上低眉顺目只是弹琴的青青,那股久违的、混合着占有与猜疑的燥意,又隐隐在胸中翻腾起来。
那一夜,他失了分寸。
动作比往日更急促蛮横,像要将连日来的猜疑与不悦都倾泻在这场占有里。
几次力道失控,惹得她细眉紧蹙,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吟。
泪珠自她眼角滑落,沿着白皙的脸颊滚下,在枕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她哭得悄无声息,只是睫羽湿透,眼眶泛红,那模样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种摧折般惊心动魄的艳色,竟看得他心头猛颤,那股想将她彻底藏入深宫、只属于自己一人的念头,前所未有地炽烈起来。
初见时,她只是抬眼的刹那,某种东西便已无声撞入心底。
只是帝王之心,惯于衡量。
如今六国虽平,暗流未息,宗庙改制、登基大典、肃清余孽……桩桩件件如山压来,他分不出心神去安置一段不容于朝野的风月。
带她回去?
那座玄黑肃穆的咸阳宫,怕只会囚禁了她的灵动美色,也为自己平添软肋与话柄。
天色将明未明时,他坐起身,于昏昧晨光中凝视她沉睡的侧颜。
良久,他取出那根从不离身的橘色冠带,轻轻放在她枕边。
“收好它。”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此带天下仅双。一条伴我承天受命,另一条……留于此地。”
她不知何时醒了,眸光落在冠带上,瞳孔深处似有微澜,却只是伸手,以指尖抚过那润泽的丝缕与微凉的金线。
沉默片刻,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妾要不起那些贵重的东西,有算命的说,妾的命格太过单薄,怕都不能再活几个春秋……皆因这咸阳的冬日,实在砭骨……听闻江南水暖,四季皆宜草木。若将来遇了良人……有了儿女,还是生在那样暖和的地方,才好长大。”
他脸色骤然一沉,方才的温存荡然无存。
“良人”?“儿女”?这几个字为何如此刺耳?
他蓦地起身,衣袂带风,再未看她一眼。
拂晓离去时,案上除了那孤零零的冠带,又多了万金。
还是应了那句话——春宵抵万金,他们并不相欠。
留下冠带,也不过是句承诺,他终究是要再次拔营出征的,此一去,关山万里,烽烟难测,怕是大半年光景。
门外寒风凛冽,他系紧大氅,未曾回头。
屋内,青青拥被缓缓坐起,目光定格在那抹仿佛凝结了落日与权柄的橘色之上,良久未动。
待他出征归来,扫清寰宇,于咸阳宫中自封“始皇帝”,继而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千头万绪的新政如潮水般推行,日夜躬亲,光阴在竹简与诏令间倏忽而过,竟已两年有余。
这一日,他在殿中拟订首批帝国功臣的封赏名录。
宦官赵高垂首近前,双手恭捧着一个铺衬玄缎的漆盘,盘中正是那作为天子象征的橘色冠带。
“陛下,”赵高的声音谨慎而温顺,“大典在即,奴见这冠带边缘染了些许尘色,想为您仔细清理一番。奴记得当年尚方署共奉上两条……不知另一条珍藏于何处?奴可一并取出检视。”
始皇笔下朱批未停,目光仍凝在奏章上。
赵高的话,却引得他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另一条?
笔尖蓦地一顿,朱砂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点突兀的红。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盘中之物上——冠带依旧华贵,金丝在殿内光线中流转着冷冽而忠诚的光泽。
另一条……在她那里。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紧缩,随即漫开一阵细微的抽痛。
那痛楚并非源于身体,而像某种深埋的情感被猛然触动,牵连出遥远烛光、旖旎春色、枕边低语,以及最后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里,她望向江南的朦胧眼神。
第154章 恍惚的幻梦
他沉默良久,最终遣出了黑冰台最精锐的“夜枭”。
黑冰台,大秦帝国最隐秘的鹰犬耳目组织。
其众皆着玄绡劲装,匿于市井,行于暗夜,无孔不入,无踪可寻。
他们只效忠始皇一人,专司监察、暗探与肃清,手段诡谲,行事不留痕。
如今,却要去查一桩风尘女子的下落。
夜枭们带回来的消息,却是如此冰冷简洁:
“明樾台头牌青青已于半年前病殁。据查,系去岁冬末咸阳流行的寒热疫症,起病急骤,咯血不止,五日而亡。”
“其身后事由姜嬿料理。遗物——衣物、琴具、妆奁、书笺——已于城西焚场尽数焚毁,片缕未留。姜嬿称,恐疫气沾染,不利他人。”
“明樾台因此闭门三月,以避时疫,亦为净秽。今岁初春重新开业,生意未衰,座上新颜换旧人。”
“另,姜嬿已将青青旧居与己房打通,重设布局,辟原寝处为一储藏杂物的耳房。旧时痕迹,已彻底抹去。”
“坊间有零星传言,称青青染病已久,闭门谢客多时,故其亡故,并未引起过多波澜。”
黑衣人逐条禀毕,声线平直无波,仿佛在陈述市井米价。
言罢,身影微微一晃,便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角浓重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寝殿内,更漏声滴答,格外清晰。
始皇独自坐在偌大的御案之后,案上堆叠的奏章如山,全是运转不休的庞大帝国的各样急需决断的事项。
殿中烛火通明,将他玄衣冕旒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他却一动不动。
黑冰台的禀报,字字句句,像一把把极薄极利的小刀,将那些鲜活旖旎的画面割裂、剥离、碾为齑粉。
疫症、焚毁、耳房、抹去……这些词汇在脑中空洞地回响。
她死了。
那个眼波能醉人、琴声可引凤、腰肢堪一握的女子,那个承载过他最隐秘欢愉与躁动、甚至得到过他独一无二信物的女子,化为了几行冰冷的探报,和一捧无人知晓的灰烬。
他依旧端坐着,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可脑海之中,却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骤然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苍白与死寂。
先前那阵细微的抽痛,此刻膨胀成一种庞大而钝重的虚无,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挤走了所有的情绪与思虑。
但那又能如何呢?
他是横扫六合、定鼎天下的始皇帝,肩荷山河,目极八荒。而她,终究只是他漫长帝王生涯中一段转瞬即逝的风景,一缕偶然拂过冕旒的香风,甚至不足为外人道。
他有浩如烟海的政务要裁决,有刚刚归附却暗流涌动的广袤疆土要镇抚,有北筑长城、南征百越的雄图要擘画。
他的名字将与律法、文字、度量衡一同镌刻进历史。
偶尔,或许在更深漏尽、独对孤灯时,或在车驾经过渭水畔某座灯火阑珊的歌楼的瞬间,那张明媚的笑脸会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只是,日复一日的帝国运转如同巨大的磨盘,将那些鲜活的记忆也渐渐碾磨得淡薄、模糊,终至褪色,沉入意识最深处的幽潭。
直到那一日。
魏缭的孙女,魏华,死了。
那一日,他为了胡亥与魏华定亲之事饮了些酒,胸中有一股无名躁郁冲撞着。
为何烦躁?
具体缘由他不太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殿前宫人忽然惶乱奔走,窃窃私语……不成体统的混乱景象,令他勃然大怒。
就在那片骚动中,他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竟从匍匐的人群中,爬了出来。
她抬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还有明亮的光在她的眼中:“陛下,请容民女,为魏家女郎验看尸身。”
放肆!
他心中呵斥。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怎敢在此刻、此地,提出如此逾越的请求?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双眼睛……
为何……那般熟悉?
熟悉到仿佛一根尘封已久的琴弦,被无意拨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闷而遥远的嗡鸣。
当晚,他便坠入一场迤逦而恍惚的幻梦。
梦中并无具体形貌,只有一个女子朦胧的背影与侧影,她似乎在笑,笑声清越如当年琴音;转瞬却又在叹息,那叹息缠绕如尺八的尾韵,丝丝缕缕,浸透无边的怅惘。
他在一种心悸的抽痛中惊醒。
窗外天色未明,寝殿空旷寂静。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残留着梦魇带来的、真实的闷痛,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早已埋葬的东西,被那只无形的手,又狠狠攥了一把。
他当即命黑冰台彻查今日这敢去验尸的小女子的底细。
竟然不出三刻,便有夜枭如鬼魅般复返,于阶下阴影中低声回禀:
“此女名唤阿绾,年十三。其母……系明樾台故人,青青。”
青青的女儿。
始皇眸光一凝,指尖在御案边缘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暗自推算时间——十四岁……当年他们的欢好是十六年前……这日子不对。
可……那又如何?
她是青青的女儿。
留心之后,他便暗暗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在偶然之中发现了那根橘色发带……甚至他还让洪文去偷了阿绾的衣物去清洗的时候,悄悄查验。
那依旧润泽的丝缕与微凉的金线——确是他当年留下的那条,分毫不差。
“查!”他的声音沉冷如铁,他对着黑冰台的人低语,“此物如何到她手中?这些年,她们母女经历了什么?给朕彻查清楚!”
然而,黑冰台带回的消息却纷乱如麻,矛盾重重。
关于青青的病因、孩子的生父、冠带的流转……种种线索彼此纠缠,真假难辨,仿佛有人刻意掩盖了那段往事。
唯一可能知悉全部真相的,只剩下姜嬿。
可即便被囚于暗狱,查封明樾台,断其生计根基,姜嬿竟然什么都没说。
始皇独坐深宫,心思纷乱。
或许……这孩子,并非他的骨血。
而是在他离去之后,和某个未知之人的吧。
这个念头浮起时,心脏某处熟悉的隐痛再次蔓延开来,比以往更加清晰。
可他为何希望阿绾是他的女儿?
或许就是只有看到那双与青青神似、却又更加澄澈倔强的眼眸时,自己心口处的疼痛,才会奇迹般地暂时平息吧。
第155章 帝王的爆喝
此时此刻,血腥气味在闷热的夜晚凝滞不散。
火把的光跳跃不定,将始皇玄衣上的十二章纹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显得鬼魅异常。
他看着浑身血污的姜嬿,眉头锁成一道深壑。
这女人,他向来不喜。
她身上有种过于外放的泼辣,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快甚至厌恶。
可她……是青青唯一贴心的姐妹。
据闻,昔年在明樾台,她曾无数次为青青挡开借酒装疯的无礼之徒;更有一次,为护着被权贵纠缠的青青,她甚至抓起碎瓷片以命相搏,在臂上留下一道永久的疤痕。
正因这份以命相护的旧谊,即便他再反感,也从未真正动过取她性命的念头。
这份容忍,是他留给那段过往、那个人的,最后一点沉默的余地。
“姜嬿,”他终于再次开口,“朕问你,为何……”
可也就是那一瞬,他又不知道如何问下去。
问她为何?
为何勾结外敌?
为何带着王贺偷偷逃走?
为何离开明樾台?
为何离开大秦?
他那份掌控一切的帝王心术,竟头一次感到一丝无从着力的虚浮。
火光在她染血的脸上跳动,映得那笑容愈发刺眼,也愈发模糊,仿佛与记忆中另一张温婉含笑的脸,在血色中重叠,又碎裂开来。
怎么就死了?
怎么不等他回来?
怎么把所有的东西全烧掉了?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如此像她的女儿?
怎么会冠带藏在身上?
甚至是那个在他心底最深处不敢碰触、却灼烧无比的问题——青青与那冒顿……是否也曾……
姜嬿听到他语塞,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伤口,令她痛苦地蹙眉,可那笑意却越发刺眼。
血污狼藉的脸抬起,她望向始皇,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讥诮与疲惫。
“陛下想问什么?”她的声音极其嘶哑,“是想问,我怎么认得冒顿?还是想问,我怎么敢绑了王贺?”
始皇挑了挑眉。
她竟然又笑了,“明樾台的门,朝南也朝北,迎来送往的男人,还少么?我伺候过的贵人,比陛下宫里的美人只怕还多些呢。”
因为伤口的疼痛,她还是顿了顿,喘息着,可目光却直直刺向始皇,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东西一并倾倒出来:“若有人……肯许我一个王妃的名分,带我离开这个地方,给我一个不必对谁都赔笑、担惊受怕的后半生……我为何不去?陛下,您告诉我,我为何不去?!”
“那是匈奴人!”始皇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骨节泛白。“你需记得,你生是大秦的子民!”
“那又如何呢?”
姜嬿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她完全没有惧怕,甚至变得十分平静。
“我不过一介女子,难道就不配渴求一个真心疼我的良人,不配盼着能有安稳的后半生,不配带着孩子,去个南方温暖的地方,再不必对每个踏进门的人都挤出笑脸?”她的呼吸带着血沫的杂音,眼神却亮得骇人,“陛下,您说……难道是我愿意一辈子都待在明樾台么?那些龌龊和不堪迟早都会要了我的性命?如果有这样一次的机会,我为何不走呢?”
这几句话,不偏不倚地刺中了始皇心底某块从未愈合的旧伤。
他攥紧拳头的时候,那股熟悉的、带着钝感的疼痛再次漫上心口。
“你也说要去南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不是北方?”
“南方?”姜嬿古怪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合着痛楚与一种近乎癫狂的媚意,她染血的嘴角勾起,眼中却迸发出一种妖异而魅惑的光芒,“我哪儿配去什么南方……那是青青的梦啊,陛下,你忘记了么?她可是想去南方的,还要带着孩子去的……”
此时此刻,姜嬿忽然刻意放缓了语速,很是认真:
“我可还记得,青青那时候总是说,南方温暖如春,没有咸阳刺骨的冬。她盼着能和真心待她的良人一起去,在那儿生儿育女……她说,她的孩子,该在日头下肆意奔跑,不该像她小时候,总因畏寒,只能困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也不应该在明樾台里做头牌,为何要做这份皮肉生意呢?”
她笑着,笑得甚至诡异起来,“可惜呀……真是,可惜了。”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始皇耳中。
“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几时死的?”
这一刻,始皇终于问了出来。
姜嬿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费力地抬了抬脖颈,血污下的眼睛掠过一丝近乎挑衅的暗芒,竟反问道:“陛下……您听到的,是什么呢?”
“大胆!”侍立在侧的赵高早已按捺不住,尖声呵斥,抬脚便要上前。
“退下!”始皇横过去一眼,那目光中的暴戾与寒意让赵高瞬间僵在原地。
始皇随即朝周围挥了挥手,声音不容置疑:“所有人,再退远些。”
然而,阿绾却一动未动。
她不仅没退,反而迎着始皇的目光,向前稳稳踏出了半步,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执拗。
她身旁的蒙挚见状,毫不犹豫,亦同步跟上,护在她的侧后方。
赵高与洪文对视一眼,冷汗涔涔,既不敢违逆始皇,又觉得此时此刻很是危险。他们只得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地紧贴在阿绾身后。
如此一来,旁边的严闾、百奚,乃至一直垂首不语的元氏,竟都如同脚下生根,无人挪动半分。
始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黑如锅底。
他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担忧、或惶恐、或静观其变的脸,最终落回阿绾那双与记忆中过分相似的眼眸上。
积压的怒火、疑虑、还有那无处安放的痛楚,在这一刻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阿绾留下!”他猛地一声暴喝,声震屋瓦,骇得众人皆是一颤。“其余人,都给朕滚开!滚远些!”
第156章 无声的血色
见始皇震怒,众人皆是肝胆俱颤,再不敢有丝毫迟疑。
蒙挚看了阿绾一眼,手上略用了些力气,将她的小手紧紧一握,随即松开,然后缓缓向后退去。
其余人等见到他这般,也跟着往后退,直退到百丈开外,方停下脚步。
这个位置,即便是凭借蒙挚或是严闾过人的耳力,也只能隐约捕捉到一点模糊声响,具体言语,已经分辨不清楚了。
始皇瞥了一眼,这才又将目光落在了身侧的阿绾身上。
在火光之中,她那般模样,还真的与旧时光中的那个人的样貌重叠在了一起。
阿绾其实也很是紧张,在始皇视线转过来的刹那,她已经跪了下去。
不过,此刻她心中也早已经明白,之前种种疑问并不比始皇少,甚至因为她知道的或许比始皇还要多一些。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
地面上姜嬿流出的血,正缓慢地浸染她裙摆的边缘。
可姜嬿的目光最终落在阿绾身上。
那目光里的凌厉与讥诮褪去,只剩下疼惜。
“阿绾,”她的低哑,却努力让它清晰,“你娘亲……是难产死的。你还记得……我当时怎么对你说的吗?”
阿绾望向姜嬿,“您说……是大出血,救不活了。”
“是啊……”姜嬿极轻地叹了口气,“是救不活了。可其实……她也是不想活了。”
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阿绾,望向了始皇,“因为她的良人……一去不返。”
这几个字,她说得又慢又重。
“或者说,他去了战场,成了天下的大英雄,却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一眼。她等啊,等到心都凉透了,恨啊,怨啊……可有什么用呢?”
姜嬿的声音里浸满了无能为力的苦涩:
“她能去找他么?能挺着肚子,跑到那宫阙重重的地方,跑到厮杀的战场,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她摇了摇头,又自嘲般地笑了笑,“她不能。她只能等。等到最后,她只剩下一个念头:要留下这个孩子。”
“她让我把她所有的东西,琴、衣服、首饰、简牍……一切的一切,全都烧掉,烧得干干净净。”
姜嬿的目光终于又落回到阿绾的脸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痛,有憾,也有决绝,“她不想留给那个人一丝一毫可供想念的凭据……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根本也不会想念她……”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野草伏倒,也吹散了话语末尾的余音。
“所以啊……”姜嬿的声音空茫,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大出血的时候,我没有去找人……你还记得么?就在你小时候最爱藏身的那间耳房里,那时候,那里还是她的闺房,你喜欢藏身的柜子,之前放的是她的床榻……她就在那上面,血一点点流干的。”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那幅画面,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麻木的漆黑。
“当时……地上全是血,热乎乎的,漫得到处都是。我后来擦了又擦,那颜色却渗进木头纹理里,怎么都褪不掉……我没办法,就放了个柜子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救她?!”阿绾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声音都变得尖利嘶哑,“你为什么不救她啊!”
“我说了呀,”姜嬿直视着阿绾蓄满泪的眼睛,一字一顿,残忍而清晰,“她不想活了。”
她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
“因为……没意思了。真的,一点意思都没了。你想想,她生下你,在明樾台就再也做不成头牌了。往后呢?只能抱着你离开……可真去南方吗?”
姜嬿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凄凉,“她不敢。青青啊,看着对什么都淡淡的,可心里那团火,比谁都烧得烈。她能把明樾台上下打理得滴水不漏,能让所有难缠的客人都服服帖帖……可她偏偏,走不出这座笼子。”
她的目光飘向虚无,仿佛在对着当年的挚友低语:
“她离不开这儿。不是离不开锦衣玉食,是离不开那份……虚假的热闹,和那点可怜的念想。离了这儿,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始皇静立原地,沉默如渊,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入耳。
他其实都明白。
黑冰台夜枭首领曾在某个深夜来到他的寝殿,低语道:“陛下,她死得……很干净。”
那“干净”二字,当时只觉是断去麻烦,此刻听来,却浸着无声的血色与刺骨的凉意。
“阿绾,”他俯下身,看着姜嬿,“她是谁的孩子?”
姜嬿偏过头,依旧不看他,只定定望着阿绾:“她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是我姐妹青青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你知道朕问的是什么!”始皇声音陡然一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低喝出来。
“她不让说,”姜嬿竟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便不说。”
她喘了口气,眼神忽又变得飘忽而暧昧,恢复了某种属于明樾台之主的、带着风尘气的调笑口吻:“陛下,您也知晓,妾身与青青是无话不说的姐妹……当年那间暖阁里,枕畔衾间的许多情话和那些感触,她可都是说与妾身听过的……”
这刻意为之的暗示,始皇极为不悦。
他眉头深锁,眼中戾气一闪,抬脚便重重踹在姜嬿肩胛处!
姜嬿手脚被缚,无处卸力,被这一脚踹得身躯剧震,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身前草地。
“别动手!”阿绾急扑过去,用小小的身子挡住姜嬿,扭头对始皇喊道,“有话说话,别动脚!”
出乎意料地,始皇并未因她这举动而震怒,他真的收住了脚,甚至向后略退了一小步,只是脸色在夜色中阴沉得可怕。
姜嬿伏在地上,呛咳不止,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脸上却依然挂着那副奇异而灿烂的笑。
她目光涣散地掠过阿绾,忽然道:“他对你……多好啊……可比蒙琰对我,好太多了……”声音断续,如梦呓,“蒙琰若是肯……肯给我一个孩子……我今日……何须……冒险跟着匈奴人走……”
“阿母?”阿绾心头猛颤,伸手去擦她嘴角的血,声音带了哭腔,“你看清楚,我是阿绾啊!”
“阿绾……?”姜嬿眼神聚焦了一瞬,看着眼前满脸泪痕的女孩,痴痴地笑了,“对……你是阿绾……是我最不听话的……女儿……真讨厌啊……”
“阿母!”阿绾的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抱住她。
“你为什么……只留一辆马车?”姜嬿忽然瞪大眼睛,抱怨起来,“你知不知道……我贪财啊……我要把明樾台……所有的好东西……都带走的……你真讨厌!”
“阿母啊!”阿绾又急又痛,冲口而出,“一辆马车,就是让你一个人轻装快跑啊!你干嘛要带那么多累赘,干嘛非要带着王贺……否则,你本是可以跑掉的呀!”
“跑……?”姜嬿仔仔细细地看着阿绾,笑容惨淡,“跑得了么?你身后……站着陛下呢。你觉得……他会放我走么?”
“我放你走啊!”阿绾急切地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你可以藏在……博尔汗城西第三堆羊毛货物底下……马车让细腰驾着往西走……他们看到是他,不会细查……你该明白的呀!阿母啊!你怎么这么笨啊!”
第157章 为大秦捐躯
“是啊……你知道的,阿母一直都很笨呀……”姜嬿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血沫翻涌的咕哝声,眼神却异常温柔,“你不是……常说我笨么?来……帮阿母擦擦脸上的血……我都快看不见你了……嘶……还真的疼呢!”
她的确满脸血污狼藉,血与泪、汗与土混在一处,糊住了眉眼,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可阿绾怎么会怕?
这是将她从襁褓中捧起,四处求人讨来奶水,一口一口喂大她的阿母;是手把手教她认字、按着她的脚踝教她跳舞、在深夜哼着歌哄她入睡的阿母。
她们之间,有相依为命的暖,也有彼此怨怼的刺,恰如世间最寻常的母女,爱恨交织,骨血难分。
阿绾泪如雨下,顺从地跪倒在姜嬿身边,颤抖着抬起自己干净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冷湿黏,她的心揪成了一团。
就在这一刹那——
阿绾恍惚中看见,姜嬿那双一直被紧紧捆缚在身后的手,竟以某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挣脱!
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紧接着,在她宽大长裙的遮掩下,脚踝处寒光一闪——一柄藏在靴筒内的短匕首已被她反手抽出,冰冷刺骨的锋刃,在千分之一息的瞬间,稳稳抵住了阿绾细嫩的脖颈!
变故陡生!
始皇的瞳孔骤然收缩,僵在了原地。
“放我走!”姜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凄厉,划破了荒野的寂静。
她挟持着阿绾,挣扎着想要站起,匕首的刃口紧紧贴着那搏动的血脉。
“给我一匹马!现在就放我走!”她血红的眼睛扫视全场,最后死死盯住始皇,每一个字都透着疯狂:
“否则——我就让她死在这里!”
“姜嬿!”
始皇仅仅失神了一瞬,随即眸中寒光迸射,大步向前踏来。
然而他脚步刚动,姜嬿手中匕首已毫不留情地向前一送——锋刃瞬间没入皮肉半毫,一道刺目的血线立刻在阿绾白皙的脖颈上绽开,血珠迅速渗出,沿着冰冷的刃口滑落。
“退后!”姜嬿的嘶吼因用力而扭曲,她整个人因剧痛和极度紧张而微微痉挛,但扼住阿绾的手稳如铁箍。
百丈外,蒙挚的身影如离弦之箭撕裂夜色,疾掠而来!
严闾、赵高、洪文乃至王离等人亦惊惶失措地狂奔逼近,却在数丈外硬生生刹住脚步,眼睁睁看着那柄匕首紧贴阿绾的命脉,冷汗涔涔。
“阿绾!”蒙挚目眦欲裂。
姜嬿却连看都不看他,只是又说了一遍:“……放、我、走!”
“阿母……阿母啊!”阿绾不敢挣扎,泪水混着颈间鲜血滚落,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令人惊骇的是,原本奄奄一息的姜嬿,竟凭着一股骇人的意志,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众人这才发现,她脚踝处的绳索不知何时已被挣脱,松垮地垂在草间。
始皇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捕捉到他这一瞬的神色,姜嬿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掺着血气,诡异又凄厉:“怎么……陛下不知道?还是……忘了?”
她喘息着,那笑容更加怪异,“我和青青啊,我们姐妹两个……小时候跟着走江湖卖艺的……学过这些捆脱挣脱的杂耍把戏……这点绳子……算得了什么?”
忽然,她刻意顿了顿,随即,语气忽然变得极为轻柔:“青青……和我说过的……你们可是玩过这些小把戏的呀……”
“姜嬿!”始皇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周身气息阴沉得近乎恐怖。
周遭众人闻言,无不神色骤变,尴尬与惊骇交织,目光躲闪,却又不敢在此时发出任何声响。
空气凝固。
蒙挚可不管那么多,他已经急得双目赤红,试探着又向前挪了半步——
“唔!”阿绾痛呼出声,匕首又切入半毫,“别过来!疼……阿母我好疼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始皇忽然向后缓缓退了半步。
他脸上所有的震怒与焦灼,在刹那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冰冷入骨的漠然。
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既然如此,”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你便杀了她吧。”
此言一出,四野俱寂,连风声都仿佛凝固。
阿绾猛地睁大泪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始皇。
姜嬿挟持她的手臂一颤,眼底的疯狂中闪过一丝愕然的空白。
“不过是个尚发司的寻常匠人,”始皇语调平平,甚至带着一丝厌倦,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阿绾颈间的血色,“朕,不在乎。”
他微微抬起下颌,看向姜嬿:“倒是你——叛国通敌,罪证确凿。今日便是插翅,也难逃万死之刑。”
“陛下!!!”蒙挚彻底失控,嘶声咆哮,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却被身旁眼疾手快的严闾死死拦住。
蒙挚挣扎着,额上血管虬结,望着阿绾颈间越来越多的鲜血,急痛攻心,语无伦次:“阿绾她……她是……她是我的……!”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却因极度惊惶与愤怒,怎么也吐不完整,只余下粗重痛苦的喘息,在死寂的夜空中显得异常绝望。
“是你的什么?”始皇缓缓侧首,唇角那抹冷笑越发锋利逼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你们,都是朕的子民。阿绾,自然也是朕的子民。”
他略顿一顿,视线扫过阿绾颈间刺目的血色,继而落在姜嬿那疯狂而绝望的脸上,语调陡然升高:
“值此危难之际,为大秦捐躯——是她的荣耀,也是她的本分!何惜之有?!”
“陛下!!!”
蒙挚猛地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脸时,前额已是一片污红,双目赤红如血,眼泪与尘土混在一处,所有的顾虑、畏惧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烧穿。
他直起脊背,尽管跪着,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臣与阿绾——早已生死相许!她是臣未过门的妻子!”
他死死瞪向始皇,眼中是一片豁出去的决绝,“今日她若死在此处——臣蒙挚,绝不独活!黄泉碧落,臣必随她去!”
最后一句,如同血誓,掷地有声,在空旷的荒野中激荡回响。
夜风卷过,带起他散乱的发丝和衣袍,那跪着的身影竟显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的挺拔。
第158章 唯一能做的
“蒙挚……”
始皇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短促、冰冷,听不出情绪,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姜嬿挟持阿绾的手臂僵了僵,疯狂的目光也被这笑声牵引,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跪地嘶吼的蒙挚。
阿绾更是浑身一震,颈间的疼痛似乎都感受不到了。
她睁大泪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不顾一切喊出心声的男人。
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耳膜,发出“嗡嗡”的轰鸣,几乎淹没了周遭一切声音。
他……他怎么就说出来了?
这么多人……陛下、赵高、洪文、严闾、百奚、甚至还有那些即将出征的将士们……他们全都听见了!
阿绾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甚至想赶紧否认,但又觉得也不对……脑子里全乱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她的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一道极快的残影——是始皇!
他原本站立不动的身影,在蒙挚话音尚未完全落地、众人心神剧震、姜嬿目光微偏的那个千载难逢的空隙,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呼喝,甚至比风还要快一些。
阿绾只感觉身后挟持她的力量猛地一松,紧接着,一股庞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道攥住她的肩臂,将她狠狠一扯!
天旋地转间,她被揽进一个坚硬而温热的胸膛,浓烈的龙涎香与尚未散尽的凛冽杀意瞬间将她包裹。
而几乎在同一刹那,“砰”一声沉重闷响炸开!
姜嬿甚至连一声惊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纸鸢般,被始皇那雷霆万钧的一脚正中心口,凌空倒飞出去,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重重砸落在三丈开外的荒草丛中,再无声息。
一切,始于蒙挚的嘶吼,终于始皇的出手。
从极静到极动,再到极静,不过是一次眨眼,一次呼吸的间隙。
蒙挚仍保持着跪地嘶喊的姿态,脸上的悲愤与决绝甚至尚未褪去,眼神却已彻底凝固,化为一片空茫的震惊。
他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阿绾便已脱离刀锋,而姜嬿……
严闾的反应最为迅捷,在众人仍陷于石化时,他已疾扑至姜嬿落地的草窠旁。
他蹲下身,迅速探向其颈侧与鼻息,手指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随即,他猛地抬起头,大喊道:
“禀陛下——逆犯姜嬿,胸骨碎裂,已气绝身亡!”
此刻,火光摇曳不定,将这片骤然死寂的荒野映照得明明灭灭。
百奚也已抢步上前,与严闾合力,将姜嬿血污的身子从深草中拖了出来,置于较为平坦的地上。
跳动的火焰清晰地照亮了那张脸——双目圆睁,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与未散的疯狂;嘴角尚有蜿蜒未干的血迹;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她右手仍死死攥着那柄匕首,刃口还沾着阿绾的血。
阿绾的整张脸都深深埋在始皇玄色衣袍的褶皱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浓烈的龙涎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气息。
听到百奚那声“气绝身亡”的禀报时,她浑身剧烈地一颤,下意识就想挣脱回头去看。
然而,始皇按在她后脑和肩背的手掌,力道大得惊人,将她牢牢禁锢在他胸前那片温热的方寸之地。
紧接着,他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传来,低沉而平缓,甚至因胸腔的共鸣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与他方才杀伐决断的形象判若两人:
“你喜欢蒙挚那小子么?”他问得极其自然,仿佛方才不是一脚踹死了人,而是在闲庭信步时随口聊起家常。
阿绾被他问得懵住,脑子一片空白,隔了好几息,才闷在他衣料里,瓮声瓮气地挤出几个字:“……还挺喜欢的。”
“其实,”始皇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了点品评的意味,在这尸身未冷、血迹未干的荒野中央,显得格外突兀又诡异,“严闾比他要好些。心思更稳定,手段更利落,唯一的缺点……就是瞧着没什么人情味儿。”他顿了顿,似乎真的在认真比较,“不过,这种人若是动了情,反倒比常人更执着些。”
阿绾被他这番不合时宜的“闲话”弄得不知所措,又不敢用力挣脱,只好继续闷着声,很是生气地回道:“严闾杀了我义父,我要杀他。”
“哦?”始皇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只按着她肩膀的手却收紧了些,“朕怎么听说,是你义父自己一头撞死的?这账,怕是不能全算在严闾头上。”
这时,另一边的百奚已仔细验看完,提高了声音再次禀报,语气里竟带着叹服:“陛下,逆犯姜嬿确已毙命,心脉骨骼尽碎……您这一脚的劲道,当真……厉害啊!”
始皇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注意力似乎很快又回到了怀里的阿绾身上,继续着那令人匪夷所思的话题,甚至给出了“建议”:
“你想和蒙挚好,”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早膳要吃什么,“先让他立下够分量的军功再说。光会吼两声,可不够看。”
夜风吹过,带着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在这片刚刚见证死亡与血腥的空地上,大秦的始皇帝紧紧搂着怀中颤抖的少女,避而不谈她养母的惨状与她的惊痛,却一本正经地与她讨论起哪个男人更可靠、如何择婿的荒谬问题。
这极致的暴力与诡异的温情交织的画面,让所有在场之人,都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恐惧与深深的不解。
只有始皇自己知道,自己心口下的这个小女子颤抖得多厉害。
他这些东拉西扯、不着边际的话,与其说是询问或建议,不如说是一种生硬而笨拙的屏障——试图用这些世俗的、甚至略带调侃的言语,隔开那浓重的死亡气息,堵住她可能崩溃的哭声,将她从那血淋淋的现实边缘,暂时拉回到一个看似“正常”的、关乎未来与情感的对话里。
以他的帝王之尊,此刻说出这样近乎家常、甚至带着市井权衡意味的话语,确实是极不相称,甚至有些荒唐的。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他竟觉得,这或许是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该做的事。
只因为——
她是青青的女儿。
第159章 璀璨的凤冠
由远及近,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撕裂了夜的寂静,朝着这片被火光照亮的荒野疾驰而来。
外围警戒的禁军立刻挺戟上前,结成森然阵列,将来人拦下。
火光映出为首骑士满脸的汗尘与焦急,他勒住嘶鸣的战马,不待完全停稳便朝着始皇方向高声嘶喊:
“卑职白辰,求见陛下!”
声音洪亮急切,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极远。
始皇闻声,面上那抹与阿绾说话时残存的异常温和已经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威仪。
他略一颔首。
严闾会意,立刻上前几步,朝着禁军方向打了个手势。
阻拦的戟阵分开一道缺口。
白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旁兵士,自己则按着腰间佩刀,一路小跑着穿过肃立的甲士,来到始皇近前。
他单膝重重跪地,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声音因为疾驰和激动而带着明显的喘息:
“禀陛下!我等奉命追缉,已于城西三十里处,擒获匈奴嫌犯一十三人!彼等试图反抗,格杀三人!我方仅两人轻伤,并无大碍!”
始皇听他说完,才开口问道:“博尔汗呢?”
白辰抬头,目光触及被始皇揽在身前的阿绾时,瞳孔迅速收缩了一下,但也立刻压抑住了那份惊疑,垂首答道:“回陛下,博尔汗……已死。非我等所为。”
此时,始皇缓缓松开了环抱的手臂,容阿绾向后退开半步。
然而,他的手指却依旧停留在原处,转而轻轻捻住了她的一片袖角,仿佛只是随手牵着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
阿绾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不敢挣动,只能乖顺地停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低眉顺目,不再出声,甚至不敢望向不远处仍跪着的蒙挚。
她哪里还敢看过去,如今已经是满脸燥热,甚至一直低着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辰虽不明前情,但见此情形,心下难免诧异,目光匆匆掠过神情灰败的蒙挚,只得继续禀报:“末将等分头行事,白霄校尉率部直扑车马行,在其中一间堆满杂物的耳房内,发现了博尔汗的尸身。系一刀毙命,凶器应是匕首类短刃,自心口精准刺入,创口深窄,出血不多,干净利落,应当是熟人所为。随行的仵作樊云已勘验过,据尸身僵冷与血迹凝结情形判断……其死亡时间,恐在我等抵达之前至少两个时辰。”
言罢,白辰转头望向阵外,他的战马旁,几名兵士正从马背上卸下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白辰回身,又补充道:“此外,在其屋内搜出不少金银器物,式样纷杂……其中一些,形制纹路,卑职瞧着,竟似……似宫中之物。”他语气谨慎,带着明显的不安,“卑职不敢擅专,便先命人拾取了些许,包裹带来,恭请陛下圣鉴。”
此言一出,不止始皇眸光一闪,连一直垂首不语的阿绾也忍不住抬起了眼,多看了白辰一眼。
严闾见状,不需始皇示意,已再度挥手。
禁军让开通道,两名军士吃力地扛着两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走上前,在火光照亮的空地上小心放下、解开。
赵高与洪文碎步迅速上前来,各自接过一支火把,半躬着身,将跃动的光亮聚焦在那些摊开的器物之上。
始皇的目光只扫了一眼,面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阿绾也低头看去。
平铺开的这些东西,除了些成色上佳的金饼、玉饰、镶嵌宝石的带钩,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顶即使在晦暗火光下也难掩璀璨的凤冠。
她在宫中这些时日,耳濡目染,对后宫妃嫔、夫人、美人们的服制钗环已略有认知。
眼前这顶凤冠,以极细的金丝掐出玄鸟凌云之态,鸟羽处以各色宝石密嵌,垂下的珠珞颗颗圆润,光泽温润,其规制之精、用材之奢、工艺之湛,远非寻常宫眷所能佩戴,甚至比她印象中几位高阶夫人的冠饰,还要华贵数分。
另有一些饮酒的樽、爵,虽样式是旧款,但器身錾刻的夔龙纹与云雷纹,布局严谨,线条古拙遒劲,绝非民间匠人所能仿制,确系宫廷旧物无疑。
赵高凑得更近些,用指尖极轻地拂过一尊羽觞的边缘,尖细的嗓音带着迟疑:“这纹样、这成色……倒真像是咱宫里早些年使的物件……不过,记得约是陛下还是大王的时候,尚方署呈报,说此类旧器多有微小瑕疵或不合新制,便都陆续撤换了下来……”
洪文也眯眼细看,低声道:“赵大人说的是。可当年撤换下来的,多是些有磕碰、纹路模糊,或是器型略逊的……眼前这些,品相未免太完好些。”
两人几乎同时偷眼去觑始皇的脸色,只见陛下眸色沉冷,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空气都仿佛凝滞。
赵高与洪文心头一凛,立刻噤声,躬着身子悄然后退数步,再不敢多言一字。
白辰感受到这凝重的气氛,硬着头皮,指着地上之物继续禀报:“据博尔汗一个负责看守的侄子招认,这些箱笼约是三个月前,由明樾台的几个人搬过来的,说是不许擅自开启。他们也就一直未曾动过。白霄校尉此刻正率人严守车马行及周边,静候陛下旨意,是否要……彻底清查?”
始皇一直看着地上那些刺目的金玉之物,眉头深锁,眸底暗流翻涌,却未发一言。
一旁的赵高觑着始皇神色,忽然尖声提议:“陛下,明樾台那个唤作‘细腰’的龟奴,不是也押在此处么?何不拖他来……认上一认?他整日混迹其间,或识得这些物件的来历。”
始皇略微点头,立刻有甲士领命而去。
片刻,两人拖拽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过来,如同扔破布袋般掷于火光照耀之下——正是细腰。
他脸上的血污混着尘土,几乎辨不清五官。
细腰瘫软在地,喘息艰难,抬眼瞬间却看到了始皇身侧的阿绾。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哭号起来:“阿绾啊!阿绾救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啊!看在我往日从不曾欺侮你的份上……求你、求你向陛下说句话吧!”
细腰虽仗着姜嬿的势,在明樾台内外做些捧高踩低、油滑讨巧的勾当,但对阿绾倒从未苛待,有时得了新奇点心,还会偷偷塞给她。
此刻,亲眼目睹姜嬿被始皇一脚踹死的惨状,他魂飞魄散,自知难逃一死,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就只有阿绾了。
阿绾看着细腰那不成人形的模样和绝望的哭喊,也忍不住悄悄喊了一声:“陛下~~”
却没想到始皇只是冷哼了一声,竟然松开了捏住她衣袖的手指,甚至还甩了甩,厉声道:“阿绾,这局是你设的,你可莫要心软!”
第160章 无解的悲凉
听闻此话,细腰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住阿绾,撕裂般的尖叫起来:
“阿绾!你做了什么?!台主她……她对你难道还不够好么?!她是把你从奶娃娃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人啊!”
他已经是涕泪横流,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就算……就算她有时气急了打你骂你……哪次不是她自己先心疼后悔,夜里偷偷给你上药?!你到底背着她……做了什么啊?!”
阿绾被他的嘶吼吓得浑身剧颤,本就强忍的眼泪瞬间决堤。
若不是始皇一直护着她,刚刚严闾和百奚那“已气绝身亡”的禀报声,早就会让她崩溃了。
如今,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助地摇头,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哼!”始皇又是一声冰冷的冷哼,但手臂却已再次伸出,不由分说地将颤抖不已的阿绾更紧地扯回自己身侧。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就在阿绾的耳边炸裂开:“阿绾!你做得对!你今日揪出来的,乃是大秦的祸患,是暗通外敌的逆贼!何错之有?!”
“阿绾啊!那是你的阿母!养大你的阿母啊!”细腰仿佛完全听不进始皇的话,只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嘶喊。
他瞥见地上摊开的、珠光宝气的金银器物,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更惊人的话语:
“那些……那些金子!你看啊!那都是台主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留给你的啊!”
他伸出血污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那顶凤冠和旁边的金器,“就在那耳房里……台主亲自收拾出来,让我悄悄运到车马行藏好的!她说……她说‘阿绾那丫头心眼实,往后若是跟了人,手里没点硬通货,怕是要被欺负’……她连你被小白脸将军骗了都想到了啊!她什么都替你打算好了!就藏在那儿,说你自己总有一天会去拿的!”
细腰目眦欲裂,几乎要将心肺都吼出来:“阿绾!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害死把你养大、为你打算了一切的阿母啊!!”
“聒噪。”
始皇薄唇微启,只吐出这冰冷的二字。
严闾与百奚应声而动,几步上前,朝着蜷缩在地的细腰便是数记狠踢,皆落在不易致命却剧痛难当之处。
细腰惨叫一声,随即化为压抑痛苦的“嗬嗬”闷哼,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字句,只有出气,再没有进气了。
阿绾泪如雨下,浑身脱力,“噗通”一声跪倒在始皇脚边的泥地上。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哭,更不能示弱,可那泪水却全然不受控制。
细腰字字泣血的指控,姜嬿惨死的模样,还有她自己心底那无法辩白的算计,交织成一张浸满愧疚与无力的大网,将她紧紧缠绕。
是的,这一切,确是她一步步推演、精心设计好的。
她甚至算准了姜嬿在绝境下会如何选择逃生之路。
因为,她太了解姜嬿了。
就在那日离开明樾台时,她瞥见蒙挚玄色军服的裤脚边,沾着一些不起眼的灰白色浮尘。
雅间素来熏香浓郁,铺陈精致,每日有人细心洒扫,绝无可能积存此类灰尘。
雅间在二楼,并无暗格。
那么,这灰尘从何而来?
唯一的解释,是某处被长久封闭、不曾打扫的空间,在短时间内被打开了。
雅间正上方的三楼耳房——那是她小时候最常藏身的“秘密基地”。
那里已有近十年无人居住打理,积满尘灰。
小时候,她每次躲进去再出来,姜嬿总能一眼识破,笑她“又变成小灰猫了”。
那么,问题已经很清晰了:有人在耳房的地板上做了手脚,打开了一个临时通道。或许,当时已被迷晕、身量瘦小的王贺,正是被人从雅间吊上去,瞬间转移到了三楼耳房隐匿。
从那时起,她便明白,王贺的失踪,必定与姜嬿脱不开干系。
她去看过耳房,里面空空如也。她便知道,姜嬿或许也已察觉。
即便如此,她还是心软了。
那留出的“一辆马车”,与其说是计谋,不如说是她在冰冷的算计里,为那个养育自己长大的人,留下的一道生门。
只是,姜嬿执意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执意要抓住那虚幻的“王妃”之梦,执意……将她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情,也碾碎在了逃亡的车轮下。
这一切,到底能怨谁呢?
阿绾跪在冰冷的夜色里,茫然地想着。
站在任何人的立场上看,似乎……都没有错。
姜嬿,只是为了一个或许能让她摆脱风尘、安度余生的“王妃”名分;尉氏,只是想离开那个永远无法全心爱她的夫君,与青梅竹马远走天涯;王离,只是想守护所爱之人与自己的骨血;元氏,只是执着于一份沉重的恩义……
每个人,都只是在自己的囚笼里,挣扎着想要触碰一点点光亮,抓住一点点暖意。
可为什么,这些各自看似合理的追寻与挣扎,交织在一起,却酿成了如此惨烈的结局?
像是一张原本各自独立、互不干扰的网,一旦被命运的手胡乱收束,便成了谁也挣脱不开、越缠越紧的死结,最终勒断了所有人的生机。
倘若说这一切纷争纠葛、生死血泪,仅仅是为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情”字,那才真是荒谬得如同镜花水月,令人哑然失笑。
情为何物?
在这片被权谋与铁血浸透的大秦疆土上,它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纯粹无垢、足以令人舍生忘死的神物。
细细剥开那些看似炽烈无悔的表象,底下翻涌的,更多是利弊权衡下的不甘,是孤注一掷的投机,是困兽犹斗的挣扎,甚至是自我感动的执念。
谁又能真的为谁奋不顾身、不计所有呢?
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在这乱世红尘里,将身家性命、前程未来全然系于一个“情”字,与其说是浪漫,不如说是奢侈的危险,是将自己最柔软的要害,亲手奉于命运或他人刀俎之下的愚行。
然而,看透此节,便是通透么?
或许,也只是在失去所有炽热后,余下的一点苍凉而无奈的自嘲罢了。
夜风呜咽,吹不散这弥漫在血腥与金玉之上无解的悲凉。
第1章 鬼魅影现身
咸阳,皇宫,始皇寝殿。
御案之上,静静陈列着两样物件:一只赤金打造、云纹环绕的小碗,在烛火下泛着光泽;旁边是一摞墨迹新旧不一、以黑绳编连的简牍,整齐地堆叠着。
自下朝归来,始皇便端坐于案后,一直凝视着这两件东西,仿佛要将其看穿看透看融化一般。
从午后到日暮,从掌灯到深夜,他身形未动,连如厕、饮水、进膳都一概省略,甚至都像一座雕像陶俑般,令人生畏。
更为心悸的是,那放在案上的手,偶尔会轻轻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空旷死寂的寝殿内空洞地回响,气氛真是压抑异常。
伺候在寝殿外的洪文,早已是心惊胆战,汗透重衣。
他几次寻了由头,捧着烛剪或香箸,轻手轻脚蹭进殿内,借更换烛火、修剪烛芯的间隙偷眼觑看,始皇却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仿佛他全然不存在。
洪文只得屏着呼吸,倒退着出来,继续在门外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夜渐深,暑热未退,殿外的虫鸣也显得有气无力。
洪文久立疲惫,加上精神高度紧绷,竟在廊下站着打起盹来。
忽地——
一阵毫无预兆的阴冷夜风,竟穿透了廊柱,贴着洪文的脖颈掠过,带着一股寒意,激得他浑身一个哆嗦,猛然惊醒!
他猛然睁眼,尚未看清,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立在了他面前三尺之处!
那人通体着玄黑色劲装,并非寻常绸缎,而是特殊的绡衣,紧贴矫健的身形,毫无冗余褶皱。
衣襟、袖口及下摆处,以稍深一色的玄线,绣着极简、却透着森然之气的夔纹暗纹,唯有在非常近的距离、特定的角度下,方能隐约窥见得到。
那正是黑冰台“夜枭”独有的标识。
脸上覆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他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木盘,盘内是几样简单的吃食:一碗冒着些许热气的黍羹,两块肉脯,一壶酒。
东西寻常,但由他这般人物端来,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洪文暗暗倒抽一口凉气,心跳极快。
他伺候始皇数十载,自然认得这身打扮意味着什么——这是直属于皇帝、行走于帝国最黑暗处的利刃,是从不轻易示人的秘密鹰犬。
他们武功诡谲莫测,行事狠绝利落,且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
平日里,这些人神出鬼没,多循隐秘暗道往来,像今夜这般公然现身于寝殿正门之外,实属罕见。
洪文不敢多瞧,更不敢询问,立刻深深躬身行礼。
他知道,多看一眼是祸,多问一字是灾。
他稳住狂跳的心,趋前一步,伸出手,极轻、极谨慎地叩响了寝殿厚重的楠木门扉。
“陛下,夜已深……”他话音未落。
“砰!”
那黑枭竟毫无征兆地抬脚,看似随意,力道却刚猛无比,一脚便踹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门扇撞在两侧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深夜里格外骇人。
随即,他端着托盘,步履无声,如同融入殿内更深沉的黑暗一般,径直走了进去。
只留下面色煞白、僵立当场的洪文,以及那两扇仍在微微震颤、洞开如巨兽之口的殿门。
殿门被猛然踹开的巨响,在深宫的静夜里可是不小的动静。
附近值守的禁军甲士与守夜的寺人们闻声,立刻从廊庑各处疾奔而来,靴履与地面急促摩擦,甲胄叶片碰撞,发出一片窸窣铿锵的杂乱声响。
众人聚拢到寝殿阶前,只见两扇厚重的楠木殿门竟洞开着。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目光纷纷投向守在门边、脸色尚有些发白的洪文。
校尉白辰排众而出,他手按佩刀,压低声音问道:“洪主事,殿内……可是有何异动?”
洪文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恭谨神色,微微摇头,低声道:“无事。尔等各归本位,不得喧哗惊扰。”
他可不能说是夜枭大摇大摆地进去了,万一白辰闯进去,听到不该听的事情,岂不是害了他的性命。
陛下身边看似荣耀无比,实则全都是坑洼。
白辰看了一眼寝殿的大门,里面昏暗,也看不出什么。而洪文的神色并无异常,他也便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挥手示意身后兵士与寺人稍稍退后,但仍保持警戒阵型。
转而他想起另一事,又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方才宫门值守的弟兄来报,内史腾大人此刻正在宫门外候着,说是……早朝时陛下交办的差事已有结果,特夤夜前来复命,不知陛下现下可否召见?”
洪文闻言,眉头蹙了一下。
内史腾是军中重臣,掌管咸阳周边一切防务,特别是蒙挚带着一部分禁军北上征战去了,皇城内外的事情就都转交给内史腾以及蒙毅来处理。
此刻,他若是要觐见……洪文回头望了一眼那静寂无声的寝殿深处,那神秘的黑衣人刚进去不久,竟然都没有声音么?
“要不,再等等吧……刚刚,有人进去了……”洪文斟酌着词句,正欲让白辰先去婉拒,或者可以请内史腾暂时去值房等候。
就在这时——
寝殿深处,始皇那低沉微哑的声音,穿透寂静,传了过来:“传内史腾入见。”顿了顿,又问道,“赵高何在?唤他同来。”
“喏!”白辰立刻躬身领命,转身便按着刀柄大步流星地迅速消失在廊道转角。
阶前只剩下洪文。
他略微局促地搓了搓手,这才躬身向着殿内回话,声音带着小心:“回陛下,赵大人……前日便已告假。言说家中宅院遭了前几日那场急雨,屋顶渗漏得厉害,需他回去盯着修缮,故而……”
“他家?”始皇一声冷哼打断了他,“不过咸阳陋巷中一处两进的小院,修缮屋顶,需要告假数日之久?”
洪文背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头垂得更低:“这……奴不知细情。”
“去,”始皇的命令简短而冷硬,“叫他即刻进宫。朕有急事。”
“喏。”洪文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应声,转身打算去吩咐手下寺人速办。
就在他脚尖将转未转之际——
始皇的声音再度从殿内阴影中传出,这一次,语速稍缓,却莫名添了一丝寒意:“让白霄去……多带几个人。”
洪文身形一僵,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敢深想,只将身子躬得更深,声音愈发恭谨:“喏。”
第2章 东海起飓风
寝殿内,重归一片深沉的静谧,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夜枭动作利落却无声,将托盘中的黍羹、肉脯与酒壶一一摆放在始皇面前的案几上。
他甚至自然而然地伸手,将那被凝视了一整日的赤金小碗与那堆简牍,挪到了案角不碍事的地方,动作间竟然毫无寻常君臣之间的敬畏拘谨。
“夏夜绵长,暑气郁结,纵是毫无胃口,也需进些食水,方能撑得住。”夜枭开口,语气竟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如同老友闲谈。
始皇并未因这份随意而动怒,面色依然平静,只是目光落在那些简单的食物上,忽然问道:“怎么没有酒酿醪糟?”
“天气这般闷热,那东西存不住,容易馊。”夜枭答得干脆,甚至微微摇头,“再者,我刚从东海回来,一身风尘,哪来的闲暇与材料摆弄那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罐子,放在案上,“倒是去年窖藏的蜜渍桂花还剩些许,你若嫌酒烈,可以此调和,添些甘润。”
“罢了,”始皇摆了摆手,神色间终于流露出了倦意,“这几日饮酒,总觉得心口有些发慌,许是这天气太过窒闷。”
他伸出了手,端起了那碗温热的黍羹,送入口中。
粥米软糯,温度恰好,显然很合他此刻的脾胃。
他眉宇间紧绷了一整日的线条,终于微微松弛,连挺直的肩背也略略向后靠了靠,显露出久坐后的疲态。
“天底下,还能有难倒大秦始皇帝的事么?”夜枭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冲淡了凝重。“我这趟在外,耳朵里可是灌了不少城门口的精彩故事。”
他看着始皇已经喝进去大半的黍羹,这才又说道:“阿绾这小丫头……心思之缜密,布局之大胆,竟真让她从死局里找出了王贺。我都在琢磨,此等良材,是否该招入黑冰台,打磨一番,必成利器。”
“不可!”始皇急声喝止,气息一岔,立时被口中的粥米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角都逼出了泪光。
夜枭见状,反应极快,立刻端起案上的酒壶递了过去,语气依然平稳如常:“压一压。听说……这也是那丫头对付呛咳的法子,以酒压呛。”
始皇边咳边横了他一眼,却还是接过酒壶,就着壶嘴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烈酒滑过喉间,灼热之感暂时驱散了喉头的刺痒,咳嗽果然渐渐平息下来,虽仍有微喘,但已无大碍。
夜枭忽然伸出手,三指精准地搭在了始皇的腕脉之上,动作熟稔而自然。
始皇也没有挣脱开,甚至还朝他又伸了伸胳膊,生怕他够不到。
夜枭的眉眼也弯了弯,但很快就略微凝神感知了片刻,眉头微蹙,声音里透着不悦:“脉象浮急,心火扰神……这几夜,是不是又辗转难眠?”
始皇任由他搭着脉,甚至还换了一只胳膊给他。
他将剩下的那些粥米吃的一干二净后,也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悬着心,如何能安寝?”
“罢了,劝你也是白劝。”夜枭收回手,也随他叹了口气,将盛着肉脯的小碟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再吃些,垫一垫,压压酒气。”
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许:“与你说说徐福那边的消息。”
“有确切音讯了?”始皇立刻抬眼望向他,手中捏着肉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没有。”夜枭回答得干脆,盯着他手中的肉脯。
始皇只好将肉铺放进了口中,等到吃完了第二块,夜枭才继续说道:“东海郡的眼线回报,月前的确是看到徐福率五百童男童女,乘那艘特制的楼船出海。但出海次日,东海骤起飓风,狂风巨浪持续了整整三日三夜,沿海渔村、码头损毁无数,溺毙者……难以数计。”
“此事,内史腾为何不曾具表上报?!”始皇眉峰骤拢,声音里带上了严厉之意。
“唉,”夜枭摇了摇头,“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此刻怕是还在驰道上飞奔。他们的马,哪有我的马快?”
他说着,自己也掩口轻咳了两声,那身形佝偻了一瞬,也透出了长途跋涉疾驰后的风尘与劳顿。
他顺手拿起了案角那只小金碗,在指间无意识地摩挲把玩,目光却仿佛投向了遥远的东海:“风暴第五日方歇。此后,有死里逃生的渔夫声称,在雾霭迷蒙的海天之际,见到了琼楼玉宇般的幻影,甚至瞥见了徐福那艘大船模糊的轮廓。有胆大之人划着小艇追去,却只见茫茫海水,空无一物。没过多长时间,天象再变,他们险些葬身第二次风暴,仓皇逃回。”
夜枭将金碗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
“我亲自在风暴过后的海岸线巡视了数百里,搜寻了十余日。”他看向始皇,目光在烛火下显得幽深难测,“若是船只倾覆,总该有残骸、器物、甚至……尸身,随潮水漂至岸边。然而,什么都没有。海面干净得……反常。”
始皇定定地看着他,手中的肉脯搁在了碟边,不再送入口中。
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案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什么都没有……”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背后的含义,“那么……”
“……或许,真的抵达了那虚无缥缈的‘东海蓬莱’。”夜枭的语气略微犹豫,沉默片刻后又补充道:“或许,再等等看。兴许……徐福真能寻得仙药,安然归来。”
“等?”始皇的叹息越发幽怨,“不知朕……还等不等得到那天。”
夜枭闻听此言,身形一凛,毫不犹豫地俯身跪倒在地砖上,额头触地,声音低沉且笃定:“陛下定当万岁万万岁。天佑大秦,亦必佑陛下圣体康泰,永享仙寿。”
“万岁?呵……”始皇脸上浮现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也就是你们对朕说这些。你可知道,阿绾那丫头……是怎么说的?”
他不等夜枭回答,便自顾自地低语下去:“她一直觉得,人若是活得太久太久……反倒没意思了。”
第3章 二十七年冬
“为何……贪恋长生?”
始皇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梦呓,这问句似乎并非抛给跪地的夜枭,而是在叩问他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那随之而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也沉入了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寂静里。
夜枭保持着跪俯的姿势,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从下方传来:“那孩子固然聪慧剔透,却终究年少,未能体察陛下深心。待她日后见得更多,懂得肩上背负江山之重时,便不会作此想了。”
他抿了抿唇角,终究还是恭敬地说道:“陛下心中所念,是大秦万世的基业,是千秋万代子民的福泽,是……”
他的话还未曾说完,就被始皇的笑打断了。
“哪里……有那般伟大?”始皇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自嘲,他俯视着跪地的黑影,终究是深深叹了一口气:“朕不过……是不放心罢了。”
他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了虚空的黑暗之中,一一细数起来:
“扶苏心肠太软,高儿耽于逸乐,死了的那个荣禄更是不成器……最小的胡亥,只知胡闹,不晓世事艰难。倘若朕能活得再久些,时日再宽裕些,或许还能多教他们一些,多让他们明白一些,多学会几分驾驭人心的城府与权衡……日后,才不至于被朝堂上那些功高望重、心思难测的老臣们……轻易摆布,甚至取而代之啊。”
他低头又看向了自己眼前的案几,忍不住又敲了敲,“这帝王之位……岂是那么容易坐得稳的?”
夜枭将头埋得更低,身形纹丝不动。
这等涉及储君、评判皇子、乃至揣度重臣的言语,早已超出他所能置喙的边界。
他唯有以最深的沉默,作为最稳妥的回应。
始皇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似乎只是需要一个出口,倾泻这份无人可诉的沉重。
枯坐在这里一整日,他想了很多事情,却又抓不住重点。这似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所以,他看似沉静无波,实际上内心之中早已经翻江倒海,千军万马。
片刻寂静后,他再度开口,声音里竟然有了柔软之意:“还有……那孩子。青青的女儿……”
话音未落,夜枭却忽然接口,声音比之前更加规矩、谨慎,显然要汇报的事情非同小可:“奴尚有一事,需即刻禀报陛下。”
“讲。”始皇目光回拢,落在他身上。他似乎早有预料,语气极为平静:“你夤夜前来,自然不只是为送些吃食,或是禀报徐福那虚无缥缈的行踪。必是另有要事……”
他微微前倾身体,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一字一句地问道:“可是与朕心中所虑的……那件事有关?”
“奴……不敢妄测圣心。只知此事关涉非小,须及早禀明。”夜枭抬起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案几上那只赤金小碗。
始皇顺着他的视线,将那只金碗重新拿在手中。
碗身外侧,除了精致的云雷纹,靠近底部处,确实錾刻着一行细小却清晰的篆字:政二十七年初冬,阿绾抓周。
他的指尖抚过那冰冷的铭文,一遍又一遍。
“奴一直奉命,暗中查访可有人确知青青真正的死期与内情。”夜枭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始皇已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所有疲态尽扫,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他。
“青青确于二十七年冬,因生产而亡。”夜枭陈述道,“一名曾为明樾台女眷接生过的老稳婆隐约记得此事。据她回忆,青青自二十七年春末起,便再未公开露面,明樾台只对外称其‘静养’,偶有琴音自垂帘后传出,后则音讯全无。彼时台前诸事,已渐由姜嬿以‘台主’身份主持,她自身亦不久后便不再接客。”
夜枭略顿,也偷眼看了看始皇的表情:“稳婆言道,她被请去时,那产妇已因血崩亡故,床褥尽赤。姜嬿当时在场,却坚称死者并非青青,只是台内另一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她自己不过是‘验看确认’。稳婆虽然有很多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她只记得,当时姜嬿怀中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格外瘦小孱弱,看似难以养活。”
始皇的手忽然在抖,另一只手又捂住了心口处。
夜枭犹豫片刻,又继续说道:“姜嬿起初似乎是有弃婴之念,神情挣扎。但也就在那时,气息奄奄的婴孩,忽然睁开了眼,竟朝着姜嬿的方向,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嘴角。稳婆说,姜嬿当场怔住,旋即抱着婴儿嚎啕痛哭……其后之事,稳婆便不知晓了,因为她后来就被赶了出去,也拿了一锭金。当年,这样的事情,或者是说,在明樾台有女子怀孕生子的事情也很多,这般死了的,也不是少数。她也没有多想,因为也没有人会问她这个事情。再后来,约一年之后,明樾台才对外宣告,青青染急疫病故,遗物已悉数焚化,一件不留。然后,青青的房间也没有了……”
“所以……”始皇的声音干涩嘶哑,“阿绾说她是朕登基那年所生,但实际……早了一年。正如这碗上所记,她于二十七年冬抓周……她是在青青……朕离开咸阳的那年怀上的……她就是朕的女儿,对不对?!时间对得上!”
他几乎是低吼出后面的质问,情绪有些崩溃:“可姜嬿为何要隐瞒这件事情?!为何不说阿绾真正的出生日期?为何不让她来认朕?!她明知……她明知朕对青青……”
他的目光看向了寝殿一角,隐约中,那柜架上竟然有那顶凤冠闪着隐隐光芒,“朕连凤冠都备下了!难道这心意还不够真?难道朕……不配知道青青怀了朕的骨肉?!不配知道朕有一个女儿流落在外?!”
金碗壁上那錾刻的“阿绾”二字,被他指尖反复地、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要通过这冰冷的触感,确认一段失落的温热血缘。
夜枭沉默地凝视着始皇颤抖的手,片刻后,才以一种近乎叹息的平静语调开口说道:
“或许……姜嬿当年选择隐瞒,正是为了阿绾……能够活下去。”
第4章 神秘莫测人
“为何?!”始皇霍然抬眼,目光中带着深切的不解:“即便青青不在了,姜嬿也大可以抱着这孩子入宫来见朕!哪怕她……是想用这孩子换取一世富贵,向朕索要金山银海,朕也……”
他的声音甚至提高了不少,情绪激烈起来:“这是朕的女儿啊!”
“陛下!”
夜枭甚至是立刻起身走到案几前,提高了声音来打断始皇的话。
此刻,他已经顾不得礼数了。
因为借着跳跃的烛光,他清晰地看到——始皇的面色此刻涨得通红,额角与鼻翼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那握着金碗的手颤抖得越发厉害。
这可绝非是寻常的情绪激动,而是身体明显不适的征兆。
夜枭眼中全是焦虑。
他毫不迟疑,手腕一翻,已从怀中掏出一枚乌黑油亮的药丸,不由分说,直接塞入始皇微张的口中。
始皇猝不及防,喉间一哽,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去。
夜枭目光疾扫,瞥见旁边案几上有一壶备着的冷水,想也未想,一把抓过,将清水径直倒入那只赤金小碗,随即一手稳住始皇微微发颤的手臂,一手端着金碗,小心而迅速地将水喂入他口中,助他将药丸送服下去。
清冷的水划过喉咙,始皇似乎从剧烈的情绪激荡中,清醒地意识到身体的异样。
他左手紧紧捂住心口位置,那里传来阵阵闷痛与心悸,呼吸粗重如拉风箱,正竭力试图平复这失控的喘息与心跳。
夜枭紧紧盯着他,观察着他脸上的任何细微表情。
继而,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了自己脸上那从未在人前摘下的黑色面巾。
烛光跃动,清晰地照亮了面巾之下的容颜——
那是一张布满了岁月沟壑、肤色黝黑的脸。
若在别处,这张脸会被轻易认作是骊山大营里沉默劈柴的老役夫,是城外驻军灶膛边佝偻着身子烧火的老苍头,是与荆元岑闲话桑麻的忘年之交的楚阿爷,是蒙恬大将军后厨的那个慈眉善目的火头军,甚至是咸阳宫那个和蔼可亲的老仆奴……
他有太多张截然不同的、卑微而模糊的面孔,永远弯腰驼背,与灶火、尘土、扫帚为伴,无声地融在所有的角落里,无人会多看一眼,更无人会多想一分。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垂垂老者,这个在无数个烟火尘埃角落里安静存在的“老苍头”,竟然就是黑冰台那令人闻风丧胆、神秘莫测的首领——夜枭!
此刻,这张苍老平凡的脸上,再无平日那种浑浊与木然,只有全然的焦灼与凝重。
他用刚摘下的、尚带余温的面巾,极其轻柔地为始皇擦拭着额上不断沁出的冷汗。
“朕……无事。”始皇闭目缓了缓神,又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声音仍有些虚弱,却刻意放稳,“许是连日耗神太过,倦极了。今夜……好生歇息便好。”
“老奴去给您熬一碗安神的茯苓汤吧。”楚阿爷——或者说,夜枭——再次探指搭了搭他的脉息,察觉那狂乱的搏动已稍稍平复,才稍稍放心,后退两步,却仍保持着随时可以上前的姿势。
“你也不必过于紧张,确是累着了。”始皇勉强牵动嘴角,露出一丝宽慰的笑,目光落在他重新戴上面巾的脸上,“你方才猛地扯下面巾,倒把朕也惊了到了。”
“还不是急的?”楚阿爷竟低声埋怨了一句。他从怀里又翻出了一个新面巾重新系好,转瞬之间,周身气息再度收敛,又变回了那个隐于黑暗、莫测高深的夜枭首领。
始皇见状,不由得又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近乎怀念的温和:“朕的阿爷当年便说过,楚源是黑冰台最好的厨子,也是最利的夜枭。他嘱咐朕,定要好好待你……”
“那时节,您还是个小公子,在邯郸为质……”楚阿爷的声音透过面巾,低沉了些,“先王心里揪着,才让老奴暗中随护。没曾想,一晃……这么多年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忧虑再起,“可你这心悸的毛病,近来是否发作得勤了?政务固然紧要,但陛下真当珍重圣体,切莫再这般昼夜煎熬了……老奴听闻,蒙恬将军已取得大捷,正班师回朝中。王离与蒙挚虽尚在途中,但有王翦的夫人亲自坐镇中军,稳如泰山,决计出不了差池。再者,你让他们带上王贺那小子同去,回头也好与那冒顿周旋……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上策。”
“嗯,此计确是如此谋划的。”始皇微微颔首,面色似乎因谈论政事而恢复了些许神采,“说来,这也是阿绾那丫头提点的思路。”
“那孩子……心眼多得跟蜂窝似的,您可别被她那副纤纤弱弱、我见犹怜的模样给骗了。”楚阿爷哼了一声,甚至还撇了撇嘴角,“老话说了,长得越俏的女人,心眼子越不好捉摸。”
“是啊……”始皇轻声应和,目光飘远了一些,落在虚空某处,那叹息里裹着无尽的怅惘与追忆,“青青……当年也这般说过。”
他收回目光,端起那只赤金小碗,将里面剩余的、已不冰凉的清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将那纷乱的思绪,也一同吞咽下去。
“陛下。”洪文的声音自寝殿门外传来,“内史腾大人已在殿外候旨。”
“赵高呢?”始皇扬声问道,声音已恢复了平素的沉稳,只是略显沙哑。
“回陛下,赵大人已在来路上,想必很快便到。”洪文恭敬应答。
“既如此,便让内史腾稍候片刻,待赵高到了,一同入见。”始皇一边说着,一边动手整理略显凌乱的案几,将碗碟归拢。
一旁的楚阿爷立即上前,动作麻利无声地接过手,转眼便将残羹冷炙收拾进黑漆食盒中。
他压低嗓音,语带关切:“老奴这便去为您熬制安神的汤剂,去去就回。”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恳切:“陛下无论有何决断,万望以圣体为念。想想方才所言……为何求索长生?即便不为别的,只为……阿绾那丫头日后有个依靠,您也须保重。”
“她啊……”始皇摇头失笑,“心眼多着呢,她才不会让自己吃亏呢。朕都怕被她算计了呢。”
楚阿爷也弯了弯眼眉,不再多言,只深深一揖。
随即,他提着食盒,向后略退半步,身影仿佛被殿内浓重的阴影瞬间吞噬,无声无息,踪迹全无。
烛光依旧,门窗完好如初,仿佛他从未在此站立过一般,只余下空气中一缕极淡的肉脯香气,也迅速消散不见。
第5章 你为朕办差
因是夤夜急召,内史腾与赵高皆未及更换朝服,只着了日常的素色深衣匆匆赶来。
夏夜闷热,两人额上都沁着一层薄汗,衣领处也洇出深色汗渍。
然而,一踏入始皇寝殿,那扑面而来的却是迥异于外间暑热的阴凉气息,却让两人不约而同地脊背一凉,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殿内只点着有限的几处灯烛,光线昏黄幽暗,将重重帷幔与高大殿柱的影子拉得斜长扭曲。
始皇正端坐在御案之后,身影几乎融入背后的黑暗,唯有面前堆叠如山的简牍和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洪文最后看到的是内史腾和赵高朝着始皇跪地行礼的画面,然后他轻手轻脚地合拢了沉重的殿门,随后快步退到更远处的廊柱阴影下,垂首侍立,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
他可太知道了,始皇深夜单独召见这两人,所谈之事必然非同小可,且多半不是什么轻松话题,能不听就不听,才是保全之道。
没过多一会儿,细碎的脚步声从连接偏殿的侧廊传来。
尚发司主事矛胥悄悄走了过来,对着洪文恭敬地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问道:“洪主事,陛下……今日可还御殿听政?尚发司的人已经在偏殿了……乐署那边的人可还没走呢,您看……”
“难说啊。”洪文眉头紧锁,一脸的烦躁,也压低了嗓音,“这几日陛下都没让乐署的人奏乐……今日这般光景,估计也不会有了,你瞅瞅,眼看天就要亮了……这朝议是否进行,如何安排……我也真的是不知道。”
矛胥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是多日未曾安枕。
他搓了搓手,无奈道:“那……只好先让两边都在偏殿候着,我已让人备了些简单饭食,总不能空着肚子干等。”
不过,他又凑近了一些些,声音压得更低:“乐署的人……似乎还不知林景、焦衡二人的具体死因,但底下已有传言,说是阿绾害死的……现下他们看我们尚发司的人,眼神都带着火气,很是不善。”
“此事,陛下自有圣断,早晚会公之于众。”洪文皱了皱眉头,“我可是亲眼瞧见全过程的,阿绾所为,于公于私,皆无差错!陛下此刻思虑,恐怕更多是在斟酌该如何奖赏她……只是,北疆大军已然开拔,千头万绪……”他叹了口气,忽然又问道:“对了,今早天蒙蒙亮时,我似乎瞥见阿绾来过一趟,跟陛下说了几句话,放了什么东西又匆匆走了……可是往明樾台那边去了?”
“大约是吧。”矛胥咧了咧嘴,回想道,“我也见着她了,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走得极快,只来得及点头打个招呼,人便没影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多言。
殿外的天色,正在不知不觉中,透出黎明前最深邃的那一抹墨蓝。
此时,寝殿内的气氛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高整个人已经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青砖,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而他身周的地面上,正散乱着从御案拂落的简牍,有些简片甚至因撞击而断裂,上面的墨字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刺目而凌乱。
内史腾跪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亦是面色发白,冷汗涔涔。
他悄眼向上觑看,只见始皇面色阴沉如铁,眼底寒意森然,那目光落在赵高身上时,几乎不带丝毫温度。
内史腾心头一凛,立刻垂下眼帘,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始皇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看着地上那个颤抖的身影,一字一句:
“赵高,这简牍之上,历历记载了你出入明樾台的时日,所会之人,所纳之金……一笔一笔,时间、人物、数目,皆在此处。”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每一声都好似敲在赵高心头,“你今日可有空啊?给朕一一讲清楚。”
“陛……陛下啊!”赵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脸上涕泪与汗水混作一团,“老奴……老奴去那等地方,都是为了替陛下办事,打探消息啊!见的那些人……也都是为了窥听朝野动向,坊间流言,好……好及时禀报圣听!老奴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陛下!”
“哦?那你紧张什么?”始皇眉梢微挑,嘴角竟勾起一丝弧度,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格外莫测,也更令人心底发寒。
“好一个‘忠心’。”他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里讽刺意味渐浓,“既是办事,那每次从明樾台,从那些你‘打探消息’的人手里,拿回来的金饼珠玉……想必,也都替朕好好收着了?”
他忽然俯身,声音压得更低:“藏在何处了?嗯?取出来,让朕也瞧瞧,你为朕‘办差’,收罗了多少‘消息费’?”
“老奴……老奴……”赵高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接连滚落,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他脑中一片空白,千般算计在绝对的证据面前骤然失灵。
这份记录的出现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更让他惊骇的是,它竟已无声无息地呈到了御案之上。
他心念电转,揣测着背后之人,几乎在刹那间,他便想到了阿绾。
他的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这……莫非是阿绾……呈给陛下的?”
“怎么?”始皇闻言,竟低低地笑出了声,却更添了几分寒意,“你要质疑此物的真伪不成?”
他不待赵高回答,又冷哼了一声:“何须阿绾呈递。白辰、白霄奉朕之命,已将明樾台内留存文书、契据、账册,尽数搜检运回宫中。”
他微微抬起下颌,看向一旁脸色愈发苍白的内史腾,“朕为何召内史腾同来?今晨,朕已命他带人,从那些堆积如山的简牍中,清理出了更多。”
始皇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何止是你的出入记录。朝中若干人等,与明樾台银钱往来、密会私授的勾当,皆、在、册、中。”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赵高,你是朕身边近侍,服侍多年。朕此刻单独问你,是在给你……留最后一份脸面。你,可懂得?”
第6章 喜怒瞬息间
赵高又能如何呢?
他五体投地,身躯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连外袍的深色衣料也洇出大片深痕。
此刻若不认,以他对这位陛下残忍手段的了解,恐怕立时便是血溅五步的下场。
想想那日,陛下只那么一脚,便将姜嬿凌空踹出数丈,事后验看,竟是心脉骨骼尽碎,脏腑糜烂!
那女子……他赵高也算认识了十数年,纵无肌肤之亲,总也有过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时候。
即便是陛下自己,昔年不也曾在明樾台的暖阁里,与她同席饮过酒、听过曲么?
可那又如何?
帝王一怒,血溅五步,从来不分亲疏旧谊。
念及此,一股更深的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
近来圣心越发如渊似海,幽邃难明,喜怒往往只在瞬息之间,毫无征兆。
他侍奉在侧,竟也时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履薄冰的战栗和茫然,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一步踏空深渊。
特别是最近,始皇对诸位皇子皇女的安置,全然打破了旧例与朝臣的预料。
除了长公子扶苏依旧驻守南疆监军,其余皇子帝女,无论长幼,竟悉数被遣往骊山军营,美其名曰“锤炼筋骨,习知兵事”。
这酷暑炎天,那些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一个个叫苦不迭,怨声载道。
可众人想起先前公子荣禄“暴病而亡”的凄惨状况,便都噤若寒蝉,只得咬紧牙关,老老实实地待在军营里,任凭日晒风吹。
也唯有公子高,因协理李斯处理政务,寻了个由头暂回咸阳,与那吉良公子一道,忙于整理北征所需的舆图粮册,亦是忙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这一切,都让赵高越发看不透御座上的帝王。
他之所以暗中收受钱财,结交各方,除了贪欲,何尝没有一份为自身谋后路的私心?
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陛下心思难料,皇子们前途未卜,他一个无根无基的阉人,若不早做打算,来日大厦倾覆,他又能依附何人?
可这些话……能对陛下说吗?
他悄悄抬眼望向御案后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这个人,他从其少年质赵、归秦争位时便跟随侍奉,历经腥风血雨,扫灭六国,直至君临天下。
几十年的光阴,他看着他从锐气勃发的青年,变成如今深沉莫测的帝王。
说毫无主仆之情、相伴之谊,那是假的。
午夜梦回,他也曾忆起当年邯郸巷陌中,那个瘦弱却眼神倔强的秦公子。
这份复杂难言、夹杂着敬畏、依赖与一丝早已扭曲的忠悯的情绪,此刻与灭顶的恐惧和求生的私欲绞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嘴唇哆嗦着,最终却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冷的砖石上,喉间发出含糊的、近乎哀泣的呜咽,半个辩解或坦白的字也吐不出来。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
始皇冷眼瞧着赵高那抖如筛糠、汗透重衣的模样,只是冷哼了一声,随即他转向内史腾:“念。”
内史腾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双手微颤着拾起散落在地的一份简牍,开始硬着头皮照本宣科。
声音起初尚算平稳,随着一个又一个或显赫、或敏感的名字,一桩桩或隐秘、或巨额的金钱往来被曝露于这寂静的寝殿之中,他的声线不由自主地越来越低,越来越虚。
当简牍上的文字赫然指向他自己那微不足道、却又确凿存在的几次记录时,内史腾的嗓音戛然而止,他“扑通”一声,与赵高并排跪倒在地,同样面无人色,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方才宣读他人罪状的些许底气荡然无存。
始皇将二人这如出一辙的惊惧尽收眼底,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死寂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怎么?”他的指尖轻点案面,语气竟带着几分戏谑,“不过是去明樾台喝几盏花酒,叙些闲情,你们便怕成这般模样?若是堂堂正正的交往,或是为公务联络诸方情谊,朕……自然不会过问。”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尾音微微上扬,“你们说,是也不是?”
“陛下明鉴!”内史腾立刻叩首,额头紧贴地面,根本都不敢抬头。
“内史腾,”始皇话锋陡然一转,不再纠缠于那些名单,转而问道,“你今日清理检核,所得几何?明樾台历年账册,除了这些私相授受的暗记,可还有别的纰漏?”
内史腾稍松一口气,忙不迭回道:“回陛下,账目清晰异常,收支皆有所本。臣已带人将近十年的流水逐一核对,竟能分毫不差,一一对应。”
“姜嬿……倒真是个利落人。”始皇又冷笑一声,不知是赞是讽。
他顿了顿,仿佛闲聊般提起:“阿绾已将明樾台所有产业、契据、库藏,尽数上交少府,由朕处置。连姜嬿的那些私房体己,她也一个钱都没留,全都搬了过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朕问她,那些珠玉金器,你便不留一两件傍身,或是做个念想?你们猜她如何说?”
他并未真的等待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渐转,竟透出几分真实的愉悦:
“那丫头说,‘那些黄白之物,放着也是死物,不如请陛下熔了,送进骊山大墓里去。陛下那些陶俑军阵固然威风,但若添些金器映衬,岂不更显我大秦煌煌气度?要是铸成几个大金人,岂不是更好看么?’”
赵高大着胆子,极快地偷觑了一眼,只见始皇眉宇舒展,唇角微扬,那神情竟似真的被这番话取悦了。
“这孩子……倒是敢想。”始皇笑意更深了些,目光缓缓落在赵高身上,却令赵高如坠冰窟,“她说朕的陶俑千篇一律,不够好看。不如……就用这些金子,照着朕身边那十二个痴奴的模样,铸十二尊金人,置于地宫前列,以镇幽冥。”
第7章 偏宠过分了
骊山大墓,陶俑之制,本是帝国绝密。
以黄土塑形,精雕细琢,再经阴干、窑烧,成军阵之势,规模浩大,举世无双。
如今,始皇竟要在这泥陶兵甲之外,添上真金铸造的仪卫!
“赵高,”始皇的声音将他飘散的思绪猛地拉回,“你去骊山监工。将阿绾交来的,还有……明樾台账上这些‘不清不楚’的金银,一并熔了。”
他略作沉吟,似在估量,“就铸十二尊金人,形貌务必肖似。不过……”他微微蹙眉,“那十二个痴奴,个个身形高大,魁梧异常。恐怕这些金子……未必够用吧?”
他口中的“十二痴奴”,就是他身边高逾九尺的那十二个寺人,只听始皇一人号令,连赵高也驱使不动。
赵高闻言,心念电转,福至心灵,立刻以头抢地,声音颤抖:
“陛下!陛下洪恩!老奴……老奴愿将历年所得,尽数献出,以充金人之用!若……若仍不足,老奴家中尚有些许薄产、体己,亦可悉数献于陛下,以彰陛下铸造金人、辉耀陵寝之圣德!只求……只求陛下念在老奴伺候多年,虽偶有糊涂,却绝无二心的份上……”
他将头深深埋下,不敢再看始皇表情。
心中却飞快盘算着,《秦律》森严,“通一钱者,黥为城旦”,自己账上那些数目,足够死上无数次。
如今若能以财抵罪,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始皇静静地注视着他,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赵高粗重压抑的喘息。
那深邃的目光,仿佛已穿透了他所有的小算盘。
对始皇而言,那不过是弹指间的静默思量;可对匍匐于地的赵高来说,却漫长得如同在刀尖上滚过了几个春秋。
每一息,都拉扯着他濒临断裂的神经。
终于,御座上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无波,却决定了去向:
“此事,就这么定了。”
赵高心头尚未及泛起一丝死里逃生的侥幸,始皇的下句话便紧随而至:
“记得,让胡亥跟着你一同督办。”语气里竟然又透露出了烦躁之意,“让他也历练些实务,莫要终日只知宴游嬉戏。他小小年纪,在明樾台挥霍无度的账目,竟也赫然在册。如此行径,着实该好好管束。”
这番话,赵高半句也不敢接,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心中却叫苦不迭,甚至是鲜血淋漓。
要知道,那十二尊近丈高的金人,所耗金料岂是小数?自己那点多年积攒,怕是要填进这无底洞里去,真真是剜心蚀骨之痛。
就在他暗自滴血之际,始皇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这一次,语调里竟掺入了一丝玩味,甚至隐隐的笑意,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赵高,你持此简牍,去将上面有名有姓之人,逐一‘拜会’一番。”他特意加重了“拜会”二字,“问问他们,为这‘辉耀帝陵、镇守幽冥’的十二金人……愿捐几何?”
他顿了顿,竟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殿中回荡:
“呵呵呵……或许,这般筹募下来,金子反倒能绰绰有余呢。”
笑声渐歇,始皇的语调复归于一种近乎温和的随意,仿佛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届时若真有富余的金料……便让匠人,给阿绾打一支金钗吧。”他目光似乎投向虚空中某个身影,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一瞬,“那丫头,得了这个,想必是会高兴的。”
匍匐于地的赵高,闻言身子一僵。
这哪里是赏赐金钗?分明是……将阿绾之名,与这熔尽了朝中无数人“私藏”与“罪证”的十二金人,牢牢系在了一处。
更是将收缴、熔铸、乃至“劝捐”的千斤重担与无尽怨怼,不由分说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而始皇,高坐于御案之后,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殿壁上,宏大而幽深。
他只用寥寥数语,便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网中既有雷霆惩戒,亦有帝王恩赏;既敲打了不成器的幼子,清算了朝中的污浊,又成全了地宫的“煌煌气度”,甚至……还不忘给那个心思玲珑的丫头,留了如此大的奖赏。
看来,这偏宠……实在是太过昭然了。
因为是青青的女儿么?
这重猜测,赵高再不敢深究半分。
他隐隐听闻,陛下已遣黑冰台专司密查此事。
既如此,他便绝不能再沾手分毫,甚至……对阿绾那丫头,从此须得收起所有心思,连一丝恶念都不能起。
否则,等待他的,恐怕就是那些藏身暗处、如影随形的黑冰台锐士,以及某种“合情合理”的意外身亡了。
如此一来,局面便愈发错综复杂,如坠迷雾。
赵高心念急转,快速回想着自己与阿绾之间的交集——似乎并无直接过节,但也绝无什么善缘。
往后该如何应对?
讨好?显得刻意。
疏远?更显心虚。
他一时竟有些茫然无措,如同走在一条刚刚结起薄冰的河面上,不知下一步该踏向何处。
“赵高,”始皇的声音再度从殿内传来,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前往骊山之前,你先去寻矛胥。将尚发司一众属吏的居所营舍,好生修葺整顿一番。”
御案后传来简牍轻叩桌面的声响,始皇似乎已随手拿起另一卷文书批阅,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如今那般景象,过于寒酸简陋了,有失朝廷体统。”
“老奴遵旨!”赵高忙不迭地应声,与同样面如土色的内史腾一道,保持着近乎匍匐的姿势,手脚并用地向后跪爬挪动,直至退出寝殿门槛之外。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甫一脱离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阴凉,盛夏子夜的闷热气息顿时包裹上来。
然而,这滚烫的夜风吹在两人被冷汗浸透的脊背上,竟激得他们不约而同地浑身一抖,接连打了几个寒颤,双腿虚软发飘,甚至互相搀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远处宫檐下值夜的灯笼,投来昏黄摇曳的光,将两人惊魂未定、惨白如纸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恍惚,以及深不见底的后怕与忧虑。
这漫长的一夜,还远未结束。
而前路,似乎比这浓墨般的夜色,更加晦暗难行。
第8章 终于揣摩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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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把门给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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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且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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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女大不由父
听始皇这样说,阿绾的眉眼弯成了两钩新月,眼神明亮有光:“陛下啊,您可曾来过明樾台?如今这里清静得很,一个闲杂宾客也无,您……要不要听首曲子?”
“胡闹。”始皇轻斥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目光早已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间敞着门的耳房。
他如何能不记得这里?
那些被时光沉淀、却依旧鲜明的日夜与温存,早已刻入骨髓。
只是眼前景象,让他心头蓦然一惊——这屋子,竟然还是空的!
之前,姜嬿以绳索,从雅间顶壁那处极隐蔽的暗格,将昏迷的王贺无声无息地吊拽至三楼耳房。整桩迷案,若非阿绾从蒙挚裤脚边那一灰白浮尘中看出破绽,恐怕至今仍是悬案。
他同样知晓,耳房早已被搬得空空荡荡。
可如今,阿绾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了,这里依然是空的。
“你……睡在此处?”始皇难掩惊异,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四壁,“这里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
话未说完,他瞧见了角落里的情形:地上铺着一领半旧的蔺草席,席上叠着一床看似朴素、但细看织工紧密、填充厚实的棉被,在这简陋环境中,那被褥的质地反倒显得格外突兀地好。
阿绾咧嘴笑了笑:“我小时候就窝在这儿睡。那时节,这儿就是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阿母……咳,姜嬿把许多用不上又舍不得丢的东西,都塞到这里。原本是有一张大床的,可上头也堆满了箱笼包袱……反正到处都是东西,我惯了,铺张席子便能睡,自在。”
许多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那夜姜嬿濒死前的笑意,她自己那些拼凑出的猜测,以及最终回到这耳房寻找蛛丝马迹的求证……真相的碎片锋利如刃,握在手里只会割伤自己。
很多事情说出来,非但无益,或许更会招来灭顶之灾。
如今她所能做的,不过是示弱,是佯装懵懂,是将所有机锋与痛楚,都藏在明艳面孔之下。
始皇没有应声,目光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牵引着,径直走进了那间狭小的耳房。
他微微垂首,状似随意地踱步,视线却一寸寸扫过脚下略显陈旧的木地板。
姜嬿的话言犹在耳——青青生产时血崩,“地上全是血,热乎乎的,漫得到处都是……擦了又擦,那颜色却像生了根,渗进木头纹理里”。
然而,眼前的地板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因反复擦洗而泛着一种过于用力的、近乎苍白的微光,不见丝毫暗沉淤积的痕迹,仿佛那些惨烈的过往,也一并被用力抹去了。
阿绾手脚麻利地去卷拢那领草席,叠起被子,口中不忘解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陛下您别见怪,我是真困得眼皮打架了,就偷懒眯了一小会儿……”
“你何时回宫?”始皇打断她的话,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怀中那叠得方正正的被褥上。
那被子确是上好的丝绵填充,面料细软,却并非簇新,边缘处甚至有些经年使用的、温润的褪色感。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这被子……会不会是他当年与青青在此厮磨时,曾共用过的那一床?
“啊?这边的事情……还没理出头绪呢。”阿绾手中动作不停,语气轻快,却又开始“诉苦”:“陛下您想啊,明樾台的阿姐们不愿走,我总不能拿棍子赶人吧?得给她们寻个妥当的安置……这明樾台的产业,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脱手,主要是价钱不小,能一口气吃下的人不多,总得等人来看、来谈吧?还有啊,阿姐们日后……”
“朕买了。”始皇蓦然开口,截断了她滔滔不绝的絮叨,“开个价。这明樾台,连同你那些‘阿姐’们,朕一并买下。送入宫中安置,如何?”
“啊?!”阿绾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难以置信地看着始皇,舌头都有些打结:“陛、陛下……那么多位阿姐,您……您都要纳进后宫去?”
她眨了眨眼,脸上浮现一种混合着惊愕与天真无辜的神情,小声嘟囔般地补了一句:“那……您忙得过来么?”
“放肆!”
始皇喉间低喝,有那么一刹那,让他真想将这孩子按在膝头,狠狠教训一番。
可那怒意升腾至顶点,却又骤然消散。
眼前这张尚带稚气的小脸,竟让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何为“儿大不由娘”——不,是“女大不由父”的那种,让人恨得牙痒,却又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自己消化的、属于“老父亲”的无可奈何。
阿绾最是会看眉眼高低的人,话甫出口,便已觉不妥。
她未待始皇变色,已是利落地双膝跪地,垂着头,将那张惹祸的小脸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纤白却僵硬的脖颈。
始皇的视线,恰恰落在那脖颈上。
那道被姜嬿匕首划破的伤痕,如今痂壳已褪,却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痕,在她细白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喉间微动,语气里又柔软了几分:“刘季不是给你带了祛瘀生肌的玉容膏?朕亲口吩咐的,你没用?”
阿绾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微凸的疤痕,声音闷闷的:
“用了的……只是这疤痕,又不是墨迹,哪能一抹就褪尽呢。我每日早晚都涂,好生养着呢。”她顿了顿,抿了抿唇,扬起脸时已换上一副笑脸,“其实不碍事的。天儿一日日凉了,回头换上高领的曲裾,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瞧不见。”
“……”
始皇盯着她脸上那抹故作轻松的笑,胸口那股方才被“忙得过来么”挑起的躁意尚未散尽,此刻又被这“不碍事”三字生生堵了回来,上不去,下不来,沉沉地压在心口。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更有某种无能为力的焦躁。
半晌,他才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
“你是女儿家。身上……不可留疤。”
“喏。”
这一次,阿绾没有辩解,没有嬉笑,极认真、极郑重地垂首应了一声。
那低顺的姿态,倒让他一时不知再说什么。
始皇将那口气缓缓咽下,面色总算稍霁。
他不再看那道碍眼的伤痕,转而道:
“去,把地契取来。朕现在便买下明樾台。至于那些女子……收入后宫充作杂役便是,也算有个妥当的去处。”
阿绾闻言,并未立刻起身。
她迟疑了一下,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地契……我自然是要给您的。只是那些阿姐们……这个事……能不能容我再想想?”
第12章 我是荆阿绾
事到如今,始皇已并不在意那些女子的归处。
那些眉眼模糊的陌生人,他无须认得,更无须安置。
后宫佳丽如云,子嗣绕膝,他从不缺女人。
更何况,眼前已有了这样一个“女儿”。
他满心满眼,竟都是她了。
这些年南征北讨、削平六国、鞭笞天下,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像是一生用惯了雷霆与斧钺,忽然有人递来一枝带露的春花,他竟不知该用哪只手去接,只能笨拙地捧着,怕握得太紧,又怕握得太松。
——可那春花,终究不是他的。
因为就在下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面沉如铁。
那卷递来的地契之上,工工整整写着三字:荆阿绾。
她复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印,不过方寸,却錾刻分明。
烛火下,那“荆”字刺目如刃。
始皇嗓音喑哑:“你……父亲是谁?”
阿绾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她并未慌乱,只是将金印收回袖中,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陛下也是知道的。我长于明樾台,阿母……从未提起过父亲。于是众人便只唤我‘阿绾’,并无姓氏。”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后来,我认了城外大营的荆元岑为义父。他忠厚,讷于言,却救过我的命。我便跟了他的姓。”
她微微扬起脸:“其实,无论生父是王侯公卿,还是贩夫走卒,于我……并无分别。阿绾只是阿绾。自来处来,往去处去。这世间,我独我,便已是全部了。”
始皇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呢?
委屈、怨怼、哪怕是一丝刻意压抑的期盼。
若是她此刻红了眼眶,若是她抱住他的膝头唤一声“陛下”
……或许,他便会心软。
心软到,破例认下这个女儿。
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光下,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姓那旁人的“荆”。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不争不闹,甚至很高兴自己能够姓荆元岑的姓氏。
他忽然想起青青。
那年他的确犹豫了很久。
带她回宫?以何名分?她的出身,她的过往,她与明樾台千丝万缕的牵绊……桩桩件件,都是朝堂上攻讦的靶子。
他已是天下之主,却仍有太多掣肘。
于是他想,再等等,等局势更稳些,等那些老臣再驯顺些……
然后,便等来了她的死讯。
他不得不承认,接到黑冰台密报的那一瞬,他竟松了一口气。
不必再抉择了。
不必再愧疚了。
那桩悬而未决的旧事,终于被死亡干净利落地斩断。
原来自己,也不过如此。
而今,她的女儿站在面前,不哭不求,不言姓氏。
他忽然感到一阵钝痛,从胸口缓缓漫开,如同那夜得知消息后的夜风。
原来,她什么都不问,不是因为不在意。
是因为早就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给不出,她便不要了。
“你……当真不知你亲生父亲是谁?”
始皇不甘心。
这话问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徒劳,可还是问了。
像溺水的人,明知抓不住那根苇草,却仍要伸出手去。
阿绾抬起头,望向他。
那目光澄澈,竟还浮起一丝笑意。
“知道呀。”
始皇浑身一震,袖中指尖骤然攥紧,几乎要朝她伸过去了。
“陛下啊……”她唤他,拖长的尾音软软糯糯,仿佛幼女与父亲的撒娇。
可那笑意里,分明只有平静,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期待。
“何必知道那么多呢?他在与不在,也从未真正在我身边过。”
她垂下眼,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小时候,我是真想有个父亲的。姜嬿把我关进黑漆漆的耳房,不点灯,不给饭,我缩在角落里,就在想:若我有父亲,他会不会一脚踹开门,把我抱出去?”
始皇喉头发紧。
“后来去学舞,脚跟磨得血淋淋的,骨头都疼,我一边压腿一边想:若我有父亲,他定舍不得我吃这苦,定会来把我领走。”
她顿了顿,眼眸终究还是垂了下来:
“再后来,那夜我逃出明樾台,大雪埋到膝头,我躲在城墙根下,浑身都冻木了,就剩一口气。那时我想,若我有父亲,此刻他该寻来了吧?”
她抬起眼,仍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可是没有。他从未来过。”
始皇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他……当时应当不知道……”
“是啊,他不知道。”阿绾轻轻叹息,竟还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怨,只有悲凉。
“所以,如今他不知道,也挺好的。”
她竟真的掰着指头算起来,语调又轻快起来:
“您想啊,若他是王公贵胄,我这等出身,认回去岂不惹人笑话?便是陛下您赏我些体面,可明樾台三个字,终归是烙在身上的。”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姜嬿当年给我办下平民户籍,已是天大的恩惠。那些高门大户,谁愿认个娼家女做女儿?平白赔一份嫁妆,不划算的。”
她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可若他是乞丐贱奴呢?那更糟。回头寻上门来,要我赡养,要我分银子给他——他若再有几个孩子,一家子都指着我的明樾台过活,我可吃不消。”
她说着,自己倒先笑了,仿佛真是桩值得计较的买卖。
始皇望着她的笑眼,胸口又钝钝地疼起来。
她说得都对。
句句在理,条条分明,像个精明的当家人,把利弊得失算得一清二楚。
可那日分明是她,将那只赤金小碗送入宫中,放在他的案头。
那碗底錾着“政二十七年初冬,阿绾抓周”。
她那样聪明,聪明到让人心疼。
而他呢?
他在那只小碗前坐了一整日,从晌午到深夜,水米未进,却始终不曾命人备车马,不曾来明樾台看一看她。
他怕什么呢?
怕认下她,便要面对青青的死?怕面对青青的死,便要承认自己当年的犹豫与凉薄?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他让她独自住在这空荡荡的耳房里,睡在那领旧草席上,盖着那床不知是否他与青青用过的旧棉被。
而她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求,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来。
如今她来了,她却笑着说:不知道,也挺好的。
原来不是她不需要父亲。
是他来得太晚,晚到她早已学会,不再需要了。
第13章 近乎少年气
“陛下啊……”
阿绾的声音软软糯糯,拖着一丝娇柔的尾音。
她显然擅长察言观色,见始皇神色稍霁,便顺着杆子往上爬,眉眼间那点方才的疏离已悄悄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依赖的亲昵:
“您买了这明樾台,打算做什么用呀?”她歪着头,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后厨那些人都不肯走,阿姐们也无处可去,不如索性改成酒肆食肆?阿姐们烹茶斟酒、迎来送往,都是做熟了的,又不必抛头露面遭人轻贱……在这儿,大家好歹还是一家人。”
她说“一家人”时,语气那样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始皇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她侧脸柔和的轮廓,弯弯的眉眼,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唇角——他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这女儿的相貌,最像青青。
但那双眼睛最像自己,笑起来时如同浸在春水里的月牙,澄澈,温润,却又藏着一点捉摸不定的狡黠。
当年他在邯郸为质,落魄如丧家之犬,何尝不也是这样的少年?满身是刺,满心是防,却偏要装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何独独偏爱胡亥。
不是因为幼子,只是因为胡亥的眉眼,更像他少年时。
可胡亥太胖了。
骊山那边日头毒,营中饮食也粗粝,不知这些日子可曾瘦些?若还是圆滚滚一团,便半点不像了。
他收回这莫名岔开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阿绾脸上。
“朕给你的小金牌呢?”
阿绾一愣。
这话题转得毫无征兆。
“那金牌……权柄极重,你要好生收着。”始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明樾台这地,朕买下了。至于你要作何用场,朕不过问,你自己处理便是。”
阿绾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下意识地将手探入衣襟。
那块小小的金牌,隔着贴身的素缣,犹带体温,被她轻轻托在掌心,捧到始皇眼前。
金牌不过寸余,却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手。
“一直都藏在心尖尖上的。”她小声说,垂着眼帘,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始皇低头看了看那金牌,又看了看她,终于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里,有满意,有释然,还有一点……欢喜。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份地契,“十万金”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微微蹙眉。
明樾台这二十余年来,夜夜笙歌,宾客如云,占地之广、楼宇之精,在咸阳城外亦是数得着的去处。
若按市价,二十万金也是寻常。
若不是事出仓促、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便是三十万金,也未必拿得下。
可她只写了十万。
太少了。
他抬眼看向她。
她还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捧着金牌,眼神亮晶晶的,像只衔了果子回来邀功的狸奴,浑然不知自己把果子衔得太小了些。
这傻丫头。
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话到舌尖却又咽了回去。
终究只是将那份地契竹简缓缓折拢,边角对齐,极为认真。
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赵高却立刻如影子般趋近,垂首躬身,双手捧过那折拢好的素简。
赵高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只玄色锦囊,那锦囊以细密的回纹锦缎缝制,开口处系着赭色丝绦。
他单膝跪地,将锦囊双手擎过头顶,解开丝绦,取出一方拇指大小的玉印——印纽雕成蹲踞的玄鸟,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而沉敛的光泽。
他恭谨地将印面转向始皇,呈上,让他过目。
始皇垂眸看了一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赵高这才转过身,跪俯在地,将地契平铺于地面上,屏息凝神,将那方私印郑重地、稳稳地落在“荆阿绾”三字之侧。
朱红的印迹,静静留在了素简之上。
他双手将地契奉还,又无声地退回了阴影里。
阿绾一直弯着眉眼,安安静静地看完了这整套行云流水般的仪轨。
直到那方朱印落下,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成两道新月,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那……何时给金子呀?”她竟真的伸出双手,摊开掌心,巴巴地望着始皇,像孩童等着大人分发饴糖,“我可搬不动那许多。您得派人给我送来才行。”
“送到何处?”
始皇垂眸看着她摊开的掌心,目光在那细密的掌纹上停了停,缓缓抬起眼帘,竟也挑起了一边的眉梢。
“这里?”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这空荡的耳房、那领旧席、那床叠得齐整的旧被,最后落回她脸上,唇边慢慢浮起一丝——
一丝与他这万乘之尊的身份极不相称近乎少年气的狡黠。
“这里,如今是朕的地方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逗弄之意。
阿绾捧着空空的掌心,愣住了。
“荆阿绾,”始皇负手而立,目光悠悠地掠过那空荡的四壁,声音里竟带了几分闲散之意,“此处既已易主,便不再是你的地方了。你……该尽早搬离才是。”
他在屋中缓缓踱步,靴底轻叩着那片被反复擦拭、微微泛光的地板,每一步都踏在旧日的影子上。
那些回忆,原来都还在这里。
不是在这空空的四壁间,不是在这无榻无案的陋室里。
它们沉淀在木纹深处,凝在窗外透进来的秋光里,浸在他此刻看似平静的呼吸中。
他想起青青抚琴时低垂的侧影,想起那床旧被上纠缠的体温,想起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属于年轻时的荒唐与欢愉。
而今,他与她的女儿,从襁褓中那一点微弱的啼哭,长成了眼前眉目宛然的娉婷少女。
姜嬿当年极力掩人耳目,不让任何人知晓阿绾的生辰与生父,何尝不是一种沉默的庇护?
那时节,蒙琰可还隔三差五往明樾台跑,那些酒酣耳热之际的醉眼,未必不曾窥见过帝王微服的身影。
她守住了这个秘密,守了十四年。
始皇停下脚步,目光从虚空缓缓收回,落向阿绾。
却见她的脸,不知何时已黑沉了大半。
“这里现在是我的家。”她低声嘟囔着,眼尾耷拉下来,嘴角也微微下撇,声音闷闷的:“我还要在这里……等蒙挚呢。”
始皇闻言,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第14章 您要算计我
“你回宫不是一样可以等?”
始皇忍不住轻哼一声,那语气里既有帝王的理所当然,也藏着几分老父亲听不得女儿口口声声等外男的微妙不悦。
他将袍袖微微一拂,继续说道:
“朕会派人将金子送到你那排房中。你跟着朕回去,安心等着收钱便是。”
“哎,不对呀。”
阿绾忽然就糊涂了,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我……我还要安置阿姐们呀。这里改成酒肆的话……”
“荆阿绾!”
始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双眼睛竟也瞪得极圆:
“朕再说一遍。你已将明樾台卖与了朕。”他一字一顿,“目前,此处已非你所有。你,须跟朕回宫。”
他见她仍是一脸“尚未想通”的呆滞模样,便又“好心”地补上一句:
“那小金牌,朕给了你。权柄也给了你。关于明樾台的一应处置,朕许你自己处置。现在,可是明白了么?”
“哦……哦哦。”
阿绾愣愣地点着头,但总觉得哪里……透着说不上来的奇怪。
可那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道理”,是真的很有道理。
她眨巴眨巴眼睛,放弃了。
始皇看着她这副分明困惑却硬要装懂的模样,唇角的弧度,终于悄悄弯了弯。
然而,让始皇嘴角那道弯弧几乎要咧到耳根的,是一个时辰后的事。
荆阿绾跪坐在咸阳皇宫寝殿内,一边用指尖绕着心口小金牌的红绳,一边轻飘飘地开了口:
“陛下,那十万金……我想了想,还是送去骊山大墓吧。”
始皇执酒樽的手微微一顿。
“浇注那十二金人不是还缺金子么?”她仰起脸,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不过是随手捐出几枚铜钱,“明樾台这块地,您既已买下,金子给谁不是给呢?十二金人整整齐齐全都放进大墓里,好歹能万古千秋地陪着您,您回头看着也挺高兴的。”
殿内静了一瞬。
赵高手里的拂尘险些滑落。
洪文都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了,视线飞快地在阿绾与始皇之间转了一圈。
这丫头,莫不是真的傻?还是真的胆大啊?还是不怕死啊!竟然这么说话。
更何况,那十万金……
那是明樾台二十余年的家底,是姜嬿一分一厘攒下的孽债与情分,是她阿绾往后余生可以不仰任何人鼻息、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底气。
有了这些金子,她甚至可以不必嫁人,不必低头,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哪怕这辈子什么也不做,也足够她在咸阳城内过上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日子。
可她就这么捐了。
洪文偷眼觑向御座之上的那个人。
始皇低着头,望着手中那酒樽里已经凉透的烈酒,久久没有说话。
可他那紧抿的唇角,正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那一贯深邃如渊、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眸,此刻竟亮得惊人。
洪文赶紧垂下眼帘。
他在宫中侍奉二十余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笑过。
不是朝堂上威慑群臣的冷笑,不是宴饮时矜持的浅笑,更不是处置政敌时那令人胆寒的、似笑非笑的笑。
这是从心底漫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洪文悄悄向后挪了半步,与赵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孩子……怕是走不了了。
从今往后,咸阳宫的九重宫阙里,大约会有那么一间永远亮着灯的暖阁,住着那么一个让陛下心甘情愿放下帝王身段、甚至……学会了柔声透气说话的人。
“好。”始皇终于开口,声音果然是无尽的柔和,“那朕,就收下这份心意。”
他搁下酒樽,站起身来,笑着说道:“走,朕请你用膳。”
他低头看她,眼底那点亮意仍未散去,“咸阳宫新到了南郡的秋鲈,脍得极薄,蘸椒露吃,最是鲜甜。你定然没尝过。你那个楚阿爷在呢,让他弄给你吃。”
阿绾眼睛极亮,利落地爬起来,欢欢喜喜地应道:“好呀!那……”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期盼:
“陛下啊,蒙挚将军……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始皇唇角的笑意,就那么僵在了那里。
方才还暖意融融的殿内,忽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
赵高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大气也不敢出。
洪文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墙角的一粒尘埃。
唯有阿绾,犹自仰着那张无辜的小脸,眨了眨眼,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将这十万金带来的喜悦全部扎破了。
“蒙挚那小子,有什么可好的?”始皇从鼻子里哼出了这句问话,她怎么能又问了一遍呢。
阿绾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掰起手指:
“嗯……不太聪明。”她的眉眼弯弯,“但很忠心呀。”
说完这话,她的笑意更深了些,仰起脸望着始皇:“陛下不是也不喜欢太聪明的人么?”
一口气,堵住了。
始皇张了张嘴,竟被这句软绵绵的反问噎得一时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三转,才缓缓吐出来:“可你是聪明的人啊。”
“我?”阿绾眨了眨眼,那笑意在唇边漾开:“我可一点都不聪明。比陛下差远了。您要算计我一下,那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可她分明知道,他从未真正算计过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在不动声色地试探,而他,在笨拙地退让。
她仰着脸看他,笑意盈盈,可那笑意却并未全然抵达眼底。
那眼底深处,却是冰凉的——她是在替亡母青青争一口气。
争一个“他曾真心待过她”的证明。
争一个“她并非无名无分地死去”的交代。
争一个“她的女儿,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公允。
可她也知道,这口气不能明着争。
她太懂帝王之心了。
那看似柔软下来的眉眼,那笨拙的纵容与退让,那眼底藏不住的老父亲的欢喜——都是真的。
可这世上最善变的,莫过于“真心情意”。
今日他愧疚,他怜惜,他便予她十万金、予她小金牌、予她明樾台的自专之权;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待那愧疚淡了,怜惜散了,她在这深宫重重帷幕之后,又该倚仗什么活下去?
她必须为自己寻一条后路。
不是金子的后路——那十万金,她捐得毫不犹豫。
金子会花完,恩宠会褪色,只有权柄,才是这宫里最硬的通货。
小金牌是她握在掌心的第一道护符,而始皇的纵容与底线,是她要一寸一寸探明的疆域。
今日她敢提蒙挚,明日她便敢提母亲。
她要让他记得:青青的女儿,不是一件可以被随意安置在排房里、等着他偶尔垂顾的器物。
她是人。是会疼、会怨、会在深夜辗转时想起母亲如何流血而死的人。
她也是会记恩,也是会记仇的人。
这些念头,在她心头转过千回百转,在面上却只化作那弯弯眉眼、盈盈笑意。
她依然仰着脸,依然用那副乖巧驯顺的模样望着他,仿佛方才那句“您要算计我,易如反掌”,真的只是她随口一说的撒娇奉承。
可她和他都知道,那不是。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这丫头……太像他了。
不是像青青那温婉柔顺的眉眼,而是像当年邯郸巷陌里那个满身是刺、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的少年质子。
他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她聪明,不是怕她试探,甚至不是怕她终有一日会说出那句“我走了,不跟你玩了。”
他怕的是,她这般小心翼翼地试探,这般步步为营地铺陈,这般将所有的怨与痛都压在那弯弯笑眼之下……
是因为她从来就不相信,这世上有任何一份喜欢,是可以不必算计、不必争取、不必拿什么去交换的。
那是明樾台教她的。
那是他缺席的十四年,教她的。
她太早就明白,这世上所有的“喜欢”,都是有时限的。像明樾台的烛火,燃得再亮,也总有油尽灯枯的那一刻。像客人赏赐的金子,赏得再多,也不过是买一夜的欢愉。像阿母等了一生、等到死也没等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满眼都是怜惜与愧疚。
可她怎么敢信,这怜惜能比那十万金更长久?
所以她笑。
所以她说“易如反掌”。
所以她把所有的怨怼都藏在那乖巧驯顺的皮囊之下,只用那双酷似青青的眼睛,一遍一遍地,看着他。
等他来,等他走,等他那一点迟来的、笨拙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父爱。
像当年那个缩在耳房角落里、等着父亲踹门来救的小女孩。
可她早已不是小女孩了。
因为,她已经学会,不等了。
第15章 恭谨的家礼
“陛下,老奴带了些吃食……”
楚阿爷佝偻着腰身,从寝殿深处的阴影里缓缓步出。
他双手捧着一方黑漆托盘,盘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几样炙馔,当中一碟新烤的鹿脯,边缘尚泛着细微的油花,热气袅袅升腾。
那焦香与肉脂的醇厚气息顷刻间漫过殿内凝滞的空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细微的变化。
赵高眼珠一转,努了努嘴,洪文立刻会意,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从楚阿爷手中接过那只滚烫的炙盘,小心翼翼地在案几上安放妥帖,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里。
二人垂首屏息,眼角余光却都不约而同地飘向殿中那一站一跪的身影。
始皇与阿绾,谁也没有动。
一个垂眸,一个低首,隔着那氤氲升腾的食物暖香,隔着君臣、长幼、血脉与算计的万重沟壑,默然相望。
其实,在彼此的心中,都映着对方的影子,也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影子里藏着的、不曾宣之于口的权衡。
良久。
先软下心来的,竟是始皇。
他微微眯起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眸,方才那锋芒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浪后的疲惫。
“你呀……”他的声音低缓,近乎叹息地说着:“若不算计朕……朕便已很是高兴了。”
那声音里,有纵容,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老父亲面对顽劣幼女时、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自己咽下的委屈。
阿绾如何听不出来?
她垂着眼帘,只将唇角弯成一道小小的弧线,声音软糯:“小人自然是不敢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跪直了身子,依照秦廷内宫卑者对尊者的奉酒之礼,双膝并拢,脊背挺直,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楚阿爷手中的铜壶。
她的动作极缓,极稳,每一个转折都合乎礼制,没有一丝逾矩。
那斟酒的姿态,低眉垂首的虔敬,竟与胡亥公子平日里向陛下行“子奉父樽”的家礼时,如出一辙。
酒注至七分,她放下铜壶,双手捧起那尊黑玉羽觞,高高举过头顶,以额触樽,郑重其事地呈至始皇面前。
“小人感念陛下为明樾台所做的一切。”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很是郑重,“此恩此德,小人铭记肺腑。日后,自当为陛下鞠躬尽瘁,以报万一。”
这是臣对君的效忠。
也是“子”对“父”未能宣之于口的、迟来十四年的叩谢。
始皇低眸,看着那尊被高高擎起的酒,看着那双执樽的、微微颤抖的指尖……他忽然想起胡亥。
那孩子每次行此家礼时,总是圆滚滚的一团,跪得歪歪扭扭,却偏要板着小脸装出大人的模样。
他每每看得好笑,却也每每接过那樽酒,一饮而尽。
而此刻,跪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孩子。
一个从未被他抱过、从未唤过他一声“父亲”、却在此刻、用最郑重的家礼,向他敬上第一樽酒的孩子。
他的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嘿嘿……”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刻意的轻松,却掩不住尾音的微颤,“这几句话,倒是说得轻巧。你呀,只要不气朕,便算你鞠躬尽瘁了。”
他伸出手,接过那尊羽觞。
酒液微漾,映着殿内摇曳的烛光,也映着他眼中那一掠而过的温热潮意。
他把它咽了下去。
连同那十四年的缺席,那迟来的愧疚,那不知该如何安放、也不知该不该宣之于口的父爱。
烈酒入喉,辛辣灼烫。
可他的心,从未如此畅快过。
蒙挚那小子,虽不甚聪明,却胜在一腔赤诚,满心满眼只有这个丫头。
罢了。
老父亲还求什么呢?
只要她留在朕的身边,只要她平安、顺遂、不必再像她母亲那样,于风雪夜中独自等待,等到油尽灯枯。
这便够了。
他将空樽放下,抬眼看她。
那双方才还带着薄怒与审视的眼眸,此刻竟漾着一层极淡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殿外,秋虫竟然起劲地唱了起来,像是极为欢腾喜悦一般。
楚阿爷跪坐在一旁,竟毫不避讳地将炙盘里最肥美的几片鹿脯,尽数拨进了阿绾面前的漆碗中。
油脂滋滋轻响,肉香愈发浓郁。
始皇搁下酒樽,眉梢微微一挑:
“怎么,朕便吃不得这鹿肉了?”
楚阿爷佝偻着脊背,慢吞吞地说道:“陛下自然吃得。只是这鹿肉性热,如今虽已入秋,暑气未尽,最是燥邪易侵之时。”
他不紧不慢地,将一盘青翠的葵菜羹往始皇面前推了推,“陛下还是多用些时蔬,清润养气。这炙肉嘛……”他眼角余光扫过阿绾,笑意更深,“阿绾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些肉,才有气力……每日为陛下梳头编发,是不?”
阿绾闻言,半点也不推让,大大方方地伸出两指,捏起一片犹带余温的鹿脯,送入口中。
肉脂在齿间化开,咸香浓郁,她眉眼弯弯,颊边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始皇看着她那副毫不矜持的模样,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说她不守礼?
她本就不是宫中那些循规蹈矩的贵女。
说她不知分寸?
她方才还跪得端端正正,行过最恭谨的家礼。
他能怎么办呢?
他缓缓收回目光,默默端起那碗青绿的葵羹,低头啜了一口。
清淡微甘,确如楚阿爷所言,是润燥养气的时令之物。
可他还是觉得嘴里寡淡得很。
许是缺了那片鹿肉。
许是缺了那丫头分他一片的心思。
他又喝了一口酒,将那碗菜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其实,那味道也不错,至少入喉之后,心情竟然又愉快了不少。
殿内烛火摇曳,楚阿爷垂首侍立,赵高与洪文屏息缩在阴影里,十二痴奴在更深的黑暗中纹丝不动。
唯有阿绾,心无挂碍地,将那满碗鹿肉,吃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
始皇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可他唇角那道弧度,以及那极轻极轻的一声笑,不知是无奈,还是欢喜。
第16章 大秦基业盛
阿绾终究还是回了宫。
那排房中最特别的屋子,窗明几净,锦衾绣褥,她坦然住了进去,并无半分扭捏。
既来之,则安之——这话是姜嬿从前教她的。
更何况,她掌心里还攥着那枚沉甸甸的小金牌,腰杆便也硬了几分。
北疆细作一案的功劳簿上,她的名字赫然在列。更何况,之前的那桩桩件件,皆有她抽丝剥茧的影子。
如今的咸阳宫中,谁人不知荆阿绾之名?
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大秦重臣们,见了她亦要颔首称一声“姑娘”。
这地位与名号,是她自己挣来的,住得理直气壮。
不过,那屋里过于逾矩的器物——嵌贝黑漆案几、铜雀衔环灯树、锦茵坐榻……她一件也未留,尽数着人抬回了库房。
从明樾台搬来的,不过是几件自己幼时用惯的旧物:一只磕了口的素陶盏,一领虽旧却编得细密的蒲席,还有姜嬿留下的那张缺了根弦的七弦琴。
这些物什摆在华贵的宫室里,格格不入,却令她心安。
她用着顺手,便不换了。
始皇未曾过问。
朝堂之上的千头万绪,已经让他分不出心神来理会一个小女子的铺陈。
北疆大捷,蒙恬将军率三十万铁骑,击溃匈奴右贤王部,俘获牛羊数以万计,拓地八百余里。
捷报八百里加急传入咸阳时,满朝文武山呼万岁。
长公子扶苏,奉旨自上郡即将归朝。
他那宽仁温厚的秉性,在北疆风沙中磨砺得愈发沉毅,此番随蒙恬将军出征,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军中皆称其“仁而有威”。
始皇在捷报传来的当夜,便拟了一道赐婚诏书:将丞相李斯之幼女,许配长公子扶苏为妃。
婚礼定于初冬十月,纳采、问名、纳吉之礼,已命太常寺择吉日依次举行。
朝野上下,一片喜气,也是一片忙碌。
长公子成婚,丞相嫁女,这是帝国最隆重的联姻之一。
始皇每日依旧五更即起,批阅奏章,召见臣工,无一刻闲暇。
偶尔,也只是偶尔。在批阅奏章的间隙,他会搁下朱笔,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偏殿那扇半掩的门。
尚发司的梳头匠人们依旧在那里忙碌,低声细语,窸窸窣窣。
洪文是何等乖觉的人,无需陛下开口,早已悄无声息地趋近偏殿,隔着帷帘望一眼,便垂首趋回御案之侧,压低了嗓音,只吐出两个字:“睡了。”
始皇便不再看那扇门,重新执起朱笔,继续批复那堆积如山的简牍。
笔尖落于竹片之上,沙沙有声,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出神从未发生。
睡便睡了。
他本也没有要寻她。
这几日,五更天尚未来临,他便醒了。
阿绾早已经垂首站在寝殿外间恭候,等他召唤之后,才跟着赵高洪文等人徐徐进入,然后用温水洗干净自己的双手,便轻轻拢起他那散乱的长发……
秦制男子成年即束髻,帝王之髻更须一丝不乱。
她先将他的顶发高高绾起,以玄色组缨扎紧,再取那根橘色冠带,绕过发根,于髻前交结成环,余下的两缕端端正正垂于颔下——那是唯有大秦天子方能佩戴的“橘纮”。
她动作极轻,指腹偶尔擦过他的耳廓。
那些悄然滋生的华发,便在她指尖被妥帖地隐入墨黑之下,一丝也寻不见。
始皇对着铜鉴略整衣襟,面色平和,眼角却漾着极淡的笑意。
这些时日,精神头竟是出奇的好。
晨起不倦,批阅奏章至深夜亦不觉疲乏。
连膳食都比往日进得多些,楚阿爷那道鱼脍、那盏羹汤,用完总要再添半碗。
李斯前日奏对时竟脱口道“陛下龙颜焕发”,蒙毅那等寡言之人,亦颔首称是。
他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受用得很。
大秦基业日盛,圣躬康泰,皆是吉兆。
这等好话,谁不爱听呢?
他愈发爱听,便愈发吃得多了些。
幸而有楚阿爷。
他也默许了那老苍头将灶房搬到了寝殿侧廊,从早到晚烟火不绝。
鹿脯、葵羹、鱼脍、炙肉,一样样热腾腾地端来,又一样样热腾腾地端走——只是那“端走”的去处,往往不是御膳房,而是尚发司那间最特别的排房。
他从不问,她也从不说。
独食无味。
剩下的,本就是该送去的。
此刻,那碟秋鲈脍便静静地搁在案角。
鱼片片得极薄,如雪似玉,蘸椒露,最是鲜甜。
楚阿爷一早便送来了,特意用冰镇着,片片分明,犹带晨露的清冽。
可洪文方才探过偏殿,回话说:“还睡着呢。”
始皇未抬眼,朱笔落在简牍上,稳稳当当。
“嗯。”
凉了便凉了吧。
她醒了,自然也会吃的。
吃的时候,也会是眉眼弯弯的模样。
他继续批他的折子,那些江河大川在他的心中一一掠过,是他的大秦帝国,是他的梦,已经全部实现了。
几日后,丞相李斯呈上了骊山大营的督造行程。
始皇垂眸看了一遍,朱笔在“十二金人浇铸大典”一行侧旁略停,随即添上一行小字:“荆氏阿绾,执火开炉。”
洪文跪在一旁磨墨,眼角余光瞥见那七个字,心头微微一跳,却不敢言语。
虽然,他早就知道会是阿绾来做这件事情,但写在简牍之中,无异于昭告天下。
始皇终究还是要给她独有的一份荣耀。
大秦史官落笔时,会在金人铸成记事的末尾,郑重记下的那一句:“帝命荆氏女绾执炬,火燃,金液流,十二像乃成。”
千年之后,谁还记得明樾台?谁还记得姜嬿?谁还记得那夜荒野上的血与泪?
可他们会记得,十二金人的第一把火,是她点的。
这便是始皇帝的“体面”。
不,这是始皇帝的,心意。
秋风穿过回廊,将那扇偏殿的门吹开一道细缝。
角落里,那女子倚在墙角闭着眼睛假寐。她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已被朱笔郑重写下,将与那十二尊巍巍金人一同,沉入帝国的地宫深处,万古不灭。
第17章 铁血厮杀时
这一趟骊山之行,始皇摆足了架势。
仪仗自咸阳宫延绵至渭水之南,玄旌蔽日,金钲震野。
虎贲甲士分列左右,铁甲如林,戈矛曜日。
九旒玄旗在秋风中猎猎翻卷,那漆黑的“秦”字令人生畏。
而最令人瞠目的,是那辆六驾铜马车。
车厢以错金夔纹为饰,六马金络,蹄声如雷。
这本是天子巡狩的专乘,即便是后妃、公子都不能登上乘坐。然而此刻,那垂着玄绡的窗帷之后,分明有一道纤瘦的身影,跪在帝王的脚边。
“让她伺候朕的饮食。”始皇随口解释了一句。
可谁又信呢?
那女子时而捧樽,时而传膳,时而又要传递简牍……忙得已经撅起了嘴。但始皇接过酒樽时,眼角那道舒展的纹路,比喝了一整坛楚阿爷私酿的醪糟还要温润。
李斯赶到车驾前奏事时,余光瞥见那并未避开的身影,心头微凛,却什么也未说,只将腰身躬得更低了一些。
始皇可没有让阿绾下车,他甚至微微侧身,将那舆图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那是北疆战局。
万里山河,铁血厮杀,此刻皆凝于这方寸缣帛之上。
李斯清了清嗓子,语速较平日更快些:“陛下,咱们大秦的铁骑已于半月前收复高阙塞,匈奴右贤王部溃退阴山以北。王离将军与其母元氏,一支出云中,一支出雁门,两翼合围,激战七昼夜,云中郡已复归大秦版图。”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北缘,那里用焦墨密密匝匝地标着狼烟符号,一处处,犹如燎原的火种。
阿绾情不自禁地倾身向前。
她看不太懂这张图——那些交错的山川、曲折的边塞、密密麻麻的部族名号,于她而言如同天书。
可她依然瞪圆了眼睛,目光顺着李斯指尖那道看不见的战线,一寸一寸地挪移,仿佛这样便能望见千里之外那十万大军的生死。
李斯眼角的余光掠过她。
那专注的神情,那微微蹙起的眉心,那抿成一条细线的唇角……他心头微动,忽然想起御案之后那张日日夜夜俯视舆图的脸——竟如出一辙。
这个念头只在电光石火间掠过,李斯垂下眼帘,将那一瞬的惊异与揣测,收入心底最深处。
他清了清嗓子,指腹沿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虚线,缓缓划过广袤的漠南。
“然而……”他顿了顿,声调沉下三分:“战事最险处,不在正面。”
他顿了顿,又轻咳了一声,“蒙挚率麾下不足千人,自定襄出塞,绕道狼居胥山,直插匈奴王庭侧翼。彼时右贤王主力尚在云中,王庭空虚,然其地深入大漠五百里,无援,无粮道,无退路。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
车厢内静了一瞬。
始皇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道几不可见的细小箭头,那是蒙挚率军渗透的路径,如同一位死士割开自己血脉的切口,隐秘,决绝,有去无回。
阿绾跪坐在侧,捧着酒盏的手纹丝不动,可那盏中澄澈的烈酒,却泛起极细极细的涟漪。
李斯继续说道,而在始皇以及阿绾的眼前,已经呈现出了那惨烈却又极为壮烈的战争图景:
“蒙挚所遇到的是匈奴斥候三队,尽歼之,无一漏网。”
“渡大泽,涉流沙,夜行百里,衔枚不惊。”
“八月十七日夜,抵王庭。其时单于率主力西巡,留守者太子及阏氏、幼子。蒙挚以火矢开道,直取穹庐,那太子被生擒于帐中。”
生擒。
不是斩首,不是射杀。
是一个活着的、喘息的、足以令整个匈奴低头的人质。
阿绾垂下眼帘,将酒盏轻轻放回案上。
那涟漪,不知何时,已平了。
李斯眼角的余光微微一掠,正见阿绾低眉垂目,提起铜壶,竟也为自己斟了一尊酒。
始皇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这无言的默许,比任何言语都更令李斯心惊。
他收回目光,双手接过那尊酒,躬身至额,端端正正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辛辣灼喉,却将方才那片刻的惊异与揣度,一并压了下去。
他将酒樽轻轻搁回案上,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单于闻讯,勒兵北返,围蒙校尉于狼居胥山东麓。然我云中、雁门之师已全线压上,匈奴腹背受敌。单于遣使求和,愿割阴山以南五百里,岁贡牛马万计,以赎太子。”
“蒙挚以不足千人之众,困守孤山七昼夜,矢尽,以刀,刀折,以石。及至王离将军援军破围,其所部尚存者——四百一十七人。”
四百一十七。
活着回来的人,不足一半。
始皇的指尖在舆图上蒙挚所部的位置,轻轻点了一点。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山隘,舆图上甚至没有标注名字。
但从今往后,史官落笔时,会为它取一个名字。
狼居胥山坳?
或者,叫别的什么。
“赏功。”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李斯颔首,自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封赏草案,双手呈上。
始皇接过简牍,垂眸细阅。
他看得很慢,比阅任何一份军报都要慢。
朱笔在“蒙挚”二字旁悬了许久,墨汁凝成欲坠不坠的一滴。
封大将军?
太轻。
列侯?
那小子才二十出头,压得住么?
他是要与阿绾成亲的人,要如何封赏,才能和阿绾匹配?可阿绾的身份,现在又无法公之于众。
终究,始皇没有落笔,只将简牍搁回案上。
“回宫再议。”他说。
封赏,定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差的,不过是一道盖玺的诏书,和一场盛大的、令天下人皆知的封赏典礼。
阿绾依然跪坐在侧,低眉顺目,将一盘新切的蜜瓜轻轻放在他手边。
始皇没有看她,却忽然开口:“那小子,总算还可以。”
阿绾微微一怔,旋即唇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那当然,他可是蒙将军呢。”
始皇瞥了她一眼,只好“哼”了一声,但没有半点不悦。
窗外,骊山的轮廓已在晨雾中隐隐浮现。
千里之外的狼居胥山,秋草初黄,风过处,仿佛仍有铁甲的寒光,在晨曦中明灭。有一位青年将军站在一片烧焦的枯草之中,挺直了腰板。他知道,他要拼命立了军功,才能够娶到那始皇已经捧在掌心中的女子。
第18章 更令人侧目
秋阳下,骊山大墓前。
铸场开阔如砥,十二尊尚未成形的金人坯胎巍然矗立,在阳光下泛着沉郁而原始的金属光泽。
熔炉烈焰冲天,金汁沸腾如浆,匠人们赤膊往来,汗流浃背,号子声与锤击声交织成一片。
阿绾手持长柄铜勺,在众目睽睽之下趋近熔炉。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颊微红。
屏住呼吸,她稳稳地舀起一勺金水,手腕轻转,那炽热的金色液体便如一道细细的虹,准确无误地注入早已备好的模具之中。
嗤然声响,白烟升腾,缓缓注入后,就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巨大的金人像。
她退后一步,始皇随即上前,同样舀起一勺,同样稳稳注入。
他们二人,一先一后,同执一勺,同铸一像——这无声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侧目。
其后的事,便交给了那些满身尘灰的匠人。
他们围拢上去,继续注入金水,之后就是以长钳翻动模具,以铁锤敲击毛边,以细砂打磨表面。
十二尊金人,将在他们手中,一寸一寸地成形,一寸一寸地长出眉眼、衣纹、铠甲,直至与那十二痴奴形貌无二。
这一过程可是要费不少时日的,始皇自然也不会继续观看。他的目光只是看向了那大墓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阿绾的目光却落在了站在铸场外围的四十余道身影。
那都是始皇的子女。
公子、帝女们,按长幼次序排列,男女分列,垂手肃立。
他们身上穿着骊山大营统一的褐布短衣,早已不见昔日绫罗绸缎的华贵,脸上也褪去了宫中的白净细腻,被日头晒得黝黑泛红。
有的指尖还带着劈柴磨出的水泡,有的肩头残留着扛粮袋压出的淤痕,有的裤腿上沾着马厩里的草屑——那是他们这些日子在骊山“锻炼”的印记。
那场面,着实怪异。
真正的皇子皇女,一年到头未必能见始皇一面。
每年除了节庆大典,他们也只能是远远地跪在丹墀之下,透过重重冠冕与仪仗,才能望见父皇那模糊的身影。
更多时候,他们只能从诏书、从赏赐、从宫人的议论中,揣测那位于咸阳宫深处的帝王。
可此刻,那女子就站在父皇身侧。
近得能看清他冠带上金丝的反光,近得能闻见他龙涎香的气息。
她转身取一壶酒的功夫,始皇的目光便追随过去。
那目光穿过铸场的烟火,穿过工匠们忙碌的身影,穿过那群垂首肃立的子女——径直落在她身上。
眼中那点光亮,毫不掩饰地亮着。
那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嘉许。
那是……宠溺。
一种从未在任何一个子女身上出现过的那种毫无遮掩的宠溺。
人群中,有人垂下眼帘,将那一瞬的不忿悄悄压入心底。有人偏过头去,望向远处的山峦,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值得看的东西。有人抿紧了唇,指节在袖中微微泛白。
可谁也不敢说什么。
因这小女子破了许多旁人破不了的是是非非,她有功。她甚至有那块小小的金牌,这大秦帝国之中,只有她和扶苏才有的金牌。
唯有一人,全然不受这气氛的感染。
胡亥拨开人群,晃着那圆滚滚的身子,一路小跑着朝始皇奔来。
他满脸是汗,眼睛却亮得很,一边跑一边笑嘻嘻地喊着:
“父皇!父皇!”
始皇循声望去,见是幼子,面上那层因铸场烟火而凝的沉郁,竟又化开了几分。
胡亥跑到近前,也顾不得行礼,只仰着那张被骊山日头晒得通红的脸,乐呵呵地问:
“父皇怎么来了?可曾用过膳?骊山的兔子可肥了,儿臣刚猎了两只,正烤着呢,父皇要不要尝尝?”
始皇上下打量他一眼,忍不住皱起眉头:
“朕让你来骊山督办建造,你倒好,这兔子吃着,竟比在宫里还圆了一圈。骊山大营的伙食,何时也这般好了?”
胡亥浑不在意,反倒笑得更欢:
“父皇不知,这儿遍地都是野物。儿臣每日督办之余,便带着几个兄弟去山脚下转悠,设几个陷阱,一天总能逮着几只。烤起来滋滋冒油,撒上点盐巴,那滋味……啧啧,比宫里的炙肉可香多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阿绾,眼睛一亮:
“听那些甲士说,阿绾也在这儿吃过兔子,是吧?”他一脸热切地望着阿绾,仿佛找到了同道中人,“你也觉得挺好吃的吧?”
阿绾微微一怔。
她对这位公子并无多少好感,可此刻,见始皇望向幼子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笑意与宠溺,她便将那点不喜按下,只弯了弯嘴角,温声答道:
“小人吃过一次。只是怕上火,不敢烤得太久,里头还有些生,倒尝不出什么滋味来。”
“嗯,这个确实难弄。”胡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掰着指头数起来,“烤兔子得讲究火候,太生了腥气,太老了又柴。我弄了七八只,才总算摸到点门道。还有那烤鱼,味儿也不错,就是刺太多,得一根一根挑,吃着忒费劲。”
始皇听着听着,脸终于黑了。
“胡亥。”他沉声道,“朕再说一遍,让你来骊山,是督办建造,不是来打兔子烤鱼的。你这些日子,可曾去铸场看过一眼?可曾问过匠人,金水配比是否合宜?可曾查过账目,金料损耗有无出入?”
胡亥被这一连串问话砸得愣住,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儿臣……儿臣明日便去!”
始皇冷哼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他转过头去,见阿绾的眼尾都已经弯成了两道月牙。
始皇瞪了她一眼,可那一眼,却怎么也瞪不出半点威仪来,甚至也觉得胡亥现在这副模样的确滑稽。
胡亥看看父皇,又看看阿绾,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地也跟着傻笑起来。
“你呀……”始皇拍了拍胡亥的肩头,“这几日,你跟着阿绾在这里转转,朕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哦,好的。”胡亥竟然没有听出其中的不同,竟然一口就答应下来。
只有赵高皱了眉头,怎么能是皇子跟着一个尚发司的小女子转悠呢?成何体统。
不过,他也有些心惊,惊讶于始皇对于阿绾的偏爱太过于明目张胆了。
远处,那群皇子皇女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各个面无表情。
第19章 骊山大墓外
从阿绾站的角度看过去,骊山大墓的入口,就像是一只巨兽半张的口,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因为涉及了大秦帝国的最高机密,始皇也只带着李斯与赵高,走进了那幽深的墓道之中。
渐渐,消失不见。
厚重的石门半掩,尘土在半空中飞舞……这一边是依然是暖阳,而那一边却有种阴森之意。
留在大墓外面的人,没有始皇的指令,谁也不能动。
秋阳正好,明晃晃地照着骊山的层林,枫叶初丹,松柏犹翠。
可这暖意丝毫透不进那些站立的身影。
皇子皇女们按长幼次序站成两列,依旧是纹丝不动。
他们天不亮便起身,整装之后就来到这里站立。此刻,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可始皇没有发话,他们便只能这么站着,连挪动一下脚步都不敢。
工匠和劳役们倒是不必站着,因为他们还有许多活计。
铸场那边,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不绝于耳,那是金人最后的修整;墓道两侧,有人搬运石料,有人清扫浮土,有人将一筐筐的吃食抬进旁边的值房。
那吃食是给匠人们备下的——黍米蒸饭,咸肉干,还有一瓮瓮的浊酒。
虽然粗糙了些,却热热乎乎的,绝对能够管饱。
阿绾站在人群的边缘,默默地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饭食,肚子里也在咕噜噜地叫唤起来。
她也饿啊。
她其实比那些皇子皇女起得更早一些。
始皇的起居日程,她是必须跟的。
每日不到五更天,赵高便会在寝殿外轻咳一声,而她早已经起身,悄无声息地立在赵高身后,等待殿内传唤。
等那一声“进”。
等那扇门打开。
等那帝王起床气最盛的时刻。
始皇的头发,是她每日清晨最大的功课。
那头发长而厚实,夹杂着大片的白,根根刚硬如针。因为沐浴的次数少,发间便容易出油,需得细细清理。
赵高会先用一块湿润的细麻布,极轻极慢地擦拭,从头皮到发梢,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根发丝都清爽了,再用犀角梳轻轻梳顺。
那梳子齿密而圆润,不会伤及头皮,却需极稳的手劲——轻了梳不通,重了会扯痛。
赵高做这一切时,始皇只是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整个寝殿,落针可闻。
阿绾就跪坐在一旁,屏着呼吸,等着搭把手。不过,大多数的时候,她是看着赵高的手在帝王发间游走,看着那一根根花白的发丝被编成整齐的发髻,看着那根橘色冠带绕过发根,在髻前交结成环。
整个过程,如同某种极古老的祭祀仪式,庄严,肃穆,不容有丝毫差池。
因为一旦有差池……那就是人命的代价。
她亲眼见过。
那一日,始皇睡得不好,起身时脸色便沉得可怕。
寺人端来温水,他伸手一试,只说了两个字:“太热。”
那寺人甚至来不及求饶,便被拖了出去。
殿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归于死寂。
阿绾跪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跟着所有人,一路膝行至寝殿外的石阶上,伏地不起。
那时节,秋日的阳光还很暖,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直到始皇上朝归来,命人传话,让他们都起来。
她才敢动。
腿已经跪麻了,站起来时眼前阵阵发黑。
她扶着廊柱站稳,一抬眼,正对上赵高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你还嫩得很”的嘲弄。
后来,始皇单独赏了她一些吃食——炙鹿脯,蒸羊羹,还有一碟新到的蜜渍枇杷。
都是珍馐美味,寻常人一辈子也尝不到一口。
可阿绾吃着,总觉得那甜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她后来便只跟在赵高身后,隐藏自己的身影,尽量躲起来。
可赵高偏不让她躲。
“阿绾如今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他阴阳怪气地,当着人面也敢说,“老奴这点微末道行,哪里敢跟阿绾争呢?只是不知,阿绾把那明樾台的账本往御案上一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老奴这把老骨头,往后得喝西北风过日子?”
阿绾不吱声。
她只是垂着眼帘,静静地站着,连呼吸都十分清浅。
赵高说几句,见她没反应,便也讪讪地住了口。
说多了累,再说下去,倒显得他小家子气。
更何况,如今这宫里头,谁不知道陛下对那丫头好得没边儿?他再多的怨气,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不过,此刻是他伴驾进了骊山大墓,而阿绾也只能站在骊山大墓外,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腹中空空,脑子却转个不停。
她没有资格进去,甚至都不能和蒙挚或是百奚打听。即便是问了,这两人也不会说。
所以,那墓里,究竟藏着什么?
在骊山大营做事的时候,她也是隐隐听说,地宫极深极广,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关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听说,里头有无数机关,弩矢自动,触之即发。有庞大的陶俑军团,千人千面,持戈执戟,永远守卫着他们的君王。
听说,天下奇珍异宝尽数收罗其中,金玉珠翠堆积如山,便是用尽一生一世,也数不完、看不尽。
还听说,始皇特意为仙人们建了一座宫殿,琼楼玉宇,瑶池阆苑,只待他日飞升之后,与那些不死的仙人同游其中,畅饮琼浆,永享极乐。
阿绾听着这些传闻,只是咧咧嘴,低下头去。
她不信。
她不信有什么仙人。
她不信人真能不死。
她更不信,那幽深的地宫深处,那些冰冷的金玉与机关,能换得来世的极乐。
她只信眼前。
眼前是秋日暖阳,是远处匠人们的号子,是身边那群饥肠辘辘却不敢动弹的皇子皇女,是那扇半掩的石门后,她必须等的那个人。
可她饿了。
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将那点饥饿、那点疲惫、那点对死亡的畏惧与对未来的迷茫,统统压在心底,只留给这秋日骄阳一个低眉顺目的、乖巧驯顺的影子。
不远处,有几个人瞥了她一眼,又相互对视了一番,才又移开了目光。
第20章 这样一块饼
“阿绾,可是饿了?我这里还有些饼子,你悄悄吃了吧。”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阿绾惊得险些跳起来。要知道,她身后可就是骊山大营的禁军,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若是能够在这群人中穿行,这人想来还是有些身份的呢。
猛然回头看过去,这人竟然是公子吉良。
他不知何时悄悄绕过了人群,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一张清瘦的脸被秋阳晒得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那些禁军也完全没有搭理他,就像是没看到一样。
阿绾张了张嘴,愣了一瞬,才压低声音问道:
“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楚国质子与她的关系的确很好,不过因身份悬殊,彼此之间也并未有过密的联系。她也只知道,吉良一直跟着公子高处理各样文书简牍。公子高跟着李斯,每日里也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公子高都没有站在那群皇子皇女之中,反而是站在了李斯这边,一直眼观心鼻观口,一句话都不说。
此刻,吉良竟然敢绕过来,给她送吃的?必然也是公子高开的口。
眼瞅着吉良正要说话,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哟?你竟然带了吃食?”
胡亥不知何时也已转过头来,那双被肥肉挤得眯起来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吉良怀中的方向。
他三步并作两步挤过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理所当然的傲气:
“快些给我吃!快饿死了!”
吉良面露难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愈发低下去:“殿下,这……恐怕不合适。就……就一点点,是公子高今早用膳时剩下的一点粟米饼,也凉透了,硬得很……”
“管它凉的热的!”胡亥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目光灼灼,“本殿下都快饿死了,还管它硬不硬?快拿来!”
“死”字。
大忌。
站在最前面的洪文猛地回头,目光凶狠。百奚与严闾亦是同时转身,手已按上腰间刀柄,眼神凌厉地扫向声音来处。
骊山大墓之前,谁敢言“死”?
吉良脸色刷地白了。
阿绾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用自己那瘦削的身形,将吉良挡在了身后。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公子,您快走吧。我……忍一忍就好了。”
吉良愣愣地看着她挡在自己身前的那道纤细背影,喉结滚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可胡亥哪里肯放?
“饼子留下再走。”他大咧咧地往路中间一站,双手抱臂,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他是始皇最疼爱的小儿子,这满场的人,谁敢拦他?便是他此刻转身离开,去值房寻些热乎吃食,众人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会有人多嘴。
可阿绾不吃这一套。
她板起面孔,那张素日里总是弯着眉眼的小脸,此刻竟透出几分极度地不悦:
“殿下,这里可不是随意说话的地方。”她一字一顿,目光直直盯着胡亥,“陛下若是知道了,定然是要责罚殿下的。”
“嘿!”胡亥一瞪眼,“谁敢告诉他?”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下巴扬得老高,“本殿下都快饿死了,难道连口吃的都不能讨?”
又是“死”字。
阿绾眉头皱得更紧。
“大家都饿着呢。”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目光缓缓扫过不远处那些纹丝不动的皇子皇女们,又落回胡亥脸上,“谁也没说要去吃东西。”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认真:
“再说了,殿下早上可吃了不少。那炙鹿脯、蒸羊羹,小人亲眼见着殿下用了两碗。如今这饼子……”她看了一眼吉良手中那块冷硬的粟米饼,抿了抿唇,“便是要给,也该给那些身子弱的人。”
“本殿下身子就弱!”胡亥脱口而出,丝毫不在意这借口有多荒唐。他再次朝吉良伸出手,那手势不容置疑。
吉良犹豫了。
他看了看胡亥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看了看阿绾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终于,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裹。
包裹打开,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粟米饼。
那饼子颜色焦黄,表面因放置太久而微微干裂,边缘处还能看见没碾碎的麦麸颗粒。
这是苦役们常吃的干粮——黍米与粟米掺半,有时还加些豆面,揉成饼状,贴在锅边烤熟。
又干又硬,嚼起来满嘴都是粗粝的渣,却最是顶饱。
这样一块饼,的确不值钱,甚至那些苦役们都不太想吃。但这也曾经阿绾的口粮,义父荆元岑也是这般悄悄给她藏了几块,在她饿的时候充饥用的……
胡亥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圆脸上顿时浮起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哼了一声,抬手就要将那饼子打落在地……
阿绾眼疾手快,一把从吉良手中抢过饼子,迅速塞进自己怀中。
她抬起头,迎上胡亥那惊愕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
“殿下,粮食得来不易,粒粒皆当珍惜。您若这般糟蹋,小人定要禀明陛下。”
胡亥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行啊,你去说好了。”他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目光扫过阿绾怀中那块冷硬的饼子,又扫过吉良那张苍白的脸,语气里满是轻蔑:
“这样的东西,又冷又硬,跟石头似的。也就是你们这种贱民,才咽得下去。”
贱民。
阿绾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可她攥着怀中那块饼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饼子定然是吉良公子省下来的。
是他冒着被责骂的风险,偷偷送来给她的。
是一个与她一样,在这深宫之中无依无靠的人,仅有的善意。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委屈与愤怒,连同那饼子的冷硬,一并压进心底。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是那副惯常的、低眉顺目的模样。
“殿下说得是。”她轻声应道,目光却越过胡亥,望向远处那扇半掩的石门。
她等着的人,什么时候出来呢?
胡亥见她这副软绵绵的样子,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挤回了人群。
吉良站在阿绾身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说了一句:
“多谢。”
阿绾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可不会这样受辱的,很快就要讨回来。
第21章 换一个安心
待到始皇从骊山大墓中出来时,天色已然全黑了下来。
秋夜来得快,方才还是昏黄的暮色,转瞬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甲士们点燃松脂火把,橘红的光焰在夜风中摇曳,将墓道口那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
无数秋虫扑棱着翅膀朝火光飞去,撞在火把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焦糊的气息混着松脂的香味,在夜空中弥散开来。
而那些皇子皇女们——竟还站在原地。
整整一日,水米未进,从清晨站到天黑。
此刻,他们个个面如土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几个年幼的帝女早已撑不住坐在地上,互相依偎着瑟瑟发抖;年长些的公子们虽还勉强站着,却也身形摇晃,扶着身旁的甲士才不至于倒下。
可始皇没有发话,他们便不敢动。
一步也不敢。
始皇的身影出现在墓道口时,那一张张憔悴的脸上,竟同时闪过劫后余生般的解脱。
可他谁也没有看。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站在前排的阿绾身上。
那丫头站在近侍洪文以及百奚和严闾的身边,同样站了一整日,此刻却依然站得笔直。
只是借着火光细看,便能瞧见她微微发颤的膝弯,和用力抿紧的唇角。
始皇朝她招了招手。
可这一动作落在众人眼里,无疑是一道无声的惊雷。
阿绾也是一怔,随即在无数道或艳羡或嫉恨的目光中,快步穿过人群,朝墓道口小跑过去。
她跑到近前,刚要屈膝跪下,始皇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将她稳稳扶住。
他低头看着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那深沉的眸子里,此刻竟漾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笑意:
“你竟将明樾台那些金银都运来了?为何不与朕说一声?”
阿绾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仿佛这才想起有这么回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陛下,这都是月余之前的事了。小人觉得,那些东西搁在明樾台太扎眼,来来往往的人多眼杂,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人惦记上。放在宫里吧,又实在不合规制,小人也寻不着别的稳妥地方……”她顿了顿,仰起脸,笑得一脸坦然,笑得恰到好处,“那就只好送到您这儿来了。这地方,必然是极安全的。小人是托百奚将军送进去的,小人可没有进去过。”
她说着,目光扫过那幽深的墓道口,火光映在她脸上,却照不进眼底深处。
始皇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一金一银争得头破血流;见过太多人,将身家性命系于那点黄白之物上。
可她呢?
十万金,她眼睛不眨就捐了;明樾台那些积攒了二十余年的金银器皿,她也一声不吭全运来了。
她当真舍得?
还是说,她另有所图?
他忽然有些看不透她了。
这世间,太聪明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她这般通透,这般看得清局势,这般将每一枚钱都押在最稳妥的地方……若有一日,他不在了,没人能护着她了,她该怎么办?
“你舍得?”他问,声音压得有些低。
阿绾仰起脸,迎着他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
“自然是舍得呀。”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陛下若是有空,不妨再去明樾台看看。那边还有些木料,都是上好的楠木,拆了可惜,放着又浪费。您看着能用就用上,别糟蹋了东西。”
她说得这样轻松,这样坦荡。
可始皇知道,那不是真的轻松。
明樾台是她的来处。
是她母亲流血而死的地方,是她蜷缩在耳房里挨过无数个寒夜的地方,是她学会察言观色、学会隐忍不发的地方。
她将那里的一切都给了他,不过是因为他已用十万金,买下了那里。
那一刻她便知道,明樾台再也开不起来了。
那些旧物,那些回忆,那些与生母以及养母有关的点点滴滴,留着也是徒增伤感。
不如都给他,换一个安心,换一个“从此再无瓜葛”。
她用金子,买眼下片刻的安全。
仅此而已。
至于往后……
阿绾垂下眼帘,将那点心思悄悄藏好。
一切,都要等蒙挚回来再议。
始皇看着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也明白,她此刻不过是在等蒙挚归来。
等那小子回来,她便可以请旨婚配,离开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不疼,却让人心里极为不快。
“行,朕知道了。”说完这话,他已经松开攥着她衣袖的手,转过身去,对着那群早已摇摇欲坠的皇子皇女,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那声音不高,却如赦令一般,让所有人如蒙大赦,纷纷跪地谢恩。
不过,众人自然不敢抢在始皇之前挪动半步。
然而,始皇的脚步只迈出一步,便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圆滚身影上——胡亥跪在那里,身形佝偻,双手捂着嘴,腮帮子鼓得老高,正拼命地咀嚼着什么。
火光昏暗,那偷吃的动作却格外显眼。
“胡亥,”始皇微微眯起眼,“你在做什么?”
“唔……无事无事!”胡亥吓得浑身一颤,嘴里含混不清地应着,却死活不肯挪开捂着嘴的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阿绾站在一旁,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低声开口:
“殿下想必是饿得狠了。方才……有位寺人悄悄塞了些吃食过来。”
始皇的眉头缓缓皱起。
他自然是故意的。
整整半日,让这些皇子皇女们站在大墓之外,水米不许沾牙,就是要让他们尝尝“饿”的滋味。
平日里锦衣玉食、不知稼穑艰难,如今也该知道知道,这天下不是躺着就能坐稳的。
可胡亥这小子,居然敢偷吃?
“陛下,”阿绾又轻轻补了一句,语调里竟带着几分回护之意,“殿下年纪尚小,饿成这样,吃些东西也是有的……”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始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年纪小?”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这丫头身上。
火光映着她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她站了一整日,分明也已饿得唇色发白,却还在替别人说话。“你年纪比他还小,怎么不见你吃东西?”
阿绾微微一怔。
随即,她缓缓屈膝跪了下去,垂下眼帘,声音微颤:“陛下,小人……是贱民。贱民自然是不配吃东西的。”
她低着头,火把的光芒照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攥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贱民。
这个字眼,她是从胡亥那里听来的。如今,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只是还的方式,是跪着,低着头,用最卑微的姿态,说出最刺人的话。
第22章 贱民的饼子
始皇怔住了。
他就那样直直地站着,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那丫头瘦削的肩膀正微微颤抖,攥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泛白,低垂的眼帘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下面,可那委屈,那隐忍,那不敢言说的酸楚,却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将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这是他的女儿。
是青青拼了命生下的女儿。
他不过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朝局更稳些,等那些老臣的嘴再闭紧些,等他能想出一个既不损帝王威严、又能护她周全的法子,再堂堂正正地认下她。
即便是不能宣告天下,他也定要将她带在身边,用余生的所有来补偿——补偿她缺失的父爱,补偿她母亲的死,补偿那十四年无人知晓的孤苦。
可她方才说什么?
“贱民。”
他的女儿,被他的儿子,唤作“贱民”。
这个如同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他的心口,不锋利,却钝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不需要亲耳听见胡亥说那句话。
阿绾只轻轻吐出那两个字,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那丫头为何始终低眉顺目,明白她为何在众人面前愈发卑微驯顺,明白她方才那句“贱民自然不配吃东西”里,藏着多少隐忍的泪与不敢言说的恨。
是您的儿子说我是贱民的。
那我便做个贱民给您看。
我不吃不喝,我跪着,我忍着,我受着。
反正就是这样了。您,看着办吧。
始皇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远处,那些尚未散去的皇子帝女们,目光若有若无地朝这边飘来。
有的垂着眼帘,有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的悄悄交换着眼神——那一张张疲惫憔悴的脸上,此刻竟都浮动着某种复杂而微妙的、看戏般的神情。
赵高跟在始皇身后,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他心头突突直跳,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她这是在赌,用自己的委屈,赌陛下的愧疚,赌一个“贱民”在这深宫里能站多高、走多远。
可他不敢说话,只能缩着脖子,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父皇!”
胡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迈着那圆滚滚的短腿,满脸堆笑地朝始皇小跑过来。
他嘴里那点东西总算咽干净了,可嘴角、下巴、甚至衣襟上,还沾着明晃晃的油渍,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油腻腻的光泽。
始皇眉头一皱,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胡亥即将扑上来的拥抱。
“哼。”他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胡亥扑了个空,愣了一瞬,倒也不恼,顺势跪倒在地,仰着那张圆脸,依旧笑嘻嘻的:
“父皇,您可算出来啦!儿臣在这儿等了半日,等得好辛苦呢!”
始皇压着心头那股火,冷冷问道:“怎么个辛苦?”
这话里的寒意,便是傻子也该听出来了。
赵高站在后面,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拼命朝胡亥使眼色。
可胡亥压根没看见,他只顾着邀功,一脸天真地仰着头:
“儿臣就一直站在这里,一步都没敢挪!腿都站酸了!”
“朕问你,”始皇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朕让你们吃东西了么?”
“哦……没有。”胡亥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老实答道。
“那你方才吃的什么?”
“鸡……鸡腿。”胡亥的声音小了下去,却仍不忘辩解,“儿臣实在太饿了,饿得都快昏过去了!父皇您是不知道,这儿日头毒,站着站着就眼冒金星……”
“那你昏过去了么?”始皇打断他,目光越过他,扫向不远处那几个已经被抬到一旁、面色惨白的皇子帝女。
胡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
“这个……就……就快了……”
他眼珠一转,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说道:“父皇!儿臣是看阿绾吃东西,儿臣才敢吃的!儿臣以为……以为父皇允了!”
始皇的目光转向阿绾。
阿绾依旧跪在原地,听见这话,缓缓从怀中掏出那个粗布包裹,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呈到始皇面前。
包裹打开,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粟米饼。
饼子完整无缺,连边缘都没有一丝被啃咬过的痕迹。
“陛下未曾说让吃东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仰望着始皇,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小人自然不敢吃。”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声音里带了哭腔,却仍努力维持着平稳:
“小人不过是个贱民,自然不敢和殿下这样金贵的人相提并论。小人只配吃这种冷硬的饼子……这饼子,还是吉良公子看着小人可怜,悄悄塞过来的。”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又快又轻,仿佛怕被人看见,却恰恰让那滴未来得及落下的泪,在火光中闪了一闪。
“小人、小人和洪主管、赵大人、百奚将军……还有好多好多人,”她的声音越来越抖,却仍固执地说下去,“我们都不敢吃东西,因为不敢违背陛下的旨意。我们就这样站着,等着,饿着……”
她低下头去,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一滴泪,落在她膝前的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始皇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发疼。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却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小人想着,陛下进去也是一下午了,必然也没吃东西。小人带着这块饼子,万一陛下饿了,这里一时没有备好膳食,至少……至少能应应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虽然……陛下可能也看不上小人这般贱民的饼子,应当也是不稀罕吃的……”
又一滴泪,砸在地上。
始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已是一片决绝。
“胡亥!”
他猛地转身,那一声暴喝震得火把都晃了晃:
“你身为皇子,目无规矩,偷吃在先,欺君在后!来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字从牙缝里迸出来:“一百大板!现在!立刻!”
“喏!”
百奚应声而出,那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他一挥手,站在不远处警戒的白辰白霄两名校尉立刻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胡亥,拖了就走。
胡亥这才慌了,拼命挣扎着回头,声音都变了调:“父皇!父皇!儿臣不过吃了一只鸡腿!就一只鸡腿!不至于啊!不至于啊父皇!”
“打!”
始皇背过身去,不愿再看。
那张素来深沉莫测的脸上,此刻竟毫不掩饰地浮起一丝厌恶。
那张油光光的嘴。
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那句脱口而出的“贱民”。
他嫌恶。
第23章 秋日的骊山
胡亥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远处很快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些皇子帝女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站出来求情,甚至没有人露出丝毫同情的神色。
相反,那一张张疲惫的脸上,竟不约而同地浮起某种……微妙的、压抑不住的快意。
平日里最得宠的那个,也有今天。
饿了半日,能看到这样的好戏,也算是值得。
公子高身后的阴影里,吉良始终望着阿绾。
火光在他的脸上一明一灭,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此刻亮得出奇。
阿绾依然跪着。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饼子,一声不吭。
始皇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扫过饼子,扫过她通红的眼角,扫过她微微发颤却仍跪得笔直的脊背。
“阿绾。”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你若是饿了,就吃。无事的。”
阿绾仰起脸,迎着他的目光。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那一片盈盈的水光。
她没说话,只是那样望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始皇伸手,从她掌心取过那块饼子。
然后,放进了自己口中。
他慢慢地嚼着。
那饼子又冷又硬,粗粝的麦麸刮过喉咙,带着一股陈粮特有的微酸。
他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面上看不出半分嫌弃。
“陛下!”赵高忍不住往前跨了半步,声音里满是惊惶,“这……这不合适!”
他也不知该怎么劝,只是本能地觉得,天子之尊,怎么能吃这种贱民的吃食?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始皇没有看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淡,却带着几分任性的、近乎孩子气的倔强:
“怎么?朕觉得,这也很好吃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早已目瞪口呆的皇子帝女,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今日,众人都要吃这种饼子。”
“遵旨。”赵高赶紧跪下,将那句“遵旨”应得又响又亮。
可那饼子实在太硬了。
始皇嚼着嚼着,忽然低低咳了两声,喉结滚动,却仍将那一口咽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饼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泪光盈盈的阿绾,忽然改了口:
“阿绾不吃这个。”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让人给她做一碗热粥。”
“喏!”洪文立刻应声,转身去吩咐。
阿绾抬起头,就那样望着他,眼中的泪光越聚越满,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火光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一瞬间,始皇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在明樾台的烛光里,也曾这样望着他的女子。
他心口又是一紧。
“起来吧。”他移开目光,声音放得更轻,“跟朕回去了。”
“喏。”阿绾的声音极小,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他耳中。
始皇一边吃着那块冷硬的饼子,一边大步往自己的大帐走去。那玄色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仿佛嘴里嚼的不是粗粝的麦麸,而是世间最甘美的珍馐。
阿绾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她低着头,盯着他袍角那一抹被火光照亮的暗纹,听着他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低咳声,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始皇在骊山大营一住便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未曾合眼。
大帐中的烛火从黄昏燃到黎明,又从黎明燃到黄昏,案上的简牍堆叠如山,朱批的痕迹密密麻麻。
蒙恬的捷报要阅,李斯的奏疏要回,王离的军需要批,还有来年出巡的卤簿、随行的人选、沿途的供给——千头万绪,尽数压在他一人肩上。
他要出巡。
去东海,亲眼看看徐福那厮究竟寻没寻到蓬莱仙山。
去泰山,封禅告天,再昭告天下:大秦基业,千秋万代,始皇帝之名,当与日月同辉。
更要紧的是,他要让天下人看看,大秦铁骑的威风。
三十万甲士,铁甲如林,旌旗蔽日,从咸阳一直铺到东海之滨——那该是何等的气魄!
那些刚刚归附的六国遗民,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的宵小,见了这般阵仗,也该知道什么叫天子之威。
他在大营中日夜召见大将、大臣,不拘时辰,不论早晚。
骊山大营的好处就在于此——没有宫中那些繁文缛节,不必通禀,不必等候。几座帐篷,有事抬脚就到。便是三更半夜,敲开帐篷便能议事,议完便睡,睡醒再议。
这是军营,不是咸阳宫。
始皇喜欢这种感觉。
可阿绾顶不住了。
她住在大帐后头那排寺人的小帐篷里。
说是小帐篷,已是抬举——不过是一顶粗毡搭的矮棚,勉强能遮风挡雨。
始皇特意命人给她隔出一间,用厚厚的毡布围起来,好歹算是个独立的“隔间”。可那隔间狭小逼仄,转身都难,一张窄榻便占了大半地方。
她跟在始皇身边,晨昏颠倒。
始皇不睡,她便不能睡;始皇醒了,她得立刻起身伺候梳头。
夜里始皇召见大臣,她便蜷在那间小隔间里,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不敢睡熟,生怕半夜里忽然唤她。
早上最是难熬。
秋日的骊山,晨起寒气逼人,那毡棚根本不挡风。她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用冰凉的冷水净面,拢好头发,然后悄悄立在帐外等候。
有时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冻得手脚发僵,嘴唇发青,才听见帐内传来那一声“进”。
终于,她病倒了。
起初只是喉咙发紧,她没当回事,灌了两碗热水便继续当差。
第二日便开始头晕,她咬着牙,依旧跪在帐外等。
第三日夜里,烧起来了。
她蜷在那间小隔间的窄榻上,一阵一阵地发冷。头疼得像要裂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偏偏耳朵还灵得很——隔着毡布,她能听见大帐里隐约的说话声,是蒙毅,是李斯,是始皇偶尔的、沉沉的问话。
她不敢出声。
更不敢唤人。
她是来伺候人的,不是来给人添麻烦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说话声终于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帐外忽然安静下来。
阿绾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天快亮了吧?再过一会儿,就该起了吧?还得去帐外候着,可不能睡过头……
可她实在动不了。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意识一点点涣散,那烧灼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从喉咙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四肢百骸。
就这样吧。
她迷迷糊糊地想。
就睡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帐外,秋夜的虫鸣声,渐渐远了。
第24章 一切都是戏
不知为何,这般吵闹?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急切,焦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她想应,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后来,似乎有人撬开了她的嘴,灌进一股极苦的汤药。
那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苦得她浑身一颤。
再后来,一条又一条冰凉的帕子覆上额头,凉意丝丝渗入,将那灼人的热稍稍压下。
她觉得舒服了些,意识便又沉沉坠入黑暗。
再次能听见声音时,帐中已点了灯。
是胡亥在和赵高说话。
胡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惊惶之意:
“……她真的是父皇的女儿?那个明樾台的头牌……青青?不是姜嬿?”他顿了顿,像是在艰难地消化这个事实,“这……父皇怎么会……哎……”
“殿下!”赵高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捂上胡亥的嘴,那声音又急又轻,“禁言!此事关系重大,您万万不可再说出去!”
他顿了顿,似乎平复了一下气息,才又低低开口,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恳切:
“老奴是为了您好。您要知道,阿绾的身份……非同小可。往后,切莫再为难她了。”
“其实,我也没想为难她。”胡亥叹了口气,那圆滚滚的声音里竟难得地透出几分懊悔,“如今想想,我说她是贱民……这话确实不该说。”
“是啊,殿下能这样想,便好。”赵高也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太多阿绾听不明白的东西,“先喝药吧。陛下让您也来偏帐内养伤,到底是放心不下您的。莫要多想,赶紧养好身子,日后也好为陛下分忧。”
“嗯。”
胡亥喝药时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哝,显然那药汁极苦。但他还是憋着气一饮而尽,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重新躺了下去。
阿绾一动不动。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帐角的榻上,呼吸平稳,像是仍在昏睡。
可她听得极仔细——大帐内,确实只有他们三人。
胡亥的呼吸粗重,带着伤后的虚弱;赵高的呼吸绵长,偶尔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可大帐外,还有一个人。
那呼吸极浅极浅,浅到几乎听不见。
可阿绾的耳朵,偏偏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是他。
他就站在帐外。
不知站了多久。
不知听见了多少。
不知……在想什么。
那气息让她不太舒服。
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目光注视着,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她继续躺着,一动不动。
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帐外,秋虫低鸣,夜凉如水。
赵高对胡亥,的确好得过了分。
他就那样守在胡亥榻边,寸步未曾离开。
胡亥翻个身,他便立刻凑上去看;胡亥呓语几声,他便轻轻拍着被子哄。
那一百大板打得皮开肉绽,虽不伤筋骨,却也足够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躺上三个月。
阿绾睡不着。
烧退了,浑身却像被人拆过一遍似的,酸疼得没处着落。
可脑袋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听见帐外秋虫振翅的每一次细微声响。
这是始皇大帐旁的偏帐。
能住在这里的人,从来只有一个身份——最亲近的人。
可她记得,这座偏帐从未开启过。
自她随驾以来,这帐门始终垂着。
如今,她躺在这里,胡亥也躺在这里。
是她托了胡亥的福,还是胡亥托了她的福?
帐外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终于淡了。
那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赵高从地上慢慢起身,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他走到角落的水瓮边,舀了一勺水,慢慢地喝着。
喝完了,又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就着水嚼了。
那咀嚼的动作也是极轻极慢,像是连吞咽都要压着声音。
阿绾悄悄睁眼,静静地看着他。
他吃完了,忽然转身,朝她的矮榻走来。
阿绾的呼吸没有乱。
她闭着眼,让鼻息维持着方才那昏睡不醒的状态。
赵高在她榻边站定。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阿绾几乎要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可他没有。
片刻之后,他也就转身回到胡亥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这才掀开帐帘,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原来,一切也都是做戏。
阿绾睁开眼,望着帐顶那一片幽暗的毡布,忽然觉得好笑。
赵高守了一夜,喂水喂药,掖被探额,多么尽心尽力。
可那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提前排演好的。
在她面前演给谁看?在胡亥面前演给谁看?还是……在某个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人面前,演一场“忠心护主”的戏?
这般拙劣的演技,想要骗过始皇么?
可她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日在大墓前,她说“贱民”,说“不敢吃”,说“留给陛下的饼子”——在始皇眼里,那是不是也是同样拙劣的表演?
他看穿了吗?
还是说,他看穿了,却还是接过了那块饼子,还是让人给她煮了热粥,还是让她住进了这座偏帐?
真正起效果的,从来不是眼泪,也不是那些委屈的话。
是明樾台那无数的奇珍异宝。
她清点那些东西的时候,眼睛瞪得极大,手都在抖。
一件件数完,她心惊肉跳——那些金玉珠翠,那些织锦绫罗,那些积攒了二十余年的家底,足够一个寻常人家挥霍十辈子。
姜嬿带走的,不过是一小部分。
大部分,都留给了她。
那时候,姜嬿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吧?
她把那些东西留下,是想让阿绾后半生衣食无忧,还是想让她用这些金子,在这深宫里买一条活路?
或许,两者都有。
很多事情,不能深想。
因为人心太复杂了。
赵高对胡亥的好,是真的还是假的?
胡亥那句“贱民”,是出于本心还是被人挑唆?
始皇的沉默,是等待时机还是另有盘算?
姜嬿留下的那些金子,是馈赠还是遗祸?
想得越深,越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
若是傻一些,或许才最幸福。
可惜,她已经回不去了。
帐外,东方渐白。
阿绾闭上眼,将那一声叹息,连同这漫漫长夜里所有的清醒与凉薄,一同咽回心底。
第25章 复杂的局面
阿绾还是年轻底子好,烧了三天,也就慢慢缓过来了。
只是那张小脸,瘦得下巴都尖了,原先还有的一点婴儿肥,如今消失得干干净净。不过,这般模样倒是有了女子的柔媚之姿,与她亲生母亲更多了几分相似。
始皇来看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那眼眸里竟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心疼。
“不必每日早起跟着赵高了。”他叹息了一声,“就在这偏帐里,伺候胡亥便是。”
阿绾听了这话,反而是更不开心了。
让她去伺候胡亥?
那个被她一句话坑得挨了一百板子的胡亥?那个嘴上说着“其实我也不为难她”、心里却未必真的认错的胡亥?
如今始皇把她送到他跟前,那不是伺候,那是送上门去让人磨搓。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那一瞬间,她甚至将这一切都看得通通透透——始皇这是在恶心她。
胡亥是他最疼爱的幼子,纵使顽劣不堪,那也是他的骨血,是他捧在手心里惯出来的。
而她呢?即便有那十万金,即便有明樾台的家底,即便她日日夜夜跪在他身后为他梳头编发——
她此刻明面上的身份,不过是个尚发司的匠人。
让她去伺候胡亥,是恩典,也是敲打。
你不过如此。
他才是朕的儿子。
呵。
全是算计。
她垂着眼帘,将那一瞬间涌起的千万种情绪一一按下,只留给这偏帐里的秋阳一个低眉顺目的、乖巧驯顺的影子。
“谢陛下恩典。”
起身时,她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里的血丝,那眼底的青黑……这些日子,他也没睡好吧。
后来洪文悄悄告诉她,那日第一个发现她生病的,不是赵高,是陛下。
“那日早上,你没在赵大人身后候着。赵大人还愣着呢,陛下忽然就站起来了,问了一句‘人呢?’赵大人都没反应过来,陛下已经自己掀开帐帘,进了你那个小隔间……”洪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惊异,“啧啧,你是没看见,陛下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喊人传医士的声音都劈了。你可一定要记住,这是陛下的救命之恩。”
阿绾听着,没说话。
是他先发现的。
是他亲自掀开帐帘,走进那间逼仄寒酸的小隔间,看见那个蜷在旧棉被里、已经昏死过去的她。
她低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这样复杂的局面,她有些处理不了了。
帐外,秋阳正好。
偏帐的另一头,胡亥正趴着哼哼唧唧地喊疼。
赵高守在他榻边,一勺一勺地喂药,一声一声地哄。
阿绾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那边走去。
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得去。
奉常署的刘季正在为胡亥换药,那血肉模糊的腰线以下,看着的确有些惨不忍睹。
不过刘季的手极为利落,一边将那一层层染血的麻布轻巧地揭下,又匀匀地敷上新的药膏,一边又柔声安慰道:“殿下,莫要动,换好了药就不疼了,忍一忍”。
阿绾忽然想起了王贺,那个蓝眸少年。
那时候,刘季是不是也这般对着那个患了离魂症的孩子,不急不躁,温声细语,一遍遍唤他的名字,一遍遍将他从混沌中拉回来。
不过,和眼前的胡亥,截然不同。
一个陷在混沌里,挣扎着寻不到归路;一个困在清醒中,只能用木剑与核桃,杀一场无人看见的战。
如今,王贺也在北疆了。
那个曾被离魂症困住的孩子,那个被她寻出来的孩子,如今也在这盘棋局里,身不由己地往前走着。
北疆的风沙,匈奴的刀箭,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与事……他要如何面对?他又会被那场战事,打磨成什么模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时离开得太匆忙,甚至没有好好同他说一句告别。
会不会,那就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有点难受。
帐外秋阳正好,照得毡布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
可阿绾跪坐在这光里,忽然觉得有些凉。
那股子苦中带凉的草药味,此刻还弥漫在偏帐的空气里。
胡亥终于不喊疼了。
可他不喊疼了,便开始喊无聊。
他就那样趴在矮榻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一张圆脸被压得变了形。
榻上散落着他的玩物——一柄巴掌大的小木剑,剑身削得粗糙,剑柄却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还有七八个核桃,个个圆润饱满,在他手边滚来滚去。
赵高见阿绾进来,匆匆交代了几句“按时喂药”“殿下若唤不可耽搁”“有事便使人去寻”之类的话,便一撩帐帘,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竟也有几分逃也似的仓皇。
但他是真忙,也是真不想伺候这位祖宗。
阿绾跪坐下来。
就在胡亥榻边,离他三尺远,不前不后,不远不近。
她垂着眼帘,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安放在那里的、不会说话的陶俑。
她不说话。
只是等着。
等着胡亥的吩咐。
等着他使唤她端茶递水、捡东西跑腿。
等着他寻她的不是,挑她的错处,把那句憋在心里的“贱民”换着花样说出来。
胡亥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打量,有探究,还有那么一点点……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害怕。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玩他的。
那小木剑在他手里挥来舞去,对着空气里假想的敌人劈刺砍杀,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配音。
那几个核桃被他当成“敌军首级”,一剑一个,骨碌碌滚到榻边,他又伸长胳膊捞回来,继续砍。
阿绾静静地看着。
她实在看不懂,一柄粗糙的小木剑有什么好玩的。
可胡亥那张圆脸上,表情却丰富极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像是遇到了劲敌;一会儿又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得意的笑,仿佛刚刚打了场大胜仗。
原来他是在排兵布阵,是在厮杀,是在做着一个少年郎都做过的、驰骋沙场的梦。
哪怕这个梦,只能在这方寸之间的矮榻上,对着几个核桃和一把小木剑来实现。
阿绾又垂下眼帘。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个被宠坏的、口无遮拦的、惹人厌烦的小公子,也不过是个被困在深宫里、困在父皇的威仪下、困在“始皇幼子”这个身份里的少年。
帐外,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帐帘的缝隙,落进一束斜阳里。
胡亥还在杀他的“敌军”。
阿绾依旧跪坐着,一动不动。
等着。
第26章 打翻了药碗
其实,也很有趣。
胡亥竟然没有搭理她。
没有使唤,没有刁难,甚至连那句“贱民”都没有再提。
他只是自顾自地玩着,挥舞那柄小木剑,对着空气里假想的敌人杀得兴起。
杀累了,便趴在那张矮榻上,下巴抵着手臂,眼睛慢慢眯起来……然后,睡着了。
鼾声细细的那张圆脸被压得变形,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亮晶晶的……
阿绾看着他。
就那样跪坐着,静静地看着。
看着看着,她的眼皮也慢慢沉了。
连日高烧的虚弱还没散尽,这午后的暖阳又太过催人困倦。她垂着眼帘,脊背一点点弯下去,最后——也睡着了。
偏帐里,一片安静。
只有两道细细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此起彼伏。
偶尔胡亥扭动一下肥硕的身子,哼哼两声,又沉沉睡去;偶尔阿绾蹙一蹙眉,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可终究没有醒来。
赵高悄悄掀开帐帘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愣住了。
一只手还攥着帐帘,整个人就那么僵在门口。他看看榻上趴着的那位——那是平日里闹腾得能把屋顶掀翻的祖宗。再看看角落里蜷着的那位——那是他心里一直犯嘀咕的、摸不透深浅的丫头。
两个人,一趴一蜷,一东一西,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像是被同一片温柔笼住了。
原以为会是针尖对麦芒,没曾想,竟是这般光景。
他身后,忽然探出一只手,轻轻拨开他。
是始皇。
那道玄色的身影立在帐口,逆着光,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可赵高分明感觉到,那一贯冷硬的气息,此刻竟柔和了几分。
始皇的目光从胡亥身上掠过,又在阿绾那边停了停。他没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匆匆的,因为还有无数天下大事在等着他裁决。大秦帝国的基业,他必须夯实,才能让他的孩子们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睡着。
可赵高跟在他身后,分明看见,那紧抿的唇角,似乎微微往上扬了扬,大约是极为满意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吧。
偏帐的门帘轻轻落下,将那一帐静谧,妥帖地护在里头。
可这样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几天。
打破它的,是阿绾。
“这药有毒!”
一碗漆黑的汤药狠狠砸在地上,碎陶片四溅,药汁泼洒一地,浓烈的苦涩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偏帐。
胡亥惊得从榻上竟然都蹦了起来。
那一百板子还没好利索,这一蹦扯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缩进角落,浑身发抖,脸都白了。
刘季的手僵在半空,又快速后退了数步,脸上那惯常的三分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惶与茫然。
“怎么了?!”
赵高和洪文几乎是同时冲进来的,两人撞在帐门口,险些跌倒。
赵高尖利的嗓音都破了调,一眼看见地上那摊还在冒热气的药汁,又看见阿绾那张煞白的脸,心头猛地一沉。
“这是谁熬的?”阿绾指着地上的药汁,“味道不对!”
赵高二话不说,转身就冲了出去,尖声喊着门口的禁军去拿人。
洪文则守在帐内,死死盯着地上的药汁。
阿绾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仍在发抖的手,声音尽量放平:“这几日,小人和殿下都要喝汤药。殿下的药,小人要先尝。”
她说着,瞥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胡亥,眉心微微蹙起。
胡亥虽是最受宠的皇子,却也最是矫情。
吃药这件事上,他简直能把人折腾死——苦了不行,烫了不行,凉了也不行。
刘季是奉常丞,秩比六百石,他不敢对刘季撒气,便只盯着阿绾。
“你喝一半,本殿下再喝。”
阿绾自然不乐意。
她喝的是固本培元的药,胡亥喝的是散瘀活血的药,两碗药性不同,岂能混着喝?
可胡亥不听。
“你不喝,本殿下也不喝。父皇问起来,就说你不肯伺候。本殿下的伤要是好不了,也都是你的问题,是你伺候不好,到时候让父皇打你板子!”
真是胡搅蛮缠。
但阿绾只能妥协,她是尚发司的匠人,比宫女寺人略高一点点而已。
于是,一日三次,她先喝完自己的药,再端起胡亥的药,捏着鼻子灌下半碗。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直皱眉头。
可她也喝出了些门道。
昨日,她还问刘季:“这药怎么有点糊?”
刘季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牙:“你这嘴,可真刁。今日熬药的寺人打翻了锅,换了个新砂锅,火候没掌好,是有点糊味,不碍事,药效一样。”
阿绾便不再问。
后来刘季说要进骊山深处采药,阿绾顺口说起自己对这一带的地形熟悉——万人坑、大王花、那些她曾踏过的山山水水。
刘季听得兴起,竟拉着她研究起草药的习性来,连胡亥都趴在榻上,听得津津有味。
偏帐里是真的是祥和一片。
可今日,不一样。
刘季端着药碗进来时,神色匆匆,说是方士观天象,明日恐有大雨,一连七八日不停,他得赶紧带着医士们进山采药。刚好能够趁着泥土松软,去采那些深藏在泥土中的好药材。
阿绾接过药碗,照例先闻了闻。
那味道……不对。
比平日深了些的药汁颜色,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她端着碗走到光亮处,对着斜照进来的秋阳,仔细看。
碗沿内侧,隐隐浮着一层极淡的荧光,一晃而逝。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日胡亥被拖下去打板子时,人群里,有一道目光。
她当时只觉得不太舒服,却没有多想。
可此刻,那目光忽然变得清晰无比。
冷的。
阴的。
恨的。
她的手,猛地一抖。
“啪——”
药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此刻,偏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摊药汁,还在无声地冒着热气,将那丝腥气,一丝一丝地,渗进每个人的呼吸里。
第27章 十一条人命
谋害皇子。
还是始皇最疼爱的小儿子。
这是滔天大罪。
搁在寻常人家,便是五马分尸也难赎其辜;搁在这骊山大营里,便是血流成河也难消圣怒。
可这案子,办得太快了。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快得让那些还在暗处观望的人,连缩回脖子都来不及。
从阿绾摔碎药碗,到寺人被拖出去,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那寺人也是个没用的——还没上大刑,只是禁军甲士踹了几脚,他便杀猪似的嚎起来,一股脑全招了。
“是……是十殿下!十皇子郜炔公子!他……他恨胡亥公子,说凭什么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蠢货,能占尽父皇的宠爱!他说……说胡亥没出生之前,父皇最疼的是他!是胡亥抢了他的位置!”
十皇子,郜炔。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出声。
郜炔公子的生母,是赵国公主。
当年始皇灭赵,这位公主以亡国之女的身份入秦,生下了他。
那些年,始皇确实曾对他另眼相待——毕竟六国未平,赵国遗民尚在,一个流着赵国王室血脉的儿子,自有其不可言说的用处。
可那是从前。
如今,六国尽灭,天下归秦。
始皇早就不需要什么“赵国公主的儿子”了。
他需要的,只是听话的、不给他添乱的、安安分分做他儿子的人。
郜炔不明白这个道理。
或者说,他明白,却不肯认。
那就让他用命来认。
从发现到处死,前后不过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做什么?
够一壶茶从滚烫喝到凉透?
够一场秋雨从骊山飘到渭水?够一个人,从生到死。
严闾亲自带人去拿的。
郜炔公子被押到始皇面前时,还在喊冤,还在挣扎,还在试图用他那双与赵国公主如出一辙的眼睛,唤起父亲哪怕一丝半点的怜悯。
始皇没有看他。
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端着那碗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严闾便动手了。
刀光一闪,那喊声戛然而止。
郜炔公子的头颅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那双眼睛还睁着,似乎不敢相信,他的父亲,真的就这样杀了他。
可这只是开始。
始皇没有停。
“他身边所有的人,全杀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晚膳想吃些什么。
于是,郜炔公子的侍从、内监、乳母、近身伺候的寺人宫女……一个不留。
他们被从帐篷里拖出来,跪成一排,甚至连求饶的话都没说完,刀便落下去了。
然后是郜炔公子的夫人。
那位内史腾的庶女,嫁过来还不到一年,肚子里或许已经有了郜炔的骨肉。
她被人从后帐拖出来时,哭得声嘶力竭,死死护着小腹,喊着“陛下饶命、陛下开恩”。
始皇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厌恶。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严闾便懂了。
刀落下时,那女子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鲜血从身下缓缓洇开,染红了秋日干涸的土地。
不留后患。
这是始皇做事的一贯风格。
斩草除根,寸草不生。
从郜炔公子被押来,到最后一个人头落地,前后不过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十一条人命,消失在骊山的秋风里。
那片地,此刻已成了一片污血的红。
血渗进干裂的黄土,洇出大片大片暗褐色的印记,在斜阳的照耀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光。
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可那血腥气却散不掉,一阵阵地往人鼻子里钻,浓烈得让人作呕。
整个骊山大营,静得可怕。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走动,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得大声些。
那些帐篷的帘子都垂得严严实实,像是所有人都躲进了各自的壳里,生怕被那目光扫到。
那是始皇的目光。
此刻,他就站在那片污血旁边,负手而立,玄色的袍角被秋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那样站着,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仿佛在看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三个时辰。
十一条命。
一个儿子。
他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远处,偏帐的帘子轻轻动了一下。
阿绾透过那道细缝,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日摔药碗的时候,她只是想救胡亥,想救自己。
她没有想到,这一摔,会摔出十一条人命。
更没有想到,那个人杀起人来,竟是这样薄凉。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是他的儿子。
阿绾慢慢放下帘子,退后几步,跌坐在那张矮榻上。
她的手,还在抖。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可这“深不可测”四个字,原来是用血写成的。
“哎,别怕。”
一个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
阿绾猛地回头,看见胡亥正龇牙咧嘴地试图从矮柜后面撑起身子站起来。
他那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动便扯得生疼,忍不住倒吸几口凉气,“嘶嘶”声在偏帐里格外清晰。
阿绾下意识起身想去扶他。
胡亥却一摆手,没让她碰。
他自己咬着牙,一点点挪动着,艰难地往矮榻上蹭,动作笨拙,竟然还有一点点执着的可爱。
可那张圆脸上,此刻却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反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认真。
“父皇就这样。”他终于趴在了榻上,喘匀了气,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别犯错,别忤逆他,别挑衅他,别……猜测他。”
阿绾愣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被她一句话坑得挨了一百板子的少年,此刻竟像换了一个人。
那双被肥肉挤得眯起来的眼睛里,此刻竟有几分清明的光。
他是在提醒她。
也是在……保护她?
胡亥趴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这回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调调,带着点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意味:“哼,别以为我不明白——你害我挨了一百板子,我记着呢。”
阿绾心头一紧。
“可你又救了我,至少没让他们毒死我。”他顿了顿,侧过脸,瞥了她一眼,“咱们算两清了。”
他说得极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然后他把脸埋回手臂里,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出来:“日后,你要是觉得不喜欢我,觉得我哪里不对,你就直接说。别算计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个人懒得算计。差不多得了。”
偏帐里忽然安静下来。
阿绾站在原地,看着榻上那个圆滚滚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被宠坏的、口无遮拦的、惹人厌烦的小公子,原来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害了他。
知道她救了他。
知道这深宫里处处都是算计。
阿绾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垂着眼帘,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知道了。”她轻声说,“那你也别算计我。”
胡亥没应,鼾声却很快响了起来。
第28章 心事藏秋意
又过了十日。
骊山的秋意越发深了。
早晚的寒气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凋零的气息,连炭盆里日夜不熄的火都挡不住那股透骨的凉。
胡亥的伤好了大半。
少年人底子厚,养了这些日子,竟已能坐起来,也能扶着人走几步了。
今日不知哪里来的兴致,他非要站起来试试,结果一挺身,阿绾才发现,这人竟比她高了两头。
她仰着头看他,嘴巴不自觉地扁了扁,然后默默退后几步,退到墙角才站住。
这谁扶得住?摔了算谁的?
胡亥倒也不需要她扶。
他唤来自己的寺人,不知从哪里寻了根粗壮的木棍,拄在手里,一瘸一拐地,竟往始皇的大帐那边去了。
说是去“献殷勤”。
阿绾站在偏帐门口,看着那圆滚滚的背影撑着木棍,走得摇摇晃晃却又努力挺直腰杆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还真是……不可貌相。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胡亥的印象,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蠢笨少年”了。
他确实贪玩,确实懒散,确实在正经事上没半点耐心。
可他有一点,是别人学不来的——
他知道怎么让父皇高兴。
不是刻意的讨好,不是生硬的奉承,就是那种……让你觉得他做什么都发自本心的、热腾腾的劲儿。
始皇被他跟在屁股后面喊“父皇父皇”,被他絮絮叨叨问“父皇今日吃了没”“父皇累不累”“父皇看儿臣能走了”,那脸上的神色,便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那是一种……被需要的满足。
阿绾看着,心里隐隐有些明白。
始皇子嗣众多,可能够这样没脸没皮、毫无顾忌地凑上去的,大约也只有胡亥了。
这也是一种本事。
偏帐外,隐隐有低语声传来。
是伺候的寺人们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阿绾耳力好,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
“……听说了么?大公子这还没回来,就又要被派出去……”
“祭祖还是监军?要去多久啊……这不还说要成婚么?那怎么弄?”
“谁说不是呢……那位瞧着是太子,可这宫里的事,谁说得准……”
阿绾垂下眼帘,转身走回帐内。
这些传言,她近来听得不少。
扶苏公子是长子,是李斯的女婿,是朝中许多人默认的储君。
可始皇似乎总在把他往外派——今日祭祖,明日监军,后日巡边。
说是历练,可太子不在朝中,这朝中的人心,便像秋日的浮萍,飘来飘去,落不了根。
当然,也有人说,这是父皇在给幼子铺路。
阿绾听听就罢了。
她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这些日子,她把自己藏得很深。
清早为胡亥梳好发髻之后,就跟在他的身后,低眉顺目,能不出声就不出声。
胡亥凑在始皇跟前说话时,阿绾便悄无声息地退到最远的角落,将自己藏进帐角的阴影里。
她低着头,垂着眼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胡亥玩他的木剑核桃时,她便跪坐在一旁,一动不动,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陶俑。
说起来,这骊山大营最不缺的,就是陶俑。
放眼望去,那些刚刚出窑的、尚未着色的泥胎一排排一列列,漫山遍野,望不到头。
它们有的已成形,眉眼分明;有的还只是粗坯,隐约可见人的轮廓。
工匠们穿梭其间,或补裂,或修型,或调色,忙得脚不沾地。
而那些甲士们,争着抢着往浇铸现场跑。
在骊山大营,谁都知道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若能让工匠照着自己的模样烧成一尊陶俑,将来便能随陛下一起沉入地宫,千秋万代,与帝王同眠。
这是无上的荣耀。
于是那些虎背熊腰的甲士们,一个个脱了甲胄,换上干净衣裳,轮流往浇铸现场跑。
有的还要反复跑好几次,不是嫌眼睛刻得不像,就是嫌鼻梁不够挺,非得改到自己满意了才肯罢休。
阿绾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脸,只觉得这满山的陶俑,都比她有活气。
她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些。
阿绾在这一片嘈杂混乱中,在那些若有若无的流言中,还是低调一些才好。
之前的她,太惹眼了。
明樾台的出身,那十万金的捐赠,与胡亥同住偏帐的“殊荣”,还有那一碗被她识破的毒药……桩桩件件,都像一根根钉子,把她钉在众人目光的焦点上。
她不能再多说什么,也不能再多做什么。
只能等。
等那个人的消息。
可那个消息,她等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那日始皇终于决定回宫。
卤簿仪仗已经备好,车马已经喂饱,就连那十二个痴奴都已经列队站好,只等始皇一声令下,便启程返回咸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马蹄声太急,急得不像是寻常的信使。
急得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一骑快马冲入大营,马上的信使浑身尘土,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与惊惶。
他几乎是滚下马背的,双手捧着一卷简牍,跌跌撞撞地朝始皇的大帐跑去。
“急报!北疆急报!”
那声音,在秋日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绾站在偏帐门口,不知为何,心头忽然猛地一缩。
她看着那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后,看着赵高匆匆从帐内出来,脸色白得吓人,看着他朝严闾使了个眼色,严闾立刻带人将那信使的马牵走,将那一路的痕迹迅速抹去。
然后,大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地上。
阿绾的腿忽然软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那恐惧就像深秋的寒气,从脚底一路窜上来,窜到心口,窜到喉咙,窜到眼眶……
赵高从帐内出来时,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绾身上。
那一眼里,有太多阿绾看不懂的东西。
她只觉得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便跌坐在地上。
洪文抢步上前,扯起她进了始皇的大帐中,而他也在她耳畔低声说道:“蒙挚将军……中了冒顿的埋伏……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阿绾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里却一滴泪都没有。
所以,她等的那个人,可能回不来了?
第29章 她不懂军务
因着那封突如其来的军报,始皇暂缓了回宫的行程。
大帐内外的气氛陡然紧绷起来。
百奚和严闾被紧急召入,不过半个时辰,清点队伍的军令便已传出——抽调一万精锐,即刻北上增援。
与此同时,李斯、蒙毅等人也被唤入帐中。
舆图铺开,粮草、辎重、军械的数目一项项报上来,又一项项被朱笔勾定。
信使往来穿梭,马蹄声从清晨响到日暮,又从日暮响到深夜。
骊山大营,又变得忙乱异常。
阿绾跪坐在始皇身后不远处,在洪文主管的侧后方。
她就那样跪坐着,一动不动。
没有哭。
从听到那四个字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
她没有掉过一滴泪,甚至没有开口问过一句。
她只是跪在那里。
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睁得极大,目光随着帐中每一个说话的人转动,耳朵支棱着,拼命地捕捉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个可能与他有关的信息。
北疆。
粮草。
右贤王。
狼居胥山。
冒顿。
她不懂军务,不懂舆图,不懂那些将领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可她仍然拼命地听,拼命地记,想要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中。
万一……万一哪一句是关于他的呢?
洪文悄悄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大帐那头,李斯的手指正点在舆图的某一处,说道:“……狼居胥山东麓,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冒顿在此设伏……的确凶险异常,有去无回。”
阿绾的手指猛地一缩,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始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在寂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皱着眉,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北疆的山川关隘,狼居胥山的位置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蒙毅凑近舆图看了片刻,抬起头来:
“陛下,这地方……臣与王离、蒙挚曾仔细议过。”他顿了顿,手指点在那一圈朱红之上,“按地形而言,此处三面环山,一面临谷,易守难攻,却也易困难脱。蒙挚那孩子性子虽急,打仗却不莽撞。若说他会贸然深入,臣是不信的。”
他看了始皇一眼,声音压低了些:“除非……有什么不得不去的理由。”
“策反冒顿。”
李斯和始皇几乎是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李斯已躬身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钦服:
“陛下睿智。”
“行了,赶紧说吧。”始皇扯了扯嘴角,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身后瞟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阿绾看不见舆图,看不清那些朱红的圈、墨色的线,可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策反冒顿的理由,或许就是因为王贺的生母是冒顿同父同母的妹妹,也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因此,用王贺这张酷似他妹妹的脸庞去谈条件……的确有此可能。
当初单于、太子以及冒顿不都是想将王贺控制在手中么?如此说来……
李斯的声音继续着,也是在解读发生的一切:
“匈奴那边,其实也不太平。头曼单于年迈,诸子争位,冒顿不是太子,但实力确实最雄厚的。若他此时能与我大秦暗通款曲,日后继位单于,北疆至少可保十年太平。”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某处点了点,“王贺那孩子,臣见过几面。他的生母与冒顿的情分自然不同寻常。若由他出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狼居胥山这地方,看着凶险,实则大有文章。臣与蒙毅、蒙挚曾推演过此处地势——山中有一处隐蔽的谷地,外人不知,本地牧民却唤它‘天藏’。若遇不测,可藏千人而不露痕迹。冒顿是匈奴人,自幼在这一带长大,必然知道此处。”
蒙毅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军报是四日前发出的。四天时间,能发生许多事,也能……什么都没发生。陛下,臣以为此时不宜仓促发兵。”他看了始皇一眼,声音沉稳,“不是不出兵,是先做准备。粮草、辎重、人马,都先备齐,只等确切消息。若贸然挥师北上,万一扑空,反倒给了匈奴可趁之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蒙挚身边,有吕英和陈良寸步不离跟着。这两人都是军中老人,跟着蒙家十几年了,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有他们在,不会出大岔子。”
李斯的目光也朝身后瞟了一眼,才说道:“如今,我们只能等,等北疆的下一封军报,等……”
始皇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王离呢?元氏也在那边,怎么也不见消息?”
李斯沉吟片刻:“或许……都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猜测,却也有几分笃定:“王离与蒙挚一向交好,元氏目前是王家军的主心骨……若真是策反冒顿这等机密大事,他们不可能置身事外。臣猜测,此刻他们应当也在狼居胥山附近,只是……”
他看了始皇一眼,没有说下去。
始皇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
那封军报是云中郡的传信甲士送来的——那是他另外一套情报系统,与军中并行,互不统属。
这套人马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关键时刻启用。
为的,就是防止将军或监军出了意外,消息断绝。
双重保险,两道消息。
如今,他的军报已到,王离那边的军报还没有传来。
这意味着什么?
始皇的手指又在案几上敲了敲,这回节奏更快了些。他抬眼看向李斯:“让黑冰台的人去看看。”
“喏。”
李斯躬身行礼,退后几步,转身出了大帐。
蒙毅也随即告退,说是要去清点物资,脚步匆匆,转眼便消失在帐帘之后。
大帐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微响,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号令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始皇还坐在案几后,手边是那张摊开的舆图,烛火映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的手指没有再敲,只是静静地搁在案上,指节微微泛白。
阿绾跪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方寸之地,不敢抬眼,不敢出声,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乱了节奏。可那颗心,却咚咚咚地跳着,跳得又急又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始皇的手指忽然又开始敲击案几,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
渐渐地,她的心竟然慢慢平复了许多,眼中的泪滴终于掉落了下来。
第30章 看不见权谋
始皇端坐于御案之后,沉静如渊,甚至连身形都未曾动过一分。
他经历过的战事太多了。
函谷关下,血流成河,他亲眼看着秦军踩着尸山攻破这道最后的屏障;邯郸城外,九死一生,他以质子之身在那座敌国的都城里活了下来……灭韩,破赵,平魏,定楚,收燕,亡齐……哪一次不是从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
蒙挚那小子,不过失联几日,还不足以让他乱了方寸。
他甚至在想,这或许正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看得更深的机会。
尤其是那支蒙家军。
那是蒙骜一手带出来的铁血之师,是大秦最锋利的刃。这柄刃所向披靡,为大秦砍下了无数头颅,也砍出了一片疆土。可这柄刃,终究姓蒙,不姓嬴。
更早些的时候,蒙家可曾正眼看过他这个被送去邯郸为质的公子?
怕是没有。
如今蒙恬忠心耿耿,蒙挚也拼死效命。
可帝王之心,从不因忠诚便放下戒备。
现在,机会来了。
如果他按兵不动,蒙挚会怎么做?
是死守待援,还是拼死突围?还是……启用那枚藏了二十年的虎符?
那半枚虎符,此刻就在蒙挚手中。
他曾问过蒙挚,那半枚虎符可还在。蒙挚答他:这是大秦的将士,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
可这话里,在他听来,却藏着另一层意思。
当年,蒙骜立下不世之功,蒙家军横扫三晋,攻取七十余城,为大秦开疆拓土。
彼时的大王,是秦庄襄王,是他的父亲。
父亲感念蒙氏之功,又深知六国余孽未靖,蒙家手握重兵镇守边关,须得有些许“底气”傍身,便特许蒙骜可私藏十万蒙家军于某处,不受朝廷调令,世代为蒙家私兵。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
六国未灭,人心未附,大王需要蒙家这样的忠勇之族,替他镇住北方的天。
可如今,情势早已不同。
六国已灭,天下归一。
蒙家三代为将,功高震主,那十万藏于暗处的私兵,便成了悬在帝王心头的一把刀。
大秦帝国要的是万世太平,他要的是绝对掌控——怎能让蒙家私藏如此多的人,隐于暗处,不在他的视线之内?
黑冰台查了许久,竟查不出那十万大军的丝毫踪迹。
他们查到的,只有一段尘封的旧事:庄襄王临终前,曾与蒙骜密谈半日。那一日,君臣之间究竟说了什么,无人知晓。此后,便再也没有那十万私兵的任何消息。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只是人间蒸发的一缕烟。
后来,有黑冰台的人得知蒙骜将半块虎符交给了小儿子蒙琰,另一半……下落不明。
二十年来,那十万人藏于何处,听命于谁,始终是个谜。他们像一群隐入深山的幽灵,从未现世,却始终存在,如同一把悬而未落的剑,压在这帝国的命脉之上。
持有另一半虎符的人,是谁?
那个人,此刻在何处?会不会在蒙挚生死存亡之际,终于现身?
而那十万人,若真的被召唤出来——他们认的是蒙挚,还是认的是大秦的皇帝?他们手中的刀,会指向匈奴,还是……
指向咸阳?
始皇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深不见底的眼眸,藏得更深了。
蒙挚的性命,此刻不在他手里。
在蒙挚自己手里。
他倒要看看,那小子能走到哪一步。而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忠臣的命。
他要的,是那十万隐于暗处的人,从此明明白白地,站在他面前。
这便是帝王之心。
看得见的是权谋,看不见的,是更深处的权谋。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藏得更深了。
“让那些孩子们先回咸阳皇宫,看着闹心。”这道命令传下去时,赵高悄悄看了跪坐在大帐阴影中的阿绾一眼。她垂着眼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肿了,明显是偷偷哭过了,只是没让人看到。
胡亥走的时候,拄着他那根粗木棍,一瘸一拐地还是闯进了大帐,和始皇说了几句之后,就蹭到阿绾面前,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
阿绾抬起头,愣了愣,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胡亥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一眼,那圆滚滚的脸上,竟带着几分担忧。
也不知这两个小的,什么时候竟有了这般情分。
始皇看着他们两个,手指又在若有若无地敲击这案几。
公子高和吉良没走。
他们跟着李斯整理物资军粮,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简牍堆成了山,从辎重数目到军粮配给,一桩桩一件件都要重新核算清楚。忽然要调动一万人支援北疆,不是闹着玩的。
此刻,吉良就跪在大帐前。
他双手捧着一卷厚厚的简牍,那是刚整理好的物资清单,需要呈给陛下过目。
秋日的风从帐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微动,他却跪得纹丝不动,只等帐内传唤。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了。
阿绾端着一只黑漆托盘,悄步走了出来。
托盘上是一些残羹剩饭——始皇方才用过膳,剩下的,按规矩要撤下去。
吉良抬眼,正对上她的脸。
那双眼睛有些肿,可整个人看着还好,步伐稳稳的,端着托盘的手也没有抖。
他压低声音,轻轻地唤:
“阿绾。”
阿绾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莫急,”吉良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不会有事的。”
阿绾看着他,那肿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托盘。
托盘里还剩一小块腌牛肉。
那是御膳房特制的,用盐和花椒腌过,风干后切成薄片,最是耐嚼。
牛肉在大秦可是被禁止平民百姓食用的。
始皇剩下的食物,也只有他的近侍们可以悄悄吃掉。
以如今阿绾的身份,这牛肉她本可以自己独享的。
可她伸出手,拈起那块牛肉,递到吉良面前。
“你也吃一些,”她的声音有些哑,“莫要太辛苦。”
吉良吓了一跳,连连摇头:
“哎,这如何使得!这是御膳……”
他话没说完,阿绾已经将那牛肉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吉良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下意识想捂住嘴,可两只手都捧着简牍,根本腾不出来。
那块牛肉就那么硬生生堵在他嘴里,咸香的味道瞬间炸开,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绾看着他这副模样,那紧绷了几日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她又挑了一小块饼子,也塞进他嘴里。
这下好了,吉良的嘴被塞得满满的,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阿绾轻声道:“蒙将军厉害着呢,不会有事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安慰吉良,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吉良看着她,嘴里塞满了食物,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点点头,然后又点点头。
阿绾端着托盘,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小小的,却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踏在秋日干燥的土地上。
吉良跪在原地,嘴里还含着那块牛肉和饼子,看着她走远。
她说得对。
不会有事的。
他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那咸香的滋味,一直暖到心里。
第31章 一口冷烈酒
第三日夜。
北疆依旧没有战报传来。
连黑冰台的人,也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始皇的大帐内灯火通明,烛火烧了一夜又一夜,蜡泪堆成了小山。
李斯、蒙毅、内史腾等人全聚在舆图前,那幅标注着北疆山川的缣帛已被手指点得起了毛边。
粮草、辎重、军械的数目一遍遍报上来,又一遍遍核对无误。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一万精兵整装待发,战马嘶鸣,甲胄在夜色中闪着寒光。只等始皇一声令下,便可开拔北上。
可始皇依然没有下旨。
此刻,他竟然还有心情喝粥。
一碗温热的黍米粥,熬得软烂,散发着谷物的清香。
他就那样端坐着,一勺一勺,吃得从容不迫。
仿佛北疆那场生死未卜的战事,那支失联的蒙家军,那十万悬而未决的私兵,都不及眼前这碗粥要紧。
阿绾跪坐在他身侧。
她的小脸比前几日又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唇色也有些发白。
可她没有表情,只是垂着眼帘,安静地为他布菜。
始皇的筷子往哪道菜上瞟一眼,她便立刻夹起,放入他面前的碟中。
始皇的碗空了,她便添上新的粥。
动作轻缓,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
“刚刚有传信甲士来报,”内史腾的手指在舆图上虚画了一个大圈,“方圆五百里内,未见任何动静。臣已命人往更远处探查,若有消息,会立刻传书回来。”
李斯接过话头:“黑冰台的人也出动了。他们的信鸽脚程快,若有所获,应当很快便会飞来。”
始皇没有抬头。
他只是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阿绾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她夹起一片腌牛肉,轻轻放入他的粥碗中。
那牛肉片在温热的粥里打了个滚,油脂化开,香气袅袅升起。
始皇低头,就着那碗粥,慢慢地吃了下去。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夜鸟啼鸣。
那一声声,像是在催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绾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
在等那声信鸽的翅膀声,还是在等那一声令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天色发白之际,帐顶终于响起一阵扑棱声。
是信鸽。
那翅膀拍打粗毡的声音,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大帐内此刻只有三人——始皇、赵高、阿绾。
始皇不说话,赵高和阿绾便不敢出声。
可那信鸽的咕噜声实在太响了,响得阿绾浑身一颤,竟忘了规矩,直接从跪坐的姿势站了起来。
但她跪得太久了。
从入夜跪到天明,双腿早已酸麻得没了知觉。
这一站,整个人便失了平衡,踉跄着往前扑倒,“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始皇的目光扫过来。
只一眼,便收了回去。
没有说话,没有问,甚至没有让她起身。
他伸手端起案上的酒樽,喝了一口。
那酒昨夜便已斟满,此刻早已冷透。
烈酒入喉,辛辣得近乎刺痛,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高下意识伸出手,想拦。
可始皇已经喝下去了。
他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只好讪讪地缩回来,顺势将那一碟腌牛肉往案前推了推,低声道:“陛下,空腹饮酒伤身。好歹用些肉。”
始皇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赵高却觉得后脊梁一凉。
好在始皇很快收回目光,捏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的目光又落在阿绾身上。
那丫头正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双腿显然还没恢复知觉,动作笨拙得像只刚学走路的孩子。
她咬着嘴唇,努力稳住身子,终于又跪坐回原位,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胡亥走的时候,”始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和你说什么了?”
阿绾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对上那道目光。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却让人不敢久视。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
“殿下说……”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殿下说,让小人保重。等回咸阳的时候,还要去给他编发,他会赏小人吃好吃的。”
帐内静了一瞬。
始皇又捏起一片牛肉,送入口中。
“就这些?”
“就这些。”
“你缺这口好吃的?”始皇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让阿绾后脊一凉,“你连牛肉都不爱吃了,硬是塞给了那个吉良,你还在乎胡亥那边的好吃食?”
阿绾浑身一抖。
那日塞牛肉给吉良,她分明看过四周,明明没有人……
她不敢再想,立刻跪俯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发颤:
“陛下恕罪……小人爱吃的,可爱吃了……殿下那边也都是陛下赏赐的好吃食,小人是……是馋的。殿下也只是瞧着小人是瘦巴巴的,定然是不怎么吃饭,所以才拿这个做由头……”
“你和胡亥,”始皇慢悠悠地打断她,“关系倒是好了?”
阿绾咧了咧嘴角,脑子里一片空白。
胡亥说过,别猜父皇的心思。
可此刻,她根本看不清这心思的底。
她只能硬着头皮答:
“大约是……这些时日小人一直伺候殿下汤药起居,殿下瞧着顺眼了。再者,殿下很喜欢小人的编发手艺——小人编发有个绝活,三股反拧结,可以令发髻即便是躺着都不会松散。殿下那般……随性的人,这种发髻最适合不过。”
她说完,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微响。
还有那信鸽的咕噜声,一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口上挠。
始皇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只是将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嗒”。
然后他开口了。
“起来吧。”
阿绾伏在地上,没敢动。
“这块肉吃下去,”始皇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再喝一口酒,定定神。”
阿绾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始皇递过来的——不是酒樽旁的那盏,而是他方才用过的那一只。
酒樽就悬在她面前,黑玉的质地,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阿绾愣愣地看着那只酒樽,又愣愣地看着他。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却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了。
她伸出手,双手接过那樽酒。
酒液已经冷了,可那樽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低下头,抿了一小口。
烈酒入喉,辣得她浑身一颤,呛得眼泪都差点出来。
可她硬生生咽下去了,又抓起案上那片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
始皇看着她那副模样,没说话。
只是伸手,将那碟牛肉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吧。
无事的。
他没有说出口。
可阿绾分明听见了。
帐顶的信鸽还在咕噜咕噜地叫着。
赵高已经掀了大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第32章 完全不明白
“阿绾,记住,没有任何人比你自己更重要。”
这话从始皇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她心上。
她抬起头,想看他。
可他已经转身走了。
那道玄色的背影从她身边掠过,袍角带起一阵风,拂过她的脸颊。
他走得并不快,却一步不停,径直朝着大帐门口走去。
没有回头。
阿绾跪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樽喝了一半的冷酒。
她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
帐门口传来白辰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帐内听见:
“这上面是黑冰台的记号,属下不敢私自拆开,烦请赵大人呈给陛下。”
阿绾浑身一颤,手中的酒樽差点滑落。
黑冰台的记号。
不是蒙挚那边传来的消息。
所以,蒙挚的……生死……
她猛地抬起头,朝帐门口望去。
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停在帐外,赵高正从他身后趋步上前,双手接过那卷小小的、绑着黑线的密报。
烛火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扭曲而漫长。
阿绾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手里的酒樽,微微发着抖。
大帐外,始皇拆开那个小小的卷轴。
那动作极轻极慢,指尖捻开那卷成细条的缣帛,目光只一扫,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是笑。
可阿绾听见了。
她跪坐在原地,浑身僵硬,盯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连呼吸都忘了。
“去叫李斯他们过来。”始皇的声音很平静。
赵高立刻躬身:“喏!”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忙着去传令了。
白辰还站在大帐门口,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这时候黑冰台的密报,必然是关于北疆的消息。可这并不是自己这个校尉身份能够看到的。
始皇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却让白辰后脊一凉,略微后退了半步。
“你去让伙夫做些热食端过来。”始皇顿了顿,“老楚在不在?让他给朕做些软和的吃食。这饼子和牛肉,都太硬了。”
白辰一愣。
这当口,陛下要传膳?
可他不敢问,也不敢愣太久,立刻应声:“喏!”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小跑着消失在晨曦里。
始皇挑起帘子,又回了大帐之内。
那步子不急不缓,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他走到阿绾面前,将那个小小的卷轴随手丢给了她。
阿绾浑身一颤,下意识伸手接住。
那卷轴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不过小拇指粗细,裹着一层细密的缣帛,边缘处系着一根极细的黑线——那是黑冰台的标记,她认得。
她抬起头,看着始皇。
始皇没有看她。
他已经转过身去,站在舆图前,负手而立。
那幅舆图上标注着大秦的万里疆土——北至阴山,南至百越,东至大海,西至流沙。
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那北疆的某一点上,久久不动。
阿绾低下头,颤抖着指尖,展开那个卷轴。
缣帛上,只有一个字。
“无”。
极小,极简,像是匆忙间落下的一笔。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一个字在她眼前晃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
是什么意思?
是没有消息?是没有动静?还是没有……那个人?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那道玄色的背影。
始皇依旧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那幅标注着他一生功业的疆土。
大秦的江山,万里如画。
可阿绾的眼里,此刻只有那个小小的“无”字。
李斯和蒙毅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两人靴底踏碎满地秋霜,衣袍带起清晨的寒气,一前一后冲入大帐。
可还没等他们站稳行礼,始皇的声音已经砸了过来:
“一万精甲,即刻开拔,北上云中。”
李斯抬头,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让公子高带队。”
这句话一出,李斯和蒙毅同时愣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公子高?
帐帘再次被掀开,一道踉跄的身影跌了进来。
公子高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拽起来的。
他衣带系得歪歪扭扭,发髻也散了几缕,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一双眼睛却瞪得极大,满是惊慌失措。
“父皇!父皇!”他扑到御案前,声音都变了调,“儿臣没打过仗啊!没带过兵啊!”
他喘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理由都倒出来:
“儿臣……儿臣连马都没怎么骑过啊!”
始皇被这句话堵得一愣。
随即,他竟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短,可帐内的人都听见了。他转过头,看向李斯,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调侃:
“你也是这么教育扶苏的?”
李斯立刻躬身,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回陛下,大公子自幼习武,马术精湛,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至于公子高……”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接触政务的时间略晚了些,之前也未曾专门习练骑射,确实……确实有些费劲。”
始皇收回目光,落在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
公子高被他看得浑身一僵,拼命挺直脊背,可那腿还是忍不住发软。
“那就趁这次机会,”始皇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好好磨炼一下。”
他随手丢出一支竹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公子高低头看去——那是一万甲士的调令,上面盖着鲜红的玺印。
“你带人先去云中郡,”始皇已经转回身去,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到了之后,一切听元氏的安排。即刻。”
公子高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卷调令,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始皇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只好咽下所有的话,弯腰捡起那卷竹简,退后几步,转身踉跄着跑了出去。
帐帘落下,卷起一阵风。
阿绾跪坐在角落里,悄悄隐藏着自己的身形,手中也还捏着那个小小的卷轴。
她看着公子高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道负手立于舆图前的背影。
一时间也没有明白始皇的意图。
很快,帐外,传来号角的长鸣。
一万精甲,即将开拔。
第33章 黑冰台行家
楚阿爷和洪文端着两个大托盘,一前一后掀帘而入。
那托盘上热气腾腾,蒸腾的白雾在清晨的凉意里格外显眼。
一碗碗汤羹整齐排列,米香、肉香、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鲜甜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帐。
阿绾的目光一下子被勾了过去。
她明明还在发愣,手里还攥着那小小的卷轴,可那香气实在太过诱人——尤其是最中间那碗蛋羹,金黄油亮,颤颤巍巍,上面撒着一小撮翠绿的葱花,一看便知是刚出笼的。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然后连忙起身,膝行两步,帮着楚阿爷和洪文将那些碗碟一一摆上案几。
动作轻快,与方才那呆愣的模样判若两人。
始皇转过头,看了楚阿爷一眼。
“你跟朕回宫去吧。”他说,语气平淡,“准备准备,来年开春,朕要东巡。”
楚阿爷躬着身子,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恭顺:
“全听陛下安排。老奴这身子骨还禁得住,必然要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始皇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阿绾身上。
“阿绾,把那个卷轴给老楚。”他忽然说,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玩味,“让他给你变个魔术。”
阿绾愣住了。
这是黑冰台的密报,是最高机密,是连李斯蒙毅都不能随意过目的东西——
给楚阿爷?
可她不能迟疑,只能是立刻交出小小的卷轴,双手递给楚阿爷。
楚阿爷伸出那双布满灼疤和老茧的手,接了过去。
就在他指尖触到那卷轴的瞬间——
“呼……”
一团火焰毫无征兆地燃起!
那火焰极小,却极烈,像是从卷轴内部烧出来的。
阿绾惊得后退半步,眼睁睁看着那卷轴在楚阿爷掌中瞬间化作一团黑灰,连一丝烟气都没飘散,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消失在空气里。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楚阿爷空空如也的掌心,又看看始皇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这……这……”
“老楚捣鼓出来的玩意儿,没见过吧?”
始皇端起一碗蛋羹,漫不经心地说道。那蛋羹金黄软嫩,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他却像是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见火即燃,烧得干净。黑冰台的密报,看完就得毁。老楚是行家。”
楚阿爷已经垂下手。
那只方才还燃着火焰的手上,此刻干干净净,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他依旧躬着身子,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老实巴交的笑意,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与他毫无关系。
可阿绾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张着嘴,看着楚阿爷,又看看始皇,目光来回转了好几圈,愣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黑冰台。
密报。
看完就毁。
老楚是行家。
这几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个打转的陀螺,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可那念头实在太大了,大到她根本不敢去想。
楚阿爷,那个在灶房里忙活的老苍头,那个佝偻着腰、满脸沟壑、总是笑眯眯给她塞好吃的楚阿爷……似乎一直都在她身边转的人……
是黑冰台的人?
不,不止是“人”。
始皇说的是“行家”。
什么行家?
毁掉密报的行家?
还是……
洪文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
那么大一个人,退出帐帘的时候竟没发出半点声响,仿佛他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影子。
阿绾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还黏在楚阿爷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
楚阿爷看着她那副傻愣愣的模样,转头看向始皇,笑得愈发慈祥:
“陛下,这就说了?”他的声音还是那副老苍头特有的、沙沙的调子,“吓坏了孩子就不好了。”
“那又如何?”始皇把蛋羹碗搁回案上,“如今她在朕身边,总也是要知道一些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绾那张呆滞的脸,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更何况,你三番四次救过她的性命,也应当让她给你谢礼的。”
三番四次。
救过她的性命。
阿绾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忽然想起,那夜骊山大营她有人扯着她的衣领沿着房檐快速离开了天雷之火,直至屋檐最边缘的安全地带……难道是……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楚阿爷。
楚阿爷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那笑容里,分明多了些什么。
“阿绾莫怕,”他躬着身子,声音还是那副沙沙的调子,“老奴就是个做饭的,顺带做些杂活。陛下吩咐的事,老奴便做。不值当谢。”
阿绾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又想起第一次在宫中被人关进小黑屋的情形。
那间屋子又冷又黑,她缩在角落里,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原来是他。
楚阿爷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声音低哑,但也有了一丝安慰之意:“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阿绾,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下心,为陛下做事。”
“哦。”阿绾只能发出这么一个音节。
她整个人还在懵着,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无数个念头挤在一起,缠成一团,理也理不清。
可奇怪的是,此刻她一直想的,竟然不是蒙挚。
而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在这大帐里,在这清晨,在蒙挚生死未卜的时候,始皇要让她知道楚阿爷的身份?
她抬起头,看向始皇。
始皇也正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威压,只有一种……等待。
他在等她问。
阿绾抿了抿唇。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问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可她必须问。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所以,是有什么问题么?”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真正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或者说……蒙挚,或者蒙家军,有什么问题?”
始皇的眼睛亮了,甚至嘴角都有了一丝笑意。他看了楚阿爷一眼,点点头:“这孩子,若是去了黑冰台,你的确可以调教一番,她还真聪明。”
第34章 你莫要抱我
“陛下,怎么就想通了?”楚阿爷也笑了笑,那笑容里竟然还有些探究的意味,“黑冰台可是苦活,得问问阿绾愿不愿意的。”
“不愿意。”阿绾一口回绝。斩钉截铁,连半瞬犹豫都没有。“什么都不愿意。”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始皇,那双眼睛里有惊惶,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倔强。她不知道始皇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她本能地知道,那不是她想走的路。
她只想等蒙挚回来。
只想离开这深宫,离开这权谋的漩涡,离开那些她永远看不懂的帝王心思。
始皇看着她那副梗着脖子的模样,忽然笑了。“哈哈哈,行吧。这事情不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如今,若是蒙挚在三日内有消息传来,朕自然也是会替你做主的。”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阿绾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始皇,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可那张脸平静如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就在此时,大帐外面又传来了白辰的声音。
“陛下……”
那声音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当口开口。
始皇挑了挑眉,“何事?”
“……蒙将军求见。”
白辰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阿绾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什么都没想,什么也顾不上。
始皇还在身后,规矩还在眼前,可她整个人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结果,差一点被门槛绊倒。
“哎~~~”
白辰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的胳膊,生生把她拽了起来。
“将军在这边。”白辰压低声音,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阿绾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大帐外的阴影里,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身姿挺拔,肩背如山,那身玄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动。
是蒙挚。
他瘦了。那张脸比离开时棱角更分明,下颌的线条像是刀刻出来的。可他站在那里,依然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他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
亮得像是把这许多日子不见的日头,都攒在了一起。
阿绾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眼眶却先热了,热得发烫,烫得眼前那道人影都模糊起来。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阿绾想冲过去抱住他。
可她刚迈出一步,蒙挚竟微微侧身,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倏地变了。
那双还含着泪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惊愕与慌乱。
“我身上脏,”蒙挚压低声音,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笨拙,“莫要……”
“不要。”
阿绾打断他。
她执拗地又伸出手,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他的腰。
那力道不小,撞得蒙挚往后微微趔趄了一步。他下意识想推开她,可手抬起来,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哎……真的……”他的话没说完。
阴影里,忽然传来两声笑。
“蒙将军,你这个……”
那是王离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调侃,尾音上扬,显然在看热闹。
另一人也笑了,那笑声与秦人不同,带着几分异族的爽朗与戏谑:“蒙将军这么着急赶路,原来是有美人等着呀。”
这说话的腔调……
阿绾心里一惊。她下意识想松开蒙挚的腰,可那双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蒙挚的臂膀已经环了上来。
他紧紧箍住她,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那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掉。他抬起头,朝着阴影里的那两道身影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得意与宣告:“这是我的阿绾。”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惊愕的小脸,又抬起头,一字一字地,说得清清楚楚:“我的妻。”
“蒙挚,进来。”
还没等那两道藏在阴影里的身影做出反应,一道低沉的声音已经从大帐门口传来。
始皇就站在那里。
他一手掀着帐帘,看着蒙挚,特别是他心口的那个人。
阿绾的脸骤然红了。
那种红从耳根烧起来,烧到脸颊,烧到脖颈,烧得她整个人都烫了。她慌忙把脸埋进蒙挚的胸前,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可这一埋,一股浓烈的气味直冲鼻腔。
那是血腥味,混着汗臭,混着马匹的膻气,混着长途奔袭后特有的、说不清的酸腐气息。
阿绾差点吐出来。
她身子一僵,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拼命忍着才没当场失态。
蒙挚立刻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涨红的小脸,看着她那拼命忍着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又闪过一丝无奈的尴尬。
“我就说嘛,”他压低声音,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笨拙的歉意,“别抱,我……臭着呢。”
话音刚落——
“呕~”
阿绾没忍住。
她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弯下腰,吐了个天翻地覆。
蒙挚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不知多少天没换的衣袍,又看了看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的阿绾,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帐门口,始皇挑了挑眉。
阴影里,那两道身影笑得更欢了。
“都进来。”
始皇的声音里已经透出明显的不悦,那低沉威严的语调,不容任何人迟疑。
“喏。”
蒙挚应了一声,却没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阿绾。那双眼睛里满是长途奔袭后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可看向她的目光,却依然亮得惊人。
他在等她。
等她平复,等她站稳,等她……愿意再看他一眼。
王离和那男子却已经动了。两人侧着身子,极有眼色地从蒙挚身边溜过,一前一后钻进大帐。那男子经过时,还回头瞥了一眼,嘴角噙着一抹笑。
阿绾蹲在地上,终于将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了下去。她抬起头,对上蒙挚的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气味实在太冲了。她怕自己再靠近,又会失态。
蒙挚看着她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上绽开,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自嘲。
他弯腰拎起脚边那只沾满尘土的包袱,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迈进大帐。
第35章 全都是胆量
阿绾站在大帐外,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总算压下去了。
秋日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气,一丝一丝地灌进肺里,将方才那股浓烈的血腥与汗臭慢慢冲淡。
可也只是冲淡。
她皱起眉,四下看了一眼。
那气味还残留着,萦绕在大帐门口,久久不散。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这里,黏腻地附着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这怎么行?
这是始皇的大帐。
更何况,蒙挚他们几个明摆着是悄悄进来的。这股味道若是不除,任谁打这儿路过,都得起疑心。
她悄悄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主事洪文就站在十几步外。见阿绾招手,他脚下立刻动了——走得快,却没有半点声息。
这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本事。
趋至近前,微微躬着身,他只是将耳朵凑过去。
“洪主事,去找些艾草来,”阿绾压低声音,“熏一熏。这味儿太重了,不能让旁人闻到这个味道。”
洪文立刻点头。
他是寺人主管,是赵高的副手,在这宫里头,地位已是不低。可那又如何?阿绾这丫头,如今得了陛下的另眼看待,他便得听话。
做奴才的,最重要的就是听话。
听话,懂得看眼色,更懂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就像此刻,他站在这大帐外,岂能看不见蒙挚回来了?
那三道黑色的身影,那满身的征尘与血腥,那悄悄潜入大营的路径——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看见了,又能如何?
这是最高的机密。
始皇知道的,他统统知道。始皇不知道的,他也知道不少。
还是那句话:又能如何呢?
在这深宫里,知道得多,不是什么好事。可他是奴才,是陛下身边的人,不知道,更不行。
所以他知道。
然后闭上嘴。
仅此而已。
阿绾倒是没想那么多。见洪文转身快步走了,她这才有空环顾四周——大帐之外,空无一人。
没有一个甲士,没有一个侍卫。连平日里钉子般戳在各处的值守身影,此刻竟一个也看不见。
她心头微微一跳。
果然。
蒙挚是悄悄回来的。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潜入大营。白辰和白霄想必提前得了消息,将甲士的岗哨提前撤了……
正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方传来。
严闾大跨步走来,身后跟着七八名甲士,个个神色紧绷,手按刀柄。
那浓烈的气味,他自然也闻到了。
他快步走到大帐门口,一眼看见站在那里的阿绾,脚步顿住。
“为何没有人站岗?”他的声音里透着不善。
一旁的白辰立刻应声:“换岗中。”
话音未落,白霄已带着人匆匆赶到。
他不过是校尉,官阶低严闾一头,见了面便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喘着气解释:“将军,禁军抽调了一千人走,这会儿巡逻站岗的人手实在不够。弟兄们刚轮下来,去吃了两口东西垫垫肚子……”
白霄身后的甲士已经各自站好自己的点位,一时间,始皇大帐外又恢复了肃杀之气。
眼下这情形,严闾自然知道。
那一万人开拔北上,抽调的不仅是兵力,还有负责值守的甲士。骊山大营此刻处处都是缺口,顾得了东顾不了西。
他的目光又落在阿绾身上。
阿绾可不想和他多说。
她垂下眼帘,转身,直接掀起帐帘,闪身进了大帐。
严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丫头如今的身份虽然不清不楚,可满大营的人都知道:她在陛下跟前是说上话的。谁也不敢动她。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景。
阿绾本打算低着头,悄无声息地溜进去继续跪着。
谁知道,她一进大帐,就看到地上有一颗人头。
一颗血肉模糊、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头。
就那么扔在地上,孤零零的,眼窝深陷,皮肉翻卷,一股浓烈的腐臭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阿绾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整个人已经弯下腰,
“呕~~”
又吐了出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凶。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股股往上涌,呛得她眼泪直流,浑身发抖。她双手撑地,跪在那里,吐得昏天黑地,连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
“行了,赶紧把这人的头包起来拿走。”
始皇敲了敲案几,皱着眉头看着满脸泪水的阿绾。
“蒙挚,去把阿绾拖到一边去。王离,你继续说。”
“喏。”
王离应了一声,那声音里竟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他微微侧身,给蒙挚让出一条道,自己则往前跨了一步,站到御案侧方。
蒙挚大步朝阿绾走去。他弯腰,一把将人捞起来,半拖半抱地带到角落里。
“继续。”始皇看了一眼,目光又转回王离身上,“说详细些。”
“喏。”王离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陛下,臣等收复云中郡后,单于那头老狼果然不肯罢休。没出两日,便又派了大军压境,试图夺回失地。那一仗打得凶险,双方互有死伤,胶着了两三日。”
他顿了顿,目光微抬,看了始皇一眼,又瞥了瞥身旁那个异族男子,嘿嘿一笑:
“可就在这时——冒顿悄悄来了。”
这个名字一出口,角落里阿绾的呕吐声似乎都轻了几分。
当事人冒顿倒是一副极为坦然的模样。别看他此刻站在大秦始皇帝面前,两军还在交战,他竟敢如此大胆地潜入敌营——这份胆量,不一般。
始皇看着他,没说话。心里却暗暗有了计较。
王离继续道:
“冒顿说,他在单于帐中听到了风声——有人要对王贺不利。究竟是单于本人的意思,还是哪位阏氏或王子的私下谋划,他不知道。但王贺是他的亲外甥,他不能看着不管。”
“于是便悄悄来了?”始皇又瞥了冒顿一眼。
冒顿咧着嘴笑了起来。他的汉话说得不大利落,索性不开口,只点了点头。
王离接过话头:
“是。他乔装成商队护卫,混过边关,在雁门旧地寻到了我们。蒙挚那小子第一回见他,以为是细作,二话不说便动了手……”
他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两人打得凶,刀光剑影,谁也不肯退。眼看着就要见血,王贺跑出来了。”
“那孩子喊了一声‘舅舅’,”王离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笑意,“蒙挚都没收住,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呢。”
第36章 是借刀杀人
按照王离的说法,他与冒顿之间的故事,早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当年,冒顿常扮作商旅马队,带着皮毛、药材、匈奴特有的弯刀,经由云中郡入关互市。
那时大秦与匈奴虽有小摩擦,却无大战,边境还算太平。
云姬便是那时跟着冒顿来的。
她是冒顿一母同胞的亲妹子,性子活泼,总爱往秦人的集市里钻。有一回在雁门,她遇见了王离。一个是王翦的孙子,一个是匈奴的公主,隔着边界的烽燧与草场,竟生出些说不清的情分。
后来的事,许多人知道,许多人不知道。
知道的是云姬嫁了王离,生了王贺,又为始皇挡了一刀,死在咸阳。不知道的是,那些年冒顿一趟一趟地来,明面上是贩货,暗地里是看妹妹,看那个外甥。
云姬死后,始皇一怒之下封锁北疆,王翦也死了。边关的风陡然冷下来,冒顿再也进不来,王离也出不去。
隔着千里草原与秦军的烽燧,他只能从细作的密报里,听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王贺得了离魂症,那孩子整日恍惚,谁都不认得;王翦死了,大秦秘不发丧;王离带着王翦的灵柩终于去了咸阳,王贺也在其中;王贺失踪了……
他急。
可急也没用。
直到王离带着大军回了云中郡,边境忽然就乱了,所有人都在逃离,人声嘈杂混乱。他终于寻着个机会,悄悄溜进了云中郡。
王离见到他时,愣了好一会儿。两个年近四旬的男人,一个穿着秦军的甲胄,一个裹着匈奴的皮袍,站在旧时的屋中,半晌无言。
王贺倒是先开口的。
那孩子喊了一声舅舅,喊得冒顿眼眶发红。
他蹲下来,仔细端详那张脸,看了许久,才哑着嗓子说:像,真像你阿娘。
王贺的离魂症已经好了,人清清爽爽的,能说能笑。
他把这些年在咸阳的事,被人掳走的事,阿绾救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太子的人如何对他下手时,冒顿的脸色便沉下去,那双眼睛里透出狼一样的冷光。
他大约也是知道的。
他在单于身边,在太子身边,都安插了人。有些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比传到单于帐中还快。
所以当他开口向王离求助时,王离并不意外。
他要做匈奴的单于。
但不是等着头曼单于死,等着那位置轮到他。他要亲手拿过来,用太子的头颅做投名状,与大秦谈一个五十年的太平。
王离没有立刻答应。此时,军中做主的并不是他。
所以,母亲元氏,以及蒙挚全都聚在一起商议了一夜。最后定下的计策是这样的:
王离与蒙挚对外宣称要继续攻打匈奴,实则是配合冒顿将太子引入狼居胥山坳。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谷,是绝佳的伏击之处。蒙挚率兵深入,截断退路,直接将太子击杀于山坳之中。
那颗人头,便是冒顿献给始皇的投名状。
而蒙挚“生死未卜”的战报,是故意放出去的。既是给大秦看的,也是给单于看的。要让单于以为蒙挚败了,让太子以为胜券在握,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战事。
实则,一切都已在暗中落子。
只等冒顿带着太子的头颅,来与始皇面谈那五十年的和平条款。
只等他回到北疆,与头曼单于最后摊牌,然后取代那个老狼,成为草原上新的单于大王。
此刻,那颗已经腐烂的人头就在始皇的大帐之中。
所以,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生死未卜”。
是请君入瓮。
是借刀杀人。
是草原上的狼,借秦军的刀,咬死了另一头狼。
始皇自然是极喜欢这样的结局。
借匈奴太子的头颅,换北疆五十年的太平。
借冒顿的手,除掉那头老狼身边最锋利的爪牙。
一箭双雕,兵不血刃,还有什么比这更称心的?
可他终究是始皇。
是那个在邯郸城下死过一回、在函谷关前杀出一条血路的嬴政。他见过太多人许诺,太多人盟誓,太多人笑着称臣,转过头便磨刀霍霍。
冒顿呢?
他会不会也如此?
借秦军的刀上了位,转过头来,便拿秦军的血祭旗?
冒顿站在御案前,看着那张沉静如渊的脸,忽然笑了。
他用蹩脚的汉语说,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却极清楚:
“我的孩子,都被太子杀死了。”
帐内静了一瞬。
“我想让王贺做我的儿子。日后,就是他继承我的单于之位。”
他那双草原狼一样的眼睛直直望着始皇:“陛下,你还犹豫什么?”
这话一出,王离先咧了嘴。
他赶紧往前跨了半步,躬身行礼,语速都快了几分:“陛下,臣是效忠大秦的。臣的儿子王离,生死都是大秦的人。这个……冒顿就这么一说,陛下切莫当真……”
“其实,”始皇敲了敲案几,那一下下的叩击声打断了王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回想什么:
“王贺那孩子,得离魂症的时候,是在朕的宫中养过一阵的。那病虽古怪,人却生性善良,不惹事,不招灾,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转向角落里那道瘦小的身影:“对了,阿绾与他关系更好一些。阿绾,你说呢?”
阿绾已经不再吐了。
她跪坐在角落,脸上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脊背挺得笔直。可她的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转不过来。这事情太大了,大到她根本都未曾想到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人……”
她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那些念头乱成一团,理也理不清。她不敢说肯定的话,更不敢说否定的话。
王贺是王翦的孙子,是王离的儿子,是云姬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他日后可能成为单于,也可能在这盘棋局里被人吃掉。未来几十年的变数太大了,大到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她只能拣最稳妥的话说:“王贺公子年纪还小,心性未定,也需要再磨练磨练。”
始皇点了点头。
“阿绾说得对。这孩子年纪还小,心性未定。”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冒顿脸上,“这事情,倒是可以再议。”
冒顿的脸上掠过一丝僵硬。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始皇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朕可以助你上位。”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
“可一个人头,不够。”
“朕要你草原上的牛羊马匹。要你的岁贡。年年都要。”
他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声清脆,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可答应?”
第37章 算得很清楚
“连年干旱,草原上的牛羊……”冒顿犹豫了,这年年岁贡恐怕不是小数目,更何况,他现在还不是单于,并未了解草原上的全部情况。
始皇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落在冒顿眼里,却比狼的獠牙还要渗人。
“所以呢?”始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冒顿,这本是你家的单于之争,与朕的大秦何干?便是你们兄弟相残,父子反目,也是你们匈奴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浮起一丝轻蔑:
“甚至可以说,大秦可以趁你们内乱,一举攻入草原,夺了你们的牧场,占了你们的王庭。你说,是不是呀?”
“你这是欺负人!”
冒顿的脸骤然涨得通红。他往前跨了一步,那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声音大得整个大帐都在震,又重复了一遍:
“你这是欺负人!”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严闾持剑冲了进来,长剑已然出鞘,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他身后,七八名校尉紧随而入,个个长剑出鞘,杀气腾腾,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前去。
大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冒顿僵在原地,那只攥紧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他望着那一道道剑光,望着那些秦军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更是气得哆嗦。
始皇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坐着,看着这一幕。
没有惊慌,没有恼怒,甚至没有让那些人退下。
蒙挚身形微动。
他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却在半途顿住。剑拔弩张,寒光凛凛,他带冒顿进来的,此刻竟不知该站在哪一边。
王离的手也已按上刀柄。
他的目光在始皇与冒顿之间来回游移,那向来爽利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犹疑。护驾是本分,可冒顿是他招来的,王贺还等着这个舅舅。帮谁?怎么帮?
两个人就那么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绾更是吓得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刀剑可不长眼睛,这满帐的杀气,随便哪一道偏了,都能要了她的命。她贴着毡壁,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始皇是故意的。
以气势压人,以刀剑逼人,以整个大秦的威仪,碾碎冒顿最后那点讨价还价的底气。这哪里是谈判,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戏。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他算计里。
从一开始的轻蔑,到那声“你说是不是呀”,再到严闾恰到好处的闯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在冒顿心里埋下恐惧。
为了让他知道,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什么草原狼,什么匈奴王子,都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阿绾缩在阴影里,看着那张被剑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场谈判,冒顿输定了。
不仅输,还得跪下谢恩。
因为始皇要的,从来不只是牛羊马匹。他要的是臣服,是敬畏,是让这头草原狼从此以后,只要想起大秦,就会想起今日这满帐的剑光。
他要的,是更多。
果然,冒顿的脸色又变了。
那涨红早已褪尽,此刻浮上来的是另一种颜色。灰白,僵硬,像是草原上被狼群围住的孤马,明知无路可退,却仍不甘心引颈就戮。
他紧紧握住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问出那句话:“那你要多少牛羊?”
始皇端着酒樽,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品味什么难得的好东西。那模样,仿佛眼前站的不是匈奴王子,不是满帐的刀光剑影,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午后小酌。
“应当也不多。”
他把酒樽搁回案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认真盘算。那神情温和极了,温和得让冒顿后背发凉。
“你回头去看看头曼单于名下那些牧场,看看每年有多少牛羊。”始皇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朕只要那些牛羊下的崽子。一半就好。”
冒顿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一半。
不,是每年的一半。是那些刚出生的、活蹦乱跳的崽子。年年都要,岁岁不休。看起来不过是一半,可草原上的牛羊,三年才能长成,五年才能成群。始皇要的,不是牛羊,是草原的筋骨,是匈奴的元气。
他算得很清楚。
拿了这一半,草原就再也养不出像样的骑兵。拿了一代,匈奴就再也无力南下牧马。拿了一辈子,这草原上的狼,就彻底变成了大秦看门护院的狗。
冒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了,”始皇忽然又开口,像是刚想起什么,“别想着用女人来换。朕不缺女人。”
他瞥了冒顿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当然,如果有金子也是好的。朕还要给朕的公主筹备一套像样的嫁妆呢。”
他说着,竟把那樽酒一口喝干了。
阿绾缩在角落里,看着那空了的酒樽,下意识想过去斟满。
可她一动也不敢动。
满帐的剑光还在,严闾还站在门口,蒙挚和王离还僵在那里,冒顿还攥着拳头站在那里。那气氛太吓人了,吓人得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她只能贴着毡壁,把自己缩得更小些。
谁知,下一刻,始皇竟真的唤了她一声。
他敲了敲案几,那一下下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怎么没人给朕斟酒了?阿绾呢?”
阿绾吓得浑身一抖。
她几乎是爬过去的。
双手撑地,膝行向前,动作又快又乱,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低眉顺目的规矩。
她爬到矮桌旁,抓起酒壶,手还在抖,酒壶差点脱手。
她又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凑到御案前,将那酒樽斟满。
酒液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案上。
始皇没有在意。
他就那样看着她,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淡淡的,像是这满帐的刀光剑影与他毫无关系,像是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不过是场小戏。
“你也给那个冒顿倒一杯酒。”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阿绾愣住了。
她握着酒壶,僵在原地,不敢动。
“毕竟,”始皇顿了顿,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道僵立的身影上,“日后他是要送金子过来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仿佛不是冒顿送不送的问题,而是他收不收的问题。仿佛那草原上的狼,已经是他掌心里的猎物。
阿绾转过身,在矮桌上又拿了一个空酒樽,然后朝冒顿走去。
她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可她不敢停,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脸色更差的男人。
酒壶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壶嘴对准了那只空着的酒樽。
酒液落入樽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冒顿低头看着那樽酒,一动不动。
他不接那樽酒,阿绾就只能这样举着。
第38章 稳赚不赔的
“你们那边……”王离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他的身份实在尴尬。
冒顿是他死去妾室的亲兄长,是王贺的亲舅舅,这层血缘摆在那里,割不断也绕不开。更何况这整件事他从头到尾都参与其中,此刻若不出声,反倒显得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我看过头曼单于的清单。他名下那些牧场,每年一万头羊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拨拉着算盘:
“你算算,要是每年给我们八千头小羊,也使得。反正养着养着就大了。实在不成,你就用金子抵。我记得你那领地里有几条金沙河,河水里淘出来的金子,成色好得很。”
冒顿的脸色又灰了一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绾就站在他面前。
她举着酒樽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酸,可那人迟迟不接,她也不敢放下。胳膊微微晃了晃,酒液在樽中轻轻荡漾。
她忍不住瞥了始皇一眼。
始皇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他靠在凭几上,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疾不徐。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又像是在等一盘棋的收官。
阿绾知道,他必然是要好好算计的。
八千头小羊也好,金沙河里的金子也罢,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数目。
他要的,是让冒顿从此以后,每一口喘息都要想着大秦。
倒是一旁的严闾,看到这情形,慢慢收起了长剑。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那几名校尉便也跟着收了剑,一步一步往大帐门口退。
脚步声很轻,可那剑刃入鞘的声响,还是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蒙挚一直看着阿绾。
看着她举着酒樽,胳膊微微发抖,脸色都白了几分。
他心里疼得厉害,却又不能贸然过去。直到严闾收了剑,气氛缓下来,他立刻大步走过去,从阿绾手里接过那樽酒。
他的手很大,包住那樽酒,转过身,直接塞进冒顿手里。
“陛下可并未苛待于你。”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至少给你留了土地,留了牧场。拥有了这些,才是最大的基业。牛羊没了可以再养,土地没了,你拿什么养?”
冒顿低头看着手里那樽酒。酒液还在微微晃动,映出他灰败的脸色。他攥紧了那樽酒,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你这一代修生养息,为你的草原打下根基。日后要做的是先统一各部,才能谈得上壮大。”
始皇又喝干了酒樽里的烈酒,把空樽往案上一搁,敲了敲案几。
阿绾咧着嘴,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起酒壶,哆哆嗦嗦地又给他斟满。她的胳膊还在抖,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案上,她也不敢擦。
始皇低头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阿绾头皮发麻。
“冒顿,”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阿绾,落在那张灰败的脸上,“回头朕给你几个秦人工匠。让他们教你们如何炼金子,如何做金饰。”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草原上缺这个。那些部落的人没见过,没使过。你有了这门手艺,他们就会来找你,来讨好你,来拿牛羊换你的金饰。这一来二去,你是他们的首领,还是他们的主顾?他们自己就分不清了。”
冒顿没有说话。
可他攥着酒樽的手,指节微微松开了些。
始皇端起新斟满的酒,抿了一口:
“稳赚不赔的买卖。不过,记得做出来的金饰,定要有朕的一份。”
他说着,忽然低头看了阿绾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阿绾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早有盘算。
“朕的公主要嫁娶,要生子,哎……需要很多金子呢。”
阿绾愣了一下,就立刻低下了头。
冒顿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看着案上那樽新斟的酒,看着角落里蜷缩着的那道小小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从来不只是要他的牛羊,要他的金子。他要的是草原从此以后,从骨子里离不开大秦。要的是每一顶帐篷里摆着的金饰,都是秦人工匠的手艺。要的是草原上的孩子一出生,就知道那金光闪闪的玩意儿是从南边工匠制作的。
他要的是这盘棋,从今往后,都在他手里下。
冒顿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樽酒端起来,送到嘴边,一口喝干。
酒液入喉,辛辣灼烫。
“行了,这么做就对了。”
始皇又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眉眼却彻底舒展开来,显然对这场收尾极为满意。他转向严闾,吩咐道:
“你去把李斯请过来。悄悄的,莫要惊扰任何人。快一些。”
“喏。”
严闾立刻躬身,后退两步,转身掀帘而出。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声息。
帐内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蒙挚和王离脸上的僵硬渐渐化开。王离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
“陛下,我们三个是悄悄来的,卑职的母亲还在军中坐镇,不能耽搁太久。可这后面的事,还得请您给个说法。派兵遣将,如何收场,如何让那头老狼不起疑心……这些事,您最厉害,您得指点指点。”
这话说得真是时候。
不早不晚,恰恰卡在冒顿点了头、气氛正好的当口。既提醒了正事,又把这难题恭恭敬敬地捧到御前,让始皇来做这最后定夺的人。
始皇听了,眉眼间的愉悦又添了几分。
他敲了敲案几,那声响轻快了许多:“阿绾,倒酒。”
阿绾应声而动。可她刚抓起酒壶,便愣住了——
壶是空的。
她赶紧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放得极轻:
“陛下,容小人出去取一壶新的进来。”
始皇低头看她。
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方才受惊后的苍白,跪伏的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可他就那样看着,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威压,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意味。
“去吧。”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阿绾抬起头,正对上那道目光。
眉眼之间,全是慈爱。
第39章 不能多言说
接下来的事情,阿绾可不敢再听了。
她把酒壶轻轻搁在案上,恭恭敬敬地退后两步,转身掀帘而出。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里的一切。
洪文已经回来了。
他蹲在大帐外不远处,正用火折子引燃一小捆艾草。
青灰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带着那股特有的苦涩气息,一丝一丝地钻进空气里。
阿绾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接过几根艾草,学着洪文的模样,慢慢往火堆上添。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斯来得很快。
他衣袍整肃,步履匆匆,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可当他看到阿绾和洪文蹲在帐外烧艾草时,脚步猛地顿住。
他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阿绾抬起头,对上那张满是疑惑的脸。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里头那些事,哪一件是她能说的?
她只能含糊地答:“大人……您掩住口鼻就好。”
这话答得含糊,却也明白。
李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再追问。
严闾就站在李斯身后。
他腰背挺直,一脸严肃,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谁也不看。
阿绾心里明白,他没跟李斯说里头的事。从始至终,他都只是护送,没有开口。
他将李斯送到大帐门口,便停住了脚步。
白辰白霄守在门边,挺胸抬头,目不斜视,那股子气派像是两尊门神。严闾不看他们,他们也不搭理严闾。
脚步声又响起来。
这一次来得更急。
阿绾抬头望去,是公子高和吉良。两人明显是刚从榻上爬起来的,衣袍皱巴巴的,发髻也松松散散,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这是怎么了?”公子高的目光在李斯和阿绾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李大人,可需要……”
他如今跟着李斯办差,听说李斯被始皇紧急召见,便也匆匆赶了过来。吉良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茫然。
李斯摆摆手:“无事。你们暂且在此处候着,我进去看看。”
白辰掀开帐帘,同时低声通禀:
“陛下,李大人到。”
“进。”
帐内传来始皇的声音。
李斯整了整衣冠,抬脚迈了进去。
帐帘再次落下。
阿绾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几根艾草,呆呆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
青灰色的烟气缭绕在她脸前,一丝一丝,将她的眉眼熏得模糊。
洪文将最后那两根艾草接过来,在指尖捻了捻,顺手丢进火堆里。
青烟又浓了几分,呛得人眼睛发涩。他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阿绾说:
“你去帮公子高弄弄头发。万一陛下待会儿要喊他进去,这副模样,可是要挨说的。”
阿绾点点头,可手一摊,空的。
她身上什么也没有。梳篦、发绳、抹额,那些编发要用的东西,一样都没带。
洪文看着她那副为难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咧。
他从怀里摸出一柄梳篦,犀角的,齿密而圆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递过去,笑着说:
“当差的,身上得随时备着这些东西。”
阿绾接过梳篦,也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漾开,将方才那点害怕和恶心冲散了不少。她捏着那柄梳篦,转身朝公子高走去。
天光早已大亮。
秋日的阳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给整个骊山大营镀上一层淡金色。
阿绾引着公子高和吉良往旁边走了几步,在大帐外围的拴马桩边寻了个木墩子。
“公子请坐。”她指了指那木墩。
公子高坐下了。
他斜眼瞥了瞥不远处那道凶神恶煞的身影——严闾还杵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如刀。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绾站在他身后,开始解他那松散的髻。
公子的发质细软,许是睡了一夜,有些地方打了结。
她的手指轻轻捻开那些缠在一起的发丝,动作极轻,像是怕扯疼了他。
梳篦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把顶发高高绾起,用发绳扎紧。然后手指翻飞,将那束发分成三股,开始编起来。
三股反拧结,是她最拿手的。那股劲儿不松不紧,编出来的发髻既服帖,又不会勒得头皮发疼。她编得很慢,每编几下便用梳篦顺一顺,确保没有一根碎发跑出来。
末了,她把发尾收进去,又用手掌轻轻按了按髻心,让它更服帖些。
公子高的头发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好了。”她退后一步。
公子高摸了摸发髻,那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接下来是吉良。
他在木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比公子高规矩多了。阿绾走到他身后,开始解他的发髻。
吉良的头发粗硬些,根根分明,不好驯服。
她多费了些力气,梳篦梳过时,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认真地编着。三股反拧结,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力道。
吉良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大帐的方向。那道厚厚的毡帘纹丝不动,将里头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他看着那帘子,若有所思。
阿绾把他的发髻编好,又整了整鬓边的碎发。正要退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方传来。
赵高端着一只大托盘,上面层层叠叠摆满了吃食,热气腾腾的。他跑得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一抬眼,正看见阿绾站在吉良身后,手里还握着那柄梳篦。
他愣住了。
“这又是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狐疑。
阿绾不敢说。她只能伸手指了指大帐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您进去就知道了。”
赵高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公子高和吉良,最后落在那道纹丝不动的毡帘上。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问,端着托盘大步走过去,掀帘而入。
那帘子掀起又落下,将他的身影也吞了进去。
大帐是用厚厚的毛毡搭建的,一层压一层,密不透风。里头说什么,外面一个字也听不见。
阿绾握着那柄梳篦,站在原地,望着那纹丝不动的毡帘。
秋风吹过,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第40章 虎符重现世
一个时辰后,李斯掀帘而出。
他满面笑容,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显然里头谈得极好。
他招呼等在门外的公子高和吉良,声音都比平日里轻快几分:
“走吧,现在可以启程回咸阳了。要快些走,尽量早些回去。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咱们办呢。”
公子高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他那张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嘴也跟着嘟囔起来:“这都晌午了,好歹吃了饭再走啊……”
“不行。”李斯摆摆手,“得赶紧走。一刻也不能耽搁。”
公子高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李斯那张笑眯眯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耷拉着脑袋,跟了上去。
吉良慢了一步。
他正和阿绾站在拴马桩边,两人凑在一起,在研究着编发技巧。
阿绾手里握着那柄犀角梳篦,吉良低着头看,偶尔伸出手指比划两下。
“你真的应当随身带一柄梳篦。”吉良说,语气认真,“这般好的手艺,走到哪儿都有人求。没有趁手的家伙可不成。”
阿绾摇摇头,把那梳篦举起来,对着光晃了晃:
“犀角的,贵重着呢。我怕摔坏了,舍不得用。”
吉良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那便做一柄赤金打造的。摔不坏,也磨不损。万一哪天缺钱了,这东西还能拿去换钱使。”
阿绾忍不住笑出了声,“公子说得轻巧。金子打的梳篦,那得多少金子?我戴在头上,陛下瞧见了,定要说我浮夸。”
“那就做小一点。”吉良比划了一个指甲盖的大小,“这般小,藏在发髻里,谁能瞧见?”
“小一点怎么梳头?”阿绾歪着头看他,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两人倒是说得开心。
吉良说着说着,又往大帐方向瞟了几眼,压低声音怂恿她:“你不如去问问陛下。若是他同意了,我这里还有一两金子,大约够打一柄小的。”
阿绾连忙摆手,那梳篦在她手里晃了晃:“使不得使不得。公子可不能这般待我。”
“那又如何?”吉良一脸认真,“你为我编发,我还没谢过你呢。”
这话正好让走出几步的公子高听见了。他转过身来,也跟着起哄:“还真是。你为我也编过不少次头发,回头我也给你几块大金子如何?”
阿绾吓得脸都白了,膝弯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她连声说着,声音都变了调,“公子们可别折煞小人了……”
话音未落,帐帘忽然掀开。
赵高探出半个身子,目光一扫,落在阿绾身上:“阿绾,再取些酒来。”
“喏!”
阿绾如蒙大赦,把那柄梳篦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那背影匆匆的,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
吉良站在原地,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公子高已经走出去几步,回头喊他:“走了走了,愣着作甚?”
吉良收回目光,抬脚跟了上去。
片刻之后,阿绾端着酒壶站在了大帐外。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做足了心理建设之后,才伸手掀开那道厚重的毡帘。
可那股腐臭血腥的味道,竟一丝也无。
她愣住了。
大帐内空空荡荡,只有始皇一人坐在御案后。
蒙挚不见了,王离不见了,冒顿也不见了。
就连地上那颗人头、那滩血迹,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毡毯平整如新,案几光洁如初,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密谈从未发生过。
赵高的动作,当真是快。
现在,赵高就站在大帐门口,替她掀着帘子。待她进去,他便松了手,那毡帘无声落下,将他隔绝在外。
阿绾捧着酒壶,快步走到御案旁。
她跪坐下来,伸手去够始皇的酒樽,想为他添酒。
可那酒樽,竟是满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时不知该放下还是该收回。
目光垂落时,她看见了那只酒樽旁边的物件。
一只皮质的钱袋子。
磨得有些旧了,边角泛着油润的光泽。
那花纹她认得——是蒙挚的东西。他曾把这钱袋子交给她保管过几日,她记得那手感,记得那缝线的纹路。
始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是蒙挚让朕转交给你的。”
阿绾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那眼里没有威压,没有审视,只有一抹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蒙挚此次立了大功,朕倒是不知该赏他些什么了。”
阿绾低低地应了一声:“哦。”
她没有多问,可心里忽然安稳下来。
那些权谋算计,那些刀光剑影,她其实并不太懂。但她隐约明白,这一次大秦又胜了。没有折损一兵一卒,便换来了边境五十年的太平。而蒙挚,是这胜局里最锋利的刃。
阿绾低头看着那只钱袋子。又悄悄看了始皇一眼。发现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情绪,甚至还很期待她能够打开钱袋子看看里面的东西。
阿绾硬着头皮,打开了它。
袋口松垮,里头的东西被她倒在掌心。
一把钥匙落在最上面。
那钥匙很大,足足有她半个手掌长。铜制的,却不见半点绿锈,铜光被磨得温润发亮,齿痕的边缘微微泛着圆滑的光——这是被人握在手里、插进锁孔,一遍一遍,用过很多年的痕迹。
她把钥匙放在了案几之上,又去看另外一件——这竟然是那半枚虎符。
只有拇指大小,青铜铸成,造型古朴,是一头蹲踞的猛虎,前肢撑地,后身蓄势,仿佛随时要扑向前方。虎身布满细密的纹路,那是秦军独有的符节纹,错一道,便作废。
它很小。
小到可以藏在掌心,握紧拳头便看不见。
它很冷。
阿绾把它托在掌心里,那冰凉便从虎符渗进皮肤,顺着血脉一直往上走,走到心里。
那不是铜的凉,是另一种凉。
是刀锋出鞘前的凉,是万马千军沉默列阵时的凉,是血流成河后尸骨未寒的凉。
它透着光。
不是寻常铜器的哑光,而是一种冷的、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光。
她认得它。
太认得了。
当年在明樾台,她从蒙琰身上偷出来的,就是它。那夜她攥着这半枚虎符,交给姜嬿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会为蒙家惹了那么大的祸。
后来,在万人坑那里,蒙挚拿走了它,说是要查查那十万私兵的来龙去脉。
从那以后,她再没见过这半枚虎符。有时候她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忘了自己曾经和这种东西有过关联。
可此刻,它又回到她掌心里。
比记忆里更小,更冷,更沉。
阿绾抬起头,望着始皇。
始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第41章 知道不知道
阿绾跪在那里,嘴角抿得紧紧的。
她垂着眼帘,盯着掌心里那半枚冷冰冰的虎符。
她岂能不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可蒙挚把它交还给自己,还是让始皇转交——这又是什么意思?
是还给她,还是送给她的?
正在思忖,始皇站起身来。
他从案几后面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那玄色的袍角垂落在她视线里,纹丝不动。
“蒙挚说,”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用这两件东西求娶你。问朕能不能答应。”
阿绾猛地抬起头,“啊?”
始皇正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威压,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和。
“但朕说,要先问问你的意思,才能回答他。”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问得极慢,“所以,阿绾,你要嫁给他么?”
“嫁啊!”
那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烧到脸颊,烧到脖颈,烧得她整个人都要冒出热气来。她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去。
半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
显得她多心急似的。
可始皇没有生气。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浅,却实实在在是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
“站起来说话吧。”
阿绾愣了愣,然后赶紧应声:“喏。”
她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却努力站稳了。可那脑袋还是低着,目光落在他袍角上,怎么也不敢抬起来。
“先说这铜钥匙。”
始皇转过身,走回案几旁,伸手指了指那把搁在案上的钥匙。
“这是蒙家的大门钥匙。意味着什么,你可懂?”
阿绾点点头。
“哦,懂。”她应得很快,可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蒙将军之前把他家的金库钥匙也给了小人……小人没敢要……”
始皇听了这话,竟叹了口气。
“这蒙挚啊……也真是不聪明。”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嫌弃,“在这等事情上,他竟然不懂得迂回战术。”
“嗯,太直接了。”阿绾也跟着叹了口气,“小人也不敢要。之前是把钱袋子塞过来,后来又说蒙大将军也同意的……可小人觉着,这事情总得听蒙大将军亲口说了,才能算数吧。谁知道他如今倒心急,先跟陛下说了。”
始皇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发愁的模样,眉头又皱了皱:“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别算计他就成。”
“我哪里敢呀!”阿绾一着急,连尊卑都忘了。她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人家是大将军,我不过是个……当差的。”
“你是……”始皇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阿绾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往下说,只是那语速慢了许多,像是在斟酌什么:“你这个当差的,也很重要。日后,朕定是要给你个职位的,让你也统领一群人……”
“……这不好吧。”阿绾愣了愣,下意识地接话,“我也就会编发,顶多再唱个小曲儿……”
“这不是挺好的。”
始皇一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浮动着许多阿绾看不懂的意味。温和的,复杂的,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担忧。
“阿绾,你可要知道,”他的声音放得更慢了,“你和蒙挚成婚,他将蒙家大门钥匙和蒙家金库钥匙都给你,是让你做未来的蒙家主母。可你知道……”
他欲言又止。那后半句话在他嘴边转了几转,像是不知道说出来对不对。
阿绾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模样,忽然开口了。“虎符是我偷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始皇微微一怔。
“我害了蒙琰一家的性命。”
她说这话时,没有丝毫犹豫,就那么直直地说了出来。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此刻一股脑地涌出来。
“所以,我一直都很害怕。”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又觉得,和他成婚,才能离开陛下。因为我应付不了眼前的状况。我能力不够,待在这里,只会越来越怕。”
始皇很诧异。
他看着她的脸色,那素来深沉如渊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明显的震动。那震动一闪而过,随即被另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取代。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绾几乎要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所以,你不想与他成亲?”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你……要去哪里?”
“去南方。”阿绾答得很模糊,“我……阿母还有姜嬿,不都说过么,去南方,天气热,伸手就能够摘到果子吃……”
她说着,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那些话是她们说的,可她们都没能去成。青青死在那间耳房里,血流了一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姜嬿死在荒野上,被始皇一脚踹飞,五脏六腑都碎了。
只有她还活着。
还在这里,说着要去南方的话。
始皇板起了脸。
那脸色一沉,整个大帐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这可不是儿戏。你要想清楚。”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极慢:“还有,朕的大秦帝国,你想要跑,是根本不可能的。”
“嗯,明白。”阿绾点点头。
她当然明白。从她踏进咸阳宫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这天下都是他的,她能跑到哪里去?
可她还是说了。不知是试探,还是只是想说。
她抬起头,望着始皇,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诚恳:“陛下,那您说怎么办?您教教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我在蒙琰喝花酒的时候,偷走了一个小漆盒。我不知道那里面竟然有虎符。我以为……以为只是些值钱的东西。”
她顿了顿,手指悄悄攥紧了。
那漆盒里,不止有虎符,她还藏了一条橘色冠带。
当时只是觉得这小漆盒实在好看,就将这冠带藏了进去。这是亲生母亲留给她的念想。后来,她又悄悄塞进了自己的裤带之中,贴身藏着,谁也不让知道。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始皇的冠带,是象征无上皇权的发带。
这世间只有两条。
她不知道始皇知不知道。
她也不确定,如果他知道,会怎么想。
所以她不说不问,只能这样悬着。
“那小漆盒就在姜嬿的耳房里放了许多年。要不是我想着把我的……藏起来的钱拿回来,或许这虎符也不会再出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始皇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那张低垂的脸,看着那双悄悄攥紧的手。
他知道。
他知道那条冠带的事。知道她把它藏在裤带里,贴身带着,谁也不让知道。但早已经有人报给他了。
他也知道她不敢说。
所以他也不说。
很多话不能说。
很多事情,至少暂时不能认。
大帐里忽然安静下来。
此刻已经是正午时分,秋阳炙烤着大地,大帐之内竟然也变得极为闷热起来。
第42章 朕的疆土上
“阿绾,朕这样问吧。”始皇的声音忽然又温和了几分。那温和来得毫无征兆,让阿绾心头微微一颤。
“你是想嫁给蒙挚,还是因为喜欢蒙挚才嫁给他?”
阿绾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她,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想嫁,和喜欢才嫁,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算计,一个是……真心?
“如果你只是想嫁给他,想做蒙家的主母,”始皇的声音不疾不徐,“那就不要嫁了。朕可以给你安排更好的人选。比蒙家主母有分量,有地位。你想要什么样的,朕都能给你找到。就算是李斯……丞相夫人,也是可以的。朕要做的事情,还没有人敢反驳。”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牢牢看着她:
“但如果你喜欢蒙挚,你就嫁。就算朕贬了他的职务,让他做个寻常百姓,脱离了蒙家,没有了权势,你也不会后悔的那种。”
“陛下啊,别这样。”阿绾慌了。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紧张:“我……我……这个……”
“杀蒙琰的命令,是朕下的。”
始皇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
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遮掩。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他整个人,竟像是轻松了许多,眼中都有了一丝光亮。
可阿绾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着,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杀蒙琰的命令,是朕下的。
是他下的。
她的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
她想跪下去。
这是规矩,是本能,是她在宫里学会的第一件事。
可始皇扯住了她的衣袖。
但他也没来得及扯住,那袖子从他指缝里滑脱,阿绾已经跪坐在地上了。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难道你没猜到么?”
“没有啊。”阿绾哭死的心都有了。
她跪坐在地上,仰着头,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惊惶与茫然:
“不是说是严闾来杀的么?那就是赵高安排的啊……那不就是因为蒙琰和赵高有私仇,那刚好用丢了虎符做借口,您下令之前,他们就动手了……”
她越说越快,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我只是猜,他们用这个时间差,公报私仇……那,蒙挚也这么想的……”
“蒙琰是朕的大将,并且刚刚获得了军功。那时候,风头无双,在明樾台一掷万金……和姜嬿……哼……”
始皇打断了她。那声音不高,却让阿绾的语无伦次戛然而止。
“赵高、严闾……他们还不敢这样擅自做主。”
他笑了笑,居高临下看着阿绾,像是在看一个猜错了谜底的孩子。
“赵高也就是狐假虎威,仗着朕给他的权柄罢了。杀一个统兵大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望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是朕想要蒙琰的性命。朕想知道那虎符背后的十万私兵,到底藏在哪里。”
阿绾的呼吸都停了。
“可他不肯说。那朕就只能让他死。”
始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死了,虎符丢了,那十万私兵便永远调不出来。没有这一半虎符,蒙家就算是想反,也没有那个底气。”
他低下头,看着跪坐在地上的阿绾。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反而是一种谆谆善诱的教导:
“阿绾,你要记住。朕是大秦的皇帝。朕喜欢征战,可朕更想要的,是稳定。”
“朕的疆土上,不能有任何人拥有朕不知道的兵力。即便是蒙家三代忠良,即便是蒙恬蒙毅蒙挚为朕出生入死,也不可以。”
阿绾张了张嘴。
她想应一声“喏”,可那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个话题太庞大了,庞大得像这大秦的万里疆土;太沉重了,沉重得像那十万私兵的刀剑,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接不了口。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始皇低头看着她那副张口结舌的模样,忽然俯下身来。
他从阿绾手中拿过那半个虎符。那动作很轻,像是从孩子手里取回一件玩物。
他直起身,把那小小的青铜虎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着阿绾:
“其实,你一直也很犹豫。”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怕蒙挚介意你偷了虎符,怕他怪你害死了他亲生父亲母亲。怕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怕日后成了夫妻,这便成了揭不掉的疤。”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阿绾看不懂的东西。
“没关系的。这事情,算在朕的头上就好。”
阿绾愣住了。
“或许,他也早就猜到了。”
始皇的目光落在那半枚虎符上,掌心一合,将它牢牢攥住。
“所以他最终把这虎符交给了你。他难道不知道你会给朕看么?他知道的。他就是要这么直接地告诉朕——他要娶你,也知道朕做的那些事。”
他顿了顿,那攥着虎符的手更紧了些。
“可又如何呢?”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温和的、循循善诱的调子,而是另一种锋利的声音:
“朕是大秦的皇帝。朕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为了大秦!”
阿绾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温和,只剩下一种阴郁的沉凝。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看透,看到她心底最深处去。
“阿绾。”他唤她的名字,“你要嫁,就嫁。但你要替朕找出持有虎符另一半的人是谁。”
他把那半枚虎符攥得更紧了。阿绾几乎能听见那青铜在他掌心被握得咯吱作响的声音。
“若是你做不到,就趁早滚去你要去的南方。朕不会阻拦。”
他顿了顿,那目光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但此生,也别想再回咸阳。”
大帐里一片死寂。
阿绾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半枚虎符此刻不在她手里,可那冷硬的触感,却仿佛还留在她掌心上。
第43章 他想活下去
“那个……这事情,我能再想想么?”
阿绾咧着嘴,仰着头看着始皇。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为难,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冒出一句:
“挺吓人的……陛下挺厉害的……我真的想想,好好想想……”
那口气,那调子,竟有几分像胡亥了。
胡亥就是这样。
每逢答不上来、躲不过去的时候,便把这句“父皇挺厉害的……我真的想想,好好想想……”挂在嘴边,笑嘻嘻地搪塞过去。
偏偏始皇还就吃这一套。
始皇自然听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又笑了出来。
那笑意来得突然,方才那满帐的阴郁竟被这一笑冲淡了几分。他轻轻抬起脚,用靴尖碰了碰她的小腿:
“你和胡亥倒是玩到一起去了?”
“啊?也没有。”阿绾赶紧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每日里伺候他喝药梳头,大约自然就……”
她没说下去。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天天待在一起,能不像么?
始皇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模样,忽然又开口了:
“胡亥那孩子,只是娇生惯养坏了,本性可以。日后,等扶苏回来了,你也为他编发就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其实,尚发司……给你个主事的位置,如何?”
阿绾吓得整个人伏在地上。
“别啊!”她急急地喊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小人还想在尚发司偷懒呢……”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自己也愣住了。
实话说出来了。
始皇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在寂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笑得开怀,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方才那满身的威压与阴郁,竟被这一句“偷懒”冲得干干净净。
“你啊,”他收了笑,低头看着她,“实话怎么能说出来呢?”
阿绾趴在地上,闷闷地应了一声:“这不是只能跟陛下说实话么?”
始皇看着她那副撅着嘴的模样,目光里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
“嗯,跟朕说说就好。”他收了笑容,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了下来。“先回咸阳。你也再想想。反正这事情也不着急。”
他顿了顿,像是在盘算什么:“蒙挚他们又回了北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要知道,他们要帮着冒顿夺那个单于的位置,也未必容易。”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阿绾,望向帐顶那一片昏暗的毡布:
“你呢,就跟着朕回咸阳。扶苏也要回来成亲了。来年,朕还要东巡……真是千头万绪。”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期待:“一件件来吧。”
“喏喏。”阿绾应声,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局面太复杂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膝前的方寸之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话。虎符,私兵,杀蒙琰,替朕找出另一半……每一件都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需要好好想想,想清楚,想明白。
可她也知道,在这深宫里,想得太明白,未必是好事。
低调。再低调些。
若是能像是尊陶俑站立在始皇身边,大约也是不错的。
反正泥人也不会说话,连哆嗦都不会有的。
日子过得很快。
回了咸阳,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大公子扶苏的婚事。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道礼仪走下来,虽匆忙了些,却也办得隆重体面。李斯嫁女,始皇娶媳,满朝文武都忙着张罗。
那些出征在外的大将军们虽不能亲至,贺礼却一样不少地送回来了。蒙恬送的是一柄匈奴王用过的大刀,王离送的是云中郡的良马,蒙挚送来的事两张狼皮,一张给扶苏,另一张则是给阿绾,还说让人做成袄子,让阿绾冬日里穿。
阿绾的脸只好红了又红,然后跟在始皇身后,看着他亲自核对那些贺礼,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问。
她很是不解。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悄悄凑过去问:“陛下,为什么有人送了一堆干草?”
始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干草”旁,伸手拈起一根枯黄的稻草,在指尖捻了捻。
“这不是干草。这是稻米。”
阿绾愣住了。
“平日里,这样的稻米只在祭祀时才用一些。产量太少,不好种,更不好收。”他把那根稻草对着光,眯着眼看,“可据送来的人说,这稻米的产量已经比往年高了许多,味道也不错。”
他顿了顿,把那根稻草放回去,转过身看着阿绾:“今晚让老楚做一些,尝尝。”
“喏!”
一听到有吃食,阿绾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那眉眼弯弯的,脸上的疲惫和紧张都散了几分。
她朝始皇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跑——跑了几步,又想起规矩,赶紧放慢脚步,却仍是按捺不住那股欢快劲儿。
始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笑意从他脸上慢慢褪去。
他沉默了很久。
千头万绪。真的是千头万绪。
如何护她周全?他活着一日,她便是幸福的。她嫁了蒙挚,也是好的选择。蒙家三代忠良,蒙挚那孩子实心眼,待她必是真心。
可万一呢?
万一有一日,他不在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隐隐作痛。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案上堆满了简牍,那是今日未批完的奏章。可他此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唤了赵高过来。
“派人再去看看,徐福回来了没有?”
赵高躬身应了。
“那些方士们炼制的丹药,到底有没有成功的?”
赵高又应了,悄悄退下。
始皇坐在那里,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
他想活下去。
不是因为怕死。他打了大半辈子仗,函谷关的血战,邯郸城下的死局,哪一次不是从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他死了,这些孩子们还撑不起来。扶苏仁厚,可仁厚得有些软;胡亥还小,只知道撒娇耍赖;阿绾……阿绾才刚刚找到,还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他怕的是,大秦帝国才刚刚开始。
那万里疆土,那千秋万代的基业,才刚刚夯下根基。他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路要走,太多人要看顾。
他想活下去。
想得厉害。
可他自己都没想到——
来年初夏,东巡归来的路上,他死了。
没有任何征兆。
就在那辆六驾铜车里,就在那重重帷幔之中,他靠着凭几,望着窗外渐远的山峦,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闭上眼。
再也没有睁开。
那一天,风和日丽,天高云淡,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了。
第44章 到处都是血
始皇的车驾离开咸阳那一日,是个极好的天气。
阿绾弯着腰站在宫门外的阴影中,望那远去的仪仗车队。玄旌蔽日,金钲震野,那道玄色的身影端坐在六驾铜车之中,离她越来越远。
她有些遗憾。
出发前几日,始皇曾问她:“想不想去看看朕的天下?”
阿绾有些激动,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看看天下?她连咸阳城都没出去过几回。
“想。”她老老实实地答。
始皇点点头:“那便跟着。”
可谁知,出发那日,她的身子不争气。
葵水来了,疼得她在榻上缩成一团,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脸色白得像纸。
洪文来唤她时,她挣扎着爬起来,走了两步便差点栽倒。
消息传到御前,始皇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罢了。”
然后,他让人送来了东西。
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水,一包暖身的艾草,还有一叠细细软软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
“陛下说,姑娘好生养着。”送东西来的寺人低声道,“日后再寻机会带姑娘出去看看。”
阿绾抱着那包棉布,眼眶有些发热。
后来她才听说,那日始皇为了等她,车驾在宫门外停了一个时辰。满朝的文武,满营的甲士,就那么等着。最后还是李斯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始皇才点了点头,下令启程。
这一走,怕是要半年才能回来。
替阿绾去的尚发司主事矛胥,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就这么匆忙地跟着走了。想到这个,阿绾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他那日跑得急,连换洗的衣裳都没带几件,也不知在路上能不能吃好睡好。
不过,始皇一走,咸阳皇宫便彻底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静。没有早朝的钟鼓,没有奏事的通禀,连平日里往来奔走的寺人宫女,脚步声都放轻了许多。
尚发司没了活计。那些梳头编发的匠人们整日闲坐,偶尔聚在一起嘀咕几句,又很快散开。乐署那边也一样,乐师们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在自己的居所里一遍遍练习旧曲。丝竹之声从院墙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听着倒有几分寂寥。
膳房的伙食也变得漫不经心起来。起初还有热汤热饭,后来渐渐敷衍,有时送到阿绾房里时,碗底都凉透了。她不挑,照样吃。可心里明白,这宫里,没了那个人,便没了规矩。
倒是听说那些皇子皇女们挺开心的。
平日里,有那样一位威严的父皇坐镇,他们做什么都胆战心惊。如今父皇东巡去了,他们便像卸了笼头的马,一个个松快起来。今日这个邀宴,明日那个赏花,热闹得很。
跟着始皇走的,只有胡亥和公子高,其余的皇子皇女全都留了下来。
那个皇弟子婴,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宫殿里,哪儿也没去。
始皇临走前交给他一桩差事:整理北疆历年来的岁贡名录,要一一核验,必须对得上才算完。
那可是个不小的工程,简牍堆了半间屋子,光是翻开都要费不少力气。
子婴咬牙应下了,每日埋头在那些泛旧的简片里,一笔一笔地勾对。
所以,始皇走后,咸阳宫里的人其实也挺忙的。
各有各的差事,各有各的活计。
只有阿绾闲着。
她闲得发慌,便悄悄去了蒙大将军府门前。
因为蒙家的男子全都征战去了,府门紧闭,门前也无人看守。她站在那扇高大的门扉前,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怀里那把青铜钥匙。
她四下看了看,没人。
便掏出钥匙,试着往门上挂着的锁孔里捅了捅。
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没敢真的打开,只试了试便赶紧把钥匙收起来,转身溜了。
日子过得极快。
快得阿绾觉得自己还没歇够呢,怎么始皇就回来了?
她算了算日子。
从离开那日算起,到如今,不过走了不到两个月。
东巡的路线她看过,光是走到泰山便要三十多日,沿途还要停留、祭祀、接见各地官员,怎么算也不该这么快就回来。
可那车驾的声音,确确实实是越来越近了。
清早,消息便传了过来。
始皇回来了。宫中众人留守原地,听候指令,不得擅动。
阿绾带着尚发司的人去了偏殿,像往常一样候着。与始皇在时一样,该跪跪,该等等,该守的规矩一条也不能少。
可她的心,不知为何,总有些不安。
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她忍不住悄悄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愣住了。
始皇的玄色车辇没有停在宫门外。它甚至绕过了正殿,穿过重重宫门,径直往里去了。那方向,分明是寝殿。
六匹骏马,玄色的车驾,肃杀的禁军队伍,一路长驱直入。
宫门一道一道地开,又一道一道地在身后合拢。
黑衣甲士们无声地紧随其后,像一道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宫道,朝深处涌去。
阿绾扶着门框,又想往外探一探,想看清那车驾究竟去了哪里——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猛地扯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极大,将她整个人一把拽进阴影里。
“走!”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出宫去!”
阿绾还没反应过来,还没看清那人是谁——
寝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嗓音,划破了这死寂的清晨。
“杀!”
是赵高的声音。
那声音尖利,刺破长空,震得阿绾浑身一颤。
紧接着,是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
那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捅穿。
一声,两声,三声……密集得数不清。有人惨叫,可那惨叫刚出口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生生掐断了喉咙。
更多的人,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
只有刀剑入肉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寝殿里,刚刚还跟着始皇车辇走回来的甲士、寺人、宫人,一个个倒下。鲜血溅在青石板上,溅在廊柱上,溅在窗户上。
她隐约看到寝殿未曾关闭的大门处,有个想逃出来的寺人捂着脖子倒下,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涌,咕嘟咕嘟的,流了一地。
一个年轻的宫女跑了几步,被追上来的甲士一刀砍在背上。她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她看见严闾站在那里,手按着刀柄,满身是血。他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血,到处都是血。
青石板上积起了一层浅浅的血水,沿着缝隙流淌,汇成一道道细细的红线。
阿绾捂住嘴,浑身发抖。
此时想要走,怕已经来不及了。那黑衣人应当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将阿绾推回了偏殿,而他迅速消失不见了。
阿绾的腿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上。身后尚发司的人也听到了动静,但看到阿绾这般模样,也吓得不敢说话。
因为,此刻他们都听到了刀剑入肉的声音,偶尔的惨叫,还有赵高那尖利的嗓音,时不时地响起:
“那边!还有活的!”
“搜!一个不留!”
第45章 闷热的夏夜
很快,寝殿方向便彻底安静下来。
不是渐渐平息的那种安静,是戛然而止。
像一刀斩断喉咙,声音还在半空,便已断了气。
片刻安静之后,阿绾听到的是脚步声。
密集的,沉重的……是严闾带着人来了。
他走在最前面,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剑刃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滴。
他身后跟着成队的黑衣甲士,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极冷。他们迅速散开,把住每一道宫门,每一个路口,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正殿那边传来一阵骚乱。
有人在喊,在跑,在求饶。可那些声音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压得死死的,一点声响都不剩。
严闾走到偏殿门前。
他抬起手,推开那扇门。
门内,尚发司的匠人们跪成一片,个个脸色煞白,浑身哆嗦。有的低着头不敢看,有的咬着嘴唇拼命忍着,有的一边抖一边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去。
严闾的目光扫过他们,只喝了一声:“老实待着,莫要乱动。”
没有人敢应声。
他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可那门没有完全合拢——他站在门外,手握着门环,往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正对上阿绾的目光。
然后他收回目光,将门重重合上。
“咔哒”一声。
是落锁的声音。
阿绾跪坐在门口,贴着那扇冰冷的门板,浑身僵直。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天大的事。
那些黑衣甲士,那些肃杀的队伍,那一声“杀”之后戛然而止的寂静,还有严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切都告诉她,出事了。
而那个拉扯她的黑衣人,分明是楚阿爷。
楚阿爷让她走,出宫去。
为什么?
是不是……
她的心猛地缩紧了。
是不是……陛下出了什么事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浑身发冷。
她想起方才那车驾长驱直入的方向,想起那些肃杀的队伍,想起那一声尖利的“杀”——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门外很快又变成了一片死寂,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只有偶尔传来的、极轻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拖动着什么。
她看不到那些尸体被拖走的情形,但她隐约意识到,恐怕大秦要变天了。
直到傍晚掌灯时分,正殿那边忽然炸开一片哭声。
那哭声来得毫无征兆,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几声,像是有人实在忍不住,压着嗓子呜咽。
可很快,那呜咽便连成了片,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从正殿里涌出来,漫过重重宫门,一直传到偏殿这边。
阿绾贴着门板,拼命想听清那哭声里夹杂着什么。
隐约有赵高尖利的嗓音,可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怎么也听不真切。
随后便是甲士们跑动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从正殿的方向往外漫开,又往四面八方散去。
紧接着又是一片惊呼声,夹杂着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还有人在喊,在叫,在嚎——
那声音此起彼伏,乱成一锅粥了。
这般状况,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此时正是盛夏最热的时候。
偏殿里门窗紧闭,不通风,不透气,几十号人挤在一起,热得像是被塞进了一只蒸笼。
汗味、体味、还有那股说不清的闷臭味混在一处,熏得人直犯恶心。
有人已经受不住,软软地瘫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干裂,那是中暑昏过去的。
旁边的人只能干着急,用袖子给他们扇风,可那风也是热的,扇几下便没了力气。
阿绾跪坐在门边,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一遍遍地扒着门缝往外看。
门缝太窄,只能看见一线外面的景象。
有甲士守在门口。
手持长剑,站得笔直,像数十尊陶俑。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可那剑刃上的寒光,却让阿绾心里一阵阵发凉。
她试着喊了几声。
“放我们出去!”
没人理她。
那些“陶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阿绾热得意识逐渐涣散、几乎也要撑不住昏过去的时候,偏殿的门,终于开了。
一股微凉的夜风从打开的门中涌了进来,扑在她脸上。
那风极轻,却带着一股寒意,又像是某人走路带风,又伸出一只手,将她从混沌的边缘拉了回来。
阿绾费力地睁开眼睛。
门口立着两个人,提着灯笼。昏黄的烛光从他们身后透过来,将身影拉得又长又淡。
是公子高。还有吉良。
他们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靴子上还有不少尘土。
公子高一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往里张望。吉良跟在他身后,神色紧绷。
门开的那一刻,跪倒在门边的阿绾正对着他们。
公子高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小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汗水把头发粘成一缕一缕的。他愣了一瞬,随即俯下身来,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吉良也蹲了下来,借着灯笼的光查看她的状况。
阿绾任他们扶着,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他们身上的衣裳。
素缟。
从头到脚,一身麻衣雪白。
那白色在昏黄的烛光里刺目得很,刺得她眼眶发酸。
公子高的眼睛早已红肿得不成样子,眼泡肿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父皇……薨了。”
阿绾愣愣地看着他。
那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她张了张嘴,想应一声,想说点什么,想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可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偏殿里,那些尚发司的匠人们听到这四个字,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伏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呜咽声渐渐连成一片,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沉沉地压下来。
阿绾没有哭。
她只是愣愣地跪坐在那里,望着公子高身上那刺目的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46章 胡亥要编发
“先出去再说。”吉良已经拉起阿绾。他的手劲极大,攥得她胳膊生疼。
不过,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也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是公子胡亥……让你去为他编发。莫要多说话,什么都不要问。”
阿绾又是一愣。
公子胡亥?
大公子扶苏不在咸阳。
始皇这样忽然走了,按规矩,该是八百里加急迎扶苏回来主持大局。怎么这个时候,是胡亥要编发?
编发?
这个时候?
意味着什么?
疑虑只在心头转了一瞬,吉良已经扯着她的胳膊,急急地往外走。
不,不是走,是半拖半拽。
阿绾的腿还软着,浑身乏力,好几次差点栽倒。
公子高跟在身后,他的脚步也极快,快得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苍白。
阿绾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她分明看到了什么。
是惶恐。
是那种晚一步就要死的惶恐。
他们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出偏殿,身后的门还没来得及合拢时,那些守在门外的甲士,便鱼贯而入。
阿绾的脚步顿了一瞬,她听见身后传来声音——闷闷的,是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密集得数不清。
那些尚发司的人,那些方才还和她一起关在这殿里的匠人们,那些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的人,甚至来不及喊出声。
只有血从门缝里缓缓流出来,在昏黄的火把下泛着暗红的光。
阿绾的腿彻底软了。
吉良咬着牙,把她往前拖。
一步,两步,三步。
她踉跄着,回头去看那扇已经合拢的门,去看那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越流越多的血。
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吉良的手还死死攥着她,不让她倒下去。
公子高跟在身后,脚步越来越快。
正殿那边隐约传来低低的哭声,和甲士们整齐的脚步声……一切都还在继续。
公子胡亥居住的甘泉宫,此刻灯火通明。
那光亮从宫门一直漫到寝殿,烛火、灯笼、油盏,能点的全都点上了,亮得几乎刺眼。
可这满宫的光,却照不出半点暖意。
所有人都换了素镐,白的衣,白的带,白的抹额。
那白色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衬得每一张脸都极为惨白。
他们垂着头,躬着身,面容哀戚,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息。
偶尔有人抬眼,目光从阿绾脸上掠过,又很快垂下,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阿绾被吉良拖到甘泉宫门外时,已经有两名寺人在那里等着了。
他们上前,从吉良手中接过她。
动作利落,没有半句废话,甚至连看都没看吉良一眼。
吉良站在宫门外,夜风把他的素袍吹得微微扬起。
他伸手,按了按阿绾的肩。
“你暂且待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一定要听话。胡亥说什么,你都要答应。他……”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可那话在嘴边转了几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肩,那力道比方才更重了些。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垂下了眼帘。
阿绾被那两名寺人拖着,进了甘泉宫。
他们走得很快,快得阿绾几乎跟不上。
可他们不在乎,只是拖着她,一路穿过重重殿门,径直往寝殿走去。
寝殿的门敞着。
烛火从里面涌出来,将门口的地砖照得明晃晃的。
阿绾被拖进去,一眼便看见了胡亥。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榻上,一身素镐,从头到脚白得刺眼。
那衣裳明显是新做的,白得发亮,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落落的。
他瘦了。
瘦了一大圈。
那张圆脸已经没了往日的圆润,下巴尖了,眼窝也凹了下去。
可此刻,他正低着头,对着面前一张矮案,狼吞虎咽地吃着什么。
那吃相极为不堪。
他用手抓着,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嚼得飞快,一边嚼一边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却不肯停。
案上摆着好几盘吃食——肉脯、糕饼、果子,还有一碗已经凉透的羹汤。
他不管不顾,抓到什么往嘴里塞什么,像是饿了很久一般。
烛火映着他那张脸,映着他嘴角沾着的油光,映着他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睛。
那眼睛里还有泪痕,可此刻只剩下一片饿狼似的贪婪。
阿绾跪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他。
那两名寺人已经退下了,寝殿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胡亥没有抬头。
他只是继续吃着,一把一把,塞得满嘴都是。
“阿绾,你吃了么?过来吃点东西。”
胡亥终于看见了她。
他伸出那只油花花的手,朝她招了招。
“你坐过来一些,我看不清楚你。”
阿绾站在门口,浑身还在发抖。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更是哆哆嗦嗦的:“殿下。小人不饿。”
“真的?”胡亥忽然冷笑了一声,“莫要骗我!全都在骗我。连你也要骗我么?”
“骗什么?”
阿绾抬起头,看着他。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这三个月不见,也许是以前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也许是此刻他那副模样让她忘了害怕。
她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问:“小人根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何骗?是不是你们在骗我呢?”
胡亥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忽然又涌出泪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从他眼眶里滚落,一颗一颗,砸在他面前那些肥腻的烤肉上。
那肉上还冒着热气,油光光的,泪珠子落上去,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然后便不见了踪影。
“阿绾。”他的声音哑了,哑得几乎听不出是那个往日里只会撒娇耍赖的公子胡亥,“我也不知道。”
他摇着头,眼泪跟着那摇头的动作甩得到处都是。
“父皇忽然就薨了……他说他要看一会儿战报的,他说他有些累了,他说他的心口疼……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抓起一把肉,往嘴里塞。
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鼓得老高。
可那眼泪还在流,流进嘴里,混着肉,混着油,混着那说不清的苦和涩。
他嚼着,咽着,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把那满脸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阿绾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吃,看着他哭,看着他把自己塞得快要吐出来,却还是不肯停下。
第47章 明显的嫌弃
果然,下一刻,胡亥开始呕吐。
他弯下腰,整个身子弓成一只虾,双手撑着案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那些方才被他狼吞虎咽塞进去的食物,此刻一股脑地翻涌上来,混着胃液,混着酒气,混着说不清的酸腐,哗啦啦地吐在案上,吐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吃完的烤肉上。
肉还是热的,油还是亮的,呕吐物盖在上面,黄的白的混成一团,泛着泡沫,冒着热气。
那气味冲鼻而来,酒臭、肉臭、胃酸发酵的恶臭,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浪,瞬间充满了整间寝殿。
阿绾也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空如也,呕也呕不出什么,只是蹲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干嚎,眼泪都被逼出来了。
胡亥还在吐。
他吐得昏天黑地,吐得浑身发抖,吐得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
他趴在那堆秽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阿绾勉强站起来。
她想去看看胡亥的情况,可两条腿更软了,走了两步便险些栽倒。
她稳住身子,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瘦了,可依然是壮硕的。自己这副模样,别说扶他,怕是碰一下都要被他带倒。
她干脆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扶着墙,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腿,终于摸到了门边。
打开门。
一股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和草木的气息,将殿内那股恶臭稍稍冲淡了些。
阿绾扶着门框,往外看去——
赵高就站在门口。
他一身素镐,白得刺眼,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正阴惨惨地看着她。
阿绾吓得倒退几步,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她仰着头,望着那张惨白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赵……赵大人……殿下吐了……小人……”
“没出息的东西!”
赵高忽然厉声吼了一句。
趴在案边的胡亥,在泪眼朦胧间抬起眼皮,看了赵高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惊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然后,他低下头,吐得更厉害了。
赵高大步跨进寝宫。
他的靴子踩在地上,每一步竟然都带着杀气。
“关门!”
他回头,朝阿绾吼了一声。
那声音极为尖利刺耳。
“喏~~”
阿绾哆哆嗦嗦地跪爬着,手脚并用,爬到门边。
她伸出手,把那扇沉重的门拉上。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转过身,跪坐在地上,看着赵高。
赵高已经走到胡亥身边。
他弯下腰,一把拎起胡亥的衣领。
那动作毫不客气,像拎一只死狗。
胡亥被他从那堆呕吐物中扯出来,踉跄着站不稳,整个人晃了几晃,险些又栽回去。
赵高松了手。
那动作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他就那么一放,胡亥便跌在地上,狼狈至极,趴在那里喘着气,嘴角还挂着秽物,衣襟上全是污渍。
阿绾跪在门边,浑身还在抖。
可她的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赵高对胡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那时在骊山大营,赵高守在胡亥榻边,喂药、掖被、探额头,那份细心和周到,比亲爹还亲。
便是胡亥闹脾气、使性子,他也只是笑着哄,从不曾有过半个不字。
可此刻,他看胡亥的眼神,甚至厌恶到极点一般。
赵高转过头,目光落在阿绾身上。
“为殿下编发。”他的声音依旧尖利,“编太子规制的发髻。”
阿绾的眼睛瞪得极大。
她跪坐在那里,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太子?
什么太子?
胡亥是太子?
大公子扶苏呢?扶苏才是太子啊。始皇立了扶苏做太子,满朝皆知,天下皆知。怎么忽然……胡亥就成了太子?
“怎么?抗旨?”
赵高的声音又尖了几分。
阿绾吓得魂飞魄散。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这间寝宫,跑出这座甘泉宫,跑出咸阳,跑得远远的,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
她跪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
“阿绾。”
胡亥的声音忽然响起。含糊的,沙哑的,带着哭腔。
他趴在地上,抬起那张糊满泪水和秽物的脸,看着她。
“来为我编发。快点。”
阿绾又是一愣。
她看着胡亥那张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忽然想起吉良的话。
胡亥说什么,你都要答应。
她哆嗦着,应了一声:“没……没梳篦啊……”
“那边匣子里有。”赵高抬手指了指墙边那排华丽的柜子,“你平时不是也从这里拿的么?”
“是……是是是……”
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哆嗦着跪爬过去,打开柜子,从里面摸出梳篦、发绳、抹额。那些东西她熟悉得很,平日里用惯了的,可此刻握在手里,却觉得又冷又沉。
她又爬回来。
可胡亥还趴在地上,满身污秽,那股酸腐的臭味一阵一阵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跪在那里,手里的梳篦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殿下……可否……可否先去清洗一下?”
赵高看了她一眼,转身,朝门外尖声喊道:“来人,扶殿下去洗漱!”
门又被开。
几名寺人鱼贯而入。
他们的身形高大,动作利落,面孔却陌生得很——不是胡亥宫中的人,是赵高身边的。
他们走到胡亥身边,一人一边,架起他的胳膊,毫不客气地往外拖。
胡亥被他们拖着,那些呕吐的污秽物被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门又关上了。
寝宫里只剩下阿绾和赵高。
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一下一下。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赵高的靴子。
那双黑色的靴子,此刻沾满了泥土,靴帮上还有干涸的泥点。而他那身缟素麻衣的下摆全是血污。
大片大片的血污,已经干涸发黑,把那雪白的麻布染成一片片暗褐的颜色。
阿绾的心跳几乎停了。
她盯着那片血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们在正殿杀了多少人?
不,不对。
他们一回宫,直奔寝殿。那时候,寝殿里应当没有多少留守的寺人。所以,赵高杀的,不是留守的人。
是跟着始皇东巡的人。
那些一路陪着始皇走到泰山、又一路陪着始皇回来的人。
那些人,如今在哪里?
是不是都已经……
阿绾的心猛地抽紧。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她脑子里那片混沌。
始皇的死,是不是有问题?
她忍不住抬起了头。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照亮了那张惨白的小脸。她望着赵高,望着那张阴惨惨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让人毛骨悚然。
第48章 不会再有了
“陛下倒还真是没看错你。”
赵高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压得极低,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望着阿绾,那双阴惨惨的眼睛里,竟多了一丝……赞赏?
“这般时候了,你竟然还敢抬头?还真是……”
他没把话说完。那半截话悬在空气里,让阿绾心里发毛。
可她已经顾不上怕了,直接问了出来:“陛下……真的……死了?”
“怎么可能?他身体一直很好啊!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刺杀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因为她想知道真相,而不是那些人的只言片语和自己的猜测。
赵高看着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身体很好么?”
他的声音忽然又放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奴一直劝他,少喝点酒,多休息。可他呢?彻夜不眠,酒不离手。那些简牍,堆得比人还高,他一页一页地看,一本一本地批。老奴劝他歇歇,他总说,再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虚空某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这一路车马劳顿,他也没闲着。走到哪儿,奏章就跟到哪儿。老奴看着他那张脸,一天一天地瘦下去,眼窝一天一天地凹下去……可他不听。谁劝都不听。”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
阿绾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张阴惨惨的脸上,竟真的浮起一丝……哀戚?
“那天,他躺在马车里说要小睡一会儿。老奴想,难得啊,难得他想歇歇了。老奴让车夫放慢些,再放慢些,别惊着他。老奴守在车外,一步也不敢离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谁知道……他这一睡,就睡到了天黑。”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角那一点湿润的光。
“天黑的时候,里头还没动静。老奴觉着不对劲,掀开帘子进去……”
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他都凉了。”
那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座山。
阿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么?”
赵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泪光越来越亮,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跪在他身边,喊他,推他,可他一动不动。我就那样跪着,跪了不知多久。我甚至在想……”
他顿了顿,那眼泪终于滚了下来,顺着那张阴惨惨的脸往下淌。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他的声音哑了,哑得几乎听不出是那个尖利刻薄的赵高。
阿绾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明明在哭却依旧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但她现在终于能够确认一件事情,那个说“日后再寻机会带她出去看看”的人,真的死了。
可接下来,赵高的话,让阿绾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并且是更加惊悚。
“如今,胡亥将继承帝位,不是扶苏……是胡亥!”
“你要记住,是胡亥保了你,让你在他身边做一名梳头的。”
赵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泪痕还没干,可那阴惨惨的光又浮了上来。
“嘿嘿,你老老实实的,我也不会要你的性命。陛下看重你的才能,你若肯为胡亥做事,我自然也能容得下你。”
阿绾跪坐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他。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她根本接不住,饶是她聪明,但此刻在大是大非面前,竟也转不动了。
胡亥继承帝位?
可扶苏才是太子啊。扶苏才是那个被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默认的储君。怎么忽然,就成了胡亥?
扶苏在哪里?之前是被陛下派去监军了?不对,是去祭祀吧?不对,是去百越了?
她的身子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可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高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阿绾看见了。
“行了,我也不说什么了。你先伺候胡亥洗漱编发。天亮之时,来大殿就好。”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你记住。老老实实,不要耍花样。你可要知道,你的身份……不过是尚发司的匠人。”
他顿了顿,竟然又笑出了声,“嘿嘿嘿。忘记说了。矛胥已经死了。陛下死的那日,我就杀了他。”
阿绾的呼吸停了。
“所以,你可以做尚发司的主事了。”
他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门又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阿绾跪坐在原地,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片刻之后,那扇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赵高,而是一队寺人。
他们鱼贯而入,无声无息,像一群白衣鬼魂。
为首的那人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人便立刻散开,各司其职。
有人伏在地上,用麻布擦拭那些污秽,动作又快又利落,几下便将那摊秽物收拾干净;有人端着铜盆和热水,跪在地上,用沾湿的麻布一遍遍擦洗地砖,直到那光洁的表面上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有人撤走那张满是狼藉的矮案,换上新的食案,摆上新的器皿,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还有两人径直走到阿绾身边,一人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另一人手中托着一只铜盘,盘里盛着清水和麻布。
他们跪下来,将那套衣物放在她膝边。
阿绾低头看去。
那是一身素镐。
白的衣,白的带,白的抹额。麻布的质地粗粝,颜色是本白的,未经漂染,也没有任何纹饰。裁剪简单得很,宽袍大袖,腰间的带子也不过是一条寻常的麻绳。
不是大秦贵女穿的那种素镐。
贵女的素镐,用的是细麻,边缘会锁上一道白绢,腰间系的也是丝绦。可眼前这一身,与那些进进出出的寺人们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阿绾愣愣地看着那身素镐,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往后,那些超规格的待遇,不会再有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另眼看待的阿绾。
她只是尚发司的一个匠人。一个要给新帝梳头的匠人。
那两名寺人还跪在她面前,等着。
阿绾伸出手,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裳。那件衣裳是她在宫里常穿的,料子虽不算顶好,却也细软。她脱下它,叠好,放在一旁。
然后她拿起那身素镐,套在身上。
麻布贴着皮肤,有些刺痒。那宽大的袍子在她身上晃荡着,显得空落落的。
她系上那条麻绳腰带,又接过那方白色的抹额,自己动手,系在额前。
然后又洗干净了手,用麻布细细擦干。
那两名寺人起身,端着那盆水和她的旧衣,退了出去。
其余的寺人也已经收拾完毕,鱼贯而出。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又只剩下阿绾一个人。
她跪坐在那里,一身素白,盯着那扇门。
接下来,要怎么办?
第49章 胡亥很听话
洗漱干净的胡亥,坐在那张宽大的矮榻上,一言不发。
他的头发刚刚被寺人清洗过,湿漉漉的,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湿了肩头。
他换了新的素镐,是大秦太子规制的。
他就那样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阿绾规规矩矩地跪到他身后。
她先将一方干爽的麻布巾铺在自己膝上,然后拿起另一块,细细地为他擦拭头发。
那头发又厚又密,吸饱了水,沉甸甸的,甚至还在流水……
她一层一层地擦,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湿气渐渐褪去,发丝开始变得柔软蓬松。
她放下麻布,拿起犀角梳篦。
那梳篦是她用惯了的,齿密而圆润。
她轻轻托起他一缕发,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梳。
那头发还带着潮意,梳起来有些涩,她便放慢动作,让梳齿缓缓滑过,将那些缠在一起的发丝一一理顺。
胡亥一动不动。
他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大门敞着,没有关。
门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幽深幽深的。
阿绾不敢看他,只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梳着。
她将他的顶发高高绾起,用一根发绳扎紧,然后开始编那太子规制的发髻——那是她学过的,在尚发司的那些日子里,她见过图谱,也练过手。
太子的发髻与寻常公子不同,要更高一些,更紧一些,髻心要用一根玉簪贯穿,发辫的走向也有定数。
她将他的发分成三股,开始反拧。那手法她熟极而流,三股反拧结,编出来的发髻服帖紧实,即便是整夜躺着也不会松散。
她一边编,一边用手指轻轻捻着,让每一股发丝都顺顺当当,不露半点毛糙。
编到一半,她停下来,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根玉笄。
那玉笄是青白色的,螭虎之形栩栩如生。她将它握在手里,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玉笄对准髻心,缓缓插了进去。
玉笄穿过发髻,穿过那些紧紧缠在一起的发丝,稳稳地固定在那里。
她继续编着,将那剩下的发丝一圈一圈地绕在髻根,用发绳扎紧。最后,她用手掌轻轻按了按那发髻,让它更服帖些。
“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胡亥没有回应。
他依旧坐在那里,望着门外那片幽深的黑暗,一动不动。
夏夜的闷热从敞开的门里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虫鸣。他的发髻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阿绾跪在他身后,低着头,也不再说话。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天色略微发白的时候,有寺人来传消息,说是可以去大殿了。
那光线从敞开的门里透进来,薄薄的,灰灰的,像一层褪了色的纱。
夏夜的闷热还未散去,晨风里却已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胡亥站起身来。
阿绾和其他几名寺人立刻围上去,急急忙忙地为他整理那身素镐。
他的动作很配合,举起双臂,一动不动,像一尊刚刚塑好的陶俑。
那身太子规制的丧服,在晨光里愈发显得素净庄严。
细麻的质地轻薄柔软,垂坠感极好,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腰间的玉组佩发出细碎的声响,青玉、白玉相间,冲牙、璜、琚瑀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润如水。那是太子身份的象征,也是此刻压在他身上的千钧重担。
他忽然对阿绾说道:“你就跟在我身边就好,寸步不离。”
阿绾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低声应道:“喏。”
胡亥没有再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空上,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容。
“或许,有人要我的性命。”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要是救不了,就别救了。”
阿绾的心猛地抽紧。
他顿了顿,那笑容又浮上来,比方才更淡了些:
“不过,我要是死了,估计你也活不了。”
阿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别这么说,你是……将是……”
“陛下”那两个字在她嘴边转了几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胡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阿绾看不懂。是无奈?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迈步向前走去。
阿绾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
偏殿的门开着。
赵高没有让胡亥直接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在偏殿最角落的地方安排了位置,让胡亥先在这里等着,等他安排好一切,再行出场。
偏殿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地上光洁如新,没有半分血迹,看不出任何杀戮的痕迹。那些尚发司人的尸身,想必早已被拖走,丢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胡亥很听话。
他跪坐在那个为他预留的位置上,一动不动。那身素镐铺散在地上,玉组佩垂落身侧,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慢慢的,偏殿里人多了起来。
始皇的那些儿女们,陆续从各处赶来。他们一个个穿着素镐,低着头,脸上带着哀戚之色。
那丧服的规制各不相同,有细麻的,有粗麻的,有缘边的,有未缘边的,一看便知身份高下。
公子高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他低着头,一身素镐,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他的眼睛红肿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始终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他们的身后,是更多的公子、帝女,以及几位年幼的帝女被乳母领着,跪倒在这里。她们还不懂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这满殿的哀戚吓住了,一个个缩着身子,不敢出声。
还有些始皇的嫔妃鱼贯而入,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跪下,低泣。
那低泣声此起彼伏,像一片潮水,在偏殿里缓缓蔓延。
偏殿的大门始终敞开着。
晨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鸟鸣……至少不算闷热。
第50章 传位十八子
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阿绾的认知。
偏殿里隐约能听见大殿那边传来的声音,嗡嗡的。她跪在胡亥身后,屏着呼吸,努力从那一片嘈杂中分辨出只言片语。
应该是赵高的声音。
尖利的,刺耳的,正在宣读什么。
“……始皇帝诏曰……”
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念。
阿绾跪得位置太靠后了,根本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看见跪在偏殿门口的那些公子帝女们,一个个脸色骤变。
有人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随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公子高的脸色都白了。
他往后挪了挪,挪到偏殿的角落里。
吉良不知何时从门口悄悄溜了进来,跪在他身后,凑近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公子高听着,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阿绾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大殿的方向。
她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可那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她忍不住往偏殿门口挪了挪,却刚好听到赵高尖利的声音:“……传位给十八子胡亥……”
这句话飘进来时,偏殿里也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公子帝女们再也忍不住了。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胡亥。那目光里有惊愕,有愤怒,有不解,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胡亥依旧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晨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那张瘦了一大圈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冷峻。
有那么一刻,阿绾觉得他的侧脸极其相似那个人。
大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扶苏,生性软弱,毫无建树,辜负朕之苦心,特赐死,即刻执行……”
这话飘进来时,偏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扶苏。赐死。
那是大秦的太子。是李斯的女婿。是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默认的储君。
赐死?
公子高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吉良在他身后扶住他,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可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蒙恬,平叛不力,战事稽延两载,虚耗国力,贻误军机,罔顾社稷之重。特赐鸩酒,以儆效尤。即刻执行。”
这下,连偏殿里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公子帝女们,也彻底沉默了。
蒙恬。
那是蒙家的顶梁柱。是大秦最锋利的刃。是三代忠良的蒙家,唯一的支柱。
也要死?
阿绾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李斯会站在大殿上,一脸严肃地宣读那道诏书。
半年前,他嫁女的时候,是何等的春风满面,何等的亲切和善。
他拉着扶苏的手,一口一个“贤婿”,眼里全是满意和欢喜。
怎么转瞬之间,就要赐死自己的女婿?
她不明白为什么蒙恬也要死。
蒙家三代忠良,蒙恬为始皇出生入死,打了多少硬仗,立了多少汗马功劳。
他刚从百越的烟瘴之地拼死归来,甚至来不及抖落一身征尘,便又匆匆奔赴北疆,督建长城。
那样的苦寒,那样的风霜,他一句怨言也无。可如今,他也要饮下那杯鸩酒?
只凭一句“延误军机”?
他为大秦流过的血,打过的仗,死过的将士,守过的疆土,当真就抵不过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她不明白,那道诏书,到底是谁写的。
大殿里,赵高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这一次,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尖利的宣读,而是换成了另一种调子——哭腔。
“陛下啊!”
那一声嚎哭,尖利刺耳,穿透重重殿门,直直地扎进偏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您让老奴怎么办啊!您睁开眼看看啊!”
阿绾听见那哭声,浑身一颤。
她想起方才在甘泉宫里,赵高对她说的那些话。他说他跪在那个已经凉透的人身边,跪了不知多久。他说他甚至想过,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自己。
可此刻,她听着那哭声,却觉得哪里不对。
那哭声太尖了,太响了,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那哭声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表演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矛胥。
那个替她去的尚发司主事,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就这么匆忙跟着走了的矛胥。赵高说,陛下死的那日,他就杀了矛胥。
陛下死的那日。
那日,始皇的灵柩还没有回到咸阳。
那日,赵高就已经开始杀人了。
阿绾的手攥紧了膝上的麻布,指节泛白。
大殿里,那哭声终于停了。
赵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宣读另一份遗诏。
“……朕深知诸子年幼,恐难当大任,特命赵高、李斯辅政,共襄国是……”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议论声又起。
可这一次,那议论声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惊愕,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阿绾听出来了。
那些大臣们,不服气。
可他们不敢说。
他们只能嗡嗡地议论,低声地交换眼神,偷偷地观察彼此的脸色。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没有一个人敢说一个“不”字。
因为那遗诏上,盖着始皇的玺印。
因为那遗诏,是“始皇亲笔”。
因为此刻站在大殿上的,是赵高,是李斯,是那些手持长剑、浑身杀气的黑衣甲士。
偏殿里,那些公子帝女们,也在议论。
他们的声音压得更低,可阿绾离得近,听得见。
“……怎么可能……父皇怎么会……”
“……扶苏才是太子……”
“……蒙恬也要死?蒙家……”
“……胡亥?他凭什么……”
那一道道目光,再次落在胡亥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的敌意更浓了,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胡亥依旧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跪坐在那里,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没看见那些目光。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阿绾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公子高从角落里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吉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
阿绾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还跪在大殿里,一身素镐,一言不发。
严闾。
阿绾看见他站了起来,从大殿的某个角落里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酒樽。
鸩酒。
他端着那酒,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那方向,是去找扶苏的。
阿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扶苏肯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酒在晨光里,微微晃动,颜色诡谲。
第51章 是你害死的
咸阳宫内一片肃杀,甚至连风都没有。
盛夏的季节,炙热却令人骨子里透出了寒凉之意。
呜咽声从各处殿阁里隐约传来,压得极低极低,像是不敢让人听见,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往日里往来穿梭的寺人宫女,此刻都缩在角落里,垂着头,不敢出声,不敢对视,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突然到没有人敢相信。
那个横扫六合、鞭笞天下的人,那个每日五更即起、批阅奏章直到深夜的人,那个刚刚还在东巡路上、指着泰山说要封禅告天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自己也应当没想到吧。
阿绾跪在偏殿的角落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在骊山大营时,那个人站在舆图前,指着北疆的烽燧,说起十年之后的事。
他说长城要修到云中郡以北,烽燧要一直延伸到狼居胥山脚下。
他说秦直道要畅通天下,从咸阳到九原,快马三日可达。
他说要在各郡县设立学堂,让大秦的子民都识字,都能看懂律法。
他说要把匈奴岁贡来的牛羊分给百姓圈养,往后吃牛肉便如吃猪肉一样寻常……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光。
阿绾记得那光。
那是她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光。
不是贪婪,不是权欲,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要把这天下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捏成他想要的模样。
他还说,他要永生不死,不止是要看到他的梦想实现,而是实在担心这些孩子们完成不了这些……他不放心。
可他就这样死了。
死在东巡归来的路上,死在六驾铜车里,死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帷幔之中。没有遗言,没有交代,甚至没有让任何人守在身边。
他就这样走了。
寝宫的大门紧闭着,只有黑白两色。
十二痴奴守在里头,守着他的遗体。
那些人高马大、形如铁塔的痴奴,此刻一动不动地立在他的榻边,像十二尊泥塑。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进去看。
赵高可以。
只有赵高可以。
他进进出出,来来回回,那张阴惨惨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没有人敢问他里头是什么情形,没有人敢问始皇的遗容是否安详,没有人敢问那十二痴奴是否还在流泪。
就连皇子皇女们也不许进。
胡亥也不可以。
他们全都跪在偏殿里,一片素白,像一群被圈住的绵羊。
从清晨到黑夜,水米未进,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偶尔有人实在撑不住,低低地呜咽一声,随即又死死捂住嘴,把哭声咽回去。
公子高被抓回来了。
他方才趁乱溜了出去,不知要去哪里,被门口的甲士截住。拖回来时,脚有些跛,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他跪回自己的位置,低着头,一声不吭。阿绾远远看见他的袍角上有一片暗红的颜色。
是血。
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挨打,没有人敢问。
偏殿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的呜咽声,压得极低极低。
正殿那边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李斯的声音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诸位臣工,暂且各归其位。当务之急,是维稳。三日之后,新君登基,一切自有定论。散了吧。”
新君登基。
三日之后。
那几个字穿过重重殿门,飘进偏殿里,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阿绾看见胡亥的脊背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
极短的一瞬。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模样,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刚刚塑好的陶俑。
可他那一僵,阿绾看见了。
所以,他什么都知道。
阿绾低下头,盯着自己膝前那片光洁的地砖,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胡亥是跟着东巡的。
就算他再贪玩,再不懂事,那些必要的规矩礼仪,他也得守着。更何况,始皇待他那样好——好到纵容,好到让所有皇子眼红。
那么,始皇死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看见了什么?
他经历了什么?
赵高又对他说了什么?
阿绾跪在他身后,低着头,正想着,忽然——
“胡亥是个什么东西!”
一声暴喝,从偏殿的另一头炸开。
阿绾猛地抬起头。
是公子将闾。
他站了起来,满脸涨红,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指着胡亥,声音大得整个偏殿都在震:
“凭什么是他继位?为什么不是大哥?这不公平!这不对!”
像是被这声暴喝点燃了引信,偏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赵高作弊!那不是父皇的圣旨!”
“这不对!这绝对不对!”
“凭什么是他?他算什么东西!”
更多的公子站了起来。
公子高依旧跪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可其他的公子,一个个站起身,朝着胡亥的方向涌过来。
那些平日里温婉端庄的帝女们也站了起来,声音尖利,毫不相让。
“胡亥,你到底做了什么?”
“父皇是不是你害死的?”
“父皇身体那样康健,怎么可能忽然就没了?一定是你!是你杀了他!”
“胡亥,你算是什么东西!”
“你母妃就是个妖孽!你更是个混账!”
那些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
阿绾看见有人已经冲到了胡亥身前,伸出手,要去揪他的衣襟。
胡亥带了八名寺人。
那些人高马大的寺人立刻站起身,挡在胡亥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那些愤怒的公子帝女。
两拨人推搡着,叫骂着,乱成一团。
阿绾跪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该站起来,还是该继续跪着。
她犹豫了。
就在这时,胡亥忽然回过头来。
他看了她一眼。
那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是一个笑容。
一个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你看到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阿绾也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受了父皇的喜欢宠爱,他们是多生气啊。”
他说完,便转回头去,不再看她。
阿绾愣愣地跪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身雪白的素镐,望着那顶压在他头上的玄冠。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愤怒的吼叫声还在耳边响着,那些寺人还在拼命阻拦着,那些公子帝女还在朝这边涌过来。
可胡亥只是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阿绾跪在他身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里漫上来。
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殿外的甲士听到动静,已经开始朝这边赶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第52章 他是怕这个
赵高赶来之前,偏殿里的乱象已然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甲士们不敢真动手。
对面是皇子帝女,是始皇的亲骨肉,平日里他们见了只有跪地叩首的份儿,哪里敢推搡拉扯?
可此刻这些人疯了似的要往前冲,他们若不拦着,那边要被冲撞的,是三日后要登基的新君。
于是,便成了这般狼狈的光景。
有甲士被揪住了发髻,头皮扯得生疼,却只能龇牙咧嘴地往后躲,不敢还手。
有寺人被长指甲划过脸颊,血珠子当场就渗出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衣衫被扯得七零八落,绶带散了一地,靴子也不知被谁踩掉了,赤着一只脚还在那儿拼命拦人。
“让开!让我打死这个小畜生!”
“你们这些狗奴才,也敢拦我们?”
“胡亥!你出来!你有种出来!”
尖叫声、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有帝女被挤得跌倒在地,爬起来时鬓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却仍朝着胡亥的方向扑。
有公子被人拦腰抱住,挣不开,便抬脚去踹,踹不着,便一口唾沫吐过去。
唾沫没吐到胡亥,落在了一名寺人的脸上。
那寺人闭了闭眼,不敢擦。
胡亥退到了角落里。
他身后是冰凉的墙壁,身前是阿绾那道瘦小的身影。
她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可那身量只有胡亥一半,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随便哪个公子冲过来,一推便能把她推个跟头。
她没动。
就那么拦着,浑身发抖。
胡亥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越过她瘦削的肩膀,望着那群厮打的兄姐。他们衣衫凌乱,涕泗横流,哪里还有半点皇族贵胄的模样?倒像是一群争食的野狗,红着眼,龇着牙,要把他撕碎。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只有阿绾能听见。
“没见过吧?”他凑近她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怪异的热切,“多热闹啊。”
阿绾浑身一僵。
她听见他又说了一句,那语气像是在点评一场难得的戏:
“不知道父皇看了,会不会也挺高兴的?”
这道防线一破,局面便彻底失控。
阿绾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狠狠掐住了她的胳膊。
那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疼得她浑身一哆嗦。
她抬头,正对上长公主元曼那张扭曲的脸。
“你是个什么东西?”
元曼的声音尖利刺耳,唾沫星子喷了阿绾一脸。
她的手掐得更狠了,那指甲隔着麻布,几乎要掐出血来。
“不过是贱婢生的玩意儿!父皇对你这么好,真是瞎了眼!”
阿绾疼得眼泪都飚出来,可她挣不开。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她。
更多的人涌了过来。
阿绾只觉得头皮一紧——有人扯住了她的头发,使劲往后拽,拽得她整张脸都仰起来。
她看见一只巴掌在眼前越放越大,那掌心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胡亥忽然动了。
他一脚踹出去,踹在那只巴掌的主人身上——是公子将闾。那一脚正中他小腹,将闾整个人往后飞去,撞翻了身后两个人,三个人滚成一团,嗷嗷直叫。
与此同时,胡亥一把抓住阿绾的胳膊,把她从那几只手里扯出来,猛地拽到自己身后。
“要造反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令偏殿里静了一瞬。
随即,更大的声浪扑了过来。
“造反?”公子垣岐冷笑一声,那脸上全是不屑,“你算什么东西?你要做皇帝?那就先问问我们同不同意!”
“你串通赵高!你没有资格!”帝女嬴季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她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
“你护着她做什么?她一个贱婢!和你正好相配!”
“杀了她!杀了他!”
阿绾缩在胡亥身后,浑身发抖。
她看见那些平日里温婉端庄的帝女,此刻一个个面目狰狞,指甲尖利,恨不得扑上来把她撕碎。
她看见那些公子,眼睛里冒着火,嘴里喷着唾沫,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恶。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其实胡亥也没见过。
两个人只能一步步往后退。
阿绾的头发被人扯散了,披头散发地贴在脸上。
胡亥的衣襟被拽得歪歪斜斜,那顶玄冠也不知何时歪到了一边。他们退着退着,后背猛地撞上墙壁——冰凉刺骨,无路可退。
“你个混账东西!”
公子维不知从哪里抢过一柄长剑,那是甲士身上抽出来的。他举着剑,剑尖直指胡亥,寒光逼人。
“定然是你害了父皇!我要你偿命!”
那剑刺过来的时候,阿绾几乎是本能地蹲下去,在地上胡乱一摸。
她的手碰到一样东西——凉的,圆的,是个铜盆。那是尚发司之前放在角落里的,不知哪个匠人用过的,就丢在那里,谁也没在意。
她抓起那个铜盆,猛地站起来,扣在胡亥心口。
然后她转过身,张开双臂,拦在那柄剑的前面。
“这事情还不清楚!”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是喊出来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得嗓子都破了音:
“你们都是兄弟!不可以这样!”
“呵呵……”
冷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你这个贱婢!早就该死了!”
“别以为仗着父皇对你好一点,你就要上天了!”
“不过是有几分姿色,想蛊惑父皇!做梦!”
“杀了她!杀了她!”
那些声音汇成一股恶浪,朝她扑过来。阿绾看见那些人越来越近,看见那一张张狰狞的脸,看见那柄还在滴血的剑——
她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猛地挤进人群。
公子高。
他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脸上还有几道血印子。可他拼尽全力拨开人群,一步跨到阿绾身前,张开双臂,把她挡在身后。
“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他的声音沙哑,却拼命地喊着:
“这事情和阿绾没有关系!你们放了她!”
“放了她?”
公子维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那眼神阴恻恻的,在公子高和阿绾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怎么?你与她有奸情?”
“胡说!”
公子高涨红了脸。他想解释,可那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清楚。他只是拼命地摇头,拼命地张开双臂,把阿绾护得更紧些。
“我现在说的是事实!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那你也死!”
公子维的脸骤然扭曲。他举起剑,猛地朝公子高刺过来。
阿绾看着那剑尖越来越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兄弟相残,骨肉相欺。
这是陛下想见到的么?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那个人站在面前,他说他想永生不死。
原来他是怕这个。
怕他死后,这些骨肉至亲,会像此刻这样,举起刀剑,对准彼此。
那剑尖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阿绾闭上了眼睛。
第53章 只有血腥气
“以下犯上——杀无赦!”
赵高的声音竟然比这片喧嚣混乱还要尖利和震撼。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一道寒光从门口飞来——那光太快,快得人眼都来不及捕捉,只觉得眼前一闪,随即便是“噗”的一声闷响。
是剑。
是那柄始皇悬在正殿上的长剑,那柄曾经刺穿荆轲的长剑,那柄饮过刺客之血的剑。
此刻,它从一名帝女的后心刺入,从她的前胸穿出。
剑尖透出胸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截带血的剑锋,闪着冷冷的寒光,上面还挂着一缕被刺穿的素缟碎片。
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那帝女甚至没能回头。
她保持着方才怒骂的姿势,嘴还张着,眼睛还瞪着,可那里头已经没了光。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砰。”
尸体砸在地上,溅起的竟然是一片血珠子。
随即,鲜血从她身下漫开,汩汩地往外涌,很快便洇湿了方圆三尺的地砖。
那素白的丧服被血浸透,变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才还在咆哮的公子们,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才还在尖叫的帝女们,捂着自己的嘴,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那一张张狰狞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惨白。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甜腥的,让人作呕。
赵高站在门口,手里空空的,那柄剑已经插在别人身上。
他望着这片死寂,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阴惨惨的。
胡亥最先回过神来。
他抓住那一瞬间的愣怔,猛地抬起手中的铜盆,狠狠拨开那柄还在指着他的长剑。
那剑被他拨得偏了方向,剑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削下一片素缟的碎布。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阿绾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扯到身后。
他的身躯挡住了她。
阿绾被他护在墙角,眼前只剩下他那宽厚的脊背。
那脊背微微发着抖,可它一动不动地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把她和那片血腥隔开。
她听见胡亥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她听见偏殿里那些死寂中压抑着的抽泣声,一声一声,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她听见赵高那尖利的嗓音再次响起:
“以下犯上——杀无赦!”
血腥气,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
片刻之后,公子维忽然像是醒过味儿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指着赵高,大吼道:
“赵高!你个阉人!你敢杀公主!你要反啊!”
这一声喊,像是给那些吓傻了的人注入了最后一点胆气。很快,更多的人附和起来:
“反了!反了!”
“你个阉奴!你敢!”
“杀了这个阉人!”
他们喊着,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底那漫上来的恐惧。
赵高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喊声,嘴角慢慢扬起。
那笑容,比方才杀人时还要可怖。
“你们是要杀新帝的凶徒。”他一字一顿,声音更是极大,“我自然可以杀。甚至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张牙舞爪的脸。
“全部杀掉。”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一挥。
身后涌进来的人,像黑色的潮水。
不是原来咸阳宫的禁军。
那些甲士——是严闾的人,是骊山大营的兵。他们一个个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人的温度。
只有凶光。
他们没有说话。
没有喊杀,没有呵斥,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那刀很锋利。
刀光闪过,一颗人头便飞了起来。
那头颅还在半空中,嘴还张着,还保持着方才怒吼的形状,眼睛还瞪着,还在望着赵高。
然后它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另一刀,一条手臂齐肘而断,落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又一刀,拦腰砍下,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血像开了闸的水,呼啦啦涌出来,把地砖染成一片汪洋。
那些被砍的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还在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自己的手臂离开自己,看着自己的腿再也站不住,看着血从自己身上往外喷——然后他们才感觉到疼。
那疼太突然了,太猛烈了,猛烈得他们的惨叫声都变了调。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垂死时发出的哀嚎。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在这偏殿里回荡,撞在四壁上,又弹回来,撞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
“啊!”
“我的腿!我的腿!”
“疼~~疼啊!”
有人在血泊里爬,爬了两步,被另一刀砍断了脊椎,趴在那里,只剩下抽搐。
有人在尸堆里蠕动,身上压着半截不知是谁的身子,血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有人还在跑,跑了两步,脚下一滑,栽倒在血泊里,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身后追来的刀钉在地上。
血。
到处都是血。
地砖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汪洋的红。
那红色漫开,漫开,漫到墙角,漫到柱子根,漫到每一个人的脚边。
空气里全是腥甜的气息,浓得呛人,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有手指,有手掌,有半条腿,有被砍成两截的躯干。有一只手还握着什么——那是一块玉佩,皇子规制的玉组佩,此刻已经被血染透。
那十一具帝女的尸体,七具公子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这片血泊里。
方才还在怒吼着“胡亥不是东西”的人,此刻都已经没了声息。
方才还在张牙舞爪要冲上来的人,此刻连完整的形状都没有了。
血流成河。
死状可怖。
胡亥背对着这一切。他的脸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双手捂着耳朵,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没有看,可那些惨叫声,刀砍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还是一声一声地钻进他耳朵里。
公子高挡在他和阿绾身前。
他也背转过身,用自己整个身子挡住他们。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可他一步也没有挪开。
阿绾被他护在身后,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听得见。
那些惨叫,那些哀嚎,那些垂死时的呻吟,一声一声,像刀一样,扎在她心上。
围在胡亥身边的八名寺人,一个个面如土色。
有人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那呕吐物混着胃里的酸水,落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赵高依旧站在门口。
他看着这片修罗场,嘴角那抹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片刻之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那些惨叫没有了,那些呻吟也渐渐弱下去,最后归于死寂。
只有血流淌的细微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不知谁还在抽搐的轻微响动。
第54章 根本不像人
“恭请殿下,上大殿!”
赵高的声音再次响起,尖利,刺耳,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只有一种不能质疑的命令感。
那些黑衣禁军已经动了起来——
他们拖着那些尸身,往两边扔。有人抓住一条腿,有人揪住一绺头发,就那么在地上拖过去。尸体在血泊里滑行,留下一道道暗红的拖痕。残肢断臂被随意踢到一边,有人踢到一个滚落的头颅,那头颅骨碌碌转了两圈,面朝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瞪着殿顶。
血还在流。
那些被拖开的地方,露出原本的地砖。可地砖上积着一层粘稠的血浆,踩上去“噗叽”作响,像是踩在什么软烂的东西上。
黑衣禁军就这样给胡亥腾出一条路。
一条血路。
胡亥转过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猛地蹲下身子,和阿绾一起蜷缩在墙边。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剧烈地抖着。
他的后背抵着墙壁,可那墙壁冰冷刺骨,挡不住身后的那片人间炼狱。
阿绾也缩在他旁边。
她不敢看,可她鼻子里全是血腥气,耳朵里全是那拖拽尸体的窸窣声。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她觉得自己下一瞬也会被拖走。
赵高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走到胡亥面前,弯下腰,一把攥住胡亥的胳膊,猛地往上拽。
“殿下!”他的声音又尖了几分,“你即将是大秦帝国的新君!你要上大殿!还有许多事情要同你商量!”
胡亥被他拽得踉跄着站起来,可腿一软,又往下缩。
他挣扎了一下,使劲想挣开赵高的手。
可那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黑衣禁军围了上来。
那一道道黑色的身影,把胡亥围在中间。
那些覆面的黑巾后面,是一双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们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像看一只被围住的猎物。
胡亥那八名身材高大的寺人,此刻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们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公子高也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看着那片血泊,看着那些残肢断臂,看着那一地狼藉,眼睛发直,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下!”
赵高忽然变了腔调。
他松开攥着胡亥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那张阴惨惨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泪痕,一把鼻涕一把泪,极为凄惨:
“老奴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为了大秦啊!”
他哭着,喊着,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在这满是血腥的偏殿里回荡。
“陛下忽然去了!这么多的事情,千头万绪!你要支棱起来!你要成为像先皇那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皇帝啊!”
胡亥愣愣地看着他。
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明明在哭却依旧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看着那满地的鲜血和尸骸。
他忽然不抖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片刻,他转过身,迈开腿,一步一步,朝那条血路走去。
他的脚下,是粘稠的血浆。
他的眼前,是敞开的殿门。
他的身后,是阿绾苍白如纸的小脸。
此时的公子高,不知从哪来的力气。
他猛地攥住阿绾的手,踉跄着跟上去。
脚下是粘稠的血浆,踩上去滑腻腻的,好几次险些摔倒。可他死死攥着阿绾的手,一步都不敢多,一步也不敢少,就那样跟在胡亥身后。
阿绾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可她不敢挣。她只是跌跌撞撞地跟着,脚下的血浸透了鞋袜,又湿又粘,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
赵高回头看了一眼。
他那目光从公子高身上扫过,又落在阿绾那张惨白的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汗,头发散乱,衣衫上溅着几点暗红的血迹,狼狈得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赵高冷哼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
他转回头,略微躬着身子,跟在胡亥身侧,一步一步,引着他穿过那片血腥的偏殿,穿过那条由黑衣禁军把守的廊道,走进正殿。
正殿里空空荡荡。
大臣们已经散了。
李斯让他们各归其位,等着三日后的登基大典。此刻这偌大的殿宇里,只有几根黑色的巨柱沉默地立着,只有那高高的御座在烛光里泛着冷冷的金色。
胡亥站在大殿中央。
他抬起头,望着那空荡荡的御座。
那御座太高了。
高得他必须仰起脸,才能看见那椅背上雕刻的玄鸟纹。高得他必须仰起脸,才能想象那个人坐在上面时,是什么样的威严。
他就那样仰着脸,望着那御座。
望着望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就那么流下来。
赵高站在一旁,看着他流泪,脸上的表情动也没动。
“殿下心慈仁爱,先皇也定然会感念到的。”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尖利却恭谨的调子,仿佛方才那片血海与他毫无关系。
“如今,殿下可先行回甘泉宫,更衣洗漱。稍后,老奴会为殿下送去新君登基的衣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黑衣禁军。
“这两百禁军就跟着殿下,也是护卫殿下的安全。”
胡亥擦了擦眼泪。
他转头看向那些黑衣禁军。那些人已经站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一动不动,一声不出,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起来根本不像人,像恶鬼。
他又看了一眼公子高。
那目光扫过来时,公子高的膝盖便软了。
“皇兄倒是不反对我做皇帝?”
胡亥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问。
可公子高已经跪在了地上。
他跪得那样急,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人都趴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浑身抖得厉害。
“不不不反对……”
他的声音也在抖,抖得话都说不利索:
“父皇指定十八弟做皇帝,定然……定然是有他的考量!为兄的……为兄的完全同意!完全同意!”
“你不想做皇帝么?”
胡亥的眼泪早已擦干。此刻他站在那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兄长,那双眼睛里,竟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光。
凶光。
公子高整个人扑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冰冷的砖地上,“咚咚咚”的闷响,一声比一声急。
“我愚钝啊!父皇早就说过!他嫌弃我!嫌弃我什么都干不了!太笨了!实在是太笨了!”
“那他可是让你跟着丞相做事的。”
胡亥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冷得不像那个只会撒娇耍赖的少年。
“那……那我也没干什么……”
公子高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渗出来,粘在地砖上。
“其实都是吉良做的!我就是……我就是站在边上看看!十八弟啊,你也知道的,为兄最喜欢的就是吃喝玩乐!真的什么都不会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如今更是……什么都不会了。我都想着,若是能在骊山种种草药,都挺好的呢……”
“那你去吧。”
胡亥忽然说。
公子高愣住了。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满脸的泪痕和尘土。
“等我的登基大殿结束后,你就走吧。”
胡亥低头看着他,完全没顾忌赵高那只微微抬起、似乎想说什么的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跪在一旁的阿绾,目光忽然就软了下来:“阿绾,你留在我身边就好。咱们吃东西去吧。我真的饿死了。”
第55章 大秦的江山
胡亥也没管赵高什么反应,伸手扯住阿绾的衣袖,带着她回了自己的甘泉宫。
一路上的宫人见了他们,纷纷跪倒,可那跪倒的姿势里全是慌张。
有人跪得太急,额头磕在砖地上,闷响一声,却不敢喊疼。
有人跪下去时腿还在抖,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更多人低着头,不敢看,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像是生怕多喘一口气,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胡亥谁也没看。
他就那样扯着阿绾的衣袖,大步往前走。
他的手攥得很紧,紧得阿绾觉得那几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得她手腕生疼。
可她不敢挣脱,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一步也不敢落下。
甘泉宫到了。
门口一片狼藉。
那些平日里妆容精致、衣饰华贵的夫人们,此刻一个个跪在宫门外,披头散发,满脸泪痕。
她们身上的素镐皱巴巴的,有的连抹额都歪了,有的衣襟上还沾着不知哪来的污渍。
她们跪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那哭声,阿绾听着,总觉得有些怪。
不是真的悲伤,是怕。
大约,也是知晓了什么,或者是觉得未来实在深不可测,没有半分欢喜,全是恐惧。
她们的夫君即将做大秦的皇帝,为什么要怕呢?
有人见胡亥来了,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往前膝行两步,伸出手想抓他的袍角。
胡亥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怜惜,没有厌烦,甚至没有认出她是谁。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些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们愣愣地跪在那里,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收回还是该继续伸着。
有人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殿下”,可那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胡亥已经走远了。
他扯着阿绾,穿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宫人,穿过那些空荡荡的廊道,一直走到寝殿门口。
门开了。
他把她拉进去。
然后转过身,把门关上。
“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寝殿里安静极了。
只有摇曳的烛火。
胡亥站着,一动不动。
阿绾站在他身侧,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阿绾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站下去的时候,胡亥忽然坐到了地上。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门板,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然后,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毫无预兆,又哭得那样大声,那样用力,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恐惧、惊慌,一股脑地全都倒出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那哭声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
阿绾愣愣地站在他面前,看着那个缩在门边、哭得像个小孩子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他身边。
没有说话,没有动。
只是那样蹲着,陪着他。
阿绾没有哭,她只是听着他嚎啕,看着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可她一点都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发疼,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着——
蒙挚怎么样了?
从现在那些零碎的信息里,她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图景——
大公子扶苏,在北方督建长城。蒙恬大将军,也在那里。他们手握重兵,坐镇边关,是大秦北方最坚固的屏障。
可如今,扶苏被赐死了。蒙恬也要被赐死了。
严闾带着毒酒和圣旨,已经上路了。
阿绾攥紧了手指。
严闾是赵高的人。
且不说那道圣旨的真假,但那两杯毒酒可真的是冲着扶苏和蒙恬去的。
他们或许知道始皇已经死了,但他们不知道不知道咸阳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赵高杀了那么多人?
他们只知道,父皇/始皇要他们死。
以扶苏的性子,那道圣旨到了,他会接。会跪下,会谢恩,会接过那杯毒酒,一饮而尽。他从来都是那样,仁厚,温顺,从不忤逆。
可蒙恬呢?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为大秦流过那么多血。他会甘心么?他会怀疑么?他会反抗么?
如果他反抗,北方那三十万蒙家军,会跟着他反么?
可如果他不反抗,他就得死。
阿绾的心揪得更紧了。
蒙挚怎么办?
他还在北疆。在和冒顿谈判,在收拾草原上的残局。他离蒙恬不远,离扶苏也不远。如果消息传过去,如果他知道祖父被赐死,他一定会疯了一样往回冲。
可他也不知道咸阳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此刻的咸阳宫,已经血流成河。
阿绾忽然又想到一件事——现在,没有人知道始皇真正的死因。
那些大臣不知道,那些皇子帝女不知道,扶苏不知道,蒙恬不知道,蒙挚也不知道。
现在一道道圣旨下去了,是要扶苏死,要蒙恬死,甚至还有要赵佗死,以及许多曾经与李斯或是赵高有过节的大臣们……
他们会怀疑么?
会的吧?
可他们拿什么怀疑?
诏书上有玺印,有赵高和李斯的作证,有如今在咸阳的文臣武将的默认。他们在千里之外,看不见咸阳发生了什么,听不见那些惨叫声,闻不到那片血腥气。
阿绾这才真正开始害怕。
方才在那偏殿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她亲眼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残肢断臂散落一地,看着血流成河——她都没有害怕。那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躲避和颤抖。
可此刻,蹲在这间安静的寝殿里,听着胡亥断断续续的哭声,她忽然怕了。
她怕再也见不到蒙挚。
那个一身黑衣、满身征尘、会把她护在身后的蒙挚。那个明明又臭又脏还非要躲开她拥抱的蒙挚。那个在万人面前说出“这是我的妻”的蒙挚。
她怕那道圣旨也会送到他手上。怕他接到“赐死”的命令时,也会像扶苏一样,跪下谢恩,接过毒酒。
她更怕这大秦的江山会乱了。
扶苏死了,蒙恬死了,蒙家军怎么办?北疆那几十万铁骑,会甘心么?草原上的冒顿,会趁机南下么?那些刚刚被压下去的六国余孽,会卷土重来么?
她又想起那个站在舆图前的人,仿佛就是昨日一般。
阿绾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清醒了些。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还在哭的人。
“殿下,别哭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说不清的烦躁。“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胡亥没有理她。他依旧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小了些,可还在哭。
阿绾觉得更加心烦,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别哭了!”那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你又死不了!你哭什么?”
胡亥被她推得身子晃了晃,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子里还挂着清亮的鼻涕。他就那样望着阿绾,像个被欺负了又不知该怎么办的孩子。
阿绾看着他这副模样,更烦了,“你不是饿了么?赶紧吃点东西去洗漱更衣吧。”
第56章 瘦得脱了相
甘泉宫的饭食虽不如始皇那边的精致,却也是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美味。
炙肉切成寸许见方,在炭火上烤得焦香,油脂渗出来,在肉块表面凝成一层琥珀色的光。
蒸饼松软白嫩,掰开来热气腾腾,麦香扑鼻。
羹汤是用鸡、鱼、羊骨熬了一夜的,汤色乳白,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洒了细盐和姜末,香气能飘出三丈远。
几名寺人端着食案鱼贯而入,将吃食一样样摆在胡亥面前,又垂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胡亥坐在案前,什么规矩礼仪都顾不上了。
他伸手抓起一块炙肉就往嘴里塞。那肉还烫着,他却等不及,一边嘶嘶地吸着气,一边用力嚼。他吃得飞快,腮帮子鼓得老高,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只顾着嚼、咽、再抓。
回了咸阳,没有路上的车马劳顿。回了自己的寝殿,没有赵高那双阴惨惨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更何况,方才那场大哭,像是把他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全都冲了出来——恐惧、委屈、惊慌、绝望,一股脑地倾泻干净。此刻他整个人通透了许多,只觉得饿,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他一边吃,一边伸手扯身上那身缟素。
那衣裳上溅满了血。有兄长的,有姐妹的,有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一片一片,触目惊心。他扯得用力,衣带崩断,麻布撕裂,刺啦刺啦的声响格外刺耳。
他把那团沾满血的布从身上扒下来,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月白色的细麻,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盘腿坐在榻上,对着满案的吃食,吃得毫无形象。
双眼还肿着,红得像两颗烂桃。可那脸上的神色,确实比方才好了许多——不再是那副木然的、被抽空了的模样,而是有了一点活气。
阿绾在一旁收拾他扔下的那团缟素。
那衣裳沾了血,又在方才的地上滚过,皱成一团,脏得不成样子。她把那团布展开,但看了一眼那些污血,也只是叹了口气,胡乱折了两下,放到一旁的矮凳上。然后又开始整理寝殿里被胡亥翻乱的器物——被他扯掉的帷幔、踢翻的凭几、散落一地的简牍。
她动作麻利,手脚不停,像是在用忙碌来压住心里那团越来越大的不安。
殿门又开了,洪犀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那盘子里盛着几样新进的瓜果——青皮的甜瓜、红紫的李子、还有几枚从南边快马送来的枇杷,都用冰镇着,冒着丝丝凉气。
阿绾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竟然是洪犀。
胡亥身边的贴身寺人,始皇身边寺人主事洪文的亲弟弟,与胡亥年纪相仿。阿绾认得他——在骊山大营那些日子,她伺候胡亥喝药,洪犀总是守在旁边,端茶递水,殷勤周到。那时候他胖乎乎的,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是个讨喜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人,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他端着食盘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像枯枝一样。
那一身素镐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阿绾乍一看,以为是洪文。
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轻声唤道:“洪犀主事……”
话音未落,洪犀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把食盘放在案上,也不管胡亥还在埋头大吃,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阿绾面前。
那哭声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可眼泪鼻涕却糊了一脸。那张瘦得不成人形的脸,此刻扭曲着,全是恐惧和后怕。
阿绾吓得退后好几步,后背撞在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扶着柜沿,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这是怎么了?”
洪犀不说话。
他只是一边哭,一边给阿绾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闷响,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他伏着身子,那压得极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求阿绾……让我见见我兄长……自陛下走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阿绾的心猛地揪紧了。
洪文。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对她多有照拂的洪文。那个总会替她遮掩、替她说话的洪文。那个被赵高压着、却始终不卑不亢的洪文。
发生了这么多变故,为何始终没有见到他?
他们兄弟三人,早年相依为命,入宫之后吃了无数苦头,才熬到今日的位置,在众寺人之中算是佼佼者。便是赵高常常颐指气使、仗势欺人,可始皇身边的洪文始终是众人口中的“好人”——至少对阿绾,他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洪乐在公子荣禄身边做事,后来因百兽园的事死了。那件事闹得极大,可洪文最终没有受到牵连,保住了始皇身边寺人主事的位置。从那以后,他更加小心翼翼,也让最小的弟弟洪犀莫要惹事,低调,再低调。
洪犀很听话。他只是安分守己地在胡亥身边伺候,甚至看到胡亥恣意妄为时,还会规劝几句。他在宫中风评不错,与阿绾也算有些交情。
可此刻,他跪在这里,瘦成了这副模样。
其实就算他不说,阿绾也一直在想——洪文呢?洪文去了哪里?
她伸出手,虚虚地扶了扶他:
“洪犀主事,你莫要跪我……我担不起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去求谁?洪主事……还……活着?”
最后那两个字说出口,连阿绾自己都觉得不确定。
“父皇……”胡亥忽然开口了。他嘴里还塞着肉,口齿不清,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空洞:“反正……洪主事一直在父皇身边。我见过一次。然后那辆铜马车……就不让我上去了。”
阿绾猛地转过头。
“赵高弄了好多鱼腥之物……臭得很,呛得人难受……”胡亥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反正……我也不知道……”
阿绾心里又是一紧。
她连忙问道:“你什么时候看到陛下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胡亥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拿着那块咬了一半的炙肉,愣愣地坐着,目光发直。那张方才还有了一点活气的脸,忽然又变了。
“我记不清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觉得……特别害怕……”
他的手忽然捂住心口,弯下腰,整张脸皱成一团。
“疼……”
那一声轻得像叹息,可落在阿绾耳朵里,却像惊雷炸响。
“殿下!”
洪犀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挂着,可眼睛里全是惊骇。
胡亥弯着腰,捂着心口,整个人蜷成一团。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下,他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阿绾和洪犀都吓坏了。
两人同时扑过去,一个扶住他的肩,一个攥住他的手,可胡亥只是抖,只是喊疼,那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殿外,天光正好。
可这间寝殿里,全是恐惧的味道。
第57章 从来没想过
洪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甘泉宫。
他跑得太急,脚下绊到门槛,整个人栽出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可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跑,跌跌撞撞,朝着医署的方向跑去。
门外的寺人们也吓坏了。有人愣在原地,脸白得像纸;有人转身就跑,去给赵高报信;有人两腿发软,扶着廊柱才勉强站住,浑身都在抖。
黑衣禁军也有些发怔,但依然还是守住了甘泉宫里里外外,没有动。
一直跪在甘泉宫殿内的那些女人们最先冲了进来的。
她们哭喊着,尖叫着,披头散发地涌进寝殿。素镐的衣袍在地上拖曳,钗环散落,脚步凌乱。有人一进门就开始嚎,那哭声尖利刺耳;有人扑到胡亥身边,伸出手要把他从阿绾怀里扯出来。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是你!是你这个贱婢!你做了什么!”
“你要害死殿下!你这个贱人!”
她们的手抓过来,指甲尖利,掐在阿绾的胳膊上、肩上、背上。有人扯她的头发,那一把揪得太狠,阿绾只觉得头皮都要被撕裂。有人撕她的衣裳,麻布“刺啦”一声裂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阿绾死死抱着胡亥,不肯松手。
胡亥蜷在她怀里,浑身冷汗淋淋,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
他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那样紧,紧得骨头都在发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力。
“殿……殿下……别……”
阿绾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被扯得东倒西歪,却始终没有让胡亥从她怀里滑落。她的发髻早已散乱,长发披散下来,被那些夫人的手揪得生疼。她的衣衫被撕破,肩上、背上全是抓痕,火辣辣地疼。
可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人。
她知道不能动。
医官还没来,不知道胡亥是什么病症。万一挪动了,加重了,那可怎么办?
那些夫人的手还在撕扯她。有人掐她的腰,有人拧她的胳膊,有人扯着她的头发往后拽,想把她从胡亥身边拖开。
阿绾疼得眼泪都飚出来了,可她只是咬牙忍着,一遍遍地喊:
“快去叫医官!快去!别碰殿下!都退下!都给我退下!”
她的声音沙哑,却拼尽了全力。
可那些人不停。
她们已经疯了。
这群平日里温婉端庄的夫人,此刻都像是疯了一般狼。她们红着眼,龇着牙,要把阿绾撕碎。指甲划破她的脸颊,血珠子渗出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有人抬脚踹她,踹在她的腿上、腰上,疼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还是不放。
她只是抱着胡亥,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
就在又一只手要扯住她的头发时,阿绾猛地腾出一只手,探进怀里——
那块小金牌被她攥在掌心,冰凉刺骨。
她高高举起。
“你们要造反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沙哑的呼喊,而是一种冷厉的嘶吼:“这是储君!谁敢碰他一下!我要了他的命!”
那块金牌在烛光中闪闪发亮。
金色的,小小的,却像一道惊雷,令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那群夫人愣愣地看着那块金牌,看着那上面刻着的字。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那疯狂的神色,从她们脸上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茫然和惊惧。
阿绾喘着粗气,举着那块金牌,浑身都在抖。
小金牌上的两个字是“荷华”。
她看见了。
她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看懂过,但也就是在此刻,她忽然就想到了那句话:“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山上有扶苏树,洼地里有荷花。
扶苏,是始皇的长子,是太子。
那荷华呢?
那一瞬间,阿绾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想起那天始皇把这块金牌给她时,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他说这金牌权柄极重,让她好好收着。她以为那是奖赏,是恩赐,是让她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护身符。
或许,就是因为他那样说着,自己也只顾着欢天喜地又忐忑地收下,却从来没想过,那两行字里,藏着这样的意思。
山上的扶苏树,和洼地的荷花。
是他的儿子,和他的女儿。
阿绾举着那块金牌,愣愣地看着上面的字。眼眶忽然热了,热得发烫。
那些夫人还在看着,还在迟疑。
可阿绾已经顾不上她们了。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大口喘气的人,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赵高来得极快。
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甲士,靴底砸在青石板上,轰隆隆的,像闷雷滚过。
那些方才还在撕扯阿绾的夫人们,被甲士们毫不客气地拽起来,像拎小鸡一样丢到一边。
有人摔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喊疼;有人撞在柱子上,额头磕出血来;有人还想挣扎,被甲士一脚踹在膝弯,扑通跪倒,再也不敢动弹。
李斯也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冠帽歪了,衣带散了,哪里还有半点朝堂上的威仪?他扑到胡亥身边,蹲下来,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
赵高的声音依然尖利,刺得人耳膜发疼:“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阿绾满脸泪痕,头发散乱,衣衫破碎,狼狈得像刚从战场爬出来。她抱着胡亥,浑身还在发抖,声音也是抖的:
“我不知道……殿下吃着吃着,忽然就倒下去了……”
赵高和李斯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阿绾看不懂的东西。
“难道和陛下一个毛病?”
赵高这话说得很轻,可阿绾听见了。她浑身一颤,抬起头,望着他。
李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伸手搭在胡亥腕上,闭着眼,细细地摸着脉,脸上满是凝重。
“陛下那药丸,你现在身上可有?”
赵高闻言,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那布袋是玄色的,口子用丝绳系着,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多少颗。他托在掌心,掂了掂,看向李斯。
“有。可这东西,不能瞎吃啊。”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还搭在胡亥腕上,眉头忽松忽紧,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等刘季来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脉搏有力,应该不是大问题。”
第58章 胡亥的肚子
刘季冲进来的时候,简直是跑断了气的模样。
他跌跌撞撞,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门槛上,又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跌进殿内。
那张脸惨白如纸,满头大汗,气喘如牛,胸腔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着。
他竟然也是瘦得吓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原本还算壮实的身子,此刻干枯得像一截老树根,佝偻着背,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阿绾几乎认不出他了。
这是那个在骊山大营里与她谈笑风生的刘季?是那个替王贺治离魂症、与她研究草药的刘季?他跟着始皇东巡,不过数月,怎就老成了这副模样?
她下意识想松开胡亥的手,起身去扶他。
可胡亥不肯。
那只手攥得更紧了,紧得阿绾觉得自己的指骨都要被他捏碎。
她疼得眼泪又飚了出来,低头看去——胡亥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嘴唇都在哆嗦,可他攥着她的手,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刘季几步就跪爬到胡亥身边。
他的手在抖,可搭上脉搏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沉静下来。
他闭着眼,细细地摸着脉,眉头忽松忽紧。又扒开胡亥的眼皮,凑近了看那眼白的颜色。最后他掀起胡亥的中衣,露出肚腹,用手掌按着,轻轻敲打,侧耳去听那腹中的声响。
胡亥的夫人们还在哭。
那哭声尖利刺耳,一阵一阵的,搅得人心里发慌。
刘季侧着耳朵,眉头越皱越紧。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干枯的脸上,忽然迸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让她们莫要哭!人还没死呢!”
这一刻的刘季,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和圆滑?那声音嘶哑凌厉,下一刻都有可能也要杀人一般。
赵高站在一旁,竟没有动怒。
他看了刘季一眼,又看了看那群哭天喊地的女人,忽然抬起手,朝甲士们挥了挥。
没有言语。
可那手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甲士们动了。
他们手起刀落,动作利落得像在劈柴。
那些女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刀锋已经划过了喉咙。鲜血喷溅出来,洒在素镐上,洒在地上,洒在那些还保持着惊恐表情的脸上。
一颗人头滚落。
又一具身体倒下。
刀光闪过,血如泉涌。
阿绾听见了那声音——刀刃划过皮肉的闷响,骨头被砍断的咔嚓声,尸体倒地的扑通声。
她闻见了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甜腥的,呛得人想吐。
可她也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胡亥,把耳朵里那些声音压下去,把鼻子里那股血腥气憋出去。
“没事的。”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胡亥能听见,“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胡亥还在喊疼。那声音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攥着她的手,攥得那样紧,紧得阿绾觉得自己的手都要废了。
“你可别离开我……”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力,“我都快疼死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混着冷汗,糊了满脸。那张圆脸上此刻只剩下恐惧,只剩下对一个唯一还能抓住的人的依赖。
阿绾的眼眶也红了。
她低下头,凑近他耳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不离开。”
身后,最后一声刀响戛然而止。
那些哭声,彻底没了。
只有血,还在汩汩地流。
“你们让一让,别站在这儿。”
刘季皱着眉头,伸手推了推挡在身前的赵高。
那动作毫不客气,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而只是一个碍事的闲人。
赵高竟没有动怒,只是侧身让开一步,那双阴惨惨的眼睛盯着刘季。
“让人把这些都清理一下。”刘季指了指地上那些尸身,又指了指紧闭的窗户,“打开窗,通通风。这殿里又腥又闷,好人也要憋出病来。”
他侧头,目光落在胡亥面前那张食案上。炙肉的油脂已经凝成一层白花花的油壳,蒸饼咬了一半扔在盘子里,羹汤表面结了一层厚膜。他眉头越皱越紧,那干枯的脸上沟壑更深。
“吃的什么?”他的声音沉下去,“怎么吃了这么多?”
阿绾跪在胡亥身边,她扁了扁嘴角:“回刘大人的话,殿下饿了一天一夜……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回来之后就说饿,寺人们便按他平日的喜好准备了这些……”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胡亥那张煞白的脸:“其实也没多少,他刚吃了几口,忽然就喊起疼来。”
刘季没说话。
他蹲下来,伸出手,用指节在胡亥肚子上轻轻叩了叩。
“咚。咚。咚。”
那声音闷闷的,像敲一只熟透的瓜。
胡亥肚子上那圈肥肉跟着一颤一颤,晃得人眼晕。
阿绾别过脸去,实在不想看。
“把衣裳掀起来。”他看了阿绾一眼,示意她动手。
阿绾只好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胡亥的中衣往上又撩了撩。那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潮乎乎地贴在身上。
刘季又伸出手,这次不是叩,而是用整个手掌按下去,用力压了压。
“啊!”
胡亥惨叫一声,身子猛地一缩,可他那只手还死死攥着阿绾,攥得她骨头生疼。
刘季没有停。
他把手掌贴在胡亥肚脐上,开始用力地打转。一圈,两圈,三圈……那手掌压得很深,几乎要把整个手掌陷进那团软肉里去。
胡亥起初还在喊疼,喊了几声,声音渐渐变了。
他的脸开始发红,从耳根红到脸颊,从脸颊红到脖子。那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憋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阿绾盯着他的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八圈。
胡亥的嘴忽然张大了,眼睛也瞪大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
“啊~~~~我要放屁!”
话音未落……
“噗~~~!”
一声巨响,从他身下轰然炸开。
那声音又长又响,像什么东西被撕裂,又像闷雷从地底滚过。
阿绾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她瞪大眼睛,盯着胡亥的肚子,盯着那个发出巨响的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季的反应最快。
他那只按在胡亥肚皮上的手还保持着原状,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赵高比他慢了一步,但也没慢多少,袖子一抬,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李斯和阿绾愣在原地。
李斯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阿绾还攥着胡亥的手,瞪着眼睛,看着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
那气味涌过来了。
阿绾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像是积攒了一整天的食物在肚子里发酵了一百天,又像是腐烂的肉混着酸臭的汤汁,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起来,一股脑地喷薄而出~~~
她终于明白了。
但也没忍住。
“呕~~~~”
阿绾弯下腰,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干嚎,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胡亥躺在那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张脸还红着,可那痛苦的神色已经褪去了大半。
他喘着气,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众人全都捂住了口鼻看着他。
可下一刻,他又忽然喊叫起来。
第59章 眼泪咽回去
“啊~~~~!扶我起来!我要拉出来了!”
胡亥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尖,整座寝殿都在嗡嗡作响。
赵高反应最快。
他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拨开阿绾,她还抱着胡亥的上半身,也是碍手碍脚的。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阿绾,胡亥那只手已经死死攥住了阿绾的腕子,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阿绾惨叫起来。
她整个人被胡亥扯得歪倒下去,半边身子贴在榻沿上,胳膊被拽得直直的,像是要被生生拉脱臼。疼得她眼泪当场就飙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你快松手啊!你去拉你的!我不伺候这个的!”
胡亥那张脸憋得通红,五官都挤在一起,听见阿绾的哭腔,终于迷迷糊糊地松开了手。
“洪犀!快!我要拉出来了~~~~!”
洪犀和赵高齐齐上前,连拖带拽把他从榻上捞起来,一左一右架住他,刘季跟在身后,一只手还托着胡亥的后腰,三个人架着一个,跌跌撞撞往侧殿的方向冲去。
那场面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三个人踩在满地的血污上,靴子“噗叽噗叽”地响,血水溅上他们的袍角,溅上他们的素镐,他们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只顾着架着那个嗷嗷叫的储君往净房跑。
是见血污得太多了吧?
已经麻木了。
阿绾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被胡亥攥了不知多久的手,已经肿了起来,红一道白一道的印子,动一下就钻心地疼。她用另一只手撑着地,想爬起来,可胳膊用不上力,试了两回,又跌坐回去。
就在她咬着牙打算再试一次的时候,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阿绾愣住了,她抬起头。
是李斯。
大秦帝国的丞相就站在她面前,微微弯着腰,伸出一只干瘦的、布满皱纹的手。他望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绾心里猛地一紧。
这人,年纪当真不小了。该有七十了吧?须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身子也干瘦得像一棵老树。可那双眼睛,分明还晶亮无比。
阿绾忽然又想起那些日子。
她跟在始皇身后,看见过无数次这位丞相。那时候他站在御案前,和那个人一谈就是半天。他们说郡县,说度量衡,说书同文车同轨。
那个人有时候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某处说“这里要修驰道”,李斯便凑过去,点头,应声,偶尔也摇头,说“陛下,此处不宜,还有更好的地方~~~”。
那个人很尊敬他。
阿绾亲眼见过,那个人走下御阶,伸手搀扶他。那时候李斯笑着说“老臣不敢”,那个人却说“丞相为大秦呕心沥血,朕扶一扶又如何”。
他们彻夜长谈。
谈北疆的战事,谈南越的治理,谈骊山大墓里的构造——那些最隐秘的秘密,那个人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连赵高都不知道的,他知道。
连蒙毅都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可如今呢?
如今他和赵高站在一起,在那份诏书上盖了玺印。毒酒送给扶苏,送给蒙恬。
他是扶苏的岳丈。他亲手把女儿嫁给了扶苏。
他怎么下得去手?
阿绾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接了。
她不理解。
真的不理解。
李斯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弯着腰,伸着手,等着。
“不敢有劳丞相大人。”
阿绾往后缩了缩身子,恨不得离那只伸过来的手越远越好。
当然,她也真的不敢。
李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很轻,阿绾能够听到。
“陛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阿绾猛地低下头。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涌到眼眶边上,滚烫滚烫的。她咬着嘴唇,拼命地忍着,忍着不让它掉下来。腮帮子咬得发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其实,她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那个人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站在她身后,让她梳头,听她说话,把那块小金牌塞进她手里,说“无事的”。
再也不会了。
李斯看着她,又叹了口气。那叹息比方才更重,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叹出来。
“你若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一切等胡亥登基后吧。你若是想走,也可以走的。”
阿绾抬起头。
她望着那张皱纹堆叠的脸,望着那双浑浊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沉默了一瞬,她开口,只吐出一个字:
“好。”
不是“喏”,是“好”。
那是帝女们才会用的字。
李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垂下眼帘。他没有说什么,他什么都明白。
“也是难得。”李斯收回伸出的手,背负在身后,站到一旁,“胡亥竟然会护着你。他应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阿绾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肿痛的手。
“不知吧。”
她不确定。这咸阳宫里的秘密,没有几件能藏得住。胡亥是傻,可他不瞎。他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她不知道。
“那也无妨。”李斯望着一地的血污,声音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胡亥小儿不过是顽皮懒惰,本性不坏。陛下还是很喜欢他的……”
他说到“陛下”两个字时,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阿绾抬起头,看见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方才的冷静,不是算计,只是一种……说不清的哀戚。
“只是……太突然了。”
他低声说。
阿绾又低下头去。
沉默像一堵墙,压在两人之间。
过了很久,李斯忽然开口,念出三个名字:
“元氏……王离……蒙挚……”
阿绾猛地又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李斯看着她那副模样,顿了顿,才缓缓说道:
“稍后,老夫会发一道昭令,让他们固守北疆,莫要擅动。”
他又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元氏……知道的太多了。不好。”
阿绾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知道。
她知道元氏知道什么。那夜在咸阳城外,元氏看她的眼神,说的那些话,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那不是对一个小匠人的态度。她一定知道什么,知道……
阿绾闭上眼睛,“其实,即便是知道又如何呢?小人不过是个匠人。仅此而已。”
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李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惊讶。
那惊讶很短,短得几乎看不清。可他确确实实被这个小女子震住了。
到了这般境地,她还能把眼泪咽回去,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忽然明白,那个人为什么最放心不下她了。因为,他还没有为她铺到前路,就这样倒在了她的身后。
而接下来,她的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却再也不能给予她无限的保护了。
第60章 还能活多久
胡亥这病,说穿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饿得太狠,又吃得太急。
那些炙肉蒸饼堆在空了一天的肠胃里,油脂凝成一团,堵得严严实实。
刘季那只手在他肚子上又按又揉,硬是把那团东西揉散了,揉得他跑了好几趟净房,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软塌塌地趴在榻上。
虽然觉得肚子里清爽了,可那种虚脱后的乏力,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几日,只能吃粥。”
刘季端着刚熬好的热粥进来,那粥熬得稀烂,米粒都化成了糊,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香气清淡。
他把粥碗放在胡亥面前,一脸严肃:“登基大典之前,一点油腻都不能沾。再犯,老臣也救不了殿下。”
胡亥趴在榻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想反驳,可一想起方才那种疼得满地打滚的滋味,反驳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吃粥就吃粥吧。
可这甘泉宫,是不能住了。
满地的血污虽然已经清理过,可那股腥甜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它渗进帷幔里,渗进地砖缝里,渗进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胡亥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一片地方。
那片曾经躺满尸身的地方。
那些女人,有的他还记得名字,有的他已经忘了。有一个特别爱笑,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有一个手特别巧,绣的香囊他戴过好几天;还有一个,他记得是贺大人家的庶女,刚进宫不久,怯生生的,连话都不敢多说。
他不敢看那里。
可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那边瞟。
“洪犀,”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把……把那些人的名单给我看看。”
洪犀应了一声,很快取来一卷简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身份、入宫年月。胡亥接过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简牍放下,没有再提。
那些伺候过他的女人,多少也还是有些情分的。可在这宫里头,情分算什么东西?
情分能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吗?情分能挡住赵高那双阴惨惨的眼睛吗?情分能让那些黑衣甲士退出去吗?
不能。
什么都不能。
赵高就坐在他床榻前,离得很近,那双眼睛盯着胡亥:“殿下不必伤怀。登基大典之后,便要广纳妃嫔,充实掖庭。之前殿下不是说更喜欢袁大人家的那个小女儿吗?听说生得极好,身段也玲珑。到时候一句话的事,直接送进宫便是。”
胡亥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方才那一点点的怅惘,一点点的犹豫,一点点的说不清的酸涩,渐渐褪去了。
他点了点头。
“嗯。”
阿绾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些名字被一卷简牍轻轻放下,看着那些活过的人被几句话轻轻带过,看着那些曾经的笑脸、泪眼、撒娇、怨怼,在“直接送进宫便是”这六个字里,烟消云散。
她心里,已经没有了想法。
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按大秦规制,储君是要为先皇守灵的。
始皇的灵柩停在寝宫正殿,那里日夜燃着长明灯,十二痴奴守在灵前,一动不动。
按照礼制,储君应当跪在灵堂,朝夕哭临,日夜不休,直到登基大典那日,才能正式接过社稷重器。
胡亥的脸白了一白。
他不想去。
他不敢去。
他怕看见那具棺椁,怕想起那个人就躺在里面,怕那种阴森森的气氛会把他整个人吞掉。
赵高站在一旁,那双眼睛在胡亥脸上转了一圈,便什么都明白了。
“殿下,”他微微躬着身,声音放得比平日柔和些,“寝宫侧殿也是可以住的。离灵堂近,便于殿下每日祭拜,又不至于整夜对着那……那些。殿下白日里可以去灵前守候,夜里回侧殿歇息,每日三炷香,也是尽了人子的孝道。”
胡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依赖。
“就……就这样吧。”他低声说,算是答应了。
阿绾跟在他身后,进了那间临时充作寝殿的侧室。
她为他梳洗,为他编发。
可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落。
丧礼的发髻,她学过。可那是为寻常丧事准备的。眼前这位,是先皇的儿子,是即将登基的新君,可此刻他算什么?储君?太子?还是只是一个跪在灵前的孝子?
礼制上,没有这样的先例。
这发髻该怎么梳?用太子规制,还是用寻常公子的?阿绾跪在那里,手里的梳篦像有千斤重。
她膝行两步,转向赵高,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问了出来。
赵高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如今这尚发司,就剩你一个人了。的确是没人可问了。你就按照太子的发髻式样来编发吧。”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若是想找些人进来填充,也是可以的。我记得你在城外禁军大营里,不是认识不少匠人?叫进来便是。”
阿绾的背脊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望着那张晦暗不明的脸,声音越发嘶哑:“这个……不太好吧。那些都是粗鄙之人,未必能担当得起宫中的事情……”
谁不想用自己的人?在这深宫里,身边有几个信得过的人,便是多几分活路。可她知道,此时此刻,把那些人叫进来,不是给他们活路,是把他们往死路上推。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身首异处。
她不能让那些人陪葬。
赵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尚发司始终也是要人的,这事情也不急,你再想想。”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明樾台的地契,如今在我手里。往后那里的事,你就莫要管了。”
阿绾愣住了。
“那地方,还是要重张营业的。”赵高说着,像是在盘算什么买卖,“那么多好东西都没了……还真是,得重新置办了。”
明樾台的金银珠宝,那些精致的家具,那些值钱的摆设,全让阿绾运到骊山大墓里去了。她当时只想和那里划清界限,再也不想沾手。她以为这样便能断得干干净净。
可她忘了,那地契还在。
她忘了,有人会惦记那个地方。
她跪在那里,脑子里空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把所有的惊愕、不甘、恐惧,全都压进喉咙里。
“喏。”她轻声应道。
第61章 烛火跳动着
始皇寝宫的大门已经被拆卸下来,那两扇厚重的楠木门板斜倚在廊柱旁,门上錾刻的夔龙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是为了方便棺椁的进出——那具巨大的铜棺,需要足够宽敞的门户才能被抬入这深宫的最深处。
此刻,这里禁止任何人出入。
黑甲的禁军沿着寝殿外墙层层围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剑出鞘,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其实,谁又敢靠近呢?
都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咳嗽,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低。
但胡亥是储君,他是要来上香的。
赵高走在前头引路,腰身躬得很低,那身素镐穿在他身上,此刻也终于有了几分恭谨的模样。
胡亥跟在他的后面,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阿绾。
“你跟着我,别离开半步。”他说,声音有些发飘,“我手抖,害怕,肚子疼,浑身难受。”
阿绾点点头,又快走了两步。
她已经换了一身新的素镐。
那是李斯给她的。
昨日她的那身曲裾被胡亥的夫人们扯得不成样子,又在地上滚过,沾满了血迹和污秽,自然是不能再穿了。李斯命人送来这一身时,阿绾跪在地上,双手接过表示感谢。
此刻她穿着它,跟在胡亥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寝殿。
这身素镐的料子,与她之前穿的那件截然不同。
不是粗麻,是细麻。经纬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纹理,触手生凉,贴在身上轻薄柔软,没有半点刺痒的感觉。
衣长曳地,腰束三寸白绢带,带下垂落的不是寻常寺人的布绦,而是一块小小的玉饰——青玉雕成的一枚小璜,素面无纹,却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交领右衽,领口露出内里的中衣,也是细麻所制,缘着寸许宽的白绢。袖口同样缘了白绢,宽宽的,垂下来时遮住半个手背。
阿绾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也很是明白,这不是匠人该穿的丧服。
这是贵女的规制。
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这身素镐意味着什么。
胡亥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按着自己的心口,总是说自己觉得特别饿。
赵高看到的时候,也只是垂下了眼眸,并没有正眼多看她一眼。
此刻,当她跟在胡亥的身后踏入寝殿的瞬间,还是愣住了。
整座寝殿空荡荡的。
那些她熟悉的帷幔、屏风、案几,全都不见了。只有正中央那座巨大的铜棺椁,静静地停在那里,占据着整个空间的核心。
那棺椁大得惊人。
通体青铜铸就,泛着暗沉沉的冷光,棺盖上錾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那些纹路在摇曳的烛火下仿佛在缓缓流动。
棺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窄窄的,却深不见底。
四周摆满了长明灯。
几百盏青铜灯盏沿着墙壁排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殿顶的藻井。
每一盏都燃着,烛火跳动着,把整座寝殿照得亮如白昼,可那光是冷的,是惨白的,照在铜棺上,照在那些纹路上,照在这空荡荡的殿宇里,反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
香烛的烟气缭绕不散,凝成一层淡淡的薄雾,漂浮在半空中。那气味很是浓烈,甜腥的,压住了一切。
阿绾站在门口,望着那座巨大的铜棺,望着那几百盏摇曳的长明灯,望着那个佝偻在棺椁侧后方的、鬼魅般的身影,整个人一阵阵地发晕。
胡亥已经跪了下去。
他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对着那座铜棺,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阿绾也立刻跟着跪了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在这空旷的殿宇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赵高和李斯的确做了许多事。
短短几日,便搭起了这样的灵堂,备齐了这数百盏长明灯,操持了这所有的一切。
始皇的身后事,办得极为体面。
也许,他也早就推演过这一切。
所以他们操办起来,并不见慌乱。就像眼前这具巨大的铜棺椁,阿绾此前竟从未见过,也不知是从哪座库房、哪条暗道里被运出来的。或许它一直就藏在这咸阳宫的某处,藏在那些她从未涉足的角落里,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那个躺在这里的人,大概也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
长生不老的丹方,东海的仙山,方士们信誓旦旦的许诺——他未必不信,却也从不敢全信。所以他一边派人出海,一边给自己备下这具铜棺;一边说着要活一万年,一边把死后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祭祀的长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飘散在空荡荡的殿宇里。
可这殿里,竟没有一个人。
不,应该说,所有守卫的甲士、所有的寺人,以及那十二痴奴都站在寝殿的外墙处。他们守着这座殿宇,却不敢踏进半步。
从敞开的殿门望出去,能看见那些黑压压的身影,密密麻麻,像一圈沉默的围墙。
而寝殿里面,只有一个人。
竟然是洪文。
他就跪在铜棺椁的侧后方,面朝着那密密麻麻的长明灯。他的背佝偻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
阿绾几乎认不出他。
他只剩下一把骨头了。那身素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的骨架撑着衣袍,显得格外单薄。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眼珠子嵌在里面,像两颗干枯的珠子。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衬得那张脸愈发惨白,愈发没有人气。
他就像一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魅,守在这座巨大的棺椁旁。
偶尔,一盏灯的火苗晃动一下,快要熄灭。他便缓缓抬起那只枯枝般的手,拿起一旁的油盏,小心翼翼地添上一点灯油。那动作极慢,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烛火重新亮起来,他便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一动不动的姿态。
赵高缓步走到香案前,伸出手从那紫檀木的香筒里取出三支香。
洪文跪在一旁,见赵高取了香才缓缓站起身,那动作迟缓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接过那三支香,转身凑近长明灯的火苗,香头燃起一点红光,青烟袅袅升起,然后他把香递还给赵高,重新跪下去,额头触地,一动也不动。
赵高转过身,双手捧着那三支香走到胡亥面前,躬着身将香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呈上。
胡亥接过来时手微微发抖,他跪直身子,把香举到齐眉的高度,然后俯下身去。阿绾跪在他身后,也跟着俯下身,额头触地。
胡亥直起身,又拜了一次,她也跟着拜。
第三次拜完,胡亥把那三支香递给身旁的赵高,赵高接过去转身插入香炉里。
胡亥跪在那里,望着那座巨大的铜棺,他没有哭。阿绾跪在他身后,也没有哭。
第62章 胡亥的笑声
登基之前,胡亥都要守在这里焚香守灵。
赵高说了一大堆理由,什么储君须以孝道示天下,什么先皇灵前不可一日无人,什么这是大秦的规矩典籍上写得明明白白。他说着,李斯便在一旁点头附和,偶尔还念几句那些阿绾听不懂的典章制度。
胡亥低着头,把那些话都听进去了,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
等到赵高和李斯终于退出去,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胡亥和阿绾两个人跪在那里时,胡亥竟然还一动不动地跪着。
一个昼夜过去了。
阿绾已经支撑不住,整个身子歪倒在地上,膝盖疼得像是被人用刀剜过,几乎僵直。可胡亥还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对着那座巨大的铜棺,一动不动。
洪犀悄悄溜进来,送了些吃食,都是素的——按规矩,守灵期间只能吃素食。可总算是热食,冒着白气,在这阴冷的寝殿里显得格外珍贵。
他见到胡亥没有动,就先把阿绾拖拽到角落里,往她手里塞了一块蒸饼,低声催她快吃。
阿绾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胡亥身上。
洪犀又跪爬到胡亥身侧,压低了声音唤他:“殿下,该吃些东西了。”
“哦。”
胡亥应了一声,像是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
他试着站起来,可那双腿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才一使劲,整个人便往前扑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阿绾吓得扔了饼子,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
可胡亥就那样靠在她身上,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脑袋垂着,喘了好一会儿粗气。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阿绾,你说,父皇是不是很讨厌我?”
阿绾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刚才忽然想到的……”胡亥靠在她的肩头,看不到表情,“我的那些兄长,那些皇姐,全死了。全是因为我才死的。”
阿绾扶着他的手猛地一僵。
“日后史官记载的时候,会不会说是我下令杀死他们的?”他抬起头,看向了阿绾。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面有一种阿绾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恐惧,是迷茫,或许,还有些什么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我,胡亥,为了登基上位,做秦二世,杀了自己的手足……”
他又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了,还有我的那些女人……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阿绾的呼吸都要停了,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她们被斩杀,被砍得支离破碎。会有人给她们收尸么?还是说,就那样扔进万人坑里,和那些卑贱的奴隶葬在一起?”
她浑身发冷,那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从指尖渗到手腕,从手腕渗到胳膊,一直渗到心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些话,她完全没有想过。可她一直想的,是另一件事。
扶苏和蒙恬,会乖乖地喝毒酒么?
她不明白,始皇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扶苏是他的长子,是他亲手立下的太子。蒙恬是他最倚重的大将,三代忠良,出生入死。那道诏书送到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会跪下接旨,饮下那杯酒,还是会带着蒙家军打回来?夺了这咸阳宫?
胡亥忽然开口,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绾,父皇会不会从这棺椁之中出来?会不会骂我不孝?”
阿绾浑身一僵,头皮都炸了起来。她下意识想逃,想从那蒲团上跳起来,想冲出这座阴森的寝殿——可胡亥的手已经死死箍住了她,箍得那样紧,紧得她骨头都在发疼。她挣了一下,挣不开,再挣一下,还是挣不开。
胡亥像是着了魔一样,脸埋在阴影里,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他出来之后,一定会打我的!一定会骂我的!他以前就这样,我只要做错了事,他就瞪着我,那双眼睛……”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可是啊,你知道么,他的尸身都臭了。赵高弄了好多鱼腥之物放在铜马车上,一路走一路撒,臭得人想吐。那味道,真的臭死了……”
阿绾盯着那座巨大的铜棺,盯着那道漆黑的缝隙,浑身都在发抖。
“所以啊,他是不是现在已经变成了厉鬼?”
胡亥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瞪得极大,在烛火下闪着光。
“啊,是不是真的能坐起来了?怎么——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他猛地松开阿绾,整个人往后缩,指着铜棺的方向,脸都白了。
阿绾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烛火跳动着,铜棺上的纹路明明灭灭,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胡亥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毫无预兆,在这空旷的殿宇里炸开,又尖又响,震得阿绾耳膜生疼。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飚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那又如何?反正他死了!他不能骂我了!不能打我了!哈哈哈!”
他一把抓住阿绾的肩,那手劲大得惊人。
“我要做皇帝了!阿绾!给我梳头!我是皇帝!”
阿绾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张狂笑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长明灯还在燃着。
香烛的烟气还在飘着。那座巨大的铜棺还静静地停在那里,纹丝不动。
只有胡亥的笑声,一声一声地回荡着。
可忽然间,胡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松开阿绾,转过身,朝着洪文跪爬过去。膝行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两步,三步,一直爬到那个佝偻的身影面前。
他抬起头,盯着洪文,声音中带着一种让人发毛的尖利:“那日,父皇说要歇了,你为什么不在旁边?”
洪文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要去吃东西?”
胡亥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在这空旷的灵堂里回荡:“都是你的错!你为什么不去死!”
阿绾跪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她望着胡亥那张扭曲的脸,望着洪文那道佝偻的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洪犀也愣在那里,长大了嘴很吃惊。
可洪文依然低着头。
他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那些质问、那些指责、那些尖利的话语,落在他身上,仿佛落在虚空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阿绾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洪文似乎一直没有吃过东西。
从她踏进这座灵堂到现在,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没见他喝过一口水。他就那样跪着,守着那些长明灯,一动不动。
烛火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阴暗里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可阿绾隐约能瞧见——那张脸上,嘴唇干裂起皮,泛着白;面色苍白蜡黄,有股说不清的寒意。
第63章 究竟如何孝
洪犀跪在那里,左右为难。
一边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那个从小护着他、提携他、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替他挡过无数明枪暗箭的兄长。一边是他的主子,即将登基的储君,一句话就能要了他全家人性命的胡亥。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跪在他们两人之间,把头埋得低低的,一下一下地磕着。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闷响,眼泪和着灰尘糊了满脸。
他哭着,一声声喊着“殿下”,却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能说什么呢?该说什么呢?说“殿下息怒”?说“兄长无罪”?说“求您饶了他”?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绾跪在角落里,缓缓闭上眼睛。
那些只言片语,这些日子她听得够多了。赵高的,李斯的,胡亥的,还有洪文那沉默的身影。她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拼凑起来,拼出他的死因。
那个人,只是太累了。
东巡的路上,他还在批阅奏章,还在召见大臣,还在筹划着下一个十年、二十年。他说过要修长城,要通直道,要让大秦的稻米种遍天下。他那么急,那么赶,像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会在睡梦中离去。
没有刺杀,没有谋害,没有那些史书上记载的惊心动魄。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他说要小睡片刻,便再也没有醒来。
大秦的始皇帝,那个扫六合、吞八荒的人,就这样走了。
阿绾睁开眼,望着那座巨大的铜棺。
烛火在它身上跳动,那些錾刻的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明明灭灭,像是活了过来。她望着那纹路,想着那个人躺在里面的样子——应该很安详吧?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太累了。
从邯郸的质子到咸阳的王,从秦王到始皇帝,他走得太快、太远、太久。这万里江山是他的,也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副重担。他扛着它,扛了那么多年,扛到最后,连睡梦中都在想着那些没做完的事。
这样安静地走了,对他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是我不孝啊!”
胡亥又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径直摔倒在地。
他趴在那冰凉的青砖上,浑身软得像一摊泥,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绾急急地跪爬过去查看他的情形。
洪犀和洪文也费力地挪动身子,一左一右承托起胡亥的手臂,想把他扶起来,又怕他在地上受寒。两个人颤颤巍巍的,胡亥也的确是太胖了些。
阿绾跪在他身边,俯下身,声音沙哑:“殿下,不是你的错,不是你不孝。”
胡亥伏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脸,鼻涕也糊着,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能够陪伴陛下东巡,已经是孝了。”阿绾忍住自己的难过,继续说道,“你每日里在他身边,逗他开心,让他笑,让他宽心——难道这些不是孝吗?”
胡亥费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望着她,里面全是委屈。
“阿绾,我好害怕啊……我怕父皇说我不孝顺啊……”
阿绾看着他,扁了扁嘴角,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示意洪犀和洪文用力,三个人一起使劲,总算把胡亥的身子搬正,让他坐好。
她用自己的袖子细细地擦他脸上的泪、鼻涕、还有额上沁出的冷汗。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也让胡亥的表情慢慢柔和了许多。
“殿下,你觉得什么是孝顺?”她忽然问。
胡亥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
阿绾没有停,继续擦着,一边擦一边说:
“是日后陛下病了,你在旁边伺候汤药?是陛下走不动了,你扶着?是日后陛下真的……拉撒都在床榻之上,你不让洪文他们收拾,你自己亲手去收拾?”
她的手停了一下,看着胡亥那双茫然的眼睛。
“你收拾得了吗?”
胡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他是始皇最宠爱的十八子,自小就在父亲身边长大。锦衣玉食,万人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从未伺候过任何人,甚至没有想过要伺候谁。偶尔给父皇端一次酒樽,父皇便能高兴大半天,拉着他的手对旁人说:“朕这个小儿子,真是懂事呢。”
他就那样被宠着,被惯着,被护着,长到十五岁。
阿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人和人,真是没法比。
她比胡亥还小几个月。可她自小在明樾台长大,看着姜嬿的脸色,看着那些恩客的脸色,学着如何讨好,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在刀尖上活下来。她的“孝顺”,是姜嬿教的——审时度势,看人下菜,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活路。
可胡亥不一样。
他生在蜜罐里,长在金窝中,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伺候人”。
阿绾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殿下,你也算是读过不少诗书,那么多师傅教过你。你可曾想过,究竟什么是孝道?”
胡亥呆呆地看着她。
“你自小在陛下身边长大,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傻子,什么都不懂。”阿绾说这话时,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你一心一意地爱着他。他说你,你听着;他骂你,你受着;他打你,你疼得直哭,可哭完了,还是张开手,要他抱抱。”
她顿了顿,忍住了自己的眼泪。
“你肯定是不停地认错,不停地往他怀里钻——你觉得那个时候的他,不开心吗?”
胡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知道他的儿子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那种爱,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始皇帝,不是因为他手握天下,只因为他是你爹。”
阿绾的声音轻轻的,嘶哑异常:“殿下,你今年十五了。你已经孝顺他十五年了,对不对?”
胡亥愣愣地坐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那些话落在他耳朵里,落在他心里。
洪文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洪犀跪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长明灯还在燃着,烛火跳动着,把那座巨大的铜棺映得忽明忽暗。
阿绾跪在胡亥面前,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她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的。
真正的孝,从来不是日后端汤送药、养老送终那些事。那些事谁都能做,可那份纯粹的爱,那份毫无保留的信赖,那份“就算你打我骂我,我还是想抱抱你”的赤子之心,只有小时候才有。
那是孩子给父母的第一份,也是最重的一份礼。
胡亥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把这份礼,给了那个人。
阿绾望着那座铜棺,眼眶忽然热了。
那个人,躺在里面,应该也知道吧。
只是,自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第64章 帝王的发髻
胡亥的登基大典,办得有些潦草。
特别是正殿那边钟鼓齐鸣,所谓的百官朝贺的时候,那声音传到偏殿,留在这里的阿绾总觉得单薄了些。
大秦的官员,除了在咸阳的那一部分,剩下的人其实全都没来。楚国故地的,齐地琅琊的,南越边陲的,还有北疆那些正在打仗的——有的来不及通知,有的就算通知了,也赶不上这三日的期限。
匆忙而就,也只能如此了。
这样的仪式,阿绾自然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她只是跪在始皇寝殿的偏殿里,为胡亥梳好头发,穿好那一身衣袍。
此刻的偏殿里,只有她、胡亥、洪犀三人。
长明灯已经撤去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光线昏昏沉沉的。那个人还躺在正殿的铜棺里,隔着几道墙,阿绾总觉得他还在看着这边。
胡亥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
他的头发昨日已经洗过,此刻半干,披散在肩上。阿绾跪在他身后,用一块干爽的细麻布,一层一层地擦拭,从发根到发梢,慢慢地,轻轻地,直到那湿气散尽,发丝变得柔软蓬松。
她放下麻布,拿起犀角梳篦。
这梳篦她用过无数次了,可今日握在手里,却觉得格外沉。
帝王的发髻,与太子规制又不同,是要更高,更紧,更威严。髻心要用一根金簪贯穿,金簪顶端雕着玄鸟,那是大秦的图腾。发辫的走向也有定数,三股反拧结,编出来的发髻要服帖紧实,整夜躺着也不会松散,戴上冕旒才稳当。
阿绾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她将胡亥的顶发高高绾起,用一根黑色发绳扎紧。然后开始编那三股反拧结,手法已经很是熟练。她一边编,一边用手指轻轻捻着,让每一缕发丝都顺顺当当,不露半点毛糙。那发髻在她手里一点点成形,越来越高,越来越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都收进去、压下去。
编到一半,她停下来,从一旁的漆盒里取出那根金簪——玄鸟簪。
那玄鸟展翅欲飞,眼睛是两颗极小的黑曜石,在昏黄的烛火下闪着冷冷的光。
阿绾将它握在手里,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她闭了闭眼,对准髻心,缓缓插了进去。
金簪穿过发髻,穿过那层层紧缠的发丝,稳稳地固定在那里。
她继续编着,将那剩下的发丝一圈一圈地绕在髻根,用发绳扎紧。最后,她用手掌轻轻按了按那发髻,让它更服帖些。
“好了。”她轻声说道,然后便慢慢往后退去。
胡亥站起身,阿绾和洪犀立刻围上去,为他穿那身玄色的衣袍。
那衣袍是始皇的旧衣改的。
玄色的绢帛,上面织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那些纹样阿绾认得,因为她见始皇穿过的。可此刻,这件衣袍穿在胡亥身上,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始皇身量高大,肩宽背厚。胡亥才十五,虽然吃得圆滚滚的,可个子没那么高,肩膀也没那么宽。那衣袍穿在他身上,肩部塌着,袖口长出一截,腰间的玉组佩垂得太低,几乎要拖到地上。
洪犀蹲下去,把那些玉佩往上提了提,用丝绦重新系紧,可那样子还是显得有些邋遢,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胡亥站在铜镜前,望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玄袍、戴着高髻的人,愣愣地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还红肿着,眼皮像两颗烂桃。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可那红肿不是能擦掉的。
他忽然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洪犀说:“去,拿一尊酒来。”
洪犀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阿绾。
阿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今日是登基大典,等下就要去正殿接受百官朝拜,这个时候喝酒,万一误事……
可她看着胡亥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里透着虚浮的脸,看着那身不合体的衣袍,那话在嘴边转了转,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洪犀很快端来一尊酒。
胡亥接过去,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
烈酒入喉,辣得他眼泪又飚出来,可他没停,一口气喝了小半尊,才把那酒樽放下。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和眼角,也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说道:“走吧。”
阿绾跪了下来。
这是应有的礼仪。胡亥这一脚踏出去,就不再是殿下,而将成为大秦的皇帝。从今往后,她见了他,要跪,要低头,要称“陛下”,要守所有的规矩。
她低着头,望着自己膝前那一片地砖。那砖上还有未擦净的香灰痕迹,灰白的,浅浅的,像一层薄霜。
心头忽然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些日子,她不知道外面的任何情况。
偏殿的门外,日夜站着全副武装的甲士,黑压压的,一层又一层。便是胡亥那八个贴身寺人,也只能站在廊下伺候,进不得这殿门半步。外面在说什么、做什么、发生着什么,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只要跟着胡亥,她就是安全的。
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阿绾跪在那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她到底是幸运的,还是不幸运的?
说幸运,也真是幸运。那么多人都死了,她还活着。赵高没杀她,李斯没动她,那些黑衣甲士的刀也没落到她头上。她还好端端地跪在这里,给即将登基的皇帝梳了头,穿了衣。
说不幸运,也是真不幸运。她被困在这深宫里,困在胡亥身边,一步也离不开,一眼也不敢错。外面是刀山火海,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活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有人喂食,有人添水,可那笼子的门,永远锁着。
她忽然想起骊山大营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算计了胡亥。她故意说那些话,让他挨了一百板子,趴在榻上哼哼唧唧地喊疼。她那时候想的是什么呢?想的是替自己出口气,想的是让这个被宠坏的公子知道知道厉害。
可始皇没有说她。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只是让阿绾去伺候胡亥,让他们两个待在一起,一个喂药,一个喝药,一个骂骂咧咧,一个低眉顺眼。慢慢地,骂骂咧咧的不骂了,低眉顺眼的也敢抬头说话了。
阿绾跪在那里,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那个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给她找靠山?
他知道自己会走,知道她在这深宫里无依无靠,知道胡亥虽然顽劣却本性不坏。所以他把他们凑在一起,让他们生出情分,让她日后有个人可以倚仗。
那他始终不喜欢蒙挚,也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因为蒙挚不好,不是因为蒙挚不配,而是因为——
蒙家有私兵十万,至今下落不明。
他怕蒙挚反了,怕蒙挚带她走,或者是不带她走……他怕他管不了,护不了了,看不到了……
他始终是想让她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留在他能护住的范围里,留在他为她铺好的那条路上。
阿绾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忍得眼眶发酸发疼。
殿外,钟鼓齐鸣。
胡亥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她一个人跪在那里,忽然就嚎啕大哭起来。
第65章 咸阳的大雨
尽管胡亥的登基大典办得仓促,可大秦帝国这部庞大的机器,并不会因为换了主人就停下来。
北疆的长城还在修。几十万民夫蜷缩在阴山脚下的寒风里,一块一块地往上垒石料。从云中到雁门,烽燧一座连着一座,要把整个北疆都圈进大秦的版图里。停工一日,便是延误军机;停工十日,北疆的防线便要出大纰漏。
南边的百越还在打。那地方的瘴气毒虫,比匈奴人的刀箭还难对付。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回来,说的都是同样的字眼:疫病、减员、粮草不济。可打还是要打,那是始皇定下的国策,打通岭南,才能彻底断了那些越人作乱的后路。
灵渠也在挖。那是一条要贯穿湘江和漓江的水道,打通了,粮草便能从长江直运岭南,再不用翻山越岭人扛马驮。几十万人日夜不停,一锹一镐,硬是要在崇山峻岭间凿出一条水路来。
还有直道。从咸阳直通九原的秦直道,宽五十步,夯土坚实,车马在上面能跑得飞起来。那是为驰援北疆准备的,一旦匈奴来犯,大军可以沿着这条道直扑边境,三日便到。如今已经修到了云阳,离九原还差着一千多里。
哪一桩,哪一件,能停下来?
还有那个人。
他还躺在寝宫的铜棺里,等着入土为安。骊山大墓早已建成,地宫幽深,机关重重,水银的江河湖海日夜流淌。只等他去,带着那十二尊金人,带着那些陶俑,带着他生前拥有的、和想要拥有的一切,住进那座永远不会被打开的地下宫殿。
这都是大事,天大的事。
可胡亥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懂。
起初的几日,他还老老实实地坐在大殿上,听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官员汇报。北疆的军需,南越的战报,灵渠的进度,直道的耗材,一桩桩一件件,从他耳边飘过去又飘回来。
他瞪着眼睛听,努力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可那些话实在太难懂了,什么“工程量”,什么“卒徒逃亡率”,什么“粮道转运损耗”,他听得云里雾里,眼皮越来越沉。
后来他索性就不听了,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直接睡了过去。
赵高和李斯站在御阶下,一件一件地听,一件一件地议,议完了便把批注好的奏章呈上去,请胡亥盖章。
胡亥被推醒,迷迷糊糊地接过玺印,往那一盖,继续睡。
就这样盖了三个月的章。
他住在偏殿,名义上是为始皇守灵。其实也是图方便——这里离大殿最近,每日清晨阿绾为他梳完头发,他出门走几步便能上殿,上殿便能睡觉,睡了觉便能熬过那漫长的一日。
日子总算磕磕绊绊地过了下去。
当然,很多事情他是不知道的。
阿绾也没有机会站到大殿上去听那些军国大事,偶尔从洪犀那里听到几句只言片语,也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也一直没有听到蒙挚的消息。
或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胡亥最初还每日在那座巨大的铜棺椁前上一炷香,可十日之后便觉得厌烦了。
这事情便交给了阿绾。
每日清晨,阿绾为他梳完头发,便独自来寝宫上香,跪在那蒲团上待一会儿。
洪文还在这里。
他吃得极少,少到阿绾几乎没见他动过那些送来的素食。他说,他要等始皇下葬的时候,一起去骊山大墓里陪着那个人。
那十二痴奴也被允许跪在棺椁旁。
他们还真的很像十二尊金人像,一动不动,日夜守在那里。
阿绾知道,他们之后也要殉葬的。
这是规矩,古已有之的规矩。
可阿绾记得,那个人在很早之前就说过,要废除殉葬制度。他说这事情残忍,万一殉葬的人还有爱的人、在乎的人、家人羁绊,强行殉葬很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阿绾就跪在旁边给他梳头,听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洪文倒觉得殉葬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有一回,阿绾上完香,跪在蒲团上发呆。
洪文跪在她旁边,忽然说道:“主子没了,我们这些寺人跟着一起走,才是好事情。”
阿绾紧紧抿住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岂能听不出他的话中话?
可她能说什么呢?
赵高如今已经变了一副嘴脸。比始皇在世时,更加耀武扬威,更加肆无忌惮。
他趁着胡亥上朝打盹的时候,把所有的军政大权都揽在自己手里。各地来的奏章,要先经他过目;各部呈上的文书,要等他批复。
李斯站在旁边,有时候也要皱眉。
可皱眉有什么用呢?
胡亥在睡觉。
玺印在胡亥手里。
而胡亥的手,被赵高轻轻托着,往哪盖,就往哪盖。
三个月后,咸阳下了一场大雨。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瓢泼似的往下倒,把整座城都浇透了。
宫里的排水渠咕噜咕噜地响,青石板上的积水汇成一条条小河,顺着地势往低处流去,漫过廊柱的基座,漫过殿门的门槛,漫过那些甲士们纹丝不动的靴底。
连大殿都开始漏雨了。
那雨水不知从哪道瓦缝里钻进来,一滴一滴,落在朝臣们的冠冕上,落在他们铺开奏章的案几上,落在他们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殿顶,又飞快地垂下眼帘;有人悄悄挪了半步,想避开那滴水,却又不敢挪得太多。
有几位老臣的须发都被打湿了,可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高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来:“大殿屋顶年久失修,该好好修缮一番了。臣估算了一下,大约要先支取一万金。”
一万金。
修一修屋顶,补几片瓦,堵几道缝,哪里用得到一万金?
殿上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出异议,甚至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那些朝臣们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落在面前的奏章上,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没有人看赵高,也没有人看彼此。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赵高又开始敛财了。
那些被始皇收走的金银珠宝,那些充入骊山大墓的金饼玉璧,那些从朝臣府邸、从无数人手中搜刮走的财富,如今正在以另一种形式,快速地回归,快速地积累。
说不准再过几日,便是之前的倍数递增了。
阿绾跪在偏殿的角落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雨声,什么也没想。
五日后,雨停的时候,严闾回来了。
他满身泥泞,披着蓑衣,站在宫门口,鬼魅一般。
第66章 权谋惊人心
公子扶苏饮下毒酒身亡。
那道从咸阳发出的诏书,快马加鞭送至北方长城外时,扶苏跪在军帐中接旨。
他听严闾念完那短短几行字——父皇说他生性软弱,说他辜负圣恩,说他“赐死,即刻执行”——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怀疑那诏书上的玺印是否真实,甚至没有等监军的使节离开,便接过那杯鸩酒,一饮而尽。
扶苏死前只说了一句话:“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他倒在军帐里,死时三十一岁。
蒙恬也随之饮下毒酒。
但与扶苏不同,蒙恬接过那杯酒时,手在微微发抖。这位为大秦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那双曾经拉开硬弓、执掌千军万马的手,端着那只小小的酒樽,竟有些不稳。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严闾几乎要以为他会抗旨。
可他终究没有。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南方咸阳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离得近的人听见了,他说:“臣这一生,无愧于大秦。”
然后他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修建长城的工程没有停。蒙恬的副手赤元将军接手了那数十万民夫和军士,日夜赶工,一刻不敢耽搁。北风依旧凛冽,那些巨大的石料依旧一块一块往上垒,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是蒙恬的军帐空了。
严闾站在大殿上,一五一十地禀报着这些事,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几件寻常的公务。
阿绾刚好来了。
洪犀这几日腹泻不止,跪在净房那边起不来身,她便替他去给大殿上送些酒水。她端着托盘,沿着偏殿的廊道悄悄往前走,走到那扇半掩的殿门边时,忽然听见了“蒙恬”两个字。
她停住了,然后把自己藏进那一片阴影里。
大殿之内,胡亥还睡着。他那粗重的呼噜声从御座的方向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沉沉地压着整个殿宇。
赵高和李斯站在御阶下。严闾跪在殿中央,一切似乎就像是平日里汇报军情一般。
“还是李大人的计策好呀,这诏书……”
赵高忽然笑了。那笑声阴恻恻的,在大殿里飘着,让人后背发凉。
李斯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只是微微躬着身,声音有些发闷:
“扶苏愚钝,听到是陛下的诏书,必然是要执行的。更何况,他当初与陛下争吵,气得陛下心口疼得几乎昏厥过去,那事他一直耿耿于怀。在他心里,父皇要他的命,也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
“倒是蒙恬……竟就这么死了,我还以为会费一番力气。”
严闾抬起头,接过话头:
“卑职临行前,赵大人说,卑职应当先让扶苏死,然后再叫蒙恬进来。蒙恬亲眼看见扶苏的尸身,便明白朝中已经换了天地。他手里那二十万蒙家军,没了扶苏这个名头,又能往哪里使?”
他停顿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更何况,卑职已经用虎符和赤元将军的虎符核对上了。赤元将军与赵大人是酒友,当年在明樾台,他被蒙琰嘲笑,两人互殴时,还是赵大人解的围。赵大人英明,这些年的人情,如今都派上了用场。”
阿绾缩在阴影里,浑身发冷。
那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从指尖渗到手腕,从手腕渗到胳膊,一直渗到心口。她咬着自己的手背,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道赐死的诏书是假的。扶苏和蒙恬的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赵高、李斯、严闾,还有那个叫赤元的将军——他们早就串通好了,一步一步,把那些阻挡他们登上权利最高峰的人,一个一个弄死。
她忽然想起始皇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赵高也笑,也说话,也走来走去。可他笑的不是这样的笑,说话也不是这样的语气。那时候他弯腰,他躬身,他低眉顺眼,他一口一个“老奴”,他像一条被拴住的狗,在人前摇着尾巴。
原来不是他变了。
是那条拴着他的链子,断了。
阿绾蹲在阴影里,听着胡亥那一声接一声的呼噜,听着赵高那尖细的笑声,听着李斯那低沉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很多事情,真的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下去了。
可胡亥的确也真的是不争气,甚至阿绾都气得咬牙切齿。
咸阳的冬天说来就来,那冷不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是裹着北风、一夜之间砸下来的。
偏殿的窗棂虽然糊了厚厚几层绢帛,可那寒气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但在偏殿里点燃炉火,还是有烟气,透不过起来。更何况,为了始皇的棺椁安全着想,目前这里也是严禁烧火取暖的。
胡亥裹着厚厚的裘衣,缩在那张宽大的榻上,死活不肯起来。
“不去!”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出来,“外面那么冷,大殿上也冷,那些老臣还要说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我不去!”
赵高站在榻边,微微弓着腰,脸上挂着的不是往日那种阴惨惨的神色,而是一种……极为和蔼的笑。
那笑容出现在他脸上,竟比冷风还让人后背发凉。阿绾又往阴影里躲了躲,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陛下,”赵高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的确不必事必躬亲。作为君王,很多时候需要的是权术,不是劳碌。”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似乎在被这话勾出一点兴趣。
赵高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意味:
“就比如如今这情形——陛下太年轻了,难免朝中有些老臣,倚老卖老,想欺负陛下年轻不懂事。老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如,老奴教陛下一招,让陛下不用每日早起上朝受那冷风,却依然能制得住他们,如何?”
被子忽然被掀开一角,胡亥那张睡得有些浮肿的脸探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赵高。
“真的?”
“老奴什么时候骗过陛下?”赵高笑着,那笑容里满是慈祥,像一个真正的、为晚辈操碎了心的长辈。“你要记得,无论老奴说什么,你都点头就好。”
第67章 新帝的威仪
五日后的清早上朝前,赵高只派人过来吩咐了一句:将陛下收拾得干净利落,要尽显帝王气势。
阿绾应了。
天还没亮,她便跪在那间偏殿的外面,等着胡亥起身。
洪犀会在胡亥起身穿好衣袍之后,喊阿绾进去。
胡亥今日穿了新制的朝服。
那袍服是按他的尺寸新做的,不再是始皇旧衣改的那般邋遢。
玄色的绢帛上,十二章纹样样齐全,也都是全新绣上去的——日、月、星辰在山峦之上流转,龙纹盘曲在华虫之间,宗彝、藻、火、粉米依次排列,黼黻在袖口衣缘处勾勒出凌厉的线条。
腰间的玉组佩换了一副稍小些的,垂落下来时刚刚齐膝,走动起来,清越的玉振之声便轻轻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度。
就这身衣袍,尚衣司的绣娘和匠人们几乎熬瞎了眼才赶制出两件。
那些通宵达旦的灯火,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那些被烛泪烫伤的手指——换来的只是赵高一句“太慢!”。
他嫌她们手脚不利落,耽误了新帝的威仪,当场便拖出去几个,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头。
血溅在那还未完工的袍料上,染红了一片黻纹。
尚衣司的绣娘们哭着用冷水把那一摊血迹洗净,连夜的烛火不敢熄,连轴的人手不敢停,硬生生将那原本半年才能磨出一件的工期,压缩到月余,赶出了两件簇新的袍服。
那日赵高又问阿绾,尚发司该搬回偏殿了。如今早朝议事已经恢复正常,该有的礼仪规范,全都要恢复。
阿绾没有说话。
她跪坐在胡亥身后,低着头,望着自己膝前那一片地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赵高还想再说什么,胡亥忽然开口了:“阿绾留在寡人身边多好,只给寡人一个人梳头发。”
他说“寡人”那两个字的时候,有些拗口,像是在学一个不太会念的字。
他自己也觉出来了,说完便笑了,笑得很是得意。
他转过身,一把拉起阿绾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走,寡人带你去百兽园看兔子。洪犀说新到了一窝小兔子,可好玩了。哑奴在被窝里种出了一些青草,说以后一年四季小兔子都有草吃呢。”
阿绾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殿外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赵高站在原地,那张惨白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站了很久?阿绾不知道。但后来尚发司也没有恢复,那排房一直空着,门扉紧闭,窗棂落灰……只有她那间到了夜晚会有烛火点燃,她回去睡一会儿。
如今,那些上朝的大臣们,一个个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
站在这大殿上时,他们彼此之间隔着老大的空当,像是生怕挨得太近会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距离远得不像同殿为臣,倒像是一群素不相识的路人,偶然挤在同一片屋檐下躲雨,只等雨停便各自散去。
只有听到寺人喊自己的名字,才会往前迈两步,把要奏的事三言两语说完,然后飞快地退回去,又站回那个远远的位置。
谁也不敢多待,谁也不敢多说,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在旁人身上多停留一瞬。
更何况,如今咸阳皇宫的禁军统领又变成了严闾。
蒙挚还在北方。
他和冒顿周旋着,谈岁贡,谈疆土,还要帮着那头草原狼解决他那个碍事的爹——头曼单于。
事情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
于是赵高让胡亥下了道旨意,将严闾从骊山大营调回咸阳,却又不卸他骊山大营统领的职衔。
于是如今这位严大将军,手下便同时攥着两处的兵。
骊山大营的驻军,咸阳皇宫的禁军,加起来三十余万。再加上骊山大墓里那些日夜不休的苦役、刑徒、匠人——林林总总算下来,听他号令的,竟有近百万人。
所以他每日在宫中行走巡查,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凶狠。那身铠甲擦得锃亮,走起路来甲叶铮铮作响,震得那些大臣们,头都低下去几分。
他还真是神气得很。
现在,他就站在偏殿外面,等着胡亥收拾妥当后,护送他上大殿去。
偏殿内,阿绾跪在胡亥的身后,细细地梳理那一头墨发。
帝王的发髻要的高耸和威仪感,她已梳过许多次了,但每次依然是极为仔细,每一缕发丝都梳得顺顺当当,不露半点毛糙。
因赵高说今日要显得气度非凡,又换上了新的衣袍,所以髻心今日不用那素净的玉簪了,阿绾特意从匣中取出一根新的金簪——簪首錾着玄鸟纹,鸟喙微张,双翅收拢,蓄势待发。那金色在烛火下灼灼生辉,衬得那发髻愈发高耸威严。
胡亥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很是满意。
“阿绾,你这手艺真是越发好了。”他摸了摸那根金簪,又扯了扯袖口的黼纹,“寡人往这儿一坐,不说话的时候,还是很有帝王威严的吧?”
阿绾低头收拾梳篦,嘴角微微弯了弯:“陛下本就是帝王,自然是威严的。”
胡亥听了这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转过身,扯着阿绾的袖子,兴致勃勃地说:“午膳咱们吃烤肉!寡人让洪犀去备着,你要陪寡人一起吃!”
阿绾愣了一下,抬起头,望着胡亥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轻声劝道:“陛下,虽说如今不是初一十五的大祭之日,可先皇毕竟还没有安葬。您再忍几日,可好?”
胡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也叹了口气,方才那股子帝王气势书简就没有了。他低头看着阿绾那张越发瘦削的小脸,以及眼下那淡淡的青黑,脸也垮了下来:“这边规矩也太多了。回甘泉宫多好,自在。”
洪犀跪在他脚下,正替他整理衣摆和玉佩的位置,听见这话,头也不敢抬,只是低声劝着:“陛下,您如今是皇帝了……这些规矩,还是要守的。”
胡亥没吭声。
阿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软了几分。
这些日子她算是摸透了,胡亥这人,是顺毛驴。你越跟他硬着来,他越要闹;可你若柔声细语地讲道理,他反倒听得进去。
“陛下再忍几日,”她轻声说,“等先皇入了大墓,陛下再松快些也不迟。”
胡亥低着头,看着洪犀替他整理衣摆的那双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哎”了一声。
“算了算了,听你们的。”
他站起身,对着铜镜又照了照,理了理那根金簪,又扯了扯衣襟。那身玄色袍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挺拔了不少,可那嘴角一直往下撇着。
阿绾跪在地上,望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大殿那边,隐隐传来钟鼓的声音。
严闾站在外面也大声说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第68章 指鹿为马局
洪犀要去备些点心,又因胡亥总惦记着百兽园的那窝兔子,便早早告退,一溜烟跑没了影。
阿绾只好独自跟在了胡亥身后,顶替洪犀的位置。
她走得极近,近得能看见胡亥袍角上那细细的黻纹,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熏香气味。
她的目光可不敢乱瞟,只盯着前面那玄色的背影,一步,一步,稳稳地跟着。
身后是那八名寺人。
他们低着头,排成两列,亦步亦趋。
可那脚步声极轻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的呼吸也压得极低,低得阿绾几乎感觉不到身后有人跟着。
她知道他们在怕,甚至可以说是很怕很怕。
这八个寺人,年纪比胡亥还要小些。
当初选他们入宫,就是给这位最受宠的十八公子做玩伴的。陪着蹴鞠,陪着斗草,陪着在百兽园里追兔子,甚至在铜盆里养鱼……他们什么都不会,只会逗胡亥开心。
可如今胡亥成了皇帝。
阿绾听洪犀说过,赵高曾提过一次——这八个人,按规矩也该处死的。“什么都不会做,留着何用?”
胡亥当时正喝着热粥,听了这话,还被烫了一下。
“端水换衣服,他们总会吧?”
他就说了这一句。
赵高便没再提。
可那八个孩子,从那天起,便彻底变了模样。
他们不敢再笑,不敢再闹,甚至不敢再抬头看胡亥一眼。每日里只躲在阿绾和洪犀身后,缩着肩膀,垂着眼帘,把存在感降到最低最低,低到几乎要让人忘记还有他们这么八个人。
此刻,阿绾走在前头,能感觉到身后那八道目光,正死死盯着她的后背。
阿绾的脊背只能挺得更直了些。
严闾站在廊道尽头,见那抹玄色的身影走近,目光在阿绾脸上轻轻一扫,随即垂下眼帘,单膝点地,向胡亥行了个军礼。
甲叶铮铮作响,那腰间的长剑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待胡亥迈步走过,他才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一路护送他们往大殿去。
此刻的大殿上,朝臣们已经到齐了。
东边立着文官,西边站着武将,各按品级依次排列,密密麻麻却鸦雀无声。
殿内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落在一张张肃然的脸上,明暗交错。
今日要议的是始皇下葬的章程,那具巨大的铜棺椁停在寝宫已经数月,总这样放着,不成体统,也于礼不合。
胡亥走到御座前,坐下。
那御座又高又大,他坐上去时双脚刚刚能够着地。冕旒垂下来,遮住他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只露出一点下巴。
阿绾悄无声息地退到他身后,站在那扇巨大的影壁的阴影里。那影壁上錾着夔龙纹,暗沉沉的,把她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群臣行礼。
山呼万岁。
一通繁琐的仪程走完,终于有人要开口说正事了——
可就在这时,大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是蹄声。
轻轻的,嗒嗒的,不像是人走路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赵高站在殿门口,手里牵着一根缰绳。缰绳的另一头,系着一头鹿。
那鹿皮毛棕褐,头顶分叉的长角格外醒目。它似乎不太习惯这满殿的肃穆,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茫然地四处张望。
赵高牵着它,一步一步,踩着那光洁的殿砖,缓缓走了进来。
御座上,胡亥往前探着身子,眼睛里全是好奇。
“陛下请看,”赵高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指向那头鹿,声音洪亮,回荡在整座大殿里,“这是不是一匹马?”
“是啊。”胡亥点头。
满殿的朝臣都愣住了。
阿绾都忍不住悄悄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鹿,分明是鹿。
她在百兽园见过的,鹿和马,她还是能够分辨的。
可赵高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一脸坦然,仿佛他牵着的真是一匹骏马。
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赵高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高了些:“诸位大人,这是不是马?”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飘:“是……是马。”
阿绾循声望去,是一个站在末列的小官,她叫不出名字,只记得他平日里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此刻他躬着身,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又说了一遍:“这……这自然是马。”
像是得了确认一般,更多的人开口了。
“是马,是骏马。”
“臣看也是马,毛色鲜亮,好马。”
“赵大人牵来的,岂能有假?”
“陛下都说了,这自然是马。”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一片潮水,漫过整座大殿。
可阿绾看见,还有几个人没有开口。
他们站在那里,抿着唇,脸色铁青,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头鹿。
有一个老臣终于忍不住了,颤颤巍巍地站出列,指着那头鹿,声音发抖:
“陛下!这是鹿啊!老臣活了六十多年,马和鹿还是分得清的!这是鹿!”
赵高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朝一旁的甲士使了个眼色。
那老臣被拖了下去。
他还在喊,喊着“陛下明鉴”,喊着“这是鹿”,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赵高又笑了,这回笑得越发慈祥。他转向御座,躬身行礼:“陛下可看明白了?”
胡亥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望着这一切,眼睛眼中迷茫一片。
但阿绾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胡亥可以不用说话,以他的帝王身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威严。他不必听懂那些奏章,不必知道什么工程量、什么粮道转运,甚至不必每日早起受那冷风——他只要坐在这里,看着,听着,偶尔点个头,那些人的生死荣辱,便都在他一念之间。
赵高这是在以残酷的现实与人心为刃,将帝王之术拆开了揉碎了细细地展现给他看。
真是煞费苦心,步步为营。
可惜的是,胡亥终究未能看懂这满堂的血色棋局。
赵高的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但还是忍住了,几步走到了胡亥身边,低声说道:“陛下看到了吧?你是天子,所有人就都要听你的,不管你是对还是错。当然,你要与臣民保持距离,不能轻易露脸、露声。深居简出,让群臣猜不透陛下在想什么,他们自然就会敬畏,更不敢欺负陛下年轻了。”
胡亥还是满眼的疑惑,赵高只好又补了一句:
“往后朝堂大事,由老奴代为传达便是。陛下只管在帘后听着,想点头就点头,想摇头就摇头。那些繁文缛节、枯燥账目,都不必再费神了。”
这句话胡亥听懂了,连连点头。
于是,从那天起,秦二世便开始“垂帘听政”了。
一道厚厚的帷幔垂在御座前,把胡亥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群臣跪在殿上,只能看见那帷幔微微晃动,偶尔传出一两声含糊的咳嗽。
赵高站在帷幔旁,代替那帷幔后面的少年,一桩一桩地宣布圣意,一件一件地批阅奏章。
第69章 一日复一日
胡亥在帷幔后面坐了几日,便开始不耐烦了。
起初,他觉得这主意真不错,还连连夸赞赵高果然是个能人。因为如今他在后面干什么都行。睡觉,吃东西,打盹,甚至让阿绾给他捏肩膀。没人看得见,没人管得着。
可过了几日,他连这帷幔后面也不愿意坐了。
“冷。”他缩着脖子,把裘衣又裹紧了些,“这里太冷了,也没什么意思,寡人也没什么要说的,还不如回甘泉宫躺着呢。”
赵高的脸沉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您是皇帝,按规矩该守在这里,为先皇尽孝。”
“尽了尽了。”胡亥摆摆手,“每日三炷香,寡人让阿绾替寡人烧,她烧得比寡人诚心多了。”
他说完,也不等赵高再开口,便站起身,喊了一声“洪犀”,带着他那八个缩头缩脑的寺人,一溜烟跑回了甘泉宫。
当然,他也没忘了只把阿绾留在偏殿。
“你,每日三炷香。”他临走前指着阿绾,“替寡人烧,诚心点儿。”
阿绾跪在地上,低着头,应了一声“喏”。
赵高站在原地,望着胡亥消失的方向,那张脸黑得像要滴下墨来。他攥着那份还没来得及呈上去的军报,指节都发了白。
可他没办法,也已经忙不过来了。
他手里的简牍已经堆成了山。北疆的战报,南越的粮草,灵渠的进度,直道的耗材,还有各地郡守呈上来的民生折子——一桩桩一件件,全等着人批阅、盖玺、下发。
李斯站在一旁,低着头,佝偻着背,的确也是岁数不饶人,此时此刻,他竟然也是将近古稀之年的人了。
“丞相,”赵高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焦躁,“骊山大墓那边,还要多久?”
李斯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慢吞吞地开口:
“地宫已备,只待吉日。可……”他顿了顿,“陛下新登基,按制也该选址修陵了。虽说年纪尚小,但这事拖不得。”
赵高没说话,他知道李斯的意思。
始皇的丧事要办,新帝的陵寝也要开始筹备,朝堂上的事一桩压一桩,桩桩都等着人拿主意。可那帷幔后面的人呢?
跑了。
跑回甘泉宫睡大觉去了。
朝堂上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那些大臣们站在殿上,你一言我一语,起初还只是小声嘀咕,后来便有人忍不住提高了嗓音。
“北疆急报,匈奴那边又有异动,此事如何处置?”
“南越的粮草快断了,再不拨付,那几万将士吃什么?”
“灵渠修到一半,督造的官员说缺银子,这银子从哪里出?”
没有人回答。
帷幔后面,空无一人。
赵高站在御阶下,一张脸黑一阵白一阵。
他开口想说什么,可那些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眼中竟然又多了几分鄙夷。
他能说什么?
说皇帝跑了?说他自己也拿不了主意?
李斯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面前那一片地砖,像是在数砖缝。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那些激愤的面孔,又飞快地垂下去。
阿绾跪在帷幔的后面,守着那几盏长明灯。
她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那些隐约传来的争吵声,那些越来越高的嗓音,偶尔飘进她耳朵里,惹得人心慌慌的。
可她什么也没说,看起来甚至相当平静,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帷幔发呆。
保住性命,等蒙挚回来。
或许,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可如果蒙挚不回来呢?
她不敢想。
但不敢想,也得想一想了。
那个人已经走了大半年。
夏日尽了,秋日也尽了,转眼这咸阳的冬日都快熬过去了——而蒙挚,没有半点消息。
王离偶尔会发来战报。那些简牍从北疆一路八百里加急送入咸阳,送到赵高手上,再由赵高挑拣着念给胡亥听。
阿绾站在帷幔后面,听得见那些零星的战报内容。无非是匈奴那边雪大,冻死了不少牛羊,也冻死了不少人,因此边境暂无大的异动,只是要提防那些饿急眼的强盗翻过长城来抢粮。
没有提及蒙挚,一个字都没有。
想想也对。
蒙挚和冒顿他们谋划的那些事,怎么可能写在战报里?怎么可能混在那些公事公办的简牍中传回咸阳?当初,那是那个人亲自与他们密谈定下的计策,天下只有那几个人知道。
可如今,那个人不在了。
她要如何知道蒙挚的消息?
阿绾跪在那里,望着眼前熏香炉里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他。
想他那一身黑衣,想他满身征尘还躲开她拥抱的模样,想他在万人面前说出“这是我的妻”时那副又傻又认真的神情。
可她想他有什么用?
他回不来。
她出不去。
她能做的,只是跪在这里,一日三炷香,替胡亥守着这座灵堂,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后,就是等。
一直等。
可如果等不到呢?
阿绾不敢再往下想。她只是低下头,把涌上眼眶的那点温热,又逼了回去。
如今,每日里她依然清早去甘泉宫为胡亥梳头。
若是那少年赖在榻上不肯起,裹着被子哼哼唧唧地喊冷,她便先转身去寝殿灵堂,在那座巨大的青铜棺椁前烧一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她跪在蒲团上,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只是跪着。
然后她去正殿,跪在帷幔后面那片阴影里,听那些纷纷乱乱的大秦国事。
起初她什么都听不懂。
什么郡县税赋,什么边关粮草,什么徭役征发——那些字眼从大臣们嘴里吐出来,落进她耳朵里,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也理不清。
她就那么跪着,听着,一日复一日,渐渐也能明白些了。
始皇的死讯早已传遍天下。
消息刚传开时,各地倒也没什么异动。甚至有不少人哭得死去活来,千里迢迢往咸阳送祭品——几匹素帛,几斗粟米,几封写得密密麻麻的祭文。那些东西堆在宫门外,堆成小山,以示对先皇的忠心,对大秦的忠心。
可日子久了,事情便渐渐不对了。
要办的事太多。始皇没修完的长城,没挖通的灵渠,没铺好的直道,还有那些压在少府库里等着批阅的折子——赵高想趁着新帝刚立,把这些事一口气办完,做成几件漂漂亮亮的政绩。
李斯站在一旁,低着头,偶尔点一点头,却越来越不爱开口。
可似乎什么都不对了。
朝堂上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起初还只是小声嘀咕,后来便有人梗着脖子大声说话。
这几日更是厉害,竟有人直接指着赵高的鼻子骂起来——说他一个阉人懂什么军国大事,说他在这里胡说八道大放厥词,说他应当把蒙毅和内史腾请回来主持大局,而不是自己霸着朝堂瞎折腾。
赵高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攥着那份奏章的手都在抖。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有几人站出来附和。
局面,彻底乱了。
阿绾跪在帷幔后面,听着那些越来越大的争吵声,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
第70章 阿绾很忙的
冬月最后一日的夜里,雪下得铺天盖地。
鹅毛大的雪片像是从血红色的天上砸下来,整个咸阳都被掩埋进了白色之中。
皇宫之中,尽管有人清扫,可那雪实在太大,落下时轻飘飘的,却积得又快又厚。
宫墙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压得那些朱红的墙面愈发幽暗。廊道上的青砖,刚扫出一片干净地,转瞬又是一层白,薄薄的,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着面粉,一刻不停。
那些清扫的寺人扫着扫着,便泄了气。
有人把扫帚往墙根一靠,缩着脖子跺了跺脚上的雪,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便跟着笑起来,笑声闷闷的,被风声盖住,听不真切。几个人凑在一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谁先转身,往廊下的避风处走去。
他们打算先吃喝一顿,等这阵雪停了,再去收拾那些扫不完的积雪。
此时的阿绾跪在甘泉宫里吃饭,听洪犀蹲在旁边絮絮叨叨。
“明樾台今晚重开了,”洪犀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却闪着光,“阿绾你知道么,那些之前的头牌,全被赵大人找回来了。听说还添置了好多金银器物,比从前还要阔气。最稀罕的是那几个胡人女子,金头发,蓝眼睛,跳舞的时候腰扭得像蛇一样……”
他说着,自己先红了脸,又赶紧低下头去。
“陛下一开始闹着要去看看,被赵大人和严将军堵在殿里训了一顿。”洪犀叹了口气,“也是,如今他是皇帝了,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阿绾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的热羹,没有说话。
明樾台,如今,它是赵高的。
他今夜会坐在那间最华丽的雅间里,趾高气昂地,接受所有人的逢迎和恭维。
洪犀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阿绾脸上那副木然的神情堵住了嘴。
他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蹲在一旁,陪着她把这顿饭吃完。
阿绾很忙。
每日清早,她要去甘泉宫给胡亥梳头。若是那少年赖在榻上不肯起,裹着被子哼哼唧唧地喊冷,她便先去灵堂烧一炷香,然后再回来等着。
早膳在甘泉宫吃。午膳也在甘泉宫吃。晚膳还是在甘泉宫吃。胡亥吃什么,她也有一份。那少年倒是不吝啬,总让洪犀给她多盛些肉。
吃完了,她要去寝殿灵堂,在那座巨大的铜棺前再烧一炷香。然后去大殿,跪在帷幔后面那片阴影里,替胡亥听着那些纷纷乱乱的朝政。若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便记下来,回去说给胡亥解闷。若是赵高让她传什么话,她也老老实实地转达。
她每日就在几个地方兜兜转转,一刻不停。
幸好,吃穿用度没有亏待她。半夜回到排房里自己那间超规格的房间时,案上会搁着一碗热乎乎的蛋羹,或者一盅甜粥,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不用问,她知道是谁放的。
楚阿爷。
那个永远佝偻着腰的老苍头,笑起来满脸褶子,走路时脚跟拖在地上,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
可始皇亲口说过,他是黑冰台最好的厨子,也是最利的夜枭。
最好的厨子。最利的夜枭。
这两个身份叠在同一个人身上,阿绾有时想起,总觉得像是梦。
他到底是什么样子?
若真有那般身手,那终日佝偻的腰身,便只能是伪装。那拖沓的脚步,那浑浊的眼神,那副风烛残年的模样——全是假的。真的那个他,藏在哪副皮囊下面?是腰杆笔直的,还是目光如猛虎的?
阿绾不知道。
她只见过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只见过那双布满灼疤和老茧的手,只见过那个在灶台前忙活、在深夜悄悄给她送来吃食的佝偻背影。
那是他,又不是他。
是楚阿爷,还是夜枭?
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楚阿爷”。那只是一个名字,一张面具,一个演了几十年的角色。真正的他,始终隐在暗处,看着这咸阳宫里发生的一切,看着始皇从少年到帝王,看着阿绾从明樾台走进深宫,看着这满殿的血,满地的雪。
阿绾望着案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蛋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碗羹暖暖的,白白的,上头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这冰冷的寝殿,和那些满腹算计的人,和这座吃人的皇宫,格格不入。
可它就在这里。
像一个沉默的提醒:有人在看着她,也在保护着她。
始皇没了,可黑冰台还在,还在暗中运转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蹲在咸阳城的某处阴影里。
赵高调不动它,胡亥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事情就这么尴尬地悬着。
楚阿爷随始皇的灵柩回宫后,阿绾只见过他一面——就是那日,他扯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说“走,出宫去”的那一面。
此后他便再也没露过脸。可那些半夜出现在案上的吃食,那些还带着余温的蛋羹和甜粥,又分明在告诉她:他还在。
阿绾从不独食。
每次半夜回到排房,看见那碗热乎乎的东西,她便小心翼翼端起来,用一块厚布裹着,穿过那条长长的廊道,走进寝殿灵堂。
洪文还跪在那里。
他跪在那座巨大的铜棺旁,已经跪了不知多少日夜。
长明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佝偻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那身素镐都变得空荡荡的。
若不是阿绾已经熟悉了这灵堂里的一切,乍一看,真会以为那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什么东西。
阿绾跪到他身边,把碗递过去。
“洪主事,吃一点。”
洪文摇摇头。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小阿绾吃吧。老奴……不饿。”
十二痴奴跪在铜棺的另一侧。
他们依旧吃得下,睡得着,像十二尊永远不知道疲倦的陶俑。他们知道自己要殉葬,却没有任何人露出半点恐惧。每日里该吃吃,该睡睡,仿佛那即将到来的死亡,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远行。
只有洪文不一样。
阿绾跪在那里,望着他那张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那恐惧不是因为他的瘦,不是因为他的憔悴,而是因为他眼睛里那种……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疯狂都更让人害怕。
第71章 陛下若是在
“不饿也要吃。”
阿绾把陶碗往洪文身前推了推,那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她挪了挪跪得发麻的膝盖,换了个姿势,又开始絮叨起来:“您知道么,明樾台今晚重新开业了。陛下也想去呢,被赵高拦下了,训了他一顿。”
在洪文面前,阿绾的话总是格外多。
其实她心里明白,自己絮絮叨叨说这些,是说给谁听的。
不是眼前这把骨头似的洪文,而是洪文身后那具巨大的青铜棺椁——是躺在里面的那个人。
洪文应当也猜到了她的心思,所以从来不拦着,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一下头。
阿绾又把勺子往他手里塞了塞。
“您快吃,吃了我才好慢慢说嘛。”
洪文低头看了看那碗蛋羹,碗边确实缺了一小块,是被人舀过一勺的痕迹。
他抬起眼皮。
阿绾赶紧解释:“我就是尝了尝咸淡,还是挺好吃的。”
洪文没说话,拿起那把勺子,慢慢地舀起一小块,送进嘴里。那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阿绾转过头,望向那座巨大的铜棺。
长明灯的烛火跳动着,照在铜棺上,那錾刻的日月星辰便仿佛活了过来,在那一片金灿灿的光里缓缓流转,熠熠生辉。就像那个人活着的时候,站在御阶上,满身都是耀眼的光。
“今日也没什么大事情。”她收回了目光,又开始絮叨,“反正就是很多人说粮食不够了,说应当赶紧准备春耕。犁地的东西要提前检查,耕牛也要分下去——我记得律法里写过,每年这时候县里都要派人去乡间查验的,叫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想了想,没想起来,便跳了过去。
“对了,说是骊山大墓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丞相大人说他要亲自去看看,毕竟是最后一次了。您也知道,只有他有里面的地图,赵高和严闾都没有,也从来没进去过。”她顿了顿,看了洪文一眼,“您也没进去过吧?”
洪文没说话,只是继续吃着那碗蛋羹,很慢,很慢。
阿绾便接着往下说:
“百越那边……我没太听懂,好像是赵佗将军的粮草没有运过来,应当已经是两个月没运过来了。有人已经议论起来了,说这事不对劲。”
她想了想,又想起一件:
“还有哦,说是临潼那边天上掉下来一个火球,轰的一声,砸在地上一个大坑,吓坏了不少人。”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分:
“对了,最离谱的是,有人在渭水里捞出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大秦亡’。”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屑:
“这定是有人故意捣乱。陛下若是在,肯定嗤之以鼻,让人把那造谣的抓起来砍了……”
她忽然顿住。
“陛下”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样自然,自然得仿佛那个人还活着,还坐在这咸阳宫的某处,还听着她说话。
阿绾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是极轻极慢:
“洪主事,您说……陛下若是还在,会让他们这样吗?”
洪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放下那把勺子,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具巨大的铜棺。望向铜棺上錾刻的日月星辰,望向那些在烛火里明明灭灭的纹路。
长明灯的烛火跳动着。
那铜棺上的纹路便也跟着跳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缓缓流淌着。
大雪下了三天,终究还是停了。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那厚厚的积雪便开始融化。
檐上的雪化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廊下弹着什么单调的曲子。
宫墙上的雪塌下去一块,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朱红。
廊道上的青砖终于能扫干净了,可刚扫完,又有新的雪水从别处流过来,薄薄的一层,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严冬,总算要过去了吧。
春天还是会来的。
可甘泉宫里,胡亥依然不肯早起。
他缩在那张宽大的榻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
赵高站在榻边,黑着一张脸,听他絮絮叨叨地抱怨。
“赵高,寡人什么时候能纳几个嫔妃夫人?”胡亥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这甘泉宫太冷清了,那八个寺人蠢得要死,不如和香香软软的女子一起玩。”
赵高的脸已经黑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股子郁气压了压才说道:“陛下等着。开春之后,老奴会准备这件事情的。”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可到了晚上,他又来了。
这回他身后跟着一群人——十几个穿着鲜艳衣裙的女子,个个面若桃花,腰肢纤细。有的抱着琵琶,有的提着酒壶,有的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什么用的羽毛扇子。她们鱼贯而入,涌进甘泉宫,像一阵香喷喷的风。
明樾台的歌姬舞姬。
胡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一夜,甘泉宫的灯烛燃到天亮。
丝竹声、嬉笑声、杯盏碰撞声,从那殿门里飘出来,飘过廊道,飘过宫墙,一直飘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去。
阿绾去始皇寝宫上香的路上,还能隐约听见胡亥在喊:
“哎呀,喝酒喝酒!”
“哎呀,美人呀!”
“哎呀,好吃呀!”
她低着头,沿着廊道往前走。
走到转角处,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廊檐下。
严闾。
他就站在那里,一身甲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种晦暗不明的光。
廊檐上融化的雪水滴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靴子就那么踩在水里,一动不动。
阿绾停住脚步。
“你那间房子,逾矩了。”严闾开口,声音极冷,“我已经让人去拆了,恢复原貌。”
阿绾低着头,没说话。
“尚发司始终不能少。既然你不愿意做这个主事,那就让别人做。”严闾顿了顿,“之前禁军大营里的那个穆山梁,已经带着十个匠人进宫了。往后尚发司的事,由他管着。”
阿绾还是没说话。
严闾盯着她,盯了很久。
廊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滴在他肩头的甲胄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阿绾低声应道。
严闾似乎很不满意她这副模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不去拿你的东西?”
他问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阿绾知道他在问什么——那间逾矩的房子里,有始皇赏赐的许多物件,那些值钱的东西,那些随便一件都能让寻常人过上一辈子的珍宝。
阿绾低着头,望着自己面前那片融雪的水洼。
水洼里映出廊檐的影子,映出严闾那双站得笔直的腿,也映出她自己那道模糊的、缩成一团的影子。
“小人只需要取两件换洗衣服就好。”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其余的,严闾将军看着处理吧。”
严闾没有说话。
阿绾也没再看他,只是微微躬了躬身,算是行了个礼,然后侧过身,绕过他面前那片水洼,继续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道目光,像两把刀子,一直钉在她背上。
她没回头。
寝殿里,长明灯还燃着。
第72章 看着这一切
大殿之中,大臣们的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
因为秦直道的事,已经吵了十日。
当初,始皇定下这条道,从咸阳直通九原,宽五十步,夯土坚实,车马可在上面飞驰。
他要的是大秦铁骑能朝发夕至,北疆有警,三日便能压境。那是他的刀,他的剑,他悬在匈奴人头上的利刃。
可如今,有人开始嘀咕了。
“耗费太大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站在殿中央,声音洪亮得能掀翻殿顶,“每年投进去的钱粮,够养三万甲士!修了这些年,还没修到云阳!真要修到九原,得挖空半个大秦!”
“挖空了也得修!”另一个武将模样的站了出来,脸红脖子粗地吼回去,“那是先皇定下的国策!北疆若无直道,一旦有变,大军驰援得走一个月!一个月!够匈奴人打到咸阳了!”
“打到咸阳?”老臣冷笑一声,“若是真有强敌顺着直道打过来呢?那可真是畅通无阻,直驱咸阳!”
这话一出,殿上轰然炸开。
有人附和,有人怒斥,有人捋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几个年轻些的武将已经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满脸。
赵高和李斯站在帷幔前,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阿绾跪在帷幔后面,都能够想象得到赵高那张脸上必定没什么表情,很可能只是微微眯着眼,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就在这时,一滴水落了下来。
冰凉的水珠,不偏不倚,砸在那位老臣的冠冕上。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顶,摸到一手的湿。
抬起头,又有一滴落下来,砸在他额头上。
更多的水滴开始往下落。
大殿的房梁上,那些积了多日的雪水,终于渗透了瓦片,一滴一滴地渗下来。
大殿里乱作一团。
大臣们纷纷躲避,有人被滴在脖颈上,激灵灵打个寒颤;有人护着手中的奏章,生怕被水打湿;有人仰着头指着殿顶骂骂咧咧,骂的话已经分不清是骂这破屋顶还是骂方才争吵的对手。
赵高赶紧站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冲着四下拱手作揖:
“诸位大人恕罪恕罪!这屋顶的事,老奴一直惦记着修缮,只是这天气实在太冷,瓦片上冻得硬邦邦的,匠人不敢上,臣也不敢催。等开了春,开了春一定修,一定修!”
他的态度好得不能再好,笑容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仿佛他真是一个为了朝廷操碎了心的忠臣。
可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问道:“可你那一万金,早都支取了。竟然还没有动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殿上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赵高身上。
赵高的笑容顿了一顿。只是一瞬,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那笑容又堆了起来,比方才更灿烂,更真诚,更无懈可击。
“这位大人说笑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那一万金,是用来采购木料、石料、漆料的。木料要从蜀郡运,石料要从北山采,漆料得等开春之后才能炼制。这些事情,哪一件不需要提前支取?哪一件能一蹴而就?老奴不过是……”
他絮絮叨叨地解释起来,态度谦卑得几乎要弯到地上去。
阿绾跪在帷幔后面,听着他那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忽然觉得很不对劲。
他竟然没有生气。
他完全没有生气。
以赵高如今的权势,以他手握的那些禁军,以他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消失的手段——他竟然完全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着,解释着,卑微得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敢申辩的老奴。
这才是最可怕的。
阿绾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偏殿的门边,有一个人影悄悄躬身走了进来。
那人走得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什么。他低着头,穿着尚发司匠人的粗麻褐衣。
他走到帷幔旁边,停住脚步。
然后他抬起头。
阿绾看清了那张脸。
穆山梁。
他倒是比以前胖了一些。
阿绾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可那脸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肉,把那原本有些棱角的脸撑得圆润了些。整个人也透着一股愉悦的神情,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想了想,自己和他似乎有一两年没见了。
那时候她还是尚发司里一个小匠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穆山梁是她的上司,管着她们十几个梳头匠人。
他待她极好,从没有为难过,有时候她做错了事,他也只是叹口气,说一句“下次仔细些”,便替她遮掩过去。
那些日子,现在想来,竟有些恍惚。
可越是这样,阿绾就越不想让他们进宫来。
这深宫里的局面太复杂了。复杂到她每日里小心翼翼,连口气都不敢喘大。
穆山梁如今进来做了尚发司的主管,已经是天下梳头匠人能做的最高的职位了,可那又怎样?
矛胥是怎么死的,她至今也没弄明白。
而尚发司那些人,在始皇灵柩归来的那一日,被甲士们像砍瓜切菜一样杀死的那些画面,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那些惨叫声,那些喷溅的血,那些倒在地上抽搐的身体——她还记得。
那样的场面,实在不应当让他们看见,更不应当让他们经历。
“阿绾。”穆山梁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发亮,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
“进宫这几日,一直也没见着你。你清减了许多,但也长大了……是大姑娘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久违的温和,“我刚才跪在偏殿里,隐约看见帷幔后面有人,像是你,就想着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一切可还好?”
阿绾跪坐着,望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嘴唇动了动。
她有许多话想说。想问他怎么进来的,想问他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想告诉他趁早找机会离开,想……说很多话,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抿了抿嘴角,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还好。”
然后她又抬起眼皮,望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里……您多小心。”
穆山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还是从前那般模样,温和的,宽厚的,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那是自然。”
穆山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愉悦,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赵高赵大人说,是你举荐的我们。”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可那欢喜还是掩饰不住,“真是要好好感谢你才是。你可知道,我们月俸直接涨了十倍——十倍!月娘听了,高兴得直抹眼泪,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笑着,那笑容里全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还有哦,”他又想起什么,“你给尚发司的那一匣子全新的黑檀木发簪,我看着质地好得很,每一根都沉甸甸的,花纹也细致。赵大人说,这是你特别给尚发司准备的大礼,是为了让我们进宫做事有面子,说毕竟这是要伺候大秦的大官,给他们用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我本来还想着如今要支取银子不方便,过几日再跟赵大人要钱呢,结果你就先送来了……”
阿绾跪在那里,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着,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
赵高竟然还替她做了人情,对她还真是好呢。
第73章 春天还没来
“各位大人,议事先暂停,恭请各位到偏殿去擦拭梳洗一下吧。天气凉,可莫要受寒生病呀。”
赵高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压过了殿内那一片不满的嘟囔声。
他就那样站在御座旁边,微微躬着身,像是在等待训斥一般。
可他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看那些被雪水淋得狼狈不堪的大臣们。
他只是那样站着,躬着身,谁都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那些被雪水打湿了头发、冠冕的大臣们,气得甩了甩袖子,骂骂咧咧地往偏殿走去。
靴子踩在殿砖上,咚咚的闷响,混着不满的嘟囔声,渐渐远了。
阿绾听到声音渐渐远了些,赶紧对穆山梁说道:
“您快去偏殿吧,多准备一些热水。这滴落的是雪水,冰凉刺骨,大人们年纪也都不小了,怕是要受凉的。”
穆山梁点点头,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尚发司的将人们此刻应当在偏殿里候着,备好热巾热汤,等着伺候那些满肚子火气的大人们。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匆匆说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阿绾尽量扯出一个笑脸,“既然进了宫,日后也有很多机会说话的。您先去忙,帮我给月娘带句话——我很想她的。”
月娘,是那个在禁军大营里和她一起洗衣裳、说闲话、分吃一块饼子的月娘。那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总说她“瘦得像根麻秆”的月娘。她们多久没见了?
穆山梁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跪了下来。
端端正正地,朝她行了一个跪礼。
阿绾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穆山梁已经爬起来,转身匆匆往偏殿去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帷幔的阴影里,只剩那粗麻褐衣的一角,在光线里晃了晃,便再也看不见了。
阿绾跪在原地,愣了很久。
穆山梁给她行跪礼么?
是了,如今在这宫里,她的地位,还是和从前一样。始皇对她另眼相待,胡亥也对她很好。虽说她没有任何官职,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可那些人见了她,还是要低着头,还是要让着路,还是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阿绾姑娘”。
这就是深宫的规矩。
不看你有什么职位,只看谁站在你身后。
阿绾忽然想起穆山梁方才说的话——他的月俸涨了十倍。
十倍。
那该是多少钱?
她下意识伸手探进怀中,摸到那个皮质钱袋。
那是蒙挚留给她的,始皇亲手转交给她的,里头有那把铜钥匙,那半枚虎符。
还有一个钱袋,她一直贴在心口藏着,是始皇给她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觉得心口也在疼,疼的她弯下腰,整个人伏在地上,把脸埋进袖子里。
眼泪就那么涌出来了。
滚烫的,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冰凉的殿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有些悲伤不会一直持续,但它会在某个时刻忽然汹涌而出,令人无法自已。
帷幔外面,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赵高还站在那里,望着偏殿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人看见阿绾。
没有人知道她哭了。
过了很久,她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她的眼睛还有些红,眼眶还有些肿,可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什么表情也没有的模样。
她依旧跪在那里,守在帷幔后面,等着那些大臣们从偏殿里出来,等着下一轮的争吵开始。
可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去偏殿擦拭梳发的大臣们迟迟未归,剩下那些未被雪水打湿的大臣们,便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争吵了半日,谁也累了,声音都低了下去,提不起劲。
不知谁先起了个头,说起天象来。
“前几日夜里,老夫瞥见荧惑守心。”一个清瘦的老者捻着胡须,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来。那是司星官,掌着太史令下的星象,平日里话不多,此刻却主动开了口。
“荧惑守心?”有人凑近了些。
“正是。”司星官点点头,那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荧惑者,火也,主罚。心者,大火也,天王之正位也。守者,留而不去。荧惑守心,乃是三星一线——土星、火星与心宿二,三颗最亮的星辰连成一条笔直的长线,亘于南天,经月不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可轻传的隐秘:
“臣当初曾与先皇提过此事。先皇只是笑了笑,说‘天象而已,朕自有办法’。”他抬起眼皮,目光幽幽地扫过众人,“可如今……先皇忽然驾崩,你们说,会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让人心惊。
殿内一片沉默。
有人悄悄抬头,望了一眼殿顶那还在滴水的裂缝;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溅起的泥点,不知在想什么;有人偷偷瞥了一眼御阶旁那两道身影。
李斯站在帷幔边上,眉头紧锁。
他忽然站起了身。
“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就到这里吧。散了。”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甚至没有看赵高一眼,便转身朝殿外走去。那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僵硬,脚步却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这让人透不过气的地方。
众人愣住了。
他们看看李斯消失的背影,又转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赵高身上。
赵高站在那里,望着李斯离去的方向,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落在那张阴惨惨的脸上,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轻轻叹了口气:“丞相大人也是辛苦了……诸位大人今日也散了吧。若有紧急要务,便留下来;若无……”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明日再议。”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靴子踩在殿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那些议论声、咳嗽声、衣袍窸窣声,一并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空了。
只剩赵高一个人还站在那里。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殿顶那道还在渗水的裂缝,又看了看方才李斯站过的地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殿外,冬末的日光淡淡的,照在尚未化尽的残雪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春天还没来,万物都还在忍耐,还在等。
第74章 局面全乱了
随着雪水融化,天气忽冷忽热,像反复无常小孩子的脸。
前一日还暖得让人想脱裘衣,后一日便冷得滴水成冰。
这样的天气里,许多人病倒了。
换季时容易生病,这也是常事——可当大臣们接二连三地倒下,甚至有几个直接一命呜呼时,便没有人再觉得这是常事了。
咸阳城里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第一个死的是太仆丞。
头日早朝时他还站在殿上,中气十足地争论着马政的事,傍晚便发起高烧。
家人请了医者,灌了药,烧不退,人却开始抽搐。
半夜时分,他忽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嘴唇乌紫,脸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抓着被褥,抓得指节都发了白。
天还没亮,他便断了气。
从发病到死亡,不过六个时辰。
接着是奉御丞。
再然后是少府的一个令史。
再然后是李信将军的胞弟——那位在战场上被砍伤还能单手杀敌五百的壮汉,平日里连喷嚏都不打一个,竟然也倒下了。
他死的时候,那副铁塔似的身躯蜷成一团,脸憋得紫黑,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严闾带着禁军增加了在夜间巡查咸阳城的项目。
那些黑甲的士兵,举着火把,踏着沉重的步伐,一条街一条街地走。
靴子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火把的光在夜风里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百姓们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看着那些黑影从门前走过,大气都不敢喘。
严闾走在最前头。
他一脸的阴郁,看起来丝毫没有活人气。那一身甲胄,腰悬长剑,整张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冷得像从冰窖里刚刨出来。他走过的地方,连狗都不敢叫。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情,奉常署的刘季被请了出来,一家一家地看,一具一具地验。
那些尸体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模样,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有的已经被家人收拾过,换了寿衣,躺得规规矩矩。
刘季翻来覆去地看,扒开眼皮看眼白,撬开嘴巴看舌苔,甚至用银针探了喉咙——什么也没有发现。
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外伤,没有疫病的特征。
只能说是病死的。
家属们哭着点了头。
可咸阳城里的流言,却已经止不住了。
“荧惑守心,”茶肆里,酒馆里,墙角根晒太阳的老人们,都开始念叨这四个字,“那是大凶的天象。死完皇帝,就要死大臣。”
“要死十二个。”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线,地上的人就要一排一排地倒。”
“十二个?为什么是十二个?”
没有人知道。
可三天之内,真的死了十二个。
整整十二个。
太仆丞,奉御丞,少府令史,李信的弟弟,还有管农耕的大农丞,管天象的司星副手,管史书的太史令掾属……一个接一个,像被什么东西按着名单勾了去。
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然后,便停了。
没有人再死。
可那股恐惧,却已经扎下了根。
家家户户开始烧艾草。
浓烈的烟气从门缝里、窗棂间飘出来,弥漫在咸阳城的每一条街巷里。
那烟气呛得人流泪,呛得人咳嗽,可没有人敢停下。
烧艾能防病,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法子——是真的有用,还是图个心安,谁也说不清了。
宫里也开始烧。
艾草一捆一捆地抬进来,在各处殿阁里点燃,熏得整座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雾里。
胡亥很不高兴。
那些舞姬跳舞的时候,被烟呛得直咳嗽,舞步都乱了。
胡亥坐在榻上,越看越恼,抓起酒樽就砸了过去。
那舞姬被砸中额头,血当时就流下来,她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胡亥还不解气,冲上去又踢了几脚。
那舞姬身子弱,踢着踢着,竟没了声息。
剩下的舞姬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一个也不敢动。
等胡亥骂骂咧咧地走了,她们才连滚带爬地逃出殿门,跪在甘泉宫门口,放声大哭。
那哭声又尖又响,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整个皇宫都乱了。
隔日再早朝的时候,大殿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来上朝的臣工只剩下一半。
那些空着的位置,有的属于已经死去的十二人,更多的,属于那些称病告假、不敢出门的。
稀稀落落的人群站在殿内,彼此之间隔得老远,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有人随便应付了几句,便拱拱手,对赵高说:“天气寒凉,臣身子实在撑不住,要回去歇息了。”
不等赵高点头,那人已经转身往外走。
可也有人不肯走。
一个须发皆张的老臣忽然站了出来,指着赵高,声音洪亮得能掀翻殿顶:“赵高!你残害忠良!那十二个人,都是你杀的!”
这一嗓子,殿上顿时炸开了锅。
“对!就是赵高!”
“我们统计过了,那十二个人,全都和赵高有仇!有的一月前刚在朝堂上骂过他,有的前几日还在争执赋税的事,李茂将军,前几日指着鼻子骂赵高胡说八道!”
“哪有这么巧的事?十二个人,全是赵高的对头!全死了!”
“赵高!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赵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立刻躬身面对着那些愤怒的面孔,双手在身前乱摆,连连道:“冤枉!冤枉啊!各位大人,老奴与那十二位同僚,纵有争执,也是为国事!臣岂敢,岂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啊!”
他说着说着,忽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声音太响,震得殿砖都颤了颤。
“老奴岂敢害人性命啊!”赵高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奴甚至还恳请陛下,给那十二位同僚一些补偿,让他们风光大葬!老奴这里有诏书为证!”
他从袖中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卷简牍,高高举过头顶。
“老奴恳请陛下准许他们葬在骊山,葬在先皇大墓边上,那是风水宝地啊!老奴一片赤诚,苍天可鉴!”
殿上一片哗然。
有人冷笑,有人怒斥,有人将信将疑地探头去看那诏书。
赵高跪在地上,举着那卷简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都觉得十分可怜。
可众人依然嗡嗡议论着,满腹怨恨。
就在这个时候,帷幔忽然被人大力掀开。
胡亥站在那高处,满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仁里烧着一团说不清是怒还是慌的火。
玄色朝服十二章纹整整齐齐,日、月、星辰压在他单薄的肩上,沉甸甸的。头顶的冠冕端端正正,旒珠垂下来,在他眼前微微晃动,晃得人心烦意乱。
他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一瞬间,殿上的人都愣住了,他们似乎都有了错觉,那道掀开帷幔的身影,竟有了几分那个人的样子,时光仿佛倒流了。
同样的玄色袍服,同样的怒目的眼神,像极了始皇发怒的前一刻样子。
殿上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可胡亥已经吼了出来:“大清早的,你们是要造反么?!”
安静了。
那些刚刚还张牙舞爪的大臣们,僵在原地。跪在地上的赵高,也僵住了。
胡亥继续吼道:“吵吵吵,天天吵!寡人坐在后头,耳朵都要被你们吵聋了!谁死了,谁活着,关寡人什么事?你们再吵,再吵寡人就……就……让你们全都死!”
殿上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胡亥又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赌气似的狠劲。
他一甩袖子,转身又钻进了帷幔之后,脚步声咚咚的,从侧门一路往甘泉宫的方向去了。
他身边的寺人、甲士们也跟着动了。
脚步声杂沓,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赵高还跪在地上。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听着殿内那片死寂压在每一个人身上。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拍了拍膝上的灰。
那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掸干净。拍完了,他站起身,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方才那副涕泪横流的可怜相,此刻连一丝痕迹都寻不见。
他没有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只是转过身,也朝着帷幔后面走去。
路过李斯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只是一顿,短得几乎察觉不出。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转头,没有多看李斯一眼,仿佛那里站着的只是一根廊柱,一团空气,一片可有可无的影子。
帷幔晃了晃,他也走了进去,便没了声音。
殿上还跪着的人,谁也没有动。
第75章 吵闹的朝堂
赵高走到帷幔后面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撞见了鬼。
帷幔之后,本应是空荡荡的。
按道理说,胡亥走了,他身边的寺人、甲士也都跟着走了,脚步声早已消失在侧门的方向。
赵高掀开帷幔时,心里还想着自己要不要回去歇口气,甚至小憩一会儿,因为刚才那些人吵得他心烦意乱。
可他看见的,竟然是阿绾。
她还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低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若不是她身侧那盏铜宫灯的光晕正好笼在她身上,赵高几乎要以为那是谁放在这里的一尊陶俑,忘了搬去骊山大墓。
那铜灯是战国时传下来的老物,始皇十分喜欢,日后,也是要送去骊山大墓的。它的底座铸成蟠螭纹,三条螭龙缠绕在一处,灯盘里盛着满满的油脂,一点火光在正中静静地燃着。
光亮从阿绾的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那光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细细地描摹着她的轮廓——额角的弧线,鼻梁的起伏,唇瓣的丰润,下颌的柔美。平日里藏在暗处的那些精致,此刻全被这烛火勾了出来,丝丝分明。
赵高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过这张脸。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小女子越发沉稳了。平日里跪在那里,低着头,敛着眉眼,像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可此刻烛火一照,他才惊觉,那沉静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副好相貌。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美。
柔媚,却不轻浮;沉静,却不寡淡;灵动,却又不张扬。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此刻低垂着,也能让人想象出它们转动时的样子。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东西,像是深潭里的暗流,表面无波,底下却藏着叫人沉溺的力量。
赵高忽然想起那日在明樾台,他把那些头牌们一个个叫来,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有几个确实不错,腰肢细软,眉眼含情,是能勾住人的。可不知为何,看着看着,他总觉得缺少一些什么。
姜嬿当年想让阿绾做头牌,他那时听到之后还嗤之以鼻,觉得这样单薄的小女子如何承担得了明樾台的重任?如今再看,那女人竟是有眼光的。阿绾这般长相,若是在明樾台抛头露面,那些达官贵人们怕是要把门槛踏破。
难怪那日他站在宫墙转弯处,看见严闾站在那里,一直盯着阿绾看。
原来如此。
赵高望着眼前这张被烛火照亮的脸,嘴角微微动了动,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帷幔之外,大殿上的争吵还在继续。
一部分大臣已经转身从正门走了,靴子踩在殿砖上的脚步声踢踢踏踏,渐渐远去。可还有一部分不肯走,他们站在原地,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那嗓门一声高过一声。
“十二个人!十二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总要有个说法!”
“刘季说是病死的?病死的为何偏偏都是赵高的对头?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丞相!李丞相!您倒是说句话啊!”
有几个人已经挤到了御阶前,离李斯不过三五步的距离,指着他大声质问。
李斯站在御阶下,纹丝未动。
他穿着那身素色的朝服,腰间系着革带,头顶的獬豸冠端端正正。七十岁的人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层层叠叠,把所有的表情都藏了进去。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面前那几张激动的脸,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刘季已经下了定论,不过是急病而死。医者之言,诸位不信,难道要老夫去请鬼神出来对质?”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那些嘈杂。
“与其在这里嚷嚷,不如先回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他顿了顿,“倒春寒也是寒,冻出病来,岂不又成了谁害的?”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那目光一扫,又咽了回去。
有人愤愤地甩了甩袖子,转身便走。
有人还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着还要怎么说。
但更多的人只是远远地站着,目光在帷幔的方向和李斯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眼神里什么都有——不甘,恐惧,愤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人再骂赵高。
那些骂声,不知何时,已经全转向了李斯。
帷幔之后,赵高依然低头看着阿绾。
阿绾没有抬头,没有动,甚至没有让呼吸乱上半分。她只是那样跪着,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三寸的地上,落在那一片铜灯照不到的黑影里。
铜灯里的火光轻轻跳了一下。
但也就在那一刻,帷幔之外,李斯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们这样骂老夫,可你们有办法么?”
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李斯站在那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激愤的面孔,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若是有证据证明这是赵高做的,就拿出来。”他皱着眉头看着众人,“拿出来,老夫亲自陪你们去告御状。”
殿上静了一瞬,又没有人说话了。
那些方才还梗着脖子、涨红着脸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了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若是拿不出来,”李斯顿了顿,“就不要在这里胡乱嚷嚷。”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威压之意:“如今大秦内外,并不太平。北疆的积雪未化,匈奴人还盯着长城;南越的粮草断了两个月,赵佗那边是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诸位与其在这里内耗,不如想想正事。”
他抬起头,望着殿顶那道还在渗水的裂缝:“齐齐努力,共渡难关,不好么?非要这般混乱吼叫,有意思么?”
没有人回答。
李斯收回目光,声音放得缓了些,却更冷了:“再说了,便是政见不合,赵高那种……阉人,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帷幔之后,赵高的眉梢微微挑了起来。
那动作极轻极淡,短得几乎看不出。可他眼底那点光,却忽然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缓翻涌。
阿绾没有抬头,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她忽然觉得,这帷幔之后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冷了。
第76章 让荆阿绾查
“这事情……”
一个声音从百官之后响起,带着几分犹豫,几分悲愤,还有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甲胄的年轻将领站在人群最后方,脸色铁青,嘴唇都在发抖。
李硕,他的职位不高,只是个上将军,平日里连站都只能站在大殿的最边缘,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说话时,他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可此刻,他站出来了。
因为他是李家军团的人。李信庶出的孙子。今年也不过十八岁。
李信大将军还在外征战,胞弟李茂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李家上下乱成一团,老母亲哭得昏过去好几次,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他作为留在咸阳的唯一有些职位权力的将领,再不站出来,还有谁能站出来?
“这事情还是要找人查一查的!”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抖,可越说越响:“就算是刘季验尸了,可谁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呢!要查!”
有人这样喊了出来,殿上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便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
“对!要查!”
“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十二个人!十二条命!总要有个交代!”
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那些死者生前的亲信,那些与他们交好的同僚,那些平日里被赵高压得抬不起头、如今终于找到发泄口。一个个站了出来,梗着脖子,涨红着脸,吼得声嘶力竭。
“要查!”
“要查!”
这么多人吼了起来,震得殿顶那渗水的几处裂缝似乎又裂开了几分。
李斯站在御阶下,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吼声,看着那些激愤的面孔,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厉声道:“让谁查?”
殿上静了一瞬。
“如今这么忙,十二个人死了,连个能接替他们的人都没有。”李斯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脸,“各部缺人缺成这样,你们让谁出来查?”
没有人回答。
那些方才还吼得声嘶力竭的人,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了喉咙。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李斯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反正老夫查不了。”
“那就让荆阿绾查!”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帷幔后响起,令人心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帷幔被人从里面掀开,赵高一步跨了出来,那张阴郁惨白的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神色。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方才明明已经走了,难不成一直在帷幔后面听着?瞬间,众人的脸色都有些精彩,有些人甚至在偷偷回想自己刚才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赵高倒是极为坦然,也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朝殿侧伺候的寺人摆了摆手,那几名寺人会意,小跑着上前,将那厚重的帷幔缓缓卷起。
铜灯的光亮漏出来。
众人这才看见,帷幔之后还跪着一个人。
阿绾跪在那盏蟠螭纹铜灯旁边,依然一身素镐,低垂着眼帘。铜灯的火光在她身侧跳动,把她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显然也愣住了,微微抬着头,望着赵高。
赵高走了出来,他没有看李斯。
从始至终,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往李斯那边扫一下。他只是站在御阶中央,面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声音拔高了几分:“诸位大人可还记得,先皇在世的时候,有多少棘手的事是交给谁查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脸。
“魏家女郎的死,骊山大墓的鬼火,尚发司与乐署那些错综复杂的旧案——哪一桩哪一件,不是阿绾查出来的?”
殿上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赵高的声音又高了三分:“先皇曾亲口说过,阿绾心细如发,明察秋毫。若是再有什么疑难之事,尽可托付给她。先皇本来还要提拔她做个女官,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一下极短,短得几乎听不出来。可他确确实实停了一停,喉结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展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哀伤之情。
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只是没来得及,否则,如今,阿绾……”
殿内又静了一瞬。
“算了,这事情再议。”赵高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诸位也都知道的,阿绾手中还有先皇御赐的金牌。那金牌意味着什么,不用老奴多说吧?如朕亲临。”
阿绾下意识地按住了怀中的东西。
“更何况,”赵高的声音放缓了些,“当今的陛下对阿绾也是青睐有加。她每日为陛下梳头,在甘泉宫出入,与陛下说话,比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多。”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她来查,谁还能说不合适?”
殿上已经是鸦雀无声了。
那些方才还在吼着“要查”的人,此刻一个个张着嘴,望着御阶上那道阴惨惨的身影,又望望跪在铜灯旁的那个素衣少女,眉头紧皱。
李斯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赵高身上,又移向阿绾,最后落回赵高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什么表情也没有。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
“诸位若是没有异议,那从此刻起,便由荆阿绾来查一查这十二位大人的死因。”赵高的目光落在阿绾身上,竟浮起一丝慈爱的神色:“阿绾虽然年纪轻,可做事条理分明,心细如发。诸位大人想必也有人让她梳过发髻,知道她的聪慧伶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先皇在时,曾多次允许她调用宫中一切人与物,专司疑难之事。如今,自然也是一样,她可以调用任何需要的人手,任何需要的物事。”
阿绾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话,想说“我不行”,想说“这与我无关”,想说“我没有资格查这些大臣”……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高已经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他面对的是大殿之上的那些官员。
“此事无论有任何结果,”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回荡在这空旷的大殿里,“老奴都会奏请陛下,给阿绾一个正式的女官职衔,定下身份。日后也好名正言顺地为大秦效力!”
殿上一片寂静。
那些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复杂的表情。有人目光闪烁,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偷偷望向李斯,想从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李斯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什么表情也没有。
阿绾跪在原地,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事情难道不奇怪么?
所有人都在怀疑赵高杀了那十二个人。所有人都在吼着要查。然后赵高站出来,把她推出来,让她来查。
她查出来的结果,会有人信么?查出来是赵高,赵高会说她受人指使、栽赃陷害。查出来不是赵高,那些死者的亲信会说她被收买了、被威胁了。
无论她查出什么,最后被架在火上烤的,都是她。
可她能拒绝么?
她不能。
那些话,赵高一句一句说下来,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先皇的遗命,胡亥的信任,满朝文武的期待……她若是开口拒绝,便是违抗先皇,辜负圣恩,逃避责任,左右全是死路一条。
阿绾低着头,望着自己膝前那片冰冷的地砖。
铜灯里的火光轻轻跳动着,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忽然想笑。
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杀人更狠的算计。
第77章 明樾台媚术
既然赵高这样说了,李斯也没有反对。
他站在御阶下,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斯不开口,便再没有人敢开口。
那些方才还吼得声嘶力竭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沉默着,目光在赵高、李斯、阿绾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也都只是说着:“那这事情要抓紧办才成!”
“天气热了,别影响发丧!”
“赶紧查!”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因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发泄的出口。
始皇忽然离世之后,朝堂上便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了。
赵高和李斯把持着一切,一内一外,一明一暗,把整个大秦攥在掌心。
胡亥坐在那帷幔后面,连脸都不肯露。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他明显也只是个傀儡。如今,又在甘泉宫中夜夜笙歌,令人侧目。
严闾则带着他的黑衣禁军,把皇城里里外外围了三层,那些黑甲的士兵像鬼魅一般,日夜在宫墙上巡逻,靴声踏破每一个夜晚的寂静。
更何况,始皇遗体回来的那一日,连那些皇子帝女都杀了……那日偏殿里血流成河的样子,虽然后来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可那股腥甜的气息,似乎还飘在每个人的记忆里,挥之不去。始皇身边那些跟了几十年的老人,也一个个消失了,不见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然后是扶苏和蒙恬。
两道诏书从咸阳发出去,那两个人便死了。一个是先皇的嫡长子,一个是大秦最锋利的刀。他们说死,便死了。
没有人能说什么。
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那股子怒火,憋在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却找不到出口。
如今,又死了十二个人。
十二个。
他们闹,固然是为了那十二条命。可更深处,是因为他们怕了。
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
是赵高要他们死?还是李斯?或者那两个人已经达成某种默契,要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全都清理掉?
没有人知道。
可为什么要清理他们?
整个朝纲越来越混乱了。
今日的政令,明日便可能被推翻;昨日还在御前议事的同僚,今日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不说话,不动,等着那刀落下来。
人人自危。
却没有人敢承认自己怕。
所以,趁这个机会,他们在殿上吼,他们闹,他们指着赵高骂,指着李斯骂……他们要把那股恐惧喊出去,喊出去,仿佛喊得够响,那刀子就落不到自己头上。
可他们心里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此刻,赵高站在御阶上,李斯站在御阶下,两个人都不说话。阿绾跪在那盏铜灯旁边,更不敢说话。
殿内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行了,就这样吧。”赵高终于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转过身,又看向阿绾,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慈爱的表情。声音里也依然带着那股子温和:“阿绾,你也莫要有压力。一切有需要的,尽管调用。若是出了任何问题,只管来找老奴和丞相大人便是。”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了过来,又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出去。
阿绾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喏。”
赵高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点了点头,又往前迈了一步,那脸上的慈爱又浓了几分:
“那就去吧……对了,你身边现在也没有可用之人。要不然,让严闾跟着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关切,就像当年始皇还在的时候,替她安排这安排那的模样。
阿绾抿了抿唇,缓缓抬起头,迎上赵高那双慈爱得过分的眼睛。
“赵大人,”她的声音依然很轻,甚至还有些小女子的胆怯之意,也是恰到好处的颤音,“小人不敢劳烦严闾将军。他的事情多,要巡查皇城,要看守宫门,还要顾着骊山大营那头,实在是分身乏术。”
她顿了顿,又低了低头,才继续说道:“查案这种事情,琐碎又复杂,小人想……”
阿绾那卑微柔弱的小女子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跪在那里,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地上,不敢看任何人,却又恰到好处地让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她的侧脸。
那微微抿着的唇,那轻轻颤动的睫毛,那欲言又止的神态……每一样都像是精心算过的,却又看不出半点刻意。
殿上那些方才还在叫嚷的臣工们,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他们屏着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这小女子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
方才吼得最大声的李硕,此刻把脖子伸得老长,耳朵支棱起来。他站得太远了,又不好贸然走过来,只能这样费力地听着。可他的目光,却忍不住死死地盯住了那张白皙的小脸。
那目光里有惊艳,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阿绾似乎浑然不觉。
那些目光,或轻视,或鄙夷,或窥探,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肯定……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可她只是那样跪着,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又停顿了半分。
那停顿也真是恰到好处,不长不短,刚好让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刚好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将要说出的话上。
“小人想,将之前与小人一起做事情的白辰白霄校尉叫来帮着小人。”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还有仵作樊云,以及医士辛衡,他们……”
她又顿了顿。
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便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晃了晃。
她那张低垂的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恰到好处的停顿,那微微抿着的唇,那欲言又止的神态——每一样都像是在说:我多么可怜,多么孤单,多么无助。
方才还在叫嚷的臣工们,此刻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圈。他们忍不住去想,白辰白霄那些人去哪儿了?那些曾经跟在蒙挚身边的校尉,那些与她一起查过案的旧人,如今还在吗?还是也被处理掉了?那么,蒙挚还能回来么?
一时间,疑问极多,这些人连呼吸都停了。
阿绾低垂着眼帘,把那些目光都挡在外面。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明樾台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还小,蜷在耳房的角落里,透过门缝偷看姜嬿教那些阿姐们媚术。姜嬿坐在妆台前,手里捻着一支金钗,慢悠悠地说:
“女人啊,说话的时候一定要柔。不是声音要细,是气要软,软得像没有骨头,让人听了就想护着你。”
她顿了顿,把金钗插进一个阿姐的发髻里,又拔出来,换了个角度。
“话不能说太快。说快了,人家听不清,也记不住。要慢,要有尾音,尾音要往上挑一点,像钩子,勾住他们的耳朵。”
那阿姐红着脸点头。
姜嬿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阿绾那时看不懂的东西:
“还要留余地。话说得太满,就不好玩了。说一半,留一半,让他们去猜,去想,去琢磨。这叫……”
她把金钗往妆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欲擒故纵。”
阿绾跪在大殿上,想起这些,心底忽然忍不住笑了。
她竟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用上了姜嬿教的东西。
“……可能还有几个人,到时候也烦请赵大人,丞相大人……”
她又没说完。
那半截话悬在半空,软软的,没有骨头。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点,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勾着所有人的耳朵。
她低着头,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竟让人根本拒绝不了。
第78章 怕陛下怪罪
“这等事情,直接去找严闾好了。”
赵高的声音又轻柔了许多,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温和,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阿绾抬起头,望着他,又顿了顿。
那停顿拿捏得又是刚刚好,不太长,不至于让人觉得她在故意拖延;不太短,又足够让赵高把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一会儿。
“那……”她抿了抿唇,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意,“您也是知道的,小人每日清早要给陛下梳头编发。若是查这件事情,很有可能会……出宫,或者赶不上回来,或者不能及时给陛下编发……”
她垂下眼帘,声音又低了几分:“若是陛下怪罪下来……”
那副怕怕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护着。
话音刚落,大殿最后方忽然炸开一声大嗓门:
“没事没事!陛下也不会说你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硕站在那里,挺着胸膛,脸都激动得有些发红。他往前跨了一步,嗓门大得能掀翻殿顶:
“让赵大人给陛下编发!你先去查!若是有需要,卑职也可以的!那些大人的家,卑职都很熟悉!卑职陪着你去!”
这一嗓子,没把阿绾吓到,倒是把赵高吓得一激灵。
赵高猛地转过头,目光都有些凶狠。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插嘴?
李硕被他这么一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那胸膛还是梗着,嘴还是硬着:
“卑职……卑职也是想赶紧查查。那如果就是病死……急病……万一是疫症呢?咸阳城内外也要早做打算,至少要清扫清洁,是吧,是吧?”
他胡乱说着,越说越没底气,可那目光却忍不住往阿绾身上瞟。
这一瞟,他的心跳便快了几分。
阿绾跪在那里,一身素镐。那缟素的料子极好,虽是丧服,却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那微微伏着的肩,那盈盈一握的腰,那低垂的眉眼。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柳。
李硕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偷偷咽了口唾沫,又把胸膛挺了挺,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
阿绾依然低着头,什么也没看见。可她嘴角那抹几乎察觉不出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最终,赵高还是要和阿绾去一趟甘泉宫。
这事绕不开胡亥。
阿绾如今算是他身边的人,每日清早要为他梳头编发,这忽然调去做别的差事,总要有个交代。
赵高心里盘算得清楚,让胡亥亲口点了头,日后便是出了什么岔子,就算是阿绾出了意外,也怪不到自己头上,都是他胡亥让她去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廊道,往甘泉宫走去。
心思各异,更是没有再说一句话。
甘泉宫里静得出奇。
胡亥刚用完膳,此刻正躺在榻上假寐。
今早早朝上那一通吵闹,让他心烦意乱,回了寝殿便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案上的简牍被扫落一地,一只酒樽砸在墙上,留下个浅浅的凹痕。此刻他躺在那里,闭着眼,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像是还没从那股子烦躁里缓过来。
洪犀站在殿门外,躬着身,一动不动。
廊下的风冷得很,他站在风口里,冻得嘴唇都发了白,却不敢挪半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赵高和阿绾,腿便软了几分。
赵高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是陛下贴身的寺人,要懂得劝着点陛下。脾气也该收一收了,别什么时候都沉不住气。”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洪犀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糊了满脸。他伏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饶命啊!奴错了!奴错了!”
赵高低头看着他,那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顺眼的东西。可他开口时,声音却放得缓了些:“我何时说要你的性命了?”
洪犀的哭声一顿。
“不过是吩咐你做事而已。”赵高顿了顿,“起来。这像什么样子?”
洪犀愣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一边擦一边应着:“喏喏喏,奴知道了,奴知道了……”
赵高没再看他,只是抬起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陛下又在做什么?”
洪犀赶紧压低声音回话:“陛下正在睡觉。刚才说……让奴等不要打扰他,他心里不痛快……”
赵高听了,眉头都快竖成了川字型。
“这般时候,应当读些书才好。”他望着那扇门,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日后,要为陛下请些大人物来,讲讲诗书典籍,长长见识。”
阿绾站在一旁,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廊下的风还在吹,冷得刺骨。
赵高伸手,直接推开了寝宫的门。
那门没有上闩,轻轻一推便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吱呀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阿绾和洪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殿内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幔遮住了大半日光。只有几盏长信灯还燃着,灯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把床榻那一方照得半明半暗。
胡亥并没有睡着,他只是躺在榻上,仰面望着床幔上那些繁复的花纹——夔龙纹,云雷纹,一圈一圈,层层叠叠,像是永远看不完的迷宫。
听见脚步声,他动了动,没有转头。
“洪犀,”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不耐烦,“不是说了么,寡人睡觉呢。”
“陛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吓得胡亥浑身一僵。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滚圆,望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这三个人。
目光从洪犀惨白的脸扫到阿绾低垂的眉眼,最后落在赵高那张阴惨惨的脸上,瞳孔倏地收缩。
“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那股子不耐烦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种下意识的慌乱。他直挺挺地坐在榻上,双手撑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又出什么事情了?”
第79章 大秦的皇帝
“老奴只是来和陛下说一声。”
赵高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榻上的胡亥。
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恭敬,甚至连装出来的卑微都懒得装了。就像是在通知一件已经定下的事,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解释,只需要听,听话。
“现在有些事情要荆阿绾去做。这几日,暂时不能让她来给陛下梳头编发了。”
胡亥愣住了。
他坐在榻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乱蓬蓬的。那张圆脸上全是茫然,像是听不懂赵高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阿绾要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慌张,目光越过赵高,落在跪在后面的阿绾身上,“她要是走了,谁给寡人编发?寡人不能离开她!”
他往前挪了挪屁股,像是要从榻上跳下来。
“要不然,寡人也跟着一起吧。”
“陛下。”
赵高的声音沉下来,两个字便让胡亥定在原地。
“这像什么话。”他低头看着胡亥,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你是大秦的皇帝。这些微末的小事情,让荆阿绾去做就好。”
“什么事情?”胡亥眨了眨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惊惧,“那几个死人?那几个大臣?”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别啊!可不能让阿绾去!死人,病死的——万一传染怎么办?阿绾别去!”
阿绾跪在一旁,低着头,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飞快地瞟了胡亥一眼。那少年坐在榻上,满脸都是焦急,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副护食的模样。
她忽然有些恍惚。什么时候,胡亥对她这般好了?就算是自己救过他的性命,可在这深宫里,救命之恩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是皇帝了,不应当需要自己这等无名无分的小人物才对。
“陛下。”
赵高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冷了。
“这事情,刚刚在朝堂之上已经定了。丞相也是同意的。”他捋了捋自己的衣袖,挺直了脊背,“荆阿绾只是去查那十二位大臣的死因,不会用太多时间。她若是忙得过来,清早自然还是要过来给陛下梳发的。”
阿绾跪在那里,扁了扁嘴。
忙得过来?这话说得轻巧。
查十二个人的死因,要去各家各户跑,要看尸体,要问话,要查账,要翻旧案——还要清早赶来给皇帝梳头。这是要累死她。
可她能说什么?她只是低着头,什么表情也没有。
胡亥的目光在赵高脸上转了一圈,知道这人说不通。他又把目光投向阿绾,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希望:“阿绾,你要去?”
阿绾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你……”胡亥咽了口唾沫,“要不,寡人跟着你……”
“咳咳。”赵高重重地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像一把刀,生生把胡亥的话斩断。
胡亥缩了缩脖子,飞快地改口:“让洪犀跟着你吧!”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声音都亮了几分:
“洪犀认识这些大臣,他都认识的!让他跟着你,有什么事让他跑腿!寡人……”
他看了一眼赵高那张阴沉的脸,声音又低下去:
“寡人无事。这几日在甘泉宫读读诗经就好。刚刚还说要读一下呢。”
他咧嘴笑了笑,那白胖的脸上,竟然挤出几分讨好的意味。
阿绾望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叹了口气。
他必然是听到赵高方才在外面说的那些话了。什么“要请大人物来讲讲诗书典籍”,什么“长长见识”——他都听见了。他听见了,却没有办法,只能装出一副“我本来就打算读书”的样子,来讨好这个站在榻前的人。
阿绾的目光从胡亥脸上移开,落在赵高身上。
赵高站在那里,垂着眼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阿绾低着头,心里却忍不住想:难怪赵高要把持朝政。胡亥这般模样,又蠢又懒又没主见,被人一吓就缩,被人一哄就笑——他不被把持,谁被把持?
“对了!”胡亥忽然从榻上跳了下来。
他光着脚,踩着冰凉的青砖,直奔窗口跑去。那模样急吼吼的,衣袍的下摆在地上拖着,中衣的领口也歪了,半点皇帝的威仪都没有。
赵高张了张嘴,想呵斥一句。可那话还没出口,便噎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胡亥跑到窗边,伸手从那投壶里抽出了一支箭。
那是平日里游戏用的箭,黑檀木做的箭杆,没有锋利的箭镞,只有个圆钝的木头疙瘩。胡亥抓着那支箭,又抓起案几上摆着装饰用的长剑,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削了起来。
“陛下!”洪犀吓得脸都白了,膝行着扑过去,“这等粗活,奴来做就好了!您可仔细些,莫要扎到手啊!”
“没事没事,这个寡人会。”
胡亥头也不抬,手里的长剑一下一下地削着那黑檀木。木头坚硬,长剑又不顺手,他削得有些吃力,脸都憋红了,可嘴角却挂着笑。
“寡人记得,阿绾有父皇给的金牌,还有一支父皇赏的箭镞头簪。但后来不是说因为阿绾在寡人身边做事,不能戴这样锋利的头簪,就取了下来。”他一边削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这样好了,如今寡人也亲手做一个,阿绾戴在头上,也算是寡人的‘如朕亲临’,可好?”
他抬起头,笑着看向阿绾。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炫耀,像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等着人来夸。
阿绾愣住了。
她跪在那里,望着那个蹲在窗边、光着脚、衣冠不整的少年,望着他手里那支被削得歪歪扭扭的黑檀木箭,望着他脸上那毫不掺假的欢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惶恐。
那不是箭镞。那是投壶的箭。不能杀人,不能防身,甚至不能当真戴在头上。可他在削,认真地削,用那柄装饰用的长剑,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赵高站在一旁,那张阴惨惨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只是看着,看着胡亥蹲在那里削木头,看着阿绾跪在那里发愣,看着洪犀跪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殿内一时安静极了,只有剑刃削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阿绾终于回过神来,俯下身,额头触地:“小人谢陛下赏赐。”
第80章 黑檀木木簪
等到胡亥终于削好了那支黑檀木的箭镞头簪,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一寸一寸地,把殿内的光吞掉。
胡亥举着那支尾部削得很是粗糙的木簪,对着最后一缕天光左看右看,满意地笑了。
他把木簪塞进阿绾手里,那手心里还带着削木头时蹭出的薄汗,温热的。
“戴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寡人做的,不比父皇的差。”
阿绾低头看着手里那支木簪,什么也没说,只是又跪了下来,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后,才带着洪犀出了甘泉宫。
赵高可没有在这里等,他早就走了,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胡亥在那摆弄木头的模样。
不过,还是他让严闾去找了阿绾要的人。
此刻,皇宫外的宫墙下,站着四个人。
白辰,白霄,樊云,辛衡。
他们是被严闾从城外禁军大营里叫了出来的,一路小跑着进了宫,此刻站在这阴影里,谁也没有说话。
自严闾接管了皇宫禁军之后,他们便被发去了城外大营,跟着百奚将军做事,日日操练,夜夜点卯。
蒙挚没带走的人,如今都在那里。幸好一兵一卒没有损失,可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
那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咸阳的局面,如今变得很微妙。
按照始皇当初的安排,蒙挚此去北疆,与匈奴周旋,助冒顿夺位,事成之后归来,必是官升一级,风光无限。蒙家三代忠良,蒙挚是蒙家的嫡孙,前途本该是一片光明。
百奚是蒙家的远亲。他治军有方,虽然没上过战场杀敌,可那一套管理的本事,深得始皇信任。城外禁军大营,骊山大营交给他,这几年没出过半点差池。始皇在时,每次巡营,都要夸他几句。
可严闾不一样。
严闾是阴狠之人。他杀人如麻,刀下从不留情,战场上冲在最前头,刀刀见血,从不手软。始皇用他,就是用他那股子狠劲,把他当作最利的刃。严闾与赵高关系极好,好到朝堂上的人背地里议论,说他们是“一狼一狈”。
如今始皇没了。
严闾带着骊山大营的黑衣禁军,把咸阳城围得铁桶一般。日日夜夜巡逻,日日夜夜杀人。
那日偏殿里斩杀皇子帝女的场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如今咸阳城里,连三岁小儿都知道“严闾”这个名字。
活阎王。
修罗鬼煞。
有人在他走过时面壁,有人躲进巷子里不敢出声,有人隔着老远看见那道黑影,便腿软得走不动路。
不管有多少外号,他依然站在皇城门口,那张脸永远绷着,没有笑,没有怒,没有表情。
此刻他就站在皇城门口,望着那四个人。
白辰、白霄、樊云、辛衡,他们站在昏暗里,谁也没有动。
宫里宫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寒冷夜风里晃动,令人越发心慌。
阿绾出宫的时候,还是在皇城门口被拦住了。
严闾就站在那扇巨大的城门下,一身玄色甲胄,像一尊黑煞神一般。
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阿绾那张白皙的脸上,停了一停。
那张脸在暮色里愈发显得素净。
许是这些日子在灵堂里跪得太久,肤色又白了几分,几乎透出底下一层淡淡的青。素镐的曲裾裹着她纤细的身形,交领右衽,腰束白绢,宽宽的袖口垂下来,遮住半截手指。城门口昏黄的灯下,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灰。
严闾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往下移了移,落在那素白的衣襟上。然后他抬起眼,问道:“要去哪里?”
阿绾低着头,不看他。
身后,李硕上将军已经跨前一步,嗓门还是那样大:
“严闾将军,赵大人跟您说了吧?这几日,卑职要跟着阿绾去查查那些事。进出宫门的次数可能比较多,烦请您行个方便。”
严闾没有看他,他只是盯着阿绾,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可有丞相手令?可有陛下手令?”
听到这句话,阿绾不得不抬起头。
她的手探进怀里,摸出那块小小的金牌。金牌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光。她把它举起来,问道:“这个还管用么?严闾将军。”
严闾眯起眼。
那目光先是落在那金牌上,然后往上移,移到了她的发间。
昏暗中,那支黑檀木的箭簇木簪,稳稳地插在她发髻上。黝黑的木色,衬着乌黑的发,几乎要融在一起。
可凑近了看,便能看到那木簪上细细的纹理,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顶端的箭镞,圆钝的,没有锋,没有刃……严闾的眼中掠过一道精光。
阿绾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抬手,将那木簪从发间拔下来,摊在掌心,递到他眼前。
那木簪躺在她白生生的掌心里,黑檀木的底色愈发沉郁。
“这是陛下刚刚赏赐的。”她的声音很轻柔,但没有意一丝颤抖,“陛下说,这个也是如朕亲临。这是陛下的专属之物,世间仅有三支。陛下赏了小人一支。”
严闾低头看着那木簪,他知道这东西。
胡亥喜欢玩投壶,之前最喜欢的是始皇那套足金打制的。他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让工匠们做了一套全新的——黑檀木的,一共三支。赵高说这木头寓意吉祥,又有沉稳之意,便由着他去折腾。
可他没有想到,其中一支,会插在这个小女子的发间。
他的目光从木簪上移开,又落回阿绾脸上。
那张脸还是那样素净,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严闾的心忽然有些柔软。
或许是因为这昏黄的光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终于,他让开了路。
阿绾朝他微微躬了躬身子,走了出去。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
洪犀,当今陛下的贴身寺人主管,此刻缩着肩,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李硕,李家军中的上将军,挺着胸膛,大步流星,像个护卫。
一个梳头的匠人,身后跟着皇帝的近侍和军中的将军。
这荆阿绾还真是……
严闾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纤瘦的背影,望着那素白的曲裾在昏暗里飘动……他又微微眯起了眼睛。
第81章 夜色空荡荡
宫墙边站着的四个人,远远便看见了那道素白的身影。
暮色里,那身影小小的,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缩着肩,一个挺着胸,衬得她愈发单薄。
四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眼里都有说不出的欢喜,可谁也没有表露出来。这个时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被人从城外大营里拎出来,又带进皇宫。
直到阿绾走到他们跟前,站定,略微躬了躬身,刚要行礼……
“阿绾啊!”白辰第一个忍不住了。他一步跨上前,直接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不让她行这个礼,嗓门极大。
阿绾抬起头,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她素净的脸上绽开,竟然令人挪不开眼眸。
可她身后的洪犀吓得脸都白了。他赶紧摆手摇头,压着嗓子急急地说:“白辰校尉!可不能在宫门口大喊大叫!这……这可是宫门口啊!”
“是啊,白辰。”李硕此时倒是拿出了上将军的架势。他往前站了站,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些:“你先别说话,咱们找个地方去。”
他那副故意摆谱的模样,惹得白辰忍不住咧开了嘴。两人年纪相仿,李硕比白辰的生辰还小半个月,平日里一起喝酒吃肉,哪里见过他这般装模作样?
辛衡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年纪最大,性子也最沉稳。等那两人闹完了,他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所以,是阿绾让严闾找了我们四个?”
阿绾点了点头,声音也很低,“辛衡大哥,我们莫要在这里说话。人多眼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几张熟悉的脸:“先跟着李硕上将军走,去李茂将军府看看情况。具体的事,我们路上慢慢说。”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暮色越来越浓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远处,宫墙上有一道人影一直注视着他们。
几个人足足走了五条街,才走到李茂将军府的门口。不过这样也好,刚好能够把很多事情说一说。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夜色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整条街都浸得漆黑。
只有李茂府门口挂着的那两盏白色丧灯,还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惨白惨白的,把门前的石阶照得一片惨淡。
大门紧闭着。
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哭声。那哭声压得低低的,断断续续,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是忍不住,便从那门缝里、墙头上,一丝一丝地渗出来,飘进这死寂的夜色里。
李硕上前,用力拍了拍门。
“砰砰砰”的声音在寂静的街上响起来,又闷又重,像敲在人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开了一道缝。
一张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满是皱纹,眼神浑浊。
那老奴看见李硕,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可目光越过李硕,落在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时,脸色刷地变了。
“硕公子,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明显的警惕,“咱们家这个时候……恕不接待外客……”
李硕没有跟他多话,已经抬起了脚,一脚抵住那扇正要合上的大门,用力往里一推。那门缝便大了些,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黑夫叔,莫要惊慌。”他的声音也压低了,“先让我们进去再说。”
他侧过头,朝身后的阿绾使了个眼色:
“先进去。”
阿绾没有犹豫。
她身形瘦削,动作极快。只一闪,便从那道门缝里钻了进去。紧接着是洪犀,他缩着肩,也跟着挤了进去。然后是白辰、白霄、樊云、辛衡……一个接一个,都钻进了那道窄窄的门缝。
黑夫站在门边,眼睁睁看着这些人一个个进去,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想拦,可李硕那只脚死死抵着门;他想喊,可那些人的动作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开口。
李硕是李家的子弟,关系亲厚,他一个守门的老奴,能说什么?
等到最后一个人也进去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街上张望了一眼。
夜色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缩回头,轻轻地把门关上。那门轴转动的声响,极轻极轻,像一声叹息。
门内,阿绾绕过那道青砖影壁,脚步忽然顿住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正厅立在夜色里,檐下挂着两盏白纸糊的丧灯,惨白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厅门大敞着,一眼便能望见里头那口漆黑的棺椁。棺椁是寻常的松木打制,没有雕龙画凤,没有鎏金镶玉,只刷了一层厚厚的黑漆,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棺盖还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仿佛还有什么人舍不得闭上眼,要从那缝隙里再看一眼这世间。
阿绾望着那口棺椁,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酸楚。
这院子里处处透着武将人家的气息。
正厅两侧的廊柱上,没有寻常富户家的雕花彩绘,只有几道刀剑砍过的痕迹,深深浅浅。墙角立着一排兵器架,枪、戟、戈、矛,在夜色里影影绰绰。只是此刻,那些冰冷的铁器上面,都系着一缕白布,在风里轻轻飘着,像是替主人戴的孝。
正堂门口,几个女眷正跪在地上烧纸钱。火光在铜盆里跳动,把她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低低的哭泣声从那里飘过来,断断续续,像夜风里扯不断的丝。纸灰飞起来,飘得四处都是,有几片落在阿绾的肩头,她也没有动。
忽然见到这一群人闯进来,那些女眷吓了一跳。年纪小的几个已经尖叫出声,往后缩成一团。
李硕立刻跨前一步,拱手行礼:
“婶子莫怕,是侄儿,李硕。”
那群女眷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些,肩背挺直。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腰束麻绳,袖口挽得利落,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脸上没有脂粉,眉眼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像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
大秦的将军夫人,大多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李信的李家军团,女子也能披甲上阵,也能骑马射箭,也能在丈夫战死时接过帅旗。这一点,阿绾是知道的。
她一眼便认出,这就是李茂的夫人乌氏。
第82章 火光跳动着
说起来,李信大将军这一大家子,也实在是一团乱麻。
家族太大,人口太多,盘根错节,勾勾连连。越是这样的大家族,越容易生出各样的事端。
可又因为他们都姓李,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真出了事,彼此连枝通气,倒也算得上团结。就像此刻,李茂急病死了,李硕这个侄子便站了出来,梗着脖子要讨一个公道。
乌氏抬起头,目光越过李硕,落在阿绾脸上。
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喊出了一个名字:
“阿绾。”
众人都愣住了。
那些跪在地上烧纸的女眷们停了哭泣,抬起头,惊愕地望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子。
李硕也愣了愣,看看乌氏,又看看阿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乌氏站起身来,朝阿绾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端端正正,没有因为阿绾年轻、没有官职而有半分怠慢。
“这等时期,不敢操办丧事,连亲友也没敢知会。”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压抑的沙哑,“所以也没办法待客。阿绾莫要见怪。”
阿绾没有躲。
她心里清楚,自己今日是来查案的,算是半个官差,受得起这一礼。
李硕却忍不住了,凑上前问:
“婶娘如何知道阿绾?”
乌氏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因为红柳。”
阿绾微微一怔,原来是因为这个人。
明樾台的红柳阿姐,和李信的第六子李湛生下一双儿女。
那桩公案,当初还是阿绾勘破的。发髻里的毒,最终闹出两条李家人命。所幸的是,李信认下了那两个孩子,也认下了红柳,让母子三人进了李家的门。
可红柳命薄,来李家没多久,便得了一场大病,撒手去了。留下一双儿女,一个三岁,一个还不满周岁。
乌氏的儿媳刚刚生了孩子,奶水正足,便把那两个孩子抱过去,和自己的孩子一并喂养。
如今那两个孩子会跑会跳,整日里跟在乌氏身后喊“伯娘”。
“阿绾对我们李家,是有恩的。”乌氏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感激,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今日,是……”
阿绾垂下眼帘,也是叹息了一声,红柳也是命薄。可如今明樾台也早已经改换了门庭,所有人都已经变了。
当然,叹息归叹息,阿绾还是略微躬身,打断她未说完的话,先说道:“乌夫人,按规矩,容我先给李茂将军上一炷香。”
乌氏点点头,立刻侧身让开。
阿绾走到那口漆黑的棺椁前,从香案上取了三支香,凑到长明灯上点燃。
香头燃起一点红光,青烟袅袅升起。
她跪下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
身后,乌氏带着那些女眷也跪了下来。
哭声又响起来了,比方才更压抑,更凄惨。
那声音在夜色里飘着,像无数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每一个人心上。
阿绾跪在那里,望着那口棺椁,望着那袅袅的青烟,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素净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乌夫人。”阿绾上完香,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转过身来,看着乌氏:“如今,我带来的仵作和医士要对将军的尸身检验一遍。事关重大,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好。”乌氏没有犹豫,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转过身,朝那些跪在地上的女眷挥了挥手:“都回房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那些女眷们抽抽噎噎地站起来,有的还在抹眼泪,有的偷偷看了阿绾一眼,有的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正堂。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几盏白色的丧灯还在夜风里晃动。
乌氏站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
辛衡和樊云已经动了。
白辰和白霄上前,帮着将棺盖挪开。那棺盖是松木的,又厚又重,四个人合力才把它抬起来,轻轻放在一旁。
一股寒气从棺中漫出来。
李茂躺在那里,穿着一身崭新的寿衣,玄色的绸缎,上面绣着暗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握着一块玉。脸上盖着一张白纸,遮住了他的面容。
辛衡伸手,揭开了那张纸。
火光跳动着,照亮了那张脸。
死了三日。幸好天气寒冷,尸身还没有腐败。可那脸色已经变了,不再是活人的颜色,而是一种青灰的、僵硬的、毫无生气的乌。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牙齿,牙龈发黑。眼皮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线眼白,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灰。
辛衡俯下身,凑得很近,仔细查看那张脸。他从眼睑开始,轻轻扒开眼皮,看那瞳孔的形状;又撬开嘴唇,看那舌苔的颜色;然后掰开下颌,把手指探进口中,摸了摸咽喉深处。
樊云站在另一边,已经开始解那寿衣的衣带。
白辰和白霄举着火烛,凑得近近的,把光打在那具尸身上。火苗偶尔跳动,在尸体的皮肤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辛衡的手在那具尸身上游走。他按了按胸口的骨头,听了听;又翻过身,查看后脊;然后拉起那僵硬的手臂,看指甲的颜色,看手腕内侧的皮肤,看腋下那些隐秘的地方。
“没有外伤。”他低声说。
樊云点头,蹲下来,查看那尸身的脚底、腿侧、腰间。他的手很稳,翻来覆去地看,一处也不放过。
“没有淤痕。”他说,“没有针孔,没有刀伤,没有勒痕。”
辛衡又凑到那尸身的脸前,掰开嘴巴,取出一根银针,探进喉咙深处。片刻后,他抽出来,对着火光细看。
银针干干净净,没有变色。
“不是毒。”他说。
阿绾没有看。
她侧着身子,背对着那具尸身,只望着乌氏。火光把她俩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乌夫人,”她的声音很轻,“李茂将军死前三日,可有什么异状?”
乌氏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具尸身上,又移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没有。他每日上朝,下朝,和往常一样。该吃吃,该睡睡,没什么异常。”
“死的那日呢?”
乌氏的眼眶又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稳住:“那日他从外面回来,说觉得有些冷。是下了朝之后,在宫门口遇见什么人,多说了几句话,吹了风。”
她顿了顿,“回来后,他便说要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我让人烧了水,他洗了。谁知道……谁知道洗完之后,还没从浴桶里出来,便说难受,说喘不上气……”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把他扶出来,刚放到榻上,他就不行了。前后不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阿绾听着,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想什么。
身后,辛衡和樊云还在忙碌查看翻检,白辰和白霄负责搬动,后来李硕也上前去协助,而洪犀站在一旁记录……几个人也忙乎了两个时辰,才算结束。
第83章 不眠不休查
没有异常。
和刘季记录的一模一样。
甚至刘季的记录比他们还多了很多细节,如脖颈处的几粒红点,嘴角残留的呕吐物,指甲缝里那一点点发黑的淤积。
为了赶时间,抢在那些尸身彻底腐坏之前看完,阿绾带着白辰等人,一家一家地跑。
十二家,分布在咸阳城的东西南北,有的在闹市,有的在深巷,有的门庭冷落,有的哭声震天。
他们进去,查验,记录,告辞,然后奔赴下一家。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
等到最后一具也验完时,天又已经黑了。这几个人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白辰靠在墙边,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白霄干脆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已经打起了呼噜。辛衡和樊云年纪大些,倒还撑得住,可那眼睛里的血丝,那脸上的灰败,一看便知已经到了极限。
只有阿绾还很精神。
她把那些简牍一捆一捆地抱在怀里,厚厚的一摞,沉甸甸的。
李硕是外臣,没有诏令不得深夜入宫。白辰白霄现在不属于皇宫禁军,也没有资格进去。樊云和辛衡自然也不行,所以他们都跟着李硕去了他家睡觉。
洪犀则跟着阿绾,先去了一趟奉常署,把刘季那边的记录全抱了过来。厚厚的好几摞,用麻绳捆着,极沉。
“洪主事,”阿绾抱着那些简牍,转头看他,“你回陛下那边?”
洪犀愣了一下,他确实该回去的。胡亥那边还等着人伺候,热水、饭食、洗漱、铺床……一大堆事等着他。
但阿绾继续说道:“你若是回去,定然不能睡觉,反而还要张罗各种事情。倒不如就睡在我这边。”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怀里那堆简牍:“明日还有好多事要理,你帮我一起看。”
洪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也有点不想回去,先想找个地方睡一会儿。但如果自己这样做,怕胡亥不高兴。可阿绾竟然仿佛是懂他的意思一般,先开了口。
如今,阿绾的房间还在。虽然那间超规格的已经被拆了,恢复成普通匠人住的小屋,但好歹也是个单独的房间。一张窄榻,一张矮案,一盏油灯,勉强能容两个人转身。
所以,等到他们回宫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了。
皇宫的大门紧紧闭着,那两扇厚重的朱漆门上,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高高的城墙上,有甲士在来回走动,火把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投下来,在地上晃动。
阿绾站在城门口,仰起头。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严闾。
他就站在那里,一身玄甲,俯视着城下这道小小的身影。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阿绾没有动。
她只是抱着那堆简牍,仰着头,望着他。
严闾也没有动。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抬起手,朝身后的甲士挥了挥。
城门开了。
那两扇厚重的门缓缓向内推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沉闷。门缝越来越大,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阿绾身上。
阿绾低下头,抱着那堆简牍,从那道门缝里走了进去。
洪犀跟在她身后,缩着肩,大气都不敢出。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严闾还站在城墙上,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深宫的夜色里。
阿绾也想睡,可她躺不下来。
心里的事太多了,压得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
即便是闭上眼睛,那些面孔也会浮上来。李茂那张青灰的脸,脖颈上细细的红点,嘴角残留的呕吐物,还有那些女眷们压抑的哭声……
还有另外十一具尸身……他们都曾经是大秦的栋梁,不久前还站在朝堂之上,与同僚们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阿绾跪坐在帷幔后面听过他们的声音,知道他们说过的话,记得他们的争执,他们的忧心……那些声音似乎还在耳畔,嗡嗡的,混成一片。
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把窄榻让给了洪犀,“你先睡一会儿,等天亮了,再回陛下那边复命。”
洪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连应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倒在榻上便睡着了。鼾声细细的,在这间窄小的屋里轻轻回荡。
阿绾点起油灯,灯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她把那堆简牍一捆一捆解开,在矮案上摊开。一边是樊云和辛衡的验尸记录,一边是刘季的,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
刘季的记录果然详尽。每一具尸身,从头发到脚趾,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死者当时身上的衣服——颜色、质地、纹样,都一笔一笔记了下来。发冠的样式,发簪的材质,腰带的系法,靴子的新旧,全在简牍上密密麻麻地写着。
她又翻出一卷简牍,那是辛衡另附的疫症查验记录。死者的家人、近侍、同僚——那些日日与他们接触的人,如今都还活得好好的。有人在忙着办丧事,有人哭得昏天黑地,有人彻夜不眠地守灵。可没有一个染病的,没有一个倒下的。
不是疫症,那是什么?
没有中毒,那为何会忽然而亡?
阿绾闭上眼睛,油灯的火苗在她脸前跳动着,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些死者的面孔一张一张从她脑海里浮过——李茂,太仆丞,奉常丞,少府令史,司星副手,太史令掾属……她一件一件地想,一遍一遍地过。
忽然,她睁开眼睛。
灯花爆了一声,细细的火星溅出来,落在案上,灭了。
阿绾盯着那些简牍,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浮起来,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低下头,又从头看起。
窗外,夜还很长。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洪犀的鼾声还在响着,细细的,均匀的。
阿绾坐在那盏油灯旁,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简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行一行地过。
“阿绾,你在么?”忽然门口有个女子的声音唤她。
第84章 深夜豆羹香
那一声轻唤,在寂静的皇宫之中也是炸雷一般的存在。
阿绾手一抖,捧着的简牍险些滑落。
洪犀睡得浅,一个激灵翻身坐起,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里已满是警觉。
“阿绾~~~”门外的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看你的烛火亮着,给你送点吃食。”
阿绾愣了一下,随即眉眼舒展开来。
“来了。”她站起身,又回头对洪犀轻声说,“无事,是月娘。我之前尚发司的阿姐。”
她拉开门闩,将那扇薄薄的木门拉开一条缝。
四更天的夜,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廊下积了一夜的寒气,扑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拎着食盒。
月娘。
那油灯是宫里最寻常的那种,粗陶的灯盏,灯芯细细的,火苗在夜风里瑟瑟发抖,把她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可那脸上的笑意,却明晃晃的,压都压不住。
一看见阿绾,她的眼睛倏地都亮了。
那光亮里有欢喜,有激动,还有一点想哭的意思,全挤在一处,便成了一张又笑又像哭的脸。
阿绾也笑了。
她一步跨出去,一把抱住月娘,抱得紧紧的。
月娘手里的油灯晃了晃,差点烧到阿绾的衣袖,吓得她往后躲了躲,又舍不得挣开,就那么别扭地站着,由着阿绾挂在身上。
“你……听到我回来了?”阿绾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嗡嗡的。
月娘笑着,用手肘顶了顶她:“松开松开,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那样挂在我身上?仔细烛火烧着你。”
阿绾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接过她手里的灯,替她照着门。
月娘拎着食盒,侧身挤了进来。
不过,她一脚踏进来,看见屋里还站着一个人,吓了一跳。
洪犀站在矮榻旁,身形高大,把这间小屋衬得愈发逼仄。他倒是和气,微微躬了躬身,算是见礼。
“这个是洪犀,洪主事。陛下身边的寺人……”阿绾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几日的事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半截。
洪犀笑着接过话头:“这几日我跟着阿绾做些事情,叨扰了。”
月娘一听是陛下身边的寺人主事,脸色都变了,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可她还没来得及跪下去,便发现自己根本跪不了——这屋里三个人,已经转不开身了。
洪犀见状,笑出了声:“无妨无妨,日后补这个礼数也好。听说月娘是阿绾的旧识,那也不是外人。”他的目光落在月娘手里的食盒上,“还带了吃食么?我们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快打开让我看看。”
见他和气,月娘也松了口气。她想把食盒放在矮案上,可那案上堆满了简牍,连个放碗的地方都没有。
阿绾往地上一指:“放地上,咱们坐地上吃。”
月娘看了她一眼,叹息着笑了:“你呀。”
三个人便真的坐在了地上。
阿绾从角落里翻出几个蒲团垫子,一人一个,好歹隔一隔地砖上的寒气。
月娘打开食盒。
食盒是寻常的漆木,外头刷着黑漆,边角磨得有些发白。里头放着几样吃食:一碟酱菜,是宫里常备的菘菜和葵菜,用豆酱腌过,咸香爽口;两只黍米饼,用杂粮磨的粉烙的,外层焦黄,掰开来热气腾腾;还有一瓦罐的豆羹,是黄豆磨的浆,加了盐和干菜煮的,还温着,冒着袅袅的白气。
“就这些。”月娘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尚发司的早膳,比不得陛下那边。你先垫垫肚子,回头我再想法子弄些好的。”
阿绾看着那些吃食,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她伸手,抓起一块黍米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洪犀,一半自己啃着。那饼子外层有些硬,里层却是软的,嚼起来满口都是粮食的香气。
“好吃。”她含糊地说。
洪犀接过去,也不嫌简陋,就着那碟酱菜,吃得香。他那副和气的模样,倒是让月娘彻底放下了心。
阿绾又盛了一碗豆羹,捧在手里,热气烘着掌心。她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暖意从喉咙一直漫到心里。
月娘跪坐在一旁,看着她吃,脸上挂着笑。那笑里有些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便只是看着,笑着。
“月娘进宫多久了?”
洪犀嚼着黍米饼,随口问了一句。他倒不是盘查,只是在这狭小的屋里坐着,总要说点什么,免得尴尬。
“也就七八日。”
月娘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拘谨。她跪坐在蒲团上,膝头并得紧紧的,双手拢在袖中,只露出一截手指。那手指有些粗糙,还有些僵冷发红。
“之前在城外大营,百奚将军那边的尚发司做事。后来有人来传话,说是阿绾举荐了我们,让进宫做事,还给了十倍的月俸。穆主管便带着我们全都来了。”
她说着,抬眼看了阿绾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感激,还有一点欲言又止的东西。
阿绾正捧着豆羹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羹汤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她喜欢这味道,忍不住又盛了半碗。
“现在尚发司有多少人?”她随口问道,眼睛还盯着碗里那白白的羹汤。
“不到二十人。”月娘把酱菜碟往阿绾手边推了推,“有一大半是咱们之前在城外大营的老人,你都认识的。还有几个,说是从骊山大营那边调过来的,原先不在咱们那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手艺都很好。前几日大殿漏了水,好几位大臣的头发全湿了,他们帮着去弄的。我站边上帮忙递梳篦,看他们的手艺,又快又稳,那发髻编得,估摸着若不练武打架,三四日都不会松散。”
阿绾喝着羹汤,听着她絮叨,心里却忽然动了一下。
她放下碗,抬起头,望着月娘。
月娘没有察觉,还在继续说着,她的眼里只有阿绾,是那种久别重逢后的欢喜,絮絮叨叨的,恨不得把这些日子的事一股脑全倒出来。
第85章 红日东升时
“月娘,那日你们都为谁编过头发?”阿绾忽然问道。
那日她在帷幔后面,只能听见那些大臣们的声音,看见那些模糊的身影。谁是谁,她分不清。
月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个……我也说不好。”她咧了咧嘴角,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大臣们,我都不认识。他们一个个穿着朝服,戴着冠冕,我看着都差不多。”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许穆主管认识一两个?他他见过世面,比我认得人多。”
阿绾点了点头,这话是事实。
就算阿绾自己,日日跪在帷幔后面听那些人争吵,偶尔探出头偷偷看上一眼,也认不全这些大秦的官员。更何况她也不敢细看,毕竟她的身份终究还是卑微的,多看几眼,说不定就会招来祸事。
月娘更不用说了,她才刚进宫没几日,更是不敢多看。
阿绾想了想,又问道:“那……之前尚发司会有每日的记录。比如为谁编发,用了些什么物料,哪个人做的,哪个人递的,都会记下来。这个记录……还在吧?”
月娘眨了眨眼,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阿绾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揪了一下。她不知道月娘知不知道那些事——之前尚发司的人被全数斩杀,就在始皇灵柩回宫的那一日,就在那间偏殿里,血流成河,尸身堆叠,一个不剩。
那些规矩,那些记录,那些他们曾经日日遵守的东西,如今还在不在?
月娘望着阿绾,眼里的欢喜慢慢变成了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这个,要问穆主管了。要不然,我现在去喊他过来?”
阿绾摇摇头,“倒也不必。如今也是尚发司上值的时辰了,你们先去偏殿吧。别误了时辰。”
月娘点点头,站起身来,身形有些晃,或许是跪坐太久了。
“好。那你先吃着,我走了。等下再说。”
“好。”
阿绾应了一声,望着她,没有再说什么。此时此刻,洪犀还坐在一旁。叙旧的话,以及他们目前的处境,都没有办法问。
月娘简单收拾了一下食盒,把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很快,窗外传来细碎的声响。尚发司那边,人已经陆续起了。洗漱声,低语声,脚步声,开门关门的吱呀声,混成一片。然后是穆主管清点人数的声音,不高不低,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念完了,脚步声又响起来,排着队,往偏殿的方向去了。
就像是之前阿绾在的尚发司一般,只是,人不一样了。
大秦帝国的又一日,就这样开启了。
红日从东边的宫墙上升起来,一点一点地爬高。那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堆满简牍的案上,落在阿绾那张疲惫的脸上。
阿绾跪坐在那里,望着那些简牍发呆。
一夜未眠,此刻吃了些东西后,困意终于涌上来。可脑子里还有些东西,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些名字,那些症状,那些她隐约抓住又溜走的念头……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也剪不断。她努力去想,可越想越模糊,越想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昏昏沉沉的空白。
油灯还燃着,火苗在日光里变得微弱,像一点快要熄灭的星。终于,阿绾趴在那堆简牍上,闭上了眼睛。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阿绾的意识沉在一片混沌中,耳边嗡嗡的,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重又乱,不止一个人,跑得跌跌撞撞。紧接着是喊声,惊慌失措的,划破了宫中的寂静:
“这是要去叫医士吧?月娘怎么会忽然这样了?”
“穆主管!医士在哪里?往那边走?”
“快!快让开!”
一声声,像惊雷炸开,把阿绾从昏沉中猛地拽了出来。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
眼前还是一片昏黄,油灯不知何时熄了,只有窗棂里透进来的光,很是耀眼。
外面的喊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
阿绾撑着案几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她顾不上许多,拉开门冲了出去,强烈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眯着眼,看见排房的廊道上乱成一团。好几个人围在一间屋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穆山梁背着一个人,正往那屋里冲,身后跟着几个脸色煞白的匠人。那被背着的人软软地垂着头,一双脚在地上拖着,素白的曲裾下摆沾满了尘土。
是月娘。
阿绾心里一沉,也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穆山梁正把月娘放在矮榻上。月娘满脸通红,那红不正常,像是烧起来一般,从脸颊一直漫到脖颈。她的手死死抓着心口,指节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却像是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这是怎么了?月娘?”
阿绾跪倒在榻边,声音都变了调。她伸手去握月娘的手,那手滚烫,烫得吓人。
“阿绾啊!”穆山梁转过头,那张脸上满是惊惶,“医士在哪里?往那边走?”
阿绾愣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士。对,医士。
她刚要开口,洪犀从人群里挤进来,丢下一句“我去找刘季”,又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阿绾的手还在抖。她看着月娘那张通红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挣扎着喘息的胸口……心里慌得不行了,不过她也忽然想起什么,立刻抬手,从发间拔下那支黑檀木的箭镞木簪,那是胡亥亲手削的那支。
她转过身,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了姜娘。她和月娘同住一屋,关系最好。此刻她站在人群最前面,满脸都是泪,吓得浑身发抖。
阿绾把那木簪塞进她手里。
“出宫去李茂家,”她的声音也在抖,“把辛衡和樊云叫过来。李茂家就在木梁巷第一家,门口挂着白灯笼。快一点。”
姜娘低头看着手里那支黑檀木簪,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她攥紧那木簪,转身拨开人群,拎起曲裾的下摆,冲了出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月娘那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阿绾跪在榻边,握着月娘那只滚烫的手,忽然发现她的手背上有些不规则的红点分布。
第86章 大口喘着气
如今这般情况,阿绾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她跪在榻边,握着月娘那只滚烫的手,只觉得那热度顺着掌心往上窜,一直窜到心口,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慌。
月娘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架在火上烤。
穆山梁俯身,伸手探了探月娘的额头。他的手刚碰上去,便猛地缩回来,那张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烫成这样……”他的声音发飘,转身朝门外喊,“快去端冷水!越多越好!”
廊道上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跑远了。
穆山梁站起来,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那扇紧闭的窗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屋里的帷幔扑扑作响。他又转身去开门,把门大敞开,让风从廊道上穿堂而过。
门外聚着的人被他挥退,往廊道尽头退去,那一张张脸上全是惊恐。
穆山梁回到榻边,蹲下来。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月娘躺在那里,那张脸红得吓人,红得像烧透的炭,可嘴唇却是白的,白里透着青,紧紧抿着,从齿缝里挤出粗重急促的喘息。
冷汗从她额头上渗出来,一层叠一层,顺着脸颊往下淌,洇湿了枕席。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月娘……”阿绾轻声唤她,声音发颤。
月娘没有回应。她只是拼命地喘,喘得浑身都在抽搐,那双手死死抓着心口,抓得指节泛白,仿佛要把自己的胸膛撕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端着木盆跑过来。穆山梁起身接了,把盆放在榻边,拧了一块麻布帕子。
冰凉的帕子敷上月娘的额头。她浑身猛地一抖,那颤抖从头顶传到脚尖,可喘息却似乎缓了一缓。
穆山梁又拧了一块,飞快地擦她的脸、她的脖颈、她的手。阿绾接过帕子,攥住月娘的另一只手,用力地擦着。
帕子擦过手背时,阿绾仔细看了看她手背上的几粒红色的点子。
不大,七八个,像是被什么东西叮过,又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那红色有些暗,不鲜亮,在月娘苍白的手背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什么?”阿绾皱着眉头。
穆山梁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知道……这是出疹子?看看她身上还有没有?”
阿绾赶紧撸起月娘的袖子。袖口挽上去,露出整条手臂,光洁的,什么也没有。她又翻开她的领口,看了一眼脖颈和锁骨……还是没有。只有那手背上,七八个暗红的点子。
经过这一番冷水擦拭,月娘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那急促的喘息渐渐缓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一下一下锯着人的心。她闭着眼,满脸疲惫,可至少不像方才那样凶险了。
“是不是碰了什么东西?”阿绾盯着那几粒红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过敏了?”
“不应该。”穆山梁拉过月娘的手,凑近了看,“尚发司的东西都是平常惯用的,吃食也简单,没什么特别的……”
他顿了顿,又翻来覆去地看那手背:“这些点子……昨晚似乎就起了,但月娘当时没什么不舒服。”
阿绾点点头。
昨晚月娘来送吃食的时候,她确实没有看出什么异样。那时候月娘的手冻得通红,她只以为是冷的,根本没往别处想。此刻回想起来,那冻红的手背上,是不是已经藏着这些点子?
她盯着那几粒暗红,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李茂的后脖颈上,也有这样的红点。刘季的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脖颈处有细小红点,七八粒,颜色暗红。
阿绾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响,猛地站起身,连话都来不及说,便冲出了屋子。
廊道上的风灌进领口,冰凉刺骨。脚下踉跄着,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但她只是拼命地跑,跑回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扑到那堆简牍前。
手在发抖。
她飞快地翻着,一卷一卷地找,刘季的记录,樊云的记录……
刘季的简牍上,写着:李茂,脖颈处有细小红点,七八粒,颜色暗红。太仆丞廿曜,耳后有三粒。尚星司霁月,脸颊靠近鬓角处有五粒。少府司建宁,发根处密密地藏着一小片……
十二个人,十二处红点分布。位置不同,数量不等,可都是那种暗沉的、不痛不痒的、极易被忽略的红点。
阿绾翻出辛衡的验尸记录,上面写着:尸身腐败,红点不可辨。
她带人去验的时候,那些红点已经被死亡和时间抹去了。若不是刘季记下了,她永远不会知道。
阿绾攥着那些简牍,手指骨节泛白。
是什么?
发生了什么?
月娘也是呼吸急促,也是憋气难受,也是大口喘息。如果不是发现得早,如果不是用冷水帕子擦拭得了缓解……会不会……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简牍一丢,转身又冲了出去。
这一次跑得更急,更慌。
她冲进月娘的房间,看见穆山梁正蹲在榻边,手里攥着那块冷水帕子,一下一下地擦着月娘的额头、脖颈、手腕。
月娘躺在那里,脸色似乎比方才好些了。喘息还在,可那急促的劲儿缓了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她闭着眼,满脸疲惫。
阿绾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咚咚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正愣神的功夫,一个人影从她身边挤了过去。
刘季。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帽子歪了,衣袍也散了。他把穆山梁往旁边一推,俯下身去,直接扒开月娘的眼皮看眼白,又掰开她的嘴看舌苔,然后掏出银针探她的喉咙。
穆山梁踉跄着退开,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紧接着,门外又冲进来两个人。
辛衡和樊云。他们也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便扑到榻边,一个摸脉,一个翻看月娘的手脚。他们身后,姜娘已经扑倒在门口的地上,大口喘着气,脸憋得通红,像是要把肺都喘出来。
屋里一下子挤满了人,转不开身。
阿绾和穆山梁被挤到门边,只好退了出去。
廊道上,姜娘还趴在那里喘。她手里攥着那支黑檀木的箭镞木簪,颤颤巍巍地举起来,递向阿绾。
“月娘……可……还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
阿绾接过木簪,重新插回发间。那木簪沉沉的,压在她发髻上,像是有什么分量。
她低下头,望着姜娘,忽然问了一句:“这几日,你们没什么事情么?”
姜娘愣了一下,仰起脸,满眼的茫然。
第87章 肌肤生赤点
阿绾一把抓住姜娘的手,猛地翻了过来。
姜娘的手冻得通红,可在那手背上,有两粒细小的红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阿绾的声调都变了,急急地问道:“你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她攥紧姜娘的手,朝屋里大喊,“樊云!快出来!”
樊云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听见喊声,脚步一顿。他看见扑倒在地的阿绾和姜娘,脸色也变了,几步跨过来,盆里的水剧烈晃动,哗啦啦洒了一地。
“怎么了?怎么了?”
“姜娘的手背上也有红点!”
阿绾把姜娘的手举起来,举到他眼前。
樊云凑近了,眯着眼盯着那两粒红点,他的脸也变了。
阿绾已经转过头去。
她跪在那里,抬起头,望着廊子下那些人,大声喊道:“你们谁的手上,身上,有红点的?这几天出现的红点!”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纷纷低下头,翻看自己的双手。有人撸起袖子,有人扒开领口,有人转过身让旁边的人帮忙看自己的后背。
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起来。
“我这里……”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紧接着,又一个。
“我也有……”
阿绾循声望去,看见两张变了颜色的脸。
她认得这两个人,是骊山大营尚发司的四娘和怜婆。此刻她们站在那里,把手举在眼前,盯着手背上那些小小的红点,脸色煞白。
“快来!”阿绾高声喊她们,“让樊云给看一下!”
四娘和怜婆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她们一动,更多的人也动了。
不是两个,是七八个。
尚发司拢共也就十九人,这下好了,一半的人手上都有红点,多则三四点,少则一两点。但四娘和怜婆手背上的红点更多一些,让人看着心生恐慌。
“先泡冷水!”樊云的声音也急了,“快去打水!手全都泡进冷水里!”
有人跑去端水,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有人已经开始哭。几盆冷水端过来,那些有红点的人把手伸进去。冷得刺骨的水激得他们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可没有人敢把手抽出来。
刘季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廊道里这乱糟糟的一片,深吸一口气。刚才他也跑得太急,此刻脸色还有些发白,整个人晃了晃,扶着门框才站稳。
“目前没有什么大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那些嗡嗡的嘈杂,“月娘也没有性命之忧。大家先泡泡冷水,我去开几幅汤剂。喝三日,红点若是下去了,就无事了。”
这话一出,那些泡着冷水的人再也忍不住了。
“大人啊!这是什么问题啊?”
“我们得病了?”
“会不会赶出皇宫啊?”
“我这还没拿到月俸啊!”
“我家老小还等着吃饭呢!”
哭喊声、问询声、哀求声混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抓着旁边的人不放,有人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阿绾拉住刘季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可是真的有什么问题?这个……是不是毒?”
刘季略微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这事情,我们借步说话。”
不过,他还是先写了药方,让樊云和辛衡按照方子先去抓药熬药。
那些有红点的人去了浴房洗冷水澡,冷水浇在身上,冻得牙齿咯咯作响,浑身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那些没有症状的人跟在旁边,递帕子,熬药汤,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全是惊惶。
刘季和阿绾进了她那间小屋,回身又立刻把门关上。
那扇薄薄的木门一合,外头的嘈杂便被隔绝了大半。只剩隐隐约约的哭声、喊声、脚步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慌张得不行。
刘季转过身,望着阿绾,低声问道:“你为何怀疑是毒?”
阿绾抿了抿嘴角。
“……起病快,症状急。尚发司十九人,如今有十人出了问题,其他人没事。这不像疫症,倒像是……”她顿了顿,“像是只有碰过什么东西的人才会这样。我也只是猜测。”
刘季点了点头。
他像是累极了,扶着矮案,慢慢坐下来。那案上堆满了简牍,摇摇晃晃的,他也没在意,只是靠在案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种毒,不一般。”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凝重,“我也只是在古简中见过,从未亲眼看到过。”
阿绾在他对面跪坐下来,等着他说下去。
刘季闭了闭眼睛,才继续说道:
“《神农四经》有载,西南深山之中,有一种草,名曰‘血毒’。其叶如掌,其花殷红,生于幽谷深涧,终年不见天日之处。”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在念诵一段古老的经文,“采其茎叶,捣汁浸物,干后无色无臭。触之者,初无所觉,然一旦遇温热,其毒便发。自指尖而漫,自毛孔而入,循血脉而行,所过之处,肌肤生赤点如朱砂,不痛不痒。”
阿绾屏住了呼吸。
“三五个时辰之后,毒入心肺,人便开始喘息,憋闷,大汗淋漓,唇色发乌。再一日,便……”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便如何?”阿绾的声音发紧。
“《山海别录》中记过一例,”刘季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说是‘须臾气绝,面赤如醉,口不能言,瞪目而亡’。”
阿绾忽然想起那十二个人,李茂死前也是喘不上气,也是憋闷,也是满脸通红。
“那……可有解法?”她问。
刘季点了点头:“有。《百毒方》中记着一法——‘急以寒水沃身,令体温骤降,毒气乃缓。再以冰片、犀角、黄连等物入药,内服外敷,可清血中之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法子,还是我年轻时听一位老医士说的。他说,这毒畏寒,越冷越缓。若是发现得早,用冷水浸着,便能拖住。若是晚了……”
他没有说完。
阿绾却已经懂了。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些简牍上,刘季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手拿起一卷,翻开看了一眼。
那是他亲手写的验尸记录。
他抬起头,望着阿绾。
阿绾也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什么话都没有说,可彼此眼中那点东西,都已经读懂了。
第88章 长长地叹息
“如果是这种血毒草,触碰都会中毒,它又如何被制作成毒药?”阿绾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下意识低下头,也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此刻正微微发着抖。不过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有那么一刻,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看到什么,还是怕看到什么。
“这东西不传染。”刘季拿起自己写的那些简牍,在手里掂了掂:“只有沾染过的,才会中毒。所以你不用担心,你没事。”
阿绾抬起头,望着他。
“至于这东西怎么做……”刘季顿了顿,忽然冷笑了一声,“你在骊山大营待过,那些方士的本事,你也见过。”
阿绾一愣。
“他们炼长生不老药,炼了那么多年,什么也没炼出来。”刘季的嘴角扯了扯,“可这种害人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却是易如反掌,简单至极。”
“他们自己不会染上……”话说到一半,阿绾自己先停住了。
这话问得实在没意思。既然人家能做出这东西,自然也有防范的法子。涂一层药油,戴一双皮套,隔着东西操作……法子多的是,怎么会让自己中毒?
她抿了抿唇,换了个问法:“那是如何沾染到的?或者说,这毒是什么样子?吃下去的?吹在空气中的?”
刘季摇了摇头。
“若是在空气中,那还了得?这满咸阳城的人,怕是一个都跑不掉。”他顿了顿,皱着眉想了想,“要说是吃的……”
他抬起头,望着阿绾:“这几日,你们有什么特别的吃食么?或者说,尚发司的吃食,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阿绾扁了扁嘴:“我不在这里吃饭。”
刘季愣了一下,他看着阿绾,那张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你呀……”
一句话,三个字,却像装了千言万语。
阿绾低下头,没接话。
她心里明白,现在她的吃穿用度,从来不是尚发司的份例。从那个人还在的时候起,就是这样。如今那个人不在了,胡亥待她好,她便依然吃得是甘泉宫的饭,用的是陛下身边的人。
这一句“你呀”,叹的是她的命,还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刘大人,阿绾,是我,穆山梁。”
刘季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穆山梁站在门外,上半身光溜溜的,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他的双臂紧紧抱在胸前,缩着脖子,牙齿咯咯作响,却还强撑着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穿衣服。
“进来说吧。”刘季往旁边让了让。
穆山梁哆哆嗦嗦地挤进来,那模样狼狈极了。他赤着的上身冻得发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水珠还挂在皮肤上,亮晶晶的。
刘季探出头,往廊道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廊道里,那些尚发司的男子,一个个全都光着上身,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女子们也好不到哪去,撸着袖子,挽着裤腿,露出冻得通红的胳膊和小腿,哆哆嗦嗦地站成一排,像一群淋了雨的鹌鹑。
风吹过来,她们抖得更厉害了。
“月娘醒了,”穆山梁哆哆嗦嗦地开口,舌头都在打结,“状、状况好很多了,药、药正在熬煮……”
刘季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这是干什么?”
“您……您不是说要冷水……”穆山梁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我们、我们就……”
“我又没说让你们一直这么冻着!”刘季摆了摆手,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月娘要是醒了,就证明没事了。快去穿衣服,注意保暖,别反而受了寒凉就不好了。”
穆山梁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一般,转身就往外跑,招呼那些人去了。
很快,廊道里乱成一团。
那些光着膀子的男人冲向自己的屋子,那些撸着袖子的女人也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哆嗦,那场面,看着真是又好笑又心酸。
刘季站在门边,望着那一片慌乱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他关上门,转过身,又却又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道:“阿绾,你莫要在这里了,找机会走吧。”
阿绾跪坐在矮案旁,抬起头望着他。她没有接他的这句话,而是抿了抿唇,问道:“陛下走得时候,您是不是在身边?可有什么问题?”
刘季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他望着阿绾那张白皙的小脸,嘴唇动了动。
可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只是那叹息比方才更轻了些。
“莫要问。”他说,声音沙哑,“你要是走,还有机会。若是不走,未必是好事情。”
他顿了顿,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难道不明白?赵高那个阉人,如今的权势越发大了。你以为他会对你好么?年前,你把他那些家产散的散,充的充,他记着呢。他那种人,心眼小着呢……”
阿绾没有说话。
“如今他将明樾台收归到自己手里,夜夜笙歌。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就可以给他一些金银之物,换个小官当当。”刘季冷笑了一声,“咸阳城里,已经有人花五百金买了个县令的位置。五百金!当年先皇在时,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若是陛下还在……”他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有些话,始终没办法再说出来了。
阿绾懂。
局势早就变了。
如今的大秦,名义上是胡亥当皇帝,可那少年坐在帷幔后面,除了吃就是睡,连早朝都不愿意上。朝堂上的事,全由赵高和李斯把持。
可李斯呢?
那位丞相一心扑在骊山大墓上,日日盯着那些工匠、那些简牍、那些陪葬的器物。他要把始皇安顿好,要让那个人走得体面,走得风光。至于朝堂上的事,他越来越不爱管,越来越不想问。
赵高便趁着这空隙,把一张网越织越大,越织越密。
阿绾低下头,望着案上那些简牍。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得她眼睛发酸。
第89章 怎么做到的
等众人重新穿好了衣服,也将自己收拾干净整齐,那些手背上有红点的,还有那些没有红点的,全都去喝了汤药。
一碗接一碗,咕咚咕咚往下灌,像是灌的不是药,是救命符。没有人知道这药有没有用,可总要喝,总要图个心安。
穆山梁又端了一碗热汤药,敲了阿绾的门。
“阿绾,你也喝一口吧。”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樊云和辛衡喝了,洪犀也喝了,连李硕上将军都喝了……大家都喝了,你也喝一碗,求个心安。”
阿绾看了刘季一眼。
刘季摇了摇头。
“别喝。”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这药寒凉,对女子极不好。月娘姜娘她们是身上有毒,没办法,必须喝。你没事,别跟着凑热闹。”
阿绾点点头,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穆主管,我不喝。劳烦您帮我拎一壶热水进来就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滚烫的。”
穆山梁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了。
很快,一壶热水拎了进来,搁在矮案上。
壶嘴里冒着白烟,丝丝缕缕的,在这间狭小的屋里飘散开来。那白烟带着暖意,令清冷的气氛终有有了一点点活气。
刘季出去查看那些人的状况了,屋里只剩下阿绾一个人。
她跪坐在矮案旁,望着那壶热水发愣。
白烟袅袅地往上飘,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睛发酸。可她没有眨眼,就那么望着,望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其实,她没有真的发愣,而是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刻不停地转。
十二个人。
十二条命。
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取了性命。
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偏偏是这十二个人?
那些红点,那些喘不过气来的挣扎,那些乌黑开始腐败的面庞,那些黑色的棺椁,那些家属女眷们的哭泣……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碾得她头疼。
这些时日,她日日跪坐在大殿的屏风后面,替胡亥听着那些朝堂上的争吵。
她看不见那些人的脸,可她能听见他们的声音。谁的声音高,谁的声音低,谁在附议,谁在反驳,谁阴阳怪气地说一句,谁拍着案子吼回去……听得多了,便听出了门道。
谁是赵高的人,谁是李斯的人,谁和蒙家沾亲,谁和李家有旧,谁两头不得罪,谁墙头草两边倒……这些东西,听起来复杂,可想透了,也就那么回事。
和明樾台的阿姐们争头牌,争卖酒的数量,争那些达官贵人的青睐……其实是一个道理。
都是人,都要活,都要往上爬。
阿绾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支空白的竹简。
她提起笔,蘸了蘸墨,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地写下那十二个人的名字。
太仆丞、奉常丞、少府令史、司星副手、太史令掾属、李茂……阿绾盯着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轻声念着。
她没有留意过他们鲜活时的模样。
那些人站在大殿上,离她很远,隔着帷幔,隔着人影,隔着那些不敢抬头的规矩。可她记得他们的声音。
那个太仆丞,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说起马政来滔滔不绝,连赵高都插不上嘴。那个奉常丞,声音低沉,说话慢条斯理,可每一句都有理有据,说得赵高哑口无言。那个司星副手,平日里话不多,可那日说起荧惑守心,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满殿都听得见。
还有李茂。
李茂的声音,她记得最清楚。他是武将,嗓门大,性子急,在朝堂上不止一次指着赵高骂过。那些话,隔着帷幔传到她耳朵里,震得她耳朵都有些疼。
他们争的,不是私利,不是意气,是那些政策,那些律法,那些那个人生前坚持了一辈子的事。
郡县制、直道。长城、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那些事,那个人站在舆图前,一件一件指给她看过,说过,讲过。他说这些事要千秋万代地推行下去,他说大秦的根基就在这里,他说他做不完的,后人接着做。
可如今,那些替他说话的人,一个接一个,死了。
阿绾攥紧了手里的简牍。
那些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响着,一声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后来竟然什么都听不到了。不,她能够听得到的是自己的心一直在狂跳,一声声,咚咚响。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她把竹简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
她知道了。
杀鸡儆猴。
敲山震虎。
用十二条命,让整个朝堂闭嘴。
白烟还在飘着,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究竟是如何下毒的?
在朝堂之上公然下毒么?
那地方人来人往,寺人、甲士、大臣、侍从,少说上百双眼睛。就算能瞒过这些人,那毒呢?难道只毒那十二个人,其他人毫发无伤?连赵高自己都不怕中毒?
阿绾摇了摇头。
不可能。
那么,是在别处?家里?路上?身边的亲信?暗探?黑冰台的人?
她一个个想过去,又一个一个否定。
家里太杂,人太多,下手容易露馅。路上太随机,没法保证那十二个人都能中招。身边的亲信?那得收买多少人,留下多少把柄?
至于黑冰台,阿绾闭了闭眼睛。这里的人,只属于他。
从始皇驾崩的那一日起,这支隐藏在暗处的力量便成了一支无主的利刃。胡亥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赵高调不动他们,李斯也摸不着他们的边。
他们像是消失了一样,隐入咸阳城的阴影里,再没有露过面。
可他们还在。
阿绾知道他们在。
那日楚阿爷扯住她胳膊说“走,出宫去”的时候,她就知道,那些人还在。她房间里的甜羹,就证明他还在。
他定然是带着黑冰台的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咸阳城一天天乱下去,看着赵高一天天嚣张起来,看着那十二个人一个一个倒下……
他一定知道什么。
或许,自己可以去问问他。
第90章 嘴角微微弯
阿绾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去拉门,门外倒先响起了叩门声。
“阿绾,我们要回陛下那边了。这里……”
是洪犀的声音。那句未完的话,阿绾也懂。毕竟,此刻她并不属于尚发司,既然回宫了,还是要回甘泉宫转一圈点个卯。
阿绾应了一声:“略等我一下,我要收拾两件衣服。”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对了,可以帮我找个箱子来么?我想装些东西。”
那些简牍,那些他们两夜未眠比对过的验尸记录,那些刘季亲手写的、樊云辛衡补充的、她自己一笔一划抄录下来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抱着走。万一有闪失,即便只是掉落一片竹简,都是天大的事。
“这边……”洪犀的声音顿了一下,“我问问穆主管去,让他给咱们一个筐吧。”
他知道阿绾要装什么。那些东西,他一路看着,知道有多要紧。
阿绾拉开了门,让洪犀进来:“您就别去了,还是我去。我顺便也去看看月娘他们。这堆东西可不能就这么放着,要有人看着的。”
洪犀看了一眼屋里那堆得满案的简牍,立刻点了点头。
阿绾正要迈出门槛,忽然又停住,悄声问道:“你可知道楚阿爷在哪里?”
洪犀愣了一下,“是谁?”
“就是膳房那个做饭的老头。”阿绾又补了一句。
洪犀眨了眨眼,还是一脸茫然。
阿绾看着他那模样,心里明白了。他确实不认识。想想也对,洪犀自小跟在胡亥身边,陪着这位最受宠的公子吃喝玩乐,哪里会注意到膳房里一个佝偻着腰的老苍头?在那位眼里,灶上的人不过是些面目模糊的影子,和那些锅碗瓢盆没什么分别。
她也不再多说,只是继续说道:“没事了,你先在这里等我,将这些要紧的东西看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满简牍的矮案:“这些咱们先弄回甘泉宫去。白辰他们进不去宫里,只能是咱俩搬了。”
“没问题,我有的是力气。”洪犀咧嘴笑了笑。
他那模样,那神态,竟和洪文有几分相像。阿绾看着他,心里疼了一下。
洪文是始皇身边最贴身的人,那些年日日守在寝殿里,寸步不离。他一定知道楚阿爷在哪里。这宫里的事,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没有他不知道的。
可那人如今是一心求死。等着始皇的棺椁进了骊山大墓,他便也要跟着进去,以肉身陪葬。这些日子他只吃极少的东西,瘦得皮包骨头,跪在那座巨大的铜棺旁,倒是已经有了枯骨的模样。暗夜里看过去,胆子小的,都会被吓死。
阿绾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和洪犀多说,转身出了门,去找穆山梁。
月娘的房里,穆山梁正坐在矮榻前。
他满脸的疲惫,眼底全是血丝。可他就那样坐着,望着榻上的人,一动不动。他的手本应是垂在身侧,不知何时,竟轻轻握住了月娘的手。
月娘躺在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眉眼之间,分明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
听见脚步声,穆山梁猛地松开手,像被烫着似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阿绾只当没看见。
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了。还在城外大营的时候,这两人就不对劲。一个寡妇,一个鳏夫,同在一个营里做事,彼此照应着,照应着,便照应出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只是在大秦,寡妇再嫁虽不罕见,可穆山梁大小是个主管,若真娶个寡妇进门,到底要被人议论。所以两人谁也不说破,就那么互相帮衬着,熬着日子。
如今月娘遭了这一场罪,差点把命丢了。生死面前,那些顾忌便都成了笑话。
想必穆山梁方才终于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月娘的脸有些红,不知是病的,还是别的什么。
阿绾的嘴角微微弯了弯,还是没有戳破,只作什么都没看见。
“穆主管,我是来看看月娘的状况,也来借一个筐。”
“哦哦哦。”穆山梁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窘迫,连声应着,“月娘好多了,好多了……”
月娘躺在榻上,望着阿绾,那目光柔得像一汪水。不知怎的,那水里就泛起了泪光,亮晶晶的,在眼眶里打着转。
“阿绾啊,”她的声音有些哑,却软软的,“要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命呢。”
阿绾快步走到矮榻旁,在边上半坐下来,伸手握住月娘的手。那手还有些凉,瘦得能摸到底下的骨节。
“月娘何必要这样说呢,这是阿绾应当的。”她的声音也软下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存,“在阿绾心里,早已经把月娘当做了亲人,当做了亲姐姐。以后可莫要再这样生分了。”
月娘的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阿绾抬起手,轻轻替她抹去。那泪是热的,烫在她指尖上,烫得她心里也一阵酸楚。
这些年,尚发司的这些人对她多有照拂。义父荆元岑是个嘴硬心软的糙汉子,只知道闷头干活,对她这样娇弱的小女子,照顾起来总是缺那么些细致。倒是月娘她们几个,平日里帮她梳头,教她做活,给她留饭,病了的时候守在榻边递水递药。那些点点滴滴,她都记着。
“莫要多说了,如今先养身体要紧。”阿绾把那点酸意压下去,转头对穆山梁说,“我们去找个大筐。我记得尚发司的杂物房里有几个,或许能用的。”
穆山梁点点头,又看了月娘一眼,才抬脚往外走。
“我有几个破了底,怕是装不得东西。”他边走边说,“要不,去杂物房看看,我记得那里还有几个好一点的,给你腾一个出来就好。那日进了些麻绳和簪子,还有一些放在里头。略等我收拾收拾……”
“那我们一起去吧,让月娘睡一会儿也好。”
阿绾起身,又俯下去替月娘掖了掖被角。那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月娘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阿绾跟着穆山梁出门的时候,身后,月娘的目光还黏在她背上,软软的,暖暖的。阿绾都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生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如今这般局面,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第91章 兰草纹轻晃
杂物房不大,收拾得极为齐整。
靠墙立着一排排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尚发司需用的各色物件。
麻绳扎成捆,一摞一摞码在角落,新送来的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梳篦按材质分开,木的、角的、竹的,整整齐齐插在竹筒里;头油装在陶罐中,罐口封着细麻布,布上用墨笔写着“桂油”、“蓖麻”的小字;发簪按长短粗细排开,插在一方软木上,像一排排甲士站立整齐;卡子、发冠、葛巾、褐板、麻布,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归处。
阿绾看着这些,心里又有些感叹。矛胥主管最喜欢干净整齐,自己亲自打理杂物房的一切。如今人已经不在了,这些东西还在,还在这间屋子里,井井有条地等着人来取用。
她之前常来这里领东西,对这里熟得很。哪样物件在哪个架子哪一层,她闭着眼都能摸到。
穆山梁跟在她身后,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他带着人进宫没多少日子,这些物件的位置还摸不清,只能由阿绾指点着,暗暗记在心里。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动手清理起角落里那几个大竹筐。有一个还算结实,只是上面压了些杂乱的麻绳,得腾出来才能用。
“穆主管,”阿绾低着头,一边解那些缠在一起的麻绳,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不是我让你们进宫的。”
穆山梁的手顿了一下。
“这里……目前太混乱了。”阿绾的声音更低了,“你知道之前尚发司那些人……”
“我知道的。”穆山梁没有看她,继续整理手边的物件,“可赵高找到了我。我……没办法。”
阿绾抿了抿嘴角,她心里其实很清楚,以赵高的手段,就算穆山梁不同意,他也自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同意。
如今他用着自己的名义,又拿出十倍的月俸做饵,外人看着,都以为是荆阿绾在替旧人谋出路,是看在荆阿绾的面子上,才对这些人格外抬举。
赵高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事情透着怪异。
因为找穆山梁和月娘这些人进来,是对自己是有利的。他们都是自己的旧相识,很多时候都会向着自己,也会成为自己最好的帮手。
可赵高会这样好心?
她想起了明樾台——如今那可是夜夜笙歌的地方,重新回来的头牌阿姐们,金发碧眼的胡姬们……美酒佳肴、灯火璀璨之间,赵高坐在那最华丽的雅间里,趾高气昂地接受逢迎的样子……大批大批的金银珠宝进入了他的腰包内,想必此时都已经超过了之前的全部家当吧……
不对。
这事情定然不对。
“也许,宫里现在也急需人手,做生不如做熟。”穆山梁的声音也压得很低,“至少我们也都是禁军中人,多少也是令人放心的吧。”
阿绾知道他这话里有话。现在他们都是归严闾管着,一个个又都是尚发司里待了十年以上的老人,手脚干净,嘴巴严实,不会闹出什么是非来。赵高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咱们原来的人手不够,”穆山梁继续说,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那些散乱的麻绳归拢到一处,“赵高又把骊山大营那边的几个弄了过来,还带了不少东西。”
他朝角落里那几个竹筐努了努嘴。
“你看看这几个筐,当时真的是满满当当背过来的。木簪,梳篦,麻绳,头油,卡子,发冠——全是尚好的。赵高特别花了钱,让他们准备的。”
阿绾的目光落在那些竹筐上。筐口还露着几支木簪的尾端,削得光润,漆色匀净,确实不是寻常的物件。她伸手拿起一支,在指尖转了转。
“也许吧,”穆山梁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犹豫,像是在斟酌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也是猜测啊,阿绾。”
他顿了顿。
“陛下……陛下……虽然对你好,但毕竟是……咳咳咳。”
那几声咳嗽很轻,像是故意在遮掩什么。阿绾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胡亥对她再好,也不过是个少年,是个坐在帷幔后面打瞌睡的皇帝,是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如今这宫里说了算的,是赵高。
“如今这般情况,你也要识时务。”穆山梁终于把话说出来了,“别跟赵高对着干。他这人心眼小……哎,反正你都应该懂的。”
他没有再往下说,可那未尽的话,阿绾都听得明白。她握着手里的木簪,指腹摩挲着那光滑的漆面,忽然觉得这小小一支簪子,沉得像是握不住。
“这簪子……”
阿绾低头看着手中的簪子,目光在那些蔓草纹路上停了停。
她认得这种纹样。先皇在时,尚发司用的簪子多是兰草纹,线条清瘦,刻痕深浅有致,是宫中老匠人一刀一刀剔出来的。可眼前这支,蔓草纹刻得有些潦草,刀锋走得太快,有几处甚至歪了,像是赶工赶出来的。
她又掂了掂分量。比寻常的乌木簪重了一些。那种差别极细微,只有在这行里浸淫久了的人,才能从指尖分辨出来。
穆山梁凑过来,探着头看了一眼。
“怎么?这些簪子是新作的。”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骊山大营那边的工匠说是赶制的。他们的意思是,如今是新皇在位,不好再用先皇时候的兰草纹样,便匆忙换了蔓草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我是觉得也就是咱们这些人还能看出一二,旁人应当都看不出来。”
阿绾没有说话。她把那支簪子翻过来,看了看簪尾——那里磨得有些毛糙,没有来得及细细打磨。
“不过,也是不符合规矩的。若是陛下……”阿绾说顺了嘴,那两个字从舌尖滑出来,才猛然顿住。
如今的陛下是胡亥。她怎么又忘了。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支簪子翻来覆去地看。
那个人心细,细到连一支簪子的纹样、一道刻痕的深浅都要过问。他嫌过她的耳坠太简单,应该好好打一副像样的。
“朕让人给你做一副新的,”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柔软,“就用兰草纹,清新淡雅,不惹眼,但又有品位。”
她当时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接话。心里却偷偷想过那耳坠的样子——细细的,薄薄的,兰草的叶子弯成一道好看的弧,挂在耳垂上,随着步子轻轻晃。
“小人可不敢用金子……太显眼了。”她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用乌木的,轻巧,你戴着也不累。”他倒是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其实啊,也可以给你打一副金耳坠,但用乌金色染一下就好了,就变成了乌木色,不显眼。”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
“宋毋忌,就那个你嫌弃人家胖的宋方士,他最会在金子上上色。回头让他给你染一副,谁也看不出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第92章 异样的光泽
染色?
阿绾的心里忽然突了一下。
她抓起手边一块粗麻布,用力擦那簪子的尾端。
簪尾的毛刺被她蹭掉了几根,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她停下动作,把麻布摊开凑到眼前——那上面竟沾着一层淡淡的黑。不是乌木本身该有的那种沉实的黑,而是浮在表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上去的黑。
穆山梁举着油灯凑过来,光晕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怎么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簪子,“哎,有毛刺?没关系的。这种木簪也就是临时用用。你觉得那些大臣们能看得上咱们尚发司的东西?”
他笑了笑,把油灯搁回架子上。
“不过是应个急罢了。他们回家就会随手扔掉的。大人们平日里用的,都是自家的玉簪、金簪,谁稀罕这个。”
“这东西也很好的,赏赐给下人也是好的。”阿绾随口应着,眼睛还盯着那块麻布上的黑痕。
她知道穆山梁说得没错。宫里备这些木簪,本就是应急用的。那些大臣们来上朝,发髻散了,冠冕歪了,尚发司的匠人替他们重新梳整,顺手插上一支。讲究些的,事后便让家里人送来自己惯用的簪子换上;不讲究的,也就这么戴着回去了。没人把这东西当回事。
可她知道,有的人在意。
那个人在意。
他说过,尚发司出去的每一件东西,都该对得起“尚发司”三个字。木簪虽不值钱,可打磨要光润,刻纹要端正,便是临时用一用,也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阿绾把那支簪子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簪尾那几道匆忙的刻痕。
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但又如何呢?如今……阿绾又觉得心口有些憋闷的疼痛,那疼说不清是哪里来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终究还是把那支簪子放下了,直起身,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油灯。
这样的地方,堆满了麻绳、麻布、木器、头油,哪一样都是见火就着的东西。天干物燥的时节,还是小心些好。
她端起油灯,转身正要出去。余光扫过那块摊在架子上的麻布,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上面有一道道深色的痕迹,是方才擦簪尾时留下的。此刻油灯的光斜斜地照过去,那痕迹里竟泛出一点不一样的光泽——不是乌木的黑,也不是脏污的灰,而是一种幽幽的、七彩的光晕,像是池塘水面上的油膜,又像是雨后石板路上的反光。
阿绾手一抖,油灯晃了晃,光影在墙上跳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眼。
穆山梁已经走到架子边,伸手去拿那块麻布,打算塞回筐里。
“别动!”
她的声音又急又尖,在狭小的杂物房里炸开,把穆山梁吓了一跳。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堪堪触到麻布的边角,整个人僵在那里。
“什么?”他回过头,满脸茫然。
阿绾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那块麻布。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稳住。
“穆主管,帮我打一盆冷水。越冷越好。”她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或者,你让他们谁打一盆都好,不不,两盆。”她顿了顿,“然后,您叫刘季大人进来。悄悄的,只叫他一个人。莫要再惊动旁人。”
穆山梁看着她那张在油灯下半明半暗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压不住的惊惶,什么也没问,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阿绾站在那里,举着油灯,盯着那块麻布。
若不是方才那一点光线的巧合,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此刻,在油灯的光里,那片痕迹的边缘,确实泛着一种异样的光泽。
所以,有毒?
她下意识低头,翻过自己的手。
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她又翻过来看手心,看指缝,看指甲盖底下……什么都没有。
刘季他们来得极快。
穆山梁端着一盆冷水,刘季也端着一盆,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来,神色都绷得紧紧的,目光落在阿绾身上时,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阿绾抿了抿嘴角,迅速将他们身后的房门合上,声音压得极低:“可有人看到你们?”
“这……应该不曾。”穆山梁压低声音回道,额上还挂着方才跑出来的汗珠,“大家已经各自回房穿衣裳取暖了,外面没人。刘大人本是要走的,被我扯了过来。”
刘季点点头,把铜盆搁下,目光从阿绾脸上扫过,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低声问道:“阿绾,你……手……”
“不曾。”阿绾打断他,侧身指了指架子上的那块麻布,“刘大人,烦劳您看看这上面的痕迹,可是有毒?我瞧着不大对劲。”
刘季的脸色倏地变了,“哪里来的毒?”
阿绾将方才用麻布擦拭簪尾的事简略说了几句,刘季听着,面色沉下去。“所以,这些东西竟然是从骊山大营送来的?”
“大人,您莫要问那么多。”阿绾打断了他的话,“只看看有没有毒就好。我只是想证实一下,旁的猜测,暂时莫要说。”
刘季随身带着银针等物,这是他多年的老习惯。他让阿绾把油灯挪近些,自己并不触碰那块麻布,只用银针尖轻轻挑了一点痕迹,凑到火焰上慢慢炙烤。银针在火苗里渐渐发黑,他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陶罐,倒出些白色粉末——左右没有合适的案台,便直接倾在盛放木簪的托盘里,与银针混在一处。那针尖倏地又深了一层,黑得发亮。
他的脸色越发沉了,压着声音问穆山梁:“你可能抓只老鼠过来?”
穆山梁哭笑不得:“大人啊,这地方哪里有老鼠?再说了,这时候……”
刘季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对,咧了咧嘴角:“算了,反正也是八九不离十,这东西就是有毒。若想知道究竟……”他顿了顿,“不如就沾一点在手上。”
话音未落,阿绾已伸出手指,在那粉末上轻轻一蘸。
刘季和穆山梁同时惊叫出声,两张脸全都吓得煞白。
第93章 熏得人头晕
“无事的。”阿绾的声音竟然毫无波澜,甚至都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若真是有毒,也不差这一时三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重新拿起那支簪子,从架子上扯了一块干净麻布,慢慢包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包完了,她把那布包搁在掌心里掂了掂,忽然笑了。
“穆主管,等明日,你可以和赵高说,那些簪子不够了,可否再进一批。”
穆山梁愣在那里,一时没接住话。他看着阿绾,又看看她手里那个布包,嘴唇动了动,不知该问什么。
刘季的眼眸里倒是有了一点光——不是油灯的光,是另一种,藏在深处、轻易不露的东西。他看着阿绾,那目光里有赞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阿绾,倒真是女中豪杰,竟然以身试毒。”
“刘大人莫要这样说。”阿绾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布包放在案上,“此时也是非常之法。当然,这也是基于您能解毒。”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几分:“可若是事情真如我想的那般,恐怕就更加难办了。”
“那又如何?”刘季忽然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东西,“老夫……是要随着陛下去。若是能够在此之前……”
“陛下的死,到底有什么问题么?”阿绾打断了他,抿了抿唇角,眼睛里有烛火在跳,“刘大人,这事情我问最后一次。如今,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我也做不了任何事情。事情已经如此,但我要一个答案。”
“此刻并非说话之地。”刘季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点锋利的光,“稍后,我定然将我所知道的全数告诉你。”
他顿了顿,又用力攥了攥拳头,“阿绾,记住,保护好你自己。陛下……最在意的是你。”
阿绾垂下眼帘,那一点泪光在睫毛底下闪了闪,硬生生被她逼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知晓了。”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把那张素净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尽管力量微弱,像这深冬里一点将灭未灭的火,可总要做些什么。
至少,要先为这十二位大人,找出真正的死因。
因为阿绾沾了那些粉末,刘季和穆山梁都不放心,执意要跟着她。
可若是这两人都跟在她身后,未免太扎眼。
阿绾便让他们暂且留在尚发司,莫要声张,只自己将那筐装满验尸简牍,和洪犀一道背去了甘泉宫。
樊云和辛衡虽然能跟着她,但甘泉宫是胡亥的寝殿,他二人不便入内。
李硕与白辰白霄更是进不去,便留在偏殿外候着,随时等阿绾的消息。
阿绾把诸事安排妥当,这才快步往甘泉宫去。
可还未走近,丝竹之声已从殿门里漫出来。
那声音软绵绵的,缠着酒气,缠着脂粉气,缠着女子娇慵的笑声,在廊道里飘来荡去,像一只手,懒洋洋地撩拨着人的耳膜。阿绾的脚步顿了顿,心里便知道,今夜又是如此。
她绕过影壁,甘泉宫的正殿一如往常的灯火通明,亮得几乎刺眼。
十几个舞姬散在殿中,身上的轻纱薄得像一层烟,赤着脚,披散着头发,有的还在随着那渐弱的乐声缓缓扭动腰肢,有的已经瘫坐在席上,歪着头,髻上的金钗摇摇欲坠。
酒樽滚了一地,有几只倒在席上,残酒洇湿了锦褥,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空气里满是酒气、脂粉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胡亥歪在御榻上,衣襟大敞,露出白花花的胸脯,怀里还搂着一个舞姬。那舞姬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搭在他肩上,手指松松地垂着,像是睡着了。
胡亥自己也是半梦半醒,眼皮耷拉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阿绾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耳根有些发烫。她低着头,快步从廊下穿过,进了偏殿。
胡亥待她倒是不薄,专门拨了一间小屋给她,就在洪犀隔壁。她想了想,那些简牍放在自己屋里未必稳妥,还是搁在洪犀那边好些——他如今是皇帝身边的主管,寻常人不敢轻易进他的屋子。
她换了衣裳,又就着冷水洗了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息都洗掉,这才往寝殿去。
寝殿门口,那八个寺人齐齐站着,一个个苦着脸,像霜打的茄子。为首的赤奴见阿绾来了,连忙迎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陛下闹了一夜,这刚刚睡下……要不,还是您去正殿替陛下……”
阿绾的脸又黑了几分。
她站在寝殿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那股子火窜上来,又压下去,窜上来,又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像往常那样,提高了声音:
“陛下,小人去正殿了。您有什么要传达的么?”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胡亥含含糊糊的声音:“无事无事。”
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阿绾站了片刻,终于还是转身走了。廊道里,那丝竹声早已停了,只剩一片死寂,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提醒早朝的更鼓声。
咸阳宫大殿之上,一如既往地肃穆。
那些玄色的巨柱沉默地立着,把殿顶撑得高高的,高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里斜射进来,落在光洁的殿砖上,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暖意。
可今日的空气里,却比往常多了几分紧绷。
阿绾跪坐在帷幔后面,把呼吸放得极轻极轻。
大臣们的声音从帷幔的缝隙里钻进来,嗡嗡的,混成一片。她听了一会儿,渐渐听出了些门道——今日说的不是北疆,不是南越,也不是那十二个人的死,而是阿房宫。
“陛下,诸位大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队列里站出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如今各地骚乱频起,反叛之事层出不穷,道路不宁,木料迟迟运不过来。阿房宫的地基虽已完成,可这天寒地冻的,强行施工,怕是事倍功半。臣以为……不如暂缓,等到春暖花开,道路通畅,再行继续也不迟。”
话音刚落,便有人附议。
“臣附议。如今盗贼蜂起,粮道尚且不稳,何况是修宫的巨木?”
“是啊,强行征发民夫,只怕激起更多民变……”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殿内盘旋。
然后,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这可是先皇的遗愿!”
赵高站在御阶下,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声音又尖了几分,几乎要刺破殿顶,“谁耽误了工期,就是死!”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殿顶残雪融化的水声,一滴一滴,落在砖上,碎成细小的水花。那些方才还在附议的大臣们,一个个缩着脖子,低下头,目光盯着自己靴尖前的方寸之地,再不敢多发一声。
阿绾跪在帷幔后面,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曾经,那个人站在舆图前,指着阿房宫的位置,说这里要修一座天下最大的宫殿,要让它巍峨壮丽,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大秦的气魄。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像少年人说起自己的梦。
可如今,他的遗愿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杀人的刀。
第94章 混乱看不清
众人在朝堂上吵了三天。
阿房宫的工料、骊山大墓的工期、北疆的粮草、南越的兵饷,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团扯不开的乱麻……那些大臣们脸红脖子粗地争着,有人拍案,有人跺脚,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骂,有人把简牍摔得啪啪响。
这个说阿房宫是先皇遗愿,断不可停;那个说民夫冻死过半,再征就要出大乱子。这个说骊山大墓要紧,先皇还等着入土为安;那个说国库空虚,两边都要钱,哪里拿得出?
阿绾跪在帷幔后面,听着这些声音,有时候觉得自己听懂了,有时候又觉得什么都没听懂。
她想起那个人还在的时候,也争,也吵,可吵到最后,所有人都会停下来,等那个人开口。
他只要说一句,便是一锤定音,再没有人敢多言。
如今呢?
说话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却没有人能一锤定音。
即便是胡亥勉强坐在这里,可他一言不发,甚至还在假寐。
她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为何还要修阿房宫?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修给谁住?为何不把骊山大墓尽快完工,让那个人早日入土为安?为何要征那么多的民夫,让他们冻死在路上、饿死在工地?为何要胡亥东巡?这乱糟糟的天下,还有什么可巡的?大秦的威风么?胡亥撑得起来么?
赵高的声音又响起来,尖利刺耳,压过了所有人。他在说为陛下择选王后的事,说大秦需要开枝散叶,说要从各大族中挑选德才兼备的女子入宫……阿绾听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朝堂散了。
阿绾从帷幔后面站起来,腿跪得发麻,她扶着屏风站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终于出现了两个红点,小小的,暗沉沉的,不痛不痒。
她盯着那两点,看了很久。
十日后,胡亥东巡。
天还没亮,咸阳宫的九重门便一重重打开了。
仪仗从宫门一直排到渭水南岸,旌旗猎猎,甲胄森然,玄色的“秦”字在晨风里翻卷,像一片沉重的乌云。
虎贲甲士分列左右,戈矛如林,脚步沉沉地踏在青石板上,震得两旁的百姓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胡亥的铜马车停在正阳门外。
六匹白马鞍辔鲜明,额前缀着赤色的绒球,在寒风里微微晃动。那车驾应当是始皇的备用铜马车,天子御乘,错金的夔纹在灰白的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赵高和李斯站在车驾两侧,一个躬着身,一个垂着手,脸上都是恰到好处的肃穆。严闾一身玄甲,腰悬长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禁军。
胡亥从甘泉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穿着那身新制的玄色朝服,冠冕端正,旒珠垂在眼前,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他走过阿绾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低头看了她一眼。
阿绾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砖石,烧还没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胡亥看了她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便登上了车驾。
“你还是在甘泉宫待着吧。”他上车时丢下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嫌弃,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
铜马车动了。六匹骏马迈开步子,蹄声得得,碾过青石板,碾过咸阳城的长街。仪仗缓缓前行,玄色的旌旗在风里翻卷,甲士的脚步沉沉地踏着节拍,一路往东去了。
这一趟,按赵高和李斯的安排,不走远。出函谷,过洛阳,到荥阳便折返。不过月余的行程,为的是让天下看看,大秦换了新皇,威严依旧。
阿绾跪在咸阳宫门口,望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
旌旗小了,车驾小了,那些甲士的身影变成了模糊的点,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风从渭水那边吹过来,带着冬末的寒意,灌进她的领口,灌进她发烫的身体。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秦的威严。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眼眶忽然酸了,酸得厉害。
她跪在那里,望着东方,望着那支早已看不见的队伍,泪流满面。
咸阳宫的门一重一重地合上,把清晨的喧嚣关在城外,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皇城,和一地杂乱的马蹄印。留下的人各司其职,可谁都看得出来,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
有人悄悄缩回值房补眠,有人在廊下靠着柱子打盹,有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笑,说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空气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穆,不知何时散了大半。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方才车马纷乱、众人忙着恭送圣驾的时候,有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通往骊山大营的路上。黑衣,黑马,面覆黑巾,转瞬间便融入了晨雾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洪犀跟着胡亥走了,阿绾一个人慢慢往回走。
高烧还没退透,身上软绵绵的,脚下的步子也拖沓。走到半路,她忽然拐了个弯,朝百兽园的方向去了。
百兽园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那些奇珍异兽,一个都不剩了。虎、豹、犀牛、羚羊,还有那头从西域运来的白象——全都被送去了骊山大墓。
这是早早就定下的规矩,先皇的陪葬,一桩一件都列在简牍上,连畜生也不例外。
赵高觉得这倒是省事,何必再花钱粮养着这些畜生?早早杀了,封在墓道里,干净利落。
于是,这园子便荒了。
兽栏空空荡荡,食槽里积着枯叶和泥水,栅栏歪歪斜斜,有的地方已经倒了,也没人来扶。野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高高低低,乱七八糟,把那些曾经驯兽的场地都吞没了。
哑奴不在,他手下的那些寺人杂役也不在。大约都去了骊山,和那些苦役们一起,挖土搬石,做最下等的活计。
阿绾站在园门口,望着这片荒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朝天子一朝臣,胡亥不喜欢这些东西,自然不会在意它们的死活。哑奴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先皇留下的一个老奴,能用便用,不能用便扔了。
可阿绾在意。
哑奴是她娘亲青青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只会比划手势的老人。如今想来,始皇待他那样好——给他单独的住处,不许人欺负他,逢年过节还有赏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层关系?
阿绾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如今在骊山的某个角落里,和那些苦役一起,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做最累的活,吃最糙的饭。而她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风吹过来,枯草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她站了很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也不过是一声叹息罢了。
第95章 一碗粟米粥
哑奴的那个院落还在。
没有人打扫,也没有人居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百兽园的角落里。院墙上的藤蔓枯了大半,黄褐色的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
门虚掩着,阿绾推了一下,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响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觉得有些冷,头也晕晕的,烧还没退透,身子像踩在棉花上。
屋里很干净,桌案上没有灰,地面也没有尘土,像是有人收拾过才走的。可什么家具都没有——矮塌上空空荡荡,连那张旧草席都不见了。
墙角那个陶罐也不在了,那是哑奴用来装水的,阿绾记得,有一回她渴了,哑奴就从那罐里倒水给她喝,水是凉的,带着陶土的腥气。
哑奴走的时候,把东西都带走了。他应当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阿绾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墙角移到窗边,从窗边移到门框上。
她忽然想起,就是在这里,他们围坐着吃孔雀肉……哑奴用手比划着,让大家趁热吃。
哑奴看着她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像就是不久之前的事。
阿绾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地上凉,凉意透进了身体里,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我不是说过让你好好照顾自己,找机会出宫去么?”
有个声音从墙壁里飘了出来,沙哑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阿绾勉强抬起头,只看见一道黑影立在眼前,身形佝偻,面覆黑巾,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在房间内昏暗的光线里亮得灼人。
他手里端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食物的香味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飘散开来,勾得人胃里一阵发空。
“我中毒了,没力气了。”阿绾叹了口气,把眼睛闭上。“我也想走。可蒙挚没有回来,我若是走了,他就找不到我了。”
那黑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阿绾从地上拽了起来。那手枯瘦,却有力,指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他把阿绾搀扶到矮塌上,又把粥碗往她手里一塞。
“那小子一时半会回不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想想,冒顿那个蠢货杀父杀兄也是需要时间的。等他们都弄好了,冒顿做了单于,这事情就更复杂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绾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气她不争气。
“先喝了这个。定然一早也没吃饭吧?胡亥那小子也是蠢,蠢得要死。”
阿绾低头看着手里的粥碗,是始皇早上最喜欢喝的热乎乎的粟米粥。她捧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热流从喉咙滑下去,把堵在心口的东西化开了一点点。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一直在这里。有些话不必说,有些答案也不必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喝粥,那双眼睛里的光渐渐地柔和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太多东西。
阿绾低着头,装作没有听见,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来,滴进碗里,和着粥一起咽了下去。
看着她安安静静地把那碗粥喝完,楚阿爷才又开了口。他的声音哑哑的,倒像是在灶火边熏了一辈子:“你找我做什么?”
阿绾微微一愣,抬起头来。
她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楚阿爷已经把面上的黑巾取了下来。那张脸比她记忆中年轻了许多,没有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没有终日佝偻时压出来的老态。眉眼间甚至还有几分英朗,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多,沉甸甸的,把什么光都压下去了。
所以,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么?
楚阿爷被她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倒有些不自在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咧了咧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局促,几分自嘲,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我比先皇大三岁,”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像是在解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应该也不算太老吧,也能够担得起‘阿爷’这个称呼吧。”
阿绾望着他那张脸,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从她嘴角漾开,慢慢地,软软地,漫到眉眼间。她眼中还有泪,方才喝粥时落下的,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可她是真的在笑。
这是自那个人走后,她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勉强的,不是敷衍的,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
楚阿爷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那双一直绷着的眼睛,也终于软了下来。
“你呀,又哭又笑的。赶紧说,到底找我做什么?”楚阿爷,或者也应该称呼他的本名楚惊云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像是拿她没办法的长辈。
阿绾擦了擦眼角,认真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我只对洪犀说过。难道他是你们……”
楚惊云摇了摇头,“他不是,他还没资格进黑冰台。”
他也在矮塌边坐下来,那张比往常年轻了许多的面孔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你能够找到百兽园,就证明你在找我。你如何猜到百兽园是黑冰台的藏身处?”
“咸阳皇宫就这么大,你们能藏到哪里?也就是这里还能住些人吧。”阿绾都开始皱眉,随即又叹息了一声,那张略微憔悴的小脸上竟然也有了娇嗔之意,“我又不是傻子,想想就知道了。只是,你们真的不听赵高的么?”
“黑冰台只属于先皇。”楚惊云的声音不高,却极为严肃,“虽然这个秘密组织是之前流传下来的,可后来,先皇说,除非他指定谁来接管,否则就不要听命于任何人。”
阿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会听我的么?”
那双眼睛晶亮,直直地看着楚惊云,等待他的答案。
第96章 她是最像他
“你要接么?”
楚惊云问她,那口气很是随意,就像是在问“你想吃什么”一样随意,甚至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开心。
他的眼睛微微亮着,嘴角也弯了起来,仿佛终于等到了一句憋了很久的话。
“我之前就跟先皇说过,让你接了黑冰台。我就可以出去周游列国,看看大秦的疆土到底有多壮阔了。”他说着,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孩子气的向往,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万里山河在眼前铺开。
阿绾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接了之后呢?要管吃管喝么?月俸从哪里支出?有自己的小金库么?”
楚惊云愣了一下。
阿绾没有停,继续往下问,掰着指头一句又一句:“现在,黑冰台还在运转么?若是有了什么情报,告诉谁呢?”
楚惊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又补了一句:“是不是也要会做饭?至少熬粥烤肉之类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胡亥可不喜欢喝粟米粥,他只喜欢吃烤肉。”
楚惊云被她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发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想笑,又像是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阿绾已经又开口了。
“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胡亥都不去大殿听政,全是赵高盖章签发简牍。那么,这事情……”她抿了抿唇,“太复杂了。”
楚惊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原本的光渐渐沉下去,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他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是把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压重了几分。
“如今朝堂之事我也看不懂,”楚惊云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可我想,赵高这般行事,丞相不可能不管的。那些大臣们也不可能任由他这般……迟早,还是要有改变的。”
“是多久?”她紧接着问,没有给他回应的机会,直接说道,“丞相现在的心思只在骊山大墓。他甚至也不愿意上朝堂来听这些人的争吵。如今跟着去了东巡,不过也是做做样子罢了。”
楚惊云沉默了一瞬,才勉强开口:“他的三儿子李星不是还在朝中……人品也还可以的……”
“可他没有任何作为,不是么?”阿绾的眉头紧皱,“若不是丞相在,他也不能做到大夫一职。问题是,他没有任何建树。即便是在朝堂之上,我都很少听到他发表意见。岁数也不小了吧?怎么能这样呢?”
楚惊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或许,还是因为丞相的长子李由死了。丞相也不希望他的其他儿子们继续……”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比说出来的更重。
不过,他的声音忽然又严厉起来:“阿绾,黑冰台只负责暗中收集消息,查看大秦官员的品行、百姓的风评、以及疆土的异动。不能进行个人喜好的评判。判断的事情,是先皇来做的。”
阿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如果黑冰台的人没有自己的评判,要如何收集信息呢?遇到事情的时候,要如何判断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标准。黑冰台看的最多,也看得到最隐秘的事情。如果黑冰台的人只说事情,不说自己的想法……”她顿了顿,“先皇睿智,或许还能够有自己的判断。可胡亥呢?”
她望着楚惊云,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质问,又像是恳求,“他一点想法都没有啊,你告诉他了,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现在没有教他,甚至也没有人敢教他了。”
楚惊云沉默了,他能不知道么?
如今大秦变成了这般,那个强势的男人不在之后,其他人都跟不上,也慢慢没有办法继续运转下去,这是都令人焦躁不安的事情。
他望着阿绾,望着她那双清澈的、却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她说得也没有错。
黑冰台从来不是只长眼睛不长脑子的器物。那些密报,那些暗查,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判断——哪一样不是人写出来的?哪一样不带人的心思?从前先皇在,能从那些“心思”里辨出真伪,能从那些“判断”里筛出真相。可如今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连早朝都不愿意上,连奏章都不愿意看,连“寡人”两个字都念不顺口。
把密报递到他面前,和递一张白纸,有什么区别?
楚惊云紧紧抿住唇角,望着这个瘦瘦小小的、还在发着烧的丫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当初始皇那么在意她,是不是也看重了她的这般聪明睿智?那些深夜里的召见,那些旁人看不懂的偏宠,那些不合规矩的赏赐——他从前以为,不过是先皇对故人之女的愧疚,是对青青那桩旧事的补偿。可如今他看着阿绾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或许不止如此。
在始皇所有的孩子里,扶苏仁厚,胡亥顽劣,其余的公子帝女们,有的怯懦,有的骄纵,有的只知道争宠斗气。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能在最混乱的局面里一眼看到最要紧的地方,能在一团乱麻中抽出那根要命的线头,能在满朝文武都噤若寒蝉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跪在帷幔后面,把一切都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然后一步一步,把那盘棋走成自己的模样。
她是最像他的。
不是容貌,不是性情,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在绝境里还能看,在乱局里还能想,在所有人都跪下去的时候,还能站着。
楚惊云望着她,眼中甚至都有了些热意。
先皇在时,她有靠山。那靠山不只是权柄,是真心实意的偏宠。他可以让她不必像其他帝女那样沦为政治联姻的筹码,不必在家族的棋盘上被摆弄来摆弄去。
她喜欢蒙挚,他不喜欢,不放心蒙家背后那十万藏了十几年的私兵,可他同意了。只因为她喜欢,他便可以把那些帝王心术、权衡利弊都往后放一放,先遂了她的意。
楚惊云想起先皇说这话时的神情,不是君王的施恩,是一个父亲在成全。他见过先皇对扶苏的严苛,对胡亥的溺爱,对其他子女的漠然。可他从未见过那样——把一个人的欢喜,看得比江山社稷的算计还重。
如今那人不在了。
阿绾的靠山塌了。她若还留在这宫里,便只能靠她自己。可这吃人的地方,哪里是一个小女子能靠得住的?楚惊云望着她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望着她那双烧得发红却依然清亮的眼睛,心里那团热意滚了又滚,按了按。
第97章 黑冰台做事
“阿绾。”楚惊云的声调柔和下来,“这些事情,你我都解决不了。现在,你……只要告诉我,你需要黑冰台做什么吧。或许,我还能再做些什么。”
“我想你们去一趟骊山大墓,去查查那个方士,宋毋忌。”
楚惊云微微一怔。
“如今我正在查的事情,或许和这人有关系。”阿绾没有解释太多,因为她也不知道能查出什么。
楚惊云没有多问,也只是伸出手,搭在阿绾纤细的腕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试探什么。那脉象还有些浮,却已经有了根底,不是将散未散的虚浮,是正在慢慢聚拢的实。他松开手,点了点头。
“刘季的药还是管用的。”
“只是后遗症有些难缠而已。”阿绾勉强扯了扯嘴角,“你应当也看到了,月娘她们都好了。我也很快就没事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陛下东巡去了,朝堂上也没有人再追问那十二位大人的死。可这事情不能就这样混过去。”她抬起眼,望着楚惊云,那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灼人,“始终是要查清楚的。”
“好。”他答应得很是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就像无数次始皇下了命令,他转身便去办一样。
这一次也一样。
他站起来,把那空碗收进怀中,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拉开门,直接闪身出去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翻动的声响。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百兽园那片荒芜里。
阿绾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忽然觉得这屋子比方才更空了。墙还是那道墙,地还是那块地,可少了一个人,便少了许多东西。她的目光落在矮塌边——方才他坐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只有那个粥碗不见了。
阿绾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那个在黑冰台藏了一辈子的人,那个能杀人于无形的夜枭,走的时候还记得把碗带走。他怕留下痕迹,怕让人知道有人来过这里,怕给她惹麻烦。
她靠着墙,慢慢闭上眼睛。烧还没退透,身上还是软绵绵的,可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只是一点,像冬末的冰面上裂开第一道缝,还看不见水,却已经听见了水流的声音。
半月后的某日深夜,阿绾像往日一般,跪在始皇寝宫里守灵。
长明灯在她身侧静静地燃着,几百盏灯盏沿着墙壁排开,火光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进那些幽暗的角落。
她手里的铜剪轻轻探入灯芯,把那截烧焦的灯花剪掉,火苗跳了跳,又稳下来。
身后忽然有黑影一晃。
阿绾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那截剪下的灯芯放进身旁的铜盘里,动作如常,不疾不徐。
那黑影从巨大的铜棺椁后面闪出来,无声无息,像一道从地底渗上来的影子。
他走得很快,却听不见脚步声,只有衣袂带起的一阵微风,拂过阿绾的鬓角。
楚惊云。
他的身上全是泥土,头发里也夹着灰扑扑的尘屑,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玄色的劲装上,有几块颜色更深的地方,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暗红——那很可能是血。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青白青白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一口气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一路都在搏命。
阿绾没有惊叫。
她只是把铜剪放下,站起身,引着他往更幽暗的角落里走。那里没有灯,只有铜棺投下的巨大阴影,把两个人的身形都吞进去。
她压低声音,问得很细:“可有人受伤?可有人中毒?”
楚惊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有一人死,中毒死的。两人受伤,无大碍。但这个宋毋忌——”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我已经杀了。”
阿绾扯了扯嘴角:“不是说,黑冰台只搜集信息……”
楚惊云难得横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竟然还多了几分恼意:“他不死,就是我们死了。”
阿绾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嗯,无妨事的。即便是抓了,也没什么用处,倒不如杀了。”她顿了顿,“只是,那些炼丹药的东西,可留着?”
楚惊云微微一怔,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他盯着阿绾看了片刻,压低了声音:“所以,你一早就知道了什么?”
“嗯,知道的。”阿绾的语气平平,“只是那天你走得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说完。”
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张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下次能等我说完再走么?”
楚惊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都堵住了,他这一辈子都没被别人这样拿捏过,始皇都没有。结果,被她……似乎生气也没有用,那日的确是他转身走的,甚至都没有半点犹豫。
“你……”真是一口恶气,“你还知道什么?”
阿绾此时倒没有着急,反而从怀里掏出了两锭金子交到楚惊云的手中,“这个……算是给那个死了的夜枭……家眷的补偿吧。”
“那倒不用,夜枭没有家人。”楚惊云不要。
“那就给中毒的两个买点好吃的。”阿绾不收回来。
“也不需要,黑冰台有钱,我们有自己的金库。”楚惊云这句话说完,又觉得自己失言了,因为他已经看到阿绾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绾还是将两锭金子塞进楚惊云手里,顺势又捏了捏他的衣襟,指尖在那片深色的污渍上停了停,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不是铁锈的腥,是草木灰混着药材的苦。她才收回手,眼底那一点紧绷悄悄松了下来。
楚惊云任由她靠近,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躲开。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锭金子,指腹摩挲了一下,成色足,分量也足,她竟然这么有钱?念头也只是一瞬,他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我的血,是那些方士的。”
第98章 追踪宋毋忌
楚惊云带着几名黑枭赶到骊山大营时,白辰白霄已经在这里待了几日。他们对外只说是替尚发司来找方士宋毋忌的——之前那批簪子做得不错,宫里用着顺手,需要再备一些。
宋毋忌倒是高兴得很,一口应承下来。他捋着胡须,说这活儿不难,只是手头正忙着骊山大墓最后修缮的事,一时半会抽不开身。
他指着院子里堆得到处都是的木料,说若他们没什么要紧事,不妨在骊山大营住几日,还能帮着他削削木头。
白辰白霄对视一眼,自然应了。
骊山大营早已不是阿绾在时那番光景。
整座营盘沿着山势铺展开去,一望无际的帐篷密密匝匝,像一片灰色的海。
甲士们十人一伍,百人一屯,往来巡查的队列从早到晚不停歇,脚步沉沉地踏在冻土上,震得人心里发慌。
远处,骊山大墓的入口像一头巨兽半张的口,幽深的墓道里透出昏黄的灯火,日夜不熄。工匠们扛着木料、石料在洞口进进出出,像一群沉默的蚂蚁。那些方士们穿着赭红色的袍子,在墓道里穿梭,说是要赶在封墓之前把最后几间耳室的阵法布置妥当。
宋毋忌的住处就在大营东南角,一间独立的土坯房,门口堆满了炼药用的陶罐和晾晒的草药。
屋里光线昏暗,靠墙摆着几排木架,上头全是瓶瓶罐罐,有的装着各色粉末,有的泡着不知名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辛的涩味,混着硫磺的刺鼻气息。灶上的火还烧着,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不知在熬什么东西。
白辰白霄在骊山大营住了下来。他们每日帮着宋毋忌削木头、打磨簪子,私下里却把角角落落都看在眼里。
宋毋忌这个人,看着随和,可那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提防什么。
他的几个徒弟也是一样,走路没声,说话没音,阴恻恻的,让人后背发凉。
第二日,白辰白霄去找上将军渠黎报备。
渠黎是严闾的表弟,生得和严闾一样阴沉,却比严闾更狠。他坐在大帐里,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卷简牍,手里攥着一支朱笔,听白辰说完来意,那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几圈,满脸的不屑。
白辰取出阿绾给的那支黑檀木箭镞木簪——胡亥亲手削的那支——恭恭敬敬地呈上去。渠黎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白辰一眼。
“荆阿绾的人?”
白辰应了声是。
渠黎没再说什么,把木簪扔回案上,点了头。
白辰白霄松了口气。可他们没想到,才过了两日,宋毋忌就不见了。
连带他的几个徒弟,一起消失了。
白辰白霄慌了。
他们翻遍了宋毋忌的住处——灶上的火还烧着,陶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响,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几件换洗衣裳还挂在绳上。什么东西都没少,像是人只是出去透口气,随时会回来。可他们等到天黑,等到半夜,等到天亮,人还是没有回来。
白辰去找渠黎。
渠黎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骂了一声,带着亲兵亲自去找。他们把骊山大营翻了个遍,又进骊山大墓搜了整整一日。
墓道幽深,岔路极多,有些地方连火把都照不透,阴森森的寒气从地底往上冒。
渠黎的人举着火把,在那些尚未完工的耳室里进进出出,喊声在空旷的墓道里回荡,却始终没有人应。
宋毋忌和那几个徒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渠黎出来时脸色铁青,瞪了白辰一眼,说他们大惊小怪。方士们有时候进山采药,三五日不归也是常事。
他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管了。
白辰白霄心里清楚,宋毋忌就是跑了。
可他们什么都不能说。他们没有证据,不能说这是阿绾让他们来试探的,不能说是宫里那十二个人的死和这个方士有关。
他们只能自己去找。
就在这时候,楚惊云带着黑枭赶到了。
他们没有暴露身份。
黑枭们扮成骊山大营的杂役,混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散开。
楚惊云没有去找渠黎,也没有去找白辰。
他只是在暗中把白辰白霄这几日的发现摸了个遍,然后把黑枭们撒出去。
骊山大营方圆百里,都在黑枭的追踪范围之内。
这里管理森严,十人一伍,百人一屯,任何人进出都会留下痕迹。方士们虽然比苦役自由些,可规矩是一样的。宋毋忌若是跑了,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
黑枭们一个个身怀绝技,追踪是刻进骨头里的本事。
他们从宋毋忌的住处开始,一寸一寸地搜。
灶台下的灰烬,门槛上的泥痕,屋后篱笆上挂断的一缕麻线——这些在白辰眼里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到了黑枭手中,便成了一条线。并且,他们还收藏起了一些东西,悄悄交给了楚惊云。
从土坯房出去,穿过大营,绕过哨卡,一直延伸到大营西北角的围墙下面。墙根处有几块碎砖,砖上有新鲜的蹭痕,墙头的荆棘丛里,还挂着一小片赭红色的布条。
宋毋忌是翻墙跑的。
黑枭们翻过墙,顺着那条线追了下去。
他们像一群影子,无声无息地掠过枯草地,掠过结了薄冰的溪涧,掠过光秃秃的山梁。他们的步子极轻,轻得连枯枝都不曾踩断;他们的眼睛极利,利得连地上半枚脚印都能认出来。
不到半日,他们便在山坳深处发现了宋毋忌一行人的踪迹——新鲜的篝火灰烬,几块啃剩的干粮,还有一双被丢弃的草鞋,鞋底已经磨穿了。
楚惊云收到消息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骊山大营外的山梁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把手里的密报折好,塞进怀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隐在暗处的黑枭,没有说话,只是朝山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几个人影便无声地没入了夜色里。
不过,也就在此时,夜鸟悄无声息地又落在了他的手中,另外一封密信传了过来,那上面的内容令楚惊云的脸色都变了变。
第99章 依然不知道
夜枭们追到宋毋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是在骊山深处的一道山坳里,枯树参差,乱石嶙峋,月光照不进来,只有黑黢黢的影子和不知什么野兽的低嚎。
宋毋忌带着五个徒弟,正猫着腰往山坳深处钻,像是要翻过那道山梁,逃到骊山背面去。
夜枭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们从暗处扑出来的时候,连风声都没有带起。
可宋毋忌比他们想象的警觉得多——他几乎是同时回过头来,那双在暗处闪着光的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豁出去的狠厉。他只看了一眼,便从袖中抽出短匕首,迎面扑了上来。
那匕首刃口泛着幽幽的蓝光。
夜枭们缠斗在一起,有人被划了一道,只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他的脸在月光下迅速变成青灰色,嘴唇乌紫,眼珠凸出,不过几息的工夫,便没了声息。
宋毋忌的几个徒弟也红了眼,抄起木棍和采药锄,不要命地往夜枭身上招呼。
楚惊云赶到的时候,已经倒了一个。
他没有说话,只是拔出腰间的短刀,加入战局。
他的武功远在那些方士之上,刀光一闪,宋毋忌的匕首便被磕飞出去。
他顺势一脚踹在宋毋忌膝弯,那人扑通一声跪倒,被楚惊云反剪了双手,摁在地上。
宋毋忌的徒弟们就没这么好运了。
夜枭们红了眼,方才倒下的那个是跟了他们十几年的兄弟,刀光落下时,一个方士便捂着喉咙倒了下去。又一个,再一个。
不过片刻,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乱石间,血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洇成一片片暗褐色的印记。
楚惊云把宋毋忌从地上拎起来,他的短刀抵在那人喉结下方,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喘不上气,又不会立刻断气。
“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宋毋忌浑身筛糠,脸白得像死人。
他拼命摇头,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我……我不过是炼丹药而已,配比那些水银,放入骊山大墓中……我能够做什么?”
楚惊云把那把泛着蓝光的短匕首捡起来,在宋毋忌眼前晃了晃。那刃口上还沾着夜枭的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那你匕首上的毒,是从何而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极为阴寒,“你又可知,我是什么人?”
宋毋忌终于绷不住了。他的裤裆湿了一大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管我的事!是有人知道我做出了血毒草的毒药,就让我做一批木簪!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啊!”
“那你跑什么?”楚惊云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刀刃贴着宋毋忌的喉结,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这个……肯定有问题啊……”宋毋忌惊恐至极,“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么?”楚惊云可完全不会相信的。
但就在他打算再问一句的时候,宋毋忌忽然用力跺了跺脚——
地上炸开一团黑烟!
那烟又浓又臭,呛得人睁不开眼。
楚惊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力道松了一瞬。宋毋忌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从刀下挣脱出去,连滚带爬地往山坳深处跑。
楚惊云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跌跌撞撞的背影,抬手,掷出短刀。
刀光破开夜色,噗的一声,扎进宋毋忌的后背心。那往前扑的身影猛地僵住,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楚惊云站在山坳里,看着那一地的尸首,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清理现场,只是朝身后的夜枭挥了挥手,便带着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直奔宋毋忌的住处。
那间土坯房还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灶上的火已经灭了,陶罐里的药汤凉透了,凝成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夜枭们在屋里翻找,墙角、床底、木架后面,每一寸都不放过。最后,楚惊云在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陶罐——巴掌大,封着蜡,打开来,里面是一层黑褐色的粉末,有一股说不清的刺鼻气味。
白辰和白霄赶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夜枭告诉他们宋毋忌已死,让他们去收拾。
楚惊云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沙哑低沉:“去通知渠黎上将军,让他把与宋毋忌相关的方士全都抓起来,一个别漏。这些尸首,一定小心处置。其他的事,等我跟阿绾说一声再定。”
白辰听到“阿绾”两个字时,才点了点头,转身便去找渠黎。
楚惊云留下几名夜枭在骊山大营盯着,自己先一步回了咸阳。他走得很急,连身上的泥土和血渍都没来得及清理。
说完这些,楚惊云望着阿绾,那双在暗处藏了一辈子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探询:“所以,现在这算是破案了?”
阿绾摇了摇头,“只能说这毒是宋毋忌做的。但是什么人指使的——主谋是谁,依然不知道。”
楚惊云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黑冰台的人,只负责把消息递到该递的人手里,不猜测,不判断,不往下多想。这个规矩他跟了大半辈子,刻进骨头里,改不了。
可有些话,不用他说,阿绾也明白。
她扯了扯嘴角,自然是明白楚惊云的心思,“这事情就是无解。其实,就算是有证据又如何?人家现在只手遮天,我们能怎么办?”
楚惊云望着她,望着这张虽已削瘦、却已然褪去少女青涩、初初绽出女子风采的面庞。
灯火在她眉眼间跳动着,把那些属于她的明媚与倔强都勾了出来——像一株在石缝里硬生生长出来的兰草,没人浇水,没人照看,可她还是开了花。
他看着她,心里那点不安便又漫了上来,像水漫过堤坝,堵不住,也拦不了。
他还是忍不住,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阿绾……你还是走吧……太危险了……”
阿绾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手指缓缓按在心口处——那块小小的金牌还挂在原处,隔着衣料,贴着心口,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她的指尖在金牌边缘摩挲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那双在暗处依然清亮的眼睛里,望着铜棺巨大的阴影,望着那几百盏明明灭灭的长明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那几百盏长明灯的火苗,却忽然齐齐地晃了一下。
第100章 什么也没说
“或许……”阿绾又轻轻叹息了一声,望着楚惊云时,眼眶已经红了,那层薄薄的泪光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我也只是想做些事情。我不希望他难过……”
“阿绾,你做不了什么。”楚惊云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点心疼便漫了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洪文跪了太久,腿脚已经不利索了,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身素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他走到阿绾身边,已是泪流满面。
殿内忽然有了一阵细微的响动。那些一直跪在铜棺旁的痴奴们,竟也缓缓转过头来。他们不说话,不哭,不喊,可那张张木然的脸上,此刻全是泪。十二张脸上全是泪,在烛火下闪着光。
阿绾闭了闭眼睛,眼泪终于滑了下来。“哪怕是做一点呢。如今这个事情……为那十二位大人报仇……”
“不可能的。”楚惊云立刻否定,“你如何证明呢?你觉得即便是宋毋忌活着,指证了赵高,又如何呢?现在赵高这般行事,只有丞相……或许还能够管一管……”
“哼,他!”洪文忽然开口,那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压了许久的怒火,“胆小怕事,利欲熏心!这种人,应该下地狱!”
阿绾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缓缓跪下来。她的膝盖触到冰凉的砖地,那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她望着楚惊云,望着洪文,望着那些痴奴们:
“洪主管,楚阿爷,如今,可否对我说说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我真的做不了什么。可我要知道真相。或许,有朝一日,我……”
报仇么?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她依然有执念。她希望大秦还是那个人最热爱的大秦——是他站在舆图前,指着万里江山,说“这里要修直道,那里要通灵渠,要让大秦的稻米种遍天下”的那个大秦。是他夜夜批阅奏章到天明,说“朕还有太多事没做完”的那个大秦。
她跪在那里,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可她跪得笔直,像那个人教她的那样。
洪文看了一眼楚惊云,又转头看了看那些痴奴。他的目光在铜棺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向躺在里面的人请示什么。然后,他才缓缓开了口。
“陛下是突然间觉得不舒服的。那日午后,他靠在车中,说心口有些闷,想小憩一会儿。”洪文的手在发抖,想来,即便是已经过了大半年,他依然吓得不轻,“陛下常这样,批奏章批到深夜,又天不亮就起来,心口疼是老毛病了。那些方士炼的丹药,他其实也不信,不过是寻个由头,让那些人捣鼓些方子,能止疼便好。长生不老……”他忽然哽咽了一下,“陛下自己也不信的。”
阿绾的眼泪涌了出来,那些记忆像开了闸的水,在她眼前铺展开去——他站在舆图前,指着万里江山;他批奏章批到天明,烛火把影子投在墙上;他笑着说,朕还有太多事没做完。他是那样睿智的君王,自然什么都懂得。他懂得长生不过是虚妄,懂得丹药不过是安慰,懂得自己也会有走的那一天。可他从不认。
“那日他说要小憩,没让马车停。”洪文的声音继续着,“我走在马车旁,还能听见他的鼾声。那鼾声很重,很沉,像他这个人一样,压着什么东西。可后来,声音没了。我以为他醒了,在假寐,没敢出声。一直等到日头落下去,人马要进驿站了,赵高走过来问我,陛下醒了没有。我说,应当是吧。”
他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我们站在马车下面喊,喊了好几声,没有回应。赵高爬上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他叫了一声,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也爬上去看,陛下就靠在那里,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可他的脸是凉的,手也是凉的。已经走了。我们喊刘季,刘季跑过来,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洪文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赵高让我们都下去,他一个人坐在车上,坐了很久。后来,他让马车进了驿站,让所有人都出去,莫要打扰陛下休息。然后又让人叫来了李斯……这两人关起了门,在驿站的屋子里,说了大半夜的话。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主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愤怒,“让胡亥继位,李斯赵高辅政。”
“当时,我想说点什么,可赵高看了我一眼。他说,此事已经这样了,你想天下大乱么?”洪文闭上眼睛,那浑浊的泪从眼角滑下来,“我是怯懦啊……我吓得魂飞魄散,我一个字也没敢再说……”
他忽然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惧怕:“可他们开始杀人……陛下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全被找了理由杀了。矛胥……”洪文的声音都变了调,“矛胥是给陛下梳头编发的。第二日清早他来梳发,一看见陛下的脸,就知道不对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可赵高还是杀了他。就在我面前,一刀,血溅了我一脸……”
“那血流了满地……我跪在血里,看着矛胥倒下去,看着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赵高把刀上的血擦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什么也没说……我什么都没敢说……”
他低下头,那佝偻的脊背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说话,痴奴们也不说话。他们是始皇身边最靠近的奴仆,他们全都看在眼里。但是,他们能做什么呢?他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阿绾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闭上眼睛,甚至都能看见那时的情形——驿站的昏灯,铜马车垂落的帷幔,赵高掀开帘子时那声变了调的惊叫,洪文跪在血泊里发抖的肩膀。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转着,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 ?大家等一等,我们的蒙挚就要回来了!!!
?
今日起,努力三更。
第101章 接手黑冰台
此时此刻,阿绾已经没有了悲伤,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个问题——李斯和赵高到底为什么要串在一起?
李斯是跟了始皇三十几年的丞相,那个亲手写下“书同文、车同轨”、一手奠定大秦根基的人,那个把女儿嫁给扶苏、与大秦的储君绑在同一架战车上的人——他怎么会同意扶持胡亥上位?
“洪主事,”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李斯……他怎么会答应?扶苏是他女婿,蒙恬是大秦的柱石。他就不怕天下大乱么?”
洪文抬起头,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赵高找到他时,他一开始是不答应的。我听赵高后来跟严闾喝酒时提过——李斯起初义正辞严,说这是乱国之举,说他有负先皇,说他不能做这不忠不义之事。”
他顿了顿,攥了拳头,“可赵高只问了他几个问题。”
阿绾屏住呼吸。
“赵高问他:丞相,你的功劳比得上蒙恬么?你的威信比得上蒙恬么?你的谋略比得上蒙恬么?若是扶苏公子继位,蒙恬必为丞相,到时候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回上蔡老家,牵着黄狗追兔子么?”
洪文闭上眼睛,不再流泪。
“李斯不说话了。他沉默了许久,然后仰天长叹,泪流满面。他对赵高说——‘君独不念扶苏乎?’他说的不是‘陛下’,不是‘太子’,他说的是‘扶苏’。”
洪文睁开眼,望着阿绾,那目光里有悲凉和无奈,“可赵高只回了他一句——‘丞相自度孰与蒙恬?’”
阿绾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李斯不是不怕。
他是太害怕失去一切了。
怕从丞相的位置上摔下来,怕从那只吃尽天下粮食的仓鼠,变回茅厕里那只听到脚步声就抱头鼠窜的厕鼠。他奋斗了一辈子,从上蔡的小吏,到咸阳的丞相,他爬了太高,摔下来就会太惨。
他赌不起。
“所以……”阿绾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就这么认了?就这么把扶苏和蒙恬,把大秦的江山,都卖了?”
洪文低下头,那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了。
阿绾望着那具巨大的铜棺,忽然觉得很是可笑。当初,始皇还在说,李斯是大秦的柱石,说没有他就没有这书同文车同轨的天下。他说这话时,眼里全是信任。可那信任,如今看来,像一场笑话。
“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楚惊云忽然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李斯会有好下场么?怕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阿绾转过头,泪痕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全是疑问。
楚惊云竟然话锋一转,问道:“黑冰台,你接不接?”
阿绾微微一怔。
“你要是接,我就把所有的消息都告诉你。”他竟然在这个时候笑了起来,“其实吧……因为现在我也没人可以告诉,憋得难受啊。”
阿绾本来还有些难过,被他这句话一激,那点难过便散了。她抬起眼,望着他那张难得露出笑意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告诉我黑冰台的小金库在哪里,我就接。”
楚惊云愣了一下,随即竟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可在这肃穆的灵堂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但他是真的高兴,嘴角弯着,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纹路也舒展开来,像是把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寝殿内那几百盏长明灯竟齐齐晃了一晃。火光跳动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又稳稳地燃起来,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那光从铜灯的镂空花纹里透出来,洒在巨大的棺椁上,洒在那錾刻的日月星辰上,洒在阿绾那张还挂着泪、却已经微微弯起嘴角的脸上,把那些沉甸甸的阴影,照得薄了一些。
阿绾望着那跳动的灯火,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心口那块金牌上,感受着那金属被体温焐出的温热。那温度透过衣料,传进皮肤,传进血脉,一直传到心口最深处。她忽然觉得,这寝殿里,好像没有方才那么冷了。
“黑冰台的金库在百兽园哑奴的那个房子里。”楚惊云的眼睛弯弯的,“先皇当年一次性给了五十万金。后来,你把明樾台的金银器都送去了骊山大墓,先皇觉得有点多了——你知道他原话怎么说的?他说‘这丫头把自己掏空了,日后用什么?’”他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心疼,“就又拨出了十万金,放到哑奴那屋里。他让我别告诉你,说等你自己需要用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去哪里找。”
他望着阿绾,那目光柔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甚至那眼眸深处还有了些始皇的注视:“所以,其实黑冰台早都是你的了。你自己想想,先皇对你,还是不错的吧。”
他顿了顿,忽然又叹了口气,“有时候我都在想,不知道是你的命不好,还是他的命不好。竟然没有规划好,就这么走了,真是太不像话了。”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一个任性的、让人操心的晚辈,“算了,反正也这样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黑冰台归你,我就跟你说这些事情。”
他转过头,看了看洪文,又看了看那十二个痴奴,“洪文也算个见证,还有那十二个傻子——你们点点头就成。”
洪文点了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十二个痴奴齐齐点了头,他们安静地跪在那里,望着阿绾,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可那木然的神情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阿绾又按了按心口的小金牌,才说道:“行吧,都跟我说吧。”
不过,很快她又补了一句:“对了,先给黑冰台每个人一锭金。我怎么也是要先买人心的。”
楚惊云看着她,看着她竟然已经认认真真开始算账的模样,忽然又笑了。
“行,你真行。”
他咧着嘴,像是赞她,又像是叹她,更像是在说——这个丫头,真像你。
第102章 东巡将结束
黑冰台夜枭传回来的消息,是关于胡亥东巡的。
车队出了函谷关,沿驰道一路向东,本该是浩浩荡荡、威加海内的事。
可胡亥只走了五天,便受不了了。
他缩在铜马车里,把帷幔拉得严严实实,说是外面风大,吹得头疼;又说路太颠,颠得他睡不着;还说那些地方官做的饭食,不如甘泉宫的好吃。
到了第六日清晨,他干脆不起来了,躺在驿馆的榻上,裹着被子,嚷嚷着要回咸阳睡觉。
赵高站在榻边,那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耐着性子劝了大半个时辰,从“天子东巡乃古制”说到“先皇当年曾五次出巡”,从“彰显大秦威仪”说到“安定天下人心”。
胡亥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寡人不去,要去你去。”
赵高没有去,他只是让人把行程往后推了一日,又连夜召了沿途几个郡守、县令,让他们把宴席备得更丰盛些,歌舞更热闹些,说陛下喜欢这个。
车队这才又继续往前走。
可胡亥的气场,实在撑不起这场东巡。
他坐在上座,冕旒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一开口便露了怯——问郡守今年收成如何,郡守报了数字,他转头问赵高:“这算多还是少?”与地方豪绅宴饮,人家恭维几句,他便当真了,咧着嘴笑,连酒樽都端不稳。
那些跪在席间的官员们低着头,面上恭恭敬敬,可私下里递个眼神、撇个嘴角,该传的话一句也没少传。
不过三五日,车队后面便有了窃窃私语——说这位新皇帝,实在不像个皇帝。
李斯看不下去了。
他是丞相,是先皇托付后事的人,是这大秦最后一块压舱石。
他不能看着这场东巡变成笑话。
他在驿馆里拦住胡亥,板着脸,引经据典地说了一通,从“天子当垂范天下”说到“君主一言一行皆为万民表率”。
他的话没有错,可他的语气太硬了,硬得像当年在朝堂上驳斥那些异己。
胡亥一开始还听着,听着听着便开始撇嘴,撇嘴之后便是顶嘴。
李斯的声音越来越高,胡亥的眼圈越来越红,最后——“哇”的一声,这位大秦的皇帝哭了。
他又哭又闹,把案上的简牍扫了一地,连冕旒都扯歪了,一头扎进内室,把门反锁了,死活不肯再出来。
李斯气得浑身发抖。
他站在门外,喊了几声,里面不应。
他又喊,里面还是不应。
这位七十岁的丞相,忽然从廊下抄起一根顶门的木棍,朝着那扇门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整座驿馆都震了。
门没有开,可动静太大了。
严闾带着禁军校尉冲进来时,李斯还握着那根木棍,站在门前,满脸通红。
严闾没有问缘由,只是一挥手,禁军便围了上去。
他说丞相袭击天子,是谋逆之罪。
李斯被架走了。
他挣扎着,喊了几声,喊的是什么,没人听清。
胡亥从屋里跑出来,又哭又闹,说要杀了李斯。
赵高跟在后面,一边劝,一边替胡亥整理那歪掉的冕旒。他劝了很久,劝到胡亥不闹了,劝到胡亥点头答应继续往前走。
他的声音始终是温和的,不急不躁,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但他的眼中却有了一丝笑意,令人捉摸不透。
车队终于又动了。
可后面的路线,悄悄改了。
原定要去的几个大郡,不去了;原定要见的几位老臣,不见了。
行程一缩再缩,速度一提再提,像是在赶什么。
黑冰台的密报最后写的是:东巡车队已过荥阳,不日将返回咸阳。
阿绾听完黑冰台的密报,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望着楚惊云那张在烛火下半明半暗的脸,问道:“所以,东巡就这样结束了?”
“应当是的。”楚惊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眯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不过,赶紧回来也是好的。”阿绾顿了顿,想再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胡亥那人吧……她在心里把那半句话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说与不说,其实都一样。
她换了个问题:“如今可有蒙挚的消息?”
楚惊云扁了扁嘴角,那模样像是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了然:“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他顿了顿,“匈奴那边太远了,即便是有消息,也要等上几日。不过,之前王离那边倒是一切太平。他和他母亲都在大营中,没有离开过。”他望着阿绾,目光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所以,如果这样推测,蒙挚应当还在草原各部落中,帮着冒顿收拾那些烂摊子。”
阿绾的心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把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他可知道如今的局面?”
她说的不是草原上的战事,不是匈奴的纷争。
她说的是蒙恬,是扶苏,是那两杯从咸阳送出去的毒酒。蒙家军中的将军,如今只剩下蒙挚一个人了。
蒙恬的弟弟蒙毅,那个在朝堂上向来谨慎、从不与人争执的蒙毅,也被赶去了陇南一带。
赵高说是让他养老,谁不知道这是把蒙家最后一点根苗从咸阳拔出去,远远地发配到边陲,眼不见为净。
如今蒙家大将军府的大门紧锁着,门上的铜钉在日头下泛着冷冷的光。
能够打开那扇门的钥匙,全大秦只剩下两把。一把在蒙毅身上,一把在阿绾怀里。可她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
她不知道那边还留守着什么人,不知道那些蒙家的老部下是不是还守在那里,不知道那扇门推开之后,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楚惊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说道:“蒙毅走的时候,把年老体弱的都留下了。陇南那边状况不明,他说等他安顿好了再说。”
“他……就真的走了?”阿绾攥紧了拳头。蒙毅是文官,一辈子没带过兵,没打过仗。可蒙恬是他的兄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他就这么走了?
“他能怎么办?”楚惊云哼了一声,“严闾带着人盯着呢。那小子越发冷血,就是赵高的走狗。”
第103章 大殿混乱中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五日后,胡亥东巡的车驾便出现在了咸阳城外。
去时浩浩荡荡,旌旗蔽日;回来时却悄无声息,连城门都没惊动。
车队在暮色中入城,径直回了甘泉宫。
胡亥从车上下来,一句话没说,一头扎进寝殿,倒头便睡。
那八名寺人守在门外,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
赵高没有回甘泉宫。
他站在大殿之上,忽然召集所有人议事。
消息传开时,各处还在当值的人都是一愣——东巡刚回,不歇息一日,便急着议什么事?
可没有人敢问,只是匆匆换了袍服,往大殿赶。
阿绾本在始皇寝殿中守灵,听见外头的动静,只好放下铜剪和香烛,快步往大殿走去。
她穿过廊道,绕过偏殿,在踏进侧门的前一刻,一只手忽然从阴影里伸出来,扯住了她的袖子。
楚惊云。
他把自己藏在廊柱后面的暗处,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光里亮得惊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恐怕要出大事情。大殿之上,你切莫出声。”顿了顿,他又往廊道两头扫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又凑近了些,“刚得到消息,有人造反了。还不止一处。赵高必然也是知道的——他已经派人带着一万人去镇压,从骊山大营调的兵。”
阿绾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跟着东巡的禁军并没有回营。”楚惊云的声音更低了,“此刻正将咸阳皇宫暗暗地围住了,还有一队人似乎是去了丞相家……夜枭还没有传回消息……恐怕……会有问题,你千万要小心。”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分明是——出事了。
来不及细问,阿绾只能把这几句话死死记住,又重重点了点头。楚惊云这才松开手,她便侧身闪进了侧门。
大殿里已经站了些人。
赵高站在御座旁边,背着手,那张阴惨惨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听见侧门的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阿绾身上,停了一停。
“你这几日倒是没事情做?”赵高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几个人的死,还有没有问题?总是要有个交代的吧。这天气要热了……入土为安才好。否则都臭了,到时候闹起来……”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甚至还有了一丝威胁之意,“是你担着,还是谁?”
殿内静了一瞬,那些大臣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出声。
阿绾跪在那里,手也有些抖。
她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回答:“小人明白。小人定当尽快查清。”
“你查出什么了?”赵高又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
一时间,阿绾也摸不准赵高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暂时只能有些许眉目,还不多。”
“不多,是多少?”赵高又问了一句。
阿绾抬起了头,看向了赵高。
赵高则是很认真地看着她,甚至还有些期待一般。
“这个……”阿绾犹豫了,刚刚楚惊云已经提醒了她,让她莫要出声。可赵高一再让她说话,这要怎么办?
“听说,你让白辰白霄去了骊山大营,然后宋毋忌就死了……这事情,怎么说?”
赵高的声音不高,但令人心惊。
阿绾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她悄悄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赵高站在御座旁边,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很是放松。可他的身后,已经走过来一个人。
严闾。
一身玄色铠甲,腰悬长剑,身姿笔挺。那长剑的鞘头抵着殿砖,剑柄上的铜首在昏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要知道,这是大殿。
未经许可,佩剑上殿,形同谋逆。
可他就那么站着,理所当然。
阿绾可是经历过始皇被刺的事情,那事情之后,始皇更是允许任何人佩剑……难道,真的要出什么事情?
她的目光从严闾身上移开,悄悄往殿上扫了一圈。
那些大臣们,有的冠冕歪了,有的衣带没系好,有的袍角还沾着来不及拍掉的尘土——都是匆匆赶来的,连收拾都来不及。
平日里站得整整齐齐的队列,此刻也乱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偷往御座这边瞟,有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可身子都在发抖。
还有相熟的几个人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时不时还瞟一眼赵高,或是大殿门外。
阿绾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阿绾抿了抿嘴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故意表现出了胆怯的模样,很是紧张地说道,“查……查出了些许……”
“那就说说吧。”赵高的声音不紧不慢,他还转过头,对着殿上那群正窃窃私语的大臣们扬了扬下巴,“诸位大人,静一静。之前让荆阿绾查李将军等人的死因一事,如今过了月余,她也查出了一些。就让她现在说一说吧。”
殿内的嗡嗡声忽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阿绾。
阿绾跪在那里,表现出了更加紧张的模样,一副我见犹怜的楚楚动人的模样,反而令众人的目光更加黏着在了她的身上。
严闾忽然向前走了半步,长剑划在地上,发出了声响。
阿绾又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目前……查到的,是尚发司新进的一批簪子上,沾染了血毒草之类的毒物……怀疑这可能就是李将军他们的死因……中毒……”
“什么?”人群里炸开一声惊叫。
“怎么可能!”又一人跟着喊起来,声音又尖又响。
“是谁下毒?”第三个人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惶。
“谁要害他们?”第四个声音更急了,那尾音都变了调。
“难道……”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缓缓响起,一字一顿,“这是要造反么?”
那些方才还压着嗓子的窃窃私语,此刻全变成了明晃晃的质问。有人往前挤了两步,瞪着阿绾,声音大得整座殿都在震:“你就在尚发司!这批簪子,是不是你弄来的?”
“你要害死我们么?”另一个声音紧跟着说道。
“那些簪子呢?簪子在哪里?”第三个声音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凶狠,“莫不是你已经毁尸灭迹了?”
“我早就觉得不对!”有人捋着袖子从队列里站出来,脸红脖子粗,“尚发司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偏偏她荆阿绾纹丝不动,这里头能没鬼?”
“可不是么。”旁边的人立刻接上,声音阴阳怪气的,“先皇在时便偏宠她,如今先皇去了,她又攀上了陛下。这样的人,谁知道背后站着谁?”
“指不定就是她串通了什么人,要害死我们这些老臣!”有人越说越气,声音都劈了,“先皇走了,她便要翻天么?”
“查!一定要查清楚!”一个白胡子老臣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出来,声音虽不大,可那语气又硬又冷,“这簪子从哪儿来的,谁经手的,谁放进尚发司的——一桩一件,都要查个底掉!否则,今日死的是李将军他们,明日死的又是谁?”
殿内乱成一锅粥。有人捋袖子,有人跺脚,有人指着阿绾骂骂咧咧,有人转过身去跟旁边的人大声议论,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第104章 长生不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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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燃烧的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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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这是一场戏
“他竟然还在做这个?先皇不是都说不需要了么?”
赵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那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不是愤怒,不是惊骇,而是某种更深处的、被什么东西硌着的不适。
阿绾按捺不住好奇,捂着口鼻往前走了两步。她蹲下身,低头去看那几块散落在水渍里的头骨。越看,心里那股寒意就越往上涌……因为,她认出来了。
那骨头的颜色,那断裂的纹路,那暗褐色的附着物,和她当初查的那桩头盖骨丢失的案子,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那桩案子被压了下来,说不能再查下去。毕竟,当初是因为要制作长生不老药,需要的那些头盖骨。后来,也因为过于残忍,这事情也就搁置下来。
可如今,竟然还有人在继续做这个事情。
她的目光往旁边移了移,落在几支散落的木簪上。黑色的,漆面光润,刻着潦草的蔓草纹。和尚发司那一批染了毒的簪子,一模一样。
“尚发司的那批簪子……”阿绾可不敢碰那些东西,只是盯着它们说道,“可以让穆主管来看看,把尚发司的木簪也拿过来对比一下。如果可以,是不是找一只狗、老鼠、兔子之类的,验验毒。另外,可否将刘季大人叫来,樊云和辛衡也叫来……”
她说这话时,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吩咐赵高做事。她的语气太自然了,像是从前自己说句话,那个人便会点点头,说“就按你说的办”。此刻她也这么说,说得理所当然,说得像是这殿里的人,都会听她的。
赵高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他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默许了什么。倒是严闾,那双眼睛一直钉在阿绾身上,就没有挪开过。
大殿里早已经乱成一团。有人捂着口鼻继续往殿门方向退,有人蹲在地上干呕,有人扯着嗓子喊“这是什么东西”。
赵高吩咐寺人去传穆山梁、去取尚发司的簪子、去叫刘季和樊云辛衡。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像是从前一样。
一切安排好,他正要开口跟阿绾说什么的时候,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校尉冲进殿门,满头大汗,铠甲歪了半边,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渠黎,几乎是扑过去的,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满殿的人,欲言又止。
渠黎正烦着,一挥手:“这里有什么不能说的?直接说!”
那校尉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看大殿里的情形,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严闾,声音压得极低:“李格将军……带着一万人马回来了。说是……”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赵高,才哑着声音说道:“清君侧。”
渠黎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什么意思?不是让他去镇压叛乱么?他有病吧,回来做什么?”
那校尉的声音更低了,又重复了一遍:“李格将军要清君侧。”
一旁的严闾脸色立刻变了,表情都变得很是狰狞:“他是要谋逆么?抗旨,是死罪!”
那校尉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砖上,咚咚响:“卑职来报信,李格将军的人马已经在城外了……”
“混账!”赵高也快步走了过来,“李斯要做什么?让他儿子去平息叛乱,为何回来?难道他要谋逆?”
这话像一把火,把殿内那些压着的、憋着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一下子全点燃了。
“势必是他害了那十二位大人!”有人从人群里跳出来,声音又尖又响,“然后还想杀了我们啊!”
“赵大人!救我们啊!”另一个人扑上来,涕泪横流,“这李斯就是要造反啊!”
“李斯要造反啊!”
“丞相大人是疯了么?”
“李斯要杀我们?杀皇上?”
“他都杀了扶苏,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嗡嗡的声音又在大殿之中不断回响,这一次可不是刚才躲避毒烟的慌张,而是彻底的惶恐,甚至有人都跪在了地上,求赵高赶紧想想办法……
阿绾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但也就是在那一刻,她更加确认了一件事情,赵高要除掉李斯。
这不是审案,这是一场戏。从头到尾,赵高的目标都不是她,而是李斯。他和李斯也不过是暂时的联盟,永久的敌人。
严闾已经持剑冲出了大殿。他的靴声在廊道里噔噔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渠黎站在殿门口,抬起手,朝外面挥了挥——那些隐在暗处的黑衣甲士,便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几千人,密密麻麻,从廊道到宫墙,从宫墙到城门,一层一层,把整座咸阳皇宫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铠甲在火把烛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手里的长戈齐刷刷地指向了皇城大门的方向。
赵高就站在阿绾的身边,那脸上的表情倒是有些急迫,但不知道为何,阿绾总觉得他的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此时,赵高高声说道:“李斯谋逆,残害忠良,其罪当诛。”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没有人替李斯说一句话。
一个字都没有。
赵高已经重新站在了御座旁边,直接下了命令:“即刻捉拿李斯等人,如反抗,当场诛杀!”
渠黎立刻领命,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去。
他的靴声在廊道里噔噔地响,越来越远,可那声音却像踩在每个人心口上,一下,一下,一下。
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飞快地躲开。没有人敢对视,没有人敢开口,可每个人心里都在转着同一个念头——
李斯,跟了先皇三十几年的亦师亦友,一手写下“书同文、车同轨”的丞相……说杀,就要杀了?
可方才那些话,那些簪子,那些头骨,那些烟雾,那句“清君侧”……桩桩件件,环环相扣,全都指向了李斯。
毒害忠良,蓄意谋逆,哪一条不是死罪?哪一条能容他活着?
殿外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又急又密。那是禁军在调动,在奔跑,在把整座皇城围成铁桶。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座大殿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阿绾悄悄又退回到御座的后面,跪在了卷起的帷幔旁边,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她此时倒是没有害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这大秦,怕是要彻底乱了。
第107章 大秦的丞相
胡亥东巡归来的第二日,正午时分。
咸阳城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把整座城晒得极为明亮。
按道理说,这已经是仲春时节,可没有人觉得暖和。
从宫门口到市井街巷,从达官贵人的府邸到贩夫走卒的草棚,所有人都觉得冷。
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李斯被严闾从囚车上大力扯了下来,毫无尊重之意。
这是大秦的丞相,此刻却是披散着花白的头发,身上虽然还是他的锦绣袍服,但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甚至还有些地方染了不少血渍。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赤脚踩在粗糙的石板路上,留下一行模糊的、暗红色的脚印。
刑场设在市井最热闹的街口。
以往这个时候,这里该是人声鼎沸的。
卖饼的、卖酒的、卖草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可今日,街两旁的店铺全关了门,窗板从里面死死地顶着,连一条缝都不敢留。
那些平日里在街边晒太阳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挎着篮子买菜的女人,全都不见了。
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尘土,从街这头刮到街那头,呜呜地响。
刑台是连夜搭的。
粗大的木桩钉进地里,桩头还带着没劈干净的树皮,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台面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因为昨夜在这里就已经斩杀了不少人……能够上刑台的人,身份也不低呢。
李斯被押上刑台时,双腿已经走不了路了。两个甲士架着他,又大力丢了上去。随后,他被按倒在刑台上。
那台面很宽,中间嵌着一道粗重的木砧,砧面上有暗褐色的痕迹,一层覆一层,渗进木头纹理里,怎么都洗不掉。
他的腰被卡在木砧下面,身子弯成一张弓,脸贴着那粗糙的、带着血腥气的木板。他的手被人拉直,脚被人按住,整个人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
他跪不下去,也站不起来,只是那样趴着,像一只被压住脊背的老狗。他的脸侧过来,眼睛贴着台面,望着人群的方向。
的确有人围观。
甲士们站在最前面,一排一排,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手里的长戈齐刷刷地指向地面。
他们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人头。
那些人是被赶来的,被逼来的,被甲士们用长矛驱赶到街口,来看这场行刑。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哭。
只有风,从渭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那些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李斯趴在那里,望着那些模糊的面孔,忽然看见了一张脸。
是他的儿子。
那个他最疼爱的、总说要带回上蔡老家去牵黄狗追兔子的儿子。他也被绑着,跪在人群的最前面。脸上全是泪,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望着父亲,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说什么。
李斯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绽开,像枯裂的河床上最后一朵花。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可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街口的每一个角落里。
风停了。那些低着头的人,忽然抬起了头。
没有人回答他。
刽子手走过来。
他的脸被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怜悯。
他手里握着的那把铡刀,刀背厚重,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两个助手一左一右,按住那刀柄,等着那一声令下。
赵高站在台侧,手里攥着一支令签,看了李斯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怕看久了会沾上什么。
他把令签往地上一丢。
签落有声,清脆,短促,像一根骨头被折断。
刽子手没有犹豫。
铡刀被猛地抬起,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像是有人把时间捏住了,捏得死死的,不肯松手。
然后,刀落下来。
那声音不是劈砍,是斩断。
是铁器劈开皮肉、碾碎骨头、穿透木板的声音,又沉又闷,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台面上溅起一道暗红的血线,高高地扬起来,又落下去,落在那些甲士的靴面上,落在刑台前的空地上,落在人群最前面那个少年惨白的脸上。
李斯的身体断了。
上半身趴在那里,手指还在动,指尖一下一下地抠着台面上的木屑,像是要抓住什么。
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可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顺着台面的缝隙往下淌。
他的下半身还留在原处,被那截粗重的木砧压着,一动不动。
他的儿子在人群里叫了一声。那声音很短,短得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掐断。
他没有叫完,便被人按住了头,按进尘土里。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出声。
那些跪在人群前面的李氏族人,一个个被押上来,一个个按倒在血泊里。
刀光一次次落下,那血河便一次次地涨,漫过街面的石缝,漫过路边的台阶,漫过那些紧闭的门扉。
整条街都红了。
没有人收尸。
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刑台上,躺在街面上,躺在血泊里。有人还睁着眼,有人已经分不清头脸。
李斯的上半身还趴在那里,手指伸着,指向他儿子跪着的方向。
他的儿子就倒在他身边,脸上的泪还没有干,眼睛还望着父亲。
日落的时候,甲士们撤了。
街两边的门还是关着,窗板还是顶着,没有人出来。
只有风,从渭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吹过那条暗红色的街,吹过那些横陈的尸首,吹过那一地狼藉。
那风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没有人知道。
咸阳城静得像一座坟。
可那静不是安宁,是恐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恐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死的是李斯,明天死的又是谁?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敢问。
第108章 她越想越乱
此时的阿绾在做什么?
她跪在甘泉宫里,从清晨跪到了日头偏西。
膝盖底下的砖地又硬又凉,那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身体都变得僵直。
但她不敢动,也不能动。
因为门外站着一百名甲士,是严闾的人。
黑甲覆身,面无表情,杀神一般。
严闾说今日咸阳城不安静,甘泉宫要多加派人手,护卫陛下的安全。
这些人堵在甘泉宫的门里门外,如若有任何异动,立刻上前。就连跪在这里的阿绾,身子稍微歪斜一点,都有甲士持长锏戳地示警。
吓得阿绾只能是老老实实跪好,连喘息声都很清浅。
她之所以跪在这里,起因不过是一桩小事。
因大殿之上的混乱,清早时分,她没来得及赶回来给胡亥编发。可是,也没有规定她每日必须给胡亥梳头……
但胡亥的八个寺人跪在大殿门口,口口声声齐齐地喊着阿绾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说陛下找阿绾梳头。
赵高的脸色都变了变,才挥挥手让阿绾跟着寺人们走。严闾没有动,只是朝门外看了一眼,便有人跟了过去。
甘泉宫的寝殿内,胡亥坐在榻上,披头散发,身上穿着皱巴巴的中衣,眼睛红红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过。
他看见阿绾闪身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抓起手边的酒樽砸了过来。
那酒樽擦着阿绾的耳朵飞过去,撞在门框上,咣当一声,酒液溅了她半身。
“你跑到哪里去了!”胡亥的声音嘶哑又充满了委屈,“寡人等了半天!半天!洪犀那个蠢货编的是什么玩意儿?扯得寡人头皮疼!”
阿绾赶紧跪了下来,额头触地,也不敢说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胡亥昨日东巡归来之后就一直在寝殿里睡觉,大殿之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应当是不知道的。
但是,他是皇帝,怎么能不知道呢?
阿绾低着头,有一瞬间忽然想到,胡亥当真不知道赵高要构陷李斯么?他当真只是被蒙在鼓里的傀儡么?
这场继位中,他可是最大的得益者。
扶苏死了,蒙恬死了,如今李斯也死了。他坐在那张御座上,又在甘泉宫睡得安安稳稳……他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胡亥骂得声音都越发嘶哑,洪犀捧着铜樽跪在一旁,举了半天,想让他喝口水润润喉,可胡亥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骂,骂甘泉宫为何如此冷清,骂送来的饭食凉得透心,骂那八个寺人一个比一个蠢,骂阿绾跟那些人一样不把他放在眼里,骂她以为先皇不在了就没人管得了她。
骂着骂着,他自己的眼眶先红了,声音更是哑得不成样子:“你也不管寡人了……你们都不管寡人了……”
那样子又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正在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阿绾不敢说话,只是跪着,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一动不动。
后来,洪犀悄悄召唤寺人端了食案进来,热羹热饼,摆了一案,想着或许能够用食物的香气缓解胡亥的情绪。
可谁知道胡亥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一脚就将所有全都踹翻了。
那食案翻倒在地,羹汤泼了一地,溅湿了阿绾的裙角。
她只是把身子往后挪了挪,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胡亥更恼了,指着门外,声音竟然都劈了:“滚!都滚!让她就跪在这里!跪在寡人的眼前!不许给她饭吃!”
洪犀和那些寺人全都被赶了出去,他临走时看了阿绾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于是,阿绾便一直这样跪着。
从清晨跪到正午,从正午跪到日头偏西。
胡亥翻身面朝里侧,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鼾声又起了,不再搭理她。
殿内静得只剩那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偶尔又停了下来,反而让人有些慌张。
阿绾饿得前心贴后心,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她赶紧屏住呼吸,怕惊动了胡亥,惹他不高兴。其实,现在,饥饿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她要理清的是如今的局面。
楚惊云又催她走了。
黑冰台的消息比什么都快,他催她走,说明他又探到了什么?李斯的死,定然会令天下大乱的。这种事情,就连都会明白,其他人不懂么?这大秦的天下就要灭了么?
不会啊?不会吧。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膝前那一片砖地。砖缝里嵌着陈年的灰,怎么也擦不干净。被胡亥丢在地上的餐食已经冷了,她不敢吃,也不敢捡拾。
脑子里只是一直不断地想着:如果走,只有她自己么?那些与她亲近的人怎么办?白辰、白霄、樊云、辛衡……他们是蒙挚的人,也是这宫里对她最好的人。她若一走,赵高会不会把气撒在他们头上?穆山梁和月娘呢?尚发司那一批簪子的事还没了结,如今十二条人命算在李斯头上,可谁知道赵高会不会翻旧账?尚发司的人,会不会一个一个地死?
她越想越乱,越想越怕。白辰他们,要带走。穆山梁和月娘,也要带走。可这么多人,怎么走?他们愿意跟她走么?出了咸阳,又能去哪里?蒙挚在北疆,可北疆隔着千山万水,他们能不能走到?走到之后,能不能活?
她忍不住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那凉意从额头渗进去。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可那些念头只是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床榻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
胡亥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
他面朝里,把被子攥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从被褥的缝隙里飘出来,带着鼻音,带着哭腔:“阿绾……别离开我……”
阿绾浑身一僵。
“父皇说……”他的声音更低了,“你可以保住我的性命的。”
阿绾跪在那里,额头还贴着砖地,听着那句话,忽然觉得浑身更冷了。
第109章 胡亥的伤痕
“阿绾。”胡亥翻转过身子,轻轻喊了她一声。
阿绾抬起头,正对上胡亥那双泪汪汪的眼睛。
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但也正是这一眼,也把阿绾吓了一跳。
胡亥那张脸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上的肉也松了。
这才一个月。
东巡之前,他坐在那辆铜马车里,冕旒端正,脊背挺得笔直,还特意让洪犀把车帘掀开一道缝,好让路边的百姓看见他的脸。
那时候他得意得很,像个刚穿上新衣裳的孩子,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是皇帝了。
如今呢?
他歪在榻上,头发散乱,中衣皱成一团,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可怜极了。
他望着阿绾,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呜呜呜地哭。
阿绾忽然想起昨日他回来时,她连面都没见着。
他一下车就钻进了寝殿,门关得死死的,谁都不许进。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只是累了,困了,想睡觉了。
如今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忽然觉得不对。
东巡路上发生了什么?
赵高是不是对他说了什么?
李斯的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怕。
他怕什么?
怕赵高?
怕那些大臣?
胡亥望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什么,可那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又缩了回去。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哭声闷闷的。阿绾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只是望着他,望着这个比她大不了几个月的少年,望着这个坐在天下最高处、却连哭都不敢大声的皇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
暮色越来越深了,殿内的光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只剩下两个人模糊的轮廓,和那断断续续的、像要断气一样的哭声。
“陛下,要不要喝点水?”
阿绾犹豫了半天,才从挤出这么一句。
可胡亥没有什么反应,依然还在呜呜呜地哭。
阿绾只好又说道:“哎……你也别哭了,回头让人看了笑话。你好歹也是君王呀,赶紧起床吧,天都黑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略微过分了,她的身份是不能用这种口气说话的,生怕胡亥生气。
可胡亥竟然没生气,还真的从被窝里慢慢爬出来,坐在榻沿上,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那袖子湿了一大片,他也不管,只是望着阿绾,眼睛红红的。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他没有用“寡人”,只剩下一个“我”。
阿绾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但也就是这一眼,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昏昏的,暗暗的,把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小臂照得影影绰绰。
可她还是看见了。
那是几道红色的印记,横在那片白腻的皮肉上,触目惊心。
她心里猛地一沉,想也没想便跪爬了过去,一把拉起了他的袖子。
胡亥“嘶”了一声,那声音很短,但又立刻咬住了嘴唇,把后面那点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那紧咬的牙缝里漏出一丝细细的气音。
他的眼睛飞快地往殿门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那目光里竟然全都是害怕。
阿绾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她盯着那几道伤痕,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抽出来的。
借着昏黄的光线虽然看不清楚,但也能够确定必然是这几天抽打处来的伤痕。
她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抖,急急地问道:“有人打你?谁干的?发生了什么?谁敢打你?你……”
“你小点声。”胡亥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回来,袖子垂下去,把那些伤痕重新盖住。他压低声音,“外面定然有人听着呢。”
阿绾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甚至还把自己缩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愈发着急起来。
她又伸出手,扯住他的胳膊,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大秦的皇帝。谁敢这样对你?你让我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可胡亥不肯,“别别别……”
他把袖子死死地攥在手里,身子往后缩了缩,往床榻深处躲,甚至还用被子快速将自己的身体裹了起来,只露出头来。
虽然那双眼睛哭得红肿,不过经过这样一闹,状态似乎好了一些,甚至还能够扁着嘴对阿绾说道:“我都饿死了,你跟个傻子一样跪着……我想着你能安慰我几句的,结果……哎……你别过来,我疼着呢。”
阿绾一时气急了,甚至想直接扑过去。可膝盖跪了整整一日,早就不是自己的了。那两条腿又胀又麻,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她刚撑起身子,膝弯便是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不偏不倚地压在胡亥身上。
她的脸撞在他的脖颈处,手忙脚乱地撑着榻沿想爬起来,可腿不听使唤,越急越乱,越乱越爬不起来。
胡亥也慌了,伸手想扶她,但自己又包裹在被子里,一时间也伸不出手。
两个人就这么别扭地纠缠在一处,谁都管不了谁,谁也帮不了谁。
可就在这时,寝殿的大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了。
十几盏灯烛同时涌进来,把整座寝殿照得雪亮。
阿绾和胡亥都下意识地循着光亮看过去。
可那光太猛烈了,他们方才在昏暗中待了太久,眼睛早已习惯了那片幽暗的暮色,此刻被这光一刺,瞳孔猛地收缩,酸涩的泪水立刻涌了上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又都闭上了眼。
胡亥似乎比她更怕,将头伏在她的肩窝处,浑身都在发抖。
与光亮一同涌进来的,是赵高的声音。
那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尾音还拖得有些长,“陛下,可是身体不适?老奴来看您了!”
第110章 如此的荒唐
赵高的目光从殿门口扫进来,立刻就看到胡亥正与一名女子横躺在床榻之上,声音立刻就拔高了许多,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有刺客?”
这一声喊,立刻把殿门口那群黑衣甲士惊动,他们立刻就蜂拥而入。
有几个身手矫健的,几步便冲到了床榻边上,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为首的是严闾,那张冷硬的脸上此刻全是狠厉,他伸出手,五指如钩,直直地朝那女子的头发抓去……那动作又快又猛,像是要一把把人从榻上薅下来,摔在地上,再踩上一脚。
胡亥的反应倒比谁都快。
他竟然从被子里抽出了一只胳膊,搂住了阿绾,连滚带爬地往床榻深处滚去,身子贴着榻板,堪堪躲开严闾那只手。
那手从阿绾的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真是差一点点就抓住了阿绾的头发。
转瞬,胡亥已经挡在阿绾前面,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大声怒吼道:“怎么回事啊?寡人在睡觉啊!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赶紧都出去!”
那声音在殿内回荡,竟然都有了凄厉的感觉。
可没有人动。
那些甲士还站在榻边,手还按着刀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胡亥的身上。
严闾的手缩了回去,可他依然站在榻前,像是随时都会再扑上来一般。
赵高倒是站在灯烛最亮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他确确实实在笑。
灯烛在他身后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大,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哎,都退下吧,莫要吓到陛下了。”赵高挥了挥手,往前走了半步,又说道:“陛下正值年少,与女子……”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咳,像是在替这少年天子遮掩什么天大的丑事,“咳咳咳,都退开一下,真不像话,这可是咱们大秦的皇帝!”
阿绾躲在胡亥背后,看不见赵高的脸,可那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尊敬,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几名甲士慢慢后退,甲叶碰撞的声响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可他们只是退了几步,便停住了,手还按在刀柄上,目光还钉在床榻方向。
他们给赵高腾出了地方,刚好够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这两个瑟瑟发抖的人。
严闾没有退。
他还站在榻前,腰间的长剑就卡在榻沿上,剑鞘上的铜首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随时都会扑上来一般。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令人胆战心惊。
胡亥瞪着他,又瞪着赵高,大声吼道:“你们都出去!寡人在睡觉啊!”
“陛下,这是掌灯时分,应当用晚膳了。”此刻的赵高倒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老奴听说您这一日都没吃东西,可不能这样。您是大秦的皇帝,定然要以身体为重呀。”
他的目光又落在胡亥身后那道蜷缩的身影上,停了停,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么辛苦,还要宠幸女子……似乎也不好。”他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这种女子,在这个时候爬上陛下的床榻,实在应当碎尸万段才对。”
他转过头,对严闾说道:“将人杀了。”
“喏。”严闾应声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对赵高的命令从来都是立刻执行,没有半分迟疑,也不问缘由。
当然,他对这位大秦的皇帝也从来没什么客气可言,手一伸,五指如钩,攥住胡亥的肩头便往旁边扯。
那力道又猛又狠,胡亥整个人被掀翻在榻上,被子散了一地,中衣皱巴巴地拧在身上,极为狼狈,甚至哀嚎了一声。
严闾的手还是松开了一瞬,但也就是那一瞬,胡亥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了上去,双臂死死箍住严闾的腰,挂在他身上,怎么都不肯松手。
被子从榻上滑落,堆在地上,皱成一团。
胡亥赤着脚,衣襟大敞,头发散乱,那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天子的威仪?他龇着牙,红着眼,嗓子都要喊破了:
“不能杀!这人是我的!是父皇给我的!你们谁都不许动她!”
寝殿里又忽然安静下来。
赵高看着胡亥那张涨红的脸,看着阿绾蜷缩在榻角的身影,看着严闾被一个少年死死抱住、进退不得的狼狈模样,嘴角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他的脸在烛光下变得阴沉沉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两条纹路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两道刀痕。
“陛下,你这是什么样子?!赶紧下来!”
“不行!”胡亥把严闾箍得更紧了,那双手臂抱住了严闾的腰身,脸埋在严闾的甲胄里,声音闷闷的,“你们不能杀阿绾!父皇说,让阿绾照顾寡人的!要每日给寡人编发梳头,杀不得!”
严闾站在那里,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再挣一下,胡亥便贴得更紧。
他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身上的皇帝,那头散乱的头发,衣衫不整的样子……那双手终于没有落下去。
君臣之礼,他总还是要遵守的。
他可以杀任何人,可他不能把皇帝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丢在地上,那不像话。他抬起头,无奈地看了赵高一眼。
赵高的眉头拧成一团,目光从胡亥身上移开,落在床榻深处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荆阿绾。就算是先皇让你照顾陛下,你一个梳头女,怎么都照顾到床榻上了?”他又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完全就是故意的,“勾引陛下,罪该万死,你知不知道?”
阿绾岂能听不出来?
现在他说的每一句,都是要她死。
“啊呀——寡人要掉下来了!快接住寡人呀!”胡亥在这个时候忽然喊了起来。
现在的他,就算是瘦了些,可底子还在那里,那一身肉挂在严闾身上,坠得严闾的甲胄都往下沉了几分。
方才,他在紧急的情况下,死死地抓住了严闾。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力气,身子开始往下滑……
严闾低头看着他,有着说不出的无奈。
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接,可那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这要是继续抱着皇帝,算怎么回事?
可胡亥已经滑到他腰际,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严闾!严闾!寡人要摔了!寡人要摔了!”
严闾终于伸出手,一把攥住胡亥的胳膊,把他往上提了提。
可胡亥太重了,他一只手提不动,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两只手抱住了这个圆滚滚的少年皇帝。那姿势极为怪异,严闾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不知道为什么,阿绾忽然特别想笑,完全没有了惶恐,只是觉得如今这般情形真是太可笑了,如此的荒唐,若是始皇看到,说不准也会被气笑吧。
第111章 全都是戏精
一直跪在寝殿门口的洪犀忽然喊了起来:“啊!跑这里了!啊!老鼠啊!大老鼠啊!”
他原本是被那些黑衣甲士的威严压得死死的,跪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抬。
可此刻他不知哪来的胆气,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往殿里冲,一边冲一边喊:“陛下莫怕!奴来抓!奴来抓!”
他身后的那八名寺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从地上爬起来,全都冲进了寝殿之内。有的抓起袍袖乱舞,有的弯腰在地上乱扑,有的嘴里“吱吱”地叫着,像是在诱捕老鼠。
洪犀的戏最足。
他弯着腰,撅着腚,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追着那只看不见的老鼠满殿跑。
跑着跑着,他一头扑到赵高脚下,整个人趴在地上,伸手就去掀赵高的官袍下摆,嘴里还念念有词:“这里!这里!奴看见了!钻进大人袍子里了!”
赵高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脚下的洪犀,看着那双正在掀他袍角的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愕到恼怒,从恼怒到嫌恶,从嫌恶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严闾还架着胡亥,两条胳膊已经酸得发颤,可胡亥还挂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喊:“老鼠!老鼠!寡人看见了!就在那边!”他的手指胡乱地指着,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把那些甲士指得团团转。
阿绾也趁此时从床榻上跳了下来。
她的膝盖还在发软,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可她没有停,弯着腰,学着那些寺人的样子,两只手在地上胡乱地扑,嘴里也跟着喊:“这边!这边!我看见它往那边跑了!”
她的声音混在那些此起彼伏的喊叫声里,竟听不出半分破绽。
有个寺人动作极快,他弯着腰追那只不存在的老鼠,追得满头大汗,追得两眼发直,追着追着,身子一歪,整个人便朝赵高撞了过去。
那一下撞得不轻。
赵高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官袍的下摆被扯得歪斜,头上的冠冕也晃了晃。
那寺人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赵高的大腿,哭着喊道:“大人啊!小人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有大老鼠啊!真的有大老鼠!”
他抱着赵高的腿,身子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可他那双手,却将赵高抱得死紧死紧,让他根本都没办法动弹。
赵高都要气死了,看着寝殿里混乱一片。
终究还是大喝了一声,“够了!”
众人停了下来,都看着他。胡亥也从严闾的身上滑了下来。
“啊……”他这一声也不比赵高的声音小。
严闾的手伸了过来,还是拎住了他的袍袖,用力提了提,又稳稳地放下来,让他站在地上。
他的动作很快,随即,他又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还是那副冷硬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胡亥站直了身子,理了理皱巴巴的中衣,又挺了挺胸膛。他的头发还散着,衣襟还敞着,脚还光着,可那胸膛挺得高高的,努力想要表现出帝王的威严感。
赵高没有看他看着跪俯在地的寺人们,气得又吼道:“甘泉宫既然有老鼠,就说明陛下东巡期间,留守之人没有好好打扫!所有留守的人,全都杖毙!”
“哎,别呀!”胡亥立刻说道,还往前跨了一步,“寡人刚回来,还没吃东西呢,这就先杀人,不妥不妥。父皇说过,暴君才会随便杀人。寡人是明君,不能这样的。”
他顿了顿,又挺了挺胸膛,那模样竟有几分认真。
“把老鼠抓到就好了。寡人不会计较的。”
赵高一口气堵在心口,表情变了几变,但终究还是把那口气咽了下去,“陛下要做明君,就要勤勉一些。”
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很是不爽,但依然还努力保持着苦口婆心的态度,“每日里应当去大殿听政,不能这般胡乱行事。先皇对陛下寄予厚望,陛下可千万不能辜负先皇的一片苦心。”
胡亥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哎,知道知道。”他转过头,朝阿绾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跟洪犀出去,给寡人弄点吃的。然后,寡人还要沐浴。明日一早上大殿听政,快点去!”
“喏。”
阿绾和洪犀立刻跪俯磕头,然后直起身,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殿门口退。
“荆阿绾。”赵高喝了一声。
阿绾心里一惊,只好又俯身朝向了赵高。
“黑冰台的人为何听命于你?”赵高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还不够资格。”
阿绾心里又是一抖,立刻回应道:“小人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小人不识得黑冰台的人。”
“真的?”赵高微微俯身,“那白辰白霄是如何追踪到宋毋忌的?以他们那点本事,想抓宋毋忌,还差了些。只有黑冰台的夜枭,才能够追踪到他的踪迹。”
阿绾低着头,脑子里在飞快地想着很多事情:赵高为什么要问这个?如今李斯已经死了,大秦的权柄已经尽数落在他手里。他还要什么?是哦,黑冰台,只隶属于始皇的利刃,赵高拿不到它的指挥权,就会成为自己最大的威胁。
毕竟,黑冰台的本事可不容小觑……尽管阿绾还没有全面了解过黑冰台的运作,但就光凭楚惊云扮做伙夫隐藏在骊山大营,禁军之中,乃至出没宫中时都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这就足以让人,特别是拿不到指挥权的赵高心中不安。
“这个……”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犹豫,“小人不知。”
“真的?”赵高又往前凑了半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你不知道?”
阿绾把身子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着地砖:“真的不知道。”她顿了顿,又抬起了头,迎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小人只是觉得骊山大营那边可能有些线索,所以就让白辰白霄过去看看的。他们寻了线索,自然就追了下去。其实,这事情要说起来……当初盗取他人头盖骨的事情,您难道不知情么?”
赵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阿绾又低下了头,老老实实地回答:“只是当初有人说过,大人与宋毋忌的关系不错,当初大人有漏尿的问题,还是宋毋忌给医治好的……”
第112章 博弈又如何
“荆阿绾!你……”赵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张惯常阴惨惨的脸此刻也皱巴成了一团,眉眼都变了形,低吼道,“谁说的?”
阿绾跪在地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惊。她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竟能让这位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失态到这般田地。
可那惊讶只是一瞬,在她的眼眸深处有了一点点笑意。她就是要激怒他,让他失控,这样才能在他这场惊天的算计中寻找到他的破绽。
因为如今的赵高做得太过分了。
他以为他是谁?他难道还想做皇帝么?
她想起胡亥手臂上那些青紫的伤痕……普天之下,敢对这个少年动手的,只有赵高。而被打的人,连声都不敢吭。
就算阿绾不喜欢胡亥,她也不讨厌他。
那个光着脚、挺着胸膛、喊出“父皇说阿绾能保我性命”的少年,不值得她为他做点什么么?更何况,她不能看着大秦的天子被一个老奴才骑在头上。
她背后有黑冰台。
虽然她不知道这支藏在暗处的力量到底有多大能耐,不知道那些夜枭能护她到什么地步,但她知道,楚惊云不会骗她,先皇不会骗她。更何况,她还有一块金牌,总该值些分量。至少,应当能保她一条命。
赵高是阉人。
漏尿这等事,在阉人中不是秘密,可那是关起门来的事,是只能烂在肚子里的羞耻。
这些年他站在朝堂之上,站在御座旁边,站在所有人的头顶上,他让自己忘了那件事,让所有人也忘了那件事。
他是赵高,是手握大秦权柄的中车府令,是连丞相都敢杀的人。今时今日,已经没有敢提及他阉人的身份,甚至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阿绾俯身在地,身子微微颤抖着,不知是不是怕的。小女子特有的又轻又软的声音,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情形,还有了叹息之意。
“先皇……大半年前闲聊的时候说起来的……说大人真是太辛苦了。要不是宋方士给配了草药,过几日就送来一次……怕……每日里都要洗衣袍……竟然……没有味道……真的不容易……”
殿内静了一瞬。
那可不是安静,是凝固,是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连烛火都不敢跳一下。
同时,众人也都在想着一个问题:先皇竟然和荆阿绾聊过这样的话题,那这两人的关系还真是不一般呢。
赵高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那十根手指攥成拳头,骨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捏碎。他想说什么,可那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严闾站在一旁,死死盯着阿绾,那双冷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第一次见到阿绾一般,甚至觉得她很是有趣。
他的手就按在剑柄上,但没有动。
胡亥坐在地上,光着脚,衣襟敞着,头发散乱,看看赵高,又看看阿绾,扁了扁嘴。
他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什么,那圆圆的脸上全是疑惑,“这说什么呢?还不赶紧去给寡人取些饭食来呀!寡人要饿死了!”
“陛下等一会儿再吃。”赵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横了胡亥一眼,这才又转回头,盯着阿绾,咬着后槽牙问道:“荆阿绾,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绾不抬头。
她只是跪俯在那里,已经没有了颤音:“小人想说的是,如果赵大人还需要那些草药,宋方士的屋里还有。他应当也都是刚刚配制好的,还没有来得及给赵大人送过来。”
顿了顿,她那柔媚的声音竟然还低了两分,“其实,根据禁军城门的出入记录,宋方士每七日进宫一次,倒是没有见过他去过丞相府,也没有送过什么药材。”
最柔软的声音,此刻却像是一把尖利的刀,亮出了锋芒。
赵高的眼睛猛地瞪大,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厉声说道:“荆阿绾,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大约是有的,禁军那边有记录,骊山大营也有出入记录,就算都是没有,那山麓茶社也有他赊账的记录。这些东西,查一查就有了……也没有很费力的。”阿绾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软,她甚至抬起了头,白皙的小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其实,当时先皇说过的,取他人头骨炼药的事情太过残忍,没想到事到如今宋毋忌依然还在做这个事情,的确可恶。因此,他死了之后,也算是一了百了。那些过往,或许也就能够过去了。”
她看着赵高,眼中没有任何惧怕之意,“只是……若是还有人继续这件事情,那就是真该死了。赵大人,您说,是不是呢?”
赵高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的眼睛在阿绾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可那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指节凸起,很是用力。
“既然先皇说的,那自然是对的。”他终于开口,眯起眼睛,“你倒真是查了不少东西。所以,现在你的结论是什么?”
“小人只是查了些事情,还没有太多证据。”阿绾叹息了一声,“如今也只是老老实实告诉大人而已。毕竟,陛下也在这里,他多少也应该听一听的。”
“寡人听着呢。”胡亥这句话接得倒快,他坐在地上,光着脚,衣襟还敞着,可那下巴扬得高高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听政的君王,“那……那个什么……所以,那十二个人死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说道:“死就死了吧,给点钱,厚葬。”
赵高没有理他,目光始终钉在阿绾身上。
“十二位大人被毒杀,这事情是李斯指使的,李斯已经伏法了。”他冷哼了一声,“不过,这头发可是尚发司的人编的!所以,尚发司一干人等,都是死罪。就算你不在尚发司,也难逃牵连之责。”
殿内又安静下来。
“尚发司众人并不知情。他们只是被人借了手。”阿绾又轻叹了一声,丝毫没有害怕。“有人故意凿漏大殿屋顶,让雪水滴落在大人们的头顶,打湿头发。然后安排尚发司的人给众人编发,又让早就安插在尚发司中的匠人,给特定的那十二个人插上有毒的发簪。”
她停了一下,像是给众人留出消化整件事情的时间。
“发簪制作时浸泡在血毒草中。只有温度升高时,毒才会慢慢渗入肌肤。那些大人们回家后又都洗了热水澡——这才相继毒发身亡。”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赵高,“没有人知道血毒草还可以这样用。所以尸检的时候,也根本没有看出来。听说,这就是宋方士在制作长生不老药的时候,找到的血毒草……而这血毒草是治疗漏尿的一味药材……”
第113章 真是好算计
这下,赵高彻底不淡定了。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那两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死死地盯着阿绾:“你怎么知道的?”
阿绾望着他那张终于绷不住的脸,心里却舒服了很多。
“白辰在宋方士住的地方找到了一份简牍,给了刘季刘大人研究,大致得出的结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表情也真诚得恰到好处,甚至都没有故意针对的意思,“您若是想知道的更多关于草药的,关于治疗的,都可以和他研讨一番的。”
她只是没有说那份简牍是夜枭找到的,是楚惊云亲手交到她手里的,是黑冰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用命换来的。现在,那些人就是她唯一能攥住的底牌。
她不能说,她只能赌。
所有的线索有能够指向赵高,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那些环环相扣的算计,的确是高手所为。
她做不了什么,但她想赌一赌,赌赵高露出的破绽,赌他会不会害怕。如果他怕了,或许尚发司的穆山梁和月娘他们就不会因此受到牵连而被诛杀。
赵高看着阿绾,阿绾也看着赵高。
两人都没有说话。
胡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赵高移到阿绾,又从阿绾移到严闾。可严闾根本不看他,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绾。
忽然,赵高笑了起来。
笑得很突然,但根本不是真的在笑。
“荆阿绾,你知道的太多了。”他的声音很阴冷,“这样不好。知不知道?”
“您是说那些草药治疗漏尿的事情么?”阿绾扯了扯嘴角,也微微笑了一下,“只是好奇而已。洪主管他们其实也都有这样的问题,小人在宫里久了,自然也是想若是真有什么办法,也要帮他们想着点的。”
“你倒是好心。”赵高冷哼了一声,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她,问道:“如今,你想怎么样?”
“这个……也不是小人能决定的。”阿绾微微低了低头,但很快说道:“只是请大人饶了尚发司一干人等。”
“可按照你所说,尚发司的匠人之中还是有人知晓此事,并且给这十二位大人刻意使用了有毒的簪子……”赵高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是,这个事情,就要辛苦赵大人查一下了。”阿绾立刻应声,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只是,骊山大营之前的尚发司匠人们,必然是没有这个胆量做的。倒是后来赵大人给拼凑来的几位匠人,自然是要查一查。这血毒草……的简牍,小人稍后可以呈给大人。”
她把“呈给大人”四个字说的极为清楚。
只要赵高能够听懂就成。
阿绾说的那份简牍,是很可能追到毒源,咬出幕后之人的最关键的线索。她愿意交出来,是要换穆山梁、月娘、那些尚发司匠人的命。
可赵高怕一个阿绾么?
没有始皇的靠山,她什么都不是。金牌也好,箭簇簪子也好,李斯他都敢杀,都杀了,何况一个梳头的丫头?
但是,他现在唯一忌惮的是黑冰台。
那支藏在暗处的利刃,他摸不着、调不动、连影子都抓不住。偏偏这个丫头,很可能已经让他们听自己的指挥。如果,她带着黑冰台归了胡亥,那这朝堂上,他赵高还能像如今这般随心所欲么?
阿绾跪在那里,低着头,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副柔弱老实的模样,似乎连喘息都不敢太大声。
“查,这事情必须继续查。”赵高甩了甩袍袖,那袖子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阿绾,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把与李斯相关人等全都要查个一清二楚才可以。”他顿了顿,忽然又问,“你可还有什么证据?”
“大人指的是什么?”阿绾抿了抿唇,那声音又是柔柔弱弱的,甚至还很明显在试探什么,“如今这事情……”
“荆阿绾,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赵高挑了挑眉,他的目光从阿绾脸上移开,往殿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宋毋忌死了,他还有什么东西?你还拿了他什么东西?你可要知道,骊山大营守卫方士居住区域的甲士,必然也会因为此事而受牵连。”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又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对了,这两个人,你应该还认识的。”
阿绾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赵高已经朝严闾招了招手。
严闾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靴声在廊道里噔噔地响,又急又重,像踩在人心口上。
很快,殿门口传来一阵拖拽的声响。
甲叶蹭着地面,粗麻布在砖地上磨出沙沙的声音。
两个黑衣甲士一左一右,从甘泉宫大门外拖进来两个人。
那两个人像两袋没有骨头的粮食,软塌塌地瘫在地上,被甲士们拖着,一路拖到殿中央,随手一扔。
他们的脸上全是血,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
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一堆被雨水泡烂的稻草。
阿绾瞪大了眼睛。
她盯着那两张血肉模糊的脸,盯了很久,才从那模糊的轮廓里辨认出来——小黑。小鱼。
那两个在城外禁军大营里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说笑的人。
小黑比她大两岁,总爱在她面前充大哥,说什么“阿绾你别怕,有我在”。
小鱼比她小几个月,瘦瘦小小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见人就叫姐姐。
他们后来被调去了骊山大营,阿绾还托人带过话,让他们安分些,别惹事。
如今他们就在她面前,像两块被踩烂的泥巴,躺在这冰冷的砖地上,一动不动。
血从他们身下漫开,洇湿了砖缝,洇出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河。
阿绾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她明白了。
赵高是要用这两个人的命来换她手中是否还有其他的证据,如果不给,那就是这两个人死。
他还真是好算计,连这两个人都算计进来了。
阿绾抬起头,望着赵高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身体反而没有继续颤抖,还略微挺直了脊背。
第114章 金子是硬的
小黑和小鱼跪俯在寝殿外,隔着那道敞开的大门,看不清里头的灯烛,也看不清阿绾的脸。
他们浑身是血,那些血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住了眼睛,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从指尖淌下来渗进砖缝里。
疼,疼得厉害,像是被人从皮到肉一层一层地剥开。
可他们没有喊叫或是呻吟,只是努力抬起头往寝殿里面看过去。
离开城外禁军大营的时候,阿绾站在营门口送他们。她说,到了骊山要好好干,要争气,要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
他们应了。
如今他们就在这里,跪在这冰冷的砖地上,浑身是血,可那脊背还直着。他们答应过的事,不能不算。
阿绾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是跪在外面的不过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可她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指尖冰凉。
“大人这是何必呢?”她开口,“方士们错做了事情,甲士们也不知情。”
此时此刻,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赵高看出那两个人对她有多重要。
“是哦。”赵高看着她,声音故意慢悠悠的,“不过,方士们每日里进进出出,带了什么东西回来,或者和什么人相见,甲士们也都是知道的,对不对?”
阿绾听懂了。
他不是要查什么证据,他是怕自己的那些事被人看见、被人记住、被人翻出来。
骊山大营那些守门的甲士,那些登记入册的简牍,那些记着“某年某月某日,宋方士入营,携药草三箱”的字迹,他烧不干净。如今他要借着“查案”的由头,把这些东西也一并收走,收走,毁掉,干干净净。
阿绾点点头,“大人说得对。这也的确有记录的。如今,这些记录的简牍在我的房中。对了,刘季大人的验尸以及樊云他们的验尸记录也全都在,大人不妨一并取走好了。反正也都是证据,大人可以看着用。我留着,是没什么用处的,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她的态度真是诚恳得不能再诚恳了。
赵高看着她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她是极聪明的,没想到她聪明到这种地步。
她手里那些东西,简牍也好,验尸记录也好,留着是祸,交出来是保命。她要保的不是自己的命,是门外那两个人的命。
“好。”赵高挥了挥手,门外两名甲士转身,往阿绾那间排房的方向去了。
阿绾没有看,依然还是跪在那里,又开了口:“骊山大营的甲士们也都是极为辛苦的。如今,先皇陵寝的修建已经进入到最后的时刻……赵大人可以去金库里看看,挑拣一些小人捐过去的东西……为甲士们增添一些可口的饭食,也是好的。”
殿内静了一瞬。
赵高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金子不都已经入库了?”
他记得,当初阿绾把明樾台的金银珠宝一箱一箱地运进了骊山大墓,说是要随先皇长眠地下。那些东西进了金库,上了锁,封了条,钥匙在少府手里,账目在丞相案头。谁动得了?
“先皇……”阿绾抿了抿嘴角,那一点弧度,分明是在笑。“大人忘了么?当时金库失火,小人破了此案,先皇特别允许小人进出金库无阻碍。那小人还有先皇御赐的金牌,应当也是可以调动金库中属于小人捐赠的物品。”
她说得绕,可赵高听懂了。
那些金子,名义上是捐给了大墓,可使用权还是在她手里。她进出金库,不需要任何人点头。她说要拿出来,便能拿出来。她说要给谁,便能给谁。
赵高的眼睛亮了。
他是阉人,是残缺的人,权势再大,死后也不过是一捧灰。
可金子不一样。金子是硬的,是实的,是抓在手里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这辈子什么都能放,金子不能放。
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上来,把那张阴惨惨的脸撑开,撑出几道从未见过的纹路。
他望着阿绾,那目光里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志得意满的欢喜。
这场博弈中,他至少得到了实惠。
“那就这样吧,现在就去骊山大墓看看。”赵高的声音轻快许多,“反正如今也都差不多要弄好了,也的确应当让甲士们吃顿好的。”
他朝着门外的甲士们挥了挥手,立刻有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小黑和小鱼。
“把人送奉常署刘季那边给看看伤。”赵高补了一句,那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体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的事,“这群甲士们天天比武,可也不能总是这样了。等我去骊山大营的时候,定要说说他们的!”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小黑和小鱼身上的伤真的是比武留下的,仿佛方才那些血、那些拖拽、那些命悬一线的挣扎,从来不曾存在过。
阿绾跪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没有人看得见她的表情,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去骊山大墓么?那寡人也去。”胡亥的声音忽然亮起来,带着一种孩子听见“出去玩”时的雀跃。
他已经走到了阿绾身边,弯下腰,伸手就去拽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那边应该有不少野味。阿绾,你可会烤野山鸡?”
“不会。”阿绾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她还把胳膊从胡亥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看他。
赵高倒是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从胡亥身上移到阿绾身上,又从阿绾身上移回来,那两条眯缝里的光闪了闪,像是在盘算什么。
“陛下,如今你也是要有皇后的人了。”他顿了顿,那尾音拖得长长的,“你和其他女子之间应当保持距离。否则,未来的皇后定然是要生气的。”
“咦,她生什么气?寡人可是大秦的皇帝呀。”胡亥横了赵高一眼,“再说了,人不是还没定吗?寡人这一个月也是无聊得紧。赵大人,快给寡人安排一些有趣的事情吧。”
第115章 欺人太甚了
“陛下!”赵高板起了脸,“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吓得胡亥往后退了一步,甚至躲到了阿绾的身后。
“如今大秦的江山,北有匈奴虎视眈眈,南有百越尚未归心,各地盗贼蜂起,民夫怨声载道。先皇在时,尚且日夜操劳,批阅奏章至五更天,连一顿热饭都顾不上吃。陛下以为这天下是坐在甘泉宫里吃烤肉就能坐稳的么?”
他竟然苦口婆心,甚至还有些痛心疾首,“那些简牍,那些军报,那些催粮、催款、催人命的公文,老奴替陛下看了,替陛下批了,替陛下担着这天大的干系。可老奴能替陛下担一辈子么?”
顿了顿,赵高似乎觉得心口都在疼,忍不住按了按胸口,有那么一瞬间,阿绾都觉得他这个动作和始皇很像。
不过,他是赵高,是那个寺人而已。
“先皇把陛下托付给老奴,老奴不敢不尽心。可陛下也得自己立起来。李斯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丞相又如何?跟了先皇几十年又如何?不敬陛下,不守臣子本分,该杀还是要杀。陛下若是不想被人骑在头上,就得自己坐稳这把椅子。”
他的目光从胡亥脸上扫过去,又落在了阿绾的身上。
“老奴这把老骨头,还能替陛下撑几年。可几年之后呢?陛下总不能永远躲在帷幔后面打瞌睡。这大秦的天下,终究是陛下的。老奴只是替陛下分担,总不能替陛下做一辈子的。”
这番话说完,吓得胡亥又往阴影里缩了缩,可他的手还攥着阿绾的袖子。
“荆阿绾年纪也不小了。”赵高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满脸的不悦,“与她一般大的女子,此刻早已经婚配他人。就算她在宫中有了些职位,可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陛下与她这般拉扯,传出去,是会妨碍她嫁人的。”
这话听着有些怪异,阿绾都忍不住看了赵高一眼。而赵高接下来的话更是出人意料:“今年秋天,就让荆阿绾出宫去吧。”
“哎,别呀!”胡亥急了,大声道:“她走了,谁给寡人梳头?”
“尚发司穆山梁的手艺可在荆阿绾之上。更何况,他为人老实稳重,伺候陛下最好不过了。”赵高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胡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目光在赵高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到阿绾身上,那目光里竟然有了一点怕。
他怕赵高,可他更怕阿绾走了,这甘泉宫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那……阿绾出宫之后,去哪里啊?她……那个……家里也没人了。”
“出宫嫁人啊。”赵高的脸上浮起一层笑意,“老奴定然会为她寻找一个好人家嫁过去,还要送万金陪嫁呢。”
“什么好人家?”胡亥瞪大眼睛看着赵高,“蒙挚不是还没回来么?等他回来……父皇都允了的,那个……阿绾……”
“这都快一年了……蒙挚还没有回来,必然是凶多吉少。”赵高冷哼了一声,“如今北方战况不明,他必然也应该得知陛下新晋登基,竟然都不赶回来朝贺……这是为何?再说,如今蒙恬已死,他说不准还要记恨陛下。若是带兵回来,要如何?”
“哎,不会的不会的。”胡亥赶紧摇头摆手,蒙挚这人我知道,忠勇之人,不会做出这等事情。”
“知人知面不知心。”赵高眯起了眼睛,眼中精光一闪,“陛下还是太年轻了。”
他的嘴角忽然又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其实,荆阿绾这般样貌,配了蒙挚也是委屈了她。不如给她配一个大将军如何?细皮嫩肉,也好多生几个儿子,在后宅中相夫教子,也是好的。”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猥琐,几分龌龊,甚至都有些恶意,“否则,去明樾台做个头牌也是好的。像她那个阿母一样,也应该能挣到不少金子的。当然了,明樾台原本也是她的。如今她要是乐意,我自然是要把明樾台交给她打理……”
这话像炸雷一般,惊得阿绾身子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她已经低到了尘埃里,把所有的证据都交了出去,把金库的钥匙也递了出去,只求保住身边人的命。
可他还是不放过她。
他要把她嫁出去,让她困在后宅里生孩子;要不就把她扔进明樾台,让她像她阿母一样,在那片污泥里挣命。她怎么做都是错,怎么退都是死。
他竟然已经得寸进尺到了这个地步。
她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若是荆阿绾喜欢行伍之人,倒不如与卑职婚配。至少……卑职如今也是大将军职位,统领咸阳城内外禁军,以及骊山大营禁军,里里外外也是百万人马……”
严闾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殿内的灯烛跳了一下,把严闾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张脸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在那里,一身玄甲,腰悬长剑,像一尊秦俑。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胡亥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严闾又看看阿绾,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高也看了过来,那目光里有惊愕,有疑惑。
严闾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他平日里站的那样,一动不动。可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像是在等什么。他方才说的那些话——统领咸阳城内外禁军、骊山大营禁军,里里外外近百万人马——此刻听起来,不像是在炫耀,倒像是在递一份聘礼。一个活阎王,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忽然开口说他要娶亲,娶的是荆阿绾。
阿绾跪在那里,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抬起头,望着严闾那张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脸,望着他那双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表情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第116章 肉香热腾腾
“哟,怎么这么热闹?”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从殿门口飘进来,不轻不重,却非常不合时宜。
严闾都不由得皱了眉,脸上瞬间就闪现出了杀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王子婴拎着一个大食盒,满脸笑意地正跨过甘泉宫寝殿的大门槛。
那食盒是黑漆描金的,边角磨得发亮,盖子没盖严,缝隙里往外冒着一缕缕白烟,混着烤肉的焦香和孜然的辛辣,勾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寺人、四名庖厨,手里端着大大小小的食盒与托盘,鱼贯而入,是一支小小的送膳队伍。
子婴穿得很是随意,一身玄色深衣,料子是上好的细绢,没有绣纹,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道暗红的缘边。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带钩是青铜鎏金的,铸成一只卧虎的模样,虎眼镶着两粒墨玉,幽幽地闪着光。
他的头发只简单地绾了个髻,用一根竹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像是刚从榻上爬起来,连梳洗都懒得费心。
最惹眼的是他脚上那双鞋——软底的,趿拉着,后跟踩在脚下,露出一截白袜,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在这肃穆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自在。
他们的身后,跟着的严闾的黑衣禁军。
那些甲士的表情绷得紧紧的,手按在刀柄上,跟着他们走到了殿门口。
可子婴现在是皇叔,是这咸阳宫中辈分最高的人,他们不敢拦,却也不敢不跟着。
但胡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屁股上的灰,几步就迎了上去,伸手就去掀那食盒的盖子:“皇叔!你带了什么?寡人闻着像是烤羊!”
“烤全羊,刚出炉的。”子婴笑着把食盒往胡亥手里一递,“你东巡回来,有没有给皇叔带东西?你说你,都回来一日了,都不说来喊皇叔过来见见面,那皇叔就只好自己带吃的来看你了。东海明珠看到没有?有没有带回来?”
胡亥讪讪地笑了笑,那甚至还有几分心虚,又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忘了忘了,下次,下次一定。”
赵高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叔侄闲聊,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秦王安好。”他往后退了半步,躬了躬身,“陛下东巡太忙了,各地官员朝贺觐见,事情太多。礼物自然也是有不少的,稍后陛下过目之后……”
他的话没说完,子婴已经笑了出来。
“啊呀,赵大人呀,您可不用跟我汇报的。”子婴摆了摆手,“我也听不懂那么多。我就是这些日子在宫里实在太憋闷无趣了,听到陛下回来了,自然是要找他玩……”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又赶紧补了两个字,“咳咳咳,问安。吃些好东西的,还有……那个……咳咳……”
他对赵高的态度好得出奇,好到阿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此时的子婴已经伸出了手,亲亲热热地拉住了赵高的衣袖,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这羊烤了三个时辰,皮脆肉烂,骨头都酥了。还有这坛酒,是我自己酿的,埋在桂花树下三年了。今日特意挖出来,说是尝尝味道。”
赵高依旧躬着身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秦王真是有心了。那您和陛下快些吃东西吧。老奴这边的事情都说完了,刚好是要走的。”
“哦,辛苦。”子婴微微颔首,他真是给足了赵高脸面。
不过,此时的胡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食盒后面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半块肉,声音含混不清:“皇叔,赵大人他们说要去骊山大墓,阿绾也要去的……要不,咱们也跟着去吧?”
“什么?什么时候?”子婴愣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差点被铜簋烫着,又赶紧缩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
他旁边那个庖厨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手里的托盘晃了晃,碗碟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现在啊。就刚才说的。”胡亥倒是不怕烫,直接伸手从铜簋里捏出一块肉塞进嘴里。那肉烤得酥烂,一抿就化,他眯起眼睛,嚼得满嘴是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要去金库的。”
子婴怔了片刻,随即皱起眉头,“这大晚上的,去骊山也不急于这一时三刻吧。听说明日还有大雨,倒不如等雨停了再去。”
他顿了顿,目光往殿外的夜色里瞟了一眼,又收回来,“再说了,陛下您这刚回来,也是要歇几天的。更何况,街市上……那个……”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反正吧,挺乱的,不适合出门。”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赵高和严闾都听懂了。
白日里,咸阳城的街血流成河。
李斯,还有他的家人,他的族亲,一个个被押上刑台,一刀一刀地斩下去,血从刑台上漫下来,漫过石缝,漫过台阶,漫过那些紧闭的门扉。
整座城吓得家家闭户,连窗板都不敢开,连灯都不敢点。如今他们若是连夜出城,那些躲在门缝后面偷看的眼睛,那些藏在暗处窃窃私语的嘴,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话来。
子婴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又伸手去端那盘烤羊,像是要拿那热腾腾的肉香。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身边的四个庖厨手脚麻利,跟着子婴的动作将那些烤羊肉一一摆上案几。
金黄的羊腿、焦香的肋排、切成薄片的胸脯肉,错落有致地码在铜盘里,热气腾腾,油光发亮。
筷箸被整整齐齐地搁在一旁,竹制的,打磨得光滑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摆完这些,四个人躬身退后几步,垂手立在殿柱旁。
子婴身边的两名寺人上前斟酒。
酒壶是青铜的,提梁上铸着蟠螭纹,壶嘴细长,倾出来的酒液清亮透明,落入樽中,溅起细小的泡沫。
酒香扑鼻,不是那种烈酒的辛辣,是陈年的醇厚,混着桂花的甜,一丝一丝地往人鼻子里钻。
胡亥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酒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要不是赵高还站在一旁,他怕是早就自己伸手夺过酒壶,对着嘴灌下去了。
第117章 求娶荆阿绾
“秦王说的也是。”赵高略微颔首,“东巡刚刚归来,禁军们也是需要短暂休整的。”
他转头看了严闾一眼,随即说道:“严闾将军,你先带着人回大营休息。去骊山大营……这事情还要再商量一下。”
可严闾居然没有动。
门口那二百黑衣禁军也没有动。
他们站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甲叶森森,长戈如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转头,甚至没有人眨眼。
他们在等严闾的命令。
严闾不动,他们便不动。
赵高挑了挑眉,嘴角还挂着那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僵了。
“严闾将军,”他的声音里已经很明显有了不悦,“你带着人先走。”
“大人。”严闾开口,甚至又强调了一遍,“卑职刚刚希望能够迎娶荆阿绾的事情,请大人做主。”
殿内又静了一瞬。
烛火都不敢跳一下。
阿绾抬起头看向了严闾,一时间都很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不……”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完整的句子,胡亥已经开了口。
“哎,别这样。”
他的嘴里还塞着半块烤羊肉,腮帮子鼓鼓的,油从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不擦,只是瞪大眼睛,满脸的不乐意,“这事情,还是要问问阿绾同不同意吧。再说了,蒙挚又没有死,你着什么急?”
殿内又静了一瞬。
这话也就是胡亥能说。
换了旁人,话音没落,怕是已经被严闾的剑钉在地上了。
严闾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看着赵高。
赵高又挑了挑眉,“严闾将军,我的命令也不管用了?”
“卑职不敢。”严闾立刻躬身,“卑职心仪荆阿绾。”
“你……”赵高有点郁闷,甩了甩袖子,那袖风把案上的烛火带得晃了晃,“这事情再议。你莫要着急,本大人自然也是要为你做主的。”
“这又是怎么了?”子婴放下手里的筷子,抬起头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阿绾不是和蒙挚……先皇不是都订下来了么?阿绾也接了蒙挚的小金库吧。”
他知道的事情不少,毕竟他和蒙挚一起接过王翦大将军的灵柩,两人关系不错。
何况他是始皇的弟弟,偶尔和始皇胡说八道的时候,也听到过一些内幕。
胡亥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他也不擦,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寡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你可是皇帝呀。”子婴笑着拍了拍胡亥的胳膊。
胡亥却咧嘴躲开了,像是被拍疼了。
子婴不知道胡亥胳膊上有伤,但阿绾知道。
她看见胡亥那副忍着疼的模样,只好小声提醒了一句:“秦王,莫要说了。”
“嘿,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子婴瞪大了眼睛,那目光落在阿绾身上,“所以,你要嫁给严闾?”
“没有。”阿绾立刻摇头。
就在这一瞬间,严闾的脸色黑了几分。
“荆阿绾。”严闾开口了,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喜欢,甚至带着几分胁迫的意味,“本将军看得起你,才愿意娶你的。”
“多谢将军的美意,但小人不敢。将军是人中龙凤,小人不过是宫中梳头的匠人,配不上将军。”阿绾立刻跪俯下身子,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是么?”严闾笑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阿绾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去,极具侵略性,像一头狼在打量猎物,令人很是不舒服。
“哎……”胡亥和子婴此刻竟然同时开了口。
子婴还是让胡亥先说。
胡亥赶紧说道:“这事情再议,别着急。”
“对对对,陛下说的对。”子婴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这事情,反正也不能急于一时。万一蒙挚明天就回来了呢。严闾将军,这事情,你得跟蒙挚说一下的吧。蒙家……咳咳咳,那个,这个事吧……”
子婴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他一时紧张,身子往前倾了倾,差点撞上那只盛着烤羊肉的铜簋。
旁边的庖厨吓得连忙伸手去扶,可他的手忙脚乱间,反倒把酒樽碰落在地。
那酒樽在地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出老远,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在这紧绷绷的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另外三个庖厨也吓得脸都白了。
一个蹲下来,撩起自己的袖子就去擦地上的酒渍,动作又急又慌,袖口被酒液浸湿了一大片。
另外两个干脆转身就跑,脚步踉踉跄跄的,差点被门槛绊倒,一边跑一边喊:“我们去拿新的!奴错了!”那声音又尖又细,在廊道里回荡着,很快便远了。
殿内一时乱成一团。铜簋歪了,酒樽滚了,地上湿了一片,几个人跑来跑去……
但此时子婴也顾不上了,他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蒙恬死了,蒙家军依然还在北方修筑长城,一时半会回不来。可眼下的局面太复杂了,严闾带着鸩酒逼着蒙恬和扶苏喝下去的事,谁不知道?
如今严闾又要抢阿绾,蒙挚若是真的回来,还不得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严闾这个时候提亲,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还是说,他就是故意要搅乱局面?他对赵高不满了?
很明显,这事情他没有和赵高说过。所以,现在,赵高是不同意的。
子婴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说辞。
他只好把目光转向赵高。
赵高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看见子婴在看他,只好又开口说了一遍,带着几分不耐烦:“严闾,这事情再议。你先带着人走。”
“大人。”严闾竟然还是没有动,又说了一遍,“卑职为大人做了许多事情,现在,连一个女人都没有。难道不能够要一个梳头女子么?”
赵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严闾,“严闾,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也没说不可以,只是这个事情,应该以大局为重。不过是个荆阿绾,你若是现在带走,我也没有任何意见。”
“哎……”胡亥和子婴同时发出了声音。
胡亥把手里的烤羊肉往盘子里一扔,那肉在盘子里弹了一下,滚出半寸。“这是要干嘛?阿绾可是寡人的,都别动她。”
严闾的目光从赵高身上移开,落在胡亥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他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低声说道:“陛下,卑职只是求娶荆阿绾。”
“行了,知道了知道了。”胡亥摆了摆手,“刚才赵高不是也说么,秋后再说。反正,你要是喜欢阿绾,也总应该有些表示的……否则……”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又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够硬气,“再说了,你平日里这么吓人,把阿绾都吓坏了。”
子婴赶紧扯住了胡亥的衣袖,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
他不想让胡亥继续说下去,因为严闾的脸色已经比赵高还要黑了几分。那张脸本来就冷,此刻更是青白青白的,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
“哎……怎么,寡人还不能说啦?”胡亥还没反应过来,扭头看着子婴,一脸的不服气。
子婴没接话,只是又拽了一下他的袖子,那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第118章 甘泉宫大火
“啊!走水了!”
“啊!这怎么就着了?”
寝殿外突然传来尖叫声,尖利得刺耳,殿内众人齐齐朝门口望去。
方才跑出去的那两名庖厨又连滚带爬地折了回来,两条腿直打颤,哆哆嗦嗦地指着搁在门口的几个大漆食盒,声音都劈了:“快灭火!那里面是酒……再不救,怕是要炸了!”
宫里送膳用的食盒是厚木髹漆的,里头嵌着铜胆,胆下搁着炭火,为的是让饭菜一路热着。
方才他们把吃食端出来摆好,空食盒就随手撂在了殿门口,还没来得及收拾。
这两名庖厨本想去把食盒里的抹布等清洁之物取出来,再拿出替换的酒樽,谁知刚一掀开盖子,一股黑烟就涌了出来,紧跟着火苗窜起,舔上了食盒的漆皮。
两人吓得往后跌了好几步,摔在地上,爬起来便尖叫着往回跑。
门口的黑衣禁军动作倒是不慢,可手里既没有水桶,也没有麻布,一时不知该拿什么去扑。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已经上前试着用脚去踩,靴底刚碰到冒烟的食盒,便烫得缩了回去。
就在这一瞬间,其中一只大漆食盒“砰”地炸开了。
幸好只是外面的木壳崩裂,碎片溅了一地,没有伤到人。
可黑烟更浓了,滚滚地往上涌,转眼间便有火苗从裂口处蹿出来,舔着盒沿的漆皮,噼啪作响,看得人后背直冒冷汗。
严闾几步跨出大殿,声音也有些着急,吼道:“找水!灭火!”
“啊!不行!”一个庖厨急得声音都劈了,“这里面是酒,不能用水浇!用土!快挖点土过来!”他一边喊,一边蹲下去扒地上的砖缝,可甘泉宫的地面全是用青砖砌得严严实实,哪能扒出土来。
严闾也没有办法,只好吼道:“去找土来!”
黑衣禁军应了一声,立刻有一小队人跑出去了。
另有几个人去寝殿外的杂物间翻找,扛了几把扫帚和铁锹回来。可那火苗燃烧的极快,转眼间竟然已经蹿上了窗框,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谁也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剩下的食盒再炸开。
胡亥倒是一点不怕,拎着袍角跑到门口,探着脑袋往外瞧。
大秦的皇帝都跑出来了,其他人自然也得跟着。
赵高急得直喊:“陛下啊!危险啊!”
他的腿脚毕竟还是慢了一步,但也是一边喊一边紧跟在他的身后。
子婴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处,看了阿绾一眼。
阿绾立刻会意,趁着没人注意,跪着爬到偏门边,一闪身便溜了出去。
一旁的洪犀将偏门关好,这才走出了寝宫,站在了胡亥的身边,跟着一起看热闹。
谁也没想到,几只食盒能烧出这么大的动静。
甘泉宫寝殿的窗户被烧坏了好几扇,窗棂焦黑,檐下的帷幔也燎了个大窟窿,看着十分吓人。
赵高看到这番情形,也只好亲自指挥着众人灭火,严闾更是直接上手,拎着铁锹往火上盖土。
黑衣禁军们端着水桶来回跑,有人把水泼上去,火苗反而窜得更高,呛得周围的人直咳嗽。
那几个庖厨和寺人更是乱成一团,有的拿扫帚扑,有的拿麻布甩,有的端着半桶水不知该往哪泼,满院子跑。
结果越帮越忙,火势反而更旺了。
等到大火终于扑灭,赵高和严闾浑身都湿透了。
也不知谁把水和土一起泼了过来,两人脸上、身上全是泥浆,狼狈得不成样子。
胡亥和子婴站在一旁看着,还不时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像是看了一场热闹的大戏。
火终于灭了,可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混着酒气和湿土的气息,呛得人直皱眉头。
严闾和赵高站在殿门口,对视了一眼,严闾也没再提求娶荆阿绾的事。
眼下要紧的是善后,是封住那些看见火光的嘴,是把这场乱子压下去,不让它变成朝堂上那些闲人嘴里的把柄。
那几个庖厨跪在地上,浑身哆嗦,额头贴着砖缝,连大气都不敢出。
按规矩,引发宫火是死罪,轻则杖毙,重则诛连家人。
赵高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像是在盘算该怎么处置。
胡亥倒是不在意。
他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半樽酒,脸上全是笑:“行了行了,不就是烧了几扇窗户么,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把酒樽往子婴手里一塞,挥了挥手,“都起来吧,寡人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这事情就是个意外,意外就算了,谁也别再提了。”
那几个庖厨愣了一下,随即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地响,嘴里喊着“陛下圣明!”、“陛下是天下最好的陛下!”、“陛下长命百岁,百毒不侵,天官赐福!”……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胡亥被他们喊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摆了摆手,转身去看那些救火的禁军。
黑衣禁军们站在廊道里,甲胄上全是泥水,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有的手背被烫出了水泡,有的袖口被火烧焦了边角。
胡亥走过去,挨个看了一遍,忽然回头对洪犀说:“去,给寡人取些金子来。”
洪犀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漆盒跑了回来,打开盖子,里面是黄澄澄的金饼,码得整整齐齐,闪着诱人的光。
胡亥伸手抓了一把,走到第一个禁军面前,把金子往他手里一塞。
那禁军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金饼,又抬头看着胡亥,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胡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走向下一个。
他一个一个地发,发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顶要紧的事。
金饼从他手里递出去,落在那些粗糙的、沾满泥浆的手掌里,沉甸甸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禁军们跪了一地。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那喊声在廊道里回荡着,嗡嗡的,震得人耳朵发麻。
胡亥笑得合不拢嘴。
他站在那里,衣襟上还沾着油渍,头发散乱,可那笑容是亮的,亮得像少年人第一次穿上新衣裳时的模样。
他转头看着子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皇叔你看,寡人是不是天下最好的皇帝?”
子婴笑了笑,立刻点头。
胡亥心情大好,又拉着子婴吃喝了一阵,酒喝了一壶又一壶,肉吃了一盘又一盘。
直到夜深了,他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被子婴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到榻边,一头栽下去,连衣裳都没脱,便呼呼大睡起来。
殿内终于安静了。
烛火还亮着,把空荡荡的寝殿照得通明。
赵高和严闾站在门口,望着榻上那个四仰八叉的少年皇帝,谁也没有说话。
第119章 给寡人梳头
一个月后,李斯一家灭族之后引发的混乱总算渐渐平息了。
咸阳城的街面上依旧冷清,许多店铺关着门,窗板从里面死死顶着,只有几家卖粮卖盐的老店半开着门,掌柜的站在门口,眼神躲躲闪闪,见有兵马经过便缩了回去。
赵高以检查骊山大墓为由,带着禁军浩浩荡荡出了城。
车队从咸阳宫正门出发,沿着驰道一路向东。
走在最前面的是五百黑衣禁军,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手里的长戈齐刷刷地指向天空。
后面是赵高和严闾的马车,再后面是胡亥的铜车。
铜车后面还跟着几十辆辎重车,装着祭品、工具和随行官员的行李。
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出了城门,后头还在宫门口没动。
胡亥坐在铜马车里,掀着车帘往外看。
街边的百姓跪了一地,低着头,谁也不敢抬起来看。
胡亥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把帘子放了下来。
“赵高,咱们什么时候把父皇的棺椁挪过去?”他隔着车壁喊了一声。
赵高骑马走在旁边,听见这话,板着脸回道:“下葬的时间已经定好了,如今还要在宫中停灵。陛下应当每日去守灵上香,而不是让荆阿绾代劳。”
胡亥扁了扁嘴,靠在车壁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他又掀开帘子,又看见阿绾低着头走在马车旁边,脸色不是很好看,隐隐还有些冷汗。
他朝她招了招手:“阿绾,上来,给寡人梳头发。”
阿绾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赵高。
赵高的脸又黑了几分,刚要开口,胡亥已经探出身子,伸手去拉阿绾的袖子。
赵高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阿绾狼狈地爬上马车,跪坐在胡亥身后,从袖中取出梳篦,开始给他梳头。
因为是一早出门,洪犀只是将冠冕戴在了胡亥的头上,那头发胡乱的塞在里面。反正也没人敢多看皇帝一眼,所以胡亥也就这么随心所欲。
其实,他的头发又厚又密,并不是很好梳理。特别是这样胡乱扎上后,头发打结,更是不好处理。阿绾也只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梳开,动作很轻,生怕扯疼他。
胡亥端坐在车里,又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骊山的轮廓。
那座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道:“阿绾,你说,父皇睡在那里,会不会觉得冷?”
阿绾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着头,继续梳着那些缠在一起的发丝。
胡亥拿起酒樽,要往嘴边送。
阿绾赶紧停下手中的梳篦,等着他喝完。
谁知他没有喝,而是从马车角落的漆盒里拈起一块酱牛肉,朝阿绾递过来。
那牛肉切得薄薄的,边沿泛着暗红的酱色,是膳房用盐和花椒腌了一整夜又风干了两日的做法,嚼起来咸香耐饥。
阿绾吓了一跳,慌忙往后躲。
可马车里就那么点地方,她退了两步便贴上了车壁,再也退不动了。
胡亥轻轻叹了口气,索性把牛肉塞进了她嘴里。
阿绾不敢吐出来,只好低下头,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一边嚼一边俯身行礼。
这些日子胡亥对她确实不错。
每天清早她去梳头,案上总有一碗热粥等着她。粥是黍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入口又滑又糯。
洪犀私下跟她说过,那是胡亥特意吩咐的,说阿绾瘦了,要给她补补。
“父皇说,你能够保我的性命。”那日甘泉宫寝殿着火之后,胡亥又对阿绾说了一遍这句话。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眼睛望着殿外那片被火烧过的窗棂,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这是父皇有一日忽然说的,没头没尾,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又像是随口一提。
可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一个字也不敢忘。
阿绾跪在马车里,嘴里还嚼着那块牛肉,不敢说话。
她知道胡亥是皇帝,可她也知道,如今这大秦的江山,真正说了算的已经不是他了。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车队前头那两匹并辔而行的马。
赵高骑在左边,严闾骑在右边,两人挨得很近,不知在说什么。
赵高的马鞭轻轻敲着鞍桥,严闾偶尔点一下头,两人的影子被日头拉得很长,投在干裂的黄土路上,黑影重重令人心生烦躁。
像是感知到什么,赵高忽然回望了铜马车一眼,车帘放了下来,也看不到什么。他将目光收回,嘴角抿成一条线。
车队出了城,驰道两旁的田野里野草疯长,齐膝深的荻草和蒺藜把原先的田垄遮得严严实实。
四月底的天已经热了起来,日头明晃晃地晒着,连风都是热的。
附近的农夫都被征调到骊山大墓做最后的修缮,地便没人种了,只有几只瘦狗蹲在村口,朝车队吠了几声,又被赶车的禁军一鞭子抽跑了。
此时,阿绾已经为胡亥梳好了头发。
她将他的顶发高高拢起,在颅顶绾成一个紧实的圆髻,髻心微微偏右——这是大秦天子日常所用的发式,名为“日轮髻”,取旭日东升之意。
髻根用玄色组缨扎紧,缨尾垂至耳际,随着胡亥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整个发髻没有冠冕,没有金簪,只用一支素玉笄横贯其间,简素中透着端正。
比起朝会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仪,此刻的发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却也不失帝王该有的沉稳。
阿绾端详了一下,觉得髻心收得还不够紧,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胡亥忽然又掀开了车帘,看着前方的骊山,眼神幽暗了许多。
阿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轻声说道:“小人去取铜镜过来,陛下可以照一照,看看是否合适?”
“不用了,你的手艺,寡人放心的。”胡亥摇了摇头,把目光从车帘外收回来,望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可曾想过,若蒙挚不回来了,你要怎么办?”
第120章 是怒他不争
“我不知道。”阿绾低下头,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大滴大滴的,砸在胡亥脚边的车板上。
胡亥没有看她,目光还望着远方那座灰蒙蒙的骊山,声音极低:“那你可曾想过,蒙挚回来就是送死。所以,他不应该回来。”
阿绾当然明白。
如今这个局面,蒙挚不回来才是对的。
他若是在北方集结蒙家军,揭竿而起杀回咸阳,杀了赵高,天下人不会说半个不字。
蒙家军五代忠良,威名在。
赵高算什么东西?
前面有个嫪毐已经让天下人耻笑,如今大秦的百姓提起寺人当政,更是嗤之以鼻。
可蒙挚要是带着大军打回来,赵高一定会把阿绾抓起来当人质。
她是他手里最好使的棋子,往阵前一推,蒙挚的刀就落不下去了。
要是蒙挚孤身回来,赵高更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随便安个罪名,抓起来,杀了,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李斯他都敢杀,何况一个蒙挚?
这局棋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死路。
往前走是深渊,往后退也是深渊。
“可是啊,阿绾,我不能让你离开我。”胡亥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幽怨,像是在求人,又像是在撒娇,“你要保护我。我很怕的。”
他的目光终于从骊山收回来,落在阿绾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仪,只有一个孩子的恐惧。
经历了这么多变故之后,他依然还像个孩子,总想找个人护着自己。
可是如今,这咸阳宫里,还有谁能护他呢?
赵高不会。
赵高要的是一个坐在御座上的木头人,听话,不问,不争。
严闾不会。
严闾是刀,刀没有心。
那些大臣们更不会,他们连自己都护不住。
阿绾看着他,忽然哭不出来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可底下那双眼睛已经干了。
她想起自己初进宫时,在偏殿听见那些大臣们慷慨激昂地争论,听见那个人在御座上拍案定夺。那时候她觉得这天下是铁打的,谁也撼不动。如今才知道,铁也会锈,也会断,也会被人一锤一锤地砸成粉末。
她望着胡亥那张还带着几分天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少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知道。
他只要坐在御座上,吃烤肉,喝美酒,偶尔发发脾气,日子便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可他不知道这日子还能过多久。
阿绾也不知道。
她也忍不住望向了车帘外的骊山,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或者……”胡亥抿了抿嘴角的酒渍,根本都没有一个帝王的威严之像,“等我们到了骊山大营,你偷偷走吧。樊云和辛衡,还有白辰白霄,还有小黑小鱼他们几个,我都让洪犀去悄悄喊了来,跟在后面。要是能走,你就走吧。”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其实,我都想走了……真没意思。”
阿绾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看着胡亥。她甚至直接伸出了手,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那力道不轻,连君臣之礼都顾不上了。“你要做什么?你是皇帝。”
幸好声音压得极低,不会让旁人听到。
“皇帝又如何?”胡亥动了动腿,没有甩开她的手,干脆靠在厚厚的坐垫上,仰着脸望着车顶那一片暗沉的锦帷,“整日里吃喝玩乐,我都厌烦得不行了。真的太没意思了。”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是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疲倦感。
阿绾皱了皱眉,又扯了一把他的衣袖。
他的身子正往后仰,刚梳好的发髻眼看就要蹭上靠垫。
“刚弄好的头发,可不能弄坏了。这个发髻,很不好弄的。”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扳正。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摆弄一个不听话的弟弟。
胡亥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漫到眼睛里,把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冲淡了几分。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其实,我们两个离开咸阳吧。反正,我这边也什么人都没有了……对了,皇叔还在,兄长还有一个……不重要不重要……咱们去找蒙挚吧,去找王离也成。我和王离不熟,但他母亲之前常常进宫来,也算是说过话的。我们就去北疆,听说那边天天吃烤羊肉。”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馋意,“这个吧,我也能够天天吃的。”
他说“我们”,不是“寡人”。
他说“去找蒙挚”,语气轻得像是在说去邻村串门。
他甚至没有觉得那些兄长和阿姐的死与自己有什么相干。
这副模样让人不知该说什么。
是怒他不争,还是恨他不懂事?
阿绾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亮光,心里又疼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是皇帝,大秦的天子,就算他想走,赵高也不会让他走。
就算他走了,天下之大,又有哪里能容得下一个逃跑的皇帝?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他的脚边捡起了几根落发,悄悄缠绕在了自己的指尖,绕了两圈,又松开……然后,断了。
胡亥也不说话了。
他靠在坐垫上,望着车帘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目光空空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马车颠了一下,他的身子晃了晃,阿绾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他没有躲,也没有看她,只是那样靠着,似乎又想睡了。
车轮滚滚,驰道两旁的野草被压得东倒西歪。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赵高和严闾的马影从缝隙里闪了一下,又过去了。
阿绾把手收回来,继续跪坐在他的身侧。
她望着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侧脸,忽然想,若是当年那个人没有死,若是扶苏没有死,若是蒙恬没有死,若是这大秦的天下没有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是不是就不用坐在这辆马车里,说不准真的能够离开咸阳,做个自由自由在富家子呢?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跪在那里,把那些话咽进肚子里。
第121章 但他不在乎
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是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说出口的。
严闾一直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如今,胡亥身边只有八名寺人,一个洪犀,一个阿绾。
那些花天酒地供他取乐的女子,也都是赵高精心挑选过送进来的。
而严闾的黑衣禁军将胡亥的周边围得严严实实,连胡亥出恭时间长了,都会有人过来看看情况,并且问候一番。
洪犀去叫白辰白霄,严闾能不知道吗?
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眼下他还不想让阿绾不高兴。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子有了几分在意,不是权势上的算计,是另一种他说不明白的东西。
或许就是因为她的长相,实在是太令人挪不开眼眸了。
她只是穿着灰扑扑的曲裾深衣,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耳畔垂着几缕碎发,整张脸素净得没有半点脂粉。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偏偏生得惊人。
她的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一汪春水,看人时似笑非笑,不看你时又让人忍不住去看。
她穿着始皇丧期里的素衣,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可那衣裳越是素淡,越衬得她肌肤胜雪,腰肢盈盈一握,走起路来裙摆不动,只有腰身在衣下轻轻款摆,像一枝被风吹拂的芍药。
宫中已经有不少禁军私下议论起来。
有人说她比明樾台当年的头牌还要勾人,有人说她这副模样偏偏许给了蒙挚,真是可惜了。甚至还有人在议论,说是她必然已经入了胡亥的床帏之内,不久之后也定然会做个夫人了……
严闾听过这些议论,没有制止,也没有接话。
很多事情,他知道。
但当初,他并不会在意,因为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效忠始皇和听命于赵高就好了。
始皇是大秦的天,而赵高救过他的性命。
因此,他此生的使命不过就是听话而已。
可如今,情形忽然不一样了。
他站在暗处,看着那道灰扑扑的身影从廊下走过,看着这个曾经柔弱的小女子忽然就变成了婀娜的少女模样,这才几年的工夫,似乎很多事情都变了。
她弯腰上马车时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她的裙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她的纤细小手在摆弄着胡亥的头发……她还没有给自己编过发髻吧?
不知为什么,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股燥热从小腹升起来,烧得他心烦意乱。
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要把那股火压下去。
可那火压不住,越压越旺,烧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知道她就在身后那辆铜马车里。
隔着车壁,隔着帷幔,隔着一层又一层他看不见的东西。
他已经回头看了好几次,可每次都没能看见她的脸。车帘被风吹起过一角,他只看见一截灰扑扑的衣袖,和半只按在车沿上的手,指节纤细白皙,看得他心里又痒痒的。
赵高提醒过他,这女子不简单,他定然驾驭不了。
赵高说这话时语气很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像是怕他不当回事。
“这种女子,要不就尽早杀掉,要不然就要为我所用,但依然要时刻警惕。如今她的年纪还小,可她那是七窍玲珑心,学东西极快,又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察言观色已经是骨血里练就出来的本事。若是先皇活着,再给她几年磨炼,怕是你我都要死在她的手里了。”
严闾听得明白,赵高竟然十分忌惮阿绾。
那种慎重,是他从未在赵高脸上见过的。
但他不在乎。他连扶苏都敢杀,连蒙恬都敢杀,连丞相都敢按在地上,一刀一刀地剐成碎片。
这世上还有谁是他驾驭不了的?
一个梳头的丫头,再聪明又能怎样?
再有心计又能怎样?
她的靠山已经死了,她恋慕的男人远在千里之外,生死不明。
这样的人,他一只手就能捏碎,有什么好怕的?
那股异样还是在心底流淌,越发炙热。
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松开,紧了紧,又松开。
入夜时分,车队终于抵达骊山大营。
远远望去,整座大营灯火通明,营帐连绵不绝,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火把的光在夜风里跳动,把那些忙碌的人影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吆喝声、车轮碾过碎石的轰隆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胀。
二十万民夫、劳役、囚犯日夜赶工,最后的工期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汗臭和石灰混合的呛人气味。
渠黎将军带着一队甲士恭候在大营门外。
他身后站着一排火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胡亥的铜马车到了营门口便走不动了,因为这里堆满了石料和木料,还有几辆翻倒的牛车横在路中间,车辙深得能把人陷进去。
洪犀率先从车辕上跳下来,就恭敬地站在车下,弯曲了自己的脊背,做人肉垫板等帝王下车。
胡亥在马车里窝了一整天,骨头都快颠散了,巴不得下来走走。
他踩着洪犀的肩膀稳稳落地。
洪犀又伸手去拉了跟在后面的阿绾一把。
阿绾的手刚搭上洪犀的掌心,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咳。
是严闾。
那声咳嗽不重,却似乎有警告之意。
她赶紧收回手,自己攀着车沿跳了下来,低头不语,连呼吸都放轻了。
胡亥倒是满不在乎,笑着问严闾:“严闾将军这是怎么了?今日风大,受了风寒?”
“多谢陛下关心,卑职无事。”严闾的声音平平的,恭敬得恰到好处。
可他的眼睛没有低下去,那双冷硬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阿绾身上,竟然很是放肆。
胡亥瞟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对赵高说:“哎,反正有病看病,没病吃饭。赵高,寡人饿了。有准备什么吃食么?要是有酒,就再好不过了!”
他的声音很是响亮,在这片嘈杂的营地里传出老远,几个正在搬石料的民夫偷偷抬起头望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第122章 笑得很开心
骊山大营的主帐篷外,公子高跪在门口,衣袍上沾着泥土,膝盖处磨得发白。
他比从前清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原先那副白白胖胖的模样已经不见了。
身上穿的是麻布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若不是跪在这顶大帐前,旁人还以为他只是个寻常的杂役。
胡亥走近时险些没认出他来,还是身旁的洪犀轻声提醒了一句,他才停住脚步。
“六哥怎么在这里?”胡亥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寡人记得你在骊山大营没有什么事情吧?”
公子高抬起头,那张晒黑了的脸上堆满了笑。“陛下忘记了么?当初愚兄求陛下让我来骊山种草药的,这一晃都大半年了。愚兄天天守着那片药圃,除草浇水,眼看着新芽就要冒出来了,陛下正好来了。愚兄赶紧把刚冒头的嫩芽摘了,让庖厨做了几道小菜,就等着陛下尝尝呢。”
他说得轻快,像是在说一件顶有意思的事。
胡亥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沾满泥土的手,看着他衣领上还沾着的一片枯叶,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如今始皇的子女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一个坐在御座上,吃着烤羊肉,喝着陈年美酒,被满朝文武跪着喊万岁。
一个跪在骊山的黄土里,身上穿着粗麻短打,手上全是泥。只有脚上那双靴子还算不错,虽然也沾满了泥土,但至少是新的皮靴,靴筒略高,皮面鞣得粗糙,针脚也比中原常见的宽,隐约透着几分北疆的样式,想来是为了在地里劳作时护住小腿。但他身边也只有一个寺人伺候,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胡亥伸出手,想去扶公子高起来。
手伸到一半,赵高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胡亥浑身抖了一下,只好把手收了回来,站在那里,望着公子高,略微点了点头。
“行,有好吃的就成。寡人真的饿了。”
公子高跪着侧过身,恭恭敬敬地把胡亥让进大帐,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傲气和神采飞扬。
胡亥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还想说些什么。
但身旁的赵高又轻咳了一声,示意他赶紧走。
胡亥这才将手揣进了宽大的袍袖中,紧走了几步。
不过,他忽然觉得有些冷,那是从骨头中发散出来的寒冷。
这是他的兄长,而其他的兄长和姊妹早就死在咸阳宫的偏殿里了……那些血……
“陛下这是怎么了?”赵高不咳嗽了,而是直接问了出来,还伸手扶住了胡亥的胳膊。
“哦,就是觉得还挺冷的,风有点大。”胡亥随口敷衍了一句,加快脚步往大帐里走。
阿绾本来紧跟在胡亥身后,可赵高从旁边挤过来,硬生生把她隔开了。
她只好退到洪犀旁边,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那八个寺人又跟在她身后,一长串人贴着帐壁鱼贯而入,总算把那些黑衣禁军隔开了一些。
阿绾趁这工夫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外面火把晃动,人影杂沓,她没看见白辰,也没看见白霄,什么人也没看见。
“洪犀,陛下的外氅……”赵高已经拔高了声音开始张罗。
“哎,无事了,都进了大帐,还是先吃饭吧。”胡亥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寡人饿了,吃饭吃饭。”
他在大帐中央的矮案前坐下,伸手去够案上的酒樽,拎起来一掂,轻飘飘的,里头一滴酒也没有。
“酒呢?”胡亥愣了一下,把酒樽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赵高转过头,目光落在跟进来的渠黎身上。
渠黎又看向公子高,咧了咧嘴角:“公子高说是准备了新酿的药酒,卑职这里都是劣酒,不能给陛下的。”
公子高已经站起了身,躬身从一旁的寺人手中接过了一只黑漆托盘,盘里放着几碟小菜。
他听见这话,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他如今身上没有官职,皇子名分虽在,吃穿用度却早就断了。
这主营帐,没有召唤,他连门槛都迈不进。
“行,进来吧。”胡亥朝公子高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可以带出来的随意感,可其中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公子高端着托盘走进来,将菜肴一碟碟摆上矮案。
烤山鸡金黄焦脆,野菜嫩芽碧绿鲜亮,还有一碟凉拌的蕨菜和一碗热腾腾的菌菇羹,品相都不错,食物的香气在帐中弥漫开来,勾得胡亥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抓那只鸡腿。
“陛下。”赵高站在一旁,又呵斥了一声,“这里虽不比宫里,但也要注意规矩。让洪犀先替陛下品尝。”
“哎,这是寡人的六哥……”胡亥想说什么,目光碰上赵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声音便低了下去,后面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
洪犀不敢多言,躬身走到案前,拿起筷子,每一道菜都夹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快,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吞咽,等着那一点毒发身亡的可能。这是大秦的规矩,从前是赵高尝,如今换成了他。
公子高垂手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谁也看不清。
阿绾跪在胡亥座位的下首,悄悄抬眼望着公子高那双沾着泥土的手,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人当初也是耀武扬威、锦衣玉食,十指白净,端的是公子无双的风流模样,和公子吉良形影不离……对了,公子吉良呢?似乎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正想着,公子高已经将自酿的药酒倒入了酒樽中。
那酒液呈琥珀色,浓而不浊,倾入樽中时挂壁如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股清冽的酒香随着倾倒的动作漫开来,不是宫中常饮的那种烈酒的辛辣,而是带着草药与野果的清甜,又隐隐透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像是把这骊山上的草木精华都收进了这一壶里。
胡亥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勾了过去。
他也喜欢喝酒。
始皇手不离樽,他自小跟在父皇身边,从偷偷品尝到后来为父皇寻访美酒,如今轮到他手不离樽了。
有些习惯,是刻进骨子里的,改不了。
这一次,胡亥没搭理赵高的咳嗽和伸过来阻拦的手。
他直接端起酒樽,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酒液入喉,先是微微的辛辣刺得他咳了两声,随即一股甘甜从喉底返上来,带着淡淡的药香和野果的酸涩,余味悠长,像是把这骊山的春风都含在了嘴里。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都亮了几分,大声说道:“六哥啊,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会酿酒!父皇……哦,先皇定然也是喜欢的呢!”
公子高站在一旁,垂着眼帘,嘴角微微弯着,那笑容里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指还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痕,可那双手倒酒时却稳得很,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第123章 莫让我操心
胡亥吃得很开心,酒足饭饱,靠在凭几上打了个嗝。
赵高和洪犀忙着为他布菜倒酒,一左一右,忙得团团转。
公子高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胡亥吃东西,那笑容挂在脸上,真像是兄弟情深的样子。
阿绾跪在下首,悄悄望着公子高那张被日头晒黑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她忽然想到,她一直跟在胡亥身边,进进出出,公子高不可能没看见她。
可他竟然像是没看见一样,连目光都不曾往她这边扫一下。
这太刻意了。
从前公子高虽然不是她的至交,可因着始皇和蒙挚的关系,见了面总会点点头,说几句话。
后来熟络了,他和公子吉良甚至还会与她开几句玩笑。
如今这般视而不见,很不寻常。
要么是他要避嫌,怕连累她。
要么是他想跟她说什么,可碍于她身边全是黑衣禁军,什么也说不出口。
或者,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给她留些线索之类的……
阿绾低下头,把那点心思压在心底,悄悄观察着,耳朵也已经竖了起来,留神听着帐中每一句对话。
胡亥吃得高兴,整个人也没有了舟车劳顿的倦意,转头兴致勃勃地问渠黎:“如今骊山大营还有人跳破阵乐么?寡人很想看看。”
那破阵乐是军中的战舞,几十名甲士披甲持戟,列阵而舞,鼓声如雷,呼声震天,舞到酣处甲叶齐鸣,戈矛交错,看得人热血沸腾。
当年始皇出征或巡行天下,禁军便以此舞助威,那是胡亥小时候最爱看的场面。
渠黎面露难色,偷偷看了赵高一眼,才低声回道:“陛下,如今正忙于大墓最后的修缮,营中实在抽不出人来排演破阵乐。再说,此时跳这个,也不合时宜。”
他说“不合时宜”时,目光往帐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瞟了一下。
大墓尚未完工,先皇的棺椁还停在咸阳宫中,这时候敲锣打鼓地跳战舞,确实不像话。
胡亥听了,脸上的光暗了几分,又抓起一块烤肉塞进嘴里,不再问了。
子时已过,骊山大营的喧嚣并没有完全沉寂。
远处山脚下还有零星的凿石声传来,混着夜风里隐约的号子和监工禁军的吼叫声……看来骊山大墓那边应当依然还有不少民夫苦役正在劳作,争取早一些完工。
营帐间的火把烧了大半夜,昏黄的光依然在风里摇晃。
胡亥抹了抹嘴,终于撑不住了。
他眯着眼睛,连话都懒得说,只摆了摆手,示意要去睡觉。
赵高和洪犀连忙跟上,一个扶胳膊一个提袍角,簇拥着他往寝帐走去。
帐帘掀开又落下,里面的灯烛亮起来,人影晃动,又是一片忙碌。
此时的阿绾,更是没什么事可做,便在大帐角落里跪着等候。
毕竟,她不过是个梳头的匠人,如今只有等待才是本分。
等胡亥睡下了,她和洪犀等几个寺人便在寝帐外铺一张草席,合衣躺下,算是值夜。
今夜也是如此。
严闾和渠黎走出了大帐,站在帐外低声说话,安排夜间的守卫。
黑衣甲士的脚步声从帐外经过,一阵一阵的,像是夜风里夹着铁锈的气味。
只有公子高和他那名寺人还在收拾胡亥吃剩的器具。
矮案上杯盘狼藉。
黑漆食盒敞着盖子,里面几只陶碗叠在一起,碗底还残留着羹汤的痕迹。
铜簋里的炭火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几粒火星在灰烬里忽明忽暗。
酒樽歪倒在案角,残余的酒液洇湿了案面,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公子高蹲在地上,把那些碗碟一件一件往食盒里码。
他的手有些笨,碗沿磕在盒边上,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
他身边的寺人比他利落些,可也只敢帮着递东西,不敢出声。
严闾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公子高身上,停了一瞬。
“快收拾,大帐有用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已经没有了恭敬之意,像是在训诫一名苦役。
“喏。”公子高应了一声,那声音听着极为卑微,而他的身形更是躬着,低着头……那模样哪里还有半点皇子的气派,简直比寺人还要卑贱。
阿绾跪在角落里,看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终究,她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想过去帮一把。
“荆阿绾。”严闾掀起大帐的帘子,斜眼看着她,“你是陛下的梳头匠人,这等事情,无须你动手。你在角落里跪好,莫要让我操心。”
那语气虽然硬,可似乎又在维护她,甚至还有些亲昵之意,听得阿绾心里一跳。她只得听话地又跪了回去,低着头,眼睛却偷偷往公子高那边瞟。
公子高终于忍不住快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收拾那些碗碟,动作比方才更急,更乱,像是在赶什么。
严闾将帐帘落下来,把外面的夜风隔开了。
公子高蹲在地上,把最后几只碗往食盒里塞。
他的手在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刚端起那只沉甸甸的铜簋,指尖一滑,铜簋从他手里翻落下去,炭火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炭灰溅了一地,几粒火星子蹦到他的衣袍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他惊叫了一声,连连往后退。
他身边的寺人也吓坏了,赶紧向后躲。
那些炭灰里还有余火未尽,火星子溅到脚下厚厚的毛毯上,毛毯表面本来就沾着方才洒落的残酒,火苗“噗”地一下蹿了起来,沿着酒渍迅速蔓延,转眼间就烧成一小片。
毛毯是羊毛织的,遇火便着,浓烟和焦糊味一下子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阿绾也吓了一跳,立刻起身想找东西灭火。
她目光四下一扫,帐角只有几只空食盒和一只水壶,根本来不及去拿。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公子高忽然扯住了她的衣袖,大声喊道:“啊呀,着火了,快来人啊!”
话音刚落,他使劲推了她一把。
那力道不小,阿绾被推得踉踉跄跄地往帐门口跌去,几步便撞开了帐帘,身子一歪,险些扑倒在地。
严闾正站在帐外,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住。
阿绾借着他的力度站稳,回头一看,大帐里已经有明火蹿出来,火舌即将舔上帐顶,浓烟从帘缝里往外涌。
渠黎也看见了,立刻朝禁军们吼道:“快灭火!”
“这是酒水引燃的,要用土来灭!”公子高还在里面喊,声音又尖又急。
他身后的火势更大了,火光把他那道瘦削的身影映在帐壁上,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被吞进去。
几名禁军已经跑去取土,有人端起水壶想泼,被渠黎一把拦住:“别泼水,听他的,用土!”
大帐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帐帘掀开,让大风涌了进去,瞬间就把火苗吹得呼呼作响,整座帐篷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第124章 混乱的场面
大帐外,十几名苦役和民夫正忙着搬运泥土和碎石,肩上的担子压得竹杠弯成了弓,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尘土里。
渠黎一眼看见他们,立刻招手喊道:“都放下手里的活,先挖土灭火!用筐装,用衣裳兜,用陶罐舀,快!”
这些人平日里干惯了粗活,身子骨壮实,动作也利索。
有人掀开衣襟兜土,有人捧起陶罐往地里一插挖了满满一罐,有人干脆把竹筐倒扣过来铲土。
大家在渠黎指引下冲进了大帐之内,七手八脚地往火苗上盖,黑烟被压下去一截,又窜起来,又被盖下去。
严闾把阿绾护在身后,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站不稳也摔不倒。
阿绾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动了。
渠黎瞥见这一幕,咧嘴笑了一声:“兄长,这……”
“我已向陛下求娶荆阿绾,你无须多言。”严闾的声音又沉又冷,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渠黎讨了个没趣,缩了缩脖子,赶紧转身去指挥灭火了。
阿绾站在严闾身后,眼睛一直盯着灭火的场面。
人有些多,也很是混乱,她也看不太清楚。只是看见公子高从帐内出来了,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她的目光在那些苦役和民夫身上扫来扫去,总觉得有个人的身影格外熟悉。
那人在人群里埋头铲土,动作又急又快,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但阿绾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他的脸,因为那些苦役个个灰头土脸,蓬头垢面,就算站到眼前也未必能看清长相。
是那个人的身形,那个人的肩背,那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刻在她记忆里的,不会认错。
她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严闾的手忽然落在她肩上,那力道不轻,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危险,知不知道?”
他低吼了一声之后,自己忽然都愣了一下。
他何时会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不是命令,不是呵斥,是怕。
他怕她有危险?
阿绾被他这一带,脚下不稳,身子歪了歪。
严闾索性把她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一只手甚至按住了她的头在自己的怀里,不让她再看那片混乱的场面。
他的胸膛硬得像铁,衣甲冰凉,可那按着她的手是热的,烫得她肩头发麻。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眼前只有他玄色的衣襟和铜制的甲扣。
如今,阿绾只能听,听那些苦役的喊叫声,听土块砸在火苗上的闷响,听火舌被压下去时发出的嘶嘶声。
然后她听见一声咳嗽,是公子高的。
那咳嗽混在嘈杂里,可以忽略不计,可阿绾的耳朵偏偏抓住了。
不是被烟熏的那种咳,是刻意的。
阿绾忽然想起方才公子高在帐内推她的那一把,想起他那声又尖又急的喊叫,想起他打翻炭火盆时那双发抖的手。
不对,他不是失手。
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打翻炭火,故意引燃地毯,故意制造这场混乱。
他的本意是什么?
阿绾被严闾按在怀里,一动也不能动,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根本停不下来。
幸而人多手快,火很快便灭了。
大帐内损失了一块价值不菲的羊毛地毯,倒是没有人受伤。
帐壁被熏黑了一大片,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混着湿土和酒气,呛得人直皱眉。
案几歪了,碗碟碎了几只,炭灰溅得到处都是,但大帐的骨架还稳稳地撑着,不碍事。
渠黎扫了一眼,朝那些苦役和民夫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回去干活。”
那些人立刻低着头鱼贯而出,也不敢在这里多停留。
随即,渠黎又转头吩咐自己的亲随禁军留下来清扫。毕竟是骊山大营的主帐,后面就是皇帝居住的寝帐,守卫不能有半点马虎。
赵高已经赶了过来,满脸的不悦。
渠黎连忙迎上去,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公子高垂手站在一旁,脸色发白,连连说:“是我做事太不小心了,甘愿受罚。”
严闾终于松开了阿绾,可他的手还悬在她肩侧,呈保护状态。“这里人多,你跟在我身后,不准离开。”
阿绾不敢多说,只好跟在他身后,重新走进大帐。
赵高站在那堆狼藉前,目光从烧焦的地毯扫到歪斜的案几,又落到公子高身上,甚至还有了质疑的意味。
“这明日各位将军还要觐见陛下,这里能收拾得出来么?”他问的却是渠黎。
“可以的,可以的。”渠黎赶紧点头,“一会儿就收拾。卑职那边还有一块毛毯,等下就拿过来铺上。”
公子高低着头,腰弯得很深,“是我做事太不小心了,甘愿受罚。”
“算了。”赵高终于移开目光,侧了侧身,“陛下让你去寝帐说话,烦请公子高去吧。”
他用了“烦请”两个字,可那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
公子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陛下不是都睡了么?唤我作甚?”
“老奴只是传了陛下的口谕。”赵高挑了挑眉,显得有几分不耐,“公子高还是赶紧过去吧,莫要耽误了陛下睡觉。”
公子高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喏”,便转身往寝帐方向走去。
赵高把目光转向严闾,以及他身后的阿绾,略微扯了扯嘴角,才说道:“严闾将军,你的布防安排好了?为何还在这里?”
“看到着火,过来盯着。”严闾又恢复了一贯的惜字如金。
“火灭了,你去做事情吧。”赵高摆了摆衣袖,又对渠黎说,“赶紧收拾,莫要耽误。”
严闾和渠黎同时抱拳行礼,各自转身忙去了。
严闾大步流星地走出帐外,甲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他这一走,倒是把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阿绾显露了出来。
赵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淡淡的:“你跟着他们把大帐收拾一下吧。”
“喏。”阿绾躬身应道,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第125章 违者杖二十
安排好这里的事情,赵高转身往寝帐走去,脚步比来时急了几分。
他心里不踏实,那股不踏实从见到公子高的那一刻就扎下了根,如今越扎越深。
公子高这个人,从来就没让他安心过。
当初公子高跟着李斯做事,虽然看着懒散,整日里吃喝玩乐,结交的却都是大秦有头有脸的人物。
各家权贵的公子,还有那些少年将军,哪个不跟他喝过酒?
蒙挚还在咸阳的时候,也常与他来往。
这样的人,真要是只想着种草药,赵高第一个不信。
当初扶苏是内定的储君,若不出意外,公子高怎么也会捞个要职。
他做事稳妥,只是藏得深。
赵高安排胡亥清理手足时,第一个想杀的就是公子高。
可这人竟然逃脱了这场屠杀,还跑去骊山大营种草药。
当时事情也多,赵高想着失去了始皇的靠山,这个没有军权的皇子,或许也翻不起浪。
可今夜这场火,烧得太巧了。
打翻炭盆,引燃地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偏偏谁都没伤着。
公子高越是卑微,赵高越是怀疑。
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演给谁看?演给他看,还是演给胡亥看?
如今胡亥身边没几个亲人了,公子高若是想借着这点残存的骨肉之情,在皇帝耳边吹什么风,他能说什么?
赵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碍眼的大臣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李斯死了,蒙恬死了,扶苏死了。
还有谁?
他得去寝帐守着,听听那兄弟俩到底说什么。不能让他们单独待太久,一刻也不行。
大帐里,此刻也只剩下几名黑衣禁军在清扫。
他们费力地将那张烧焦的毛毯拖了出去,毯子边缘还在往下掉炭灰,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地面上到处都是泼洒的泥土,混着水渍和炭灰,踩上去又滑又黏,一片狼藉。
为首的屯长皱着眉头,实在不想亲手收拾这堆烂摊子。他掀开帐帘,朝外面喊了几声,把那几个还没来得及走远的民夫又叫了回来。
几个民夫低着头鱼贯而入,手里还拿着方才装土用的筐和陶罐,脸上全是黑灰,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屯长黑着脸,声音极大,“大秦律有明文,征调之民夫,凡遇差遣不得推诿,违者杖二十!”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皮鞭甩得啪啪响,鞭梢几乎擦着那几个民夫的耳根飞过去。
几个民夫低着头,一声不吭,手里的活却不敢停。
屯长又往前踱了两步,那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几点污水。
“你们今日能进这主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先皇在世时,这帐子是什么人才能进的?你们也配?如今叫你们收拾,那是抬举你们!”
他嘴里絮絮叨叨,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在火把光里格外刺眼。
阿绾缩在角落,看着他那副模样,又看看那几个浑身泥泞的民夫,心里很是烦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不过,那屯长对阿绾倒是换了一副面孔。
他转过身来,腰背微微躬下,脸上的横肉堆出一团笑,“阿绾姑娘莫怕,这些蠢人手脚快,一会儿就收拾干净了。您且在这里等一等,若是嫌这帐子里味道大,也可以出去透透气。”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严闾将军就在外面不远处,您要是需要,卑职可以帮您喊的。”
阿绾摇了摇头,只是又往角落里站了站,甚至还抖了抖自己曲裾上的黑灰和泥土,借以掩盖自己的烦躁。
她心里很清楚,这人方才必定是看见了严闾抱着她的那一幕,也猜到了她的身份不一般。
他那副献媚的嘴脸,与方才对着民夫甩鞭子时判若两人,看得人心里直犯恶心。但刚刚严闾的动作实在是过于亲昵了,她都没有想到严闾会做出这样出格的动作。
这一个月来,她一直跟在胡亥身边,白日里大多时候跪在始皇寝殿守灵,没有接触过任何外人。
禁军把咸阳皇宫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更别说人了。
赵高如今也不强求胡亥去大殿听政,阿绾便连跪在帷幔后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大秦现在是什么局面,她一无所知。
她身边的人被看得死死的,连庖厨楚阿爷都近不了她的身,更别提传递什么消息。
她心里焦躁得像烧着一把火,可又无处可发。
如今若真的是要逃,她根本走不了。
那屯长讨了个没趣,已经讪讪地退开了,可那张嘴却没闲着。
他转过身,又朝那几个民夫吼起来,像是在谁身上受了气非要找补回来。“磨蹭什么?大秦律养你们是吃闲饭的?快!快!”
皮鞭在他手里甩得呼呼响,虽没有真的抽下去,那架势却比真抽还吓人。
一个民夫不知是手抖还是脚滑,手里那筐泥土忽然一歪,半筐土哗啦啦全倒在了屯长脚边。
屯长吓得往后跳了两步,靴子上还是溅了不少泥水。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
那民夫低着头,缩着肩,一声也不敢吭。
幸好帐外传来严闾的声音,喊屯长带几个人去偏帐搬新毛毯。
屯长连忙掀帘出去,又顺手把帐内剩下的几名黑衣禁军也喊走了。
帐外隐约传来严闾的呵斥声,屯长连连应声,带着人往偏帐方向去了。
大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那几个民夫蹲在地上继续收拾。
焦糊的气味混着湿土的腥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嗓子发干。
阿绾站在角落里,望着那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只觉得这气味实在难忍。
她想,不如去屏风后面站一站,好歹离那股味道远些。
她轻手轻脚地绕过歪倒的案几,绕过地上那滩还没收拾干净的炭灰,走到大帐深处那架黑漆屏风后面。
屏风是松木打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立在帐角,把后面那一小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阿绾刚绕过去,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屏风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帐壁,身子半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张被烟尘熏得灰扑扑的脸。
他皱着眉头,正望着她,甚至眸子中有了凶光。
第126章 坠落的泪珠
这可把阿绾吓得不轻,她几乎就要尖叫出来的瞬间,那男人已经一步上前,将她揽进怀里,一只大手稳稳地捂住了她的嘴。
掌心粗糙,指节粗大,带着风沙磨过的茧,还有一股她熟悉的、混着汗味和铁锈气的男人气息。
“莫要出声。”那声音压得极低,沙哑,急促,却如此熟悉!
是蒙挚!
是蒙挚回来了!
阿绾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她想抬头看他,想确认是不是自己在做梦,可他的手臂箍得太紧,把她整个人按在怀里,连动都动不了。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隔着那层粗糙的麻布,能听见他的心跳,又急又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她耳朵里。
这个姿势,和方才严闾抱着她时一模一样。
可又完全不一样。
严闾的怀抱是冷的,硬的,像铁箍,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蒙挚的怀抱是热的,滚烫的,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和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贪婪的力度。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胡茬扎着她的额头,有些疼,可那疼让她想哭。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垂,那一点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她抖得更厉害了,连站都站不稳。
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汹涌的,决堤的,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蒙挚捂住她嘴的手背上。
那泪是热的,烫得蒙挚的手一僵。
他连忙松开手,低头去看她。
“阿绾。”他轻声唤她,那声音里带着心疼,带着慌乱,带着一种手足无措的笨拙。
阿绾哭得更凶了。
她不敢出声,怕被人听见,可眼泪根本止不住。
她浑身发软,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靠在了蒙挚身上。
她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手指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蒙挚赶紧抱住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
他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也在发抖。
他分明能够感觉到她瘦了,瘦了很多,腰身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
可她长高了,个子蹿了不少,头顶已经到了他的下巴。
她身上那股独属于女子的清香,混着皂角和淡淡的草药味,钻进他的鼻子里,像是点燃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方才严闾揽着她的肩,把她按在怀里,那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生怕她跑掉。
那画面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又疼又涩。
他忍不住哼了一声,猛地松开,把阿绾从怀里推开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醋,是怒,是委屈,是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无处安放的恐慌和占有欲。
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那样望着她,又凶又可怜。
阿绾被他猛地推开,毫无防备,整个人往后仰去。
她吓得连眼泪都忘了流,只觉身子一空,像是要栽进无底的深渊。
可蒙挚的另一只手还揽在她腰间,那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没有松开。
她后仰的势头被生生拽住,身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被他带了回来。
这一推一拉之间,她的发丝勾住了他的衣襟,一时间也根本没办法分开。
阿绾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腮边,那双剪水眸子里满是惊惶和茫然。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推开她,不明白他眼底那团火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那样望着他,又委屈又慌张。
蒙挚的手还揽着她的腰,微微用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移回来,移开,又移回来,终究没有松手,也没有再推。
“你是我蒙家妇,知不知道?”蒙挚说这话时,本想吼出来,可话到嘴边,声音却忽然柔软得不像话了,甚至怕阿绾朕的害怕了。
他龇着牙,眉头拧成一团,那副又凶又憋屈的模样,像一头被抢了猎物的猛兽,想咬人又舍不得下口。
阿绾是多聪明的女子,一抬眼便读懂了他眼底那层翻涌的东西。
不是怒,是怕。
怕失去,怕这些日子攒下的思念和牵挂,在旁人那只手搭上她肩头的那一刻,全化成泡影。
她的脸颊悄悄染上一层薄红,从耳根烧到颧骨,像春日里被风拂过的桃花。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着,哑声应了一个字:“喏。”
那声音很轻,却瞬间就将蒙挚的心化成一汪滚烫的水,烫得他心口发软。
他重新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推,没有犹豫,两只手都收拢过来,一只箍着她的腰,一只按着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胸膛。那力道沉稳有力,像是要把这些日子错过的、欠下的、梦里反复描摹过的,全在这一抱里找补回来。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胡茬扎着她的头皮,粗重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间,灼热得像是要把她点燃。
他忽然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扬起的小脸上。
那双被眼泪洗过的眼睛还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他望着她,望到阿绾以为他要说什么,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唇……
他的唇落了下来。
不是落在她的唇上,是先落在她的眼角,轻轻地,像蜻蜓点水,吻去了那颗悬了许久、终于坠落的泪珠。
那泪是咸的,涩的,混着她这些日子的委屈和惶恐,被他一口一口地吞进喉咙里。
阿绾的眸子震颤了一下,像整个人都恍惚了。
她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他的唇已经移到了她的唇边,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她逃跑的机会。
她没有逃。
她便再也逃不掉了。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风沙、带着铁锈、带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的思念和恐慌,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她揉碎,又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她骨血里。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带着一股攻城略地的蛮横,可那蛮横底下,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一汪清泉,不敢大口吞咽,只敢一点一点地尝。
阿绾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死死的。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躲。
她只是闭着眼,睫毛颤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唇缝里,又被他的唇舌一并卷走。
第127章 堵在喉咙里
“哎哟,搬不动啊!”一个民夫弓着腰,双手抱住那只装满碎土和炭灰的簸箩,脸憋得通红,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簸箩是用藤条编的,本来就旧了,哪里经得住这么重的分量。
只听“咔”的一声,底部的藤条崩断了几根,土渣子哗啦啦地从裂缝里漏出来,撒了一地。
“我的腰……你使劲啊!”另一个蹲在对面的苦役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托着簸箩的底,身子往后仰,脸都憋紫了。
两人一起发力,簸箩倒是离了地,可刚抬起来没两步,那破了的底彻底撑不住了,“哗啦”一声,大半筐渣土全倾在地上,溅起的灰扑了旁边几个人一身。
一个年轻些的苦役正端着铜盆往门口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脚下一滑,踩到地上没擦干净的酒渍,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进了铜盆里。
铜盆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又闷又响的“哐当”,那声响极大,在空荡荡的大帐里来回震了好几圈。
那苦役刚好跌坐在盆里,两只手撑着地,满脸是灰,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个黑衣禁军探进半个身子,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像刀子一样扫了一圈。
看见那几个民夫狼狈的模样,他皱起眉头,吼了一声:“闹什么闹?干活就好好干,再弄出动静,全拖出去杖二十!”
几个民夫吓得连连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禁军又瞪了他们一眼,这才放下帐帘退了出去。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让屏风后面的两人略略分开了一些。
蒙挚的手臂还揽着阿绾的腰,没有松开,只是把身子往后退了半寸,但又挡在了外面,用自己的身影遮挡住阿绾纤细的腰身。
他的唇却依然贴着阿绾的耳垂,那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咸阳城我进不去。赵高那狗贼把城门守得铁桶一般,我只能在骊山这边等机会。是公子高帮我藏在这里。”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又沉了几分,“赵高此人卑劣至极,杀了我祖父,害了我伯父,此仇不共戴天。我必要亲手杀了他。”
阿绾靠在他肩头,听着他那颗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一下一下,震得她心神激荡。
其实,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得不像话,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敢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尘土、汗水和血腥气的味道,拼命让自己稳住。
蒙挚的大手抚上她的脸,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细腻的皮肤,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像是要把她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刻进记忆里。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事情紧急,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太多。”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你千万要照顾好你自己,莫要……”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莫要让严闾接近你”,想说“莫要被人欺负”,想说“等我回来”……
可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阿绾这样的女子,在这吃人的宫里,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他不在她身边,严闾那样的恶狼又虎视眈眈,他拿什么去护她?
“我会尽快进宫去。”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阿绾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还是抬起头,望着他那张被烟尘熏得灰扑扑的脸,犹豫地开了口:“你……别进宫。走吧。”
阿绾说这话时,声音在发颤。
她知道,此刻他在咸阳城外,至少暂时还是安全的。
他若进了宫,赵高等的就是他,他会直接处死他,不管任何理由。因为他是蒙恬的孙子,他是蒙家军的将军。
但如今的蒙家,就只剩下他了,他不能死。
有朝一日,或许他还能够统领蒙家军,至少还是个堂堂的大将军……
她望着他,目光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只是那样望着,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可那攥着的力道里,不是不舍,是推他走的决绝。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求他,“走得远远的。”
可她的手却攥着他的衣襟,却怎么也松不开。
“阿绾,莫怕,我在的。”蒙挚的眼眶也红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光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屯长的声音,“这帘子怎么放下来了?赶紧!怎么回事?还没收拾好?是一定要打一顿才成么!”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正在收拾土渣的民夫苦役们手忙脚乱,动作快了许多。
刚才那个一屁股坐在铜盆里的民夫忽然大声干咳了两声,费力地爬起来,还举着手对屯长说道:“干着呢,干着呢!”
与此同时,蒙挚的手从阿绾腰上松开,只留下一句:“照顾好自己。”便转身从屏风后面绕出去,弯着腰,低着头,混进那群民夫中间,蹲下去抓起一把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渣土。
他的动作很自然,和那些苦役没什么两样,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屯长和几名禁军搬着新地毯费力地走了进来,地毯又厚又重,几个人抬着,脚步踉跄。
走在最后面的是严闾,他的脸还是那张冷硬的脸,没有表情,目光从帐内扫过,从那几个民夫身上扫过……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
阿绾站在屏风后面,手心全是汗。她透过屏风看着外面的情形,同时也想稳住自己,可脚下一滑,踩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滚到脚边的铜酒樽。
酒樽骨碌碌一转,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惊叫了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
第128章 揣了一团火
严闾听到动静,几步跨到屏风后面,身影带起一阵风,把屏风上挂着的帷幔带得晃了晃。
他一眼便看见阿绾跌坐在地上,满脸是泪,那泪水糊了满脸。
她的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略略抬起,在昏暗的烛光下能够看到手掌心应该是被一块尖锐的石子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涌,顺着白皙的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洇出几朵暗红的小花。
“你在这里做什么?”严闾低喝了一声,随即快速蹲下身,一把抓住阿绾的手。
“你让我看看!”他把她的手拉到眼前,凑到烛光下。
那伤口不深,但血还在流,混着泥土和炭灰,看着触目惊心。
“疼啊!”阿绾哭了出来,带着颤抖和委屈。
她使劲往回抽手,可严闾攥得死紧,她根本挣不开。
“别碰!好疼啊!”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大颗大颗的,砸在严闾的手背上。
那柔软的、带着哭腔的小女子音调,令严闾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屏风外面,那几个禁军和民夫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有人偷偷往屏风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有人手里攥着扫帚,半天没动一下;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屯长的脸上堆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嘴角微微撇着,像在忍着什么。
那几个民夫更是面面相觑,手里的活都停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帐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很是怪异。
阿绾低低的啜泣声,飘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上。
此刻,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不疼,却让人喘不过气。
很快,严闾竟直接俯身将阿绾拦腰抱起,动作不算轻柔,但很是果断。
阿绾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受伤的手悬在半空,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严闾抱着她从屏风后面大步走出来,声音却放得很低,“莫怕,我带你去医士那边看看。只是划破了,不碍事的。”
可那语气太反常了。
竟然是安抚。
帐内的禁军们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
他们低着头,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靴尖,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这些人可都是跟着严闾出生入死许多年的人,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话。忽然都觉得心里发毛,后背发凉,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严闾抱着阿绾走出大帐,夜风迎面扑来,把阿绾散落的碎发吹起来,拂过他的下巴。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了。
身后的帐帘落下,把满帐的目光全都隔开了。
医士的营帐就在附近,严闾步子大,几步便到了。
他抬脚踢开帐帘,那帘子被他踹得飞起,撞在帐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黑灯瞎火,几个医士早都睡下了,听见动静吓得从草席上翻身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摸火石点灯。
烛火亮起来,映出严闾那张冷硬的脸。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衣裳灰扑扑的,头发散了大半,脸埋在他肩窝里,看不清面容。
医士们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行礼还是该问话。
年长的那位最先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开口:“将……将军,这是怎么了?”
“疗伤。”严闾言简意赅。
他弯腰把阿绾轻轻放在草席上,动作很是小心,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器物。
可他没有完全松手,一只膝盖撑在地上,托着她的后背,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赶紧疗伤,莫要耽搁。”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冷,让老医士的手抖了一下。
“喏喏喏。”老医士连连应声,招呼另外两个年轻医士过来。
一个举着烛火,一个捧着药箱,跪爬着凑到阿绾身边。
烛光晃了晃,照在阿绾脸上,那几个医士同时愣住了。
那张脸虽然沾着泪痕和灰尘,可眉眼间的艳色遮都遮不住,睫毛湿漉漉的,鼻尖泛着红,唇色因为恐惧有些发白,却更显得楚楚可怜。
两个年轻医士盯着她看,连手里的烛火歪了都没察觉。
阿绾的眼睛哭得红肿,眼泪还挂在腮边……严闾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甚至都有种要碎掉的感觉。
他想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怕她喊疼,怕她又缩着身子躲他。
他的两只手只好托着她的腰身,掌心贴着她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有她呼吸时腰腹微微的起伏。
那腰太细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环过来,细得他不敢用力,怕一使劲就会折断。
他的手掌越来越热,燥得像是揣了一团火,从掌心烧到手腕,从手腕烧到胳膊,一直烧到心口。
他从来没碰过这么软的东西,软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怕那口气重了,会把她吹散。
他的心跟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起起伏伏,像是被人攥住了,又松开,又攥住,又松开,难受得他额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看什么看?疗伤!”
严闾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他注意到那两个年轻的医士盯着阿绾的脸发呆,那目光里有惊艳,有痴迷,还有一种让他说不出的烦躁。
他猛地抬起一只脚,狠狠踹了出去。
一个医士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飞去,撞翻了身后的药箱,油灯从他手里脱落,灯油泼洒出来,遇火即燃,“噗”地一下蹿起一尺高的火苗。
另一个医士吓得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拍打地上的火,嘴里“啊啊”地叫着,声音都变了调。
阿绾吓得尖叫了一声,把脸埋进严闾的肩窝,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受伤的那只手也忘了疼,只知道往他怀里缩,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去。
严闾僵住了。
他的手还托着她的腰,她的脸贴着他的脖颈,那温热的、带着泪水的触感,像一团火,从颈侧烧到胸口,烧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第129章 怀中那个人
他低头看着她,那散乱的发顶,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泪水和汗水浸湿,微微颤抖的肩,还有那只在流血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洇进他玄色的衣袍里,没了踪迹。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
那时她还只是个瘦弱的孩子,跪在荆元岑的尸身旁,抱着那具已经冷透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他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
他杀过太多人了,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
那些眼睛,那一声声的哭喊……对于他来说,根本都不存在。这一次,他也本该像对待其他死者一样,转身就走,转头就忘。
可他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场景一直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荆元岑倒下去时溅起的血花,她抬起头时狠狠瞪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的恨意。
他当时只觉得可笑。
一个梳头匠人的女儿,能翻出什么浪?
可后来,他常常在半夜醒来,眼前浮现的就是那双眼睛。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淡,但他却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注意到她,看着她在城外大营,在皇宫里,在始皇身边,在蒙挚身边,甚至到了如今,在胡亥的身边……
现在,她就在他怀里,瘦弱的身体微微发抖,眼泪还挂在腮边,那双曾经狠狠瞪着他的眼睛,此刻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他忽然觉得心口破了一个洞,又疼又痒,让他连呼吸都乱了。
她怎么忽然长成了这般模样?
她的眉眼,她的鼻唇,她哭红的眼眶,她抿紧的嘴角……细细地、慢慢地,全都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就算是哭得眼睛红肿,他都觉得好看。
不是那种艳俗的美丽,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挪不开眼的、让人心口发紧的好看。
怎么会这样?
阿绾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看着他,那眼眸里还蓄着泪,带着几分胆怯,几分惊慌……
严闾浑身一僵,猛地警觉过来。
他在做什么?
他是大秦的将领,是杀伐果断的禁军首领,是从不犹豫、从不心软、从不走神的人。
战场上刀光剑影,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朝堂上血雨腥风,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如今,他竟因为她的眼泪,失神了。
他收回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硬的调子:“灭火。”
只是,他的手还托着阿绾的腰,没有松开。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几个医士连滚带爬地扑向地上的火,用麻布盖,用脚踩,忙得满头大汗。
老医士跪在一旁,手里攥着药粉,不知该先治伤还是先救火,急得直哆嗦。
“疗伤!”严闾又低吼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震得帐内未熄灭的烛火都晃了晃。
老医士被他吼得浑身一抖,这才稳住心神,凑到阿绾手边,颤巍巍地捧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他把手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看了又看,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最后甚至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那伤口不过半寸长,还是浅浅的一道划伤,血已经凝了大半,搁在禁军大营里,连个伤都算不上。
别说他这样的老医士,就是随便找个伙房的老卒,撒把草木灰裹一裹,该干嘛干嘛去了。
可严闾大将军竟然急成这样,亲自抱着人闯进来,又是踹门又是吼人,那阵仗活像是有人被砍断了手脚。
老医士头晕了一下,闭了闭眼,又努力睁开,把那伤口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抬头对上严闾那张黑沉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赶紧招呼旁边的年轻医士去打了一盆清水来,亲手替阿绾清洗手上的泥灰和炭渣,动作又轻又细,生怕弄疼了她。
清洗干净后,他撒上止血的药粉,又用干净的麻布一圈一圈地裹好,最后打了个结,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无事了。”他垂着手,恭恭敬敬地说,“这两日莫要沾水就好。”
阿绾泪眼朦胧地点点头,鼻尖红红的,红唇还在微微发抖。
严闾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俯身将阿绾重新抱起来,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从怀里滑出去。
他大步走出医士的营帐,夜风迎面扑来,把帐帘吹得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老医士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帐帘,半天没动。他转过头,和帐内的医士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几人都是一脸茫然,谁也没敢开口。
夜风从骊山的方向灌下来,吹得营帐间的火把东倒西歪。
严闾站在医士帐外,怀里还抱着阿绾,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又抬头望了望远处胡亥寝帐的方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不知道自己该把她送去哪里。
送回主帐?
那里还在收拾,一片狼藉。
送去寝帐?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时,又想到胡亥刚才是喝醉了,这会儿大概正闹着要洗漱,寝帐里定是乱成一团。
阿绾若过去,免不了要端水递帕子,她那伤口沾了水可就麻烦了。
可不去寝帐,又能送去哪里?
总不能让他在营中抱着个女子走来走去。
他是大秦的禁军统领,是杀伐果断的将军,这样抱着她,实在不成体统。
可他的手却不曾松开半分,仿佛那双臂膀自有主张,比他的心更清楚该往哪里去。
正犹豫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夜色里飞奔过来。
一个黑衣禁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甲叶哗啦啦地响,几乎是扑到严闾面前的。
他的脸在火把光里白得像纸,额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将军,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严闾眉头一皱,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何事?”
那禁军喘着粗气,一抬眼,看见严闾怀里抱着阿绾,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的嘴张着,话堵在喉咙里,眼睛在阿绾和严闾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不知该不该说。
严闾低喝了一声:“说!”
那禁军被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抖,赶紧低下头,声音又急又哑:“那个……陛下把公子高杀了!”
第130章 你劝劝陛下
“什么?”听闻此话,严闾也很吃惊。如今他是见过各样场面,但胡亥杀人,还是刚刚伺候他吃好喝好的六哥,这事情多少透着诡异。
他怀中的阿绾猛地挣了一下,从他臂弯里滑了出来,又借着严闾的身体站稳,方才那副温婉委屈的小白兔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报信的禁军,声音也是极大:“发生了什么?”
那禁军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甚至说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个……属下也只是站在大帐外远远看了一眼……陛下扎了公子高一剑……”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这里,肚子的位置,血一下就涌出来了……”
阿绾没等他说完,拎起曲裾的下摆就往寝帐的方向狂奔。
严闾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道已经跑出十几步远的背影,这才忽然觉得心口的方向有些空。他刚刚还在想,怀里这个女子柔弱无骨,可转眼间,她就冲了出去……这反差太大,大到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但他的反应也是极快,恍惚只是一瞬,便拔腿追了上去。他的步子大,几步就追到了阿绾身后,却没有超过她,只是跟在她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那报信的禁军也跟了上来,一边跑一边喘着气继续说:“陛下回了寝帐后,闹着要继续喝酒。属下听了几句,好像是公子高又给了他一壶酒,说是自己酿的。后来大帐那边起了火,赵大人过去查看情况,寝帐里就剩下陛下和公子高两个人。属下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楚。”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跑步姿态,也不能跑得太快,需要差严闾半步才成。
“后来赵大人回来了,进帐没多久,就听见他让陛下杀了公子高。声音不大,但属下站在帐外听得清清楚楚。然后……然后就听见公子高喊了一声,再然后陛下就……”
他没有说下去的话,更让人心惊。
阿绾只好努力跑得更快一些,要亲眼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严闾看着她那副拼了命奔跑却根本没跑出几步的模样,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伸出手,一把扯住阿绾的胳膊,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带着她往前跑,又不至于把她拽倒。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握住了她的小臂,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阿绾被他一带,脚步稳了许多,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借着这股力跑得更快了。
夜风从两个人身边刮过去,把她的碎发吹到他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他偏了偏头,却记住了那个味道。
寝帐内灯火通明,烛台上的油脂烧得滋滋作响,光影在帐壁上乱晃,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歪歪扭扭。
公子高跪坐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把粗麻布的短打染出一大片暗红,沿着衣褶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毡毯上,洇出一朵朵黑色的花。
他的脸白得像纸,额上全是冷汗,几缕散乱的头发黏在脸颊上,嘴唇发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赵高,像是随时要冲上去杀死他一般。
“你一个阉人!”公子高的声音又沙又哑,带着血沫子,“你要掌控陛下,掌控天下吗?你算什么东西!”
赵高站在几步外,双手拢在袖中,腰背微微躬着,姿态恭谨。可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不深不浅。他就这么看着公子高,眼中全是鄙夷,“老奴怎么敢呢?这可是陛下的意思。”
胡亥站在帐中央,手里还握着那柄长剑。
剑刃上有血,从剑尖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毡毯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身子微微晃着,像是在努力站稳,又像是随时会栽倒。
他的衣襟敞着,露出白花花的胸脯,上面沾着几滴酒渍,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他看看公子高,又看看赵高,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洪犀跪在一旁,脸色煞白,两只手撑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不敢看公子高,也不敢看胡亥,只是低着头。
那八名寺人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缩着肩膀,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严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的黑衣禁军自动让开一条路,阿绾便从他身侧冲了进去。
她看了一下寝殿的状况,就立刻先扑到公子高面前,急急地问道:“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咱们先止血……”
“咳咳咳~~~”公子高看到阿绾,忽然笑了起来,血沫子从他嘴角溢出来,“阿绾啊……你劝劝陛下吧。怎么能听一个阉人的话呢!”
“先去喊医士来!洪犀!快一点!”
阿绾的手按在公子高的伤口上,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掌,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公子高那件被血浸透的粗麻短打上,又洇开一片暗红。
她抬起头,目光急急地扫向跪在一旁的洪犀。
洪犀听到了,身子猛地一抖,却没有动。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阿绾,落在赵高身上,眼眸之中全是恐惧。
此刻,赵高倒是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他们,问道:“荆阿绾,你要做什么?人是陛下要杀的,你还要救?”
“救!为什么不救!”阿绾急死了,“这是先皇的第六子,是陛下的六哥,是他如今唯一的血亲。为什么不救?”
帐内静了一瞬。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寺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洪犀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地面。
胡亥还站在帐中央,他看看阿绾,又看看公子高,又看看赵高,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高的目光从阿绾身上移开,转向了胡亥。
“是呀,那若是他要杀了陛下,自己做皇帝呢?”他的声音温柔地竟然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陛下,你说是不是应该杀啊?”
胡亥的身子又晃了一下,手里的剑也跟着晃了一下,他望着公子高,嘴唇哆嗦着“该……该杀。”
第131章 这金牌给你
“胡亥!你会后悔的!”阿绾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之礼,吼了出来,“这是你六哥!”
胡亥从未见过她这般急赤白脸的模样,那张总是低眉顺目的小脸上此刻全是怒气和焦急,眼睛瞪得滚圆,像要冒出火来。
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长剑往地上一扎,剑尖刺进毡毯,才堪堪稳住自己的身子。
酒意还没散,他的脑子昏沉沉的,可阿绾那声吼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激得他浑身一颤。
阿绾又吼道,声音比方才更大:“先救人!有什么事情一会儿再说!”
胡亥望着她满手的血,又哆嗦起来。
随即,他使劲拍了拍自己的头,那层酒意被拍散了几分,眼睛里也有了清明之意。他站直了身子,朝帐外大声喊道:“叫医士!快点叫医士!”
“不许叫!”赵高忽然厉声喝道,“这种人,该杀!”
“赵高!”阿绾猛地转过头,“先救人!”
“不救!”赵高毫不退让,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不过,谁也没料到下一刻阿绾的手探进怀中,摸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小金牌。
她没有半分犹豫,猛地一扬手,那块金牌飞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在赵高脚下,甚至还在毡毯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他的靴尖前。
金牌上的玄鸟纹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那八个字“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被烛火照得明明灭灭。
“这金牌给你了!”阿绾的声音极大,“金库里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取用!若是金库守卫问起,我也会这样说的!”
方才还在滋滋作响的灯芯,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火焰直直地往上蹿,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只有公子高腹部的血还在无声地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毡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赵高低着头,望着脚边那块金牌。
烛光在金牌上跳了一下,把那八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拢在袖中,袖口微微颤动,可那颤动不是紧张,是压不住的得意。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起来,不再是一层贴在皮肉上的假面,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志得意满的笑,像一条终于吞下猎物的蛇,餍足而阴冷。
转瞬之间,赵高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他挺直起腰背,对着门口的严闾说道,“严闾将军,去喊医士过来。对了,听说辛衡和樊云也在,一起叫过来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是回复了老奴的腔调,真是还有了些焦虑,“公子高与陛下喝酒喝多了,这是误伤,还是快快医治,莫要出事情才好。否则,陛下会着急的,那多不好呀……”
赵高的关切恰到好处,仿佛方才那个厉声喊着“不许叫”的人不是他。
他弯下腰,拾起地上那块小金牌,动作不紧不慢,指尖触到金牌时微微一顿,随即攥紧,拢进袖中。
那金牌被他握在掌心,贴着皮肉,冷冰冰的,他却觉得很是愉悦。
那边的严闾应了一声“喏”,转身走到帐门口,低声吩咐了几句。
但他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帐帘旁,背靠着帐柱,手按着剑柄,目光穿过烛火,直直地落在阿绾身上。
阿绾可没管那么多,她急急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帕子,叠了两折,按在公子高腹部的伤口上。
帕子很快就被血浸透了,温热的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她不敢松手,也不敢太用力,只是稳稳地压着,低声说:“无论如何,你也不要再说什么了。先保命要紧。”
“阿绾……”公子高望着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吉良说得没错。你还真不是那个柔弱的小女子。你若是男子,怕这天下都会是你的。”
“胡说什么呢。”阿绾随口应了一句,眼睛却盯着他越来越白的脸色。
他的额上全是冷汗,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嘴唇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她朝洪犀喊道:“洪犀!陛下那个箱子里有金疮药,快拿来!”
洪犀这次没有看赵高,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堆箱子旁边,翻出一个漆盒,打开盖子,在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手指抖得厉害,药瓶碰得叮叮当当响。
终于,他摸出一个小陶罐,转身跑回来,塞进阿绾手里。
阿绾接过药罐,拔开塞子,一股苦涩的药味散开来。
她其实不太会用,只是想着血止不住,总得试试。
她让洪犀帮忙把公子高放平,轻轻掀起他的衣襟。那道伤口露出来,不算深,可血还在往外渗,周围的皮肉已经翻开了,看着触目惊心。
“你忍着点。”阿绾咬着牙,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白花花的粉末被血冲开,又倒,又被冲开。
她一连倒了小半罐,血终于慢慢止住了。
公子高疼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却没有喊出声。他只是闭着眼,额上的青筋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
“医士要来了。”阿绾把药罐放在一旁,重新用帕子按住伤口,声音放得很轻,“再撑一会儿。”
公子高微微睁开眼,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把眼睛闭上了。
幸而方才给阿绾疗伤的那几个医士还没有歇下,他们的药箱还没收拾利索,就被禁军连扯带拽地拖了过来。
几个人跌跌撞撞地扑进寝帐,满脸的惊惶。
老医士一眼看见公子高腹部的血窟窿,脸色都变了。
他跪在公子高身侧,伸手探了探伤口,又摸了摸脉,眉头拧成一团。
他一边吩咐年轻医士烧水、备针、取药,一边从药箱里翻出一把铜镊子,夹起一块麻布,蘸了烈酒,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肉。
酒液浸入伤口,公子高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额上的青筋鼓得老高。年轻医士跪在他身侧,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另一个端着铜盆,盆里是刚烧开的热水,热气在烛光里袅袅升起。
第132章 你倒是懂事
樊云和辛衡赶过来的时候,比那几名医士慢了一步。
他们一掀开帐帘,便被眼前的景象骇得说不出话来。
公子高仰面躺在毛毡上,衣裳被血浸透了,半边身子都是暗红色,地上散落着染血的麻布,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两人先望向阿绾,看见她满手是血,曲裾上也溅了好几处,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们几步走到阿绾身边,樊云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辛衡蹲下来查看她的手心手背,两人都以为她受了伤。
阿绾摊开双手,低声道:“我无事。这是公子高的血。你们去看看他的情况,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先保住他的命要紧。”
“喏。”两人低声应了,这才转身去看公子高。
那三名医士动作不慢。
老医士已经用烈酒清洗干净了公子高腹部的伤口,把那些渗出的血和碎布絮一点点清理掉。
年轻医士跪在一旁,手里捧着阿绾方才用剩的那半瓶金疮药。
老医士接过药瓶,闻了闻,点了点头,说是顶好的药,用这个便够了。
他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白花花的粉末覆住那道翻开的皮肉,血终于不再往外涌了。
他又用干净的麻布叠了几层,按在伤口上,让年轻医士帮忙压住。
樊云上前帮忙,接过年轻医士手里的麻布,调整了一下按压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
辛衡则跪在公子高身侧,三根手指搭在他腕间,闭着眼细细地摸脉。
公子高的脉搏又细又弱,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时有时无。
辛衡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摸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又翻开公子高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探了探鼻息,这才直起身。
他和老医士低语了几句,两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老医士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辛衡的脸色稍微松了一些。
辛衡转过身,走到阿绾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今晚不发烧,就没事了。”
阿绾一直绷着的嘴角,终于微微缓和了一点。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心里那块石头还悬着,没有完全落地。
其实,非但没有落地,反而又多出了几块,沉甸甸地压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公子高为什么要出来?
他躲在药圃里,安安静静地种他的草药,日子虽然清苦,可至少活着。
胡亥杀光了所有手足,唯独留了他这一条命,他就该藏得更深一些,躲得更远一些,最好让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
可他偏偏自己送上门来,偏偏要为他献上了美酒美食。
所以,他就是要找机会跟胡亥说话。
这个意图实在太明显了。
阿绾现在才反应过来。
所以,他要说什么?
要胡亥杀了赵高?
那赵高听了多少?
阿绾越想越觉得害怕。
胡亥怕赵高,这很明显。
她这些日子日日跟在胡亥身边,看得比谁都清楚。
胡亥在赵高面前,像一只被驯养大的幼兽,爪子和牙齿都还在,可那咬人的本能早就被磨没了。
赵高说杀,他就杀;赵高说不救,他就不敢喊医士。
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从小就是这样被养大的。
当初始皇喜欢这个孩子,就带在身边号称是亲自教导,可始皇有多少时间真的教他?
那些日日夜夜,守在胡亥身边的人是赵高。
追着喂他吃饭的是赵高,哄他睡觉的是赵高,教他说话写字的是赵高,替他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的也是赵高。
胡亥对赵高的依赖,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怕,也是依赖的一种。
可公子高难道不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
他一定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跟在李斯身边办过事,见过朝堂上那些不见血的厮杀,他知道赵高是什么人,知道胡亥是什么性子,知道这盘棋已经下到了哪一步。可他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选在这个地方,对胡亥说那些话。
阿绾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公子高不是疯了,也不是喝了酒嘴上没把门。
他要冒着最大的风险去探查胡亥的心意和想法。
他甚至知道赵高一定会听到。
那么,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阿绾望着公子高那张惨白的脸,望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人也真的狠,他在赌,赌赵高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他,赌阿绾会保他,赌胡亥酒醒之后会后悔,赌这盘棋还能往下走。
他拿自己的命在赌。
赵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阿绾身侧,他望着昏迷不醒的公子高,望着医士们忙乱的身影,忽然开口问道:“你舍得么?”
阿绾怔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
“什么?”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
赵高从袖中摸出那块小金牌,拇指摩挲着牌面上的玄鸟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把玩一件心爱的器物。
金牌在他掌心翻转了一下,烛光从上面滑过去,把那八个字照得明明灭灭。
他抬起头,望着阿绾,嘴角挂着一点笑意,“这可是先皇赏赐给你的。”
他又把金牌举到眼前,像是在端详什么了不得的宝物,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阿绾的目光在那金牌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先皇已经不在了。这东西不过是个念想。若是赵大人需要,给赵大人也是再好不过的。我不过是个梳头之人,也不敢要这样贵重之物。”
赵高望着她,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笑意深了几分。
“你倒是懂事。”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把金牌重新拢进袖中,拍了拍袖口,像是在拍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如今,人也救了,陛下也醉了,我们去金库办事吧。”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他此行的目的哪里是“办事”,分明是要去搬运那金库里的金子,归为己有。
第133章 有几分真心
“赵大人说可以,自然就是可以的。”阿绾点了点头,又是一副温婉良顺的模样。
她转过头,望向胡亥。
胡亥还站在那里,倚仗着长剑站立。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公子高身上,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洪犀守在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往坐席那边引,可他纹丝不动,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洪犀又试着推了推他的肩,想让他躺下,他依然不动,只是站在那里。
赵高顺着阿绾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胡亥脸上停了一瞬。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迈步走到胡亥面前,躬了躬身,“陛下应当睡了。这吃饱喝足,最是应当睡了。”
胡亥的目光终于从公子高身上移开,落在赵高脸上。
他看了赵高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酒意,有倦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都没想,又像是什么都想过了。他点了点头,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他把剑丢给身旁的洪犀,转过身,朝内帐走去。
洪犀赶紧跟上,一手扶着胡亥的胳膊,一手招呼那八个贴身寺人过来帮忙。
几个人围上去,有的扶肩,有的托肘,有的掀起内帐的帘子,忙忙乱乱的。
胡亥被他们簇拥着,一步一步地走进内帐,帐帘落下,将他的身影遮住了。
赵高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帐帘,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转过身,朝阿绾点了点头,语气都有些上翘:“走吧。”
阿绾倒不慌张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还沾着公子高的血,不由得略微叹息了一声:“赵大人,可否允许小人去洗洗手?这满手的血,看着也挺吓人的。”
赵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目光在那片暗红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才又点了点头。
严闾迈步走到阿绾身边,手伸出来,想去拉她的衣袖。但阿绾却是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将军,我的手上全是血渍,你可莫要碰我。染上了污血,就不好了。”
严闾的手僵在半空,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那张严肃的、绷得紧紧的小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上没有笑,没有怕,甚至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像被人攥住又松开的感觉。
他把手收回去,退后了半步,也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她身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阿绾没有看他,拎起曲裾的下摆,朝帐外走去。
赵高则是跟在了他们的后面,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
辛衡和樊云见阿绾出去了,公子高这边伤势也算稳住了,便忙不迭地跟着出了寝帐。
赵高正要张口说什么,阿绾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脚步一顿,侧过身来。
“将军,”她微微仰起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娇柔,几分怯意,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依赖,“让樊云和辛衡跟着我可好?我这手上的伤口要清洗一下,毕竟刚刚沾了公子高的血……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啊?”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包着麻布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那模样又可怜又惹人疼。
严闾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得厉害。
他望着她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想都没想便点了头,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分:“可以,让他们帮你重新上药。”
阿绾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多谢将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语调软得像是在撒娇,又像是有几分真心,“今晚辛苦将军了。”
严闾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隐隐发烫,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他板起脸,想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压下去,可那脸板得再硬,耳根那点红却怎么都褪不掉。
他朝辛衡和樊云招了招手,动作又急又快,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辛衡和樊云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了上来。
阿绾低下头,把那点冷意收进眼底,转身朝帐外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纤细,像一株被风吹弯又挺直的柳。
严闾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手攥了攥,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心里那股痒意不但没有消,反而越挠越深了。
阿绾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又回到了主帐。
帐内的焦糊味还没散尽,混着残留的酒肉气息,闷闷地压在空气里。
地上已经收拾干净了,烧焦的毛毯被拖走,新铺的毡毯还没来得及展开,叠在一旁,边角压着几块碎石。
几名黑衣禁军站在帐壁两侧,手按刀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像几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方才那些民夫已经不见了,连他们用过的筐和铲子也一并被收走,仿佛那些人从未出现过。
大帐外常年备着清水,几只陶瓮并排搁在木架上,瓮口盖着竹篾编的盖子,防尘防虫。
辛衡走过去,掀开盖子舀了一盆,端到阿绾面前。
阿绾把手伸进盆里,凉水浸过伤口,疼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洗,把指缝间的血渍一点一点地搓掉,搓到皮肤发红,搓到水里泛起淡淡的粉色。
樊云蹲在一旁,等她洗完了,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陶罐,拔开塞子,倒出些灰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她手心的伤口上。
那药粉一触到伤口,阿绾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缩手,只是咬着唇,看着樊云用干净的麻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严闾本来站在一旁看着,手按着剑柄,目光落在阿绾那只被包裹的手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想说什么。
赵高从帐外走进来,扫了一眼阿绾他们,又看了看严闾,略微扯了扯嘴角才说道:“严闾将军,去准备人手和推车。金库的路不好走,多带几个人,多备几辆。”
严闾这才收回目光,应了一声“喏”,转身大步走出帐外。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甲叶碰撞的声响也渐渐远了。
赵高站在阿绾身后,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她低头洗手的模样,望着樊云替她缠麻布的动作,望着辛衡在一旁收拾药箱的忙碌,心情好得出奇。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压都压不住。
他在心里想着,这荆阿绾还真是蠢。先皇留给她的保命金牌,她竟然就这么轻轻巧巧地交了出来。没了那金牌,她拿什么护身?拿什么跟人谈条件?日后还不是任他拿捏,想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想让她跪着她不敢站着,让她死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若是日后让她去明樾台做头牌呢?那娇俏的模样,不知道会迷死多少男人呢?至于严闾对于她的迷恋,也不过是一时蒙了心窍,等尝过滋味之后也就会弃之如敝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块小金牌,指尖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八个字的刻痕,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金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取出来之后要放到哪里才好了。
等他把那些东西都搬空了,这大秦的财富便尽归他一人所有。到那时候,他还有什么可怕的?朝堂上的那些人,宫里的那些人,天下的人,谁还敢对他赵高说半个不字?
他想到这里,笑意又深了几分,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
第134章 金子是硬的
骊山大营的金库建在半山腰的岩层深处,外面裹着三层石墙,每层墙头都有持弩甲士日夜巡逻,弩机上的弦从不松懈。
入口只有一道铁门,门上铸着玄鸟纹,铜环粗如儿臂,整扇门重逾千斤。
之前这里曾出过一桩偷盗大案,方士勾结守卫,从金库缝隙里往外递金银。
始皇震怒,将涉事者尽数腰斩,此后便改了规矩——金库不再由一人掌管,而是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开启。
三把钥匙分属三人。
一把在金库守卫上将军赢赤手中,一把在丞相李斯手中,一把在禁军首领蒙挚手中。
三人各执其一,缺一不可。
李斯死后,他那把钥匙落到了赵高手里,可赵高没有另外两把,依然打不开那扇门。
赢赤是始皇的同族远亲,论辈分该叫一声皇叔,可他从不以皇亲自居。
他这一辈子只认始皇一个人的命令,始皇活着的时候他如此,始皇死了他还是如此。
他身形魁梧,须发花白,常年披一件旧铜甲,站在金库门口像一尊生了锈的铁像。
他的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贼。
金库的甲士们私下叫他“铁门神”,说他连做梦都在数金饼。
阿绾曾替赢赤洗清了失察的嫌疑,破了那桩方士偷盗的大案。
赢赤从此对她另眼相看,有一回私下说过:“阿绾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阿绾当时只当是客套话,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她将明樾台数十年积攒的奇珍异宝一箱一箱运进金库,说是要随始皇长眠于地下。
始皇便给了她一道特旨:凭那块小金牌,她可以随时出入金库,不受三把钥匙的限制。
这不是信任,是回礼。
她把自己掏空了,他便还她一份特权——若真有需要,可随意取用那些金银珍宝,不必向他禀报。
这其实也是始皇的苦心,是他为她悄悄留下的一条活路。
阿绾当时并未在意。
她的靠山是始皇帝,是天下至尊,她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需要从金库里搬东西活命?
世事无常,一切变故都在须臾之间。
或许连始皇自己也没有料到,他当年说这话的时候,她终究会走到今天这般境地。
始皇死后,金库的守卫更严了。
金库里的金银财宝只等着始皇灵柩入墓那一日,一并封进地宫,从此与世隔绝。
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动用一金一银。
赵高曾经借着巡视骊山大营的机会,远远看过金库的大门。
但他进不去,只能站在石墙外面,听那些甲士报账:多少箱金饼,多少件玉器,多少颗夜明珠。
有一回门缝没关严,他凑过去往里瞥了一眼——只一眼,便再也忘不掉。
那里面金饼堆成了山,码成了墙,烛火一照,金光耀眼,晃得人眼花。还有那些从六国搜刮来的奇珍异宝,随便一件拿出来都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
他一个阉人,没有后人,没有香火,权势再大,死后也不过是一捧灰。
可金子不一样,金子是硬的,是实的,攥在手里就永远是他的。他这辈子什么都能放,金子不能放。
偏偏这座金库自成一套系统,谁都插不进手。
严闾接管了骊山大营的指挥权,能调动数万禁军,可金库的守卫不归他管。
那些甲士只听赢赤的,赢赤只听始皇的。
始皇死了,他们便谁的话也不听,只等着把那些财宝送进大墓里,封死,埋掉。
赵高每次想到这里,心里就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他必须拿到那些金子,必须想办法打开那扇门。而阿绾,就是他现在手里最好用的一把钥匙。
赢赤远远就看见了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火把的光从山脚一路漫上来,映得半山腰的石墙忽明忽暗。
推车的轱辘碾在碎石路上,咯咯吱吱地响,隔着三道墙都能听见。
赢赤站在金库门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里平日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偶尔有人来,也是提前递了话、备了案、走完一整套章程。
今日倒好,深更半夜,不声不响,来了这么一大队人。
报信的甲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军,是赵大人,还有严闾将军、渠黎将军,还有……”他顿了顿,“荆阿绾姑娘也在。”
赢赤的眉头松了一下,又拧紧了。
他接过火把,往山下照了照。
火光里,赵高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严闾和渠黎,再往后是黑压压的禁军和十几辆空推车。
阿绾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赢赤把火把递给身旁的副将,低声说了句:“让车队停在外面,只放那几个人进来。把警戒提到最高。”
副将愣了一下:“最高?”
“最高。”
赵高走到金库门口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他躬着腰,双手拢在袖中,朝赢赤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姿态恭敬,和始皇活着的时候那般老奴一样。
“赢赤上将军,深夜叨扰,多有得罪。”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赢赤没有还礼。
他站在那里,一身旧铜甲,腰板挺得笔直,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又长又大。
“赵大人,金库重地,按规矩,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他没有看赵高的笑脸,目光越过他,扫向身后的禁军和推车。
赵高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上来:“自然,自然。规矩老奴懂。只我们几个人进去,车队留在外面。”他侧身让了让,严闾和渠黎便站了出来。
赢赤的目光在严闾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渠黎,最后落在他们身后的阿绾身上。
阿绾依然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搜身。”赢赤一挥手,几名甲士上前,在赵高、严闾、渠黎身上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
剑不能带,匕首不能带,连赵高袖中的那卷帛书都被抽出来抖了抖,确认不是兵刃才还给他。
轮到阿绾时,甲士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赢赤。赢赤摆了摆手:“她不必。”
赵高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却没有说话。
严闾站在一旁,目光在赢赤和阿绾之间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赢赤走到阿绾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这么晚了,阿绾为何来这里?”
第135章 三把金钥匙
赵高没等阿绾开口,便抢在前面,脸上的笑意堆得恰到好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焦灼,活脱脱一副为大秦操碎了心的忠臣模样。
“赢赤上将军,如今战事紧急,叛军蜂起,前方将士缺衣少粮,急需军饷。老奴也是迫不得已,这才深夜前来,想从金库中调拨一些金子应急。毕竟,大秦的江山要紧,先皇的陪葬……先皇若在天有灵,定不会怪罪的。”
赢赤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赵高,目光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军饷不应从这里出!”他的声音刚硬,“这是送入大墓的东西,先皇不可能同意的。”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长剑,身后的甲士们齐刷刷地端起了弩机,箭矢的寒光在火把下闪成一片。
赵高应当是早就料到赢赤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不慌不忙,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像是在说:我早就等着你这一句了。
“上将军说的对。”他的声音放得更缓也更加严肃,“可如今国库空虚,实在挪不出银子了。修骊山大墓,修秦直道,修长城,哪一样不是烧钱的无底洞?先皇在时,尚且能撑着;如今先皇走了,各地又冒出那么多叛军,平叛要钱,粮草要钱,赏赐将士要钱……陛下也是急得夜不能寐,这才想着先从金库里支取一些,解一解燃眉之急。”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牍,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赢赤面前。
那简牍是上好的青竹所制,编绳崭新,封泥上盖着大秦的玉玺印。
赢赤接过来,扯开封泥,展开简牍。上面写着:
“皇帝诏曰:今国用不足,军需浩繁,准从骊山大墓金库中支取金饼二十车,以充军资。所取之物,日后以税赋抵偿。钦此。”
下面是胡亥的签名和玉玺,红印鲜亮。
赵高站在一旁,垂着手,躬着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赢赤的脸,像是在等什么。
阿绾站在赵高身后,看到那卷简牍,心里也是一怔。
她没想到赵高竟有这一手。
诏书、玉玺、圣旨,一应俱全。
不管这诏书是真是假,盖了玺印便是天子的意思。
赢赤再硬,能硬得过圣旨么?
他接过那卷简牍,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
“陛下的旨意,卑职自然不敢违抗。不过,先皇也说过,开启金库,必须同时有三把钥匙。如今蒙挚将军不在,这金库也是不能打开的。”
赵高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那块小金牌,托在掌心,举到赢赤眼前,金牌上的玄鸟纹在火把光里闪着暗沉的光。
“蒙挚将军未过门的妻子在此。”他偏过头,看了阿绾一眼,嘴角挂着笑,“荆阿绾手中还有先皇御赐的金牌,如朕亲临。如此,即便是蒙挚不在,金库也是可以打开的,对不对呀,赢赤上将军?”
“蒙挚不在,钥匙也不在……”赢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是啊,蒙挚将军还在北疆,生死不明。”赵高接过话头,甚至还扭头看了阿绾一眼,才又说道,“不过他离开之前,把钥匙交给了百奚将军,说万一他回不来了,这钥匙可是不能丢的。但是啊,百奚将军日前已经奉命平乱去了,临走前又把钥匙托付给了他的正妻。”
他从袖中又摸出两把金钥匙,托在掌心,在火把光下亮了一亮。一把是李斯的,一把是蒙挚的。三把钥匙,如今两把在他手里,加上阿绾的金牌,这金库的门,等于已经开了一半。
赢赤盯着那两把钥匙,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如何拿到的?这是我大秦最重要的东西,怎么……”
“百奚将军的妻子日前不幸病故,老奴替她料理了后事。”赵高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悲悯,“在整理遗物时,偶然发现了这把钥匙。如此贵重之物,老奴自然不敢让它流落民间,便代为保管起来,只等有朝一日交还给蒙挚将军呢。”
阿绾站在一旁,望着赵高那张挂着悲悯的脸,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百奚被派去平乱,她以为只是为了他杀李斯的时候,没有人阻拦。但没想到的是,赵高连百奚的妻子都没有放过。
病故?什么病?谁下的手?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可她知道,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赵高做不出来的。
只要挡了他的路,就该死。
百奚的妻子挡了他的路么?
她甚至不知道那把钥匙的存在。
可她还是死了。因为她丈夫手里有赵高想要的东西。
阿绾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只还缠着麻布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的了,以为只要交出金牌、交出金库,就能换来身边人的平安。
可赵高要的不是她的顺从,是所有人的命。
“可若是本将军不愿意呢?”
那声音从金库的方向传来,沉稳却极具威严。
赵高的手僵在半空,两把金钥匙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叮的一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金库的铁门的阴影处已经走出来一个人,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却像踩在每个人心口上。
他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长发只简单绾了个髻,用一根竹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他的脸上还带着北疆风沙磨出的粗粝,颧骨微凸,下颌线条硬朗,左眼角一道新疤还没褪尽红色,更添几分肃杀。
他的眼睛很亮,目光从赢赤脸上扫过,从阿绾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赵高身上。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五指修长而有力,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赵高,这钥匙是先皇赐给我的。你即便是从百奚那里得到了,也定然是要先归还给我的,对不对?”
第136章 你莫要放肆
蒙挚站在烛火与夜色的交界处,半张脸被光照亮,半张脸隐在暗处,那模样既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又像从天而降的神只。
阿绾望着他,望着那道瘦削却结实的身影,望着他那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那泪还是不争气地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咸咸的,涩涩的。
这个刚刚还在暗处亲吻过她的男人,这个她以为已经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出现在这片险地的男人,竟然还是出现了。
他不仅没有走,还站到了最危险的地方,站在了赵高的面前。
赵高的脸色变了,他的目光在蒙挚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蒙挚?你不是应该在北疆……”
“北疆的仗打完了。”蒙挚打断他,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手还摊着,掌心向上,那姿势不像是在讨要,更像是在命令。
“钥匙还我。”
赵高没有动,甚至还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看着蒙挚,高声道:“蒙将军,你擅离职守,私回咸阳,可知罪?”
“知罪?”蒙挚扯了扯嘴角,甚至都笑了出来,“我,何罪之有?”
他往前迈了一步,看着赵高,声音极为洪亮,“先皇派我去北疆,协助冒顿登上单于之位。如今大功告成,我是回来复命的。回咸阳,理所应当!”
赵高被他的气势震慑住,略微退后了半步。
蒙挚就又往前半步,继续说道:“赵高,你可知先皇当年说过——若我做成了这件事情,禁军百万人马都归我管理,大秦三百万人马也归我管理。”
他的目光从赵高脸上移开,扫过严闾,扫过渠黎,扫过那些黑衣禁军,最后又落回赵高脸上。
“可你现在做了什么?”他喝道,“你派人将咸阳城围了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出。你是怕我回来么?”
“可你怕什么呢?”
蒙挚这句话成功让赵高变了脸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蒙挚!你莫要放肆!”
严闾忍不住吼了出来,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话音未落,长剑已然出鞘。
剑刃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直直地指向蒙挚的胸口。
可他的剑还没有递出去,另一道剑光已经拦在了他面前。
赢赤的长剑横在严闾与蒙挚之间,剑刃稳稳地架住了严闾的剑锋,发出“锵”的一声脆响,火星子在夜色里溅开。
赢赤身后的金库禁军齐齐拔剑。
几十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光在火把下闪成一片,齐刷刷地指向严闾和他身后的黑衣禁军。
严闾带来的黑衣禁军也动了。
他们的反应同样迅速,长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甲叶碰撞的声响又密又急。
两队禁军对峙而立,剑尖对着剑尖,目光盯着目光,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敢退后半步。
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摇晃,把那些冷硬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只有剑刃上偶尔反射出的寒光,在夜色里无声地闪动。
阿绾站在赵高身后,心跳得很快。不过,她知道此时自己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给赵高任何借口,不能成为蒙挚的软肋。
严闾的手稳稳地握着剑柄,剑锋被赢赤架住,他没有再往前递,也没有收回来。
他的目光越过赢赤,落在蒙挚脸上。那张冷硬的面孔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蒙挚,口说无凭。”这等局面,赵高必须出声了,“你可有什么凭证,证明冒顿已经登上了单于之位?”
他的眉头紧锁,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衣袖却在微微颤抖,整个人还维持着那副威严的架子。
“自然是有的。”蒙挚从怀中掏出一块卷起的羊皮,单手用力一抖。
那羊皮在半空中展开,发出一声闷响,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皮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深浅不一,边角处还有几片暗红色的污渍,那是血。火光映在上面,把那些字照得忽明忽暗。
“你要不要过来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蒙挚扬声问道。
赵高稳了稳心神,朝严闾抬了抬手。
严闾会意,长剑缓缓收回鞘中,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身朝身后的黑衣禁军挥了挥手,那些甲士便也纷纷收剑,剑刃入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赢赤见状,也抬手示意金库禁军收剑。几十柄长剑同时归位,剑光消失,可那股紧绷的劲还在。
没有人退后,没有人松懈,只是剑尖垂地,手还按在剑柄上,随时可以再举起来。
赵高略微挺了挺佝偻的脊背,迈步走上前去。
他走到蒙挚面前,伸出手,接过那块羊皮。
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羊皮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大秦皇帝:北疆单于冒顿,仰慕华夏,愿结盟好。自今以后,长城以北,单于主之;长城以南,皇帝治之。两方各守其土,不相侵伐。岁贡牛羊马匹各若干,以为盟信。有渝此盟,天地不佑,神人共殛。”
下面是冒顿的血手印,五指张开,殷红发黑,旁边还盖着匈奴单于的金印。
赵高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血手印上,又移到金印上。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羊皮在他指间晃了晃。
“看清楚了?我是回来复命的。”蒙挚冷笑道,“赵高,如今大秦被你搞得乌烟瘴气,你还想搬空金库,意欲何为?”
话音未落,金库周围的夜色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人。
一道又一道黑影从石墙后面、从岩层阴影里、从营帐之间的缝隙中冒出来,无声无息,像从地底涌出的暗流。
他们手持长戈、弩机、盾牌,甲叶在火把光里泛着冷光,一步一步地朝金库门前围拢。
他们的脚步很轻,可那成千上百只靴底同时落地的声响,还是汇成一片低沉的闷雷,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
第137章 最大的漏算
大秦帝国的禁军被分成三部分:皇城禁军、城外大营禁军、骊山大营禁军。
人数依次递增,职责各有侧重。
皇城禁军负责宫城宿卫,城外大营禁军拱卫咸阳外围,骊山大营禁军则守卫陵寝和行宫。
始皇出于安全考量,规定每三年一次换防,三处禁军的统领只能带着自己的亲随两百人轮换到下一处。
这样做,为的是不让任何一位将领在一地待得太久,不至于培植出嫡系亲信,不至于形成抱团之势。
三道防线,三层牵制,始皇把帝王心术揉进了军制里,让百万雄师既是他手中的利刃,又永远不会成为别人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当然,他也会因人而异。
百奚性情豪爽,治军宽严相济,将士们愿意跟他出生入死。
蒙挚心细如发,布防滴水不漏,营中一草一木的变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严闾阴狠毒辣,杀人如麻,可他在战场上从不犹豫,刀锋所指之处,便是敌军溃败的方向。
始皇把这三个人放在三个不同的位置,让他们各展所长,也让他们彼此牵制。
百奚防着严闾,严闾盯着蒙挚,蒙挚制衡百奚。
谁也压不倒谁,谁也离不开谁。
这样的安排,对于三处禁军而言反倒是好事。
皇城禁军得到了最严格的训练,城外大营禁军布下了最细致的防线,骊山大营禁军则随时可以拉出去征战。
三道防线,三层铁壁,既互相独立,又互为犄角。
这就是始皇想要的局面——百万雄师握在手中,每一柄刀都知道该砍向哪里,没有一把刀会指向他自己。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自己会走得那么急。急到连遗诏都来不及亲手写下,急到那三把钥匙还没来得及重新分配,急到那座金库的门还没有封死。
他以为自己还有十年、二十年,可以把这盘棋下完,可以把该杀的人杀了,该扶的人扶起来,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
可他没有。
赵高趁着他咽气的当口,翻云覆雨,假传遗诏,诛杀忠良,把持朝政。严闾的刀替赵高开了路,也替自己砍出了一条通天的大道。两人一个在朝堂上发号施令,一个在宫墙外手握重兵,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他们都漏算了一个人——蒙挚。
蒙挚不是百奚,百奚豪爽,豪爽的人容易被算计。
蒙挚也不是严闾,严闾阴狠,阴狠的人容易树敌。
蒙挚是那种不会让人一眼看透的人。
他平时话不多,做事稳,带兵严,可他的将士们愿意跟他出生入死。不是因为他给了他们多少赏赐,是因为他从来不会把他们当棋子。
他打了那么多年仗,手下那些校尉、屯长、百夫长,哪一个不是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哪一个不是他把命拴在裤腰带上一起拼过来的?
赵高以为杀了蒙恬、杀了扶苏,蒙家就倒了。
可他不知道,蒙家的根基不在朝堂,在那些边关将士心里。蒙挚只要站在骊山大营门口,那些甲士就会认他。这不是军令,是人心。
赵高算了一辈子,算权术,算利益,算金银,可他算不了人心。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漏算。
如今,他忽然惊觉,但似乎也有些晚了。
但又有何妨,他手里还有蒙挚的软肋——荆阿绾。如今,这个小女子还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也不可能轻易让蒙挚将她带走的。
“蒙将军不负先皇所托,圆满完成任务归来,可喜可贺啊。”赵高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脸上又堆满了笑容,甚至还有几分真诚之意,他恭恭敬敬躬着腰,双手拢在袖中,朝蒙挚深深地稽首,恍然间又回到了始皇身边的老奴一般,“先皇若是还在,必然是要为蒙将军大摆宴席的。陛下若是知道此事,也是极为开心的呀。”
蒙挚看着他这副变脸如翻书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便笑脸相迎,这人的脸皮怕是比咸阳城的城墙还厚。他没有还礼,也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又问了一句:“赵高,可你封了咸阳,让我进不去,是何意?”
“啊呀,这就是误会呀,天大的误会呀!”
赵高直起身,双手在身前乱摆,那动作很是急切,看起来更像是真的在解释否认一般。
他还侧过身,朝严闾和渠黎连连挥手,示意他们把长剑收起来。
严闾沉着脸,将长剑缓缓推入鞘中,渠黎也跟着收了剑。赵高这才转回来,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焦灼,活脱脱一副为大秦操碎了心的忠臣模样。
“蒙将军有所不知啊,如今不太平。先皇一走,那些牛鬼蛇神全冒出来了。各地叛乱四起,盗贼蜂拥,道路不通,粮道断绝。日前,老奴接到急报,说是有一伙儿刑徒,领头的是两个穷鬼,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本是要押来骊山大墓服役的。他们误了期限,怕按律当斩,索性就反了。”
他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那模样简直是痛心疾首,“就几百个人,拿着木棍竹竿,竟也敢扯旗造反,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哎,真是反了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蒙挚的脸,更加真诚了。
“老奴也是没法子啊。咸阳城是大秦的心脏,陛下住在宫里,安危系于一身。老奴生怕那些乱党混进城来,惊了圣驾,只好下令封锁城门,严加盘查。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绝不是冲着蒙将军来的。”
他朝蒙挚又躬了躬身,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几分讨好,“蒙将军莫要见怪,老奴这就派人打开城门,恭迎将军入城。”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若是一般人,怕是真要信了。
百奚若是站在这里,恐怕已经被赵高那张巧嘴哄得放下戒心,拱手让路。
可蒙挚不信。
他从来都不信赵高。
祖父蒙恬在世时,不止一次告诫过他:“赵高此人,面忠而心奸,眼低而欲高,万万不可轻信。”
那时他还年轻,只觉得一个寺人,再大的本事也不过是条看门狗。
如今他才明白,狗养久了,也会咬主人。
他的亲生父亲蒙琰,就是被这条狗咬死的。
如今祖父也被他害死了。
鸩酒一杯赐死,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蒙家三代,两条人命,全折在赵高手上。
这口气,他不能再忍了。
忍下去,蒙家就真的没人了。
第138章 他先让一步
“那这金库,你还要搬么?”蒙挚冷眼看着他,“这些东西可早已经记录在册,要与先皇长眠大墓之中的。你搬走了,先皇用什么陪葬?”
“这个……可这事情啊,也是陛下同意的。”赵高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犹豫,甚至还有些痛心疾首,“老奴不过是来执行的。蒙将军也知道的,如今军中空虚,各地叛乱此起彼伏,要平乱,总得有钱粮吧?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啊。”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好像一切都不是他要做的,都是胡亥要他这样做的,他也很难。
事情又绕回了原点。
说来说去,赵高还是要从金库里搬东西。
“难道严闾手中无钱?”蒙挚挑了挑眉,目光扫向严闾。
“哎,那点钱……”赵高连连摆手,“不瞒将军说,陛下登基为何从简?不就是因为国库空虚么?先皇在时,修骊山大墓、修直道、修长城,哪一样不是烧钱的无底洞?先皇走了,留下一个空壳子,连东巡的钱都是七拼八凑,各地郡守帮衬了一些,才勉强走完的。如今啊,真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啊……”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不着痕迹地慢慢靠近了阿绾。
严闾也动了。
他走到阿绾身后,手按着剑柄,面无表情。
赵高斜眼看了严闾一眼,这才又继续说道:“所以啊,老奴这才大着胆子,想着先跟先皇借一些出来应应急。等国库宽裕了,再还回去也不迟。”
此刻,他已退到阿绾身侧,忽然脚步踉跄,身子一歪,像是站立不稳。
阿绾本能地伸手去扶,却被他顺势攥住了手腕。那手劲大得惊人,箍得死死的,她挣了几下,纹丝不动。
“对了,先皇说过,荆阿绾可以任意支取金库的金银珠宝。今日阿绾也来了,也是同意的呀……”他偏过头,望着阿绾,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意,“阿绾也是不容易啊。这些日子要伺候陛下,又要替陛下听政,忙得脚不沾地。老奴跟她说要借金库的东西,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把自己的金牌也给了老奴。这样的女子,真是难得啊。”
他笑着,却并未松开阿绾,全是眼中笑意。
蒙挚的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赵高已经抢在前面,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疲惫和恰到好处的急切:“如今天色也晚了,再过一会儿,陛下就要起身巡查大营了。阿绾得随我回去大帐。”
他顿了顿,攥着阿绾手腕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脸上却堆着笑,“将军也可以一起去。正好告诉陛下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蒙将军不负先皇所托,大功告成归来,陛下定会重重有赏。”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撕破脸,又把自己的意思递得明明白白:阿绾在我手里,你若想她平安,就别轻举妄动。至于金库,今日拿不到,那就改日再拿。只要人还在他手上,蒙挚便不敢动,这座金库便迟早是他的。
他笑盈盈地望着蒙挚,目光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蒙挚脚步一顿,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跨出那一步。
可他的目光落在阿绾脸上时,看见她轻轻摇了摇头。他的脚钉在地上,再也迈不出去了。
他望着阿绾,望着她被赵高攥住的那只手腕,望着她那张在烛火下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嘴唇动了动,只挤出干巴巴的一个字:“好。”
他答应不是因为他认了,是因为他赌不起。
其实,就算他不答应,眼下的局面他也未必有胜算。
渠黎已经悄悄将后面的黑衣禁军又调了一批上来,黑压压的一片,甲叶在火把光里闪着冷光,弩机齐刷刷地指向蒙挚身后那些骊山大营的将士。
人数上,蒙挚不占优;地利上,金库门口狭窄,他的兵展不开;更致命的是,阿绾还在赵高手里。只要赵高手指一动,她的命就没了。
他赌不起,也不能赌。
何况,他此行回来,本就不是为了在金库门口和赵高分个你死我活。
他手里有与冒顿签订的盟约,有五十年太平的凭证,他要找胡亥,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咸阳宫,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把该讨的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这才是他的诉求,这才是他真正的战场。金库门口这一局,他先让一步。
蒙挚缓缓收回目光,刻意不再看阿绾,只是望着赵高的背影:“赵高,金库里的东西,你一件也搬不走。这是先皇的。”
“行吧。”赵高竟然又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攥着阿绾的手腕,转过身沿着原路回大帐去了。
阿绾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低着头,没有回头。她不想让蒙挚担心,也不敢呼疼。
严闾站在原地,望着蒙挚。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他没有跟着赵高走,也没有收剑,只是站在那里。
“蒙恬死之前留了一句话,我就转告将军吧。”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忽然开了口。
蒙挚浑身一震。他猛地转过头,盯着严闾。
严闾倒是慢条斯理地收起了长剑。剑刃入鞘,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蒙恬说,大秦的江山永远都是陛下的,不是蒙家的。蒙家军永远听从大秦陛下的旨意。”
蒙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是何意?”
“我怎么知道?”严闾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反正是蒙恬说完了,就喝了鸩酒。虽说是年纪大了,但也算是汉子一条。”他顿了顿,那笑意又深了几分,“只可惜……最后竟然是谋逆之罪。”
“严闾!”
蒙挚也不管那么多了,一步跨上前,右手死死扣住严闾的左肩。
严闾的身子晃了一下,却没有退。他的左手同时抬起,一掌劈在蒙挚的手腕上,将那扣住自己肩膀的手震开,顺势抽出腰间长剑。
剑刃出鞘的寒光在夜色里一闪,直刺蒙挚的咽喉。
第139章 奇异的孤冷
蒙挚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削下几缕碎发。
他趁势欺近,左手按住严闾持剑的手腕,右手一拳砸向他的面门。
严闾偏头躲过,那一拳砸在他肩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两人纠缠在一处,谁也不肯退,谁也不肯让。
剑刃在夜色里闪动,好几次险些刺中要害,又堪堪被避开。
两人的武功不相上下,一时之间谁也占不到便宜。
蒙挚的招式大开大合,每一拳每一掌都带着风雷之势,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愤怒和仇恨都砸在严闾身上。
严闾则阴狠毒辣,专攻要害,剑走偏锋,每一招都往致命处递。
周围的禁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惊动了。
方才已经散去的两队人马又重新聚拢过来,金库的甲士站在赢赤身后,弩机齐刷刷地指向严闾;黑衣禁军则握着长剑,目光在蒙挚和严闾之间来回游移。
没有人敢先动手,没有人知道该帮谁。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兵器,望着那两个在火把光里缠斗的身影,满脸茫然。
渠黎站在人群后面,手按着剑柄,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上前,也没有下令。
他的目光在蒙挚和严闾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赵高已经走远了,阿绾被他拽着,消失在夜色里。
蒙挚的眼角余光扫过那道消失的背影,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一下。
严闾抓住这一瞬的空隙,剑尖刺破蒙挚的衣袖,在他的小臂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蒙挚没有后退,直接挥出一拳,带着风声砸出去,结结实实地落在严闾脸上。
骨节撞上颧骨,发出一声闷响,严闾的头猛地偏向一侧,身子踉跄了半步。
等他转回头时,鼻血已经流了下来,殷红的血珠滴在甲胄上,顺着缝隙往下淌。
两人都见了血,也都红了眼。
蒙挚的拳头还攥着,指节上沾着严闾的血,胸口剧烈起伏。
严闾抬手抹了一把鼻下的血,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殷红,眼底越发阴鸷。他抬起长剑,剑尖又指向了蒙挚的咽喉。
周围的禁军反而都不敢动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此刻再有一个火星,这场混战就会像干柴遇烈火一样烧起来。
“金库重地,要打架去别的地方!”
赢赤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他一步跨上前,双手同时推出,一只手掌抵住蒙挚的胸膛,另一只手按住严闾持剑的手腕。
那力道不轻不重,把两个人死死卡在原地。
“要打,滚远点打。别脏了金库。”
蒙挚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望着赢赤那双眼睛,退了半步,手臂垂下来,血从他小臂的伤口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
严闾也收了剑。
长剑入鞘,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鼻下的血,那血还在流,顺着他的下巴滴在甲胄上。
他望着蒙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朝赵高消失的方向走去。
赢赤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朝金库的甲士们挥了挥手。那些弩机便齐刷刷地放了下来,剑光也收了回去。
人群慢慢散开,无声无息。
只有蒙挚还站在那里,夜风从他身后灌过来,吹不散他眼底那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身后慢慢出现一道黑影。
那人不知何时靠近的,玄衣,黑巾覆面。
他站在蒙挚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微微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蒙将军,赵高必除,否则后患无穷。”
蒙挚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盯着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夜色,盯着严闾走过的那条路,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黑衣人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催促:“小人的建议,蒙将军可有何想法?”
蒙挚沉默片刻,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如今,虎符在阿绾手中。这事情,我始终是要和阿绾商量一下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起了刚刚阿绾柔软的唇,连语气都变得缓和了许多。
“回来月余,今日也总算见到她了。”他的声音更轻柔了一些,“幸好,她还活着。”
黑衣人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在火把光里显得格外孤峭,声音也带着几分感慨:“阿绾聪慧。先皇故去后,她还能够保全自己未受丝毫伤害,实属不易。相信她若是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定然也是会同意的。”
蒙挚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峦,“这事情……我要与她说一说的。”
“尽快吧。这赵高越发猖狂了。”黑衣人也叹息了一声:“小人去看看公子高。他……哎……”
他往后退了半步,身影便融进了阴影里,转瞬便看不见了。
蒙挚没有回头。
他依旧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孤冷。
这座骊山大营,曾经是他的。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道墙、每一座营帐的位置。哪个营的甲士操练最卖力,哪个屯的校尉治军最严,哪一口井的水最甜,他都一清二楚。
那时候,始皇常常来这里巡视。
不是坐在铜马车里远远地看一眼,是穿着便服,带着几个贴身侍卫,走遍营盘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陵墓的进度,也看甲士的操练;他和工匠说话,也和校尉喝酒;他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些列阵而过的将士,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不是帝王的威仪,是将军的骄傲。
那时候蒙挚站在他身侧,听他点评阵法,听他讲解用兵之道,听他笑着说:“蒙家的小子,朕的百万雄师,日后总要交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手里。”
那时候他胸中满是豪情壮志。
祖父蒙恬在始皇的指令下横扫六国,北筑长城,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蒙挚也不甘人后,奉始皇之命深入北疆,九死一生,助冒顿登上了单于之位。
临行前,始皇拍着他的肩说:“此去凶险,但你若做成了,便是大秦百年太平的根基。朕把女儿嫁给你,给你们蒙家最丰厚的嫁妆,朕有钱啊!”
他当时说话的口气,真的像某人弯弯眼睛的模样。
这是一句承诺,也是一份信任。
他带着这句话去了北疆,带着这句话在刀光剑影里活了下来,带着这句话捧着盟约回到了咸阳。
可如今呢?
他望着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荡荡的夜色,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铁门,望着那条阿绾被拖走的路,心里那团火忽然暗了一下,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祖父死了,扶苏死了,大秦的太子死了。
蒙家的军功被人踩在脚下,他拼了命换来的盟约,连咸阳城的大门都送不进去。
那个说要嫁女儿给他的人,已经躺在冰冷的铜棺里,再也睁不开眼了。
而他心爱的女子,被一个阉人拖走了。
他站在自己曾经统领过的大营里,身边是自己曾经带过的兵,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不是这座大营不要他了,是这座大营已经不认识他了。
他抬起头,望着骊山的方向。
那座山在黑夜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着嘴,等着把一切都吞进去。
始皇的陵墓就在那里,等着一层一层地封死,等着永远不见天日。
蒙挚望着那座山,忽然刚才严闾转告的那句话——大秦的江山永远都是陛下的,不是蒙家的。
祖父是想说:不要报仇,不要反,不要做对不起大秦的事。哪怕大秦已经烂成了这样,哪怕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连刀都握不稳,哪怕这江山已经被一个阉人捏在手里揉来揉去。可大秦还是大秦,陛下还是陛下。蒙家世世代代忠烈,不能在他这一辈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第140章 直接抬上车
直到天光大亮,寝帐内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胡亥睡得很沉,连鼻息声都听不见。
他的身子蜷在被褥里,只露出半个苍白的脸,嘴唇微微张着,眼皮底下眼珠急速地转动,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梦。
帐角的铜熏炉里还残留着昨夜没有燃尽的香灰,灰白色的粉末堆在炉底,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
那是赵高亲手加进去的。
胡亥昨夜扎了公子高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不正常了。虽说是醉酒状态,但后面就越发不对劲了。
公子高被医士们搬走之后,胡亥先是呆立不动,然后浑身发抖,接着便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他把案上的酒樽扫到地上,把食案踢翻,把帷幔扯下来,把枕头扔出去,嘴里反反复复地吼着同一句话:“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我不会杀六哥!不会的!”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底全是血丝,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分明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赵高拖着阿绾回到寝帐的时候,就那样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胡亥喊累了、砸累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才慢悠悠地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倒进熏炉里。
火炭一舔,青烟袅袅升起,甜腻的气味弥漫开来。
胡亥的喊声渐渐低了,低了,最后变成含糊的呓语,身子一歪,倒在榻上,便再也叫不醒了。
帐外的甲士换了一班,脚步声从帐边经过,又远了。
没有人进来,没有人敢进来。
赵高吩咐过,陛下累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那八名寺人跪在帐外,低着头,连咳嗽都不敢出声,身子伏得低低的,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地里去。
洪犀一个人把胡亥拖上了床榻。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具瘫软的身体搬正,又拉过被子盖好。被角掖了又掖,捋了又捋……做完这些,他退到榻边,跪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上,望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眼泪就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的身子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他如何不明白呢?
昨夜那一剑,杀的不仅仅是公子高,杀的也是胡亥自己。从今往后,那个在甘泉宫里吃烤肉、喝美酒、笑嘻嘻的少年皇帝,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望着胡亥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望着他干裂的嘴唇,望着他眼角还挂着的那一滴泪,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他想起骊山大营的那些日子,胡亥趴在榻上养伤,阿绾跪在一旁喂药,他守在帐外听他们拌嘴,觉得这日子虽然乱,可还有盼头。
如今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得守着,守着这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
他擦了擦眼泪,努力把身子挺直了一些,可那手还是在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天光渐渐亮了,晨雾从骊山的山腰漫下来,把整座大营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
阿绾跪在寝帐外面,膝盖底下是冰凉的碎石和湿泥,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得她整个人都僵了。
她的身边站着两名黑衣禁军,一左一右。
没有人盯着她看,可她的身子只要稍微歪一下,那两双眼睛便会齐刷刷地扫过来。
她不敢动。
她只能跪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脸埋在阴影里,让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赵高攥过的指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一圈。手上那半寸的小伤口竟然还裂开了,疼得她冒了冷汗。
胡亥的八名寺人跪在不远处,离她十几步远,也是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低着头,弓着背,不敢说话。
他们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只能偷偷抬起眼皮,朝阿绾这边瞟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更漏在帐边一滴一滴地响着,他们在心里默默算着,再过一会儿,天就大亮了,就该进去伺候陛下洗漱了。
可陛下昨夜那个样子,他们进去之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晨雾越来越浓,把远处的营帐和山峦都吞了进去,只剩下近处这几顶帐篷和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是画在纸上又被水洇开的墨。
阿绾低着头,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敢想。
她只是跪着,等着,等天再亮一些,等雾再散一些,等蒙挚来。
可这一次,蒙挚始终没有出现。
脚步声从雾里传来,不紧不慢。
赵高端着一盆清水从雾中走出来,水面上浮着一层热气,在冷雾里袅袅升起。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眼底那层青黑的疲惫,像是一夜未睡。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寺人,沉声道:“都起来吧,进去伺候陛下洗漱。准备一下,咱们回咸阳。”
那八名寺人赶紧爬起来,因为跪得时间有些长,腿发软,踉踉跄跄地跟着赵高掀帘而入。
阿绾也想站起来,可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撑了两次才勉强站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扶着帐柱稳住身子,跟着走了进去。那两名黑衣禁军也跟着她,不远不近。
寝帐内一片死寂。
铜熏炉里的香灰早已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胡亥躺在榻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赵高站在榻边,低头看了他片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迷药下多了?”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随即转过身,对那几名寺人挥了挥手,“不用洗漱了,直接抬上车。动作快点。”
几名寺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胡亥从榻上抬起来,有人托着头,有人扶着肩,有人抬着腿,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胡亥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脑袋无力地垂着,随着他们的脚步晃动。
阿绾站在一旁,她想上前帮忙,可腿还在发软,自己都站不稳,又能做什么?她只能跟在后面,随便收拾一些胡亥的物品。
赵高掀开帐帘,朝外面的禁军喊了一声:“把马车赶过来。”
随后,他指挥着寺人们把胡亥抬了上去。随后,他才朝阿绾说道:“你也上来。”
阿绾愣了一下,随即低着头,爬上马车。
车厢里很窄,胡亥被安置在中间,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依然昏睡不醒。
赵高跟着上了车,坐在胡亥身侧。洪犀也爬了上来,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走吧。”赵高朝外面的车夫喊了一声。
马车缓缓动了。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颠簸了一下,胡亥的身子随着晃动,头歪向一侧,依然没有醒来。
赵高又看了他一眼,然后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第141章 初夏的咸阳
车队进入咸阳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动。
黑衣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成了排,甲叶森森,长戈如林,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摇晃,把那些冷硬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严闾站在城门口,黑着脸,脸上那块青肿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他不遮不掩,就那么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腰间的长剑杵在地上,两只手按着剑柄,很是威严阴冷。
禁军们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远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他的怒火波及。
没有人敢看他,也没有人敢问他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可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在禁军中间悄悄流传开来——蒙挚将军回来了。
有人说他带着盟约,带着五十年太平的凭证,带着骊山大营的千军万马。
有人说他回来,就是要收拾赵高,收拾严闾,收拾这些把大秦搅得乌烟瘴气的阉人。
那些话压得极低,从一个人的耳朵飘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飘进咸阳城的每一条街巷,飘进每一个被赵高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心里。
咸阳的天,要变了。
赵高没有回甘泉宫,而是直接去了大殿,并连夜召见了留在咸阳的几位重臣,宣布了胡亥“身体抱恙、暂不理朝政”的消息。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什么“陛下连日操劳,龙体欠安,需要静养”,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老奴替陛下分忧,暂时代管朝政”。
那几位大臣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谁也没有抬头看他。
不过,也就是从那天起,赵高便堂而皇之地坐进了大殿。
御座空着,他就在旁边添了一把椅子,不高不低,刚好比御座矮半寸。
每日早朝,他便坐在那把椅子上,听大臣们奏事,批阅奏章,发号施令。
开始时还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不合规矩,说赵高一个阉人,凭什么坐在那里?
可议论的人第二天就不见了,不是告病,就是被调去了偏远的郡县。
渐渐地,没有人再敢说什么。
咸阳城里又开始有了传言,说赵高要登基做皇帝了。
茶肆里,酒馆里,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说:“你看他那个架势,跟皇帝有什么区别?”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冷笑不语,有人偷偷往地上啐了一口。可谁也不敢大声说,谁也不敢站出来拦。
胡亥那个少年皇帝,连早朝都不上,连奏章都不批,整天躲在甘泉宫里吃喝玩乐,谁把他当回事?
大臣们为了保命,一个个低下了头,赵高说什么,他们便应什么。
不是认了,是怕了。
初夏的咸阳,日头已经能够把城墙上的青砖晒得发烫。
午时刚过,阳光正盛,白晃晃地刺人眼。
城门紧闭了三天,城里的百姓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禁军把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不能进出。
蒙挚就在这个时候来了。
两百甲士跟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脚步踏得尘土飞扬。
蒙挚骑着一匹黑马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发髻高高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耳后。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意不深,却明晃晃的,像头顶的日光一样刺眼。
严闾站在城楼上,双手撑着墙垛,身子微微前倾,看着他们由远及近。
他在这里站了三天,眼底青黑一片,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青肿还没完全消退,颧骨处还泛着暗黄。
他盯着城下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整个人绷得很紧,大手死死按住墙砖。
蒙挚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张冷硬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严闾,怎么不敢开门么?我不过两百甲士,难不成还会吃了你?或者,再揍你一拳?”
城楼上的禁军们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瞟了严闾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严闾的脸色更难看了,那块青肿似乎又紫了几分。
他的手从墙垛上移开,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高声道:“你进来即可。你的人,不能进。”
蒙挚没有急着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两百甲士齐刷刷地站着,甲叶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长戈如林,纹丝不动。
队伍的最后面,是一辆黑漆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
蒙挚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楼,声音不急不缓:“这又不是我的甲士,是公子高的侍从。”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那辆马车,“你不知道么?陛下说让公子高回宫养伤,如今还恢复了公子高的皇兄地位。你可不能阻拦。”
严闾的目光扫过那辆马车,又扫过那些甲士,最后还是落在了蒙挚的脸上。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唇抿成一条线。
城楼上的禁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长戈握了又握,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端起来。
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缩成脚下一小团黑影。
蒙挚骑在马上,仰着头,笑意还挂在嘴角,不急不躁,瞪着严闾的反应。
“行了,开门吧。”
赵高的声音从严闾身后传来,他从城楼的阴影里走出来,日光落在他身上,也招照在他那张阴惨惨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也有青黑的疲惫之色,像是几日没有合眼。
他的目光从蒙挚身上扫过,又落在那辆黑漆马车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蒙将军一路辛苦了,先进来再说。”他的声音放得缓了些,“公子高的车马……陛下说了,他那宅子前几日被大火烧了,不便养伤。他可以进宫疗伤。不过,他的甲士们就留在城外大营吧,宫中也住不下这么多人。”
“严闾,你去安排吧。”最后这句是对严闾说的。那口气和以往没有什么两样,但严闾的行动却是慢了半拍,甚至还略微皱了眉头。
第142章 他没有回头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转动声中缓缓打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日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城门口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蒙挚骑在马上,日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一人一骑,缓缓走进了咸阳城。
身后那两百甲士被拦在城外,只剩下他一个人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
当初他离开的时候,一切还不是这般模样。
那时咸阳城车水马龙,商贾云集,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酒肆茶楼里人声鼎沸。
如今街道冷清,店铺关门,窗板从里面死死顶着,偶尔有行人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东西盯上。
他的目光掠过那条熟悉的直道,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宫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两步,鼻息喷出一股热气。
他没有急着进去,只是坐在马上,望着这座他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城。
咸阳城还是那座咸阳城,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宫阙还是那些宫阙。
可他觉得陌生,像是隔了一辈子没有回来过。
他记得自己和王离征战出发的时候,城门口的禁军还朝他抱拳行礼,说“蒙将军此去,定当凯旋”。
如今城门紧闭,禁军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城墙上站着的那些黑衣甲士,目光冷冰冰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其实可以不回来的。
王离和元氏都劝过他。
那是在北疆的军帐里,王离端着酒碗,脸色沉重地说:“蒙恬将军和扶苏公子的死,明摆着有问题。你回去,怕是凶多吉少。”
元氏坐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欲言又止。
他们甚至猜测,始皇的死也有蹊跷。
可那些事隔着千山万水,消息不通,谁也不知道真相。
始皇死讯传到北疆时,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之后才是蒙恬和扶苏的死讯,一个接一个,像惊雷炸在头顶。
就连李斯被腰斩的消息,也是他决定赶回咸阳的前一天才知道的。
什么都晚了,什么都结束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他还是得回去。
因为他的荆阿绾还在咸阳。
他听说了皇城里的几次大血洗。
始皇的儿女们被乱刀砍死在偏殿里,血流成河。
尚发司的匠人们一夜之间被杀得干干净净。
就连蒙家的人也悉数赶出了咸阳,暂时也联络不到了。
那些曾经在他面前笑过、说过话的人,一个个都没了。
甚至他听说蒙家的大将军府也是大门紧闭,荒草生长
他不知道阿绾还在不在,不知道她有没有被牵连,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像那些人一样,倒在血泊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扎得他日夜不安,连觉都睡不着。
他觉得自己一分一秒都不该耽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咸阳。
冒顿拦过他。
那是在单于的金帐里,冒顿坐在铺着狼皮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还没有盖齐印章的盟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蒙挚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直接对他吼了出来:“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
冒顿抬起头,望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
他知道蒙挚急着回去,知道咸阳那边出了大事,知道这份盟约是蒙挚用命换来的,可他也难。
他才坐上单于的位子,几位叔父手握重兵,对这份盟约百般挑剔,今天要改这一条,明天要加那一款,拖来拖去,半个月就过去了。
“阿绾在咸阳。”蒙挚的声音低下去,“她一个人。她可能已经死了。”
冒顿自然明白蒙挚的难过,毕竟他也见过阿绾,那个明媚的小女子。但是,他也很难。
沉默片刻后,冒顿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度很大,拍得蒙挚身子晃了晃。
“你若是等不及,我借你一千铁骑。”冒顿掏出了一块令牌递给蒙挚,“这是调兵令,我北疆的人,你都可以带走,杀回咸阳去,把那个阉人剁了,把你女人抢回来。”
蒙挚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没有半分玩笑意思的眼睛,手握成了拳。
他摇了摇头,说:“不行。我带匈奴的兵回去,就坐实了谋逆的罪名。蒙家三代忠良,不能毁在我手里。”
冒顿没有勉强,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案边,拿起那卷盟约,用力盖上自己的金印,又咬破手指,按下一个血手印。
“拿去。”他把盟约塞进蒙挚手里,“叔父们那边,我再去说。你先走,别耽误了。”
蒙挚攥着那卷羊皮,望着冒顿,想说什么,但的确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好。毕竟,他这一去,或许也未必能再回来了。
而他们这近一年的出生入死,或许在此刻也告于段落。甚至说难听一些,此生或许都不会再见面了。
可又如何呢?
如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蒙挚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走出金帐。
夜风从草原上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冒顿的声音,又低又沉:“蒙挚,活着回来。等你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朝身后挥了挥,便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咸阳城里,日光白晃晃地照着他,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黑影。
他望着那条通往宫城的路,望着那座他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城,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他觉得自己做得对,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这里不只是阿绾的所在,这里还系着蒙家的声誉、忠良的名节。
他回来,不单要带回阿绾,更要为蒙家讨回公道。
攥紧缰绳,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口上。
他没有回头。
从北疆到咸阳,从冒顿的金帐到这扇紧闭的城门,他一路都没有回头。
第143章 御座空荡荡
大殿之上,依然没有看到胡亥的身影。
御座空荡荡的,帷幔垂在两侧,纹丝不动,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当年始皇的那些老臣,死的死,贬的贬,告老的告老,如今站在这殿上的,十成里去了七成。
剩下的,要么是庸碌无为、只求自保的庸才,要么是赵高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他们看见蒙挚大步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路。
那路窄窄的,刚好容他一个人通过,两边的人低着头,谁也不看他。
赵高如今已经坐上了丞相的位子。
他那身簇新的官袍是用上等的蜀锦裁制的,黑底金纹,袖口绣着云雷纹,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貂毛。
袍服上织着九章纹,比当初始皇的玄色龙袍还要精致几分。
他的兄弟赵成也站在殿上,穿着郎中令的官服,腰悬金印,和赵高一左一右,把持着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
蒙挚等了一会儿,殿角的更漏滴了不知多少滴,赵高才从侧殿缓步走出来。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拂过殿砖,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他走到御案前,站定,微微侧身,没有坐到那把矮半寸的椅子上,而是直接站到了御座旁边。
他望着蒙挚,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在等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先开口。
蒙挚可没跟他寒暄的意思,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盟约,双手捧起,放在御案上。
盟约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还留着血手印的暗红痕迹,那是冒顿按上去的,也是蒙挚用命换来的。
他望着赵高,也看着殿中的大臣们,朗声说道:“北疆五十年太平的盟约在此。先皇应允过的事,该兑现了。”
赵高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羊皮,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点了点头,笑意又深了几分。“蒙将军大功,老奴自当禀明陛下,重重赏赐。不知将军想要什么?”
“我要带走荆阿绾。”蒙挚的这句话倒是出人意料,众人都是一怔。他们本以为蒙挚会要赏赐,要权利,甚至要土地,但他没有。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这是先皇应允过的。先皇说过,我做成此事,便把阿绾许配给我。”
赵高的笑意没有变,可他的目光从蒙挚脸上移开,落在那卷羊皮上,又移回来。
他的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阿绾是陛下身边的人,陛下离不开她。老奴做不了这个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一副为大秦鞠躬尽瘁的模样。
“那就让陛下来做主。”蒙挚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直直地盯着赵高,声音极大:“陛下在哪里?我要见陛下。盟约之事也应当是要陛下过目的!陛下为何不在?难道,这等重要的事情,陛下都不出来么?”
殿内本还有些骚动和私语,听到这句话,立刻就没了声音。
那些大臣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动。
赵成从旁边站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像是在和稀泥:“蒙将军息怒,息怒。此事事关重大,陛下龙体欠安,不宜操劳。不如将军先在宫中住下,容我们慢慢商量。阿绾姑娘那里,将军也可以先见上一面,免得挂念。”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众大臣有赶紧纷纷附和,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大殿里乱飞。
有人说“将军一路辛苦,先歇息几日”,有人说“阿绾姑娘在宫里好好的,将军不必担心”,有人说“此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全都是废话,全都是附和。
蒙挚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又从赵成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高脸上。
他没有再坚持,以退为进,朗声说道:“我要住在宫里。公子高受了伤,需要人照顾。阿绾是我的妻子,我也要看着她。”他把“妻子”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是在宣示什么。
赵高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意还挂着,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点了点头,“将军劳苦功高,住在宫里也是应当的。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说完这话,他竟然转过身,就这么走了。
没有行礼,没有告辞,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官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他的背影在殿门的光影里晃了晃,便消失在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中。
众大臣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般毫无礼仪的做派,纷纷躬身行礼,目送他离去。
没有一个人露出诧异的神色,没有一个人窃窃私语。
他们低着头,躬着背,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恭敬,又不显得刻意。
赵成快走了几步,紧紧跟在赵高身后,兄弟俩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蒙挚站在原地,眉头紧蹙。
殿内的大臣们陆陆续续地散了,靴声、衣袍窸窣声、低低的交谈声,渐渐远去。
没有人敢靠近他,也没有人敢跟他说话。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望着那扇敞开的殿门,望着门外那片白晃晃的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当然,赵高并没有走远。
他出了大殿,穿过两道廊道,便拐进了旁边的永旭宫。
这座宫殿原本是始皇存放典籍的地方,偏僻冷清,少有人来。
可如今,这里被赵高改造成了他在宫中的居所,也是他日常处理政务的场所。
永旭宫的格局不大,可里头的陈设却比甘泉宫还要讲究。
正厅的地面铺着西域来的羊毛毯子,踩上去无声无息,连脚步声都吞得干干净净。
案几是上好的紫檀木,边角嵌着铜饰,打磨得光可鉴人。
案上摆着一只铜鹤衔莲的香炉,青烟袅袅,散发出淡淡的龙涎香。
帷幔用的是蜀锦,垂落时纹丝不动,像一面面凝住的山水。
就连墙上挂着的灯,都是错金嵌玉的宫灯,烛火从镂空的花纹里透出来,把整座殿照得通明。
甘泉宫的烛台还是铜的,这里已经是金的。
第144章 只是一只狗
赵高脱下那身簇新的官袍,挂在衣架上,换了一身家常的深衣。
深衣是玄色的,料子比官袍还要柔软,是用蜀地进贡的细绢缝制的,贴身穿在身上,初夏时节也不觉得闷热。
那料子轻薄却不透光,穿在身上像蒙了一层薄雾,更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愈发阴冷。
他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赵成跟在他身后,一进门便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两只手垂在身侧,不敢坐,不敢动。
永旭宫里静得可怕,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蝉鸣,一声一声,像是在催什么。
“去,把严闾叫来。”赵高没有睁眼,只是挥了挥手。
赵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靴声在廊道里噔噔地响,越来越急,很快便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赵高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从怀中掏出阿绾的那块小金牌,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着。
金牌不大,比他的掌心还小一圈,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半个天下。
他用指尖轻轻描摹上面的字,一笔一划,从“山”字起笔,到“华”字收锋,描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么。
“这几个字还是我写的。”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呵呵呵,这世间还有什么不应该是我的呢?”
他把金牌攥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渗进骨头,渗进心里。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严闾来得很快。
他的靴声从廊道尽头传来,又急又重,令永旭宫的帷幔都在微微颤动。
他大步走进来,腰间的长剑随着步伐晃动,剑鞘磕在腿侧,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赵高斜眼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凭几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严闾走到殿中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长剑,又抬头看了看赵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赶紧摘下长剑,转身又递给门口的禁军,然后才转过身,大步走到赵高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深,应当是为了刚才的违规而表达了歉意。不过,他说话的口气并没有恭敬,甚至还有了些责问的意思。
“丞相大人,卑职刚听说您让蒙挚住在宫里?他一个外男,如何能在宫中居住?”他直起身,往前迈了半步,手虽然没了剑,可那架势还是像握着剑,“如果,他借机去见那个蠢蛋,卑职要不要阻拦?那个蠢蛋要是再发疯,卑职能够动手么?”
赵高望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朝严闾招了招,示意他再走近些。
严闾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凭几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赵高。
“你怕什么?”赵高的声音放得很轻,“蒙挚不过是一个人。他住在宫里,便是住在了我们的眼皮底下。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我们一清二楚。这不是比让他住在城外,我们两眼一抹黑强得多?”
他顿了顿,用手中的小金牌敲在了凭几之上,那声音清脆,“至于那个蠢蛋……他疯不疯,有什么区别?他清醒的时候,也没做过一件正经事。疯了,反倒省心。我们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我们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多好。”
严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反驳?赵高说的句句在理。
附和?他心里那股气又咽不下去。
“怎么?你想说什么?”赵高抬起头,望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呀,还是沉不住气。我说过多少次了,莫要动心。女人多的是,你怎么就看上那个女人呢?”
像是被人戳中了最见不得人的地方,严闾的脸色又变了变,从铁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泛上一层暗红。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说道:“卑职只是怕……”
“怕什么?”赵高打断他,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凭几的靠垫里,姿态闲适。
他的目光从严闾脸上扫过,带着几分轻慢,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怕蒙挚夺了禁军的指挥权?你以为他回来就能翻天了?你手里的兵是吃干饭的?你这些年经营的人脉是摆设?”
赵高又笑了,微微眯起了双眼,“严闾,你怎么就这么不自信呢?”
严闾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身子伏得低低的,整个人一动不动。
赵高低着头,望着伏在脚下的严闾,目光里全是冰冷和鄙夷。
“就算你没有蒙家军做靠山,但你在禁军多年,难道没有你的势力?难道我没有尽心尽力扶持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严闾消化这些话,又像是在回味什么,“蒙挚去北疆的时候,先皇让你来接管了大部分禁军,难道不是看重了你的能力?不是看重了你我联手的分量?”
“你才是先皇最看重的那条狗。”赵高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若是先皇在世,也必然是要给你一份军功的。”
严闾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那凉意从眉心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下爬,一直爬到心口。
他的手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是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他只是伏在那里,像一块被踩进泥里的石头,又硬又冷,却一动也不敢动。
赵高望着他那副模样,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伸手端起案上那樽烈酒,抿了一口,又放下。
始皇最喜欢的烈酒,如今是要送到永旭宫的。
辛辣么?
为什么他会从中品尝到了甘甜?
他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当初,他伺候了一辈子的那个主子也是这般模样俾睨那些蠢货臣子的吧?
第145章 莫要喝烈酒
赵高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严闾脸上,声音又柔和了许多,“严闾,你自小就跟在我身边,难道还看不透么?所有人都有私心。有私心,就有软肋。你只需要找到那根软肋,狠狠地砍下去,便无往不利。知不知道?”
他把酒樽递过去,像平时一样。
但此刻的严闾却是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捧到嘴边,一口喝干。
酒液辛辣,入喉如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随后,跪行过去,又提起案上的铜壶,将酒樽斟满,重新递回赵高手中。
赵高接过酒樽,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杯沿的纹路,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深了几分。
“你说,蒙挚要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他刚刚在大殿之上,没有用这份协议直接提要为蒙恬翻案,只是说要带走荆阿绾。呵呵,以退为进,他以为他很聪明么?”
他弯了弯嘴角,满是讥笑。
“其实,他要的是名声。谁不知道荆阿绾是先皇和那勾栏娼妓生的女儿?更何况,在众人的心中,这小女子的确有些本事。抓住了她,在朝堂之上,便算是有了分量。可他忘了,如今大秦的天下是我说了算的,他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手指在酒樽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呵呵呵,我偏偏不会放了荆阿绾。我不会让她死,也不会让她好受。”
严闾望着他那张脸,心里忽然一阵发寒。
赵高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又忽然开口问道:“你知道刘邦已经造反了么?”
严闾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挺直了脊背,“卑职愿往!卑职这就点兵,去把那贼子的脑袋砍下来!”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虽然剑已经被解下,可那动作已经成了本能。
赵高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忽然收了一下。
他抬起脚,轻轻踹了严闾的肩头一下,那一下不重,却把严闾吓得够呛,不敢躲,但也略微后退了一些。
“你也是个蠢货。”赵高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事情,为什么你要去?为什么不让蒙挚去?”
严闾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赵高,“那……卑职可以去……立了战功……为丞相大人立威……”
他悄悄看着赵高的脸色,说话的声音越发地不确定,甚至都不知道再如何说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
赵高扯了扯嘴角,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严闾。最终,他还是持酒樽,抿了一口,让喉咙浸润了烈酒后,才说道:“我不需要立威,因为我已经是大秦最有权势的人。而你,只要站在我的身边就可以了,无须做任何事情。”
“喏。”一时间,严闾虽然不明白赵高的意思,但先答应下来,总是没错的。
看到严闾这番好态度,赵高又笑了起来,“让蒙挚去就好了。到时候,我可以跟他说,你若是杀了刘邦,我就给你们蒙家平反,给你们蒙家军至高无上的荣耀,让你大张旗鼓地娶走荆阿绾。你觉得,蒙挚能不答应么?”
严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高放下酒樽,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凭几的靠垫里。
“蒙挚回来,虽然要带走荆阿绾,但他更想为蒙恬平反,为蒙家军讨回名声。可你想想,他拿什么平反?拿嘴说?拿那卷盟约说?他手里没有兵,没有权,只有一个人,和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他想要名声,我就给他名声。让他去平叛,让他去送死。死在战场上,也算是忠烈,也算是替大秦尽忠。到时候,蒙家军的名声也有了,他也不碍我们的事了。”他偏过头,望着严闾,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两全其美。不是么?”
严闾在心里把赵高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越嚼越觉得这人真是阴损。
可那凉意很快就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
他不上战场,不流血,不死人。
蒙挚去拼命,他在咸阳等着。
若是蒙挚死了,荆阿绾便是他的。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可那确实是一个笑,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抬起头,望着赵高,露出极为仰慕的神色:“丞相大人,厉害。”
赵高望着他,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端起酒樽,又抿了一口。
此刻的甘泉宫,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寝殿里,帷幔低垂,烛火昏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和熏香,闷得人透不过气。
胡亥歪在榻上,身上的中衣皱成一团,领口大敞,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胸脯。
他的头发没有梳,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黏在额角,不知是汗还是酒渍。
他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眼底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
他的手边搁着酒樽,樽底还剩半盏残酒,映着烛火,泛着暗沉的光。
蒙挚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与这满殿的颓靡格格不入。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被风沙磨粗的俊脸照得半明半暗。
胡亥歪着头,望着跪在殿中的蒙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惚。
他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有见过的人,又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蒙将军要带走阿绾么?”
蒙挚抬起头,目光与胡亥碰了一下,又垂下去。“陛下,卑职回来是复命的。更何况,卑职没有犯任何错误,不能回来么?”
“哦,也对。”胡亥点了点头,“诏书上只是说蒙恬意图谋反……咳咳咳……”
他忽然咳嗽起来,身子往前一倾,弯着腰,咳得满脸通红。
洪犀跪在一旁,赶紧从案上抓起酒樽,倒满,双手捧着递过去。
胡亥看都没看,接过来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他的咳嗽止住了,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像是被酒气蒸出来的。
蒙挚望着他那副模样,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开了口,“陛下年轻,虽说身子强健,但也莫要喝烈酒。”
“哎……”胡亥把空酒樽扔回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靠在凭几上,目光涣散地望着殿顶的帷幔,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左右也是无事,赏蒙将军一樽吧。”他挥了挥手。
洪犀赶紧又斟了一尊酒,双手捧着,递到蒙挚面前。
蒙挚低头看着那尊酒,酒液清澈,映着烛火,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没有接,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胡亥也没有催他,只是歪在榻上,目光空空的,像是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第146章 就这样站着
阿绾方才在后面的床榻边忙了许久。
胡亥吐出来的秽物弄脏了褥子和被角,她跪在地上,用麻布一点一点地擦,总算收拾干净。然后,她又把脏污的褥子叠起来放到一旁,又换了一条干净的铺上,这才直起身,从内室走出来。
她的发髻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苍白。
走到殿中,一眼便看见蒙挚跪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侧身走到胡亥面前,轻声说道:“陛下,你若是累了,就回去躺一会儿吧。床榻小人已经收拾好了。”
胡亥终于将目光收了回来,望着阿绾,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赵高不是让你去大殿听着么?”
阿绾都忍不住叹了口气,把案几上歪倒的酒樽扶正,“陛下,您忘了么,丞相早就不让小人去了。再者说,如今大殿的朝堂已经散了。”
她说着话,抬眼看了洪犀一眼。洪犀立刻会意,一步上前,弯着腰,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陛下,去躺一会儿吧。您这坐了大半日,腰该酸了。”
“又躺着?”胡亥伸了个懒腰,那动作很大,中衣的领口又敞开了几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酒气蒸得发红的皮肤。他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这一天到晚的老躺着,也难受啊。”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不对啊,赵高不是说要给寡人找几个女人过来么?人呢?”
洪犀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比方才更殷勤,更自然。“找着呢,找着呢。丞相大人说了,正在选,要选最好的给陛下送来。陛下先歇着,歇好了,人也就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轻轻扶着胡亥的胳膊,旁边的几名寺人也极有眼色,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着扶。
胡亥被他们半推半就地架了起来,脚步虚浮。
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那几个寺人也不管那么多,合力把他送回后面的床榻上。洪犀弯腰替他脱了靴子,又拉过被子盖好。
安顿好胡亥,洪犀直起身,走到床榻旁的那只铜熏炉前,揭开炉盖,从袖中摸出一包药粉,倒了一些进去。
火炭一舔,青烟袅袅升起,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
那香气钻进鼻子里,甜得发腻,腻得人头晕。
蒙挚跪在外殿,离得远一些,但那香气还是飘了过来,一丝一丝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只觉得脑袋忽然沉了下去,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将军,我们这边说话。”阿绾的声音压得极低,她的手指悄悄探过来,轻轻勾住了蒙挚的大手。
蒙挚的手可比她的大了许多,指节粗硬,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粗糙得像砂纸。
可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山中的溪水,贴着他的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立刻清醒过来。
蒙挚立刻起身,跟着她快步往大殿最边的杂物房走去。
他的大手本能地合拢,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整个裹在掌心里,像是要把那点凉意全部焐热。
他忍不住用了些力气,握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阿绾的步子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眉目间浮起一丝嗔怪。
蒙挚愣了一下,赶紧松了松手,力道放轻了许多,可他的手指依然没有放开。
杂物房不大,靠墙的排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甘泉宫日常要用的物件。
几只粗陶罐并排立着,罐口封着麻布,布上落了一层薄灰。旁边摞着几只青铜酒樽,樽壁上还残留着未洗净的酒渍,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铜簋叠在一处,边缘磨得发亮。几卷毛毡卷成筒状,竖在墙角,毡面上印着深色的水渍。
地方本来就窄,堆了这些东西,两个人站进去便转不开身了。他们的身子几乎挨着,衣袖蹭着衣袖,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阿绾的脸有些红,那红色从耳根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染红了脸颊。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不敢看蒙挚,也不敢动。她的手指还被他握着,掌心贴着他的掌心,那热度从他的手心传过来,烫得她心跳都乱了。
蒙挚的心情却是极好。
他望着她那副低着头、红着脸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弯,弯出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他觉得自己像是做梦,做了无数次的那个梦——她站在他面前,好好的。
他的手微微用力,把她的手指又往掌心里拢了拢,另一只手臂微微抬起,像是要把她揽进怀里。
可手臂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杂物房太窄,他怕碰倒了那些陶罐和酒樽,弄出声响就不合适了。
他只好把手收回来。
但即便是就这样站着,他也是满心欢喜。
阿绾的脸还红着,可也顾不上这些了。
她仰起头,望着蒙挚,直接问道:“公子高可有性命之忧?你……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蒙挚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以为她把他拉到这里来,是想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是想说她想他了,是想要他抱抱她。
他以为她会像那些久别重逢的女子一样,红着脸,低着头,把脸埋进他怀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哭。
可她没有。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望着阿绾那双没有半分娇羞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他刚刚一路想的都是找机会把她搂进怀里,听她说一句“我想你了”。
可她倒好,一句温存的话都没有,劈头就问公子高,就问计划。他扯了扯嘴角,小声问道:“阿绾,你……可还好?”
“哎,还活着呢。”阿绾都忍不住蹙眉,“你快点说,我也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赵高在这里也有眼线,你快些说。”
她的手按住了蒙挚的心口,那力道不轻不重,掌心贴着他的衣甲,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正咚咚地跳着。“你需要我如何配合?你是不是想杀了赵高?”
“现在,还杀不了。”话虽这么说,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她的红唇上,落在那微微翕动的唇瓣上,怎么也挪不开了。
第147章 熏香味道重
“所以?”阿绾仰头看着蒙挚,极为认真。
此刻,她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那道还没褪尽的新疤,近得能数清他睫毛上有几粒风沙留下的尘。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削瘦的脸颊,从紧抿的唇角移到喉结微微滚动的线条……她忽然发现,他变了。
从前的蒙挚,是那个在明樾台门口被她当众抱住时还会手足无措的少年,是那个在万人面前喊出“这是我的妻”时脸红到耳根的年轻将军。
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眉宇间多了几道被北疆风沙刻出的纹路,下颌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的肩膀更宽了,胸膛更厚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被千锤百炼过的剑,锋芒内敛,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心折的力量。
他的周身散发着一股热气,不是夏日闷热的那种热,是是烈酒入喉后的灼烫,是烈马狂奔后的汗息,是混着皮革、铁锈和男人体温的气息,浓烈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裹住、吞掉。
阿绾的心跳忽然快了。
她明明是在明樾台那种地方长大的,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听过无数轻佻的调笑,可那些男人站在她面前时,她从来不会心跳加速。
她只会低下头,弯起嘴角,用姜嬿教她的那些本事,把他们的魂勾住……即便小小年纪的她,也深谙那些女子的技巧……
可此刻,她面对的是蒙挚……她的脸烧了起来。
她不敢再看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甲胄上。她的手指还贴着他的心口,能感觉到那下面那颗心也在跳,和她的一样快,一样乱。
“阿绾,快些说。把窗户打开一些,那熏香味道重……”洪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又低又急。
阿绾浑身一颤,像是被人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清明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你咬破舌尖,快些。”
蒙挚又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满眼的不解。
可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照做了。
舌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来,把他脑子里那团沉甸甸的混沌,忽然打开了一道缝。
他的眼睛亮了一些,目光清明了几分,方才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散了大半。
阿绾侧身走到窗边,伸手将那扇紧闭的木窗推开一道缝隙。
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气。
“陛下的熏香是让他沉睡的。他自骊山大营回来之后,一直睡不着,整日整夜地闹……赵高就又给他下了沉香,也让我们下一些。否则他总是不睡觉,光喝酒,身子会垮掉的。”她又皱起了眉头。
蒙挚望着她,舌尖的刺痛还在,把最后一丝昏沉也驱散了。
难道赵高在用沉香控制胡亥,让那个少年皇帝昏睡不醒,不闹事,不惹麻烦,乖乖地做一个听话的傀儡?
“我们也没办法。”阿绾急急地说道,“如今也只能先这样。陛下那日刺伤公子高之后,也是被吓坏了……你也知道的,他的确性格乖张了些,但总不是坏人。那日是被赵高言语蛊惑了。”
她是后来从洪犀那里拼凑出事情大概经过的。
那夜,公子高扶着胡亥进了寝帐,他看着那个歪在榻上的少年皇帝,望着他那副醉眼朦胧、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问胡亥,知不知道天下已经大乱了?知不知道各地叛军蜂起,百姓流离失所?知不知道咸阳城外的天已经变了?
胡亥整日泡在酒坛子和女人的脂粉堆里,知道的还不如阿绾多。
他听见这些话,眉头拧成一团,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质问他,更不喜欢有人用这种教训的口气跟他说话。
他吼道:“你老老实实种你的草药就好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公子高没有退让。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你是大秦的皇帝,你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能被一个阉人左右啊!”
胡亥愣住了。
他望着公子高,那双被酒气熏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惚,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了一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懂。他张着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公子高急了,膝行往前凑了半步,“如今叛军烽烟四起,你要赶紧想办法,不能让江山乱了!赵高那种人,只能毁了大秦的江山!”
就在这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赵高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从火场那边赶过来的汗渍和灰痕。他听见了那些话,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走到公子高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现在不过是一介平民,为何要在此议论国家大事?你也配!”
公子高猛地抬起头,声音比赵高还大,“你更不配!”
赵高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忽然转过身,望着胡亥,厉声道:“陛下,老奴教过您什么?如果有人对您大不敬,是不是应该杀了?”
胡亥一脸茫然,望着赵高,又望着公子高,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高没有等他回答,已经转过身,走到帐侧的刀架旁,抽出那柄长剑。
剑刃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烛火在剑身上跳了一下,寒光映在帐壁上。他双手捧着剑,恭恭敬敬地递到胡亥面前。
“现在这个人并不是你的兄长。说不准他要篡位,要抢夺你的江山。是不是应该杀了?”
公子高跪在地上,望着那柄被递到胡亥手中的长剑,望着剑刃上那一道冷冽的寒光,整个人也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还没出口,胡亥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刺了过来。
公子高甚至没有来得及躲,只觉得腹部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剑刃已经没入了衣袍,血正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那件粗麻短打。
他抬头望着胡亥,望着那张因为惊吓而扭曲的脸,望着那双握着剑柄、正在剧烈颤抖的手,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便仰面倒了下去。
第148章 发间皂角香
“公子高为何而来?”阿绾忽然问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蒙挚的耳边。
那略微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下颌的位置,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惹得蒙挚的心猛地抖了一下,连喉结都不由自主地滚动了几次。
杂物房太窄,两个人挨得太近,近得他能闻见她发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没有多想,甚至都没有半分犹豫,微微偏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阿绾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赶紧把脸藏进他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膛,闷声闷气地嘟囔:“蒙将军,我们在说正经事呢。”
“嗯。”蒙挚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嘴角弯了又弯,怎么都收不回去。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从发顶滑到发梢,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心情变得极好。
“他是想确认一件事情。”蒙挚在阿绾的耳边低声说道,“你也知道的,他其实……也是一个心软的人。和公子扶苏一样,性子太软了。”
“他想做皇帝?”阿绾的反应极快,立刻就问了出来,“可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啊。他有兵权么?没有。他有自己的势力么?也没有。他一直是那个跟在李斯身后混日子的纨绔公子,除了吃喝玩乐,他还会什么?如今这般混乱的局面,他想取而代之,谈何容易?”
“李斯……还有私兵十万,就在骊山大营之中。”
蒙挚这句话一出口,阿绾的眼睛都睁得溜圆。
她望着蒙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骊山大营如今有四十万人,受严闾统领。其中真正的甲士不过二十万,剩下的那些,是民夫,苦役和囚犯。可若是那二十万甲士里,藏着十万李斯的旧部……她的手微微攥紧了。
“他们能够听公子高的?”阿绾的声音又低又急,像是在审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那就要看公子高能不能杀了赵高为李斯报仇了。”蒙挚用力抱了抱阿绾,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这事情你也管不了。此番回来,我是想带你走的。只要你离开这个地方,去南方……蒙家军还有一支在岭南一带,叔父带着蒙家人已经悄悄过去了。你也跟过去好了。那边没有赵高,没有严闾,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可以在那边安安心心地过日子,等我……”
“我不走。”阿绾反过来双手紧紧抱住了蒙挚的腰,急急地说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不要再和你分开了。”
“阿绾……”蒙挚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的心里早已经因为这个小女子软得一塌糊涂。
他何尝愿意与她分开?
去北疆这近一年的时光里,他日日夜夜想着她。
想她编发时低眉顺目的认真模样,想她偶尔抬起眼来、那双眸子里的盈盈笑意;想她会不会在始皇骤然离世的噩耗里惊慌失措,想她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咸阳宫中孤立无援。
他甚至无数次在噩梦里惊醒——梦见自己拼尽全力赶回来,咸阳城还在,宫墙还在,可她却连尸身都找不到了。
那念头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剜着他的心,剜得他喘不过气。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恨不得把沿途的千山万水都踏平,用最快的速度、最不要命的拼法,赶回她身边。
只要她还在,只要还能再见到她,他什么都愿意。
如今她就在他怀里,活生生的,好好的,搂着他的腰说不肯再分开。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那点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声音又低又哑:“好。不分开。”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把她箍得更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分不开。
“蒙将军,赵高派人来找您。”洪犀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您快些出来……”
蒙挚和阿绾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平静,而是这个名字带来的一股恶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蒙挚又用力抱了抱阿绾,“等我。这事情,也没那么容易。但赵高必须死!”
“知道了。”阿绾点点头,脸还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要小心些,赵高已经疯了。他……真的是谁都敢杀。”
“明白的。我们找时间继续说。”蒙挚低头望着她,望着她那副强撑着镇定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那泪是热的,烫得他指尖发颤。
门口,洪犀又轻轻拍了拍门,那声音很轻,却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两个人心上。
蒙挚松开手,退后一步。
望着她,眼里有千言万语,有万水千山,有他这近一年来所有的思念和担忧,有他拼了命也要护她周全的决绝。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阿绾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拢的门,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飞快地擦掉,又滑下来,又擦掉,怎么也擦不干净。
直到洪犀将蒙挚送出甘泉宫,又折返回来找阿绾的时候,发现她竟然还跪坐在杂物房门口,眼泪流了一脸。
看着她那副模样,洪犀的鼻子也跟着酸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哎,知道你们两个久别重逢,但也别这样嘛。搞得我都一直想哭呢。”
阿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音很重:“嗯,那你也哭。哭出来,心里都好受些了。”她说着,又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蒙将军是我的夫君……”她把“夫君”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向什么人宣示什么。
洪犀望着她那副又倔又可怜的模样,嘴角扯出一个笑,“是是是,还没过门呢,这就开始维护了……”
可说着说着,心里又难过起来。
他很清楚,蒙挚回来,对阿绾来说未必是好事,甚至可能对他的主子胡亥来说,都未必是好事。因为,赵高已经变了,大秦的江山都怕是要改姓赵了。
他张了张嘴,想把这些话说出来,可看着阿绾那双红肿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第149章 守在皇城里
赵高找蒙挚商量的,是始皇大葬的事。
其实从始皇突然亡故那天起,这件事就一直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骊山大墓的工程却远没有完工,地宫深处还有许多耳室没有封顶,墓道里的壁画只画了一半,连那套耗费无数工匠心血的机关暗弩也还没来得及调试。
可方士们掐算出的吉时吉日越来越近,赵高不敢再拖——不是他怕耽误了先皇的入土,他是怕拖久了,那些藏在暗处盯着他的人,会趁着这漫长的丧期翻出什么不该翻的东西。
他把蒙挚叫到永旭宫,亲手倒了一樽酒,推到他面前。
话说得极为冠冕堂皇,什么“蒙将军功勋卓着,由你来主持先皇的葬礼,最合适不过”,什么“这是天大的脸面,也是给蒙家增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笑容恰到好处,真诚地看不出真假。
蒙挚低头看着那樽酒,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没有端起来,只是应了一声:“喏。”
他知道赵高不是真的看重他,是怕他闲在宫里,会生出别的心思。
让他去忙葬礼,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没时间见阿绾,忙得没精力去联络那些旧部。
可他还是答应了——因为主持葬礼需要调动骊山大营的人马,需要调阅金库的物资,需要过问那些只有军中将领才能过问的事。
这些,都是他想要的。
赵高见蒙挚答应得痛快,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将从前那个人的姿态学得有模有样。
当然,他这些时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永旭宫的烛火从黄昏燃到天明,案上的简牍堆得比人还高。
各地送来的急报说的都是同样的事——有人反了。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扯旗,打下了陈县,号称张楚。
武臣在赵地自立为王,韩广在燕地称王,魏咎在魏地复国……那些被始皇压了十几年的六国旧贵族,像地里的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地冒出来。
可这些急报,赵高一份也没有递到胡亥面前。他只是把它们放在永旭宫的案头,熟视无睹。
所以,胡亥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他依然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偶尔喝醉了,拉着洪犀的手问:“寡人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那些美人?赵高不是说在选了吗?”洪犀只能含糊地应着,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阿绾又被允许跪到帷幔后面听政了。
赵高说,下葬的流程繁琐,礼仪复杂,需要有人记下来,回头好告诉陛下。
阿绾心里清楚,不是她记性好,是赵高需要监视她,也怕她会有什么举动。
其实,她能做什么呢?
如今,她的身边多了四名寺人,都是赵高亲自挑选的。
四个人身形魁梧,甲胄在身,站在帷幔四周像四根柱子。
他们说是在保护她的安全,可阿绾知道,他们是在监视她。她走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她跪多久,他们便站多久。
她偶尔抬起头,目光与其中一人碰了一下,那人便立刻垂下眼帘,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低下头,继续听政,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她的日子变得极有规律。
清晨去大殿,跪在帷幔后面听那些大臣们吵吵嚷嚷地议葬礼的流程——谁负责开路,谁负责抬棺,谁负责洒扫,谁负责祭天。
午膳前赶回甘泉宫,给胡亥梳头。
胡亥的头发越来越枯,发尾分叉,像干透的稻草。她梳得很轻,怕扯疼他,可胡亥还是会龇牙咧嘴地喊:“轻点轻点!”
午膳后,她便去始皇的寝殿,跪在灵柩前守灵。
铜棺还停在那里,长明灯日夜不熄,几百盏灯盏沿墙排列,烛火跳动,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洪文还跪在铜棺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具铜棺,像是在等什么。
阿绾跪在蒲团上,望着那具巨大的铜棺,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心里空荡荡的。
她知道这天下已经变了,变得面目全非。
陈胜吴广的兵打到了戏水,离咸阳不过百里。
赵高慌了,可他不肯让胡亥知道,只是暗地里调兵遣将,让渠黎带着五万人去平叛。
渠黎动作倒是快,可反贼越打越多,越打越凶,五万人扔进去,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赵高又调了两万,三万,五万,像往无底洞里填石头,填多少都没用。
严闾一直没有出城。
他守在皇城里,像一条看门狗,把咸阳城看得死死的。
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城里的粮价飞涨,百姓人心惶惶,可那些事传不到胡亥耳朵里。
公子高的伤势虽然好了许多,可他一直没有在人前露面。
每日的药汤由樊云亲自送进偏殿,换下来的麻布也是樊云亲手收走,旁人连门都靠近不得。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恢复得如何,也没有人敢问。
子婴倒是隔几日便来甘泉宫一趟。
他在始皇的葬礼中担着一份极重的差事。
按大秦的丧制,天子驾崩,嗣子年幼或不能亲行祭礼时,可由宗室长者代为告天。
子婴是始皇的弟弟,论辈分、论资历,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要斋戒沐浴,要在灵前诵读祭文,要代替胡亥登上祭台,向苍天祷告,将始皇的魂灵送上九天。
那些繁琐的礼仪、冗长的祭词、严苛的规矩,赵高一样一样地交代给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点头说“知道了”。
他曾想找胡亥商量几句,问问他祭天的时辰要不要改,问问他诵读祭文时要不要加一段先皇的功绩。
可每次走进甘泉宫,看见胡亥歪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睡不醒的模样,那些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坐在胡亥对面,陪他喝了几杯酒,听他含含糊糊地抱怨酒不够烈、菜不够香,便起身告辞了。
连着去了几次,次次如此,他便不再去了。
他把那些该商量的事自己拿了主意,把祭文改了又改,把仪程核了又核,再没有和胡亥商量。
关于这一切,阿绾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曲裾深衣,衣料是细绢,颜色是月白,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灰色的缘边。腰间束着白绢带,带下垂着一枚小小的玉璜,青玉雕的,素面无纹。
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髻心插着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草。
那是她从前不敢穿的打扮,如今她穿着,跪在帷幔后面,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那些大臣们偶尔抬眼,望见那道月白的身影,便飞快地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知道这个女子是谁,知道她手里有过先皇的金牌,知道她是蒙挚拼了命也要娶的人,知道她得罪不起。
可他们也知道,她的风光是悬在刀刃上的,刀落不落,全看赵高高不高兴。
再过几日,各地的大秦官员就要赶来骊山,为始皇送葬。
那将是一场浩大的仪式,旌旗蔽日,车马如龙,百官跪伏,哭声震天。
可阿绾知道,那些跪在地上哭的人,有几个是真心的?
他们哭的是始皇,还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太平盛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葬礼之后,赵高便再也没有什么可忌惮的了。
第150章 六月初六葬
六月初六,始皇下葬。
天还没亮,骊山脚下的黄土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从山脚到大墓墓道口,甲士列队如林,甲叶在晨光中闪着冷光,长戈如林,旌旗猎猎。
玄色的“秦”字旗在风中翻卷,像一片沉重的乌云压在大地上。
从咸阳城到骊山,沿途百里,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甲士持戟而立,道路两侧洒了白灰,又铺了一层细沙,车马过处,不起尘埃。
这是大秦帝国最后一场盛典,也是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最后的体面。
骊山大墓的入口在半山腰,三层石墙依山势而建,每层墙头都站着持弩的甲士。
最外层的石门前,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白毡,设了香案、祭器,案上摆着三牲、玉璧、酒樽。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从各地赶来的大臣、宗室、诸侯,穿着素白的丧服,按品级依次排列,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
哭声从人群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有的哭得撕心裂肺,有的只是干嚎,有的低着头,连嘴都没张。
没有人知道谁是真哭谁是假哭,也没有人在乎。
阿绾跪在高台一侧的帷幔后面,那是专为女眷辟出的一块区域。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细绢曲裾,腰束白绢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简朴到了极致,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庄重。
那身衣袍与周围婢女们的粗麻丧服截然不同,料子更细,剪裁更合身,甚至连那些贵女贵妇们身上略显繁复的素衣,在它的简约面前也显得逊色了几分。
这是蒙挚提前为她准备好的。
从衣料到针脚,从腰带到发簪,每一处都透着不经意的讲究,像他这个人一样,话不多,事却做得妥帖。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那道细密的缘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在这满目素缟、哭声震天的葬礼上,这是唯一一件让她觉得暖的东西。
她的身边站着那四名身形魁梧的寺人,将她围在中间,像四根柱子,又隔出了一块单独的小区域,与周围那些伏在地上的女子仿佛隔了两个世界。
她的身后,跪着黑压压一片咸阳皇宫中的女子。
有始皇的嫔妃,有侍奉过他的婢女,也有那些连名分都没有、只在宫中某处角落里默默活着的宫人。
她们穿着素白的丧服,衣料粗陋,有的还打着补丁,发髻也梳得潦草,像是被人匆匆拖起来的。
她们一个个默不作声,低着头,跪在冰冷的黄土上,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
可她们脸上没有什么哀戚之色,只有一种被抽空了魂魄的茫然,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惶恐。
不是不想哭,是已经哭干了。
不是不害怕,是怕到了极点,反而哭不出来了。
因为,她们知道自己的命运。
当初始皇在世时,曾亲口下过一道诏令——废除人殉。
他说那太过残忍,那些殉葬的人也有父母子女,也有割不断的牵挂,强行要他们去死,与暴君何异。
这话传遍宫中,许多人暗暗松了口气,以为从此再也不用担心被活活埋进墓道里了。
可始皇一死,赵高便翻出了旧账。
他说,先皇的陵寝不能没有人守,宫里的女人太多,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殉葬,既能成全她们对先皇的忠心,又能省下一笔庞大的开支。
至于那道诏令?
赵高只是笑了笑,把写着诏令的简牍锁进了永旭宫的暗柜里,钥匙挂在腰间,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们哭过,闹过,跪在甘泉宫门口磕过头,求胡亥开恩。
胡亥被吵得头疼,躲在寝殿里不肯出来,只是隔着门喊了一句:“去找赵高,寡人管不了!”
她们又去找赵高,赵高连见都没见,只让严闾带了一队禁军把她们赶回了住处。
从那以后,她们的脚上便多了一副沉重的镣铐。
铁链拖在地上,走路时哗啦啦地响。
她们跑不了,也挣不开,只能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如今她们就跪在这里,跪在始皇的大墓前,跪在那些正在缓缓合拢的石门外。
周围全是黑衣禁军,甲胄森森,长戈如林,把大墓围得水泄不通。
只要进来了,就没有人能够出去。
她们低着头,望着自己脚踝上那道被铁镣磨出的血痕,望着黄土里那些细碎的石子,望着石子缝隙里爬过的蚂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风吹过山岗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阿绾跪在前方,背对着她们,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些绝望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过去,解开她们的镣铐,带她们逃走。
可她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她也只是跪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陵园大门前那辆巨大的铜马车上。
她是跟在这辆马车的后面,一路从咸阳皇宫走过来的。
始皇的灵柩就停在里面,铜棺重逾千斤,需要用二十八匹马才能拉动。
棺椁外面罩着玄色的锦帷,锦帷上绣着日月星辰,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骊山大墓修了三十九年,如今竟然还没有完工。
阿绾从帷幔后面能看见墓道口那些裸露的夯土和还没来得及铺砌的石板。
墓道两壁的壁画只画了一半,有些地方还糊着草泥,等着工匠来描彩。
地宫深处的机关暗弩据说还没有调试完毕,有几处耳室的封门石还搁在一边,没有安装。
可吉日已到,不能再等了。
方士们掐算出下葬的时辰是巳时三刻,错过了便要再等三个月。
赵高不敢等,也等不起了。
各地赶来的大臣们陆续到齐,乌泱泱站成了一大片,素白的丧服在晨风里翻涌。
阿绾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竟然有老臣内史腾,甚至还有王离,他没有带甲士,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个老者站在王离的左侧,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捂着嘴,正在撕心裂肺地咳嗽。
那咳嗽声又急又重,像要把肺从胸腔里咳出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张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旁边的人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推开了。
按照他的站位,以及他身后那些官员对他恭敬的态度,阿绾猜到了他的身份——南海郡尉任嚣。
而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身量颀长,面容俊朗,穿着与任嚣同样的素袍,低眉顺目,亦步亦趋。
阿绾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脸上时,浑身一僵。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是吉良。
不,不是吉良,是赵佗。
“任嚣上书说身体抱恙,过几年要把南海郡尉的位置让给他最得力的属下赵佗来坐。朕回了他一句——百越那样的地方,伸手都能摘到果子,你定然会长命百岁的。”始皇偏过头,看了阿绾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促狭,“你之前说的要去南方,可是百越?”
那时候,阿绾正跪在他的身后,替他细细地梳理那一头花白的头发。
犀角梳篦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始皇靠在凭几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什么。
听了这话,阿绾的手顿了一下。梳篦停在半空中,齿间还缠着几根花白的发丝。
她扁了扁嘴角,老大不乐意的样子:“据说那边有花脚蚊子,叮咬一个大包比头都大,还有可能发热生病呢……”
始皇从铜镜中望着她那副小模样,忽然就笑出了声。
阿绾再低下头的时候,眼前却只有黄土。
“那你还去么?”有个声音还在响在耳畔。
是啊?还去么?
她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即便是拼命忍着,那滴泪还是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滴在膝前的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第151章 不得再往前
巳时三刻,吉时到。
鼓乐齐鸣,哀乐震天。
二十八匹白马拉着始皇的灵柩,缓缓驶入墓道。
灵柩后面,跟着八名痴奴,他们穿着素白的丧服,低着头,跟在铜棺后面,像八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洪文走在最后面,他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素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被风吹破的旗。
他的手里捧着一只铜香炉,青烟从炉中升起,袅袅地飘散在墓道里。
墓道口,赵高拦住了所有人。
“按先皇遗诏,众人跪送于此,不得再往前。”
与此同时,在场的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黄土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额头触着地面,哭声又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可那哭声里,有几分是真心的,有几分是做给人看的,谁也分不清。
阿绾没有哭,只是望着那条幽深的墓道,那具巨大的铜棺被八匹白马拉着,缓缓地没入黑暗中。
棺椁上罩着的玄色锦帷在墓道口晃了晃,像是最后一声叹息,便被黑暗吞没了。
洪文和八名痴奴送始皇最后一程。
他们要把他的灵柩安放在大墓最深处,那座用巨石砌成的地宫里,然后从里面封死石门,一层一层地堵上,再也打不开。
他们也会留在里面,永远地陪着那个人。
墓道深处传来石门陆续关闭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沉闷且厚重的,震得人脚下的黄土都在微微发颤。
阿绾听着那一声声的闷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终于要结束的感觉。
在巨大的哭声中,那个人终于住进了他亲自督建的地下宫殿中,那里有川流不息的大秦疆土,有长明不熄的鲛油灯,逝者如生,他或许会觉得这一生总是值得吧。
还有什么遗憾么?
也一定会有的,对不对?
渐渐地,鼓乐停了,哭声也渐渐弱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从骊山的方向灌下来,吹得那些素白的衣袍翻起了衣角。
正午时分,夏日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把骊山的黄土烤得发烫。
方才墓道里渗出的那股阴冷被热气一冲,散了大半。
赵高也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他朝严闾挥了挥手。
严闾没有动,只是往阿绾这边看了一眼。她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身后忽然炸开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是哭丧的那种哭,是真真切切绝望到极点的嚎叫。
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脚镣磕在碎石上的叮当声、黑衣禁军的呵斥声混成一片。
阿绾不敢回头。
但她能够听得见。
她听见那些女子被黑衣禁军扯着胳膊拖走的声音,听见她们跌倒时膝盖磕在石头上的闷响,听见有人喊“陛下开恩”,有人喊“我不想死”,有人喊“阿绾救救我”……
那声音越来越远……
黑衣禁军把她们赶到大墓西侧的一个巨大的深坑前。
那坑是早就挖好的,方方正正,边缘整齐,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往里填东西。
坑底铺着一层生石灰,白花花的,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那些女子被推搡着挤到坑边,有人死死抓住坑沿的土,指甲嵌进泥里,抠出一道道深痕;有人瘫软在地上,被两个禁军架着胳膊拖过去,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拖痕;有人已经吓傻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由禁军把她推下去。
第一个被推下去的女子摔在坑底,发出一声闷响。
石灰扬起一片白雾,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在石灰上,又缩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地被推下去,叠在坑底,像一堆被丢弃的旧衣裳。
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从坑底涌上来,又被风吹散。
禁军们开始填土。
铁锹插进土里,扬起一片黄尘,土块砸在那些女子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哭声渐渐小了,小了,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像风中的游丝,一扯就断。
再后来,连呜咽也没有了。
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片刻之后,铁锹声也停了。
那片新翻的黄土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湿气,边缘处还渗着暗红,分不清是土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
那些被埋在黄土下面的女子,她们的哭喊、挣扎、哀求,连同她们的名字,一起被埋进了这片寂静里。
没有人会再提起她们,没有人会记得她们是谁。
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她们不过是散碎的白骨,是化作泥土的血肉之躯,是无法辨认的骨殖,是史书上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一行空白。
骊山依旧沉默,黄土依旧无言。
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像是替她们哭,又像是替她们忘了。
葬礼的仪式终于走到了尾声。
大臣们陆续从黄土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印,素白的衣袍上落满了尘土。
有人拍了拍袍角,有人扶着侍从的手站稳,有人低声与身旁的同僚交谈几句,便各自朝自己的车马走去。
车轮碾过碎石,马匹打着响鼻,侍从们高声吆喝着让路,乱糟糟的。方才那一片肃穆的哀戚,被这嘈杂一冲,散了大半,仿佛刚才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是另一群人。
赵高站在墓道口,躬着身子,一一送别那些远道而来的大臣。
他的腰弯得很深,手拢在袖中,与每一位大臣寒暄几句,无非是“一路辛苦”“多多保重”之类的话。
可他的目光,却一直往那些堆积如山的礼品上瞟。
那些礼品堆在墓道口的东侧,用粗麻布盖着,密密匝匝地码了好几层,像一座小山。
粗麻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的漆盒、木箱、铜鼎,还有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
这些都是各地官员送来的陪葬品,按规矩,应该随着始皇一起埋进大墓里。
可大墓远没有完工。
今日封死的,不过是主墓道。
那些随葬品坑、奇珍异兽坑、人俑坑,还敞着口,等着工匠们一点一点地填。
前几日下了场大雨,烧窑塌了方,几百个已经烧好的人俑被压碎在土里,碎片堆得像座小山。
工匠们愁眉苦脸地蹲在窑前,捡起一块碎陶片,又放下,捡起一块,又放下,不知道是该重新烧,还是该把这些碎片拼回去。
胆战心惊地汇报给赵高的时候,赵高竟然说不着急,可以慢慢做。
因为他急的是另一件事。
此刻,他的目光便落在礼品堆最上面的一只木箱上。
那箱子不大,却格外精致,箱体是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皮,箱盖上刻着云纹,纹路繁复,一看就不是中原的工艺。
他记得礼单上写着——北疆单于献。
礼单上还有一行小字:金骆驼一对,嵌绿松石。
用金子铸的骆驼,该是什么样子?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又缩回去。
他知道这些东西是要埋进大墓里的,可大墓还没有完工,随葬品坑还空着,那对金骆驼放在那里也是落灰,不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152章 送葬的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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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陪朕玩投壶
赵高把三支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他的手指还没从香柄上收回,身后便响起了脚步声。
“赵大人。”蒙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高转过身,望着蒙挚那张被日光照得棱角分明的脸,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蒙将军,还有何事?”
蒙挚没有绕弯子,目光越过赵高,落在那扇尚未合拢的石门上,“请赵大人将大公子扶苏安葬在先皇陵寝之侧。”
赵高完全愣住了,瞪大眼睛盯着蒙挚,“你可知道,扶苏谋逆之罪,早都已经处死,尸骨扔在长城外,怎么还有?”
他一边说,一边侧过头,看向严闾,那目光里已经有了质疑:你是怎么做的?连个死人都看不住?
严闾的脸都黑了。
他的手按上剑柄,往前迈了半步,厉声道:“扶苏是大秦的罪人,他的尸骨……”
话没说完,蒙挚却忽然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嘎吱嘎吱的,越来越近。几名禁军推着一辆简陋的板车走过来,车上搁着一具柳木棺椁。
那棺椁不大,漆面已经斑驳,边角磨得发亮,柳木的纹理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棺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股陈旧的、混着泥土和腐木的气息。
“这便是扶苏的尸骨。”蒙挚指着棺椁,声音低沉,“他就算是谋逆,如今人也早死了。他又是先皇的第一个孩子,为何不能葬在旁边?”
赵高的脸色又变了变,看着棺椁。
蒙挚忽然问道:“赵大人,你还害怕什么?他不会抢你的位置,也不会抢陛下的位置。”
“你什么意思?”赵高也是尖声吼了出来。
“没什么意思。”蒙挚只是扯了扯嘴角,“只是就事论事。”
“你放肆!”赵高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严闾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甲叶哗啦啦地响,在正午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长剑拔出了半寸,剑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蒙挚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赵高,好像是在叹息一般,“赵大人,你可还记得,先皇在扶苏三十岁生辰的时候说过——日后若是扶苏死得早,定然是要葬在骊山大墓的,要陪着先皇玩投壶游戏……你不记得了么?”
赵高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扶苏三十岁,始皇在大殿设宴,亲自给扶苏斟了一樽酒,拍着他的肩说:“朕的儿子,若是日后你死得早,朕就把你葬在骊山大墓旁边,陪着朕玩投壶。”
扶苏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儿臣不敢。”始皇笑了,笑得很大声,那笑声在宫里回荡了很久。
他当时就站在一旁,躬着背,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想:陛下说这话也真是太没忌讳了,哪里有这样咒自己儿子的。
这才过了两年,竟然就变成了这样。扶苏死了,始皇也死了,一个被赐死在北疆,一个躺在身后的地宫里。而当年站在一旁陪着尴尬笑着的那个人,如今站在这里,被人问住了。
严闾的手也从剑柄上松开。
那年,他站在殿门口值守,听见始皇说那句话时,心里还嘀咕过:太子三十岁了,说这种话不吉利。如今想起来,那哪里是不吉利,那是真的太不吉利了。
蒙挚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甲胄磕在黄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地上那一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黄土上,“卑职只是想为先皇完成这个心愿而已。赵大人,难道卑职错了么?”
以退为进,蒙挚的那副模样像是一个被冤枉了却不知该如何辩解的臣子。
“蒙家军千里迢迢将扶苏公子的尸骨运了回来,一路上没有声张,没有惊动任何人。将士们用柳木打了棺,用麻布裹了边,一路走一路守,从北疆到咸阳,走了整整一个月。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请赏,只是为了先皇能够长眠在大墓之中,不留遗憾。”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却比任何高喊都让人心里发沉。
还没有离开的那些大臣官员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不远处,三三两两的,目光从蒙挚身上移到那具柳木棺椁上,又从棺椁上移到赵高脸上。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他们都是跟了始皇多年的老臣,对扶苏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当初始皇有多喜欢扶苏,他们看在眼里;扶苏被赐死时,他们心里也有过疑问,只是不敢说。
如今蒙挚跪在这里,把先皇的遗愿摆出来,把蒙家军千里运尸的苦劳摆出来,他们心里那杆秤便不由自主地偏了。
“扶苏公子毕竟是先皇的长子,葬在陵侧,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先皇生前还说过让扶苏在骊山大墓边上开个陵寝,老臣也记得。”他这话没说完整,因为当初始皇是让扶苏按照他的规格再造一个皇帝陵寝,就在他的下风口位置选址。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窃窃私语声嗡嗡地飘进赵高耳朵里,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角那点笑意早就碎得连渣都不剩。
但也就在下一刻,他忽然觉得无所谓了。
扶苏死了,蒙恬死了,李斯死了,那些碍他事的人都死了。最大的那个正主,此刻正躺在那扇石门后面,躺在幽深的地宫里,再也睁不开眼,再也说不出话。他还在乎一个已经变成白骨的扶苏做什么?葬在陵侧又如何?不过是一捧黄土,一块墓碑,一个再也翻不起浪的死鬼。
他忽然都忍不住想笑出来,“蒙将军既然有这份心,老奴也不好拂了先皇的遗愿。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在蒙挚脸上停了一瞬,“你也知道的,先皇说过的,是在下风口给扶苏找个空地……”
“喏。”蒙挚应得极快,立刻就朝身后挥了挥手。那几名禁军便推着板车,转了个方向,准备朝大墓西侧走去。
车轮原地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地响,显得格外刺耳。八名禁军明显用力不均,推车卡住了碎石,推不动了。
第154章 动手杀赵高
“还有一事。”蒙挚没有起身,依然单膝跪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从赵高脸上移开,落在大墓门外那堆堆积如山的礼品上。
赵高的手在袖中又攥紧了,他忽然像是知道蒙挚要说什么一般。
“蒙将军,还有何事啊?”他的声音已经有了一丝压不住的不耐烦。
“冒顿单于知道扶苏公子生前喜欢骆驼,特意命人打造了一对纯金骆驼,说是要陪葬在扶苏公子的墓中,也算是一份心意。”蒙挚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对金骆驼,就在礼品堆里。丞相大人方才应当也看见礼单了,那是冒顿单于送给扶苏的。”
赵高忽然就觉得有一口气卡在了心口,他甚至想抬手锤一锤胸口,把那口气震散。
他的目光往那堆礼品的方向瞟了一眼,那口紫檀木箱搁在最上面,箱盖上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方才还想着要搬回永旭宫,放在自己的案头,日日把玩,用指尖描摹那些金骆驼的驼峰和蹄趾。
如今蒙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点明了这是冒顿单于送给扶苏的陪葬品,他还怎么拿?
他的手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骨节泛白,可他脸上的笑意还撑着,撑得嘴角都有些发僵。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和、大度,像一个真正不贪不占的忠臣。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终都有了恨意。
“蒙将军有心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自会安排。”
“这东西就一并跟着扶苏的尸骨去安葬吧,请严将军带几个人去帮忙搬一下吧。卑职还要安排各位大人回咸阳的车马,就不劳烦丞相大人了。”
蒙挚倒是觉得很轻松,嘴角还弯了弯。他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黄土,“今日事情太多,几十万人在堆积在这里,也太不安全了,卑职要赶紧加强护卫才好。”
“行吧。”赵高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他朝严闾说道,“去吧。”
严闾动作快,立刻应了一声“喏”,带着几个人朝那堆礼品走去。
此时,棺椁板车的车轮还卡在碎石里,怎么也推不动。
一名禁军蹲下身,伸手去捡那颗卡住车毂的石子。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摸什么。
他的手触到石子,却没有捡起来,而是顿了一下。他的脊背微微弓着,肩膀绷得紧紧的。
阿绾跪在高台的帷幔后面,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道身影,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人的姿势不太对。
蒙挚虽然回来了,阿绾却见不到他。
甘泉宫那次,洪犀在门外催得紧,两个人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再后来,便是始皇寝殿的灵堂了。
那日蒙挚来上香,洪文和痴奴们跪在铜棺两侧,替他挡着外头的视线。阿绾跪在蒲团上,手里攥着一把香,低着头,听着蒙挚跪在她身侧,借着上香的间隙,把声音压得极低,“大葬之日,杀赵高。”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便住了口。
阿绾的手指一紧,香差点从指缝间滑落。
她抬起头,想问他:谁来动手?怎么动手?有没有后路?可蒙挚已经直起身,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动作从容,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灵堂门口便响起了脚步声。
赵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黑衣禁军,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不深不浅的笑。
蒙挚退到一旁,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赵高略微点了点头,便也去上了香,又对着铜棺躬了躬身,这才转过身来,对蒙挚伸手引导状,与他一同出了寝殿灵堂。一边走,一边叹息地说道:“蒙将军,如今不太平啊。”
他那副忧国忧民的样子,配合着满脸的疲惫,还真是令人感叹他的确也是辛苦的紧。
“先皇一走,那些牛鬼蛇神全冒出来了。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扯了旗,打下了陈县,号称张楚。武臣在赵地自立为王,韩广在燕地称王,魏咎在魏地复国。六国那些旧贵族,像地里的韭菜,一茬一茬地往外冒。”他顿了顿,目光在蒙挚脸上停了一瞬,“最麻烦的是骊山大营。那些民夫、苦役、囚犯,听闻先皇驾崩,人心浮动,已经有好几拨人私下串联,说要闹事。老奴日夜睡不着,就怕出乱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蒙将军,你回来了,老奴这心里就踏实多了。骊山大营那边,还得劳烦你去坐镇。你是蒙家的人,将士们服你。你去了,那些不安分的人就不敢乱动。”
他伸出手,甚至还拍了拍蒙挚的肩,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是在抚慰一个听话的孩子,“大秦的江山,还得靠你们这些忠臣良将撑着。先皇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蒙挚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应了一声“喏”。
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回头又看了阿绾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随即,便与蒙挚一同走了。
阿绾跪在蒲团上,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
她低下头,把那句“大葬之日,杀赵高”在心里反反复复念了几遍后,心里却没有了恐惧,竟然全是期待。
如今,她跪在高台之上,看到那名禁军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快,从车毂地下扯出了一把长剑,立刻朝着赵高直直刺了过去,长剑出鞘的寒光在正午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
“啊!”有人惊叫出声。
此刻的赵高,注意力全在那口紫檀木箱上,生怕那几名甲士手重,磕坏了箱角,碰掉了漆皮,更怕他们不小心摔了箱子,把里面的金骆驼震出什么好歹来。
那可是纯金的,骆驼的眼珠子里还嵌着绿松石,万一磕掉了,找谁赔去?
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想亲自去盯着,可又觉得有失身份,只好站在原地,但额上都沁出了细汗。
可忽然,他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今,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了,区区一对金骆驼,算什么?他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今日埋进扶苏的墓里,明日他便可以掘开了,再拿出来。
那座墓就在骊山脚下,黄土一刨,石门一砸,什么拿不出来?到时候,金骆驼还是他的,扶苏的骨头渣子早就烂成泥了,谁还能拦他?
想到这儿,他的心情忽然大好。
那口堵在心口的闷气散了,那点被蒙挚当众点破的难堪也淡了。
他甚至觉得方才的急躁有些可笑——不过是一对金骆驼,至于吗?他赵高如今是什么人?大秦的丞相,说一不二的人。他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他不想给谁,谁便拿不到。那具柳木棺椁里装着的,不过是一堆烂骨头罢了。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他抬起头,日光正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抬起手,遮了一下光线。
板车旁,那个方才蹲下捡石子的禁军站了起来。
赵高的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寒光。
第155章 乱成一锅粥
赵高虽比始皇年长三岁,又在宫中侍奉数十年,可他耳不聋眼不花,身子骨比许多年轻人都硬朗。
那剑光一闪,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侧身,收肩,整个人往右后方猛地一缩。
剑刃擦着他的左肩划过,挑开了他那身厚重官袍的肩头布料,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布片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一击未中,那名禁军双眼赤红,咬着牙将长剑往回一带,想要回身再补一剑。
可剑身太长,他方才刺出的力道又太猛,想要收回再刺,需要喘息的一瞬。
就这一瞬,赵高身边的黑衣禁军已经扑了上来。
四五个人同时挡在赵高身前,甲叶哗啦啦地响,像一堵突然升起的铁墙。
长剑出鞘的寒光此起彼伏,与那名刺客的剑刃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刺客以一敌五,却毫无惧色。
他的剑又快又狠,每一招都往要害处递,逼得那几名禁军连连后退。
可他的剑法再凌厉,也架不住人多。
一名禁军从他的左侧欺近,一剑刺穿了他的小臂。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的剑几乎脱手。他咬着牙,把剑换到左手,又劈翻了一个,可剩下的几个已经围了上来,剑尖从四面八方刺来,他再也挡不住了。
忽然,箭簇的长啸声划破正午的寂静,从西侧的林子中呼啸而来。
不是一支,是几十支,密密麻麻的。有几支扎进了黑衣禁军的铠甲,铁尖刺穿甲叶,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中箭的禁军闷哼着倒下,血从甲缝里渗出来,洇湿了黄土。
也有几支直奔蒙挚而去,蒙挚侧身避开,箭簇擦着他的肩甲飞过,钉在身后的板车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阿绾吓得猛地站起身,膝盖磕在身前的矮案上,案上的香炉倒了,香灰洒了一地。
她身边的四名寺人也紧张起来,手按着剑柄,目光四处扫射,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挡。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没有人回答。
高台下方已经乱成一锅粥。
还没有来得及走的大臣们抱头鼠窜,素白的丧服在尘土里翻滚,有人跌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哭喊声、箭簇破空声混成一片。
严闾带着人冲了回来。
他大步跨到赵高身前,长剑出鞘,劈开一支迎面飞来的箭,箭杆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赵高,见赵高只是肩头破了衣裳,人还站着,便不再多顾,转身挡在赵高前方,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将射来的箭一支支磕飞。
蒙挚也动了。
他拔剑挡开几支朝自己飞来的箭,目光却在人群中搜索。
他的剑很快,快得只见剑光不见剑身,箭簇撞上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的余光扫过那名刺客——那刺客捂着受伤的手臂,正借着混乱的人群,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应当也是要寻找逃走的方向,毕竟此刻已经没办法再杀找高了。
场面彻底乱了。
箭还在飞,人还在跑,血还在流。
赵高被严闾和几名禁军护在中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严闾猛地抬头,朝高台上吼了一声:“走!”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乱成一锅粥的人群中炸开。
四名甲士得令,其中一人一步上前,弯腰将阿绾扛上肩头,跳下了高台,靴底砸在黄土上,溅起一片尘土。
另外三个人紧随其后,一人持剑护在左侧,一人挡在右侧,一人断后,目光四下扫射,护送着阿绾朝严闾的方向汇合。
就在他们跳下高台的那一刻,箭忽然停了。
那几十支箭簇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西侧的林子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偶尔吹动树梢,沙沙地响。
方才的箭啸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黄土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散落的箭簇、和地上那一摊摊正在洇开的暗红,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蒙挚一眼就看见了阿绾。
他大步冲上前,从那甲士肩头将阿绾抢了过来。
那甲士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却不敢吭声。
蒙挚把阿绾护在身后,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长剑,剑尖垂地,身子微微侧着,挡在她和西侧林子之间。
严闾的禁军和蒙挚带来的人已经混在了一起。
甲叶碰撞,脚步声杂沓,几十个人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圆圈,把赵高和阿绾都护在里面。
有人持剑朝外,有人举盾挡在身前,有人蹲下身查看伤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西侧那片幽暗的林子,等着下一轮箭雨。
赵高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脸色惨白,吼了一声:“什么人?是谁?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
林子沉默着,骊山沉默着,只有风呜呜地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阿绾被蒙挚护在身后,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着汗味和铁锈气的男人气息。
她攥着他的衣襟,手指还在抖,可她已经顾不上怕了。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哪个是刺客?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蒙挚的肩膀,扫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扫过散落一地的箭簇,扫过那个已经空荡荡的、再也看不见刺客身影的角落。
没有人了。
那个方才还持剑刺向赵高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蒙挚没有回头。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把她牢牢地护在自己身后。
他的目光从西侧那片幽暗的林子上扫过,又从林子上收回来,落在严闾脸上。
严闾瞪着他,“蒙将军……这刺客是你派来的?”
“胡说!”蒙挚的眼睛也瞪得滚圆,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我一心为了大秦,怎么可能?这刺客是怎么混进来的,我怎么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瞪着对方,周围的甲士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剑握了又握,不知道该指向谁。
第156章 阿绾的生死
“严闾,带荆阿绾走!上我的马车!”赵高忽然吼了一声。
严闾愣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赵高一眼。
蒙挚也同时转过头去,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走!愣着干什么?”赵高又吼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急更尖。他肩头还是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子,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那身素白的官袍,另一只手指着蒙挚,“蒙挚,带你的人护着我走!”
可严闾和蒙挚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他们完全没明白赵高的这个指令是什么意思。
赵高的手忽然搭上了阿绾的肩头。
那只手干瘦,指节粗大,却像一把铁钳,五指收紧,力道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阿绾吃疼,身子不由得矮了半分,膝盖微曲,咬住嘴唇,没有喊出声。
蒙挚的眼睛猛地一缩,可他的手上持有长剑,只能先松开阿绾,再朝赵高的手腕抓去,想把他那只手从阿绾肩上推开。
可他的手刚伸到半空,赵高的声音便低低地响了起来,“蒙挚,刚才那刺客是你派来的?那林子里的人,也是你的?”
蒙挚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猛地攥紧,一把抓住赵高的手腕。
不是推,是攥。
他的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鼓起来,那只握惯了剑柄的手,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收紧。
赵高的脸色立刻变了,从苍白变成青紫,又从青紫泛上一层蜡黄,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他咬紧牙关,没有喊疼,可他的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
“不是!”蒙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另一只手握着长剑,剑尖垂地,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斑点。
严闾的手动了。
他的动作又快又准,一把攥住了阿绾的另一只手腕。
那手劲大得惊人,阿绾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她咬住嘴唇,把到嘴边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严闾没有看她,目光死死盯着蒙挚。
三个人,四只手,阿绾被夹在中间被各种拉扯,赵高扣着她的肩,严闾攥着她的腕,蒙挚的手掐在赵高腕上。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实在是疼。
赵高也很疼,他忍着腕骨传来的剧痛,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蒙挚的肩膀,看了一眼保护圈外面那片死寂的林子,满地散落的箭簇,以及那些抱着头、连滚带爬往远处跑的大臣们,最后落在自己的那辆铜马车上。
马车停在黄土道上,车帘垂着,马匹低着头,因为这片骚乱,显得有些紧张,打了几声响鼻。
其实,他如今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靠的不只是始皇的信任,还有他自己的脑子。
此刻,在箭雨骤停的诡异寂静中,他忽然觉得不对,是非常的不对。
那些箭,方才也射向了蒙挚。
他亲眼看见蒙挚挥剑挡开了一支直奔他面门的箭,那箭簇擦着他的肩甲飞过,钉在身后的板车上,箭尾嗡嗡地颤了好一会儿。
如果林子里的刺客是他的人,为什么要朝他射箭?
可阿绾被带下高台,朝这边跑过来的那一刻,箭忽然就停了。
不是渐渐稀疏,是戛然而止。
这不是巧合。
赵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林子里的那个人,要杀的不只是他,甚至也包括了蒙挚。
可那个人,偏偏不想伤阿绾。
这世上,会为了一个梳头丫头收手的人,有几个?
赵高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得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蒙挚,你证明给我看。你和我在一起,严闾带着阿绾上我的马车。我倒要看看,那林子里的人,到底是冲谁来的。”
蒙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却没有说话。
赵高则是在赌,赌蒙挚不敢拿阿绾的命去赌。
只要阿绾还在他手上,蒙挚便不敢动,那林子里的人也不敢动。
他忽然想通了——若是那林子里的刺客连他和蒙挚一起杀,那便说明此人谁都不在乎;可若是那人因为阿绾收了手,那便证明此人极在意阿绾的生死。
而在这骊山脚下,会为了一个梳头丫头收手的人,能有几个?可荆阿绾这种人除了蒙挚之外,还有谁会为她拼命?
这事情不对,非常不对。
但他现在必须死死抓住荆阿绾,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有她在手里,蒙挚也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严闾看了蒙挚一眼,又看了阿绾一眼,忽然大力将阿绾拉到了自己的怀里,然后单手就将她抱在胸前,径直往马车方向跑了过去。
蒙挚的手还大力攥着赵高的胳膊,但赵高倒是不在乎地咧咧嘴,说道:“蒙将军,走吧。你护着我,严闾护着她。很公平。”
周围的几十名禁军开始变化阵型,盾牌手往前压,长戈手护住两翼,准备掩护赵高撤离。
可他们的阵型还没成形,西侧的林子里又传来了箭簇的呼啸声。
这一次比方才更密,更急,更狠。
几十支箭同时破空,嗡嗡地扑过来。
禁军们来不及举盾,便有数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捂着脖子倒下,血从指缝间往外涌,咕嘟咕嘟的;有人被射穿了大腿,跪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那些箭簇像长了眼睛一样,绕开了阿绾所在的方向,直直地扑向赵高。
赵高的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蒙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盾牌手身后,可箭簇太密,盾牌挡不住,有几支从缝隙里钻进来,擦着赵高的耳根飞过,钉在他身后的黄土里,箭尾嗡嗡地颤。
严闾已经带着阿绾跑到了马车旁,四周没有一支箭落下。
蒙挚都愣住了,但也来不及多想,又一支箭擦着他的肩甲飞过,他挥剑磕开。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箭,真的是冲着赵高来的,而且只冲着赵高来。
“走!护我上马车!”赵高又再次大喊起来。
第157章 风吹过树梢
箭簇果然如赵高所料,越来越稀。
他每往前迈一步,那破空的尖啸便弱一分,越往阿绾所在的马车方向走,箭便越不敢往这边落。
等他跌跌撞撞地扑到马车旁,一把掀开车帘时,身后的空气彻底安静了。
最后那支箭钉在他脚后跟三寸外的黄土里,箭尾颤了几下,便不动了。
不过,赵高身边已是一片狼藉。
禁军死伤大半,盾牌上插满了箭杆,像一只只刺猬,有人倒在血泊里抽搐,有人拖着受伤的腿在地上爬,有人抱着中箭的胳膊嘶声哀嚎。
黄土被血浸透,踩上去又黏又滑,那股甜腥的气味浓得呛人。
蒙挚走在最后,一直护着赵高的后背。
他的剑抵挡了不知多少支箭,可还是有一支从盾牌的缝隙里钻进来,钉在他左肩上。
箭簇没入皮肉,血顺着甲叶往下淌,洇湿了半边衣袍。
他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右手抓住箭杆,猛地一拔,带出一小块血肉。
他咬着牙,把那支带血的箭扔在地上,继续往前迈步。
阿绾被严闾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当她一眼看见蒙挚肩头那片正在洇开的暗红,心猛地一缩,甚至比蒙挚还要疼。
她拼命挣了一下,双腿蹬着车辕,想从马车上跳下去。
严闾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腰,纹丝不动。
她又挣了一下,还是挣不开,便不再挣了。
她干脆站直身子,一只手死死攥着车帘的边沿,另一只手朝蒙挚伸了出去。
手指张开,指尖微微发颤,拼命朝那个方向探去。
蒙挚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纤细的、白皙的、指尖还沾着黄土的手,从马车里伸出来,朝他伸过来。
他加快了脚步,甲叶哗啦啦地响,可马车已经动了。
西侧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低低的咒骂声。
那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骂的什么,可那骂声里全是愤怒。
赵高狼狈地爬上马车,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黄土和血渍,肩头的裂口处露出月白色的中衣,已经被血洇湿了一片。
他一屁股跌坐在车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白得像死人。他伸手一把扯住阿绾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把她从车帘边拽了回来,死死地按在自己身侧。
“走!快走!”他尖叫着。
严闾跃上了车辕,手中的马鞭猛地抽下去,马匹嘶鸣着狂奔起来。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阿绾被甩得东倒西歪,赵高一只手死死抓着车壁,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胳膊,不肯松开。
马车在山路上狂奔,带起一路黄土,朝咸阳的方向而去。
蒙挚追了几步,便停下了。
他的左肩还在流血,整条胳膊都在发麻,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望着那道从车帘缝隙里一闪而过的、模糊的身影,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风从骊山的方向灌下来,带着黄土的腥气和血的甜味,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把他从恍惚中拽了出来。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西侧林子里的人不会伤害阿绾,那些箭簇绕着她走。赵高也不会伤害阿绾,至少现在不会。赵高要用她保命,要用她牵制林子里的人,要用她让蒙挚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阿绾目前还是安全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焦躁压了下去。
他还有事要做。
赵高跑了,阿绾被带走了,可这片狼藉还在。
受伤倒地的禁军,散落的箭簇,那辆推扶苏棺椁的板车还歪在路边,柳木棺盖被箭簇削掉一角,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
他可不能走,他得收拾这残局。
不是为了赵高,是为了阿绾。
他要善后收尾,把事情搞清楚。更何况,这里是骊山大墓,怎么能变成这样呢。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支箭簇。
箭杆是上好的竹木,削得笔直,尾羽是鹰翅的飞羽,染成黑色,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箭头是青铜铸的,三棱形,刃口锋利,上面还沾着血……
他把箭簇翻过来,凑到眼前细看,箭杆末端刻着一行小字,是匠人的标记,还有一个编号。
他的手猛地一抖,箭簇差点从指间滑落。
这是骊山大营禁军的箭簇。
规制、形制、刻字的格式,一模一样。
他在骊山大营待了那么多年,闭着眼都能认出。
立时,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西侧林子里的人,是骊山大营的,但这人不会伤害阿绾。
可骊山大营的禁军,如今听命于严闾和赵高,怎么会杀赵高?
他看向了那片林子,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
亲随陈良走了过来,甲叶上溅着几点暗红的血渍,脸上也蹭了一道灰痕。
他看了一眼蒙挚左肩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低声问:“将军,这伤口先处理一下?”
“不必。”蒙挚低头看了一眼,便弯腰从袍角撕下一块布条,咬着牙,三下两下塞进肩头的伤口里,那布条很快便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洇开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头扫了一眼四周横七竖八的伤者和尸体,“你去清点一下,咱们自己人有没有事?”
陈良应了一声,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咱们的人都在。死伤的大多是严闾那边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半点庆幸。他们都是当兵的,刀尖上舔血,谁也不知道下一场厮杀会倒在谁手里。
可今日死的这些人,护的是赵高,挡的是那些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箭,连对手的脸都没看清,便白白丢了性命。
这种事搁在谁身上,心里都不是滋味。
蒙挚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看到那辆歪倒在路边的板车上,柳木棺椁的盖子被箭簇削掉一角,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
“先去把扶苏公子安葬了吧。那金骆驼也放进去,总也算是个陪葬品。”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低哑。
扶苏比他年长许多,可他刚到军中时,扶苏早已经是太子了。
那时候扶苏常来军营巡视,见他年纪小却武艺出众,便格外看重他,教他读书,教他识人,教他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那些年,扶苏待他如弟,他敬扶苏如兄。
如今扶苏的棺椁就停在那里,柳木薄棺,连漆都没刷匀,和他身前太子的身份,差得太远了。
蒙挚的目光在棺椁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不敢多看,怕看得久了,心里那根刺会扎得更深。
“喏。”陈良应了一声,转身招呼几个人去搬棺椁,又有人去礼品堆里找那口紫檀木箱。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棺椁抬正,有人用麻绳捆了几道,有人把木箱塞在棺椁旁边,忙忙碌碌的,谁也没有说话。
蒙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从地上捡起的箭簇,目光又落向西侧那片幽暗的林子。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从骊山的方向照过来,把林梢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就在他眯起眼睛凝望的时候,林子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转瞬便消失了。
第158章 林子里的人
陈良带着人赶紧忙了起来。
棺椁被重新抬正,麻绳勒进柳木,嘎吱嘎吱地响;那口紫檀木箱被塞在棺椁旁边,有人蹲下身,用麻布把箱角裹了几道,怕颠坏了里面的金骆驼。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响和偶尔压低的号子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闷。
蒙挚拖着长剑,一步一步朝西侧的林子走去。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黄土上,每一步都像是丈量什么。
剑尖垂在身侧,划开干裂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布条被浸透了,暗红色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黄土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
他也没有停,只是走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个不愿意伤害阿绾的人,究竟是谁?
阿绾不过是个梳头的丫头,明樾台出身,在咸阳宫里待了这几年,认识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她的义父荆元岑死了,她的阿母青青死了,姜嬿死了,尚发司那些匠人死了大半,白辰白霄是她的人,樊云辛衡是她的人,月娘穆山梁是她的人。
可这些人,哪个能在骊山西侧的林子里埋伏几十名弓弩手?哪个敢朝赵高放箭?哪个有本事在严闾和蒙挚的眼皮底下做出这样的事情?
蒙挚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公子高不见了。
那个假扮推车禁军的刺客,就是公子高。
这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公子高一定要亲手杀了赵高。蒙挚替他掩护,做他的接应。
可谁也没想到,公子高亲手刺出的那一剑偏了,只划破了赵高的官袍。
混乱中,蒙挚只瞥见公子高朝着大墓方向闪躲……之后他的注意力全被阿绾牵住了,再也没有顾上公子高的踪迹。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公子高一直没有出现。
是林子里的人带走了他?
蒙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公子高在骊山种了将近一年的草药,能结识这样强劲的弓弩手么?若能,为何他们在谋划的时候,他一个字也不提?
所以,公子高一定不认识林子中的人。
那林子里的人,是另一拨。
蒙挚的脚步彻底停了。
他站在林子边缘,望着那片将要被暮色吞没的树影,手攥紧了剑柄。
暮色从骊山的方向渐渐漫了过来,像一层薄纱,把整片林子罩在一片幽暗的灰蓝里。
蒙挚站在林边,手里还攥着那支箭簇,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树影,他的确想不出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能猜到是我么?”
一个声音却忽然从林子深处飘出来,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挑衅的意味。
蒙挚皱了眉头,手攥紧了剑柄。
这声音居然有些耳熟。
“你是……骊山大营的人。”蒙挚只能含糊地应答了一句。
“就能猜出这么点儿?”那人明显不太满意,但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敢自己走过来,这份胆识还是可以的,小阿绾也算是没有白为你着急。”
一个人影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黑衣,黑裤,黑靴。
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杂色。
那衣袍是细麻所制,紧身利落,袖口扎紧,腰间束着革带,带钩是青铜的,没有纹饰,只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暗沉的光。
他没有戴冠,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他的脸半隐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是亮的,甚至眸子里还有一点点笑意。
蒙挚可没有笑意,完全都是惊讶。
“赢赤?”
赢赤站在那里,望着蒙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的身后,树影晃动,一个接一个的黑衣人从暗处走出来,无声无息,像一群从地底冒出来的幽灵。
他们的装束和赢赤一样,黑衣黑裤,腰间悬着长剑,手里还握着弓弩,箭壶挂在身侧,壶口露出黑色的尾羽。
赢赤望着他,冷笑了一声:“你们计划杀了赵高,然后呢?继续扶着胡亥,还是拥立公子高?”
蒙挚紧紧抿着唇,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他也不知道。
胡亥是个根本扶不起的皮赖少年,整日醉生梦死,连奏章都不看,连朝堂都不上,大秦的江山在他手里像一块被虫蛀空的朽木,看着还在,一碰就碎。
可公子高呢?
严格意义上说,公子高从来不在继位的名单上。
当初始皇嫌弃他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还曾经当着众人的面骂他“竖子”,还拿酒樽砸过他的头。
始皇的眼里只有扶苏,只有胡亥,从来没有公子高。
可扶苏死了,胡亥废了,公子高是唯一还站着的皇子。
可他站得稳么?
就算是他手里有李斯的十万私兵,有蒙挚的支撑,可他有坐那把椅子的本事么?
蒙挚也根本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赵高必须死。
为了蒙家,为了李斯,为了扶苏,为了那些被赵高害死的每一个人。
至于赵高死了以后怎么办,他不敢想,也来不及想。
赢赤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干裂的黄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蒙挚,你可要知道,你们杀了赵高之后,各地的起义谁去平乱?你应当知道,如今四处都在闹事。陈胜在大泽乡扯了旗,打下了陈县,自称张楚王。武臣在赵地自立为王,韩广在燕地称王,魏咎在魏地复国,周文已经打到了戏水,离咸阳不过百里!”
他的手指向大墓方向,“那些人为什么要反?是因为赵高么?不,是因为先皇不在了!先皇在时,他们不敢动,因为先皇压得住。如今先皇走了,他们便像地里的韭菜,一茬一茬地往外冒。你以为杀了赵高,他们就会放下刀回家种地?你以为换了公子高,他们就会跪下来喊万岁?”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去平乱么?你一个人,一把剑,能杀多少人?李斯的那十万私兵,你能调动多少?那些已经被赵高收买的将领,你拿什么去换他们的忠心?你以为大秦的天下那么好管理?当初先皇呕心沥血,灭六国,修长城,书同文,车同轨,哪一样不是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他打下的江山,不是让你们拿来赌气、拿来报私仇的!”
赢赤是始皇的远亲皇叔,可他从不拿这个身份说事。
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只做一件事——替始皇看护那座金库。他把那些金银珠宝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每一锭金子、每一块玉璧、每一颗夜明珠,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答应过始皇,要把这座金库完整无缺地送入地下宫殿,让那些财宝永远陪着那个人长眠。
可如今,那个人走了。
他亲眼看着大秦的江山一天一天地烂下去。各地叛军蜂起,赵高把持朝政,胡亥醉生梦死,那些曾经跪在先皇面前山呼万岁的人,如今一个个露出了獠牙,争着抢着要从这座将倾的高楼上咬下一块肉来。
他忍不下去了。
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不是这些金子,是那个人用命换来的江山。如今江山碎了,他守着那些金子还有什么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怒。
第159章 蒙挚不知道
“我……不知道。”蒙挚犹豫了。
赢赤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他的脸上没有怒气,甚至连失望都看不出来,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
“你有替阿绾想过么?”
蒙挚的手又攥紧了。
“阿绾不会有事的。赵高不敢对她怎么样。”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如果刚刚公子高成功了,阿绾在那高台之上也不会有危险的。我已经安排了人藏在暗处,有任何异动,他们都会去救她,我也会舍命相救。”
赢赤望着蒙挚,冷笑了一声:“可你信公子高能够刺杀成功么?”
蒙挚还真是回答不了了。
因为,他不信。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
公子高在骊山种了一年的草药,手上的茧是锄头磨出来的,不是剑柄。他连那柄短剑都握不稳,刺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杀得了赵高?
可他坚持。
公子高说,他必须亲手杀赵高,这是他登基的投名状,是他向天下人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说,如果真的暴露了,没成功,赵高也不敢杀他。胡亥会念手足之情,会饶他的命。
蒙挚不信。
他见过赵高杀人,见过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夺走一条又一条命,见过他连始皇的儿女都不放过。他怎么会相信赵高会因为“手足之情”放过公子高?
可公子吉良信。
他不只信,还与公子高仔细商量过杀掉赵高之后的每一步。
如何控制咸阳宫,如何接管禁军,如何逼迫胡亥退位,如何写退位诏书,如何让天下人知道公子高才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他们甚至讨论了登基大典的细节,连祭天的祭文都找人拟好了。
蒙挚听着他们兴致勃勃地谋划,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他觉得事情正在偏离他回来的初衷。
他回来,是为了阿绾,是为了替蒙家报仇,是为了给扶苏一个交代。
他从未想过要扶公子高上位,从未想过要参与夺嫡,从未想过要把自己卷进那把椅子的争夺。
他只是想杀了赵高,然后带着阿绾走,走得远远的,去南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可公子高和吉良告诉他,只有他才能统领李斯留下的那十万私兵。
没有那十万人,刺杀赵高就是送死;没有那十万人,杀了赵高之后也无法控制局面;没有他蒙挚,公子高登基就是一句空话。他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更重要的是,他们承诺,只要公子高登基,就恢复阿绾公主的身份,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光下,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目的梳头丫头,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匠人。
蒙挚承认,那一刻他动心了。
他点了头,不是为那把椅子,是为阿绾。
他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让她不用再跪在帷幔后面听政,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着。
如果公子高能做到这些,他愿意替他扛那十万私兵的担子。
可点头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又闪过了另一个念头。
如果刺杀不成功呢?如果公子高那一剑又偏了呢?
如果赵高没死,严闾的刀砍过来,他们拿什么抵挡?
他不想死,更不想让阿绾死。
他一直在想,趁乱带着阿绾走,先把她安顿好,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回来杀赵高。
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不是什么忠臣,不是大将军,他只是一个想护住自己女人的男人。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天下苍生,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想让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可他没有机会跟阿绾说。
每次见面都匆匆忙忙,不是赵高来了,就是洪犀在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
他知道阿绾想等始皇入了大墓再走,那是她的心愿,也是她能为那个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不能逼她,只能等。
等葬礼结束,等那扇石门合拢,等她把最后一炷香插进香炉,然后带她走。
可他怕。
他怕等不到那一天。
如今天下真的不太平,叛军打到了戏水,咸阳城里人心惶惶,赵高疯了一样地抓人杀人,严闾的黑衣禁军把城门守得铁桶一般。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阿绾还能不能等到明天。
他只能把那些恐惧压进心底,然后继续走,继续等。
“蒙挚,你知道骊山大营的人也要反了么?”
赢赤这一句话,让蒙挚整个人猛地一抖,肩膀不自觉地绷紧,左肩那道伤口又被扯动,血珠子从布条底下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赢赤,瞪着那张被暮色吞没的、只剩下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的脸。
“这大墓拖得太久了。”赢赤的声音从暗处传了过来,“赵高又不给军饷,不给钱粮。禁军甲士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他们跟着先皇出生入死,刀山火海里滚过来,不是为了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蒙挚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一句话:“禁军……不可能反。他们是先皇的兵,是大秦的盾。”
“那是先皇活着的时候。”赢赤冷哼了一声,他的脸已经彻底隐在了黑暗里,黑暗从骊山的方向漫过来,把他和身后那些黑衣人的轮廓都融进了那片幽暗的灰蓝中。
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树影,只会以为蒙挚一个人站在林子边发呆。
“幸好我这里是单独的区域,渠黎管不了,严闾更是管不了。”赢赤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其他地方呢?骊山大营几十万人,那些民夫、苦役、囚犯,日夜赶工,没日没夜地搬石头、挖土方。监工的甲士手里拿着鞭子,谁慢一步就抽,谁倒下了就拖走,扔到乱葬岗,连个席子都不给裹。这几个月,死了多少人,你算过么?他们不会反么?他们不想反么?你以为他们忍到现在,是在等什么?”
他顿了顿,带着一股决绝:“至少,我都要反了。不是反先皇,是反赵高。先皇走了,这江山不能让他糟蹋。”
蒙挚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是先皇的远亲皇叔,你不能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赢赤说的对,每一个字都对。
大墓拖了太久,赵高不给钱粮,禁军甲士饿着肚子干活,民夫苦役被打死拖走,连个说法都没有。
那些人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也想活着。
他们不反,才是怪事。
“赢赤将军……”他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你是先皇的……”
“又如何?”赢赤拍了拍心口,那一下拍得很重,闷响一声,像是要把心掏出来给人看,“我反的不是先皇,是赵高。你看着吧,赵高迟早要登基做皇帝。他一个阉人,也配?这事情,我必须阻止他!”
第160章 只能是死人
“你不拥立公子高,还要拥立谁?难道你要做皇帝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却更让人心头一惊。
蒙挚猛地抬头,赢赤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身后那些黑衣人齐刷刷地端起了弩箭,箭簇在暮色里闪着幽幽的寒光,齐刷刷地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头顶有人!
树上跳下一个人。
动作轻捷,落地无声。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直起身,那张脸在微弱的火光里渐渐清晰起来。
眉目俊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是挑衅,是一种藏在骨子里的、怎么都压不住的笃定。
暮色已经彻底变成了黑夜,骊山大墓的方向亮起了火把和烛火,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晃动,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竟然也看不出来了。
在那些明灭不定的光线中,蒙挚依稀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剑眉,挺鼻,薄唇,还有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手猛地抬起来,朝赢赤那边一挡:“莫要动手,这人我应当认识。”
赢赤的手还按在剑柄上,目光从那道人影身上移到蒙挚脸上,又移回去,眉头紧锁。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些弩箭手略略往后退了半步,但弩箭依然没有放下来。
“吉良公子?”蒙挚试探地问了一句,也有些不确定。
那人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朝蒙挚拱了拱手,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那是我胞弟,我们是双生子。”他那晶亮的眸子从蒙挚脸上移到赢赤脸上,又移回来,声音倒是清朗,“我叫赵佗。”
蒙挚一怔。
双生子?
他从未听吉良提起过。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那人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抱歉,在此偷听。其实我也并非有意偷听,只是……吉良说公子高会在此刺杀赵高,但他的身手太差,我不放心。所以在这里埋伏,想着万一有事情,可以及时营救他。”
赢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的手在剑柄上从未松开过。
他与蒙挚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里都有了烦躁之意。
这局面实在是太乱了。
现在又多了一个双生子,一个从岭南冒出来的、谁也没见过的赵佗。
赢赤都觉得有些头疼,忍不住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
蒙挚往前迈了半步,直接质疑道:“你如何来了这里?这里守卫森严,你怎么可能进来?”
他对自己的禁军守卫系统一向自信,骊山大营内外三层岗哨,没有令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个人不但进来了,还悄无声息地蹲在树上,偷听了那么久,这让他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赵佗咧了咧嘴,还挺高兴的,“蒙将军忘记了么?我是跟着南海郡尉任嚣来的。”
他见到蒙挚的表情十分不善,又赶紧补充道,“也不能怨你,今日人太多了,送葬的队伍从山脚排到山腰,各郡来的官员、侍从、甲士,少说也有上千人。我又刻意隐藏了身形,一直走在队伍后面,低着头,不跟任何人搭话。所以应当没有人认出我来。”
“我虽然与吉良长相酷似,但吉良一般只跟着公子高,也不怎么在众人面前露面。他那种人,不惹人注意。我这种,更不惹人注意。”
赵佗还挺啰嗦的。
这一点和吉良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虽然光线差了些,但蒙挚还是能够从他的眉眼间看出吉良的样貌,确实和吉良一模一样,可气质不同。
吉良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锋芒内敛;赵佗却像一柄已经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送葬的大名单——南海郡尉任嚣确实来了,他带了五百人,有亲兵,有文吏,有杂役。可这五百个人,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核验。
他只是隐约记得,任嚣身后确实跟着一个年轻人,低眉顺目,不怎么说话,存在感极低。
如今想来,那应该就是赵佗了。
“你……可知道什么?”蒙挚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了,问赵佗是不是知道那些刺杀计划?问他是不是也要反了?或者,任嚣是不是有什么异动?
他记得很清楚,今日在葬礼上,任嚣对赵高连正眼都没瞧一下,更别说行礼了。
那个在岭南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将,站在人群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冷得像刀子。
他对赵高的丞相之位,分明是连表面上的认可都懒得装。
赵佗倒是笑得很灿烂。
他抬手指了指大墓石门的方向,笑着说道:“知道知道,我都知道。刚刚公子高进了大墓躲藏起来,我弟弟吉良接应他,也进去了。莫担心。”
他倒是心大。几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蒙挚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其实不担心公子高,他担心的是这座大墓。
那扇石门还没有完全闭合,最核心的区域已经被痴奴和洪文从里面封死了,可外围那些墓道、耳室、随葬品坑还敞着口。金库里的金银器、祭台旁的玉璧、车马坑里的铜车马,全都堆在那里,等着工匠们一点一点地安置。
公子高和吉良进去了,谁知道他们会碰什么?会拿什么?会触发什么机关?
赢赤的脸也黑了。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将长剑抽出了半寸,剑刃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金库里的东西正在陆续往大墓里运,公子高和吉良进去了,说不准就看到了那些奇珍异宝,会不会生了贪念,就像赵高一样?
他已经低喝了出来:“你可知这是禁区?先皇的陵寝,任何人不得擅入。进去的人,只能是死人。”他把“死人”两个字咬得极重。
赵佗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便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朝赢赤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他的腰弯得很深,声音也沉了下来,“将军放心,我们不贪图先皇的物品。我们只希望天下太平。”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我赵佗,只希望大秦江山永固。”
第161章 赵高翻脸了
不管怎么说,始皇的棺椁总算是送进了骊山大墓中。
最里面那扇重逾千斤的石门轰然合拢时,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不是为先皇终于入土为安,是为这场旷日持久的葬礼终于画上了句号。
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大臣们,那些日夜提心吊胆的寺人们,那些跪得膝盖发紫的甲士们,都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剩下的,便是将那些堆积如山的随葬品一件一件地送进墓道,摆进耳室,封进石函。
金器、玉璧、铜鼎、丝帛,还有那些从六国搜刮来的奇珍异宝,都得在工匠及禁军们的护送下,沿着那条幽深的墓道,一点一点地运进去。
每进去一批,便有一道石门从里面落下,再也打不开。
整个大墓就像一头缓慢合拢嘴的巨兽,把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财富,一口一口地吞进腹中。
不过,因为前几日那场大雨,烧窑塌了方,几百尊已经烧好的陶俑被压在土里,碎成了瓦砾。
工匠们蹲在窑前,望着那些碎片,欲哭无泪。
那是他们花了数月心血烧制的,每一尊都照着甲士的模样,眉眼、甲胄、兵器,一丝不苟。
如今碎了,只能重新来过。
工期紧,人手少,督工的甲士又催得急,工匠们日夜赶工,窑火日夜不熄,可那几百尊陶俑,不是三五日就能烧出来的。
蒙挚无心再管大墓那些琐碎的收尾。
金库的门还要封几道,随葬品还要运多少箱,那些碎了的陶俑何时能补上——这些事有赢赤盯着,有工匠们日夜赶工,他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他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件更急的事。
王离要出征了。
消息是王离派人传回来的。
那信使冲进骊山大营的时候,是天未亮的时候,浑身尘土,嘴唇干裂,跪在蒙挚面前时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把一卷沾着汗渍的简牍递了上去。
蒙挚展开一看,脸色便沉了下来。
上将军章邯在定陶大败楚军,杀了项梁,自以为楚地已不足为忧,便率主力北渡黄河,准备一举荡平赵国。
可章邯的运气没那么好——赵军据守巨鹿,城池坚固,楚地残余势力又死灰复燃,燕、齐、魏各地叛军纷纷来援,章邯不但没有速胜,反而被拖进了胶着的泥潭。
急报送到咸阳,胡亥看不懂,赵高却看得分明:章邯需要增援,刻不容缓。
赵高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甚至没有在朝堂上议一议,便替胡亥拟了一道诏书:命王离即刻率二十万大军北上,增援章邯,合围巨鹿。
王离本是要回北方继续督修长城的。
他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粮草辎重都装上了车,只等天亮便出发。诏书送到时,他正在营中与几位部将商议北上的路线。
他接过诏书,展开,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简牍边缘摩挲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诏书递给身旁的副将,转身出了营帐。
他知道这是赵高的主意。
胡亥连奏章都不看,怎么可能突然想起派兵增援?
可诏书上有玺印,有皇帝的签名,他不能不从。他是军人,服从是天职。
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哪怕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他也不能抗旨。
他甚至来不及跟蒙挚见一面。
大军连夜拔营,二十万人马沿着驰道往东北方向急行军。蒙挚赶到时,营帐已经空了,只留下地上深深的辙印和灶坑里还未燃尽的余烬。
他站在空荡荡的营门口,望着远处那条被尘土遮住的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如今,他和王离的关系极好。
在北疆时,两人一起练兵,一起喝酒,一起骂赵高。王离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从不在他面前藏着掖着。
蒙挚知道,王离这一去,不是去打仗,是去送死。
章邯已经被困在巨鹿城外,各路叛军从四面八方涌来,赵军据城死守,秦军人数虽多,却分散各处,粮道又被切断。
二十万人马投进去,就像往无底洞里填石头,填多少都没用。
蒙挚决定去找赵高。在城外刚好遇到火急火燎的上将军李硕,他也觉得王离出征太过仓促,应当再商议一下。
李硕是李家军的人,在朝堂上说话还有些分量。
两人一起去找赵高,希望能暂缓出兵,至少等各路粮草到位、情报摸清之后再议。
可他们还没说上几句,赵高便翻脸了。
永旭宫。
赵高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简牍,听完蒙挚的话,脸上那层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收成一条细细的、看不出弧度的线。
他把简牍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望着蒙挚,“蒙将军,你是怀疑陛下的决断?还是怀疑本丞相的忠心?章邯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将士们日夜盼着援军。你倒好,在这里说要再商议。商议什么?商议到叛军打进咸阳,商议到大秦的江山易主?”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蒙挚面前,“蒙将军,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大秦,可你做的事,哪一件是为了大秦?”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公子高刺杀本丞相,你是他的同谋。他藏在骊山大营,是你替他打的掩护。他假扮禁军混入送葬队伍,是你替他安排的。如今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却还在朝堂上大放厥词,扰乱军心,意图让前线将士寒心,让章邯将军孤军奋战——你到底是何居心?”
他转过身,面朝殿门口,声音陡然拔高,“来人!蒙挚、李硕扰乱军心,勾结刺客,意图不轨,给老奴拿下!”
殿门被猛地推开,严闾带着一队黑衣禁军涌了进来。
甲叶哗啦啦地响,长剑出鞘的寒光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
蒙挚的手按上了剑柄,指节一紧,剑刃已经出了半寸。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赵高已经站在了案几后面,严闾带着禁军从门口涌入,人数不多,但足以把他和李硕围住。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若此刻拔剑,能不能先制住赵高?能不能逼退严闾?能不能和李硕一同冲出永旭宫?
他的剑快,可严闾的剑也不慢。
就在他的手即将把剑完全抽出的一瞬,他的余光扫到了案几后面的帷幔。
帷幔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道缝,昏黄的烛光漏进去,照亮了一张苍白的、熟悉的脸。
阿绾跪在那里,身旁站着四名身形高大的黑衣禁军。
他们的手按在剑柄上,长剑已经抽出了半截,剑刃在帷幔的阴影里闪着幽幽的寒光。
四柄剑,四个人,从四个方向对着阿绾。只要她敢动一下,或者蒙挚敢往前迈一步,那些剑便会落下去。
阿绾跪在那里,望着蒙挚,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要求救的意思。
但蒙挚的手僵住了。
剑刃卡在鞘口,不进不退。
他的目光从阿绾脸上移到那四柄剑上,又从剑上移到赵高脸上。
赵高正望着他,嘴角挂着那丝阴惨惨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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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如今天下乱
赵高此刻心里盘算的,是“攘外必先安内”。
他太清楚了,如今大秦的江山千疮百孔——陈胜虽死,张楚的余部还在四处流窜;项梁虽亡,项羽、刘邦这些后起之秀正磨刀霍霍;赵国巨鹿被围,燕、齐、魏各地的叛军像嗅到血腥味的狼,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可这些都不是他最急的。
他最急的是咸阳,是朝堂,是他好不容易攥在手心里的权柄。
若连咸阳都压不住,连那些跪在御座前的大臣们都管不服,拿什么去平定天下?
他当然想过那把椅子。
夜深人静时,他一个人坐在永旭宫的烛火下,盯着案上那块传国玉玺,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可他知道,现在还不行。
他没有宗室支持,没有功臣拥戴,那些跪在殿上的大臣们,面上恭恭敬敬,心里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
他一个阉人,想登基做皇帝,没有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撑腰,没有一批死心塌地的党羽,是万万不能的。
他得等,得把那些不服他的人一个一个地收拾干净。
王离的事,他是故意为之。
王离是王翦的孙子,蒙恬的外甥,在军中威望极高,却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
让王离去支援章邯,既能解巨鹿之围的燃眉之急,又能借叛军的刀除掉这个眼中钉。
两全其美。
至于蒙挚,他早就料定蒙挚会来反对。
蒙挚和王离穿一条裤子,又对阿绾牵肠挂肚,不来找他理论才怪。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用“扰乱军心”的罪名把蒙挚扣住,堵住那些可能替蒙挚说话的嘴。
至于李硕,那是意外之喜。
一个上将军,送上门来,不抓白不抓。
只要阿绾还在他手里,他就没什么可怕的。
果然,蒙挚一看见阿绾,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便不再用力了。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帷幔后面那道苍白的身影,手握成了拳。
严闾原本已经绷紧了身子,手按剑柄,脚下蓄势,做足了与蒙挚血战的准备。
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蒙挚的剑连拔都没拔出来,就这么束手就擒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挥手,几名禁军上前,将蒙挚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粗麻绳捆了几道。
李硕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他猛地甩开押他的禁军,胳膊肘狠狠撞在一人胸口,那禁军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
李硕吼着:“你们凭什么抓人?蒙将军犯了什么罪?老子是上将军,你们动老子试试!”
他的声音又大又响,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可他的话还没吼完,两名禁军已经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第三个人从背后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李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凉的砖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的剑被人夺了,手被人按住了,可他的嘴还不肯停:“赵高!你个阉人!你等着!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禁军又踹了他一脚,这一脚踹在他腰眼上,他闷哼一声,终于安静了。
严闾押着蒙挚和李硕从永旭宫出来,廊道里的夜风灌过来,吹得火把东倒西歪。
他走出了几步,忽然忍不住回头,悄悄往帷幔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绾还跪在那里,身旁那四名黑衣禁军依然按着剑柄,将她围在中间。
她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表情,只是微微抬着头,目光穿过那道帷幔的缝隙,望着蒙挚被押走的背影。
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动,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严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转过头,大步跟上队伍,靴声在廊道里噔噔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方才那些剑拔弩张的喧嚷,那些甲叶碰撞的脆响,那些李硕声嘶力竭的吼叫,此刻都被厚重的殿门挡在了外面,只剩下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赵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到案几后面,朝那四名黑衣禁军挥了挥手。
那四个人无声地收了长剑,朝赵高躬了躬身,鱼贯退出殿外。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烛火跳了跳,又稳住了。
赵高低着头,望着阿绾。
阿绾还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把她那张白皙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赵高忽然笑了起来。
“也难怪先皇喜欢你。”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了几分感慨,“就这份淡定,和先皇一模一样。”他顿了顿,歪着头,目光在阿绾脸上转了一圈,才继续说道,“胡亥那个傻子,要是有你一半聪明,我都不至于这么费劲。”
阿绾抬起头,望着赵高。
她的眼里没有泪,没有怕,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此刻,她心里虽然早已经千军万马掠过,但这样复杂的局面下,她也只能是以不动应万变,或许才是最好的办法。
赵高望着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忽然淡了几分,声音甚至都放得柔和了许多,“你说说,现在我能怎么办呢?”
有那么一刻,阿绾竟然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疲惫和难过。
“你跟着胡亥,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如今啊,外面太乱了,那些叛军,那些诸侯,那些自以为是的将领,一个个都不听我的。他们觉得自己可了不起了,都想要闹一闹,都想分一大块肉吃。”
赵高叹息了一声,坐到了凭几之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让自己能够略微放松一些,他看了一眼已经关闭的殿门,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是他们不想想,如果自己人先乱了,如何对付外面的那些人?那些人可都是虎视眈眈看着呢。先皇怎么就这么死了呢?他要是在,那群人肯定不敢这样!”
阿绾抬头看着他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是厌恶。
第163章 陵墓修起来
“算了,和你说这些也没有用。”赵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靠在凭几上,目光从阿绾脸上移开,落在虚空某处,“不过,你这么聪明,也应该知道我留着你的命,是为什么。你就这么乖乖的,我也不会弄死你。”
他的嘴角又浮起那丝阴惨惨的笑意,转过头来重新望着阿绾,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游移,像是在欣赏一件难得的好物。
“你也是命不好,这些年又长得如此出落,甚至比你那个亲娘都好看许多。难怪蒙挚和严闾都把你放在心尖上。”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如今,蒙挚因为你,小命就拿捏在我的手中。如果严闾不听话,不知道用你的命能不能够要挟到他?荆阿绾,你也是挺有本事的。”
他说得如此直白,又仿佛在炫耀自己握住了多大的筹码。
阿绾低着头,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对了,胡亥也听你的。”赵高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讥诮,“那个蠢货!就是因为先皇曾经说过,你若是男子,怕也是要成为王储了。如今,可以护着胡亥,让他不至于那般顽劣……”他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疯癫,“哈哈哈哈,所以,先皇其实还是想让胡亥做这个皇帝的位置,难道不是因为想让你做这个位置么?”
阿绾的眼睛猛然瞪大了许多,望着赵高那张在烛火下扭曲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可那惊讶只是一瞬,她便垂下眼帘,把那点波澜压进心底,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赵高笑了笑,端起案几上的酒樽,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呛得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殿外立刻就传来禁军的声音“丞相,可有什么事情?”
赵高强撑着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句:“无事。”
殿外的禁军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派人过来问,荆阿绾什么时候回甘泉宫。陛下说头疼,让荆阿绾给按摩一下。”
阿绾跪在原地,头更低了低。
赵高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去吧。陛下还等着你呢。”
阿绾没有出声,只是缓缓站起身,低着头,朝殿外走去。
那四名禁军立刻跟上了她,寸步不离。
阿绾走后,永旭宫的殿门并没有关,夜风从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赵高一直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暗夜里,直到廊道尽头再也看不见一丝衣角的影子,他才收回目光,端起酒樽,又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呛得他眯了眯眼,随即用手指不紧不慢地叩了叩案几,那声音很是清脆。
偏殿另一处的帷幔被人从里面掀开,七八个人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的弟弟赵成,穿着郎中令的官袍,腰悬金印,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抬眼。
他身后跟着赵高的女婿阎乐,任咸阳令,掌管京畿防务,手里攥着一卷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简牍,指节微微用力。
再往后,是咸阳城的几个重要官员——内史、卫尉、廷尉,还有两个掌管刑狱和城防的中郎将。
他们一个个躬着背,缩着肩,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赵高望着他们这副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怕我?有什么可怕的?”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极了某人的模样。
“如今啊,先皇也算是入土为安了,咱们也得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啊。”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先皇从登基那日开始修建陵墓,你们说说,陛下如今登基一年多了,是不是也要赶紧先把陵墓修起来呀?”
这话一出,那七八个人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有人额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高望着他们,笑意未减,端起酒樽又抿了一口。
“当然了,这事情也是要问问陛下的意思。”赵高的的目光从那几个缩着肩膀的身影上扫过,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对了,皇叔子婴的陵寝也应当修得差不多了吧?骊山大营的那些人可不能撤,都要准备起来的。”
这话落地,那七八个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但沉默了片刻,赵成喉结滚动,壮着胆子抬起头,还是说道:“丞相大人,骊山大营的禁军跟着渠黎将军走了五万人,目前剩下十五万,还有十万民夫、苦役和囚犯……其实……要不然先让这些民夫和苦役回去一部分吧。那边的粮食也不够了,从关中调粮路途遥远,损耗太大。再说,这么多人聚在一处,日夜赶工,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赵高的脸色,声音又低了几分,“其实,这也是个隐患。”
赵成没有把话说完,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骊山大营那几十万人,有禁军,有民夫,有囚犯,形形色色,良莠不齐。
每日里抬石头、挖土方,累死累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监工的甲士手里拿着鞭子,稍有不顺就是一顿毒打。
这几个月,被打死、累死、病死的,不知有多少,尸体往山沟里一扔,连个记号都没有。
那些人不是木头,他们有手有脚,有刀有锄头。
逼急了,他们就是陈胜,就是吴广,就是第二支、第三支揭竿而起的反旗。
“怕什么!”赵高将酒樽重重地砸在了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溅出来,洇湿了案上的简牍。他脸上全是阴郁的戾气,“这是咸阳!这是大秦!”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敲着,一下又一下,“那些民夫、苦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些泥腿子、贱骨头,给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还敢闹事?还敢造反?”
他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那些起义的,不过都是乌合之众!陈胜怎么样?称王了,可死了!吴广怎么样?也死了!一群蝼蚁,也敢撼树?也敢翻天?”
赵成刚挺直的脊背又弯了下去,阎乐攥简牍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抬头,生怕一个不小心,招惹到这个脾气越发不好的丞相大人。
第164章 那一碗凉粥
阿绾回到甘泉宫时,殿内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在铜灯盏里,凝成一片暗沉的光。
胡亥歪在榻上,睡得正沉,被子蹬到一旁,露出中衣下白花花的肚皮,鼾声像拉风箱一样,一下一下地从喉咙里滚出来。
洪犀跪在榻边,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青黑,显然已经熬了很久。
他看见阿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已经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
案上摆着几只碗碟,是洪犀替阿绾留的吃食。
炙肉已经凉了,油脂凝成白花花的硬块,羹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阿绾看了一眼,也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了下来。
她指了指身边那四个黑衣禁军,让他们也跪坐下来一起吃。
那四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可肚子已经替他们做了决定。所以,他们也没有坚持什么,立刻盘腿坐下,接过洪犀递来的碗筷,大口大口地扒了起来。
他们一直跟着阿绾,从骊山大墓到永旭宫,也根本没吃东西,又全都是高大威猛的男子,此刻也早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如今不过就是强撑着而已。
胡亥吃剩的饭菜倒是不差,毕竟他是大秦的皇帝。
炙羊肉切得厚薄均匀,虽然凉了,嚼起来还是满口肉香;蒸鱼腹部的肉最嫩,被洪犀特意留了出来;还有一盘蜜渍果子,黄澄澄的,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四个禁军吃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他们哪里有机会吃到这么好的东西,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甲胄的领口被他们扯松了,露出晒得黝黑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额上沁出细汗。
气氛倒是不像方才那般紧绷了,有人甚至还将佩剑放到了一旁,裤带松了松……甚至他们再看阿绾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没有了之前的凌厉和杀气。
阿绾就像是没看到一样,只是端起那碗粟米粥,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黏成一团。
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小口,慢慢地喝着,粥没什么味道,可她喝得很认真。
这些日子的确也没什么机会真正坐下来吃饭,整个人也瘦了许多,下巴比从前尖,颧骨都凸了出来,素白的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比进到大墓中陪着始皇的洪文也好不了多少。
烛火映在她脸上,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人心头发酸。
洪犀跪在一旁,看着她那副样子,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他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可那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阿绾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凉透了的粥。
她知道他在哭,可她不能哭。
她要是哭了,这殿里的人怕是都要慌了。
她只是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咽下去,咽得干干净净,和那碗寡淡的粟米粥一起,吞进肚子里。
那四名禁军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饭菜,碗碟见了底,连盘底的油汁都用饼子蘸了干净。
阿绾却还捧着那碗粟米粥,小口小口地抿着,她才喝了不到一半。
洪犀悄悄送过来一只小陶碟,搁在阿绾手边,碟里码着几根切得细细的腌菜,是寻常的雪里蕻,用盐和花椒腌过,色泽暗绿,散发着一股咸香的酸气。
这是庖厨们私下腌制的,不在宫中的膳单上,只有关系好的人才会送一些。
阿绾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咸脆爽口,舌尖的味蕾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喝粥的速度果然快了些。
碗底那点凉粥,就着几根腌菜,竟也喝出了几分滋味。
那四名禁军帮着洪犀收拾碗筷。
铜簋、陶碗、漆盘,一件件摞起来,码进黑漆食盒里,边角磕在盒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门口早有一个庖厨候着,年纪不大,身形瘦小,缩着脖子站在那里,战战兢兢的。
他看见两名禁军抬着巨大的食盒走出来,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接盒子的手都在发抖,“这……这是都要送回膳房?”
领头的禁军点了点头,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他便立刻沉得弯了腰,脸涨得通红。
阿绾站起身,跟着走到了门口,问道:“那些腌菜可还有?等陛下早膳的时候,再送来一些可好?陛下吃的太油腻了,应当吃些清淡的。”
“喏。”庖厨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抖的,偷偷抬眼看了阿绾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这是……是楚阿爷腌制的,可能不太多了。”
“无事的,有多少带多少就好了。”阿绾勉强笑了笑,转身回到殿内。
洪犀正跪在灯架前,拿着铜剪子小心翼翼地剪灯芯。
烛火跳了跳,灯花落进铜盘里,吱的一声,冒出一缕细烟。
阿绾蹲下身,接过他手里的剪子,替他剪了几盏。
洪犀的手在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阿绾没有问他,只是把剪好的灯芯拢到一处,又把灯盏拨亮了些。
她直起身,对身后那四名禁军说:“烦劳几位了,我先去睡一会儿,你们……”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话还没说完,那个方才吃饭时吃得最凶的方甲士便抢先开了口,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殷勤:“我们就睡在你门口好了。吃人嘴短,姑娘放心。”
其他三人也点了点头,甲叶哗啦啦地响了几声。
阿绾只是轻轻“好”了一声。
她在甘泉宫有一间极小的耳房,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后来收拾出来,铺了几块松木板,便算作她的住处。
板子打磨得不算光滑,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胡亥之前有条旧被子,嫌脏,随手扔给了她,她便捡来铺在地上,又叠了一角当枕头。
虽是粗麻布面,絮的也不是丝绵,可在这潮湿阴冷的耳房里,总算能隔一隔地板的寒气。
那四名禁军便当真在门口坐下来,靠着墙,抱着剑,甲胄也不卸,就那么合眼假寐。
榻上的胡亥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洪犀赶紧跪了回去,守在榻边,替他把蹬掉的被子重新掖好。
阿绾站在耳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洪犀那道佝偻的、缩在烛火暗处的背影,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将那满殿的昏黄和鼾声都关在了外面。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把那条旧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165章 那一碗热羹
胡亥依然不肯去大殿早朝,可今日倒是起身很早。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两只手撑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倒像是个人偶一样。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底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可洪犀唤他时,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停了一瞬,竟认出来了——这倒是这些日子难得的清醒。
洪犀心里一松,连忙招呼寺人们去打水。
铜盆、麻巾、青盐、杨柳枝,一样样端进来,在榻前排开。
几个人围上去,替胡亥解散发髻,蘸了湿麻巾细细地擦脸,又用青盐揩了牙。
胡亥倒是配合,任他们摆弄,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嘴里含混地嘟囔一声,不知是嫌水凉还是嫌巾子糙。
洪犀又差人去唤阿绾。
他特意叮嘱了一句:“快些,陛下等着。”
阿绾刚从耳房里出来,头发还散着,只来得及用冷水漱了口,拿湿巾子胡乱擦了把脸。
她一边走一边利落地将头发绾成大秦女子常梳的椎髻,双手翻飞,盘绕数匝,用一根素银簪子牢牢别住,又将鬓边散落的碎发抿到耳后。
素白的曲裾深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她边走边低头将腰间的组绦重新系紧,理了理交领。
其实始皇大葬已毕,按规矩她可以换下丧服,穿回平日里的宫装了。
可今日起得匆忙,来不及翻箱倒柜去找衣裳,便只能仍穿着这身素白,急匆匆地往寝殿赶去。
晨光从廊道的窗棂间斜射进来,照在她那身皱皱的曲裾上,把那一片素白染成了浅淡的暖色。
她顾不得许多,只加快了脚步。
走到寝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那四名黑衣禁军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门槛两侧,手按剑柄,目光沉沉地望着殿内忙碌的寺人们。
他们把住了门口,密不透风。
阿绾收回目光,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殿内榻前,寺人们已经将洗漱用具收拾停当,洪犀正扶着胡亥的肩膀,替他披上一件外袍。
阿绾跪到胡亥身后,从袖中取出犀角梳篦,一言不发地开始为他梳理那头又厚又乱的头发。
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胡亥没有说话,洪犀也没有出声。
殿内只有梳篦穿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和门外偶尔传来的甲叶碰撞声。
整座甘泉宫被黑衣禁军围得铁桶一般。
廊道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没有人能随意进出,没有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阿绾跪在那里,低着头,手里的梳篦稳稳地梳着,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清楚得很,她和胡亥都被关在这里,任由赵高拿捏。
庖厨送早膳的时间掐得刚刚好。
阿绾刚将胡亥最后一缕发丝编入髻中,用簪子别稳,殿门外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几名寺人和庖厨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食盒摞在脚边,盖子扣得严严实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守在门口的禁军上前,掀开食盒的盖子,依次查验了里面的碗碟,确认无误后才挥手放行。
庖厨们躬着身,鱼贯而入,脚步极轻。
洪犀忙不迭地上前去指挥他们将一道道吃食从食盒中取出,摆上案几。
铜鼎里的热羹还冒着白气,陶碗中的黍米饭堆得冒尖,几碟腌菜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小盘炙肉,油脂在晨光里泛着亮光。
内殿中,胡亥对着铜镜端详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很是少年气的得意,“寡人瘦了一点,是不是好看了很多?”
阿绾站在他身后,微微弯了弯嘴角,“好看。”
胡亥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那今日吃完早膳,去大殿那边看看去,左右也是要听听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竟有几分怀念,“其实,在那帷幔后面睡觉,还是挺好的。”
阿绾没有应声。
她不知道胡亥这话是真心还是随口说说,只是低下头,规矩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那道拖在地上的、被晨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影子,往摆满早膳的案几走去。
殿内烛火已熄,日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那些青铜食器上,泛起一层温润的暖色,整座寝殿倒是比往日多了几分朝气。
这的确是新的一天的开始,也是咸阳皇宫里终于没有了始皇棺椁的一天。
赵高的动作很快,昨夜便命人将灵堂撤得干干净净,帷幔、香炉、长明灯,连同那些素白的挽幛,一并搬走,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在这座宫殿里停灵过。
从现在起,大秦帝国真正换了主人。
可这主人的殿门外,黑衣禁军依然一动不动,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将这座寝殿围得密不透风。
胡亥坐在案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肉塞进嘴里,嚼得很香。
阿绾跪在一旁,双手捧着那碗热羹,小心翼翼地搁在胡亥手边。
羹汤是用鸡肉熬的,撇去了浮油,汤色清亮,面上飘着几丝翠绿的葱末,热气袅袅地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鲜香。
胡亥也不嫌烫,接过来便低头喝了一口,滚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眯了眯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咂了咂嘴,表情很是满足,眉心舒展开来,像是被这口热汤熨帖了五脏六腑。
他抬起头,冲阿绾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仪,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年,眉眼弯弯的。
阿绾不敢多看他一眼。
她方才的那一瞥,心里就已经颤了一下。
胡亥瘦下来的样子,眉眼之间竟与始皇有几分相似。
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条,就连低头喝羹时微微抿唇的习惯,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心里忽然难受起来,闷得喘不过气。所以,只好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只是又替他夹了一筷子腌菜,搁在碗沿上,手指微微发颤。
胡亥浑然不觉,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热羹烫嘴,他便吹一口气,再喝一口,喉结上下滚动,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满头是汗,竟像是从来没有吃过这般美味一样。
第166章 小陶罐腌菜
胡亥还真是直肠子。
一碗热羹灌下去,肠胃立刻有了反应。
他搁下碗,脸色微变,屁股在席上蹭了蹭,不等洪犀伺候他漱口擦手,便急急地喊了一声:“寡人要出恭!”
洪犀慌忙丢下手中的麻巾,几步抢上前去扶他。
那八名寺人也手忙脚乱地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架着胡亥往后殿的茅厕去。
胡亥被他们架着,脚下生风,衣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被他自己的靴子踩了好几脚,他也不管,只是一叠声地催:“快!快!快!”
廊道里回荡着他的大呼小叫,动静大得连殿门口值守的禁军都忍不住探头进来望了一眼,见是这档子事,又面无表情地把头缩了回去。
阿绾自然不方便跟过去。
她转过身,帮着庖厨们收拾案几上的残羹剩饭。
胡亥吃剩下的东西不少——炙羊肉还剩几块,黍米饭扒了几口便搁下了。
阿绾把这些挑拣出来,码在一只干净的陶盘里,留着一会儿他们自己吃。
那个瘦小的庖厨趁人不注意,悄悄拉了拉阿绾的衣袖,朝殿门外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大食盒里还有楚阿爷腌的菜,阿绾姑娘一会儿记得吃。”
阿绾弯了弯嘴角,轻声道了谢。
她回头看了看那四名黑衣禁军,语气很是自然地吩咐道:“烦劳几位,帮我把这些吃食和那只大食盒搬到偏殿去。”
那四个人二话没说,上前抬起食盒,端着陶盘,跟着阿绾往偏殿走。
洪犀刚安顿好胡亥,折返回来,正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几名禁军是赵高派来监视阿绾的,平日里凶神恶煞,连他都不敢多看一眼,可如今他们竟像听话的家仆一样,被阿绾使唤得团团转。
他多看了两眼,心里便明白了。
阿绾那副柔美的容貌,那说话时轻言细语的娇媚,那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流露的风情,任谁都不忍心对她冷脸,更不忍心让她不高兴。
他暗自叹了口气,明樾台出来的人,果然天生懂得拿捏男人的心。
这是骨子里的本事,学不来的。
阿绾似乎感觉到了洪犀的目光,转过头来,轻声问了一句:“陛下说要去大殿,真的去么?”
洪犀回过神来,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苦笑着说:“陛下的心思,咱们做奴才的,哪敢猜。”
阿绾没有再问,转过身,继续指挥那四名禁军搬东西去了。
洪犀站在原处,望着那道纤细的、被晨光镀上一层暖色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这小女子,看似柔弱,可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一株将离,没人浇水,没人照看,可她还是开了花,甚至开得比那些养在百草园里的还要好。
他跟了她一年多,从骊山大营到咸阳宫,从始皇灵前到甘泉殿,他亲眼看着她在刀尖上行走,在夹缝里求生。
她哭过,怕过,跪过,求过,可她从来没有乱过。
越是危急的时刻,她的眼睛就越亮,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借着那点光,看清脚下的路。
他忽然想起兄长洪文说过的话。
那是始皇刚走不久,洪文跪在灵堂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趁着四下无人,拽住他的袖子,把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你跟着阿绾,好好跟着。她品行好,聪慧,不会害你。关键时刻,她能保你的命。”
洪犀当时只是愣愣地点头,心里半信半疑。
一个梳头的丫头,能有多大本事?
可如今他信了。
他又想起始皇曾对胡亥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哪一年的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日始皇难得喝了几杯酒,靠在凭几上,拍着胡亥的肩,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认真。
他说:“你日后若是遇到难处,就去找阿绾。她能保你的命。”
胡亥眨着眼问:“她一个梳头的,能保我的命?”
始皇笑了,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樽酒饮尽,搁下酒樽,起身走了。
如今想来,那话竟像是一语成谶。
洪犀站在偏殿门口,望着阿绾弯腰整理食盒的背影,望着她与那四名禁军轻声细语地说话,望着她鬓边那几缕被晨光映得发亮的碎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又挺直的草,安安静静地,守着她。
也就在此时,阿绾朝洪犀招了招手,“洪主管,我们先吃一些。陛下那边……应该还会收拾一番的。”
洪犀自然明白。
胡亥这趟出恭,少说也要折腾小半个时辰——擦洗、更衣、熏香,说不定还会嫌累,又要歪在榻上眯一会儿。
趁这个空档填饱肚子,是正经事。
那四名禁军已经毫不客气地围坐下来,将偏殿矮案上的吃食重新摆了摆,碗碟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昨晚也吃了,可那都是凉的,嚼在嘴里寡淡无味。
如今这几样都是刚从食盒里端出来的,热气还在,炙肉泛着油光,羹汤冒着白烟,黍米饭堆得冒尖。
四个人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吃得又急又快,像怕有人跟他们抢似的。
阿绾依然只盛了一碗粟米粥,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那瘦小庖厨的话:“还有楚阿爷腌的菜”。
她放下粥碗,起身走到那只巨大的黑漆食盒边,蹲下来,一层一层地翻找。
食盒分了三层,最上面是空的,中间叠着几只用过的陶碗,最底层压着一块粗麻布,布底下是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麻绳。
她拎起来,分量比想象中沉,不像是只装了半罐腌菜的样子。
那边,禁军们正吃得热闹。
有人端起羹碗一饮而尽,有人用饼子蘸着盘底的油汁,嚼得满嘴生香。
洪犀也喝了大半碗热羹,热气把他的脸蒸得微微泛红,眼底的青黑淡了些,整个人总算缓过一口气。
那瘦小的庖厨端着一只重新加热过的铜簋走过去,里面是几片在炭火上炙过的羊肉,滋滋冒着油星,香气一下子炸开,把偏殿里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都盖了过去。
禁军们接过铜簋,笑得更开了,有人甚至拍了那庖厨的肩膀一下,拍得他趔趄了半步。
阿绾趁这工夫,侧过身,背对着众人,手指捏住麻绳,轻轻一扯。
罐口的封绳松了,她伸出筷子探进去,碰到两块硬物,沉甸甸的,碰在筷子上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她的心猛地一提,手指微微发颤,屏住呼吸,将那东西轻轻拨出来。
是两块小金牌。
一面刻着“山有扶苏”,一面刻着“隰有荷华”。
阿绾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将两块金牌攥进掌心,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禁军们还在大口吃肉,洪犀正低头舀汤,庖厨蹲在一旁收拾空了的食盒……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将金牌迅速塞进怀中,拿着小陶罐又回到了洪文的身边,放在案几上。
禁军们哪里看得上腌菜,他们依然忙着吃肉。
阿绾将腌菜从罐子中夹出来一些放在自己的粥碗中,然后低着头慢慢喝着,没有人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167章 还多了一块
最终,胡亥出恭结束后便觉得累了,歪在榻上,连衣裳都没换,便又沉沉睡去。
鼾声很快响起来,粗重异常,像是泄了元气一样。
洪犀的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越发明显,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阿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忍,低声劝道:“洪主管,你去睡一会儿吧。这里我先盯着,顺便把东西收拾一下。”
洪犀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踉跄着走到殿角,靠着柱子坐下来,眼皮一阖,便也睡了过去。
那四名禁军倒是精力旺盛,围着案几转了两圈,见阿绾一个人弯腰收拾碗碟,便想上前帮忙。
阿绾摇了摇头,声音柔和:“这是陛下的寝殿,还是我和寺人们来收拾吧。几位校尉辛苦了一直跟着我,先歇一歇吧。”
其实,那四人也没打算多坚持,毕竟这里是皇帝的寝殿,那么多禁军把守着,若是看到他们四个跟着阿绾后面团团转,不知道还会传出什么闲话呢。所以,他们听阿绾这么一说,也就立刻退到殿门口,靠着墙,抱着剑,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继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瘦小的庖厨镰留了下来。
他今年不过十三岁,个头刚到阿绾的肩膀,身子单薄得像一根竹竿,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
他将铜簋、漆盘、陶碗一件件地从案上撤下来,码进食盒里。
那些青铜食器分量不轻,他一个人搬一只铜簋都吃力,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箍着器物的边缘,青筋在手背上鼓起来。
阿绾赶紧上前搭了把手,两人合力将那只沉重的铜簋抬起来,轻轻放进黑漆食盒的底层。
食盒分了三层,底层放铜簋和陶罐,中层叠漆盘,上层搁碗筷和残羹,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塞了麻布,防止晃动。
殿外候着一辆推车,木质车架上搁着一只更大的食盒,推车的是一个佝偻的中年男人,穿着粗麻短打,身上系着围裙,腰弯得像一张弓。
众人叫他林叔,是庖厨里的杂役,专门负责搬运。
他看了看阿绾和庖厨镰码的食盒,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装得不对,这样推回去路上要颠散的。”
他让阿绾站到推车旁,他自己一件件重新摆。阿绾也没闲着,将那些铜簋、漆盘递过去,林叔接过来之后又一件一件地调整位置。
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紧不慢,像做了几十年,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阿绾注意到他麻布短打的袖口破了一个洞,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珠子已经凝了,暗红色的。她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林叔低头看了一眼,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下,不以为意地说:“刚才来的路上磕了一下,不碍事。”
阿绾从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蹲下身,替他仔细地包扎了一圈,又用帕角打了个结。
林叔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角的黄牙,连声道谢。
那四名禁军见到他们两人说话,还是围了过来,没话找话地说道:“这么大年纪了,还一个人推这么重的车,也不容易。”
“讨生活。”林叔扯了扯嘴角,让阿绾去搬另外一个铜盘。那铜盘有些大,阿绾搬不动,庖厨镰赶紧过来搭了把手,两个人这才一起将那铜盘放到了推车上。
当然,还有好几个铜盘铜簋需要搬,阿绾叹了口气,就让庖厨镰跟着自己,继续费力搬去了。
林叔揉着自己的腰,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巴掌大,放到口鼻处用力闻了闻,表情瞬间就变得愉悦轻松了很多。
那四名禁军看着他,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林叔只好将小陶罐递到他们的面前,说道:“你们闻一闻,这是神仙之物,提神醒脑,闻一下,立刻就有力气了。”
那四人好奇地凑过去,鼻尖刚碰到罐口,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草木的清冽,凉丝丝的,顺着鼻腔往脑门里钻。
有人深吸了一口,眼睛一亮,说:“还真清爽!”
另一个也跟着说:“头都不晕了!”
几个人便围着林叔,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起来,气氛一时轻松了不少。
阿绾蹲在推车后面,继续和庖厨镰一起码放食盒。
庖厨镰借着车板的遮挡,身子微微倾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阿绾能听见。
他忽然说道:“蒙将军和李将军在大牢里,暂时没有危险。王离将军的母亲元氏回来了,她跟赵高说,你要是敢动蒙挚,北疆定然大乱,冒顿单于就会杀过来。所以赵高现在不敢动手。”
阿绾心头猛地一跳,手指在铜簋边缘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望着庖厨镰那张还略带稚气的脸,那双眼睛不大,却极亮。
她都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是?”
庖厨镰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又有几分老成的狡黠。
“黑冰台夜枭。”
他见阿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补了一句,“你以为夜枭都是楚阿爷那种?才不是呢。我们各种各样,什么人都有。卖饼的,扫地的,赶车的,倒夜香的……”他朝林叔的方向努了努嘴,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你猜他是谁?”
阿绾抿了抿嘴角,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下头去,把最后一只陶碗塞进食盒里,手指在微微发颤。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手,这才将食盒的盖子合上,铜扣咔嚓一声扣紧,又站起身,帮着庖厨镰将沉重的食盒抬上推车。
两人一左一右,手臂交错,食盒稳稳地落在车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庖厨镰低头仔细数了数车上的食盒数量,手指点着盒角,一、二、三……确认无误后,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林叔说:“咱们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想想其实也对,他虽年纪小,可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庖厨,林叔不过是推车搬货的杂役,年纪再大,辈分再低,活来了也得听使唤。
林叔憨憨地点了点头,佝偻着身子拉起推车的两根长柄,将车辕上的麻绳搭在肩上,一使劲,车轮便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沿着廊道尽头缓缓行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那身破旧的短打被风掀起来,露出腰间一条补了又补的粗麻腰带。
庖厨镰跟在他身后,步子倒是轻快,很快便消失在转角处。
阿绾也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回了内殿。
那四名禁军跟到寝殿门口便停下了,甲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各自站回原来的位置,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此刻,内殿很安静。
胡亥还在榻上睡着,鼾声均匀。
洪犀靠着殿柱,头垂在胸前,睡得正沉。
阿绾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放得很轻,怕惊醒他。
她走到案几旁,弯腰将歪倒的酒樽扶正,又把散落的几根毛笔拢到一起。
她的动作轻柔,手指再无半分颤抖。心口处那两块小金牌沉甸甸地压着,隔着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反倒让她心里踏实——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又回到了她手中,甚至还多了一块。
第168章 黑冰台做事
整座咸阳皇宫,只有皇帝胡亥的甘泉宫还维持着一片虚假的热闹。
胡亥每日除了吃便是睡,酒樽从不离手,醉眼迷离的时候远比清醒的时候多。
这般胡吃海塞的日子没过多久,他便又圆滚滚地胖了起来,走几步路便喘得厉害。
后来,他索性也懒得动了,整日歪在榻上,看着洪犀在殿内忙前忙后,偶尔摆摆手,让阿绾坐到他旁边去。
不需要她做什么,只是坐着,和他随便说说话就好。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要有人坐在那里,他便觉得安心。
阿绾便依言跪坐在他身侧,胡亥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盯着殿顶的藻井发呆,也不说话。
朝臣们起初还念着先皇的遗训,隔三差五递上奏章,讲一讲为君之道,劝一劝勤政爱民。
可胡亥听了两句便打哈欠,第三句便歪在榻上鼾声如雷。
几次三番,那些人便也不来了。
奏章递上去石沉大海,谏言说出来对牛弹琴,谁还愿意白费口舌?
来甘泉宫的,渐渐只剩下乐署的乐师和舞姬。
丝竹之声从早响到晚,管弦之音从黄昏奏到天明。
舞姬们踩着节拍,裙裾旋转如盛开的花,酒液洒在席间,染出一片片深色的印记。
胡亥歪在榻上,手里攥着酒樽,眯着眼看着那些妖娆的身影,笑得像个不知忧愁的傻子。
外头烽火连天,叛军已经打到了戏水,离咸阳不过百里;朝堂上人心惶惶,大臣们噤若寒蝉;各地郡守的告急文书堆成了山,赵高一封封扣下,连看都不让胡亥看一眼。
甘泉宫里,依旧是歌舞升平,依旧是醉生梦死。
永旭宫则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案上的简牍堆成了山,每一卷都是急报,每一卷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叛军又攻下了哪座城,哪支秦军又溃败了。
赵高已经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眼底青黑一片,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从一处移到另一处,指节泛白,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每挪一寸,便有一处郡县沦陷;每点一处,便有一支军队败退的消息传来。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按了。
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块让他觉得安心的地方。
这才半个月过去,各地起义的消息越来越多,像雨后春笋,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
巨鹿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一封比一封急。
王离的求援信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从“请求增援”到“恳请速援”,再到“再不增援,巨鹿必失”。
那些字像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每一笔都带着血。
可赵高派不出人。
禁军要守咸阳,不能动;骊山大营的兵大多还是民夫苦役,拉出去也是送死;各郡的守军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抽调?
他手里能动用的,只有那些从各地拼凑来的杂牌军,可那些人连队列都站不齐,能指望他们去巨鹿?
李家军也闹了起来。
李硕被抓的消息传到城外大营,那些将领们像炸了锅一样,一拨一拨地冲进咸阳,跪在永旭宫门口,从早到晚地喊“放人”。
赵高被吵得头疼,却又不能真的把他们怎么样。
李家军是李信留下的底子,是大秦最后几支能打仗的队伍之一,真要是把他们逼反了,巨鹿那边就彻底完了。
赵高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咬了咬牙,最终决定把蒙挚和李硕从牢里提出来,让他们带一万人去增援巨鹿。
论起带兵打仗的狠劲,严闾最合适,可严闾不能走。
咸阳城外的叛军已经打到了戏水,离城不过百里,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他必须把严闾留在身边,把最锋利的刀握在自己手里,才能睡得着觉。
至于蒙挚,赵高早已打定主意——左右都是要让他死的。若他死在巨鹿,倒便宜了他,好歹还落个为国效忠的名声;若他侥幸活着回来,他自有法子弄死他。至于打赢了?功劳也轮不到他头上。
阿绾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蒙挚和李硕已经带着人马走了三天了。
庖厨镰趁着送午膳的工夫,悄悄塞给她一只钱袋,粗麻布缝的,口子扎得紧紧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装了不少金饼和刀币。
他说,这是蒙将军走前留给姑娘的。
阿绾捧着那只钱袋,又想哭又想笑。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麻布粗糙的纹理,那上面还沾着几点暗红的渍迹,分不清是锈迹还是血迹。
她没有打开看,只是把它塞进袖中,贴着那两块小金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自那日从食盒里取出两块金牌后,她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那是黑冰台的人在做事,至少她和蒙挚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林叔就是楚阿爷,每日里和庖厨镰推着车,来甘泉宫三四趟——送早膳,送午膳,送晚膳,偶尔还送一顿夜宵。
日子久了,殿门口那四名禁军和他们也熟络起来,查食盒时不再像从前那般仔细,有时甚至懒得掀开盖子,只挥挥手就放行了。
何况胡亥剩下的饭菜多,鸡鸭鱼肉顿顿不缺,那四名禁军跟着沾光,一个个吃得油光满面,甲胄都绷紧了一圈。
胡亥有时整日不吃饭,只喝酒,酒樽空了就喊洪犀倒,倒满了又喝,喝醉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喝。
那些炙肉、蒸鱼、炖鸡,一整盘一整盘地撤下来,全落进了禁军们的肚子里。
他们围坐在偏殿,大口吃肉,大碗喝汤,吃得满嘴流油,对庖厨镰和林叔的态度也愈发和善。
庖厨镰便趁着收拾碗碟的空隙,蹲在阿绾身边,压低声音,一桩一桩地说给她听。
他说的是黑冰台夜枭从各地传回来的消息。
那些事,阿绾从前从未听过。
她的世界原是明樾台的烛影,是咸阳宫的帷幔,是权贵们唇枪舌剑的朝堂,是后妃们争风吃醋的宫闱。
可夜枭传来的消息里,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刀,只有血,只有一座又一座被攻破的城池,一支又一支溃败的秦军。
那些起义军的名字她记不全,只知道他们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冒出一茬,越割越多,越割越疯。
到了后来,她最怕听到的,反而是巨鹿的消息。
第169章 这样的女子
从夜枭拼凑出的情报里,她渐渐勾勒出那个叫项羽的楚将的模样——不是赵高口中“乌合之众的首领”,不是朝堂上那些大臣轻描淡写的“癣疥之疾”。
那人破釜沉舟,只带三日口粮,誓与秦军决一死战。
他所率的楚军不过数万,可个个如狼似虎,以一当十。
而王离率领的长城军团,二十万人,久战疲惫,粮道不畅,士气低落。
蒙挚带去的一万援军,杯水车薪。
……
夜枭散落在各地,带来的消息并不好。可不知道为什么,赵高却全然不这么想,他甚至觉得王离很快就要大胜而归了。
某日傍晚,他破天荒地来了甘泉宫,站在胡亥榻前,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不深不浅的笑。
他说,王离将军已经断了楚军的粮道,项羽的父亲项梁早就被章邯杀了,如今楚军群龙无首,不过是强弩之末。
不日之内,巨鹿必破,王离必胜。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见了凯旋的旌旗。
他让胡亥准备起来,挑一身最隆重的朝服,等王离班师回朝时,好登殿行赏。
胡亥听得高兴,连连点头,转过头问阿绾:“寡人穿那件玄色的好,还是那件绛紫的好?”
阿绾低着头,很是恭敬地说道:“陛下穿什么都好看。”
胡亥很是满意地笑了,又让洪犀去翻衣柜,把那些压了许久的礼服一件件搬出来,摊在榻上,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
阿绾趁他们忙乱,悄悄起身,从侧门溜了出去。
她去了庖厨。
庖厨在甘泉宫的后侧,一排低矮的砖房,烟熏火燎的,空气里弥漫着柴炭的气味和肉汤的咸香。
楚阿爷不在,庖厨镰蹲在灶前添柴,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她身后的四名禁军依然跟着,但看到庖厨里烟火缭绕,刚刚吃的太多了,闻不得这里的气味,就干脆站到了门口守着。
阿绾说想亲手熬一碗羹汤,给陛下补补身子。庖厨镰没有多问,起身让出灶口,又替她舀了一瓢清水,搁在陶罐里,架到火上。
阿绾蹲在灶前,手里握着木勺,一下一下地搅着。
陶罐里的水渐渐热了,咕嘟咕嘟地冒起泡,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眶蒸得发红。
她没有哭,只是盯着那翻滚的水面,看那些气泡从罐底涌上来,又碎裂了。
林叔抱着一捆柴火进来,佝偻着腰,一根根往灶膛里添。
阿绾站起身让开,他便蹲下去,用火钳拨了拨灶底的灰,火苗猛地窜起来,舔着罐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庖厨镰从灶台后面端出一只陶罐,揭开盖子,豆子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他撒了些盐,又用木勺搅了搅,拿出去给那四名禁军。
那四个人正靠着墙发呆,闻到香味,眼睛都亮了。
庖厨镰笑着说:“帮我剥点豆子呗,晚上给你们煮豆羹。”
他们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粗大的手指捏着小小的青豆荚,笨拙又认真,豆子从指缝间蹦出来,滚了一地,引得庖厨镰笑出了声。
阿绾又蹲回灶前。
林叔往灶膛里添了根粗柴,火势旺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刚收到消息,战况很不好。项羽那个人,就是个疯子,说是要跟咱们决一死战。”他顿了顿,又添了一根柴,“还有个叫刘邦的,势比项羽还大。赵高不知道怎么想的,到现在还不把严闾派出去。再拖下去,怕是真的挡不住了。”
阿绾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些人真的打进了咸阳,我们会怎么样?”
林叔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
“跑啊,赶紧跑啊!那群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烧杀劫掠。当然了,当初咱们大秦去灭人家的时候,也挺狠的……”
阿绾又沉默了。
她听说过那些事。
大秦的铁骑踏进六国皇宫时,血流成河。
王宫里的女子、内侍、年迈的朝臣,跪了一地,刀光闪过,便再也没有站起来。
那些故事她从未亲见,可它们像影子一样,跟在大秦赫赫战功的背后,怎么都甩不掉。
灶膛里的火又旺了几分,将庖厨熏得暖烘烘的,可阿绾忽然觉得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不可以让夜枭给蒙将军传个话……”热羹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氤氲,模糊了阿绾的眉眼。
她站起身,将木勺轻轻搁在罐沿上,转过身,望着林叔。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平日里总是低垂着、藏在阴影中的脸,映得明亮而清晰。
她的声音很轻,“让他不要回来了。”
林叔握着火钳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他当然明白——这种时刻,蒙挚不回来反而能活。
胜了,赵高不会容他;败了,更是死路一条。
无论巨鹿的结局如何,咸阳城里的那把刀,早已悬在蒙挚头顶。
可那是她拼了命也要等的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想与之厮守的男人。
她怎么能……怎么舍得?
“你逃出去吧。”林叔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被灶烟熏了太久,“或许,我拼了老命……”
阿绾望着他,那张被灶火映得发亮的小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便被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忧郁笼住了。可即便是那一点浅淡的笑意,也足以让整间昏暗的庖厨亮堂起来。
林叔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过这张脸。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长开了,鼻梁更挺了,唇瓣丰润饱满,下颌的线条流畅而柔美。
素白的粗布衣裙裹在她身上,本是宫中最普通的打扮,可那粗劣的布料非但没有遮住她的光彩,反而衬得她肌肤胜雪,颈项修长,腰肢盈盈一握。
她的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沉静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看一眼便忍不住心软的风情。像一株深谷里的将离,明明开得惊心动魄,却偏偏低着头,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可越是如此,越让人挪不开眼。
若不是她眼底那层去不掉的忧郁,她该是何等明媚动人的女子。
可正是这份忧郁,让她的美里多了一种惹人怜惜的柔弱。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锋芒藏得越深,越让人忍不住想拔出来看看。
这样的女子,哪个男人见了不心动?
林叔望着她,心里忽然一阵钝痛,他都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只能哑着嗓音回应道:“好。话,我带给他。”
阿绾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拿起木勺,轻轻搅了搅罐里的热羹。
汤已经熬成了乳白色,浓稠的汤汁在罐中微微翻滚,鸡肉的鲜香混着姜片的辛辣,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阿绾舀了一勺,低头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觉得还差一点盐,便从灶台边的陶罐里捏了一小撮,均匀地撒进去,又搅了搅。
她直起身,喊庖厨镰找个食盒来。
庖厨镰正在院子里和那四名禁军剥豆子,听见喊声,丢下手里的青豆荚,跑进屋,从墙角翻出一只黑漆食盒,掀开盖子,又在盒底垫了一层干净的麻布。
阿绾将陶罐小心地放进去,合上盖子,扣紧铜扣,试了试分量,倒是不沉,自己拎着走回去绰绰有余。
她刚弯下腰去提食盒的提手,一只手已经抢在了前面。
身形最为高大的那名禁军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一把提起食盒,那黑漆盒子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轻得像片叶子。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胡亥的剩饭养得白白净净的脸:“阿绾歇着,这点粗活,我们来。”
另外三个禁军也围了上来,有人抢着去掀帘子,有人替阿绾接过袖口那半截被灶灰蹭脏的袖套,有人甚至蹲下替她拍了拍裙角上的柴灰。
阿绾愣了一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有拒绝,只是低声说了一声“多谢”。
庖厨镰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围着阿绾忙前忙后,忍不住咧嘴笑了,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谁来监视人的。”
林叔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眼底却全都是哀伤。
第170章 要借他的兵
接下来的几日,阿绾倒是过得出奇的平静。
每日清晨去给胡亥梳头,午后去庖厨那边亲手为他熬一碗羹汤,傍晚陪着他说几句闲话,夜里回到那间小小的耳房,合衣躺下,听着殿门外禁军换岗的脚步声,数着更漏,等天亮。
日复一日,波澜不惊。
胡亥却渐渐腻了。
歌舞看久了便觉得乏味,舞姬的笑脸也勾不起兴致,酒樽里的烈酒也不再能让他安睡。
他开始嚷嚷着要出宫去玩,说甘泉宫实在是太无聊了,说寡人要去骊山打猎,说寡人要去渭水钓鱼。
洪犀跪在地上苦劝,说外面不太平,陛下不能出去。
胡亥便发脾气,把酒樽摔在地上,吼道:“有什么不太平的?寡人怎么不知道?”
洪犀不敢再说话,只是低着头。
阿绾跪在一旁,也没有抬头,更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胡亥应该是这座宫里唯一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也是这座宫里最幸福的人。
可这座宫里的其他人,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咸阳皇宫中弥漫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
寺人们走路时脚步放得极轻,婢女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就连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禁军,如今也一个个绷着脸,甲叶的碰撞声都比往常更急更密。
消息在所有人之间口口相传,甚至越发令人恐慌——陈胜虽死,他的部将吕臣还在;项梁虽亡,他的侄儿项羽却更加凶猛;刘邦已经打到了武关附近,离咸阳不过数百里……
这些事没有人敢说给胡亥听,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座城,怕是要守不住了。
严闾已经把咸阳城守得铁桶一般。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甲士日夜巡逻,火把彻夜不熄。
城里的米价飞涨,百姓人心惶惶,有人在巷口贴了揭帖,写了什么“大楚兴,陈胜王”,一大早便被禁军撕去,可那字迹已经刻进了路人的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赵高已经到了无兵可派的地步。
他把自己关在永旭宫里,对着那幅满是疮痍的疆域图,从早看到晚,手指在图上戳来戳去,戳到一处叹一口气,戳到一处又叹一口气。
王离的二十万大军被困在巨鹿,章邯的军队粮草不济,各地郡守的告急文书堆成了山,可他能调动的兵力,已经一个不剩。
忽然,他想起了一个人——任嚣。
南海郡尉任嚣,带了一万余人马驻扎在咸阳城外。
此番先皇大葬,他奉命率兵入咸阳,以尽送葬之仪。
葬事既毕,他却忽然病倒了,咳喘不止,身子一日比一日沉,便索性滞留城中,说是等养好了再走。
赵高连夜遣人去请。
任嚣拖着病体来了,咳得直不起腰,脸涨得通红,须得侍从扶着才能站稳。
赵高来不及寒暄,开门见山,说要借他的兵。
任嚣咳了好一阵子,才哑着嗓子说:“丞相,老臣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住了,要赶紧回去喝药。”
赵高的脸黑了一下,可又不好发作。
任嚣是始皇的老臣,在岭南经营了十几年,手里有兵有粮,他得罪不起。
他咬了咬牙,改口说:“不借兵也行,你带来的一万人,暂时划入咸阳禁军,等这边局势稳了,再让他们回去。”
任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让副将赵佗去办。
赵高忙着对付另一条战线——刘邦已经打到了武关之外,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一封比一封急。、他顾不上见赵佗,挥了挥手,让任嚣自己安排便罢。
任嚣走出永旭宫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弯着腰,靠在廊柱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抬起头,看到的是永旭宫那扇紧闭的门,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侍从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下永旭宫的台阶,脚步很慢。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
廊道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袍角带起一阵风,险些把任嚣撞倒。
任嚣在侍从的搀扶下才堪堪站住,稳住身子,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他认出来了——子婴,秦王。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悦:“秦王何必如此着急?”
子婴也赶紧伸手扶住了他,一边喘着气,一边急忙道歉:“任大人,实在着急,这才冲撞了您,莫要怪罪。”
他的额上全是汗,冠冕也有些歪了。
任嚣咳了两声:“先皇最不喜欢有人在宫中奔跑。失了威仪,乱了规矩……”
随即,他又咳更重了一些,“咳咳咳,你可莫要坏了规矩。”
他是先皇的老臣,在南海郡经营十几年,劳苦功高,即便面对的是秦王,也敢略微训斥几句。子婴一点也不敢生气,规矩地躬着身,应了一声“喏”。
任嚣望着他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终究还是没忍住,“你一个秦王,何必要……”
他没有说完,可子婴全懂了。
他是秦王,是先皇的弟弟,是这咸阳宫里辈分最高的人。
可赵高不过是个阉人丞相,子婴何必这般匆忙地来永旭宫呢?
子婴咧了咧嘴角,急急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我那夫人要生了。胎位不正,稳婆说怕是要难产……城门都关着,我出不去。我想找丞相要个令牌,好出城去请个稳婆。”
任嚣一听是这等急事,脸色也变了,可一着急,咳得更厉害了。他捂住嘴,连连摆手,侧身让出道路,催子婴快去找赵高。
子婴朝他深深行了一礼,转身便跑。
永旭宫门外的禁军早已看见了他,不敢怠慢,立刻推开那扇厚重的殿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子婴脚步未停,一闪身便消失在门内。
任嚣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殿门,忽然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浑身都在抖。侍从赶紧上前扶住他,却被他推开。
廊道的阴影处,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步伐沉稳,不紧不慢,走到任嚣身侧,恭恭敬敬地垂下头。
“大人,咱们回去吧。这里风大,您的身子要紧。”
任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啊,应当回去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合拢的殿门,眼中已无半点光彩,像一盏燃尽了的灯,连最后一缕烟都散尽了。
第171章 又是个儿子
第三日深夜,秦王子婴又得了一位小公子,也是他第六个儿子。
那一声婴啼从羽阳宫偏殿里传出来时,子婴正站在殿外,脚步徘徊,靴底碾着砖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衣袍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是害怕。
廊子下站着一排孩子,是子婴与王巧玉的五个儿子。
最大的那个才七岁,身量还没长开,却已经学着大人的模样,把四个弟弟拢在自己身后,神情严肃。
最小的那个还牵着婆子的衣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周围的紧张气氛吓着了,嘴一撇一撇的,想哭又不敢哭。
婆子婢女们围在旁边,低声哄着,可谁也哄不住。
大儿子回过头,压低声音对弟弟们说了句什么,那四个孩子便都安静了,咬着嘴唇,红着眼眶,谁也不哭出声。
子婴远远看了他们一眼,心里一阵酸涩。
这些孩子站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反倒添乱。
他挥了挥手,让婆子们把他们带回去休息。
几个孩子被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大儿子走在最后,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父亲一眼。
子婴心里一疼,但还是佯装淡定地朝他点了点头,大儿子这才转过身,挺着单薄的脊背,跟着弟弟们走了。
廊道里安静下来。
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子婴的心跟着猛地一缩,甚至还有些疼。
王巧玉已经为他生了五个儿子,这一胎,两人都盼着一个小公主。
前五次生产都顺顺当当,孩子落地像瓜熟蒂落,连稳婆都说王妃身子底子好,是宜男之相。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次却这般凶险,从见红到阵痛,拖了整整五日,孩子就是不肯出来。
子婴一个人站在偏殿门外,手死死攥着衣袍,手指极为用力。
说起来,他与秦王妃王巧玉的感情极好。
他虽是秦王,却是个闲散王爷,没什么正经差事,平日里便带着王巧玉四处游逛,骊山踏青,渭水垂钓,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可王巧玉怀上身孕时,正是始皇崩后不久,子婴心里其实是怕的。
按大秦礼制,父母之丧,子女当守孝三年,期间不得婚嫁,不得宴乐,不得生育。
他虽不是始皇直系,却算是宗室近亲,又顶着秦王的封号,若被人知道他在孝期内让王妃怀了孕,轻则削爵,重则下狱,连王巧玉都要受牵连。
他不敢声张,只能悄悄瞒着。
眼见着王巧玉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便让她少出门,少见人,连府中的仆从都只留了几个心腹。
好在那些时日,赵高忙着杀人,朝堂上血流成河,谁也顾不上他这个不受重视的秦王。
他暗暗庆幸,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便对外说王巧玉产后体虚,需要静养,到时候他带着她们母子,远远地离开咸阳,回自己的封地去。
封地虽小,好歹是自家的地方,没人盯着,没人管着,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他这样想着,心里便踏实了些,每日照旧在王巧玉榻前守着,等着那一声婴啼。
可谁想到,从五日前王巧玉下身见红起,便一直生不下来。
稳婆换了三个,汤药灌了无数碗,孩子就是不肯出来。
子婴急得嘴角起了泡,在殿门外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实在没法子了,这才跑去永旭宫找赵高,要出城的令牌,好从城外请那位据说专治难产的稳婆进来。
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要和赵高拼命的准备。
如今大秦的局面乱成了一锅粥,咸阳城外全是细作和溃兵,严闾把城门守得铁桶一般,不许任何人出去,也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以为赵高会推诿,会拖延,会找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挡回去。他甚至在心里已经把要说的狠话过了好几遍——大不了跪在永旭宫门口不起来,大不了以秦王的身份跟他硬碰硬。
可赵高没有为难他。
不但没有为难,反而一口答应下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但给了令牌,还让子婴拿着令牌去找严闾,让严闾亲自带着马车去接稳婆。
子婴当时愣了一下,赵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但他也来不及细想,攥着令牌,转身就跑。
只是,他没有看到,身后的永旭宫烛火还亮着,赵高就这么看着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天色都已经大亮,稳婆被黑衣禁军直接扛进秦王子婴居住的羽阳宫偏殿产房的时候,王巧玉已经流了太多的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在慢慢褪去。
稳婆拼尽全力,终究回天乏术。
王巧玉死时,眼睛还睁着,望着榻边那个刚出生的、皱巴巴的婴儿,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便再也没有睁开眼。
子婴跪在床榻旁,看着婆子抱着这个孩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不想抱这个孩子,一点都不想。
因为他想哭,可又想笑,嘴角抽动了几下,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竟然又是个儿子!第六个了。
他忽然想起王巧玉怀这一胎时常说的话:“若再生个儿子,我便揍你了!”
她那副佯怒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却弯着。她向来是暴脾气,对旁人动不动就甩脸色,可偏生对他,总是凶不过三息便自己先笑了,软下来替他整衣角、理冠带,嘴里嘟囔着“嫁了你这个冤家,算我倒霉”。
他站在榻边,心里忽然想,等她醒了,若是知道又是个儿子,会不会真的揍他?会不会一边揍一边笑?会不会揍完了,把孩子抱过去,低头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亲一口,嘴上说“又是儿子,烦死了”,眼底却全是笑?
可床榻上的那女子,已经没有动静了。
她的身子陷在被褥里,单薄得像一片落叶,脸色白得几乎与枕席融为一体。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的脸太白了,白得他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
产房里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甜腻腻的,黏糊糊的,糊在他鼻腔里,怎么都吐不出去。
他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她。他想喊她的名字,想求她睁开眼看看他,想告诉她——他又得了个儿子,你不是说要揍我吗?你起来揍啊。
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站着,望着她,望着那具再也不会起身的、温热的、正在一寸一寸冷下去的身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低下头,终究还是哭了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只垂在榻边、已经冰凉的、指尖还沾着血渍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自己的温度渡给她,像要把她从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拽回来。
可她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他只好把自己满是泪痕的脸埋进她凉透的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第172章 几句贴心话
幸而,宫中有的是经验丰富的婆子们。
她们手脚麻利,烧了热水,拧了麻巾,替婴儿擦洗干净,又用细软的棉布裹好。
稳婆去喊了一早就备下的奶娘,那几个刚生过孩子、奶水充足的年轻妇人跪在偏殿门口磕了头,便被领进去喂奶。
一时间,殿内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声以及子婴那五个儿子的大哭声混在一处,乱成了一锅粥。
子婴只是跪坐在王巧玉的床榻前,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赵高来的时候,天已经又黑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禁军,两人费力地抬着一只沉重的大漆盒,盒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金饼,足足一万金。
赵高没有让人通报,径直走进了偏殿产房。
他也不顾那些产房中的血光忌讳,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走到子婴面前,他撩起官袍的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下去,朝着子婴以及榻上已经无声无息的王巧玉,行了一个大礼。
那礼行得极重,额头触地,伏了很久。
子婴听到了动静,这才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红肿,眼底布满了血丝,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整个人却没有了几分活人气。
“秦王节哀。王妃是为秦家添了血脉才走的,她是功臣,是烈女。”没等子婴说话,赵高已经站起了身,略微躬了身子说道:“老奴定然会为王妃体面发丧,让咸阳城的大臣们都来吊唁,风风光光地送她一程。”
子婴只是看着赵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奴昨夜和王爷说的事情,还请王爷仔细想一想。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赵高又补了这么一句,声音不高,却令子婴浑身一颤。
赵高说完,倒是转身走了。那两名黑衣禁军也将大漆盒放在床榻旁,快步跟了出去,甲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很快便消失在廊道的暗处。
偏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产房里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子婴觉得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赵高竟然会这么好心?亲自来看他,还带了一万金,又跪又拜,替他死去的王妃体面发丧,还说什么“功臣”“烈女”——这哪里像是那个杀人如麻、把持朝政的阉人丞相?
他平日里是最靠边站的王爷,没有实权,没有兵,没有党羽,连朝堂上那些大臣都不拿正眼瞧他。
王翦死后,他最后的靠山也倒了,他更是小心翼翼,缩在自己的王府里,从不多说一句话。
赵高一直把他当作一件趁手听话的工具来使唤。用得着的时候,便和颜悦色地唤他来,说几句体面话,仿佛他真的还是个王;用不着了,便一句话打发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子婴的秦王爵位,说起来还在,可那顶冠冕戴在头上,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要掉。
朝堂之上,没人把他当回事;朝堂之下,更没人把他当回事。
他进永旭宫要通报,出咸阳城要令牌,连府里多添几哥奶娘,都要看赵高的脸色。
他处处小心,步步退让,把自己的锋芒磨得一点不剩,可那又怎样?如今,赵高竟然又需要他了。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想和榻上那个女人商量商量——她最会替他出主意,从前遇到什么难事,她三言两语便能点醒他。
可那女人一动也不动,身体冰凉,连指尖都僵硬了。
昨夜这个时候,他几乎要跪在永旭宫冰冷的青砖地上,向赵高讨要出城的令牌。
可赵高没有为难他,甚至伸手托了他一把,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秦王可莫要如此,真是折煞老奴了。”
他将案上的令牌拿起来,并不急着递出,而是用指腹在令牌边缘缓缓摩挲,“秦王难得来永旭宫,老奴和您说几句贴心话如何?”
这明显是话中有话。
子婴心里火烧火燎,恨不得夺了令牌就跑,可那根无形的线已经拴住了他的脚。他只能站在原地,望着赵高那张在烛火下半明半暗的脸,僵硬地点了点头。
赵高满意地收回目光,手中的令牌还在指间缓缓转动,语气放得更低了,“你如今有五个公子,日后这些孩子长大了,个个都要有自己的封地。否则,都挤在你那块小封地里,今日争田产,明日争宅邸,兄弟之间难免闹矛盾。”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深远,像是望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想想先皇吧。他孩子那么多,他这一忽然故去……”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些孩子一个个都不听话。老奴看着他们闹成这样,最后都被陛下下令杀了……老奴心里疼啊。这些孩子,都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说句托大的话,就像自己的孩子一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都有了哭腔,“如今就都丢在乱葬岗里胡乱掩埋了……老奴的心里,疼啊。”
可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悲伤之情,反而是看着子婴,眼中全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子婴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赵高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他的儿子们和封地有什么关系?
此刻的他心急如焚,只想拿了令牌冲出去,可赵高的话却让他还是站在原地。
“这如今,又要生一个。”赵高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倒像是真心在为子婴考虑一般,“若是公主,倒也还好。可万一生下来又是个儿子呢?六个儿子,你那羽阳宫,恐怕连站的地方都不够了。”
他说着,自己竟然还轻笑了起来。
“可如果秦王做了皇帝呢?”赵高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落在子婴脸上,“那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子婴被这句话吓了一跳,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瞪大了眼睛,说话都有些抖:“丞相大人这是说什么呢?陛下正值舞象之年,假以时日,又有丞相大人辅佐,成绩定然是要超过先皇的。”
“是么?”赵高将出城的令牌递到子婴手中,微微叹了口气,“陛下这身体……唉,实在是不行了。老奴日日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可又能如何呢?这事情还是要造作打算的,如果再来一回先皇那般情形……老奴也就不活了!”
已经这样说了,子婴岂能听不懂呢?但在这种时刻,他也没办法说什么。
“罢了罢了,这事情说来话长,秦王也是要好好想想的。咱们改日再议。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秦王妃生产。”赵高扯了扯嘴角,还轻轻拍了拍秦王握住令牌的手,“到城门口找严闾,他定然会全力协助你的。”
第173章 要出大事情
秦王妃死了,赵高带了万金去吊唁、又庆贺秦王再得一子的消息,庖厨镰压低了声音三言两语告诉了来庖厨这边为胡亥熬粥的阿绾。
他蹲在灶台边,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又低声补了一句:“公子高的伤已经好了,如今还躲在骊山大营的某处,暂时安全。他说他还是要杀赵高,不过公子吉良护着他,他说他来想办法。”
阿绾站在灶前,手里握着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粟米粥。
她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翻滚的米汤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身后那四名黑衣禁军照例跟着,可如今他们对她已经盯得没那么紧了。
阿绾每日只在甘泉宫和庖厨之间来来回回,走的那几条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见的人也翻来覆去就是洪犀、庖厨镰、林叔这几张面孔。
日子久了,那四个人也觉得无趣,有时觉得天气太热,便只派一个人跟着她去庖厨,其余三个留在甘泉宫廊下打盹。
今日便只跟了一个。
那人靠在庖厨门外的古井边,手里捧着庖厨镰塞给他的一碗冰镇桂花酿,正喝得滋滋作响。
庖厨镰看了一眼阿绾,就转身出去笑嘻嘻地请他去打几桶井水,说是要洗粟米。
那禁军喝人嘴短,放下碗,挽起袖子便去摇辘轳。
林叔正好抱着一捆柴火进来,佝偻着腰,一根根往灶膛里添。
灶火映红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蹲在阿绾身侧,趁着柴火噼啪作响的间隙,把声音压得极低,“战事不太对。项羽那边看起来像是输了,可他还在拼命,将士们都不肯退。”他顿了顿,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黑冰台夜枭刚传了消息,怕是要出大事情。”
阿绾的手猛地一抖,木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当”的一声脆响。而锅里的水已经滚开,粟米却并没有多少。她紧紧攥着木勺,朝门外喊:“庖厨镰,帮我再去取一些尚好的粟米来,要挑一挑石子,这边水放多了。”
“喏!”庖厨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笑嘻嘻的,拉着那禁军便往储粮的库房走。
他边走边从袖中摸出一块锅巴,掰成两半,塞了一半给那禁军。
两人一边嚼一边走,说笑声渐渐远了。
灶膛里的火又旺了几分,热浪扑在阿绾脸上,她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分不清是灶火烤的,还是心里烧的。
林叔望着她的侧脸,又说道:“阿绾,你还是走吧。万一蒙挚出了事……赵高现在留着你,不过就是平衡各方势力。若是蒙挚……说不准,陛下也会出事?”
阿绾的手又是一抖,木勺差点从指间滑落。
“什么意思?”
林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也只是猜的。但愿是猜错了。”林叔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高那种人,最近和秦王走得太近了。又是送金子,又是帮着办丧事,前日还说什么‘秦王若忙不过来,老奴可帮着带孩子’……你听听,这是是什么意思?当初他也只帮着先皇带过胡亥小的时候……这是要做什么?”
阿绾握着木勺的手紧了紧,她望着锅里翻滚的米汤,喃喃说道:“我要护着陛下安全的。”
林叔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心疼,“你能做什么?你说,你能做什么!当初先皇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的戏言罢了,你还当真了?再说了,你看看如今这局面,像什么样子!巨鹿那边王离被围,章邯的粮道被断,项羽那疯子破釜沉舟,楚军一个个像饿红了眼的狼,秦军连败三阵。赵高派蒙挚带一万人去增援,杯水车薪!还有刘邦,已经打到了武关,离咸阳不过几百里,赵高却把严闾死死摁在城里,不放出去,说什么‘咸阳要紧’。外面叛军如潮,里面兵将离心,他拿什么顶?拿什么顶!”
他喘了口气,但脸色已经极差了,“还有李家军。二十万人,就在濮阳那边一动不动,说是‘粮草不济,无法开拔’。他们不肯出兵,谁也不听,就在那儿看着。二十万人!就看着!若是那二十万人能去巨鹿,哪怕只去十万……可他们不去,谁也不听。赵高管不了他们……这大秦的天下,已经没人管得了了。”
灶膛里的火忽然爆了一声,噼啪炸开一粒火星子,溅在林叔手背上,他也没躲。
阿绾低着头,望着锅里渐渐浓稠的粥汤,望着那些米粒在滚水里翻腾,像这世道里浮沉的万千生灵。
她忽然开口,唤了一声:“林叔。”
“嗯?”
“若是蒙挚死了,我也死。”
林叔的手猛地一僵,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但我想,我死之前,也是要杀赵高和严闾的。”她说这话时,甚至很是平淡。
“什么?!”林叔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看,蒙挚当初就说要杀了赵高的。”阿绾用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粟米粥,勺子沿着锅底画着圈,米汤顺着勺沿滑落,不溅半点出来,“这事情若是他死了,就做不了了。我来帮他做。”
“并且,如果蒙挚死了,那就是赵高害的。我应当为他报仇。”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得像在说一碗粥该放多少盐,又像在说一条命该用多少血来偿,“蒙挚的亲生父亲,就算是被先皇算计了,可最终动手的,是赵高,是他让严闾灭了蒙琰的全家……杀了蒙琰就好了,为何要杀了他们全家……蒙挚的娘亲有什么错?”她顿了顿,勺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搅动,“对了,还有严闾,也要杀。他杀了我的义父。荆元岑,你还记得吗?城外大营的尚发司主管,我的义父。他死的时候,连句囫囵话都没来得及说。”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甚至没有愤怒,像在念一卷与自己无关的账册。“你看看,这一桩桩,一件件,我死之前,还是要办的。办得到办不到,都要试试。”
林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黑冰台可以帮你做这个事情。你……你不成。你一个女子,你拿什么去杀他们?你连剑都握不稳。”
“黑冰台的人,即刻离开咸阳,各自找出路。”她抬起头,望着林叔,“我是黑冰台的掌事人,我来下令。如果天下大乱了,我希望黑冰台的人不要有事情。没必要为赵高,或者是另外一个皇帝卖命。真的没必要。”
林叔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半个字。他都没想到,看似平静的日子里,阿绾竟然已经想了这么多,甚至都替黑冰台的人夜枭们想到了出路。
也就是在这一刻,皇宫上空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一只黑色的鸽子,双翅绷得笔直,像一支离弦的箭,从灰蒙蒙的天际直刺而下。
廊下的禁军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头顶呼啸而过,转瞬便消失在百兽园的方向。
第174章 庖厨急备饭
此时的厨苑,正是一日中最忙碌的备菜时分。
灶台前火光跳动,蒸笼上白汽袅袅,切菜的刀声此起彼伏。
百十来号人各司其职,烧火的烧火,切菜的切菜,清洗的清洗,脚步虽急,却不失章法。
庖厨镰掀帘进来,一进门便朝林叔嚷道:“柴火不够了,你快去百兽园那边搬一些过来。”
林叔闻言缓缓直起佝偻的腰背,哑声应了一句“喏”。他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阿绾,才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佝偻的身子与平日里那个推车搬货的杂役一般无二。
厨苑外看守的禁军见他走来,纷纷侧身让路,有人还皱了皱眉,抬手在鼻前扇了扇,像是嫌他身上那股灶灰和油烟混出的酸腐气味。
林叔也不恼,低着头,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小板车,一步一步朝百兽园的方向走去。
那只黑鸽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起来,双翅展开,在咸阳皇宫的上空缓缓盘了一圈,忽然就一头栽了下去,消失在咸阳皇宫的某处。
林叔的脚步猛地一顿,抬起头,目光追着那道消失的黑影,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随即,他加快了步伐,小板车的轮子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吱呀声。
他离开还不够半盏茶的时间,一个黑衣禁军直接冲进了厨苑,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庖厨准备饭食!快!一时三刻,必须送去永旭宫!”
整个院子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切菜的刀悬在半空,淘米的手僵在水盆里,烧火的忘了添柴。
所有人都转过头,望着那个黑衣禁军,像是没听明白他说的话一样。
庖厨主事方金正蹲在案板前切肉,手里还握着那把刚磨过的刀,听见这话,猛地站起来,刀都没来得及放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禁军面前,声音都变了调:“发生了什么?这……这没菜啊!这几日连送菜的车都不让进城了,厨苑的吃食只够这三日的……”
那禁军根本没听他解释,目光一扫,瞥见灶台边搁着几块刚烙好的粟米饼子,也不管烫不烫,伸手抓了两个,一手一个,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饼渣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甲胄上,他也顾不上擦,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催:“丞相让你做,你就赶紧做!问那么多做什么!”
方金也烦了,大声说道:“这……这要准备多少人的吃食?都什么人?要按照什么级别?这总是要先说清楚吧!”
那禁军嚼着饼子,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混起来:“反正都是将军吧……十来个人吧。”他用力咽下口中的饼,“多做一些吧,应该还有不少上将军也过来了……反正,事情……”
他还在吃,把后面的话也咽了下去。
但庖厨们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多问,谁也不敢再愣着。
方金主事只好吼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烧水!淘米!把那几只鸡杀了!把库房里的腊肉全拿出来!”
声音刚落,院子里便乱了起来。
有人跑去烧水,有人冲到鸡笼前抓鸡,有人跌跌撞撞地往库房跑,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又跑。
灶膛里的火被捅得呼呼作响,锅里的水还没烧开,油烟已经呛得人睁不开眼。
方金又回到案板前,手起刀落,剁肉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
那禁军的饼子都没有吃完,转身就走了。
庖厨镰蹲在灶前,眼皮抬了一下,朝厨苑角落里一个正在剥豆子的杂役使了个眼色。
那杂役与他年纪一般大小,瘦得像根竹竿,可眼神却活泛得很。他看见庖厨镰的目光,手指在豆筐边沿轻轻叩了两下,便趁人不注意,将手里的豆子往筐里一丢,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院门外。
阿绾依然站在灶台前,望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有些发呆。
鸡丝还没放进去,几片切得细细的鸡胸肉搁在一旁的陶碗里,肉色发白,在油烟里微微发干。
她看了看自己那锅才熬了一半的粟米粥,又看了看满院子忙得脚不沾地的庖厨们,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占着一个灶眼也是添乱,倒不如走了。
她伸手去拿过一个干净的陶罐,打算盛一些走了。
方金主事刚剁完肉,手还在围裙上蹭着油,转身看见阿绾要端锅,几步走过来。
他低头往锅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别放鸡丝了,这东西在热粥里泡时间长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话,他伸手从案板上拈起几片还没下锅的碎猪肉,是方才切腊肉时剔下来的边角,肥瘦相间,薄得透光。
他指尖一松,肉片便落进粥里,在翻滚的米汤中打个转,便沉了下去。
随后,他又从灶台边的陶罐里捏出两片姜,一块扔进锅里,另一块在指尖转了半圈,犹豫了一下,还是扔了进去。
然后转身从墙角的瓦盆里扯了几根沙葱,在水里涮了涮,也不切,用手拧成几段,丢进粥里。
锅里的粥汤原本寡淡,只有米香,如今被这猪肉一滚,姜片一激,沙葱一冲,香气猛地炸开,浓烈而霸道,混着油脂的醇厚和沙葱的辛烈,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连灶膛里冒出的柴烟都压不住。
阿绾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从鼻腔灌进肺里,暖融融的,竟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微微松了些。
方金主事盖上锅盖,用勺子柄在锅沿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数一百下,就可以拿走了。”
“多谢。”阿绾微微躬身。
方金主事扯了扯嘴角,转过身,一边在围裙上蹭着手,一边看着那些庖厨杂役的忙碌,忽然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起来,声音不大,刚好够身后的人听见:“这么多将军聚集在永旭宫,怕不是战事有变故吧?那个刘邦什么的,难道要打过来了?要变天了?哎,总是要先吃饭的。”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对着几个清洗的杂役大吼大叫起来。
阿绾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重新蹲到灶前,盯着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热粥,默默地数起了数。
该来的,总会来的。
第175章 公子高宫变
“阿绾,走!快跟我走!”
一直守在厨苑外面的那名黑衣禁军,方才还靠在廊柱边和几个相熟的禁军说笑,此刻忽然冲到灶台边,一把抓住了阿绾的胳膊。
他的手劲大得惊人,阿绾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她刚刚才将那只盛满热粥的陶罐放进黑漆食盒里,又转身去拿腌菜的小碟,还没来得及盖上盖子,食盒的提手从她指间滑脱,哐当一声歪在灶台上,罐口的热气扑出来,烫得她手背一红。
她顾不上疼,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
禁军没有回答,只是弯腰一把拎起歪倒的食盒,又攥住阿绾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外走。
他的步子又急又大,阿绾被带着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他满脸焦躁,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和平日里那个不苟言笑的面孔判若两人。
这十几天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悄悄变了味。
从最开始冷冰冰的监视,到后来偶尔搭把手,再到如今——这四个人对阿绾越来越客气,虽然谈不上多亲近,可至少没有那种生疏和凌厉。
阿绾每日老老实实地在甘泉宫和厨苑之间来来回回,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也从不多走一步路。
他们向赵高和严闾汇报时,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一切如常”,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到后来,他们私下里甚至揣测起来——严闾大将军把他们派到阿绾身边,怕不只是监视,说不定是让他来“照顾”未来的将军夫人呢。
有了这层心思,几个人对阿绾便越发好了,今日提前开一道门,明日替她拎一回食盒,都做得自然而然。
可此刻,这个平素最稳重的禁军,却忽然急成了这个样子。
厨苑门口的禁军看见他们冲过来,没有阻拦,甚至来不及多问,只是本能地侧身让开。
那拉着阿绾的禁军脚步未停,几乎是拖着阿绾前行。
阿绾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裙摆绊在脚踝上,几次差点摔倒。
拐过廊角,另一名禁军正站在那里,满脸焦躁。他一眼看见阿绾,几步迎上来,二话不说,一把攥住阿绾另一只胳膊,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她跑得吃力,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忽然松开手,弯腰一抄,将阿绾整个人背了起来,两只大手箍住她的腿弯,稳稳地往背上颠了颠,便大步流星地朝前冲去。
阿绾伏在他宽阔的背上,甲胄的铜片硌得她胸口生疼,可她顾不上,只觉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廊柱、窗棂、宫墙,一样样从眼前飞掠而过。
她恍惚中发现,这不是回甘泉宫的路——是往望荑宫去的方向。
第三名禁军从那边的甬道里跑出来,脸色白得像纸,额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他迎上来,语速极快:“阎乐来了,说是公子高带人闯了进来,要宫变。他让陛下赶紧跟他走,去望荑宫躲一躲。我觉得不对。他带的人太多了,几乎是把陛下和洪犀他们架走的,不,是押走的。”
阿绾心里猛地一沉。
望荑宫。
那是胡亥母亲生前住过的宫殿,她记得很清楚——那位夫人死得急,午膳时还好好的,转眼便没了气息。胡亥从此再也不肯踏入望荑宫半步,说那里有厉鬼,要了他母妃的性命。如今阎乐偏偏要把他往那里领,还说是“躲一躲”?
阎乐是赵高的女婿,如今做了咸阳令,势头正盛。他带人来“保护”陛下,赵高知道吗?还是说,这就是赵高的意思?
还有,公子高宫变?
公子高明明在骊山大营的某处养伤,他拿什么宫变?
再说了,如果真的有人闯宫,外面早该乱成一锅粥,可她刚从厨苑过来,那边井井有条,禁军们还在闲聊,连个慌张的神色都没有。这哪里像是宫变的样子?
甘泉宫至少还有一些忠心的奴仆从小护着胡亥,若真是宫变,那些人也是要玩命拼一拼的。
现在阎乐明摆着是要单独带走胡亥,他要做什么?
望荑宫,现在就是座闹鬼的冷宫,偏僻,荒凉,就算里面翻了天,外面也听不见一声响。等消息传出来,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第四名禁军迎过来的时候,他们距离望荑宫已不足百步。
宫门前黑压压地跪了一片甘泉宫的奴仆,哭声此起彼伏,却被那两扇紧闭的宫门死死压住,传不出多远。
有人拼命叩着门环,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可门内毫无回应。
门前站着的全是黑衣禁军,甲胄泛着冷光,长戈交叉挡在门前。他们面无表情,目光冷硬,任由那些奴仆哭喊叩门,一动不动。
“不知道怎么了?他们进去一炷香的时间了。”第四名禁军迎上来,压低声音“洪犀和那八名寺人都跟着陛下进去了,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绾从那禁军背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膝盖有些发软,她稳住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下去。“不让进?”
“不让。谁都不让进。”那禁军摇了摇头,目光往宫门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你把食盒给我,我进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就好了。”
“阿绾。”四名禁军几乎是同时开了口,有人往前迈了半步,想伸手拉住她。那个背她跑了一路的禁军脸色发急,声音都变了调:“我们是守着你的安全的。你这样进去,万一……”
“无事的。”阿绾接过食盒,转身便朝宫门走去。
宫门口的黑衣禁军早就看见了她,长戈“咔”地一声落下,交错挡在她面前。有人瞪着眼睛,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甲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阿绾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些刀枪剑戟,是因为她看见了——跪在宫门口的几个甘泉宫老奴仆,脸上全是血。
有的额角破了,血糊了半张脸;有的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成一片暗红。他们跪着,哭喊着,用嘶哑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叫着“陛下”。
看见阿绾,那几个老奴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纷纷扑过来。他们的膝盖在地上拖出血痕,手抓着阿绾的裙摆,声音又尖又哑,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阿绾啊,陛下被他们带进去了!陛下不愿意来这里啊!他说这里有鬼,他不肯来,他们是硬拖进去的!”
有人拉着阿绾的手,手指冰凉,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阿绾啊,你要救救陛下啊!”
第176章 脚步没有停
阿绾从怀里掏出那块“隰有荷华”小金牌,她不知道这东西如今还管不管用,可眼下,她手里只有这个了。
另一只手拎着食盒,她走到宫门前,站定,仰起头,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那些方才还哭天喊地的老奴仆们忽然安静了,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她,像是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那四名禁军也跟了上来,一步不落。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阿绾身后,甲叶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他们什么也没说,可他们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今日,阿绾要进去,他们便陪着她进去。
守门的禁军皱起了眉头。
他们认得阿绾,严闾将军亲自点过名要“看好”的人。
可她手里那块金牌,是先皇的遗物,不是闹着玩的。
为首的屯长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块金牌上,眼中游移不定。
“每日这个时候,陛下都要进一些粥食得。我是来送粥的。”阿绾将金牌举高了些,“怎么?先皇御赐的金牌就不好用了是么?”
她顿了顿,又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黑檀木的箭镞簪子,“那我头上陛下御赐的发簪也不管用么?宫里我哪里不能去?怎么?不让进么?”
门口那两排禁军的剑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偏离了方向。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出声,可那些剑刃无声地偏了寸许,不再直直地对准阿绾,而是垂向地面。
那屯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额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目光扫过那些微微偏斜的剑尖,扫过阿绾身后那四名按剑而立的禁军,扫过那群眼巴巴望着他的老奴仆,最终还是坚持地说了一句:“阎大人说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那你就和阎大人说,荆阿绾要进去给陛下送吃食!”阿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陛下!阿绾来了!”
门内依旧死寂。
那屯长的手按着剑柄,指节微攥,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终于,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身后的禁军们看见了这个动作,剑尖又垂了垂,有人甚至微微侧开了身子。
屯长抿了抿嘴角,抬手,示意身后的禁军开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门开了一道缝隙,窄窄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阿绾脚步未停,侧身一闪,便从那道缝隙里挤了进去。
食盒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哐当一声,她也顾不上了。
四名禁军紧随其后,屯长根本都来不及阻拦。他最终也只能是大吼了一声:“关门!”
门缝合拢。
“砰”的一声,宫门重新关死。
门外,那些甘泉宫的老奴仆们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向宫门。
有人伸手去推,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哭喊着“让我们进去”。
可那屯长已经横剑挡在了门前,剑刃闪过一道寒光,“谁再往前一步,死。”
哭声又是戛然而止。
没有人敢再往前,没有人敢再出声。
宫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像一声闷雷,把外头所有的哭声喊声一并隔绝。
阿绾站在门内,只觉一股阴冷扑面而来,盛夏的午后竟然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望荑宫的庭院里、廊道下、台阶前、回廊转角处,密密麻麻站满了黑衣禁军。
几百人,甲胄森森,长剑出鞘,剑尖戳在地上,像一片钢铁铸就的森林。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阿绾身上,像几百把无形的刀,从四面八方剜过来。
阿绾的手都在发抖。
食盒的提手在她掌心微微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的腿也有些软。要不是有长曲裾遮掩,怕都被人看到她的膝盖都在弯曲。
可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不能退,也退不了了。
她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紧那块小金牌,一步一步,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望荑宫不大。
当年胡亥的母妃虽然得宠,却终究没有封后,死后只追了个夫人的头衔,这宫殿的规制便也高不到哪里去。
两进院落,前后不过几间殿阁,站在庭院中央,一眼便能望到寝殿的大门。
阿绾走了几步之后,努力稳了稳自己的心神一眼望了过去,脚步猛地一滞。
寝殿的门敞开着。
不是半开,是大敞着。
门槛内,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是那八名寺人。
他们的衣裳被血浸透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渍。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死死盯着殿顶那片黑漆漆的藻井;有的趴在地上,脸埋在砖缝里,手指还在微微蜷着,像是死前还在拼命想抓住什么;有人倒在门槛上,半截身子在门内,半截身子在门外,血从身下洇开,顺着砖缝往下淌,漫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他们的嘴张着,有人嘴角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丝……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只有血,还在无声无息地往外渗。
阎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是那种志得意满的笑。
“什么人?”他还是厉喝了出来,用大声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话音未落,那几百名黑衣禁军齐齐转身,长剑、长戈、弩箭,齐刷刷地对准了阿绾。
可阿绾的脚步没有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了。
方才她的手还在抖,腿肚子还打哆嗦,可此刻,当她跨过那八具横陈的尸身,裙摆沾上那些温热黏腻的血,越过那几百柄寒光闪闪的刀剑,看见坐在地上的胡亥时,她忽然不怕了。
“陛下!”
胡亥坐在地上,张着嘴大口呼吸着。
洪犀跪在他身后,承托着他的重量,但却是一动不动了。
胡亥的肚子上插着一柄长剑。
剑刃没入腹部,只留下剑柄在外,铜制的剑柄上镶着一颗绿松石,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剑刃往下淌,很快身下就已经有了一滩血。
他低着头,望着自己腹部的剑柄,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第177章 要快活百倍
“阿绾,我肚子疼,是不是要出恭啊?”
胡亥抬起头,茫然地望着扑过来的阿绾,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的,像是刚从一场大醉里被人硬拽起来,还没分清梦和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一下,手指触到那柄露在外面的剑柄,又摸了摸,摸到一手黏腻的、温热的、暗红色的东西。
他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没见过这种颜色,又像是认不出那是什么。
“陛下别动!你别动!你让我看看!”阿绾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扑了过去,一把攥住胡亥那只沾满血的手。
她的手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
因为她看见了。
那柄长剑从胡亥腹部刺入,贯穿了他的身体,剑尖从后背透出来,扎进了洪犀的心口。
洪犀跪在胡亥身后,两只手还牢牢地抱着胡亥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却已经一动不动。
血从剑尖渗出来,洇湿了洪犀的衣襟,和胡亥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洪犀已经没有了呼吸,可他的手没有松开,像是死也要替这个人支撑着最后的尊严。
胡亥还活着。
他望着阿绾满脸的泪,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哭。
他的嘴唇有些发白,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我给你出气去!”
他说着,甚至还想站起来,手撑着地,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腹部的剑柄晃了晃,血涌得更急了,顺着剑刃往下淌,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他没有喊疼,甚至没有低头再看一眼那个伤口,只是皱着眉,觉得身后的洪犀抱得他太紧了。
“陛下!陛下!”阿绾哭着抱住了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把脸贴在他肩膀上,眼泪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淌,洇湿了一片,“别动,别动。没人敢欺负我!我是阿绾啊!”
“是哦,你是阿绾。”胡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不太对。不是酒醉后的浑浊,反而是亮得刺眼的清醒。他没有再动,或许是终于没力气动了。他的手被阿绾握住,慢慢变得冰冷。
“我怎么觉得这么冷?”胡亥的声音小了很多,“早上你还说要我换一件麻布内衫……好冷啊……”
“不冷不冷,我在呢。”阿绾直接环抱住了胡亥,还用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企图用自己的那一点点温暖能够让他好受一些。“你别怕,我在的,我保护你的。”
胡亥靠在她怀里,头枕着她的肩窝,甚至觉得这样很是舒服。他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咳咳,是啊,阿绾会保护我的。”
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他也不擦,只是望着阿绾,那双眼睛竟然奇异地更加清亮起来。
“阿绾,父皇说,你是他最好的孩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还挺生气的,我明明是最受父皇喜欢的……”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咽了口血沫,又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把那双清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可是父皇说得对。你比我们都好。”他的声音更小了一些,“你比我好,比大哥好,比六哥好,比……所有人都好。”
“所以……你别哭。父皇若看见你哭,会不高兴的。他会说我的,说不准还要揍我呢……其实啊,父皇是让我保护你的,他怕蒙挚欺负你呀……咳咳咳……阿绾,你身上有什么东西,硌到我了……”
阿绾的泪流得更凶了,可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那点呜咽全咽进肚子里。
听到胡亥这样说,她赶紧伸手探进怀里,摸出那两块小金牌。
小金牌沾着她的体温,被血濡湿了一角,边缘在她掌心硌出两道浅浅的红痕。
“你好厉害,竟然都在你手里。那……咳咳咳咳……父皇放在他的案头很多年的……”胡亥望着那两块小金牌,那双已经快要涣散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又忽然闭上了眼睛。
阿绾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劈了:“陛下!你莫要闭眼!我去喊医士来!你别怕!我去喊人来!”她说着就要起身,可胡亥的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攥得死死的。
“别走。”他的声音很轻,“父皇说……咳咳咳,这两块小金牌,是朕留给儿女的。一块给儿子,一块给女儿。儿女双全,方可开启那扇通往往生之路,让朕的灵魂,回到大秦的龙兴之地。他还说,这小金牌,定然不会给我——不是朕不疼你,是你这辈子,做个无忧无虑的富贵闲人,比坐在这把椅子上,要快活一百倍。”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可那确实是一个笑,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
“父皇骗人……做傻子,也一点都不快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了,“你们都在骗我……”
他的头沉沉地压在了阿绾的肩窝里,脸挨着她的脸,湿乎乎的,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他的泪。
阿绾脸上的泪水全都淌到了他的脸上,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滑,滑进他的嘴角,滑进他的脖颈,和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他的手垂在了身侧,指尖还滴着血,一滴一滴,砸在血泊里,无声无息。
他的眼睛闭上了。
阿绾抱着他,跪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她的怀里越来越沉,越来越凉。可她不敢松手,也不敢动。她怕一动,他就会从她怀里滑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身后,那四名禁军站在门口,望着她,望着她怀里那个再也不会动的少年皇帝,谁也没有说话,谁也迈不出那一步。
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有人别过脸去,不敢再看;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尖前那片被血浸透的砖地,像是要把那里看出一个洞来。
风从敞开的殿门外灌进来,呜呜地吹,是夏日最热的风。
阿绾坐在血泊里,抱着那个已经凉透了的少年,很久很久。还有着她掌心温度的两块小金牌,贴着胡亥的衣襟,一凉一暖,隔着生死。
第178章 血腥味太重
“陛下自知治国无方,深感愧疚,所以自杀了。荆阿绾,你莫要挡在这里!”
阎乐大步走了过来,靴底踏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噗嗤声。
他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可还没伸出手,阿绾身边的那四名禁军忽然齐齐往前迈了一步,拦在了他身前。
甲叶哗啦啦地响,四个人像一堵墙,把阎乐挡在外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拔剑,只是站着,纹丝不动。
阎乐挑了挑眉,眯起了眼睛,“怎么?皇帝大行,本官也是要查看一下的。若是还有救呢?”
他嘴上说着“查看”,可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焦急,甚至没有一丝关切。
他的目光越过四名禁军的肩膀,落在阿绾怀里那个已经毫无生气的少年身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完了,那嘴角倒是有了一道微微弯起的弧度。
阿绾不知道那柄剑是谁的。可那四名禁军认得。
那是阎乐的随身佩剑。
剑鞘是黑漆楠木的,鞘口镶着铜箍,剑柄上缠着深褐色的丝绳,柄首嵌着一颗绿松石,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日阎乐被提拔为咸阳令,赵高亲自从大殿的兵器架上取下这柄剑,双手捧着,递到他手里。
赵高说,此剑是先皇当年用来杀荆轲的,吹毛断发,锋锐无匹。今日赐给你,望你莫要辜负先皇的在天之灵,也莫要辜负我的厚望。
那是始皇最珍爱的一柄剑,杀过刺客,饮过热血,见证过大秦最鼎盛的荣光。
如今,它插在了始皇最宠爱的小儿子身上。
剑刃没入腹部,只留剑柄在外,那颗绿松石还亮着,冷冷的,像一只睁着的、永远也闭不上的眼睛。
阎乐又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想去拔那柄剑。
四名禁军没有退,反而微微侧身,将他挡得更严实了。
有人将手按上了剑柄,有人微微曲膝,脚掌抓地,蓄势待发。他们没有说话,可他们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今日,谁也不能碰阿绾以及她怀里的那个人,谁也不能。
阎乐的手僵在半空,目光从那四人身上扫过,又落在阿绾身上,停了一瞬,像在掂量什么。
他没有硬闯,也没有发怒,只是把手缩了回去,负在身后,微微侧头,朝身后的禁军扬了扬下巴。
“去,通报丞相。陛下驾崩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悲伤,倒像是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
阿绾真想大喊一声“你弑君!”
可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却喊不出来。
不是不敢,是不能。
胡亥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把她整个人裹住。
那味道不是铁锈的腥,是那种温热的、黏腻的、正在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的东西——从胡亥腹部的伤口涌出来,从洪犀心口的伤渗出来,混着汗味、恐惧味、死亡味,和这座冷宫里积攒的阴气搅在一起,令人窒息。
她看见阎乐的脸在她视野里忽然扭曲变形,那双眼睛变得凶狠无比。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
她看见那四名禁军猛地转过身,有人伸手想扶她,有人喊了一声什么,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怎么都听不清。
她看见殿顶的藻井在天花板上旋转,那些彩绘的云纹、龙纹、凤纹,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她头晕,转得她想吐。
她看见像是有什么在她的眼前炸开,一朵一朵的,金黄色的,亮得刺眼,像小时候在明樾台过年时放的烟火,一朵接一朵,在夜空里炸开,又落下来,变成灰烬,变成尘埃,变成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抱着胡亥,身子一软,便往旁边倒去,血泊浸透她的衣袍……
阎乐冷哼了一声,抬起手,朝殿门外轻轻一挥。
一名屯长立刻会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靴声在廊道里噔噔地响,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宫门方向。
片刻后,宫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密集的砍杀声。
不是战场上的那种厮杀,是刀锋劈入血肉的闷响,是身体倒地的扑通声,鲜血喷溅在石板上的噗嗤声。
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求饶,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几声。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张嘴,刀已经落下来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宫门外恢复了死寂,比方才更静。
那些方才还在哭喊、还在叩门、还在喊“陛下”的老奴仆们,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了。
阎乐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慢慢转回身。
他的脸上挂着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他的目光从那四名禁军身上一一扫过,“怎么?你们还挡在这里?”
那四个人没有动。
可他们的犹豫,已经写在脸上了。
阎乐望着他们,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不急,也不催,只是站在那里,眯着眼,等着他们自己先撑不住。
“阿绾!”
一道黑影从宫门口猛扑进来,转眼便到了寝殿深处。
那是林叔,也是黑冰台主事楚惊云。
他佝偻的脊背不知何时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一把火,烫得骇人。
他的目光落在血泊中那个素白的身影上,额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嘶吼道:“你们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敢回答他。
他的身后,几个庖厨打扮的人鱼贯而入,举着菜刀、烧火棍,面露急躁。
庖厨镰的声音最大,他不管不顾地冲过来,一把推开挡在阿绾身前的那四名禁军,扑到阿绾身边蹲下,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看她的眼皮,喉结滚动了几下。
“还有气!”
“阿绾!”楚惊云立刻跟了过来,大力将阿绾托了起来。但阿绾的手还死死抓着胡亥,庖厨镰立刻上前,把胡亥的身子以及他身后的洪犀全都托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也立刻查探了这两人的鼻息,眼睛骤然睁大,喊出了声:“陛下死了?!”
第179章 陛下驾崩了
消息传到永旭宫时,殿内的将领们正吵得不可开交。
巨鹿的战局像一团绞得死紧的乱麻——项羽破釜沉舟,楚军九战九捷,苏角授首,涉间自焚于阵前,而章邯的二十万大军退守棘原,苦苦支撑,连连向咸阳告急求援。
有人主张增兵,要调灞上的屯兵星夜驰援;有人提议退守函谷关,据险以自保;有人拍着案几骂章邯无能,二十万大军竟被数万楚军逼到这般田地;有人指着舆图上“项羽”二字,说此人若不除,后患无穷。
殿外廊下侍立的黑衣禁军和寺人们屏息站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却听得见殿内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殿顶的瓦当掀翻。
赵高坐在上首,没有参与争论。
他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一根黑色的羽毛,指尖慢慢摩挲着羽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根羽毛黑得发亮,像是刚从某只信鸽身上拔下来的,还带着体温。他就这么捏着,时不时举到眼前看一眼,又放下,任凭殿内吵得沸反盈天。
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噔噔噔的,像擂鼓一样。紧接着是寺人拦阻的呵斥声,但那脚步声毫不停歇。
“报!”
那声音极为尖利,令所有人同时住了口,转头望向殿门口。
赵高的手微微一顿,那根羽毛从他指间滑落,无声地飘到地上,他没有捡。
一名禁军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额上全是汗珠,甲胄歪斜,绶带松脱。
他扑到赵高面前,双膝跪地,甲片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声音发颤:“丞相大人,陛下……驾崩了!”
殿内静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却极沉。
铜灯上的火苗无声地跳了一下,映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凝固了一般。
随即,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炸裂开来,几乎所有人都惊呼出声。
“什么?!”
赵高腾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他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要不是身旁的赵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怕是已经摔倒在地。
他撑着赵成的手臂,脸色煞白。
“陛下……驾崩了。”那禁军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甚至还有了颤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高身上。
他站在那里,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声。随即,他捞起官袍的下摆,迈开步子,跌跌撞撞地朝殿门外冲去。
那方向是望荑宫,与甘泉宫的方向截然相反。
身后众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陛下不是在甘泉宫吗?”那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清晰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但没有人回答。
赵高扑进望荑宫时,门槛绊了他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着推开挡在面前的禁军,扑到胡亥身边。
整个人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血泊里。
他抱起胡亥那具已经僵冷的身子,把脸贴在那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上,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啊!陛下!发生了什么啊!老奴来迟了!老奴该死啊!”
那哭声凄厉,像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在望荑宫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跟在后面赶来的那些大臣们没敢进殿内,只是面面相觑地站在外面,心头都在发颤,却无人敢上前相劝。
他们忽然害怕起来——大秦两位皇帝都这样忽然离世,始皇帝崩于沙丘,胡亥仓皇登基,至今不足三年,如今又是在战事最紧急的时刻,巨鹿兵败,章邯苦撑,山东六国故地尽反,虽说胡亥就是个傀儡皇帝,但始终是大秦的门面。可现在,门面塌了,该如何是好?
赵高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变了调:“老奴日日陪在陛下身边,陛下的起居、饮食、安危,哪一样不是老奴亲手打理的?陛下冷了,老奴添衣;陛下饿了,老奴传膳;陛下睡不着,老奴守在榻边,一夜一夜地陪着。陛下待老奴如父,老奴待陛下如子……可老奴还是没护住陛下啊!”他的手抓着胡亥的肩头,甚至用力地摇晃起来,那样子恨不得将他摇醒。
一旁的赵成也跪了下来,抱住赵高哭了起来:“丞相,兄长,莫要这样,陛下已经去了!您要保重身体,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那些大臣们见到这般状况,终于全都跪了下来,跟着嚎啕大哭。
一时之间,望荑宫中哭声震天。有人哭得比赵高还响,声泪俱下;有人干嚎了几声便没了声响,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用袖子遮住脸,从袖口缝隙里偷偷打量着地上那具尸体和赵高的脸。
殿角的铜鹤灯台上,灯油将尽,火苗忽明忽暗,把满地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陛下啊……”赵高还在哭,声音已经嘶哑,“老奴……老奴对不起先皇的托付啊……老奴该死啊……”
“阎乐。”赵成一只手扯着赵高,支撑着他不至于瘫倒在地,另一只手朝向了跪在一旁的阎乐,声音低沉而急促,“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阎乐几步走了过来,在血泊边停下,神情悲戚。他朝赵成微微躬了躬身,说道:“卑职也不是很清楚。就是看到陛下忽然从甘泉宫跑了出来,一路跑到了这里,嘴里念念有词,说是今日是他母妃的死祭。陛下说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做皇帝的职责,觉得自己有愧于先皇,语无伦次的,神情十分激动。然后,洪犀他们几个上前去劝陛下,陛下就不高兴了,忽然拔出长剑,挥砍起来,竟然把跟随他身边的人全都杀了……卑职得了消息,立刻带人赶了过来,但也已经晚了。陛下已经将长剑扎入了自己的肚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地上那柄染血的长剑,又看了一眼胡亥僵白的面孔,声音沉了下去:“陛下死志甚坚,谁也来不及拦。”
阎乐说得有模有样,字字肯定,反正现在甘泉宫的所有人都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尸体,谁也无法开口作证。
那些大臣们听着,结合平日里胡亥常常饮酒胡乱发疯、动辄拔剑杀人的情形,已经有人信了大半。更何况,在这望荑宫中,满地的血泊和尸体,确实像极了胡亥癫狂发作之后的修罗场。
赵高伏在胡亥身上,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阵阵含混的抽噎。没有人看见,他把脸埋在胡亥僵冷的颈窝里时,嘴角的肌肉,极轻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第180章 压住心头火
望荑宫被封禁了。
赵成传下令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黑衣禁军们便将望荑宫四面宫门尽数合上,赭黄色的宫墙外,戟士列队而立,长戟交叉,将整座宫室围得水泄不通。
毕竟这里血腥一片。
殿内横七竖八倒着二三十具尸身,血腥气浓郁。
胡亥死了,是大事——无论如何,他是大秦名义上的天子,天子的尸身,要由奉常署的人亲验伤处,奉常丞刘季记录死状,太祝令备沐浴礼器,这是孝公以来三百年的规矩,一样也省不得。
只不过眼下战事吃紧,这些排场怕是周全不了了,但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
赵高哭了一会儿之后,在赵成和阎乐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膝盖上浸透的血顺着袍摆往下滴,看着更是血腥。
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可那袖子也是红的,擦过之后反倒把半边脸抹得更花了。
但他也顾不得许多,只是侧过头,越过胡亥僵白的面孔,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洪犀。
洪犀仰面倒在那里,胸前一个血窟窿,血已经流干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愕然。
赵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像是什么脏东西碍了眼。
“把那长剑拔出来,”赵高的声音还是哑的,“这么插着,像什么样子。”
胡亥的尸身仰躺在地,双手仍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右手攥着剑柄,左手覆在右手上,那柄长剑从他腹部贯穿而入,剑尖从后腰透出……洪犀的尸身已经从他身后拖走了三四步,平躺在地上。
“喏。”阎乐立刻点头,弓着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握那剑柄。
此刻,倒是赵成横了一步,拦在了阎乐和胡亥的尸身之间。
他侧着身子,恰好挡住了殿外那些大臣们的视线,一只手按住阎乐的手腕,压低声音道:“让那些人先出去。你那把长剑……怕有人眼尖认得的。”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耳语,但落在阎乐耳朵里,却让他伸出去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僵住了。
赵高看了赵成一眼,随即转向阎乐,眼神凌厉了许多。
方才哭丧时那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恼怒,他瞪着阎乐,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蠢货。”
“喏喏。”阎乐立刻又跪了下来,膝行后退了半步,恰好用自己宽厚的肩背将胡亥的尸身挡了个严严实实。
赵成没有再看阎乐,转身朝着殿外扬声道:“诸位大人,陛下驾崩,事关社稷,望荑宫即刻起由卫尉接管,任何人不得擅动殿中一物。请诸位先行退出殿外,等候奉常署勘验。”
站在殿外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踮起脚尖朝里张望,但赵成和阎乐两个人刚好遮住了胡亥的尸身,昏暗之中只看得见殿内一大片模糊的暗红色,分不清是血泊还是灯影。
随着时间的流逝,殿内的光线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望荑宫久无人居,殿中的铜灯只点了寥寥几盏,灯油也快燃尽了,火苗缩成了豆大的光点,在穿堂而过的风里瑟瑟发抖。
那些火光不够照亮整座大殿,却恰好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墙壁上,扭曲成一团团奇形怪状的暗影。
大殿的门扇轰然合拢,殿内骤然暗了下来,只剩下血腥气。
赵成将门闩横上,没有立刻转身。
他背对着殿内,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从门缝中看到那些大臣们已经转身离开,这才回过身,快步朝赵高走去。
等他再回到赵高身边时,阎乐已经将自己那柄长剑从胡亥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剑身从僵冷的血肉中拔出时,发出一声细微而黏腻的“噗”响。
阎乐的动作并不利索,剑刃卡在了肋骨之间,他咬着牙左右拧了两下才拽出来,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用鞋底飞快地蹭了蹭剑身上的血迹,又从地上随手捞起一把禁军的制式长剑,丢在血泊里,剑身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不过,阎乐并没有因为处理完长剑而松一口气。
他跪在赵高脚边,上半身前倾,几乎是趴在了赵高的膝前,正仰着脸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嘴唇翕动得很快,声音压得极低。
赵高的脸色,在将尽的暮光里变了又变。
方才哭丧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悲戚早已从他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全是阴沉。
“为何放她进来?”赵高低喝了一声,勉强压住怒气,“她到底看到了多少?”
“大约……也是没看到的。”阎乐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抖,“那……小婿也不敢阻拦,她毕竟……身份……”他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道,“对了,那个庖厨必然是……”
“蠢货!”不等阎乐说完,赵高又骂了一声。
阎乐被骂得浑身一颤,赶紧俯下身去磕头,额头咚咚地撞在青石地面上。
“小婿也真的没办法,是严闾将军的禁军护着她。那……小婿也不能动手……”他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悄悄觑了一眼赵高的脸色,又飞快地把脑袋埋了下去,“他们都围在她身边,小婿若是动了强,怕是要闹出更大的动静来……”
“那又如何?”赵高气得抬脚便踹了过去,靴底重重地踹在阎乐的肩头上,将他踹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阎乐被踹得歪倒在地,却不敢喊疼,只是捂了捂肩头,又迅速爬了起来,重新跪好。
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大概都有。
“如今,”赵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最后一丝耐心压住心头的火,“她人呢?”
“大约……在庖厨?”阎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杂役抱着她走了,那四个禁军还有那些庖厨全都跟着走了……”他说着说着,语速又急了起来,像是在为自己的失职找补,“小婿想着,还是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陛下的尸身,殿中的场面,都要收拾利落了才能对外交代。反正皇宫都在禁军的看管范围内,各宫门都落了锁,他们也跑不了的……”
“蠢货!”赵高又低喝了一声,气得手已经攥成了拳,“把人找出来!”
第181章 亲手杀赵高
阿绾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铺满稻草的矮榻之上。
稻草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干草特有的青涩气息,还有一丝兽类身上才有的腥臊气。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草秆和冰凉的土墙。
墙角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只剩短短一截,发出微弱而摇曳的光芒,像是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却偏偏还在倔强地亮着。
那光太小了,只够照亮方寸之地,将屋中粗木的房梁从黑暗中勾出一截模糊的轮廓,其余的一切都隐没在浓稠的阴影里。
这应当是百兽园哑奴的那个房间。
她认得这股气味——是虎狼的腥臊、干草的发霉、泥土的潮气,还有常年不见日光的阴冷味道。
房间空荡荡的,静得能听见灯油在灯芯上嗞嗞的微响。
楚惊云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阿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心头猛地跳了一拍。幸好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气息很均匀,一呼一吸之间,肩膀随着轻微的幅度缓缓起落。
或许只是睡了。
阿绾没有动。
她躺在矮榻上,睁大了双眼。
她试着让自己去想发生了什么,但心口堵得厉害,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那里,让她喘不过气,却也哭不出来。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看着灯影在墙上缓慢地摇晃。
或许是她的气息乱了。
楚惊云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仍然保持着倚墙的姿势,只是在昏暗之中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阿绾的脸上。
“阿绾?”那盏油灯在他开口的瞬间跳了一跳,将整个屋子的影子都晃了一晃。
“嗯。”阿绾应了一声。
“没事了。”楚惊云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我在的。”
他慢慢撑起身子,坐到矮榻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今……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杀赵高。”阿绾的手攥成了拳。
楚惊云抬起手,手指从下颌线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揭。那层薄薄的、用来伪装疮疤的蜡黄色皮膜,在指尖下缓慢地卷起了边……他把整张假面揭了下来,露出来的,是一张与方才判若两人的面孔。
三十多岁的年纪,面貌干净,没有须髯,下颌线条利落而温和。皮肤是匀净的小麦色,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暖的光泽,只是那双眼睛里全是忧虑。
“现在咸阳皇宫内外都是他的人,陛下就这么死了,他定然也能够只手撑天,随便编个理由。或者说,他很快就要自己做皇帝了。我现在或许还能带着你杀出去……咸阳宫的戍卫轮换时辰,宫墙暗门的方位……”
“我要杀赵高。”
阿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执拗。她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楚惊云方才说了什么,现在她心里只有这三个字——杀赵高。
楚惊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行。我去杀。”
“我要亲手杀了他!”
阿绾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极亮,“我没有保护好陛下,那我就要替他报仇!之前我就说过,我要杀了赵高!如今,我就更要杀了他!”
“行,我护着你去杀赵高。”楚惊云也没拦着,但却又问了一句,“那蒙挚在他们手里,你怎么办?”
“什么?”阿绾愣了一下,已经快速坐起了身,“打完仗了?什么时候的事?他在哪?”
“阿绾,冷静一点。你想想,赵高既然敢杀了陛下,那么他就一定已经筹划好了一切,很多事情,我们未必知道。如今天下大乱,章邯二十万大军被困在棘原进退不得,项羽的楚军已经打到了漳水,齐、赵、燕、魏全都反了,函谷关以东没有一寸太平地。黑冰台……黑冰台本来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先皇在时,黑冰台由他亲自掌控,驰道修到哪里,驿传就铺到哪里,每郡每县都有暗桩,情报从会稽郡传到咸阳只需十日。那是真正的天子耳目,监听百官、探察民情、暗行赏罚,不经过丞相府,不经过廷尉署,独立于整个朝廷官僚体系之外,是藏在帝国影子里的另一只手。”
楚惊云皱着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因为他更恨。如今这种情况,他不愿听胡亥的,更不会归顺赵高,他之所以将黑冰台交给阿绾,也更是看重阿绾的品行。
可现在这样的局面,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如今,驰道被乱军截断,驿传瘫痪,三十六郡里至少有一半已经和咸阳断了联络。黑冰台在关东的暗桩一夜之间失联了上百处,派出去的信使十不归一。我们收到琅琊郡情报是两个月前的,会稽郡更久——项羽起兵之后,整个江东的情报网就彻底断了。不少夜枭……”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攥了攥拳才继续说道,“不少夜枭已经永远回不来了。是被乱军截杀,还是在逃亡途中被流民冲散,还是干脆在哪个无名渡口咽了最后一口气……我们不知道,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
屋里静了一瞬,那盏油灯的灯芯结了一簇烛花,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就在刚才,我收到了密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有夜枭看到蒙挚带着几个人,浑身是血,到了咸阳城西门外的杜邮亭附近。但人还没进城,就被严闾手下的人截住了——是生擒,不是格杀。那就是说,赵高留了活口。他把蒙挚攥在手里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抬眼看向阿绾,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已经是血红一片。
“阿绾,赵高敢在这个时候杀了胡亥,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或许,他比我更早收到边关的消息。也许蒙挚还没踏进关中,战报就已经送到了赵高的案头。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北境的战局,知道蒙挚的踪迹,知道咸阳城里谁可用、谁不可用。现在……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话没有说完,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的局面太乱了,他没有任何思路。
沉默漫了开来。
可阿绾忽然开口了。
“你觉得,赵高会杀了我么?”她没有看楚惊鸿,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有胡亥的血,已经干涸了。
“什么?”楚惊鸿一怔,没料到她会忽然这样问。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最终还是说出口,“他……应该会吧。”
阿绾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一闪而过。那神情竟让人觉得这整件事忽然变得很好玩似的,不是开心,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看透了什么荒唐把戏之后,觉得索然无味又忍不住想笑的表情。
“他不会。”她顿了顿,甚至又轻笑了一下,“他留着我的命,才能彰显他的仁义大度。满朝文武都看着——先皇的私生女,身上流着嬴氏的血,而他赵高,不但不杀,反而奉为上宾。这份姿态是给严闾看的,也是给那些还留在咸阳城里的官员看的。他要对所有人说一句话,但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要你们自己去琢磨:我赵高,对先皇的女儿都如此之好,对你们,只能是更好。所以你们都要听我的话才可以。不听的,就不是我赵高容不下你,是你自己不识抬举。”
“对了。”她又补充道,“还有嬴赤将军那边金库里的宝贝,他至今还没有拿到。你觉得,他会甘心么?人啊,做到他这个位极人臣的位置,已经和普通人的想法不一样了。”
第182章 没那么重要
“阿绾……林叔……”庖厨镰的声音从门板缝隙中传了进来,“有人过来了。”
楚惊云立刻站起了身。
“人不少。”庖厨镰应该是朝外面张望了一下,又立刻说道:“脚步声很杂,至少有五六十人,正朝这边过来。要不然……我们再躲躲?百兽园后面还有一间废弃的兽栏,或许能……”
他话音未落,楚惊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墙角,弯下腰,从稻草堆里摸出一柄长剑,又拉开了房门。
有暑热的夜风吹了进来,还带了一股百兽园中的腥臭味道。
楚惊云就站在了房门口拉开了架势,略微侧头对阿绾说道:“这里有我,等一会儿带你冲出去。”
“何必呢?”
阿绾的声音倒是轻柔娇软,虽然有一点沙哑,但反而增添了某种令人心生怜惜的感觉。
楚惊云忍不住回头看着她。
阿绾已经从矮榻上站了起来。
鞋履上全都是褐色的血渍,曲裾下摆也有大块血渍,她也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却忽然抬起了双手,指尖插进自己的发髻间,慢慢地、不疾不徐地拨弄着,将原本就散乱的头发弄得更乱了一些。
一缕青丝从鬓角垂落下来,搭在锁骨上,另一缕滑过耳后,蜿蜒着坠到腰间。
她的手指从发间抽出来时,指尖还勾着一根断发,她轻轻一吹,那根发丝便飘进了昏暗里。
然后,她抬起头来。
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湿润,像是盛着将落未落的泪。
那不是什么勾魂摄魄的媚态,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不堪一击的脆弱,像是一朵被暴雨打过的花,花瓣已经裂了,却偏偏还立在枝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头发软,连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
“阿绾,莫要出来。”楚惊鸿看着她,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就在阿绾抬起头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明白她要做什么了——她要去见那些人,她要用自己去拖住赵高,她要把所有的刀都往自己身上引。
他的声音竟然有些慌了:“我带你走。往西走,出咸阳,沿驰道一路往故道去,进了陇西就是我们的地方。我也保证,我一定能把蒙挚带出来——你给我三天,不,两天,我一定把他带到你面前。我说到做到。”
“咸阳城内外十万人马,就光是这皇宫,禁军加卫尉的郎卫,少说也有两万。”阿绾看着他,嘴唇弯了弯,竟然笑了出来。那笑容淡极了,像是水面上一朵涟漪,转瞬即逝,却美得让人不敢多看。她歪了歪头,发丝便从肩头滑落,露出脖颈上一道细白的弧线,“楚阿爷,你一个人,一柄剑,打得过他们么?”
她朝他走了两步,双足踩在夯土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她就这样从他身旁走过,带来一阵极淡的、混着稻草和血的气息。
“我还没有那么重要。”她在他身侧停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个棋子卒子而已。你也莫要紧张,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随后,她就这样走出了这间草屋,背影纤细而单薄,裙摆在风中摇曳,竟然令人移不开眼眸。
站在屋外的四名禁军同时转过头来。
他们的手全都按在剑柄上,甲胄的鳞片因为转身的动作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阿绾就那样站在哪里。
夜风将她散乱的长发吹得上下飞舞,那青丝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惊人。
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甚至挂着未干的湿意,曲裾裹着她纤细的身子,鞋履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痕……整个人竟然有种破碎之美。
她在笑。
那四名禁军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绾,”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禁军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焦急,“别出来,快回去。”
他说着甚至往前迈了半步,抬起手,像是想拦住她,却又不敢碰她,手僵在半空中,五指张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绾,外面乱得很,你现在不能露面。”另一个年长些的禁军也急急出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剑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快回去,快把门关上。”
阿绾歪了歪头,发丝从肩头滑落。
她看着他们,眼眸里漾着一层水光。
“怎么?”她笑了起来,那笑声轻飘飘的,“你们不是严闾将军的人么?严闾将军……不也是赵丞相的人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软得像在闲话家常,连一丝质问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那四个人全都不说话了。
但他们的头在摇,那是一种想说又不能说的沉默,嘴巴闭得死紧,眼睛里却写满了无法解释的为难。
就在这沉默的对峙中,纷乱的脚步声已经逼到了眼前。
铁甲碰撞的哗啦声、靴底踏碎枯草的咔嚓声、火把燃烧的呼呼声,全都涌了过来。
阿绾抬起头,借着火光看清了跑在最前面的人。
是严闾。
甲胄未卸,疾步赶来。
他的眉间压着怒气,脸色也是极差。
他身后跟着不下三四十名禁军甲士。
那些人跑动时甲片互相撞击,哗啦哗啦的声响连成一片。火把在他们手中高举着,火焰被夜风吹得很是凌乱。
而在那些甲士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赵高。
他就这样跟在禁军队列的末尾,不急不缓。
阿绾看着他们,又笑了笑。
那笑容浮在她惨白的脸上,整个人在夜风中缩着肩,单薄的衣裙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纤细到了极致的轮廓……这副模样落在严闾眼里,他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
他原本是怒冲冲地过来的,有一肚子的话要呵斥她,可当他真正站在阿绾面前,看着那张惨白却仍在微笑的脸,看着那双强撑着偏偏不落泪的眼睛,那些话忽然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次,最后吐出来的声音,低沉、粗哑,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笨拙的关切。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知道宫里出事了么?”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还不够软,又补了一句:“跟我走。”
阿绾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身姿娇弱得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走到第三步时,她的身子忽然晃了一晃,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严闾没有犹豫。
他一个箭步上前,伸出手臂,将她揽在了怀中。
他身上的铠甲冰冷而坚硬,铁片硌着她的脸颊,皮绳和铜扣硌着她的肩膀,但他就这样让她靠着自己,盔甲上的寒气混着他身上汗水的温度,一起渗进了她的衣裙里。
然后,阿绾哭了出来。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手指攥着他腰间束甲的皮绦,攥得指节发白,额头抵着冰冷的铁片,呜呜咽咽的哭声断断续续,气都喘不匀。
她什么话都没说。
没有解释为什么在这里,没有控诉看见了什么,只是哭。
但那哭声比任何话都更让人心头发紧,她甚至顾不上严闾身上的铠甲有多么冰冷锋利,就那么整个人贴了上去。
严闾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她后背上,悬了近在咫尺之间,终于还是落了下去,轻轻地、笨拙地拍了两下。
那动作不像是安抚,倒像是一个不知该怎么哄人的汉子,把所有能想到的柔和都塞进了那两下拍打里。
他身后的禁军甲士们面面相觑,手中的长戟不知不觉间放低了半寸。
火把在风中呼呼地烧着,将这一片虎栏兽圈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几十号人就这么站在夜风里,看着他们的将军揽着一个哭泣的女人,不知所措。
而在火光的尽头,赵高停住了脚步。
第183章 阿绾还在哭
“莫哭了。”
严闾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嗓门大了会震碎什么。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声音竟然又柔和了几分,柔到了连他身后的甲士都忍不住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在的。”
这三个字从一个被大秦军队唤作“活阎王”的人嘴里说出来,单看他身后那些甲士们齐刷刷地将脚尖往后挪了半寸就知道,他们竟然都同时感觉到了恐惧。
可阿绾还在哭。
哭声细细碎碎的,怎么都止不住。
她的双手紧紧抓着严闾腰间束甲的皮绦,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可就在严闾说完那句话之后,她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点点。
严闾的脸色忽然变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竟然是慌张。
因为他在阿绾白皙的小脸上,看到一道细细的伤痕。
是从他胸甲的铜片边缘划过去的,就在左脸颊靠近颧骨的地方,细得像是一根被拉断的丝线,但因为她的皮肤太白,太薄,那道红痕便格外触目惊心。
更糟的是,伤口虽然不深,却已经有了一点点血流出来,虽然不多,就那么一小颗,圆圆地鼓在伤口边缘,在火把跳荡的光芒里泛着刺目的殷红,顺着她的脸颊缓缓往下淌了不到半寸,便凝住了。
严闾彻底慌了。
他的手本来还松松地揽着她的后背,此刻猛地收紧,两只手同时抓住阿绾的双臂,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他掌心里滚烫的温度。
“你莫动!”他竟然还低吼了一声,然后忽然又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喉结猛地滚了一下,硬生生把下一句话的音量压下去,可语气里的慌张怎么都压不住,尾音还在发颤:“我带你去看医士!”
他说着便要弯腰去揽她的膝弯,那架势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他身后的甲士们彻底愣住了——他们的将军,战场上斩将夺旗杀人如麻面不改色的严闾,此刻因为一个女人脸上的一道血丝,慌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赵高终于忍不住了。
“严闾将军。”赵高开口了,带着阴冷之意,“你可是来抓人的。”
严闾的肩膀僵了一瞬。
“荆阿绾。”赵高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声调更是高了许多,“你现在可是甘泉宫唯一没有死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阿绾不过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火把的光芒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脸笼进了一片暗影之中,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深处闪着寒光。
“陛下驾崩之时,你在哪里?洪犀死了,那些跟着陛下的寺人婢女郎官全都死了,唯独你毫发无伤地活了下来,还从望荑宫一路跑到了百兽园。”他的声音阴阳怪气的,“你定然是知晓陛下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在阿绾脸上转了一圈,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陛下是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忧愤交加,引剑自刎。这是国之大事,天下人都要知道。可这事情……始终还是要说清楚的。”他的双眼睛愈发锐利,“对不对啊,荆阿绾?”
他再次叫她“荆阿绾”,叫得很客气,客气到了一种近乎侮辱的地步。那个“荆”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是在提醒在场所有人——她姓荆,不姓嬴,她不是公主,她什么都不是。
赵高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回他离阿绾已经很近了,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混着血腥和稻草的气味,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陛下尸骨未寒。你不在望荑宫守着,却跑到了这里?为什么?难不成,陛下的死……”他忽然停了半拍,那半拍刚好够所有人的心跳都漏掉一下,“与你有关?”
这话说的,连严闾的脸色都变了变。
他揽在阿绾后背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粗糙的掌心护住了她瘦削的脊背,略略用力,但有怕她承受不住。
阿绾则顺着他的力度向前少许,整个少女的身体都贴合在了严闾的身前,她还抬起头,仰着脸,看向严闾。
那双眼睛刚哭过,泪痕还挂在腮边,眼眶是红的,眼角是湿的,可此刻反倒因为泪水的冲洗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暴雨过后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线天光。
她就这样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辩解,没有慌张。
“送我回先皇的偏殿可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征询,又像是在哀求,“我想去那里……”
严闾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辩解,会否认,会像所有被冤枉的人一样急着自证清白,可她什么都没说。
始皇入葬之后,那间偏殿也没有空。
灵堂虽撤,牌位犹存。
一张黑漆描金的神案,正中供着一面高一尺二寸的栗木神主,上以朱砂隶书“秦始皇帝之神位”。
神主前设铜豆、铜簋各一,终日供奉着稻粱黍稷。
神案两侧各立一盏青铜连枝灯,每盏七枝,灯油日夜不熄,由少府属下的尚食令丞轮班添油照看。
宫人们私下里说,那是整座咸阳宫里唯一永远有光的地方。始皇帝活着的时候就是大秦的天,天塌了,但天的影子还在,谁也不敢让那影子被黑暗吞没。
入葬前,阿绾每日都要去那里守灵。
严闾不止一次在巡哨路过偏殿时看见过她。
她就跪在案前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入葬后,她去的也少了。
不是因为不需要再去了,而是因为那里太空了。
偌大一间偏殿,铜灯长明,帷幕低垂,三牲的供品换了又换,可神案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棺椁,没有遗体,只有一面冷冰冰的木头牌位,和一屋子永远在燃烧却永远烧不暖的烛火。
严闾去查岗的时候,都觉得殿里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大、更空、更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帷幔无声地鼓动,像是有看不见的人在殿中来回走动。
阿绾应该会怕吧。
可现在,她想去那里。
严闾低头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他和身后的甲士们都沉默着,只有火把在夜风中呼呼作响,将他脸上的明暗切割得愈发分明。
? ?预告一下,5月31日,本书完结。
?
嘿嘿,我今天已经全部写完了。
第184章 挺直了腰板
“好。”
严闾的声音也有些哑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女人——脸上还挂着他的铠甲割出来的血痕,眼眶红得像被胭脂染过,却偏偏没有在赵高面前掉一滴眼泪。
他喉结滚了一下,笨拙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像是怕点重了会把她震碎。
“我送你去。”
他揽着她的肩,刚要转身,赵高的声音响了起来,“慢着。”
赵高往前走了一步。
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了跳,照亮了他眉间一道极深的竖纹。
他没有看严闾,目光始终钉在阿绾身上,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充满了质疑。
“荆阿绾,你还没说清楚,你为何来百兽园?”他偏了偏头,视线越过阿绾的肩头,扫了一眼她身后那间草屋,“带你来的是什么人?”
夜风忽然紧了。
虎栏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兽鸣,贴着地面滚过来,让人后背发凉。
如今的百兽园里什么都没有了,怎么还会有野兽的声响?
或许,是滚雷?
阿绾终于看向了赵高。
她从严闾的臂弯里微微侧过身来,抬起那双刚哭过的眼睛。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怕,会躲,会像方才那样把脸埋进严闾的胸甲里瑟瑟发抖。
可她没有。
她看向赵高的目光很是平静,泪还没有干,水光还在,却没有半点示弱的意思。
“还能有什么人呢?”她开口了,声音柔和“赵大人忘记了么?这些人……他们……”
她看了一眼身后紧随的四名禁军以及在草屋旁庖厨镰和那几个杂役,“还是您安排在我身边的。时时刻刻,都要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呀。”
那少女软糯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呀”字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和赵高方才如出一辙的阴阳怪气,学他说话的腔调竟学了七七八八,却偏偏比原版的更让人难受。因为从这样一张柔弱无辜的脸上吐出来,你分不清她是天真还是在扇你的耳光。
赵高挑眉。
他的眉毛本来就生得细而长,此刻往上一挑,整张脸的表情都跟着变了。不悦是明摆着的,但比不悦更深的,是一种被冒犯之后迅速收紧的警觉。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着阿绾看。
“那些庖厨呢?”他没有接阿绾的话茬,而是忽然转了方向,目光从阿绾身上移开,扫向庖厨镰和他身后那几个杂役,“他们为何在此?”
就在这当口,阿绾身后的人群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原本站在草屋的阴影中,站在庖厨镰和两个杂役的身后,穿着一身和旁人无异的庖厨粗布短褐。
但当他迈出第一步,从阴影踏入火光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过去。
火把的光芒先是照亮了他笔直的小腿和稳健的步伐,然后是宽阔的肩膀,最后是一张从未在咸阳宫里出现过的脸。
楚惊云挺直了腰板。
他站定的那一刻,那身粗陋的庖厨短褐在他身上忽然变得不像庖厨的衣服了——褐麻布的粗糙反倒衬出了他肩背线条的舒展利落,腰间束着的那根草绳,竟被他系出了一种革带的挺拔感。
他站在火光里,三十几岁的面孔干净而清朗,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才有的小麦色,眉眼疏阔,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而温和。
那双眼睛清亮有神,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赵高,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闪躲,甚至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几乎可以说是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却比赵高那一身官袍看起来还要贵重几分。
赵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惊疑不定,他在脑海里疯狂翻找记忆却找不到答案的空白。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目光从楚惊云的脸扫到他站立的姿态,再扫到他那双清亮得不像下人的眼睛,眉间的竖纹愈发深了。
“这男子是何人?”赵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手指已经微微抬起,指向楚惊云的方向,“大秦皇宫,岂容闲杂……”
“赵高。”
楚惊云开口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是赵高的名字。
在大秦的朝堂上,除了皇帝,没有人敢这样直呼他的名讳。
可他叫了,叫得漫不经心,像是在叫一个多年不见的旧相识,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稔。
赵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你连我都不认识么?”楚惊云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笃定。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眉眼在火光里显得愈发疏朗温和,可他开口时的声音,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声音和他的脸完全不搭,是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岁月磨砺之后才有的粗粝质感。
“这还真是几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啊。”
他叫赵高的名字,用楚阿爷的声调,顶着一张所有人都没见过的脸。
赵高看着他,脸色在火把的光芒中一明一暗,眼角肌肉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但很快,赵高竟然笑了起来,然后越来越畅快,越来越响亮,最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晃动,仿佛见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老友,高兴得忘乎所以。
“果然。”赵高收了笑声,但笑意还挂在脸上,那笑意和他方才审问阿绾时的阴阳怪气判若两人,换成了一副热络的、亲切的、恨不得上来把臂言欢的嘴脸,“你还在。”
“黑冰台的夜枭们……”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极为关切,像是在打听一群久未联络的故交,“可好?”
“好得很。”楚惊云也笑了,他用回了自己本来的声音,低沉有力。
“自从先皇走了之后,”赵高又往前走了两步,“黑冰台就销声匿迹了……无声无息,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还担心呢。担心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担心那些夜枭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楚惊云已经很近了,近到火把的光芒能照清楚他们彼此脸上的每一道细纹。
他的头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真心实意地为黑冰台的命运叹了一叹:“楚惊云,楚阿爷……先皇在时,你们是何等的风光。先皇不在了,你们……”
“赵高。”楚惊云没有让他把话说完,直接说道:“黑冰台,只属于先皇。”
第185章 你在我身边
“那你们……”赵高依然在笑,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动,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变成了冰冷,“为何跟着荆阿绾?”
他往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一根枯枝上,“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百兽园里像骨头被踩断的声音。
随着他这一步,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也跟着动了。
那三四十名黑衣禁军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两步。
“她不过是个梳头的女子。你们跟着她……如何能活下去?”赵高偏了偏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困惑不解的、为黑冰台惋惜的叹息,仿佛他真的在为这个曾经威名赫赫的组织沦落到保护一个梳头宫女而痛心疾首。
此刻,严闾也动了。
他的左臂猛地收紧,揽住阿绾的肩头,将她从自己身前一把拉到了身侧。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那柄长剑从鞘中滑出,没有半点多余的花招,剑身在火把下划出一道冷光,慢慢抬了起来。剑尖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指向前方——指向了楚惊云的胸口。
赵高偏过头,看了一眼严闾举剑的姿态。
那柄长剑抬得极稳,剑尖与楚惊云的胸口之间隔着不到两丈的距离,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像一条绷紧了的墨线。
严闾的脸上没有表情。
赵高嘴角的笑意则是又深了一分。
庖厨镰和那几个庖厨杂役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四名禁军的手在同一瞬间按上了剑柄,不过没有一个人把剑拔出来。
他们的眼中,方才那股犹疑之色已经被惊恐所取代。
倒是楚惊云,又笑了笑。
那笑容和这满场的剑拔弩张格格不入,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下巴往赵高的方向抬了抬,那神情,仿佛刚刚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不吐不快。
“怎么?你关心我们黑冰台的开销?”
看到赵高略微挑眉,他才继续说道:“这个你放心,先皇在世的时候,黑冰台的一切用度就是单独支取的,不经过少府,不经过治粟内史,不经过丞相府。先皇都是特许的。”
他把“特许”两个字咬得略重了一些,然后停住了。
他像是故意在卖一个关子,目光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等着看戏的愉悦。
他看到了他想看的:赵高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底已经有了凶光和贪婪之意。
楚惊云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还微微拖长了尾音,“你应该知道吧……先皇……也对,这事情不应该告诉你的。”
他又停了半拍,才笑着说道:“我们有的是银钱,对了,金子也有不少呢。”
赵高的神情终于变了。
可楚惊云的心里也猛地一颤,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了阿绾。
她站在严闾身侧,半个身子被严闾的肩膀遮着,脸上那道细细的血痕还挂在颧骨上,裙摆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她还是那副娇弱无依的模样,微微偏着头,靠在严闾的肩头,像一朵被风雨打了一夜的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她刚才走出草屋之前,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当时他没有细想,只觉得那可能是阿绾最后的安慰。
她说:“我还没有那么重要。不过是个棋子卒子而已。你也莫要紧张,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此刻,那句话忽然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那可不是什么安慰,不舍,或者是什么最后的诀别之词,那是她的算计。
她知道赵高贪是什么。
她也知道黑冰台的开销有多大,金库有多厚。
她更知道,只要楚惊云还在她身边,只要黑冰台的金库还没有落到赵高手里,那么她——荆阿绾——就绝对不会死。
赵高要的不是她的命,赵高要的是黑冰台的金库,甚至他认为这要比骊山大墓的金库更容易得到。
但黑冰台一直没有踪迹。赵高也只是知道黑冰台的存在,但具体是什么人在掌控,样貌如何,他也并非全部知晓。所以,他暗中怀疑了阿绾,他想着如果要找到黑冰台,就一定要牢牢抓着阿绾……
所以,阿绾不怕。
她从走出草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算好了赵高会拿甘泉宫的事质问她,算好了严闾会护着她,算好了楚惊云的身份会在赵高面前亮出来,算好了金库这两个字一出口,赵高所有的杀心都会被另一股更大的引力吸走。她把所有人的棋路都算得清清楚楚,包括他楚惊云的。
想到此处,楚惊云忍不住咧了咧嘴角。
那表情太复杂了,恍然,无奈,难以置信,还有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恼火。
他皱着眉看向阿绾,可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阿绾微微低着头,半边脸贴在严闾的肩甲上。
她的睫毛垂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软的、毫不设防的安静。她的手指还攥着严闾腰间束甲的皮绦,攥得那样轻,像是在牵着一个可以放心托付的人。
严闾感觉到她的重量靠过来,手中的剑尖不自觉地又低了寸许,从楚惊云的胸口偏到了腹间。
楚惊云看着她这幅模样,嘴角那抹咧开的弧度又抽了一下。
这小女子。
还真是好算计。
或许在更早的某一刻,她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所以,她和他还真是像,不动声色的将所有人拿捏在手心之中。
要不然他说过的,“若阿绾是男子,朕的江山恐怕又要变了模样的。”
楚惊云把目光从阿绾脸上收了回来,重新看向赵高。
赵高的脸上又换上了笑容,“黑冰台只属于先皇,但也是大秦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说一桩天经地义的道理,不需要争论,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一个点头。
他把“先皇”和“大秦”放在同一句话里,前后相衔,中间不留缝隙,仿佛黑冰台的归属从来就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道填空题,空里只能填一个答案——大秦。
而现在大秦是谁的?
他没有说。
也不需要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姿态放得更低了一些,“你也知道的,如今战事混乱,章邯在棘原苦苦支撑,项羽的楚军已经打到了漳水,函谷关以东处处是烽火。大秦需要情报,需要消息,需要知道哪座城还在,哪座城丢了,哪个郡守降了,哪个将军战死了……这些事情,靠驿传已经不成了,靠前线军报也已经不够了。”
他的语调又软了几分,几乎带上了一丝恳切的、为国事忧心忡忡的叹息。
“黑冰台能够搜集天下情报,遍布三十六郡的夜枭,就是大秦在黑暗里的眼睛。既然有这双眼睛在手,自然也是要为大秦出力的……对不对?”
最后一个“对不对”说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商量,像是在征求,像是一个老臣在向一个旧友请教国是。可他偏偏在这句话里把黑冰台和夜枭说成了“在手”,像是它们已经在他的掌心里,只差合拢了。
第186章 黑冰台金库
楚惊云忽然抬起手,指向了阿绾。
“这事情吧……”他拖长了语调,那双清亮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要找她商量了。”
赵高的眉头跳了一下。
“如今,黑冰台是她来掌管。”楚惊云把手指又往前点了点,甚至像是怕赵高没看清指的是谁,还着重说道,“当初我跟先皇说过的,所以黑冰台由她来接管,我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听她。”
“哦?”赵高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阿绾身上。
这一回,他眼中的惊讶是藏不住的。
“她……”他只说出了一个字。
“是啊,真的是她。她还说让我们黑冰台的人全都离开咸阳呢。可我们还有那么多的金子没话,我舍不得走啊。”楚惊云接得极快,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将赵高脸上每一丝裂痕都收进了眼底。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上扬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恶作剧般的快感。他刚才还在心里骂这小女子好算计,现在好了,他把球踢回去了。
你不是会算吗?那你来算算这个。
他忍不住把目光移向阿绾。
阿绾已经抬起了头。
刚才她还在严闾肩头小鸟依人的模样,现在她那张好看的小脸已经皱巴了起来,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你——很——好。
楚惊云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又咧了咧,甚至还朝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那表情分明在说:彼此彼此。
赵高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阿绾了。
最终,他轻咳了一声。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极为温和。
“阿绾。”
他唤了这两个字,没有带“荆”姓,叫得亲近了不少,只是尾音还是有些不自然的上扬,像是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如今陛下……这事情……”他的话绕来绕去,绕了好几道弯,终于绕回了起点,“你还是应当回甘泉宫。陛下……已经送回了甘泉宫,灵柩也正在安置……你是甘泉宫的人,理应回去守着,对不对?”
阿绾靠在严闾的怀中,听着赵高这番话,身子不但没有动弹,反而又往里靠了靠。
她的肩膀抵着严闾胸甲的边缘,那铁片是凉的,硌得她肩胛骨隐隐发疼,可她偏偏像是找到了这世上最舒服的角落似的,把自己往里又缩了半分。
她微微低着头,几缕散落的发丝从鬓角垂下来,半遮着她哭红的眼尾。
她嘟了嘟嘴,那动作极轻微,像是小孩子被逼着吃不喜欢的菜,嘴唇微微翘了一下,便又抿了回去。
“我不要回去。”
她的声音很小,闷闷的,带着刚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和沙哑,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一样。
她甚至都没有解释为什么,就只是说不要回去,像是耍赖,像是撒娇,像是全天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严闾本来听到阿绾如今掌管了黑冰台,也是一脸的震惊。
可当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阿绾,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神态自若的楚惊云,脑海中浮现出关于黑冰台的种种传闻。
那从不在人前露出真面目的楚惊云,竟然是这副模样。宫里许多年前就有人私下说过:楚惊云若是出手,禁军之中没有哪个人敢说能赢他。所以,连严闾自己都要掂量一下,或许自己都未必打得过他。
可阿绾如今竟是黑冰台的主事!严闾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然而,阿绾还和方才一模一样地靠在他身上,拿他束甲的皮绦当扶手……严闾看着她凌乱的发髻,那几缕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碎发,心里竟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他手中的长剑不知什么时候又低了半寸。
赵高之前不是没有和他提过黑冰台的事。
在那些需要商量如何收拢咸阳各处权力和财富的深夜密谈里,赵高不止一次地提起过这个始皇帝一手建立的组织——不属于少府,不属于丞相府,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只属于皇帝本人。
赵高说过,黑冰台手上攥着的东西,远比朝堂上那些人知道的要多得多。
始皇灭了六国,六国的国库入了大秦的国库;六国的宗庙礼器,或熔为铜人,或入了骊山;可有一样东西,不在国库,不在铜人,不在骊山——在始皇帝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黑冰台。
严闾记得赵高说起过那颗随侯珠。
那是当年大秦灭了楚国之后,从楚王宫的重重帷幕深处夺来的绝世之宝。
其珠大如鸽卵,夜放光华,置暗室之中,光明如月。
相传是楚国的镇国之宝,楚国历代君王代代相传,从不示人。
王翦率六十万大军破寿春、虏楚王负刍之后,这颗珠子被从楚王贴身的锦囊中搜出,装入紫檀匣中,一路押送咸阳。
始皇帝亲自开匣看过一次,据说那珠子在始皇掌心滚了一圈,光可鉴人,始皇微微颔首,说了句“可”。然后,这颗珠子便再也没有在世人面前出现过。
赵高说他见过一次。
就一次。
那是始皇帝在世时的某一年,他随侍在侧,不知为何始皇让人取出了那颗珠子,只让他看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这必然也是始皇交给了黑冰台的人保管起来。
那么黑冰台的手中,到底有多少东西?
六国覆灭之后,那些从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宗室手中夺来的,不方便入国库也不方便入骊山的、见不得光却又价值连城的东西——是不是都进了黑冰台的金库?
那些东西不是几车铜钱,不是几十锭金子,而是数代王族的积蓄,是数十座被焚毁的宗庙里最后剩下的精华。
那是比骊山大墓还要隐秘、比国库还要灵活的另一种财富——不记在少府的竹简上,不在治粟内史的账簿里,不烙大秦的戳记,却实实在在的,比什么都值钱。
严闾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揽在阿绾肩头的那只手有些发烫。
她身上衣裙单薄,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肩上的体温是温热的,柔软的,和任何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女人没有两样。
可她的手里,握着黑冰台所有的秘密,甚至可以说是这世间所有财富的秘密。
第187章 相互忌惮中
局面就在瞬息之间发生了逆转。
方才还被赵高一句“陛下之死与你有关”逼到悬崖边上的阿绾,此刻竟成了最重要的人物。
她仍旧靠在严闾的怀中,发丝凌乱,脸颊带血,柔弱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可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变了。
赵高的手在袖子中攥成了拳。
那袖子宽大,遮住了他手背上根根凸起的青筋。
更何况,他现在也忌惮黑冰台的夜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黑冰台的手段——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从不露面,从不张扬,甚至连杀人都不会留下痕迹。
始皇帝在世时,黑冰台就是悬在满朝文武头顶的一柄无柄之刃,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只知道它锋利得足以在任何人的脖子上无声地画一个句号。
所以,赵高也怕啊,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地寻找黑冰台,想让黑冰台归他管理,正是因为他怕那些夜枭。
若是真把他们得罪狠了,他自己的头颅,或许也就和那些曾经莫名其妙死在暗夜里的官员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没了。
最终,一行人竟真的按照阿绾的意思,朝始皇帝寝宫的偏殿行去。
没有人下令,甚至都没有人说“就这么定了”,赵高只是沉默片刻,便微微侧身,让出了通往偏殿的路。
黑衣禁军们也悄无声息地收了阵型,火把重新列成了两排,照亮了从百兽园通往寝宫偏殿的那条长长甬道。
阿绾说要去那里,其实谁都能想明白为什么。
甘泉宫如今是去不得的,胡亥的尸身刚被送回去,望荑宫的血还没干透,甘泉宫里里外外都是赵成和阎乐的人,殿中每一块地砖上都可能留着说不清的痕迹。
永旭宫更不能去,那是赵高的地盘,进了那里便等于是自己走进了笼子。放眼整座咸阳宫,竟只有这一处偏殿,能在今夜容她安身。
推门而入时,那两扇沉重的楠木门扇发出一声极深极长的呜咽,像是这殿宇在睡梦中被人惊扰,发出了一声叹息。
一直揽着阿绾的严闾,心头竟然涌起了一丝酸涩。
殿内,七枝连枝铜灯依旧亮着。
那七朵灯焰端端正正地立在铜枝的七端,焰芯圆融,焰尾修长,像是七颗悬在空中的金色泪滴,不摇不晃,不见将灭之态。
少府尚食令丞守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把灯油添得恰到好处。三重素缟的帷幔从殿顶垂落到地,遮住了两侧的朱漆廊柱,只露出中间一条青石甬道,直通神案。
神案正中,那面栗木神主牌位静默地立着,朱砂篆字被灯光照得温润而沉凝,像是一双半开半阖的眼睛,在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殿外,天都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从深靛褪成了冷灰,又从冷灰泛出了一层极薄的鱼肚白。
夜风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整座咸阳宫陷入了一种天亮之前特有的死寂。
这里毕竟还供奉着始皇的牌位。
大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礼制森严,便是宫中的禁军将军也不能例外。
按《尉律》所载,入寝宫灵堂者不得着甲、不得佩兵、不得履靴践踏神案前之蒲团。
严闾此刻身披重甲,腰悬长剑,靴底沾着望荑宫的血和百兽园的泥,这副模样踏入灵堂,便是大不敬。
他懂这个规矩,所以他在门槛外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了阿绾的肩头。
那只手从她肩上撤走时,动作很慢,慢到能感觉到她肩上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从他指间散失。
他退后半步,站在门扇的阴影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睛,看着她跨过那道门槛。
阿绾回头看了他一眼。
可他没看到。
楚惊云跟在阿绾的身后,跨过门槛时侧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严闾,又看了一眼站在廊下阴影里的赵高,什么都没说,便跟了进去。
庖厨镰和那几名杂役倒是犹豫起来了。
他们如今的身份是庖厨——杂役——按秦宫律法,这类下人是不能踏入寝宫灵堂的,擅入者轻则杖刑、重则黥面。
可是,眼下似乎也不能回庖厨了,毕竟他们是夜枭的身份也都暴露了。
几个人交换了几下眼神,干脆就在廊下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靠着朱漆斑驳的廊柱坐了下来。
庖厨镰把后背抵在柱子上,两条腿往前一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闭上眼。两个杂役和两名庖厨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也是有样学样。
赵高也没有进去。
他一直站在殿门外的廊下,背对着门内的灯火,面朝着东方那一线将明未明的微光。
他对严闾说,他要去处理胡亥尸身的事情。
尸身上的伤痕要由奉常署勘验、奉常丞记录死状,太祝令还要备沐浴礼器,明日一早要有说法……这些事,赵成和阎乐已经在办了,但他必须亲自盯着,不能出一丝纰漏。
“天亮之后,”赵高的声音很平静,“会昭告天下,秦二世驾崩。”
说完他便抬起手,将偏殿的楠木门扇缓缓合上。
那两扇门重新合拢时,铜铺首上的衔环轻轻磕在门扇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收束一切的金铁微响。
赵高转过身,看了一眼严闾,便转过身,袍摆擦过丹墀上的积尘,朝甘泉宫的方向走去。
严闾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他的甲胄在转身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长剑还挂在腰间,沉甸甸地拍着大腿。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铁板般的沉默,下颌绷得死紧,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殿门合上了。
灵堂之中,只剩下铜灯在无声地燃烧,和满殿素缟在灯焰中无声地摇晃。
阿绾跪坐在始皇的牌位前。
蒲团还是那个蒲团,被她跪了无数次,中间已经微微凹下去了一块。
她在蒲团上落膝的动作很轻,很熟练,不必看便知道落脚的地方在哪里。
她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仰起头,看着那面朱砂篆字的栗木神主,就像她之前无数次一样,安安静静地跪在这里。
很快,殿外,天终于亮了。
第一道真正的晨光从高处的窗棂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面牌位上,将“始皇帝”三个字上的朱砂照得鲜红如初。
第188章 满殿的吵嚷
咸阳皇宫大殿之上,一片吵嚷之声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二世皇帝死了不过一夜半日,消息尚未正式昭告天下,但咸阳城中但凡有资格踏进这座大殿的人,都已经站在了这里。
文臣武将挤满了丹墀两侧,从九卿属官到各署郎官,从卫尉丞到奉常丞,密密麻麻地跪坐成一片。
没有人维持秩序,没有人宣读仪程,所有人各自为政地争着、嚷着、叹着、骂着。
争论的焦点已经换了好几轮。
先是谥号——胡亥在位时间内政绩全无,荒唐无数,这谥号该怎么拟?
“厉”字太重,“幽”字太损,“哀”字又像是在怜悯一个无辜之人。
然后是埋葬地点——依秦制,天子葬骊山,可骊山大墓早已封土,始皇的棺椁已在其中安眠,如今再开墓道、再启玄宫,谈何容易?
奉常署的礼官们争得面红耳赤,有人主张在骊山另择一陵,有人主张就地葬于咸阳北坂,有人冷笑说眼下战火都快烧到函谷关了,谁还有心思修陵?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开始拍着案几骂章邯无能,巨鹿一败,二十万大军退守棘原,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有人指着舆图上项羽、刘邦的名字,说这二人如狼似虎,咸阳危在旦夕。有人甚至在问,如今蒙挚在何地?他为何不拼杀向前?当然,也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说昨夜望荑宫的血到现在都没擦干净,洪犀那些人死得不明不白,陛下到底是自刎还是……话没说完,便被人用眼色堵了回去。
门外黑衣禁军一个个站得笔挺,刀枪剑戟之上全是寒光。
赵高,一直沉默着站在丹墀边缘。
他背对着满殿的七盏长明铜灯。
那七盏灯的灯焰在穿堂而过的晨风中瑟瑟发抖,将他的背影投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拉得极长。
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头低着,双手交握在身前,偶尔抬起一只手,用袖口在眼角处轻轻按一按,又放下。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不想被人看见,却又偏偏站在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众人皆知,胡亥自小在始皇身边长大,但始皇日理万机,真正照料他起居饮食、教他识字习字的,其实是赵高。
那十几年的光阴,从小小孩童到冠礼成人,从深宫一隅到坐上帝位,赵高几乎寸步未离。
他管的是胡亥的衣食冷暖,管的是他半夜惊醒时的安抚,管的是他在始皇面前说错话时的补救。
如今胡亥死了,最难过的应该是他吧?
因此,他背着众人默默垂泪,肩膀偶尔微微耸动一下,袖口在眼角按了又按,那样子,谁看了都觉得是情理所至,谁看了都不忍心上前打扰。
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甚至看不得赵高这般惺惺作态。谁不知道,胡亥不过是他的傀儡,或许因为不好用了,所以就换一个。如今,有些人都已经起了要离开咸阳的心,要不是严闾卡在城门口,怕他们早都已经离开了。
就在众人争论得不可开交之际,赵高忽然回过头来。
眼睛依然红肿着,眼眶里还挂着将干未干的湿痕,眼底更是一片青黑,像是整夜未曾合眼……可是他的脸上,已经是一片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
不管众人正在说什么,不管那争论进行到了哪一步,他已然朗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从大殿左侧的武将扫到右侧的文臣,从那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郎官扫到那几个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礼官,轻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可有新皇人选?”
其实,众人在争论胡亥的后事时,早已在心底里把新君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不知多少遍。
但想归想,说归说。
大殿之上,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开口。
侍御史们低头翻着竹简,假装在查礼法旧例;郎官们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靴面上忽然绣出了花来;就连那几个平日里最敢说话的武将也把嘴闭成了蚌壳。
他们不是没主意,他们是怕自己说错了人选,怕赵高记在心里,怕将来新君登基之日,就是自己的人头落地之时。
更何况,很多人心里都藏着一层更深的猜测:也许,赵高自己就要坐这个位置了。
那他们推谁不推谁,还有什么意义?
推了不该推的人,是找死;不推赵高,也是找死。
既然怎么都是冒险,不如闭嘴。
因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他们绕着谥号争,绕着葬地吵,绕着一千条无关痛痒的礼仪细节喋喋不休,却偏偏在核心的那件事面前,集体沉默了。
如今,赵高问了出来。
满殿的吵嚷在那一瞬间却彻底熄灭了,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赵高的脸,怕碰到了他的目光,会被认为是一种表态。
于是,众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看向了偏殿的方向。
那扇沉重的楠木门在天亮时分被推开过,此刻还半敞着,从门缝里能看见殿内的三重素缟在灯焰中无声地起伏。
始皇的栗木神主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神案正中,朱砂篆字被七盏长明铜灯照得温润而沉凝。
而有人一早路过偏殿时,曾见一个女子的身影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脊背挺直,纹丝不动,就像始皇入葬前那无数个清晨,她每日都会跪在那里一般。
赵高也瞥了一眼。
他站在丹墀边缘,侧过头,目光越过满殿低垂的人头,穿过半敞的殿门,落在那道跪在蒲团上的纤细身影上。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轻笑了一声。
不过,等他再转回头来,脸上已经换成了一副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的神情。
“先帝驾崩,大秦无主,这天下便是一盘散沙。所以,臣以为……”
那个“臣”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在场好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顿住,则是在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到他接下来的那几个字上。
第189章 所有的黑锅
“当立子婴,以继大统,护佑大秦江山永固!”
赵高这句话一出口,众人又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子婴是始皇的弟弟,如今倒真是只剩下他最合适了。
不过,他年纪不小了,也基本上就是个闲散王爷,在朝堂之上也没有什么说话的分量。之前又因为许多事情惹得始皇不高兴,所以一直也处于角落,并不起眼。
如今,赵高大约也真是没人可以挑出来了。
“秦王子婴仁厚有节,乃嬴氏宗室中不可多得之贤者。先帝在时便多有嘉许。”赵高继续说道,还真是语重心长,褒奖有嘉,“如今天下板荡,六国余孽蜂起,正需一位沉稳之君坐镇咸阳。子婴……”
他说道这里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还刻意地去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似乎是在等众人发表意见。但实际上,都没人说话,甚至还有些人低下头去。
赵高的嘴角扯了扯,又说道:“如今,大秦失关东之地,六国复立,不宜再以空名称帝。去帝号,依然称为秦王,方合时宜,对不对?”
大殿之中,又是一片安静。
称王,不称帝。
这一字之差,在秦制中便是天壤之别。
始皇帝扫灭六国之后,定“皇帝”之号,以别于三代之“王”,以为功盖三皇、德高五帝。
如今赵高轻飘飘一句“去帝号”,便等于承认大秦不再是天下之主,不再是那个令四海震恐的帝国。
可谁也不敢反驳。因为天下早都乱了,谁还在乎是皇帝还是秦王。
自从昨日胡亥驾崩的消息在宫墙之内传开,恐慌便蔓延开来。
当然,宫外的消息更是一条比一条令人心惊:渭水南岸的杜邮亭一带已经出现了不明来历的骑兵;武关那边已经十余日没有驿传入城;刘邦的大军已经在南阳大破秦军,降了南阳郡守吕齮,尽收宛城甲兵粮草,正沿着武关道日夜兼程地向咸阳扑来……每一个消息都不知真假,但每一个消息都足够让人睡不着觉。
咸阳城中的官员们,从九卿属官到各署小吏,已经开始有人让家眷收拾细软了。有人还在西市打听过马车和骡马的价钱,发现三日之内涨了三倍……全咸阳的有钱人都在做同样的事,连那些平日在朝堂上慷慨激昂说要与大秦共存亡的老臣,家里的管家也出现在了牲口市上。
可是,他们跑不了。
严闾带着人,将咸阳城内外围得铁桶一般。各城门增派了双岗守卫——每座城门配两个门侯,一个守白日,一个守黑夜,四组甲士轮班轮岗,每组十二人,持长戟佩劲弩。
每座城门的门侯手持赵高签发的竹符,那是一截剖开的竹筒,裂口处刻着丞相府的钤印,符面以朱砂写就通行令,一符对应两人,无符擅出者以叛逃论,斩无赦。
不许进,不许出。
可严闾自己,此刻也不知道应当做什么。
他站在咸阳宫的宫墙之上,甲胄未卸,手按剑柄,望着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街巷,也看着城外更远处渭水河面上泛着的冷白波光,渭水东流,千年不息。
如今,他更在意的是蒙挚回来了。
北境军团在巨鹿中了项羽的埋伏,楚军破釜沉舟,人人怀必死之心,九战九捷,以少胜多,竟然将二十万秦军精锐各个击破。
王离被俘,苏角战死,涉间自焚于阵前不愿降楚,十万北境儿郎埋骨漳水河畔。
蒙挚带着不足百人的亲随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杀出一条血路,从巨鹿一路往西狂奔千里,过函谷,渡渭水,在沿途不断折损人手之后,最后只剩他和亲随校尉陈良两个人,满身是血,衣甲破碎,站在咸阳城的西门之外。
他的嗓子是哑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熬得通红,站在城门外仰着头朝城楼上的守军大吼。
“骊山大营还有十万兵!咸阳城内外还有十万禁军和卫尉军!加起来二十万人!二十万人不出去杀敌,窝在城墙后面等死吗?让章邯在前面顶着,你们在后面缩着——这是人干的事?出兵!立刻出兵!把骊山大营的十万大军和咸阳的所有兵力全部压上去,趁项羽还没把章邯吃掉,南北夹击,还有一线生机!再不出兵,等楚军打到咸阳城下,二十万人就是二十万只待宰的羊!大秦不保啊!”
城楼上的守军们面面相觑,手中的长戟不自觉地晃了晃。
话传到了赵高面前,他却立刻说道:“不成。”
片刻,又补了一句:“把人关起来。蒙挚和陈良,分开关。给伤口上药,别让他们死了——但别让他们出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与他们交谈。”
表面上是让人给他们疗伤,实际上就是软禁——伤药用的是军中最好的金疮散,饭食是禁军的口粮标准,守卫派了八个,轮班值守,不准任何人靠近,不准他开口说话,不准他再喊一句“出兵”。
可是纸包不住火,蒙挚的话还是传出去了。
但赵高完全不在乎。
他坐在大殿里,身后是赵成和阎乐,面前是子婴登基的诏书草案,竹简上墨迹未干,一笔一划,小篆工整,撇如刀捺如戟,每个字都端正如仪。
就在这份诏书即将落定的时候,他签下了一道手令。
手令不长,写在两片竹简上,朱砂印泥,字迹一丝不苟,大意如下:北境军主将蒙挚,巨鹿一役临阵失机,致使王离军陷于重围而不得援,苏角、涉间二将阵亡,十万将士殒命沙场。此罪之大,虽百死莫赎。今蒙挚潜回咸阳,不思自省,反出狂言惑乱军心。着免去其一切军职,按秦律军法从事。
他把巨鹿之败的所有罪责——粮道断绝、援军不至、王离被俘、苏角涉间阵……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了蒙挚一个人头上。
他甚至没有提审,没有廷议,没有给蒙挚任何辩白的机会。
一纸手令,罪已定谳。
此刻,子婴跪在偏殿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着神案上那面栗木神主,看着“秦始皇帝之神位”七个朱砂篆字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沉的光,很久很久,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第190章 奔去奉常署
有寺人踮着脚尖送来了饭食。
一个捧着一只黑漆食盒,一个端着盛了热水的铜盆,还有一个在最后面捧着两叠粗麻面巾。
如今,子婴即将成为大秦的王,他的饭食就要开始讲规矩,要由尚食令丞亲自布席摆案。不过,此刻谁都不敢将食盒抬进偏殿里去。
寺人是宫中身份最低的一等,连在廊下高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哪敢抬着食盒跨过那道门槛?
因此,他们只能捧着食盒在殿外的廊下站着。
子婴在神案前的蒲团上屈膝跪下,腰背挺得笔直,微微仰头看着那面栗木神主,便再也没有动过。
楚惊云和阿绾跪在大殿东侧的素缟帷幔之下,也没有出声。
听到动静的楚惊云轻轻走到了门口,把殿门开了一道缝隙,看到了那个食盒。
他伸手将盒盖掀开一角,一股已经散尽了热气的、寡淡的米香飘了出来。陶碗里盛着粱米粥,粥面上凝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皮,碗壁是凉的。
“怎么都是冷的?”楚惊云压低声音,眉头微微皱起。
“庖厨人手不够。”那捧着食盒的寺人也压低了嗓子回了一句,声音里全是抱怨,却不敢放开了说,“甘泉宫那边需要很多人哭灵……赵大人下了令,排场要做足,哭灵的宫人、内侍……密密麻麻站满了甘泉宫前殿。光是烧纸钱洒黍酒的人手都不够,就把庖厨好几个杂役都调去了。这边庖厨的灶火……都灭了好几个呢,哪里还能保证餐食都是热的?”
楚惊云弯下腰,伸手去拿食盒第二层的一只陶碗,大约是想看看下面的菜是不是也凉透了。
忽然,他的手一滑,那只陶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殿内,阿绾和子婴都被吓了一跳。
子婴跪在神案前的背影猛地一僵,但没有回头。
阿绾已经站了起来,但她可能是跪得太久了,双腿发麻,往前踉跄了几步,整个人往前一栽,连撑地的双手都没来得及伸出去,就那样直直地扑倒在了青石地面上。
“阿绾!”子婴腾地站了起来,他也是跪得太久,双腿早已气血不通,这一下站得太急,膝盖传来一阵刀剜般的酸麻,整个人晃了一下又撑住,但大声喊了起来,“,怎么了?”
楚惊云几步便从殿门外跑了回来,半扶起阿绾的时候,却发现她竟然脸色煞白,气息微弱昏了过去。
“去奉常署找刘季。”子婴想抱起阿绾往出走,但自己的膝盖根本用不上力,整个人倒又跪倒在地了。
楚惊云伸手把阿绾横抱起来,转身便往殿门外冲。
子婴从地上撑了起来,他的双腿还在发麻,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他没有停下跟在楚惊云身后,咬着牙,亦步亦趋。
站在外面的黑衣禁军和那几个寺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应该跟随?还是该拦着?
不过,一直跟着阿绾的那四名禁军倒是没有犹豫,连问都没问,大步便跟了上去。
一群人急匆匆地在咸阳宫长长的甬道上奔跑,这阵仗吓得沿路的寺人纷纷闪避,有人甚至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背脊撞上了廊柱。
有几个小吏以为是宫里又死人了,吓得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竹简散了一地。
当然,此刻也有人没有跟着跑。
一名机灵的郎官在楚惊云抱着阿绾冲出偏殿的那一刻,便转了身跑去了大殿给赵高报信。
赵高坐在案几后面,听完郎官的话,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他身旁的赵成一直站着,也没说什么,只是偏过头,朝身后侍立的两名黑衣禁军使了个眼色。
那两名禁军会意,也不出声,只是微微躬了躬身,手按剑柄,无声地退出了去,快步朝奉常署的方向走去。
奉常署常年飘着一股汤药的气味,如今气味更甚。
因为刘季也病了。
他是因为胡亥,一时心急,直接昏了过去。
说起来,他对胡亥的照顾不比任何人少。甚至有一年冬天胡亥高烧不退,刘季在甘泉宫守了整整四天四夜,困了就靠着廊柱眯一炷香的工夫,醒了就继续换方子、调药量,直到胡亥额上出了汗、退了烧,他才一头栽倒在太医院的矮榻上睡了整整一天。
他看着他长大,胡闹又荒唐,但从未想过他会这样倒在血泊之中,他受不了。
此刻,他躺在奉常署内室的矮榻上。
榻边烧着一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只陶药壶,壶嘴里冒着细弱的水汽,煮的是安神定志的茯苓远志汤。
他的几名徒弟守在榻边伺候,眼睛全都是红红的,不知哭过几回了。
他们一边熬药,一边压低了声音说着话。
“听说武关那边还是没消息?”
“早没了。最后一拨信使是八月初出发的,今天都什么日子了?驰道上的驿马日行五百里,若是有信,早就到了。武关若是还在,不可能十几天不来一报。”
“那……武关没了?咱们……要不要……也收拾一下?”
此时,“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把这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楚惊云抱着阿绾已经走了进来。
“哎,你是?”
医士藤夫快步迎上前来,他不认识这个抱着阿绾闯进来的男人。随即,他又看到了后面跟着的子婴,赶紧行礼,“秦王……”
“阿绾晕过去了,快给看看。”子婴只是摆了摆手让他无须行礼,然后转身将奉常署的门扇合上,把那些跟在后面的黑衣禁军和寺人们全都隔在了外面。
刘季躺倒在矮榻上,脸色蜡黄。听到动静,挣扎着用胳膊肘撑住榻沿,想要坐起来,但手臂抖得厉害,撑了两次才勉强把上半身支起。
“我来看看。”藤夫连忙转过身,一把按住刘季的肩膀,不让他再动,“大人,您先躺着。”他朝旁边偏了一下头,示意楚惊云,“快,把她放在那儿。”
楚惊云将阿绾轻轻放在另一张矮榻上。
藤夫又朝角落里正端着药碗手足无措的另一名医士吩咐了一句:“还愣着做什么?给刘大人把药端过去,凉了就没用了。”那医士连忙应了一声“喏”,小心翼翼地捧着陶药碗走到刘季榻边,半跪下来,将药碗托到刘季面前。
藤夫转回身来,在阿绾的矮榻边蹲下,伸出手去,几乎是下意识的搭上了阿绾纤细的手腕。
可阿绾忽然反手抓住了他的手,吓得他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来。
阿绾已经睁开了双眼,微微动了动嘴唇,“说我饿昏过去了,让楚惊云去庖厨苑给我取吃食。”
第191章 会有办法的
医士藤夫看了一眼刘季,刘季点了点头,表示许可。
藤夫立刻拔高了声音,朝着门口方向大声说道:“这怕是饿昏过去了!奉常署这边可没有什么吃食,得去庖厨苑取些粥羹来,先吃一口……哎,阿绾身子本来就弱,怕是饿坏了。”他说得声音足够大,甚至还透着焦急,刚好能够让外面的禁军和寺人听到。
“你……对,你去取吃食。”刘季也努力大声说话,让门外的人能听得见。说完这句,他便又靠回矮榻上,胸口起伏着,额上又沁出一层虚汗。
医士藤夫几步走到门口,伸手将门扇拉开一道半人宽的缝隙,侧过身子,朝楚惊云偏了偏头。
楚惊云没有多问,脚步没停,侧身从藤夫让出的空隙中穿过,快步出了奉常署的院门。
那些守在廊下的禁军只跟着阿绾,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楚惊云离去的背影,没人动身去跟。
四名禁军更是按剑站在原地,眼中只有阿绾的身影。
阿绾闭着眼睛躺在矮榻上,呼吸浅而慢,睫毛覆在苍白的皮肤上一动不动,看起来确实很是虚弱。
藤夫关上房门,转身快步走到药箱旁,蹲下身掀开箱盖,在一排陶瓶和麻布药包之间翻找了几下,指尖夹出一粒黄豆大小的深褐色糖丸。
他回到榻边,将糖丸轻轻塞进阿绾的口中,同时扬声道:“阿绾,你要把这药丸吞下去……这是刘大人特制的,先含在舌下,看看状况。水呢?有没有热水?快些,快给我端些热水过来!”
他开始指挥起来,角落里那几个还愣着的医士和药童全都被他三言两语地支了出去,药童手忙脚乱地端着水碗往外跑,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连那句“喏”都应得慌慌张张。
门扇重新合上时,屋内便只剩下榻上的刘季、藤夫,以及闭目躺在矮榻上的阿绾。
子婴朝着藤夫伸出了手。
那动作很自然,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
藤夫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会意。他转身又翻开药箱,从另一个粗陶小瓶里倒出一粒黑黢黢的药丸,双手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秦王吃这个,健身补气血。您这个样子……”他的目光在子婴脸上停了一瞬,“怕也是饿了。”
子婴咧了咧嘴角,将药丸丢入口中,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此刻的阿绾慢慢坐起了身。
她的动作不快,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拢了拢散落的鬓发,看了一眼子婴,低声道:“应当是出了大事情,所以方才楚阿爷摔了陶碗示警。多谢秦王帮忙。”
“唉,不帮也不成啊。”子婴又咧了咧嘴,伸手去拿一旁案几上的冷水壶。
他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凉水,水顺着嘴角淌下一线,他用袖口蹭了蹭,把那颗药丸顺了下去。他看着阿绾,苦笑道:“我就知道,你们有事情。”
“如今这个时候,非常之法。”阿绾微微躬身,算是赔礼。
“无事的。”子婴已经摆了摆手,“现在本王……唉,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杀赵高。”阿绾皱眉。
“啊!”藤夫已经惊呼了出来,随即赶紧用双手掩住了自己的嘴,但眼睛瞪得溜圆。
刘季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藤夫赶紧拿起了一只陶碗搁在榻边案上,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大声说道:“阿绾,你可莫要睡啊……等下就有好吃的了!吃一口热乎的,人就会好了!”
说完,他又提起陶壶往空碗里倒水。水流从壶嘴注入陶碗,哗哗的水声总算掩盖了刚才的惊慌。
刘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张蜡黄的脸上,眼窝都已经凹了下去,他直直地看着阿绾,嘶哑低声问道:“你可有计划?你杀得了赵高?”
“我不知道。”阿绾坐在榻沿上,手攥成了拳,“但我要杀了他。陛下……是被阎乐杀的。陛下不是自杀的。”
她终于说了出来。
“我知道。”刘季忽然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阿绾见状也立刻跪了下来,藤夫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赶紧跟着跪了下来。
只有本是站着的子婴,慢慢坐到了矮塌上,还伸了伸腿。
刘季跪在阿绾的面前,满脸哀戚,“若是自杀,那长剑怎么可能穿透身体?陛下从小就怕疼……手指破一个小伤口都要哭很久,那么大一个血窟窿……要多疼啊。”
他的声音哽咽,极力忍着没有哭出声。
“所以,我要杀赵高。”阿绾又重复了一遍。
“暗杀?”藤夫忍不住插了句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飞快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指节压在嘴唇上,眼睛在刘季和阿绾之间惶恐地来回转。
“那太便宜他了。”阿绾攥紧了拳头。“我要在天下人面前杀了他。他是大秦的罪人。如果先皇还在世的话,必然将他碎尸万段。”
“这个……”子婴犹豫了一下,“不太容易吧。现在他身边的人实在太多了——我和他一起说话的时候,他身边都有赵成和阎乐,一左一右,寸步不离。”
“必然会有办法的。”阿绾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隔着衣裙和血肉,那颗心跳得很厉害。
她深吸了一口气,跪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在膝前,脊背挺直,目光从刘季扫到藤夫,最后停在子婴脸上,“我,荆阿绾,请大家帮我。这可能会没命,会让大家受到牵连……但这个时候了,我想试一试。”
“阿绾,老夫帮你。”刘季的眼泪已经淌过了那张蜡黄脸上的深褶,顺着下颌一滴滴落在地上,“老夫可以的。大秦不能这样亡了!”
“刘大人,你莫要哭。”阿绾朝着刘季俯身磕下头去,额头深深地压在手背上,那个头磕得很重,重得连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都跟着颤了颤,“你要保重好你自己的身体,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您做呢。”
刘季吓得浑身一抖,赶紧伏下身子,额头碰着地面,连声说着“使不得使不得,你不可以……”
他岂能不知道阿绾的身份?这不过是个公开的秘密而已——始皇帝的女儿,嬴氏的血脉,胡亥一死,她便是这咸阳宫里除了子婴之外与那座龙椅最近的人。
如今她朝自己磕头,他如何受得住?
第192章 以罪人之身
楚惊云带回吃食的同时,带回的消息更加惊人。
他将那只黑漆食盒搁在案上,盒盖掀开时飘出一缕稀薄的热气,是粱米粥和几碟酱菜。看来庖厨那边也没什么吃食,能找到的也只剩下这些。
“阿绾……”楚惊云将那只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先喝几口热粥。
阿绾端起碗,勉强抿了两口。
等她喉间微动咽了下去,楚惊云才开口悄声和子婴解释起来。
夜枭之间有一套紧急联络的方式,只在最危急的时刻启用。
那方式藏得极隐蔽,比如食盒第二层最底下的那只陶罐,罐底用生漆黏了一小块竹片,不过指甲盖大小,削得极薄,混在陶罐底部的粗粝纹路里,不拿手去摸根本看不出来。
竹片贴上去,便意味着有极为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见面,一刻都耽误不得。
楚惊云伸手去取陶碗时,指尖触到了罐底那小小的凸起,心头一沉,瞬间便知道,必定是出大事了。
所以,他立刻摔了那只碗。
阿绾不知道这个方士,但幸好她足够聪明。
那时,她跪在蒲团上,听到声音的一刹那,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以最快的速度站起来,然后往前踉跄了两步,故意扑倒在地。
那一摔,给了楚惊云一个离开偏殿灵堂的理由。只要离开赵高严密监控的视线范围,哪怕是到了奉常署,也会方便许多。
他去庖厨取吃食的时候,得到的消息是:赵高已经下令,要将蒙挚和陈良做成人俑,置于始皇陵墓之中,以罪人之身,泥封七窍,跪姿入俑,永生永世镇在骊山大墓的陪葬坑里不得翻身。
阿绾浑身都在抖,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转了好几圈,终究没有落下来。
“既然走了,为什么要回来?”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他难道不知道巨鹿之战败了?其他人都跑了,他回来做什么!”
“唉。”子婴盘腿坐着,看着阿绾那张惨白的脸,忍不住开口道,“他还不是不放心你么。”
他说完又顿了一下,两个相爱的人,又岂愿意分离呢?就像是他的王妃……那种疼痛,比撕心裂肺更甚。
“就你们两个吧……我都不知道说你们什么好。”子婴的声音低了下去,“其实,当初先皇没了,你就应该赶紧走。那时候,胡亥那小子……”
话没有说完,他又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想起那时候,胡亥拉着阿绾不肯放开,阿绾跪在始皇棺椁前的蒲团上,满殿素缟,满殿血腥。那些日子,咸阳的街面上每天都在杀人,嬴氏宗族的血从咸阳宫一路淌到了渭水边。
若不是胡亥死死护着阿绾,若不是那点残存的执念将她圈在了他的庇护之下,阿绾也早就没了性命。
那些日日夜夜,惊心动魄……他何尝不是呢?他缩在王府的角落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每天入睡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想着明天还能不能醒。
如今,赵高竟然要让他坐这个位置。
他更怕。
这一刻,他也只能叹息一声,怨怼命运的安排了。
“阿绾。”楚惊云看着她,“黑冰台可以把蒙挚救出来。但是,你就走不了了。因为蒙挚跑了,赵高必然要找你试问。可如果你跑了,蒙挚……”他顿了一下,“应当更活不了了。赵高盯你盯得太紧,毕竟你……”
“唉。”子婴靠在案边,扁了扁嘴角。“他现在不就活不了了。赵高还真是够缺德的,封在泥俑里……若是活埋、鸩酒之类的,其实还是有办法偷梁换柱的,泥俑这个……先皇这个办法吧……咳咳咳,算了,不说了。”
当初,秦国自献公时便有殉葬之制,至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历代秦君皆以活人殉葬,少则数十,多则上百。
始皇扫灭六国之后,认为此制的确不人,甚至过于残忍。更何况,他要的是地下王国千军万马浩浩荡荡,总不能真让大秦的数十万儿郎全都跟着他陪葬在骊山之中。
后来便改用泥俑,以陶土塑形,按秦军真实军阵排列,人马等身,面朝东方。
但此令颁布之初,也的确有些追随始皇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将对始皇说过:若自己战死沙场,请勿掩埋,直接用血肉之躯塑在泥俑之中,为始皇守墓,永世不起。
这便成了军中一种极罕见的、半是荣耀半是恐怖的旧誓。
如今赵高把这法子用在蒙挚身上,不是荣耀,是折辱。
“何时执行?”阿绾问道。
“估计很快。”楚惊云叹了口气,“这事情……可能还是严闾来执行。哎……有人来了!”
话还没说完,阎乐竟然推门就走了进来。
门外那几名禁军和寺人都没来得及行礼,门就被他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吓得屋内众人也是浑身一抖,楚惊云立刻站起身,挡在了阿绾的身前。
不过,阎乐倒是没有什么其他动作,只是说话的声音极大,像是故意要让里里外外的人都听见:“殿下可在这里?赵大人找您呢!”
子婴的脸当下便皱巴了起来,满脸都写满了不高兴。“本王吃点东西,浑身都疼,让刘大人给看看呢。”然后,他又指了指案上那只黑漆食盒,很是烦躁地说道,“本王饿了好几天了,总是要吃些东西吧!”
“赵大人让您去甘泉宫一趟,上一炷香。”阎乐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分恭敬之意。
“都这个时候了,还上什么香?”子婴不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赵大人说了,陛下的尸身也不能总停在宫里,还是要尽快送去骊山大墓才好。再者说……”他顿了顿,眼珠又转向地上的阿绾,语调忽然放慢了几分,“骊山大墓的玄宫墓道门还没关呢。还有几个罪臣,正好一并送过去陪葬。这几日,天气好,时辰也吉利,反正越快越好。”
阿绾借着楚惊云的力气站了起来,看着阎乐忽然问道:“赵大人去甘泉宫上香么?”
第193章 都要殉葬的
甘泉宫已被布置成了灵堂。
不过是短短一日半之间,这座咸阳宫中曾经最懒散、最奢靡、日夜飘着酒香和脂粉气的宫殿,便换了一副景象,里里外外,全是素白一片。
从殿前丹墀到廊下甬道,所有的锦帷绣幔都被撤去,换上了未经染色的粗麻素缟。
那些素缟是少府连夜从库中调出来的,原本也是始皇去世时宫中丧仪所用,此刻被人又七手八脚地挂满了梁柱和门楣,长长短短地垂着,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无声地摇晃。
殿门前立了两盏白纸糊的灯笼,灯芯是新换的,烛火在里面忽大忽小。廊下摆了一排铜盆,盆中烧着黍稷和纸钱,灰烬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跪地宫人们的素衣上,落在禁军甲士的铁甲缝隙里,落在每一个人的头发和睫毛上。
因为整个甘泉宫的寺人、杂役,上上下下的那些人都被阎乐杀了。
如今守着这座灵堂的,是清一色的黑衣禁军。
他们持戟立在素缟之间,面无表情,甲胄的黑与缟素的白在昏暗的殿宇中交错,看起来极为诡异。
阿绾跟在子婴身后走进去的时候,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呜咽。
她的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瞬,有些迈不动了。
昨日的甘泉宫,宫人还在廊下小声说笑,水镜旁还有婢女在清洗酒樽,甚至还有些丰腴的女子笑着走去了胡亥的寝殿……胡亥还喊洪犀快去取些烈酒过来……
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跟着阿绾的那四名禁军,脸色也极差。
但阎乐丝毫没有顾忌。
他大步走在最前面,靴底重重地踏过殿中那些来不及清理的灰烬和碎陶,脚下扬起一片低矮的尘雾。
他走过一只铜盆时,不知是嫌它挡了路还是嫌它烧得太旺,抬脚便踢翻了它。
铜盆哐啷一声翻倒在地,燃烧的黍稷和纸钱泼了一地,火星子溅在青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落在素缟帷幔的边缘,离最近的一个禁军甲士的靴尖不过寸许。
那甲士下意识地往后跳了半步,剑柄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回事!”阎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炸开,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恼怒和不耐烦,“宫里如今严禁火烛,怎么还在这里烧纸钱?谁准的!”
正在布置灵堂的尚仪寺的人被这一声喝问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阿绾的目光从那些伏地的人影上一一扫过,竟然看到了跪在前排尚发司的穆山梁和月娘等人。
咸阳宫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若主子死了,跟在他身边的寺人、宫婢,都是要殉葬的。
天子驾崩,殉葬者动辄数上万;便是寻常的公子、公主薨逝,贴身伺候的人也得跟着去。
所以,甘泉宫的寺人杂役全都被阎乐杀了,那是让他们殉葬。
赵高如今把尚发司的人调过来,让他们在胡亥的灵前哭灵,这哪里是调人?分明是要他们跟着一起死。
子婴走在前面,脚步在寝殿门槛前略微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肩头看了阿绾一眼。
阿绾咬了咬下唇,赶紧跟了上去。
寝殿已经被改成了灵堂的内室。
素缟帷幔从梁上直直垂落,将原本那些描金彩绘的屏风和锦缎帘子全都遮在了后面,只留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惨白。
棺椁还没有来得及送过来,胡亥的尸身就横躺在床榻之上,仿佛被人从望夷宫的血泊里拖出来之后便直接丢在了这里。
他腹部的那个血窟窿已经变成了黑褐色,血渍在衣袍上干涸成了一大片边缘不规则的暗色印迹,衣料被血浸透之后发硬发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的脸色已经呈现出灰白色的死人相,嘴唇发乌,眼眶凹陷,半睁的眼皮底下露出一点浑浊的灰白。
子婴看了一眼,转身便走了出来。
他跨出寝殿门槛时伸手扶住了门框,弯下腰,发出一声压都压不住的干呕。
那股子腐臭,是血腥混着内脏开始变质的甜腻气息,在密闭的寝殿里闷了一夜又一个白天,实在是令人难以承受。他撑着门框,肩膀一耸一耸地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眼眶被逼得通红。
阎乐站在寝殿门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他看着子婴弯着腰的背影,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说半句关怀的话。随后,忽然看向了跟着走出来的阿绾,开口道:“之前不都是你给陛下梳头么?”
“你现在去给陛下梳头,换衣服。”阎乐的语气很随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棺椁马上就过来了,赶紧入殓才成。”
阿绾抿着唇,低下了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落在青石地面上。
穆山梁这个时候倒是从跪地的人群中站了起来,朝着阎乐大声说道:“阎大人,小人是尚发司的主事,这事情还是让小人来做吧。小人给陛下梳过头的。”
阎乐转过头,看了穆山梁一眼。
他没有回答穆山梁的话,而是重新看向阿绾,下巴朝寝殿的方向扬了扬:“你们尚发司的人都在这里了,你去安排吧。”
这句话说得很是平淡,但那意思很明显,你们尚发司这些人,反正都是要殉葬的。谁梳头谁换衣,不过是先后的区别而已。
穆山梁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底下的刀子一样,甚至还赶紧俯身磕了个头,额头咚地碰在青石地面上,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激:“感谢大人!感谢大人!”
随后,他直起身子,又急急地说道,“小人们的梳发工具还都在尚发司,可否容小人让几个人去取一下?陛下的发髻梳起来也挺复杂的,要先用温水通发,再分股盘髻,簪笄的位置也有讲究,工具不全怕是做不好……”
阎乐已经转过身去,准备往外走了。听到这话,他连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吧。”
第194章 赏你十万金
甘泉宫里,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哭泣。
声音都被抽空了,只剩下素缟帷幔在穿堂风中无声地鼓动,铜灯里灯芯偶然爆裂的细微噼啪,以及黑衣禁军甲胄甲片因身体微微晃动偶尔发出的冷硬声响。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尚发司的人围着那张床榻,弯腰、跪地、抬手、传递……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是怕惊醒那个睡着的人。
穆山梁跪在最前面,手指抖了不知多少次,却始终稳稳地托着胡亥的头。
他用温水浸过的麻巾一点一点地擦拭那张已经变成灰白色的脸,擦过眉骨,擦过眼窝,擦过唇角那些干涸的暗色痕迹。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一件碎裂的瓷器做最后的清理。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把篦子,有人端来了盛着黍米汤的铜盆,月娘跪在榻尾,将那双已经僵硬的脚轻轻捧起来,用麻布蘸了温水,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擦。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水珠从麻巾上滴落陶盆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胡亥还是穿上了帝王的袍服。
是那件新作的,还没来得及穿过的,玄衣纁裳,十二章纹。
衣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下裳绣着宗彝藻火、粉米黼黻,金线在灯焰的映照下折出微弱而冰冷的光。
几个人合力才将袍服为他穿好——胳膊已经僵了,套进袖管时需要一点一点地往上推;腰带系上时,腰腹已经发胀,穆山梁咬着牙,眼眶通红,手上的力道却始终不敢加重半分,像是真怕弄疼他,又像是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他。
阿绾跪在一旁看着,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做这件事情了。
眼泪已经流干,干涩发疼,却还是看着,浑身抖得厉害。
那件袍服是她亲手捧到他面前去的,就在不久之前——久到像是上一辈子,近到像是昨天,前天,或者是大前天。
那时候他还活着,还能笑,还能耍赖,还能从案几上抬起头来,用那双醉醺醺的眼睛瞟着她,嫌麻烦,嚷嚷着要喝酒吃肉。
当时她捧着这件玄衣纁裳站在他面前,他靠在凭几上,连眼皮都懒得抬,很是烦躁地说道:“这是要做什么?现在要穿么?这种袍子实在太麻烦了,左右不过是在甘泉宫里喝酒,又没有什么朝会,又没有大殿,随便穿什么不成?不穿都成!”
他的话很多,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带着酒气,带着不耐烦,是那种被宠坏了的撒娇。
阿绾不肯。
她把袍子往他面前又送了送,黑着脸说道:“若是秦军大胜了呢?若是凯旋归来了呢?你总是要去奖赏他们的,总是要去举杯庆功的,你是皇帝呀,你代表了大秦至高无上的荣耀,你要穿这个去给他们敬酒的!”
胡亥瞟了她一眼,那一眼从袍子上移到她脸上,从懒洋洋的嫌弃忽然变成了一种促狭的、亮晶晶的笑。
“是哦……若是蒙将军凯旋归来,阿绾是不是就要嫁过去了?那阿绾嫁人的时候,寡人还是要穿得好看一些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袍子,忽然又“啧啧啧”地摇头,“这个袍子不成,少了金线,绣的也不够精致,这里应该再绣个大老虎,否则显得不气魄。寡人要显得威武一些,给阿绾当靠山呀。”
他那时候笑得多开心。
此刻,他的发髻梳到最后一步时,穆山梁忽然停下了手。
他跪在地上,膝行着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朝阿绾的方向跪爬过来。
膝盖在青石地面上磨出沉闷的声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见:“这最后一步了,你来吧……陛下应当会……欣慰的……”
听到这句话,阿绾又哭得不成样子了。
她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那种低低的呜咽,而是整个人蜷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顺着下颌滴在素白的麻衣上。
月娘也跪爬过来,红着眼将梳篦交到阿绾掌心,轻声说了一句:“去吧,送陛下最后一程,他喜欢你给他梳头的。”
阿绾接过梳篦,闭了一下眼睛,稳了稳心神,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捧着那顶金冠,跪爬到了胡亥身边。
金冠是秦制帝王冠冕,九旒垂珠,每旒九颗白玉珠,金缕为绳,冠顶立一只展翅金鹖,鹖羽纤毫毕现。
穆山梁和尚发司另外两个人一直托着胡亥的身姿,让他暂时能够坐起来。
而阿绾就跪在了他身后,像从前的无数个清晨一样,将他散落的发丝用篦子一缕一缕地拢起,先盘髻,再束发,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宿醉未醒的人。
然后,她将金冠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头上,簪笄穿过冠孔和发髻,稳稳地别住。
她抚平他衮服肩部最后一道褶皱,退后半步,看着他……
他穿着那身玄衣纁裳,戴着那顶九旒金冠,躺在那里。就像每一次宿醉之后的清晨,他总是赖在床榻之上,闭着眼睛等着她来梳头,等着洪犀来擦脸。
等所有梳洗都结束了,他大约还会忽然睁开眼睛,歪着头,用一种懒洋洋的得意笑着说:“啊呀,今日伺候得不错,寡人要赏赐你们!阿绾,再给十万金可好?”
那时阿绾总会咧着嘴笑回去,“小人这里已经有几百个十万金了,都没地方放了。”
“十万金”从来不是真的金子,它只是写在竹简上的秦篆,是胡亥闲着无事练字时写的。
他就喜欢写“赏十万金”,觉得当年看着始皇帝这样写圣旨,赏赐那些为大秦征战沙场的将领时的豪迈与气魄……他也想这样。
在这个少年的心底,其实也想像他父亲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皇帝吧。
可现在,竹简上的墨迹还在,写字的人却只能穿着那身来不及试穿的龙袍入殓了。
阿绾站在他身边,低声说道:“陛下,金冠戴好了。我不要你赏的十万金,我……只想你……不会那么疼就好。”
说罢,她俯身,额头轻轻碰在胡亥的手背上,哭得发不出声来。
第195章 画不完的画
胡亥死后第三日,咸阳宫终于向天下发出了那一纸迟来的讣告。
谒者骑着快马出了咸阳城门,将帛书誊写的诏告分送各郡,但能送到的郡县还有几个,谁也说不准,但形式总是要走的。
帛书上写得分明:二世皇帝驾崩,公子婴继立,以嗣大统。
消息传到宫中各署时,没有人惊讶,没有人议论,甚至没有人抬头多看一眼。
子婴将接替皇位这件事,在赵高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天下人知道不知道,不过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
不过,在子婴登基之前,胡亥的尸身必须先送走,去骊山大墓安葬。
原因却是赵高已经受不了了。
他受不了咸阳宫里还有胡亥,还有那些甘泉宫的死人。
一到夜半时分,只要吹灭烛火,黑暗中就会有哭声。
起初很轻,像是一缕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帷幔之间打了个旋便散了;后来便越来越清晰,有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短促,像是在喊什么口号,又像是在求饶;有女人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一路从甘泉宫的方向飘过来,穿过甬道,穿过廊桥,直直地往他耳朵里钻;甚至百兽园里那些虎狼早都已经送去骊山大墓里了,可在深夜去依然能够听到它们的悲鸣……
没有人敢说那是闹鬼。
宫里不许说这两个字。
但永旭宫里值夜的寺人们发现,赵高近来夜夜都不熄灯,七盏连枝铜灯从入夜烧到天明,灯油加了一次又一次,火光把整间偏室照得如同白昼。
他躺在榻上,面朝墙壁,裹着一床厚实的被子,一动不动,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他睡不着。
他总觉得那些哭声就在他的灯影照不到的黑暗里蹲着,等着,只要灯一灭,就会扑上来。
所以胡亥必须尽快送走。
甘泉宫那些死人也必须送走。
灵堂不能设在宫里了,棺椁不能停在宫里了,一切都要清除出去,埋进骊山,封入玄宫,用黄土和巨石永远地压住。
阿绾一直在甘泉宫中,为胡亥的大殓做着各样的准备工作,一样一样地整理着他上路要带的东西。
秦制天子大殓,棺中须置玉璧九枚、金器若干、衣衾九重,由尚仪司与少府联手备办。
可如今这些东西哪里还备得齐?
少府的库房已经被赵高挪用了大半去充军饷,尚仪司的礼官们病的病、逃的逃,连一个能完整说出大殓礼仪流程的人都凑不齐了。
阿绾不管这些。
她把自己能找得到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了棺椁之中:胡亥平日里最喜欢的那只错金铜酒卮,他常常拿着它在殿里晃来晃去,酒洒了一地也不肯放下,说这是他父亲赐给他的,是始皇帝亲手掌过的物件;他练字用的那支狼毫笔,笔杆上还有他咬过的牙印,每一道深浅不一,像是一个少年在深宫里用牙齿默默刻下的无人知晓的日记;他写了无数遍“赏十万金”的那几片写得最好的竹简,竹片已经磨得发亮,墨迹深深浅浅,有的地方被酒渍洇花了,是那些漫长而无聊的深夜里他自己跟自己玩的游戏。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胡亥身旁,摆得整整齐齐,然后用衾被轻轻盖上,像是怕他冷了。
胡亥的棺椁,其实根本都没有准备过。
在位不足三年,没有人给他修陵,没有人给他备棺。
按秦制,天子即位第二年起,便应由少府属下的东园匠署开始督造陵寝、制备梓宫,材用黄肠题凑,棺以楠木为胎外髹黑漆,椁以柏木叠砌,工程浩大,动辄数年。
可胡亥即位那一年,始皇帝的骊山大墓还在封土,七十万刑徒的工程尚未彻底收尾,少府的人都被调去赶始皇陵的最后工期了。
没有人想着给胡亥造陵,也没有人敢提。
提了,便是咒天子早死。
到了第二年,函谷关以东便开始乱了。
到了第三年,巨鹿败了,章邯困了,刘邦过了南阳,天下已经分崩离析,谁还有心思为一个傀儡皇帝准备后事?
尚仪司的人翻遍了少府的库房,找不到一口合制的天子棺椁。
最后是尚仪令丞急中生智,派人去咸阳西市,找到了城中最大的棺材铺子。
那铺子的主人是巴蜀来的大商人,专做楠木生意,手头恰好有一口为自家老父准备的寿材——金丝楠木,料子是上好的,纹理细密如织,木质温润如玉,在灯下隐隐折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金光。
可那口棺材原本是给平民用的。
没有髹漆,没有描金,没有十二章纹,棺盖上的云纹雕得粗枝大叶,棺底的榫卯也只是寻常匠人手艺。
样式是平民的样式,尺寸也略短了几分。胡亥躺进去的时候,穆山梁发现棺底空了半尺,他蹲在那里愣了很久,最后找了一件胡亥的旧袍子叠好,塞在了那半尺空当里,也不知道这合不合规矩。
可在这种时刻,还能讲究什么呢?函谷关都快守不住了,刘邦的兵锋离咸阳不过数百里,天下都要没了,谁还在乎一口棺材是不是天子的规制?
子婴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每日都来甘泉宫,有时停留半个时辰,有时只站一炷香的工夫便走。
不过,他来的时候,每次都会先走到胡亥的棺椁前,低下头,沉默片刻,然后才转身去和阿绾说几句话。
按照赵高的意思,胡亥下葬之后,子婴就立刻继位,不必等什么吉日,不必搞什么告庙大典,把手续走了就行,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可子婴这回没有点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态度却异常坚定,说自己理当送胡亥一程,至少,要给一场相对来说体面一些的葬礼。
他甚至说话都没有很大声,只是在赵高面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登基告庙,也总得沐浴斋戒,不在这一两天。
赵高早已经被各样的战事搅得焦头烂额,也懒得再争。他桌上的军报堆得比子婴登基的诏书草案还要厚,每一片竹简上的墨迹都像是用火烧出来的,烫手得让人不想多看一眼。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和一个即将登基的傀儡计较什么丧仪细节了。于是,他同意了。
启灵前夜,咸阳宫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甘泉宫中,七盏长明铜灯在胡亥的棺椁前烧了三天三夜,灯油添了无数轮,此刻依旧亮着。
阿绾跪在棺椁旁的蒲团上,她的衣裙上还沾着连日来为胡亥清理身体时留下的暗色水渍,袖口上是灰,膝盖上是土,她全都没有理会。
棺椁已经合上了。
那口金丝楠木的黑棺安安静静地停在素缟帷幔的正中央,临时在棺盖上画出来的云纹在长明灯焰的映照下明暗交迭,像是一幅永远都画不完的画。
赵高还是来了甘泉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殿门发出一声沉钝的呜咽,跪在廊下的尚发司宫人们齐刷刷地伏低了身子,没有人敢抬头。
他身后跟着赵成和几名黑衣禁军,甲胄的寒光在素缟之间格外刺目。
他一进门便皱了一下眉头,用袖口掩了掩鼻子。
殿中弥漫着黍米酒挥发之后的甜腻气息、长明灯燃烧后残留的焦油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肉将变未变时的甜腥。
他走到棺椁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脸上的表情在灯影里明暗交迭,看不清楚。
很快他便收回了目光,扫了一眼跪在棺椁旁的阿绾,“阿绾,我有话与你说。”
第196章 我可以保证
听闻此话,跪在廊下的尚发司宫人们无声地伏低了身子,一个接一个地膝行后退,退过素缟帷幔,退过殿门门槛。
赵成朝左右使了个眼色,那几名黑衣禁军也按剑退了出去,甲胄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渐行渐远,最后被合上的殿门隔在了外面。
胡亥的棺椁前,只剩赵高和阿绾两个人。
阿绾规规矩矩地跪在那里。
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前,素白的麻衣裙摆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朵落在暗处的白花。
赵高则站在棺椁旁边,皱着眉头。
他不看棺椁,他只看阿绾。
殿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灯芯上偶然爆裂的一丝噼啪声。
在确认所有人都已退到廊外、距离殿门也有一段距离之后,赵高才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刻意放得柔和了些许。
“阿绾,你若是把黑冰台藏有的金库给我……”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眶和瘦了一圈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压低了少许,像是怕那口棺材里的人听见,“我就放你走。严闾那边,我帮你处理掉他。”
阿绾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眶里的水光将干未干,在灯焰下泛着一层极薄的犹如碎琉璃般的光泽。
才不过三天时间,她瘦了整整一圈,下颌尖了,颧骨的轮廓从苍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来,可那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因为憔悴和哀伤而愈发惊心,像是一柄被折断的玉簪,断口锋利,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赵高看着她,竟忍不住在心底赞叹了一瞬。但他也很讨厌她用接下来那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怎么处理?”阿绾的声音沙哑而平静,那双红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也要封住七窍,泥塑起来,送到大墓之中么?”
“你知道蒙挚回来了?”赵高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可知,他是大秦的罪人。巨鹿一役,王离被俘,苏角授首,涉间自焚,十万儿郎埋骨漳水——他怎么能跑回来呢?他应当战死沙场,誓死为大秦效力。”
“他不回来的话,你怎么知道前面的状况呢?”阿绾依然看着他。那双眼睛肿得发红,却没有一丝闪躲,“夜枭的消息都断了。关东的情报网一个接一个地失联,我这边什么消息都没有了。如今外面是什么状况?函谷关还在不在?刘邦到了哪里?项羽过了漳水没有?章邯那二十万人还活着吗?你知道多少呢?”
赵高其实也不知道。
武关的驿传断了之后,他派出去的三拨斥候只回来了一个,带回来的消息支离破碎,真假难辨,在案头堆成了一摞彼此矛盾的竹简。
他知道的不比阿绾多,所以,他也更加焦躁不安。
“不管那些。你把金库给我,我就让你走。随便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去陇西也好,去巴蜀也好,走武关道往南去楚国故地,或者干脆出了函谷关往东,天下那么大,哪里都行。我可以保证,我也不会再找你。”
“你要金库……”阿绾扯了扯嘴角,“你也要走?”
“唉。”赵高终于叹了口气,“大秦有子婴,就不需要我了。我离开,让我那女婿阎乐坐这个位置,我弟弟赵成也可以。反正我……年纪大了,也要退下来了。”
“那我若是要走,也是需要金库的。”阿绾已经站起了身,素白麻衣裹着她一圈比一圈更细的腰身,站起来的动作利落,丝毫没有任何虚弱病态。很明显,之前全都是装的,如今她笑着看向了赵高,眼中甚至都有了讥笑和算计,“我凭什么给你呢?”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一弯,却比她方才跪在地上流泪的模样更让赵高心里发毛。
她站在棺椁和长明灯之间,素缟帷幔在她身后无声鼓动,半边脸被灯焰映得发黄,半边脸沉在暗影里,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清醒。
“如今,我若是杀了你,不也挺好的吗?”
看到阿绾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脚步不快,素白的鞋履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悄无声息……赵高竟然心里有些怕了。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了身后的素缟帷幔,帷幔猛地晃了一下……他才立刻惊觉,稳住了身子。
“你若是杀了我,蒙挚现在就要死。”赵高的声音还在强撑着平稳,但尾音里那丝不自觉的颤抖骗不了人。
“反正蒙挚也是要死的。”阿绾依然笑着,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把他送去骊山大墓,泥塑……不就是要他死么。早死晚死,结果都是一个字。”
她顿了顿,微微歪了一下头,笑容还在脸上,“我不在乎。”
“荆阿绾,那可是蒙挚,你的夫君。”赵高深吸了一口气,甚至都攥了拳。
“那又如何?你要弄死他呀。那就死吧,我也无所谓了。”阿绾竟然还在笑。
“这样……”赵高的语气软了下来,商量着说道,“金库里的东西,咱们分。你一半,我一半。我也可以派人护着你离开,一路护送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反正,你自己也拿不了那么多东西……不是我不让你全拿走,是如今兵荒马乱的,驰道上处处是溃兵和流寇,你一个小女子,独自带着那么多东西上路,不方便的。”
他顿了一下,看阿绾没有立刻反驳,便又往下说道:“我这么跟你说吧,阿绾。如今大秦的局面,已经不成样子了。万一刘邦打进来,那个人,你是不知道。他起自布衣,在沛县当了一辈子亭长,对咱们这样的人恨之入骨。他进了城,咸阳就完了,你活不了,我也活不了。那种人,心狠手辣,什么都不认,只认刀和粮。”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是他主动迎上了半步,“如果是项羽打过来……或许……”
他蹙着眉,自己都有些不确定,“唉,也活不了。那个人也不成。脑子太直,一根筋,攻下襄城的时候把全城老少屠了个干净,到了新安又把二十万降卒全坑了。他就是烧杀劫掠,烧完就走,抢完就走,不会坐下来管什么江山社稷。你说说,如果金库落在他手里,他会怎么着?融了铸成刀剑?分了赏给手底下那些楚人?咱们的心血……不,始皇的心血,就白白浪费了。”
他看着她,声音又低了一度,眼中全是恳切,“阿绾,咱们可不能辜负他呀。”
第197章 认真地计划
“不管是刘邦还是项羽,他们要是打进了咸阳……”阿绾有些急了,直接说道:“难道严闾就不能去?他手里还有十万禁军,骊山还有十万大营的兵,他不能去打吗?你让秦王子婴做皇帝,你就是让他去死啊。赵高,你……”
“那又如何?”赵高打断了她,嘴角竟慢慢浮起一丝微笑。他重复起了阿绾方才说过的话,连表情都学得似模似样,“反正他们也都是要死的。早死和晚死,都是要死。”
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阿绾,又上前一步,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所以啊,我们拿了金库的东西,赶紧走呀。”
“可严闾是你的……”阿绾抿住了嘴唇,唇色被咬得发白。
“不过是条狗。”赵高冷哼了一声,“也不好用了。他若是一心为大秦着想,岂能不去上战场?主动去上战场!禁军是他的,骊山大营的兵符我也给他了,章邯在前面撑了那么久,他可曾主动请过一次战?为何要躲在后面?大秦男儿多热血,他呢?”
他停了半拍,眼睛微微一眯,目光从阿绾脸上慢慢移动,“你觉得他没算计金库的事么?只是之前找不到而已。”
这次,轮到阿绾不说话了。
“所以啊,阿绾。”赵高的声音又柔和了许多,甚至还有些哄小孩子的意味,“你也是命不好。若是始皇帝还活着……他那样宠你,虽说不能让你做公主,但以他的心性,你如今也是贵女身份,何至于要跪在这里,给这个傻子守灵呢。”
“听我的话。”赵高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阿绾齐平。他这个动作做得极为自然,肩膀前倾,脖颈微伸,眼角那几道褶子因为凑近而显得更深了些。语气也已经不再像是商量,更像是在向她展示一道早就算好了答案的算术题,“金库里的东西,咱俩一人一半。明日就去找来,你肯定知道在哪。然后,你刚好趁着明日送胡亥去骊山大墓,出了咸阳城,就悄悄走掉好了。棺椁入葬的时候人仰马翻,哭灵的、抬棺的、填土的、守陵的,谁也顾不上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不会找你。你也别来找我。严闾那边……我解决。可以吧?”
“可是……”阿绾的声音犹豫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高,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全是半信半疑,“我也没见过金库里的东西。那里面到底有多少,一时间谁数得清呢?”
“楚惊云没有清单么?”赵高微微偏头,语气里竟还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耐心,“他执掌黑冰台那么久,金库里进进出出的东西,总该有个数。必然知道的。”
“我问过他的。”阿绾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数。说是没时间去数……那些东西又不是铜钱,不能一串一串地穿起来。有玉器,有金饼,有六国宗庙里抄出来的礼器,大大小小堆在暗室里,黑灯瞎火的,怎么数得清?”
她垂下眼睛,密密匝匝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我自然也没办法去数的。我都从来没去过。”
“我曾听先皇提过一次……应该说是半句。他说那金库里的东西,比他要带进大墓中去的,只多不少。”赵高略微想了想,“这事情……要不然,找楚惊云进来商量一下。你问他,我问,他未必肯说。”
“嗯。”阿绾点了点头,像是被他说服了,顺着他的话头便接了下去,“我问问他。还有,如果要把这些东西运走,也是需要不少车辆的……大人手里可有?若是有,也要拨给我一些。”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的事,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对了,若真是要运,我不要大人的禁军。那些禁军都是严闾和阎乐的人,谁知道哪个会走漏风声。我让楚惊云带一部分夜枭来做这个事就好。不告诉他们……就咱们自己知道,行不行?”
她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赵高批准她的这部分计划。
赵高终于笑了,那笑容没有声音。
他看着阿绾那张精致的小脸,看她一脸认真地计划怎么把自己的金库搬空、怎么把人手全都换成她自己的人、怎么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声: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还想跟老子算计?
但他的声音却愈发柔和起来。
那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时,甚至都像是始皇帝还活着的时候,他每日佝着腰站在殿侧回话时的模样。“阿绾说得对。我这就跟他们说,让楚惊云进来,你们商量一下。商量好了告诉我要准备多少车马就成。我那边尚方厩还有三十乘辎重车,少府的库房里也还有十几辆运粮的牛车,若是不够,再从商贾手里调。”
“不过,这边楚惊云联络夜枭们也需要时间。”阿绾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声音也很柔软,“召集人手、备车备马、清点装载,哪一样都不是一两天能办完的。要不然,咱们晚几天再去骊山,可好?”
她抬起眼睛看着赵高,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水光未散,倒映着长明灯的焰火,“你想,若是明日就出殡,仓仓促促的,金库的事情根本来不及办。等送完了胡亥,棺椁入了玄宫,再回头来弄金库,便要凭空多出许多双眼睛盯着。不如赶在出殡之前,先把正事办了,对不对?”
“这个……”赵高眯起眼睛,像是在权衡。
于他而言,此刻的头等大事不是胡亥的葬礼,不是子婴的登基,而是金库。
金库不能等。
金库必须赶在一切不可收拾之前落进他的口袋。
所以,他没有立刻点头,只是犹豫地说道,“若推迟出殡,只怕夜长梦多。还有子婴那边……莫要耽误他登基才好。”
“哎呀。”阿绾的语气竟然都随意了许多,“天下人现在都知道他是大秦的新君了,诏告不是已经发出去了么?那个登基典礼你本来不也没打算正经办么?不过就是让他换一身新袍子,梳一个告庙的发髻,去偏殿给先帝的灵位磕几个头,再让尚仪司的人站在旁边喊几声‘秦王万年’……我说的对不对?”
赵高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不就成了。”阿绾在曲裾衣襟上搓了搓手,那上面还有不少香灰的黑渍,“你甚至都可以在下葬之前,让子婴穿上帝王的袍服去斋宫上香,就算是告庙登基了……总是要把金库的事弄妥当了,对不对?”
她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骊山大墓的金库……那些还没来得及运进玄宫的东西,应该还在陵园外围的陪葬坑边上堆着吧?不是说大墓的玄宫墓道门还没关么?蒙挚……是要从那里进去么?”
第198章 耗尽了耐心
提到蒙挚的时候,阿绾的脸色还是变了变。
那张白皙的小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谈论金库时的那份认真和轻快,嘴唇抿了又抿,喉间微微滚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话从嗓子眼里推出来:“蒙挚现在,还活着吧?”
“是。”赵高的回答很干脆。
他盯着阿绾的脸,像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悲伤或是无情以及算计。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金子更重要。而他看到阿绾刚刚那副模样,同样也认为她应当和自己一样,在这样即将到来的兵荒马乱的乱世中,拥有天下数不尽的财富,避世在某处山水间,才是最优选择。
阿绾这般聪明,自然是同意这个的。
不过,阿绾垂下了双眸,轻轻只说了两个字:“算了。”
“什么?”这倒是让赵高的心里生出一丝异样。阿绾和蒙挚之间可算得上情深义重,当初蒙挚在咸阳城门外吼着“阿绾是我的妻”,至今还在流传,令多少女子羡慕。
如今,阿绾要怎么做?
“我不说什么了,大人不是已经下过令了么。他有他的命,我有我的命。到了这一步,我说什么也没用了。我只是……可否恳请大人一件事?”
她抬起眼睛看着赵高,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又漫上来了。
“让我为蒙将军最后一次挽将军发髻。他毕竟也是我未曾成婚的夫君。他走的时候,若是连发髻都没有人替他梳,就封在泥俑里……”她的嗓音忽然哽了一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想尽最后一次力。让我下半辈子想起他来的时候,至少不会觉得遗憾吧。”
赵高看着她,心里却是另外一番心思。
有了黑冰台的金库,那座始皇亲口说过比骊山大墓还要丰厚的金库,再加上骊山玄宫门外那些还没来得及运进去的剩余陪葬,这两笔财富加在一起,少说也是几十辈子都挥霍不完的家底。
他满心里装的已经是那些即将到手的金子、玉器、六国的祭器,是那些能让他下半辈子在任何土地上都能活得像一个王的东西。
至于蒙挚?早已经是个囚在笼子里的等死之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梳不梳头,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让这个女人多哭一场、多跪一炷香罢了。她哭完了,照样得乖乖去给他找金库。
他这么想着,嘴角便浮起了近乎宽厚的笑意。“你去吧……等金库的事办完,我让人带你去见他。能让他干干净净地走,也算你尽了这份心。不枉你们认识一场。”
“让我先去见见他,为他梳头吧。”阿绾摇了摇头,很是坚持,“弄完金库的事情,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万一折腾到天黑,送葬的车队等不了,他也等不了。让我先去……你让人去准备车马、调集人手,咱们分头行事,两不耽误。”
“金库在哪里?”赵高追问了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藏不住的急切。
“我听楚惊云提过一次。”阿绾微微蹙起眉头,“他说不在咸阳城内,在临潼,距离骊山大墓倒是不远。在庄襄王的宗庙附近,说是当初庄襄王在位时就安排下的暗室,后来先皇没有动它,就继续沿用了。所以,我猜测应当是在庄襄王大墓的陪葬陵园里,具体入口我不太清楚,得再问问他。并且,估计地方不小呢。”她抬起眼睛,“让楚惊云先进来吧,我再问问他。”
“你确定楚惊云……真的听你的么?”赵高忽然又不放心起来。“他来都是只听始皇一个人的命令。如今你说黑冰台归你掌管……他当真对你言听计从?”
“哎,我不是说了么。”阿绾忽然烦躁起来。她拧着眉头,抬手揉了一下红肿的眼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盘问之后终于耗尽耐心的疲态,“当初先皇就是要把黑冰台交给我的。后来,先皇就这么忽然走了,这事情最终都没提。但楚惊云不想担责,这天下乱成这样,夜枭不好管理了,所以他想让我接受……那你知道不知道,我接到手的时候,夜枭都已经失联了一大半,楚惊云每日易容藏在百兽园里给我传消息。我要是能自己做主,我至于在这里跪着吗?我要是能够走,不都早走了……你快点弄吧,把楚惊云叫进来,问清楚了赶紧动手,我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她说着,目光从赵高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身侧那口金丝楠木的黑棺,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嘴唇抿得死紧。
赵高看着她那副不耐烦的模样,倒忽然放下心来了。
女人终究是女人,跪了三天灵,哭了不知多少场,累了,烦了,想赶紧抽身了。这种情绪他见得太多了。一个人如果没有退路,才有可能咬人;一个人如果急着要走,便只会一门心思往前扑,顾不上算计别的。
“行。”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反正他在心底已经打算好了,无论如何,从阿绾带着他找到金库的那一刻起,从第一只木箱被撬开、第一次金饼的光芒映进他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会直接下令动手。
杀了她,杀了楚惊云,杀了所有在场的夜枭,一个不留。
因为这天下的财富,只能归他赵高一个人所有。没有例外。
什么一人一半,什么分道扬镳……那是哄小孩子的。
大秦都要亡了,谁还在乎什么承诺?写在竹简上都能刮掉重写,何况只是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这么想着,脸上反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微笑,对着阿绾微微颔首,语调又变回了方才那副奴仆般温驯的模样:“我这就让人叫楚惊云去。你还有什么人要见?还需要什么?入葬的事我们就延后三天……让子婴在骊山大墓前上香,也算是告庙登基了。”
“先这样吧。”阿绾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像是方才那一段关于金库的漫长拉扯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她慢慢跪坐了下去,“我……帮我准备些吃食可好?楚惊云就在庖厨那边,让庖厨多准备些,软烂一些的就好……粟米粥、肉羹,或者,羊奶……什么都行。我最近吃不下什么。”
赵高看了她一眼,从他居高临下的角度望下去,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半边侧脸,发髻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脖颈上,鼻尖被灯焰映出一点微光,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我见犹怜的小女子模样。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将殿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挤了出去。
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殿内,阿绾跪坐在那里。
素白的麻衣宽袖垂落在膝侧,遮住了她的双手。手中却是各自死死攥了一块小金牌,一刻都没有松开。
第199章 心底的盘算
以防夜长梦多,赵高没等到三日之期,便提前命人将胡亥的棺椁送去了骊山大墓的享殿停灵。
他实在受不了了。
每夜一到更深入静,只要殿中的烛火被穿堂风扑得矮上三分,那隐隐约约的哭声便会准时从甘泉宫的方向飘过来,有时是男人,有时是女人,有时分不清是什么,细得像一根丝线从耳孔钻进脑子里,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如今棺椁走了,甘泉宫空了,那些声音总该消停了吧。
他相当忙碌。
下葬和登基两桩大事被硬生生捏在同一段时日里,尚仪署的人捧着礼仪章程在他面前跪了三回,每一回都被他不耐烦地挥手撵了出去。
明面上他要应对比函谷关方向传来的军报、要过问子婴登基告庙的日期时辰、要批咸阳十二城门每日呈上的符节核验册录;暗地里,他更要亲自调配运送金库的车马——这事他连一片竹简都没留下,全凭脑子记。
尚方厩的三十乘辎重车不够,他又从少府悄悄调了十五辆运粮的牛车,车轴上了新油,车篷换了不显眼的粗麻布。
每辆车配的车夫都是从永旭宫禁军中挑出来的亲信,全是没有家人亲属的死士。
这些事情,他对谁都没有说。甚至自己的弟弟赵成没告诉,女婿阎乐也没有告诉。
他只是深夜把门窗关死之后,独自坐在案几前,在一块巴掌大的木牍上反复勾画路线——出咸阳西门,过杜邮,沿泾水往北入北地郡,还是往南走褒斜道入巴蜀?每一条路他都用朱砂细细描过,描完了又用刀刮掉,不敢留。
当众将领来永旭宫汇报战况时,他甚至在听了一半便开始走神。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披甲佩剑的将军们,落在殿墙上挂着的那幅羊皮舆图上。
函谷关以东早已是一片涂了朱砂的敌占区,巴蜀和岭南倒是干净的,南越广袤而僻远,山水阻隔,乱军打不进去。他在心里反复掂量,刘邦若是从武关入咸阳,项羽若是从函谷关入咸阳,两路合围之时,函谷关挡不住,灞上也挡不住。往北是匈奴,往南是瘴疠,往西是羌戎……或者,往岭南去?他面上不动声色,将心底的盘算藏得滴水不漏。
当有人汇报说楚惊云频繁出入宫中时,赵高也不过是从案几上抬起眼皮,鼻子里嗯了一声,又低下了头。
他没有特别在意。
反正如今阿绾在他手里,只要阿绾在甘泉宫一日,楚惊云便闹不出什么大事来。更何况,他已经在甘泉宫加派了人手,明里是守灵,暗里是监视。每班八名黑衣禁军,四个时辰一换,昼夜不断。只要阿绾乖乖待在那些素白帷幔后面,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过,有人倒是汇报了另外一件事,令赵高心中微微一动。
赵佗去了甘泉宫上香。
赵佗是南越任嚣的副将,始皇入葬后,带了一万人留在咸阳城外。赵高本想着让他来守护咸阳城的安危,但如今状况复杂,没有人给他补充粮草,也没有人给他下达任何有效的调令。
他那一万人就驻扎在咸阳城西的一片荒地上,营帐破旧,马匹掉膘,土灶的烟火一日比一日稀薄。
赵佗此番入宫上香,与其说是吊唁,不如说是最后一搏。
他在胡亥的灵前大声抱怨,说自己的妾室刚生了孩子,连一碗热粥都喝不上,军中粮秣见底,士卒饿得半夜在帐中哭,他这做将军的,脸都没处搁。
阿绾听他这么说着,只是默默将自己那份未动的粱米粥递了过去,又让庖厨连夜赶制了不少蒸饼肉羹,着庖厨的人一路挑着送去了城外赵佗驻扎的营地。
“她倒是会做人。”赵高听完,将手里的狼毫笔往笔架上一搁,冷哼了一声,“让赵佗走。带上他那一万人,回他的岭南去,别在这里浪费咸阳的粮草。如今战局糜烂至此,他也做不了什么。一万疲卒,连马都没几匹,堵在西门外,看着都烦。”
“喏。”传令的郎官应声退下了。
赵成一直站在旁边。
他没有跟着郎官一起走,而是在门边磨蹭了片刻,手指在剑柄上松了又紧,那张和赵高有三分相似的方脸上闪过一丝犹疑,终于还是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兄长,我怎么听说……这个赵佗,长得和吉良公子很像。”
赵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极冷,冷到赵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
“吉良?吉良是楚国的质子,在咸阳为质数年,是不是应该都死了?”赵高的手指在案几上敲打着,“赵佗可是岭南人,赵氏在岭南是大姓,他自小在任嚣麾下,从副将一路走到今天。天下之大,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是巧合罢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喏喏喏。”赵成赶紧点头,脸上讪讪的,咧了咧嘴。
“子婴那边有什么动静?”赵高将目光从舆图上收了回来,落在案几正中央那方大秦的玉玺上。
此刻它静静地卧在案上,在灯焰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青碧色的微光。
赵高的手指在案沿轻轻敲了两下,眼中又闪过那一丝精光。
“就是在试那些新制的衣袍。”赵成垂着手回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又不得不报的琐碎,“尚衣署赶了三日才赶出来,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绣得急了些,尺寸也不太合……秦王穿着略宽了。他那几个孩子……唉,最小的那个,据说怎么都不吃那几个乳娘的乳汁,闹得很凶,夜夜啼哭,乳娘换了好几个都不成。秦王这几日又找了好几个乳娘,但那孩子就是不认,哭得脸都紫了……秦王自己也焦头烂额,试袍子的时候还听见后院孩子在哭,脸都皱成一团了。”
“唉。”赵高抬起手捂住了额头,拇指和食指分别按住两边的太阳穴,用力揉了揉,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真切的厌烦,“要那么多孩子做什么。哭哭啼啼的,大的闹完小的闹……你去问问他,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先把那几个孩子安顿好,乳娘不够就从少府挑几个宫人送过去。”
他放下手,忽然想起来什么,眉头一皱,又补了一句,“对了,那几个孩子就别去骊山了。送葬路上哭起来,闹心。你找几个人看着点,别出乱子就好。”
“喏喏喏。”赵成又立刻点头。
然后,他忽然住口,侧过头朝门外张望了一眼。
门外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枯叶从青石地面上沙沙刮过。
他收回目光,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外头……有人给您送了些丰县的鳝鱼来。说是这个时节鳝鱼最肥,熬汤最是鲜美。”
第200章 秦直道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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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生魂入大墓
一行人到的时候,先去的是斋宫。
斋宫就在骊山大墓正东不过百步之遥,雕梁画栋,气派非常。
这还是始皇帝入葬前赶建出来的,专为皇帝亲临主持祭陵大典时斋戒沐浴所用。青黑色的瓦当,篆字还没有被风雨侵蚀过的痕迹。廊柱上的朱红漆皮光洁如镜,殿前的丹墀上连缝隙里的青苔都还没来得及长出来。
今日,始皇的大墓终于要合上最后的大门了。
那道玄宫墓道最深处两扇厚重的石门,自从始皇棺椁入葬之后便一直没有彻底封闭。
按秦制,玄宫在皇帝入葬后本应立即以铜汁浇灌门缝、以巨石填塞墓道,从此永不开启。
但骊山工程太浩大了,陪葬坑还没有全部填完,外层的兵马俑阵列也还在陆续排列,于是那道石门便始终留着最后一道缝隙。
如今,终于传下话来:该封门了。
按尚仪司的意思,封门之前还应当最后做一个小小的仪式——以血祭告,昭告天地,从此玄宫永闭,万世不启。
并且,从西周天子陵寝制度中沿袭下来的古老仪轨,此时须以百牲祭路,取鲜血铺洒于玄宫门前的神道之上,以告知地下的先王。
可如今这般情形,谁还弄得动百牲大祭?
尚仪司的礼官们自己都跪得膝盖发抖,连祭文都是在甘泉宫的素缟帷幔后面,趴在地上匆匆写就的。
他们的人甚至已经开始糊弄凑合了。
就像此刻,本该是准备一百只活鸡,齐齐切下鸡头,将滚烫的鸡血泼洒在青石神道上,从玄宫门前一路铺到陪葬坑口。
可眼下从哪儿去寻一百只活鸡?
咸阳城里的鸡早让逃难的官员家眷买光了,连西市上卖禽畜的贩子都卷了铺盖逃出城去了。
尚仪司的人在斋宫后院里翻遍了,只凑出不足三四十只瘦鸡,有几只还没绑好绳子便从筐里扑腾出来,惊得几个药童满地追着跑。
“够了够了,意思到了就成。”领头的老礼官蹲在鸡笼旁边,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他自己都在糊弄,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糊弄,可他只是想赶紧把这事办完,好趁天黑之前回咸阳去。
可今日,确实不同。
不是普通的下葬。
蒙挚、陈良,以及另外三十名得罪了赵高或将罪名落在他们头上的校尉与将军,他们的生魂也要一并进入大墓的日子。
所谓“生魂”,便是活人入葬。
三十几条命将被活活封在泥俑之中,从骊山大墓的墓道口送进去,以罪人之身跪于玄宫门外,永世不得直立。这样的生魂入葬,是始皇帝入葬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尚仪司的人心里都在打鼓——他们怕,怕始皇发怒。
孝公、惠文王、昭襄王的时代,每一次生人殉葬,地下的亡灵都要见血,不见血便不安宁。
始皇虽改用泥俑,可他终究是死了不过三年——三年,魂魄还没有散尽,怒气还能从封土底下冲上来。
所以,鸡血必须铺路。
那是挡煞的,是给已经长眠的始皇一个交代:您看,不是活人,是罪人;不是惊扰,是送罪。
调浆水的工匠们早就将所有的黄泥堆在了大墓口。
那一堆一堆的黄泥,是从陵园外专门挖来的骊山生土。
骊山的土和咸阳四郊的土不同,骊山的黄土黏而细,水浇上去便能揉成膏,干透之后坚如岩石。
始皇帝下令以兵马俑代替活人殉葬时,用的便是这座山深处的土,土色正黄,五行属土,克水,镇邪。
工匠们赤着上身,腰间的粗布围裙溅满了泥点子,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沿着脊椎往下淌。
有些手快的,早已经开始往这些人身上糊起了黄泥——第一层是稀泥,从脚底糊起,一层一层往上抹,糊过脚踝、糊过胫骨、糊过膝盖。
那泥是冷的,骊山冬天的泥浆,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像是一只从地下伸出来的冰凉的手,在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吞没每一个人的身体。
蒙挚站在那里,站在那三十几个人最前排正中的位置。
他的双手被细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绳结勒得极紧,麻绳的纤维已经嵌进了皮肉里,勒出一道一道暗红色的深痕。
他的甲胄依然在身,前胸和袖口上还留着从巨鹿一路南归时溅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髻,乱蓬蓬地垂在肩膀和脸颊两侧,脸上有伤,嘴角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眉骨上还有一小片青紫的淤血。
可他站在那里,腰是直的,肩是平的。
他的眼睛望着前方,那是骊山深处那座已经快要封门的玄宫,望着那道石门后面再也无人能看见的、深不可测的黑暗。
陈良站在他的身边,比他矮了半头,伤却比他重得多。
他的一条腿在突围时中过箭,箭头虽然已经起出来了,但伤口没有长好,此刻站着便已经吃力,膝盖在微微发抖。可他咬着牙,没有往地上跪。
这些人全都是大秦的军汉。
从北境边塞的霜雪里走出来的兵,从巨鹿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从函谷关外一路被追杀、被围困、被自己人当成弃子的兵。
他们根本都不惧怕。
死算什么?
他们就站在那里,站在这座由白骨堆就的大山脚下,等着被糊成一座一座不会说话的俑。
山风从骊山顶上灌下来,卷过陵园那些黑漆漆的陪葬坑,卷过封土堆上还没来得及长草的黄土坡,卷过斋宫飞檐翘角上沉默不响的铜铎,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极深极深的地下叹气。
黄泥继续往上糊,糊过膝盖,糊过大腿,糊过腰间。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有麻绳嵌进皮肉时偶尔发出的一声极轻微的、像是丝帛被撕裂的细响。
他们不肯跪下,膝盖不打弯,脊梁不弯折,任凭泥巴把他们的腿裹成两根越来越粗的泥柱,纹丝不动。
没有人喊疼,没有人求饶,三十几个人站在骊山冬日的寒风中,站成一片沉默的树桩。
严闾带着人在一旁监工。
他甲胄鲜亮,长剑悬于腰侧,身后跟着两排黑衣禁军。
冬日的阳光稀薄得像被水洗过一般,将他脸上那道被头盔压出来的深痕照得分明。
“无事。”他冷笑着看着那些站立的军汉,“就这样站着。等糊上最后一块泥——你们就已经死了。到那时,我们再让你们跪着,跪在先皇的大墓里,千年万年。哈哈哈!”
第202章 实在是美丽
蒙挚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已经从大墓入口那道幽深的墓道口收了回来,越过糊泥工匠们来回穿梭的肩膀,看向了斋宫的方向。
天色已经亮了。
冬日天亮得慢,那光亮是从东边骊山山脊后面一片一片地洇上来的,起初是冷灰,再是淡青,最后才在云层的薄处透出一层极浅极淡的金。
斋宫那边也有了声音,门扇被推开的闷响,靴底踏过丹墀的细碎回音,渐渐地,声音大了许多,变成嘈杂。
赵高带着人去了享殿。
享殿就在斋宫与玄宫墓道口之间,是停灵用的最后一座地面建筑,黑瓦灰墙,门楣上的匾额以篆书写着“奉安”二字。
胡亥的棺椁已经停在那里,尚仪司的人正在做入葬前最后的准备:铺黍米、洒玄酒、摆祭器……
赵高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赵成和几名捧着祭品的寺人。
他的脚步很快,袍摆擦过享殿门槛时带起了一阵极轻的尘。可他满心里装的不是胡亥的棺椁,摆错了顺序的祭器,或者是那些“玄酒该浇几圈”的琐碎问题。如今他心里全是停在斋宫后门外的那些马车。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些心慌。
或许是因为昨夜多喝了两碗鳝鱼汤?
那汤熬得实在是鲜美。
鳝鱼是从丰县千里迢迢送来的,这个时节的鳝鱼最是肥腴,汤色奶白,姜丝切得细如发丝,入口鲜滑得很。
熬汤的人也是一脸的和气,跪坐在他的眼前,用炭火慢慢熬煮着食簋,一边用长勺搅着锅里的汤,一边说着话。
他说丰县虽是小地方,却也出过不少人物。如今天下乱成这样,真正能成大事的主儿,反倒不是那些出身高门的贵胄。丞相大人操劳国事,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才是……每一句话都平平常常,可每一句话都正好搔在赵高心里最痒的那块地方。
赵高喝到第二碗时,竟觉得这人说话比鳝鱼汤还入味儿,忍不住在心里把那张羊皮舆图上标过的路线又默默重画了一遍。
所以,如今他倒是犹豫起来了。
原本他只是想拿了金库便走,往北、往南、往巴蜀,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做富家翁。
可昨夜那碗汤、那番话一直在脑子里转着,转出了一条之前没仔细想过的路。
若是避世隐居,虽说安稳,却终究只是富家翁而已。
但如果,在刘邦的护翼下做个王呢?
函谷关以东的天下早晚是刘邦的。那人进武关如入无人之境,降宛城、破南阳,秦军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项羽倒是有万夫不当之勇,可他那性子,杀降屠城,天下人恨他都来不及。
刘邦不一样,刘邦会做人,会让利,会在需要的时候笑得很和气。
自己若是把金库攥在手里,再带着咸阳的符节和山河舆图去投,做个封王,岂不是比富家翁强了百倍?
有了天下的宝藏做底气,这个王做得自然也是硬气的。
管他是秦是汉,反正他赵高,不需要再替谁尽忠了。
赵高的手一直揣在袖子中,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他用力交握的双手。
他看着那些尚仪司的人在享殿里进进出出忙碌的样子就感到万分心烦,所以干脆转身走到了享殿外面。
享殿门外是一片空旷的丹墀,青石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空气是清冷的,冷得发干。
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把心口那层莫名其妙的不安压下去。
子婴这边则说自己身体不适,便留在了斋宫的偏室里。
反正这个时候,一切不过都是走个仪式而已。所有人都在演,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也在被别人演,但没有人在乎揭穿。
阿绾则是从斋宫的甬道那头走了过来,只有她一个人背着那个义父荆元岑留给她的梳发工具箱。
她的脸色又苍白了许多,不是病恹恹的蜡黄,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磨到了薄处,透出底下若有若无的光。
从甘泉宫到骊山,连日来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没有好好吃过一口东西,但她的眼睛却出奇地明亮。
那光落在谁身上,谁便心头一颤。
所有在廊下回头看见她的人,无论是那些正在搬运祭器的寺人,或是持戟肃立的黑衣禁军,还有蹲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绑着鸡笼的礼官……都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愣了一下神,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有人甚至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
这女子实在是美丽。
如今的阿绾,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可那种美早已不再只是眉眼和轮廓。
她穿着一身未经染色的素缟,那素缟是最粗的麻,没有纹饰,没有腰身,只是一整块麻布裹着她纤细的身子,领口露出她修长的脖颈,袖口垂下掩住了她的双手。
素缟本是敛容入殓的颜色,可穿在她身上,却反而像是把这世间所有的浮华都剥离干净之后,剩下的那一点最纯粹的东西。
在已经渐渐升起的冬日暖阳中,她身上发散出奇异的光芒。就像是那阳光从斋宫飞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了一束在她身上,将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照得丝丝分明,每一根都镀着一层极淡的金芒。
她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端庄,仿佛脚下是一条铺满了花瓣的秦直道。
严闾和蒙挚同时看到了走过来的阿绾。
严闾看见她的第一眼,手便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他早就得到了消息:阿绾来给蒙挚最后梳一次头发。
严闾听完也只是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所以此刻他看到阿绾走过来,也不过是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阿绾从甬道那头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只落在了严闾身上。
她走到严闾的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屈膝,双手交叠于胸前,俯身稽首。她低下头时,发丝从肩头滑落,露出后颈一段细白的弧线,素缟的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前倾,将她修长的脖颈衬得愈发纤细。
“将军。”她低声唤了一声。
那一声柔软落在严闾的耳中,竟然能够让他的心尖都在发颤。更可怕的是,那颤意从后颈一路滚到尾椎,酥麻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绾那张精致的小脸,瞳仁里倒映着冬日稀薄的日光和他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第203章 重梳将军髻
阿绾见严闾愣在那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忽地浮上了一层关切之意。
她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稽首的姿态,微微偏过头,从下往上仰视着他。
冬日的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将军怎么了?”她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犹豫,“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一声比一声娇柔。
那声音竟然不是刻意捏出来的,而是从嗓子眼里自然而然漫出来的,像是一盅温到了恰好处的米酒,入口是软的,下了喉才觉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烫。
严闾的心尖又抖了抖,这种感觉让他竟然略微有些慌张。
“本将军的事情无须你管。”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大声喝道,“你只需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喏。”阿绾只这一个字,没有多言,却又像是充满了委屈一般。她又低了低头,后颈从素缟的领口里露了出来。
严闾的目光落在那一截后颈上,喉头发紧,整个人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侧身退开了一步,甲胄的铜片在转身时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响。
阿绾低头看见他挪开了脚步,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立刻直起身来,素缟的裙摆已经沾了一圈暗色的水渍。
随后,她弯腰提起放在脚边的工具箱,径直走向了蒙挚。
蒙挚站在那里,黄泥已经糊过了他的腰际,那些冰冷的泥浆在冬日的寒风中表面已经凝出了一层干涸的裂纹,像是旱季河床上龟裂的泥壳。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可另外半边脸上的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朝他走来的阿绾。
那双眼睛里有些怒火,不是冲她的,而是冲她身后那个男人。
可他的双唇却在抖,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全都说不出来了。
阿绾将工具箱轻轻放在了泥水中,箱子落下去时溅起了一圈浅褐色的泥点子,又打在她的裙摆上。
她直起腰,仰头看向蒙挚。
蒙挚比她高出整整一头,就算是此刻的样子狼狈极了,但也依然是大秦的大将军,气度未失。
阿绾用力将眼中的泪光压了下去,才没有流出来。
“蒙将军。”她吸了一口气,“阿绾来……送将军最后一程。已经和赵大人说过了,我来为你梳头绾发。咱们还是梳大将军的发式,虽然复杂了一些,但也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站在几步开外的严闾听清楚。
严闾果然又哼了一声,但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随即他往后退了几步,双手都按在了剑柄之上——左手攥着剑鞘,右手握着剑柄,两个手肘微微向外张开,把胸膛撑了起来。那姿态甚至有种想尽量表现出很是豁达的样子,仿佛在说:你们弄吧,本将军不跟一个要死的人计较。
但此时的阿绾可没有再看向严闾。
她仰着头,只看着蒙挚:“蒙将军,可否坐下来?阿绾要为你梳头,实在是够不到。”
看着她那张小脸,蒙挚的心也要融化了。他站着的时候还能撑住,还能把那些怒火和委屈都绷在骨头里,可她这一句“实在是够不到”,就把他浑身的硬壳都敲碎了。
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那几个字又低又哑:“你何苦来呢?”
“为何不来呢?”阿绾竟然还笑了出来,却美得让人不敢多看,“我是将军的妻,自然是要来的。”
“阿绾。”蒙挚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声音忽然慌了,“莫要做傻事。”
“不会的。”阿绾抿了抿嘴角,“你放心好了。”她又示意蒙挚坐下来,手指轻轻按了按他臂上已经干涸的泥壳。
现在的蒙挚,浑身上下都已经糊上了黄泥,从脚底到大腿,从腰间到肋下,泥浆已经干了一层又糊了一层,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了一只正在成型的陶俑里,坐下来谈何容易。
可阿绾不依。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往下坐。泥壳在他腰侧裂开一道缝,大块大块的干泥片从他身上簌簌剥落,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褐色的水花。
严闾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既然严闾都不管,那些调浆的工匠自然也闭了嘴,纷纷站到一旁去了。
阿绾站到了蒙挚的身后,从工具箱中取出那把篦子,齿尖轻轻抵上蒙挚的发根。
他的头发又硬又粗,是常年在北境风雪里吹打出来的质地,打了无数死结,有些结里还缠着干枯的草屑和已经发黑的血痂。
她没有用力扯,只是用篦齿一点一点地从发尾往上顺,篦到打结的地方便停下来,用手指慢慢地将那个结揉开,再篦,再揉。
她的手很凉,指尖偶尔蹭过他的头皮,他便浑身一僵,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周而复始。
冬日的太阳已经升高了些,薄薄的日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将她睫毛的阴影一根一根地投在颧骨上。
她一边篦,一边低声叹息。
“蒙将军也是幸运的,竟然能够进到始皇的玄宫中。若是能够见到先皇,请替阿绾问他好。希望他也一切都好,莫要惦记阿绾。”
“阿绾。”蒙挚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将军,你知道么?先皇有两块小金牌:‘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如今啊,都在我的手中。”阿绾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了那两块小金牌。
金牌在她掌心里躺着,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温沉而暗哑的光,一面刻着山纹,一面刻着荷纹,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光滑,不知攥在掌心里握了多少回。
“如今陛下都在那里了,这两块小金牌在我手中,其实也没有用了。不如,蒙将军就带进大墓中吧。”
说着话,她竟然把金牌埋进了蒙挚的发髻之中。
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将头发一绺一绺地拢起来,先在发根处垫上那两块小金牌,再将头发分成三股,一股一股地绞紧、盘绕。
蒙挚的头发硬而粗,梳将军髻时发髻下方往往要垫些褐板或布撑才能让发髻挺括不塌,如今这两块小金牌垫在发根处,大小竟刚刚好——金牌的弧面贴着后脑的弧度,将发髻稳稳地撑了起来。
“将军不知道吧,陛下那日还跟我说呢,这两块金牌很重要的。”
阿绾悄声说起了那天胡亥浑身是血的躺在她的怀里,断断续续地说的那句话:“这两块小金牌,是朕留给儿女的。一块给儿子,一块给女儿。儿女双全,方可开启那扇通往往生之路,让朕的灵魂,回到大秦的龙兴之地。”
阿绾的手指略微用力,甚至扯痛了蒙挚,但蒙挚也只是咬牙忍住,并没有发出声音。
严闾可能是觉得阿绾梳头的时间太长了,忍不住走了过来。听到阿绾在轻声说话,又冷哼了一声。
第204章 世间仅两条
“荆阿绾,老老实实编发,莫要耍花样。”严闾站在三步开外,双手按剑,目光紧盯着阿绾那双在蒙挚发间穿梭的手。
阿绾没有应声,连头都没有抬。
她的手指依然在蒙挚的发间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严闾那句话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了便散了。
她又从蒙挚的前额发际线开始,将散落的碎发一缕一缕地往上收。鬓角、耳后、后颈——每一处散落的碎发都被她用篦尖挑起来,慢慢全都收入了发髻之内。
之后,她一只手按住发根,另一只手将髻心处压一压,确认髻子立得端正不歪。再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截细麻绳,绕了三圈,系得极紧。
严闾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
他的目光从阿绾的指尖追到蒙挚的发顶,又从发顶追回她的指尖,心里竟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她的手艺的确很好。
大秦将军的发髻本就比寻常发髻复杂许多,前方的额发要微微隆起一道弧,髻心要正,髻尾要收得干净利落,整个髻子立起来之后要显出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威严。
按道理说,蒙挚这头发都应该先以温水通洗,将那些泥土、血污、草屑一并洗去之后才好梳理,否则头发黏涩,篦子根本拉不通,更别说是梳成这般根根分明、一丝不乱的模样。
可她硬是在一头脏发上梳出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将军髻,髻面光洁,髻心挺括,每一根发丝都服服帖帖地归在它该在的位置。
随后,阿绾竟然又从自己头上取下了那只箭镞簪子。
黑檀木的箭杆已经被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箭镞处裹着一层极薄的金丝云纹。这是投壶用的箭,是胡亥某日醉醺醺地从投壶中随手抽出一支长箭,非要截去箭杆、磨尖箭镞、以错金工艺在镞身上刻出云纹,做成一支独一无二的簪子。
黑檀木是极好的木料,坚硬密实,插在石上都能让石面裂出缝来。那时候胡亥把簪子往她手心里一塞,歪着头说,“戴着。寡人做的,不比父皇的差。”
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那个少年在用他的方式护着她。他比不上他的父亲,做不了始皇帝那样横扫六合的天子,给不了她封号,但他至少能做一支簪子,插在她头上。箭能杀人,也能护人。
她将这支簪子轻轻插在了蒙挚的发髻正中。
簪尖没入髻心深处,不偏不倚,正立在将军髻的最高处。黑檀的箭杆与乌黑的发髻融为一体,箭镞的金丝云纹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折出一闪而逝的微光。
那支箭镞簪子本就是军中之物,端正地插在将军髻上,不像是女子的首饰,倒像是这发髻本就该有的一件配饰,将整座发髻衬得愈发英挺。
严闾在不远处看着,嘴角绷得很紧。
阿绾的手又在蒙挚的头顶轻轻摸了摸。
她的指尖顺着发髻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抚过去,抚过他粗硬的发丝,忽然在靠近前额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已经结了痂,但伤口很深,痂皮被泥水泡过之后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
她的指腹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心里又疼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她没有再碰那道伤口,而是从自己的腰带内侧,缓缓抽出了一条冠带。
那是一条橘色的冠带。
在大秦帝国,这样的冠带只有两条。
一条系在始皇帝的帝王发髻之上,随他入了骊山深处那座永不再开启的玄宫,千年万年不见天日。而这世间的第二条,被阿绾悄悄藏在了自己的腰带内侧,日日夜夜贴身系在腰间,贴着最私密的体温,从不示人。那是她生母留给她的。
冠带材质细密,不是普通的丝帛,用某种早已失传的织法织成的,极为结实却又轻盈飘逸。
世间仅此两条,再也做不出第三条了。
此刻,她将这根橘色冠带轻轻地系在了蒙挚的发髻之上。她的手指绕过髻根,将冠带绕了两圈,又打了一个极紧的结。橘黄色落在乌黑的将军髻上,让骊山冬日竟然有了一抹亮色。
严闾立时喝道:“荆阿绾,你逾越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剑鞘撞在甲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蒙将军是要进玄宫的。”阿绾的手极快,在严闾喝出声的那一刹那已经将冠带系好。她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向严闾,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还有泪光,“这条冠带,我是让蒙将军带进去给始皇的。这有什么逾越的?”
冠带的两端从发髻上垂落下来,顺着蒙挚宽阔的脊背飘落到他被反绑的双手中。
蒙挚也愣了一下,那冠带落进他掌心的触感柔软,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牢牢抓住了冠带的末端。
严闾一时间倒不知道要如何反驳。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眉心那道竖纹拧得比方才更深了。
若这冠带是带给始皇的,那便不是僭越,而是代传。可那橘色实在太扎眼了,扎眼到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出到底不对在哪里。
阿绾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着蒙挚,声音轻柔甚至都有些哽咽,“如今,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蒙将军的了。”
她抬起手,从自己的发髻间慢慢拔下了最后一根簪子。那是一根木簪,素面无漆,只在簪尾刻了一丛细细的荆草纹路,是寻常乡野间最不值钱的手艺,连咸阳西市上最便宜的货摊上都不屑于卖。
她将木簪托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抚过那道荆草纹,指腹沿着纹路的凹痕慢慢滑过去,来回摩挲了两遍,才又开口,“我头上如今只剩这一根木簪了,是我义父当年为我做的。不值钱,连几个半两钱都换不来。但这已经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了……那上面刻的是荆草纹路。义父说啊……”
她忽然哽住了。
真的是很努力才把那些疼痛压了下去,继续说道:“义父说,‘荆草繁茂的地方有黄金,我家小阿绾戴着这根木簪,就是大金疙瘩了。’”
说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了,满脸都是泪水,根本止不住了。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将那支木簪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蒙挚背剪双手的掌心里,和那条橘色冠带的末端放在一起。
此时,严闾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一把拎起阿绾的衣领,将她整个人从蒙挚身后提了起来,将她扯到自己身侧,恶声恶气地对那些还蹲在地上揉泥的工匠们吼道:“还不赶紧干活!别耽误时辰!”
第205章 你要去哪里
看到这番情形,蒙挚急了。
他看见严闾那只铁钳般的手攥住阿绾的衣领,纤细的身子像一件破物般被拎离了地面……他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
他想站起来冲过去,拧断严闾的喉咙。
可他动不了。
他的膝盖刚往上撑了半寸,那些糊在他身上的泥壳便裂开了几道缝,可随即工匠们便围了过来……不是一个两个,是七八个人同时举着满蘸泥浆的木板子朝他身上招呼,稀的、稠的、掺了碎麻的,一层一层地往他肩上、背上、胸口上糊。
那些泥浆又湿又沉,每加一层便像是往他身上压了一块石头,他的肩膀被压得往下塌,脊背被压得往后弯,双腿像是被浇铸在了地里。
他奋力地挣扎,可泥浆已经将他包裹住,一层又一层。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扬起头,朝着阿绾被带走的方向,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大喊着阿绾的名字,撕心裂肺。
严闾可不想让阿绾再留在这里。
他一只手攥着她的衣领,走了几步便觉得这样提着不是办法,他干脆弯下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离开那片泥泞。
阿绾没有挣扎。
她的头靠在严闾冰冷的胸甲上,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他甲片的接缝处,沿着铜片的弧度往下滑。
她只是缩在他怀里不停地哭,让严闾的心也跟着烦躁起来。
走到享殿门口的时候,严闾才把她放了下来。
可她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整个人往前一倾,双手撑住地面才没有摔倒。
严闾看着她那张泪痕交错小脸,心里更加烦躁。
“哭什么哭!”他低喝了一声,声音却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
阿绾也不理会他。
她跪坐在地上,俯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又哭了起来。
那哭声细细碎碎的,哭得严闾更加他心烦意乱,他却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最后只好又弯下腰,扯着她的衣袖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半拖半拽地带着她走到享殿的侧面。
“莫要哭了!”他把她推进墙角的阴影里,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的墙壁上,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身前,低下头,压着嗓子又喝了一声。
这动作过于暧昧了。
阿绾的后背抵着冰冷的灰墙,退无可退,整个人被笼在严闾撑开的两条臂膀之间。
他的甲胄离她的胸口不过几寸,铜片上凝结的寒气几乎要透过素缟渗进她的肌肤里去。
她满脸惊慌,那双刚哭过的眼睛还挂着泪珠,此刻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严闾那张大脸。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抠住了身后的墙壁,指节在粗糙的灰砖上磨得发白,却连往旁边挪一寸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严闾此刻倒是没有进一步逼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荆阿绾,等胡亥入葬了,你要去哪里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可知那几十辆马车,是没有你的份的。”
阿绾的眼中几乎是立刻便流露出了不可置信。
她没有出声,只是仰着头看着严闾,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严闾看着她这般模样,又忍不住笑了笑。
“怎么?”他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脸凑近了她,“你想用明樾台的媚术么?”
看到阿绾眼中又有了惊恐之意,他很是满意。“别以为我不知道!姜嬿当年肯定没少教你。”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以及那胸前的起伏,嘴角那抹笑意愈深了,“不过,也是可惜了。你那时年纪小,应当也只是学了七七八八……对付一般男子,也就罢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笑,周身都涌起了一股令人战栗地寒意:“你可别忘了,我是严闾。人人惧怕的活阎王。你觉得,我会信你么?”
两人的距离的确是太近了。
近到严闾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在她额前的碎发上,近到他的嘴唇几乎已经贴上了她鼻尖的皮肤,再往前半寸便要碰上。
阿绾的呼吸乱了,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往上涌,从脖颈漫到耳根,从耳根漫到双颊,整张脸烧得通红。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连身后的灰墙都在她肩胛骨的轻颤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而严闾在这一瞬间也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只属于少女肌肤的幽微气息,混着她发间残留的稻草清苦,甚至似乎还有一些些泪水的微咸……这股气息忽然钻进了他的鼻腔,勾住了他脑子里的某根弦,让他愣了一瞬,喉结也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但那一瞬很快便过去了。
他眨了一下眼,嘴角的笑意又浮了上来,“想要保住你的小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蛊惑的沙哑,嘴唇开合时已经触碰到了阿绾的鼻尖,“就带我去开启黑冰台的金库。”
他又往后一点点,与她隔开了一点距离,但很快他的唇又贴在了她的鼻尖,变得更有侵占性,“我不要始皇的那些东西,动了要遭报应。我只要黑冰台的……然后,我带你走。不管他们这些争斗……刘邦也好,项羽也好,赵高也好,谁输谁赢都不管。带着这些宝贝,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们做一对儿快活的人……如何?”
“你……你怎么知道的?”阿绾的眼睛猛地睁大,那双刚哭过的眼睛里尚未散尽的水光之下,是真的惊慌。
她甚至下意识地将双手抵在了严闾的心口处,想要推开他。
可那将军的甲胄是用铜片和皮绳一片一片编缀而成的,边缘锋利如刃,她的手指刚贴上便被划开了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鲜血从指尖沁出来,殷红一道,在她惨白的肤色上格外刺目。
她猛地吸了一口冷气,疼得皱起了眉头,本能地将受伤的手指放到自己唇边,轻轻含进口中吸吮。
可严闾几乎是在她将手指放进口中的同时便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粗粝而滚烫,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那根还带着血迹的手指从她口中抽了出来,在阿绾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将她的手指放进了自己的口中,唇齿用力吮吸了一下,舌尖卷过那道细长的伤口,将那点咸腥的血气卷走。
“我怎么能不知道呢?”他的声音仍然是哑的,“荆阿绾,你觉得是赵高值得相信……还是我呢?”他竟然还歪了一下头,舌头又舔了一下她那受伤的手指,“那种阉人的话,能信么?”
第206章 我要去南方
阿绾浑身都在颤栗。
她的脸涨得通红,方才被严闾的嘴唇贴着鼻尖说话时涌上来的血色还没褪去,此刻又被他含住手指的动作激得更深了一层,从耳根一直红到了锁骨。
她的手指还在他掌心里攥着,指尖那道伤口仍在往外渗血,血珠子沿着指甲边缘淌下来,染在他粗糙的指节上。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也慌张得不行了。
“你不知道?”严闾低下头,又舔了舔她的手指。
他的舌尖不紧不慢地卷过那道还在涌血的伤口,那动作里可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种近乎戏弄的感觉。
血被他舔干净了,又涌出来,再被舔干净,周而复始。
“难道楚惊云没和你说过么?他这些日子可没闲着……对了,庖厨镰那几个也很忙碌,灶火灭了又烧,烧了又灭,进进出出的不像是做饭的,倒像是在传什么了不得的话。赵佗都来了……为何要和你抱怨他的小妾没有奶水?”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小脸,“荆阿绾,难道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那你可就真的太小看我了。”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阿绾连连否认,可她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站都站不稳,身子一歪,直接靠在了严闾的怀中,呜呜地哭了起来。“我能怎么办呀……我真的没办法了……你们都要我做主,要我这样那样,可我……真的也不知道办呀……”
阿绾靠过来的时候,严闾的身体先是僵了一瞬,随即他抬起手,竟然将她推了出去。
大约是力道猛了,阿绾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灰墙之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的肩胛骨和墙砖硬碰硬地撞了个正着,疼痛从脊柱一路蔓延到胸口,吃痛得佝偻了身子,顺着墙根慢慢滑坐了下去,半晌没缓过来。
严闾低头看着她,扯了扯嘴角。
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自己胸前的甲胄,铜片被他敲得当当响了两声,“我身上的甲胄锋利……怕再伤了你。”
他不说这句还好。
阿绾听完这句话,再也忍不住,直接“呜呜呜”地哭出了声,根本停不下来。
严闾依然冷着脸,但目光落在阿绾身上时,却少了几分逼人的寒气。他俯下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那你可知,若是你把黑冰台的金库交给那个阉人之后,他会杀了你。”
阿绾双眼通红,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我怎么办呀?我没有任何办法呀?”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像是赌气,“反正我就这么一条命,随便吧。我都给你们,我也什么都不要了,随便吧。要不然,我也去始皇的玄宫吧,反正……反正那里面应该也挺好的。”
她说得语无伦次,一半是气话,一半是真被逼到了绝路。后背是真的很疼,连呼吸都扯着疼。
严闾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似乎在掂量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见过太多人临死前的哀求与谎言,但此刻这个小女子眼中的难过和赌气,不像演的。
“行了。”他也叹了口气,“等这些破事结束后,我想办法拖延住赵高,然后咱们去把黑冰台金库打开。”
他顿了顿,似乎在盘算什么。从这里到临潼的路,哪条最安全,哪个关卡赵高的眼线最少,哪支队伍可以暗中调动而不惊动朝堂……这些念头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我有人,不少人。”他继续说,“反正从这里去临潼,从临潼去西南,那边目前状况还好……你跟着我走,我……”
话到嘴边,他却忽然停住了。他能给她什么?
他垂下眼,看着阿绾那张被泪水和灰尘糊住的脸,忽然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话:“你可愿意跟我走?”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住了。
严闾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等一个答案,又似乎怕听到那个答案。
阿绾愣了一瞬,随即哭了出来,声音沙哑:“不愿意。”
她用力摇了摇头,结果令后背的愈加疼痛,疼得她倒吸冷气。
“我要去南方。”她声音闷闷的,“要去热的地方,要去鲜花四季不败的地方。”
严闾怔了怔。
他原以为她会说“你休想骗我”,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近乎天真的痴话。
他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怕也是个傻子。
他们家的傻子真多。
他在心里想。
“行了,这事情就这么定了。”他直起身,重新变回那个冷面无情的严闾,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果决,“你就待在这里,我去安排。”
“不要!”阿绾摇头,后背疼得她整个人动弹不得,“我不要待在这里……”
“行,那就先去斋宫,享殿那边应该还要准备一段时间。”严闾看了她一眼,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斋宫方向走去。
而那厢的匠人们早已继续行动起来。泥浆一桶桶提过来,粗粝的黄褐色浆液混着草屑,散发着潮湿的土腥气。
蒙挚被两个工匠按着身子,从头到脚一层层地裹上泥浆。先是脖颈,接着是肩膀、胸膛,每一寸皮肤都被厚实的泥胎封住。里三层,外三层,泥浆干涸后硬如铁壳,他整个人被禁锢其中,连手指都几乎无法弯曲。
可他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支黑檀木簪子,以及那根橘色冠带的两端。簪子坚硬,冠带柔软,还有阿绾最后留在他手心的温度。
蒙挚的视线看着阿绾消失的方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喊,嘴一张开,匠人便将泥浆糊上了他的嘴唇。
他不再试图挣扎。不是因为没了力气,是忽然明白,挣扎也无用。
泥浆一层层敷上他的眼皮,视线从模糊到黑暗,短短几个呼吸间,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漆黑。
可他掌心里的簪子和冠带,依然攥得死紧,绝不放手。
第207章 要谋害陛下
斋宫这边,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丹墀之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庖厨镰跪在最前头,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青石地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般。他的粗布短褐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口中还含混不清地喊着冤枉,一声接一声,凄惨得让跪在他身后的几个庖厨杂役也跟着浑身发抖。
而斋宫里面,却是一阵接一阵的呕吐之声。那声音从半掩的殿门里传出来,夹杂着喘息和铜盆被撞翻在地的刺耳响动。
据跟随在侧的郎官后来所说,子婴进了斋宫之后,本打算先洗漱一番,稍作歇息再进享殿。
他从咸阳一路疾驰到骊山,老寺人韩谈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稳住那乘四驾铜马车——六辔在他掌中收放自如,过弯时减速、直道时加速,每一个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即便如此,子婴的面色还是被颠得发白。入斋宫时他脚步虚浮,跨过门槛时甚至微微晃了一下,韩谈眼疾手快从旁托了一把,才没有摔倒。
随行的庖厨早已在偏室备好了热水和麻巾。案几上也摆了几碟清淡的吃食:冒着热气的一碗粱米粥,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一碟酱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一壶温水,陶壶嘴上还盖着一小块麻布以防落尘。
子婴净了手,在案几前坐下,端起那碗米汤,低头抿了两口。喉结才滚了一下,他的脸色便骤然变了,猛地将碗往案上一搁,整个人弯着腰便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旁边侍立的寺人吓得魂飞魄散,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甚至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了廊柱,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老寺人韩谈听到动静,从殿门外几步便冲了进来。他一把扶住子婴的肩膀,另一只手竟然还能拎起案几上的陶壶稳稳地倒了一碗清水,托着碗底送到子婴唇边,低声道:“殿下,漱一漱,压一压那股子恶心。”
子婴接过碗,勉强灌了一口,水还没咽下去,胃里便又是一阵翻涌……这一回比方才吐得还要厉害,整个人猛地侧过身子,连清水带酸水混着胆汁一股脑儿地呕了出来。
他吐得浑身抽搐,脊背一耸一耸的,额头抵着韩谈的臂弯,连气都喘不上来。
随行的尚仪司隗姓礼官闻声赶来,见到这般场景也是吓坏了。他在尚仪司当差二十余年,见过无数大场面。如今新君即将上位,却又出了这样的状况,心头立刻闪过了各种不好的预感,浑身都紧绷起来,大吼道:“来人!把这些混账都叉出去!”
门外的黑衣禁军闻令而动。
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成一片,几名禁军甲士一拥而上,不仅将庖厨全都架了出去,就连斋宫里那几个刚刚在案几上摆放食物的寺人也全都被扯着衣领拖了出来,有人被拖得鞋都掉了一只,有人被拽得发髻散乱,嘴里还含着半句没说完的辩解。
庖厨镰是第一个。
他被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丹墀下一推,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扑倒在石阶上。额头蹭在石阶锋利的棱角上,立刻划出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子沿着眉骨往下淌,糊了他半边眼睛。
他却顾不上疼,只是拼命翻身爬起来,膝行着往殿门方向挪了两步,重新跪好,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一下又一下地往青石地面上叩头,额头咚咚地磕在石板上,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冤枉。
其他人也是有样学样,跟着把额头往地上砸。一时间丹墀上咚咚咚的磕头声此起彼伏,喊冤声、哭腔、哽咽、被血糊了眼睛之后的含糊嘶喊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此刻的隗礼官也满心全是惊慌,谁不知道如此这般时刻,若是子婴真的出了问题,他们所有人都是要掉脑袋的。或者说,没命都是小事情,诛杀三夷,全族人都要死啊。
他几步跨到殿门外,急吼:“快去请刘季刘大人!让他快些赶过来!秦王急症!”
有黑衣禁军听到之后,也立刻转身去喊人了。
严闾抱着阿绾大步穿过甬道走回来的时候,刚好撞上了这一片混乱。
他脚步猛地一顿,心里也是一惊,立刻将阿绾放了下来,低声说了句“站在这儿”,便转身大步踏上丹墀。
他一边走一边已有黑衣禁军快步迎上前来,凑在他耳边低声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匆匆说了一遍。严闾听得眉头越拧越紧,不等那禁军说完,他便厉声吼道:“把这些贱人都拖远一点,别让他们在殿门口嚎!”
他的声音在丹墀上炸开,震得廊下的铜铎都跟着嗡嗡响,“你们!加强护卫,把斋宫给我围死了,任何人不得出入!”他抬手朝左右一指,又猛地转向身后,“去请赵大人过来!快!”
黑衣禁军中立刻有人转身就跑,朝享殿方向狂奔而去。
庖厨镰跪在丹墀边上,满脸是血,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殷红的血珠子,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半边眼睛。
他一看见严闾,整个人往前一扑,嚎啕大哭起来:“将军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我冤枉啊……”
严闾走到了他的身边,厉声问道:“你做了什么吃食?可有人触碰过?”
“没有啊!真的没有啊!”庖厨镰哭得越发凄惨,嗓子已经完全劈了,“我就做好了饭菜,就一直站在旁边守着,眼睛都没敢眨一下,等着殿下来用……真的没有人碰过,我发誓,我以我老娘的命发誓啊!”
他话音刚落,阿绾已经从后面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扑跪在庖厨镰身边,急急地问道:“难道有人要谋害陛下?”
“啊!”庖厨镰的脸色刷地变了,整个人猛地一哆嗦,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头砰地磕在青石上,血珠子溅了几滴在阿绾的曲裾上,“可不能这样瞎说啊!阿绾!这是要掉脑袋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上有八十岁的老娘,下有三岁嗷嗷待哺的孩童……我不能死啊!我死了他们可怎么办啊啊啊!”
他这一哭,身后那些跪着的庖厨杂役和寺人们也跟着嚎啕起来。一时间丹墀上哭声震天,有人捶着地面,有人把头往石板上撞,有人瘫软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哑气音。
就连那些持戟站立的黑衣禁军,脸色也都变了。
他们虽然站得笔直,手中的长戟纹丝未动,可他们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殿内。与此同时,他们也在想同一件事:若是子婴真的在这里死了,他们是不是也要陪葬?生魂入葬,眼前就有例子。蒙挚和那三十几个军汉正在大墓入口被一层一层地糊上黄泥,泥还没干透,已经送进大墓中了。
第208章 浓稠的黑暗
刘季是被黑衣禁军们直接扛过来的。
两个甲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把他从车队末尾一路抬到了斋宫门前。
刘季自己也是个病人,昨日他还躺在奉常署的矮榻上脸色蜡黄、虚汗不止,此刻被两个甲士架着飞奔,花白的头发从簪冠里散出来,乱蓬蓬地糊在脸上,嘴唇白得发青。
他的徒弟藤夫跟在后面,背着一只巨大的药箱,那药箱是奉常署特制的,牛皮裹角,铜扣锃亮,里面塞满了陶瓶、药粉、金针和麻布,沉得他整个人往前倾着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啊!让开!让开……!”
跪在丹墀上的庖厨和寺人们慌忙往两边闪避,有几个闪得慢了被他的大药箱撞上,撞得东倒西歪。
藤夫跑到斋宫门口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却被门槛绊了个正着。
斋宫的门槛比寻常宫殿更高,是专为斋戒沐浴时隔绝尘土而设的,足有半尺余。
他整个人的重心往前一栽,药箱从背上脱手飞出,重重地摔在青石地面上。
箱盖弹开,里面那些陶瓶陶罐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有几只当场碎裂,各种颜色的药粉泼洒了一地,灰白的、暗褐的、赭红的……混在一起……
忽然,其中一摊灰白色的药粉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腾起了一股白烟。
那烟冒得极快,嘶嘶作响,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在斋宫门口迅速弥漫开来。
守在门口的黑衣禁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白烟吓得纷纷往后退了三四步,有人举起袖子掩住口鼻,有人呛得连声咳嗽,还有人下意识地把长戟横在身前,像是那白烟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妖物,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赵高在此时也已经赶了过来,身后跟着赵成和阎乐,都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成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剑柄免得它乱晃,阎乐则是一边跑一边用手背擦着额上的汗,嘴里还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
赵高远远便看见斋宫门口腾起的那股白烟,几个黑衣禁军掩着口鼻纷纷往后退。
“这是怎么了?”他冲到丹墀前猛地刹住脚步,厉声问道。
可没有人能回答他。
跪在地上的庖厨们只会磕头喊冤,禁军们面面相觑,甚至有人都没看到那白烟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就在这一片茫然的死寂中,斋宫里忽然传出刘季的声音:“殿下啊!殿下啊!这是怎么了!”
随即,殿内便传来一阵陶罐铜盆噼里啪啦掉落在地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口上,比方才的呕吐声更令人心惊。
“宫内有谁?”赵高转向严闾。
严闾立刻答道:“应当只有秦王殿下,一名寺人,刘季,还有他那个徒弟藤夫。”
“搞什么搞,这个档口出事情。”赵高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混着粗重的鼻息。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丹墀上下,看到了跪在那里的阿绾。
阿绾满脸惊慌,素缟的裙摆上沾了不少血渍,是方才庖厨镰磕头时溅上去的,殷红斑斑地点在粗麻布上,格外刺目。
“荆阿绾!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没伺候在秦王身旁?”
“我……我……”阿绾张口结舌。她那刚哭过的眼睛还红着,此刻被赵高一逼,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哭不出来,只是仰着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赵高一甩袍袖,大步走到阿绾跟前,弯下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推,让她挡在自己前面,就这么半推半搡地朝斋宫门口走去。
赵高身后的赵成和阎乐见状,立刻也想跟进去。两个人刚迈上台阶,却见藤夫忽然从殿门里跳了出来,双臂张开,满脸慌张,嘴里大喊着:“啊呀!莫要踩!莫要踩!一个个进来!”
他脚下的青石地面上,那些粉末泛着诡异的光泽。有些粉末还在嘶嘶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有些已经无声无息地变了颜色,散发出焦糊的刺鼻气息。
赵成和阎乐同时收住了脚,面面相觑,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藤夫看到阿绾和赵高,也只能说道:“这边走,别踩到地上的东西……”他引着赵高和阿绾绕过门槛,溜着墙边朝殿内走了进去。
可也就在赵高推着阿绾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地上忽然无声无息地燃起了一小团火焰。
那火焰只有拳头大小,颜色是极淡的蓝,蓝得近乎透明,像是一片被风吹到地上的鬼火,静静地浮在那些粉末之上,不烧不燎,却把周围的一片空气都烧得扭曲了。
守在门口的禁军们齐齐往后退了三步,有人拔出了剑,有人连戟都握不稳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赵成和阎乐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发青。
赵成往后退了一步,阎乐也跟着退了一步,谁也不敢再往前迈。
“赵大人。”斋宫内传出了刘季的声音,“你来的正好,帮我一下……”
话音未落,殿内忽然又传来一声尖锐的铜盆掉落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哐当当当……慢慢平息。随即藤夫的声音便跟了出来,带着一种手忙脚乱的慌张:“啊呀,没拿稳……啊啊啊……”
“你怎么这么毛躁!”刘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斥责之意。可话音刚落,又是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更闷,更沉,像是有人摔倒在地的闷响。
然后,便没有人说话了。
严闾毕竟是禁军统领,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这种不自然的突然间的安静,更令人心生怀疑。
他没有犹豫,便一个大步跨过了地上那团蓝色的火焰。靴底踩过火焰的一瞬间,那蓝焰被他的袍摆带起的风压得猛地一矮,随即又弹了起来,幽幽地继续燃着。
从明亮的蓝焰下一步跨入幽暗的斋宫,严闾的眼睛一时间没有适应。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暗,齑粉和白烟的残迹在空气中浮动,梁柱和帷幔的轮廓全都糊成了一团。
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眼皮合上的那一刹那,只觉得脖颈处掠过一阵冷风,极冷,极快,像是有人用一片薄冰贴着他的皮肤划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眼睛还没有来得及重新睁开,嘴巴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头颅就已经从肩膀上滑落了下去了。
第209章 火光中明暗
“你们胆敢刺杀殿下!我跟你们拼了!”
藤夫的嘶喊声从斋宫深处响起,随即殿内便传来一阵混乱的闷响,像有人摔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还有铜盆的乱响,其间夹杂着阿绾一声惊叫……
赵成和阎乐再也顾不上许多了,赵成咬着牙,一手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光,率先冲了进去;阎乐紧随其后,手按刀柄,脚下的靴子踩着地上那些还在嘶嘶作响的粉末,几步便跨过了门槛。
但他们二人也和严闾一样,从明亮的天光底下骤然冲入幽暗的斋宫,双眼一时间根本无法适应。
殿中浓稠的黑暗让梁柱和帷幔的轮廓全都溶在一团混沌之中,只隐约能看见深处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两人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也就是在这一刻,两个人同时感觉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穿透了皮肉,直接攥住了他们的心脏,狠狠地往下一拽。
赵成低下头,想在黑暗中看一看自己胸口到底怎么了,可头刚低到一半便再也抬不起来。下一刻,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猛然抽离,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便已经双腿一软,仰面朝天轰然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阎乐也是同样的状况,躺倒在地,大口呼吸着,感觉到无比的疼痛,一时间没有立刻毙命,他瞪大眼睛努力仰头看着。
随着赵成和阎乐往里面冲,正在丹墀上待命的几名黑衣禁军校尉也立时拔出长剑跟了进去。
这几个校尉是严闾从禁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经百战,反应之快远非普通甲士可比。
一跨进门槛,他们的眼睛虽然同样被黑暗吞没,却没有片刻迟疑,长剑出鞘,凌厉地朝四面八方挥舞,剑锋在暗影中切出一道道闪烁的冷光,有人挥剑护住前胸,有人用剑在身前划出半圆以试探敌情,有人压低嗓子朝同伴喊了一声“左……”,但那个“边”字还没喊出来,喉咙便没了声音。
他们的剑在黑暗中划开了空气,却划不到任何一个目标。
两个黑影在梁柱和帷幔之间无声地游移,身法之快、下手之狠,远非这些军校尉所能防备。
一个矮身从斜侧方刺出,剑尖直贯校尉甲胄腋下的皮绳缝隙,一剑入心又迅速抽回;另一个从梁上倒挂而下,手中不知是刀还是短剑,白光掠过之处便是一道血痕。
几名训练有素的秦军校尉甚至来不及组织起任何有效的防御,便一个接一个地被刺中心口,剑尖穿透甲胄和皮肉的闷响短促而密集,在幽暗的殿宇中接连响起。
他们的身体沉重地摔在青石地面上,长剑从手中脱出,在石板上弹跳了两下便不动了。
“护驾!护驾!”这一次,不止是藤夫的声音,刘季嘶哑的老嗓和韩谈粗沉的呼喝同时响起。
随即殿门内便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间杂着人撞翻案几和铜器滚落的刺耳声响……
藤夫和韩谈一左一右架着子婴从斋宫里跌撞而出,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连滚带爬的刘季,满脸的惊慌。随后是有个禁军背着阿绾往出跑,他们的后面还有一名持剑的禁军校尉,他的长剑上还滴着血……
也就在这一刻,所有这些人都刚刚冲出殿门堪堪跨过门槛的那一刹那,斋宫深处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殿内甚至猛然膨胀出一个巨大的火球,橘红色的火光夹杂着墨黑的浓烟从所有门窗中同时喷涌而出,窗棂被炸得飞出去数丈远,廊下的铜鹤灯台被冲击波拦腰折断,素缟帷幔在烈火中化成一瞬间的蝴蝶便灰飞烟灭。
那股灼热的气浪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还在门口的人都狠狠地震飞了出去。
短暂的安静。
爆炸的冲击波将所有人掀翻在地之后,丹墀上下忽然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死寂,没有喊叫,没有哭嚎,只有碎石和瓦砾从半空中噼里啪啦落下来的声响,
斋宫深处燃烧的火焰发出呼呼的吼声,火星子被骊山的风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
藤夫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从丹墀边缘那片被炸碎的青石地面上撑起了身子,脸上全是被气浪熏出的黑灰和擦伤渗出的血珠子。他跌撞着冲到子婴身旁,满脸惊慌地俯下身子,大喊道:“殿下啊!殿下!你没事吧?”
然后他直起腰来,猛地转身,伸出颤抖的手指向斋宫那扇还在熊熊燃烧的殿门,大吼起来:“赵高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刺杀新君!他这是谋反!应当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因为这场爆炸,整个骊山大墓都被惊动了。
那些原本在享殿里准备胡亥入葬仪式的官员们全都闻声赶了过来。他们提着袍摆面色仓皇地挤成一团涌向斋宫,在听到“赵高刺杀新君”那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他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难道他还真敢?
他们会不知道赵高的野心吗?
这些年他们哪一天不是在赵高的影子里低着头上朝?哪一夜不是在恐惧中吹灭灯火?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从未想过,赵高竟会选在此刻,选在骊山大墓脚下,在始皇帝的灵柩和胡亥的棺椁之前,再杀第三位大秦君主!
守卫在斋宫外围的黑衣禁军们已经纷纷抽出长剑、剑身在火光中明暗交迭,却不知该将剑尖对准谁。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四周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不是一列的,而是整齐划一的、从四面八方同时踏出的、沉闷而沉重的军队步阵之声。
那是禁军甲士的脚步声,铁甲鳞片互相撞击汇成一片低沉的金属呜咽,靴底齐刷刷地踏在冻土和枯草之上,每一步都震得丹墀上的碎石瑟瑟发抖。
从斋宫的侧墙外,从远处的松林边缘,从甬道两旁的土坡背后,一列又一列的黑影无声地涌了出来。
他们在日光下渐渐显出身形,甲胄整肃,长戟林立,弩机已经上了弦,弩臂上的牛筋绷得死紧。
他们将斋宫团团围住,将所有人全都围在了这片被炸得满目疮痍的丹墀之上。
很快,一个身穿将军铠甲的魁梧身影,穿过甲士们,径直走到子婴面前,单膝落地,一只手有力地扶住子婴堪堪坐起的身子,头颅深深低下。
“殿下!”他的声音沉厚而洪亮,压过了人群里此起彼伏的惊喘和私语,“臣,李硕,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第210章 以秦律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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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累累白骨堆
谁敢不听呢?
站在丹墀之上,那个浑身血污的男人,现在是大秦的君主。
尽管袍服被气浪撕裂,脸色惨白如纸,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更何况,此刻他身边站的是大将军李硕,以及那四面八方现在是属于他子婴的大秦将士。
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沉的光,阵列森严,步卒、弓手、戟阵已在丹墀下方的神道两侧铺展开来,每一张弩机都上好了弦,每一双眼睛都盯死了场中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而那个“活阎王”严闾,刚刚已经身首异处,尸身被爆炸撕裂,残肢与破碎的甲胄一起埋在了斋宫坍塌的瓦砾余烬中,连一根完整的指骨都找不到了。
黑衣禁军中本来还有一些严闾的亲信想要反抗。
但李硕也只是一挥手,便有人的长刀直接砍了出去。
刀锋切过颈骨的闷响和血管崩裂的噗嗤声混在一起,数百个身影在片刻之间被砍翻,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
鲜血在丹墀的青石地面上铺开,染红了骊山的黄土。
在如此血腥中,谁敢不降?谁敢不听?
长戟哗啦啦地倒了一地,甲胄碰撞着甲胄,膝盖砸着青石,那些黑衣禁军终于也收起了狂妄,所有人的额头都紧贴着混着血和泥水的地面,再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
如今的大秦,是子婴的了。
骊山的风从封土堆上灌下来,卷着斋宫残骸的焦糊气息,或许还有那黄土深处千年不散的魂魄怨念,在这一刻全都呼啸而过。
子婴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都忍不住在心里想:果然,始皇说得对。
哪一个君王不是用累累白骨堆就出来的宝座?
将命运攥在自己手中之后,才能体会到踏实的感觉。
不过,这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短到子婴甚至还没能将那一闪而过的满足感在心头暖热,山林之中便又响起了动静。
那不是风吹枯枝的声响,而是由远及近压过来的马蹄声。
很快,从松林掩映的山道转弯处冲出一骑。
马是枣红马,四蹄皆黑,鬃毛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缎子般的红光。
马上坐着一个中年人,不怒自威,身形魁梧,眼眸在日光下闪着一种近乎狂喜的亮光。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斋宫前这一片狼藉……然后,笑了。
他身后,一面接一面的大旗正从松林中鱼贯而出,被骊山的朔风吹得呼呼翻卷。
旗帜是漆黑的,上面赫然绣着一个大字——“刘”。
“啊啊啊……是刘邦!”
“天哪,他什么时候打过来的?武关呢?函谷关呢?”
“啊啊啊啊……”
丹墀上下,方才还伏地跪拜的大秦官员们,在看见那面“刘”字大旗从松林中翻卷而出的那一刻,刚刚所有在新君面前摆出来的忠诚姿态,全都在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有人膝行着往后退,有人左右顾盼,想找寻一条能逃走的路,有人干脆瘫软在地上……
子婴依然站在那里。
他的双腿也在袍服下悄悄发着抖,但他想着此刻的自己已经是大秦的秦王,气势不能丢。
身边的李硕已经将长剑拔了出来,剑身在火光和日光交映下泛着冷冽的青芒。
他喝了一声“转”,李家军的阵列便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盾手半蹲列阵,长戟从盾缝间斜刺而出,弩手在后排将弩机抬起,弩臂上的牛筋绷得死紧,箭槽中卧着的三棱铜镞齐齐指向了松林方向。
两军对峙,中间的丹墀和泥泞的甬道成了一道无形的疆界。
刘邦跳下枣红马。
那魁梧身形,竟然比在场的任何一个秦军校尉都要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得像是一堵城墙,浑身上下的肌肉线条在皮甲的勾勒下块块分明。
他一个人走了过来,脚步不紧不慢,靴底踩在冻土和血水混成的泥泞中发出沉沉的闷响。
没有人敢阻拦他。
李家军的盾手们盯着他,手中的盾牌没有后退,可也没有人主动上前。
他每往前走一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往前推一寸,推到后来,连站在最前排的持戟士卒都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脚跟。
他站在那里,倒像一个从田埂上走下来的富家翁。
美须髯,长髯垂胸,修得整整齐齐,是他身上最精致的东西。隆准而龙颜,鼻梁高挺,额头宽阔。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深不见底。如今,却是他先抵达了咸阳,提着刀来收这天下了。
相比之下,子婴站在丹墀上,袍服破碎,面色青白,双腿在袍摆下悄悄打转,实在是逊了不止一筹。
这事情也的确不能怨子婴。
他一直是个闲散富贵人,在咸阳城中吃喝玩乐。
他哪里有机会见过这种阵仗?也何曾自己单独面对过这种人?
“来者何人!”李硕还是吼了一嗓子。他毕竟是大秦的将领,将军阵前不弱于人,即便面对的就是那个在巨鹿九战九捷、坑杀二十万秦军降卒的霸王,他也必须吼出这一声。
刘邦脚步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双眼睛越过李硕的长剑,将子婴以及他身边的所有人全扫了一遍。
“沛公刘邦。”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谁是赵高?”
这一刻,倒是没有人回答他。
丹墀上一片死寂,只有斋宫残垣里偶尔传来的木料爆裂的噼啪声,和远处骊山山风刮过封土堆的呜咽。
那些方才还在惊慌失措的官员们此刻全都死死地闭着嘴,他们不知道项羽为什么开口就问赵高。
沉默了片刻之后,倒是韩谈站了出来。
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寺人往前迈了一步,将子婴挡在自己身后,不卑不亢地朗声喝道:“赵高已死,就在这斋宫之中。弑君矫诏,数罪并罚,已由大秦新君下令诛杀。你来晚了!”
刘邦看着他,从头到脚扫了韩谈一遍,甚至还多看了他手中那柄滴血的长剑。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一咧,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
“我还以为你是赵高呢。也对,岁数不像。”他把目光从韩谈身上收回来,“不过,这样也好。终究还是我先打进了咸阳。”
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更加鬼魅了。
第212章 虎符终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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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蒙家的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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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大秦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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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焦土与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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