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撩精》
第1章 等我抱着你举高高
孟淮津去南城接舒晚的那天,整座城市暴雨滂沱。
“她这个样子多久了?”孟淮津身边的警卫员问。
窗台边,女孩抱着膝盖形成自我保护的姿势,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雨滴。微风吹过她的发梢,露出一张玲珑剔透却又毫无生气的脸,就连洁白的裙边被雨水打湿她也浑然不觉。
舒家唯一一个还没有离开的管家长叹气,说:“小姐这样已有一个星期。她亲眼目睹了父母饮弹自戕,自那之后,便再没开口说过话。”
“现在半大的女孩,还能不能送福利院?”低沉威慑的男音,不同于警卫员。
舒晚听见这句话,一直盯着天空的瞳孔终于有了微妙变化,机械地寻着声源望过去。
男人个子很高,长款黑色风衣在暴雨中敞开,气场凌厉充满压迫,纤长冷白的手里握着把黑色雨伞,雨伞之下的那张脸更是锋锐,眉眼间衔着比雨水还冰凉的冷淡。
舒晚见过他。
更小的时候,她随母亲一起去过一次北城的孟家,误闯过他的房间。
彼时年幼无知的她看见床上躺着个身着军装、用手肘遮住眼睛睡得正熟的男人,误以为是自己的爸爸,便爬上床枕着他的手臂睡了一觉。
那天她醒来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张脸,男人生得极好,比爸爸年轻很多,却比爸爸看上去更凶残。
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寒冬腊月般蚀骨冰凉,像银光闪闪的尖刀利刃。使他整个人看上去不像军人,倒像个有着惊天长相的悍匪。
年幼的舒晚当即被吓得嚎啕大哭。
凶男人烦躁地拧眉,声音比他的目光还不近人情:“再哭放狗。”
晶莹的泪珠溢满女孩铜铃般漂亮的瞳孔,将掉不掉,她愣是被吓得不敢再出一声。
那时候舒晚才知道,妈妈原来是孟家的养女。
而那个很凶的男人,是妈妈名义上的弟弟,是孟家名副其实的二少爷,孟淮津。
妈妈跟爸爸结婚后,就跟孟家断了来往,那次探亲是第一次联系,而这次托孤,算是第二次联系。
舒晚觉得自己在孟淮津那里应该是不讨喜的,否则也不会在她成为孤儿的今天,他说要将她送去福利院。
从前他就吓她,现在还吓她。福利院是什么地方?进去了还会有未来吗?
这些天,铺天盖地的事压得舒晚喘不过气,孟淮津的这句话,无疑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同于儿时的号啕,这次她哭得无声无息,泪水满过红红的眼角,顺着粉白细腻的脸颊蜿蜒而下,落在她洁白柔润的裙摆上,满是破碎。
老管家扑通一声跪地,哀求道:“孟厅,看在她母亲的份上,求您别把她送福利院,暑假一过她就高三了,您只需要大发慈悲给她口饭吃,再送她上完大学,待她有了生存能力,就可以不用再管了,可是现在……”
孟淮津恍若未闻,将手里的雨伞递给警卫员,踏步进门,居高临下看了女孩片刻,语气淡淡:“不会喊人?”
舒晚抬起泛红的眼,跟他极具威慑力的瞳孔对视,片刻,轻轻喊了声:“舅舅。”
孟淮津没有应她,转而打量着这栋辉煌一时、现在却贴满封条的舒家公馆——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官场如战场,昨日风生水起,今日便是过街老鼠。
舒晚的视线也落在那些封条上,正悲从中来,冰凉的男声又从她头顶砸下:“等我抱着你举高高,还是等我拿糖来哄你。”
“………”
她在大人们的口中听过一些关于这位舅舅的光辉事迹。
——孟淮津,十六岁进部队,十八岁考入国防科技大学,毕业后在特级保密基地一待就是五年,立功无数,最近被调回北城,在中央任职。
此人为人苛刻,行事果决雷厉,与他共事的,被他盯上的,就没有不惧怕他的。
舒晚尚在接二连三的打击里回不过神,老管家已会出言外之意,拉起她往楼上走:“小姐,先生这是要带你离开的意思,快随我去收拾东西。”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孟淮津确实是现在舒晚唯一能依靠的亲人,同时,也是母亲临终前的嘱咐——孟家谁都不可信,惟有此舅舅能信。
“那你呢?陈爷爷,我走以后,你去哪里?”舒晚望着跑前跑后为她收行李的老人,鼻头一阵酸楚。
老管家拉上行李箱,笑着说,他可以回农村老家,正好这些年也累了,以后就在那里安享晚年。
他还苦口婆心嘱咐舒晚,此去孟家,千万要收起自己的大小姐脾气,万事能退则退,能让则让,能忍则忍……
说着说着,管家老泪纵横,这可是他看着出生看着蹒跚学步,又看着牙牙学语直至亭亭玉立的姑娘,过去,她就是整个舒家的掌中宝。
谁会想到一夕之间含苞待放的海棠突遭霜打,此一去,是寄人篱下,是看人脸色……
临别前,老人沧桑的面容和望眼欲穿的眼睛浇透了舒晚的心。
女孩坐在黑色轿车里,眼巴巴望着老爷爷佝偻的身影,泪水湿透了衣襟。
终于,她回眸恳求身旁的男人:“您能带陈爷爷一起走吗?他什么都会做的,他可以……”
“我不差佣人。”
车上的孟淮津慵懒地靠着椅背,视线里,是女孩背上的粉色双肩背包,是背包拉链上坠着的雪白又浮夸的兔子布偶,以及她怀里抱着的活猫……男人的英眉一拧再拧。
“求您了……”
“需要我提醒你,你现在是自身难保吗?”
孟淮津的目光在她通红的眼底停留一霎,面无表情道:“要么跟我走,要么你下车自求多福,给你三秒钟时间做决定。”
警卫员司机在后视镜里瞥了眼自己如钢铁一般坚硬、如阎王一般无情的老大,又看看泪眼婆娑的小可怜,捂着嘴咳一声,不等三秒,嗖一下就把车开了出去。
舒晚决定不再求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心里盘算着等以后自己挣到钱,就第一时间回来接陈爷爷。
这几天她实在经历了太多太多。
父母以命作了结的惨淡收场;
被没收的财产,查封的家;
在询问室里对她一遍一遍的拷问……
都是她这个年龄难以承受的泥石洪流。
许是伤心过度,女孩疲惫得没多久就睡着了。
一开始她还留有一根弦,提醒自己不要靠近身旁这个冷面阎罗,但随着睡眠越来越沉,身子便不自觉向一边倾斜过去……
腿上不轻不重被砸了一下,甜腻腻的呼吸透过西裤,逐渐在孟淮津的布料下四散开来,很快蔓延至关键部位。
身上无端升起一股燥热,孟淮津重重一拧眉,黑着脸撇向靠在自己腿间的那颗脑袋,正要抬手拂开,便听见长长一声抽泣。
那是来自女孩睡梦中的抽泣,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伤心得小脸皱成一团。
不仅长了颗轴得清新脱俗的圆脑袋,还依旧是个小哭包。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敏感又微妙,不上不下真是麻烦。
“队长,直接去机场坐飞机回北城吗?”前面的警卫员问。
男人睨一眼女孩怀里的活猫:“你要是能让航空公司把规则改到可以带动物上机,老子喊你一声队长。”
“……”
警卫员是他从部队带出来的,早已习惯了他火爆的军官脾气,灵机一动,想出个点子:“要不我们悄悄地把猫猫送人?”
“惹哭了你哄?”
孟淮津拿了个抱枕垫在女孩的头下,隔开她热热的呼吸与他大腿之间的接触,最后掏出支烟夹在指尖,靠着椅背凉声道:“少废话,开车回去。”
第2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舒晚从睡梦中惊醒,庆幸自己靠的是抱枕。
要是不小心靠在那个男人身上,还不知道要被他怎么打击恐吓。
夜里的高速上一片漆黑。
开车的人换成了孟淮津,他的警卫员则坐在副驾上,歪着脑袋鼾声如雷。
听见动静,孟淮津在后视镜里看女孩一眼,淡声道:“后备箱里有零食。”
同他在后视镜里匆匆对视,舒晚摇头表示不饿。
男人不再出声,目不斜视继续开车。
舒晚仍盯着他的侧脸看,五分钟十分钟,或者更久。
孟淮津鼻梁高挺,轮廓端正而深邃,一双眼睛锋芒毕露,那是一种透着犀利与沉着的刚毅俊美。
这样一看,他的凶不是粗鲁的那种,而是带着矜贵和阅历的凶。
“舒晚,我脸上哪里脏?”孟淮津并没看她,却知道她在看他。
舒晚愣了愣,会出言外之意,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脏,你的脸很干净。”
“……”
又过了片刻,男人发现女孩还盯着自己,再次开口:“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这样盯着人看很不礼貌。”
舒晚垂下眼帘,轻声回应:“夜里开车容易疲劳驾驶,我,可以跟你说说话。”
男人放在中控台上的手顿了顿,再次睨向后视镜。
女孩的五官轮廓与她的母亲孟娴有几分相似,却又有不同:鹅蛋脸,杏眼,睫毛长如刷子,翘鼻,薄唇,肤色白如凝脂,眼尾还有颗如红宝石一般的小小红痣。
还以为她就算不哭上一路,也会沉默一路,没想到因为担心司机疲劳驾驶,倒是开口说话了。
“想抽烟,帮我找找打火机。”孟淮津弹了弹夹在指间没点的香烟,对她说。
他身上偶尔显露出来的阴鸷和痞气,让人很难跟他的身份和职位联想在一起。
“不可以。”舒晚鼓起勇气拒绝,一本正经科普,“开车不能抽烟。”
孟淮津一挑眉,倒也不生气,随口问:“今年几岁?”
“年底满十八。”十年前他们初次见面时,她才八岁。
想了想,舒晚反问:“您呢?多少岁。”
孟淮津没所谓道:“年底满二十八。”
相差十岁,还是个阴晴不定的脾气,重点是,她即将要跟着他讨生活……
那时候舒晚并不知道,此后许多年,她都将会跟这个救她于水火中的男人纠缠不清。
而且……还是以那种不能宣之于口的男女关系。
聊了这么几句,也算是打破冰点了。
舒晚扯了扯嘴角想挤出点笑意,好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孟淮津将一切尽收眼底,难得没有毒舌,大发慈悲说了句:“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跟着我,饿不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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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男人的嘴是骗人的鬼!
孟淮津把舒晚接回北城后,倒也没将她直接扔进孟家老宅,而是单独安置在干部公寓里,又给她请了个照顾起居的阿姨,还留下笔丰厚到足够她念完大学的钱。
但是,此后有半个月之久,他都没再出现过。
舒晚问了保姆,才知道孟淮津搬去了别的地方,不回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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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调任北城以来,行踪不定,递帖拜访请客吃饭的人络绎不绝,却始终难见他本尊一面。
今日这个局,是周政林和孟川给他准备的接风宴,前者是他的发小,后者是堂弟。
孟淮津对社交不感兴趣,但北城不比部队,这里讲究人情世故。他在军区一待数年,如今换了场地,有些场面上的交际,还是得捧场。
坐落于二环的一座老四合院儿里,几乎云集了北城排得上号的公子小姐,趁着这个机会,大家纷纷来给孟淮津敬酒。
如果说,老一辈孟家的声望是靠过硬的红色功勋身份扞卫,那么新一辈的孟家,靠的就是这位让人望尘莫及的爷。
当同龄的公子哥们还靠着祖辈留下来的积蓄纸醉金迷、游戏人生时,孟淮津已经在部队闯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大道,更遑论调任北城后,他本就过硬的家世背景和政治能力。
孟川望着自己的堂哥靠着椅背淡淡同人寒暄,打心底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哥就是穿上军装能夜袭千里,所向披靡让人闻风丧胆;换上西服打上领带,又有不动声色、点尘不染的那种矜贵和压迫感。
“哥,你既然已经把孟娴姐的女儿接到北城,为什么不放在老宅,家里人多不是更方便照顾吗?”人群堆里,孟川凑过去低声询问。
听见这茬,孟淮津这才想起有半个月没去看那女孩儿了。
他没解释这是孟娴的意思。
他们这位大姐一直都很排斥孟家,托孤前一再求他,别让她的女儿进孟宅。
“你把孟娴姐的女儿接来了?”周政林有些诧异,“怎么不带出来我们瞧瞧,叫什么名字?漂不漂亮?”
孟淮津夹着未燃尽的烟,凉嗖嗖地斜他一眼,还没接话,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是干部公寓的保姆打来的,他没所谓地接起,听完那边的话,眉头紧皱,吩咐孟川开车,把周政林也一并拽上车带走。
路上,两人异口同声询问:“到底怎么了?”
很快就有了答案,医院里,女孩躺在病床上。
比起半个月前,她瘦了不知道多少,皮肤也白得毫无血色。
“给个解释。”走廊上,孟淮津问保姆,声音冷冽。
保姆被他的气场吓得直哆嗦,眼神闪躲:“舒,舒小姐她不怎么爱吃东西,低血糖。”
“是么?”男人寒眸一凝,“我怎么看她并不是低血糖那么简单。”
保姆忽然哭出声,控诉道:“这位小姐……她可能有病,总是整夜整夜地坐在床上发呆,还不让关灯,一关灯就放声尖叫。”
“还有,她一点肉都不能沾,第一天我不知道,做了肉汤,她喝下后吐得昏天暗地。从那之后,她就很少吃东西,吃也只喝白粥,没营养,怎么能不低血糖嘛?”
“孟先生,舒小姐娇气……”
“算工资走人。”凉声扔下这句话,孟淮津推门走进病房。
男医生已经退出去了,剩下女医生在做检查。
周政林换上白马褂来到他面前,啧一声:“您就是这么照顾人家小姑娘的?”
他是这家医院的医生,今日原本趁着休息给这位爷接风洗尘,却被他强行拽上车回医院来加班。
孟淮津走到吸烟区给自己点了支烟,深吸几口,问:“人怎么样?”
周政林跟过去,说:“低血糖和过敏都只是表面,最严重的,是小姑娘心里的创伤。你怎么能把人接到北城就不闻不问了呢?”
“……没有不闻不问。”
“她刚经历那么大一场变故,光给钱,请保姆照顾起居是不够的。总之,人现在极度缺乏安全感。需要的是陪伴,是关心,不是冷冰冰的房子和机械的家政。”
孟淮津皱眉。
周政林语重心长接着说:“还有,小姑娘一看就是被孟娴姐娇养、富养大的,那保姆应该是克扣了你给的生活费,给她买质量最差的贴身衣物,导致她纤维过敏,整个胸部……”
“你看了?”孟淮津一记眼神刀过去。
“……女同事说的。不是,这是重点吗?我是医生,就算检查也是职责所在吧?”
“过敏的地方让女医生检查。”孟淮津扔下这么句话,徒手捏灭烟蒂,转身进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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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们已经离开,舒晚醒着,看见修长挺拔的男人逐渐走近,她委屈得嘴一抿,扭头望向窗外。
第一次带小孩儿,没经验,这事儿确实是他的疏忽。
孟淮津拉凳子坐在病床边,倪着女孩单薄的背影,好半晌才出声:“吃不吃东西?”
舒晚摇头,轻声问:“您是不是讨厌我?”
“没有。”回音平静。
“那您以后是不是都不回去住了,还要继续给我请阿姨。”
男人“嗯”一声,说请两个,找职业素养高的。
女孩只是“哦”了一声,语气失落到极点。
孟淮津重重拧眉,动也不动望着她:“舒晚,你想怎样?”
舒晚这才扭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尽管有些惧怕他的严肃,还是试着商量:“我不太习惯跟陌生人住一起,您能不能搬回去住?”
男人拒绝:“你是大姑娘了,我们不合适住在一起。”
少女大大的眼眸闪烁几下,半是不解,半是懵懂:“可是,您不是我的家人吗?”
虽然过去只见过一面,但母亲后来没少跟她提起过这位的事迹,导致她痛失所有的今天,才会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把他当做是在这个世上,在这座城市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慰藉。
孟淮津静静望着她,没有接话。
看来又是没得商量了。
舒晚在心里暗暗叹气,感觉胸上实在痒得难受,便默不作声把被子拉到脖颈处,又不动声色将手伸进去,悄悄挠了挠。
孟淮津的视线从她欲盖弥彰的、一鼓一鼓的被子上移开,沉声制止:“不准挠。”
舒晚一愣,只好停止抓痒。
片刻,她又闪着那双干净明亮的杏眼,再次真诚、真挚地恳请:“我们住一起好不好?”
第3章 你也会不要我吗
回应舒晚的是一句硬邦邦的:“你先好好配合医生治疗。”
“配合治疗您就会搬回去住吗?”少女灰暗的眼底明亮一霎。
“配不配合治疗事关你自己的身心健康,我不接受任何威胁,能听懂吗舒晚?”
他不容置喙的语气好似上级发给下级的军令,下级只能回答“收到”然后坚决执行,除此,没有任何质疑的可能。
“听懂了。”舒晚垂着脑袋,默念这人真是铁石心肠。
孟淮津自是不懂青春期女孩脑袋里的弯弯绕绕,淡淡看一眼她蓬松的发顶,伸手过去:“手机给我。”
虽然不明所以,但舒晚还是解开锁,把手机放进他布满枪茧的掌心里。
男人垂眸输入一串数字,按下播出键,待自己兜里的电话响铃,再把手机还给她:
“我还有公事要处理,先走。晚上会回一趟公寓,你需要带什么东西,电话里告诉我。”
孟淮津吩咐完便离开了医院,刚下完电梯,电话就响了。
一看是一分钟前他才保存过的号码,眉心多出一丝皱痕。
“什么事?”他问。
传声筒里响起道清脆又小心翼翼的女声:“晚上您过来的时候麻烦帮我拿一套换洗的睡衣,衣服在衣柜里。”
“嗯。”
“还能再帮我个忙吗?”
“说。”
“甜筒独自在家,您能顺便帮我喂喂它吗?”
孟淮津反应片刻,才忆起跟她一起来到北城的,还有一只毛茸茸的白猫。
“哦对了,猫砂也要换换……”舒晚越说越小声,因为即便隔着电话,她也能感觉到对方寒气逼人,只好道完谢,迅速切断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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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舒晚,在给谁打电话呢?”
舒晚放下手机,看见一位高高帅帅、穿着拉风的男士和周医生一起走进来。
他说他叫孟川,也是她的舅舅。
孟家这边舒晚只熟悉孟淮津,还只是稍微的程度。
但她看这人很热情,而且比孟淮津好相处一百倍,便礼貌地喊他声“孟川舅舅”。
孟川应着,收起笑容,说:“别拘谨,你妈妈是我们这伙人都很尊敬的大姐姐。”
舒晚鼻子一酸,问:“你们,跟我妈妈的关系很好吗?”
“当然,小时候我们几个在军区大院儿里惹事,都是你妈妈给我们打的掩护。只不过……后来她结婚去了南城,我们出国的出国,进部队的进部队,联系就逐渐变少了。”
孟川顿了顿,望着她认真说:“别怕,以后有舅舅们罩着你。”
舒晚连忙垂眸,眼睫忽闪,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我妈妈跟那位的关系也很好吗?”
“那位指的是……津哥?”孟川问。
舒晚点点头。
他说:“在孟家众多兄弟姐妹中,就数津哥和娴姐的关系最好了。这也是为什么娴姐……最终会把你托付给津哥的原因吧。”
跟妈妈的关系最好还对她这么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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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孟淮津再来医院,不仅给舒晚带来一袋衣裳,还拎了盒粥给她。
粥是用白菜和蛋黄熬的,里面没有放一丁点肉,闻上去很香。
“您煮的吗?”
舒晚十分诧异,刚要因为白天腹诽他而产生愧疚,就听见那人冷冷清清地扔给她两个字:“吃完。”
“!!!”
味道虽然香甜可口,但这么大一盒,她怎么可能吃得完?
孟淮津并不给她耍心眼的机会,好整以暇拉椅子坐下,全程监督。
以至于舒晚吃得腮帮子胀鼓鼓的,吃到最后,直打干呕。
孟淮津只有在小孩儿吃饭时才看见过这种行为。仔细一想,她可不就是小他十岁的小孩儿么。
“饶了我吧,我实在是吃不下了。”女孩鼓着嘴抬头看他,目光央求。
在没发生变故之前,她应该是个活泼、开朗、很会跟父母撒娇的姑娘,否则此时也不会无意间露出这样一面。
男人睨着她像仓鼠一样胀鼓鼓的腮帮,大发慈悲朝一旁的柜台扬了扬下颌:“放下吧。”
舒晚如蒙大赦,放餐盒时很不适应地打了个嗝……
为掩饰尴尬,她若无其事端起一旁的温水,咕噜咕噜喝下大半杯。
孟淮津终于看不下去,抬手夺过女孩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望着她噗嗤噗嗤的红脸蛋,好一阵无言。
舒晚眨眨眼,转身拿上换洗衣服,跑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离开南城的那天,她走得匆忙,没有带多少衣裳,所以才会麻烦家政阿姨帮她买内衣。
谁知道这年头的家政也会中间商赚差价,给她买了质量最差的,纤维指数严重超标,导致她穿上后就过敏了。
而且还是胸部皮肤过敏……说起来也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洗完澡,舒晚给自己抹上药,低头往袋子里翻衣服时,发现孟淮津拿来的是新衣裳。
而且还是她平时穿习惯的那个品牌,质量和布料都非常柔软。
衣服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味,说明已经干洗过,从里穿到外的都有,也包括内衣内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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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常年跟子弹打交道,应该比谁都清楚饮弹自戕的画面。”值班室里,周政林缓缓说道。
银色打火机不断在手里翻转,孟淮津沉默。
他当然比谁都清楚,子弹穿透上颚的瞬间,会把整颗脑袋搅成浆糊,形成贯穿伤当场毙命的同时,喷薄而出的血会带出大量的粉碎性脑部组织。
周政林继续说:“她亲眼目睹了双亲血肉横飞的画面,心理刺激之大可想而知,没疯都是这姑娘坚强。”
“所以她现在排斥肉类,怕黑,失眠,都是正常现象。慢慢调节吧,我看她性格挺开朗的,也很积极配合治疗,你耐心点的话,养个一年半载应该能好。至于她过敏的地方,按时涂药,不要抓痒,就不会留疤。”
“谢了。”孟淮津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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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脚步声,坐在床上发呆的舒晚立刻缩进被窝里去,拉被子将自己完全罩住。
洗完澡出来没看见孟淮津,她以为他走了。
但是没有,男人走进来,关上病房的门,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五分钟,十分钟,甚至更久,他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又等了几分钟,舒晚实在憋得难受,掀开被子的一角,看见孟淮津的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资料文件,他正在逐一审签。
这人工作的时候跟平时都不一样,很认真,很严肃,即便只是个后背,也隐隐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孟淮津悠悠然回眸对上她一动不动的瞳孔,语气不冷不热:“怕我跑?”
被抓包,舒晚下意识躲了一下,片刻才又探出脑袋,目不转睛问:“你也会不要我吗?”
孟淮津默了默,问:“你有什么用?”
舒晚求生欲爆棚:“我还是有点用的,别小瞧人。”
见她逐渐卸下防备,变得话多,孟淮津转动椅背,饶有兴趣的样子:“哦?”
舒晚认真思考后得出结论:“我可以做饭给你吃。”
那边挑眉:“你会?别把我厨房给烧了。”
“那……以后我给您养老送终。”她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男人的嘴角好像往上扬了扬,看不真切,但毒舌依旧发挥稳定:“你再不睡觉,咱俩谁送谁还不一定。”
第4章 是男朋友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身上那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强大气场,能令四方鬼神不敢来犯,舒晚竟在他刷刷刷审批文件的落笔声里,蒙生出了些许困意。
没多久,她的意识开始变弱,直至最后,完全陷入深度睡眠。
之后住院的一个星期,孟淮津每天晚上都会带着文件来医院批阅,等舒晚睡着后再离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位长辈。
觉得他好的时候,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浇灭她的天真。
觉得他不好的时候,他的一些微妙举动又让她陷入沉思,他其实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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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出院的那天,孟淮津没有来,是孟川来接的她。
他解释说:“津哥今天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要开,让我先来接你。”
孟川开了辆非常骚包的兰博基尼,停在医院门口回头率巨高。
舒晚微笑着跟他道谢,上了车。
八月的气温似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炽热又汹涌,女孩抬起手,感受风从五指间穿过的感觉。
多好的家庭,偏偏生了变故……孟川在心里感慨,叹息说:“小舒晚,我夜间还有个局,本想带你一起去玩玩,但又怕被我哥扒皮,没办法,我只能先送你回公寓了。”
舒晚不傻,当然知道他说的“夜间局”是什么,必定是灯红酒绿美女如云的。
她笑了笑,问:“孟川舅舅也怕淮津舅舅吗?”
孟川打了个寒颤:“小一辈这帮兄弟姐妹就没有不怕他的。不过话说回来,敬佩比惧怕要多一些,因为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底气,就是心安。”
这倒是实话,舒晚又旁敲侧击道:“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今晚回不回公寓?”
“这倒是没说过。孟厅嘛,新官上任三把火,应酬比这条街上的车都多,应该回不了。”
舒晚沉默,随口一问:“他会去你说的那种局吗?”
孟川愣了愣,笑说:“小孩儿少管大人的事。”
回到公寓,天色已晚,孟川简单叮嘱她几句便匆忙去赶下一场了。
门一关,甜筒“喵”一声跳到舒晚的怀里。
她颠了颠,有些意外:“你怎么胖了这么多?”
一看猫碗,她懂了。
那位把三天的量当一天喂,能不胖吗?
舒晚甚至能想象,这位名动北城的大佬给猫喂食和铲猫沙时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抱着甜筒坐在沙发上,舒晚先是笑了笑,笑着笑着,忽然沉默,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了。
在医院的时候,有孟川时时刻刻逗她乐,有周医生的关怀询问。
再不济,还有孟淮津那张似乎永远都不会笑的脸,他虽然铁石心肠,但气场强大。
有些事情舒晚已经不再刻意去想,可只要一安静下来,内心的惶恐与压抑就无法控制。
她不确定孟淮津今晚会不会来,毕竟,他从没表过态说要搬回来住。
舒晚看了好几次门,都没听见动静。
时针指向十点的时候,她终于不再等,拨通了那人的电话。
铃声响了三四声被接起,对方没有先说话。
舒晚“喂”了一声,轻轻深呼吸,试问:“您真的不回来住了吗?”
秒针滴答动了三下,传声筒里才响起孟淮津低醇又略带磁性的嗓音:“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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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猫“喵”一声,跳去了木地板上。
舒晚站起身往门边去,走到一半发现自己赤着脚,又折回去把鞋穿上。
随后,她特意在猫眼里确认了翻外面的情况,才将门打开。
藏青色西装外套被孟淮津捏在手里,穿黑色衬衫的他,看上去更冷更不易近人。
孟淮津跨步进门,将另一只手里提的东西放在餐桌上:“知道先确认猫眼,还算不笨。”
他这到底是夸还是损?
擦肩而过时,舒晚闻见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酒气。
“做饭了?”孟淮津瞥见垃圾桶里有黑乎乎的东西。
舒晚战略性捧着热水喝:“随便做做。”
“着火了吗?”
“……没有。”
“那你真棒。”
“……”不会夸人真的可以不夸。
等人的这几个小时,舒晚也没有一直坐着。
她看冰箱里有新鲜蔬菜,就试着学学做饭,结果就是,屡试屡败,还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真的就差起火了。
精准认识到自己的短板后,她果断悬崖勒马,停止挑战,迅速清理“作案”现场,擦洗拖干,并开窗散味。
她本以为现场已经处理得滴水不漏,千算万算,却忘了倒垃圾。
孟淮津没真跟她计较,打开餐盒,从里面拎出一笼热乎乎的包子和配汤,敲了敲饭桌。
对于吃饭这件事,在医院这几天,他们已经形成了默契。
确切来说,是孟淮津单方面制定的规则。
他不会强求她吃肉类,但是,她必须听从他的安排,吃有利于恢复健康的营养餐,不能挑食,不容反驳。
舒晚拉开凳子坐下,先喝了口汤,芙蓉鲜蔬,清香可口;接着她又咬了口包子,一吃一个不知声,蟹黄灌汤包,皮酥馅儿鲜,入口即化,可太好吃了。
“舒晚。”
见她快吃完的时候,孟淮津喊了一声,嗓音低低的,平平的。
她抬眸望过去,那人已经把领带扯了,慵懒地坐在阳台边的沙发上,手里夹着支未点的烟。
“嗯?”她应声。
那边还是那样的坐姿:“你来北城快一个月了,我是不是还没有好好跟你聊过。”
这样的开头,一般都是班主任谈话。
舒晚下意识坐正,一脸乖学生模样。
“你父母的事,无法辩驳,做错就要立正挨打。你是幸存者,也是无辜者,不管你能不能接受,都要尽快走出来,明白吗?”
第一次听见他用长者的口吻,慢条斯理跟她说这么多个字,舒晚怔住,好半晌才记得要点头。
其实她一直都明白,人不能永远沉浸在悲伤里。
孟淮津接着淡淡道:“出事之前,你母亲打电话给我,要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是拒绝的。”
舒晚看看他,又垂下眼帘:“能理解,我是个麻烦,所有人都应该离我远一点。”
当然不是这个原因,孟淮津睨她一眼,说的是:“如果你是个男孩儿,我可以把你扔进部队,但你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儿就不能进部队吗?如果您真想送我进去,我也……”
“稍微粗糙一点的布料都能让你肌肤过敏,更硬的迷彩服,你应该会皮肤溃烂。”
“……”
孟淮津望向她:“我的意思是,我不会照顾女孩儿。事实证明,确实照顾得不好。”
舒晚严重怀疑,他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才会自我反省。
不然!她一定这辈子都没机会听见他的软话。
不过有一说一,他只是模样冷了点,说话毒了点,总的来说……
“您还是有值得肯定的地方的。”
生怕被他听见,舒晚含糊呢喃,趁他喝醉,便试探道:“所以,舅舅这算是搬回来住了吗?”
孟淮津轻飘飘斜她一眼,用手掌挡住风打燃火机,就快点燃嘴角的烟时,又堪堪把金属盖子关上,答非所问:“平时成绩怎么样?”
“……还算可以吧。”
“在南城那边,有没有朋友?”
说起这个,舒晚就沉默了。
原本是有两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的,但自从家里出事后,对方的父母为明哲保身摘清关系,便不允许他们再来往了。
舒晚低头去抱猫,掉了几滴泪在猫背上。
“不值得哭。”即便是劝说,孟淮津的语气也是刚硬冰冷的。
他是铁面无私的大领导,是冷酷无情的扑克脸,哪里懂得青春期少女的革命友谊。
想起过去那段十多年的情谊,舒晚更难过。
孟淮津拧着英挺的眉,终是不讲风度地点燃了那支烟,浅吸一口,眯起眼问:“这么伤心,是男朋友?”
第5章 内衣小了
什么?男朋友!
舒晚攸地瞪大瞳孔,一双眼睛像两颗忽然通电的彩灯,闪烁着。
只是片刻,女孩洁白的脸颊便逐渐变红,很快蔓延至耳根处,整个人看上去尤其懵懂滑稽。
“我,没有男朋友,当然不是男朋友。”
跟长辈谈论这些,总有种莫名的羞耻感。不论有没有,舒晚都不可能承认,况且她是真没有早恋!
孟淮津目睹了她的慌乱和语无伦次,若无其事摁灭烟蒂,淡淡“嗯”一声,起身去了书房。
就这样了?舒晚:“……”
他总是能用最直接、冷硬的方式,让舒晚从一种悲伤转到另一种迷茫和惊讶中。
就像他去南城接她那天,一句轻飘飘的“能不能送福利院”,直接把她给吓破防,也暂时忘了悲伤和痛苦。
今夜也是,她先前为什么难过来着?忘了……
书房的门没关,舒晚在沙发的位置能看见孟淮津坐在办公桌前,正用手揉着鼻根。
阅读灯下,那张刚硬俊毅的脸上终是显露出了些许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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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厨房有响动,孟淮津并没在意。
过不多时,一杯液体状的东西悠地放在桌前,他才颇为意外地挑了下眉。
不难看出那是一衷醒酒汤,也不同于垃圾堆里黑乎乎的失败品,这碗醒酒汤看起来还挺有模有样。
“乘热喝。”舒晚留下句这,便默默退出了书房。
做饭是她的短板,但醒酒汤却是她的拿手。
以前爸爸也经常应酬喝醉,有时候回来得晚阿姨休息了,都是舒晚给他煮的醒酒汤。
可如今……舒晚迅速掐断思绪。
房间太安静她没进去睡,在沙发上能听见书房里翻阅公文的刷刷声,伴着这些声音,她很快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翌日,舒晚是在床上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透进来,晒得她的被子和脚都暖洋洋的。
愣神只是两三秒,舒晚便迅速翻身起床,穿上鞋开门出去,视线在百多平的房里扫过,最终锁定在阳台边上。
孟淮津没有走,慵懒地坐在窗台下的单人沙发上接电话,空出来的那只手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瓷器茶杯盖。
“嗯,人在我这里。”
“最近忙,有空回。”
听见声音,孟淮津往那边淡淡看了眼,收回视线不过刹那,又堪堪望过去。
她身上穿的是那天他在商场让导购选的睡衣,之前没注意看,现在看来,衣服明显偏小。
舒晚还以为是因为这通电话不方便被人听见,便缩回脑袋,重新回到卧室穿戴整齐,洗漱干净才又出去。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做饭的孟淮津,黑色衬衫衣袖挽到手肘处,从后面看,男人肩宽腰窄线条流利,颠勺时单手插兜,动作娴熟如在颠一把手枪。
没调回北城任职之前,他在军队扎根很多年,身上既有世家公子的矜贵,更有铁血军官的野性,现在,更是多了几分位居高位的城府和深沉。
“早上好。”
舒晚倚在门边跟他打招呼,目光落在昨晚盛醒酒汤、此刻已经被洗干净的杯子上,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他这是回来住了吗?
她暗暗心想,却没问,因为以这人的脾性,一定不会直接告诉她答案。
孟淮津背对着她淡淡回了个“早”,转身将她的那份早餐递过来。
舒晚接过三明治,端去桌上,等他坐下来后才开动。
鸡蛋和吐司都煎得恰到好处,口感酥软,味道极好。
“是外公的电话吗?”
她对那位老人更是陌生,迄今为止,也只是八岁那年见过一面,现在连样貌都记不清了。
突然这么问,也只是想找个话题而已。
孟淮津却答非所问:“衣服买小了怎么不说?”
舒晚怔了怔,心说那不是最基本的礼貌吗?别人好心给买的东西,要是还嫌弃,得多不懂礼数。
“挺好的。”她这么回。
孟淮津放下餐具,用湿纸巾擦了擦手,看她的视线直白:“舒晚,既然我把你接到这里,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从前你在那边是什么生活规格,在这里亦然。”
“以后有什么需求就直说,不用藏着掖着,你应该也不是趋炎附势的性格。”
一时间,舒晚的心间五味杂陈,但又好似支离破碎的心底有暖风拂过,抚平了她多日少以来的惶惶不安。
临走时陈爷爷嘱咐她,来这里是寄人篱下,是看人脸色,让她能忍则忍……所以她才一直压着自己的性子,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人对她生厌。
“现在,没什么对我说的?”孟淮津再度询问,嗓音依旧冷淡低沉。
“睡衣确实小了点。”舒晚抬眸看他,不仅实话实说,还全盘托出,“其实……内衣也买小了。”
孟淮津拿水杯的手一顿,片刻,若无其事端起水抿一口,平静地扔下句:“吃完饭跟我出去。”
饭后,孟淮津开车带舒晚去了商场,直奔第三层。
他在休息区等待,让她自己进去挑贴身衣服,看上什么随便买。
以前舒晚从里到外的穿着都是妈妈置办的,所以她其实连自己的尺码都不是很清楚。
女导购只往她胸前瞥了眼,就准确无误地给她找了几件较大尺码的内衣,还顺带夸道:“小姐,您比同龄人发育得好。”
听见这,舒晚是真道不出谢。
她其实希望自己能平一点,那样好穿衣服。但每次说出来都会被朋友暴揍,说她简直就是凡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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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几时陪过人逛商场,就是家里的母亲和妹妹们,他也一向是只出钱。才坐下来十来分钟,他已经无聊到抽了两支烟。
“淮津?”
嘈杂的商场音乐声里,响起道女人的声音。
孟淮津淡淡望一眼,微微颔了下首。
“还真是你。”蒋洁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你调任北城也有段时间了吧,找时间聚聚?”
孟淮津正眼看她,淡声应了句:“有时间再说。”
蒋洁看清他所在的店面,笑容僵在脸上:“什么人能让你陪她逛内衣店?”
孟淮津面无表情,还没开口,空气里便响起声脆生生的:“买好啦,走吧。”
男人站起身,接过舒晚手里的包装袋,对蒋洁点了点头,跨步离开。
往前走的路上,舒晚回头看了好几眼那位生得极好、身材高挑和穿着知性的美女,短短一分钟,便在心里编织出了至少五个故事。
回国的白月光。
昔日旧情人。
青梅竹马。
破镜待重圆……
“舒晚,你要跟柱子比硬度吗?”
孟淮津冷森森的嗓音拉回舒晚乱飞的思绪,才发现自己真的差点撞到柱子了。
她歪着脑袋喊他一声,小跑追得上他大长腿迈开的步伐,“您早上说我有什么话不能藏在心里,那我能问个问题吗?”
孟淮津斜斜睨她一眼,无情拒绝:“不能。”
“为什么?你不是说过……”
“我是让你陈述你的需求,没有让你打探我的事情。”
“……”
第6章 摇曳的舞姿
晚上,孟淮津有个茶局。
他接电话没刻意避着舒晚,被她听见了。
见男人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舒晚立即从沙发上站起,两眼期待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那个……我不想一个人在家里,能跟您一起去吗?你谈你的事情,只需要分我个小角落就行。”
孟淮津把西服挽在手腕上,一眯眼,没接话。
她这哪是商量,是已经决定。
因为她连衣服都换好了,简约却精致的白色长裙,辫子偏向一侧,在松松的发尾系上小黄花发饰,还配了个几乎连手机都装不下的小包包。
“跟去做什么,替我挡酒?”男人跨步往门边走,脚步不急不慢。
意会不出他这是答应还是拒绝,舒晚心里也没底,但还是默声跟在了他身后。
开车的是之前一起去南城接她的警卫员,看见她下楼,挥手打招呼:“舒小姐。”
舒晚挂着微笑站在离车门两步远的地方,同警卫员交谈:“叫我舒晚就行。”
见孟淮津已经自顾自上车,没得到应允,她也不能死皮赖脸就爬上去,只得站在原地等指示。
黑色轿车并没发动,大约过了半分钟,孟淮津的视线透过幽光落在她身上,指节轻敲车窗。
这好像已成为他们之间的默契,算是应允。舒晚麻溜坐上去,关上车门,侧过头微笑着道谢。
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颗泪痣更红,脸颊一方还有个浅浅的酒窝,乖巧模样堪称人畜无害。
真成甩不掉的小尾巴了。
孟庭津错开视线,漠声嘱咐:“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乱跑。”
“……好。”
前面的警卫员有些惊讶她的改变,女孩跟之前他们去南城接她时的状态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现在她往那里一坐,与他冷漠无情的顶头上司相比,她就是一轮发光发热的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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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坐落于一环一座带院子的老宅里。
不知又是古代哪位王爷的府邸,台阶清一色是上了年代的大理石,连两扇对半开的红漆门和旁边的石狮子,也皆是历经过百年风雨的老物件儿。
孟淮津还没下车,便有十来人候在门口接应了,男女都有,态度恭敬。
那些人年龄大多在他之上,看行头,都是北城有权有势的人物。
舒碗还从中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白天在商场遇见的那个美女,现在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服,脚踩细跟高跟鞋,气质绝佳。
往前走了几步,孟淮津回眸看舒晚一眼,示意她跟紧。
舒晚收回目光,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也没远离。
随行的警卫员还担忧这姑娘会怯场,看来是多余了。
舒家在南城名气最旺的那些年,不比现在的孟淮津差。她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是什么大场面都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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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设在二楼,环境清幽雅致,陈设古朴考究。舒晚静全程没说话,却无端引来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惊艳、或探究。
“孟厅,这位小姐是?”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问起了孟淮津,还以为这位爷最近喜欢上了清纯大学生那款,寻思着哪天给他找几个。
孟淮津给舒晚指座,位置靠窗,一桌一椅,然后又低声吩咐服务员给她上些清淡糕点,才云淡风轻回道:“家中晚辈,顾局这是有什么见解?”
那人噎了噎,尴尬地笑着打圆场:“原来是家里人,误会误会,实在抱歉。”
这样的场面舒晚一点也不陌生,过去她偶尔会随父亲出席,但那时候他们谈什么,通常不让她听。
今夜这个局,他们谈论的内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无非是些谁上马谁下马、哪个位置缺人、大概会是谁上的话题。舒晚对这些一律不感兴趣。
孟淮津没喝酒,喝也不可能真让她挡,他就爱恐吓她。
别人喝茶,她也是没有的,孟淮津让服务员给她的是一杯热饮,以及一碟做工精细的糕点。
她先是尝了一块,觉得味道不错,又多吃了几块。偶尔听听他们聊到哪儿了,才发现场上的话题似乎就没绕开过她这位舅舅,或恭维,或求他办事。
男人静静听着,不直接答应也没当场拒绝,打太极模糊重点,寥寥几字,轻松应对。
这场茶会明显是专门为他的设的,好多人来这么一次,基本就染上了颜色,摘不清了。
但他不同,他那股沉稳锋锐不怒自威的气势,不说话也能让人退避三舍,随意吐出的只言片语更是让人细思极恐汗流浃背。
他在哪儿,哪就是他的主场,没人能主导他的节奏,他文武双全。
观察着这些,舒晚才空坐了半个小时没打瞌睡,时间再久一点,她就有些坚持不住了,眼皮直掐架,最后只得将目光投向窗户外。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不远处闹市里璀璨的灯火,广场上有活动,站在中间表演的是一个小丑装扮的人,看上去挺有意思。
“想去?”
耳边悠悠然响起道声音,音量比往常要低一些。
他刚才明明在跟别人交谈,也不知道哪根发丝注意到的她。舒晚回眸对上孟淮津漆黑沉寂的眼睛,点了点头。
男人目测了番那地方和茶楼的距离,松口道:“保持电话通畅。”
舒晚眼睛一亮:“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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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津,这是你哪个家中晚辈?孟家这边的吗?”人走后,蒋洁问。
视线里,女孩下了楼后直奔热闹的广场而去,孟淮津淡声道:“不是。”
蒋洁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她难道是……你大姐孟娴的女儿?”
“嗯。”
毕竟同在一个体系,舒家公馆的事,即便远在北城,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蒋洁没再多问。
果然是商场在做活动,只要被小丑人选中,再同他跳一支舞,就可以领取到一个足有人高的胖公仔。
有多久没站在喧闹人群里过?舒晚都快不记得了。
好像从家中开始有“大难临头”的苗头那天起,除了上学,妈妈就没再允许她外出过,直到今天,足有三个多月之久。
周遭歌声欢快,人来人往,独她一人身在繁华,却显尽孤独。
突然,画着花脸的小丑把手伸到舒晚面前:“小姐姐,能请你跳支吗?跳完就可以免费领取公仔哟。”
舒晚一愣,笑着摇摇头。
“不会跳吗?”
她当然会,只是,好像不太合适,但她又很想要那个大公仔玩偶。
“舞一曲嘛,你跳舞一定很好看。”小丑继续邀请,周围也逐渐有人鼓掌起哄。
盛情难却,舒晚犹豫再三,终是把手轻轻搭在了小丑的指尖上。
音乐起,舒晚数了下拍子,很快就跟随节奏编出了套新舞步。
孟淮津派出来保护她的几名黑衣人在小丑靠近她时就要冲上去,走近发现女孩已经在人群中跳起了舞,便又不动声色退回去。
可能场上所有人都没想到,本是随意挑选的一个比较漂亮的路人,竟有着王者般的舞蹈底子。
舒晚跳的是中国古典舞,整个身形软像柳枝,一起一落,蜻蜓点水,盈盈如风中柳絮,曼妙似水中芙蓉。
舞蹈像是刻在她骨血里的记忆,给她一首歌,她可以完全沉浸,忘记身处何方何地,彻底与歌声融为一体。
灯光,半黑的夜,围观的路人,喧嚣的尘世,少女过分出众又透着稚嫩的脸颊,轻盈的舞步,构成了方圆百米内,最和谐的画面。
一曲舞罢,舒晚单手背到身后,前膝微微弯曲,优雅地向众人鞠躬谢幕。
一时间掌声震耳欲聋。
女孩毫不怯场,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欢呼和赞赏。
她将目光投向人潮,像在寻找着什么,望眼欲穿,却始终没能找不到那对曾经无数次看她跳舞的至亲,失望至极。
这时,小丑扮相的主持人用话筒激动地宣布,她就是今晚的mVp!最后双手将大公仔送到了她怀里。
舒晚眉眼弯弯接过公仔,道完谢,仰头看天:从今天往后,我要好好生活了,跟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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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整好心情,舒晚才一抬眸,就毫无征兆地跌进了一双幽邃如鹰隼般深不见底的眼里。
她不知道孟淮津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看见她跳舞。
总之,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而那人则用后背靠着车身,黑衬衫,黑西服,两腿交叉,两手插兜,嘴里衔着点燃的烟,视线淡淡洒落在她身上。
舒晚喊他一声,连拖带抱好不容易把公仔弄到车旁,弯起眼睛炫耀,“你看我赢了这么大个奖品!”
没拆穿她强装出来的开心与释怀,孟淮津将捏灭的烟头弹进垃圾桶里,没什么情绪道:“看见了。”
“就是有点大,车里放得下吗?”
“放不下,要不给你弄架飞机。”
“…………”
第7章 用来睡
舒晚严重怀疑,他最大的乐趣不是在恐吓她,就是拿她当日本人整。
飞机肯定是没有来的,警卫员帮忙把公仔塞进后备箱的时候,差点连门都关不上。
孟淮津完全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全程皱着眉。
回程的路上,舒晚又闻见了他身上有淡淡酒味,禁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说她走的时候他不是没喝酒吗?半刻钟的功夫怎么就喝上了。
男人自是不知道她弯弯绕绕的心里又在腹诽些什么,缓缓问道:“喜欢跳舞。”
舒晚点头:“嗯。”
“还会什么?”
她也没隐瞒:“钢琴和画画都会一点。”
她这么说,就不止是会一点那么简单了。孟淮津深知自己那位大姐的性格,要强又干练,她必定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庸碌无为。
“以后想往这方面发展?”孟淮津又问。
舒晚摇头,说:“只是爱好,我不是艺考生。”
看来跟家里那些妹妹差不多,琴棋书画都有学,不过家里那几位扭那几下,远远没有她这么精湛像样。
孟淮津侧眸望过去:“还想不想继续学?”
视线相撞,舒晚很快垂下眼眸:“就快开学了,还是以学业为重吧。”
她实则是不想用太多的钱。
孟淮津一眼看清她那点心思,没再接话。
轿车停在公寓楼下,警卫员去停车,舒晚一个人抱那个大公仔有些吃力。
她正束手无策时,忽觉怀里一空,接着便有件西装外套砸在她身上。
等舒晚反应过来看见的是,孟淮津单手拧着大公仔的“脖子”大步往电梯口走去。
男人的身高至少在185以上,气势凛然,这样看上去,那个体型庞大的玩偶被他拎在手里,竟显得有些……小巧玲珑,像一件精致的手办。
舒晚怔了片刻,才抱着他的外套小跑跟上去。
一进门,孟淮津就声明:“公共区域不能放这些东西。”
“我知道,放我床上。”舒晚主动打开卧室的门。
男人走过去,将玩偶扔在她香气扑鼻的床上,有些不明所以:“用来做什么?”
“额,大概可以,用来睡。”
“……”
孟淮津无言地横她一眼,一如既往进书房处理公务去了。
跟昨晚一样,舒晚去厨房煮了碗醒酒汤,端到他面前。
彼时他正在签几份红头文件,墨笔散香,字体更是笔走龙蛇,苍劲有力如他这个人刀锋一般的外表。
“舅舅,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舒晚将那杯醒酒汤推得近了些,鼓起勇气劝道。
孟淮津侧眸,幽邃的瞳孔映着女孩清澈的目光,一挑眉,似笑非笑的棱角更显野性:“管起我来了?”
多日的相处让舒晚逐渐做回了自己,尽管还是怕他,但也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
舒晚抿抿唇,依旧坚持自己的建议:“总之,少喝点,喝多伤身。”
孟淮津望了她几秒,眼底是平静无波的汪洋,阅历与锋芒同她清澈如麋鹿般晶莹的眼眸相撞,竟有些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意思。
最终,男人面无表情端起那杯醒酒汤一口喝完,下了逐客令:“早点休息。”
舒晚满意地收起杯子,去厨房洗干净后,倒在沙发上听着书房里传来的声音,很快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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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依旧是在床上醒来的。
餐桌上有热气尚存的早餐,孟淮津人已经不在。
他不是会留纸条、或者给她发信息说自己去做什么的人,更犯不着跟舒晚汇报。
而且他那职位在北城至关重要,自是有忙不完的事情,舒晚也不敢打电话询问。
这边她刚吃过早饭,敲门声就响了。
猫眼里确认一番来人是孟川,舒晚才打开门。
孟川今天穿了套比他那辆兰博基尼更骚包的蓝色西服,还特地梳了个油光水滑的背头,妥妥的浪荡公子人设。
“孟川舅舅。”舒晚笑着跟他打招呼。
“小舒晚,”孟川走进来,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快收拾收拾,我送你去舞蹈室。”
“舞蹈室?”
“你不知道?”孟川表示疑惑,“津哥没跟你说?”
舒晚摇头,昨天在车里是聊了几句,但那时他并没表态说给她报舞蹈班,也没说要送她去练舞。
坐上孟川的车前往舞蹈室,舒晚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孟淮津说她以前在南城是什么样的生活规格,在这里亦然。
此话不假,那阵子舒晚白天都去舞蹈室,舞蹈室在北城中环最中心的地带,环境和老师都是在国际上有知名度的。
以前在南城,舒晚学舞的地方也不差,但比起首都北城,还是有一定差距。
孟淮津给她报的是最贵的班,请的是最好的老师。
没过几天,公寓里又多了架钢琴,新的,从质感和音色上可判断,价格绝对不菲,比舒晚以前在家里用的还好。
舒晚问孟川,他一个月那点工资,怎么够买这些东西,他的钱怎么来的?该不会——
孟川笑着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小脑袋瓜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呢?那点工资确实还不够他抽烟。但是,津哥是属于不好好当公仆就要回家继承亿万家底的那类人。孟家不仅有从政的,也有从商的,你妈妈没告诉过你吗?”
舒晚摇头。
孟家的事,妈妈似乎很排斥提起,除了她这位入伍后又从政的淮津弟弟,其余一律没跟她讲过。
孟川继续说:“总之,津哥指甲缝里随便抖抖,就能让你继续做公主。”
舒晚她早也不是公主,也不想做公主。她只是内疚他给得越多,她无以为报,尽管他或许并不需要她的回报。
“那个呢?”女孩趁机询问,“有个又飒又漂亮的女士,我听人们喊她蒋检察长,她跟舅舅是什么关系?”
“蒋洁姐吗?”孟川沉思片刻,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世交关系,捆绑挺深的。”
世交,捆绑挺深……这就有得推敲了。
再说回孟淮津,他虽然没有明确说要搬回公寓住,但其实除了上班和出差时间,他晚上基本都会在舒晚看得见的地方,还给舒晚制定了很多严苛的规定。
譬如:未经同意不能随便进他的房间,不能去酒吧,晚上不能超过规定时间点回家,不能,不能……
舒晚严重怀疑,他没有过青春期,哦对,他确实没有,他那会儿应该在部队,而且已经有了一番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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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男人一条条“不能”的规定里,舒晚迎来了自己的高三生活,因为是毕业班,学校提前一周开学。
孟淮津给舒晚找的学校是北城教学质量数一数二的学府,开学那天他因为身份原因不方便送她去报道,依然是孟川送的她。
刚开学就进行了一轮摸底考试,舒晚的分数在班上排名第十。
她觉得还可以,但孟淮津看见成绩单后,给出的点评是:“我没考过这么低的分数。”
舒晚:“……”
于是那之后,经常孟淮津批着批着公文,门边就会探进来一颗圆脑袋。
女孩抱着练习册笑眯眯问:“舅舅有空吗?这题我不会。”
给她讲题的结果,十有九次是以她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省为结束,最后她的书本跟他的文件还会混做一团。
导致有几次孟淮津开会时,原本准备好的文件掏出来却是一本贴满标签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惹得下属们想笑不敢笑。
全靠他过硬的记忆力,脱稿将思想内容几乎一字不差地传达下去。
而舒晚就没那么幸运了,周一国旗下的演讲,稿纸打开是孟淮津的“政法队伍思想整顿”的材料!
她顿时大脑一片空白,面对全校师生,只好赶鸭子上架临场发挥,较劲脑汁,最后还是讲得乱七八糟,丢了自己的脸,也丢了班级的脸。
“我今天又拿错书了——”
国庆前一天,孟淮津路过学校门口,看时间离舒晚下课没差多少,便将车泊在路边等人。
准备抽第二支烟时,看见身穿白色校服、黑色裙摆的女孩从校门口跑过来,人未到,声音先钻进耳膜。
舒晚跑得气喘吁吁,扒拉着驾驶座的车窗又喊了声:“你的文件怎么又在我书包里,我今早真的出大丑了!”
她额前碎发上有细细的汗珠,洁白的脸蛋因为奔跑,透着红,眼底闪着稀碎星光,看着倒也没出丑到哪里去。
孟淮津目睹了她这些时月来的改变,可想而知舒家没出事前,她在家是怎么样一副明媚开朗模样。
收回视线,将烟盒和打火机扔进储物格里,男人才不轻不重扔出句:“怪谁?”
舒晚打开副驾坐上去,盯着他身上那件制服衬衫,有些出神,深蓝色经午后的眼光一晃,晕染成了默黑,更衬他英武挺拔的姿态。
没听见声音,男人微微侧了下头,舒晚收回视线系上安全带,笑得没脸没皮:“怪我怪我。今晚吃什么?”
发动引擎,孟淮津冲后座扬了扬下颌:“在单位食堂给你带了饭。我今晚有事要谈。”
女孩回头看见几盒分开装的饭菜,有些沮丧:“放国庆了,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能。”斩钉截铁地拒绝,“你可以跟同学出去玩,至于哪些地方不能去,需不需要我再重复?”
舒晚摇头,听见他不容置喙的命令:“十点之前必须回家。”
第8章 我们什么都没做
孟淮津把舒晚送到家后,换上衣裳就出去了。
舒晚是转学生,而且开学才一个多月,要说认识,她能记住全班同学的名字,可要说关系好到能一起逛街约饭的,也只有同桌卢思琪。
舒晚独自吃完饭,清理完饭后垃圾,刚准备给卢思琪打电话,就有另一通电话打进来了。
看见备注,舒晚想也没想,直接挂断。
片刻,铃声又响起来,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如此反复三次,第四遍铃声都快响完的时候,舒晚才接起。
她没有说话,是电话那头先开的口:“晚晚,是我,周泽。”
她当然知道,她又没删他的号,但她还是没吭声。
“我来找你了晚晚,我现在在北城。”
舒晚微微一怔:“你来北城做什么?不怕被你爸妈打断腿吗?”
周泽像在赶路,电话里有行李箱的轮子滑动的声音:“见面说好吗?”
舒晚就快脱口而出,忍了忍,故作镇定道:“还是别见了,你还是回去吧。”
那头停顿几秒,叹气说:“我知道,这几个月我们没有联系你,你生气难过,但那是不可抗力因素。”
“我要真不记挂你,现在就不会冒着被踢出族谱的风险来找你了。反正我人已经来了,见不到你我是不会回去的。”
“……”
还被踢出族谱,舒晚扬了扬唇角,终是问道:“你在哪儿?发定位。”
他说:“我出机场了,准备打车。我对北城不熟,不如你定个地儿,我们目的地汇合。”
舒晚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离孟淮津规定的时间还剩三个小时。
大概计算了下路程,她最终把汇合地点定在离家不算远的步行街里,那里附近住的吃的都方便。
穿上外套,舒晚打车过去用了二十分钟,又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看见背着双肩背包和拖着行李箱的周泽。
男生穿了件黑色卫衣,头戴棒球帽,单手抄都站在公交站牌下冲他挥手:“晚晚。”
快四个月没见,他似乎又蹿个子了,连轮廓都变立体了。
舒晚走过去,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一眼。
周泽知道她在看什么,胡乱揉了揉她的头顶:“别看了,白菲家里有事,暂时来不了。”
女孩拍开他的手,垂眸“嗯”一声。
“别沮丧了,知道我要来,她让我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周泽打量着周围说。
舒晚淡淡一笑,转身带路,领着他进了一家南方人开的餐厅。
周泽上下打量她半晌,感叹起来:“你也长高了,而且跟以前的生活水准好像也没什么差别,看来你这个舅舅把你养得很好嘛。”
不提舅舅还好,一提他舒晚赶紧又看了眼时间。
招呼周泽坐下,她用手机扫码让他点菜,那边看都没看,直接把手机推回来,说:“你点你爱吃的就行,我都可以。”
幼儿园、小学、中学乃至高中,他们不是在一个学校就是在一个班,十多年的交情,舒晚也没跟他客气,果断点了自己爱吃的。
点完菜,她才好好打量周泽。
说实话,他会来北城看她,是她从没有想过的。
既然来了,舒晚是真觉得很开心,也很欣慰,发自肺腑的那种。
毕竟,在此之前她一度认为是自己留不住任何人,不论是至亲,还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最终好像都会离她而去。
“你妈妈知道吗?”她问。
周泽摇头又点头:“我说出去旅游,她大概也能猜到吧。”
“那你还说要被开除族谱。”
“说不准,可能回去就被踢出去了。”
舒晚白他一眼,突然变沉默。
男生看她片刻,正色道:“别难过晚晚,我们会一直在。”
舒晚垂眸拨弄着茶杯,低声嘀咕:“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哪儿学的话?”周泽有些惊讶。
当然是用来形容之前的舅舅的,现在用来形容所有男性。
那头又继续说:“我说的是真的,大学你准备在哪儿上?就在北城吗?到时候我也报北城。”
服务员端来饭菜,清一色的素,只有一个荤菜,是专门给周泽点的。
男生看了眼她面前的东西,不动声色让服务员把那碗荤菜撤下去,埋头同她一起吃素。
“看分数吧。”一顿饭过半,舒晚才堪堪开口,“看到时候能考多少分。”
“这次统考,你在班里排第几。”周泽问。
舒晚淡声说:“班级第三,年级第六。”
男生挑眉:“这么牛!你舅舅给你请补习老师了?”
“呵呵,他本尊就是我的补习老师。”
“那他挺厉害!”周泽问,“他平时对你严格吗?”
那不叫严格,那是相当严格!
想起那张脸,舒晚又看了眼表,一看已经九点过,忙放下筷子,问:“吃好了吗?吃好就走,我给你定酒店。”
周泽说吃好了,摆手道:“哪能让你给我定酒店,我已经定好了,就在这附近。”
舒晚看了眼他手机上的定位,确实在附近,步行就能到。
“你明天有空吗?给我当当导游呗?”两人走在路上,周泽闲聊道。
“我对这边其实也不熟。”舒晚实话实说,“明天一起看地图吧。”
男生笑起来:“行。”
周泽妥妥的富二代,定的酒店是五星级。
舒晚送他到前台,眼看离孟淮津规定的回家时间越来越近,急忙跟周泽说“明天我带你去长城”,便匆匆离开了。
“礼物!我给你带了礼物。”周泽站在大堂冲她喊。
女孩在路边拦了辆车,挥手告诉他改天拿。
谁曾想路上堵车,舒晚整整迟到了半个小时!
她气喘吁吁打开门时,孟淮津已经在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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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坐在阳台下的单人沙发上,身后高楼林立,投射下大片灯火阑珊,他修长的身姿消融其中,忽明忽暗,俊秀又锋锐。
四目相对,舒晚晃神好几秒才挤出抹笑:“您回来了。”
孟淮津没应她,分开十指相扣放在膝盖上的手,敲了敲碗上的手表。
“路上堵车,我留了司机的号码,不信您可以打电话过去问。”
舒晚倒了杯温开水咕噜咕噜喝下,瞥见他打包回来的东西,拆开包装盒,拿了块海带寿司塞进嘴里。
“跟同学玩?”孟淮津睨着她被撑得鼓鼓的腮帮问。
舒晚点头。
“女生?”
这边战略性又喝了口水:“我同桌卢思琪,您见过的。”
上次她只是因为伤心友谊尽断而掉了两滴泪,他就问是不是男朋友。
这次人真的来了,舒晚可不敢说实话。因为在他们这些大人眼里,男女之间是不可能有纯洁友情的。
好在孟淮津没有追问,叮嘱她晚上别吃太多便进了自己的卧室。
没多久,传来唰唰的流水声,那是他在洗澡的声音。
女孩刷子般的睫毛闪了几下,迅速将没吃完的东西放冰箱里,离开了客厅。
翌日,同样放假的孟大厅长难得大发慈悲问舒晚:“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搁平时,她肯定求之不得,但这次不行,周泽冒着被踢出族谱的风险来找她,她要是丢下人家不管不问,那就太不讲义气了。
“我约了同学爬长城。”舒晚跟孟淮津对视,竭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
男人淡淡“嗯”一声,提醒她注意安全。
那晚因为在景点找错了出口的门,绕了好长的路,导致舒晚回到家时,迟到了二十分钟。
孟淮津不像昨晚那样云淡风轻,盯了女孩片刻,凉声询问:“舒晚,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她实话实说,在景区找错出口的实话,只是隐瞒了跟她一起出去玩的人是周泽。
第二天,第三天,舒晚都掐着点回,孟淮津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冷。
直到第四天,因为要拿周泽从南城给她带来的礼物,回家前,舒晚先随他一起去了趟酒店。
酒店前台见她要跟男生一起上电梯,温馨提示道:“小姐,您要入住的话,需要登记一下您的身份证。”
“我不住这儿。”舒晚澄清。
前台明显不信,好多男女来开房,女方都是这么说的,结果绕着绕着,悄悄就跑进房间里去了。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有规定,凡入住者,都要提供身份证。”前台继续面带微笑说。
“她就上去拿拿东西。”周泽解释。
这种戏码前台见怪不怪,自是应对自如:“抱歉先生,我们需要登记,如果您女朋友没带身份证,提供一下身份证号也是可以的。”
“我带了,带了。”舒晚没时间周旋,更没时间解释,刚好身份证在包里,便掏出来递给前台。
“舒晚。”突然,空气里响起一道低沉又具有威慑力的声音。
舒晚瞳孔骤然一震,一颗心瞬间就蹦到嗓子眼儿里,刹那间如同置身冰天雪地,冷得直磕巴。
她连忙收回送身份证的手,僵硬地侧眸望过去,处于紧张,条件反射来了句:“我,我们什么都没做!”
孟淮津微微眯眼,寒潭一般冰凉的眸光意味深长盯着她、以及她身旁正在开房的周泽,瞳底冷光震慑,好似一把锋锐利剑直直刺进心脏,让人一下子窒息。
第9章 是去开房吗?
时间和空气都像被冻住了似的,那一刻,舒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别说解释,她连张嘴说话都很难,而且解释也未必有用,毕竟是她先撒谎在前。
“别吓着孩子,先问清楚情况再说。”
一道清泉般的女声悠悠然插进来,刺破了凝固的空气屏障。
舒晚深深吸了几口空气,瞳孔微转,才发现孟淮津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有个蒋大美女。
“我今晚还有事,不上去了。”孟淮津对蒋洁说完这句话,便径直走了过来。
“淮津。”身后的蒋洁喊了一声,他没回头。
四目相对,如冰火相交,舒晚条件反射想往回退,可两只脚似有千斤重,挪不动一点。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他吗?”周泽比她淡定,小声询问过后,故作老陈地朝对方伸出右手,“舅舅您好,我是晚晚的同学兼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叫周泽。”
然而孟淮津却恍若未闻,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朝舒晚走来。
下一刻,她只觉手腕一紧,便被一股钢筋般强劲、强势的力道拉着大步走出了酒店大门。
舒晚完全跟不上他的步伐,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走的:“……慢一点,我跟不上。”
孟淮津一言不发,长腿继续往前迈。
又走出几十米,舒晚连续喊了好几声,直至最后带着哭腔:“你抓疼我了。”
孟淮津不动声色放慢脚步,去到车前,打开车门把人塞进去,自己随后跟着上车,“砰”一声关上车门。
开车的警卫员猛地一惊,回头看见惊慌失措的舒晚,刚想开口求情,便被自己的队长一纪刀锋般的眼神扫过来。
“……我下车抽支烟,那啥,队长,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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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卫员下车后,车里就剩舒晚和孟淮津两人,狭窄的空气里沉默了好一阵。
“没什么要说的吗?舒晚。”男人摸了支烟夹在指尖磨蹭,没有点燃,语气像浓雾下的枯井,看不清,却处处透着蚀骨危机。
舒晚揉着差点被拽破皮的手腕,匆匆看他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对不起,这些天,我说是跟同桌出去玩,是骗你的。”
“所以是跟早恋男朋友一起出去。”孟淮津是陈述句。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也没有早恋!”舒晚终于敢转过头直视他。
孟淮津将女孩的恼羞成怒尽收眼底:“舒晚,你都跟他开房了,还不承认?”
这话简直比打在身上的鞭子还让人难受、让人羞耻。成长就是这样,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小事,在舒晚这里如有天大。少女鼻尖一动,眼眶一红,泪水一下子蓄满。
“在您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对吗?”她问。
她猩红眼角里将掉不掉的泪烫了孟淮津一下。明明是他审问她,现在却成了她反问他。
男人英挺的眉一拧,语气依旧森冷:“舒晚,讲点道理,既然不是男朋友,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是跟同桌出去玩?”
舒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之间的这种代沟,急得脸颊通红:“我上次只是因为友谊而掉了几滴泪,你就问我是不是为男朋友哭的,你让我怎么说嘛?”
“我要是跟你说,来找我的是个男生,而且还是从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坐飞机来的,你会信我们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吗?”
“你依然不会信吧?因为你们大人只会相信你们认定的想法。可周泽他就是我朋友啊……”
说伤心处,小姑娘情绪崩溃,已经泣不成声:“我,他,还有白菲,我们三个从幼儿园时期就是很好的朋友。可自从家里出事后,因为一些不得不回避的原因,他们几个月没跟我联系了,我一度以为是我人品差、不讨喜,才导致连友情都保不住。”
“这次周泽可是冒着被开除族谱的危险来找我的,我虽然每天提心吊胆怕被你发现,但心里是开心的。今天会跟他回酒店,也是因为他们给我带了礼物,我去拿而已,结果……您就说我跟男生开房,您听听这话好听吗?”
“我还是处女好不好!”
“………”
孟淮津摁了摁自己的太阳穴,面对女孩机关枪一样的话语扫射,他竟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尤其是她这最后一句。
之后有两三分钟,孟淮津都没有说话。
直到等她情绪平复得差不多,男人才冷静地抽出纸巾,往她脸上一抹,胡乱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我只说一句,你顶我十句,长本事了舒晚。”
女孩嘴一抿,垂下眼帘看自己脚尖,半天才呢喃出一句弱弱的:“之前骗你,也是我的不对,对不起。但周泽,真不是我男朋友,我也没跟他开房。”
倒也不钻牛角尖,有错就认,态度诚恳,但没有错宁死不屈,倒是很有原则。谁说她乖巧了,简直能言善辩得很。
孟淮津收回视线,扔掉纸絮,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下次有朋友来,住家里或者住外面我会让人安排,前提是你得告诉我。”
舒晚吸了吸鼻子,侧眸看他:“知道了。”
孟淮津打开窗户,终是点燃了那支烟,浅浅吸两口,手伸出窗外弹掉烟灰:“舒晚,恋爱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你也不必这么觉得。我不反对你谈恋爱,以后你要是真谈了,可以大大方方领回来。”
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舒晚眨眨眼,竟有些不知道怎么回。
“但是现阶段,不允许早恋,就算只是男性朋友,也必须跟他保持距离。”男人的语气不容置喙,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话听起来有些专横,虽然她没有早恋,可有几个人的青春是理智的呢?
舒晚轻轻问他:“那您早恋过吗?”
孟淮津舌尖抵住烟蒂,白雾从鼻孔散开,睥睨众生的模样:“我有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部队,而部队里连停在电线杆上的鸟都是公的,我跟谁谈?”
女孩盯着他这幅形态,红肿的杏眼一动不动,好久才记得要眨眼睛。
八岁那年,她会觉得他是个有着惊天巨颜的悍匪,不是没有道理。
对标此时此刻的他,去掉一板一眼的厅长身份,褪去他孟家红色功勋的背景,这幅舌尖顶烟的模样,不是野性与凶性共存的悍匪是什么?
而且,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眼下这个舅舅和当年的他自己相比,更是有过之而不及,强势得可怕。
“那现在呢?”舒晚听见自己问,“您跟那位又漂亮又飒的蒋小姐为什么会现身酒店,是去开房吗?还是说……你们正在交往?”
第10章 扑进他怀里
孟淮津横她一眼,语气和神情都很清淡:“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才不敢管您,我就是随便问问。”求生欲在舒晚这里任何时候都排在第一位。
男人冷冰冰砸给她一句:“问也不行。你的事我能问,能管;我的事,不用你问,也不可以问。”
“…………”这真是她的长辈啊啊啊,如若不然,真是,真是会气死人的。
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舒晚不说话了。
孟淮津无视她河豚鱼似的表情,若无其事吩咐:“去跟你朋友说一声,你今晚先回去,明天想去哪里玩又再说。”
“他明天要回家了。”舒晚说。
男人一挑眉,问:“你是不是很想跟他回南城?”
舒晚一愣,而后摇头。
回去做什么?已经没有人等她了……
她怔怔说:“不回了,我会好好留在这里,等大学毕业就努力挣钱,多存点,然后给您养老。”
卖乖和撒娇是她的拿手好戏,跟她煮的醒酒汤一样。
孟淮津没什么脾气地睨她一眼,冲酒店方向扬了扬下颌:“去跟你朋友说一声。”
这会儿又是个开明的好家长了。
善变的家长。
舒晚去酒店跟周泽报了平安,临走时,还拿到了他们送给她的礼物。
说起礼物,舒晚简直想掐死这两人!
她还以为会是什么好东西,结果,送的是南城一中自己出的高考冲刺卷!足足有二十本,每本五十张卷子!
又是两个拿她当日本人整的损友。
不过,这恰好说明,他俩还拿她朋友,他们还是跟从前一样的相处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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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卫员是什么时候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舒晚完全没有记忆。
她白天逛得太累,后来又跟那位好舅舅打了半天的擂台,更是累上加累,所以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阵清凉,舒晚缓缓睁眼,然后就再没敢乱动一下。
警卫员已经下去了,只有他跟孟淮津还在车里。
正对舒晚的是一颗发质蓬松的脑袋,那张脸微微低着头的时候,干净利落的骨骼轮廓明显,明明气度刚烈得很,眉目却是云淡风轻的,漫不经心的。
孟淮津在正给她的手腕上药,手法很专业,动作很娴熟,像这样在他的世界连划伤都不算的软组织轻微挫伤,他也似乎用了十二分的专注,只因为她是女孩子。
这就是他之前不太想答应孟娴的原因,女孩子娇气,女孩子敏感,尤其是青春期,比上面发的指导性文件都难懂,譬如今天这种情况,哭得他束手无策,甚至是无语。
舒晚定定望着他专注的神情,轻声喊他。
孟淮津头也没抬,淡淡“嗯”了声。
“您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有点凶。”
现在又发好人卡了,刚才哭着长篇大论控诉他的人是谁?
男人凉嗖嗖斜她一眼:“有话就说。”
手腕被他用纱布包得很完美,舒晚试着活动了一下,对他笑了笑:“明天周泽十一点的飞机,能借你的车和郑恒哥用一下吗,国庆期间不好打车,我想麻烦郑恒哥送送周泽。”
郑恒就是那个警卫员,人才23岁,一次演习中,他因为腹部严重受伤而退伍。
孟淮津调任北城后,找到准备送外卖的他,雇他做了司机。
“明天再说。”这是他给舒晚的不算答复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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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舒晚很早就起来了,见孟淮津也在,她正要再重复一遍昨晚的请求,男人便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舒晚张了张嘴,又闭上,有些懵。
“还不走?”那边回眸冷冰询问。
“走。”舒晚笑着跟上去,歪着脑袋道谢。
孟淮津并没搭理她的讨好卖乖,开车径直带她去了附近卖高档特产的店,提了好几箱东西放在车上。
舒晚默默看着,内心酸酸涩涩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是冷,是独断,是严厉、严格,脾气也不好,但他也……确实对她这个小尾巴不错,还知道帮她维护友谊,用他成人世界的方式。
孟淮津关后备箱时,舒晚下了车,向店家多要了几盒特产。
“就为了两个朋友,要掏空我的工资?”男人来到她身边,微微侧头跟她对视。
“……不,不是,这个我自己付钱。”虽然羊毛出在羊身上。
没想到他还会开玩笑,舒晚主动退开小半步,离他远了些才说:“陈爷爷一个人在乡下,我想让周泽给他带些去。”
孟淮津一皱眉,静静看她片刻,终是弯腰将她手里的东西拿过去,放回了原位。
“……”这又不可以了吗?舒晚刚刚还感动得一塌糊涂,现在……
“他不在南城。”男人缓缓淡声说。
“不在南城?”舒晚一头雾水,“他老家就在南城乡下,不在南城会在——”
女孩暗淡的目光一瞬间通电,亮得璀璨夺目,“您是不是重新安置他了?而且人现在就在北城!”
孟淮津没接话,长腿一迈,就要跨上驾驶座。
忽然,一团软乎乎的、带着淡淡药香味的身影扑进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双手扣住他的腰,勒得死死的。
“我会报答你的。”
甜话跟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砸下去,舒晚抱了孟淮津一下,赶在雷霆之怒劈下来之前,迅速弹开,若无其事绕过车前端,钻进了副驾。
孟淮津蹙眉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面色沉静如水。
“陈爷爷在北城哪里?我能去看他吗?”见正常开车的他没有发一点火,舒晚才敢得寸进尺。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他跟你一起来北城吗舒晚。”孟淮津直截了当戳破了她的少女梦,“你父母的事,你是无辜者,不代表他是,他在舒家二十多年,你觉得他会知道多少事?”
舒晚弯着的唇角瞬间垮下来,良久,才抱着双膝怔怔望向窗外。
临走时老管家跟她说自己会回乡下安度晚年,原来是骗她的,他最终也未能幸免……
“陈爷爷——也会像我爸爸妈妈那样吗?他那么大的年纪了。”舒晚颤着声问。
孟淮津看了眼后视镜,终是没把最残忍的话说出口。
孟娴夫妇,有罪还是无罪,又是为谁顶的锅?如今已死无对证,查无可查,至于这位管家……
最终,孟淮津抬手胡乱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告诉她:“不会,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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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酒店接周泽的时候,舒晚本来想跟他一起坐后面说说话,刚打开车门,背上的双肩背包就被人大力拎了起来。
连带着她整个人,孟淮津就跟拎鸡鸭鹅似的,直将她拽去了前面的副驾驶座。
舒晚:“……”
在朋友面前,她不要面子吗?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的吗?
欲哭无泪。
这个喜怒无常、琢磨不透、阴晴不定的男人!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是好人。
周泽回去后,因为陈爷爷的事,舒晚萎靡了好一阵,直到北城下起第一场冬雪,迎来她的生日。
那真是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成人宴。
第11章 疼吗,一定很疼
这天周六,舒晚正在房间里刷题,发现推拉式玻璃门上起了小层薄雾,她用指尖抹了抹,看见有白色飘絮飞进阳台,才知道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落在了她十八岁生日这天。
不知不觉,她来北城已经半年多了。
舒晚决定请孟淮津吃顿饭,聊表这些时月以来、她对他照顾有加的感谢,尽管她这感谢十分微不足道。
这样想着,她开始换衣裳,试了十来套,最终穿了前些天孟淮津才带她去买的毛绒大衣和卡其色雪地靴。
这边她收整好走出卧室,正好撞上一身正装装扮从房间里出来的孟淮津。
衬衫、领带、马甲、西服、西裤和红底黑色皮鞋,全件套,羊绒毛大衣则随意挽在他手挽上。
整整一身,显尽矜贵与帅气。
舒晚心里一亮,他这是要带她出去过生日?
孟淮津看见打扮精致的女孩,亦是一怔,问:“要跟同学出去玩?”
舒晚在心底垒起的水晶泡泡破了一地,勉强扯出抹笑,也没绕弯子:“今天是我生日,您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饭。”
男人平静的面容一怔,片刻,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抬眸对上她期待的眼神,很正常地道了句:“生日快乐。”
“………”他显然不记得今天是她生日。
叮咚一声,微信有消息进来。舒晚打开一看,舅舅转账,金额很是可观,备注:生日快乐。
“领了,叫上同学一起去玩。”孟淮津说着已经去到门边,顿了顿,又补充,“别太晚,最好十点之前回家。”
“我……”
防盗门咔嚓一声关上时,舒晚形容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如果说刚才是水晶泡泡碎了一地,那么现在就是泥沙俱下、骤雨倾塌!
这就好比大人盛装打扮独自出去潇洒偏偏留你在家里,而且,还是在你生日的这一天!
而且,你还不能反驳,不能询问,因为那个人说过,他的事,你能问,也不可以问!
舒晚眼睫忽闪,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瞬间觉得天都黑了,雪也不美了。
她快速踱步到阳台边,空站了一分钟,看见了走出公寓的孟淮津。
轻絮飘扬,染白了一片,男人跟不冷似的,依旧把大衣挽在手上,脊背笔直,走路带风。
不多时,门口开进来一辆军绿色越野车,车辆缓缓停在他身侧,司机一身军装走出驾驶座,先是立正朝他敬了个礼,而后又为他打开后座的车门。
男人回敬了个礼,弯腰坐上去,片刻功夫就离开了干部公寓。
舒晚愣神很久,直到被一阵刺骨寒风吹醒。
她掏出手机,望着刚才没返回的转账界面,在对话框里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最后只发过去句:“路上小心。”
大约一分钟后,那边回了她一个字:“嗯。”
啊啊啊……
舒晚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也跟着上去滚了几圈,不解恨,又把甜筒抱起来一顿揉搓。
“喵……”甜筒一脸严肃地蹬她一眼,从她怀里逃了出去。
“连你也不给我好脸色吗?!”
舒晚又揉了它一通,才放开。
她在学校期间,甜筒的猫粮大部分是孟淮津管,那人经常三天的量做一天喂,不仅把甜筒喂胖成了猪,连性格都随了他——高冷。
还是这么铁石心肠!钢筋混泥土都没有他十分之一坚硬!
舒晚足足在心里腹诽了半个小时之久,掉在沙发缝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发出一阵闷声。
她掏了好久才成功拿到手机,铃声已经响停,接着又响了第二遍,是孟川打来的。
“孟川舅舅。”舒晚接起电话,有气无力。
“小舒晚?哦不对,现在要喊你大舒晚了。赶紧穿上你最火辣、最性感的小礼服下楼,舅舅带你去开成年party!”孟川摁了声喇叭,舒晚在房里都能听到。
她跑到九楼的阳台往下一看,果然是那辆骚包的兰博基尼,只是多了个车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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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分钟人就下来了,孟川上下一打量,嫌弃地扯了扯她头上可可爱爱的帽子、毛绒大衣和围巾……
“让你穿的火辣小礼服呢?没有吗?”他问。
“您确定要我穿吗?”舒晚不是没有,她是不敢穿。
孟川想了想,打了个冷颤:“算了,我怕被津哥一脚踹到太平洋去。”
舒晚笑了笑,开门上车,明知故问:“您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
“津哥说的,让我带你玩。他去了外地,今晚可能回不来。”
今晚回不来……女孩扒拉着窗户,喃喃问:“孟川舅舅,成年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做很多事了?”
孟川笑起来:“你想做什么?”
她愣愣摇头,问可不可以叫几个同学一起。
“当然可以,”孟川爽快答应,“叫上全班都行,越多越好。”
那她没这号召力,舒晚只摇了五个人,一个是自己的同桌卢思琪,还有四位分别是她们的前排和后排,男生女生都有。
孟川订的包房在二环一家大型游乐场所里,他们先到,没多久五位同学也陆陆续续到了。
舒晚让服务员多上些东西,招呼他们吃好玩好。
玩到一半,孟川说他有朋友在楼上,上去打声招呼,暂时离开一下,便走了。
舒晚知道他应该是觉得有他在,他们同学几个放不开玩,毕竟年龄差距在这儿,身份差距也在这儿。
孟川比孟淮津小两岁,平时看着花花公子没个正经,实则他有自己的公司,而且开得风生水起。
“舒晚,你舅舅们怎么都这么牛都这么帅啊!”卢思琪凑到她身边八卦起来。
他们确实都挺牛的,也都挺帅的。
“尤其是经常把车停在学校门口接你的那位,气场是真大,有几次我从他车边路过,还没敢直视他,就被一股莫名的冷气给冻得退避三舍,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梁婧也问。
“他……开公司。”舒晚没敢说实话,那确实不大能说。
“那他今天没陪你过生日吗?”
“……他太忙了。”舒晚转移话题,“别光说我,你们快吃东西,喝啤酒,唱歌。”
“这不得寿星先打样儿吗!”卢思琪把开好的啤酒递给她。
“寿星喝,寿星喝,寿星喝!”
“十八岁了,可以喝酒了,别怕。”
才不怕,舒晚果断接下递过来的酒,仰头框框往嘴里灌。
也没什么特别嘛她觉得,又不甜又不酸的。
为什么以前爸爸妈妈不让她喝,后来那个冷面阎王也不让她喝。
一瓶酒很快见底,大家对她的“虎”瞠目结舌,又接着嗨起来。
舒晚坐在沙发角落里,垂眸看了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又有同学说碰杯,舒晚重新端起酒跟大家一起喝,喝完又唱歌,唱得歇斯底里鬼哭狼嚎。
孟川这一上去,不知是跌在了哪个美女的温柔乡里,没再回来过。
舒晚出门的时候是正午,一行人一直玩到晚上九点过。
她是第一次喝酒,所以醉得最严重,抱着马桶吐了三次,感觉肠胃和喉咙火辣辣的,刀刮一样,咽口水都疼,那滋味儿真不好受。
十点的时候大家散场,孟川还没来。
模模糊糊中,舒晚记得自己给他打了电话,显示对方关机。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舒晚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依稀有点记忆的时候,应该是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路灯下,雪下得很大,盘旋飞舞,夜色有种幽蓝色的美。
舒晚掏出手机,眯眼看手机屏幕,依然没有未读消息。
指尖往下滑,滑到备注是爸爸妈妈的字样,一刹间,她的手抖得发麻。
这么久了,她一次也没敢点进去过。
一想到那些消息是诀别,是永远的停留,她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疼。
到底是为什么,他们要丢弃她,为什么,要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然后选择以那样残忍的方式结束生命。
引弹自戕,疼吗?一定很疼吧,毕竟都血肉模糊了。
舒晚最终还是点进了妈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晚晚,回来的时候给妈妈带杯咖啡。”
无比寻常的对话,竟是永别。
舒晚点开孟娴的朋友圈,妈妈置顶的动态是去年舒晚过生日的视频,当时她穿了件蓝色裙子,身边有最好的朋友,最爱她的亲人,她那时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今天她满十八,成年了……可是他们,都已经离开。
再多的舒晚不敢再看,连忙退了出来。
她承诺过,她不会再陷在过去的悲伤里,她要往前走,往前走……
突然,眼底出现了双黑色的男士皮鞋,踩在洁白的雪上,铿锵有力。
舒晚慢慢悠悠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在她眼泪汪汪的视线里,大雪纷纷的视线里,依稀映着张锋锐冷漠却好看得过分的俊脸。
第12章 你坏透了
孟川说他去外地了,今晚回不来。
幻觉吧,女孩又堪堪垂下脑袋。
“舒晚。”
低沉磁性的声音砸向头顶,即便醉得一塌糊涂,舒晚也清醒了至少两分。
她像被老师点名,不,像被军训的教官点名似的,条件反射蹭地站起来,却又因为全身无力,猛地往下砸去。
想象中的钝痛并没有传来,舒晚跌进了一个怀抱。
带着风雪般冰冷的怀抱。
不算热乎气的怀抱。
强劲有力的怀抱。
“舒晚。”孟淮津右手拎着个蛋糕,左手有力地将人稳稳抱住,又喊了她一声,语气没比今夜的雪好多少。
果然是听习惯他的冷言冷语了,连在幻觉里,他说话的方式也毫无改变。
舒晚越发觉得委屈,左右是幻觉,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两只手上紧紧勒住他脖颈,眯眼望着那张暴雪之下的俊颜,学着他尾调下沉的语气,喊他的名字:
“孟淮津。”
“淮津。”
男人一眯眼,咽喉嗓沉似深海:“你再喊一遍试试。”
舒晚在他手臂上抖了抖,不敢再直呼他大名,却仍继续抒发心中不快:“你看吧,还凶,您说话的语气能不能软一点,能不能带点热乎劲儿……我又不是你带的兵。”
并没有,男人的表情更严肃了,而且透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
依然仗着是幻觉,舒晚一不做二不休,就着这个恰到好处的高度姿势,趴在他身上用比“耶”的手势,食指和中指轻轻戳在他嘴角两侧,往上一推:
“孟厅,别这么严肃嘛,几乎没见你笑过,这样才叫笑……”
手指一疼,被强行拽住:“再动一下,我扔你进雪里。”
舒晚撇嘴:“你扔,你扔,反正我只是你随便捡回家的一条流浪狗流浪猫,我只是你捡的一条流浪狗流浪猫……而已。”
“所以你才会一大早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潇洒,也不带我,还是在我十八岁生日这天。整整一天你连消息都不给我发一条,你坏透了,我跟你说,你真的坏透了……”
她并不知道她坐的地方,是离公寓只有五六百米远的公园。
孟淮津一手提蛋糕,一手抱着人往公寓走去,冷峻的英眉一拧再拧,语气并没温和多少:“就因为没陪你过生日,委屈上了?”
女孩撇嘴不答,眼泪悄无声息浸透了男人的衬衣领带,说的话南辕北辙:“今天很重要,非常重要。”
孟淮津单手颠了颠手臂上的人,面无表情:“有多重要?”
舒晚拽着他的衬衣领,蹭了蹭,轻轻呢喃:“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怕被你说矫情。其实,我好想爸爸妈妈,真的好想他们。”
孟淮津蓦然一顿,盯着她哭花的脸,伤心颤抖的睫毛,因为醉酒而红彤彤的脸,以及歪歪扭扭早已被雪淋湿的帽子,终是什么都没说。
进了公寓,上电梯,出电梯,男人用指纹开了锁,用脚尖踢开门,又反脚踢上。
他先将蛋糕放在饭桌上,把暖气调到最大,最后才把人抱过去放在沙发上,扯掉了她那顶湿哒哒的帽子。
待人斜靠着沙发,他才看清她怀里抱着个礼品袋,他试着拽了拽,没拽动。
感觉到怀里的东西要被抢,舒晚死死地抱住,凶道:“不准动我东西,这是我给舅舅买的围巾。”
男人一挑眉,收回手,居高临下问:“吃蛋糕没?”
女孩闭着眼,头摇得似拨浪鼓。
孟淮津看了眼腕上时间,已经十一点过五十五。
他踱步过去,打开蛋糕,胡乱在上面插了支蜡烛,掏出打火机点燃,关灯,把蛋糕端到沙发前,捏着女孩软乎乎的两腮,让她张开嘴:“舒晚,吹蜡烛。”
第13章 酒劲儿十足
舒晚已经睡着了,感觉有人将她扶起来,背靠着沙发,然后,就有一只大手捏着她的两腮,命令她吹。
吹什么啊……她呼呼呼一顿乱吹,不过似乎位置没吹对,吹在了一枚掌心里。
跟回音似的,热气吹到掌心又弹回到舒晚的脸上,混着对方手上淡淡清香,齐刷刷扑进她的鼻息里,热烘烘的,很好闻。
那人好似顿了顿,才又掰着她的脑袋换了个方向,命令她继续吹。
折腾了好片刻似乎才达到要求,倒是不让吹了,却又被强行抹了点什么东西在脸上,油油腻腻、冰冰凉凉的,不太舒服。
后来,舒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被连着身上的衣服一道扔进热水里,泡了好半晌才被捞出来。
然后又被裹进被子,吹风机的声音吵得她紧紧皱眉,修长的手指有些笨拙地穿梭在她的秀发间,热热的气流随之吹在发丝上。
可能因为拿捏不好的力度,扯得舒晚的头皮有些微疼,她眉头锁得更深了,轻轻哼了声“疼~~”,才感觉到那双手的力道逐渐放缓。
再然后,湿衣裳被一件一件地拽出被子,紧接着就是又暖又毛的干睡衣被粗鲁、用力地套在她身上。
这个步骤略显草率,也似乎很不情愿,总之不像吹头发那样细致。
最后,她被扔到床上,还知道把她每夜都要抱着睡的大公仔塞在她怀里,拉被子将她严丝合缝地盖住,掖了掖被子,拉上门出去了……
感觉呼吸困难,就快要窒息。舒晚猛地睁开眼,举过头顶的双手往下一放,掀开被子,才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她这是自己把自己给捂在被子里了。
太阳穴传来一阵突突跳,舒晚“嘶”一声,闭眼适应了片刻,才又睁开。
跟天花板相对,她的瞳孔骤然定住。
孟淮津昨晚回来了?
她模糊混乱的记忆里,确实出现过那道清凉压迫的声音。
舒晚起身穿上鞋开门出去,发现客厅是空的。
她于是又折回来轻轻敲了两下孟淮津的卧室门,没人应。
最后去看了眼书房,依旧没人。
一定是幻觉,肯定是幻觉,他没回来。
舒晚打开冰箱准备拿水喝,却跟里面的蛋糕看了个对眼。
那个蛋糕几乎没动过,只有边缘的奶油部分有些许凹陷。
女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梦里那种冰冰凉凉油油腻腻的感觉原来是奶油。
女孩倒吸一口凉气,关上冰箱,又看见了沙发上有个礼品袋,皱巴巴的,像是被大力拽过。
礼品袋?这舒晚有点印象,里面装的应该是条围巾。
昨晚唱K结束,她跟几位同学一起走出游乐场,那时候她尚有一丝清明,路过橱窗时,看见一条男士围巾特别好看,就进去买下来了。
但当时她具体是怎么跟售货员交流的,一点记忆都没有,总之就是那条围巾是她买的。
舒晚打开手机,查了下付款记录,确实是十点过的时候买的。
后来呢?舒晚又翻了翻通话记录,好家伙,孟川今早给她打了十个电话,因为静音她没接到。
但是,昨晚她给他打了足足十五个电话,他都关机!
后来她虽然醉得糊涂,但始终留着根弦,没敢打车,应该是自己导航回来的。
她打开手机地图一看,果然目的地是公寓,两三公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那么大的雪,没病都是……因为那个热水澡,和换掉的湿衣服。
那么,孟淮津是在哪儿找到她的?还是说她走回家的时候,他跟往常一样坐在窗台下敲手表?
舒晚不敢再想,直接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铃声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依旧是不先说话。
“舅舅——”声音好哑,跟被车轮碾过似的。
那边一如既往的“嗯”。
“你是不是回来了?”她试问。
他又“嗯”一声。
“那你现在哪里?”
“加班。”略顿,那边又淡淡补了句,“药在餐桌上,早饭自己解决。”
“我……”
“嘟嘟嘟——”忙线音,他挂了。
“……”
舒晚先去把药吃了,进屋梳洗一番,换上厚衣服,准备去楼下她经常吃的一家粥铺买粥。
电梯里,她给孟川回了个电话。
那边秒接:“小舒晚,我对不起你!昨晚我一上去,就……反正就走不开,后来喝多了,手机又没电。”
“您是被美女绊住了吧。”他不像孟淮津那样严厉,舒晚敢同他开玩笑。
那头爽朗地笑了几声,然后哀嚎起来:“我哥今早把我骂惨了,不过也能理解,他缝缝补补好不容易才把你这件小棉袄给缝成样儿,要是被我给弄丢了,那我可真要以死谢罪了。”
缝缝补补的小棉袄,什么形容啊。舒晚捂着嘴笑,出了电梯。
“对不起啊小舒晚,还好昨晚你没什么事……”
孟川还在说着什么,舒晚已经听不见,她好像在公寓的门卫室里看见了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孟川舅舅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舒晚走进门卫室,看清人后,难以置信地喊了声:“陈爷爷。”
陈钟一转身,看见意料当中的女孩,笑得慈眉善目:“乖晚晚。”
“陈爷爷,真的是你吗?”舒晚激动地拉着他的手,“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我不是听舅舅说你……”
陈钟比了个“嘘”的手势:“你走后,我原本只是被传去问个话,但总有些人不想让我开口说话,于是就给我安了个子虚乌有的天大罪名,想置我于死地。”
“所以,是他救了你。”
陈钟点头:“孟厅在好几个月前就暗中调查了,昨天我被无罪释放后,他便把我安排到这里来,做个园丁,录一录每天进出的车辆。最重要的,还可以每天看见我们的晚晚。”
好几个月前……那大概就是国庆之后开始的了。可舒晚却对这些一无所知。
这么说昨天他那身装扮和那辆车,去外地,也是为了这事。
舒晚沉默很久,安慰老人说:“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了,您安心待着。”
“这里自然是最安全的。”陈钟叹气,“只是,这件事的背后并不简单,水很深,孟厅因为我一个老仆,用了不少人脉,我欠他这人情,只怕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舒晚顿觉内心五味杂陈,安慰他能出来就好,别想太多。
老人则催她先去吃饭,反正以后天天都能见面,有什么话随时都可以说。
舒晚点头离开,先去粥铺打包了些东西,却没回家,而是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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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发出轻响,以为是风吹,孟淮津掀眸,对上的却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亮锃的眼睛。
舒晚走过去将打包带来的粥和丰富的小菜摆到桌上,笑嘻嘻地打开餐盒:“吃点东西,都是您爱吃的。”
男人面不改色斜她一眼:“你吃没?”
这边摇头。
对方冲对面的扬扬下颌,示意她一起。
舒晚坐到对面,双手将筷子和勺子递到他面前。
“酒醒了?”孟淮津接过餐具,云淡风轻一句过问。
该来的总会来,女孩眼皮一抽:“醒了,昨天跟同学们玩嗨了,喝多了点,对不起啊……”
“第一次喝酒?”男人没什么情绪地问。
她点头:“是第一次,所以一不小心,没把握住量。”
“一不小心?”
“……也不是一不小心,就是太高兴了。”
高兴,想起那张哭成花猫的脸,孟淮津扯了下唇角,声音清冷:“下不为例。”
“好的。”舒晚规规矩矩坐下,挣扎许久,终是问道,“我昨晚……没说什么胡话吧?”
第14章 舒晚,谁给你的胆子?
“什么才叫胡话?”孟淮津晦暗莫测睨着她,“你觉得你会说什么?”
舒晚有些意外他今天的态度,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因为醉酒而被训一顿的准备,意外的是居然没被骂。
“没什么。”她埋头吃粥,突然来了自信,“我酒品应该可以的,醉了就睡那种。”
孟淮津脸色一黑,清凉的目光只差钉死她:“敢再喝,直接扔你进垃圾桶。”
“!!!”
被夺舍似的,舒晚两眼一定,很快又恢复如常,暗自在心底嘟囔: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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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孟淮津又继续加班,舒晚等得无聊,便在单位楼下的空地上堆起了雪人。
雪还在下,飘飘扬扬的不算大。
周末休息,空地上一片空旷,皑皑白雪覆盖其上,像铺了层厚厚的棉被。
舒晚来来回回在上面大展拳脚,用一个多小时雕刻出了个接近完美的雪人。
尤其是雪人的那张脸,轮廓棱角分明,线条潇洒而凌厉,姿态张扬不羁,还带着一丝睥睨众生的傲然……
连舒晚都有些恍惚,曾几何时,她竟能把那张脸雕刻得如此清晰传神。
“不冷?”
听见声冷不丁的询问,舒晚连忙用手抹平雪人的脸。一抬眸,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孟淮津。
他穿着昨天那件大衣,长身玉立站在冰天雪地里,身上有哨兵的影子,刚毅锋锐,如矗立在大西北边防线上的白杨树。
舒晚忽然想到一句酸溜溜的词:他朝若是同淋雪……
甩了甩冻僵的手,女孩及时收回思绪,冲那边笑得眉眼弯弯:“不冷。”
男人大步走过来,睨一眼她堆的雪人:“这也算脸?”
“还没画呢。”
女孩垂眼时眼睫不自觉颤了颤,好一会儿才用一次性筷子重新给那颗头刻上普通的眉毛和眼睛,鼻子和嘴巴。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转身说:“走吧,回家。”
孟淮津面无表情扔给她一双自己的手套,转身用手掌挡住风将咬在齿间的烟点燃,迈步走在前。
舒晚被砸得一懵,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迅速带上他的大手套。
然后掏出条离开家时特地塞在包里的男士围巾,小跑追上去,轻轻一跳,从后面把围巾围在了孟淮津的脖颈上。
“谢谢您救回陈爷爷,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她终于说出了从进他办公室时就想说的话。
孟淮津没有同她聊这个话题,随意瞥了眼那条他昨晚就看见过的围巾,嘴上说着“丑”,却也没摘下来:“就用这谢?”
“我以后会给你更多。”舒晚发誓。
视线淡淡扫过少女无比认真的神情,孟淮津不以为意,继续往前走。
“您生日什么时候?”
舒晚歪着脑袋问,然后就听见句冷冷酷酷的:“我不过生日。”
女孩耸耸肩,心说你不说我也能打探得到。
反正也追不上他,她便踩着男人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和宽大步伐,一蹦一跳地跟在身后。
孟淮津走到车旁,回眸看见这幅画面,平淡无波的脸上生出几分匪夷所思。
到底是年轻,走几步路都能被她玩出新花样,真不知道那脚印有什么好踩的。
跟半年前相比,人好像还长高了点,孟淮津忽然生出种毫无意义的成就感。
在此之前,他没想过自己能把孟娴的女儿、他的外甥女养得这么的……有模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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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没多久,就是期末考试,考完又补了一个星期的课,舒晚才真正放假,那时候已经离过年没差几天了。
孟淮津始终没说他的生日是哪天,但舒晚还是在孟川那里打探到了——是北方的小年夜,腊月二十三,那天她刚好放假。
为这事,舒晚提前半个月就抽空去面包工坊跟师傅学怎么做蛋糕,好不容易才学会,而且还买了材料放家里,就等孟淮津生日这天给他做蛋糕。
结果……这人那天外出!
过了凌晨十二点他都没回来,舒晚直对着自己做了三遍才算满意的蛋糕生闷气。
直到夜里一点,才终于响起开门声。
一脸沮丧的她,直勾勾望着嘴里咬着烟而且满身酒气的男人,第一次,她大胆地夺下他嘴角的烟,捻灭扔进垃圾桶。
第一次,她用兴师问罪的语气问:“这么晚才回来,你做什么去了?”
没想到人这么晚都没睡,孟淮津将手里的大衣随意扔给她,望着垃圾桶里被掐掉的烟,没什么怒意:“舒晚,谁给你的胆子?”
女孩嘴一撇,将他的大衣扔回去,一语不发进了自己的卧室,并反锁上了门。
孟淮津面色一沉,思忖是不是最近对她太过纵容。
恰在此时,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餐桌,最终定在那个尚未动过的蛋糕上。
乳白色的奶油裱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平整的表面还画着个卡通人,看上去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可爱。
白日里母亲打了几通电话,他当时正忙着,没接,看来也是问他生日的事。
现在时间都过了,难怪这丫头竟然敢掐他的烟,敢生他的气。
凝眸端详着那个颇具少女心的蛋糕,孟淮津微微挑了下眉,面无表情用餐具剜了小块放进嘴里。
太甜,他不喜欢吃甜食。
六寸的蛋糕,男人吃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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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门边有脚步声,舒晚连忙拉被子捂着脑袋。
“睡没?”非常平静无波的语气。
女孩“哼”一声,不答。
“没睡的话,给我煮碗醒酒汤。”
“……”
舒晚本来就没脱鞋,翻身起床打开门,对上男人冷静沉寂又风华凛然的眼睛。
因为占理,她说话底气十足:“谁让你喝的?不煮。”
还会顶嘴了。
孟淮津扯出抹淡笑,仗着身高胡乱揉了揉她的头顶:“气什么?我有没有说过我不过生日。”
舒晚目睹着那抹一闪而过的、如流星般短暂的笑容,有好几秒瞳孔都没转动过。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么的好看,有种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感觉。
就是太短暂了,短到让人觉得是错觉。
舒晚收回视线,抬手摸了摸被他揉过的头顶,不服气道:“您这么说,还是我多此一举……”
“蛋糕做得不错。”预感她又要长篇大论,男人先发制人。
舒晚望向餐桌,发现蛋糕已经少了大半,这才扬起唇角进厨房煮醒酒汤去了。
孟淮津去阳台上重新点了支烟,盯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淡声询问:“你母亲生前不太愿意让我带你回孟家,快过年了,你自己怎么想?”
舒晚知道,这大半年他一直刻意不让她与孟家那边的人接触。
但马上就要过年了,阖家团圆的日子,孟家根正苗红,家风严格,孟淮津不可能不回去。
如果舒晚不跟他去,那到时候就只能是她一个人过年。
“我跟你回去。”舒晚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她既然归孟淮津监护,那么跟孟家打交道就是不可避免的事,而且对外她仍然是孟家的“外小姐”,一点不跟那边联系也不太现实。
这个决定让后来的舒晚很后悔,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那个春节她宁愿一个人过。
有些事如水,一旦流露出来便覆水难收,再也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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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这天,孟淮津一直忙到中午才给自己放假,带着舒晚回到孟宅时,已经是下午。
尽管十年前来过孟家,但舒晚对那里早就已经没了印象,随着轿车缓缓驶入,她再次看见了那栋透着非凡气势和威严的别墅。
孟夫人老早就在门口望眼欲穿,孟淮津一下车,就被她亲切地挽着胳膊,又是埋怨,又是掩不住的喜悦:
“你哟,再晚点直接吃初一的饭算了,还吃什么年夜饭。调任北城大半年了吧?回来过几次?妈妈想见你一面简直难如登天。”
孟淮津没搭话,问了句:“我爸呢?”
“跟你大哥在书房下棋。”
视线掠到从后面下车的舒晚,妇人笑脸如花的嘴角一顿,片刻才又微微勾起:“这就是舒晚吧?十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舒晚浅浅一笑,礼貌喊她:“外婆。”
妇人盯着她打量好半晌,才亲昵地拉起她的手往宅内走:“你长相随你母亲。”
舒晚余光里看见孟淮津就在一旁,才应一声:“是的,我长得像妈妈。”
孟夫人不动声色扯了扯嘴角:“既然来了北城,以后就常来家里,别让外人觉得,是我们不待见你这个外孙女,其实啊是你母亲当年……”
“妈。”孟淮津淡声打断,“让她先去休息。”
不待孟夫人答应,男人自顾自吩咐一旁的阿姨:“收拾一下我对面的房间,带小姐去休息。”
舒晚先是不安地看着他,但一听自己的房间就安排在他对面,这才放心了不少,转身跟阿姨一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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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人家都不跟孟家联系,我儿子倒是好肚量,拾了这么大麻烦揽在身上。而且,这大半年还捂得严严实实的,是怕带回来我怠慢她吗?我是不喜欢她那母亲,但也明白稚子无辜的道理,我还能吃了她不成?”孟夫人的声音很小。
“您还想不想过个好年。”孟淮津的回话冷沉又不容置疑。
“……行行行,我不说这个,那我说点别的。”
“你也老大不小了,结婚的事得提上日程了吧?趁过年,咱把这事儿给定了好不好儿子。你说你成天带着个半大的姑娘,成何体统,不知道还以为是你的……总之,赶紧把我儿媳妇带回来。”
舒晚的脚步定在二楼的拐角处,目光定定盯着一楼,孟淮津侧脸对着这边,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也没听见他回后面这句。
客房很大,床上一切都是新换的,很软也很香,她静静躺在上面,有几秒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母亲是孟家的养女,过去有过什么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她不知道,也没人跟她说过。
但孟娴既然不跟他们联系,自有她不联系的原因,这个舒晚并没太当回事,而且,她也不会花过多心思在这里的谁对她的看法上。
既然不把这些当回事,那么……她现在为什么会感到胸口郁闷,呼吸不顺,心烦意乱。
舒晚对着窗发一株枯木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她还没来得及应,门便被人从外面拧开了。
孟淮津半边身子探进来,视线在她身上扫过,目色幽深:“怎么了?”
第15章 把她娶回家
舒晚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怔。
大过年的自然也不能扫兴,她走过去,仰头挤出抹甜甜的笑,“我在想,您会不会忘记给我发压岁钱。”
“急死你。”男人没什么情绪地横她一眼,“下去吃饭。”
女孩从他撑着门的长臂下钻过去,回头看他,等人跟上来,才继续往前走。
“舒晚。”
孟淮津却忽然喊停她,说:“你是同我一起来过年的,不是来寻求谁的认可,也不用融入谁的圈子。”
“如果能在这里遇到能玩到一起的同龄,便聊聊;不能聊到一起,也不用管。至于大人说什么,更不必理会,你做你自己就行,明白吗?”
廊下灯光璀璨夺目,孟淮津立在灯影下,藏青色西服白色衬衫,显得姿容隽秀、风骨刚烈,眉目却又是云淡风轻的,像极了月,像极了星,更像永远矗立在她身后的高山湖泊。
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最直击心灵的话。
不知是不是头顶的灯太亮,晃得舒晚眼底一阵眩晕。
她听见内心深处如有激浪拍石,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就要将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推搡出来。
“嗯?”没听见出声,男人低声确认。
舒晚这才反应过来要回话,嘴角扬起抹真心实意的、底气十足的微笑:“好的,我知道了。”
去到大客厅她才知道,孟家的人不是一般多,而且孟淮津还有个亲哥哥,叫孟庭舟,这也是以前她没见过的。
除此,他还有一堆堂的兄弟姐妹,侄子侄女,总之除夕夜凑一起,足足有五六十号人,光餐桌就支了三四张。
当然,舒晚看得头晕眼花的同时,也有好多双眼睛投到她身上,或好奇,或打量,或礼貌一笑,或完全不当回事。
“小舒晚。”孟川挪了挪他身旁的座椅,示意她坐他旁边。
舒晚冲他扬眉笑笑,先去跟主位上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老人打招呼。
“外公,新年好。”她礼貌地喊着。
孟震霆刚过古稀之年,头上青丝白了大半,却不难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姿绰约,那股气势,才叫真正的不怒自威,却在舒晚喊完他之后,逐渐变得慈祥。
他眼中仿佛装着很多故事,最终却都只化作一句:“新年好,舒晚,你淮津舅舅没欺负你吧?”
余光里,舒晚注意到孟夫人,也就是她那个外婆,耷拉着脸,并不高兴。
她不知道这位外婆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又或者说是对她母亲有敌意,众目睽睽下,她只当全没看见,认真回说:
“舅舅对我很好。”
老人笑了笑,递给了她一个红包,说是压岁钱。
舒晚一愣,不敢收,小孩儿似的,第一时间扭头去跟身后的孟淮津确认。
男人扬了扬下颌,示意她收,她这才接过,然后便惹来好几声打趣。
“到底还是怕她舅舅,淮津啊,你平时是不是管她管太严了。”
孟淮津拉座位坐下,在中间给舒晚留了个空,漫不经心回了句:“舒小姐不管我就不错了。”
嗯?过去他从没用这种语气形容过她。
这声他亲口喊出来的舒小姐,除了几分漫不经心,还有几分绅士在里头,总之不同于他平时用冷冰冰口吻喊“舒晚”。
他居然会喊她舒小姐……
心尖如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麻麻的,小鹿乱撞般,后劲儿十足,舒晚足足定在原地好几秒都没回不过神。
直到一旁的孟川喊她,她才心情愉悦地坐到座位上。
孟淮津神色如常同人交谈,似乎并没觉得刚才那句话有什么不妥。
女孩默默回味着,细细咀嚼,无意间摸了摸外公给的红包,骤然一顿。
里面装的不像是钱,更像是一张银行卡。
他怎么会给她卡?给卡就意味着里面的钱肯定不少。
舒晚抬眸看向主位上的老人,对方感受到目光,也只是对她淡淡一笑,并没过多解释。
因为老人家先开了头,其他长辈也都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红包。
作为这么多年第二次来孟家的外孙女舒晚,那晚可谓是满载而归,接压岁钱接到手软。
席间,舒晚坐在孟川和孟淮津的中间,全程默默吃饭,偶尔听听他们聊家常。
聊着聊着,话锋一转,孟川的母亲悠悠然问:“淮津啊,你跟蒋首长家的女儿也周旋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把她娶回家呀?”
“就是呀淮津,你现在调回北城了,工作也稳定,跟蒋洁的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呀?省得你妈妈成天惦记着她那儿媳。”又一位夫人说。
舒晚嚼东西的速度变得缓慢,听见主位上的外公沉沉发话道:“既然是迟早的事,不如就趁过年,找个机会把两家人凑一起,简单吃顿饭。”
孟川的母亲接过话:“大哥说的是。大嫂,要不我们明天就把蒋夫人约到家里来打牌,然后商量商量俩孩子订婚的日期?”
孟大夫人自然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就这么决定,就依弟妹说的,明天我们大伙把蒋夫人约到家中来玩玩,不止,连我那准儿媳也要一并约过来。”
孟川的妈妈先说好,转头一看默不作声的孟淮津,连忙掩去嘴角笑容,试问:“淮津,你怎么想的?”
场上骤然变得安静无声。
舒晚机械地转眸,视线落在当事人身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孟淮津面不改色将筷子搭在陶蹀上,沉默地拆解着手腕上最底下那颗袖口,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最终,平淡无波地说了句:“你们安排。”
第16章 新年快乐…抱得美人归
有那么一瞬间,舒晚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的感受。
感觉喉咙里忽然蔓延出一股剧烈的酸涩,涩得她直犯干呕。
半个小时前在二楼走廊上呼之欲出的那颗心,几分钟前在餐桌前小鹿乱撞扑通直跳的心,现在猛地砸回到她的心房,沉重窒息得她连喘气都困难。
他们什么时候就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怎么一下子就谈到订婚的话题了?
那一霎,舒晚才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她不觉得这是一桩美事。
她不会祝福他们。
也不想祝福他们。
饭后,一群小辈在庭院里放烟花,舒晚靠着秋千的绳索呆呆地望着天空。
新年新气象,欢呼热闹,烟花明灭,璀璨夺目,而她却感受不到一丝快乐,硕大的瞳底黯淡无光,犹如世界末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孟川推了推她的秋千,扔给她一个大红包,小声说,“他们我没给那么多,就你的最多,别说出去。”
舒晚嘴一撇,想哭。
“怎么了大小姐,太感动了吗?哎哟你可别哭,一点压岁钱而已。”
舒晚摇头,勉强扯出抹笑,呆滞地问:“孟川舅舅,他跟蒋小姐的感情很好吗?”
没想到她会问这,孟川想了想,说:“这么跟你说吧,五年前如果津哥没进特级保密基地的话,现在他俩的娃都能打酱油了。”
女孩呼吸一凝,心底如有山呼海啸,拍得胸口直发痛,却还在努力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什么意思?”
“门当户对,政治联姻。你年龄虽然小,但也出自这样的家庭,应该明白,津哥所在的位置,以及他该做什么样的事。”
“往浅了说,论家世,北城找不到第二个比蒋洁更适合津哥的女人;轮职位,两人同属一体系,完美契合。”
“往深了说,就跟古代内阁首辅的女儿嫁给镖旗将军一个道理,这之中的重要性,事关两家前途走向,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舒晚一垂眸,鼻尖酸楚耸动,忍住了流泪的冲动,“我不懂这些。”
孟川以为她是真不懂,轻轻摸了摸她脑袋:“你不必懂这些,津哥也不会让你明白这些,你只需要快快乐乐高高兴兴当个小公主就行了。总之,蒋洁会是津哥明媒正娶的贤内助,今天不是,明天也会是,明天不是,以后也会是。”
孟川被另一个小孩儿拉着去放烟花去了,舒晚的眼泪在下一刻如开了闸的水,决堤千里。
如果不是今晚的话题让她情绪波动至此,她不会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孟淮津会结婚生子这件事在她这里,是灭顶之灾,是巨浪滔天,是飓风沙尘暴,足以摧毁她的理智,摧毁她的快乐,摧毁她好不容易有点朝气的人样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心底的位置,已经完完全全被他给占据了。
而这人现在正在茶室招呼前来拜年的客人,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捏着块丝绸,将茶具沉没至清水中,洗净,连泡茶的姿势都透着股干净利落的强势和潇洒。
他与人款款而谈,偶尔点掉烟灰,烟雾从鼻吸里呼出,朦胧了整张精致的脸,也乱了人心。
舒晚清晰地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已经超出了界限。
她不想他结婚,更不想看他跟别人生孩子,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像是察觉到什么,孟淮津隔着透明玻璃往门外的草坪扫了一眼,目光准确无误射过来。
视线撞上之前,舒晚匆忙避开,转身上了二楼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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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两个小时,舒晚的房间门口响起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男人先是去了趟自己的房间,片刻又出来,站在了他的门口。
孟淮津敲了几声门,片刻门便开了。
不知是不是刚洗过澡的原因,女孩眼角有些发红,而且只穿着了件单薄蕾丝睡衣,大部分肌肤暴露在灯光下,将遮不遮,湿淋淋的头发还在滴水,水滴流过她洁白的脖颈和沟壑般的锁骨,蔓延至更深处。
女孩似乎浑然不觉,清澈的眼睛一凝,瞳孔里映着窗外五花十色的烟花,闪亮异常,还喊了他一声。
孟淮津错开视线,声线冷冽:“衣服穿好,把头发吹干。”
“好的,马上就吹,您是有什么事吗?”她笑得人畜无害。
男人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过去:“你心心念念的压岁钱。”
舒晚眼睫微闪,捏着红包笑得更甜:“谢谢,新年快乐,祝您新的一年工作顺利、万事顺意,以及……抱得美人归。”
她说这话时,一直盯着他看。
孟淮津鹰隼般的眼微眯,深不见底,淡淡剜她一眼,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吹干头发,别让我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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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孟夫人果然把蒋家夫人约到了孟宅,一同来的还有蒋洁。
孟宅上下一阵欢声笑语,孟淮津被一众婶婶簇拥着上了牌桌,左边是蒋洁,右边是蒋母,对面是他的母亲。
男人没什么情绪地出着牌,脸上无喜也无悲。
“小洁啊,工作怎么样?可还顺心?”孟母没话找话。
蒋洁笑说:“我工作一直都那样伯母,不好也不坏。倒是淮津挺忙的,他比我大几级呢。”
“大几级又怎么样?回家还不得乖乖听老婆的话。”孟母假意一副说错话的表情,“哎哟,你看我这张嘴,小洁还没过门呢,就忍不住说出来了。”
三房顺势帮腔道:“大嫂这是思儿媳心切,不过,迟早都是一家人嘛。”
孟母顺势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将夫人,不如趁着淮津跟洁洁过年有时间,我们商量商量,把他们这婚事给定了,您看如何?”
蒋夫人浅浅一笑:“我跟她爸爸倒是没什么意见,关键看年轻人们怎么想。”
蒋洁脸颊闪过一抹红晕,看了孟淮津一眼。
孟淮津正垂眸看碗上手表,已经十一点过,那丫头还没起床。
正在这时,便收到一条孟川发来的消息:“哥,舒晚给我发消息说头有点晕,我现在已经带她来到医院了,医生一量体温,卧槽你猜多少度?”
“三十九度多!而且医生说这丫头很有可能半夜就开始烧了!不过没事,我现在已经给她办住院了,你先忙正事,这边我先观察着,有问题再告诉你。”
默不作声放回手机,孟淮津轻而易举就摸到了自己想要的牌,然后推倒胡牌,又将赢的筹码都放在桌上,站起身拿上一旁的大衣,不急不慢道:
“今天的事改日再议,我有点急事,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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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模糊糊中,舒晚感觉口干舌燥,呢喃出个“水”字。
然后就感觉有人走过来,扶着她的腰,让她后背靠着他的胸膛,再将装着温水的杯子凑到她干涸的唇边。
即便烧得再糊涂,舒晚也闻见了来人身上独有的香气,不属于陆川。
勉强睁开眼睛,她看见的果然是一张睥睨众生的眼。
刹那间,她那双原本昏暗无光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舒晚,你昨晚冲的是冷水澡吗?”孟淮津冷声质问。
舒晚放在被子里的手一紧,手心瞬间冒汗,紧张得说不出话。
侦查方面他是专业的,她完全不敢跟他对视,缓缓错开视线
“我想你应该不至于蠢到连冷热水都分不清。”孟淮津又补充。
舒晚提着的心逐渐下落,才张嘴说话,声音有些哑:“您不是跟蒋小姐在商量订婚的事吗?怎么会在这里。”
孟淮津把人放回枕头上,将过快的输液管调慢了些:“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女孩已经忘了自己还高烧着,目不转睛望着男人,继续低声询问:“所以……你们定日期了吗?”
“没有。”男人云淡风轻说。
舒晚紧紧拽着床单的手缓缓松开,望着窗外舒散开的云层,嘴角扬起浅浅幅度,喃喃道:“您,很喜欢蒋小姐吗?”
第17章 他们,睡了?
“你对‘喜欢’这个话题好像很感兴趣。”孟淮津垂眸直视她,“是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
舒晚刚刚放下的心跟玻璃弹珠似的又弹了起来,她在那双刀锋一样的瞳孔注视下缓缓摇头:“不知道。”
“好好养病。”孟淮津很严肃,“半夜就发烧了为什么不喊我?”
喊了又如何,送她来了医院,不还要回去协商订婚日期。
女孩垂眸道:“你不是有正事要忙吗?怕影响了你的良辰美缘。”
男人哦一声:“现在就不影响了?”
“……”舒晚闭嘴了。
孟淮津没再追究,却也有意不跟她讨论有关蒋洁的事。
无非觉得那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跟她这个还在上学的学生仔谈不上罢了。
这些舒晚都知道,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
他的世界,好像真的离她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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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蒋洁闻讯前来探病。
她给舒晚买了束花,当时孟淮津也在。
女人看了眼干干净净的柜面,温温柔柔的笑着调侃:“就知道你个大男人不会照顾小姑娘,水果都不给她买一点。”
孟淮津淡淡看她一眼,说:“她花粉过敏。”
蒋洁面露尴尬,将花扔到了门外的垃圾桶里,再次进病房体贴入微问道:“舒晚,想不想吃水果?我跟淮津去买。”
舒晚才不想吃,确切来说是不想吃她买的。
最终,她还是把孟淮津给蛊惑走了。
像是原本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强行剥离,女孩躺在病床上,头和脚几乎蜷缩在一起,两眼无神地盯着一个地方。
心里那团火,烧得她支离破碎、面目全非、理智全无。
只是片刻,她就惊慌地掏出手机,拨通了孟淮津的电话。
响铃两三声那边便接起:“怎么了?”
舒晚眼睫轻闪,没说话。
男人的声音一沉:“舒晚?”
她还是没说话。
“嘟嘟嘟——”那边挂断电话,五分钟后,人去而复返。
见她佝偻着背,孟淮津目色一凝,手搭在她臂膀上,轻轻将人翻过来:“舒晚,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
女孩目光一动不动,盯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底顿时溢出悲伤和酸涩:“我痛……”
男人面色变了变,露出几分担忧:“哪里痛?”
心痛。
但她也只敢说:“我,头痛。”
这场高烧最终被周医生诊断为风寒引起的,倒也确实如此。
天寒地冻,她将自己泡在冷水里足足半个小时,最终换来了孟淮津跟蒋洁的订婚日期暂缓。
决定那样做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疯了,而且疯得彻底,覆水难收。
她要孟淮津,要那个男人的全部。
除了她,谁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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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时孟淮津倒也没再带她返回孟家,而是回了他们的小公寓。
元宵都还没过,舒晚就开学了。
开学的第二周,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上完,她翻手机查看消息时,在孟川的朋友圈里,看见了前去参加蒋家乔迁之宴的孟淮津。
孟川有分寸,拍到人的画面只是一闪而过。
但舒晚反复看了无数遍和听了无数遍后,还是将里面一闪而过的的画面,和之后掺在杂音里的对话串联了起来。
男人单手握着酒杯,西装革履,英姿风华夺目,旁边则站着一身精致礼服打扮的蒋洁。
似乎是已经默认了他就是未来蒋家姑爷的身份,不少人前去敬酒,一边说着恭维的话,一边还不忘拍马屁,说他二人真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说坐等吃他们的喜酒,说婚房准备买在哪里……
以孟淮津的身段,那样的社交宴会他隔三岔五就会有,舒晚也陪他参加过好几次。
他素来应对自如,素来矜贵,素来文武通吃。
之前舒晚看他只觉犹如看一座神邸,独独这次,她觉得分外刺眼,因为站在他旁边的人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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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家的乔迁宴办得低调,并没请多少人,但分量足够,来的都是近来活跃在政坛的重要人物。
有身份的地方就有逢场作戏的场面。
孟淮津慵懒地坐在檀香木椅上,单手绕过椅背垂向下,修长的中指和食指间衔着支没抽几口的烟,混迹圈子这么多年,俊美与圆滑,刚毅与人情世故,都尽覆于他那双犀利沉静的眼底。
面对来打招呼的人,他应付得心不在焉。
有人敬酒,他随手接过侍者托盘上的白兰地,隔空举了下手,薄唇礼貌性碰了下杯,并没真喝。
警卫员电话打进来时,男人一支烟刚刚自动然尽,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他问:“什么事?”
“队长,我来校门口接舒晚,可是放学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还不见她出来,打她电话关机,她会不会被老师留堂了?”
前一秒国家大事,下一瞬“孽女”上学,这般跨度也真是没谁了。
孟淮津先是给她班主任打电话,确认她没有被老师留堂、并且人一放学就离开学校后,果断拨通了那一片区派出所的电话。
“帮我找个人。”
电话那头一头雾水:“你谁啊?是报警还是……”
“孟淮津。”
“……孟厅,您稍等。”
孟淮津在手机里翻了几下,挑出张女孩的身份证发过去。
三分钟后,派出所回电:“孟厅,人在一家网吧。”
“淮津,我爸爸让我们……”
蒋洁微笑朝着人走去,还没靠近,就见那男人已经起身,跟没听见似的转身大步离开了蒋家公馆。
让我们去商讨一下订婚日期……后半句没说话淹没在嘴里,女人盯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目色冷静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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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舒晚第一次进网吧。
刚坐下来的时候,她被里面刺鼻的烟味熏得想吐,再加上嘈杂的游戏声,吵得她频频皱眉。
最终她只得戴上耳机,把声音调到最大,单曲循环自己喜欢听的歌。
她一开始只是觉得漫无目的,没想着来这里,是在校门口听见有校友低声交谈有关网吧的话题,才临时做的这个决定。
她不喜欢打游戏,来了后,对着电脑又不知道要做点什么,索性听着歌刷了套卷子。
对此,很是吸引了一波千奇百怪的目光,个个拿她当奇葩看。
舒晚倒也不在乎这些打量跟揣测,刷完卷子她感觉有些困,便趴在电脑桌上准备睡一觉,但其实根本睡不着。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那个人会来,至于以什么方式出现,她不知道。
不过没多久她就知道了。
当离自己耳朵很近的桌面被敲响两下时,那种熟悉的感觉,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瞬间净化了整个网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女孩一颗心还是不自觉地提了起来,在胸腔上雀跃狂跳,期待中带着慌张,慌张中带着迷恋,甚至,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是被在乎的感觉。
这一刻,舒晚知道,自己已经堕入深渊万劫不复了。
“舒晚。”男人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跟以前任何时候都不同的含义。
那是怒意。
女孩抬起头,转眸对上孟淮津冷似枯井的眼睛,到底还是怕他。
“出来。”或许是顾及到她的自尊问题,孟淮津没有在人来人往的网吧里教训她。
舒晚背上书包埋头跟在他身后,出了网吧,去到车里。
“手机为什么关机?”他第一句话问的是。
她扣着书包带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没电了可能。”
孟淮津一动不动睨她好半晌,奇迹般的什么都没说,只问了句:“想吃什么?去买点。”
女孩一愣,怔怔摇头,声音轻似猫:“想吃您做的。”
警卫员赵恒边开车边看后视镜,提心吊胆了一路,是真怕队长发雷霆怒火。
毕竟来之前他脸上的那股阴郁,足够让北城下大半年的雨,还是不带停歇的那种。
是他一直有意无意地说:“小姑娘可能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去网吧降降压而已。”
“青春期嘛,谁都有那么一阵,她已经很听话了,我妹妹比这严重多了,叛逆期,抽烟喝酒纹身,时不时还带个黄毛回去气我爸妈,那才叫糟心。”
“但舒晚不同,她是被您悉心呵护浇灌的玫瑰,也一直都很明事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姑娘心里门儿清,所以应该就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才进的网。”
当时孟淮津黑沉着脸并没接话,现在看来,应该是听进去了。
回到家,舒晚把书包搁在书桌上,将练习册一本本摆到桌上。
孟淮津跟着走进去,看着顺理成章霸占自己书房的人,问:“没什么主动要说的?”
看他似乎没有要发火的意思,舒晚才漫不经心问了句:
“您今天去参加蒋家的乔迁宴,跟蒋小姐订婚的日期,定下来了吗?”
终究是太年轻,心里有什么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忍不住一点,她刚问出口问题就立马后悔了。
孟淮津将西装外套仍在挂钩上,脸上的阴沉并未消散半分,微微眯眼审视她,语气像举起屠刀的冷血执行者:
“为什么这么关心我跟她定不订婚的事?”
第18章 差十岁老子也是你长辈
女孩洁白如玉的鼻尖上渗出点点虚汗,像镶在上面的玲珑珍珠,颗颗晶莹剔透。
她定定望着眼前这位手里仿佛握着屠刀、随时能将她打入无间地狱的男人,心里到底还是惧怕的,更是难过的。
“您是我长辈,你娶谁,谁将来就是我舅妈,难道……我连这都不能知道吗?我跟你在一起生活快一年,我还以为,这点知情权我有,没想到……我没有。”舒晚不躲不闪,眼底充满无辜。
审判的对象还真是又变成他了。
孟淮津被她那可怜巴巴的无辜眼神烫了一下,对她的能言善辩巧言令色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她说的也不无道理,知情权,她有。
沉默片刻,孟淮津终是平静道:“今天原本要商谈。”
之后又为什么没有商谈,男人不轻不重剜她一眼,言归正传:“去网吧,是因为学习压力大?”
舒晚垂眸去翻练习册,“嗯”一声。
孟淮津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模考试卷,正反面都翻了翻,没所谓道:“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做什么,考不上就考不上,我还真靠你养老不成?”
他是在安慰她,虽然语气一如既往地没那么好听。
只是,他现在对舒晚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会上瘾的迷幻剂。
短短几分钟,她就可以在酸涩、苦闷、沮丧和开心快乐之间来回切换,活像个练功走火入魔的疯子。
“这是我自己的要求。”她轻声反驳,“再说,我可能给你养不了老,我们,也才差着十岁而已。”
十岁的差距……可以做很多、很多事。这话她没敢说出口。
也不知道之前是谁哭着求着要给他养老的,孟淮津扔下手里的卷子,不轻不重瞅她一眼:“差十岁老子也是你长辈。”
“………”
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野里野气的口吻跟自己说话,舒晚懵了好半晌,愣神过后,又开始偷偷回味那样的语气。
那一晚,她偷偷从他的烟盒里拿走了一支烟,晚上躲在房间学他抽烟时的动作和神情,却始终不敢点燃。
最终,她将那支烟放在了枕头底下,伴着自己入眠。
接连两三次女孩都在他跟蒋洁要商讨订婚日期的档口上、不同程度地出事,为避免引起注意,她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
前提是,孟淮津每天晚上都在家里。
而五月中旬,离高考只剩二十来日。
那天是蒋洁的生日。
那一夜,孟淮津彻夜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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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生日宴上,孟淮津遇见了几位昔日战友,几人聊到半夜,酒也喝了不少,最后被安置在蒋家公馆的客房里休息。
电话铃声将他吵醒,他用手肘遮住眼睛,胡乱接起,低沉的嗓音里带着起床气:“喂。”
“您好,是舒晚的家长吗?”那头问。
男人眉头一拧,睁眼看了下来电显示:“她怎么了?”
老师说:“您还是先过来一趟再说吧。”
孟淮津摁了摁太阳穴,翻身下床,进浴室洗漱。
刚出浴室门,房门未经敲响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淮津,这是昨晚你换下来的衣服,我已经干洗过了。”蒋洁说着,继续往他床前走来。
“出去。”孟淮津背对着那边,回眸看人的眼神冷下来。
上级的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压得人喘不过气。
蒋洁慕然一顿,一脸委屈:“我们迟早是夫妻,孟厅一定要对未来的妻子这么不近人情、嫉恶如仇吗?”
孟淮津面无表情扣上衬衫纽扣,拿上外套,路过她身旁时,淡淡回说:“现在还不是。”
蒋洁转身,目光追着他离开的背影,也很冷静:“我父亲跟你父亲正在书房商量我们的订婚日期。”
孟淮津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驱车赶到学校,孟淮津是沉着脸去老师办公室的。
他上学那会儿,顶多只是被罚跑操场,远不到喊家长;这丫头倒是长本事了,竟然会到被叫家长的份。
舒晚坐在老师的办公室里,透过窗户栏杆,老远便看见了那抹欣长清隽的身影往这边走来,不由地往角落里挪了挪。
“现在知道害怕了?”姚老师的火气还没消,问,“你是自己坦白,还是我帮你说?”
舒晚低头沉默,片刻才说:“姚老师,让我自己跟他说吧,谢谢。”
“行,你自己先坦白,事后我再谈谈你的问题。离考试只有二十天你都忍不住,真是气死我。”
听着数落的尾声,孟淮津去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视线准确无误落在角落里穿着校服的女孩身上,是打量,也是审视。
“孟厅。”姚艳去年因为舒晚转学的事,见过这位一面,如今再见,依然有些不敢直视那两道目光。
孟淮津颔首打招呼,问了最不想问的话:“姚老师,她犯什么事了?”
“她说她自己跟您交代,你们先聊。”姚艳说着,便让出了办公室的位置,从外面关上了门。
房里顿时变得落针可闻,这样的气氛维持了好一阵。
舒晚忍不住抬眸去看孟淮津,男人穿的还是昨天那套衣服,但干净平整,完全看不见一丝褶皱,很明显是洗过,或者用心地熨过。
她轻声喊了她一声,又低下头。
孟淮津反手撑着办公桌,也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瞳孔幽邃:“舒晚,这是第几次了?”
他昨晚睡在哪里?
是蒋洁的房里吗?
所以,他们睡了……
想到这些,舒晚剧烈呼息着,紧紧咬着唇,摇头不语。
“你们班主任为什么叫我来?”
“因为看见我在天台抽烟喝酒。”
女孩几乎是掐着他的话尾接的话,带着情绪的,冷不丁的,这倒是让他反应了几秒。
“你说什么?”孟淮津目色一凝,强光一样直白的视线冷意尽显,“舒晚,你再说一遍。”
舒晚抬眸直视他深海一般幽邃、奔涌着细碎火星的瞳孔,眼底蓄满泪水,却始终不肯落下:“我说,我在天台上抽烟,喝酒。”
望着她突然变得倔强的脸,变得叛逆的眼,孟淮津简直气笑了。
好半晌,他才冰冻三尺般地扔出两个字:“理由。”
舒晚被他锋锐沉稳的目光逼得退无可退,直言:“我爱上了一个人。”
第19章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她说的是爱,不是简单的喜欢。
饶是情绪稳定如孟淮津,也被她这一句接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弄得不稳定了。
男人径直拽住她的手腕,开门出去,跟等在门口的老师请了半天假,然后拉着女孩穿过操场,将人塞进车里。
开窗,他慢条斯理点了支烟,抽几口,想起什么,抖了支递过去,挑眉问:“来一支?”
“……”舒晚看看他,又看看递过来的烟,一味摇头。
再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接,孟淮津狠狠剜她一样,把烟盒重重扔在储物盒里。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男人将手里的烟伸到窗外,不让烟雾留在车里,“就敢大言不惭说爱。”
舒晚盯着自己的脚尖说:“我比谁都知道。”
男人不以为意,几口抽完烟,开车离开了学校:“去年还说没有早恋,说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现在就爱上了,你爱上人的速度倒是挺快。”
听见他用这么没所谓的、轻视的语气形容,舒晚心底直泛酸楚。
她扭头望向窗外:“爱上一个人还分时候吗?一秒钟、一个眼神、一个瞬间的事。”
孟淮津瞥了眼后视镜里的人,鼻息轻哼:“不愧是文科生,都成专家了,看来确实爱得不浅。怎么?伤心成这样,这是你爱她,他不爱你?”
女孩在后视镜里望着他戏谑的神情,眼神凶了三分:“是啊,他不爱我,他还跟别的女人睡了,他浑蛋。”
“………”
孟淮津头疼地用舌尖顶了顶腮,车身引擎发出嗡鸣,速度飞快。
周政林今天难得下早班,刚准备回家拥抱生活,就看见了孟大厅长那张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脸,以及他身边跟着的小可怜。
“我没生病。”舒晚第三次申明,“我不看医生。”
“舒晚,”孟淮津转身,再不是漫不经心的神态,一双眼睛锋芒果决,透着犀利和寒冷,“趁我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我劝你闭嘴。你泡网吧,抽烟喝酒,很有理是吗?下次该做什么了?纹身,还是打架?嗯?”
他身上强劲的气势,震慑得她不敢再多言,只剩眼睫狂颤,泪珠挂成串,将掉不掉的。
“嘛呢嘛呢,”周政林连忙从办公室走出来,将舒晚护在身后,“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吓人小姑娘做什么?”
“给她做个心理测试。”孟淮津凉声陈述。
自从几个月前,周医生测试舒晚的心理状态恢复得差不多后,她就没再来过医院。
但现在的孟淮津,她不敢反对,他凶起来真的不是一般的凶,快一年了,她依然还是打心底惧怕他。
于是她只好配合周政林去做心理测试。
最终测试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这就更让孟淮津觉得匪夷所思。叛逆期的少女让人糟心,赵恒真是一语成谶。
回到家,舒晚等着孟淮津劈头盖脸骂她,但他没有,只问了句:“那男的是谁?”
舒晚定定望着他,缓缓摇头。
孟淮津倒也没强迫她说,只是用非常严肃的语气沉声警告:“舒晚,这是你第一次抽烟,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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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孟川组了个局,就周政林和孟淮津他们三人。
“津哥,你让我查那孙子是谁,我在舒晚他们学校没找到人。让我找到我一定先弄废他,竟敢带坏我们小舒晚。”孟川义愤填膺说。
“会不会是校外的?”周政林接话道。
孟川骂起来:“我去,不会是那种不良黄毛吧?”
老宅里的琵琶声弹得悠悠扬扬,孟淮津坐在实木桌前,双手转着一个空酒杯,眉眼隐没在光影里,清凉与暗沉也隐没在了光影里。
“我会重新让人查。”
他平静的声音让孟川没来由一颤,心说他要真派人查,只怕连只耗子都跑不掉。
周政林拍了拍孟淮津的肩膀:“哥们儿,顶住,再过二十多天就高考了,她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你即便有天大的火,也一定不能对她发。再说,青春期本来就是情窦初开的年龄,有喜欢的人很正常的事,我们这些长辈要做的,是正确引导。她那么乖巧听话,孰轻孰重心里有数,肯定不会误入歧途的。”
听话,乖巧……想起白天那副倔强的、刺猬一样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孟淮津平整的眉顿时拧起来。
从茶室出去,刚上车,孟淮津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儿子,什么时候回家?”孟母问。
把让厨房重新做的打包菜放在后备箱,孟淮津淡声道:“最近都没空。”
“哎哟我的孟大厅长,你自己的人生大事我看你是真不着急啊?”
孟淮津无动于衷:“我急什么,你们不是乐意操持吗?”
“我们为你张罗订婚,也可以为你张罗结婚,还能为你洞房花烛不成?”孟母语重心长说,“蒋洁多好,家世地位,关系,放眼整个北城,你找谁去?”
“儿子,这里不比军区,如今你身处在那个位置,是荣耀,也是考验,多少虎视眈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这样的身份和家世,容不得你只考虑自己,我跟你爸爸都是过来人,明白吗。”
指尖的烟自动燃到头,烫了孟淮津一下,将烟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才没什么情绪地回了句:“最近一个月,不谈结婚的事。”
等他接完电话,警卫员才缓缓把车开出去。
“你先前说你妹妹叛逆期,现在如何?”
身后悠地响起队长略显疲惫的声音,赵恒打起十二分精神回道:“现在好多了。”
“怎么好的?”
“陪伴,关爱,而且那段时间正是高考的关键期,我爸妈就每天陪着她,聆听她的心事,试着理解她,支持她的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过掉那段时间就好了,还变懂事了。总之,堵不如疏。”
孟淮津没搭话,若有所思。
回到公寓,见自己书房的灯亮着,他踱步过去一看,女孩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胳膊下压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卷子。
而旁边的保温杯里,则装着为他准备的醒酒汤,还冒着热气。
他知道的叛逆,没几个是爱学习的。
而这位的叛逆,该刷的题一道不落,成绩分数也没有明显波动,就是会偶尔“作出”点事来,时刻提醒着他,家里还养着这么个傲娇大小姐。
孟淮津收起桌上的书本和试卷,胡乱塞进她的书包里,随即端起保温杯里的醒酒汤,一口喝完,然后躬身将人抱起,朝她自己的卧室走去。
男人用脚尖推开门,正要把人放在她那张香扑扑的床上,听见句轻似羽毛的:
“您想知道我爱的人是谁吗?”
第20章 再掉一滴泪试试
一想到有可能是孟川说的那种不良红毛,孟淮津的脸色比黑夜还沉。
“不感兴趣。”语气果断,冰凉没有温度。
见人已经醒了,男人径直将她放在床上,动作远比睡着时粗鲁。
舒晚手撑着一侧,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孟淮津没有离开,反是拉过梳妆台下的椅子,慵懒地坐下,看她片刻,说:“舒晚,我们聊聊。”
女孩跑腿坐在床上,看着他两条大长腿几乎能伸到自己的床边,有些出神:“今天是我不对,不该在天台抽烟喝酒。”
“你这招对我没用了。”
“……”好吧。
男人严肃地问:“烟好抽吗?”
舒晚想起吸第一口烟的感觉,那股辛辣味儿直冲呼吸道,呛得她咳得惊天动地、眼泪横流。
“不好抽。”她摇头说。
“哪里来的烟?”
“……在您烟盒里拿的。”
真是颠覆认知了。孟淮津直勾勾睨着她:“又是哪里来的酒?”
“小卖部买的啤酒,就一瓶。”
“喝尽兴了?”
答喝尽兴和没喝尽兴都不合适,舒晚索性闭口不言。
孟淮津继续开口说:“舒晚,我把你当成公主一样培养,不是让你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而伤害自己的。”
女孩一撇嘴,小声申辩:“才不是乱七八糟,他很优秀。”
“优秀到他即便跟别人睡了你都还要为他说话,对他念念不忘?甚至不惜跟我顶嘴?”
“………”
一说这,舒晚眼底的清澈荡然无存,甚至冒着火星。
她往床上一倒,拉被子将自己罩住:“这事我会查清楚,也有可能没有睡。”
见被子里那团轮廓一耸一耸的,孟淮津一把掀开被子,果然看见的是一张泪流满面又破碎不堪的脸。
孟淮津穆然一顿,素来锋锐凌厉的脸几经变化。
感觉自己悉心呵护的白菜被猪拱了一样,男人心底涌起一抹复杂情绪。
“舒晚……”
他皱着眉喊她,指腹抹掉她脸上的眼泪,语气冷如寒潭:“再敢滚出一滴泪,我马上派人将这男的抓起来。”
他掏手机的做作像掏枪:“我一个电话的事,你再掉一滴泪试试。”
舒晚戛然而止,错愕地瞪大双眼,愣神在他深沉幽暗的、恰如浩瀚无边的墨蓝色苍穹般的眼底,久久回不过神。
他的冷冽、锋锐和威慑力,甚至只露出了三分之一,就足以让她痴迷,让她疯狂,让她的心底升起一抹愉悦和兴奋。
她无药可救。
最终,舒晚转着瞳孔,活生生将眼泪如数吞了回去。
“我已经成年了,爱上一个人而已,您可不可以别这么大反应。”她的试探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她不敢看他。
孟淮津还想着孟川说的校外黄毛,语气一如既往的沉似冰窖:“你母亲把你交给我,我有义务有责任管好你,你最好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知道了。”舒晚暗暗叹息,然后将手伸出被子,冒死拽住他的一边衣角:“不生气了,好吗?”
孟淮津垂眸瞥她一眼,沉默。
“我在这里也没个交心的朋友,难受也没处说,你能不能陪陪我?”见他不语,她便有些得寸进尺。
陪着她,聆听她的心事,试着理解她,支持她的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堵不如疏……
警卫员赵恒喋喋不休的话响在耳边。
孟淮津望着眼前不敢直视自己,却还拽着他衣角的女孩,脑中闪过一年前她刚来北城时住院的模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能碎裂。
男人板着脸始终没接话,却挪了挪椅子,离她近了些。
直到女孩逐渐睡着,空气里响起轻微的、匀称的呼吸声,他才将自己的衣角扯出来,又往她长发飘飘的脑袋下塞了个枕头。
.
次日是周三,舒晚要去学校,起得很早。
洗漱完背上书包出门,她看见了坐在餐桌前的孟淮津。
“早上好!”如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的打招呼。
男人依旧是淡淡的“嗯”一声,示意她吃早餐。
两人默不作声吃完早餐,一起下楼,舒晚以为还跟往常一样他自己开车去上班,她则被他的警卫员送去学校。
没想到这天男人坐在驾驶座上后,会言简意赅扔出两个字:“上车。”
“您送我吗?”舒晚的眼底顿时闪烁着亮光。
孟淮津并没看她,依然是“嗯”了一声。
因为工作或者其他别的事,他已经有至少两个月没送过她了。生怕他一脚油门踩出去,舒晚麻溜坐了上去。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下午去接她的也是孟淮津。
她有些怀疑,孟淮津就是为了监视她,非要逮到她喜欢的那个男的不可。
逮吧逮吧,女孩乐在其中。
回家的路上,孟淮津去了趟超市。
舒晚跟着他进去,出来时,大包小包提了一堆食材,全是高营养,高蛋白,高能量。
“家里有客人来吗,买这么多做什么呀?”她歪着脑袋问。
男人斜她一眼:“给你补脑子。”
“…………”舒晚很容易就被哄好了。
全国统一,来自高考前的有求必应般的待遇,要珍惜呀。
后来二十天里,舒晚早出晚归都是孟淮津接送,他几乎不让她跟任何陌生人接触,也不允许她在没有陪同的情况下,跟同学出去,朋友也不行,直到考试。
舒晚参加考试的那天,自然也是孟淮津亲自送的。
下车前,她厚着脸要一句鼓励。
男人想也没想,直言道:“题能做就做,不会做别勉强,我不靠你养老。”
这是什么家长啊,跟那些发段子说“能学就学,不能学多吃点饭毕竟交钱了”有啥区别。
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我争取向您看齐,考个高分。”
现在看来,她又不像被恋爱冲昏头脑的叛逆少女了。
孟淮津终是没挫她锐气,抬手胡乱揉了揉她光滑柔顺的头顶:“等你凯旋,出考场来这里找我。”
六月的清晨,夏风轻拂,阳光暖暖,女孩脸上的笑容灿烂,连酒窝里都盛着日光。
她朝他比了个滑稽的敬礼姿势,转身奔赴考场。
青春在那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酸与涩,苦与乐,痛与悲,都交付在了那两天的四张答题卡上。
最后一门科目考完,走出考场的一瞬间,舒晚有种浑身都轻松释然了的飘飘然感。
依旧是在同样的位置,她看见了孟淮津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这边她才刚刚靠近,只听“啪”一声响,给她吓一跳,下一刻,纷纷扬扬的彩带便飘了下来。
“恭喜舒小姐,顺利高考完!”孟川挥着礼花筒,“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很爽很轻松?”
舒晚头上粘满了五颜六色的礼花,笑得格外纯真:“嗯,我终于解脱了!”
“那必须得庆祝啊,对吧津哥?”孟川说着,便上了副驾。
舒晚这才看见驾驶座上坐的是周医生,而孟淮津,则坐在后排。
她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跟周医生打了招呼,才问:“去哪里庆祝呀?孟川舅舅。”
“去哪儿津哥,酒吧KtV给去吗?去年她生日我带她去玩,发现这丫头唱歌那真是好听,说直接可以原地出道也不为过。”孟川回过头来说,“都考完了,让她去呗。”
孟淮津看了眼身边五花十色的女孩,平静问道:“想去喝酒抽烟?”
“……”舒晚求生欲爆棚,头摇似拨浪鼓,“不抽不喝,我去唱歌给你听,我唱歌还可以哟。”
男人从她青春洋溢的脸上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淡声道:“那就找家KtV,听听我们舒小姐唱歌。”
第21章 除非死,否则不可能
在吃喝玩乐这方面,孟川可称为权威专家,找的地方既高端大气上档次,又清净儒雅不杂乱。
包厢不算大,但贵在精致,三个英姿帅气的长辈,陪刚考完试处于亢奋状态的女孩唱歌,非常特别的组合。
服务员上了两打酒,一盘水果和现做的糕点。
孟川开了瓶盖,把酒倒在杯中,一人面前给了一杯,分到舒晚时,看他哥一眼:“给喝不?”
孟淮津的外套脱在沙发的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件黑色衬衫,上面两颗扣子开着,露出精壮骨感的锁骨,往上,棱角分明的轮廓在灯光的加持下,显得更加清朗挺拔。
“想喝吗?”他侧眸问舒晚。
舒晚也同样发问:“您让我喝吗?”
男人微微扬了扬唇角,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自顾自跟她面前的杯子一碰,低低地扔出几个字:“毕业快乐,舒小姐。”
这哪是碰杯啊,酒杯的碰撞声直接就撞进了舒晚的心底,加上他接二连三的舒小姐,让她完全没有一点抵抗力。
别人喊“舒小姐”是舒小姐,他喊舒小姐舒晚就不止那样理解了。
“谢,谢谢。”她想说谢谢孟先生,可仍旧没那胆子。
最后她端起那杯酒,有模有样对着孟淮津比了比,又对着另外两位男士比了比,仰头就框框往喉咙里倒。
“我去,小祖宗你悠着点喝。”孟川上次离开包房的时候,舒晚还没开始喝酒,他并不知道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乖乖巧巧,喝起酒来这么猛,这都不醉才是怪事。
孟淮津头微扬着,睥睨众生的模样,见状也拧了拧眉,在舒晚喝到一半时,抬手强行夺走了她的酒杯。
“去唱歌。”男人没什么脾气地斥责。
“嘿嘿,好的。”舒晚一点不生气,反而觉得开心死了,原地起飞那种开心。
坐在点歌台前,她上下滑动着屏幕,思考该选一首什么歌,什么歌能不留痕迹地表达对他的感觉,同时又抒发她此刻的感觉……
这边她尚在纠结,另一边的三位男士则慢条斯理碰着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一开始谈话内容还算正常,都是工作、人际这些话题,忽然话锋一转,孟川说:
“哥,蒋洁姐天天查岗,电话都打我这里来了。”
“也打到我这里来了。”职业要求,周政林没喝酒,喝的是果汁。
“还没结婚就管这么严,这要结了婚,以后是不是连跟我们聚会的机会都没了?”孟川笑着调侃。
周政林也调侃:“怎么样兄弟,就快抱得美人归的滋味儿如何?”
孟淮津始终没搭话。
孟川又说:“那可不美么,我妈今天跟我说,我大伯跟蒋家那边已经确定好订婚日期了,就在下个月,是吧哥?”
【越来越憔悴,是为了谁,莫名的心碎,错过了谁……
孟川和周政林笑得正开心,包厢里就响起了道非常具有辨识度的歌声。
就是这个词……
几人纷纷朝唱歌的人望过去。
一整晚舒晚都小鹿乱撞兴奋晕乎,就在刚刚,她听见他们提到了蒋洁,而且,两家居然已经把日子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
一瞬间,女孩如坠冰窖,从头凉到脚,身上没有一个地方听从她指挥,晴朗无云的眼前也变得昏天暗地,整颗心乱做一团麻,慌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舒晚的视线里,孟淮津有一搭没一搭抽着烟,面对朋友的调侃打趣,他没接话但也没反驳,烟雾吞噬了他的脸,唯独留下他深邃的眼,不肯模糊半点。
女孩握着话筒,直视着那张浓雾之下朦胧的脸,就快哭出来,一字一句唱着:【撕碎了防备,流过的泪,无力的挣扎,教会了谁】
【面对你的背叛,无力挽回,告别你的无情,我的无悔】
【你的温柔让我犯罪,多想拥抱你重新再爱一回】
【你的绝情让我受罪,多想从来没有认识谁……多想从来,没有认识谁】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唱得听者悲、闻者伤。
“完了完了,”孟川碰了碰孟淮津,“哥,你让人翻遍北城,居然都没翻到那孙子的下落,你说这人是不是不在北城?要不我们把范围扩大再找找,他妈的,竟敢把我们舒小姐伤成这样!岂有此理!”
周政林皱眉道:“这就奇怪了,还会有津哥翻不出来的人?除非死,否则不可能。”
孟淮津脸孔蒙了半层阴影,晦暗不明睨着唱歌的女孩,没有说话。
周政林的电话在这时响起,他接完,迅速站起身说:“有台紧急手术,我得回了,你们慢慢儿玩。”
“开车慢点。”
孟川拍了拍他肩膀,刚说完,就听见一旁的孟淮津说:“你送送他。”
于是他起身挽着周政林走了。
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啊,他喝酒了,没喝的是周政林,干嘛要他送人啊!
“看不出来么,这是要教育人了,你在那里还怎么展开,人女孩不要自尊的吗?”
周政林一提醒,孟川恍然大悟:“对对对,这他妈谁啊,看把我们姑娘伤的。”
一下走了两个人,包厢里只剩舒晚和孟淮津,此时伴奏也停了,彻底安静下来,气氛十分微妙。
唱完歌舒晚才发现,今晚孟淮津的眼神和态度都有些不对劲。
她不敢多看,假装转身去点歌,手指滑动着屏幕,背对着那边问:“您唱吗?”
“不唱。”
“哦……”舒晚一颗心就要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故作轻松道,“我听孟川舅舅说,你跟蒋小姐订婚的日期定了,就在下个月是吗?”
一室的安静,没有回答。
又等了片刻,她依然没听见回声,才缓缓转头确认人是否还在。
还在。
孟淮津眉目慵懒靠着椅背,点了第二支烟,顶上投射下迷离斑斓的灯光,洒在他静默无声的眼底,很沉,又很深。
“订了,下个月26号。”他直直望着她,说得很清楚。
轰——有什么东西在舒晚脑子里炸开,什么都看不清,薄雾浓烟,男人的眉目轮廓一团模糊。
“怎么了?”孟淮津依旧望着她,淡淡询问。
舒晚的眼泪在她过转头不看他的刹那,完全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
她知道开口一定会泣不成声,所以只是摇了摇头。
后面的人也不说话,似乎很耐心似的将那支烟慢慢抽完。
再然后,他的电话便响了,他接起来,摁了免提。
“淮津,你在哪儿?”蒋洁的声音。
“外面。”
“我爸妈出去旅游了,我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你,能不能来找我?”
女孩终于回眸,直勾勾盯着接电话的男人。
孟淮津注视着她红透了的眼眶,面无表情正要继续说话,手机便忽然被伸过来的手抢了过去,直接切断通话。
男人巍然不动,就这样目光灼灼盯着抢他手机的人。
那样的视线,仿佛要将她烤焦,将她烤化在原地。
舒晚紧紧握着他的手机,浑身都在发抖,眼泪跟断线珍珠似的往下掉。
四目相对很久,舒晚终是带着哭腔崩溃地说出那句:“不准你去。”
男人轻而易举从她手里拿回来自己的手机,无视她的一切反常:“我先送你回家。”
舒晚往后退了两步,坚持:“我不准你去。”
孟淮津恍若未闻,起身拿上外套,没有看她:“那你自己慢慢玩,玩够了打车回家。”
女孩拦住他的去路,小小的身影站在男人高大挺拔的面前,是黔驴技穷,也是以卵击石般的存在。
孟淮津居高临下垂眸盯着她,眼底是狂风骤雨来临前的风平浪静,充满了压迫和窒息。
舒晚跟这样的他对视,兵败如山倒,张口承认的时候,声音哑到不成样:
“我喜欢的人是你,爱的人是你!”
第22章 咳嗽、贫穷和喜欢
书上说,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藏的——咳嗽、贫穷和喜欢。
女孩想藏住对他的喜欢对他的痴迷与热爱,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破大防。
最终,她藏无可藏。
舒晚不知道孟淮津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或许是刚才唱歌的时候。
或许是过去二十多天早晚接送她的任何蛛丝马迹里……
总之,他拿捏她,就像拿捏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他把孟川支走,接电话故意摁免提,就为了在这儿等着她。
“我喜欢的人是你,爱的人是你。”说了一遍,舒晚再不怕说第二遍。
孟淮津的神情陌生而冷漠,眼底风平浪静、清淡又静谧:“所以?”
所以……舒晚被问得一懵。对啊,喜欢之后呢?该做什么,她没想过。
“所以你,今晚不可以去找蒋洁。”既然已经被发现,她便也破罐子破摔。
孟淮津笑了一声,笑得非常轻蔑不好听。
“你凭什么管我?”男人冷森森质问。
女孩两眼含泪,几欲张嘴,却答不出来。
在阅历丰富的孟大厅长面前,她的伎俩简直无处遁形。
男人继续无波无澜,声音极沉:“喜欢我的人多了去,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莫名其妙干预我的行踪,不让我见这个,不让我见那个,那我孟淮津成什么了?”
舒晚看见了他绝情的一面,完全跟昔日那个刀子嘴豆腐心对她好的人判若两人,这种失落感让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去找她是为了睡觉吗?”她颤着声,不服输道,“我……也可以,跟她睡,你不如跟我,我比她年轻。”
孟淮津眼底终于有了雷霆之怒:“舒晚,收回这话,我当你从没说过。”
说罢他与她错开,擦肩而过往大门走去。
“收不回了。”舒晚转身面对,声音高了几个度,“从过年的时候洗冷水澡发烧,到后来的网吧,天台抽烟喝酒等等,都是我知道你们要订婚而崩溃到不能自己做出的举动,能收我不会等到现在。”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到发疯,爱你爱到无法自拔。”
男人转身,刀一般的视线刮在她脸上,好似能将她凌迟再挫骨扬灰:“你叫我什么?”
舒晚摇头,往后退。
“舒晚,你叫我什么?”
孟淮津步步紧逼,修长挺拔的影子像从天而降的乌云,伴着雷电风雨,能将万事万物消灭摧毁。
“喊出来,我是你的谁?”
女孩捂着耳朵,眼泪横流,哭出了声,不敢喊出那两个字。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男人声音凉似枯井:“你认我这个身份,我才会跟你有瓜葛,以前怎么对你,以后照旧。”
“你如果不认我这个身份,要跟我谈什么狗屁情爱,要做我的女人,那么舒晚,你排不上号。”
女孩已经被逼到后背靠墙,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她此刻的绝望和痛楚。
“你说话好难听,好难听……”她泣不成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排不上号,谁又排得上号?你真的喜欢蒋洁吗?如果你真喜欢她,为什么都要订婚了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
男人一眯眼,竟不知道她倔到这等境界,好奈听不进去,非要去撞那堵南墙。
孟淮津望着女孩被眼泪洗过的脸,一字一句警告:“还是那句话舒晚,你认我,从前我怎么对你,我们怎么相处的,以后照旧,你误入歧途,你犯错,我都会悉心引导教育。你不认我,咱俩没话可说。”
“所以,你是要我当你的负责人,还是陌生人,想好告诉我。”
孟淮津是砸门离开的,那声“砰”的巨响,力道之大,门的质量要是稍微差一点,现在已经碎成一地了。
相伴生活一年,她从没见他生过这么大的气。
舒晚顺着墙蹲坐下去,将头埋进臂弯里,整个人像是被遗落在角落里的尘埃,渺小的,无助的。
赵恒推开包厢的门看见这一幕时,被吓一大跳。
他先是看了眼桌上,两打酒只开了几瓶,也应该是队长他们喝的,而她应该是没喝。
“舒晚?”赵恒蹲下去,轻轻碰了碰她手臂。
女孩没有反应。
他又碰了一下,女孩才缓缓抬头,露出两只肿得跟核桃似的眼。
“是他让你来接我的吗?”她低声问,“他人呢?”
赵恒训练有素,上级的行踪自然不能随便透露,他摇了摇头,叹气说:“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舒晚脚麻得起不来,缓了半天才撑着墙站起身,将没打开过的酒装进背包里,一瘸一拐地跟着警卫员离开了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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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川怎么也没想到,他刚跟周政林到医院,就接到了他哥的电话,让他找个场地,再喝一场。
于是,两人又换了个场地,酒喝了不少,天也聊了不少。
“怎么样哥,问出那孙子是谁了没?”他好奇打听。
孟淮津冷冷斜他一眼,没接话。
“我都有种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更别提你了,这一年你对舒晚的上心程度,只怕比自己养个女儿还费心。”
又收到一记冰刀似的眼神,孟川简直懵逼:“不是,那你到底准不准她跟那人谈恋爱?”
“不准。”男人干净利落扔出两个字。
“也对,她现在什么都不懂,很容易被骗的。如果孟娴姐还在世……以大姐那脾气,应该也是不会允许的。”
“唉……说起大姐,总还记得那时候在大院儿里,就我们俩成天围着她转,尤其是你,没少被她教训,不过她也是最疼你的。这一晃……她人就不在了,太他妈世事无常了。”孟川感慨道。
孟娴大着孟淮津整整十八岁。
她八岁那年,亲生父母在一起案件中双双牺牲,然后便被是她父母战友的孟震庭领回了孟家,为避免仇家追杀,为她改名换姓为孟娴。
孟淮津出生时,孟娴已经成年。
等他上幼儿园,这位大姐已经是军队里出类拔萃的标兵了。
那些年孟震庭夫妇因为工作都很忙,根本没时间看顾孟淮津,是这位大姐,完全承担起了他十岁之前的课业和生活起居。
在那个狗都嫌的年龄段,孟娴把孟淮津当亲弟弟看待,他也自然奉她为亲姐姐般尊重。
孟娴二十八岁遇见了托付终身的人,要嫁去南城,并决定跟孟家彻底切断联系时,十岁的孟淮津曾偷拿了他父亲的配枪,一定要毙了那个“拐走”他姐姐的男人,不过这事被及时阻止了。
一年后,孟娴产女,十一岁的孟淮津让家里的司机载他去了南城。
在医院,他看见了那个让孟娴拼命也要生下来的女婴。
说实话新生儿并不好看,皱巴巴、红彤彤的,他的嫌弃都写在脸上。
孟娴轻轻敲了敲他脑袋,说:“你可是我弟弟,是她的个小长辈哟?而且,刚出生时都这样,她以后一定会是个大美女。”
“叫什么名字?”男孩儿臭着脸问。
孟娴说:“还没起名呢,不如,你给取一个?”
十一岁的孟淮津怔在原地,半晌,一本正经假咳了两声:“名字关乎一生,很重要,我不能取。”
“你是我弟弟,怎么不能取名了,快,给想个名字。”
男孩又看了眼襁褓中熟睡的婴儿,吞吞吐吐好半天,吐出两个字:“孟晚。”
孟娴哈哈笑起来:“‘晚’字不错,但我不想让她姓孟。”
“她爹姓什么?。”男孩不情不愿问。
孟娴说姓舒。
孟淮津沉默地看了女婴半晌,不咸不淡道:“那就,舒晚。”
孟娴一脸幸福地望着女儿:“舒晚,晚来的祝福,好名字。舒晚,你有名字咯,淮津舅舅给取的……”
十八岁那年,孟淮津在部队小有作为,知道大姐回北城,便特地请了次探亲假回家。
可是那次孟娴只待了一天便回去了,他们甚至没说上几句话。
再后来的十年,多半是在手机上联系,逢年过节偶尔视频。
最后的消息,停在去年七月份,她给他打电话,声音迫切而绝望:“淮津,我可能就到这里了。我死不足惜,但唯一放不下的是晚晚,她将要经历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非议和谩骂。”
“孟家谁我都不相信,唯独你,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相信的弟弟,唯有将她托付给你我才会明目。你来接她去北城好不好?”
“保护好她,教她积极向上,教她做人做事,直至她有生存能力……”
“你要做什么?我在想办法了,你再等一等。”孟淮津当时远在保密基地,只恨手机伸不进屏幕,阻止不了那一切。
“来不及了淮津,算姐姐请求你,替我照顾好晚晚,她从小没受过苦,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对这个外甥女好一点,别让她看上去那么的可怜无助,淮津,我会在天上守护着你们……”
孟娴最后的遗言,就是托孤,就是让孟淮津好好照顾舒晚。
那段话说完之后,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孟淮津在电话里听见了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是舒晚的声音,绝望到比死还难受的呼唤……
“哥?”孟川喊了几声不见应,推了孟淮津一下,“你怎么了?”
指尖的烟自动燃尽,什么时候手被烫了个泡他都没注意到。
一口喝完杯中酒,孟淮津看了眼腕上时间,已经凌晨三点过了。
“走了。”他起身拿上外套,淡淡道。
孟川放下杯子跟上去:“青春期而已,喜欢什么黄毛都只是一时,既然找不到这人,我们只要盯着她不被人靠近就行了。”
孟淮津沉默着没接这话,嘱咐他“早点回去”,然后叫了个代驾,坐上车离开了夜场。
“先生,去哪里?”代驾问。
——你是我弟弟,怎么不能取名了。
——那就,舒晚。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相信的弟弟,姐姐别无他法,唯有将她托付给你我才会明目,请你务必保护她,直至她有生存能力。
——她从小没受过苦,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对这个外甥女好一点,别让她看上去那么的可怜无助,淮津,我会在天上守护着你们……
——我会在天上守护着你们……
酒劲上头,孟淮津收回思绪,头疼地按了按了太阳穴,低声报了干部公寓的地址。
第23章 我的青春,我的全部
开门走进客厅,孟淮津凭借稀薄的意识扫一眼沙发,在上面发现了舒晚的背包。
他又瞥了眼女孩紧闭着的卧室门,去厨房和书房都绕了一圈……没看见醒酒汤。
男人挑挑眉,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也没开灯,扔掉外套,脱掉上衣,直接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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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孟淮津从头痛中醒来。
还没睁眼,他就感觉腰被牢牢地圈住了,胸膛上还有阵热呼呼的气流,像呼吸,轻飘飘的,匀称,微妙,跟猫似的。
因为那只肥猫偶尔会在夜里偷跑进他的卧室,而且用的沐浴露跟它的主人一个味,像甜品,像牛奶,香得发软,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的他以为是猫。
于是便蹙着眉撸猫似的一通揉搓……
只是一霎,五指就覆在了什么上,孟淮津猛然一顿。
“嗯~~”
猫一样的轻声,又不是猫的声音,却像是从百米之外射在身上枪子儿,孟淮津骤然睁眼。
女孩简直是拿他当公仔玩偶在抱,两手两脚、大半个身子全趴在他身上,脸也朝着他的方向,刷子一样长的睫毛紧闭着,人要醒不醒的。
被子早就不翼而飞,她惨不忍睹的睡姿像个树袋熊,就这样出现在孟淮津的视网膜下。
孟淮津瞳孔一凝,声音冰得仿佛来自地狱:“舒晚!”
睡梦中,舒晚似乎听见了那人极具威慑力的喊声。
明明是盛夏的天,瞬间冷得人直打哆嗦,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还真看见了他本人。
没穿上衣,肩宽腰窄,八块腹肌,身材真好……
就是这眼神,太凶了,比昨晚还凶一万倍,像要活剐了她似的。
“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舒晚。”
几乎是从牙齿里蹦出来的字,唬得舒晚一激灵。
不是梦!
她赫然瞪大瞳孔,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我……”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下一刻,感觉身上一疼,厚重的被子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将她捂得严严实实。
等她从被子里露出颗头时,孟淮津已经穿好衬衫,正在从下往上一颗一颗地扣着纽扣。
如果说昨晚他只是怒,那么,此时此刻,他眼底所显露出来的,就是失望。
失望她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失望她会学那些邪门歪道的爬床伎俩。
失望白白在她身上花费了这么的时间跟精力。
舒晚被他这样的眼神深深刺痛,连忙从床上坐起解释:“不是这样的。”
男人一纪眼神刀过来,她又堪堪趴下去,盖好被子。
“我昨晚等你到两点过,见你依然没回来,我以为……以为你真的去了蒋小姐那里,心里很难受很难受,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就喝了两瓶从包厢里带回来的酒,可当我再准备回卧室睡觉时,发现房间门打不开了,有可能是反锁,也有可能是锁坏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模模糊糊中,可能就进了你的房间,当时心里想的是你又不在,睡一宿应该没事。没想到你后来会回来,而且居然也没发现我在你床上……”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真的不是故意爬你的床。”
她的眼睛还肿着,泪痣红像朱砂,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样子,像个迷了路的精灵。
孟淮津扣上纽扣,一语不发地赤脚进了浴室。
浴室里哗啦哗啦响起的水声,像兜顶砸在舒晚头上的冰,凉得彻底。
他这是……把她当空气了吗?
他可以骂她,但不可以不理她。
她蜷缩在床上,犹如被抽了魂。
孟淮津这个澡冲得有点久,出来发现女孩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英眉狠狠一拧:“舒晚,你是要让我给你穿衣服,还是一脚踹你出去。”
舒晚回神,怔怔道:“你相信我吗?”
“你前科这么多,我觉得我该相信你吗?”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去开我的卧室门试试,真的打不开。昨晚我真的等你等到那个时候,以为你,以为你去了蒋小姐那里……”
“我去哪里都跟你无关。”孟淮津无比严肃的问,“舒晚,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舒晚鼻尖一酸,点头不语。
他望着她一夜过后仍然红肿的眼,很认真地说:“我们是可以过界的关系。你的妈妈在天上看着,你这样,我没法跟她交代。”
——不是可以过界的关系。妈妈在天上看着……
一刹间,女孩像被巨石泥沙堵住嘴了一样,有再多的千言万语,都再难说出口。
孟淮津没再理她,开门出去,拧了拧对面的房门,尝试几次确实打不开,直接抬脚给踹开了。
“……”
舒晚裹着被子小碎步走出他的房间,去到自己的卧室,回眸看他。
男人头发半湿,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英气浓黑的眉眼更是严肃得一丝不苟:
“听话好不好?”
这算是昨晚爆发以来,他对她唯一委婉的语气了。
舒晚眼睫忽闪,心底酸涩泛滥成灾,却还是非常艰难地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孟淮津转身的刹那,她又心平气和开了口:“我很感激你对我的教育和引导,在父母去世以后,还有这么个人真心实意担忧我的心理问题,真心实意为我筹划未来,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
“昨晚你问我,是想要你成为我的家人,还是陌生人,我现在就可以回答您。”
在孟淮津深潭一般的注视下,她说:“我不做选择,因为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是家人,是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的,而且我们也不可能再成为陌生人,毕竟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一年,有过那么多美好、快乐、治愈的回忆。”
“您那样对我说,无非是让我在继续喜欢你等于失去你、和放弃喜欢你之间做抉择,您想让我悬崖勒马。”
“可是,你去年也跟我说过,恋爱不是什么羞耻的事,让我别那样觉得。那么,喜欢上一个人,是不是也可以以此内推?”
“我喜欢你,是出自于我的内心,不是我想喊停就能停的。我停不了,即便妈妈现在就站在我们面前,这话我也是敢说的;即便天上的雷现在要劈我,这话我也敢说。”
“我依然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即便你用你极具压迫的威严,不许我把对你的这份爱慕说出口,那我也只是嘴上不说而已,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依旧不会改变。”
她全程目不转睛,像个不怕死的、以身入局的死侍:“我只是喜欢上一个理论上不能喜欢的人而已,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我并不觉得是耻辱。您可以不答应我,可以拒绝我,但您阻止不了那种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情动。这是我的青春,我目前的全部。”
好一个全部,好一只飞蛾扑火,好一份凌云壮志,好一颗毫无保留的青春之心。
孟淮津凝视她很久,才发现她不是叛逆,也不是反骨,更不是任性。
她身上这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和四两拨千斤的韧劲,是刻在骨子里的,并不会因为谁的威胁而改变。
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半懵懂的少女,哭闹过后,被他那样不留余地地骂过以后,会知道怕,会退缩。
没想到她非但不退,还清醒又有逻辑地抛开她这颗青春洋溢的、毫无保留的、带着尊严的心——这是我的青春,我喜欢上了你,你可以拒绝我,但你阻止我不了我动心。
多么霸气的发言,多么有主见的人,多么漂亮的一张脸蛋,多么能言善道的一张嘴,不愧是孟娴之女,内核一样强大,一样坚定。
孟淮津在沉默了好长的时间后,也心平气和的用长者口吻回她:“很好,舒晚,既然你的青春你要自己做主,而且你也这么的有主见、有逻辑、有种,那么,最好别哭到我面前来。”
他说完这话后,就出门上班去了,留给她的,是一个苍劲有力的、毅然决然的背影。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才敢跟威猛冷冽的孟淮津叫板,“放狠话”的结果就是导致舒晚在一瞬间被掏空,随着他的离开,她如泄了气的气球,蔫在原地。
不过没过多久,她便又找到了新的支点。
关于他会拒绝她这件事,是绝对的、注定的,但是,她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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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坐上车,头疼得直捏鼻梁。
“队长,是还在为舒晚的事而劳心费神吗……”
“再提她就给老子滚下去。”
“…………”
警卫员愣住,自从队长调任北城转为军政要职后,就已经很少显露在军营时的阎王脾气了,看来小舒晚这次,是真的惹到顶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哪儿都有点不舒服,孟淮津带着几分浮躁靠着椅背,目深如海。
她说的不全对,但也不全错,那是她的青春,她可以胡作非为想入非非。
可是作为在风里雨里人情往来中浸泡了这么多年的他,当然深知跨过男女之情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她的喜欢是纯粹的,可她不懂成人的世界是浑浊的,带着欲望的肮脏。
她不懂那背后的深意,他怎么可能会由着她胡来。
他不可能由着她胡来。
孟娴临终前那句“我会在天上守护着你们”,是托孤,是信任,同时也是更深层次的告诫——他们之间有着年龄辈份的差距……更有着不可跨越的世俗宿命。
他们犯过的那些错,在他这里,绝对不允许再犯……
第24章 你是心疼我的,对吗
朋友圈里都在晒高考完后满世界游玩的动态,而舒晚却窝在公寓里哪里也没去,心浮气躁地画了一天的画。
下午,她躺在床上睡了一觉,模糊中听见厨房有锅碗碰撞声,还以为是孟淮津回来了,兴奋地起床开门一看,竟是陈钟。
“陈爷爷,今晚是您做饭吗?”她有些惊讶,也有些失落。
“以后都恐怕是我给你煮饭了,”陈钟回头说,“喜事将近,孟厅回老宅住了。”
女孩像被雷劈一样立在原地,很久都回不过神。
他可真是,拔情绝爱,说一不二啊……
也许是因为已经见过他最绝情的一面,也听过他最绝情的话,舒晚虽然感到心痛如绞,却也还算镇定理智,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既然敢对他孟淮津孟大厅长动心,就要敢承受这份心动带给来的撞击,毁灭性的也好,求而不得也好,望眼欲穿也罢……她都只能照单全收。
“哦对了,孟厅说去年那个舞蹈班,让我继续送你去。”说着陈钟又掏出张机票,“如果你不想去舞蹈室,这是去马尔代夫的机票,他说你可以去那里玩到开学。”
舒晚直接气笑。
姜还是老的辣啊,真是好计谋,玩到开学怎么够?就应该玩到他跟蒋洁的孩子能打酱油了才回来。
她当然也绝对不可能去什么马尔代夫!
她去了舞蹈室。
在那里,舒晚认识了一个人,叫关雨霖,是她那个外婆的侄女,孟淮津的亲表妹。
“这么说,我还大着你一辈咯?你该喊我什么?”压腿的时候,关雨霖笑眯眯地问舒晚。
女孩长得甜甜美美的,是个非常好相处的性格,跟舒晚一般大,也是刚参加完高考,不过她是艺考生。
“叫你……小姨?”舒晚也笑着回她,“反正我在孟家辈分本就不大,遇到的不是喊舅舅就是喊小姨,有的甚至才上小学,我都得乖乖喊声小舅,不差你一个。”
女孩之间的友谊很奇妙,挽着手腕一起上厕所能组建友谊,喜欢同一本书、同一个明星,有共同讨厌的东西,都能建立友谊。
舒晚连着去了三天的舞蹈室,得知关雨霖暑假住在她姑妈家,也就是孟宅,狠狠羡慕了一把。
“那个……你表哥每晚都回家吗?”舒晚旁敲侧击问。
关雨霖反应了一下她说的是哪个表哥,道:“每天下班就回,可把我姑妈高兴坏了。”
想起那张俊脸,她愣了愣神,又说:“蒋小姐也会去吗?”
关雨霖头透露:“偶尔会去,多半是陪姑妈逛逛街,打打牌什么的?”
“她跟我舅舅就没有一起逛?毕竟是马上就要订婚的人。”
“他们小两口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但我觉得,淮津表哥跟蒋洁姐以后也应该会是相敬如宾类型的夫妻吧,像我爸爸妈妈,我姑父姑姑那样的。”
相敬如宾……相敬如宾不也还是要生孩,要传宗接代,要朝朝暮暮睡在一起?
这恐怖的想法简直就是烧在舒晚心口的一团火,一阵风过后,越烧越旺。
中场休息时,咖啡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关雨霖的声音。
舒晚闻声跑过去,只见她已经坐在了地上,捂着脚腕痛苦不堪。
“怎么了?是崴到脚了吗?”舒晚弯腰去搀扶。
“没注意滑了一下。”关雨霖借力用一只脚站起来。
“需要跟家里人打电话吗?还是我们现在就去医院。”舒晚扶着她往门边慢慢走去。
女孩倒也不矫情,说:“先不联系他们,麻烦你陪我去医院看看,没什么事的话,就不惊动我爸妈了,他们忙得要死,可没心思管我。”
于是舒晚打车带她去了医院,是周医生的同事给做的检查,骨头无大碍,软组织受了伤,可能会肿上几天,在家敷敷药就行。
“你还能送我回趟孟宅吗?”关雨霖可怜巴巴请求。
朋友一场,不用说舒晚都会义不容辞要送她回去的,何况还是去那里,可以见到那个人的地方。
租车上,关雨霖继续可怜巴巴地说:“估计直到出分数我这脚都跳不了舞了,舒晚,你要是愿意住在你外公家就好了,那样我们又可以一起聊八卦了。”
以前不太愿意,现在舒晚当然也是愿意的。
而且,机会就摆在眼前,她怎么能不把握住。
孟淮津想用这种方法将她的爱情夭折在摇篮里,想斩断她的念想。
可他怎么会知道,这样只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被迷了心智,烧了心,她不想就这样放弃。
那天,舒晚的那个外婆看见自己的侄女脚被崴,而且送她回去的人是舒晚时,也是一愣。
随后关雨霖在她姑姑面前对舒晚一顿吹捧,还说了想要舒晚住下来陪她一起玩。
孟夫人磨不过自己的侄女,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但场面话说得相当漂亮:“你这丫头,还需要你请求吗?舒晚本就是我孟家的外小姐,我们巴不得她来呢。”
末了,又皮笑肉不笑对舒晚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正好下个月参加你舅舅和舅妈的订婚宴。”
以前舒晚怎么会轻易去哪家屋里小住,人家毕恭毕敬请她去,她都未必会去。
而如今……无所谓了,她对妇人礼貌笑笑:“谢谢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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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还住过年时她住过的那间客房,在孟淮津的对面。
她既期待,也有些忐忑。
可晚餐时,餐桌上并没有孟淮津的身影,他没回来。
一直到了九点过,她才听见门口有泊车的声音,那时候舒晚正跟关雨霖在二楼的琴房里弹钢琴。
过不多时,孟夫人开始询问他吃饭没,舒晚一颗心都在楼下,全神贯注听着,却没听见别的声音,他好像没说话。
十来分钟后,楼梯上响起熟悉的脚步,是他上来了。
舒晚紧张得手忙脚乱,心慌得一连弹错两个音。
“关雨霖,最近偷师了?琴艺渐长。”
人未至,就先响起男人淳厚磁性的嗓音。
下一刻,舒晚便跟走进来的孟淮津看了个对眼。
关雨霖恰好去了卫生间,琴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视线在她身上掠过,孟淮津没有说话,眼神如今晚的天气,是倾盆大雨来临前的暗沉。
舒晚轻轻喊他一声,目光不躲不闪,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解释了他也不会相信,况且她本来目的就不纯,便也无需解释。
收回视线,孟淮津淡淡“嗯”一声,无波无澜、无喜无怒地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舒晚已经忘了下一个音该弹什么。
他的这种冷漠和平静,还不如像之前在KtV包房里那样,忍无可忍地痛骂她,威胁她。
那至少是惊涛骇浪来势汹涌的,鲜活,滚烫,又直击人心的。
而不是像现在,好似他们不曾经历过一年的相处磨合和温馨时刻。
一下就回到了去年他到舒家公馆接她时那样,锋锐凌厉自带压迫,仿佛跟她只是认识,但不熟。
感觉自己的心裂开了一角,琉璃似的,虽然只是清脆一声,却疼得她有好几秒都没法呼吸。
关雨霖上卫生间回来之前,她便狼狈逃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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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天气多变,那一晚不仅有狂风暴雨,还伴随着惊人的雷鸣闪电。
舒晚从小就害怕雷电,目睹了父母饮弹自戕后,更是给她留下了不可消除的心理阴影。
加之孟家老宅院子里的绿植茂盛,有的甚至超过了舒晚的窗台,雷声一响,狂风一吹,茂密的树枝歪歪扭扭,阴魂不散地拍打着窗户,发出足以令她耳鸣的沙沙声,每一击都像是钉在她神经上的电流。
舒晚翻身坐在洁白的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电闪雷鸣,望着翻飞的窗帘,脸色苍白,像被施了定身术,像被夺去魂魄的漂亮躯壳。
有那么一霎,她感觉自己会死在这种本能的恐惧里。
忽然,房门被人从外面拧开,“啪”一声,墙上开关被拍开,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女孩眯眼适应了一下,机械地转了转脑袋,看见了站在门边,一身睡衣装扮却帅得无可比拟的孟淮津。
男人长身玉立,一语不发静静看着她木讷的、两眼无神的、毫无血色和破碎如玉的脸颊,目光幽邃,深不见底。
好片刻,他才自顾自踱步到窗边,关上了被风吹开的窗户,刷一声拉上窗帘。
转身,孟淮津近距离打量女孩,脸上倒是干净,没有眼泪,双手握成拳,捏得很紧。
不用想他也知道,指甲肯定已经陷进掌心里去了。
之前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害怕得泪流满面。现在倒是出息了,恐惧到宁愿掐自己的掌心,也倔强得不流一滴泪,不喊一声人。
男人英庭的眉头一皱再皱,最终,他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她紧紧握着的手指,然后用湿纸巾擦去她掌心里渗出来的血,见伤口不深,便从抽屉里翻出个创口为她贴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声命令:“睡觉,舒晚。”
舒晚那双玲珑剔透的杏眼一眨不眨,美目盼兮。
男人的脸色依旧是冷得没有温度。
但这一瞬间,却好像狂风骤雨赫然停歇,月亮挣脱乌云,渗透黑夜铺满房间,照在他清俊冰冷的眉目上,让人移不开眼。
好久,舒晚才怔怔开口:“你是心疼我的,对吗?”
第25章 我想你,孟淮津
闪电撕开云层劈向大地,轰隆轰隆的雷声近在咫尺,窗外暴雨狂澜。
孟淮津居高临下,面色如常:“你认我这个长辈,我自然心疼你。”
因为刚刚的雷声,舒晚紧紧拽住被子,手心瞬间布满虚汗。
默了默,她抬眸道:“孟淮津,你是心疼我的,对吗?”
男人一眯眼,声音沉了几度:“你一定要这样找死?”
只要他不是静默无声的、陌生的,他生气、发怒、骂她、威胁她,舒晚现在觉得都是好的。
“称呼能改变什么呢?喊你就不可以为所欲为,不喊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她轻声问。
孟淮津更加凉漠:“你活够了可以试试。”
女孩对他这种威胁已经免疫,她自顾自说:“孟川舅舅说,你跟蒋小姐是政治联姻,是一场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完全有利于你们两家发展、最完美的婚姻;雨霖说,你们以后会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可据我所知,政治联姻未必幸福,夫妻相敬如宾在高干家庭里,也并非是什么褒义词。”
“你跟蒋小姐,真的有感情吗?”
风更大了,伴着雷电交加。
孟淮津往床边靠近半步,弯腰注视她玲珑清澈的眸:“感情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容易满足、最低级、最不值一提的欲望,我要那东西做什么?”
在他猛兽野狼般阴鸷的注视下,舒晚是这么的渺小,这么的不堪一击。
被他盯得窒息,女孩浑身一颤,有些束手无策,忍不住问:“没有感情的生活你不觉得无趣?你真的要那样麻木度过一生吗?那样,你会不开心的。”
那样,你会不开心的……
死一般的沉默,孟淮津始终没有回她这话,又或者说,是不置可否,无从辩驳,但他完全无所谓,因为他本就不热衷于男女情爱。
舒晚继续说:“如果你跟蒋小姐是真心相爱,两个人情意相投,那么我即便喜欢上你,也一定会走得远远的,可是,我猜得没错的话,你们连男女朋友都不算吧?顶多算相亲对象。”
“所以?”孟淮津终于开口,咽喉嗓低沉磁性。
女孩说:“所以我要跟她公平竞争,我要追你。”
孟淮津恨极了她这股一腔孤勇往前冲、不管前面是泥泞还是沼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格,果断收回视线,转身便走。
舒晚条件反射拽住他的手,惊慌失措道:“先别走,我害怕。”
这倒不是装的,她脸上毫无血色的惨白和颤抖的手,都在灯光下暴露无遗。
孟淮津抽回被她死拽着的手,模样漫不经心:“怕雷电?”
还真会明知故问。
女孩点点头。
“不是说就算你妈妈站在我们面前你也敢说,就算雷电劈了你,你也敢说吗?这么有胆量,怕什么天打雷劈?”
“…………”
舒晚撇撇嘴,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你这些天过得好吗?”
回答她的是沉默。
意料之中,他一看就过得挺好,不好的是她而已。
“凌晨两点,你平时不是最讨厌睡觉被吵醒的吗?今晚为什么会起来?”
这次不但是沉默,人又转身走了。
情急之下,舒晚仓皇地跪在床上,从身后抱住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后背,低低呢喃:“我想你……孟淮津。”
腰上骤然一紧,后背传来热热的呼吸,透过薄凉的睡衣迅速蔓延。
孟淮津一顿,赫然扯开她的手,转身,黑云压城般睨着她:“舒晚,你冥顽不灵。”
“是,我是冥顽不灵,我疯了,我无药可救,我丧心病狂。”她对上他接近暴怒的眼,“但您敢说,您对我,一定是清如明镜毫无波动的吗?”
孟淮津巍然不动,眼底清冷一片:“你觉得我对你会有什么波动。”
她不躲不闪:“去年我生日的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是你为我洗的澡,你为我脱的衣裳,也是你为我换的睡衣;前几天从床上醒来,也是你拿我当猫似的捏,我的,我的,总之……你看光我,摸遍我的时候,心里作何感想?孟厅。”
深夜的雨下得肆无忌惮,雷电影响了老别墅的电路,顶灯明灭忽闪,笼罩着他的轮廓,很不真实。
面对女孩如此犀利的质问,他沉默,只是眉眼间冷淡了一重又一重,最后轻描淡写道:“没有任何感觉,摸你,跟摸阿猫阿狗没有区别。”
“孟厅也会撒谎吗?”
女孩目光灼灼,精致洁白的脸上,那颗泪痣越发红艳,像朱砂,像红豆,像水晶。
她跪坐起身,一点一点靠近孟淮津,声音像阳春三月里破土而出的嫩枝,软得似水无痕:“你,当时,那样了……像生物书那样……所以你才会去冲澡,我说的对吗?”
第26章 掐腰,掐脖颈
“我上过生物课,我看见了,你当时就是……那样了,你骗不了我。”
男人微微眯眼,眼角眉梢仿佛闪过丝丝缕缕明亮风流的月,不真切,像一场瑰丽的梦。
就是那双瞳孔始终黑暗一片,久久没有说话的唇抿成一条线,神情也冷冽如西伯利亚刮来的寒风。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女孩追问。
“那你的生物课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个正常男人,别说是你,谁脱光了躺我旁边都一样。”他如她愿,回答得干净利落。
什么叫谁脱光了躺他旁边都一样?舒晚瞳孔一定,手掌再次攥紧,气到不行。
正在此时,门口忽然响起阵脚步声。
“淮津?你还没睡吗?”是孟夫人,他在敲对面的门。
空气里静默了两秒,下一刻,孟淮津只觉脖颈往下一坠,唇上一软,属于少女般的清香瞬间弥漫上来。
像偷袭击一样,她敢吻他!
那吻实在是生涩,没有任何技巧,是那样的杂乱无章,那样的不知死活胆大包天……
仿佛被一把锋锐的利剑刺穿割裂,孟淮津清淡静谧的面孔上,露出了他隐藏在俊美稳重之下凶残狰狞的面目。
男人猛力掐着她,欲将人甩下去。
舒晚柔韧性极好,双脚扣紧,竟然跟他较量上了,完全没打算放开。
孟淮津那样一甩,两人都被甩在了床上,导致本就没分开的四瓣唇,以更大的大力撞在了一起,一刹间,双双都被磕破了皮。
舒晚直接疼得嘤咛出声。
“舒晚,你也没睡?”那边没回应,孟夫人转而来敲这边的门。
舒晚没说话,承受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雷霆之怒,也承受着他山一样的重量。
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松开紧扣在他腰上的脚。
刚才孟淮津甩那一下,甩得她头昏眼花,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有泪,却固执得不肯掉一滴。
“舒晚,你在做什么?这么大的动静。”孟夫人还没走,没什么好气地问着。
孟淮津只是用杀人般的目光刀她,沉默。
舒晚不怕死的又想去亲他,头才稍稍翘起,软唇才刚碰上男人硬硬的胡茬,下一刻,就被他掐着脖子摁在床上,动不了一点。
男人居高临下怒视她,难以置信,怒到青筋暴起。
“舒晚你不说话我进来了。”
刚才孟淮津进来的时候,好像没有锁门,如果她开门看到的是这样一副画面……
舒晚被男人宽大的手掌卡住脖子,虽然没被下死手,但也非常不舒服。
女孩泪眼汪汪望着身上的孟淮津,眼睛里竟然带着浅浅的笑意,眼泪也在那时滚了出来。
“再不放手,外婆要进来了。”
她艰难地用气音对他说着,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惧怕,还有些幸灾乐祸。
她是兴奋的。
孟淮津的手心被她的泪滴烫到,也被她的疯魔怔到。
曾几何时,他悉心培养的玫瑰竟长出了这么多的刺,长得这么的疯狂胆大。
男人最终收回了捏她脖颈的手,舒晚也放开了锁住他腰的脚。
待他翻身坐在床的一侧,舒晚才忍无可忍地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喘息,咳得眼泪横流,咳得惊天动地。
“我没事……外婆,有,有点感冒,刚才是在翻医药箱。”她在剧烈咳嗽中回了门口一句。
孟夫人并不关心,脚步声逐渐远去,下了楼。
孟淮津黑沉着脸狠狠刺她一眼,第三次起身离开。
“现在对你而言,我还是阿猫阿狗吗?”女孩停止了咳嗽,两手撑在床上问。
男人静默无声望着她,目光幽邃,深不见底,他唇上被她牙齿磕破的地方见了血,红得灼眼。
“索然无味。”孟淮津淡淡扔下一句,径直开门出去。
风停了,雨也停了,房里寂静一片。
舒晚抬手摸摸唇上传来剧痛的地方,指尖染血,也红得灼眼。
她走到梳妆台前,才发现披头散发的自己真丑。
视线往下,真丝睡衣歪歪扭扭,洁白的脖颈上,有五道特别特别明显的修长指印,已成紫红色,而指尖的部位,正对着她的大动脉。
他那时候是不是很想掐死她?
是吗?是的吧……下次问。
舒晚又掀起睡衣,看见自己的腰的刹那倒吸一口凉气,肌肤上也布满了紫红色的指印,整整一圈都是!
他力气好大。
要真下死手,她严重怀疑不仅脖颈能被拧断,估计腰也能被他拧断。
后半夜舒晚都在做梦,乱七八糟什么都涉及一些,导致她这一夜相当于没睡。
清晨听见对面有人走出房门,她便立刻起来了。
洗漱好穿戴整齐下楼,看见全家都在餐桌面前吃早餐,关雨霖还对她笑得眉飞色舞。
孟震霆正在看报纸,她颔首打招呼:“外公早。”
对方冲她慈祥地颔首,让她快坐下吃早餐。
舒晚这才坐下,又给正在喝粥的孟夫人打招呼:“外婆早。”
关青玥瞥她一眼,随口问:“感冒好点没?”
余光里,孟淮津目不斜视切着手里的三明治,头也不抬。
舒晚点点头,回说:“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哑。”
后面这句她特意加重语气强调,但那人始终没有看她。
这时候,关雨霖忽然来了句:“亲爱的,你嘴怎么了?”
余光里,那双好看的依然在切三明治的手,终于顿了一下。
舒晚扬起淡淡笑意,抬手摸摸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的唇,说:“吃上火了。”
“怎么你们都吃上火?”关雨霖往右边看看,“表哥也说自己吃上火。”
“……”
“在说什么呢雨霖?聊得这么开心。”
这边他们正说着,蒋洁就走了进来,身上穿的是骑马装。
她先后跟孟家二老打完招呼,看见舒晚,顿了顿,笑说:“舒晚也在,考得怎么样?”
“还不知道,等分数呢。”她冲对方微微一笑。
“蒋洁姐,你们这是要去骑马吗?”关雨霖问。
蒋洁自顾自在孟淮津身边落座,说:“是啊,好不容易到周末,出去放松一下,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想是想玩,就是我这脚……还是算了吧。”关雨霖一阵沮丧,侧头问,“舒晚,你会骑马吗?要不要去玩,我在旁边看你们骑。”
去肯定是想去的,舒晚看向孟淮津,问:“我能去吗?”
男人面前的早餐几乎没动过,他放下餐叉,掀眸浅浅看她一眼:“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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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去骑马,其实就是个吃喝玩乐的项目。
马场在郊外,孟淮津开车载着三个女生过去时,孟川跟周政林早就到了。
二人从休息室出来,看见舒晚也是一愣。
孟川说:“不是说你去马尔代夫度假了吗?要开学才回来。”
呵呵……舒晚无语地看了眼正在挑马的某人,无言良久。
马棚里,蒋洁问孟淮津:“淮津,听雨霖说,你最近吃上火了?”
男人“嗯”一声,没什么表情。
“是吗?”蒋洁显然不信,“不会是被哪个美女咬的吧?”
孟淮津正正望着她,一言不发。
被他眼底流露出的非常不耐烦的神情怔了一下,蒋洁扯扯嘴角:“是属下多嘴,孟厅现在还不是我丈夫,我无权干涉。”
舒晚恰在这时走进马棚,看见两人在交谈,本想换个地方,想起自己昨晚说过的要公平竞争的豪言壮语,便又继续往里面走去。
蒋洁牵着马同她擦肩而过,视线落在她唇角的疤上,拽缰绳的手一紧再紧。
“看来我们舒晚这是谈男朋友了。”蒋洁不动声色调侃。
“什么男朋友?”孟川闻言走过来,有些难以置信,“津哥准你跟那黄毛在一起了?”
我谢谢你,舒晚皮笑肉不笑:“……暂时还没有,正在追求。”
孟川恨铁不成钢:“我去……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他谁啊,配得到你的追求吗?”
“什么黄毛?什么追求?”蒋洁好奇地问。
孟川是聪明人,当然不会乱说,胡乱扯了句:“害,此事说来话长。”
舒晚没再参与话题,独自进马棚挑马。
她最终选中一匹又高又威猛的安达卢西亚马,正要牵走,耳边便传来沉沉一声:“今天玩了后,自己回公寓去。”
是孟淮津。
她扭头定定望着他,望着他唇上跟自己一样的疤,苦涩漫上心头,完全笑不出来:“是因为我待在孟宅,待在你眼前,会让你心乱吗?”
男人无动于衷:“别疯舒晚,那样的代价,你承担不起。”
舒晚鼻尖动了动,牵着马自顾自往门外走:“我不想管什么代价,我只知道彼时彼刻,此时此刻,我的心是热的,是跳动的,为了你。”
真是多余跟她说。孟淮津牵着马头也不回地离开,又听见声呼唤:“帮帮我。”
他回头一看,女孩半挂在马上,不上不下,模样滑稽。
“这么有能耐,自己解决。”他一动不动,冷言冷语。
舒晚晃着两条不着地的腿:“换平时我肯定上得去,那是因为昨晚,你用力掐我的腰!掐我脖子!都掐紫了!”
她的声音并不小,孟淮津目色一凝,跨步过去,像拎鸡仔一样,单手将她提到马鞍上。
“您也会恼羞成怒吗?”女孩趴在马上笑嘻嘻的。
孟淮津站在她和马的一侧,目光很直,像岩浆般滚烫爆裂:“听好了舒晚,我是你的长辈,对你没有男女之情的喜欢。你敢再继续作下去,以后关于你的任何事,我都不会再管。”
第27章 她的吻他说索然无味
是了。
他说做他的女人她排不上号。
他说情爱于他们这群人而言,是最容易满足、最低级、最不值一提的欲望。
她的吻他说索然无味。
她献祭一般的整个身体,他说如摸阿猫阿狗。
他说再“作”,以后都不会再管她……
舒晚在马背上坐正,后背挺直,两眼直直望着眼前这个威慑力拉满的男人,委屈和倔强都在脸上,更是第一次尖锐又直接地忤逆反驳他:
“那就别管,我去年就已经成年,孟厅不需要再管我,也不用再做我的监护人。”
说完这句话,女孩两腿夹紧马腹,骏马飞一般奔跑出去,长发纷飞,纤细的身段在日光下朝气又果决。
“我去……舒小姐这是被鬼追了吗?跑那么快,这他妈不出事才怪!”孟川翻身上马准备去追,回眸看他哥一眼,赫然被吓一跳。
孟淮津有六分的神情他很熟悉,就跟他那时候翅膀硬了想飞,公然忤逆他爹,当时老人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孽子。
还有四分阴鸷黑沉,读不太懂。
“哥,我去追了,她跑太快,很危险,摔下来就完蛋了。”孟川又说了一遍。
孟淮津盯他一眼,拉着张俊脸什么都没说,扬起手里的马鞭,抽在他的马屁股上。
孟川瞬间窜了出去:“卧槽!我的马何其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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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在马场飞快疾驰,风在耳边呼啸,那一刻,舒晚只有一个想法:
她再也不喜欢孟淮津了。
他撵她回去她便回去,等出了分,填了志愿,开学以后她保证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他面前碍眼。
不止离他远远的,还要祝他订婚快乐,夫妻锦瑟和鸣,最好永远相敬如宾!
听见后面有马蹄声追上来,舒晚娴熟地放缓了速度。
等她回眸见来人是孟川,失落感又在瞬间弥漫出来,才刚刚在心底立下的Flag瞬间就喂了狗,全化作无边无际的苦涩。
“我的大小姐,你这是在赛马吗?危险你知不知道!”孟川担心地责骂。
“不会,我心里有数的,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因为跑得太急,女孩两鬓被汗水打湿,眼角也红红的。
“最好是这样,不过你马术确实不错,以前没少练吧?”孟川夸赞。
女孩点点头,低声说:“爸爸教的。”
孟川一顿,让自己的马跟她的并排而走,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跟你津哥闹什么脾气呢?”
心底一阵抽疼,舒晚摇头不语。
“还是因为那男的?”孟川叹了口气,“真的就这么喜欢?如果真是喜欢到无法自拔非他不可,你把那男的约出来,我给你把把关,只要过了我这关,我就冒死去他面前帮你美言。”
鼻头一酸,舒晚想哭:“不喜欢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喜欢他了。”
“……”
孟川在心底暗叹,这只差把“我好喜欢,我好难过,我放不下他”吼出来了。
青春啊,真是一场酸酸涩涩的角逐和较量。
沉默片刻,舒晚下定决心说:“孟川舅舅,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能不能坐你的车走。”
“怎么,不坐我津哥的车了?”孟川笑起来,“你这姑娘,怎么还记他的仇了。”
“没有,”她说,“我只是不想打扰人家建立夫妻感情而已。”
“夫妻感情……”孟川哼笑,“是了,我刚好公司也有点事。那行,我们给他俩腾空间,现在就走。”
“………”
孟川说走还真就把马骑回了马棚。自己说过的话,跪着也要走完,舒晚只能选择跟他回去了。
这边,关雨霖见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一瘸一拐正要过去凑热闹,却被蒋洁给叫住。
“怎么了,蒋洁姐。”她问。
蒋洁笑得和煦温暖:“霖霖,你跟舒晚刚认识没多久吧?看上去关系还挺好。”
关雨霖杵着支架说:“是没认识多久,但我们聊得来。”
蒋洁靠近,小声问:“我听孟川说她喜欢上了什么人,这丫头是不是在谈恋爱?”
这舅妈,是要搞事情啊,大人问小孩儿的事,当然是不能说的。
关雨霖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她没谈,应该也没有什么喜欢的人。”
蒋洁看出端倪,一迷眼:“是么?看你这表情,她就是有喜欢的人咯?”
“这我真不知道。”女孩否认,“没听她说过。”
“那她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女人继续追问。
“她吃上火了呀。”
上火……又是上火,巧得很。
蒋洁脸色一沉再沉,好久才说:“没事了,你去玩吧。”
.
舒晚拴好马走出马棚时,看见了不远处的孟淮津,他并没看她,跟蒋洁不知道在交谈什么,那女人笑得挺开心。
“哥,我们先回去了。”孟川冲那边招手。
孟淮津看过来的时候,舒晚赶忙错开不看他,挽上关雨霖的手,转身就走。
但她能感觉,背后有两道极冷的视线,尖刀一样,简直能在她后背上刺出个“精忠报国”。
这边,他们都快走到出马场了,舒晚才听见孟淮津不轻不重地“嗯”一声,除此并没多问,更没问她要何去何从。
很好。舒晚就这样跟孟川和又是临时有手术的周医生一起离开了马场。
可是,上了车她就开始后悔,开始坐立难安,心中像有无数只蚂蚁爬过,煎熬又纠结。
她为什么要退出?
为什么要给他们留独处机会?
他两在马场会做什么事,会亲嘴吗?
啊……
就这样,舒晚和关雨霖一起随孟川去了他的公司,心不在焉参观了一个小时,然后又去王府井吃了东西逛了街,回到孟宅时已经是下午了。
而孟淮津,还没回来。
女孩几乎望眼欲穿,眼睛都快掉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了,最终,她只好跟在沙发上看动漫的关雨霖说:“我要回公寓住,雨霖。”
对方始料未及“啊”一声,问:“怎么这么突然,在这里住让你不开心吗?“
舒晚抿嘴不语。
关雨霖拉着她手臂挽留:“那你再玩几天嘛舒晚,就当陪陪我好不好?我一个人真的太无聊了,脚又行动不便。”
正在这时,大门一声响,孟淮津风姿绰约走进来,将手里的外套递给管家,边解袖口边轻轻瞥这边一眼,又自然而然收回目光。
“还是回去吧,我觉得我在这里,挺不受欢迎的。”从看见那抹身影的刹那,舒晚那颗心就开始按耐不住狂跳,说话时余光盯着那边,声音也大了些。
“谁不欢迎你了?!”关雨霖瞪着双大眼睛,义正言辞:“我表哥,你的负责人就在这里,谁敢不欢迎你,对吧表哥?”
正在岛台边喝水的孟淮津抬眸看这边一眼,没接话。
“……额,他的意见不重要,你跟他相处了一年,应该是知道的,他人就这脾气——军人的魂魄,老干部的风格,冷酷无情霸道总裁的人设。总之……挺没趣的。”关雨霖一针见血地评价。
舒晚扯嘴笑了笑,冲她竖起大拇指:“总结得很到位,拔情绝爱冷酷无情!”
话音刚落,舒晚一抬头,就对上了再次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深邃悠长,不带温度。
女孩不躲不闪,直直跟他对视几秒,收回视线,她心一横:“我走了,你脚不方便,上下楼梯千万要小心。”
“不不不,你不能走。”关雨霖死拽着她,“你教我的几首曲子我还没学会呢,明天我还要继续跟着你学琴。表哥,你快发句话,让舒晚再在这里多玩几天嘛。”
真是个戏精。上楼之前,孟淮津并没看这边,只扔出个清凉的:“待着吧。”
哼,你让走就走,你让待就待吗?全是你的一言堂了。舒晚瞪着男人的背影,直冒火气。
好吧,就是他的一言堂。他既然说待着,那她还就不走了。
是他求她留下来的,哼。
其实离开马场的刹那她就已经不想回去了。
她为什么要回?
她才不回,绝不灭自己的威风长他人的志气。
舒晚快被脑子里的两个自己折磨疯了,在卧室床里滚去滚来,直到听到对面房间有人开门出来,她才起身,若无其事下楼去。
晚餐时间,孟家老两口因为有聚会,都没在家用餐,关雨霖则是因为没胃口没有下楼来。
所以餐桌上只有孟淮津和舒晚,气氛十分微妙。
过去一年,他们从没真正意义上“食不言”过,即便孟淮津多次规定过吃饭不许说话,舒晚依然会有问不完的问题。
而这次,经过白天那场对战之后,这大半天,她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也算是破历史记录了。
晚餐以清淡为主,四菜一汤,两盘蔬菜,一盘鸡肉,还有一碟是蒸虾,舒晚现在依然不太能接受肉类,但可以吃些海鲜。
席间,孟淮津始终垂眸用餐,安静得好似不存在,舒晚也不甘示弱,不跟他对视,不跟他交谈。
实在忍不住想开口时,她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吃米饭,绝不给他嘲讽自己的机会。
只是她没把握住,不小心牵动了唇上的伤口,疼得“嘶”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孟淮津即便不看也知道她那些小动作,两腮塞得鼓鼓的,跟河豚鱼似的。
推了杯温开水过去,男人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并没说话。
舒晚也不说话,在心底“哼”一声,最终还是乖乖把那杯水喝了。
饭后,舒晚去院子里消了半个小时的食,上楼路过书房,她看见某人正倚在窗边,一边抽烟,一边揉太阳穴。
晚灯照在男人的轮廓上,让他看上去像极了从民国年代穿越过来的一方豪雄,长身玉立,孤傲骄纵。
后半天他应该是应酬去了,回来的时候舒晚就闻见他身上有酒味,所以现在才会头疼得直揉太阳穴。
舒晚骂骂咧咧地去一楼厨房煮了碗醒酒汤,又默不作声端进书房,放在他面前。
然后,在男人晦暗莫测的注视下,不由分说地夺过他嘴角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几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潇洒地转身离开。
“站住。”
第28章 胆大妄为,不知死活
咽喉嗓低沉淳厚,舒晚只是顿了一脚,并没听他的话站住,径直回了自己的卧室。
你让站住就站住,那岂不是很没面子?再说,我还生气呢,偏不听,有本事来房间找我。
舒晚暗自决定,以后她都要这样,直面孟淮津的强权镇压。
当然,房间找她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舒晚一直睁着眼,直到男人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可是……那人没有丝毫犹豫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得,先爱上的那个人就是活该。
舒晚苦笑,熬了很久才好不容易熬睡着,却又在小腹的一阵阵抽疼中醒来。
昨天在马场撒欢,今天她的报应就来了,痛经痛到满头大汗、死去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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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庭津今日无事,让园丁去把后面那几株超过窗台的树给砍了,可给孟夫人心疼坏了。
“那几颗树可是稀有品种,你母亲我养了这么多年,孟厅好威风,说砍就砍。”餐桌上,孟夫人抱怨。
孟淮津淡声道:“夏季多雷电,不安全。”
“那间房间又不常有人住……”孟夫人想起最近那丫头住那里,哼笑一声,“责任心这块,我儿子真是没得说,对你那外甥女都这么好,就是不知道以后你对你跟小洁的孩子,会不会也这么好。”
孟淮津安静用餐,并不接话。
“你也别嫌妈妈唠叨,我就你和你哥哥这两个儿子,你哥又说他终身不娶,总之我是劝不动了,现在我就剩你。如果你能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妈妈死也瞑目了,可千万不要像你大哥和孟娴那样,做出那等……”
“成家立业,我会如母亲的愿。”孟淮津平静地打断孟母的话,声音沉了几分,“还请您,别再拿我哥和大姐说事。”
“你……行,只要你答应结婚就行,别的,我也不盼了。”说罢,孟夫人放下餐具,出门去了。
孟淮津扫了眼楼上,问做饭的林姨:“小姐今早下来过吗?”
林姨一愣:“少爷,楼上有两位小姐,您说的是?”
“雨霖小姐下来过,舒晚小姐一直没下来。”林姨反应了一下,摸不清楚少爷问的是哪个,索性两个都说。
孟淮津微微皱眉,让她上去看看。
阿姨很快回来,支支吾吾半天,才说:“舒晚小姐,就……女孩子那点事儿,肚子疼,可把那姑娘疼坏了,脸惨白一片,虚汗把头发都打湿了。按理说她这年龄,不应该这么疼才对,只怕是昨天去骑马,运动过量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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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打开的时候,舒晚依旧蜷缩做一团,背对着那边。
听见床头柜有放碗的声音,她以为是去而复返的阿姨,有气无力道:“谢谢阿姨。”
没听见回声,女孩扭头一看,对上的是孟淮津不温不怒的视线。
从昨天马场到现在,她有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跟他说过话,他也没有理她,而且,今早还是阿姨来慰问的她。
她以为,他真的不管她了。
“把红糖水喝了。”孟淮津吩咐。
舒晚眼睫轻闪,摇了摇头:“我起不来。”
男人一眯眼:“舒晚,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舒晚收回视线,继续像猫咪一样蜷缩着,声音更无力:“那你就当我耍花招吧。”
孟淮津盯着她半死不活的模样,面沉如海。
最终,他掀开了被子,看见她穿着睡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眉头紧蹙,额角虚汗连连。
男人目色一惊凝,转身从衣柜里扯出块毯子,将人严丝合缝裹住,才弯腰将她公主抱起来,放在单人沙发上。
舒晚直接被裹成蚕蛹,扯着干涸的唇哭笑不得:“没手,怎么喝?”
孟淮津端起那碗红糖水,冷着脸凑到她面前。
女孩呆呆望了他好片刻,才低头咕噜咕噜把那碗温度刚好的红糖水喝了。
但其实没什么作用,舒晚还是疼得眉头紧锁。
放了碗,孟淮津一回眸,发现女孩已经自己挣脱了那块毯子,用手揉着肚子,弯着腰,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去医院。”他又扔出三个字。
“不用。”
舒晚颤颤巍巍拉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里滚烫的温度,然后将大手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目不转睛等着他降下雷霆怒火。
“你的温度……比什么都管用。”她垂着眸,非常不知廉耻不知死活地说出这话。
男人带着茧子的手掌隔着纱一般的布料,覆在那几乎没有丁点赘肉的腹上,竟颤了一下。
孟淮津半弓着腰,低声警告:“舒晚。”
“说什么不喜欢你了,要是真的能做到就好了。”舒晚将手覆在他青筋明显的手背之上,抬眸看他时,眼角泪痣红似朱砂,似红梅,“可是一夜过去,我发现,我更喜欢你了,更爱你了。要怎么办?”
孟淮津胸膛深喘了两下,刚毅俊秀的面孔无比严肃,几欲开口,都没说出话。
狠话,绝话,他说了那么多,可都丝毫不起作用。
——我不想你像你大哥和孟娴那样……
孟夫人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昔日的悲剧在他眼前一幕幕上演……豪门秘事,能说出去者无二三。
“我们是绝对不可能的。下个月我就订婚了,你知道的舒晚,此事不可更改……”
女孩将自己的五指挤进他的指缝里,同他五指相扣,仰起头,再度颤抖地吻上了男人的唇。
“舒晚,听说你肚子疼……”关雨霖声音响起的时候,手已经拧开了门。
她刚打开一条缝,砰——的一声,门就被人从里面大力关上了。
关雨霖:“……”
痛经的人有这么大的力气?
“舒晚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把门锁上了,你到底有没有事,急死我了。”关雨霖尝试着又拧了拧门把手,确实被锁上了。
门是孟淮津关上并反锁的,单人沙发的位置正好在门的背后,他抬手就能够到。
前晚吻过以后,舒晚顿悟了不少,也大胆了不少。
她勾着孟淮津,亲上他,开始只是浅尝辄止,试了几下没见他反对,才敢生涩地加深这个吻。
女孩再度不分时间地点地强吻了他。
孟淮津这次没有掐她脖子,没有甩开她,但也没有回应、没有闭眼。
他目睹了女孩怎么对他胡作非为,那个平时温温顺顺爱撒娇的人,竟敢一而再再而三这样做,拙劣大胆,得寸进尺。
这一年,她恃宠而骄,被他惯得无法无天。
男人深深闭了闭眼,睁开,惩罚性地咬她一口。
“唔……”
舒晚不得不停止,用手一摸,指尖鲜红,唇上还没好的疤被又流血了。
“舒晚,我要喊人了。”门外,关雨霖还急得不行。
“我没事雨霖,不要喊人,我,一会儿跟你解释。”
门后面,舒晚顾不得自己刚才的惊天举动会得到什么样的责骂和教训。
她贪念地望着蹲在自己身旁,无喜无悲、无任何表情的孟淮津,试着将头靠过去。
男人没有阻止,她便得寸进尺抬手挽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颈窝处,低声呢喃:
“既然不开心,就跟蒋家取消联姻好不好?以后,晚晚让你开心。”
第29章 你嘴上的疤怎么又又又破了
“你嘴上的疤怎么又又又破了!而且比那天的范围还大!”
孟淮津走后,舒晚去了关雨霖的房间,两个女孩躺在床上说悄悄话。
虽然都是孟淮津的牙齿弄出来的痕迹,但那晚磕的,而现在这个,是真真实实是被他张嘴咬的。
想起他离开时的神情,没有往常的怒气,也没有放什么狠话威胁。总之,看上去一副脾气挺好的样子,还嘱咐她注意休息,别碰冷水等等。
“真的吗?”舒晚亲亲碰了碰唇,明知故问。
“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是来姨妈所以上了更大火?”关雨霖一脸懵地问,“你刚刚把自己关在房里做什么?不是说给我解释的吗?”
“……”跟那人亲嘴来着,但她没这么说,“对不起,经期嘛,脾气不是特别稳定,您多担待担待。”
关雨霖半信半疑:“你好像有心事。”
“是有一点。”舒晚怔怔发愣,说,“雨霖,我问你个事儿。如果,你喜欢一个男的,你第一次强吻他的时候,他反抗了,并且很生气;你第二次强吻他的时候,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但也不像第一次那样发怒,离开的时候,还提醒你注意身体怎么怎么的。”
“你说他到底是几个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或者说……是以后可以心照不宣地进入交往阶段了?”
关雨霖眼睫忽闪,迅速提取到有效信息:“我去,你真的谈恋爱了?”
“……什么叫我真的谈恋爱?”
“蒋洁姐,你的准舅妈,昨天还问我这事儿呢,不过我说你没谈。”
舒眼一拧眉:“她问我?”
“对啊,可能是要嫁给我表哥了,开始预热怎么当你舅妈吧,关心你呢。”
关心……舒晚没什么情绪地笑笑,说回正题:“你快告诉我,那个男的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还是说,他这是默认可以恋爱了?”
关雨霖拉了个枕头压在腿下,若有所思:“据我纵横言情小说这么多年的经验,这男的不抵抗也不回应,可能是对那女的有点束手无策,正在想下招。”
舒晚:“……………”我谢谢你。
“但也有可能,他这是欲拒还迎!欲情故纵,就想多占点便宜!”
“……那倒不是。”舒晚皮笑肉不笑,他没有一点想占便宜的意思,想占便宜的人反而是她。
“那就有可能是,他已经爱上了,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和束缚,不能将这份爱宣之于口。”关雨霖继续展开想象,拍手道,“哇塞,如果是这样,就太刺激了,你们这剧情可以呀。”
真是这样吗?
舒晚陷入沉思,既因为嘴上的疤而疼,也因为嘴上的疤而小鹿乱撞。
因为贴了关雨霖给的暖宝宝,她的肚子舒服多了。又天南地北扯了些话题,两人才一起下楼去吃中午饭。
视线在大厅里游走一圈,舒晚没看见孟淮津,那人不知去了哪里没在家,但来了另一个人。
孟庭舟,孟川口中的孟家大少爷,商业版图遍布整个亚洲,富可敌国,却扬言终生不娶,碎了多少人的豪门梦。
舒晚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见过他一面,而且那次他基本没说话,只是在别人给压岁钱的时候,给了舒晚一个红包。
后来她回去打开一看,直接傻眼!
外公给的是卡,而这位大舅舅,给的是张支票!还是数字任由她填的那种!
她当时吓得不敢收,想退回去,然后孟淮津便云淡风轻说:“给就收着,他钱多,你不收谁收?”
这算什么理由?那张支票至今都还好好躺在舒晚房间的抽屉里,她可不敢乱填数字。
收回思绪,舒晚跟他对视,笑着打招呼:“大舅舅。”
孟庭舟看了她十来秒,微微颔首:“听孟川说,你成绩不错,想报考哪里?”
众所周知,这位大少爷大着他弟弟孟淮津整整十五岁,但舒晚却一点都看不来他像个四十四岁的人,不论是气质还是皮肤色状态,又或是长相,都像吃了防腐剂似的,太显年轻。
如果说,孟淮津是帅得锋利狂野,像一把漂亮的利刃尖刀。
那么,孟庭舟的帅,则是骨子里带着不露声色的儒雅和绅士。
还有,他几乎跟妈妈一般大,按理说,他们的关系应该更好才是,可是,为什么妈妈却从来没有提及过他呢?
“嗯?”
舒晚被这道声音拉回现实,回道:“成绩还没出来,如果理想的话,多半可能会留在北城。”
孟庭舟温和一笑,端起面前的果汁轻抿一口:“祝你金榜题名。”
舒晚也喝了口果汁:“借您吉言。”
吃完早饭,她在院子里荡秋千,无意中听见了孟夫人喋喋不休的声音:
“庭舟,你弟弟要订婚了,你真的没有任何想法吗?”
“恭喜母亲,得偿所愿。”很平静的回答。
“你……这么多年了,就不能放下吗?”
“无所谓放下放不下,我早就跟母亲说过,我的人生,我自己会做主。我走了,下次又回来看您和父亲。”
“庭舟啊,她都嫁了人,现在又去世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
孟庭舟恍若未闻,踱步出门,经过院子时,侧眸往这边看了一眼。
“大舅舅要走了吗?”舒晚亮着眼睛问。
恍惚间,似是故人归。孟庭舟愣神片刻,颔首说:“嗯,好好听你淮津舅舅的话。”
“好的。”
目送男人消失在园林尽头,舒晚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疑惑。
孟夫人口中的那个“她”,指的是谁?
嫁人又去世……好像也不难猜。
她怔怔地对着天空发问:妈妈,那些被你封存不愿在提及的事,是发生在这座宅邸里吗,是……跟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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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孟淮津回来了,不是他一个人,还有蒋洁。
蒋洁很会调动气氛,餐桌上的氛围很好,孟家老两口被哄得喜笑颜开。
全程不好的,只有舒晚一人而已。
“小洁,今天去挑了几套订婚礼服?”孟母问。
蒋洁笑说:“淮津给我挑了五套。”
舒晚看孟淮津一眼,那厢沉默吃饭,没接话,也没否认。
“五套怎么够,改明儿阿姨再给你挑五套。”孟母为蒋洁夹菜。
蒋洁的声音嗲嗲地,一点不像她平时上班的样子:“阿姨,只是定个婚而已,又不是结婚,用不了那么多。”
“订婚十套,结婚十五套,我们小洁这么优秀这么漂亮,一定要是整个北城最美的新娘。”
舒晚默默听着,面不改色起身,对桌上的人微微颔首道:“我吃好了,先上楼,诸位长辈慢用。”
孟老爷子问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口。
舒晚摇头说没有,自顾自转身离开。
她刚走出几步,就听见一直没说话的孟淮津不咸不淡地通知:“订婚日期提前到这个月。”
第30章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订婚日期提前……
经历过太多太多次的崩溃和大悲大痛,这次,反而是舒晚最平静的一次。
雨霖一语成谶。
只不过,今晨面对她的强吻,面对她的投怀送抱,孟淮津之所以不反抗也不回应,任由她胡作非为,一副予取予求模样。
不是因为他欲拒还迎。
也不是他欲情故纵。
更不是已经爱上,出于某种原因和束缚,不能将这份爱宣之于口。
而是因为,他狠话绝话说了一堆,她都依然放不下这份喜欢,他当时束手无策,在想下招而已。
这个下招,就是把将订婚日期提前,断了她的念想。
这个下招,就是消失大半日,陪他的准未婚妻逛街买礼服。
这场追逐游戏,舒晚就像个笑话,像个小丑,像个失去自我的舔狗。
真是滑稽。
为了这场心动,她将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感动得情难自禁。
可最终,也只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只是一个人在兵荒马乱。
而孟淮津,依旧能在他的成人世界里,有条不紊地该做什么做什么,娇妻事业两不误。
他这是下定了决心要娶那个女人,下定决心要跟那个女人相伴一生,也下定决心要跟她洞房花烛传宗接代……
舒晚知道,自己的出现只是偶然,而孟蒋两家联姻是很多年以来的必然,他孟大厅长又怎么会因为半路杀出个她而改变行程。
更何况……他说过情爱只是他们这群人里最容易满足、最低级、最不值一提的欲望,要那东西做什么?
他不爱她,他要推开她。
舒晚坐在床上,不哭不闹,只对着窗外的晚霞发呆。
树木砍了后,她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天空,五光十色,像海市蜃楼。
没过多久,门口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女孩一动不动,不仅头没偏一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人在她的卧室门口站立片刻,最终开的是他自己的房门。
因为上班,孟淮津第二天起得很早,打开门,对面的卧室门是开着的,能一眼看见床上没人。
林姨正好打扫路过,说:“少爷,舒小姐今晨默默收好东西,独自回公寓去了,”
孟淮津静默须臾,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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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以后,舒晚并没闲着,开始翻看高考指南,用自己的估分成绩跟往年的录取分数线做对比,圈出了几所不错的高校。
出分的前一天,她奇迹般地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
是蒋洁打来的,约她在咖啡厅见面。
舒晚淡笑,换了衣裳,背上背包便慷慨赴约去了。
早上十点的咖啡厅里人很少,女人一身职业装坐在靠窗的位置,非常养眼。
舒晚穿的则是牛仔裤搭白t,高马尾上别着的蓝色发卡,是她唯一的装饰。
这跟已经步入工作并且职位不低的蒋洁比起来,她确实显得无比稚嫩。
蒋洁问她喜欢喝什么?
舒晚开门见山:“直说吧,你找我,应该也不是为了请我喝咖啡。”
女人一挑眉:“oK,那我就直说了。舒晚,我知道你喜欢你淮津。”
舒晚没所谓扬扬眉:“没错,我是喜欢他,怎么了吗?”
“怎么了?”蒋洁一眯眼,“小姑娘,我奉劝你一句,一腔孤勇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而且,人,还是讲点礼义廉耻的。”
“对,我不讲礼仪廉耻,所以我跟他接吻了。”
蒋洁被气笑:“请你搞清楚,我们马上就要订婚了,你以什么身份跟我叫板?”
女孩眼睫轻颤:“不还没定吗?小心天有不测风云。”
蒋洁犀利地眯眼:“那你就多虑了,就算天塌了蒋孟两家这门姻亲也不会断。还请你以后有点自知之明,跟淮津保持距离。”
舒晚冷笑:“怎么,你对你们的……政治联姻这么没有信心?管不了他,跑来威胁我来了?”
“你……”
蒋洁怎么也没想到往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会有如此伶牙俐齿的一面。
不过也正常,她毕竟是南城舒家的掌上明珠,如今家族虽末落,但她这大小姐的脾气总归是改不了。
毕竟在工作场上混迹这么多年,蒋洁很快就恢复如常,继续道:“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能阻止我跟他的政治联姻吗?你真是天真到痴人说梦,你知道这背后牵扯多少权利关系吗?你知道什么是阶级差距吗?”
“你当真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能在南城呼风唤雨的舒大小姐?”
“如果舒家不倒,你确实是可以顶着你老子的名头狐假虎威横着走,可是,你爹妈死了,你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儿!”
舒晚瞪着她:“你不配提我父母。”
蒋洁冷笑:“真是可笑,罪犯而已,我还参与审查了,畏罪自杀万人唾骂的东西,有什么不能提的?”
“他们不是!他们不是!”舒晚目光坚定,手掌紧紧握成拳,咬牙道,“你懂什么?你又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资格说。”
“我今天不跟你讨论这个。”蒋洁说回正题,“你该庆幸你喜欢淮津的事,知道的是我,而不是你那个外婆孟夫人,否则,你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她会瞧得上你个黄毛丫头?会允许你染指她精心培养并引以为傲的儿子?”
“舒家垮台了!在这个全马声色的圈层里,谁会把你当回事,你拿什么身份跟我较量?我告诉你,他孟淮津就算再不热衷男女情爱,但是他依然会明媒正娶我,他的孟太太只会是我蒋洁,他以后的儿女,也只会跟我生。”
“闭嘴。”舒晚怒目而视,沉声打断。
蒋洁笑起来,越说越来劲:“舒晚,你想知道你妈妈的故事吗?”
舒晚面色大变,牙齿发颤:“我不想知道。”
“你的母亲孟娴,跟孟家大少爷孟庭舟,他们姐弟俩,当年在孟家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玩刺激,最后珠胎暗结,你外婆发现后,你母亲被迫堕胎……”
“你闭嘴!”舒晚尖叫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马上闭嘴!”
蒋洁并没闭嘴:“你母亲堕胎后,嫁给了南城的舒怀青,才有的你。而她跟你大舅之间那点龌龊事,一直是你外婆心里最痛的刺。”
“因为,是她毁了孟庭舟,毁了孟家当时最好的苗子。大号彻底废了,孟家二老才选择培养的孟淮津。”
“而你,这么多年后的今天,竟敢勾引孟淮津!你们母女俩……直接就平分了孟家兄弟俩,可不可笑?”
“不要说了!”
“舒晚,有其母必有其女!在乱伦这块,你还真是女承母业,而且,辈分比你母亲那会儿还要乱!你不觉得你很恶心吗?”
“没有血缘关系算什么乱?你偷换概念!含血喷人!”
“孟娴八岁进孟宅,当年户口上在孟家,被当大小姐一直悉心养着,外人看来,她就是孟家的人,跟自己弟弟发生那样的事,世俗观念怎么能容?怎么就不算乱?”
“还有你,孟淮津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当公主一样养着,你居然对他有非分之想,不是得你母亲真传是什么?你们都是心理有病的怪物!”
“砰——”一声玻璃碎……
舒晚手里握着把黑乎乎的枪。
她先是打碎了杯子。
转瞬之间,枪口直接对准蒋洁的脑袋!
“再敢提一句我母亲,我爆你的头。”
第31章 杀了我……
“舒晚!你敢!”
蒋洁瞬间花容失色,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把配枪,饶是在这个行业混迹这么多年,也被她眼底的杀意所镇住,不自觉冒出冷汗。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女孩眼底冷似冰霜,干净利落“卡卡”两声上膛,枪口又离女人脑袋近了些:“我八岁就会玩,你说我知不知道?”
咖啡厅里响起阵阵尖叫,吓得人们东逃西窜。
“冷静,舒晚,你冷静点,不至于这样。”
蒋洁这才意识到,她或许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只是这一年,被父母的死所刺激到,才显得这么软弱温顺。
“跟我父母道歉。”女孩目不转睛盯着她,提高了音量,“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冒犯死者。”蒋洁道歉,“因为气愤,所以有些话说重了,对不起舒晚。”
“议论我父母,你这点职位还不够格。他们为什么而死,你知道个屁!”舒晚眼底的火气依旧不减,“还有,我喜欢谁,爱上谁,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来教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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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路人报了警,舒晚最后是被警察带走的。
那天中午,北城市厅长孟淮津,金融圈塔尖上的人物孟庭舟,富二代孟川……齐齐现身,警署跟开表彰大会似的,热闹非凡。
“津哥,一定是事出有因。”孟川着急忙慌道,“舒晚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肯定是被刺激到了顶点,不然,她不会拿你留在公寓的配枪做出这种事。”
一旁的孟庭舟则只沉声说了两个字:“放人。”
孟淮津神情深邃幽暗,默不作声点了支烟,望着靠墙而坐并不看他们任何一人的女孩。
天台抽烟喝酒算什么?
这都他妈敢拿他的枪指人脑袋了,出息,真出息。
以前,他说她进部队会因为迷彩服的布料粗糙而全身溃烂,看来这结论下早了。
她再一次颠覆了他的认知。
脚尖用力踩灭烟蒂,孟淮津大步走过去,挺拔的身影将她完全罩住,静默片刻,居高临下道:“舒晚,还不走,是想留在这里过年吗?”
舒晚眼睫下垂,依旧没看他,起身从他身旁擦过,自顾自往门外走去。
有孟庭舟和孟川跟着,孟淮津则在后面补程序。
这时候,蒋洁跟上来说:“淮津,我去跟警局的兄弟们解释一下,这是个误会,是我们的家事,小姑娘只是因为……”
“不是你的家事,”孟淮津凉声打断,“这里用不着你。”
蒋洁如鲠在喉,好久才悠地扯出抹冷笑:“也对,有孟厅在,什么事儿不能解决,自然用不着我。”
略顿,她又说:“可是,被拿枪指着脑袋差点被爆头的人是我,难道孟厅都不关心关心你的准未婚妻吗?”
孟淮津顿了一脚:“蒋小姐,我以为你有点自知之明,我们的婚姻只是为了满足传统父母的愿望,为了利益最大化,而非因为私人情感。”
“淮津……”
“这场婚姻,是蒋家跟孟家的,不是你和我的。我的家事我会处理,你的私事我不过问,这便是我们这类人应有的合作精神。所以,你的手不要伸得太长,当心得不偿失。”孟淮津平静无波浪地说罢,大步离开。
蒋洁胸膛剧烈呼吸,指甲掐进掌心,终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补好手续领回自己的配枪,孟淮津走出警署大门,遇见几位下属。
“孟厅?”下属有些慌乱,斗胆问,“您这是……来视察吗?”
“这么心虚,有事情?”孟淮津面不改色问。
“没没没,这不怕您突击检查嘛。”
男人扔了包烟过去:“家里小孩儿闹出点事,来处理。”
“……”孟厅还能因为家里人的事进警局?大开眼界。
“下次来突击检查。”孟淮津扔下这么一句,大步出了门。
身后一众下属:“………”
没在自己的车里看见舒晚,孟淮津去到孟川的车旁,两手撑着车顶,躬身看向后座的女孩:“出来,舒晚。”
舒晚没看他,始终目视前方,低声道:“孟川舅舅,麻烦您送我回去一下。”
驾驶座上的孟川简直不敢喘大气。
天知道舒晚为什么不坐他们的车,一定要来坐他的车!
一个津哥就够让他原地被冰冻,再加上个舟哥,他直接可以原地融化了。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等冷空气的碾压。
勉强扯出一抹笑,孟川冲车窗外两张不同风格但压迫感满满的面孔挥挥手:“那……两位哥,我就先送她回去了。”
不待二位爷发话,他一脚油门踩到底,溜了。
“你就是这样照顾的人?”孟庭舟点了支烟,抛给孟淮津一支。
孟淮津接过,咬在齿间,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犀利沉着地盯着远去的车辆,片刻,取下嘴里的烟别在耳朵上,淡淡接话说:
“她跟大姐一个脾气。”
听见那个名字,孟庭舟眼底闪过山呼海啸般的汹涌,转瞬平静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
“走了。”
孟淮津把车开出去,引擎声嗡鸣,车速快到飞起,没多久就追上了孟川的车,然后超过。
“我去,那好像是津哥的车,开这么快。”孟川一边吐槽,一半看向后视镜里的女孩。
舒晚抱着双膝对着窗外发呆,一动不动,安静得没有一点生气,仿佛不存在。
可任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么个破碎如玉的女孩,一个小时前竟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警报响彻半个辖区,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抓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最关键的是,当时接到报警后,带头抓捕的,正是孟淮津他津哥!
孟厅走进咖啡厅,见持枪的人是舒晚的刹那,一瞬间万籁俱寂,空气里的燃点达到极限,男人目光犀利,眼底的怒意像鹰隼、像猎豹、像野狼,阴森得无以言表。
最后从她手里夺过枪的也是孟淮津,女孩没有任何反抗,全程没有看她这个负责人一眼,双手举过头顶,自己就上了警车。
现在想起那个画面,孟川仍然心有余悸,这姑娘平时看着温温顺顺,虎起来,是真虎。
“舒晚,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津哥压着,你现在已经上新闻了。”
孟川语重心长问:“蒋洁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以至于让你崩溃至此,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如果她真的对你过分,别说你津哥和舟哥,我都会替你讨回公道。”
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舒晚脸朝下,将自己埋在膝盖里,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孟川长长叹气,这下是真完了,好不容用一年的时间变得开朗一些,这下又回到解放前了。
车停在公寓楼下,下了车,舒晚用很低的声音道谢。
“你这状态不行啊舒晚,我送你上去吧。”孟川在驾驶座里担心道。
女孩摇摇头,默不作声往小区门口走去。
上了电梯,开门进屋,舒晚跟坐在阳台下那张单人沙发上的孟淮津看了个对眼。
男人靠着椅背,没有抽烟,手指抵着太阳穴望着这边,视线如浩瀚无边的墨蓝色苍穹,幽邃,黑暗,看不见底。
舒晚只看他一眼就收回视线,一声不吭,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正要关门的瞬间,突然横过来一只苍劲有力的手臂,将她堵在了方寸之间。
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调香气,女孩抬眸一动不动望着他,眼角还残留着在车上哭过的湿润:“要讨伐我吗?”
孟淮津静静垂眸看着她:“给我个非要开枪的理由。”
“我不喜欢你这个未婚妻,看她不顺眼。”
舒晚回答得很快,然后去茶几上拿起男人扔在上面的枪,走过来,拉起他的手,让他握住,抵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您这是要为你的未婚妻泄愤吗?那就开枪杀了我。”
第32章 你要我还是要她
孟淮津没有说话,比起在咖啡厅里看见是她时的那一刹,他现在平静得捉摸不透。
他那足以震慑苍生的英姿,和沉稳干练的气度,总能让人无处遁形。
男人熟门熟路地把抵在她胸膛上那支枪的弹夹给卸了,扔掉子弹和枪架。
舒晚眼睫一闪,垂眸不说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八岁会用枪,拜这位所赐。
是他教的她。
那次探亲,舒晚不止在房间里被他用“再哭放狗”这种话恐吓,后来还溜进他的训练场躲在角落里看他射击,更是被他抓了现行。
于是,八岁的她,枪都拿不稳,硬是被孟淮津严苛地教着怎么握枪,怎么才能快准狠地击中靶心。
说回这边,孟淮津扔了子弹后,顺势拉起她握枪的手,检查她虎口处被后坐力弹得血淋淋的伤口,转身自储物柜里拿了医药箱,自顾自给她做包扎。
“下次开枪,记得做好防护,这样容易受伤。”他甚至还悉心提醒她。
直到伤口被包扎好,舒晚都没有开过口。
两人一个坐在阳台下,一个抱膝坐在沙发上。他没责怪她为什么要爆蒋洁的头,她也没做任何解释。
比耐力,比定力,舒晚从来都是输的那个,就这样过了十来分钟,她缓缓开口道:“这半年,我单方面喜欢上你,给你造成困扰,抱歉。”
孟淮津在这时给自己点了支烟,吸一口,觉得不够,又深深吸了两口。
“我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蜉蝣,却异想天开妄图撼动在北城扎根百年的、孟蒋两家的联姻,是我不自量力,求而不得后将自己陷入绝境,是我自己的问题。”
说到这里,女孩轻轻侧眸,透过缭绕的烟雾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
孟淮津喉结动了动,烟烫到手都没察觉到。
女孩继续说:“你只是,对我没有亲情之外的男女情谊而已,可没有人规定谁必须爱谁,本就不是你的错。你有你的使命你的责任,先前,是我不懂事,对不起了。”
“我放弃了,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定位自己,不越线,不跨界,安安分分只跟你做家人。”
女孩站起身,一瞬间像长大五岁,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卧室走去:“你跟蒋洁的订婚宴我就不去参加了,提前祝你们……算了,不祝了,随便你们吧。”
“咔嚓”一声,卧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她,也隔绝了他,一室的寂静,再没丁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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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蒋两家喜结良缘的消息早就如插了翅膀的鸟,飞遍北城各个角落,政商两界无人不知。
六月底,年轻有为、位高权重的孟大厅长,与同样年轻有为、才貌双全的蒋大小姐的订婚宴在京都大酒店隆重举行。
这场强强联姻不仅汇聚了政商名流,更成为北城佳话,现场高朋满座,礼乐悠扬。
孟夫人在前厅迎接前来祝贺的宾客。
她在心里暗暗感慨,大儿子虽没能如她所愿,好在小儿子最终还是迈上了这条康庄大道。
有了这份强强联姻,上可保他儿子的地位在北城政治中心屹立不倒、越走越远,下可保孟家后继有人,资源用之不竭。
一想到这些,妇人全程仰着嘴角,笑容满面。
更衣室里,孟川催促:“哥,嘉宾们等着呢,你还不换礼服?”
孟淮津靠在窗台,颠枪似的颠着手里的戒指盒。
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大厅,所有声音都能传进他的耳朵里,转瞬又消散:
这真是场期待已久的联姻啊!
可不嘛,政坛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孟家明面虽说要低调,但内里却不简单啊,连厨师都是做过国宴的。
可不,这日后啊,北城只怕要成他孟蒋两家的北城了!
说到这个,前阵子,孟厅不是还因为家里小孩儿玩他的配枪,吃了个处分么?
那都是小意思,撼动不了一点这位爷的地位……
突然,孟淮津的视线里跑过一女孩儿,及膝的裙摆洁白如雪,肌肤雪白,背影消瘦挺直,长发侧编,另一边则别着两颗大大的蓝色发卡,蹦蹦跳跳像雪地里的兔子。
孟淮津一顿,站直了些,视线追随,片刻,那抹身影转身面对这边,他看清,眼底恢复成一片清灰。
——不是那张脸。
她说,她不会参加这场订婚宴,这后来的半个月,她每天作息规律,也信守承诺,没有再缠他。
悠地,兜里的铃声响起,孟淮津拿出手机一看,定了定眸,接起:
“舒晚。”
“孟淮津,”女孩低低的声音掺杂着暴雨钻进男人的耳膜,“这是我爱你的最后一天,也是你与蒋小姐喜结良缘的大好日子,我其实难过得无法呼吸。”
“你在哪里?”北城并没下雨,孟淮津沉声询问。
“我在南城,我爸妈的墓前。”女孩的声音冷静到极点,子弹上膛的声音却震耳欲聋。
孟淮津的语气一下子冷下来,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风:“你在做什么?你敢对自己胡来,我这次一定废了你,我说到做到舒晚。”
“从北城到南城下一班的飞机是两个小时后,加上两个小时的飞程,以及机场到墓地的半个小时,和你那里到机场的半个小时,总共五个小时……”
微微停顿,女孩继续说:“你要我,五个小时后来见我;你要她,我们永不相见!”
“你要我还是要她?”
第33章 开枪
暴雨冲刷着南城一块不起眼的墓地,像一场永远也不会停歇的人间炼狱。
挂断打去北城的电话,舒晚撑着伞继续往山上走,好久,才看见那座无字碑合葬墓。
独自在雨中怔了好半晌,她才躬下身,把怀里抱着的两束鲜花放在石碑前。
然后双膝跪在潮湿的地板上,竭力用伞遮出一方天地,从包里掏出小小一摞纸钱,试着用火机点燃。
舒怀青和孟娴死后,她作为他们唯一的后人,却连处理尸体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两人被秘密安葬,才有专门的人员带着她来此祭拜,那已经是他们去世后的第五天。
那五天里,他们的尸体究竟经受过什么,或解剖,或研究,她不敢想象。
彼时舒晚整个人处于崩溃阶段,拒绝一切交流,拒绝一切询问,除了还有口气在,实则就是具行尸走肉。
那时候她即便被带来这里祭拜,也都是目光呆滞不为所动的,更是头都不曾为他们磕过一个。
工作人员一度怀疑,她已经疯了,废了。
时隔一年,舒晚终于跪在了他们的墓前,有模有样地学着别人烧纸上香。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做这种事。
奈何天公不作美,打火机都冒烟了也没燃出火苗……
女孩扔掉打火机,笑一声:“我还没怪你们抛弃我,你们倒是先怪起我这一年都没来看你们。”
狂风吹过,那点纸钱瞬间被刮得无影无踪,她又笑了:“也对,你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为了你们的理想,你们的信仰,你们心中的大义,连我都可以抛弃牺牲,又怎么会稀罕这点钱……你们真伟大……”
说着说着,两行眼泪滚下,女孩就着跪着的姿势,匍匐在自己膝盖上,无声无息地哽咽了好久。
她敢在这座墓前抱怨父母抛弃她,却不敢说,为了个男人,她像逃荒一样地逃回南城。
她不敢告诉他们,这个人是孟淮津。
一年前他不远千里来这里接她,半年前,她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更不敢告诉他们,为了逼他来见她,她用了最极端的方式。
要她,五个小时来相见;要蒋洁,他们永不相见。
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他已经在赶飞机的路上了吗?
毕竟,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是北城万众瞩目的订婚宴……他会来吗?
舒晚不知道。
他会很生气吗?
一定的,刚才通话的时候,她就已经感觉到他的怒意。
不知什么时候,黑色雨伞被风吹跑了。
狂风呼啸着肆意撩乱女孩乌黑柔顺的发丝,冰冷的雨滴顺着她小巧精致的下颌迅速滑落,成串地浸透进她单薄的衣裳与裤脚,仿佛要将整个雨季的寒意都凝结在她的身上。
舒晚允许自己在这一天要死不活,如果那个人真的订婚,她可以在这一天放逐自己。
毕竟……这是她第一个爱上的人,她的青春,她目前的全部和唯一。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舒晚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寒凉,像被什么人盯着一般。
她条件反射抓起地上的枪,猛然回眸。
才两个多小时,那人就算要来现在也到不了。
舒怀青和孟娴生前因为职业的原因,所树之敌都是些穷凶极恶,保不齐是那些人听到什么风声,前来报仇也不一定。
舒晚没敢掉以轻心,枪口对准浓雾,好片刻,都只看见天色灰蒙,骤雨不歇。
除此,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枪,怔怔转头,对着无字墓碑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高考分数能上北城最好的大学;还有就是,我过得很好,他对我也很好……”
话音刚落,她感觉皮肤一凉,有只大手从后面直接握住了她的脖颈!
女孩目色一凝,第一时间拿起地上的枪,转身对准来人的胸膛!
看清是谁的刹那,她瞬间呆愣在原地,瞳孔骤然睁大,脑中一片空白,握枪的手也在顷刻间抖成筛子。
那双原本握住她后脖颈的姿势,随着她的转身,握在了她的前脖颈的筋脉上。
男人一身矜贵帅气的黑色礼服湿透,面对那把指在自己胸口上的枪,眼睫都没动一下。
他就这样死死盯着舒晚,眼底是比狂风暴雨的攻击性还要强上百倍千倍的飓风狂浪,是能让这片山头凝结成冰的寒冷凛冽。
他在军区驰骋十多年,去年又回到北城政治中心,霸道和野蛮早也融入骨血。
他要是真正发起怒来,舒晚在他眼前,无疑于太阳与水滴的差别,她的蒸发,连“瞬间”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
“你只敢告诉他们,我对你很好吗?”
雨水冲刷着孟淮津英挺肃杀的脸,男人空着的那只手牢牢控制着舒晚即将缩回去的、抵在他胸膛上的枪,沉声询问。
握枪的手被死死摁住,稍不小心就会擦枪走火,舒晚整个人都在颤抖,声音轻似羽毛:“才两个小时,你,你怎么就到了。”
孟淮津完全无视她这个问题,滔天怒意皆在那双沉如汪洋大海的眼底,他用大拇指在女孩薄得能看见血管的脖颈上蹭了蹭,说:
“你不告诉他们,你爱上了我,你想做我的女人,因此,你强吻我,威胁我在订婚这天做选择……这些,你都不说吗?”
就是这一蹭,舒晚第一次感觉到身上有微电流通过,惊得她又是一阵抖动,却强忍住抖动的幅度。
因为她的食指已经被男人强行扣在了扳机上,抖动浮动过大,人容易擦枪走火。
女孩说不出话,一味摇头,眼泪在这时滚了出来,混着雨水经过嘴角,最后蜿蜒而下,滚进握住她脖颈的、青筋暴起的手心里。
“这么有种,不敢承认?”
孟淮津继续握着她纤细的脖子,往自己这边一拉,逼迫她靠近,直至中间只剩那把枪的距离,他才阴鸷道:
“舒晚,告诉他们,你威胁我来,要做什么?”
“不……不要在这里……”她原本打算祭奠完后,去山下等他,却没想,他会来得那么快。
孟淮津捏着她,把自己的胸膛抵在枪上:“这么喜欢玩儿,我陪你,开枪。”
“不……不,你放手,很危险,不要再用力了,求求你。”
男人根本不理她:“告诉你母亲,你勒令我来找你,想做什么?”
舒晚极力摇头,眼泪横流,紧紧闭嘴,牙齿咬破唇,见了血,混着泪水和雨水,一并流在了孟淮津的手背上。
男人赫然抽过她手里的枪,猛力往地上一砸!
那把枪瞬间四分五裂!
舒晚被他强力一拽,撞在了他结实的身上,撞得她心口闷疼!
“那你说,你这样威胁我不远千里地赶来,我要对你做什么?”
她从他冷到极致的脸上看见了原始与野蛮,凶残和暴戾。
“不要在这里,求你……我不想让……”
“晚了。”
就着这个握她前脖颈的姿势,孟淮津手上的力道加了三分,勾头靠近她,语气里透着大祸将至的蚀骨冰寒:
“舒晚,今天我就随你愿,你要我,还是你想更进一步,我都随你,我让你疼,只要你受得住。”
第34章 陪陪我
男人的吻落下来。
一刹间,舒晚的喉咙里如被塞了块海绵,氧气和呼吸都被吸干,她根本喘不了一点气。
在他的强势和愤怒面前,她的尖锐和叛逆,显得那样的不堪一击。
孟淮津从握她脖颈改为捏她下颌,迫使她睁眼看着他,承受他惊涛骇浪般的怒意,承受他丢下这场声势浩大的订婚宴、火急火燎从千里之外赶过来的所有安排。
他在惩罚她的大胆,惩罚她的孤勇和不要命的疯魔举动。
她想疯,他就让她疯个够。
“孟……”
舒晚被他咬住,能更为直观地感受到他凉透的呼吸。
先前她自己咬破皮的地方被他那样一通吻过后,剧痛直接电麻了她的骨头。
孟淮津恍若未闻,也不管周遭狂风暴雨有多大,强势强劲地控制着她。
布料传来撕裂的声音。
凉风穿透毛孔,冰凉雨水直接砸在肌肤上。
“不,不能在这里……求你,不在这里。”
舒眼直接哭出了声。哭得撕心裂肺,山川震荡。
“现在知道怕了?怎么,是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跟我接吻?还是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跟我做点别的?”
孟淮津暂时放开她,眼底阴郁未见消散,反而比弥漫的水雾还模糊。
女孩脑子里乱作一团浆糊,只知道摇头,只知道流泪:“……求你。”
男人没有一点心软:“这个时候求我?拿枪当儿戏,电话里威胁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舒晚,你哭早了。”
男人再度狠狠握住她的腰,胡乱将扯坏的布料拉起来往她身上一盖,躬身抱起人,瞥了眼那块无字碑,面无表情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暴雨未停,山间空无一人。
从墓地到停车地几百米的距离,舒晚一米六八的身躯,在高大挺拔的男人怀里,像个手办。
她这才彻底领略到,之前自己吻他那点蜻蜓点水的伎俩,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车门打开,舒晚被扔进后排的时候,她身上一片狼藉。
而他的礼服除了湿透,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舒晚冷得一哆嗦,直抱着空荡荡的双臂往里面缩,喊他一声,说:“冷。”
孟淮津从后面上来,“砰”一声关上车门,扯掉领带,直直望着她:“别这么叫我。”
她依然喊他,说:“冷。”
男人一眯眼,坐正,将人拽过来坐在自己腿上,直视她的固执,她的倔强,以及她牛奶般通体晶莹剔透的坦诚。
“你还是来找我了。”舒晚直面他的凶,说出心中所想。
孟淮津晦暗莫测一笑,再度握住她的后脖颈,狠狠撞向自己的胸膛,眼神深邃如漩涡:“那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你敢对自己胡来,这次我一定废了你,说到做到……”
雨更大了,砸在泥坑里,一声高过一声,留下印迹,深深的,不可磨灭的……
舒晚曾觉得他是矗立在大西北防线上的白杨树,正直,严肃。
不,他不止是大西北的白杨。他是原野上的狼,有着狼性一般的凶残和狠厉。
他的野,他的怒,他深邃愤怒的眼睛,以及他鬓角的汗,都是最猛的头狼。
他在部队那十多年,一定经历过很多,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靠这张脸,是他眼底的狠劲,他带过的人,肯定也都怕他,也信服于他。
舒晚也怕他,这种怕是与生俱来的,就像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但她也喜欢他。
很快,车里热成了蒸笼,玻璃上全是热气,手掌划过,有重重的痕迹。
反骨作祟,舒晚不服气到了极点,呼吸一声接一声地喊他。
孟淮津发了狠地警告,说不准喊。
她想抱他,却是无力。
可她好喜欢现在的他,喜欢到呼吸都是痛的,跟此时此刻她的心情一样,苦涩着,却也快乐着,属于另一个纬度。
但是,她挑衅的后果,就是,后果很严重。
舒晚后悔了,如果能直接死,她倒也算一了百了。
但是,她没有直接死,反而像中了慢性毒一样,越陷越深。
暴雨下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车窗外溅了厚厚一层泥,雨过后并没有天晴,浓雾中的微风,吹散了车窗上的掌印。
舒晚坐在真皮座椅上,撒癔症似的,两眼盯着一个地方,愣愣的。
她身上批了件男士大衣,她记得那是孟淮津的衣裳,可能是下车的时候被留在了车上,现在还是干的,也是车里唯一一件干着的布料。
明明嗓子已经哑到开不了口,眼皮重到几乎睁不开,但舒晚还是固执得不肯入睡,就这么望着身旁的男人。
他的衣服终于不再是平整毫无褶皱的了,西服外套不知去向,衬衫的纽扣只剩两颗。
他开了点窗,胸怀大敞,任由结实凶悍的腹肌暴露在空气里,即便是事后烟,也抽得神色严肃,野性十足。
他很少看舒晚,烟抽了一支又一支。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跟她说话。
只有舒晚麻着胆子让他“少抽点烟时”,他才轻轻看她一眼,然后又接着抽。
“……”
经过刚才两个半小时……舒晚对他是又爱又恨。
恨他当真狠得下心,对她真是没有一点怜香惜玉。
舒晚此时只有一个想法,他太可怕,真的太可怕了……
沉默中,舒晚试着拉了拉他没抽烟的那只手,见他没拒绝,便拉过来垫在自己的侧脸下,想枕着睡一觉。
没成想,她却在他的指腹上闻到了自己的问道,顿时脸红似火,抿着嘴甩开他的手。
孟淮津扯了扯嘴角,把烟夹在中指和食指间,拧开一瓶矿泉水,将手伸出窗外随便冲了冲。
等他洗完,舒晚才重新拉过他的手,枕在自己脸下,扯着几乎哑到无声的嗓子问道:“才两个多小时,你是怎么赶到这里的?”
扔掉烟蒂,关上车窗,孟淮津言简意赅扔出几个字:“私人飞机。”
私人飞机!!!
女孩眨眨眼,忽然想起孟家还有个富可敌国的大少爷孟庭舟,便也什么都说得通了。
孟淮津刚被水冲过的手在她粉嘟嘟的脸下逐渐回温,直至变烫。
男人顺势轻轻捏了捏她的侧脸,垂眸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狂风暴雨过后,是安静。
舒晚也定定看了他良久,轻轻喊了他声。
兜里的防水手机第一百次响起来电震动,孟淮津伸进去,摁断,应了她一声。
视线从他震动的裤兜里定了定,舒晚用侧脸在他带着茧子的手心里蹭了蹭,问:“你这是要回去了吗?”
孟淮津没接话。
“陪陪我。”她陈述。
“怎么陪?”他不咸不淡地问。
舒晚想起身,男人搭手扶了她一把。
女孩倒在他怀里,胸口贴在他胸口上,光滑的手勾着他有力的脖颈,看他时,红肿的眼睛里水雾雾的,目色如勾如月:
“我们再偷一天的情,好不好?”
第35章 三天的情侣
“偷情……”
孟淮津静静望着像蔓藤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女孩,“一定要这样说才能显示你的疯、你的刺激吗?”
“你认为是刺激就是刺激,是疯就是疯吧。”
舒晚被他释放过后又变得冰凉的眼底所刺痛,沉默几秒钟,挂着笑说:“孟先生不也陪着我疯了吗?”
连着两次听见她喊自己先生,孟淮津肃杀般的神色更重了几分,正色道:“舒晚,拿命做赌注这种把戏第一次能见效,再有,就无理取闹、不可爱了。”
女孩眼睫闪了几下,扯扯僵硬的唇角,目不转睛问:“所以,你马不停蹄赶来,是怕我死,还是因为别的?”
孟淮津捏住她脆弱不堪的下颌,往上抬了抬:“你死了,我这一年在你身上费的精力,等于白费。”
“是这样吗?”她不甘示弱道,“可是那把枪是假的,上膛的声音完全不像,打在身上最多受点伤,死不了。您这么专业,不可能听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但面对她紧紧相逼的询问,他依然能做到波澜不惊:“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在消耗我们之间那点仅剩的情谊。”
舒晚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张三十七度的嘴,能吐出这么多零度以下的话。
而且,她此时此刻还坐在他怀里,两人几乎是坦诚相对。怕她摔倒,他另一只手甚至还护在她的腰上。
女孩心中全是说不出的苦涩,笑一声,直视他:“那我就不懂了,您这情谊消耗得还挺反其道而行之的。”
孟淮津一皱眉,果然听见她继续吧啦道:“情谊还能一边那样沉醉地跟我做那种事,一边减退?”
“你说我在消耗你对我的情谊,怎么又会再刚刚要了我两个小时之后,继而又对着我……这样,就像现在。”
孟淮津沉默,看着她不知死活地往他裤子上伸手,脸沉似即将又要大雨倾盆的天色。
“承认你在乎我很难吗?孟先生。”
女孩靠在他喉结出说话,似有若无的呼吸环绕上面,痒痒麻麻的。
孟淮津猛力抓住她乱动的手,盯着她妖精一样的举动,目光阴骘如隼:“为了证明你的猜想,这样逼你自己,逼我,开心吗?”
“可我没逼你在我爸妈坟前吻我,在车里上我。”女孩没有丝毫犹豫地告诉他,“如果这些都是你对我的惩罚,我照单全收。但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冥顽不灵,倔成驴。孟淮津脸色缓了几分,问:“你要我怎么陪你?”
“谢谢孟先生的大方,千里之外跑来狠狠上了我一次,终于要主动陪我了。”女孩的眼底也像啐了毒。
不待他说出更难听的话,舒晚又继续道:“我们做三天的情侣。”
男人挑了下眉。
她接着说:“从现在开始,除了紧急公事你可以接电话,别的谁的电话你都不准接,尤其是蒋洁的。”
“然后就是,你不可以凶我,不可以说让我伤心的、歹毒的话,要像个最爱我的男人那样,对我的要求有求必应、予取予求。”
男人在她喋喋不休的霸王条约里接连皱眉:“三天后呢?”
“三天后你会知道。”舒晚郑重其事地保证。
她的保证向来什么都不算,孟淮津全然不当回事。
“我饿了,男朋友。”女孩眼巴巴望着她,模样可怜兮兮的,“刚才消耗太多体力了。”
男人张口打击:“寻死觅活的人……”
“你犯规!”舒晚急了,“按照你现在的角色,你应该要说‘刚才没喂饱你吗?’”
“……”
孟淮津好一阵无言,“我要不要等你写个剧本,照着台词演。”
“……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时间不允许而已。”女孩突发奇想,“要不,我制定个游戏规则吧?有游戏规则就会有处罚,避免这三天你偏离角色太远,我得给你设置个奖赏机制。”
到底是年轻,也不知道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孟淮津淡淡应付道:“什么奖赏机制?”
她拖着脑袋沉思片刻,说:“你好好履行男朋友的义务,我就多亲你几口;如果你不好好履行男朋友的义务,就罚你多亲我几口,不准用力,不准咬嘴巴,要温温柔柔的那种。”
男人直接笑了,揉揉她乱哄哄的发定:“舒晚,你一天天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女孩盯着他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怔了好半晌,才评判道:“你现在就表现得不错,所以,我可以奖励你一下。”
于是,她坐正了些,双手自顾自勾住他的脖颈,迫使他向自己低头,然后凑上红唇,轻轻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点到即止。
温热香甜的呼吸扑面而来,须臾又逐渐远去。
孟淮津直勾勾盯着她,在她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时,抬手握住她后勃颈,稍稍往自己胸前带了带:
“只能你有要求?”
舒晚反应了一下,回答说:“你当然也可以对我有要求,不过,不过什么要求都得在我们做三天情侣的这个设定下提,你的要求不能否决我这个假设。”
她把所有漏洞堵得死死的。
孟淮津面不改色把人从自己的身上抱下去,放在一旁的座位上,然后从车底拾起那件湿得不成样儿的西服套在身上,扣上纽扣,下车去了驾驶座。
舒晚拢了拢身上热乎乎的大衣,追喊他一声,问:“那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要求?”
“不准这么喊我。”男人把车开出去,冷声命令。
“那我喊你什么?孟厅?孟淮津,淮津?大叔?”
“……闭嘴。”
“……别的呢,你对我还有什么要求没?”
黑色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前进,开往南城市中心的方向。
好半响,才响起男人沉沉一句:“你会知道。”
第36章 惩罚与奖励
北城。
孟蒋两家的这场订婚宴准新郎只出现过一面,还只是在宴会刚开始的时候。
彼时他面色低沉地从场地中间穿过,径直走出了大门,然后就再没回来过。
孟家给出的解释是,孟厅有特大紧急任务在身,迫在眉睫,刻不容缓,所以实在是没办法,也感到非常抱歉。
蒋家这边,蒋洁的父母脸色难看到极点,扬言要取消这场订婚,全靠孟夫人从中周旋,加上蒋洁并不愿意放弃,蒋家二老再不情愿,也只得顺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宴会结束,孟夫人在拨打孟淮津无数个电话都没人接听后,直接被气进了医院。
“川川,你说实话,你哥真的是执行任务去了吗?”孟夫人和颜悦色询问。
孟川很肯定地说:“是的。”
因为,孟淮津接电话的时候他刚好去了卫生间,并没听见内容,等他再回到休息室,孟淮津已经在和孟庭舟协商私人飞机的事了。
他并没说是去做什么,但孟川懂得。他哥身份牛逼,肯定有紧急任务,而且还是特大、特紧急的那种,不然怎么能到调私人飞机的地步。
见蒋洁端着热水进门来,孟夫人马上停止交谈,笑着安慰道:“小洁别生气,淮津那工作性质你是知道的,经常说走就必须走,一刻也耽误不得。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蒋洁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大家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包括她自己。
几个小时前,孟庭津出门的时候她就追了出去,问:“你一定要在这天给我难看吗孟淮津!既然你说,要有我们这类人的合作觉悟,那么,这份觉悟是否也包括给足对方体面?”
孟淮津停了一脚,第一次对她说抱歉:“你要是觉得委屈,这婚可以不定,由你们提出退婚,需要什么损失补偿,尽管提。”
“我不退。”蒋洁眼底血红,斩钉截铁道,“那我们就继续绑在一起吧,孟厅。”
孟淮津没再接话,转身就走。
“你是去找你外甥女吗?”蒋洁在他身后笑了一声,“想我堂堂副处级干部,抢不过一个还没上大学的女孩,也真是可笑。”
男人回眸,冷冷注视她:“蒋小姐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孟家的荣耀绑在一起,要跟我的职位绑在一起,那么我也奉劝你,为了你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还就请管好自己的嘴。消息若是传到我母亲耳朵里,或是让她知道点什么,我会亲自取消这门联姻。”
“你……够狠!”
病房里,蒋洁收回思绪,实在待不下去,便找了个工作上的借口,告辞离开了医院。
等她走远,孟夫人才掏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查查淮津今天的行踪,再看看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
略顿,妇人脸上闪过一抹阴狠毒辣:“一旦查到,不论是谁,也不用通知我,你知道该怎么做。”
.
后来舒晚终于知道了。
孟淮津对她的要求,就是不让她穿衣服!
男人在南城大酒店定了间套房,手续是他一个人去办的,办好后,回到停车场,用大衣裹着舒晚,抱着她坐电梯直抵房间。
那一刻,舒晚都是开心的,觉得他入戏入得挺快,在电梯里就亲了他好几口。
当时,孟淮津只是晦暗莫测睨着她,没拒绝,也没有责骂。
然而,等门打开的一霎,舒晚就被他抵在了门后面。
一瞬间,属于他霸道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簇燃烧的烈火,生生不息地要烧死她。
那已经不算是吻,是啃。
舒晚的眼角逐渐被泪水打湿。
他太狂了,太邪了,眼底的幽邃完全辨别不出是什么意思。
“你这么愤怒,到底是为什么?是怕我死,还是仅在意你被威胁了?”她目光灼灼说,“如果怕我死,那把枪是假的,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真的对自己做什么。如果只是因为被威胁,那么……你发火吧,我照单全收。”
孟淮津握着她的前脖颈,视线如炬,严肃又暴戾:“我发火?你照单全收?舒晚,我有没有说过,有些结果,非你能承受。”
舒晚没有完全懂他的话,只意会出了字面意思。
“还要怎么承受?你变态,你看着,看着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其实就是,就是个……”
她被他牢牢禁锢,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骂着,“禽兽”二字她说得很小声。
但孟淮津还是听见了,将人抱去床上:“骂得好,继续。”
哭声变了调,女孩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却怎么也不敢骂了。
孟淮津僵了一下,低头,狼一样地注视着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丝温度。
“为什么要那么固执?晚晚……”
彻底昏过去的时候,舒晚仿佛听见了他喊她晚晚,飘飘渺渺,不太真切。
再次醒过来,天已经黑透。
她轻轻动了一下,龇起牙,“嘶”地一声……
孟淮津穿着浴衣,肩上被她下狠力咬的地方,伤口有些触目惊心,然而他却若无其事似的,有恃无恐地坐在办公桌前写材料。
听见声音,他回眸看向床边。
四目相对,女孩一脸委屈地撇撇嘴,不说话。
男人起身走过去,用房间里的座机拨打内线电话,让服务员送些清淡的吃食上来。
不多时,便有人敲门。
孟淮津开门接过餐车,将其推到床边:“吃点东西。”
舒晚依旧不说话。
男人默不作声弯腰将她抱起来坐着,又往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
一想起那个枕头之前是垫在她腰下的,女孩脸上便跟火烧云一样红。
“我要穿衣服。”她开口说话,感觉嗓子像刀刮过一样疼。
孟淮津端起碗,用勺子挖了小勺粥,吹冷,递到她唇边,冷声说:“不准穿。”
舒晚直接是懵了!
“这就是你对我的要求吗?不让穿衣服?”
男人自顾自把粥喂进她嘴里:“违背你设下的前提了?”
那倒也没有,就是有点变态。
舒晚呛了一下,扯着肚子的筋疼,这感觉跟头天跑完八百米、又做了五十个仰卧起坐一样,酸酸的,使不上劲,甚至随时都会散架。
“那我还要加一条……”
“不行。”
“……”
又被强行喂了三勺粥,舒晚不服气道:“你违背了温柔男友的原则,温柔款男友才不是你这样的。”
孟淮津放下碗,意味深长望过去:“所以?”
这眼神……舒晚浑身一抖,抱手护胸,头摇似拨浪鼓:“没有,这好像也还挺可以的。”
“虽然我想象的剧本是暖男型男友,但你自带的剧本是霸道总裁强制爱,凑合吧,按你的来。”
“……”
不懂她这些玛丽苏剧情,孟淮津端起碗继续喂她,不再接话。
喝了大半碗蔬菜粥,舒晚实在吃不下,伸手推了推。
孟淮津放下碗,给她喝了点热水,然后,从桌上拿起一粒药,撕开包装,递到她眼前。
“没有副作用。”他平声说。
初尝人事,舒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问:“这是什么药?”
沉默须臾,男人说:“避孕药。”
女孩呆愣了几秒钟,“哦”一声,接过来塞在嘴里,干咽下去。
孟淮津则端过水杯,强行喂了她一口水。
“可是……你刚刚不是,戴套了吗?”她小声说。
“你再想想。”他淡声提醒。
她这才想起,在车里的时候……他没戴。
药粒是苦的。
梦境是会醒的。
重新躺回床上,舒晚静静看着坐在自己身旁、一反常态体贴入微的孟淮津孟大厅长,忍不住问:
“你现在,是身在我制定的三天情侣游戏里,还是,这其实就是你?”
第37章 你恨我吗
“舒晚,我以为你会明白一个道理。”
说这话时,孟淮津已经回到了办公桌前。
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女孩转过身背对他:“不明白。”
但他还是说了:“拿枪逼着我承认的话,你愿意信吗?”
不愿意,舒晚在心里回道,也不需要。
睡着之前,她平静地问身后人:“那你今晚睡哪里?沙发吗?”
没听见回应,舒晚自问自答:“不可以!既然答应了我,就好好做三天情侣。”
“还剩两天,您再不情愿,也请忍着。别弄的……我们跟只做不温存的炮友似的。”
一直没听见准确的答复,舒晚以为他真的会去睡沙发,或者再开一间房。
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中她感觉到床铺往下陷。
是那个人,他掀开被子躺了上来。
人是上床来了,跟她隔着距离,不算宽,却好似中间有一片海,怎么也走不过去。
盯着窗帘发了小下呆,舒晚自然而然翻了个身,四脚四手趴在他身上,手环住男人的腰。
过了十来秒,见他没有反对,才又得寸进尺抱紧了些,念出心里的台词:“明天我们去哪儿玩?”
好半晌,头顶才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你还有力气?”
“……”
舒晚笑了笑,猫似的朝他怀里蹭,表扬说:“这句台词接得好。”
说完又霸气十足道:“你也别想了,既然来到我的地盘,就由我来安排吧。”
孟淮津用没被她压着的那只胳膊枕在自己的脖颈下,于昏暗中望向她言笑晏晏的样子。
即便身处黑夜,也能看清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这种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染上尘埃的明亮,只属于她。
最终,男人将手抽出来,蒙在她一眨一眨的眼睛上,低声命令:“舒晚,睡觉。”
.
或者是因为白天被折腾狠了的原因,也或许是他在身旁,这一觉舒晚睡得非常沉。
唯一不好的是,她做了个梦。
梦见孟娴就站在床边,看见了她跟孟淮津相拥而眠,那姿势,说不出的暧昧与亲密。
孟娴当即扇了她一巴掌,无比愤怒也无比失望。
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这样做会是什么后果吗?
舒晚直接被妈妈的那一巴掌给扇醒!
猛地睁开眼,她怔了好半晌才偏头看向旁边。
孟淮津已经起床了,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抽烟,目光直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响动,他并没看她,只问:“饿没?”
女孩没接话,趴在床上,两腿从被子里伸出去,往上翘,晃去晃来。
“还不让我穿衣服吗?”
孟淮津转眸睨着她此时的调皮,斩钉截铁说:“不准。”
“……”好吧,他真是铁了心不准她穿,铁了心要惩罚她!
没有衣裳,舒晚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干巴巴地躺着。
总之,又是整整一天,吃饭,涂药,她几乎全是在床上完成的。
因为孟淮津全程都在,她倒也没觉得浪费情侣时间,反而觉得挺安逸。
中途男人接了几通工作电话,她没打扰,但只要发现是私人电话,尤其是蒋洁的,她全给他挂了。
对此,孟淮津只是默不作声望着她,倒也没阻止。
于是,舒晚继续得寸进尺,开始在他的手机上录自己宣示主权的指纹。
男人破天荒的依然没阻止!倒也还算遵守游戏规则。
尝到甜头,当舒晚发现他的手机相册居然上着锁时,果断问他密码是多少。
她还挺好奇严肃端庄的孟厅手机上都有些什么照片,居然会上锁。
但是,这个要求被驳回了,他不给看!
好吧,毕竟是临时男友,她也不能要求太多,而且人家身份敏感特殊,肯定是不能随便乱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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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先生,好无聊。”下午的时候,舒晚终于忍不住撒娇道,“明天准我穿衣服了好不好?”
男人睨她一眼,不轻不重扔出两个字:“这么有种,受着。”
“受不住了!”她反抗,“你总是闷不啃声,也不跟我聊天、不跟我互动的,我都快成闷葫芦了!你倒是像个男朋友那样啊,哪家男朋友像你这样……”
正说着,孟淮津便拿着一罐药膏走了过来,掀开被子,让她分开。
金黄色的阳光红彤彤地铺满二十三楼的房间,却都红不过女孩彼时彼刻的脸颊。
擦药的过程很煎熬,却又不得不承受。
各种意义上的承受。
舒晚定定望着他,望着他专注冷漠的神情,望着他不苟言笑的模样。
“你恨我吗?”她轻声问。
孟淮津收起药,拉上被子,淡淡看她一眼:“你成今天这样,我有责任。恨你,不如怪我自己没教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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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情侣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舒晚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孟淮津仍然在房间里,正在接电话。
他并没避着她,听谈话内容,是工作安排。
视线撞上,男人指了指桌上,她这才看见上面有个袋子,袋子里装的是女生的衣裳。
舒晚欣喜地冲他甜甜一笑,用了些力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庆幸自己昨天没有外出,否则就这幅酸酸软软的体魄,只怕才出电梯门就散架了。
翻开袋子一看,里面装的是全套衣裳,粉白色调搭配的裙子,成套内衣,都是她喜欢的颜色,也是她平时穿习惯的牌子。
重点是,这次的尺码终于买对了,偏大号的。
这么看来,孟先生这三天的情侣扮演,倒也还算称职。
孟淮津还在接电话,舒晚就跑过去,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明目张胆占完便宜,女孩笑嘻嘻用口型说:“表现很好,这是奖励你的。”
男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电话里下属连喊了几声“孟厅”,又问:“您在听吗?”
他才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淡声道:“继续说。”
视线里,女孩冲他吐了吐舌头,抱着衣服转身跑进了浴室。
好了伤疤忘了疼,不长教训。孟淮津无聊地这么想着,便听电话那头说:“您母亲在查您。”
男人一皱眉,声音冷了几分:“查什么?”
“查您在外面有没有女人。”
第38章 听话,不闹了
孟淮津看了眼浴室里的人。
她可能还没意识到那面玻璃是全透明的,这会儿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似乎是难以置信那些印记,女孩眼睫一眨不眨,应该是想起了什么画面,脸颊瞬间红似石榴,迅速蔓延至耳根处。
孟淮津呼吸一顿,沉声问:“然后。”
下属说:“然后,老夫人说不论是谁,只要查到,不用通知他,就用当初对孟娴那样的手段对付。”
孟淮津捏碎夹在手里的烟:“知道了。”
挂断电话,男人看着窗外诡谲多变的天,眼底全是阴鸷。
这么多年过去,他这位母上大人还是这么爱操控儿子的人生,还是这么的贪得无厌什么都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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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好衣服走出浴室,舒晚看了眼窗边,很仗义地说:“走吧,我带您去南城逛逛。”
望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孟淮津扯出抹淡笑:“玩什么?”
“玩什么都得先吹干头发。”,她把吹风机递过去,笑得嘴角扬起,“孟先生,有劳啦。”
她故意不吹头发长,为的就是享受这待遇。
孟淮津不轻不重斜她一眼,接过吹风机,插上电,不是很温柔地将人拽过来,打开了热风的开关。
女孩一动不动,感受着他修长的五指穿进她还在滴水的秀发里,轻轻滑过她的头皮。热风从上面掠过,暖暖的,热热的。
那次她喝醉没好好感受到的服务,这次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但这只是她偷来的时光,是她拿枪逼着才邀请到的演员……
舒晚怔怔望着落地窗里默默为自己吹头发的男人,夸赞道:“孟先生表现得真好,酷!”
关掉开关,孟淮津扔掉吹风机,二指抵住女孩的脑门心,推开了她踮起脚想问亲吻自己的脑袋。
女孩撇撇嘴,抬脚追上去,自顾自挽住他的胳膊,歪着脑袋问:“你修的是无情道吗?这种奖励都不要,确定不要吗?!”
拽着她进入电梯,孟淮津斩钉截铁说:“不要。”
女孩才不听他的话,忽然跳起来挂在他身上,气呼呼地命令:“先生不要,我要。吻我,现在立刻马上。”
男人下意识抬手兜住她,正要发威,便听她叭叭提醒:“注意身份,还有一天呢,你不可以对我生气的。快,吻我。”
什么稀奇古怪乱七八糟的幼稚想法,真是拿她没办法。
垂眸静静望她片刻,孟淮津终是用一只手拖住人,另一只手摁住她的脑袋不让乱动,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听话舒晚,不闹了。”
一反常态非常亲和温柔的语气。
这么多天才有一句温柔的话,舒晚突感鼻尖一酸,将脸扑在他胸口上,说不出话。
良久,才低声问:“约个会好不好?孟先生。”
电梯门开,孟淮津抱着她走出去,说:“依你。”
依她的后果就是,这顿晚餐必须得有仪式感。譬如餐桌是长的,中间有漂亮的花瓣,还有几层高的蜡烛。
俗称烛光晚餐。
孟淮津听得直皱眉,开着朋友的车,在酒店附近找到了家她说的那种西餐厅,按她的要求让服务员准备。
两人进入包房,对着面前一通胡里花哨不切实际的摆设,男人的眉头越拧越深。
可是舒晚很开心,坐在隔他很远的对面,连吃了两盘意大利面,离开前,还让服务员帮他们拍了张照片。
她说:“我不会乱发的。”
孟淮津没说话。
她继续笑嘻嘻道:“谢谢孟先生的烛光晚餐。”
没理她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男人胡乱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转身出了西餐厅。
“小姐,你男朋友好帅!”女服务员夸赞说。
舒晚愣了愣,好久才笑着轻轻颔首:“谢谢。”
小跑追上前面的人,女孩自然而然挽着男人的胳膊,把服务员说的话跟他说了一遍。
孟淮津只是侧头看她,没有接话。
华灯初上,梧桐道上行人并不多,但已经占满了摊位。
舒晚停在一个卖纹身贴的小摊前,对孟淮津说:“我以前喜欢买这些。”
“你敢贴?”男人问。
“不敢,我妈会揍我。”她笑说,“买了都藏着,或者悄悄贴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我妈看不见。”
他又说:“为什么喜欢这些?”
舒晚自顾自挑了对红色的中国风繁体字的纹身贴,付了钱,继续往前走,回道:“因为叛逆,因为想与众不同。”
孟淮津拿过来一看,对着鬼画符一样的朱砂色图案频频皱眉:“这有什么意义?”
舒晚抢过来,撕开一块,贴在自己手腕的内侧,喋喋不休:“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我们年轻人的仪式感。”
“而且,要相信老祖宗的审美跟智慧,这款朱砂色纹身贴流传很久了的。意思是:以如常为喜,以如愿为安。”
略顿,她眨着长长的眼睫,一本正经道:“把‘如愿’贴在手腕上,寓意我们都能万事如意,岁岁安澜;愿生活四世如风,你我都做自由之人。”
万事如意,岁岁安澜;愿生活四世如风,你我都做自由之人。
孟淮津站定,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女孩头上的光全部遮住,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脸部轮廓幽暗不清。
“给你也贴一个。别担心影响你严肃锋锐的形象,这是可以用水洗掉的,不喜欢的话,明天……你就可以洗掉了。”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说着舒晚就撕开了纹身贴,贴在他的手腕内侧。
贴好后,她又自顾自将自己的手挤进他大大的掌心里去,十指交扣,让两枚朱砂色的图案紧紧相贴。
手拉着手默不作声走了多久,女孩就盯着地上斑驳顷长的影子看了好久。
他们身后是冗长繁华的长街,人潮拥挤,南来北往,永无止息一般的热闹。
而今夜,则是他们以情侣身份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悠地,舒晚跑上前在孟淮津的影子上面跳了跳。
见她幼稚地踩着自己的影子,孟淮津不明所以。
女孩抬眸,仰起唇角含着笑意说:“我在跳舞,你看不出来吗?探戈。”
说着,她轻轻往前走了小半步,就快碰到男人的时候,又娴熟地往后退出去半步。
她跳舞的时候,节奏轻快又协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黑白钢琴上的音符,进与退之间,旋身时扬起的裙摆,像揉碎了一捧落日余晖,连带着周遭沉闷的空气都鲜活了起来。
尤其是笑着的时候,那双眼里装满的星辉,能让满街的霓虹失了颜色,尽数成为她的陪衬。
孟淮津站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拳了拳,目光直直落在少女的身上。
倔强固执是她,极端偏激是她,脆弱破碎是她,梨花带雨的是她,青春热烈、藏不住心事的也是她。
男人喉结轻滚,浑然不觉间,少女已经拉起他的手,做了个极其优雅的旋转动作,像一场优雅的谢幕。
她说:“谢谢你,谢谢你陪着我疯,陪着我闹。”
第39章 只关风月,无关爱情
那一晚,是舒晚规定成为情侣的最后一晚。
女孩尤其主动,用了各种招式。
撒娇也好,卖萌也好,总之逼得孟淮津的防线一而再再而三地溃败。
最后他不得不用深吻的方式让她闭嘴,让她消停。
可还是到了凌晨三点。
“舒晚,”孟淮津单手捧着她汗森森的侧脸,认真说,“你正是青春最美的时候,而我,大了你太多。你将来有很多路要走,有很多风景要看,而不是……做我的一个见不得光的女人。”
“而且,这场联姻背后的水,深到非你能想象,背后牵扯着太多人的权利与利益,是格局,也是旗局,我身在局中,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明不明白?”
舒晚听他说完,翻身坐起来,主动吻上他,无限加深了这个吻。
很久,才没什么情绪地说:“您的意思是说,我愿意的话,今后可以做你的女人,可以做你的金丝雀,是吗?”
孟淮津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眼底深邃如海:“这是我最不愿意看见的。事已至此,我自然会对你负责到底。”
她淡淡一笑:“怎么负责?”
他说:“晚晚,丢掉那个见不得光的身份。除此,你要什么?我都给。”
这声“晚晚”……喊得真好听,真温柔。
舒晚从没听见过他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喊她。
女孩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沉默。
他英挺的鼻梁一通到底,直抵眉心,眉毛英气浓黑,整个轮廓立体肃杀,如画家笔下最锋锐有型的男模特,尤其是此时看着她的两道眼神,像坠入深潭的缕缕烟尘,神秘,苍茫又犀利。
“妈妈说,我的名字是你为我取的。”好片刻,她才目不转睛地开口。
孟淮津轻轻点头。
“是什么意思?”她明知故问。
男人默了默,说:“晚来的祝福。祝福我大姐有了归宿,也……祝福你来到这个世界。”
“知道了。”她静静望着他,回到刚才到的问题:“除了那个见不得光的身份,你说什么都可以给我,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承诺也是有界限的吧?你能给我什么?”
男人看了她须臾,移开目光:“房子我会过户两套在你名下,车子两辆。等你上完大学,如果想出国,我送你出国留学,将来我的全部财产也由你继承。”
“总之,物质上,我能给你一切,就此打住吧舒晚。”
女孩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扯嘴一笑:“才睡我三天就给那么多,孟先生这生意,做亏了。”
面对她尖锐的讽刺,孟淮津没接话。
“全部都给了我,你跟蒋洁以后的孩子们呢?不给留点吗?”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问。
孟淮津也动也不动地望着她,只是须臾,就变得更加凶狠。
关于他和蒋洁那段强强联姻,两人会不会有孩子的这个问,他始终没有回舒晚。
那就是会传宗接代的意思了……后面,舒晚再没说过一句话,也没再掉过一滴眼泪。
凌晨五点才结束断断续续的谈话,那时候,两人都累得够呛,孟淮津睡着了。
他是抱着她入睡的。
舒晚觉得,这算是破天荒了。
.
孟淮津从头痛中醒过来,下意识摸了摸身旁,没摸到人。
他睁眼一看,大床的另一半是空的,卫生里间也没听见有水声。
男人从床上坐起,鹰隼一般的视线将整个套房扫了一遍,找不到关于那个女孩的任何一件遗留物品。
这小妖精,又要“作”什么花招。
他拿过手机准备打电话,刚一摁亮屏幕,就看见页面停在备忘录上,而输入框里有一行字,内容非常简短:
【三天游戏结束,归程路上注意安全。少喝酒,少抽烟,保重身体。】
孟淮津瞳孔一定,随手保存了那条备忘录,返回,找到舒晚的号码,播出去……
嘟嘟嘟几声响后,回应他的机械的女音提示,该号码已注销。
男人怔了片刻,气笑了。
原来这些天她的疯,她的淘气,她的温顺,她不要命的引诱,全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她那么喜欢长篇大论的一个人,反倒是这次,只有寥寥几句。
良久,孟淮津重新播了通电话出去:
“查一查舒晚的去向,飞机,高铁,班车……任何,一处都别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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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乘坐的是去往东城的飞机。
因为那人如果想查,她是怎么离开的,具体什么时候,坐什么交通工具,轻而易举就能查到。
所以她就没想过隐瞒自己的行程。
他们都以为她报的是北城的志愿,其实没有。
如果出分的前一天孟淮津没有那么决绝地推开她,之前她确实是想留就在北城上大学的,那样……能离他近一些。
可自从那天早上她狼狈地从孟家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填报志愿的时候,她果断报了东城的大学。
以她的分数,即便还没收到通知书,也能十拿九稳能被录取。
所以舒晚想着提前过去,不仅可以先熟悉熟悉东城,还可以出去旅旅游什么的。
总之,早在孟淮津宣布将订婚日期提前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看透了这段单方面的动情。
她从警局回去以后,跟孟淮津说放弃了,是真的。
爱一个人,爱到那种境界,爱得如此卑微,她也真是够了。
这次逼他来见她,一来是确实很痛心,二来也是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心。
舒晚不止一次在想,到底什么人会复杂至此。
一边对她好,一边宠她,却又要拒绝她飞蛾扑火般献上的真心;
一边说对她提不起兴趣摸她就跟摸阿猫阿狗那样,却又在那个时候凶到那种境界;
然后……最后……却依然要推开她,狠话绝话说得那么的不留情面。
即便她偶尔有几分错觉,那也不过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出于生理本能,显露出来的忘情罢了。
他对她的纵容,刨除掉出于责任的关怀,恐怕也就没有别的了。
而且,这份纵容是有边界、有底线的。
哪怕是她偷来的这三天,也是只关风月,无关爱情……
他铸造的固若金汤、无懈可击的城池太牢固,她动摇不了半分。
这或许,也只有他自己说的那句话能解释了。
——在他这个位置上坐着,爱情,是最低级、最容易满足、最不值一提的欲望罢了。
回想起凌晨三点过他对她说:成为他见不得光的女人,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丢掉那个身份,他可以给给她一切物质,给她房子车子,送她留学……甚至包括他以后的遗产也都给她。
舒晚透过机舱望着逐渐在缩小的地面,笑了。
他照顾她的这一年多以来,可是按公主的规格培养的她啊……
最终,却也只吝啬地只给了这两个选项。
可是,她是舒家的大小姐啊……那个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被父母当心肝宝贝宠着长大的舒小姐。
即便如今家道中落,她心底那点傲气也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
做大佬的金丝雀?
污了她纯洁无瑕的爱。
脏了她飞蛾扑火的心。
财产继承?车子房子……
他很慷慨,可对一个只有十九岁处于青春期的女孩来说,这些跟她炽热滚烫的真心比起来,通通不值一提。
也许三十岁的时候,谁都会追求权势利益,她也不例外。可是十九岁的她,做不到。
她要那些做什么?
等着夜深人静之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哭泣,对着冰冷无温的财产抱怨他的绝情、埋怨他的寡义吗?
不,那样的生活,不是舒晚想要的,她也不需要。
所以,她毫无保留、掏心掏肺的爱,在跨出那间酒店时,就彻底留在了那里,也断送在了那里。
她感激他在她家破人亡时的收留,感激他的教导,感激他费心费力的栽培。
但也确实该止步于此了,以后她与孟淮津,除了那层虚无缥缈的家人关系,再无其他。
此时此刻,去往东城的舒晚,是崭新的,是洗心革面的。
孟淮津有一句说得很对:她太年轻,有很多事可以做,有很多风景值得看。
对,她要去做更多的事,去看更多的风景,接触更多的人。
飞机直冲云霄,在平流层上平稳行驶,舒晚望着仓外厚厚的云层,轻声呢喃:
再见南城。
再见北城。
再见孟……最好不见。
第40章 来自东城的回旋镖
三天后,北城,天清气朗。
孟淮津吃完早餐,拿过报纸慢条斯理地看着,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淮津,今天才周四,你不去单位吗?”孟夫人问。
孟淮津面色如常道:“母亲什么都想管,不如,我这个班你也帮我去上了算了,或者找个人替我也行。”
关纹绣微怔,品出了她儿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摘下鼻框上的老花镜,半晌才说:“我也是为了孟家好,你要真是在外面有了人,就避着些,当心让小洁知道,影响两家人的关系,也影响你后面的选举。”
“是吗?”男人挑眉,眼神里没有一丝光亮,“您这么厉害,没查到人是谁?”
“我就问问而已,怎么会真查。你要真有个解闷的人,那就留着呗,只要不乱生孩子……”
“碰”一声,孟淮津将报纸重重拍在桌子上,实木桌瞬间开了条大大裂缝!
“生了又如何?”他直勾勾盯着妇人,“你又要用当年对孟娴的烂招去对付吗?”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您只有两个儿子,在您看来,大哥已经废了,所以才有了我今天的成就。”孟淮津的眼底瞬间凝结成冰,“如果连我这个号也废了,您到时候该找谁来培养?您不想想自己多大的年纪了,还等得到那一天吗?”
关纹绣猛地坐在身后的沙发上,难以置信望着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小儿子:“淮津,你的礼仪呢,你的规矩呢?我可是你妈妈啊,你怎么,怎么这样跟我说话?”
“那真的很抱歉。”
孟淮津目不斜视站起身,往门边一步步走去,回眸看了一眼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老干部,淡声道:
“我的婚姻可以是权力与利益的牺牲品,但我个人的事,母亲若再不知收敛,这个家门,我不会再进,我也不介意单开一页户口。”
关纹绣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你要单开一页户口?是谁让你变得这么丧心病狂?”
“难道不是您吗?关厅。”孟淮津的声音似寒潭枯井,“您这么喜欢掌控,就没想过会遭反噬?”
“放肆!”关纹绣也把手里的报纸拍在桌上,挑明了说,“我已经给了你最大的自由,你可以有女人,而且也会帮你瞒着蒋洁。只是不可以有私生子而已,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不劳您费心。”孟淮津沉声说,“有您这样的母亲,我也不会在外面找女人,无冤无仇,何必白白害人姑娘一生。”
这可比给她一枪还痛。
望着小儿子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关纹绣剧烈呼吸,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了个电号出去:
“饭桶,你怎么办的事!”
那头说:“抱歉夫人,侦查这块,少爷是行家,我们这边的什么动作,都逃不过他的侦查网。”
“先停一下,过两年再查,我就不信查不到。”
.
孟淮津在干部公寓的卧室里睡了一觉,头疼,也没太睡着。
通常这个时候,他床头柜旁总会放着杯热乎乎的醒酒汤……
男人朝桌上瞥了一眼,杯子是空的,已经积灰。
面无表情收回视线,他给出去办事的赵恒打了个电话:
“汇报。”
“队长,按照您的要求,我在东城大学旁购置了一套复式公寓,房产证写的是舒晚的名字。”
“然后,我来到她租房子的地方,却听房东说,小姑娘旅游去了……至于去了哪儿,需要查吗?”
孟淮津已起身去到阳台,坐在单人沙发上给自己点了支烟,刚放到嘴边,顿了顿,又烦躁地将整支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恰好瞥见手腕内壁上那块文身贴,才短短三天,朱砂已经褪色,图案也开始模糊湮灭。
孟淮津盯着看了良久,觉得神奇,那么一小块东西,消散便消散,竟让他生出种有什么东西在指尖流逝的错觉。
“队长?您还在吗?是继续查还是……”
“不用查了。”孟淮津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道,“把东西给那边的朋友,等她开学的时候,再交给她。”
“好的,”赵恒不知全貌,还安慰说,“队长对舒晚真好,别人读大学都住宿舍,还得是您,直接给公主安排房子。”
孟淮津卡一声摁灭手机,将电话挂了。
摸了摸身上,没找到烟,男人最终又将刚才摁灭的那支从烟灰缸里拾起来,塞进嘴里,点燃,深深吸了几口。
两个月后的开学季,孟淮津路过单位的收件室时,门卫说有他的快递。
他回想一番,说:“我没买东西。”
“那可能是寄错的,东城……应该不是您的。”
孟淮津跨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东西给我。”
正方形的一个小盒子,他拿到手里晃了晃,可能里面有气泡膜,没感受出来是什么。
去到办公室,找半天没找到剪刀,只找到不知什么时候扔在抽屉里的烟,男人用火机点了那支烟,没抽,用烟火在胶带上烫出个洞,然后几下就把包装盒给拆了。
一层一层剥开气泡膜,看见是什么的时候,孟淮津站立良久,脸色一变再变,阴郁难测。
因为里面装的,是一串公寓的钥匙和房产证。
除此,她对他没有只言片语。
他给的东西,她如数退回。
两个月前,知道她去旅游的时候,孟淮津给她转了笔钱,她退了。
一个月前他给她转生活费和学费,她没领,一天后自动退回。
这个月,可能是那边的朋友把钥匙和房产证交给了她,又被她原封不动寄回来了。
从她留下短短一行字的那天起,她就决定,要跟他彻底切断。
孟淮津打开抽屉,将钥匙和房产证胡乱塞进去,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那个查到以后,就存在他通讯录里一直没打过的新号码。
铃声响了数声,一直没人接,直到自动挂断。
男人拧着眉又打了一遍,这次只响了三声。
然后就被对方直接给挂了……
沉寂了十来秒,孟淮津将那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烟点燃,咬在齿间深深吸一口,拨通另一个号码:
“给我定一张今晚飞东城的机票。”
第41章 乖乖女
手机铃声响第一遍时,舒晚在高铁上,正跟隔壁坐新认识的朋友玩斗地主,没听见。
第二次再响起,还是经牌友提醒,她才知道有电话进来。
掏出手机一看,那人的号码一直存在手机的通讯录里,依然是舅舅的备注,她没改,也没有幼稚地删除。
舒晚没所谓的像对待骚扰电话一样将那通电话挂断,若无其事地朝地主扔了对王炸。
不用想也知道,他应该是收到几天前她寄出去的包裹了。
那时候她刚旅游回来,就有个看着职位不低的男人找到了她的出租屋,声称自己是孟淮津的同学。
然后,那人给了她一个文件袋,走之前还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寒暄说以后在东城遇到任何事都可以给他打电话。
舒晚礼貌地应着,没多说。
文件袋里面装着的是一串钥匙和一个房产证。
她只看了个大概,就把袋子随意扔在茶几上,点开手机小程序,在网上下单上门取件的物流。
这两个月以来,他倒是慷慨得很,不是给她转六位数的款,就是送别墅什么的。
这些,舒晚通通都不要。
只要是他送的,所有的所有,她都不要。
刚回到出租屋,沙发都没坐热,舒晚又躁动得想出去。
反正离新生报到还有四五天,她于是在网上查了查东城其他城市的打卡景点,买上高铁票,背上双肩包背就又出门了。
一直到报道这天,舒晚才坐着高铁回来。
而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房子退了,收上本就不多的行李,直奔学校。
她选择住宿。
报道的手续并不复杂,几乎都在手机上操作。
复杂的是,学校太大,她费了好长时间,看了好久的校园地图,才找到宿舍。
还没开门,就听见宿舍里有吉他声。
又确认了一遍宿舍的门牌号,舒晚才轻轻推开门。
里面只有一个人。
舍友穿了件红色吊带,破洞裤,画的是烟熏妆,发型是大脏辫。
看上去特别特别酷。
舒晚被她造型怔住的同时,对方也因为她的造型而怔了怔。
舒晚穿了件民族风的长裙,不仅编了彩辫,还搭了条几乎每个旅游景区都会卖的,产自义乌的那种编织流苏披肩。
上下扫了舒晚一眼,舍友挑眉道:“刚旅游回来?”
不是自我介绍,不是开口就过你好,挺别致的开场。
“猜对了,”她关上门,笑说,“今天火急火燎赶着回来报名,没来得及换衣裳。”
“你好酷。”说完自己,她又马上夸赞对方。
那女孩似乎有些意外,又扬了扬眉:“你的风格跟我的风格差着十万八千里,你是怎么欣赏出我酷的?”
“这……好像没理由。”舒晚认真沉思,“喜欢就是喜欢,我喜欢一切刺激的东西。”
“你还真有意思,看着温温顺顺的,但骨子里却又不像是那么回事儿。”
女孩特别具有江湖气概地握起拳头,向她伸过来,自我介绍道:“蓝澜。蓝色的蓝,波澜不惊的澜。”
“……”
舒晚在大脑里反应了几秒,才将她的姓名组合出来,这名字真的太难为她这个nl不分的南方人了。
片刻,舒晚便有样学样地握起拳,跟她碰了碰:“舒晚。舒服的舒。”
“嗯?wan呢?哪个wan?”
她顿了顿,云淡风轻说:“晚上的晚。”
“舒晚……”蓝澜呢喃着这个名字,重新抱起了自己的吉他,问,“看你这装扮,是刚从大理或者丽江回来?”
“一个星期前刚从那边回来,衣服是那边买的,这几天我在东城的其他城市打卡。”
“挺悠闲啊你,到处玩。”她说话拽拽的,但没有丁点挖苦的意思,随口又说,“丽江和大理,哪个地方更好玩?”
舒晚回答得很中肯:“嗯,各有各的好与不好。”
她选了张空床,打开行李箱,把这两个月新买的衣裳一件一件挂进对应的衣柜里,解释说:
“丽江温差比较大,紫外线强,空气也偏干燥,但只要找对地方,住着还是挺舒服的。大理也不错,人流比丽江要稍微少一点,商业化没那么严重。”
“一个人去?”
“嗯,一个人。”
“酷。”
蓝澜笑了笑,没继续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低头调好音,抬眸说:“介意吗?我今晚有演奏,得练练。”
“一点不介意,我很乐意当观众。”舒晚拉过椅子,反着坐上去,认真聆听。
在旅游期间,她每天都会坐在一米阳光里听歌,驻唱歌手们大多自弹自唱,吉他声轻轻流淌,旋律随风飘散,惬意得很。
蓝澜快弹完的时候,另外两名舍友也相继来到。
一番熟悉,舍友们都还挺好相处的,各有各的特色。
巧的是,她们四个刚好来自“东南西北”四个城。
舒晚跟她们说的是,自己来自南城。
她确实是南城人,而且两个月前也是从南城直接出发的。
北城于她十多年的人生而言,不过是小段经历而已。
简单了解过后,又开始各忙各的。
舒晚继续当听众。
“你好像很喜欢音乐。”蓝澜看了眼她的手,第三次挑眉,“富人家的大小姐。”
舒晚感觉自己都快被她看穿了,怔道:“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她继续说:“弹钢琴不低于十年,我没猜错吧?”
还真是!
舒晚反复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怎么这都能看出来?
神!
“会唱歌吗?”对方又问。
“会一点。”她谦虚。
“会跳舞吗?”
“也会一点。”
“画画呢?”
“额……也会。”
“卧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啊你,你这不是富家千金是什么?”
“……”
早就不是了,舒晚低头淡淡一笑。
话锋一转,她问:“晚上你们的乐队在哪儿表演,我能去继续当观众吗?”
蓝澜酷酷地冲冲她扬扬下颌,说了个酒吧的名字:“那里面坏男生很多的哟,敢去吗?乖乖女。”
第42章 认识吗?不认识
舒晚学着她挑眉,似笑非笑:“说我不敢去,那是你不了解我。”
晚上,舒晚还就跟她去了那个酒吧。
他们的乐队共有四人,名叫“凹凸镜乐队”。
贝斯手和鼓手都是男生,主唱是个不同于蓝澜风格的女生,长相甜美,长头发,音色柔柔糯糯的。
晚上八九点,正是酒吧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
舒晚点了杯果汁,在吧台前落座,静静听着。
期间有三个男生先后来要她的联系方式,她想也没想,通通都给。
不是他们有多帅,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最近在网上刷到好几个视频,有些男的要不到女生的联系方式,就会丧心病狂地采取报复,有的甚至是直接把人杀了!
所以,遇到这种情况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他们要联系方式,给就是,也别有什么过激语言,等回去以后,直接拉黑便是。
台下,舒晚刚处理完乱七八糟飞来的桃花,台上的主唱就歇火了!
刚来的时候,舒晚就觉得这主唱的状态不对劲,果然,低血糖,人都快晕倒了。
应该是才找到的新工作,干不好要被炒鱿鱼,蓝澜看起来挺急的,一通巡视过后,她把目光锁定在了舒晚身上。
“是哥们儿不,江湖救急。”她跑下台拽着舒晚说。
舒晚连连摇手:“那个……千万别拿我的业余挑战你们的专业。”
“也算做了半天的舍友,你就说这忙你帮不帮!”
“……我还有选择吗?”
“没有,好姐妹,我们能不能留下来,就靠你了!”
“……”
“她行吗?”鼓手用怀疑的眼光望着舒晚。
她都不敢保证的事,却被舍友拍着胸口保证道:“我看人的眼光绝逼准,她可以!”
这时,酒吧老板也插了句:“唱不好扣钱的。”
“……”
压力巨大。
完全就是个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舒晚赶鸭子上架走上台时,甚至连衣服都没换。
“唱什么?我跟你们的匹配度可能为零。”她低声担忧道。
舍友鼓励:“不会,你随便唱,我们都会配合好你。”
你可太相信我了姐妹。
想来想去,舒晚唱了首老但非常经典的歌——梅艳芳的《女人花》。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我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
声音一出,身后的蓝澜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是会唱一点吗?
这……完全可以原地出道了啊!
虽然声音没原唱那么沧桑,但也很有特色,她对歌曲的诠释很好,重点是全心全意投入。
就因为这歌声,酒吧里逐渐安静,几乎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了舒晚。
一刹间,所有聚光灯也全都打在她的身上。
除了漂亮,她身上还有股与生俱来的气质,不论身处怎样嘈杂的环境,她都像是一瓶空气清新剂,能让四周瞬间变得清香扑鼻、纯洁无瑕。
【……我有花一朵,花香满枝头,谁来真心寻芳踪,花开不多时,啊堪折直须折,女人如花花似梦……】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舒晚在震耳欲聋掌声里,捕捉到了一抹身影。
那人长身玉立,黑衣黑裤,背头,慵懒地坐在吧台边刚才她坐的那个位置上,手里端着杯鸡尾酒,目光落在舞台。
确切说,是落在她身上。
男人视线幽邃难懂,分不清几个意思。
倒是那股走到哪儿都是王者的气场和压迫感,直白得没有任何折中,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他的主场。
中午才挂了他电话,晚上人就过来了。到底是孟厅。
四目相对,舒晚只是一眼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转身,一一同几位临时队友击掌祝贺。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人群中有人起哄。
舒晚笑得很自然,用话筒说:“那就……再来一首《三天三夜》,大家一起嗨起来!”
蓝澜又一次意外地挑起眉,手指重重地拨在吉他玄上……
【一点也不会累,我已经跳了三天三夜,我现在的心情,喝汽水也会醉,oh……】
不同的歌有不同的氛围,女孩不仅唱,还随着节奏一起跳跃舞动!
现场的氛围燃到了顶点。
孟淮津盯着舞台上又蹦又跳,开心得眉飞色舞的人,问调酒师要了一支,点燃,放在嘴里吸一口,片刻,又重重吸了几口。
嘈杂声里,他听见她的同伴问了句:
“舒晚,吧台边上那位帅哥一直盯着你看,你们认识?”
女孩的声音平静如水:“不认识。”
第43章 您以什么身份要求我
不认识……
孟淮津的整张脸都沉在阴影里,扯嘴笑了一下,一扬脖子将那杯酒倒进喉咙里,喉结滚动,重重咽下。
那首歌唱到全场沸腾,欢呼的欢呼,吹口哨的吹口哨,表白的表白,要联系方式的要联系方式。
她几乎来者不拒,互动,交流,给联系方式。
互动完,乐队几人全都退去了后台。
空等片刻,没见人出来,孟淮津淡声询问酒吧老板:“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
老板说:“他们唱完了,学生仔嘛,学校查寝,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直接走?
男人目色一凝,风平浪静的面孔顷刻间皲裂,指节在酒杯上捏出印记。
两月多前她简简单单云淡风轻的一句告别,甚至还带着“少抽烟,少喝酒”的关怀,没想到……竟是一枚烟雾弹。
孟淮津放了几张纸币在吧台上,转身出门,躬身上了路边的一辆黑色路虎。
“队长,怎么样?见着人了没?”赵恒把车开出去,扭头问。
副驾上的人没回话,视线落在前面的枫林道路上。
刚才演奏的那四个人并排而走,似乎还在因为舒晚的表现而惊讶,一行人边走边聊,有说有笑,好一副青春洋溢的画面。
孟淮津一眯眼,说:“开上去。”
赵恒这才发现前面的人里有舒晚,一脚油门踩上去,然后降低速度,在他们的侧边缓慢行驶,劝道:
“队长,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女孩有自己的思想,不太喜欢被大人过度干预的,而且,大学嘛,有朋友是好事。”
男人默不作声摇下车窗,将烟蒂弹进垃圾箱里,喊了声:“舒晚。”
四人的脚步一顿,舒晚微微侧头,没事一样望向他,不说话。
孟淮津的眉目在微弱跳动的灯火下逐渐分明:“上车。”
视线相撞,女孩甚至对他礼貌地颔了颔首:“抱歉,我们学校快关门了,赶时间。”
男人静静望着她毫无痕迹的疏远和冷淡,平静道:“我送你。”
舒晚笑一声:“我们四个人呢,您这车应该坐不下。”
孟淮津视线定定,瞳孔黝黑,如墨如漆。
舒晚恍若未见,再次冲他礼貌一颔首,又对一旁的赵恒笑了笑,便头也不回地拽着几位朋友走了。
没走出几步,又续上刚才的话题,几人笑得前俯后仰,笑声惊扰了一路的声控灯,明明灭灭。
孟淮津目光如炬,良久才收回视线,声音冷了几度:“你先回酒店,我用用车。”
车内气压骤降,九月的天仿佛一下子就被冻住,赵恒手上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这二位到底闹什么矛盾,是个什么情况!!!
但他们这战线拉得挺长的,从暑假到现在,就没消停过。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深仇大恨……
赵恒在心里想,看气氛不对,不敢多问,也不敢再劝,解开安全带下车,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
“队长慢……”
“走”还没说完,眼前的黑色路虎已经如离弦之箭那般嗖地窜了出去。
“……”
.
不出所料,舒晚跟朋友们一起走到学校门口时,那辆车已经泊在路边了。
车窗半开着,从里面透出来的那两道视线始终盯着她看。
那眼神,幽暗,神秘又压迫,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蓝澜都禁不住抖了抖,碰了碰舒晚的胳膊:
“你不是说不认识吗?他怎么还阴魂不散了,这很吓人啊,给个准话,报不报警?”
报警……舒晚滑稽一笑,只怕整个警局的人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地行礼。
“你们先进去吧?给我几分钟。”她对他们说。
贝斯手阿城说:“别,只要你一句话,管他妈的是谁,我们过去摁了他!”
那我明天可能得给你们收尸。
舒晚感谢他们的义气,没所谓道:“进去吧,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阿城显然不相信:“我看他那表情,都要吃人了,可不是不把你怎么样的意思!”
“就是,你不说不认识吗?但他刚才都喊你名字了。”蓝澜八卦地问。
舒晚面不改色说:“确实没有多认识,算是我的一个长辈吧。”
孟淮津放在中控台上的手稍顿,一动不动睨着左后视镜里的那张脸,眼神冷了一重又一重。
等三人进了校门,她才正眼望向那辆车,也不过去,就这么站着。
在后视镜里视线相撞片刻,孟淮津下车走了过来,高挑挺拔的身影瞬间就把女孩完完整整给罩住了。
舒晚巍然不动。
又是须臾沉默,男人问:“生活费和学费还够吗?”
舒晚往后退了一步,跟他隔开,只说了一个字:“够。”
男人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好片刻才温声说:“舒晚,把钱领了,房子如果你上课期间不方便住,可以星期天过去看看。”
舒晚直勾勾地望着他,质问的声音和目光一样冷:
“您以什么身份要求我?”
第44章 夜不归宿……
您以什么关系命令我。
“现在,我们应该什么关系都不是了。”
“因为怎么去定位,都显得挺不伦不类的。”舒晚自问自答,加重语气,“所以您这又是送钱又是送房子的,吓到我。”
“如果是因为在南城的那三天,大可不必。游戏而已,情出自愿,事过无悔,我不会因为你跟我发生过,就敲诈勒索你。而且,本就是我用极端方式逼着你做的选择,你也不必觉得有什么好愧疚的,非要送我点什么。”
“如果是因为受我母亲之托,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不管是钱财还是精力,你已经付出过很多,也不用再给我更多,我受之有愧。相反,是我欠你的,过去一年我用了多少费用,以后会还你。”
什么关系都不是……
以后会还费用……
玫瑰的刺越长越尖,专扎人。
那三天她的缠绵与软糯,到底是她最后的温情,还是她蓄意的报复,现在已然真相大白。
听到最后,孟淮津的嘴角噙着的是笑,眼底却装满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寒意足以将一切粉碎瓦解。
走近半步,他垂眸问:“告诉我,你现在想要什么?”
舒晚继续往后退,目不转睛道:“看不出来么?你给出的那两个选项,从我两个月前离开南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弃选了。”
略顿,她又说:“曾经我想要的,你不屑于给。而你能给我的,我也不屑于要。”
“舒小姐有脾气。”孟淮津掐着她的话尾巴夸奖,又说,“别多想,这是给你的生活保障,方便你在东城这边上大学。别意气用事,认真考虑。”
“没什么需要考虑的。”
舒晚平静地接过话:“我这里有第三个选项,你听吗?”
男人示意她说。
“前不久,我妈妈的亲弟弟和亲妹妹联系上了我,也就是我的亲舅舅和亲小姨。一直不知道我妈妈原来姓魏,也就是说,我,找到了我真正的家人了,而且已经答应他们回魏家。”
“所以,您也不必再因为我母亲嘱咐而对我负责。欠你的,我会还。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远处的城区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近处的路灯却全数熄灭,连月亮都躲进了乌云里,空气也仿佛在一霎间凝固,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你再说一遍。”孟淮津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打出去的闷枪,带着势不可当的杀伤力。
女孩缓缓抬眸,对上他阴寒的视线,加重语气重复:“我说,我找到我真正的家人了,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月亮往更黑的乌云里移动,周遭更黑了,孟淮津看她的眼神如枯井一般森冷暗沉。
良久,他才扯嘴笑了一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门卫在不远处大喊:“那位同学,再不进来我就关门了。谈恋爱也得有个度,夜不归宿后果很严重的!”
你恰恰说错了大叔。
这是我跟他最不像谈恋爱的一次。
舒晚一鼓作气,接着说:“魏家就在东城,我已经跟他们见过面了。舅舅和小姨跟我妈妈几乎是共用一张脸,所以我的模样自然也跟他们有着五分像,本来以为从来没联系过会尴尬,但可能有着血缘关系的原因吧,我跟他们,相处得还挺融洽的,他们对我也很好。”
孟淮津喉结滚动,没有接话,直直望着她,眼底晦暗一片,深如漩涡黑洞。
舒晚继续说:“过去的我很不懂事,让您费心了。我记得你的恩情,也记得你的教导。等有时间,我会去北城看您和孟川舅舅还有周医生的。”
“虽然北城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家了,还是希望到时候您能欢迎,别嫌我烦才是。”她说这些话时,脸上甚至还挂着丝丝天真无邪的笑意。
全程,她只提过去的关照,不曾提过半句其他。那些她疯狂的、极端的、不知死活的喜欢,她只字不提。
孟淮津就这样睨了她好久,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你该回宿舍了。”
“好。”
天上的月明了些,路灯也亮了两盏。
舒晚退着步往后走,精致小巧的脸上无喜无悲:“有情饮水饱你看不上的话,那就,祝您官运亨通,扶摇直上,步步高升。”
第45章 经年一碗醒酒汤
“舒晚。”孟淮津拳了拳手心,喊她名字。
舒晚望着他,没有答应。
男人又喊她一遍,语气不同于上面那声。
她还是没应,继续退着步走,视线没动。
四周忽然起了风,吹起孟淮津的一方衣角,男人沉寂很久,才开口讲道:“想清楚,你既认了别人,要跟他们过,以后再发生什么意外,我不会再去接你第二次。”
舒晚扯了扯嘴角:“这您大可放心,我就是要饭也不会要到您面前。”
好得很。孟淮津目色一深,不说话了。
舒晚最后一次冲他礼貌地颔了颔首,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学校大门。
视线里,女孩进了大门后,往左拐,没走几步,身影便被一块写满校训校规的牌子给遮住了。
路上行人三两,熙熙攘攘,孟淮津又站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大步从青春稚气的学生群里穿过,打开车门,躬身坐上去。
下一刻,引擎的嗡鸣声响彻天际,速度快到车轮冒浓烟。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传来震动声,他冷着脸扫了一眼,看见备注的名字,不动声色挑了挑眉。
放慢车速,孟淮津接起电话:“后悔了就出来,我去门口接你。”
“刚才忘了说一件事,我的猫,可能要麻烦您找专门的物流给我寄来一下。”
女孩的声音平静无波,跟去年她打电话麻烦他喂猫、铲猫砂时战战兢兢的语气,完全不一样,疏远得像个陌生人。
孟淮津单手捏紧方向盘,好一阵哑然:“舒晚,一定要这样决绝吗?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
“您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另外找人帮忙。”
嘟嘟嘟——对方直接挂断电话。
男人眼底清灰一片,好久才动弹,到处在车里找烟,没找到。
于是一个急刹将车靠边停,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把车开到了海边。
夜晚的海水像一块硕大的天幕,暗黑幽邃,透着未知的可怖……却也不及此时此刻男人脸上十分之一的阴沉。
犀利一瞥,后视镜里那辆从酒吧就跟踪他到现在的奥迪正欲逃离。
孟淮津眯了眯眼,猛地挂上倒挡,一脚油门踩到底,飞一般的速度往回退,牟足劲地撞了上去!
他的速度太快,奥迪完全来不及闪躲。
轰——
奥迪被一头撞到防护栏上!瞬间噼里啪啦,火花带闪电,前车灯在瞬息之间完全碎裂,整个车头几乎全部凹陷进去,顿时冒起了股股浓烟!
孟淮津原地停车,开门几大步走过去,打开对方的车门,单手拽着衣领把跟踪的人从驾驶座上拖出来,一直拖行十来米后,狠狠一拳砸在那人的侧脸上。
那人惨叫哀嚎,接着又被甩了几拳,瞬间鼻血横飞。
孟淮津扯着他的衣领将人拽起来,掏出配枪,扣着扳机狠狠地抵在他的脑门心处,语气寒凉:“拍到了什么?”
私家侦探早就被那把黑漆漆的东西吓得抖成筛子,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手机,双手递上去。
孟淮津夺过来,打开相册一看,全是他跟舒晚的偷拍,从酒吧一直到学校门口,好几十张照片。
一霎间,从他眼里射出的目光如刀如剑。
他当即点了一键删除,又清空回收站,“卡卡”两声上膛,枪口抵得那人的头无限往后仰:
“照片你传出去了?”
私家侦探的瞳孔骤然一缩,直接被吓尿,猛摇头:“还,还没有,没有传。”
“砰砰——”两声,子弹最终打在了一旁的手机上,连带着地上也被炸出个大凹槽。
“再有下次,你就是这手机。”
私家侦探两眼一翻,当场就晕了过去。
孟淮津搜了搜他的身,没搜到隐形摄像头,猛力将人扔开,掏出自己的手机给当地警署打了个电话。
敢他妈来找这种死,也算是实实在在地撞到他枪口上了。
不用问,孟淮津也知道是谁派来的。有的事情,是该清算了……
翻遍车,他终于在朋友的车里摸到了支不知什么时候的烟,但却没找到打火机。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地上还冒着火星的手机残片上,弯腰拾起一片,用手掌遮住海风,点燃了那支烟。
咬着烟半靠着车前盖,孟淮津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抬头看了眼夜空,无月,也无星,只有绝对的,阴霾一样的沉寂。
她说:愿生活四世如风,你我都做自由之人。
十九岁的丫头,话虽说得无厘无头,却又有那么一点意思。
她说,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人,以后都要跟他们生活在一起,还祝他官运亨通、扶摇直上、步步高升……
活了快三十年,阿谀奉承、虚头巴脑的话孟淮津听过太多太多。
头一次,这几句祝福像是埋在他的胸腔上的地雷一样,稍不留神,就会被炸得血肉模糊、灰飞烟灭。
这一刻,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像是融了海水的颜色在里头,锋锐和肃杀都被洗涤,只剩清冷,漂亮得没有半分人气。
经年一碗醒酒汤,一场雪,一个只有三天的游戏,一舞探戈……都是埋在他身上某处的引线。
冷不丁一拉线,便是真真切切的、粉身碎骨的痛感。
第46章 别怕,还有我在
大学生活比舒晚想象的还要有滋有味,同时也忙忙碌碌。
她一边忙着赚学分,一边还要兼顾“事业”。
是的,她后来成了“凹凸镜乐队”的主唱。
之所以会加入他们,直接原因是蓝澜的威逼利诱,根本原因是她想赚钱。
转眼冬末,东城虽是沿海城市,却也会下雪。
去年舒晚在北城,生日有初雪相伴。
今年她生日的时候,东城已经下过两三场雪了。
关于生日这个事,她之前是留了根玄记着的,可真到那天的时候,却又被她给忘了。
那天是周五,乐队一如既往去酒吧驻唱,舒晚唱到一半时,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话筒音也戛然而止。
当时她还转身问蓝澜:“停电?”
然后,她就看见了从黑暗中缓缓燃起、并逐渐向自己靠近的蜡烛。
端蛋糕的人……是周泽。
说起周泽,也是件特别神奇的事。
那时候舒晚是偷偷把志愿改到东城的,谁都没告诉过。
可就在开学军训的某天,当时舒晚正跟几位舍友在塑胶跑道上散步。
悠地,她感觉身边有一阵风掠过,下一刻,捏在手中的帽子就不翼而飞了!
舒晚一皱眉,刚想叫住前面那个穿着军训服恶作剧的人,那人便主动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她有好久都没说出话。
男生的嘴角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痞笑,一张脸干净立体,尤其在亲一色都是寸头的男生堆里,他那发型,酷似木村拓哉年轻的时候。
“卧槽,帅哥啊,他这是……对你有意思?”蓝澜眯着眼碰了碰舒晚。
舒晚笑笑,走上去从周泽的手里把自己的帽子抢过来,顺势拍了他一下:“你先前不是说要去北城吗?怎么来了这里。”
周泽比她高出许多,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看她片刻,反问:“你不是说绝大概率要留在北城吗,怎么来了这里?”
这个问题,舒晚没法回。
后来,周泽的“木村”发型被教官当着全校新生的面,差一点就给剃成了光头。
值得一说的是,他本人完全没所谓!顶着那样一颗卤蛋似的脑袋,面无表情把军训服往肩上一甩,目不斜视从人群中穿过,拽得二五八万。
那天之后,周泽的名字就上了学校的告白墙,后来又被评为新一届校草。
而作为校草的发小,舒晚实在是承受了太多,被他的追求者们列为最可恨之“情敌”,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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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什么?许愿,吹蜡烛。”
被周泽没什么脾气的声音拉回现实,她才发现他们把生日歌都唱完了。
许愿……去年她许愿了吗?
倒是有一双手捏着她的两腮,命令她吹蜡烛来着,具体许没许愿,她就不知道了。
“大小姐,许愿。”周泽又提醒。
女孩回神,弯起眼睛笑了笑:“谢谢大家,那就,希望我们期末考试的时候,考的全会,蒙的全对!”
全场哄笑。
只有周泽皱眉:“浪费愿望。”
舒晚没所谓地笑笑,一口气吹灭蜡烛,然后就近端起一杯酒,先敬大家,再敬自己:
生日快乐,步入二十岁的舒晚。
那晚,舒晚请大家喝酒,但钱是周泽付的。
他还送了她生日礼物,很奇形怪状的一个布偶。
她嫌弃说:“好丑”。
男生冷冷斜她一眼,“丑也是我送的,你敢扔就试试。”
“……是是是,我拿回宿舍设个神龛供着。”
周泽仗着身高优势,轻轻揉了揉她顺滑的发顶:“你可是魏家唯一对外公布的大小姐,别这么辛苦。而且,还有我在,你这么拼命做什么?”
如今的魏家,当家人是魏哲明,也就是孟娴的亲弟弟。
当年他们的父母牺牲后,三姐弟分别被不同的人家收养。
魏哲明长大以后大有作为,直至今天,此人在东城的地位并不亚于鼎盛时期的舒家。
中秋的时候,舒晚还被他接去魏宅小住了两天。
魏家的人丁虽不多,但家庭氛围非常好。
可能是幼时经过过生离死别的原因,舅舅跟小姨都很看重亲情,所以他们对舒晚也很好。
可是好归好,中间毕竟有着这么多年的隔阂,而且舒晚从小又没见过他们,不可能他们给什么,她就真的全都收下。
舒晚笑了笑,对周泽没所谓道:“不累,主要是跟大家在一起玩音乐,挺开心的。”
男生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戳破。
正在这时,舒晚有电话进来。
看见备注,她顿了片刻,说:“帮我招呼一下,我出去接个电话。”
周泽问是谁,她没有回答。
酒吧外的冷空气让舒晚禁不住一哆嗦,竟又开始下雪了。
雪不算大,但氛围很好,纷纷扬扬,熙熙攘攘,外加行人三两。
划开接听键,她喊了声:“孟川舅舅。”
“看这边。”孟川的声音传进耳朵。
舒晚慕然一顿,侧眸望向四周,最终在路灯下看见了熟人。
而在他身旁,还停靠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那辆车舒晚再熟悉不过,是孟淮津的。
多少次,这辆车会泊在校门口的路边,那人等她放学时,会坐在车里抽烟,车窗半开,手夹着烟伸出窗外,点掉烟灰。
多少次,她曾坐在副驾上,穿梭在公寓和学校之间,或冲他叽叽喳喳,或冲他撒娇卖萌……或因为有了心事而酸涩痛苦百感交集,甚至泪流满面。
一百多天前,她说过的,桥归桥,路归路。
舒晚突然站定,不再往前半步,两道视线直直望向车内。
单向玻璃的颜色太深,她没看清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孟川被她忽然凉下来的视线弄得一愣,微顿,说:“别怕,就我一个人,津哥没来。”
女孩面无表情“嗯”一声,问:“那你怎么,开他的车?”
他说:“过来出差,航班因为降雪而取消,不得已只能自驾,我的车刚好送去维护了,就开了津哥的。”
静静听完,舒晚才跨步过去,含笑问:“那现在事情办完了吗?”
“差不多吧。”
孟川看了眼腕上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五十,“紧赶慢赶,还好没迟。”
说罢他打开后座的车门,拎起放在里面的礼品盒,直接递过来:“生日快乐,舒晚。”
女孩木讷地望着他,没接那个礼品袋。
他皱眉道:“你孟川舅舅我送的,这你也不愿意收?”
舒晚这才接过东西,问:“着急走吗?不急的话,进去坐坐。”
孟川飞快地瞥了眼限定时间,摇头:“明早北城还有个会,我现在就得回去。”
舒晚攥着礼品袋,礼貌道:“雪天路滑,您路上注意安全。”
孟川看了她片刻,问:“你真的没什么话带给津哥吗?”
第47章 梨花谢,又一年
女孩淡淡一笑,缓缓摇头:“大家都好好的,就好。”
孟川感慨,她离开北城也不过才大半年,怎么感觉成熟懂事了好多。
他轻轻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一个人在这边照顾好自己,遇到什么困难,随时给我们打电话。舒晚,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后盾,魏家对你如果不好,欢迎随时回来。”
不会回了,也回不去了……
不知是不是夜太冷的缘故,舒晚的鼻尖被冻得红红的,酸酸的。
她望着孟川的身影,好久才点头,真心实意道:“谢谢孟川舅舅。”
孟川敲了她脑袋一下:“跟我说这些,太见外了。”
“知道错啦。”舒晚边躲边笑。
“放寒假回北城吗?”孟川问。
她依然摇头:“还有事,就不回了。”
“过年呢?”
“……到时候看吧。”
那就是不回了。
孟川抽了支烟夹在手里,好片刻才问:“舒晚,现在还不肯介绍那位男生让我开开眼界?我是真好奇,究竟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跟你舅舅闹成这样。”
这该怎么说啊……
女孩扯嘴一笑:“已经是过去式了。”
“就成过去式了?”孟川些惊讶,“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舒晚用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雪,良久才道:“没有开始过,从来。”
孟川又叹了口气,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不大个事儿,昂,想开点。”
“当然,不大个事儿。”女孩弯眼一笑。
“这才是我们的舒小姐嘛。”孟川边说边打开车门,“我真得走了,下次有时间再过来看你。”
舒晚点头,再次叮嘱他雪天开车注意安全。
哪知孟川会在上车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了个什么东西在她怀里。
等这边打开牛皮纸壳,看见里面装的是几叠方方正正的现金时,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飞驰出去了,只剩声音还在雪夜里飘着,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
“……怕你不收,所以没给太多……不准还!否则……生气……”
雪越来越大,那辆车逐渐脱离视线,最后,车轮在地上留下的痕迹很快被大雪覆盖,像是从没来过一般。
舒晚在雪地里空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那个礼品袋她回宿舍就拆开了。
里面装的是一块羊绒围脖和一双手套。
她试了一下,尺寸刚好,布料柔软,保暖作用绝佳。
心道,孟川说他不会买礼物,这不挺会买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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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的雪基本都是头天下第二天就化了,到过年便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
而北城的雪,却一直下到除夕夜,昼夜不停,寒风刺骨。
孟家今年的除夕过得十分冷清,孟淮津没回去,只有孟庭舟去陪二老简单吃了顿年夜饭,也仅限于吃饭,饭后便离开了。
牌桌上,三房为了迎合大房,一连放了好几炮,她说:
“大嫂,淮津可能就是太忙,他职位的特殊性你是知道的,别气别气。”
关纹绣面色沉寂,笑着打圆场,也说是他太忙,所以除夕才回不来。
其实她心里最是清楚,不是这个原因。
半年前,孟淮津急匆匆赶去南城的那次,关纹绣暗中派了五个私家侦探跟踪。
等了两天,她什么消息都没等到,等到的却是,孟淮津直接避开父母,去蒋家把亲给退了!
自那之后,蒋家倒戈,局势骤变,先前非孟淮津莫属的那个位置,现在变得机会渺茫。
而下一次大选,得等到五年后,谁知道五年后会又将面临怎样的风云巨变。
关纹绣因此被气得在医院躺了三天,他的好儿子非但没问过她一句,甚至大半年都过去了,也没回过一次家。
两个儿子都成这样,关纹绣有苦难言,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步错了,以至于会演变成如今这幅局面。
她盼着儿子们有朝一日能走到那个位置,然而,他们却越走越远……她不甘心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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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孟淮津关上车门从停车场走到公寓门口,单一小段路就淋了一身的雪。
路过门卫室,见陈钟独自喝闷酒,男人跨步走了进去。
“怎么不回老家过年。”
陈钟一震,赶紧招呼其落座,笑道:“我这把老骨头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老伴儿前几年去世了,儿女也都各自有家,我哪边都挨不着,还不如就留在这里。”
他见孟淮津不知道在沉思什么,很久都不说话,便主动道:“刚才晚晚还跟我开视频来着,小姑娘在魏家过年,跟一帮小朋友在放烟花,看着挺开心的,孟厅无需挂怀。”
孟淮津静静听着,没有搭话,起身,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给老人,留下句“新年快乐”便走了。
陈钟推辞不过,只能收下,道完谢,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晚晚给我们每个人都寄了新年礼物,也有您的呢。”
想起过去她退回来的不是钱,就是钥匙和房产证,甚至还说要还他在她身上花过的钱。
孟淮津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寄给别人的是礼物,寄给他的,未必。
男人沉声道:“你留着自己用。”
老人望着眼前完全看不懂的物件,陷入沉思:这玩意儿他也不会用啊……
开门进屋,肥猫“瞄”一声跳到怀里,孟淮津抬手接住,胡乱揉了揉它,也不开灯,黑灯瞎火地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
片刻,他掏出手机,找到备忘录,视线落在一串简洁的文字上,五分钟十分钟甚至更久。
最后,他跳出页面,播通了舒晚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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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忽然闪出一串号码,正在打游戏的小孩骂了句国粹,抬手给挂了。
一个小时后,小孩儿把手机还给舒晚,忘了说有人打过电话来。
舒晚自然而然将手机放回兜里,继续烤烧烤去了。
凌晨十二点,钟声响起的同时,她意外地看见天上有流星划过,但眨眼功夫就不见了,速度快到她也不确定自己是真的看见,还是幻想出来的。
有时候,舒晚甚至觉得在北城待过的那一年,也是一场梦……
不知道谁说了句:“呀,这才正月,院子里这颗梨树怎么就开了?太反常了吧。”
那棵梨树反常了四年,年年都在正月开花,二月谢。
是真正意义上的“庭中,梨花谢,又一年……”。
梨花第二年谢的时候,“凹凸镜乐队”解散了。
蓝澜被星探发现,进攻娱乐圈;贝斯手阿城去当兵;鼓手阿东交了女朋友,他女朋友反对他搞这些;而舒晚,忙着泡图书馆。
梨花谢的第三年,周泽的父母调任东城,热情地请舒晚及魏家长辈们吃了顿饭,话里话外,有意把舒晚跟周泽凑成一对。
不过,当场就被她小姨给回绝了,说她现在还是学生,暂且不谈这些。
小姨自然也听过一些周泽父母之前的态度,为了明哲保身,限制小辈来往。
如今,不过也是看见她先后被孟魏两家认回后,态度才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人与人之间那点人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利来利往,向来如此。大家都是明白人,看破不说破而已。
舒晚跟周泽从上幼儿园的时候就玩在一起了,两人熟得不能再熟,听他父母提这事,她只是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叔叔阿姨怎么想的,我跟你?怎么可能啊,对吧?”
谁曾想,周泽会那样定定地望着她,眼底满是认真和虔诚:
“我跟你,怎么不可能?”
“……”舒晚当时就傻了。
周泽说:“舒晚,老子喜欢你很多年了,你是木头吗?”
猝不及防,舒晚似被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
梨花谢的第四年,学新闻传播学专业的她,改论文改到吐。
六月,她大学毕业。
同年,她拿到了新闻记者职业资格证。年底的时候,考进了东城的新闻电视台。
梨花谢的第五年,除夕过后,关于魏家的外小姐舒晚,跟新进权贵周家的独子周泽,即将订婚的消息在东城传得沸沸扬扬。
次月,舒晚就莫名其妙地被借调去了北城!
北城,那个她五年没有回去过的北城……
第48章 婚房都买好了
其实,被借调的不是舒晚,是她的组长韩琳。
可能是因为毕业生廉价又好用的缘故,她便把舒晚给捎上了。
“之前去过北城吗?小舒。”
飞机上,韩琳弹了弹本就没灰的包臀裙,斜看隔壁的舒晚一眼,问。
舒晚想提醒她包臀裙的中缝没对正,想想还是算了,道:“去过一两次。”
“哦?”韩琳又理了理头上的波浪卷,“是去干嘛呀,在那边有熟人?”
她说:“……算是有吧。”
“那挺不错的嘛,你这些熟人在北城做什么的呀?”
“没做什么,都是些寻常人。”
舒晚云淡风轻回罢,那厢又轻轻瞥一眼她搭在手腕上的大衣Logo,悠地一笑:“一直没问,你家在东城,具体是做什么的呀?”
陈琳带舒晚也才是这两个月的事,平时大多是她安排工作,舒晚照做便是,两人几乎不谈私事。
而且,她从没在工作的地方透露过自己的家庭信息。
舒晚看她一眼,淡声道:“父母已故,我在东城,不过也是投奔亲戚。”
陈琳全妆的脸上闪过一秒的尴尬,说了句不好意思,没多久,又再次将目光斜向她大衣的Logo,忽然凑近,低声说:“小姑娘,下次别穿假货,会闹笑话的。”
“……”
她不说舒晚都没注意小姨买了件什么衣服给她,低头一看,哦,很有名的一个国际大牌。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舒晚也只能对她礼貌一笑,并不接话。
陈琳收回视线:“你呀,也是赶上好时候了,这次我被借调,要求可以带一名学徒,我才带的你。不然,谁会一进来就能被借调到北城,对吧?”
舒晚皮笑肉不笑:“托琳姐的福。”
韩琳掏出镜子对着整理了下衣领,没所谓道:“行了,也别拍马屁。既然来了,就好好把握机会吧,可别浪费你这张脸。”
别浪费这张脸……舒晚挑挑眉,没接话。
“悄悄告诉姐姐,你这张脸没动过吧?”
舒晚抬眸正正望着她,眼底深而凉。
“别生气,姐比较喜欢开玩笑,就随便问问而已。”
话不投机半句多,舒晚扭头望向窗外。
半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国际机场。
二月的北城还有冬的余味,空气里的寒风依旧刺骨,天气灰蒙,大有风雪欲来之势。
站在出站口,舒晚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举目四望,忽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真的离开这里快五年了。
“对了小舒,你怎么走?”韩琳扭着细腰来到她身旁,“我朋友来接我,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不了琳姐,我自己打车。”她礼貌颔首,平静道。
说着,一辆蓝色奥迪停在她们面前,出来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帮韩琳放好行李箱,坐上驾驶座问舒晚要不要捎她一程。
舒晚依旧是先感谢,后婉拒。
“那小舒,我就先走了,明早八点去台里报道,别迟到咯。”韩琳吩咐完,转头的一霎脸立马垮下来。
等车子开出去,她没好气道:“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
开车的男人皱眉:“人不是你同事吗,我正常打招呼。”
“同什么事,我的学徒而已。”韩琳翻了个白眼,“全身的假货,那张精致的脸也不见得是真的,一定do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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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张脸像整容脸?”坐上周泽的车,舒晚打开前面的镜子,看着自己问。
周泽皱了皱眉,侧头看她:长发随意挽在后面,显得额头更加饱满圆挺。
早年的天真稚气已在那双杏眼里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疏离感的清冷。
皮肤倒是跟过去没什么两样,依旧透亮白皙。
只是,人好像又瘦了,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肉,这下看着更精致,更骨感。
“谁敢造这种谣,”周泽冷声道,“跟你一起下机的那娘们儿?”
舒晚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走吧,我今天还要租房,你有什么推荐的没?”
周泽目不斜视把车开出去:“你要问我,我肯定说直接住我那里。新买的复式,坐北朝南,环境优美,离你上班的地方还不远,关键是……床还软。”
“……”舒晚给了他一锤,“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周泽扭头看了她两秒,“晚晚,知道你要过来,我刚买的房子,特地照着婚房的规格挑的。”
舒晚沉默了片刻,告诉他:“周泽,你不觉得我们太熟了吗?”
周泽气笑:“怎么地,你还想找个陌生人闪婚?”
“……倒也不是,至少,得有爱情吧。咱俩,是友情。”
“那是你对我,不是我对你。”周泽说,“陌生人都能结婚,我们俩这么多年,也未必就不行。不过不着急,慢慢来,这么多年我都等了,以后多少年,于我而言也不算什么。”
舒晚定定看他片刻,垂眸笑笑:“说得真好,我都快感动了。”
“感动到要嫁给我了?那我马上掉头,咱俩直接买戒指去,什么老凤祥周大生,金戒指金项链,来它个几斤。”
“……贫不死你,快想想我上班附近都有些什么好的房子。”
“大小姐,要租好房子就不能着急,急就租不了好房子。先在我那里住几天,房子慢慢看好不好?”
这倒也是,舒晚点头,然后又被他的一句话给干沉默了。
“要说上班方便,哪里都比不上你以前住的那栋干部公寓,就孟先生的那栋。”
舒晚咽了咽喉咙,扭头望向窗外:“那里是挺好的。”
周泽继续说:“如果你铁了心要租房子,不如就去住那里,那里安全,我也放心。反正你是晚辈,他要知道你租房子,可能也会让你住那里。”
舒晚自顾自扯扯嘴角:“不了,我还是租房吧。”
.
第二天,周泽送舒晚去报道。
北城的电视台比东城的大很多,舒晚办完手续,领到工作牌,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办公室。
韩琳比她早到一刻钟,舒晚去的时候,她正跟办公室里的另外两名同事聊得起劲。
见她进门,韩琳介绍说:“这是跟我一起过来的学徒,还是个小萌新,以后有不懂的地方,还请两位前辈多多指教。”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舒晚,示意她打招呼。
舒晚笑着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韩琳就见不惯她这动不动一副千金大小姐的做派,脸色一沉,吩咐说:“我请新同事喝咖啡,你下楼买一下。”
舒晚定定望着她,没动。
“愣着干嘛,赶紧去啊。”韩琳小声呵斥。
舒晚默了默,大声说:“您好像忘了给我钱。”
“……”
韩琳算是看明白了,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人,格局太小。
确认收到微信红包,舒晚才走出门,下楼去买咖啡。
再回去的时候,却被那阵仗吓一跳。
不知道是不是有大领导来视察,偌大的演播厅,全都规规矩矩整齐划一地坐在工位上,没有一个人敢走动。
只有舒晚手里提着几杯咖啡,而且还站在大厅中央!
一时间,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到仰头看见韩琳在回廊上着急忙慌地冲她招手,舒晚这才如梦惊醒,迅速闪进了电梯。
与此同时,另外一台电梯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四五个人。
电视台台长抬着手引路在前,说:“孟厅刚刚说的那个案例,电视台这边一定会重点关注。”
孟淮津淡淡“嗯”一声,跨步往门边走去。
台长一路把人送到停车场,等车离开后,才发现自己背上的衣裳已经全被汗水打湿。
孟淮津掏出还在震动的手机,摁下接听键。
“哥,你知道吗,我听周家那小子说,舒晚来北城了!”
第49章 他就这么望着她
“不知道。”
孟淮津面上无波,声音平静。
孟川还要继续说点什么,这边便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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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整整一天都在熟悉工作流程,刚下班回到周泽那里,就接到了蓝澜电话。
她虽从大二就被星探看中,也进了娱乐圈,但学业一直没荒废。
去年跟舒晚一起毕业后,她就回北城发展了。
“蓝澜。”
电话刚接起,舒晚就听见了几声抽泣。
“你怎么了?”舒晚有些惊讶,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这人哭过。
那头沉默片刻,骂了句娘,说:“晚晚,你在这边有人对吧?”
舒晚反应了一秒,听她补充道:“上头,有认识的人。”
“……算有吧。”
“我这边……出了点事,弄不好我可能得进去,十年八年,说不准。所以,要麻烦你找找你这位上头人,帮我问问情况。”
舒晚瞳孔一震:“具体说说。”
她说,她打了同组的一个女演员,而且,把人打进了IcU。
原因是,蓝澜被定了演女主角,同组有个女演员便在网上雇水军,大量散播蓝澜以前在酒吧做吉他手时的黑料。
最终,蓝澜的角色被换,甚至还将面临巨额赔款!
蓝澜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在搞鬼,直到看到那个女的补了她的主角位,私下一查,果然是她。
一时没忍住,蓝澜便把人给打了。
而且,这位女演员,还是个有背景的人,对方家人扬言不要赔偿,不接受和解,一定要让蓝澜蹲一辈子监狱!
这两天都忙着借调的事,舒晚还没来得及网上冲浪,谁曾想竟出了这等事。
“晚晚,你看能不能帮,不能帮也没关系,进去就进去吧,我他妈认了……”
“别他妈乱认。”
舒晚已经出门,在路边拉了辆出租车,坐进去,对着电话说:“别认,我想想办法。”
“小姐,去哪儿?”出租车司机问。
舒晚挂断电话,愣了一下,听见自己报了干部公寓的地址。
一路上,舒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
离开北城的那年,她还没满十九岁。
再回来,已经是快二十三的人了。
佛说,奈何桥上设有三生石和望乡台,帮助灵魂回顾前世、了断恩怨。
奈何桥上还设有酸甜苦辣四碗汤,死后赶往黄泉路上的游魂总要喝上一碗。
味道都像半糖半水的黄连,酸甜是冷的,苦辣是热的。
她曾经的幼稚和天真,就是这碗酸甜苦辣的汤,在她落荒而逃乘飞机离开北城的那一刻,她就连碗一并砸烂在了这里。
这么些年过去,那些残汤,早已被蒸发得灰飞烟灭。
年少时觉得是天大的事,如今再看,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想过会和孟淮津见面,毕竟北城是他的地盘,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快,而且以这样的方式。
果然,曾经她嗤之以鼻的人情世故,早晚有一天,她都会还,而且还是她自己走进漩涡里去的。
下了车,付了车费,舒晚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伐。
前两年视频通话时,陈爷爷就说过他太老了,已经不再符合做门卫的要求,更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孟厅,所以便主动回老家去了。
现在守门的换了个新人,舒晚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舒晚。
她在门口游荡了三圈,就在门卫要将她列为可疑人物时,舒晚竟然人脸识别成功了。
她以前录过信息,应该是系统没删。
“您住这儿怎么不早说,我差点就报警了。”门卫在电脑上看见她的住房信息,把人放了进去。
舒晚自己也没想到,她礼貌地冲人笑笑,继续往里面走。
房租格局没有任何变化,就是两旁的绿植高了太多。
简单地进电梯,摁楼层的动作,舒晚就磨蹭了两三分钟。
出电梯门,她站在那道门面前,又磨蹭了两三分钟。
事实证明,求人办事这种事,真的挺别扭的。而且她还是第一次。
之所以直接来这里,是以前她跟陈爷爷打电话,老人家无意中透露过——孟淮津常住这里。
门铃摁了三下,没人来开门。
舒晚也没贸然进去,选择在门口等着。可过不多时,她就听见了里面有猫的叫声。
一刹间,胸口像是被什么泥沙巨石击中,舒晚颤抖着手用以前的密码试了遍密码锁。
“咔咔”两声,提示解锁成功,请摁把手开门。
舒晚摁下去,把门轻轻开了条缝。
因为太胖,甜筒几乎是滚过来的,却又在即将跳起来扑进人怀抱的前一秒,急刹车。
它歪着脑袋跟舒晚对视,片刻,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尾巴都不摇一摇。
两个原因:
一是它不认识舒晚了。
二是它记恨她当初的抛弃。
“甜筒,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舒晚小声喊着,试着靠近。
猫咪不理不睬,直接钻进沙发底下去,不出来了。
这感觉……怎么有点像离婚后,娃归男方,亲妈过几年回来,娃直接就不认她了似的。
舒晚苦笑这一声,觉得擅自进人屋不太好,便打算开门出去在外面等。
谁料,她打开门看见有人站在门外的一霎,当即一怔。
忽而间,天地万物恍若静止,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包括心跳,那是一种绝对的停顿。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就是来找他的,她会见到他。
可真到猝不及防撞进他瞳孔里的这一秒,舒晚的心还是猛地抖了一下,然后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相比之下,孟淮津脸上的神情就比较平静。
他身上的长款风衣是比黑夜还深的颜色,而比风衣更深的地方,是他幽邃的眼睛,像弥漫在奈何桥上的雾色,像荡漾着的冥界之水。
舒晚进门的时候没有开灯。
此时对面楼层的霓虹璀璨,穿过落地窗,映着男人清绝得过分的脸颊,映着他欣长威慑的身影,再投射在舒晚的瞳孔里,成了抹斑驳阑珊的剪影。
似乎是知道她在里面他才没开门,又或者说,他就是等着她主动打开门。
他此时的沉默,像一场人世浮华的旧电影。
他站在这里,就这么望着她,不知道是谢幕还是开幕,压迫感和威慑力都拉到了顶级。
舒晚在这短暂的几秒对视里,脑波如浮烟飞鸟般一闪一闪地掠过,却什么都抓不住。
最终,她也只能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第50章 野男人……
清幽光线浮着泛黄的光,浓浓淡淡流泻一地。
孟淮津大衣里面穿的是巍峨的纯黑色制服,帽檐刻着熠熠生辉的神圣国徽。
他欣长乌黑的影,笼罩着舒晚,笑与不笑,怒与不怒,都格外地模糊。
片刻,他迎向舒晚跨了一步,却始终不置一词,只有眼底那抹晦暗莫测的目光,仿佛已幻化成火,能吞噬所有。
舒晚拳了拳手,终是不躲也不闪,顶着这层威慑力再度开口:“抱歉,我不是有意私闯……”
“怎么不开灯?”
打断她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晕染了这昏暗的夜色,声带也跟着变得暗哑磁性。
舒晚没回话。
“啪嗒”一声,孟淮津伸出长手按了下墙上的开关。
一霎间,整个客厅瞬间被点亮,照亮了五年来都没有什么大变动的摆设格局,照着昔日在这间房里来来去去的身影,也照得此时此刻的人脸,明明晃晃。
过去,他下班回来,要么问她吃饭没,要么问怎么不开灯。
阔别五年,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仍与曾经一模一样。
却又仿佛哪里不一样。
舒晚的视线跟随,男人把头上的帽子规规整整放在衣帽架上,脱下大衣,又解掉领带。
岁月几乎没在他这张英挺俊逸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唯一的不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年在他瞳底经常能见到的锋锐和肃杀,仿佛成了被他深埋地底的烈酒。如不掀开瓶盖一探究竟,无人能窥探出里面是淳是辣,是喜是怒。
空气里安静了很久,孟淮津悠地转过身,视线如浩荡烟波直撞进舒晚过分明艳又过分孤清的眼底,审视着她对他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客气。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再度轻声询问。
舒晚说:“昨天。”
男人点点头,挽起衬衣袖口,大有要进厨房的意思。
舒晚有些着急地往前走了小半步,依然是用以前的称呼喊他:“能耽搁您几分钟的时间吗?”
听见这个称呼,孟淮津侧头望着她,轻轻挑眉,好片刻,才似笑非笑道:
“舒晚,天大的事,能否容我先果腹,饿一天了。”
“……”
他的笑纹含在眼角和嘴角,像旧时的纸香,深远,又充满韵味。
以前,他不会这么笑。
但是,属于舒晚的,那瓶名叫“青春”和“炽热”的酒,昔年已尽数被掩埋。
埋着她翻了页的情仇,埋着她被烫伤的十九岁青春。
后来,酒瓶碎裂,生出嫩叶,长出了如今枝繁叶茂、圆滑世故的她。
收回视线,舒晚礼貌做出个请的手势,也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您先用餐。”
孟淮津又轻轻睨她一眼,打开冰箱,问了句不搭边的:“虾还是螃蟹?”
这边怔了怔,反应过来他在问她,连连摆手道:“我吃过了,您做您自己的就行。”
孟淮津用“测谎仪”一般的视线审视着她,良久,勾出抹笑,直接关上了冰箱。
“什么事,说来听听。”他云淡风轻地问。
关上冰箱就是不做饭,不做饭就是不吃饭的意思。
好一个以退为进。
当官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论做事还是说话,都要会打太极。
这里面的门道,深得很。
人家都说饿了一天,意思是别的事不谈,他得先吃饭。
而他问她吃什么,她拒绝,就是不给面儿。
就这点情商,事情肯定是办不成的。
舒晚感觉自己被现场上了一课。
于是,她望着他,终是说了句:“我要一份牛排就行,谢谢!”
男人似乎对她这个回答很满意,吩咐说:“坐着等等,也可以去你的房间看看。”
这句话倒是让舒晚在原地立了好几秒。
有的事,无关过不过得去,只是就算封存得再好的箱子,掀开的时候,也总会有灰尘落下。
不过……她以前住那个房间没有灰尘,可以说是纤尘不染。
一眼看去,床铺完整如初,连她最喜欢抱着睡的那个巨型玩偶都还好好地躺在床上。
那是她在广场上跳舞获得的奖品,当时还是那人从楼下帮她拎上来的……像拎手办一样。
打开衣柜,清一色的白色裙子更是晃眼,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只可惜,舒晚现在已经不喜欢穿白色裙子了,也不喜欢抱着公仔睡觉……
参观完房间出去,孟淮津的晚餐刚刚做好。
犹豫了几秒,舒晚还是进到厨房,帮忙端了两杯牛奶,自然而然道:“房间里那些东西,其实早就应该扔了,留着怪占地方的。”
孟淮津往她面前放了个餐碟,视线深如沟壑,完全没有接这话的意思。
房子是他的,怎么处理自然轮不到她安排。舒晚不再多提,垂眸安静地吃东西。
“什么时候能吃肉的。”很久,孟淮津开口问她。
她平静道:“记不得具体时间,在学校里吃着吃着,就不排斥了。”
男人抿一口牛奶,睨她片刻,言归正传:“你要问的,是你同学的事?”
她这才抬眸:“是的,今天一直挂在热搜上,舆论一边倒,对她很不利。我想问问您,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需要我做些什么。”
孟淮津用湿纸巾擦了擦手,喊她名字:“舒晚,没有你这同学,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再跟我说话?”
“不会啊。”舒晚几乎是掐着他的话尾接的。
她甚至对他笑得十分真诚,特地强调:“您,孟川舅舅,还有周医生,都是曾经对我照顾颇多的长辈,尤其是您。我既然来到北城,肯定都要登门拜访的,只不过昨天刚到,还没来得及而已。”
孟淮津放下餐具,静静地注视她。
舒晚也放下餐具,自言自语:“我那时候确实挺不懂事的,为了点青春期的躁动,破坏了我妈妈跟你之间的那份姐弟情谊,现在想想,是挺混账的。”
说着,她抬头对上孟淮津的视线,坦荡得无一丝模糊:“别说您当时不理解,就连我现在,也没法共情当年的自己。”
她像个局外人,就这么毫无避讳地提起当年的事,甚至还总结出了心得体会。
孟淮津沉默地将袖口放下来,拆解着最底下那颗袖口,又合上,如此反复数次,说回刚才的话题:
“你朋友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会很麻烦吗?”她问。
他没所谓说:“你能想到找我,就不麻烦。”
舒晚眼睫轻闪:“需要我做什么?送礼,打点,怎么都可以。”
男人的笑意荡漾在深邃的眼窝里:“你是不是学歪了?”
“………”不然呢,不送礼,要怎么?
他抱臂望着她,言语轻柔,甚至是语重心长:“走正规渠道。”
舒晚还想多问几句,手机铃声便响了。
她若无其事接起:“我正忙着呢,啥事儿?”
周泽的声音洋洋洒洒地传过来:“大小姐,几点了,还不回家?你就说这日子还过不过,过不过!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见男人去了。”
“……”
舒晚不动声色抬了下眸,对上的是孟淮津晦暗莫测的视线。
这边,她才顿了几秒没回话,周泽就又开始:“晚晚,你不会真的背着我去私会什么野男人了吧?”
什么啊,舒晚哭笑不得,用安抚狂躁症、多动症以及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说道:
“嘘,谈正事儿呢。乖,姐一会儿回来给你买糖吃,昂。”
挂断电话,舒晚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如果蓝澜打人已成事实,您指的正规渠道解决的意思是?”
野男人……
孟淮津慢条斯理拨弄着纽扣,视线在她通讯录页面的备注上停留片刻,重新凝视她,瞳底像氤氲了一层浓稠的雾,了无尽头,深不见底:
“你未婚夫?”
第51章 情爱离恨
他答非所问。
“暂时还不是。”舒晚跟他视线相接,正正常常回道:
“还在相互了解中,如果相处下来觉得合适的话,届时一定会带回来,请您帮忙把把关的。”
男人默不作声,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饭桌上敲着,良久才眯了眯眼:“尚在了解中就同居?”
舒晚在他两道幽暗的光柱里,没所谓地笑了笑:“只是住一起,又没睡在一张床上。就算真睡在一张床上也……”
“舒晚。”孟淮津凉声打断,“我要去趟医院,你去不去?”
险些没跟上他的思维,这边顿了顿,琢磨出几分意思:“您是去查那个被打的女演员吗?”
对方轻轻点点头。
舒晚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走吧。”
没有理由不去。
说好了要帮蓝澜的,要帮她,就要查清这背后的真相,这就叫正规渠道。
舒晚起身去沙发上拿外套,恰好看见颤颤巍巍冒出颗头来的甜筒。
“甜筒……”她轻声喊着,蹲下去想抱。
怎料肥猫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缩回去了。
舒晚愣在原地,再一次苦笑。
事实证明,一段关系的结束,不论你怎么崩溃受伤,当你决定放弃“孩子”的那一刻,“孩子”也必将远离你。
做人真难啊……
舒晚一抬头,又撞上孟淮津居高临下、无声无息的目光。
她读不懂,也不想懂。
错开视线,舒晚起身往门边走去,一路无言。
孟淮津紧随其后,等电梯门开,一起进去,又一起出去。
他换车了,早已不是以前她坐习惯的那辆。
她最后一次见那辆车,是那年孟川开着去给她过生日。
第二年孟川没去,礼物是邮寄给她的。一对耳钉,一条项链,法国货。
第三年,孟川又去了,依然是送礼物,她在学校附近请他吃了顿饭。
第四年……孟川送了她一套新闻记者资格证考试的书。
挺匪夷所思让人费解的一个生日礼物,奇迹的是,后来她死啃那套书,还真就考过了!
收回思绪,舒晚没来由笑了笑,在黑色“红旗”的面前空站几秒,打开门坐了进去。
孟淮津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打开空调,问她:“学驾照没?”
她淡声说:“学是学了,不常开。”
男人把车开出去,对着后视镜看了很久。
多少次她就坐在那个位置,一袭白裙,笑脸如花,有说不完的话,有问不完的问题,讲不完的歪理。
一回首,她脸上的青涩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骨感,是清凉,是拒人千里的礼貌与生疏。
孟淮津缓缓收回视线,压着声又问:“在这边工作怎么样,同事们好不好相处?”
他像在闲聊,语气如久别的长者、老师、朋友或者旧识。
可舒晚没有千言万语给他,只有句平静无波的:“都还好。”
孟淮津动了动喉结,沉默下去。
车子一路往北城医院的方向开,舒晚主动言归正传:“我看网上说,那女明星叫侯念,难道她是侯家的孙女?”
男人“嗯”了一声。
难怪,难怪蓝澜会那么无力反抗。
侯家在上一届选举时,就已经跟现在的孟淮津平起平坐了。
而那时候本该更上一层的孟厅……却又在这个职位待了五年。
他是那样地热衷于权力,所以她才会祝他官运亨通、扶摇直上、步步高升。
看来,她的祝福一点作用都没起到。
不过,谁会在乎一个十九岁女孩的内心世界啊,就连老天都不信,更何况……
舒晚始终侧头望着窗外,沉默得悄无声息。
车子缓缓驶进医院的停车场的时候,舒晚意外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蒋洁。
而且,是身怀六甲的蒋洁!
她身边跟着的,是侯家的大公子,侯宴琛。
以前孟川带她参加聚会时,这些人她多少都见过几面。
他俩结婚了?
这么说来,蒋洁就是那个女明星侯念的嫂嫂?
舒晚无一丝热气的脸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她看看孟淮津,又仔细看看后视镜里细心捂着孕肚子的蒋洁,以及呵护着她的丈夫。
“想说什么?”孟淮津洞悉到,边停车,边低声问。
舒晚摇头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唏嘘。”
略顿,她接着说:“当年,您宁愿提前一个月也要订婚的人,如今已嫁做他人妇。”
“这么算来,您还是亏,那段联姻要是你没有取消的话,现在蒋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就应该是你的了。”
“而我……也就当上表姐了。”
“舒晚——”孟淮津将两手压在方向盘上,喊她的名字。
舒晚解开安全带,没有应这声。
孟淮津又喊了一声,语气比前面还低。
舒晚仍没应这声,开门下车,说了句:“走吧孟厅,占用了您的休息时间我很抱歉。但以您的身份,我若是送您礼,一则,你们这个档次的礼我不知道送什么合适;二则,折煞了您的名声。总之——我只能以小辈的身份,舔着这张脸空口感谢了,感谢您愿意帮我朋友。”
舒晚说完,冲他礼貌颔首,转身替孟大领导摁电梯去了。
岁月的笔,划掉了情爱离恨的字,一切痕迹涂抹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孟淮津戒烟已经好几年,这会儿烟瘾忽然上头,翻遍全车,却再也找不到一支遗落过的烟。
有的事,他无法判断曾经某一刻的价值,直到变成回忆……
第52章 共处一室……
舒晚先跟孟淮津去了周政林的办公室。
六目相对时,风流倜傥的周医生正在相亲,看样子已经接近尾声。
周政林对他们挑挑眉,跟女方说:“抱歉,我这工作性质,就不耽误张小姐了,你父母那边,我会去解释。”
女孩嘴一撇:“我也正有此意,不想耽误您宝贵的时间,那昨天一起吃的那顿饭……”
“我请,我请。”
最后,两人礼貌一握手,微笑挥手,就此别过。
这就是相亲?长见识了。
舒晚退回去看了眼办公室,确实是周医生的没错。
世风日下啊,连他这样的优秀人士都找不到老婆……
孟淮津侧头看过去时,女人正抿着嘴在笑,酒窝轻现,眉眼盈盈。
也许是意识到他在看,那抹笑容一瞬间淡下去,如云似烟,迅速散得无影无踪。
男人的脸色随着她逐渐消失的笑容而冷了一重又一重……
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他视作了豺狼虎豹,竟连笑容都不愿意分一丝给他。
孟淮津用舌尖顶了顶腮,在心底笑一声。
“让我好好看看这是谁啊?”
周政林的啧啧声打破平静,他抱着双臂围着舒晚转了一圈,自问自答:“这不是我们的舒小姐么,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我差点没认出来,人怎么能漂亮成这样!”
“周医生,好久不见。”舒晚笑着跟他打招呼。
“怎么着,回北城发展了?”对方问。
“工作,暂时借调。”
“别暂时啊,干脆让你旁边那位动动眉毛,把你长久地调回来算了。”
舒晚轻轻摇头:“不了,东城挺好的。”
孟淮津拧拧眉,面无表情地打断:“说说侯家那位明星的状况。”
周政林“嗯?”一声,发出疑问。
舒晚简单把蓝澜的情况说了一下,又言明她们是大学舍友兼朋友。
就为这事,竟搬动了孟大领导?
周政林了然,敛起笑意关上门,说:“侯念由院长亲自接诊,除了他和他指定的护士,没人能靠近那间病房。”
“这么严实?”舒晚惊讶道。
周医生点头:“侯家人一手遮天,这其中必有猫腻,而且病人的一切病情都由院长对外宣布,猫腻就更大了。”
舒晚一眯眼:“您的意思是说,侯念的伤情鉴定,有可能是假的?”
周政林扬扬眉:“谁知道,也许呢?”
舒晚这才侧眸看向孟淮津,稍稍停顿,换了个语气问:“您能让我混进查房的护士队伍里去吗?”
终于又用到他,连语气都变了。
孟淮津的视线在女人多变的眼角眉梢上掠过,静默片刻,声音低醇而轻缓:“这还不简单?”
他这一声,像定格的晚霞,浮荡于天空,包裹着他独有的气息。
舒晚停顿一秒,错开视线,听他漫不经心地问周政林:“你们邢院长的办公室在哪儿?”
“你要干什么?”周政林提醒,“我告诉你啊,他一把老骨头,你可别把人给吓背过去了。”
孟淮津云淡风轻:“能做什么,就地正法吗?不至于。请他……喝茶。”
舒晚:“…………”
她有点后悔找他了。她忘了他以前是个军痞,而且还是个充满匪气的那种凶狠。
不过说什么都晚了,当夜孟淮津就光顾了院长的办公室。
舒晚跟周政林没露面,躲在暗处目睹了全程。
“孟厅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赎罪。”
办公室里,邢院长为孟淮津切茶。
孟淮津刚下班回去,还没来得及换常服就又出门了,现在仍是一身纯黑色制服。
男人顺理成章地霸占了院长的办公椅,慵懒地转着手里的配枪,嘴角衔着几分笑,并不接那杯茶,自顾自说道:
“邢院,302室病房,今晚查房的护士,还希望你能换一个人去。”
都是在大染缸里混的人,什么弯弯绕绕的话,一听就懂。
邢台云目色一凝,琢磨出了几分意思。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孟家这位爷的正脸,那股肃杀和不怒自威,是他在戎马生涯中历练出来的,常人难以复刻。
在北城,不是谁都有机会面见这位爷的。
他也是去年在一次宴会上,偶然间,站在很远的地方见过孟淮津的一个侧影,当时他连上去打招呼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之所以敢正面同他交锋,也是因为后面有侯家人撑腰。
尽管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邢台云还是皮笑肉不笑道:“孟厅难道是在查什么案件?如果是的话,出示稽查证,我院一定积极配合调查。”
孟淮津很没耐心地睨他一眼,阴鸷挑眉:“邢院,话说第二遍就没意思了。”
院长办公室在十八楼,男人靠窗而坐,窗外夜色一片清灰,融在他雾蒙蒙的眼底,森然一片。
舒晚见过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张扬神采,见过他声嘶力竭的狂野。
这是第一次见识他藐视一切的猖獗,不可一世的倨傲,以及邪恶到骨子里的匪气。
这就是他说的……正规渠道?舒晚真是开眼界了。
只见一旁的邢台云,被他眼底射出来的寒光刺得浑身一抖,往后退了几步:“您,您这是滥用职权。”
“邢院这就含血喷人了。”孟淮津哼笑一声,黑漆漆的枪口刚好转到邢台云面前,不动了,“让我查?你经查吗?你觉得你做那些事,侯家会给你兜底?你他妈算老几,挡子弹你都排不上号。”
邢台云被黑漆漆的枪口吓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板上,汗水顺着额角淌,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以往只听过传闻,没想到孟家这祖宗就是这么目中无人,果然是军区出了名的一霸,办事完全不讲章程,全凭那股倨傲和狂野。
“我,您……您要怎么做都随你。”邢台云擦着汗从地上爬起来,“但,后期如果侯家追究起来,能不能,能不能请孟厅高抬贵手,保我和家小一个平安。”
配枪重新回到腰间,孟淮津慢条斯理站起来:“看心情。”
“………………”
舒晚默默收回视线,随周政林一起从后门退出院长办公室。
她像是第一天认识孟淮津。
不过……他不就这样的吗?
早在五年前的南城,早在她父母的墓前,骤雨下的车里……她就已经领教过。
.
在院长的允许下,舒晚穿着护士服混进了查房队伍。
走的时候,她朝周政林笑了笑,视线落在孟淮津身上,收起笑容,礼貌地颔首。
孟淮津视线如勾,无言良久。
人走后,周政林好奇地问:“你既然方法都用上了,直接让院长给证据不是更省事儿吗?怎么还多此一举配合她去当这个小间谍?”
孟淮津单手插兜倚在窗边,望着夜色没出声。
周政林忽然恍然大悟,笑起来:“原来是为了锻炼她的业务能力啊……啧,手把手教学,用心良苦,真是天底下最好的长辈。”
孟淮津斜他一眼,淡声起了个话题:“她能吃肉了。”
周政林颇觉意外地挑了挑眉:“这是好事啊,证明她成功脱敏,拥抱新生活,跟过去的一切不美好和伤害说拜拜了。”
男人的脸色更阴郁:“闭嘴。”
“………?”
沉默的间歇,舒晚从外面开门进来,脱掉口罩,说:“侯念果然是装的!伤情远没有到进IcU的地步。”
孟淮津轻轻挑眉,示意她说。
她接着道:“我看了她每天摄入的药物成分,只有简单的生理盐水,这对于一个IcU患者来说,是不可能的。”
“还有垃圾桶里,居然有她敷过的面膜,谁会都要死了还有心思护肤?人就是装的,伤情鉴定也一定是侯家人一手遮天,串通院长办的假报告。”
孟淮津没说话。
周政林有些意外,她真的不再是当年那个小舒晚了,有自己的思维,有自己的一套。
“有什么打算?”孟淮津平静地问。
舒晚说:“既然是舆论战,那我们就用舆论的方式还回去。不过,今天来不及了,改天,可能还要请您跟院长‘商量’一下,演一场戏。”
孟淮津没问演什么戏,定定看她片刻,不轻不重“嗯”一声。
“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礼貌地说罢,她就进里间换衣服去。
等她换衣服出来,发现孟淮津人还在。
周政林应该是查房去了,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空气里忽然弥漫出一股诡异的静谧。
灯光摇曳,孟淮津的脸明明灭灭、摇摇晃晃,几乎与院长办公室里狂傲不羁的模样重合,又分离,辨别不清。
四目相对,舒晚错开视线,淡声说:“我先走了。”
这时,外面刚好传来脚步声,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就被孟淮津从里面大力给合上,并反锁。
“周医生?”签字的病人家属在外面敲着门呼喊。
室内一片寂静,孟淮津就这么直勾勾望着舒晚,眼底一片朦胧,不说话。
舒晚的掌心不动声色拳了拳,又松开,视线如清白冷月,充满防备:
“孟先生,您这是几个意思?”
第53章 指尖的温柔
签字的病人家属来了又去。
男人动也不动注视着她,好久,似笑非笑说了句:“事情解决了就要走?舒晚,找人办事这样可不行。”
舒晚缓缓呼出口气,眼底凉意退了几分:“依您之见,我要怎么做?请赐教。”
孟淮津若无其事打开锁,又打开门,示意她走:“你自己想。”
自己想?
就他刚才锁门那阵势,算什么意思?
她还以为他要给她一枪。
出了周政林的办公室,又进电梯出电梯,再去到停车场,舒晚才勉强想到个方案:“您若愿意赏脸的话,我请您吃顿饭如何?”
“可以,”孟淮津爽快答应,打开了副驾的车门,“什么时候?”
“……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随时。”
“……那就等这件事解决完,我请您。”
“好。”男人站在副驾前,示意她上车,“去哪儿,送你。”
舒晚笑着婉拒:“我自己打车回去。”
孟淮津不再说话,依旧站在原地,无声地坚持。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开始下起了雨,她头顶上有遮挡。
而他,一动不动站在露天,又像大西北戈壁滩上的白杨。
她能看见雨水淋在他墨蓝色的大衣上,悄无声息地渗进了他里面那层制服里去。
无声的视线交汇,仿佛掺杂着他的呼吸,带着微微寒意,潮湿的,粘黏的。
沉默着僵持了十多二十秒,舒晚终是走过去,上了他亲自为她打开的副驾之门。
孟淮津坐进驾驶座,将淋湿的大衣脱下来扔到后座,问:“地址。”
舒晚淡声报了个地址,男人缓缓将车开出去。
雨越下越大,霹雳哗啦砸在玻璃上,孟淮津把车开得很慢,很慢。
过去很久,他目不斜视问了句:“不考虑搬回公寓住吗?”
舒晚想都没想就回绝:“不了,我们这年龄,住一起不合适。”
“………”
这话耳熟,又开出去几公里,孟淮津才悠地想起,六年前,有个女孩脸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眼巴巴央求他:我们能不能住一起。
他当时怎么回的?好像跟这差不多意思。
经年扔出去的回旋镖,终究还是又飞了回来,连本带利地插在他身上。
.
一路上周泽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问舒晚在哪里,他说开车去接她。
舒晚告诉他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但其实短时间内到不了!
因为某位大领导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甚至把车当蜗牛开。
舒晚几次欲言又止,实在不好催促,毕竟是下雨天,安全最重要。
平时四十分钟的路程,那晚他开了一个半小时。
终于到目的地时,雨还没停,只是变小了些。
等车停稳,舒晚道了谢,就要下车,却听见他低沉的、不容置喙的命令声:
“等着。”
不等她有下一步动作,他已经自顾自开门出去。
片刻,后备箱被打开。
又过了片刻,男人打着把黑伞拉开了副驾的门,挡在她的头顶上。
舒晚有一瞬间的晃神。
六年前那个暴雨天,他去南城接她,就是打着这样一把伞,当时他整张脸只露出一半,眉眼间衔着比雨水还冰凉的冷淡。
时间会平等的对待每一个人,这话一点不假。
回神,舒晚再次轻声道了个谢,在雨伞的遮挡下,垂眸下了车。
谁料,因为地太滑,她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
想象中的滑倒并没发生,她被孟淮津拉住手给稳住了。
他的力道很大,掌心的温度很烫。
那样的温度捏着她的手腕,仿佛能将她融化殆尽。
舒晚猛地一颤,克制着甩开了他,谢谢都没说,转身便要走。
孟淮津刚想把伞塞在她手里,就听见句呼喊:
“晚晚。”
周泽的声音带着凉意,拿着伞走近,看清男人是谁,才收敛了几分敌意:“原来是舅舅,多年不见,舅舅可好?”
孟淮津面不改色斜他一眼,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周泽不以为意,把舒晚拽到自己的伞下,又说:“谢谢舅舅送我们家晚晚回家,您进屋坐坐吗?”
孟淮津的视线在舒晚清冷的脸上定格几秒,淡声扔出句:“不用。”
“那我们就先上去咯?您回程路上小心。”
说罢,周泽带着舒晚转身走了。
雨又下大了,瓢泼倾盆。
孟淮津坐回车上,打着双闪,视线落在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身影,目色比雨夜还黑。
他蜷缩着手掌,大拇指反复碾磨过刚才触碰过的位置,仿佛那抹细细的、柔柔的温度还存于指尖。
好久,他才摸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出去:“查查那个叫周泽的,在北城具体做什么。”
第54章 你爱过谁吗?
毕业后,周泽没想过进体系,奈何拗不过家中有两位终其一生都没能调进北城的父母。
于是,去年年底他心不在焉参加了一次国考。
谁曾想,竟从几千人的考试大军中脱颖而出,以笔试面试双第一的成绩上了岸。
至此,他总算是圆了他父母干了一辈子也未能挺进首都的宏伟愿望。
“你是老天追着喂饭吃。”
次日早晨,周泽送舒晚去上班,她在车里对他说。
周泽笑了笑:“你应该说,是因为有你这个福星在身旁,我才踩得狗屎运。”
“……”舒晚“啧”一声,无言以对。
“晚晚,”
“唔?”
周泽喊她这么一声后,很久都没有下文。
直到车停在电视台门口,他才开口问:“你喜欢过谁吗?又或者说……爱过谁吗?”
这边开车门的手一顿,回眸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男人摇头淡笑,得出结论:“那就是爱过了。”
她没否认。
“我猜你爱过的这个人就是……”
“别说出来,周泽。”舒晚的语气凉了几分,“过去就让它过去,我不想再提。”
“好,不提。”
周泽静静地注视她片刻,很快又换上酷酷的微笑:“蓝澜的事,你别一个人去冒险,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电话联系我,我跟她也算是朋友。”
“好。”
舒晚前脚才跟发小在车里议论,没想到进办公室开的第一个会,就是讨论影星侯念和蓝澜之间的这场舆论战。
而且,台里针对此事,临时加了挡节目。负责人是舒晚所在部门的大组长,文青。
她原是台里的金牌主持人,同时也拥有记者、出镜记者等多重身份,不论是气质,还是容貌,都绝对算得上是台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不知道什么原因,却被下派到了这个做花边小新闻的部门。
会议上,文青让大家就明星挣角色导致进IcU事件,各抒己见。
他们这个组加上编剧、摄像师、制作、记者等,共有十来人。
一番讨论下来,大部分人都觉得应该利用目前的舆论做节目效果。
韩琳立争表现,慷慨陈词道:“蓝澜打人已成事实,情节严重点,还有可能构成故意杀人罪,就看侯念方怎么起诉,最后怎么审判。”
“总之,蓝澜一定翻车。所以,我们可以借蓝澜这个反面教材,做一期‘从艺先从德,学艺先做人”的警示性节目。”
舒晚转着手里的中性笔,从始至终没有说话,然后就被文青点了名:
“舒晚,全组只有你没发表意见,是没有?”
舒晚放下笔,沉思片刻,说道:“不是没有,是我的看法,可能跟大家的有点不同。”
“不同就不说了?你学新闻媒体传播专业,是为了来看免费电视的?”
文青在电视台摸爬滚打多年,早已形成雷厉风行的性格,言辞也犀利无比。
舒晚并不觉得她骂错了。
相反,她骂得很好。
她刚进单位的时候,韩琳让她少说话多做事。
一段时间里,这种方式曾给她造成过困扰。
故此,她刚才才会犹豫那一下。
清澈又愚蠢的毕业生,总要在工作上绕些弯路。
舒晚迅速整理好思绪,正色道:“舆论不等于真相,就算是官方公布的消息,也未必就是真相。”
“而真正的真相没出来之前,都不能判定谁有罪,谁没罪。我反而觉得,我们可以从蓝澜到底打没打人、侯念是否真的受重伤进了IcU这点入手。”
“总结就是,不随波逐流,不偏袒她们之中的谁,也不拉踩谁,求真才是最重要的。”
听完她的长篇大论,韩琳不屑一笑:“警察才求真相,我们做娱乐新闻的,是要抓住这波流量,把收视率搞上去。要求真,你不如去看普法节目。”
舒晚目不斜视,并没看她:“为了博流量就要枉顾真相?”
“你知道真相?你刚来北城几天?真相是什么?医院大门往哪边开的你知道吗?娱乐圈都有些什么人你晓得?”韩琳见她竟然敢跟自己杠,脸都绿了。
舒晚面不改色做自己的笔记,没有搭话。
组长文青意味深长看了舒晚片刻,出言打断:“好了,就算是娱乐节目,讲流量,也要讲真相。允许不同意见的存在,至于最终采用谁的方案,要靠你们自己去证明。”
说罢她便站了起来:“行动起来吧,明早上班前我要看见你们的方案。需要注意的是,不是纸上谈兵空口说白话,我要的是,有理有据,能拿得出手,能让观众为之一振的那种方案。”
散了会,回到办公室,韩琳把笔记本往桌上一砸,阴恻恻地瞪着舒晚:
“小舒刚才好架势,也不知道这些个月是谁带你入的行;又是谁,把你带到北城来见世面的。”
“当着组长和这么多人面,你居然那样驳我的意见,情商呢?下次开会你能闭嘴不说话吗?也不看看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
舒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若无其事接了句:“电视台是你家开的?我的工资是你发的?”
“你………”韩琳冷哼一声,“目无尊长,毫无教养。”
舒晚悠悠然侧眸,冷冷斜她一眼,眼底如淬冰霜。
一霎间,比她大着几岁的韩琳莫名颤了一下,脸一僵,骂骂咧咧地转了过去。
趁舒晚去接水的间歇,韩琳又跟旁边的编辑蛐蛐起来:
“我跟你说啊小菲,以后带新人,千万别带这种乡巴佬,她就是个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白菲瞥她一眼,没接话。
韩琳又凑过去继续说:“你别不信,你看她身上穿那些,全是假货,这姑娘虚荣得很。”
“她穿的是真的。”
白菲凉声强调:“她穿的,是真的,而且都是当下最时髦最热门的大牌。也许对你而言,是高货,对她来说,就是件普通的衣服而已。”
韩琳完全弄不清楚这个新同事为什么要帮舒晚说话,一时哑口无言。
片刻,她切地一声:“谁信啊,一个去东城投靠亲戚的人,还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动不动就冲人颔首,看着就造作。”
“她本来就是大小姐。”白菲目不转睛盯着她,冷冷道,“而且,是你这个阶级,你这点档次永远都接触不到的那种大小姐!是你自己井底之蛙、鼠目寸光好吧?”
韩琳几次张嘴,最终也只能难以置信吐出个:“她怎么可能……”
说话的声音并不低,舒晚接水的时候就听见了全部对话。
这厢,她端着水若无其事走过去,面对白菲投过来的目光,没做出任何回应。
进这间办公室的第一天,韩琳让她跟同事打招呼时,她就看见了白菲,当然,白菲也看见了她。
世界真大,曾经十多年的闺蜜情,因为六年前舒家的变故,她便再也没有理过她。
早的时候舒晚还会给白菲发发消息、打打电话,但对方都是冷处理,一律不回。
那之后,舒晚就跟她断了联系,再无往来。
世界又很小,就是这样各奔东西的两个人,居然有一天,她们会在一间办公室里重逢,还成了同事。
舒晚曾经难过过,不过时间不长。
弃她而去的人太多了,个个都要算账的话,算不过来。
况且,没谁规定,谁一定要在谁的身边待一辈子,至亲、朋友、情侣又或是其他,都一样。
有些人,注定就只是一个阶段的陪伴而已,强求不得。
所以那天在这间办公室看见她时,舒晚很自然就冲她颔首一笑了。
那就算是打过招呼,再多的,没有。
“晚晚……”共事两天,这是白菲第一次鼓起勇气喊她。
舒晚侧眸,视线在她多年不变的娃娃脸上定格片刻,无喜无悲地对她点点头,笑说:“我要开始工作啦。”
白菲欲言又止,只好重新坐回去。
中午在单位食堂用餐,舒晚的对面缓缓坐下来一个人。
知道是谁,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晚晚,我知道一个‘对不起’根本不够赎我这些年的罪。毕竟,我们是那么多年的闺蜜情。”
“可那时候,真的是因为不可抗拒的特殊原因,我爸爸妈妈才不让我联系你……”
“白菲,”舒晚打断她,“我们都长大了,对吧。成年人之间,不需要说这些。明哲保身是很正常的事,我从来没怪你。”
白菲红了眼眶,声音很轻:“那我们……还能做回朋友吗?”
舒晚对她客气一笑,端起餐盘起身:“我吃好了,你慢用。”
亲情,闺蜜,爱情……舒晚没所谓地扯着嘴角,仔细想想,确实都挺失败的。
下午下班,她在路边扫了辆共享电动,边慢慢骑着边打电话给周泽,让他不用来接她。
“大小姐……骑共享单车的大小姐?”韩琳坐在银色奥迪里哼笑一声。
她见过的大小姐,不是有保镖贴身保护,就是有司机全天二十四小时侯着,这种骑共享电动的,俗称灰姑娘。
嗖——一声,那辆奥迪从舒晚的身旁飞驰而过,溅了她一身的水。
她眯眼盯了片刻车牌号,拍了拍牛仔裤上的水,又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
忽然,右边传来低低一道摁号声。
舒晚下意识侧头,对上的是孟淮津漆黑如墨的眼。
只是片刻对视,她便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男人的车默默地在她身后跟了几分钟,才终是温声命令道:“舒晚,靠边停车。”
第55章 终于想起要关心
她一刻也不停。
男人便无声地坚持着,一直跟在她的后面。
正逢下班高峰期,这样的速度,不出三十秒,一定堵车。
果然,下一刻,身后的喇叭声便铺天盖地地响了起来。
舒晚咬着牙,睨他一眼。
男人照单全收,那副若无其事、巍然不动的行头就是再说:你不停车,你不上来,那就都堵着。
事情还没办完,还有求于他……舒晚浅浅呼出一口气,自我安慰着,终是靠边把共享电动搁在停放点上。
然后,拉开红旗后座的车门,坐了上去。
孟淮津也坐在后面,开车的是赵恒。
舒晚只跟司机打招呼,一句话都没有跟旁边人说的意思。
孟淮津并不计较,等车子重新发动,他冷声吩咐:“追上那辆奥迪。”
“是!”赵恒像接了什么命令似的,答得铿锵有力。
“幼不幼稚。”舒晚这才侧头跟男人说第一句话。
车轮发出一阵嗡鸣,车子嗖地飞出去。
赵恒简直就是追踪小达人,没过几分钟,他就追上了韩琳的那辆银色奥迪。
这时,孟淮津侧眸望着舒晚冰冷孤清的眼,伸出自己的手臂,语气很轻:“抓住我。”
舒晚瞥了眼他伸过来的手臂,抬手……抓的是顶上的扶手。
男人拧着眉,许久无言。
“坐好咯,舒晚。”
赵恒提醒着,熟练地打了几下方向盘。
刺啦一声响,红旗一个漂移,无限逼近那辆银色奥迪。
面对突如其来的针对,奥迪显然有些始料未及,勉强僵持了几秒,轰——的一声,直撞进了绿化带,车轮在一瞬间深深地陷在黄土里。
赵恒一脚油门踩上去,对着奥迪喷了两道黑黑尾气,扬长而去……
“这他妈怎么开的车,眼睛瞎了吗!!!”
奥迪车里,驾驶座上的西装男牢骚还没发完,就被副驾上的韩琳给捂住了嘴。
女人目瞪口呆盯着远去的黑色车辆,两眼直放光:“北城的红旗车。”
“那又怎么样?开红旗的就是当差的?当差的就一定是牛逼人物?我们家在北城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好吧?”男人怒不可遏,“别让我逮到,否则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韩琳怔怔摇头:“你见过八个零、而且还是白底、黑字、红头车牌的红旗吗?”
一霎间,车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因为那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得有权。
“是军车,而且,还是军衔非常高的人,才会有这种级别的车牌号。别乱说话,我们惹不起。”
韩琳望眼欲穿,恨不能冻结时间,她做梦都想看看车里坐的是北城哪位塔尖上的人物。
这位人物刚跟“路政”的打完处理绿化带的电话,此时,正翘着二郎腿,十指交扣放在膝盖上,侧眸睨着身旁一语不发的舒晚。
她安静得像不存在,像一朵飘飘然的雪花,一碰就会融化。
难以想象,她是曾经那个寒冬腊月故意泡冷水澡也要让自己发烧、泡网吧、抽烟喝酒、以及在一千多公里外用枪指着自己脑袋,逼他去见她的女孩。
“舒晚,你的爪牙呢?被欺负都不知道还手?”孟淮津再度开口,声音低醇暗哑。
舒晚怔了怔,半真半假道:“刀刃得用在该用的地方,哪能随便拔刀。”
孟淮津一顿,而后笑了:“是,刀都用在我身上了。”
“您是什么身份,我怎么敢?”舒晚哼笑一声,转眸看向窗外,再不回头,“经年扎在我身上那些刀,不知又是从何而来?”
男人慕然一顿,看了她好久好久,才重新找回声音:“晚餐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去吃?”
这次舒晚没有顺着他,很坚决:“不了,我都还差着您一顿饭呢,怎么好意思又去蹭饭。”
孟淮津拧了拧眉,轮廓埋在阴影里,没接话。
片刻,舒晚自顾自说道:“您既然让我上车,那就麻烦送佛送到西,先送我去趟看守所,然后再去医院把昨天没办完的事办完,可以吗?”
“可以。”孟淮津冲正在看后视镜的赵恒扬了扬下颌。
赵恒完全大气不敢喘,只觉得,这气氛……不对啊!
五年过去,怎么他俩还拧巴着,而且那股酸涩劲儿,只增不减!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
蓝澜暂时被羁押在看守所。
也许是孟淮津打过招呼的原因,她住的是单间。
因为她天生就是个乐观开朗的人,舒晚见到她时,从外面上倒是没发现她有太大变化。
“蓝澜,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打她了吗?打到什么程度?”舒晚问。
蓝澜骂了句娘:“当时我喝醉了,推搡肯定是有,再多就完全记不得了。等我酒醒,关于我殴打侯念的视频就在网上炸开了,然后……帽子叔叔就上门抓我了。”
“妈的,一个角色而已,先是报我黑料,再是碰瓷直接让我蹲监狱!”
“你知道吗晚晚,孟先生没出面之前,侯家简直一手遮天,恐吓我的经纪公司,不准他们给我请律师,完全就是要让我死在这里面的意思。妈的,侯念这女的真狠,太娇纵、太毒了。”
岂止是毒,简直是无法无天,毫无人性可言。
舒晚又安抚她好片刻,才走出看守所。
大院儿里有一株几百岁的榕树,枝丫之多,几乎能将整个看守所遮蔽,嫩绿色的枝叶载着黄昏的余晖,斑驳了一地。
孟淮津站在榕树下面,姿态慵懒地靠着车门,恨天长的大长腿包裹在西裤之下,皮鞋锃亮,双腿交叠。
他人并没看这边,却在听见脚步声响时,转过头来,将目光投在她身上。
从前他等人的时候,习惯性会给自己点一支烟。
现在,他好像不抽烟了。
舒晚抬脚走过去,终是问了句:“为这事,您这样跟侯家对着来,会不会影响到你之后的选举?”
男人意外地挑了挑眉,一霎间,云开雾散,眼底悠悠然氤氲上一层墨绿色的光,粉饰了他的锋锐与凛冽,阴沉与暗黑。
好片刻,孟淮津才转动瞳孔,微微躬身,直白地与她视线相对:
“这么多年,终于想起要关心我了?”
第56章 能闻见他身上的冷调香
夕阳无限好,一簇簇,一缕缕。
迎着他的目光,定了两秒,舒晚面不改色道:“这您就冤枉我了。您天之骄子,又身居高位,等着关心您的人能从北城排到南城。”
略顿,她降低了些许音量:“关心您的人多了去,我即便再想尊老爱幼,也排不上号呀,对吧?淮津舅舅。”
这声呼喊,像直敷在孟淮津胸口上的冰,足够的凉,足够的寒。
而这块寒冰,叫做:“你认我这个身份,我才会跟你有瓜葛,以前怎么对你,以后照旧。你如果不认我这个身份,要跟我谈什么狗屁情爱,要做我的女人,那么舒晚,你排不上号。”
这是孟淮津曾经的原话。
多年后,她虽没直说,却将这些话化为出鞘的利刃,直插进他的心口。
男人迟迟不语,幽深的瞳孔注视她的脸颊很久,从她那双闪着流光溢彩的瞳底,一直看到她眼尾泫然欲泣的朱砂痣上。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个固执倔强的女孩。
但仔细一看,却又不是她。
那时候她是有那股撞南墙的劲儿,可很多时候都破绽百出,倔强,也脆弱。
现在,她的刀锋都藏在一层一层的礼貌和疏离之下,什么时候会拔刀,完全没法预料。
见他迟迟不应声,舒晚也没跟他多做僵持,抬手准备打开车门上车去。
谁曾想,她刚开了一条缝,车门就被孟淮津不轻不重地给合上了!
舒晚拧着眉,直勾勾盯着他,一语不发。
男人几乎是将她半包围,低头看下来的两道视线又深又烫,落在她清凉的眼底,是冰与热的相撞。
良久,他才轻轻说了句:“你排不上号,谁又排得上号?”
这句话,是那次他发表完那番充满威胁的绝情言论之后,当时被喜欢冲昏头的舒晚自信满满反问他的。
原话是:我排不上号,谁又排得上号?
真自信啊……
人总要为自己的盲目自信而买单的。
现在的她真想穿越回去,几巴掌抽醒那时候的自己。
舒晚没所谓一笑,又试着开了门。
车门依旧被男人单手摁着,她完全打不开。
是了,她一句话不说,连眼神交汇都没有,转身就走,
以前舒晚是不懂他。
现在,她不想懂,因为挖空心思去琢磨一个人,会失去自我,会得失心疯。
她再也不想那样。
.
黄昏的光影撒在女人毅然决然的背影上,像一层薄纱裹着燃烧的火焰。
孟淮津咬牙盯着那团火焰,眼底瞬间阴郁成霜、凝结成冰,萧寒昏暗。
赵恒有事先走了,他开门坐上驾驶座,须臾,嗡的一声轰鸣,红旗窜了出去。
舒晚刚走出十来米,就听见了背后的刺耳声,她没有回头。
几秒钟的时间,黑色红旗就来到了她的侧边。
车子原地刹停,男人大步跨出车门,不由分说地、强势又用力地将她连拽带抱弄到了副驾上去。
“孟厅这是做什么?强抢民女?”她气极。
孟淮津一语不发,将整个上半身钻进车里,一手撑在她的椅背上方,另一只手拽出安全带,轻轻给她系上。
系列动作一气呵成,霸道又不容商量,不给她任何一点反抗的机会。
两人离得很近,很近,舒晚甚至能闻见他下颌上清洌的须后水,能闻见他身上十年如一日的冷调香。
她用逐渐冷下去的眼神瞪着他,瞪着他的蛮横、他的凶狠,和他这股深入骨髓的匪劲。
男人还保持着躬身为她系安全带的姿势,也定定望着她。
两两僵持,好久,他才轻轻柔柔吐出句颇为无奈的:“舒小姐这么大的脾气,还怎么有求于人,嗯?”
气息萦绕,如地雷一般炸开。
舒晚明显地感觉到,浑身的筋脉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错开视线,看向另一边:“不求了,也求不起。放我下去。”
孟淮津非但没放,反而把车门关得严严实实。
“……”
重新坐进驾驶座,他又恢复了孤傲冷清的派头,一语不发地开着车朝医院方向驶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窗外车来车往,人流如潮,唯有车里安静得接近诡异。
过了好久,男人没什么情绪的声音才悠悠然响起:“此次竞选,侯家不是威胁,不用担心。”
他在回之前舒晚问会不会对他的选举造成影响的问题。
才没有担心。舒晚回眸睨他一眼:“那哪家是你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说是顾家。
这边“哦”一声,没了下文。她就一小记者,关于他们那个级别的神仙打架,她不是很懂。
.
车子泊在医院的停车场,舒晚还是先去了周政林的办公室,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她让孟大领导继续跟邢院长“商量”,把侯念的保镖和护工通通撤走。
而且,还要邢院长发通知给各科室的所有医生和护士,稍后如果听见警报声,不用惊慌,也不是演习,大家正常上班,安抚好病人便是。
也不知道孟淮津是怎么“商量”的,几分钟后,侯念房里房外的护工和保镖都被撤走了。
紧接着,周政林收到了短信通知,也就意味着别的医生也已经同步收到。
确保各科室都通知到位后,又过了几分钟,侯念所包下的那层住院楼忽然响起警报,一声接一声,听起来情况十分紧急。
舒晚穿着护士服闯进侯念的病房,看见她果然已经睁开了眼。
女人一脸惊慌地搜寻四周,没看见她的护工和保镖,瞳底骤然变冷。
或许是不得不维护自己的虚弱人设,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我的人呢?”
“什么人啊……整栋楼都着火了!逃命去了,你也快跑吧!”
舒晚慌慌张张扔下这么一句,转身就跑,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放了罐提前就准备好的烟雾弹。
浓烟瞬间弥漫在整个病房,侯念顿时惊慌失措。
“喂!你别走……有人吗?有人吗?”
侯念大喊几声,没人应,她越来越慌,越来越着急。
生死时刻,她再顾不得什么,迅速翻身下床,鞋都来不及穿,便赤着脚仓皇地朝安全通道跑去。
一路从六楼跑到一楼,她连气都来不及换一口。
等她去到空旷安全的地方,才发现四周安安静静,一切如常。
走路的病人,陪护的家属,赶路的医生,没有一人脸上表现出火灾该有的惊慌反应。
侯念站在草坪上定了数十秒,直到保镖追上来:
“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侯念怒不可遏,眼底的寒光简直能杀人。
她抬臂正手又反手给了保镖重重两耳光:
“废物,我们被算计了!”
“让大哥赶紧派人去查!查到是谁,不论男女,尸体扔到鳄鱼池里给鱼当饲料。”
第57章 午夜梦回,在想谁
车里,舒晚翻看着从医院监控视频里截取到的、有关侯念生龙活虎的视频,嘴角一扬再扬。
孟淮津看她半晌,淡淡问了句:“这么开心?”
“当然啊。”舒晚自顾自说道,“这可是证据,救蓝澜的证据。”
男人又说:“哪怕得罪权贵?”
“哪怕得罪权贵。”她坚定不移地陈述。
孟淮津单手放在方向盘上,开车离开医院,问:“为什么想到当记者?”
舒晚望着窗外忽闪而过的霓虹,随口回道:“没为什么,随便选的专业。”
片刻无言,她发现路线是去往干部公寓的,连忙叫停:“路边停下车,我自己打车回去。”
孟淮津侧眸看她,似笑非笑:“舒晚,我又是一天没吃饭。”
“……答应你的饭,我改天一定会请,但今天不行,我得回去写方案。”
“你以前写作业的办公桌还在。”
以前写作业的办公桌………舒晚慕然一顿,一时无言。
“而且你也带了电脑。”
“……”为了赶方案,舒晚下班后确实带了笔记本电脑,一直放在包里。
孟淮津又加了句:“陪着你忙前忙后两天,连顿饱饭都不给人吃,我可没这样教过你……”
“行,我去,我亲自去做给您吃,行了吧?”舒晚出言打断他的挟恩图报。
男人满意地扬扬眉,眼底漾起温热的笑:“拭目以待。”
.
当夜,就在舒晚毛手毛脚、连怎么切胡萝卜都要百度的时候。
整个北城暗潮涌动,可以说是已经翻了天。
侯家私下派了几十人全方位无死角搜查,用上了各种侦查手段,都没找到给侯念设局的人。
医院监控全被删除,就连唯一知情的院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淮津在房间接完属下的汇报电话,若无其事地去了厨房。
站在厨房门口,他有过好片刻的晃神。
仿佛时光未变,一如昨日,那抹什么都不会、只会勉强煮碗醒酒汤的纤细身影,仍在厨房忙忙碌碌。
听见脚步声,舒晚回眸,对着他无奈的摊摊手:“要不我请您吃外卖吧?给你点五星级大酒店的菜。”
孟淮津默不作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刀,有条不紊地切着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胡萝卜。
“经常吃外卖?”他问。
“外卖不是上班狗必备的吗?”舒晚退出厨房,淡声道,“不过,像您这样自律的除外。”
有工作电话进来,她没听见他那句“不准再吃”,接起电话径直去了电脑前。
孟淮津做好饭菜去书房喊人时,发现她已经趴在电脑面前睡着了。
什么都有变化,就是这爱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习惯一点没变。
窗外的月光时明时暗,浓浓淡淡撒了满桌面,散在她白皙醇香的脸庞,散在她长长密密的眼睫上,像沾满雾的松针,像枝头盛开的槐花……
舒晚做了个梦,梦中是一望无际的白雪,她堆了个雪人,还为其雕了张脸,那张轮廓严肃、俊朗、凛冽。
她踩着那人大大的脚步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她有了好多好多心事,她好喜欢好喜欢他。
转眼……男人发现了她喜欢的人就是他。
她付出一片痴心,献祭一般地将自己奉上。他不要。
她的爱卑微到尘埃,炽热疯狂到极点。他不要。
绝情绝爱的大道理,他对她讲了一堆又一堆。
三天的情侣游戏里,他对她有过凶的时候,也有过温存的时刻。
最后,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喊她晚晚,说的,却是可以给她用之不竭的荣华富贵,让她就此打住……
舒晚感觉干渴难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要挤掉她的所有呼吸。
脸颊被掌心抚过,那样的触感并不细腻,有茧子,指腹上还有即便过去多少年也无法褪去的烟草味。
在梦里,舒晚无助的呜咽,试图躲避,也试图救赎窒息的自己。
忽然,她睁开眼,古香古色的书房与月光交接的中间,是她梦里曾经雕刻过的那张脸。
轮廓锋锐,棱角肃杀,恰如他身上的制服,闪耀着摄魂般的光芒,提醒着她,她身处何处,与眼前人,在这栋公寓里,在北城,在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南城,有过怎样一段不堪回首的曾经。
孟淮津弯着腰,应该是想抱她去床上睡。
舒晚条件反射拍开男人疆在半空中的手,缓缓站起来,用尽最后一丝礼貌说道:
“抱歉,我得回去了。”
说罢她便自顾自将电脑装进包里,提上,边走出书房边说:“保重好身体,有时间,我再来探望您。”
孟淮津滚了滚喉结,默默注视着恨不得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的女人。他冗长的呼吸融进暖黄色的灯光里,犹如一本搁置很久,被遗忘在岁月莽荒的书,字迹模糊,失了言语,徒留一地的碎片。
.
舒晚抱着笔记本走出公寓,一直走到能打车的地方,刚抬手想拦出租车,就有一辆黑色轿车从身后驶来。
她看清,目色一凝,刚想往后退,就从摇下来的车窗里看见了赵恒的脸。
车里也只有他一人。
“舒晚,队长说今晚不是很太平,让我务必把你安全送到,否则我也不必回来了。”
赵恒下车,为她打开了后座的门,笑着说:“理解一下,这是铁一般的任务,我不想被炒鱿鱼,配合一下我的任务好不好?”
他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舒晚跟他道了谢,躬身坐上去。
赵恒一路将她送到周泽的公寓。
就在舒晚要下车时,赵恒转过头来,递给她一把黑漆漆的枪!
“?!”
“队长的,他说,让你留着防身。”
舒晚的手颤了一下,没有接。
赵恒又把完不成任务就要被炒鱿鱼的话说一遍,她才被迫接了那把东西。
回到自己的房间,舒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枪藏起来,然后去了浴室。
对着镜子,她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和脖颈,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真实存在,脸上好几处被带着茧子的指腹磨蹭过的地方,此时像被岩浆烫过,溃烂,灼烧。
整整一个下午,她的脑子都浑浑噩噩乱哄哄的。
她想,如果晚上不做那些走马观花的梦,那顿饭她是会吃的。
可最终,她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原因无他,过去的疤还在心口看不见的位置,既已愈合,又何必犯贱地去撕开。
他与她,早已是……君卧高台,我居春山。
正这么想着,微信便弹出一条消息,舒晚打开一看。
是孟淮津的好友申请。
她想也没想,点了拒绝。
两秒钟,那厢改成打电话。
她挂断。
这一晚,她反反复复都在做梦,却零零散散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事件。
夜里闷得慌,她起身开窗透气,赫然发现自己的楼下停着辆车。
黑色的红旗,车牌是白底、红头、黑色数字。
开车的人坐在驾驶座上,英挺肃杀的侧脸几乎溶于夜色,只剩嘴角燃着的香烟明明灭灭……
第58章 从那个男的家里搬出来
具体是哪一年删他微信的呢?
应该是梨花谢的第二年。
那年,舒晚照旧给北城帮助过自己的所有人送新年礼物。
孟川,周政林,陈钟,关雨霖……以及孟淮津,她都有买东西。
礼物是让陈钟转交的,但据老人家说,孟淮津跟头年一样,没有收,让陈钟留着自己用。
从那年之后,舒晚便没再多此一举给他寄过东西,也删除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凌晨两三点,更深露重。
那辆车停在楼下没有要走的意思,男人嘴里的烟一支接着一支地抽。
舒晚看见他点第四支的时候,终是拨通了几个小时前,被自己挂掉的那串号码。
似是有些意外,车里的男人抬眸看了眼三楼的位置,鹰隼一般的视线落在窗边站着的身影上,缓缓接起电话:
“临时有个特大案件,我在这里蹲点。你是还没睡,还是醒了?”
他的嗓子很哑,一连抽这么多烟,不哑才是怪事情。
舒晚也在楼上望着他,夜色昏暗,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对着电话传声筒,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最终选择了沉默。
孟淮津扔掉手里的烟,确认了一眼电话还通着,便打开门,迈步走出去,单腿弯曲倚靠着车门,重新将视线投到楼上,默了默,张口道:
“舒晚,你说要跟我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同意。”
你说要跟我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同意……
记忆翻涌,经年被埋在心潮深处的那谭酒被翻了出来,重见天日,装酒的瓶子是陈旧的,布满蜘蛛网,铁迹斑斑的样子。
舒晚没有拧开瓶盖的意思,对着楼下那道欣长的人沉默许久,才终是道:
“往事如烟,旧事不提。那就做回亲人吧,淮津舅舅。毕竟,妈妈在天上看着,闹得太难堪,她会不开心。”
孟淮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听得出,她的语气很轻松,很自然,不带任何负面情绪。
男人静默了片刻,又捏了捏鼻梁,才哑着声问:“不是客套话?”
“不是客套。”舒晚说,“以后,我怎么尊敬魏家那边的舅舅和小姨,就怎么尊敬您。他们不好的习惯我会说他们,你也一样,你不好的习惯,我也会说你。”
孟淮津笑了一声,真心实意的:“老子什么习惯不好?”
舒晚回击:“你不是已经戒烟了吗?为什么又复抽?”
“你怎么知道我戒烟了?”他问。
她说:“这几天都没见你抽烟,而且,车里,家里,也都没有烟和打火机的痕迹。”
听见“家里”两个字,男人挑挑眉,嘴角扬起:“观察力不错。”
她没接话,他接着说:“那做为家长,我是不是应该勒令你从那个男的家里搬出来?”
“抱歉,我是二十三岁,不是十七岁,这你管不了我。我跟谁住,是我的自由,也是我的生活。”舒晚斩钉截铁地驳了他的强权主义。
孟淮津咬咬牙,却没强求。
好不容易有了点进步,他可不想又回到解放前。
“你执勤要执到什么时候?”舒晚调侃起来,“怎么会有顶头老大深夜执勤这种事?难不成北城被UFo进攻了?”
真切的笑意从男人的鼻吸里喷出来,他没有直接回答:“特大案件,全城戒备。你明天是不是还要上班,不睡?”
舒晚拉过窗帘,留了条缝望着下面:“睡了,明天我还有重大任务。”
“加油,舒记者。”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舒晚顿了片刻,“嗯”一声,“挂了,您慢慢执勤。”
“嗯。”但他并没挂。
这边沉默须臾,切断了通话。
与此同时,孟淮津收起手机,抬起头撞进她还没收回的视线。
街道的路灯在这时投射下一道道阑珊灯火,他修长的身姿消融其中,朦胧而刚硬,曈孔里含着的,是琢磨不透的湖光山色、盈盈波纹。
舒晚出神片刻,对他淡淡一笑,挥手再见,然后严丝合缝地拉上了窗帘。
孟淮津定定地望着那道窗户,直到熄灯,直到确定她不会再拉开窗帘,才沉下脸播了通电话出去:
“汇报侯家的动向。”
第59章 老公,救救我
翌日。
舒晚刚踏入办公室,就听见韩琳跟另一位同事聊得热火朝天。
“平时只能在大阅兵里才会看见那种车的好吧,你说我这是什么运气,居然能碰见那样级别的车,能遇见那样级别的人!”
那位同事冲她笑了笑,并没搭什么话。
但韩琳却越说越带劲:“要是有机会,我能跟他见上一面就好了。”
“你不是有男朋友的吗?”同事说,“每天开着奥迪在门口接你的那个。”
以前韩琳是觉得他家世还可以,但自从昨天看见那辆车之后,他算什么啊,在北城这种天子脚下,权贵一抓一大把。
“他呀……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别乱说好吧。”
韩琳否认,说罢滑动椅子来到舒晚的旁边,问:“小舒,你方案写得怎么样?”
舒晚打开自己的电脑,目不斜视:“我需要向你汇报吗?”
“你……”韩琳提高了声音,“你是我带过来的,不给我汇报给谁汇报?”
舒晚两手放在键盘上,回眸瞥她,眼底一片清凉:“你算什么东西。”
“哈……”韩琳推开自己的椅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趾高气扬道,“你丫又算什么东西?骑个破共享电动,还真他妈当自己是大小姐了?你有妄想症吧?”
“我就好奇了,我好歹是你前辈吧,你一天天到底在清高些什么啊?”
淡淡望着她一副要干架的阵仗,舒晚稳稳地坐着,一动不动。
一旁的白菲突然站起来,用肩膀猛地撞向韩琳,撞得韩琳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几步,八厘米的高跟鞋霎时闪了几下,差点折断。
“她也是你配说的?你又算什么狗东西!”白菲挡在舒晚面前,恶狠狠地盯着韩琳,“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虚荣样儿,台里谁把你当回事啊?”
“一天天吹牛说见到这个,见到那个,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在座的哪家不是非富即贵,有谁像你似的扯着嗓子四处宣传?只有你这种人,真是缺什么,炫耀什么。”
“你……你们……”韩琳难以置信,崩溃大闹,“你们合伙霸凌我!我要投诉,我要举报。”
舒晚拉了拉白菲,示意她回去坐着:“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做我们自己的事吧。”
白菲狠狠白了韩琳一眼,拉着舒晚的手摇了摇:“晚晚,你愿意理我了?”
这边冲她笑笑:“上班啦,组长安排的方案你写好了?”
“……写得不是很好。”
“那还不快写。”
“好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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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入职当天,有几份个人材料不齐,人事打电话让她去补一下。
待她匆匆补完手续返回办公室时,看见文青已经召集组员在会议室里开会了。
手机上有白菲打来提醒她开会的电话,但她当时没听见。
还好会议才开始没多久,于是她先去工位上拿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这边,她的手刚触碰的鼠标,电脑屏幕便亮了起来,她悠地顿住,眯眼看着那个界面。
直觉告诉她,她的电脑被人动过了!
果然,舒晚轻轻推门走进会议室时,韩琳正在讲自己的方案。
而大屏幕上,出现的赫然是昨晚舒晚加班加点搞出来的东西,而且,关于侯念的配图和视频,也都是她在医院拍的!
那份ppt,完全就是她做的,连标点符号都没改过!
韩琳看她一眼,又若无其事继续说自己的:“组长,昨天听小舒说完她的想法后,我从中也得到了些启示。于是昨晚我便连夜去医院遵守,果然发现这侯念是装的,这根本就是碰瓷!”
“目前,所有媒体都还被蒙在鼓里。而这等大反转的劲爆消息,只有我知道,只要我把这则消息爆出去,我们组的节目收视率一定爆增!”
文青滑动鼠标看了看ppt上的内容,有些难以置信:“看不出来啊,你竟然这么会来事,确实,现在舆论一边倒,几乎所有媒体都认定是蓝澜把人打进了IcU,踩定了缝纫机。你这消息要是发出去,必炸。”
“谢谢组长夸奖,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啦。”韩琳又看舒晚一眼,问心无愧道,“也是小舒昨天的提议,给了我灵感,我得感谢她。”
舒晚在她对面坐下,直勾勾盯着她,眼底一片寂静:“韩琳,你确定这是你写的方案?也是你去蹲守的医院,找到的证据?”
韩琳眼睫闪了闪,义正言辞:“当然都是我!”
舒晚往后面的椅背一靠,再次确认:“公布之后,任何后果,你承担?”
笑话,公布之后我都成大红人了,升职加薪指日可待,还承担什么狗屁后果。
韩琳这么想着,又笑一声:“做新闻的,前怕狼后怕虎可成不了大事,我有什么不敢承担的?”
“oK。”舒晚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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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反转的消息一经发出,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网上的议论声和讨伐声便像涨潮一般,来势汹汹,甚至显些造成服务器瘫痪。
一时间,网上关于女星侯念碰瓷的谩骂铺天盖地袭来,医院也被各大媒体围得水泄不通。
但侯念人已经不在那里了,没有人知道下落。
舆论发酵到最后,终于有人发出疑问:侯念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权利,让医院给她出具假的伤情鉴定?又怎么能让警署配合她直接抓了蓝澜,连请律师申诉的机会都被剥夺。
她背后的黑恶势力,简直细思极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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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念被爆出是北城侯家的嫡女时,韩琳正在奥迪车里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
驾驶座上的男人望着手机上刚出来的新闻,嘴唇都在颤抖::“韩,韩琳,你知道你爆的是谁的料吗?”
韩琳脸上笑意未减:“女明星嘛,怕什么?做记者的哪有不得罪人的。”
男人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你他妈爆的是北城侯家的料!”
“你知道北城侯家吗?你知道她大哥是做什么的吗?”
“上一届就已经是正厅级干部,而今年,很有可能入驻常委!”
“你他妈能听得懂吗?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而且,就现在这件事的发酵程度来看,侯家不但会被移出选举名单,还有会被彻查问责的可能……而你,就是导致这件事发生的直接人,你知不知道这些权贵想弄死一个人,比踩死蚂蚁还简单!”
韩琳看清手机上的讯息,一瞬间,彻彻底底石化在原地,如有五雷轰顶,脸色惨白,人还活着,却好似已经成了具尸体。
“怎……怎么可能……我的天,不,这不可能……我怎么会闯下这等塌天大祸……”
韩琳瞬间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死死地拽着男人的衣袖:“我不想死……老公,你帮帮我,老公,你家也是北城的权贵,你一定能帮我,你一定能的……”
“谁他妈是你老公!打过几炮而已,别他妈乱喊。”
男人甩开她,快速下车,打开副驾的车门,直接将人拽了出去:“我家在北城是有点威望,但我有自知之明,跟那一挂不是一个级别。你别想拖我下水,下车,自求多福去吧。”
“不……不,不,求求你,你帮我解决了这事,我真的嫁给你好不好?求你了。”韩琳哀求。
男人冷笑一声,狠狠勾起她的下巴:“韩琳,你是个什么货色我不知道吗?你爱慕虚荣,好高骛远,来北城,目的就是为了钓豪门金龟婿的吧?你不过是把我当做跳板而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丑陋的心思吗?”
“不,我是真的……爱你。”
“滚,少来恶心我。”男人甩开他,自顾自上了车。
韩琳追过去,狼狈得像条狗:“你听我说,不是我查到的真相,方案也不是我写的,是舒晚,是舒晚那个贱人!她害我,是她陷害的我……那个乡巴佬贱人!”
那人望着不远处正从电视台大门走出来的身影,扬了扬下颌:“你说的是她吗?”
韩琳转头看见舒晚,带着嗜血杀意冲了过去。
却在离她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猛然顿住,整个人如被抽了魂似的,呆愣在了原地。
因为,她看见了昨天撞他们的那辆红旗,就停在舒晚的侧边。
车里,缓缓走出来一位长身玉立的男人,身着戴肩章的墨绿色制服,同色系领带,白衬衣,帽子正中间,赫然是神圣又压迫的国徽图案。
第60章 她是你的人……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双目定定望着前方款款而来的女人,整个人像三伏天的日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舒晚也不知道孟淮津怎么会在这里。
他主动开口说:“来你们台办点事,猜你应该差不多下班,便等了几分钟。”
凌晨才在电话里说“往事如烟,旧事不提,做回亲人”,他这模式切换得过度丝滑,令舒晚有些不知所措。
她正想说点什么缓解僵持,只听扑通一声响,像膝盖磕地的声音。
这边侧眸望过去,原来是韩琳跪在了地上。
孟淮津把舒晚往自己身后一带,挡在她身前,面色如霜地盯着地上的人。
“小……舒小姐……对不起!”韩琳眼泪横飞,边磕头,边不停地道歉,“是我有眼无珠,您是大人物,我惹不起,求您饶了我。”
舒晚从孟淮津的身后站出来,面无表情睨着她:“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什么大人物,我也从来没说过你是小人物。”
“对对对,你没说过,是我,是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韩琳抬头,眼泪把眼线晕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知道错了,我该死,不该窃取你的劳动成果,我手贱!您能不能高抬贵手,饶了我。”
“韩琳,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偷我方案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我有没有再三向你确认,这个后果你能否承受得起?当时你是怎么说的?”
舒晚往后退了一步:“抱歉,我帮不了你,好自为之。”
调查出真相的时候,她就已经下定决心,就算得罪权贵,也要把真相公之于众,还蓝澜一个清白。
谁知道会出现韩琳这种人。
她叫不醒一个心术不正欺软怕硬的人,帮不了一个毫无道德底线的人。
她不是圣母。
舒晚果断拉开副驾的门,坐了上去。
孟淮津森寒的视线斜了眼跪地的女人,扔下句冷冷的:“辞职离开,可留你一命。”
说罢男人便几步走向驾驶座,开门上车,眨眼就驱车离开了电视台。
他只说留她一命,并没说保她完好无损不被侯家人侮辱践踏。
那么,在那之前,侯念会怎么对她?会……
韩琳颓然地瘫在地上,忽然笑起来,也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她曾经无比自豪,觉得自己能有如今的荣耀,一定是能力过硬,才会被借调到首都电视台来。
直到她看见那辆车,直到她看见那个男人眼底如浩瀚宇宙般的威慑力,那身制服。
舒晚的背后,竟然有着这样的男人。
那么,在南城,过去她是怎么压榨、阴阳这个毕业生的,想必这位大佬早就了如指掌。
所以,所谓借调……她韩琳不过是个幌子,是个陪衬,是对她的惩罚,是关键时候的一块挡箭牌。
而真正被借调来北城的人是……
韩琳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车,悔恨到了极点,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欺负那个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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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曝光后,侯家会怎么样?还有机会再往上升吗?”
车里,舒晚侧头问。
孟淮津轻轻挑眉:“你觉得呢?”
这边没接话,他悠地说:“这次,是我该好好请舒记者吃顿饭才是。”
“嗯?”舒晚不明所以。
他道:“是你查到的关于侯家的把柄,你为我扫清了政敌。”
“……”
好大一顶高帽。
舒晚看进他黑沉的、运筹帷幄的眼底,没所谓笑了笑:“侯家要垮台,怎么会是我跟韩琳这种小角色左右得了的。您在整件事中,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是掌控者。”
“哦?”孟淮津云淡风轻道,“那你说说,我在哪一环起了作用?”
沉思片刻,她说:“侯念跟蓝澜因为争角色而大打出手这件事,应该是突发事件,不是你左右的。”
“嗯。”男人耐心地应着,示意她继续。
“但你可以在这件事上做文章呀。文青是你的人?”
“……同学。”他斩钉截铁。
“台长呢?”
“一点私交。”
“这就说得通了。”舒晚肯定道,“以侯家的势力,就算今天的报道能发出去,也会在几分钟内被撤掉,而且,不会有任何传播度和影响力。”
“可韩琳曝光出去的视频没有被拦截,就说明台长是默许的,他不受侯家威胁,自然就没人撤得了这来势汹汹的热搜咯。”
“再说文青,我还一直纳闷她一个正儿八经的台柱子,怎么会调来我们这个做花边小新闻的部门,原来,是为了帮你这个老同学。”
孟淮津完全没反驳,轻轻看向她:“还有呢?”
舒晚怔怔望着前方:“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来公布这个真相吧?总之,不是贪功的韩琳,也会是别人,反正不会是我。”
他没说话,也没否定。
侯家可不是省油的灯,他怎么可能暴露她。
“姓韩的好大喜功,咎由自取。”孟淮津凉声说。
“罪不至死。”舒晚顺便提了句。
男人听进去了,没接话。
整件事,表面上是明星与明星之间的矛盾。
实则,背后牵扯的是大人物与大人物之间的政治博弈……
孟淮津,从来都不只是在军区驰骋,就算进了北城这个大漩涡,他也能在诡谲多变的局势中,筹谋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这样的人,是真的可怕。
舒晚再一次为曾经自己的渺小和幼稚感到可笑。
“还有吗?”见她不说话,孟淮津又问。
她摇头:“没了。”
他总结道:“用舆论反击舆论的计划,是你提出来的,是你查到的侯念假伤,也是你,设计让侯念从医院跑出来,从而拍到证据。故此,我说你帮了我,应该请你吃饭,有什么不对吗?”
“……”
舒晚哼笑,扭头看向窗外:“淮津舅舅,别逗小孩儿了。那晚你光顾刑院长的办公室,明明可以命令他直接出示证据,但你却没有,看着我那样一通弯弯绕绕,好玩儿吗?”
孟淮津笑笑:“迁就你也要糟埋怨,这是个什么道理,嗯?舒小姐。”
舒晚回眸定定盯着他:“可是,你为什么要迁就我?”
他的迁就和对人好,永远像一枚烟雾弹,以为是那样,最后发现并不是那样。
有过一次惨痛教训,她不会再让自己经历第二次。
男人顿了顿,喉结轻滚,哑着声问:“你能接受什么样的解释?”
第61章 不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你是孟娴的弟弟,是我的淮津舅舅的解释。”她想也不想便说。
孟淮津默了默,说:“那就是这个解释。所以我不可能让你涉险舒晚,有问题吗?”
安静了片刻,舒晚喊他一声,平静道:“昨天,你问我为什么想当记者。”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让更多的公平被大家看到,而不是……像我父母那样。”
“尽管这个初衷听起来是那么的中二,那么的不知天高地厚,或许再过十年,我也会笑话自己现在的这种幼稚想法,但我,依然想坚持,能到哪天算哪天。”
沉默须臾,她眼神坚定道:“我明白我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总有一天,我会弄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要让他们的名字光明正大地被提起,而不是做荒山野岭的孤魂,连块墓碑都不能写名字。”
“我一直知道,他们不是自愿饮弹自戕的,而是,被下了某种不可抗拒的裁决命令!”
看守所到了,孟淮津正在停车,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颤,素来闭着眼睛都能倒车入库的他,这次,压线了。
当年在审讯室里,只有十七岁的她,面对那样的高压询问,都没吐露过一个字。
他以为那件事在她心里已经过去了,不曾想六年过去,竟发酵成了这样。
她依然是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女孩,而且还是换了种更加无坚不摧的方式去撞。
这一刻,孟淮津像得了失语症,更后悔把她调回来。
好久,他才说:“舒晚,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查,前提是,得先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她点头,开门跨出一只脚,目光迎上从看守所里出来的蓝澜,总结道:“说这些不是不感激你,我很感激你担忧我会糟侯家报复的顾虑。”
“但是,人总要成长的,这些年我也在学着怎么做一个成熟的大人,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天真幼稚。”
“所以,以后关于我工作上的事,希望您不要过多地插手,风雨也好,刀剑也罢,我总要自己扛。”
“当然,我说这些,通通是站在我们是家人的角度;而您那些顾虑,以及对我工作上的安排,应该也只是站在长辈的角度。如果是别的……我们就犯不着说了。”
平白无故,孟淮津感觉又被一把无形的软刀刺中。
这把刀叫做“成长”。
她早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只会围着他转,一遍遍问“你会不会也不要我的”少女。
早晚有一天,她会独当一面,再也不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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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蓝澜扬声喊着,朝着舒晚狂奔过来,“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我以后做牛做马都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停。”舒晚用两根手指抵住她的肩,不让她靠近自己。
“怎么了?”蓝澜一脸懵逼。
“臭,你身上。”
“……卧槽!”蓝澜蛮横地一把将舒晚揽在自己怀里,“现在嫌我臭了是吧?在学校,每年冬天,你冷得瑟瑟发抖、冻得手冰脚僵的时候,把我当小暖炉似的,抱得那叫一个紧,那会儿你怎么不嫌弃我臭了?”
舒晚一把捂着她的大嘴巴,朝旁边使了使眼色。
蓝澜这才看见那辆非常霸气、非常权威的车,立马放开舒晚,九十度鞠躬:“谢谢……舅舅,没有您,这次我凶多吉少。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改天能否赏个脸,我想请您吃饭,还有晚晚,我请你们两位。”
“不了吧。”
“可以。”
异口同声。
舒晚婉拒,孟淮津答应。
最后,肯定是听大领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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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周末,蓝澜开车来接舒晚,周泽也在,她便连他一起邀请了。
周泽先是觉得自己没帮上忙,去吃饭不合适。
可一听孟大领导也去,连忙改口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去到预定的包厢,孟淮津还没到。
舒晚坐在周泽的右边,斜他一眼,说着只有两人才听得懂的话:“你幼不幼稚?”
周泽不以为意地挑挑眉,凑到她耳畔低声说:“男人吃醋,幼什么稚?”
“咳咳咳……”蓝澜咳嗽几声,“在我这单身狗面前打情骂俏,合适吗?”
“忍着吧大明星,我们俩都打情骂俏四年了,你又不是今天才见过。”
周泽话刚落,蓝澜就感觉包厢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后背一哆嗦,她猛地回眸,便看见了那张极具威慑力的脸。
人不知道来多久了,就这么站着,默不作声望着这里面。
准确来说,他注视着的是舒晚,目黑如墨,深不见底。
大领导的脾性实在是琢磨不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待客不周,他才会这般不悦。
蓝澜立马狗腿地起身打招呼,为显示亲近,还特地按着舒晚的辈分,喊他舅舅。
“您请坐,我们也才刚到。”说着,蓝澜把菜单递给大领导,“您点菜。”
孟淮津接过,转手递给了舒晚:“你点。”
舒晚在他深似枯井的眼底定了一秒,接过菜单,平等地照顾每个人,什么都点了些。
这时候,周泽突然问:“您平时喜欢喝什么酒?我让服务员上一瓶。”
孟淮津没看他,视线落在舒晚身上:“你得问她。”
舒晚:“………”
周泽还真问:“晚晚,舅舅喜欢喝什么?”
这她真不知道。
“服务员,来瓶威士忌。”周泽扬声说。
“你疯了?”舒晚制止。
“没疯。”周泽轻轻拍拍她的手臂,“这不第一次跟他老人家坐一桌吃饭么,差点胆儿,借酒壮壮。”
然后他又回眸对孟淮津说:“鲁莽之处,舅舅莫怪。”
孟淮津翘着二郎腿,眯眼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幽邃的视线定在他放在舒晚臂上的手,没有接话。
不多时,服务员开始上菜,那瓶威士忌也被端了上来。
周泽打开瓶盖,先给孟淮津倒上,又给自己满上,举起杯:“这杯,感谢您过去对晚晚的照顾,晚辈先干为敬。”
那厢一口干了,孟淮津巍然不动,仍是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
“我知道,我现在还没做出什么成绩,您不放心把舒晚交给我,理解。”周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脖子喝下,“给我五年时间,我一定做出成绩,迎娶她进门。”
孟淮津恍若未闻,看的是舒晚。
而舒晚,拉着蓝澜起身去了卫生间。
男人回眸,深不可测地睨周泽一眼:“迎娶她?”
“是的,我爸妈已经跟魏家提过亲了。”周泽实话实说。
孟淮津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当年她孤苦伶仃时,你在哪里?周家在哪里?魏家又在哪里?”
周泽愣了半晌,苦笑:“当年受局势所迫,那时的我,没有话语权。话说回来,谁还没个身不由己的时候,您说是吧?”
孟淮津面不改色,没有接话的意思。
“此一时,彼一时,”周泽斟满第三杯酒,慢慢悠悠地喝着,“晚晚已经有了松口的迹象,我可以等她完完全全接受我。以后,我会好好呵护她,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丁点儿的委屈和伤害。”
“委屈”和“伤害”这四个字,他咬得极其重。
孟淮津搁在桌上的手一顿,目色冷了一重又一重,冷声问:“要跟我喝酒?”
“论级别,属下确实不配与您共饮。”周泽轻声说,“但是,从男人的角度出发,孟厅愿意接受这个挑战吗?”
孟淮津不屑一笑,稍稍偏头,漫不经心对服务员说:“上两瓶茅台。”
第62章 她是我的……
“今儿这阵势……我怎么闻见一股莫名的火花味儿,总感觉,你这位长辈不是很同意你跟周泽的事啊?”
卫生间里,蓝澜酷酷地弹掉手上的水珠,扭头看着一脸无所谓的某人。
舒晚默默洗着手,云淡风轻道:“他对谁都这样,会平等地看不上任何年轻人。”
“不不不……这不是简单的看不上,”蓝澜微微歪头,柔顺的短发落在眉骨上,眯着眼笑得意味深长,“我怎么感觉,他们之间,存在某种竞争关系呢?”
舒晚若无其事弹她一脸水:“你要能成情感专家,这世上得多出多少怨偶。”
“……”
舒晚淡淡一笑,垂眸说:“有的人,永远别相信你眼睛所看到的他,也永远别相信内心所感受到的他。你要是信了,痛苦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蓝澜一脸震惊:“啧啧……您这往哪儿悟出来的人身哲理,不会是亲身经历过吧?”
“书上看的。”舒晚半真半假说着,走出了洗手间。
两人重新回到包厢,皆是一怔。
只见周泽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似的,软哒哒趴在桌上,帅气的脸颊红似苹果,手里握着一瓶东倒西歪的茅台,嘴里嘟囔着:
“孟厅好酒量,再来!再来一瓶……我还能喝……”
再看孟淮津,仍旧翘着二郎腿正襟危坐,衣冠楚楚的西服上无一丝褶皱纹,只是脖颈上的深色领带被他扯松了些。
除了瞳孔里的血丝有些明显,他整个人是那样的气定神闲。
坐在古香古色的包厢里,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一位来梨园听曲儿的民国贵公子。
“我的天,这是喝了多少?”
蓝澜说着,抢了周泽手里的茅台,瓶口往下倒了倒,一滴不剩!
“会不会死人?”她愣愣地问。
孟淮津的视线转过来,定在舒晚身上,一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模样。
舒晚走过去把他面前的酒瓶拎起来晃了晃,也是空的。
“……”
“怎么办?”蓝澜问。
舒晚让服务员把没吃的饭菜都打包,淡声说:“回吧。”
蓝澜点头:“一人送一个?”
“嗯。”舒晚说,“麻烦您送一下孟……”
“你先把他送回去。”孟淮津低沉打断,话是对蓝澜说的,声音听上去四平八稳,完全辨别不出他到底醉没醉。
蓝澜被这声命令弄得一愣,连忙点头:“收到!舒晚,那我就送周泽回去了,你自己的……长辈,你自己搞定。”
舒晚:“……”
蓝澜打电话把自己的助理叫了进来,两人跟押犯人似的,分别架着周泽的两边胳膊,把人拖出去了。
“我要晚晚送……我的晚晚,她是我的……”
周泽醉得一塌糊涂的声音逐渐远去。
舒晚平静地望着孟淮津的眼睛,老字号的店门外还挂着红灯笼,烛火摇曳,尽数映在他此时朦胧的瞳底,像一场江南旧梦。
“我让赵恒来接您。”她说着,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男人斜斜往身后一靠,似笑非笑问道:“那你呢,要去哪里?”
舒晚自然而然道:“自是回住处。”
那边磨蹭着指腹上的枪茧,目不转睛,陈述:“所以那晚你说,做回家人,还是客套话。”
“………”
“是客套话吗?”他微微偏头,再次轻声询问。
“……不是。”
“那怎么不送我回去?”
“我车技不好。”
“不有我在旁边吗?”
“你喝醉了。”
“不影响给你兜底。”
舒晚理解成,不影响指导她开车。
应该是会影响的,就是苦于没证据。
因为他喝酒从来不上脸,即便醉了也不体现在行为举止上,属于泰山崩于眼前也能面不改色杀敌千万的那类。
两两僵持,最后是孟淮津摁着太阳穴,暗哑着声说:“赵恒今天休息,我喝酒开不了车。舒小姐劳累一下,帮我开个车,好吗?”
被他这么一征求,倒成舒晚不讲人情味儿、没道德心了。
她于是走过去,离他近一些:“还能不能自己走?”
孟淮津的视线随她的脚步而挪动,眼底仿佛衔着山间清雾,看不真切:“不知道,得试试。”
“嗯,试试看。”
舒晚的视线里,男人放下翘起的二郎腿,两手抻着扶手,试着起身,没曾想,竟然滑了一下,差点摔地上去。
“……”
按理说,他这样训练有素的身板,是绝不可能的。可见,论酒的威力,还得是国产茅台。
“好像有点起不来。”孟淮津无奈摊手。
舒晚有些无言,这酒醉得,倒是清新脱俗。
她最终还是抬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试着用力往上一提。
男人借了点力,欣长强劲的身形缓缓站起来,然后,抬臂搭在她肩上。
这边微微一顿,又继续走。
她明显感觉到他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面积是压在她身上的,却又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重力都去哪儿了?
她扭头确认一眼,却猝不及防撞进他墨黑的眼底,像风,像云,抓不住。
人是醉了,但绅士风度还在,他并没把所有重量都压她身上,只是虚虚地靠着。
否则,就他这身形,她能一秒趴地上去。
挽着人一路去到车旁,好不容易把他安排进副驾,见他不为所动,舒晚又耐心地给人系上安全带。
如临大敌般坐上驾驶座的那一刻,她有些恍惚,浅浅深呼吸一口,开始按步骤调座位,系安全带,然后,低声念叨:
“右边油门,左边刹车,右边油门,左边刹车,放手刹,打火……”
孟淮津用力摁着太阳穴,撑着脑袋就这么侧头望着她自言自语,悠地发出几声清朗的笑声。
“不准嘲笑!”这会儿她是司机,有脾气。
男人眼底的醉意很明显,默默注视她片刻,正色道:“叫个代驾,舒晚。”
都上阵了还被临时换将,真是奇耻大辱!
不过……安全找想,舒晚没有陈一时之快、也没有意气用事,最终还是听他的,叫了个代驾。
本来以为叫了代驾就可以逃之夭夭,可孟淮津却睡着了。
男人靠着椅背,头微仰着,双目紧闭,即便睡着也锁着眉,应该是确实不太舒服。
“小姐,去哪儿?”代驾问。
舒晚跟孟淮津两人坐在后面,她再次确认了遍他的状态,终是送佛送到西,报了公寓的地址。
代驾把车开到目的地后,就走了。
舒晚轻轻推了推孟淮津,人没醒。
又喊了几声“淮津舅舅”,他才悠悠然转醒,侧头,两道视线直直望着她,一句话不说。
车厢昏暗,空间有限,舒晚能从他眼底辨别出,他是真醉了。
“喝不了还逞能,您还当自己是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呢?”舒晚下车去扶他,趁着人醉,使劲调侃。
孟淮津仍旧没压太多力在她身上。
身高差的原因,他可以居高临下看她。进入电梯,他才轻飘飘接了句:“现在嫌我老了?”
意思是,曾经怎么不嫌他老的意思。
这边一顿,没法接这话。
当初鬼迷心窍鬼打墙行了吧?舒晚在心底腹诽。
直到他非常自恋、非常狂傲地说出那句:“老子就算老了也是法拉利。”
她才终于忍不住地笑了:“您喝醉酒好像话是挺多的。”
恍惚间,她想起那年,她刚住进公寓一个月左右,有次他喝多了,便破天荒地跟她说了很多话,那是她来北城之后,他说话最多的一次。
当时,她还跟个像被班主任训话的小学生似的,坐得笔直,唯恐哪里做得不对。
摁密码打开门的一霎,舒晚很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首歌:
——你看时间啊它等过谁,你看这人啊多么可悲,你看当初啊什么都不对,你看后来啊只会掉眼泪;你看时间啊它等过谁,你看心灰啊它层层堆,你看身边啊还剩下了谁,你看某天啊谁还记得谁……
“喵——”甜筒的叫声拉回了舒晚的思绪。
她把人扶过去坐在沙发上,问:“要喝水吗?”
男人瞳孔定在她身上,扯掉领带,也脱去大衣,没有言语。
舒晚不再询问,看猫粮没有了,她过去给甜筒添了些吃食。
胖东西磨磨蹭蹭地靠过来,那副傲视群雄的架子也不知道随谁。
蹲在地上的舒晚胡乱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呀你,真是近墨者黑,好的不学,专学他凶巴巴的派头。”
听见“砰”一声响,这边猛地一扭头,发现是孟淮津自己起身去倒水,没拿稳杯子,掉地上了。
“别动。”她扬声喊着,几步走过去,把人拉到沙发上重新坐好,双手插着腰盯着他,“你要做什么?告诉我。”
风水轮流转,她现在才是那个教导主任。
“喝水。”他定定望着她,声音很轻。
舒晚过去把地上的碎玻璃扫了,重新找了个杯子接水,嘀咕道:“方才问你喝不喝,你又不说话。”
男人勾头过去,就着她递过来的水杯,双唇含上,喉结轻滚,片刻功夫就喝完了那杯水,自始至终,只动嘴,没动手。
舒晚眼睫轻颤,缩回自己的手,转身放杯子。
一回头,发现他已经起身往房间方向去了。
看见他要进的是她以前住的那间房,舒晚忙过去指正说:“您的房间在对面。”
孟淮津并没受影响,径直拧下门把手,进屋,然后直接倒在了那张粉扑扑、香喷喷的床上。
“……”这边良久无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是人家的房子,睡哪里,是人家的自由,也是人家的权利。
孟淮津从善如流地靠着枕头,又抬手摁了摁太阳穴,哑哑地发出声音:“舒晚。”
“唔?”
孟淮津幽邃的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像混沌的苍穹,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似遥远又孤独的灯塔照拂下,幽蓝而沉静的海水:
“能否……再给我煮一碗醒酒汤。”
第63章 您要用强?
房里寂静无声。
落地窗外是高楼林立的都市大厦,闪烁着斑驳而璀璨的光芒,在即将有一场二月雪的天气里,涌动、穿梭。
过去他为应酬、为逢场作戏喝过多少酒,她又为他煮过多少次醒酒汤,已经记不清了。
总之,每次都是边嚷着让他少喝点,边骂骂咧咧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五年后的今天,他又问,能不能再给他煮一碗醒酒汤。
四目相对好久好久,舒晚才终是沉默着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材料。
等她煮好醒酒汤推门进去,没料到孟淮津会去洗澡。
而且人已经出来了,下半身系着一条松松垮垮的浴巾,上半身空着。
常年的锻炼令他拥有一副叹为观止的身材,精瘦结实,肩宽腰窄,健硕又美观。没擦干的水珠顺着筋脉滚动,像寒夜的露水,晶莹而具有张力。
舒晚本想错开视线,却在他的肩头,看见了一道经年未曾愈合的咬痕。
是她咬的。在南城,被欺负狠,她曾咬过他的肩膀。
手一斜,手里的醒酒汤显些洒出来,舒晚迅速转身,把碗搁在桌上,平静道: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她刚一转身,门就“砰”一声合上了!
自然是孟淮津的杰作。
舒晚脚步一顿,眸中神色瞬间凉下来,就要去拧门把手。
下一刻,插在锁芯里不常拔下来的那把钥匙便被男人的手拧了几圈,他反锁上门,然后抽出钥匙。
这是,被锁了?
她面无表情瞪着他,当即伸手去抢那把钥匙。
男人眼疾手快,单手举了起来,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她腰上,防止她摔倒。
他高着舒晚太多,现在又把钥匙举到了指尖上,她就是弹跳再好,也不可能够得着。
够得着她也不会那样做,他若有心不给她,靠抢,她怎么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外力作用,舒晚几乎已经贴在孟淮津的身上了。
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着茅台的酒味,不由分说地钻进她的鼻吸、她的四肢百骸。
感受到后腰上有男人手掌的温度,舒晚的目色一凉再凉,而后冷冷地笑了:
“孟先生,你是醉糊涂了,对吗?”
孟淮津的呼吸很重,即便有顶上的柔光撒在他带着水汽的脸上,也掩盖不住他犹如神邸般存在的锋锐,那双眼更像一张无穷无尽的网,能缠住所有视线。
他低头静静望着她,答非所问:“你冬天怎么会脚冰手冰?以前都不会,是不是后来生了什么病?”
舒晚自然没接他这话,继续犀利地问:“您这是要对我用强?”
孟淮津一皱眉,放开了她,却没给钥匙。
舒晚连忙退到窗边,跟他拉开距离。
他则往前走了几步,端起那碗醒酒汤,仰头一口气也没歇地全部喝完。
搁下碗,他解掉浴袍,从衣柜里翻到一件他自己的睡衣系上,继续问:
“你还没告诉我,是不是后来生了什么病?”
舒晚在他毫无顾忌地解浴袍时就错开了视线,侧头望着窗外即将有一场暴风雪降临的天气,凉声问:
“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孟淮津走过去,自顾自抓起她的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亲自把钥匙放在她的手里,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
“以你的长辈的身份。”
他只差没说出那个称呼。
舒晚猛地缩手,清凉的目光直射进他压迫又扑朔迷离的眼底,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
“不是你说的吗?我是你长辈。”他低头又问,“能告诉我了吗?你是不是后来生病了?”
“没有。”
舒晚扔下这两个字,攥着那把钥匙,转身往门边走去,迅速打开被反锁的门,拧下把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砰——”一声响,外面的大门被砸上,声音持续很久。
窗外,北城的二月天,还真下起了雪。
好一场酝酿已久的倒春寒。
男人倚着窗,望着大雪纷飞之下,那道倔强的、头也不回的纤瘦倩影,从柜子里翻到一包最近刚买的烟,一口气点了两支,吸一口,觉得不过瘾,又重重地吸了一口。
手指磨蹭着早已消散的那抹馨香温度,片刻,孟淮津掏出手机给赵恒打了通电话:
“人走到正大门口了,她应该不会坐你的车。你开车跟着她打的车,务必把人安全送到住处。出半点闪失,唯你是问。”
第64章 是不是他不要你
这场倒春寒的二月雪下了整整三天。
化雪那天,明星侯念官宣退圈,并澄清与蓝澜挣角色一事已达成私下和解。
“晚,我不起诉了。”蓝澜在电话里对舒晚说,“她愿意经济赔偿,并宣布退圈,就是最好的结果,再起诉下去,我觉得她会鱼死网破,届时我真的会搭进去。”
“明白你的顾虑,也赞成你的决定。”顿了顿,舒晚低声提醒她,“别掉以轻心,侯念娇纵成性,这件事让她颜面扫地,我担心她还会有别的报复手段,你要小心。”
“知道啦舒大记者。怎么样,转部门以后,有没有很肆意呀?”
并不肆意,但很刺激。
文青转回原来的部门时,问舒晚要不要跟她一起走,她可以勉为其难收她做个徒弟。
文青是台里赫赫有名的资深记者,采访风格大胆,洞察力敏锐,不仅在国内享有盛誉,备受同行敬重与观众喜爱,更在国际记者团里有一定地位,是国内新闻界的一张闪亮名片。
能得到她的指教,简直是三生有幸。
舒晚当机立断拜了师,随她转了部门。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部门主攻的是社会性新闻,都是实实际际的硬活。
舒晚转过去的第一天,就跟着跑了现场。
城西的一座高架大桥垮塌,有四辆货车被埋!
有一辆比较幸运,司机一察觉到路面下塌,就及时刹了车,但还是整个车头都悬在了空中,情况非常危险。
消防人员花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才成功将人从悬空的车头里解救出来。
舒晚在现场做了采访。
回到台里,她问文青,像这种事大概会怎么处理?
文青笑了笑说:“我们只负责实事求是报道新闻,至于高架桥坍塌……该怎么问责,问哪些人的责,拔出箩卜带出什么泥?那是你舅舅他们那个领域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提到这个称呼,舒晚短暂一怔。
“说到淮津……”文青吐槽说,“就为你转部门这个事儿,我跟他差点连朋友都做不成。”
舒晚轻轻“啊”了一声。
文青没多说,又是一笑,吩咐她继续写自己的稿子。
中午在食堂吃饭,舒晚依旧是一个人。
白菲还是默默坐在她对面,问她在新部门还习不习惯?
“挺好的,但也挺累的。”舒晚实话实说。
白菲把带瘦肉的五花肉分给她,垂眸说:“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那天文青说要收你做徒弟的时候,其实我也私下求过她,想拜她为师,但她没同意,让我好好再历练历练。”
舒晚安慰说:“她既然这么说,就证明还有机会,你要真想跟她学,可以过几个月再试试她的口风。”
女孩儿笑着点头:“嗯。只能这样了,我会努力的。”
“加油!”
有些关系一旦出现裂痕,无论怎么修补,都没法像当初那样完整无痕。
友情如此,其他……也是。
下班路过台里的咖啡厅,舒晚遇见了位老熟人。
五年前,她也是在咖啡厅里跟蒋洁见的面。
也就是那天,她差点儿就爆了蒋洁的头。
真虎啊,舒晚禁不住感慨过去的自己。
“舒晚。”蒋洁先开口喊的她,语气没有惊讶,非常寻常的招呼声。
很显然,她知道她回来了,而且,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她。
舒晚瞥了眼四周监控,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蒋洁挺着个大肚子,淡淡一笑:“怎么,怕我碰瓷?”
这真不好说,她要一下摔这儿,舒晚即便有理也说不清。毕竟,天大地大,孕妇最大。
“坐吧,不碰你瓷。”蒋洁猜透她的心思。
舒晚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对方看她片刻,夸道:“更漂亮了。”
她仍旧没说话,蒋洁从来都不是她的叙旧对象,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女人很不简单。总之,能果断从孟家那样的世家抽身出来,转头嫁入同等地位的侯家,她就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她要的东西,非常人能想象。
“不愧是舒小姐,恩怨分明这点,你是一点没变。”蒋洁自说自话,“知道你不喜欢绕弯子,我就直说了,侯念的事,是你查到的吧?”
舒晚毫不犹豫道:“是。”
蒋洁哼笑一声:“真是阴魂不散啊。我跟孟淮津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耿耿于怀?”
舒晚也笑:“你觉得我是为了他?”
“不然呢?如今我跟侯家是一体,你迫害侯家,不就是想拉我下水?”
“………”
又是一个话不投机半句多。
舒晚起身,点头告辞,“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你以为这点事,就能动得了侯家的根基?未免太过异想天开。”蒋洁变了语气。
舒晚停了一脚:“蒋小姐,既然,你觉得我不过是大象底下的一只蚂蚁,所做之事,无疑是蜉蝣撼树。那么,你又何必专门跑来找我呢?好好养胎不是更好吗?”
蒋洁凉森森睨着她:“你是不足为惧,但你身后的孟淮津,私下做过多少借力打力的事,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你们大人物之间的较量,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舒晚说,“况且,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不犯错,又怎么会被他盯上?”
蒋洁喝了口热水,讽刺一笑:“谁干净得很,你觉得他很干净?他年纪轻轻一路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又是踩着谁上的位,你知道?”
舒晚掐着她的话尾淡声说:“我没兴趣知道这些蒋小姐,如果你特意来找我是为了扯这些,你以后都不必再出现。毕竟,我们不是能坐在一起喝茶的关系。”
“还是舒小姐最像世家小姐,要不怎么说你孤傲高清呢?”蒋洁捂着孕肚起身,擦肩而过时,斜她一眼,“当年如果没你在中间撒泼打滚,我现在已经是孟家的少夫人了。”
“我一直很好奇,你挖空心思地勾引,费心费力地让孟淮津跟我取消这门婚事,怎么最后,你自己没顶上?”
“是不是他不要你?”
舒晚手指一蜷,目光寒了几分。
蒋洁轻笑:“以前我总觉得你年龄小,那点少女心思不足为惧,直到我被孟淮津退婚,我才不得不佩服,你那些勾栏伎俩厉害得很,男人最吃你那套。”
“我在孟家,你居心叵测拉我下台。我现在在侯家,你居然还追着不放。”
离开前,她下狠口说:“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妄想得到。舒晚,我们的账,还有得算。”
舒晚默不作声听她说完,见她终于没了下文,才没所谓一问:“说完没?我上一天班了,怪饿的。”
“你……”
“蒋洁。”走到门口,舒晚喊了她的大名,回眸说:“本不想回你,但又觉得,你说的有些话我实在难以苟同。你既然追求的是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又何必营造出一副深情人设。孟家,侯家,又或是顾家,在你眼里,有区别吗?”
“你是找不到软柿子捏了还是怎么说?侯家败落,你也要算在我的头上?你为什么不想想,少做点伤天害理、违法犯忌、一手遮天的事呢?”
“如今,你肚子里还有个小生命,就不能为他积点德行点善吗?”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你个疯………”
“嘘——”舒晚用食指放在自己唇上,“才刚说过要积德行善,你就不怕肚子里的小宝贝听见?”
“舒晚……我跟你势不两立!”蒋洁气得咬牙。
舒晚微微一笑:“放马过来,我孑然一身,我怕什么。”
那边死死盯着她,两道视线能杀人:“你母亲……”
“当年没爆你头,你始终念念不忘是不是?”舒晚走上台阶,目色含霜,“我都说了我孑然一身,你敢再提我母亲碰我底线,我不介意跟你同归于尽。不信,你可以试试。”
蒋洁被她眼底的凉狠之意怔了一头,话都卡在喉咙里,捂着肚子捏紧拳头,却始终再难吐出一词。
有些人,骨子里是疯子,永远都只会是疯子。
孟淮津是,她舒晚也是!
.
孟淮津的车就停在外面,寒霜一样地盯着咖啡厅里的侯家人。
千算万算,他还是算漏了这环。
“肥猫是不是该打疫苗了?”男人淡声问前面的赵恒。
赵恒反应了几秒,坚定地点头:“是的,该打疫苗了。”
.
舒晚找了个中介,下班后,在电视台附近看了几间房。
刚看到一套还算不错的出租屋时,包里的手机就响了。
瞧清是谁来电,静默了两三秒,她才缓缓接起:“喂?”
那晚不欢而散后,他们这几天都没联系过。
孟淮津坐在沙发上撸着猫,听着她清清脆脆的声音,顿了顿,问:“现在有没有空?”
第65章 永远是你的……
“什么事?”这边正常询问。
“你的甜筒该打疫苗了,过来我们一起去。”男人不咸不淡地说。
舒晚有过好几秒的大脑宕机。
那边又慵慵懒懒一句:“舒晚,这是你的猫,这些年的抚养费我就不跟你算了,可你不会连这点时间都没有吧?”
“………”说得她跟个抛夫弃猫的渣女似的。
关于甜筒这件事,舒晚还真是有点心虚愧疚的,于是她只好说自己有时间。
那厢问:“给我个地址,我带着猫过来跟你汇合。”
“我在……”
“发定位。”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
舒晚好一阵无言。他一北城土生土长的无冕之王,会不熟悉北城的边边角角?还发什么地址。
不得已,她只能加上他的微信,把位置发过去。
“小姐,您觉得这里怎么样?不满意的话,我还有好几处房源,都可以带您去看的。”
中介的态度非常好,弄得舒晚都有些过意不去:“不好意思啊,我临时有点急事,等改天有时间,又再约你。”
中介很客气地说没关系,甚至还安慰她:“我听您接电话这口气,是前夫打来的吧?为了孩子的事?唉……这离婚啊,最可怜的就是孩子了。所以说呀,婚姻要慎重,生娃更要慎重。”
“!!!”
这简直是离了个大普。
站在路边等车时,舒晚没忍住苦笑几声。
他们算什么啊?
连前男女朋友都不算。
顶多算求而不得、追求未遂,或者是……三天的炮友。
总之,他从来没有明确地承认过她。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她十八九岁时的一场青春,一个妄念,一根只有她一个人兵荒马乱过的单向箭头。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她已早就开始了新生活。
不然呢,还能怎,强求不来,又不能真的去死。
舒晚一直垂着脑袋踢着自己的脚尖,没对上孟淮津从驾驶座上投过来的目光,她都不知道车子已经到了,而且,还是到了好一会。
他没打扰她,就这么欣赏着她踢脚尖的动作,视线一动不动。
什么都变了,唯有她这一想事情就爱踢脚尖的毛病还在。
孟淮津收回视线,开门走出驾驶座,去到副驾上,没什么情绪道:“舒晚,你来开车。”
“我开车?”她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
“有什么问题吗?”男人站在副驾旁,打开门,隔着车跟她对视。
舒晚笑了笑:“别开玩笑了,您万金之躯,有个闪失我可赔不起。”
孟淮津若无其事坐进去,拍了拍驾驶座的座椅,低声命令:“上来,我教你。”
他要教她开车!
两两僵持,舒晚终是再度坐到了驾驶坐声。
她先转身跟后座上的肥猫打了个招呼,然后调座倚,系上安全带,一本正经地把后背挺得笔直,两手握方向盘,俨然一副上阵杀敌的阵仗。
孟淮津又清朗地笑出声:“你的驾照是语文老师教的?”
“……”
“放轻松。”男人伸手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绷得笔直的手腕,声音像风,“别紧张,有我在。”
她手肘因为被他不轻不重往下一摁,弯了一下,又听见他扔出这么一句,好久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些时日,偶尔午夜梦回,舒晚总在反思自己,时隔五年再见面,她在他面前或多或少有些不自在。
其实没必要。
真的没必要。
收回思绪,她默默地把车开出去。
她的车技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只是车流量多的时候,她会有些怵;还有就是打转向灯的时候会摁到雨刮器,以及,不敢开太快。
“开车的次数太少,多开几次就熟练了。”孟淮津一边点评着,一边伸手过来,矫正她逐渐偏离主干道并已经快要压到线的方向盘角度。
舒晚的手微微一颤,应了他一声,说回正题,“甜筒要接种的是什么疫苗?”
孟淮津扶住她的手没有放开:“预防疾病。”
“哦。”
车里安静了好久,直到快到目的时,副驾上的人才主动问起:“房子找到了?”
她说:“还没,正在找。”
“回去住你原来的房间。”孟淮津再次重申。
舒晚勉勉强强能完成个侧方位停车,却停得奇丑无比,不仅停歪,还压线了。
她解开安全带,问了他一个不搭边的问题:“您退婚以后,就没想过,再跟什么顾家、陈家,或者谭家这些世家继续联姻?”
孟淮津搭在车窗上的手一顿,默了默,讲道:“我会有那段联姻,不是为了高官厚禄稳固位置。是觉得,左右都要成家,不如就随了父母的意,他们爱折腾便折腾。只要能少唠叨几句,婚姻,不过是我顺带的事。”
跟谁结都是结,不如随了父母的愿……
没有爱的人才敢说这种话,才会做这种决定。
舒晚笑笑,用闲聊的口吻接着说:“您都退婚这么多年了,而且也都这把年纪了,您母亲孟夫人就忍得住不继续为你张罗?”
这把年纪……孟淮津斜她一眼:“前提是我得点头,我不点头,她给谁张罗?”
舒晚哼笑一声:“那么,我就不懂了,您让我回去住以前的房间是几个意思?”
“万一哪天您心血来潮又点了头,要跟什么顾小姐、谭小姐联姻,我还得腾位置搬出去,很累的。”
孟淮津抬眸定定望着她,神色恰如浩瀚无边的墨蓝色苍穹,深不见底:“我不会结婚了舒晚。你也不用搬,那里永远是你的。”
“你结不结婚是你的事。”舒晚平静道,“而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这些年,我也一直好好迎接新生活。”
“我知道,你有好好生活。”孟淮津的声音哑了一重。
舒晚侧眸望着一动不动盯着他们看的胖猫,继而看向他:“所以,不是你一句让我回去住,我就得回去住。”
“孟厅身居高位习惯了,总喜欢用上位者的口吻拿我当下属命令。可您知道现阶段的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孟淮津哑口无言。
她自问自答:“不管是曾经我的情动也好,还是我后来的放弃也罢,你总是觉得你能运筹帷幄。”
“所以那时候,你是那么理智的从旁观者的角度,从老师、从长者的角度,不带一丝温度地,去处理我们之间的那段关系,去教育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个人啊,我会难过,会痛苦。虽然我那些伤那些痛,不是你造成的,但是,是我选择喜欢你而造成的。”
“你可以不爱,你没有错。是我求而不得,我惹不起你,我躲得远远的还不行吗?”
“这么多年过去,我的疤结痂了,我的伤也自愈了,我有了新生活,我看透很多很多事情。”
“而您最近的一些行为,让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舒晚怔怔望着他,问:“您能告诉我,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第66章 喜欢到死去活来?
孟淮津的目色讳莫如深,沉默了须臾,他望着舒晚的眼睛说:“我想,留你在身边。”
“留在你身边做什么,将来继承你的财产?”舒晚气笑了,“放眼北城,盼着成为你孟大领导的女人能从这里排到巴黎,你的基因又这么优秀,自己生一个来继承不是更好吗?”
“跟你生?”
“………”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舒晚给弄破防了,“孟先生,即便您是天潢贵胄,也没必要这么狂妄自大吧?”
“十八九岁我喜欢穿的白色裙子,以及我的‘啊贝贝’依赖心理,现在,我已经通通都不喜欢了。”
“我不是你需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一件衣服!您想要的时候,拿来穿穿,不想要,挥一挥衣袖我就得滚。”
“我凭什么要为你生孩子?当年一粒一粒的避孕药,难道不是你亲自喂我吃下去的吗?”
上次一口气跟他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舒晚已经不记得了。
她今日说的所有话,一开始自认很平静,但说到现在,已经不难听出是带着情绪的,甚至是冒着火气的、犀利的。
沉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孟淮津就这么直勾勾望着她,一时间,幽邃的眼底笑意更甚。
他那笑太过轻飘,更像是计谋得逞的满意。
舒晚猛地顿住,有种忽然掉进深渊陷阱的错觉。
果然,孟淮津侧身面对着她,视线直白到没有任何迂回:“晚晚,终于不再跟我装什么晚辈、装什么家人了?”
舒晚后悔极了,一霎间,整具身体就像罐了几千斤的沙砾,沉重又笨拙。
她只恨自己道行不够深,被他随随便便一激将,就没忍住将满腔的委屈与怨气抒发了出来,从而被他抓到把柄。
他是予所予求的天之骄子,论谈判计谋,姜还是老的辣,舒晚不是他的对手。
孟淮津目光灼灼的视线定在她愣神的眼角眉梢上。
不禁回想,有多少年没听见她的长篇大论了?
他最后一次听她像写小作文一样的论述,应该是她高考完的第二天,他醉酒醒来后,发现他们躺在一张床上。
她说——我很感激你对我的教育和引导。
她说——我喜欢你,是出自于我的内心,不是我想喊停就能停的。我停不了,即便妈妈现在就站在我们面前,这话我也是敢说的;即便天上的雷现在要劈我,这话我也敢说。
她说——我依然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即便你用你极具压迫的威严,不许我把对你的这份爱慕说出口,那我也只是嘴上不说而已,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依旧不会改变。
她还说——我只是喜欢上一个理论上不能喜欢的人而已,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我并不觉得是耻辱。您可以不答应我,可以拒绝我,但您阻止不了那种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情动。这是我的青春,我目前的全部。
而她最后的沉默,停在她留在他手机备忘录上的寥寥数语——三天游戏结束,归程路上注意安全。少喝酒,少抽烟,保重身体。
五年过去,她仍旧能言善道。只是,论述的内容全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彼时,她轰轰烈烈,抛心抛肺,少女心事藏不住一点;
此时,她言辞犀利,像一把开了光的利刃,刀刀见血。
她终于又不再冷冷清清沉默寡言了。
时隔五年,再次听见她的长篇大论,尽管话术并不中听,孟淮津体内的血液竟如熔浆般,沸腾、灼烧,久久未能停息。
男人目不转睛盯着那张过分精致清冷的脸,再度开口:“既然想得这么通透,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舒晚呼吸微滞,迅速找回状态,不喜不怒道:“这你就错了,这些年,我很开心。”
“是么?”
孟淮津微微低头,又用测谎仪一般的视线注视她,目光里充满了洞察秋毫的犀利。
“您想说什么?”舒晚直视他的瞳底,开门见山道,“您是觉得,我还喜欢着您?喜欢得死去活来?喜欢到没有您我活不下去的地步?”
孟淮津深深皱眉,接下来听见的果然不是什么好话。
“我最大的过错,就是曾经把天潢贵胄的你,当做寻常男人去爱。”舒晚平静无波道,“可是,你到底是巍然不动的,无心的。一个无心之人,何以值得我付出所有?”
“我早就不爱了,孟先生。”
说完这句话,舒晚低笑一声,觉得有必要再强调一遍。
于是,她对上他逐渐阴鸷黑沉下去的瞳孔,重复道:“我不爱你了,孟先生,您早就自由了。”
第67章 宣战!!!
宠物医院的门口,人来人往,那辆黑色红旗停在侧边已经好半晌,却始终没看见有人下车。
这几年,孟淮津时不时会带猫咪来打疫苗,医院院长认得那辆车,也知道里面坐着的十有八九是那位身份不简单的贵人。
迟迟没见有人下车,院长走过去准备迎接,他斗胆看了一眼,发现单向玻璃看不透里面,于是便绕去了前面。
谁曾想,还没来得及看清车内是个什么情况,就被穿透挡风玻璃射出来的两道寒冷视线惊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回去。
孟淮津侧头重新看向舒晚。
他很少会笑,但笑起来的时候,往往如掬了一捧最明亮的风流月,是世间最蛊惑人心的毒。
不笑才是他的常态。亦如现在,就是他不笑的时候,那张脸便是坚如磐石、风华冷峻,阴沉锋锐到了顶点,如腐蚀性硫酸,只要被溅一滴,就足以让对手面目全非。
两两相望很久,孟淮津终究还是笑了笑,笑得很收敛,很清淡。
最终,他选择将这个话题暂时封住,不再继续。
舒晚就要开门下车,便又听男人不轻不重问了句:“下雪那晚,你为什么落荒而逃?”
舒晚缩回开门的手,回眸看他,笑一声:“您都当着我的面洗澡、解浴袍,又趁机搂我的腰,那样我都不走,难道,要留下来跟你做?”
“………”孟淮津咬了咬牙,烟瘾犯了。
“不知道您的世界里是怎么去定义这种行为的,但通常,我们把这种行为称作,性骚扰。”
男人一眯眼,实实在在地笑了,别在他胸前的徽章晕在他的瞳孔里,笑意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受教,原来这就叫性骚扰。”
略顿,他悠悠然说:“不知早些年,舒小姐做那些事又叫什么?数九隆冬洗冷水澡刻意穿得暴露火辣,爬我的床,强吻我,甚至,你连你的内衣都让我给你买……”
“…………停,打住!”舒晚一霎间词穷。
孟淮津低垂着目光,无比优雅地勾起唇角,放缓了声音:“要不要讲点道理舒晚,没记错的话,是你说要做回亲人关系。只是没穿上衣,脱个浴袍,算什么性骚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是没穿上衣,脱个浴袍……
舒晚简直觉得匪夷所思,这世界终究还是颠了。
果然,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
她看了他好几眼,一瞬间,就在刚刚这一瞬间,在她心底盘踞多年的淤积之气,好像一下子就散开了,散得干干净净。
“您要这么玩儿是吧?”她笑着,刷子般的眼睫一闪一闪,面上多出几分昔年的灵动与少女心性。
她这一笑,犹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孟淮津盯着她脸上悠然闪现的、逝去已久的灵动,一时忘了接话。
“所以,您今天让我来陪甜筒打疫苗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呢?”舒晚追问,做了最后的总结。
孟淮津的脸色这才恢复了几分温度,但语气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侯家最近有大动作,我不放心,你必须搬回来住。”
“oK,我回去住就是。”
舒晚几乎是掐着他的话尾接的话,甚至,还软软糯糯地喊了他一声,笑意装满整个酒窝,声音也变得勾勾连连: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还请您,务必当好这个长辈,要时时刻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哟。”
夕阳的余晖洒在刚冒出嫩叶的枫树上,摇摇晃晃地照射着她洁白如玉的曼妙身影。
她此时此刻的模样,像昔年做过的一场瑰丽旧梦。
孟淮津的视线掠过她媚骨天成的脸颊,一眯眼,无端地,感觉出了一丝某种被宣战的意味……
第68章 禁欲系男人
宠物医院的医生不是第一次见舒晚。
在北城的那一年多里,她经常会跟孟淮津一起抱猫来打疫苗。
不过,那时候的主导人是她,他大多时候起到的作用是开车。
后来角色互换,那个温温暖暖总爱笑嘻嘻的女孩儿再没出现过,反倒是清冷沉默的男人独自抱猫来医院。
尽管舒晚有些年没出现过了,医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院长刚才被孟淮津那两道眼神吓得不轻,现在都不敢直视大领导的眼睛,只是问舒晚:“小姐过去这些年,是去外省上大学了吗?”
舒晚把猫递给他,答说是的。
“难怪,这么多年不见。”医生慈眉善目地笑了笑,斗胆看一眼她身旁的男人,“这些年都是孟先生一个人来,我们都以为,猫是他的。”
舒晚:“…………”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医森。
甜筒打完疫苗,孟淮津去抱猫之前,先脱下外套,顺手就递给了舒晚。
她睨着他白衬衣外的黑色背带,以及臂膀上的袖扣,禁不住挑起眉。
传说中的禁欲系成熟男人穿搭,真是欲得明明白白,帅得彻彻底底。
一旁的小姑娘们见状,兴奋得交头接耳、低声尖叫,然后悄悄掏出手机就要拍照。
孟淮津淡淡递了个眼神给院长,院长立马制止了狂乱拍照的花痴们。
舒晚好片刻才接过他递过来的黑色外套,跟着他前后脚出了宠物医院。
“先吃饭还是先去搬东西。”男人坐回驾驶座,系着安全带问。
“今晚就要搬吗?不急吧。”舒晚说。
孟淮津自顾自把车开出去,加速往周泽的公寓方向驶去:“怎么?还要留点时间,给你跟周家那小子腻腻歪歪?”
舒晚:“……”
她侧眸望着华灯初上的车窗外,笑了笑:“以前,你不让我早恋。现在我已经大学毕业,我觉得,只要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跟谁腻歪,是我的自由。”
孟淮津转眸看一眼她的侧脸,没有接话,也始终没改变行驶方向。
听他不言,舒晚主动问了个问题:“您说侯家有大动作,方便透露是什么大动作吗?”
男人没所谓道:“选举被除名。”
“还有吗?”
他问:“前几天,你是不是报道了城西高架桥坍塌的事故?”
舒晚正色道:“是的。四辆货车被埋,车内八名人员,无一生还。幸运的是,有一辆卡车悬空,司机最后被救出来了。”
男人目不斜视行驶在灯火璀璨的道路上,淡声道:“那是侯浩文负责招标的工程,投入使用也才是这两年的事。”
原来如此。才开通两年就塌了,可想而知属于什么工程。
“侯浩文会有什么大动作?”她侧眸问。
他漫不经心道:“携款外逃。”
!!!
舒晚多少有些震惊:“您办理的?”
“怎么?”
她摇头笑笑:“他可是蒋洁的老公,您当真这么不念旧情?”
孟淮津把车停在周泽的公寓楼下,侧眸目不转睛注视她,瞳孔幽邃,意味深长:“你问这话的角度,是晚辈?”
“……”棋差一步,舒晚耸耸肩,没话说了。
“下车,去收东西。”男人低声命令,率先下了车。
舒晚还在想该怎么跟周泽解释这事儿,眨眼就到了门口。
不待她摁密码,周泽便从里面把门打开了:“今天加班吗?怎么才回……”
周泽的话声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孟淮津身上,微微一顿。
因为上下级的原因,他最终还是被迫轻轻颔了颔首:“领导光临,有失远迎。”
孟淮津轻飘飘地颔首回应,问舒晚:“你房间在哪儿?”
她垂眸指了指,男人径直跨步过去,大有帮她收东西的意思。
舒晚赶紧挡在他面前:“您先坐坐,我自己来。”
等她进了房间,周泽才一眯眼,招呼孟淮津落坐,称呼说:“舅舅这样蛮横霸道,是不是不合理?”
孟淮津稍稍侧眸,没什么情绪道:“我得你这么个便宜外甥,有什么不合理的?”
“……”周泽一噎,纠正道,“我的意思是,晚晚不一定就愿意跟你回去。”
“愿不愿意是她的事,管不管她是我的事,与你有何关?”孟淮津气定神闲。
周泽不躲不闪:“她有交男朋友的权利。”
“我没说她没有。”
“那我跟她……”
“什么时候她承认你了,我会欢迎你以新身份登门敬茶。”略顿,孟淮津的语气冷了几分,“在此之前,我不允许她跟异性住一起,很难理解?”
周泽笑了:“说得冠冕堂皇,您不是异性?”
孟淮津也扯扯嘴角,老神在在扔出个:“那又如何?”
“……魏家都没管她,您这样,会不会有点僭越?”周泽说,“毕竟,那边才是她的亲人。”
孟淮津无动于衷,慢慢悠悠站起身,全然不把这话当回事:“那又如何?”
“……”
舒晚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门,发现客厅里寂静一片。
孟淮津颇有闲情逸致地在喝茶,周泽则空坐着玩手机。
刚刚在房间里她就给他发消息解释过,说的是,当年孟娴去世之前,是把她托孤给孟淮津的,所以,在某些方面,他确实有话语权。
也解释了侯家最近有大动作,她住那边,离电视台更近,有的事情也会更好处理。
周泽只是简单回了个“嗯”,便没了下文。
听见滑轮声,周泽起身,率先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我送你。”
舒晚看着他黑沉的脸,用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没来得及提前知会你,别生气啦。”
周泽很容易就被哄好,低头下去轻声说:“我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不然,就算是领导,我也会跟他死拼到底。”
这边淡笑:“拼什么?茅台?”
“……舒晚,你是不是找死。”周泽抬手,轻轻捏了捏她披着头发的后脖颈。
舒晚痒得直投降。
孟淮津走在后面,夜色朦胧了他的轮廓,却挡不住他幽邃如鹰隼般犀利锋芒的眼眸。
周泽一路把舒晚送上副驾,最后抬眸望向开车的男人:“那晚晚就拜托孟厅多照顾了,改天我父母来北城,我定会携他们登门拜访。”
孟淮津面无表情扔出两个字:“欢迎。”
男生冷着脸收回视线,又对舒晚说:“好好休息,明早我去接你上班……”
话没说完,引擎发出一声嗡鸣,黑色红旗嗖一下窜出去。
周泽差点被绊倒在地!
“您……能不这么野蛮吗?”舒晚在后视镜里看着踉跄的周泽,声音带着几分埋怨。
男人事不关己地冷笑一声:“什么眼光,细胳膊细腿的,扔部队都没人要,你倒是稀罕上了。”
“……”
这么多年过去,他这毒舌依旧稳定发挥,甚至只增不减。
舒晚浅浅深呼吸,迅速调整好状态,冲他柔柔一笑:“我确实挺目光短浅的。您见多识广,身边要有什么力大无穷、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的青年才俊!别忘记介绍给我。”
第69章 燥热与危险
孟淮津凝眸,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单手扶着方向盘,沉着脸加快了车速。
至今舒晚还记得,五年前她拉着行李箱离开公寓的那天是什么心情。
那一刻,她心如死灰,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再回来。
谁会想到,各自生活几年后,她终究还是又回来了。
这次她提着行李箱再次踏进这间公寓,心境与前些日主动来找孟淮津不同,与六年前他去南城接她来北城时也不同。
更像是历经千帆,归来,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
各自的身上都包裹着一层厚厚的蚕丝,彼此看不透。
孟淮津把她的行李箱放到房间后,一如既往走进厨房享受他的烹饪过程。
舒晚站在房间里跟那张粉扑扑的床对视片刻,终是从行李箱里翻出纯色调的四件套,将曾经喜欢的东西全数换下来。
孟淮津做好饭,听着房间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坐在沙发上给自己泡了杯茶。
茶喝到一半,舒晚出来了。
她头发半干,身上穿着家居服,上身是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下面……则是一条被上衣遮掉的、几乎看不见的超短裤。
顶灯摇曳,照着那两条又细又白的腿在眼前晃去晃来,晃来晃去……
“您不用等我的,可以先吃。”
舒晚自然而然端着小盆走到晾衣杆前,边将自己洗完澡后顺手洗掉的内衣内裤晾在衣架上,边一本正经地对他说。
孟淮津默不作声,瞥着那套迎风飘扬的性感蕾丝花边……只觉体内悠悠然升起一股燥热。
男人直直盯她片刻,没来由笑一声,摸遍全身,摸到一支遗漏在烟盒里的烟,捏在指尖磨蹭着,没有点火,也没有接话。
晾好贴身衣服,舒晚又从善如流去到饭桌前,若无其事往他的碗里添饭,也给自己添上,接着说道:
“以前,我没有经济能力,一直吃你的喝你的。现在我稍微有了点经济能力,在我没回东城之前,日常开销让我分担一点行吗?”
孟淮津将视线从她通体发光的身上移开,滚了滚喉结,良久才吐出个低醇的:“随你。”
然后又扔下个不咸不淡的“你先吃。”,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片刻后,浴室里响起冲澡的水声。
出于礼貌,舒晚自是没有先动筷,而是等他出来再一起吃。
洗过澡的孟淮津非常冷冽,像裹了一层寒雾。
莫名其妙的。
非常沉默的一顿晚餐,仿佛时光未有间歇,她正年少无知,他正意气风发。
可是,再一抬头,他眼底更深、更沉;她也褪去稚气,更美,更知性。
时光,到底还是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
翌日,舒晚本来是要跟周泽一起走的,毕竟已经答应过他。
可那边临时来电说,紧急任务,来不了。
不得已,舒晚只得蹭孟淮津的车。
男人把她送到电视台门口,临走时嘱咐:“下班后等着,我顺路带你回去。”
不待她张嘴,他便一脚油门踩到底,绝尘而去。
“……”孟大领导这脾气,真是一如既往。
“有情况哟,晚晚。”白菲调侃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舒晚微微一惊,淡淡笑了:“能有什么情况。”
两人一起往正大门走去,白菲继续说:“那这送你来的……是?”
“在北城的长辈。”舒晚如实道。
白菲恍然大悟:“他就是孟家二公子?”
“你认识?”这边问。
白菲摇头:“那样的风云人物,我怎么可能认识。”
“你知道的,我父母那点职位,一辈子也只能待在小县城里,是永远不可能接触到这样的关系的。所以……关于当年他们为了明哲保身不让我跟你联系的事,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舒晚拍了拍她的肩:“我真的理解,真的,人各有难处。”
“那我们还能不能做回朋友?”她目光灼灼地问。
舒晚默了默,主动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微笑:“十多年的闺蜜情,我也不能说忘就忘不是?”
白菲直接就哭了……
.
去到办公室,舒晚听文青说编辑请了产假,思量须臾,生平第二次替人求情:
“师父,白菲也是做编辑的,而且她很努力很上进的,您看……能不能给她个机会?”
文青瞥她一眼,没有答应。
舒晚软磨硬泡,到下班的时候,文青才终于松口,同意让白菲来试试。
“谢谢师父!”
舒晚把这个消息告诉白菲,对方感激涕零,又哭了一阵。
白菲的家庭对于这个体系来说,并不算优渥。
那些年舒家鼎盛时,她父亲是舒晚父亲的下属,后来舒家出事,他们选择明哲保身,也是各谋出路,她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怪人家。
自私是本性,没道理要求谁要围着谁转。
而舒晚,也不可能真的能对她铁石心肠袖手旁观。毕竟,过去十多年的情谊在那儿摆着。
下班后,舒晚按要求在路边等孟淮津的车,低头踢着脚尖天马行空的这样想着。
忽然,一阵尖锐又轰鸣的摩托车声由远到近,眨眼功夫,车就来到了舒晚面前,并将她团团包围!
那是个机车队伍,足足有十多张车。
一群被头盔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扬声吆喝着,机车漂移,顺着她飞速转圈。
尘烟阵阵,凶险万分。
舒晚被突如其来的车队绕得头晕目眩,只得猛力拽紧肩上的挂包。
说不害怕是假的。
那群疯子一样的车队明显就是冲她来的,而且并不是吓吓那么简单。
有好几次,其中有辆车几乎是擦着舒晚的衣角而过,大有要将她碾成肉酱的阵势!
一刹间,舒晚只觉耳膜嗡嗡作响,手心逐渐浸满虚汗。
于浓烟飞尘中,她目不转睛盯着那辆带头的车辆。
那是个女人,她也透过头盔正死死盯着舒晚。
就这样戏耍了她好长一段时间,女人才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机车队伍瞬间刹车,周围恢复清净,女人缓缓取下头盔,露出一张飞扬跋扈又精致漂亮的脸。
“舒小姐,初次见面,还喜欢我特地为你准备的这个见面礼吗?”女人笑得眉飞色舞
她本人比电视上好看一些,演过几部不温不火的电影,说实话演技一般,哭戏全靠滴眼液。
舒晚从头发丝到鞋子,都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整个人狼狈不堪,独留那双眼睛清明得过分。
她轻飘飘应了句:“侯小姐这伎俩,其实也不咋地。”
侯念哈哈笑了几声,瞳底冒出杀意:“别急,我会一点、一点的让舒小姐心满意足。今天只是开胃菜,我跟你之间的账,得慢慢清算。”
舒晚缓缓拳起手掌,淡笑:“拭目以待。”
“不管你身后有谁,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侯念寒声道,“你知道是为什么!我他妈跟你无冤无仇,你居然敢阴我?舒晚,你死定了!”
车队扬长而去之前,又喷了舒晚一身的尾气。
因为吸到灰尘进肺里,舒晚终是没忍住蹲在地上咳了好一阵,咳得眼泪哗哗,咳得直打干呕。
她深知这幅模样根本没法回去,好在台里的同事们都已下班回家,于是她又悄悄溜回了办公室。
卫生间里设有洗澡工具,舒晚脱掉全部衣服,把自己从头到脚冲了一遍又一遍。
她只差把自己的皮都搓掉一层,混着泥浆的水都还未见清澈。
侯念果然如她所料,娇纵成性,不知收敛。
又过了几分钟,放在马桶冲水盖上的手机忽然响起,舒晚走过去一看,慕然一顿。
是孟淮津,她没敢接。
那头自己把电话挂断,又重新打进来。
她深呼吸几口气,还是接了,镇定道:“我在加班,您先回去,我加完班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不难听出呼吸声有些沉重。
不知道是针对谁,他并不平静的呼吸声里充斥着滔天的冷意,仿佛隔着电磁波都能把整间浴室冻起来,很压抑、很愤怒的感觉。
“那我,就先挂……”
“我在你卫生间外面。”
孟淮津的声音很轻很轻,并不是想象中的怒气冲冲,而那股滔天冷意,好像也不是针对她。
舒晚眼睫一颤,没有说话。
男人挂了电话,几秒钟后敲响房门,声音里克制着某种情绪,却也温和:
“开门,舒晚。”
第70章 隐隐坠痛
磨砂玻璃门印出孟淮津欣长笔挺的人形轮廓,几乎挡住了整扇门。
舒晚关掉花洒,一室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脸颊,在模糊不清的镜子面前,没个形状。
她用手掌擦了擦玻璃镜,看清自己,确定脸已经洗干净并看上去没那么狼狈,才冷静回道:
“我没穿衣服。”
舒晚原本打算的是洗干净身上后,给白菲打电话,麻烦她再跑一趟电视台,送套干衣裳来。
外面的人只沉默了片刻,就说:“我有大衣。”
想了想,舒晚还是站到门后面去,打开浴室的门,只探出颗脑袋说:“那借我用用。”
孟淮津几乎在一瞬间低下头,视线准确无误地扫过她朦胧的眼,扫过被水气熏红的脸,以及不得不露出的小半边肩膀。
目光之直白,他甚至没有刻意隐藏溢满瞳底的锐利杀意。
“有没有受伤?”孟淮津脱下身上的大衣,递进来,说话的语气却跟眼底的寒意截然相反,透着醺哑。
舒晚伸出湿哒哒的手,接过那件羊绒大衣,锤眸摇头:“没事。”
男人的目色似坠入深潭的缕缕烟尘,更深了。
“让我看看。”说着,他就往前垮了小半步,做势要进来。
舒晚瞳孔一睁,眼疾手快从里面把门给关上了:“我要吹头发,您先去我工位上坐坐。”
孟淮津站在紧闭的门前,剑眉微挑,直到听见吹风机响,才转头去了办公室。
只是一眼,他就辨出了哪张是舒晚的办公桌。
她有洁癖,对东西的整齐有序摆放有着接近强迫症般的执着。
男人走过去坐在她的椅子上,弄了弄五颜六色的笔筒,又动了动胡里花哨的鼠标,最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瞬间沉下来,沉得利落,沉得彻底:“侯宴琛有携款外逃之嫌,带上稽查令和足够的人,马上包围侯家公馆,蚊子都不能放出来一只。我晚些时候过去。”
“收到!”那头接到命令,应答声刚毅有力。
吹干头发和身上的水珠,舒晚才把孟淮津的大衣套在身上。
他那样的身高,衣服穿在她身上,不用想也是又大又长的,最关键的是,没有纽扣!
无奈,舒晚只得抱臂裹紧,以防走光。
打开门的一霎,她显些撞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来到门前的男人。
往后退了半步,她垂眸脚搓着脚,好片刻才说:“我……没有鞋子。”
孟淮津的里面只穿了件黑色衬衫,结实的胸膛映射在她的瞳底,漆黑一片。
忽然,舒晚只觉脚下一空。
下一刻,她便被男人躬下身轻轻松松给抱了起来。
舒晚微怔,良久失语。
孟淮津也沉默,抬脚大步往外面走去。
忽然的咫尺之遥,甚至没有距离,他健硕的胸膛,重合着舒晚的臂膀。
而她的左耳,刚好贴在他心脏的位置。
静谧的空气里,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偏快。
她再度闻到了他身上过分冷冽的清香,像黄昏的余晖,像清晨的水汽,像虚无缥缈的轻雾。
冗长的走廊宛如一个世纪那般长,晚灯摇曳,墙上,地面,是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动的浮光掠影。
有那么一霎,舒晚的心随着身体的腾空而天旋地转,仿佛去到了嗓子眼,停留须臾,才又重重砸回去,砸得她的胸腔隐隐坠痛,恍恍惚惚。
记忆中,他没有这么抱过她。
过去,都是除非她主动,除非她死缠烂打,他实在无可奈何了,才会施舍那么一盯点温柔。
“哭了?”没听见吭声,孟淮津垂眸确认。
为防止走光,舒晚始终抱着手臂。
闻言,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由着他打量,没所谓地扯了扯嘴角:“为这点事哭,得多没出息。”
出了电视台,大广场上灯火璀璨,火树银花。
孟淮津看她的视线不变。
想当年,她可是内衣质量稍微差一点都会引发皮肤过敏,从而导致住院的人。
而今,被恶意攻击成这样,竟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没事。
孟淮津漆黑的瞳底闪过一抹苍凉,低声问:“舒晚,我给你的配枪呢?”
第71章 无底线宠溺
舒晚眨眨眼:“那是我这等平明百姓能随身携带的东西?”
去到车前,男人单手打开车门,轻轻把她放进去,又系好安全带,冷森森地讲道:
“以后随身携带,遇见今天这种情况,直接鸣枪自卫,任何责任,老子担着。”
舒晚一动不动望着他,沉默。
这样的长街,这样的霓虹,这样的话术……任谁来都得尖叫着感慨一句,真他妈浪漫。
然而她却笑不出来,只是浅浅扯了扯嘴角,称呼他一声淮津舅舅,喃喃道:
“您只适合做家长,而且还是无底线兜底、托举,以及无底线地宠溺的那种家长。”
孟淮津身形一僵,退出去之前,模棱两可扔下句:“并不冲突”
关上门,他从前面绕去了驾驶座上。
.
等他坐进车里,舒晚回神,言归正传问道:“您是怎么知道我在办公室里的?”
孟淮津把车开出去,说:“周围的监控随便一调,我什么看不见?”
“……”
这或许就是几千年来,男人们追求、执着于权利的原因吧。
名震八方,呼风唤雨,谁不想。
也就是说,他肯定也看到了她被侯念围攻的精彩片段。
真丢脸啊……舒晚暗自出神。
“还想当记者吗?”男人冷不丁地问。
“为什么不呢?”舒晚侧眸望过去,“您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会因为歹徒暴戾恣睢就放弃?会因为道路坎坷就不继续前进?”
这张嘴倒是一如既往会说得很。
孟淮津斜她一眼,没接话。
因为在他这里,这根本连问题都算不上。
这些年他走在悬崖万丈的钢丝绳上,错一步,尸骨无存,对一步,光宗耀祖、红光闪耀。
他十多年的军旅生涯,尤其是在秘密基地的那五年,执行的那些任务,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拿命在博?
哪一件都是拿命在博。
“做日和尚撞日钟,工作嘛,没办法。”舒晚冲他笑笑,没说什么豪言壮语,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要怪,就怪我自己不够强大咯。”
男人定定看她数秒,从鼻吸里哼出声笑:“也不知像谁。”
像谁?
像孟娴,也像你……
舒晚这么想着,孟淮津就把车停在了市中心的商场边上。
“车上等我。”扔下这句,他便开门下去了。
十来分钟后,男人提着一堆购物袋打开副驾的门,全数递给舒晚。
“换上。”他说。
袋子里有毛衣有大衣,有裙子有裤子,还有……内衣内裤,而且还是超薄、超性感蕾丝花边的!
舒晚:“………”
她再度望过去,孟淮津已经去到了隔她十来米远的地方。
人慵懒地靠着霓虹闪耀的树干,嘴里衔着香烟。
此刻,正一手挡风,一手打打火机,烟点燃,他吸一口,烟雾笼罩,薄雾弥漫模糊了他的轮廓。
霓虹照得那具身着黑色衬衫的身体迷离又压迫,即便是春三月的风,也未能吹散半分他眼底的倨傲与锋锐,一时间,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他身后失了味道。
偏生,他是一挤毒药……而且还是一挤让人琢磨不透的剧毒。
他会是个好家长,甚至或许会是个好情人,却一定不是能轻易入爱河的人。
换好衣服,舒晚喊他一声。
男人这才望向这边,四目相对片刻,他用脚尖踩灭烟,拾起烟蒂,边往这边走,边看也不看垃圾桶的方位就准确无误将烟头弹了进去。
重新坐上车,孟淮津的视线落在她的新穿搭上,发现衣服偏大,拧起眉道:“你平时不吃饭?”
“是你买大了。”她反驳。
他目视前方,声音有些暗哑:“我不至于连你的尺码都记不住。”
“那是以前。”舒晚侧头望向窗外,“没有谁会一成不变的,您如此,我亦然。”
孟淮津放在中控台上的手一顿,沉默。
发现车是往医院方向开的,舒晚的脸色陡然一变,而后又不动声色道:“真没受伤,我不想去医院。”
“是吗?你腿上的那些擦痕是怎么来的?”孟淮津并没改变路线,继续往医院开。
舒晚自认捂得够严实,没想到还是被他看到了。
“尘土太多,我自己搓的。”她解释说。
“舒晚,今天你只有两个选项,要么乖乖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要么,现在回家,我亲自给你验伤。”
他这语气,充满了不容商榷的强势。
舒晚一想再想,终是扭头盯着他:“回家,我脱光给你验。”
第72章 他来真的!!!
方向盘的幅度在手里偏了又偏,直至压到实线,孟淮津才回神,不动声色调整角度,回到路中间。
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的宣战,无处不在。
男人侧过头,戏谑地睨着她,一言既出:“你说的。”
“……”
刺啦一声响,车子在前方原地调头,以飞一般的速度直朝公寓驶去。
他来真的!
舒晚下意识抓紧安全带,目视着前方的眼睫轻闪,在心底百转千回地想,要怎么才能不留痕迹地把这事儿揭过去。
“要不我现在就给你看吧……”她说着,浅浅吸一口气,开始动手解大衣的纽扣。
孟淮津的余光瞥见她骨感洁白的锁骨,不管不顾单手给自己点了支烟,狠吸一口,舌尖抵住烟蒂,白雾从鼻孔散开。
“舒晚。”
须臾,男人低低喊一声,沉似枯井的语气混在刺鼻的烟味里,斜过来的视线也凉得过分:“到处都是高清摄像头,你想表演什么给交警看?”
舒晚撇撇嘴,合上了衣裳。
她本来也不可能真脱,是刚才话赶话说到那里,有些骑虎难下。
而且,看他那阵势是真要回去验伤,她才“以毒攻毒”做出这等疯魔举动。
见他没再掉头往医院开,舒晚才主动结束了这场莫名其妙的口水战,认真说道:
“身上没受伤,就是吸了几口灰尘。侯念肯定不会就这样算了的,等她下次出招,我会做好准备,不会再像今天这样毫无防范了。”
孟淮津速度不减,错开回公寓的路,直朝侯家公馆而去。
只是吸了点灰尘……蹲在地上咳得死去活来怎么不说?
孤立无援,被轰鸣声吓到只能紧紧拽住背包带,也只字不提。
以前,她就是手指破了点皮也能哼唧半天。
明明是那么爱撒娇的人,现在却将什么都深埋心底。
男人注视前方的视线越来越犀利,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不是你的错,怪我没及时出现。”
一时间,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骨髓,酸、麻、氧、疼,舒晚沉默下去。
好片刻,她才言归正传:“您这是要去哪里?”
孟淮津徒手捏灭烟蒂,风轻云淡:“带你去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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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玩儿尽兴了吗?”
侯家公馆,地下室。
侯宴深抽掉腰间的皮带,将女人的手背在后面绑起来,用了些力捏着她的下颌,目光如炬:
“你猜我要怎么收拾你?”
外面被孟淮津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侯宴琛黑洞一样的瞳底却看不出一丝慌乱。
唯有望着手里的女人时,才会显露几分狠意。
侯念的面前摆了面镜子,倒映着她眼底的痴迷和悲伤,照得她妖艳脸颊上的婆娑眼泪明明晃晃。
“终于肯正眼看我了吗?”侯念回眸,红着眼讽刺一笑,“这个时候,你不去陪着你的好太太,把我绑在这里,又算几个意思,这是又在乎我了吗?”
侯宴琛勒紧皮带,语气依旧温文尔雅:“你惹出这么多乱子,不就为了这一刻吗?念念。”
侯念再也说不出话,只剩抽泣声……
一个小时后,侯宴琛把接近晕厥的人抱起来放到床上,不仅没解开她的手,反而把她的脚也捆上了。
“你……你要做什么?”侯念有气无力挣扎着,“放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闯的祸,我自己出去承担。孟淮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侯宴琛恍若未闻,自顾自为她掖好被子,静静看她片刻,终是低头下去,吻干了她眼角的泪痕。
“听话。”
沉声命令完,男人起身,整理了番皱巴巴的裤子和领带,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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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舒家公馆大门口,有警卫员上前来迎接。
“好好在车里待着。”孟淮津解开安全带,回眸看着舒晚,“没我的允许,不准下车。”
“…………”这还怎么玩?
男人收回视线开门下去,吩咐迎上来的人:“看着她。”
舒晚再次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淮津风姿绰约地走进侯府大门。
侯宴琛半小时前就在四合院里坐着了。
雕花门楼下,他面色如常,绅士优雅地沏着茶,就为了等孟淮津。
见人威风凛凛、姿容隽秀地走过来,他温温一笑,冲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淮津今日好大的阵仗。”
孟淮津在他对面落座,没接他递过来的茶,开门见山道:“两件事。其一,你要接受调查;其二,你那宝贝妹妹你要是管不好,我可以让管教所代为管教。”
侯宴琛把他没接的茶搁在他面前,低笑:“同样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但论照顾遗孤,我确实不如你。”
“孟娴姐的女儿被你教育得知书达理、事业有成;反观念念,被我惯得无法无天、娇纵成性。这点,有时间我得好好向你取取经。”
孟淮津一眯眼,锋锐的眼神穿透他斯文的外表,琢磨出了丝别样意思。
“这是什么眼神?”侯宴琛冲门外那辆黑色红旗扬了扬下颌,“你不也把人藏得严严实实的吗?五年前,她就已经在北城待了一年多,知道的人竟寥寥无几。”
略顿,他淡笑一声:“孟厅放着宽敞的将军府不住,跑去住那百来平的学区房,可真够委屈的。”
孟淮津没有回这话,哼笑一声,降低音量,意味深长:“半个小时前,你在哪里,做什么?”
第73章 控她入怀
侯宴琛面不改色抿一口茶,“念念得罪了你家那位小朋友,我在教训她。”
放下茶杯,他正色道:“我会积极配合调查。”
“至于念念,我已经教训过,管教所就算了。他们女孩子间的恩怨,就让她们自己解决怎么样?我可听说,你家那位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主。”
何止不省心……
孟淮津的眼底清灰一片,墨绿色制服上的肩章闪闪发光,气度刚烈无一丝转圜:“这你大可放心,她一定会自己解决。”
侯宴琛温润一笑:“还要麻烦你从中做做和事佬,让你家那位手下留点情。”
“这我管不着。”孟淮津慵懒地翘起二郎腿,端起那杯茶在手中把玩,完全没有松口的意思,“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侯宴琛淡笑:“只怕你也确实管不着。不然这些年,你何至于一个人。”
“……”
孟淮津睨他一眼,站起身,漫不经心扔下句:“兄弟们,请侯公子去喝茶,好好招呼。”
刷刷刷一阵整齐划一的步伐响起,黑压压地占据了整个庭院。
“还得是你孟淮津。”侯宴琛晦暗莫测笑一声,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拒绝任何人触碰,自己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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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舒晚还扒在窗户上透过长廊看那两人交谈。
她总感觉,他们相处的氛围不太像对立,更像是朋友或者发小。
不过她没多想,大人物间的较量,并非靠剑拔弩张拔枪相向,而是有很多刀光剑影,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这边一直听不见声音,她便觉有些无聊,不知不觉间,就在后座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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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被卷进一个有力又不容挣脱的怀抱,睁眼的前一霎,舒晚嗅到一股灼热而猛烈的气息,如狼似虎,足以吞噬她的每一寸。
猛地睁开眼睛,她被吓一跳,平静数秒,才发现是个梦。
却也不太像梦。
她还在车里,只不过,停车地点是干部公寓的楼下,他们回来了。
孟淮津也在,就坐在她身旁。
男人正往她身上盖衣服,那股她突然感觉到的猛烈气息,大概就是这样来的。
舒晚睁开的眼,恰好撞进他的瞳底。
已经是深夜,昏暗里,孟淮津的神情黑漆潋滟,瞳底颜色如漩涡一般、透着摄人心魂的幽暗。
此时,他的手正一左一右撑在舒晚的脑袋旁,形成禁锢的姿势。
即便知道她已经醒了,他也一动不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舒晚目色一凉,往下缩了缩,想钻出去。
他轻而易举就缩小了控制范围。
她没能如愿以偿地逃离。
就这样,孟淮津离她更近了。
四目相对,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耳朵,有些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指腹掠过她的眉眼,停在她眼角嫣红艳丽的泪痣上,静默着,无言。
又是一刻天地万物仿佛静止,风淡淡,空气淡淡,呼吸也淡淡。
被他蹭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融化,灼烧,仿佛已经蜕过一层皮。
舒晚愣住几秒,仓惶地把头扭开。
“这是长辈该有的举动吗?”
她没有生气,语气很平静如水,轻轻浅浅,甚至还非常礼貌地称呼他一声。
孟淮津静默了片刻,不疾不徐收回手,坐正,自然而然将气氛微妙转移:
“记住我说的话,随身携带那把配枪,遇见危险,采取自卫,责任算我的。”
“知道了,”淡声回着,舒晚把盖在身上的大衣拿下来,还给他,转身兀自开门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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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舒晚在白菲那里得知一个惊天大瓜。
侯念不是侯宴琛的亲妹妹,两人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侯念是被侯宴琛一手带大的。
这确实是个好瓜。
晚上下班回去,饭桌上,舒晚问坐在对面的人:“侯念不是侯宴琛亲妹妹这事,您知道吧?”
孟淮津放下餐具:“全北城人民都知道。”
“………”
“侯念是侯宴琛的后妈带来的女儿,”男人难得有闲情逸致,多了几分耐心同她讲道,“十五年前,侯家被灭门,只有还在上大学的侯宴琛,和上小学的侯念逃过一劫。”
侯家的灭门案即便远在南城,舒晚零零散散也听说过一些。
她只是不知道,这对兄妹,原来不是亲兄妹。
舒晚多嘴问了句:“侯宴琛的事,怎么处理去了?”
孟淮津用餐巾擦擦手,望着她说:“无罪释放。”
“嗯?您不是说,高架桥一事是他负责招标的吗?”她有些惊讶。
男人淡淡道:“是他手下人动的手脚,他账户里没钱。”
舒晚意味深长挑挑眉,了然,了然……
“别人的事你倒是上心。”孟淮津调侃,又定定望着她,“有个事情,需要舒小姐帮忙。”
舒晚放下碗筷:“什么事?”
他悠悠然说:“明晚,陪我去参加一个宴会。”
第74章 确实挺变态!
舒晚微微一愣,问:“是顾家举办的茶会吗?”
孟淮津掀眸看过去:“你知道?”
“周泽告诉我的。”舒晚露出抱歉的表情,“他昨天就邀请我当他的舞伴了,我已经先答应他了。实在抱歉,您要不要再问问别家小姐?”
男人往后面的椅背一靠,直直盯着她,眼底昏暗朦胧,良久无言。
可能是没帮上他忙的原因,这顿饭舒晚吃得有些忐忑。
饭后,她主动承担了洗碗和打扫卫生的任务。
孟淮津则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那抹忙前忙后的身影,若有所思。
过去那个动不动就吃醋、调皮、生闷气的女孩,真的已经完全脱胎换骨了。
不多时,舒晚端着小盆走到晾衣架下,凉刚洗过的贴身衣物。
男人看清,沉着脸正准备给自己点烟,刚拿起来,夹在指间的烟便攸地被抽走了。
“戒都戒了,就别抽了,真是嫌自己命太长。”女人奶凶奶凶地吐槽着,无情地将那截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孟淮津挑挑眉,青灰色的眼底一缓,逐渐翻飞出一丝模模糊糊的笑意。
“什么时候喜欢上了穿这种情趣胸衣?”他瞥着那些迎风飘荡的布料,声音有一半卡在嗓子眼里,像低醇的钟鸣。
舒晚不以为意:“所谓情趣是人为赋予的意思,我觉得它好看,喜欢,就穿咯,有什么不对吗?”
男人漆黑沉静的眼一霎含笑:“舒小姐适合去参加辩论大赛。”
“……如果有机会的话,也可以。”
他悠悠然又说:“你不觉得,把这些东西挂在这里,任谁看来,都会是你别有深意吗?”
舒晚挂好睡衣回眸,没所谓一笑:“什么别样深意?”
“重新住进来之前,我就说过,我们现在的年龄不适合住一起。是您几次三番,让我住回来的。”
“内衣内裤而已,谁不会穿?维密上那些内衣展可比我这夸张多了。再说,那套紫色的不还是前些天您亲自给我买的吗?”
“您要觉得不公平,也可把你的子弹头什么的挂出来啊,我可以跟你参谋参谋质量、舒适度、以及含棉量是否过关。”
孟淮津舌尖顶腮,眼尾泛着痞范儿,浓墨般的两道视线更显苍劲匪气。
这时候舒晚还轻飘飘补了句:“您修的可是无情道,像我这种连吻着也是索然无味的,摸着就跟阿猫阿狗没什么两样的身材,肯定是乱不了您八风不动的道心的。”
孟淮津站起来的同时,舒晚的房间门就不轻不重合上了。
听声音,还带反锁。
恰好此时,有电话进来,男人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沉得一塌糊涂:“你他妈最好是有事。”
电话那头的孟川一脸懵:“……津哥,你吃枪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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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举办的这个茶会,跟古时候高门大户举办诗会有异曲同工之妙。
附庸风雅吃喝玩乐是其次,重要的是资源共享、资源互换。
不过他们的项目却远比古代先进得多,单从玩儿方面来说,就五花八门——高尔夫、飞盘、射击、马术、击剑、舞会……一应俱全。
舒晚穿着周泽准备的礼服随他一起进场,放眼望去,场上几乎汇聚了北城所有非富即贵的公子小姐和先生太太们。
“顾家好大的阵仗。”舒晚低声说。
周泽见她没挽着自己,主动拉起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臂弯上,笑说:“大小姐,做舞伴要有做舞伴的自觉性,你这样我很没面子的。”
“……”舒晚哭笑不得。
“侯晏琛有意避锋芒,你好‘舅舅’那边又神出鬼没琢磨不透,顾家乘势而起,自然排场就大,为了显摆,确实下够血本。”他一本正经解释着。
确实是这样。
舒晚有点饿,两人便一起去了餐点区。
这边,她刚刚端起一小盘蛋糕,就听见道熟悉的声音:
“小舒晚?”
转身,舒晚对上孟川略微震惊的眼,温婉一笑:“孟川舅舅。”
视线落在他旁边西装革履的孟淮津身上,她微微颔首,也喊他一声。
孟淮津沉默,目光掠过她身上的礼服,掠过她精致的妆容,最后落在她挽在周泽手臂上的手,锋锐的眉眼间冷淡了一重。
她今日穿的是件露背的草绿色礼服,这个色系的衣服很考验肤色,属于黑的人穿着越显黑,白的人穿着越显白。
舒晚是后者,人往那里一站,宛若春风沉醉的夜晚,通体发光,美得无可方物。
孟川啧啧两声,围着人转了一圈:“记得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我说让你把最性感的小礼物穿上,彼时你没穿,现在这么一捯饬,可真就成我们的舒小姐了。”
舒晚笑着说他夸张。
孟川把视线转到周泽身上,目色凉了几分:“原来是你小子,你跟我们家舒小姐……”
不待舒晚说什么,周泽便礼数周全地冲他颔首:“孟总,我是……晚晚的准男友。”
都有男朋友了,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孟川侧眸看一眼他哥,低声说:“我可先跟你说,周家这小子不论是长相还是家世,都还算可以。”
“而且,舒晚长大了,交男朋友是很正常的事,你可别再用那些年处理她跟黄毛早恋的方式去处理,不然,到时候你俩再闹个十年八年的矛盾,我可不管。”
孟淮津恍若未闻,有人隔空敬酒,他淡淡冲人举杯,抿了抿酒杯,目光从舒晚身上刮过,同她擦肩而过离开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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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际堆里转了一圈,周泽察觉到舒晚的无聊,轻声问:“去玩射击吗?”
射击她倒是有点兴趣:“玩,但我得先把这身礼服换下来。”
射箭场上有更衣间,并且准备得有新的休闲服供嘉宾们更换。
舒晚挑了套衣裳换上,出去,没看见周泽,倒是接到他的一通电话。
电话里,周泽边开车边骂让他回去出任务的变态领导:“你先玩着,晚上我来接你,运气好的话,还能请你跳上一支舞。”
“大周末的,什么领导,确实挺变态!”舒晚也跟他一起骂,嘱咐他开车小心。
挂断电话,她独自走到射击场,挑了把枪,对准远处的靶心跃跃欲试。
好久没碰,几枪出去,竟然全部脱靶!
她人都傻了。
先前还对蒋洁和侯念放狠话说拭目以待,就这破枪法,等着被碾成泥巴吧。
这边她正准备第五次尝试,便觉身后有人靠近。
眨眼功夫,那股熟悉的清洌香味便占据了她的鼻息,霸道又强硬地将她层层包裹。
来人自顾自拖住她往下沉的手肘,稍稍往上提了提,声音严肃又沉静:“手臂抬平,均匀呼吸,肩膀放松,瞄准,三到七秒的时间是你看清靶心的黄金时期。以前教过你的,都忘记了?”
他说的这个以前,是十五年前!
后来她的枪术,是跟舒怀青也就是她的父亲巩固的。
只可惜,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为她巩固了……
舒晚呼吸一滞,手一颤,被男人收紧的臂力给控住了。
又轻又低的声音来到她的耳边:“抖什么?”
消失已久的电流过身的感觉再次袭来,舒晚目不转睛瞪着前方,“砰砰砰”几声,毫不犹豫地将子弹打出去。
“七环,八环,十环。”工作人员报数。
孟淮津轻轻挑眉,有些诧异,她其实是会的,就是状态不太对。
工作人员在对面报了什么数,舒晚听不见。
她放下枪,摘掉耳塞,转身,仰头看着视线摄人的孟淮津。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瞥见了不远处的侯晏琛和侯念!
他们也正正看着她。
舒晚一眯眼,目色淡了几分,又重新拾起那把枪,抬手将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侯念,看的却是身旁的孟淮津:
“不论我惹出什么乱子,您都会给我兜底吗?淮津舅舅。”
男人垂眸,望着她清绝明艳的脸颊,目色在阳光下变得浓稠:“随便惹,我兜底。”
第75章 孩子不是我的
漆黑的枪口在日光下银光闪闪,侯念慕然一怔。
侯宴琛也微微拧起眉,就要上前,被侯念抢先一步挡在他前头:“哥哥,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解决。”
侯宴琛顿了一脚,目色深深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从小惯到大的妹妹。
最后,他终是在遮阳伞下寻了个座位坐下,对那头的孟淮津扬扬下颌:
“淮津,不来喝杯茶吗?”
过去之前,孟淮津再次向舒晚确认:“有没有问题?”
舒晚盯着走过来的侯念,摇摇头:“没问题。”
微风轻轻吹过,侯念走了过来,不怕死地直朝枪口上撞。
舒晚当然不会陈一时之快开这种枪,毕竟矛盾还没那么深,不至于。
她自然而然垂下手,说:“先前,你陷害蓝澜,作为她的朋友,我给你设局的时候,不是出于工作立场,你找我寻仇,我接受。不过,就算是真的出于工作的立场,你找我寻仇,我也接受。”
侯念挑了挑丹凤眼,“我以为你会让孟淮津杀了我。”
“我没那脾性,”舒晚云淡风轻道,“尤其是仗势欺人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侯念拍了拍手,红润的脸颊在阳光下也发着光:“蓝澜那事,正碰上那阵子我心情非常糟糕。我那样做,另有目的,目的达到我就会消停,本来也没打算把她怎么样。”
舒晚冷笑:“不是每个人都是你的Npc,你一句轻描淡写的随便玩玩,摧毁的是她的饭碗,她的整个人生。”
“oK,”侯念耸耸肩,“我已经赔钱了,你也别想着教化我,我不吃这套。”
“我吃多了才教化你。”舒晚冷冷回击。
“孟家二公子那样不可一世的人,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一板一眼的。”侯念笑了,言归正传,“其实呢,我原本不知道设局的人是你,消息是蒋洁透露给我的。”
果然是她。这点舒晚倒是猜到。
“我大嫂这个人吧,挺神奇的。说她为了荣华富贵吧,她们家已经足够有钱;说她为了爱情吧,先是跟孟淮津退婚,转头又攀上我大哥。”
“可以说北城两个最顶天立地的男人都被她盯上过,挺神奇的。总之,她这人就喜欢躲在背后挑拨,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舒晚看她一眼,没有接话。因为蒋洁确实是这样的人,很早的时候她就知道。
“舒小姐,”侯念喊她一声,“那天是我以少胜多,今天给你个报仇的机会。过了今天,你我恩怨两清,怎么样?”
“谈不上报仇。”舒晚重复,“尽管你有错在先,但我给你设局的手段也没多光彩,你要找我报仇,也实属正常。”
侯念有些诧异,觉得她不像是这个圈子里的大小姐,她这股正得匪夷所思的劲儿,可真适合当标兵。
“那你想怎么?”侯念笑问。
“你那天让我很丢脸。”舒晚说罢,指了指对面的靶心,“比一比,一枪定输赢。”
侯念漫不经心弯腰挑了把枪:“奖惩。”
“没有奖励,”舒晚斜斜望着她,“输了的,去宴会上人最多的地方,学三声狗叫。”
侯念一顿,而后又笑了:“你好幼稚。”
“你不敢?”舒晚挑眉。
侯念脸色微变,很快恢复正常:“有什么不敢的,比就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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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念过于急躁,不是你家那位的对手。”侯宴琛收回视线,评价道,“还是你会教。”
孟淮津弹掉落在他西裤上的柳絮,接了句不搭边的,“蒋小姐快生了吧?”
“……”
侯宴琛斜他一眼,给自己点了支烟,递给他一支,“孩子不是我的。”
“最近戒烟。”孟淮津没接,并不惊讶这个结果,但还是扔出句,“恭喜无痛当爹。”
“………”
侯宴琛狠吸一口烟,目色埋在烟雾里,低笑一声:“你信命吗?淮津。”
孟淮津的视线里,舒晚一枪射中十环,侯念输了。
他起身,整理了下微皱的衬衫,洋洋洒洒道:“我既不信佛,也不信左右不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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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输了。”舒晚平静地宣布结果。
侯念脸上闪过一丝裂痕,很快恢复如常:“行,我愿赌服输。”
舒晚放下枪,转身看见她在撩被细汗打湿的头发。
当看见她脖颈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时,舒晚确实怔得不轻,眼睛不免睁得大了些。
她跟侯宴琛……
侯念不屑一笑:“至于惊成这样么,我不信你跟孟淮津没有做过。”
“………”舒晚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热了几分,没接这简单粗暴的话。
侯念接着说:“关于你们从前的事,我听蒋洁说过一些。”
“是吗?”舒晚不以为意地笑笑。
“但我现在总算知道全貌了,她铁定是刻意抹黑你。”
“哦。”
侯念默了默,苦笑:“舒晚,爱一个人会疯;爱一个不能爱的、没有心的人,更会痛不欲生。”
“我现在的处境,就跟你曾经一样。为了阻止他,为了得到他,我在剧组惹是生非,陷害你的朋友;包括前些天去找你的麻烦,都只是为了闹出点事,能得到他的关注。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悲?”
没想到她会说这些掏心掏肺的话,舒晚微怔,摇摇头:“我们不一样。我曾经的阻止和想得到的那些疯魔举动,仅限于在我自己身上下功夫,并没殃及任何无辜之人。”
“而你,涉及到了无辜的人,这些无辜的人,没有义务为你的爱情陪葬。”
“……”
又被教化一台,侯念整个人都不好了,彻底服气:“oK,我给你朋友道歉,给你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见她转身要走,舒晚喊住她,说:“即便再爱而不得,再求而不得,都要有个度,好好珍爱自己才是硬道理。”
侯念站定,问:“那么,你度过这个坎了吗?”
第76章 被堵在更衣室里
天苍苍,野茫茫。
舒晚笑了笑:“度不度得过,都不影响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侯念看她好几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跑到人最多的地方,大声学了三声狗叫。
远远的,她看不见的地方,站着一个堪称“法拉利”般的男人,温润沉静,晦暗莫测。
舒晚看着在人群中撒泼的女孩,苦涩一笑。
任何时候,爱而不得都是一场劫难,狗来了都得哭着散场……
收回视线,舒晚一转身,冷不丁撞进一双幽邃如鹰隼的眼底。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庄园里霓虹灼烈,不远处有人翩翩起舞,音乐师现场拉的小提琴悠扬婉转,凉风习习。
孟淮津站在霓虹下,视线落在她这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身后是璀璨而虚幻的光,他深陷其中,黑色西服被灯火照得迷离,分不清颜色。
唯一稀能辨别的是,他矜贵的装扮和蓬松的背头,非但没削减他身上的锐利和狂傲,反而更加闪耀灼烧,英姿飒爽、高不可攀。
孟淮津正要踏步走过去,便看见忽然出现的周泽,面色骤然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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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跑得两鬓浸满湿汗,喘着粗气对舒晚笑得温热:“希望还能赶得上与舒小姐共舞一曲。”
舒晚从露天方桌上扯了几张纸递给他:“怎么出这么多汗?”
他接过纸,说:“下班高峰期,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我把车停在了路边,跑着过来的。就怕,赶不上这场舞会,赶不上好好请你跳一支舞。”
舒晚望着他,沉默了好片刻,终是指着身上的休闲服说:“等我去换件礼服。”
“好,不急,你慢慢的。”
开门进到更衣间,舒晚从柜子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第二套晚礼服,迅速换上。
不曾想反手拉拉链时,拉到一半竟给卡住了。
她试着拽了几下,没拽动,不上不下的,还挺棘手。
悠地,一只手覆了上来。
刺啦——她背后的拉链缓缓被拉上。
专属于那人指腹上的茧子烫得舒晚的后背一阵哆嗦。
她猛地转身,看见的果然是几分钟前那张锋锐沉静的脸。
空间有限,顶灯又过于明亮,照得人无处遁形。
舒晚错开他比灯还摄人的目光,垂眸说了声“谢谢”,就要开门出去。
孟淮津退后一步,抵住了那道门,舒晚差点就撞在他胸膛上。
“什么意思?”她抬眸直视他。
男人用目光描摹着她绚丽的眼角眉梢,讳莫如深:“这么想出去跟他跳舞?”
“是。”她一口承认。
忽然脚底一空,舒晚被孟淮津腾空抱起,坐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她心一抖,要跳下去,却被孟淮津的长臂一左一右卡得死死的。
“你……”
男人勾头下去,无限接近,那是要吻她的动作。
舒晚骤然一顿,动也不动地盯着他:“别忘了,您是长辈。”
他滚烫的气息萦绕在她的唇边,对答如流:“曾经的你,也是晚辈,你强吻我的时候,都说过些什么,需要我一字不漏地重复给你听吗?”
舒晚撑着桌面的手掌拳了拳,强行扭开了脸,须臾,平静道:“我给过你所有炽热,我剖开过心,毫无保留递到过你的面前,是你不要,是你不要的。”
“舒晚……”
“说白了,我跟你,其实早就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睡过算不算关系?”孟淮津轻轻掰过她倔强孤清的脸,眼色深如枯井苍穹:“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你是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女人,不算关系?”
像被沙石泥土堵了嗓子眼,舒晚一字话都吐不出来,手臂隐隐颤栗,面部神情木讷得如被雷劈。
“所以呢?”
她挣不脱他的禁锢和束缚,所幸坦荡面对,甚至将自己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他的唇:“您是怀孕了还是生子了?要这样威胁我。我没记错的话,几天都下不来床的人,是我吧?”
孟淮津的唇被她没掌握好力度的唇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瞬间炸开。
他闻见了她唇膏上的味道,水果香,柔软,也滚烫。
男人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忍住了摁住她脖颈狠亲下去的冲动,站直了些,压住心中焰火,温声说:
“没有威胁你,也不会威胁你。你刚才,跟侯念说了什么?”
第77章 你想要的,都给你
本就是咫尺距离,孟淮津又往前移了半分。
舒晚终是没那勇气跟他硬碰硬,往后缩了些许,拉开距离:
“我跟她说,即使爱而不得、求而不得,都要有个度,好好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晚晚……”
孟淮津哑哑地喊她一声,宛若五年前的最后一夜,他第一次喊她时那样,是温柔的,轻如春风十里,桃花飞飞,好听极了,像诱人的蛊毒。
而比这声呼唤还要具有杀伤力和诱惑性的,是接下来的一句:
“你从前想要的,所有,我现在都能给你。”
舒晚忽然就笑了,那一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觉心底传来一阵钝痛,为过去而痛。
她正正望着他,眼底无波也无痕,甚至先心平气和称呼他一声,才缓缓道:
“您愿意给,我就一定必须得要吗?”
“刻舟求剑的故事,我们都是知道的。”
孟淮津表情一僵,霎时言不出个所有然,只剩那双眼沉得吓人。
“晚晚,换好了吗?”
周泽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舒晚再一次要跳下去,也再一次被孟淮津用大腿卡住。
“放开我。”不敢大声,她的声音很轻。
男人不为所动。
“舒晚?你怎么了?”周泽已经开始着急。
“我没事,拉链卡住了,一会儿就好。”怕他踢门看见这么不堪的一面,舒晚稳住声线对外面说。
“需要我帮吗?”
“不用,你去舞池等我就行。”
“那不行,别人要是不知道里面有人,误闯怎么办?换吧,准男友守护你。”
“我……唔……”
孟淮津捏住她下颌,迅猛地张嘴含住了她的唇,将她所有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淡淡的茶香味,掺杂着属于他浓烈的气息,摄魂、犀利、淳厚,全都不由分说窜进舒晚的四肢百骸。
她曾幻想过被他拥入怀中亲吻的画面。
可是,唯一两次他的主动都是这么的蛮横又不容商榷,从不温柔。
一次是在她父母的墓前,一次是现在。
呼吸在一瞬间被掠夺一空,严重缺氧使得舒晚的大脑空白一片,脸颊也变得涨红。
可门外有周泽,百叶窗前,还有行人路过的脚步……她不敢发出一点声。
求生的本能,舒晚猛力掐住孟淮津的手肘,下了死手,若不是有衣服布料隔着,她的指甲,能像刀一样穿进他的肉里去。
男人巍然不动,半分不恼,冷俊的眉目间浮现出丝丝晶莹,透着无可比拟的性感。
舒晚垂死挣扎,冲着他的胸膛一通乱锤,扯他的领带,抓他头发。
他甚至还笑了笑,将手掌绕到后脖颈,嘴松开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又铺天盖地地吻上来。
比刚才还热烈,还疯魔。
她死命地抵抗,却是无用,他就是钢筋铁钳,她完全撼动不了一点。
孟淮津冲昏了头脑,吻得沉迷,直到贴着的脸颊感觉到一阵湿意,才仿佛被熔浆烫到一般,离开她的唇。
顶上强光照着女人眼底滚下的两行清泪,像水银,像断了线的珍珠,灼烧,灼痛。
孟淮津的脸上闪过阵阵惊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喘着气,直到太阳穴上的青筋慢慢平息,直到眼底可怖的猩红逐渐退散,他才用气音说:
“我现在能全部给的,你却不愿意要了,是因为这个姓周的吗?”
舒晚整张脸僵硬紧绷,一句话说不出来,她深呼吸了好久,才望向面前这张依旧帅气,却又感觉无比陌生的脸。
这份陌生,让她痛心。
但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的脾性,京城贵公子,年少成名,战功赫赫,不可一世,倨傲又强势。
舒晚又试着挣扎了两下,在他钳子一般的臂膀里完全动弹不得,便也只好放弃挣扎。
咀嚼着唇上那抹苦涩到酸的吻,她喃喃道:“你当初那样毫不留情地拒绝我,除了不爱,还有什么原因吗?”
孟淮津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以前,现在,往后,任何时候他都回答不了,他也不会让她知道。
舒晚自问自答:“是因为我母亲孟娴跟你大哥孟庭舟有过一段,而且,还被你母亲算计到堕胎的事件吗?”
“谁告诉你的?”孟淮津的瞳底瞬间变得阴鸷嗜血,“你母亲跟我大哥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年前我就知道了。这也是我为什么要爆蒋洁头的原因。”
孟淮津黑眸一眯,是那次,当时他问过原因,但她始终只字未提。
“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轻声问。
因为没有意义,说了能怎么样?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吗?不能的。
舒晚摇摇头,继续说:“您当年的理智拒绝是对的,是我年少无知了。后来在大学里,我接触到很多东西,眼界也比之前宽了些,我曾仔仔细细地复盘过,我的爱,承载不了那样的伦理谴责。孟娴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也会魂魄难安。”
男人淡笑:“不是天打雷劈,不是即便她站在你身边,你也敢说你爱我的吗?”
“年少轻狂的话,能做什么数。况且,说那话时,我并不知道她跟你大哥有故事。”
舒晚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嘴皮微疼,沉默片刻,她才又接着说:“而且,你本来也不爱我,不是吗?毕竟,你自己也说过,在你的世界里,感情是最容易满足的、最不值一提的低级欲望,你完全不需要那东西。您做出这些举动,不过是因为不习惯我脱离你的掌控而已。”
她抬起眸,灼灼地望着他深邃暗黑的眼睛:“孟淮津,我爱错了你,现已迷途知返,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想找个普普通通的另一半,相伴过完这一生,这都不可以吗?”
男人喉结滚动,没有接话。
无声的寂静,像尖刀利刃,生生劈开了他们。
孟淮津定定凝视着她,像要将她整个揉碎了,镶进他深沉的目光里去。
爱错了人,现已迷途知返,要找个普普通通的人相伴过完一生……
忽而间,他整个人平静得接近不可思议。
视线还在她身上,但他已经往后退出一大步,也就此放开了对她的钳制。
四目相对,一如六年前他去南城接她时见的那一面——个子很高,气场凌厉充满压迫,眉眼间衔着比雨水还冰凉的冷淡。
“好。”孟淮津终于开口,语气无波无澜,“谈婚论嫁的时候,带上你的另一半和对方的家长,来北城见我。”
“这是你母亲的嘱托,她让我务必替你把关。”
“公寓你继续住,我搬出去。”
一连说了三段话,言罢,他抬手便要打开面前那道门。
“从那里走。”舒晚惊慌地低声说着,指了指后门的方向。
男人幽暗不清地睨一眼像在偷情的她,抬手理了理被扯得东倒西歪的领带,一言未发,转身从她指定的那道门离开了……
第78章 心里眼里只有我
“二公子好雅兴,进了趟更衣室,出来嘴上就涂满了胭脂。”
高尔夫球场上,侯宴琛一杆进洞,漫不经心看当事人一眼。
孟淮津用手背擦血一样地从唇上抹过,伸到眼底一看,是口红,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樱桃香味。
“看样子是出师不利了。”侯宴琛将杆子递给他,“来一杆?”
男人接过,猛力一挥,杆子瞬间拦腰斩断。
“………”
“下次侯公子再去喝茶,我一定让兄弟们给你提高‘待遇’。”
扔了杆子,孟淮津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走去。
老远的,他听见了舞池里的音乐声,轻轻顿一脚,没回头,只是片刻便又继续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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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终是没有跟周泽去跳那支舞。
“对不起啊周泽,今天状态不是很好,下次有机会,我赔你一支舞。”回程的车上,她很抱歉地对驾驶座上的人说。
红绿灯路口,周泽扯掉领结,侧眸注视她几秒,问道:“舒晚,你真的有开始新生活吗?”
“当然。”舒晚转眸对上他的眼睛。
沉默几秒,周泽问:“我什么时候能转正?”
“……周泽。”
“唔?”
舒晚目视着前方,搓了搓手指,道:“我想了想,觉得有些事应该提前跟你说清楚。”
绿灯行,这边把车开出去,笑得温柔:“怎么突然一本正经起来了?你可别在这里告白,我现在腾不出手来抱你……”
“我不是处女,初吻也不在了,你图我什么?”
“我去………”周泽差点撞上前面的车。
他直接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才又懵又匪夷所思地看着她:“舒晚,这跟老子喜欢你有关系吗?我图你这些?我他妈变态吗?”
“……”舒晚被骂得一懵一懵的,好久说不上话。
“消消气,我只是……”
“打住,你别只是。”周泽摸了只烟夹在指尖,没点,“你从前有过什么样的经历,我没有参与,所以没有资格评判。”
“但以后,我希望你答应我的时候,是心里眼里只有我。我不催你,反正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慢慢相处,明白了吗?”
舒晚看他片刻,勾唇笑笑:“我不值得你这么付出。”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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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孟淮津真的一次也没有回过那栋公寓。
清明节,舒晚独自回南城给父母扫墓。
前几年她在东城,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回去一趟。
虽然他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并不需要这些,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还是不能丢。
清明时节雨纷纷,舒晚踩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打着伞去到墓碑前时,发现供台上已经有了鲜花和水果,而且都是新的。
大概猜出是谁来过,她抬眸四下观望,山雾弥漫,远远地,在盘山公路上捕捉到了那辆黑色红旗的影子。
那人走的是回程的路。
五月,出了个特大案件。
长期盘踞在中、越、缅三国交界地带的电信诈骗犯罪团伙,终由中国警方牵头,联合三国执法与军事力量展开协同行动,实施精准围剿。
最终,行动组成功抓捕了上千名电信诈骗犯。
而组织此次跨国联合行动、并带队直奔犯罪窝点的人,正是孟淮津。
针对此事,台里要做一期专访。
文青把这个坚决而又光荣的任务交给了舒晚。
她说:“这位爷的脾气,没几个人能靠近。以往我们的记者不是吃闭门羹,就是被几句话噎得话都说不出来。舒晚,他兴许会卖你个人情,采访这事,就交给你办了。白菲,你协助。”
白菲铿锵有力地答:“收到。”
舒晚:“……”
她都已经尽量低着头避免跟文青对视了,可还是被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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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工作舒晚都不知道,平时想要直接联系到那样的人物,是不可能的。
要做采访,只能先跟他的警卫员联系,警卫员根据他的工作行程协调好时间,才通知她们。
收到采访通知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警卫员特地强调,大领导把采访地点定在了他自己的府上。
也就是说,她们得上门做这个采访。
而他的住宅,不是孟家老宅,是位于北城东郊的一处四合院。
干部公寓只是他分得的一处学区房,东郊,才是他真正迎接客人的府邸,相当于古时候的将军府。
从前,他就没让她接触过与他工作相关的人和事。所以,舒晚没去过他的这处宅子。
五月中旬,夏天逐渐有了炎热的味道。
舒晚跟白菲约好中午三点在“将军府”门口汇合,但白菲因为路上堵车,短时间内到不了。
于是她便让舒晚先进去采访,不然要是误了时辰,得罪大领导可就真的完蛋了。
的确,从前舒晚不了解这些,直到工作后——处处谨小慎微,天天伏低做小,真是一把辛酸泪……
“舒记者。”
舒晚在门口的枫树林下张望,警卫员则从曲径通幽的小道旁走过来,唤她一声。
警卫员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人,舒晚没见过他,他应该也不认识她。
“孟先生在等你。”对方打开门,迎舒晚进去。
非常僻静的一处四合院,脚下的蜿蜒小路由石灰铺成,院中山水对称,讲究得很。
警卫员将她引至一处小院,便说:“您自己进去吧,先生就在里面。”
舒晚探头看一眼,踌躇着往走廊深处而去,不多时便看见一扇虚掩着的门。
她轻扣了两声,无人应答。
于是,她又加了称呼:“孟先生。”
万籁俱寂,仍旧没声音。
她又敲了几声,门便自动开出了条缝,能看见里面布满通透的阳光,中式家具,简单而一尘不染地蒙在黯淡的灯束中。
以前朝夕相处,舒晚并没觉得有什么等级之感。
这一刻,那种阶级的等级感一下就出来了。
她忽然明白了从前蒋洁跟她说过的关于阶级的话。
那时候父母在世时,其实也是这样,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求办事的,求各种的都有。
只是彼时舒晚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从没关注过这些。
收回思绪,她跨步走进去,看见正对里间还有一堵门,像古代窗户糊的纸,半透明,里面隐约亮着鹅黄色的暖光灯。
她探头探脑,想推开看看他是否在,可就当她握住门把手的瞬间,眼前悠地蹿出一道影子。
影子由短变长,拉得长长的,与她隔着纸墙相对:“偷东西?”
声音是低沉的,冷的,凉的。响在四年八方,摸不清方位,像进了仙侠剧里的幻境。
舒晚被吓一跳:“您在哪儿?”
“刷”一声,推拉门从身后响起,舒晚又被吓一跳,猛地回头。
一时间,她的所有惊慌,都落在了那双漾着清冷波光的眼底。
防刺杀吗?整那么神秘。这话她自然没说出口。
两三个月不见,他还是他。
褪掉墨绿色的制服,平整崭新的白衬衫将他这具身姿勾勒得清爽挺拔、英姿勃勃。
孟淮津面无表情睨着她,陌生而凉漠,仿佛他们从不相识,也从未发生过纠缠与牵扯,淡着声道:
“进来。”
第79章 缠绵悱恻
舒晚拿着相机走进孟淮津指定的那间房。
才进门,就听见男人淡声吩咐家政:“沏茶。”
“不,不用,谢谢。”
跟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官方的相处模式,舒晚一时没反应过来,吐字略显语无伦次。
孟淮津并没听她的,依旧冲家政阿姨扬了扬下颌。
舒晚识趣地没再多言,毕竟,“切茶”在日常工作中,是最基本的交际礼仪。
应该是为了迎合采访,那房间的摆设很简单。
孟淮津默不作声坐回屏风下,示意她坐。
舒晚没有及时落座,视线落在他面前的棋盘上。
显然,在她来之前,这里有客人,而且人应该刚走,棋面已成定局。
但并不难看出白子大面积覆盖在交错纵横的十九条线间,而黑子被打得四分五落、溃不成军。
孟淮津纤长的手一扒,打乱了那盘棋,耐心极好地将一颗一颗棋子拾入棋罐,并不说话。
舒晚对他所有的认知是匪气和凶悍的一面。却不知,他在人前,更多的时候是彬彬有礼、儒雅矜贵的,其内敛和沉稳,有种一眼识破天大的计谋还装作一无所知的既视感。
“舒记者,我的时间有限。”
男人低沉又清冷的语气,拉回了舒晚的神思。
“抱歉。”她微微扯出抹笑意,递给他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台本,言归正传,“不会耽搁您太久。”
孟淮津简单瞥了眼,将台本扔到一旁,视线扫过她的黑色西服工作装,简单干练,头发也剪短了,之前及腰,现在平肩,发尾处微微往上翘,显得那张脸更小了。
做好准备工作,舒晚抬眸,悠悠然问道:“您能接受化个淡妆吗?”
孟淮津晦暗莫测睨她一眼:“你觉得呢?”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修一修眉,能接受吗?”舒晚退而取其次。
如果这都搞不定,她回去会被文青骂死。
因为,这是面向全世界的、至关重要的采访视频,宣传意义重大。
而且,就需要他这样一位重量级的人物权威发言,才能震慑四方。
孟淮津虽是长相浑然天成,不论从哪方面都是惊为天人的存在,但要上镜的话……眉毛还是得修修。
说起这个,舒晚就很后悔没带化妆师。
不过带了也没用。文青说了,以往的经验,大领导非常反感被一堆人围着,所以这次才只让她和白菲两人来。
白菲还堵车堵在了路上,就剩她单刀赴会。
“可以修。”孟淮津好片刻才回她这么一句,“有劳。”
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舒晚搭在化妆包上的手顿了顿,才从里面拿出把修眉刀。
转身,走向慵懒地坐在屏风下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用专业修眉的姿势,一手轻轻卡住他的脑袋,一手持修眉刀,全神贯注地修着他锋锐漆黑的眉。
小刀刮过男人坚硬的边角绒毛,声音“刷刷”,像风吹沙粒,像雨打芭蕉。
近在咫尺,孟淮津八风不动望着她鼻尖上浮起的薄汗、鼻梁、以及一眨不眨的眼睛。
她的身上有股茉莉清香的味道,像夕阳西下漫无边际的粉色沙石,缠绵悱恻。
“你男朋友没送你来?”孟淮津的声音悠悠然响起。
舒晚的手微微一颤:“我修我自己的眉毛是没问题,但给别人修是第一次,不想被划伤的话,还请不要打扰。”
孟淮津沉默下去。
她让闭眼,他便闭眼。
她用刷子扫去残留在他眼皮周围的细碎眉毛,见扫不干净,下意识吹了口气。
孟淮津蓦然睁眼,盯着她的目色如钩如墨,深沉又迷离。
“抱歉。”舒晚轻声道歉,收起刮眉刀,转身装进化妆包,说回正题,“准备好了吗孟先生,我要开始采访了。”
孟淮津没接话,片刻才在她身后没什么情绪的“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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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打击的跨国犯罪集团,是龙氏家族。
这个家族集团不是普通的黑社会组织,而是一个利用在境外的政治地位和武装力量支撑的跨国犯罪团伙。
十多年来,龙氏在境外呼风唤雨,通过诈骗、赌博、毒品交易等犯罪活动在我国敛财三百多亿。
而这个组织,早在舒晚父母还在世时,就与之较量了多年,暗地里交锋过无数次,却都未能将其连根拔起。
孟娴和舒怀青,更是因为账户上莫名多了笔来自这个家族的天价转账,惹祸上身,最终……演变到自戕身亡的地步。
舒家夫妇到底是黑还是白,背后真相具体是什么……一直是个谜。
总之,为了拔掉龙氏这颗毒瘤,当年孟娴和舒怀青在明面与之周旋,而背后,还有很大的一张卧底网。
也就是说,龙家能被连根拔起,并非这短短两个月促成的,而是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孟淮津是这个局的收网人,但过去,他从中扮演什么角色,是绝密,舒晚也不知道。
她之所以比外人多知道一些,不过是因为她是孟娴之女。
不过这些事,她是不可能对外透露的。
她今天的采访,只争对文青开会时吩咐的,宣传和警示,除此,不涉及任何涉密内容,孟淮津也不可能说。
总之,龙家这座由权利犯罪构筑的堡垒,已在我国法律的审判下,土崩瓦解。
采访最后,孟淮津严肃、犀利又威慑地对着镜头说:“无论是哪国的家族,还是隐藏在境外的任何犯罪团伙,只要危害我国公民安全和破坏社会稳定,都逃不过我国的法律制裁。对于那些将魔爪伸向我国的跨国犯罪集团,我国司法,零容忍,绝不姑息。”
结束采访的时候,舒晚的手心里全是虚汗。
因为孟淮津说的这些,她的台本里根本没写。
最后这段,是他自己添的,完全升华了采访的主旨和立意。
总之,比舒晚准备的稿子完美太多太多。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专访,而且,还是针对这么大的事件,采访的人还是孟淮津。
过去,她从没以工作的方式跟他接触过,这是第一次。
有一说一,他能走到今天,绝不是仅靠孟家的背景。更应该说,孟家现在的名声,靠的是他过硬的能力。
“谢谢。”收好仪器,舒晚对座位上的人说了这么一句,谢他给她的稿子润色。
孟淮津望着她,没有接这话。
她错开视线,闲聊似的提了句:“我听说,龙氏集团的次子,龙影跑了?”
他这才点点头:“嗯,正在搜捕。”
沉默须臾,舒晚转头重新望着孟淮津,问:“您知道我父母自杀的真相,对吗?”
第80章 白玫瑰与红玫瑰
孟淮津面无表情地回视她:“这不是你该查的事。”
“可你之前明明说过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查的。”她反驳。
“这不是你该查的事。”他平静无波地重复。
她不再赘述,背上仪器准备离开,告辞之前,还是按礼数官方地说道:“感谢您愿意抽出宝贵的时间接受采访。”
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冰魄般的气息逐渐朝她靠近,又轻飘飘错开,留下句不容拒绝的:“吃完午饭再走。”
不待舒晚接话,他又道:“你一个人吃,如果你那同事赶来,让她跟你一起。”
“表小姐,这边请吧,先生一早就吩咐我准备好饭菜了。”恰在这时,家政阿姨过来引路。
她喊她,表小姐。
他跟这边的人提过她吗?
舒晚怔怔看向孟淮津,他人已经跨出门槛,转眼去到了庭院里。
院中种有梨树,梨花早就谢了,此时已是硕果压枝,青色的果子抵在他长身玉立的肩头,微风拂过,叶影婆娑,衬着他清俊出尘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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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终究是没驳他好意,随阿姨去了正厅。
开饭的时候,白菲终于来了。
“实在对不起啊晚晚,堵车一直堵到现在,还有一段路,我实在等不及了,跑着来的。”她气喘吁吁地跟舒晚道歉。
“没关系,先来吃饭吧。”她笑着招呼。
白菲顿了顿,望着房中讲究又气派的摆设,忽然生出一抹强烈的自卑感:“我差点忘了,你是孟家的表小姐。”
舒晚没否认也没承认。
白菲又低声说,“我刚在院子里碰见孟先生了,真是帅得惊为天人,我当时直接傻眼了。晚晚,你真有福气,有这样的长辈在北城为你撑腰。”
舒晚看她一眼,淡淡一笑,没接话。
“孟先生怎么不来吃饭?”白菲问出了关键性问题。
阿姨接话说:“这两个月先生都在外面执行任务,可能是累的吧,回来一直喊头疼,很吃不下饭。”
舒晚微顿,言道:“给他熬点汤,可能会起点作用。”
阿姨说:“煮了,不过,我煮的总是不合先生的意。我听赵恒说,小姐过去经常给先生煮,而且效果很好,您既然来了,不如您给他煮一碗?”
舒晚垂眸吃着菜,好半晌才点点头。
饭后,她去厨房煮了碗汤,想让阿姨端去给他,却没见着人。
默了默,舒晚只好自己把汤端去给他。
这边她慢慢悠悠去到院子里,看见孟淮津的同时,也看见了白菲。
两人正在交谈,不知道说了什么,白菲的眼角眉梢全是翻飞的笑意。
孟淮津察觉到什么,飞眸看了过来。
视线相撞,舒晚不自觉用指甲扣了扣瓷碗的边缘。
最后,她把那碗汤放在石桌上,礼貌地冲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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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回程的时候,是孟淮津安排警卫员送的。
一路上,白菲都很兴奋。
她喋喋不休呢喃道:“文姐说孟先生性格孤傲冷淡,我怎么不觉得呢?他很平易近人啊。”
舒晚在车上整理刚才的采访资料,滑动鼠标,头也没抬。
“刚才,我麻着胆子向他请教了好几个问题,他居然都一一为我解答了!”白菲越说越激动,面上甚至露出了少女怀春才有的表情。
舒晚关了电脑,轻轻一瞥:“怎么,喜欢上他了?”
那厢脸颊一红,羞涩地摇头:“我哪儿敢啦,他是天潢贵胄一般存在的人物,是遥不可及的星星太阳……”
她蓦地想起先前走进庭院的一霎,第一眼就看见男人独立于院中。
那样的风度,说不出的英姿勃勃,是那般的伟岸。
因为跑得太急,她当时险些撞到他身上。
他默不作声地睨她,那眼神,睥睨众生,悲悯中带着几分不耐烦,淡淡问:
“舒晚的同事?”
她惊慌失措地点头,又摇头:“是晚晚以前的朋友,闺蜜。”
“白菲?”男人喊出她的名字。
在她听来,那声音像山间的雾气,朦胧了双眼,又如风吹浪涛,泛起阵阵涟漪。
最后,男人还说让她进屋吃饭。
她当时真的开心极了,直到现在……胸腔上那颗心依旧跳如擂鼓。
警卫员先送白菲到她的住处,再送舒晚回公寓。
白菲下车时,已经心花怒放到忘了说再见。
舒晚望着车窗外很远的地方,什么都想了一些,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浮光掠影,走马观花……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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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她接到了一通完全超乎意料的电话。
居然是孟震霆打来的!那个她名义上的外公。
他说他即将过七十五岁大寿,他知道她已经来北城工作了,遂邀请她,在寿宴那天,去家里吃饭。
老人还特地强调,可以带朋友,尤其是,带男朋友。
舒晚没有拒绝,也没有一口答应。
理论上来说,她完全没必要去祝这个寿。
一则是孟娴早就已经跟孟家断绝了关系。从前她巴巴追着去,是因为被“喜欢”冲昏了头脑。现在她清醒了,也懂事了,就应该划清界限才是。
二则,她已经知道了关纹绣对孟娴做过的那些事,更不应该再去!
可是,孟震霆一连打了三通电话,而且,那年舒晚还收了他的过年红包,一张卡。
后来她查过,里面的钱并不少。
虽然她到现在都没动那笔钱,但这也是个人情,不还,似乎有些不合理。
最后,舒晚决定去。
周泽听说后,主动提出陪同。
这她也不好让人家别去,只好点了头。
舒晚准备的祝寿礼物是一对陶瓷寿碗,是在北城的一个胡同里捡的漏。
周泽懂古董,说那碗是明代的,而且还是宫廷用品。
孟家不缺这些,但那已经是舒晚临时想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无他,左右不过是场人情世故。
她跟周泽带着祝寿礼去到孟宅时,发现祝寿的人并不是很多,也有可能是孟震霆没有邀请太多人的原因。
总之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孟家的人。
有些年没来,曾经她住的那个房间底下原本已经被砍掉的树,又被种上了同品种的。
夏季枝繁叶茂,已经超过了三楼。
舒晚先跟孟震霆打了招呼,老人简单问了她几句,又问问周泽的情况,便让他们自己去玩儿了。
有孟川在,场子就不会冷。
舒晚随他一起去到后院,还不待她说别伸张,孟川便扬声道:“津哥,你看谁来了?”
孟淮津正在跟几位前来祝寿的朋友打牌,侧眸望这边一眼,目光定在舒晚的身上,停留几秒,又错开,没什么情绪地对孟川说:“你招呼着。”
“让我看看谁来了?”
关纹绣的声音。
她一定是个非常注重保养的人,已经年过花甲,看上去仿佛只有四十来岁。
“这不是我们舒晚舒小姐吗?真是女大十八变,几年不见,又变漂亮了。快来,让外婆好好看看。”
舒晚站着没动,也没给她打招呼,目光直直盯着站在她旁边、盛装出席的白菲……
第81章 你们到哪一步了?
白菲的视线跟舒晚对上,一霎又错开。
连一旁的周泽也惊讶,她怎么会在这里。
“时间真快啊,我们舒晚都交男朋友了。”关纹绣随意瞥周泽一眼,“还是个帅哥。”
舒晚仍旧没说话。
关纹绣也没真想听她说点什么,转头对白菲说:“你们年轻人玩,干妈先去招呼客人了。”
干妈……舒晚挑挑眉,又勾嘴笑笑,把周泽拜托给孟川,自己则慢慢悠悠出了后院。
“舒晚。”白菲后面追上来喊她。
舒晚刚好站在她以前住的房间下面,自下往上看,茂密的树阴几乎遮挡了一切,只依稀能见看道紧闭着的窗户。
好片刻,舒晚才回眸看向白菲,嘴角挂着不露痕迹的官方微笑。
“你是不是挺看不起我的?”白菲盯着自己的脚尖说,“我认识孟夫人,也才是这几天的事,是在一个茶会上,她说见我投缘,便认我做了干女儿。”
“这是你的私事,不用跟我说的。”舒晚摘了片树叶在手里把玩,淡声道。
“舒晚,我不比你,不论是过去在南城还是北城,又或是东城,你都有那么多权势滔天的人为你撑腰。而我,之身在北城,无依无靠,正因为没有这点人际关系,一开始文青才不肯收我。”
“你想说什么?”舒晚打断。
她低声说:“孟夫人既然愿意认我做干女儿,我想把握住这个机会……”
掐断手里的树叶,扔掉,舒晚平静地问:“什么机会?”
白菲脸颊一红,没有回话。
“祝你成功。”
舒晚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各有志,去留随意。
不知不觉间,她走了到一片葡萄架下。
成串的水晶葡萄被日光照得晶莹剔透,看着像是熟了,没忍住诱惑,舒晚摘下一颗,剥掉皮放进嘴里,酸意一瞬间直冲脑门,刺激得她连忙吐掉。
悠地,她听见一阵交谈:
“龙影是龙氏家族的重点培养对象,此人很早就被隐姓埋名送出去留学了,至今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目前,查无可查。”
“不急,龙家覆灭,他迟早会冒头。”
后者是孟淮津的声音。
藤蔓缠绕,枝叶交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点点碎金。
舒晚扒开一片葡萄叶,看见刚才还在牌桌上的人,转眼就换地方与人谈起了正事。
“其实,有人见过龙影,只不过,那二位……已经故去。”
听见“故去”,而且还是两个,舒晚赫然一顿,怔在原地。
与这个案子有关的,已经故去的两位,除了舒青怀和孟娴,还能有谁。
这边,她正出神,葡萄架的另一边忽然走过来一道人形轮廓,挡住了她眼底所有斑驳的光线,醺哑的音色从绿叶缝里传过来:
“听过瘾了吗?”
他什么时候发现她在这里的,后背长眼睛?
舒晚微顿,隔着枝叶问:“我爸妈见过龙影?”
他说“是”,然后扒开眼前遮挡的藤叶,两道沉静、深不可测的视线直落在她脸上: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说:“周泽在打牌。”
他从葡萄架子后面绕了过来,整个站在她面前:“你们到哪一步了?”
舒晚猝不及防撞进他直白的瞳底,往后退了半步:“哪方面的?”
孟淮津的目色深了几分:“你想汇报哪方面?”
汇报……
也对,他始终是孟娴临终前托孤给他的,不论现在多大,他都要代孟娴尽到责任。
两个多月前的更衣室里,是个分水岭。
这些时日,他们很少见面,彼此也回归正常生活。
而舒晚跟孟家……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过两天,他的父母和我小姨、舅舅都要来北城,到时候,还请您坐镇。”她这样汇报。
孟淮津瞳底的颜色如勾如默,静得仿佛天地万物都不存在。
“走了,”舒晚没看他,转身离开,“头疼就去医院,别老拖。”
男人盯着她倒着走的模样看,静默无声。
想起什么,舒晚笑着补了句:“恭喜你,喜提干妹妹一枚。”
第82章 当年的我们,各有难处
寿礼既已送到,舒晚打算借工作之故离开孟宅。
却被姗姗来迟的孟庭舟给喊住了。
五年未见,他依旧是那个温润儒雅、举手投足间尽风度的贵公子,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几缕细纹,才不经意泄露出岁月流转的痕迹。
严格意义来说,舒晚跟他并不是很熟。
而他曾给舒晚的那张支票,她至今也没有填数字,更不可能填。
当时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还是当年那个位置,只是秋千换了新的。
视线碰上的一霎,舒晚没有喊他,只是微微颔了颔首。
许是因为有故人之资的缘故,孟庭舟坐在一旁的石凳子上,侧头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温声道:
“你知道了。”
舒晚“嗯”一声:“但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
其实过程对她来说,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是他们那个年代的豪门恩怨爱恨情仇,知道又能如何?劳燕分飞的死局已成定局。
况且,她是舒怀青的女儿,怎么能磕妈妈跟她前男友的cp呢?爸爸要是泉下有知,只怕能从棺材板里蹦出来。
要真能蹦出来就好了……
“我们在一起过五年。有过恩爱,有过争吵,也有过猜忌怀疑,最后会以那样的结局收场……都怪我。”孟庭舟沉默片刻,还是告诉了她。
舒晚正眼望过去,感觉他在刹那间沧桑了许多。
孟庭舟缓缓又道:“彼时我还在警署任职。那年,我接到任务,以卧底的身份接近一个犯罪团伙老总的女儿,通过那个女人,查他父亲犯罪的证据。”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我也没有暴露身份。但就在任务结束没多久,娴姐就遭到了罪犯女儿的疯狂报复,那时候娴姐已经怀孕三个月,我们的孩子……就那样没了。”
“你跟那个罪犯的女儿假戏真做了?”舒晚下意识问。
孟庭舟摇头:“没有,不过,卧底期间难免会有逢场作戏的时候。怪只怪,我没解释清楚,导致后来矛盾越来越大,直至分离。”
“那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孟娴是你的女朋友,谁泄露的?”问完舒晚就笑了。
还能是谁,他们有个好母亲,当时正身处高位。
“那段恋情一直遭到我母亲的强烈反对,她说有悖伦理纲常,但我知道那不过是个借口。”孟庭舟苦笑,“两年后,娴姐遇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人,也就是你的父亲舒怀青,从那之后她便远嫁去了南城,与我,与孟家,断得干干净净,后来回来过一次,也只是因为从小照顾她的保姆去世,她来奔丧。”
原来舒晚八岁那年被孟娴带来北城,是因为她的保姆去世。
舒晚完全不记得这些,只记得那次……遇见了凶巴巴的孟淮津,和他教她用枪。
“就连六年前她要将你托孤,联系的人都是淮津,而不是我……她至死都没有原谅我,她信不过我。”
孟庭舟低声说着,捏了捏鼻梁,把头侧去另一边,停顿很久才又沙哑道:“当年的我们各有难处,没想到一别,就是永远。”
当年的我们各有难处……
舒晚用脚尖轻点地上,在秋千上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呆愣着,许久才说:“她应该不是不信你,是觉得身份尴尬。毕竟,我是舒怀青的女儿。”
“是这样吗?”孟庭舟转头看过来时,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淡淡一笑,“你真会安慰人。”
舒晚扯嘴笑笑,起身准备离开,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我猜,孟夫人应该没有把孟娴的行踪泄露给那个女人,毕竟,她是那么高傲的人,肯定不屑于与罪犯‘同流合污’。”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是她自己找人对孟娴下的手,然后再把锅甩给犯罪团伙。是这样吗?庭舟舅舅。”
孟庭舟苦笑,也起身,单手抄兜与她并肩走在花园里:“舒小姐确实聪慧过人。”
略顿,他慢悠悠又道:“关女士自幼生于高知高干家庭,从小就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头,不论是思想还是控制欲,都过于强势。过去她控制我父亲,控制我;后来,又试图控制淮津。”
“生为人子,我跟淮津纵使有千般怒意,都不可能一枪毙了她。最终,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到底。”孟庭舟和风细雨这样对她说,“至于你,如果想替你母亲报仇,要骂关女士,骂就是了,我跟淮津绝不偏袒。”
舒晚缓缓摇头:“报这种仇就没意义了,那都是发生在我没出生之前,您与孟娴和你们长辈之间的矛盾。”
“我虽心疼那时候的孟娴,却也不可能真的为那事大吵大闹,毕竟,也不是什么值得大力宣传的事,我相信妈妈也不想再提。”
“至于我跟孟夫人,她不待见我,我亦没有多尊敬她,算是扯平吧。总之就是,过去没什么交集,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
孟庭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以后也没有吗?”
“嗯?”舒晚疑惑。
那厢摇头不再多说。
想起他刚才说的用他自己的方式对抗,舒晚顿了一脚,侧眸说:“您也别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对抗了,自己不过日子了吗?”
“你还知道过日子。”孟庭舟笑了笑,“看来,舒小姐这几年一个人在外面求学,把心性磨炼得不错。”
这边也笑了笑,答不上话。
“听说,你今天带男朋友来了,南城周家的公子?”那头问。
舒晚囫囵回了个是。
“我记得过年的时候,你跟这小子就传出要订婚的消息。”孟庭舟抬手扒开挡在她面前的枝叶,侧眸问,“此事,淮津怎么看?”
第83章 你要当爸爸了
舒晚微微一怔,含糊道:“那是大人们闲聊,胡乱传的,还没定。过几天,周泽父母跟魏家那边的小姨和舅舅会过来,可能会要提这事儿了吧……”
“魏家?”孟淮津踏上石阶,想起一事,“记不得是哪年的除夕,淮津喝醉后提过一嘴。”
“他提什么?”她随口一问。
“大概意思是,你有了亲舅舅和小姨,就不要他了。”
“……”
舒晚的脚步慢了半拍,缓了几秒,才又跟上去。
他们之间,当初究竟是谁不要谁,已经说不清了。
或许,也没有谁不要谁,只是要的和能给的没对应上。
聊着聊着,就到了饭点,舒晚心想若此时说要走,便显得很没格局。
左右是吃顿饭的事,还不至于这么矫情。
她虽没有“敌人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的豁达,却也懂得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
开饭前,又出现了个姗姗来迟的熟人——关雨霖。
这几年,逢年过节或者偶尔有个什么大事件,舒晚会跟她在微信上送送祝福聊聊天,但见面,这是五年来的第一次。
关雨霖大二就出国留学了,是最近才回来的。
两人多年未见,稍显生疏,却又因为性格原因,没几分钟就热络起来了。
饭桌很长,别人聊别人的,她俩坐在末尾低头蛐蛐她们的。
关雨霖轻飘飘瞥了眼关纹绣旁边的白菲,低声吐槽:“我姑妈也真是人老昏花了,竟然会看得上这种心术不正趋炎附势的人。”
“怎么说?”舒晚低头喝汤,轻声询问。
待人处事上,关雨霖很随性,不会轻易看不起谁,也没什么心眼子,什么时候相处起来都很轻松。
这倒是一点都不像她的姑姑,不像最好。
关雨霖凑到她耳畔说:“什么干女儿啊,我姑妈这是在给我二表哥挑女人!”
舒晚耳膜一痒,禁不住轻笑出声。
余光里,孟淮津的视线飞了过来。
舒晚没去接那道目光,又听关雨霖低声道:“两个表哥,大表哥发誓不结婚不生子;二表哥几年都不回家一次,差点就单开一个户了。”
“我姑妈实在没辙,只能借这次姑父过寿,把人喊回来。她现在已经不奢求我二表哥能娶门当户对的姑娘了,一心就琢磨着怎么借种,给孟家留个后。”
“这白菲,就是我姑妈相中要送给我表哥的女人。她挑人可精了,白菲进门之前,是去医院做过体检的,最后通过了各项指标,证明是个好生养的,我姑妈才认她做这个干女儿。”
舒晚默不作声听着,禁不住问:“为什么要先认做干女儿,直接点不行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我姑妈觉得我表哥就好这口吧,背德,禁忌什么的,刺激呗,一刺激就搞出个娃来了呢?”
舒晚呛了口汤,咳得脸色血红,有人递水过来,她捂着嘴说“谢谢”。
喝完才发现递水的人是孟淮津,又堪堪沉默下去。
饭后,舒晚要走,关雨霖提出去楼上转转。
鬼使神差,她便跟着去了。
打开曾经住过的房间,对于里面的摆设,她没什么记忆。
唯有在这间房里发过疯,她记得清楚。
年少不更事啊……真是应了那句,大梦一场。
她似乎看见了当初那个痴痴坐在窗边发呆的女孩。看见了她在这里破碎,在这里绝望、悲伤、崩塌,然后重塑……
舒晚站在枝繁叶茂的窗户前怔怔发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以为是上厕所回来的关雨霖,问了句:“雨霖,你说——人要是得了风湿病会怎么样?”
没听见回答,她稍稍回眸,看见的是孟淮津的脸,蓦地一顿。
黄昏暗影模糊了男人的脸,只剩一片清灰。
“什么风湿病?”他沉声问。
她没有回答。
他换了个话题:“吃饭的时候,你们在聊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舒晚这才直言道:“聊您要当爸爸了。”
第84章 她娇气难养
孟淮津的眼底闪过一丝非常复杂的表情:“你再说一遍。”
“……意思是,孟夫人为您精心挑选了秀女,您很快就会当爸爸了。”
男人晦暗不明睨着她,没有接这话。
舒晚想出去,但他没有让的意思,欣长的身躯堵住了大半边的门。
她只好侧着身,踮着脚,尽量不与之接触。
孟淮津纹丝不动,垂着眼看她从自己的胸前慢慢挪过去,身上的馨香瞬间占据了他的鼻吸,转眼,又悄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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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舒晚按部就班,擦着点进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处理昨天剩下的稿子。
白菲滑着椅子窜过来,放了份早点在她桌上:“晚晚,你还生气吗?”
舒晚轻轻一瞥:“白菲,你到底想说什么?”
“按理说,你不应该生气的。”她自顾自说,“我认了孟夫人当干妈,孟先生就是我干哥哥,而你……反正就是,我们更亲了呀,难道不好吗?”
这边转头继续处理数据,不再搭话。
“我昨晚住在孟宅哟。”她冷不丁扔出这么一句。
舒晚目不斜视道:“那恭喜你,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确实又近了一步,我就住在干哥哥的对面,下人们说,那间房以前是你住的。”白菲笑嘻嘻地分享,“不过,昨晚他喝得好醉,醉酒后人更凶了,视线如虎如狼,谁都不敢靠近。”
干哥哥——
喝得好醉——
握鼠标的手一顿,舒晚静默几秒,又开口:“那你要小心被雷劈。”
白菲一愣,脸色变了又变。
这边若无其事云淡风轻补充道:“那间房的窗外枝繁叶茂,夏季容易打雷,一不小心,就会被劈。”
“……”
白菲扯出一抹尬笑,“为我铺床的阿姨好像也这么说,她说以前疯长的树已经被孟先生……被我哥哥让人给砍了,后来他没回去住,我干妈又让人给种上了。”
舒晚低头找资料,依然没接话。
白菲转了个方向,继续自说自笑:“他昨晚是喝醉了,但今早起得好早。我要来上班,还是他送我来的。你知道吗晚晚,第一次坐他开的车,真的好激动。”
舒晚看电脑的视线模糊了一霎,像接触不良的灯,黑了一阵,才逐渐变得清明。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写着叶黄素的瓶子,倒出两粒,干咽下肚。
白菲继续绘声绘色:“第一次坐那样的红旗,回头率好高啊,下车后我从门口走进来,平时对我爱答不理的那些人,都主动来跟我打招呼呢……”
“白菲,你稿子写完了?”文青从门口经过,凉声吼了一道。
白菲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回到自己的工位,不急不慢地处理堆积了好多天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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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舒晚没胃口,只喝了杯豆浆,便又回办公室埋头工作。
一直干到周泽打电话来说他在停车场,要接她去跟朋友一起吃饭。
她这才看时间,已经下午六点半了。
真是天选的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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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人从电梯口缓缓走出,周泽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挎包,“舒记者,拼业绩也没你这么……大热天的,你手怎么这么冰?”
舒晚轻轻“啊”一声,伸在自己的脸上感受了一下:“也没有吧。”
周泽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被冰得立马缩回手。
他皱着眉拉起她的手,躬身下去,贴在自己的脑门儿上:“你要不要感受一下正常人的温度?你到底怎么回事?冰成这样。”
从前方突然驶过来的车开着强光灯,光线在地下停车场里格外刺眼。
舒晚抽回被周泽握着的手,用来捂眼睛,再看时,那辆车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透过降到一半的车窗,她撞上了孟淮津正好也侧过来的目光。
男人一身黑西服黑衬衫,暗红色领带打得板正。
“舅舅这是来……接您的干妹妹?”话是周泽问的,舒晚没吱声。
孟淮津的视线定落在舒晚的身上,始终没有接话。
但在他车的后视镜里,舒晚已经看见走出电梯、并直奔这边而来的白菲。
舒晚收回清幽的视线,冲男人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周泽却在这时候拽住她的胳膊,悠悠然又开口:“这周六,我父母和魏家那边的长辈来北城看晚晚,其实,目的是商谈我们订婚的事。您是晚晚的长辈,到时候,我携父母登门拜访,不知舅舅是否欢迎?”
孟淮津的视线一动不动,宛如凝固:“是来商谈订婚的吗?舒晚。”
舒晚转身,对上他直勾勾黑漆漆的眼,听见自己说:“是的,我们要订婚了。”
“您曾经说过,将来如果我谈了男朋友,就大大方方地领回来,现在,我领回来了。”
“前些日子您还说过,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带上对方的父母,来北城找您定夺,这话,还算不算数?”
孟淮津沉默着没接话,始终牢牢黏在她身上的目光,透出清薄的凉意。
好片刻,他才转向周泽,神色淡淡地问:“她娇气难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图她什么?”
周泽正要反驳,舒晚便闪着眼睫把话接过去:“是我喜欢他,不行吗?”
孟淮津将手搭在中控台上,再次转向她,深井般的目色像冷藏的冰雪,若隐若现地埋着青色火焰,在黝黑的瞳底无声地跳跃着。
良久,他才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第85章 订婚
“周泽,我……”
“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你都不要说话,也不要质疑,舒晚。”
车里,舒晚才刚起了个头,周泽就斩钉截铁地掐断了她的话。
他那样的神情,认识这么多年,她是第一次见,严肃里掺杂着怒意,而怒意里,是掩饰不住的伤怀。
后视镜里,白菲上了孟淮津的车。
舒晚收回视线,低头系安全带,永无止境地沉默着。
周泽发动引擎,猛地把车开出去,冷着脸道:“为什么大夏天的,你会冰成这样?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这毛病。”
舒晚顿了顿,若无其事说:“读大学的某一天,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不过,也不是经常都冰,只是偶尔。”
“大学的时候就……”周泽侧眸一动不动望着她,苦笑,“这么多年了我都不知道。舒晚,关于你的很多事,我几乎每次都是后知后觉,挺失败的。”
“哪儿跟哪儿啊,”这边笑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这么私密的事,除了蓝澜,我又没跟别人说过,你不知道很正常,没什么好自责的。”
周泽突然打了把方向盘,变道,直往医院方向驶去。
舒晚看清路标,脸色一沉:“你不是要带我去跟你的朋友吃饭吗?先去吃饭。我不去医院。”
“我说了,从现在开始,我说的话你别反驳;我做的,你也别质疑。”周泽不再由着她,声音冷冽到顶点,“我他妈还就不信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一定有原因,是吧舒小姐?”
舒晚感觉鼻尖不由地动了动,连忙侧头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头,良久,哑声道:“别问了,我去便是。正好,药吃完了,我再去拿点。”
………
几天后的周末,周泽的父母动身前往北城,魏家舅舅魏天铭和小姨魏香芸也在其中。
周家的目的很明确,此次前来,就是正式向魏家和孟淮津求亲。
他们的想法是,两个年轻人结不结婚不要紧,重点可以先订婚。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属于政治联姻,无非是舒晚跟周泽的关系比较好一点而已。
周家之所以要向孟淮津和魏家同时提亲,原因无他,舒晚没爹没娘,只剩魏家是她血缘上的亲人,而孟淮津,则是她以前的负责人。
周泽的父母哪边都不敢得罪,又不可能让孟淮津那样的身份去东城,遂只能三顾茅庐,请魏家这边一同来北城商谈这门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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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没想到的是,这天舒晚穿戴整齐正准备去机场接人,便被赵恒拦在了公寓门口。
“舒晚,孟先生命我来接你去他那里。”
舒晚正疑惑,孟淮津的电话就打进来。
她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好几秒,才摁下接听键。
“舒晚。”孟淮津低醇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进她的耳膜。
舒晚站在一棵绿葱葱的银杏树下,用脚尖踢着地砖的缝隙,喊了声:“舅舅。”
那头静默了一秒:“你要去做什么?”
“接他们。”她如实道。
“你见过哪家的女方要去机场接前来提亲的男方?”孟淮津凉声道,“这么上赶着去,你是怕嫁不出去吗?”
“……”
舒晚一下回不上话。这话虽然难听,但好像也确实有点道理。
“马上跟赵恒来我这里,等他们登门拜访。”绝对的,不容置喙的语气。
“没听见?”这边久久没答,那边又开口。
“听见了。”
挂了电话,舒晚终究还是上了赵恒的车。
车上,赵恒对她说:“这我得为先生说句话舒晚,他的顾虑是正确的。咱啥排面儿啊对吧,要提亲的是他们周家,我们作为女方,这时候要是上赶着去,以后你在那个家,就会低人一等的。作为长辈,先生这是在给你撑场面,明白吧?”
舒晚微笑着:“明白了。”
赵恒一连叹了好几声气:“似乎昨天我才跟队长一起去南城接你,怎么这一转眼,你都要订婚了……时间啊,过得真快。”
是啊……一切恍若昨日,却又不再是昨日。
舒晚刚踏进孟淮津的私人府邸,就从视觉上直观地感受到,房中摆设明显跟她上次来做采访时不一样。
之前是低调简约,现在是半点不含蓄的奢华,就连家政阿姨和厨师的数量,也都比之前多了好几倍。
“这边,舒晚。”
孟川的声音点醒了舒晚。
她循声望过去,苍翠茵茵的亭台下除了孟川,还有孟淮津。
他今天穿得尤其正式,三件套的标准搭配,外套敞怀,露出里面的黑色马甲和白衬衫。
阳光从枝繁叶茂的梧桐树里穿透而下,他的轮廓笼罩其中,指尖夹着的香烟明灭斑驳,烟雾很浓,只是一口就将他的脸吞没。
他静静望着这边,幽邃如鹰隼的眼眸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想好了?”话是孟川问的,孟淮津没说话。
舒晚走过去,坐在单人沙发上,点头“嗯”一声。
“我……我怎么会有种嫁女儿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孟川问身旁,“津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孟淮津没接话,修长的手指弹了下烟灰,又咬着过滤嘴深吸几口,吐出淡淡烟圈,定定看着她:
“舒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第86章 你就这么爱?
舒晚往院中扫了一眼,倒是没看见她那干妹妹。
这些天,白菲每天都会在办公室里“分享”关于她跟她这位干哥哥的相处细节,朝送暮接,予取予求……内容五花八门、精彩纷呈得很。
这厢,孟淮津又强调一遍:“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淡淡对上他的视线,舒晚说:“那天在地下停车场,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再多问,就没意义了。”
孟淮津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碾磨袖绾的纽扣,沉默望着她。
这时候,管家来报:“先生,他们来了,按您吩咐,已将人接待至正厅。”
男人面不改色站起身,淡淡嗯一声:“沏茶。”
孟川也跟着站起来,在舒晚身旁小声说:“一会儿我们谈话,你别多嘴,也别护着你那小男友。总之,津哥会为你争取到更多的东西。”
舒晚轻声应着,跟在他和孟淮津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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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的会客室里,干净整洁得看不见一立尘埃,古香古色,雅致之及。
孟淮津踏步进去,周泽父母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显得有些局促:“孟先生。”
孟淮津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不必拘礼。”
得了应允,对方这才坐下。
魏家这边,魏天铭伸手过来,热切道:“孟公子,过去我们在一起开过会,还吃过几顿饭。”
孟淮津伸手跟他虚虚一握:“记得,魏先生。”,然后又冲一旁的魏香芸微微颔首,“魏小姐。”
嘉宾分两派,孟淮津位立主坐。
这阵势,正式得有点过分。
舒晚不动深色地搓红了手。
“现在知道紧张了?”魏香芸把她拽到自己的身旁,低声说,“你孟家这位长辈,我远在东城就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气场果然好强!”
还有比这更强更凶的时候。舒晚在心底说。
这时候,周泽的爸爸先做了开场白:“孟先生,这次冒昧拜访,主要是为了商谈犬子和晚晚订婚一事。您看您这边对我们有什么指示,还请示下。”
他向在汇报工作,略顿,又转头说:“还有魏兄,你们这边对我们有什么要求,也尽管提。”
孟淮津八风不动,没有接话。
魏天铭巧妙地把话接过去:“六年前,在晚晚最危难的时候,我们这边没能及时得知消息,最终救她于水火的人是孟公子。对于晚晚的婚事,孟公子更有发言权,我们这边,一切听从安排。”
众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到主坐上的孟淮津身上,男人的目光落在低头拨弄茶杯的女人身上,淡淡开口:“舒晚,你有什么要求?”
舒晚从翠绿色的茶杯中抬眸,跟她四目相对,似遇万丈浓雾,她在一霎间被吞噬,被淹没。
“小姨,这方面我不是很懂,我听你的。”她问身旁的魏香芸。
魏香芸四十岁不到,皮肤状态如二十五岁大姑娘,天生丽质的长相与孟娴有着五分相像。
所以舒晚自然也就长得像她,确实是不需要验dNA就能确认的那种血亲关系。
这边魏香芸思量须臾,说道:“周先生、周太太,你们一开始说要将令郎跟我们家晚晚凑在一起的时候,说实话,我是不太赞成的。一则是因为,晚晚年纪尚小,而我们相认也不过才这几年,我跟大哥都想留她在身边多待谢年月;二则,是因为孟先生这边没点头。”
“但既然现在两位年轻人都有这份意愿,我们也不能再棒打鸳鸯。”魏香芸看一眼诸位,接着道,“如果要订婚的话,订婚宴我建议两边都办。至于先在北城,还是先在东城办,孟先生,您看您这边……”
孟淮津捏着手里的茶杯,视线埋在徐徐而升的水蒸气里,没吱声。
孟川赶紧把话接过去:“我哥的意思是,既然你们已经来了北城,不如就先在北城办了,免得以后再跑一趟。”
孟淮津晦暗莫测看孟川一眼。
“但,务必得隆重!”孟川马上补充,“我哥一直把舒晚当公主一样宠着,即便是她去东城求学那几年……总而言之,不能委屈了她,该有的都得有。”
孟淮津的眼神能刀了他。
孟川:“……”这都不行?那该说什么啊,第一次以长辈的身份谈婚论嫁,实在是没经验啊。
“这是自然。”周母把话接过去,“晚晚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跟我们家周泽从幼儿园起玩在一起了,两人自小感情就很深厚。我们待她就如亲闺女般,现在是,以后也一定是。”
“亲闺女……”孟淮津手撑着一方太阳穴,微微侧头,声音缓缓,“六年前,我去南城接她的时候,好像没看见周夫人和周先生。”
空气里安静了好一阵,周母尴尬地蹭了蹭鼻尖,解释道:“这件事我们也很后悔,那阵子正逢暑假,刚好周泽在外省有个奥数比赛,当时我们全家陪他比赛去了,回去才得知此事,深感惋惜。等我们赶去接晚晚时,人已经被孟先生接走了。”
孟淮津扯嘴一笑,那抹笑过于轻佻讽刺,明眼人不会不懂。
周泽的父亲连忙又道:“孟先生,过去之事,只有深处这个漩涡的人方能体会,我当时身不由己,很多事,是受形势所迫。这么说不是为了给我们周家开脱,是觉得我们确实有愧于晚晚,以后,一定加倍补偿给她。”
孟淮津两眼犀利,正要开口,舒晚轻轻出了声:“舅舅,今日是商谈我订婚的事,不论是跟周家,李家还是王家,这一天迟早会来。”
男人转眸,深谭一样盯着她,盯着她云淡风轻的眉,盯着她那张娇艳冷绝的脸。
他在瞬间沉默下去,沉默得震耳欲聋。
“那……孟先生,魏兄,魏小姐,不如,我们商量商量,把日子给定下来?”周父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了几本红折子,说是他们来之前,请高人按照舒晚和周泽的生成八字推算出来的良辰吉日。
本子递到孟淮津手里,他轻飘飘将其扔在了桌上。
“总共有五个日期,近的远的都有,如是按照孟总方才说的,趁着这次大家都在把婚定了的话,三天后就有个期。”孟母笑着说。
魏香芸淡淡接过话:“三天?连我们晚晚的礼服袖子都赶不出来吧?”
周母尴尬一笑:“后面还有好几个日期的。”
“各位长辈别麻烦了,我跟周泽都不喜欢太过仪式的程序,所以,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旅行订婚,明天就出发。”
舒晚不轻不重的声音再度响起,全场又安静了好几秒。
周泽笑着回应:“是的,她一直想出国去做采访,我陪她去,边旅行,边订婚。”
孟淮津放下茶杯,面色沉如苍穹黑洞。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旅行,旅行订婚好啊,可以一边玩,一边拍婚纱照,还可以……提前度蜜月。”周母已经心花怒放到忘了还在大领导的家里,“完完整整的二人世界,听听都觉得浪漫。不过儿子你可要时时刻刻都把舒晚放在首位,保护好她。”
“那肯定。”周泽保证。
孟川皱着眉把舒晚轻轻拽过去:“你来真的?五个日期,就算三天这个太短,半个月后还有个期,就这么几天你都等不了?”
主坐上始终盯着舒晚的那两道视线,变得越来越烫,也越来越寒。
她在孟淮津冰与火的注视下,再一次点头:“那得下个月去了,确实等不及。订婚也不一定非得按流程,相反,我们年轻人出去玩着会觉得更开心、更幸福。”
“你就这么的爱,这么的迫不及待想嫁给他?”孟淮津终于开口,语气似染了又厚又重的松尖雪,是湿的,冰的,透心凉。
第87章 谁敢走出这道门,就毙谁!
“是的。”舒晚望着他,面不改色说,“我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嫁给他!”
孟淮津深深看她一眼,咧出个缥缈苍白的笑容,转过头去,什么都不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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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商谈得很顺利。
来的时候,周家备了厚礼,孟淮津自然也尽了地主之谊,设宴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席间,孟川恨铁不成钢地对舒晚说:“你这次过于任性了,津哥为了你以后能更有底气,连厨师请的都是国宴级别的。你这么上赶着,这么迫不及待,以后在周家受了委屈,别哭着回来找我们。”
“我很感谢他的用心良苦。”
舒晚勾头喝热水,感觉那水有点咸咸的,她没抬头,垂着眼说:“孟川舅舅,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吧,最后一次。”
孟川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晚晚,我们去跟长辈们敬个酒。”周泽在旁边轻声提醒。
舒晚点头,端起眼前的杯子,依次敬酒。
先是魏家这边的舅舅和小姨。
舒晚感谢他们大学四年的照顾。
再敬周泽父母,她没说什么话,都由周泽说了。
然后是孟川,舒晚含着泪花:“孟川舅舅,您对我是真的好,带我吃,带我玩儿,纵容我,支持我;大冬天还不远千里跑去东城给我过生日,每年都给我准备礼物,逢年过节也不忘在电话里关心我……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以表感恩……都在这杯酒里了。”
不待周泽阻止,舒晚就一仰头把酒喝了。
孟川看了眼孟淮津的方向,眼眶也红了,内心有万千感慨,都化做两声:“小舒晚,小舒晚啊……”
舒晚最后敬酒的是孟淮津,她从没如此正式地敬过他的酒。
自从十八岁生日那晚她喝醉过后,他就明文规定,不让她喝酒。
被允许喝的那次,还是高考结束的那晚。
而且那次在KtV里,还是他主动跟她碰的杯,说的是:毕业快乐,舒小姐。
再后来,兵荒马乱草长莺飞,一切安稳被青春的躁动打乱。
痴念、疯迷,她像狂风暴雨、惊涛骇浪,席卷、冲击,飞蛾扑火……最终,又如黑暗来临、不得不退下去的潮汐,退到了那条隔离线之外。
中间隔着的些许年,期间种种,无人可知,窗寒梦时……不想言,也不必再言。
十来步的距离,舒晚端着杯子走到他跟前时,至少有半杯的量已经洒在了她自己的手上。
恭敬地用两只手端起,舒晚朝孟淮津举杯:“谢谢您,六年前不远千里赶去南城,曾救我于水火中,没有你的悉心照顾和陪伴,我或许不是死在南城,也会死在来北城的前两个月里。您是我……一辈子的恩人、长辈。”
孟淮津的外套已经脱下,只穿了里面的马甲和衬衫,慵懒地坐在那里,一只塔拉在椅背后面,一手则转着酒杯。
透过头顶直射下来的光,男人默不作声望着她,望着她携男朋友来给自己敬酒,脸色恰如一滩幽邃的水墨。
暴雨冲刷的那个夜晚,他从南城捡回来一人一猫,后来人走了,留下只半肥不瘦的猫给他。
现在,她又带了个男朋友回来。
侯宴琛问他信不信命,他是不信的。就是现在,他也不信。
见人不为所动,舒晚又举了举杯中酒。
孟淮津这才暗哑着开口:“就这么谢?”
这边静默一秒,作势要跪下去。
男人的眉头瞬间染上戾气,瞳底骤然一片森冷。
他抬手制止了舒晚正在继续往下跪的身躯,笑声很凉,很闷,仰脖子一口喝下所有酒。
烈酒穿过喉咙,比任何时候都辣。
“祝你……”孟淮津顿了一下,说完话:“生活美满,所求皆所得,所得皆所愿。”
舒晚瞳孔定格,良久,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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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晚餐,便是告辞离开的时候。
孟府准备的回礼,足足装满了两车。
周泽要载她的父母回公寓,临行前,邀请魏家长辈过去小住。
魏天铭婉拒,说他们定了酒店。
周泽又说:“晚晚,那我先送我爸妈回去,你今晚收好行李,我明儿一早就去接你。”
舒晚点头应着,转身上了来接魏天铭的车。
黑色轿车逐渐驶离那栋四合院,灯火笙箫慢慢缩成一个圆点,舒晚只看见孟川在门口,而孟淮津,散席后就没了踪影。
就这一会儿功夫都等不及,看来,他那位干妹妹,确实软萌可爱、秀色可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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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那边的舅舅和小姨把舒晚送到公寓后,就去了预定的酒店。
天街小雨,淅淅沥沥,明明是盛夏,雨水落在人身上,却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雪。
从门口到公寓,五六百米的距离,雨逐渐变大,舒晚被淋了个透。
被淋透的极大原因,是她走得慢,暴雨之下也没有想着要躲。
她自说自话,“以后,就不来这里住了。”
电梯门打开,舒晚踏步进去。
电梯门再次打开,她茫然地走出来,抬手摁密码锁,锁开了,她进屋。
就在门快关上的时候,突然从外面伸出一双沾满雨水的、有力的大手,强行撑开了那道门。
舒晚差点尖叫出声,下一秒,那人顶一阵阴影罩下。
她惊慌抬眼,对上一双如渊如墨的眸。
呼吸一滞,她条件反射往后退,双腿却跟灌了铅似的无法动弹半分。
“你想去哪里?”
散席就消失的孟淮津突然出现,浑身已经湿透,声音和瞳底颜色阴森得像永远化不开的瘴气。
他的面孔被对面闪烁的彩灯投射下一层迷离斑斓的光晕,有些模糊,看不真切,但舒晚能感觉,他怒了。
这种怒意,不同于今晚他待客的时候,不同于三个月前在更衣室里,甚至不同于几年前他追她到南城的那次。
她没有说话。
孟淮津反手关上门,自然而然掏出配枪,直直插在门把手上。
那行头仿佛在说,谁进来就毙谁;谁敢走出这道门,也毙谁!
舒晚急急往后退了几步。
男人迅速转身,抬手勾住她的下颌,朝自己拉近,目黑如漆:“怎么不说话?”
第88章 刺痛也芬芳……
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手上的温度,仿佛能把肌肤烫到蜕皮。
甜筒“喵”地长叫一声,仰头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嗖一下钻到沙发底下去了。
“放开我。”舒晚淡淡开口。
孟淮津不为所动,往前走了半步,几乎就要贴着她。
舒晚抬手拍他的手。
他没用力,倒是轻轻松松就拍开了。
“席间不是说了吗?旅游订婚,明天就走。”她的头微仰,答道,“您不是也祝福了我吗?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我祝福的是你,不是你们。”孟淮津的眸底一片冷意,“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同意过你们的婚事。”
舒晚错开视线,平静道:“那又如何?木已成舟。”
孟淮津一眯眼,继续逼近她,直至逼到他睡的那间卧室。
他猛地把门推开,放她进去,自己也跟着进去,合上门,长臂横过她的头顶撑在墙壁上,把人困住:
“什么叫木已成舟?你跟他做过了?”
头顶的气息如热浪一样席卷而来,舒晚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再看孟淮津,她的眼睛是赤红色的:
“没做过又如何?做过又如何?”
孟淮津骤然射出两道寒光,低头下去,手搭在她盈盈一握的腰上,沉重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做没做过,我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
“孟淮津你混蛋!”舒晚痛骂着锤他胸膛,脸颊耳根红了一层又一层。
“跟你比混蛋,我他妈差远了舒晚。”
孟淮津顺势拽住她的双臂,将人推到床上,压下去,抬手拍开灯。
一霎间,他眼底的猩红完全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她泪眼朦胧的视线里。
“你要让我从何说起?”他就这样在她的身上望着她,重复再问,声音暗哑,“舒晚,你要让我从何说起?”
滚烫的眼泪在眼底将掉不掉,舒晚也带着哭腔问他:“孟淮津,你又让我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啊……早就乱套了。
孟淮津凝视着她鬓角因为呼吸而轻轻颤动的发丝,修长的食指刷过她的唇,停留在唇中央:“确定不喜欢我了吗?”
舒晚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是。”
那厢不怒反笑,而后表情更凶了,指腹按压着她的下唇,低沉的语气夹杂着丝丝苦涩:
“热烈张扬说喜欢的是你,一走,走几年的人是你;认别人做亲人的是你;回来后,冷冷清清说悬崖勒马迷途知返、不喜欢的人是你;跟别的男人订婚的人也是你。”
“这就是你说的至死不渝的爱?”
“晚晚,咱俩谁比谁更薄情寡义?”
面对他的一项项指控,舒晚想说话,可被他的指腹抵住唇,说话就务必要张嘴。
而张开嘴,他的手势必会伸进来。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望着,闭口不言。
孟淮津早就讨教过她能言善道的威力,经她嘴里说出来的话,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紫的。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她暂时闭嘴。
“五年前,在南城,三天的游戏,你在我胸腔上埋好地雷,游戏一结束,你抽身就走,头也不回,不容我有多一分一秒的反应和思考。”
“这么多年过去,你长大了,翅膀硬了,然后回来跟我说,你迷途知返,要过正常人的生活,要找别人结婚?”
“舒晚,你他妈是妖精变的吗?”
舒晚瞳孔一睁,张嘴反抗,他果然把手伸了进来。
她下狠口咬下去。
他一动不动,眉头都没皱一下,由着她发泄。
咸味儿弥漫进口腔,是血的味道。
舒晚咬了片刻,终是放开了他,把头偏向一边:“别说得这么委屈巴巴,跟你当年爱我似的。”
她这个问题,他暂时回答不上来。
孟淮津将她的头掰过来,不经意间,指尖上的血蹭了她一脸,使得她那颗泪痣更娇艳欲滴,整个人看起来更楚楚可怜,更伤怀破碎。
他一怔,手颤了一下。
“我要的是对等的爱,而你,当时能给我的,是财产安慰,是见不得光的情人身份。”她直直望着他说,“我是舒家的大小姐,是被孟娴和舒怀青,甚至是被后来的你,捧在手心里娇养的玫瑰,不做每天盼着被人临幸的金丝雀、菟丝花。要么爱,要么不爱,要么清,要么白。”
他定定望着她妆容半褪过后,艳丽的唇色恢复淡绯,一双明眸端正自持,孤傲又干净。
剩下的那些情绪,他看不透,藏在更深的地方。
孟淮津俯身下去,目色更深,音色更是充满了蛊惑的痞气:“你也说你是我娇养的玫瑰,你觉得,老子亲手浇灌出来的玫瑰,会拱手让人?”
舒晚一阵哑然。
他若有心禁锢,她没有分毫的反抗能力。
“三个月前,在更衣室里我们就说得很清楚,你当时放我走,你同意了的,还让我谈婚论嫁的时候,带来北城见你,如今我带来了,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不同意。”
“……”
舒晚盯着他如狼如鹰的眼睛,悠地笑了:“那能怎么办?婚都已经定了。”
男人一挑眉,面不改色:“可以偷情。这不是你的专属名词?”
“……”
舒晚定定瞪着他,讽刺一笑:“您有干妹妹陪玩儿还不够?还想玩我这个……”
孟淮津的脸上又出现了那样的神情,悠然自若,挂着计谋得逞的笑。
果然,他下一句就说,“你吃醋的样子,要我拿镜子给你照照吗?从我爸寿宴那天开始,你难道就没发现自己不对劲?”
舒晚的脸色白了又白,丢盔弃甲只在一霎间。
论修炼,她任何时候都不是他的对手。
委屈和憋屈同时涌上心头,她动也不动地望着他,不甘示弱:
“你呢,今天席间不是很淡定,很无所谓吗?那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这么强势、霸道地把我弄到床上来,又是出于什么心理,公狗发情?”
话未说完,唇已经被狠狠封住,锋利的齿端带着蛮横的力道,重重啃咬。
这个吻持续了五分钟,十分钟甚至更久。
唇上火辣辣的刺痛,舒晚激烈的挣扎反咬他,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也不知道咬破的是谁的嘴唇或者舌头。
被放开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已经要断气了。
孟淮津用手背抹掉她唇边的残留物,视线落在她已经乱七八糟的衣服上,落在她红得如熟螃蟹的身子上……
她不长不短的发丝散落开,脸上脖颈上,合着泪和汗,沾得到处的是,如远山般细致的眉微皱着,长翘的黑睫上水光点点,瞳底闪着无助和彷徨,却依旧是那么的魅惑。
他伸手把她面上的碎发顺到耳后,低喃:“舒晚,你这张嘴,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最软。”
身下躺的是他之前常睡的大床,舒晚犹记得,上一次睡,还是很多年前,彼时也是跟他躺在一起。
但那时候他的凶,是实实在在的,拒绝得很彻底。
如今……她怔怔望着天花板,又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她曾经千次万次为之魂牵梦绕的脸,问:“我今晚是不是逃不掉了?”
孟淮津冷着眼对答如流:“你都说我是公狗发情,你还想逃去哪里?”
她回说:“我明天还要跟未婚夫出国去旅游订婚,九点的飞机。”
孟淮津漆黑锋锐的目色一凝,勾住她的下颌,往上抬:“你得先祈祷你明早还能不能下床。”
挨得再近一些,他还说了句更出格的话:干不服你,我孟字倒着写。
舒晚浑身一颤,如被雷击。
静静望他片刻,女人眼底逐渐满上了温柔的星光。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触碰他英挺的眉,黝黑匪气的眼,嘴巴,下颌,低语呢喃:“来做,我但凡哼出一声,舒字倒着写。”
孟淮津闭着眼睛,长睫轻颤,仰头哽咽,喉结微微滚动:“很好,这才是不顾一切、倔强、孤注一掷、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舒晚。”
床铺发出响动,舒晚翻身到他身上,感受他的热络,蹭着他冒头的胡茬,嫣然含笑,秋水盈盈:“这么想做吗?这些年,就没碰过别的女人?”
说她是妖精变的,一点没有冤枉。
孟淮津害怕她这样的笑容,五年前她这样对她笑,醒来人就不在了。
走得毅然决然,不回头,到如今。
她的笑容,她的舞姿,素来都是一把温柔刀。
孟淮津滚动喉结,漠然阖眼,抬手环住她的纤细腰肢,摩拳着滑腻温热的肌肤,稍稍用力就把人换到下面的位置,翻身压住一半:“你呢?他碰过你吗?”
她说:“以前没有,以后说不定,或许,就是明晚,我们入住酒店后,孤男寡女……”
这句话彻底将孟淮津激怒。
铺天盖地的吻,让人窒息,死去活来。
他看见她穿的是他之前买的那套胸衣,无声地笑:“穿着我买的内衣,说要跟别的男人去开房……舒晚,你怎么敢。”
“你敢让不三不四的女人上你的车,我就敢跟别的男人……”
她的伶俐,点燃了他的火,烧碎了每一块布料和肌肤。
沉寂多年的锁芯被钥匙打开,像玫瑰的刺扎进掌心,刺痛也芬芳。
花瓣坠落,似一场无声的雨,浇灌着两具汗森森的体魄,是经年的梦,是分开那些年的痛,是今朝的沉醉与前路漫漫。
“不喜欢我了吗?晚晚。”孟淮津轻咬着她的耳朵,重复着,一遍一遍地询问。
舒晚抓着他的背,抓得血淋淋,朦胧着眼看他,说不出话,只摇头。
月亮害羞地躲进云层,从窗户的这边去到那边,然后又在浴室里看见,在沙发上看见,在阳台上看见……
黎明吹来的凉风,惊醒了半昏迷的舒晚。
她嵌在孟淮津的怀里,哭哑嗓子,失了生气,听见男人用无比沉稳的语气说:
“我有话说,但现在组织不出语言。你乖一些,我慢慢告诉你。”
第89章 到发烧的程度……
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床铺上时,孟淮津才又结束。
摸到舒晚的身体热乎乎的,他附在她耳畔,嗓音带着情欲过后的嘶哑:
“你朋友说你会手冰脚冰,可昨晚到现在我特地留意,不冰。晚晚,告诉我怎么了?”
被那样折腾还会冰的话,是死人无疑了。
舒晚虽不是死人,但也差不多,半死不活。
嗓子哑得不成样,全身火辣辣地疼,如被抽去了骨头,然后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捣碎,现下,只剩一滩血肉了。
孟淮津用实际行动,让她的豪言壮语变成废话。
最让她觉得羞耻难当的,是……股上的巴掌印。
舒晚软趴趴佝偻在软床上,半睁着眼,樱唇跟秀眉一块皱着拧着,瞳底闪着隐隐泪意,说不出的破碎,像跋山涉水闯了几万里路。
孟淮津也自知下手太狠,连着抽了两根烟,烟雾弥漫过他后背和脖颈的抓痕,风一吹,才觉得微微辣疼。
客厅有手机铃声响,是舒晚的。
他叼着烟走出去,从她包里掏出手机,一看备注是周泽,想都没想,立马挂断,然后关机。
把烟头摁灭在客厅的烟灰缸里,他又回到卧室,从地上乱七八糟的碎衣堆里翻到自己的西裤,拿出手机给文青发了条舒晚请三天假的消息,又简单做了下工作安排,也把机关了,重新躺到床上。
手臂触到舒晚薄薄的肩膀,感受到她小小的一团即便睡着了也仍在时不时地发颤,孟淮津猛然一顿。
良久才压下燥热的冲动,轻轻把人勾到自己怀里,用胸膛抵着她的后背,反手拉被子将他们盖住,竟也这样睡着了。
孟淮津是被烫醒的!
胸膛如贴了块烙铁,他猛地翻身,撑着胳膊把人翻过来,被舒晚红似熟虾的脸颊惊得拧紧眉头。
“晚晚?”他压着嗓音轻轻喊,回应他的是蚊子般大小的轻哼。
孟淮津目色一凝,掀开被子就要把人抱起来,看清她身上的痕迹,又迅速将被子盖上,拿过手机,开机,拨了通电话出去。
半小时后,有人敲门。
孟淮津扫了眼收得差不多的客厅,踱步过去开门。
“舒晚怎么了?”周政林提着医药箱走进来,问,“发烧怎么不直接带去医院,反而要让我配好药水带来。”
孟淮津静默无声地从他手中接过医药箱,淡淡扔下个“自便”,便进了自己的卧室,将门严丝合缝关上。
周政林:“???”
一开始他没注意,片刻,反应过来那间卧室是孟淮津的!
又一琢磨他让自己配的药水成分,一眯眼,意味深长挑了挑眉。
等人一出来,他直接开骂:“禽兽!”
孟淮津是自己给舒晚扎的针、挂的盐水。
拉上门,他又点了支烟,把打火机扔给周政林。
“你……你怎么……怎么下得了手啊?”周政林点上烟,猛吸一口,难以置信地去到阳台边,跟孟淮津并肩而立,“她是孟娴姐的女儿!”
“要你提醒。”孟淮津轻轻点掉烟灰,看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苍穹,“我会保护好她。”
周政林瞥见他脖颈上的爪印,啧啧两声:“你自己也处理一下吧。”
男人轻描淡写低头看一眼,没当回事。
不等这边回话,周政林骂了第二句:“你真他妈是禽兽。都到发烧的程度了,这得多久……当年只是布料粗糙一点她都会过敏,娇成那样儿,怎么能承受得住你这头野狼?!”
“……”
“你别告诉我,五年前……你就……”
孟淮津凉嗖嗖斜他一眼,沉默。
周政林恍然大悟:“难怪她会改志愿,宁愿去东城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都不留在北城。”
孟淮津狠吸一口烟:“怪我。”
“禽兽!”周政林第N次骂,“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昨天才设宴接待了她未婚夫一家。”
孟淮津弹掉烟头:“不重要。”
“………”周政林对他竖起大拇指,“你牛,要不说你怎么能坐上这位置。”
听见房间里有轻微的咳嗽声,孟淮津催促他赶紧离开,留下句改天请吃饭,便转身大步走进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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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打着吊针了。
透明的液体从手背的经脉注入,冰冰的,凉凉的。
卧室门被轻轻打开,她抬眸,看见了一身休闲装的孟淮津。
四目相对,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流窜出诡异的死静。
无声,无风也无雨。
光线从他欣长的身影洒下,照着那两道视线尤其的幽邃,尤其的冗长。
昨晚发生过的一切,在舒晚的脑子里如放电影般地以八倍速快退,最后停在他们的那些对话上,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眼前人,也像梦。
是曾经的一场荒唐梦。
是今朝的一场未知梦。
锋利肃杀,是他的利刃,是他的躯壳。
她是他的一个小意外。
而他,则是她四分之一生命里的兵荒马乱,是一盆焰火,降落在她的身上,灰飞烟灭。
她该忘了他。
可是春去冬来,梨花谢了又开,她没能做到。
那天在医院,周泽拿着她的报告单,坐在医院的石阶上自责了很久。
自责完后便开始劈头盖脸地骂她,为什么这么多年还忘不掉,最后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舒晚埋头苦笑,不知该从何说起。
佛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她却没能回得了这个头,打着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的旗号,日复一日在沼泽泥泞里苦苦挣扎,自伤,又自愈……如此反复。
她只是茫茫世俗中的一粒尘埃,是信男善女,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她不愿将就,却也不敢再往前跨出半步。
那道笔挺的身影走过来,看了眼挂瓶里的药水。
然后一手扶住靠背,一手握拳撑在她侧边,躬身挨近,用额头试了试她额头上的温度,自言自语说“退烧了”。
又问:“想吃什么?”
舒晚定定望着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周泽有没有打电话给我?”
“打了,我挂了。”
“……”
“我得给他回个电话。”
“不准。”
“……”
她眨眨眼,叹气:“我小姨他们呢?”
“我让人过去安置了,带他们北城三日游。”
“哦。”
“想吃什么?”他再次温声询问,“还是我看着做?”
舒晚垂眸,不说话。
男人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耳垂:“怎么了?”
舒晚哼一声:“要不要我把您的骨头打碎,您试试是什么滋味?”
孟淮津默不作声望着她,等人抬眸看向自己,才如掬水月般地笑了笑:
“舒小姐,冤枉我很过瘾吗?”
“我冤枉你?”舒晚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他清俊的面容无限凑近:“是谁说但凡‘哼’一声,舒字倒着写的?”
浅浅的冷调香纳入鼻息,舒晚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看清他脖颈上的痕迹,她密密柔柔的眼睫微闪,转移了话题:
“我这针,是您扎的?”
他说是。
非常标准,非常专业,胶带粘得比好多护士粘得都规整,不疼,还方便活动。
她又问哪儿来的药水。
他说:“周政林拿来的。”
舒晚的脸在一刹间红透也熟透,两只杏眼一动不动:“周医生知道了?”
孟淮津稍稍偏头,眼底闪着高深莫测的精光:“怎么?当年那样疯狂追求我都不知道羞,现在反而……”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你别偷换概念。”舒晚低声打断。
“行。”见药水快没了,孟淮津站起来重新换上一瓶,“先睡一觉,我去给你做饭。”
他转身,腾出大片的日光。
“喂……”舒晚不看他。
孟淮津回眸,英挺的眉拧出形状:“你喊我什么?”
舒晚望过去,融进他幽深墨黑的目光里,非常一本正经:“我现在没追你,我们也没有和好。”
第90章 张嘴,闭眼。
“而且,我们又没在一起过,也不能说是和好。”舒晚撇着嘴又补充。
有那么一霎,孟淮津仿佛在她身上看见了昔日那个傲娇女孩,但也只是一瞬。
如今的她,编造一份答案或者谎言,总是能将其粉饰得无懈可击。
男人折返回去,躬身,手掌握住她的后脖颈,掌心包裹着她的脸颊,轻轻往自己这边一带,在她澄明的注视下,不等她拒绝,濡湿的唇瓣定格她嘴角,维持几秒,寸寸延伸,直至覆盖她的整张唇。
这个吻跟过去为数不多的几次都不一样,不带欲望,不带怒意,也不是惩罚。
惊惧无助的细碎,散开在唇齿间,平添几分暧昧,很轻,很柔,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接吻。
舒晚却木讷得像根木头,好像跟曾经那个大胆强吻他的人,不是同一个。
孟淮津吻得入迷,含糊不清说:“张嘴,闭眼。”
舒晚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招架他的凶、他的戾气,却害怕这样的吻,这能攻城略地,能破她最硬的堡垒。
她不照做,孟淮津便移开,轻吻沿着鼻梁落在她朱红的泪痣上。
眼尾传来一阵湿热,舒晚不受控制地阖上了眼帘。一瞬间,密睫闪烁,哪里都在闪烁,意识也陷入深重的黑暗。
看她闭眼,男人再度辗转向下,触碰到柔软的唇。
他蛊惑心神的呼吸,是深的、是浅的,是甘甜的、温厚的。
舒晚在他的掌中发不出一言,抖得厉害,奋力死咬着两腮,咬得嘴角发麻。
“晚晚,张嘴,很快就好。”
舒晚皱眉,呼吸剧烈,没打针的那支手拽紧他的衣衫,隐隐颤栗。
“不乖乖听话,今天也结束不了。”
他的声音像最具诱惑力的毒,一旦主动,就能让人毫无招架之力,直至毒发身亡。
舒晚仍在坚守,不知何时会丢盔弃甲。
这时,孟淮津捧着她脸颊的手轻轻一捏,她禁不住一呼,如他所愿张开了嘴。
他得逞,热吻深深。
这之后,他还蛊惑她做了什么,这个吻持续多长,舒晚彻底混沌,恍恍惚惚,如一叶扁舟,如沙漠中拼命向露水生长的嫩草,一无所知。
只在一片静谧中听见他的心跳,他的热血鼓动。
她仿佛看见了南城的烟雨,冬天的飞雪,清晨的水雾,雾的尽头,是虚无缥缈的朦胧。
氧气告急,恢复呼吸,舒晚整个人都是呆的,热得额间冒汗,刚退不久的烧仿佛又升回来了。
她噗嗤嗤望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且耐心抚顺她凌乱发丝的孟淮津,惊愕,又无措。
他好会。
脑子乱作一团,舒晚回想,她刚才说了句什么,他要这么吻她。
哦,她说:他们从没在一起过,便也不能称之为和好。
说错了吗?
他这也太………
他不是禁欲吗?
他的这个位置,拼的是常人难以估量的代价,他需要自制、自知,抵抗常人之不能抵抗的诱惑。
因为官场争斗素来刀光剑影,一席之地看似简单,实则险象环生、如履薄冰,一步行错,便会被多少“螳螂”“黄雀”咀嚼得骨头渣都不剩。
所以,他从不踏足烟柳花地。这舒晚是清楚的。
“你什么时候成了老江湖?”她在痴楞半响后,难以置信地问。
孟淮津给人盖被子,眼底溢出带着匪气的晶亮笑容,胜过湖泉清水,胜过山中朗月。
“我好歹比你多吃了十年的盐。”
“……所以你是老男人。”
男人一眯眼,凶像外露。
“……法拉利,您就是老了,也是法拉利。”
他离开片刻,又又又再次出现在门边,翻脸比翻书还快:
“舒晚,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你一个人住的这些日子,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舒晚翻身背对他,一脸心虚:“不知道,不清楚,不明了。”
孟淮津插腰,咬牙:“往后你再想一个人住,做梦。”
第91章 爱与恨,情与惑
最终,饭菜和汤食是孟淮津打电话给西郊的阿姨,让那边做好后,由赵恒送过来的。
“队长,舒晚怎么了?”赵恒说着就往房里走,“是生病了吗?”
孟淮津接过餐盒,反脚给他一脚,拦住人:“回去。”
“……”赵恒一脸懵,“生病要去医院的,这样躺着恐怕不行。”
孟淮津脸色一顿阴沉,感觉下一句话就会是负重15公里。
赵恒一抖,麻溜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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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打完一组液体后,恢复了些精气神,勉强起身洗漱完,出客厅找自己的手机,竟然没找到!
“先吃饭。”孟淮津把丰富的饭菜摆在桌上,说话的声音倒是没从前刚硬了,透着几分软。
“我手机呢?”她一步步挪过去。
男人往她碗里盛汤,言简意赅:“不给。”
舒晚坐下去,喝了口鸡汤,也不生气,垂着眸说:“你这是囚禁,我有好多事要处理的,乱七八糟一堆。”
孟淮津给她剥虾:“彼此彼此,当年我也有好多事要处理。而舒小姐留给我赶去南城的时间,只有五个小时。”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那你还不是去了,而且只用了两个小时。舒晚腹诽:“小气。”
“过奖。”
她把虾都吃了,抬眸对上他瞳底潺潺荡漾的柔光。
流泻千里,怪是惹眼。
“孟先生,我已经订婚了。”舒晚再次重复。
孟淮津不以为意:“不是说出国旅游订婚?人都还在这里,谈何订婚?”
“………”舒晚放下碗筷,认真道,“可是,现在都传开了,而且周家父母,包括我小姨他们,也都认为,这门婚事是谈成了的。”
孟淮津扬扬下颌,示意她再吃点:“这不用你管,我会解决。”
这边低头吃了几粒米饭:“我又没说要退婚。”
“我说的。”
不待她再说什么,孟淮津便正色道:“舒晚,你确定你想定这个婚?”
她无言。
从何说起啊……过年的时候,周家有意联姻,当时她没点头,魏家小姨也没有点头。
最近,他们应该是发现舒晚跟周泽又走得近了些,便提出要来北城探望她,但其真正目的,就是来提亲的。
那天在地下停车场,周泽先说了“定亲”的事,在那种情况下,舒晚没反驳。
后来医院里走了一遭,周泽更坚定了定亲的想法。他说,他想照顾她,照顾她走出阴霾,彻底接受他为止。
当时她迷茫无措,想着人生不过三万天,怎么过都是过,如果不决心终身不婚的话,结婚是迟早的事。
只是,遇见过了最好的,以后,又还能有什么……
“这样对你不公平。”舒晚跟周泽说,“我并不爱你。”
周泽扯嘴笑笑:“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不会爱上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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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你也不爱蒋洁,最后你不也跟她订婚了。”
饭后,舒晚起身,抱着甜筒坐去了沙发上。
孟淮津跟过去,两手摊开搭在阳台上,与她面对面,目光直直道:“跟蒋家的婚事,我从你学校回来以后,就退了。”
略有耳闻。
舒晚很不合时宜地发现猫的眼睛上长了颗细细小小的红疹,跟长针眼似的,慕然一顿,失语良久。
它昨晚……到底看了多久?这也太巧合了,吧。
听见如风一般地轻笑,舒晚抬眸,正正对上孟淮津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手里握着一枚银色打火机,拇指随意拨弄着打火机帽盖,身后的霞光万丈,一缕缕地洒在半圆形落地窗上。
他在那里,身后的高楼大厦一瞬失去颜色,爱与恨,情与惑,仿佛都尽付窗前男人的一双眼中。
这样的人,鲜衣怒马,红尘狼烟,迷离斑斓……谁又抵抗得了,何时何地,都是最具杀伤力的那个。
“无论如何,我都得跟周泽说一声。”收回视线,舒晚听见自己这样说。
第92章 纠缠……
孟淮津最终还是把手机还给了她。
舒晚开机,去了自己的房间。
拨通周泽的电话,她“对不起”三个字还没说完。
那边就哑着嗓子道:“不必道歉舒晚,我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这里,我其实就是,抱着侥幸心理跟你定这婚的。”
“那天在地下停车场,我利用了你的脆弱,趁着你在气头上,说了订婚的话。你果然也话赶话地答应了,还说什么喜欢我。这些我都知道,那是你的气话。”
“对不起。”
“但是晚晚,后来在医院,我是真的想照顾你一辈子。”略顿,那边缓缓道,“可在你的内心深处,未必想跟我长长久久。”
舒晚默了片刻,说:“周泽,你对我,应该不是男女之爱。你可能是因为当年我父母的事,半年没有联系我,导致我来了北城,牵连出一连串的事,因此生出愧疚,这种愧疚心理被你给无限放大了。”
“是吗?或许吧……”周泽的声音低下去,“你跟他说了吗?关于你,吃药的事。”
“还没。”舒晚朝门边看一眼,降低声音,“找时间吧,现在——不想说。”
“你们说透了?”他又问。
“也还没。”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怎么才算说透啊——或许是该说点什么,也许,还不到时候吧。
周泽沉默,良久,无声地挂了电话。
空坐须臾,舒晚又给文青打电话,准备请假。
那边却说:“淮津早上就帮你请过了,三天。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是的,有点不舒服。”舒晚把睡衣拧成了麻花状。
“那你好好休息,工作的事别担心。但是,回来可不会让你轻松,好多采访还都等着你呢。”
“好的,文青姐。”
“哦对了,白菲今天问你好几遍了,她没给你打电话吗?”末了,文青又说。
舒晚拧眉:“没有,她找我做什么?”
正问着,电话里便传来一声文青喊白菲的声音,她说舒晚的电话。
白菲似乎把电话拿了过去,片刻,低声问:“晚晚,听说你生病了,吃药没?我下班给你送饭送药好不好?”
“找我什么事,你没我电话?”舒晚凉声问。
那边安静了一下,直接跳过这个话题,“也没什么事,就是干妈说,让我叫津哥回去吃饭。我前几天手机丢了,新换的手机,以前的联系人都不在了,所以……你能不能把津哥的号码发我一下?”
舒晚面不改色:“好啊。”
挂断电话,她果断发了串号码过去。
两分钟后,孟淮津自顾自从外面打开门,蹙着眉走进来:“说这么久?”
舒晚“哼”一声,倒在床上,背对他,“我要睡觉,您出去请关门,谢谢!”
男人目色一凝,坐到床上把人翻过来:“什么事,说。”
舒晚挣扎了两下,无果,直言道:“你干妹妹,说不小心把您的号码弄丢了,问我要您的电话号码!我给了。”
男人目光灼灼盯着她数秒,沉声道:“我什么时候给过她号码,你当我的号码是谁都能给的?”
这边眨着眼,又扭头过去:“谁知道。人家可都说了,您对她,是每天朝送暮接的呢。”
孟淮津的脸色彻底黑下去:“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吗?地下停车场那次,她没上你的车?”问完她才发现自己又跳陷阱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
果然,孟淮津眼底闪着笑意,再次把人翻过来,两只手撑在床上,一左一右把人死死地卡住:“那天,是她说,她知道你为什么会手脚冰凉,我才让她上的车。结果,她并不知道。”
“那么,你是要亲自告诉我,还是我自己查?”
左边右边都被封死,舒晚动不了,索性就这么望着他,眼底雾蒙蒙的:“别查了,我想说的时候会说。”
晚霞如焰,孟淮津低头望她,良久才哑声道:“好,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就为这事跟我闹脾气,甚至是订婚?”他挑眉问。
“才不是闹脾气,雨霖说,你就好这口,背德,禁忌。现在你妈给你认了个干妹妹,不正好?”
“狗屁干妹妹。”
孟淮津甩掉拖鞋躺上去,不由分说把人摁进怀里,语气意味深长:“背德,禁忌……不是你教我的吗?”
“……”
“是你拽我入的地狱,晚晚。”
“……我现在不追你了,我们没有和好!!!”
“我知道,慢慢来,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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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慢慢来……
又是半夜的纠缠。
结束,后背多出来的新伤隐隐辣疼,孟淮津给自己点了支事后烟,翻出酒精和碘伏,给自己上药。
前面的伤好消毒,后面的,他对着镜子,用棉签够半天,够不着。
舒晚奄奄一息,却不妨碍看清他挺拔而紧实的前胸后背。
汗水浸透了他的肌肤,仿佛笼罩着一层丰满诱人的蜜糖色。
不似白晳显得那般单薄孱弱,他的麦色肌肤,晒得不黑不脏,显得雄性又刚毅。
舒晚的呼吸重了几分,惹来男人侧眸相看,吩咐:“睡觉。”
这两夜一天,他时而温柔,时而霸道,时而锋锐,舒晚分不清,他到底是她的谁,她又是他的谁?
“我来吧。”她爬过去,从他反着的手里接过棉签。
孟淮津一挑眉,从穿衣镜里看着她半露在外的香肩,粉红的脸颊,以及她鼻尖上密密麻麻的碎汗。
棉签划过划痕,如有虫蚁啃食,酥酥麻麻,不痛,却痒。
男人皱眉,咬牙忍住。
这是舒晚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后背,只因,以前没有过这样的温存。
除了她抓出来的小划伤,他的背上还有好几道经年留下来的长疤。
有三条看着像是刀砍的,其中有一道,是枪伤。
从男人女人的角度来说,舒晚其实对他知之甚少。
他的过去,他的职业,他的经历,包括他这个人,她知道的都不多。
颤抖着指尖摸过那几道刀疤,舒晚轻声问:“这是怎么伤的?”
孟淮津喉结滚动,告诉她:“以前做卧底的时候,为了获得信任,自己拿刀划的。”
多么轻描淡写的陈述,却是他的九死一生、戎马生涯。
舒晚隔得近了些,柔柔的鼻吸在他的腰间轻出浅吸。
她抬手描摹着他腰间的枪伤,抬头,对上男人垂下来的深深的、热热的目光:
“这处枪伤,是怎么伤的?”
第93章 有人跟踪!!!
孟淮津并没回答那道枪伤是怎么来的。
关于他卧底的经历,是绝密,舒晚也自觉地没有多问。
上好药,她重新躺回床上,拉被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孟淮津放好医药箱,回到她的房间,准备躺在外面。
舒晚看见,手脚连用摆成个大字型:“这是我的房间,您的房间在对面。”
见她终于有了几分松弛感,不再清冷故作成熟。
男人居高临下睨着她,片刻,恍若未闻似的,用手撑着半压在她身上,声音蛊惑威胁:“我是睡你的上面,还是睡侧面,你自己选。”
“……”
这可是会拿真枪吓人的!明亮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锋利严肃的轮廓,舒晚迅速往里面挪了挪,腾位置给他。
“为什么要把以前喜欢的床单给换掉。”他单手捞过她小小的一团,头抵在她软香软香的脖颈边,声音轻轻浅浅。
过半的夜色里,是舒晚微凉的声音:“人又不是一辈子只能有一个爱好,我以前可以喜欢粉色,现在自然也有权利喜欢灰色。”
“说得好。”男人难得附和,“还有什么习惯变了?一并说给我听。”
“困。”舒晚揉着眼。
他抬手关灯:“嗯,那睡。”
被他身上冷冽的清香味道所霸占,舒晚怎么可能睡得着。
窗帘没拉,她能看见黯淡的月亮挣脱乌云,清幽月色渗入窗台,深夜的天空,是幽蓝色的。
好片刻,她喃喃道:“不致命的情况下,子弹打进肉身是什么感觉?”
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顿,孟淮津低声回说:“最直接的感觉是疼痛;然后是灼烧感,子弹高速穿过身体,与组织摩擦产生热量,会有被烈火灼烧的感觉;最后是麻木感,大量的失血,会导致神经功能受影响,以及血液循环受阻,这也是最危险的一个环节,挺不过,就是丧命。”
疼痛,灼烧,麻木,丧命……舒晚紧紧攥紧被子,低声苦笑:“不致命都这么疼,致命的得有多痛。舒先生跟孟女士……他们可真勇敢啊,因为一道命令,竟然就真的饮弹自戕了。”
手臂收拢,男人的呼吸重了几个度,抱她更紧,良久才出声:“别想了。”
“您能给我个准话吗,他们究竟是慷慨赴死,还是畏罪自杀?”
“在你心目中,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孟淮津轻声反问。
舒晚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那段时间外界把他们传得坏事做尽、丧尽天良;可在我的认知里,妈妈巾帼不让须眉,爸爸忠肝义胆誓死扞卫。可是,却是那样的结局,最终,我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宽大的手掌拂过她一动不动的眼皮,迫使她闭眼。
很长的一段沉默。
就在舒晚快睡着时,才又听见他低醇暗哑的声音:“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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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舒晚穿戴整齐准备提前去上班,孟淮津却破天荒地说:“陪我去趟中医馆。”
“嗯?”她颇为疑惑。
男人不急不慢掏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的内容是关于针灸的。
“熟悉吗?”他微微勾头看她。
只是一眼,舒晚的脸色便几经变化,错开视线,淡声问:“这张卡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淡笑:“不是你放在我爸的祝寿礼盒里的吗?”
“我没有……”她轻声辩驳,失了底气。
这张卡她后来一直没找到,还以为弄丢了,没想到是不小心放进祝寿礼盒里去了。
孟淮津上前半步,长臂撑住一体柜,将她围住:“知道我头疼,还给我办了针灸的卡,就这么怕我死?”
如果不是孟震霆炫耀她外孙女给他买的一对真古董,那天孟淮津也不会注意到礼盒里面还有张专治头痛的针灸卡。
全家上下,只有他偶尔会犯这毛病,而且,那份礼物还是她送去的。
舒晚抬头,透亮清幽的眼底蓄着一汪蒙蒙的雾气,目不转睛道:“握住了我的七寸,您很得意吗?”
那天买寿礼的时候,舒晚在胡同里看见一家老中医馆。
排队的人还挺多,一问才知道郎中是专治头痛的,而且还是传了好几百年的祖传医术,她当时便鬼使神差进去办了张针灸的年卡。
原计划确实是送完寿礼就把这张卡给孟淮津,让他抽空去看看自己头痛的问题。
可是,在看见之前跟他在西郊四合院里相谈甚欢的白菲,又成了他的干妹妹后,她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当时心里想的是,人家有干妹妹关心,好像也不需要她再多此一举。
“我没有得意,舒晚。”孟淮津郑重回答,“但我不否认我很欣慰。”
不待她多说,他便自顾自牵起她的手,拿上她的包,开门,锁门,摁电梯,进入电梯后,仍没有放手的意思:“长这么大,我还没去中医馆看过病,你办的卡,你陪。”
“……”
出了电梯,眼看着就要走到车旁,舒晚甩了两下:“先放手,我陪你去就是了。”
回她的是又拽又不容置喙的两个字:“不放。”
“先生,舒……”赵恒从车里出来,正准备替他们开门,头一歪,视线如胶水一般,粘在一大一小紧紧握着的双手上!
青天白日,简直见了鬼!
一霎间,赵恒七魂飞走了六魂,整个人怔在原地,嘴巴张开几次,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给你放一天假去治病?”孟淮津凉声调侃。
赵恒回神,看看他们,又看看那双一个拼命想挣脱、一个不动声色紧握着的手,神经都麻了。
他转身,同手同脚进了副驾的门,系上安全带,觉得不对劲,又重新开门出去,坐到驾驶座上。
舒晚无地自容到脸都憋红,只好无奈地瞪着孟淮津,用嘴型说:放开。
男人轻轻挑眉:“舒小姐也会害羞?”
“砰”的一声,红旗撞在了花台上,不严重。
“……”
孟淮津下意识把人揽进怀里,护住舒晚的头,骂前面的赵恒:“你他妈要不要重新去学驾照?”
赵恒欲哭无泪,望了眼后视镜里的画面,简直五雷轰顶!
自己真是个大傻逼,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这两人后来一直奇奇怪怪别别扭扭,他竟没有一次往那方面想过。
亏他还几次三番地献计献策。
虽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可先生,他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怎么能……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赵恒长长叹口气,敢怒不敢言。
孟淮津不用看都知道,又是一个骂他是禽兽的……殊不知,身旁这位小妖精,才是罪魁祸首。
但他能说什么?都受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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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医馆人多,你的身份要是不方便的话,可以等人少的时候再去。”舒晚轻声提醒。
“无防。”他没所谓道。
她侧头望向窗外,沉寂下去。
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比线团还乱,在她脑子里绕来绕去,更是剪不断,理还乱。
理不通,便就先放放吧……不然还能怎。
没过多久,医馆到了。
孟淮津下车,又把舒晚的手拢在手心里,招摇过市,穿堂越巷。
舒晚软塌塌的,几乎被他拽着走:“您明天会上新闻的。”
他还是那句没所谓的:“无妨。”
这边正想说什么,就发现他熟门熟路地绕去到了医馆的后面,准确无误地找到后门。
也对,他一土生土长的北城人,什么地方他会不知道?什么有点名气的人,会不认识他?
孟淮津正要推门进去,骤然一顿,回眸,原本平静无波的目色瞬间如鹰如隼,犀利的、犹如红外线般地扫过巷弄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
他猛地把舒晚拽到胸前,推开门让她先进去,声音轻了几分:“有人跟踪,你先进去。乖乖待着,不要出这栋楼。”
第94章 不做人事!!!
从没见他如此严肃和严阵以待,舒晚半秒都不敢耽误,听话地进了那家医馆。
孟淮津冷着眼掏出手机,电话拨出去:“以七仙堂为中心,排查半径五百米范围内的可疑人员。”
“收到!”那头铿锵有力道,“先生,会不会是龙影?追踪数据显示,他进入我国境内了。”
“先排查,是谁都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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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被猛力拉上,舒晚怔怔站在医馆后院的墙角下,跟正在晒药的老先生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空气沉寂,好生尴尬。
这道后门极少有人走,突然有人闯进来,而且还是个水灵灵的女娃子,老先生也是一懵。
“你……”
“我……”
门再次被打开,孟淮津欣长的身影踏步进来。
“齐老。”他自然而然握住舒晚的手,向前走。
果然认识。
“我还说天上怎么突然掉下个林妹妹,原来是你家的。”
老人看看他,又看看舒晚,“我记得你,数天前来咨询过,当时可紧张……”
“额,老人家,您可能记错了。”舒晚嬉笑打断。
孟淮津斜斜看她片刻,嘴角微微扬起。
进入里间,齐老狠狠盯孟淮津一眼:“是不是又喝酒又抽烟了?”
“没……”
“是的!”舒晚接过话,揭他的老底,“他就是喝酒抽烟,而且,烟都已经戒了,是又复抽的。”
孟淮津笑出声,低头问:“你哪头的?”
那样炽热微妙的呼吸,根本不正常。舒晚脸颊一红,往边上挪了半步。
齐老却忽然勾头过来,盯着她看:“老爷子我也特别好奇,他还是个混世魔王满大街惹事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带过什么姑娘走街串巷。小姑娘,你是他什么人啊?”
“……”
舒晚望向孟淮津,他似乎没有解围的意思。
微微眯眼,她笑得落英纷纷,声音甜甜:“齐爷爷,您既然认识他,想必也应该认识我母亲的,我是孟娴的女儿,我叫舒晚。”
孟淮津拧眉,果然,齐老转眸狠狠瞪他,也是直接开骂:“真不是个东西,不做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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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有梨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拳头大般的青梨看上去已经熟透。
舒晚若无其事似的,抿嘴笑着离开,倒退着步伐问:“齐爷爷,我能摘个梨尝尝味道吗?”
“想吃多少摘多少,小心点。多好一个好姑娘……”齐老慈祥地笑着,转眸一看见孟淮津,立马垮脸,“躺着去,给你扎几针。”
孟淮津躺下。
“时间可真快,小孟娴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老人感慨。
孟淮津目深如海,沉默。
“你说你,那烟戒就戒了,为什么又要复抽?”老人气不打一处来。
孟淮津单手枕着手臂,视线穿过弄堂,庭院深深,笙箫旧乐,远山一重又一重,梨树下的身影一涌一跃,她伸手去够果实,抓到的却是阳光。
那就是他一次次忍不住想抽烟的源头。
树太高,舒晚又不会爬树,在较低的枝丫上捡到一个漏吃完后,就再也摘不着了。
悠地,肩膀被手掌轻轻摁住,她身后多了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轻轻松松抬起手,就够到了她竭尽全力都够不到的梨。
“喜欢吃,西郊四合院里多的是,明天带你去摘。”
孟淮津把青梨放在她手里,又问:“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吃梨,这也是你新添的爱好之一?”
舒晚抬眸,对上他逆光的眼。
那张脸在斑驳星碎的光影下渐渐分明,眉目清俊,眼角噙笑,唇也微扬,透着一抹不羁的好看。
不动声色错开视线,她低声答了个:“嗯”
具体是怎么喜欢上吃梨的呢?
她想,应该是在东城的那几年,在魏宅,她每年看着梨花开,守着梨花谢,然后又盼着果子熟。
好像只有那样,时间才会流逝得快一些,她便也能快点长大,快点变成熟,至少,不那么幼稚,不那么……看起来不在一个层面上。
“刚才你说有人跟踪,是什么人?”舒晚言归正传。
孟淮津带着她原路折返,淡声说:“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吗?她从没见他这么犀利过,那种狠劲儿,有别于任何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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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肯定是没去摘的,因为舒晚要上班。
三天的假,堆积如山的工作足够她吃一壶,打工人要有打工人的自觉。
刚进办公室,她便听见个炸裂的消息。
白菲升职了!
而且还是跟文青平起平坐!
“人家啊,有个厉害的干妈呗。”
舒晚去接咖啡,听见同事低声讨论。
“不止呢,她不是说,她干哥哥更厉害吗?北城一等一的大官,我还听她说,他这哥哥因为前两个月立了大功,马上就要入驻常委了。”
“这么牛逼!难怪台长会亲自点名给她升职……”
“晚晚,你来了?”
白菲的声音忽然响起,议论声戛然而止,纷纷朝她恭恭敬敬地鞠躬。
舒晚对她笑笑:“听说你升职了,恭喜。”
“害,其实也没什么。”白菲抱着双臂背靠墙壁,难掩笑意,“这年头,个人能力再强又能如何?说白了,都是靠关系,有了关系,就是台长也要给我三分薄面。”
舒晚挑眉,“说得真好。”
那厢先是一笑,而后脸一沉,质问:“你给我的津哥的号码怎么是错的?根本打不通,怎么回事?”
“是吗?”舒晚故作惊讶,“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毕竟,我已经好几年没跟他联系过了。之前工作,也都是直接跟他的警卫员沟通的,他本人的私人号码,全北城,恐怕没几个人知道。”
“好吧,我也是最近才听干妈说,你几年前就跟你舅舅闹僵了,所以才一个人跑去东城读的书。意思是,津哥是直接不管你了?”
舒晚面不改色:“也许吧。”
白菲拍拍她肩膀:“别气馁,找时间,我在哥哥面前替你说说好话。”
“那可真是有劳了。”舒晚一脸感激,话锋一转,“你想要他的号码,问你干妈不是更直接吗?干嘛弯弯绕绕来问我呀。”
白菲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害,我怎么会没他号码呢?我有的,就是弄丢了,再问我干妈,不太好。”
舒晚扯嘴笑笑,没接话。
那厢忽然又凑过来,挡着嘴小声说,“悄悄告诉你,我很快就会是你的舅妈了。”
舒晚再次挑眉:“是吗?你跟他……发展到哪步了?”
第95章 “你吃得真好”
刚好有几个同事走过来,舒晚提高音量跟他们打招呼。
注意力被吸引,几人纷纷站定,打趣道:“是什么好新闻呢?聊得这么开心。”
“在听白组长说,她就要好事将近了。”舒晚和颜悦色道。
“真的?跟谁呀组长?是不是咱北城那个风云人物,孟先生呀?”
白菲不自觉地用手指攥紧裙缝,扯嘴笑了笑:“都还没公开呢,大家别瞎传。”
“就算没公开,也是事实嘛。组长真是有福之人,不嫁则罢,一但嫁,就是天潢贵胄,这结婚的时候,得有多壮观呀?”有人吹捧。
白菲露出满足的神情,还谦虚道:“也没有啦,结婚应该还早吧。”
“迟早的事。组长,这是,这个季度新上的口红,我觉得很衬您的肤色,你试试看。”有女同事已经开始送她化妆品。
白菲推辞说这不合适。
那边坚持,她便委婉道:“那我就帮你试试,好用的话,我也送你一支衬你肤色的。”
后来又有人送来各种各样的奢侈品,她都是嘴里推辞着,手却一点没闲着,如数收下。
舒晚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心中一阵苍凉。
过去,舒晚从没仔细琢磨过白菲,认识十多年,以前也没觉得她是这样的人。
甚至是刚调过来的时候,舒晚都没有用最坏的心思去揣摩她当年突然不搭理的动机。
上次韩琳针对舒晚,她还出手相助,硬刚韩琳。
那时候舒晚还以为,白菲到底还是记挂着过去的交情。
后来听说她想进文青的组,她便帮她说了几句话。
如今再看,白菲再次接近舒晚的动机,已经很明显——她只是把舒晚当做跳板,真正目的,是借机搭上她身后的孟家。
在权力和名利面前,有的人,真的会面目全非、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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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文青让舒晚跟白菲去一趟医院,就之前做过的一档节目,对病人进行回访,简而言之就是人文关怀。
吩咐完文青才反应过来白菲已经跟自己平起平坐,又没什么情绪地补充道:“白组长,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现在的职位。让舒晚一个人去吧,你不必听我的了。”
听见文青吩咐的时候,白菲脸色确实有过变化,但只是片刻,她便恭顺道:“您永远是我的师父,您吩咐的事,不论我在什么职位,都应该照做才是。”
文青看都没看她,继续给舒晚安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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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是一位白血病患者,男性,七十岁,名叫汪加顺。
这个节目是舒晚负责采访的,之所以会请这位老人上节目,是因为在他身上有一个让人泪目的故事。
汪加顺出生农村,老伴早逝,唯一的儿子失踪,儿媳选择离开,给他留下了个孙女儿。
孙女成绩优异,被保送至全省最好的高中,已经七十岁的老人从老家坐班车把孙女送到省城上大学。
因担心内向的孙女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会受人欺负,老人迟迟没有离去,一直逗留在学校附近。
白天,他会趴在围栏上,悄悄看孙女儿军训。
晚上,他用纸壳垫着睡在学校附近的墙角,舍不得买饭吃,就只啃一元一个的素馒头。
老人被拍到趴围栏时,他衣衫褴褛,脚上穿着磨破的解放鞋,而那双布满皱纹和风霜的眼底,是担忧、是不舍、是不知道还能在人世陪孙女多久的迷茫和无措,也是对大都市的恐慌和无能为力。
照片一经发出,引无数网友热泪盈眶,甚至有不少人提出要为老人捐款。
舒晚几经周折找到了这位老人,才得知他已经身患重病。
他担忧自己去世后,孙女该怎么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存活下去,学费生活费又该怎么办?
古稀之年的老人几度哽咽,他那无助的神情像一把刺刀,穿透人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位,牵动着万千网友们的心。
好的是,上完节目后,汪加顺收到了来自各方的募捐,他孙女的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也已成功解决。
电视台还将他送到医院治疗,并为其报销所有医疗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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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去到医院时,老人正在吸氧。
“汪爷爷。”她把买的水果和吃食放在桌上,轻声喊道。
“舒记者,您怎么还专门跑一趟,麻烦你了。”老人瘦骨嶙峋,一脸病态望向她身后的白菲,“这位怎么称呼?”
白菲被那副将死之态吓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嫌弃之色。
老人一阵尴尬,迷茫得像犯错的小孩儿。
见他想起身,舒晚走过去,主动将他扶起来,又往他身后塞了个枕头,对他说:“是什么人都不重要。您专心养病才是最重要的。”
白菲脸色一沉,转身出了病房。
见他床底下的小便器里有未倒掉的小便,舒晚躬身下去。
“舒记者,快放下,快放下!太脏了,你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怎么能做这些?老头子我……我承受不起……”
舒晚只是微微停顿,说了句“没关系”,就端上便盆径直去了卫生间。
清洗完后,她出门简单做了个回访,又叮嘱老人注意身体,说过几天再来看他,才告辞离开。
“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特伟大,特有爱心?”
白菲抱臂靠在门外的墙上,就等着舒晚出来。
舒晚脚步不停地往电梯口走去,头都没偏一下:“伟大谈不上。生而为人,有爱心不是最基本的吗?”
“你在骂我?”进了电梯,白菲难以置信地问。
这边淡淡一笑:“我骂你了吗?”
那边讽刺:“舒晚,从小到大你就这样,总是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总觉得你,才是掌握大局做决定的那个!”
舒晚面不改色:“不好意思,我并没这样觉得。”
“你现在就已经是这样了!”白菲狠狠盯着她,“我好歹是你的上司,这就是你应该对我说话的语气?”
舒晚看了她两秒,哼笑:“大清都亡一百多年了,你当自己是什么?还想让人俯首称臣。”
“你……”
“单位里有哪条规定,写着对所谓的上司,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不如你教教我。”
电梯打开,舒晚继续往外走。
白菲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连忙追上去,拉了舒晚一把:“你就从没拿我当过朋友看。”
舒晚甩开她,声音冷了几分:“你不配提朋友这个词。”
“舒晚!”白菲的声音大了几度,“你总是这么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真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舒大小姐?”
这边笑了:“我就是大小姐这个事,不是你亲口跟韩琳强调的吗?怎么,难道,你自己说过的话,是放屁?”
白菲好一阵哑语:“你除了这张伶牙俐齿的嘴,你还剩什么?魏家远在东城,鞭长莫及;孟淮津又不理你,你到底豪横些什么啊?”
舒晚可悲地望着她。
“文青要不是看在津哥的面子上,会收你为徒?”
“白菲,你真是无可救药。”舒晚反问,“你觉得她不愿意收你,是觉得你没有人际关系?”
“难道不是吗?”
“论看人,文青姐确实比我准。她一早就看透了你这人的虚伪和偷奸耍滑,但凡有一点心思,都不是用在工作上。”说到这里,舒晚就悔不当初,“我是真后悔,那时候替你说情。”
“白菲,我奉劝你,走正道,否则,你就是下一个韩琳。”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白菲在身后咆哮:“舒晚你少来教育我!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我稀罕你跟我说那点情吗?文青算什么,你又算什么?”
“你就仗着我父亲曾在你父亲的手下做事,觉得我永远低你一等……你给我等着,等我跟孟先生定了亲,你得给我提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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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打车离开,回到办公室,白菲已经先她一步到了。
“舒晚,你这材料写得不行啊,今天加个班,重写一份吧。”白菲坐在转动倚上,把一叠A四纸甩在舒晚的工位上。
舒晚直直盯她几秒,拉开座位,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她点开,看见是孟淮津发的:“下班没?我在你们单位的停车场。”
她回两个字:“加班。”
几分钟后,临近下班,人们都还在,办公室里忽然响起一阵尖叫:
“白组长,白组长,我好像看见你的干哥哥准未婚夫了!人正朝我们办公室走来。”
“妈呀,那气场,那压迫感,吓得我腿都软了。你吃得真好啊!”
孟淮津会来办公室找白菲,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简直受宠若惊。
女人迅速从包里掏出气垫和口红开始补妆,又整理了一翻头上的大波浪卷。
不多时,规律有度的脚步声逐渐响起。
须臾,那道欣长清隽的人影便来到了办公室前,身边还跟着两名警卫员。
男人没来得及换的制服,像一道无形的圣旨,是在场包括台长在内的所有人都要起身行注目礼的级别。
他站在那里,脸部轮廓端正深邃,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透着犀利的沉着。
尽管有午后斑斓的光流连在他的眼角眉梢上,也依然掩盖不住那副不可侵犯的疏离和狂傲。
其震慑全场的风度,就是一张巨型大网,足以缠住所有人的视线。
一室的安静,众人屏住呼吸,目光一个劲儿地往白菲身上瞥,有羡慕她的,有嫉妒的,也有崇拜的。
白菲理了理裙摆,踏步迎上去,嗲嗲地喊了声:“津哥,你怎么来……”
她“了”字还没说完,孟淮津就已经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了舒晚的工位上。
全场,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起身行注目礼的。
孟淮津一手搭在她的椅背上,一手搭在她的办公桌上,躬身,看了眼她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沉声道:“这不写得挺好的吗,谁眼睛瞎了要让你重写?”
众人的目光于是齐刷刷地转向白菲。
白菲的脸惨白如纸:“津,津哥,我……”
孟淮津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他身旁的警卫员厉声斥责:“津哥也是你叫的?台长,这样的人也能被招进来?”
“抱歉,识人不清,我一定酌情处理。”台长恭敬道。
孟淮津恍若未闻,自顾自把舒晚的电脑关了,拿上她的包,带着人起身,这才悠悠然望向白菲,目色锋锐阴鸷,声音寒凉:
“白小姐,听说你打着是我准未婚妻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谋取职位和利益。《刑法》第三百七十二条,回去读一下。”
“《刑法》第三百七十二条,其中就有:冒充军人、警察等身份进行诈骗,属于冒充军人招摇撞骗罪……”在场有记者背了出来。
“什么?合着人家根本就不认识她?!这白菲,居然还天天跟我们吹嘘,真是个逼王。”
“卧槽,真恶心。”
“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人了。”
“简直大开眼界,这样的身份她都敢冒用,虚荣女,呸!”
“开除吧,别丢我们记者的脸。”
同事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白菲紧紧攥着手指,指甲划破掌心,脸色更是雪白如霜,如遭雷劈般石化在原地,好久才哆哆嗦嗦九十度鞠躬:
“孟厅,对不起。”
孟淮津视人于无物,领着舒晚径直出了办公室。
第96章 想吻你……
在办公室里,孟淮津没有牵舒晚的手,等一出门,他便立马牵上她的手。
自知挣不脱,她没有白费力气抵抗。
偏生这时,被从拐角处走来的文青撞了个正着。
不同于之前几人,文青的脸上没有太大变化,人只是微怔,而后意味深长一挑眉,便若无其事该干嘛干嘛去了。
“……”
这感觉,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可是她师父啊!
舒晚的手心在一霎间虚汗直冒。
孟淮津察觉,用大拇指给她擦去,淡笑:“舒小姐,你当年的孤勇去哪里了?”
“年少轻狂。”进了电梯,她正色道,“您真要弄得人尽皆知吗?”
“人尽皆知什么?”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戾气一瞬间消散,孟淮津低头挨近她,“人尽皆知我跟你,偷情?”
“………我都已经不追你了。”
“我知道,”他还把她下一句词给抢了,“我们也没和好。”
“……对!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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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电梯,去到车旁,孟淮津打开副驾的门让她先进去,替她关上门,才去开车。
远远跟随着的两名警卫员则各回各家。
“文青说要调你去她的部门时,我就不同意。”男人把车开出去,冷声道,“因为很危险。”
舒晚正正望着他:“这个问题我们之前讨论过了,对于我的工作,你不能干涉太多。”
男人扬眉:“这不是没干涉吗?”
“我借调来北城,不是你干涉的?”她打开保温杯喝水。
孟淮津向她伸手,意思是自己也要喝。
她正犹豫要不要给,对方便自顾自从她手里把保温杯夺过去,照着她喝过的地方抿了口水,还回杯子,斜她一眼:
“怎么?不回来,是要等着我去东城喝你跟周家那小子的喜酒?”
“……”
说起周泽,舒晚想到他父母,侧头问:“周泽说,他爸爸妈妈回去了,您怎么跟他们退的婚?”
“对周家那对父母来说,你会比升官发财更重要?”他一针见血地陈述。
这话的意思是,他从中给了他们好处,婚事便不了了之了。
抛开周泽不说,听到自己在他父母眼里还不如升官发财时,舒晚扯嘴笑一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其实这些她早就明白,只是这次,又明白得更彻底了。
“这不是去公寓的路,”舒晚望着窗外来来去去的车流,喃喃问,“您要带我去哪里?”
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了他,他说“摘梨”的时候,声音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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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老宅。
白菲下班回去对着关纹绣一通哭诉:“干妈……我被电视台开除了。都是那个舒晚,她陷害我,还要起诉我。”
关纹绣对着她,脸上难掩厌恶之色,原先选中她,是看中她年轻,虚荣,身上还有那股狐媚子的劲儿。
没想到这么久了,她竟然连他儿子的房间都靠近不了,还怎么爬床,怎么传宗接代?
“别哭了。”关纹绣冷声呵斥,“无用之人,你去找管家领点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以后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白菲接二连三如遭雷劈,当场愣住:“干妈……”
“别喊了!就到这里,别给脸不要脸,既然做不到,就有点自知之明离开孟家。”关纹绣呵斥。
“干妈……”白菲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让您抱上孙子。”
“来人,拖出去。”妇人冷漠吩咐。
看着两名体魄健壮的保镖径直走过来,又看着孟夫人脸上冷血的、厌恶的、对她弃之如敝履的神情。
白菲突然就笑了。
她原本还想靠这根救命稻草,找机会打个翻身仗。
再不济,也要保住这份工作,不然如果被南城的父母知道她丢了至关重要的工作,她不被打死,也会被吐沫星子淹死。
谁曾想,这位干妈,会这么的绝情。这与往日里那个轻声细语的妇人,完全判若两人。
原来,这才是权贵豪门的主母,是她异想天开了。
白菲被保镖从地上拖起来,她拼命挣扎,破罐子破摔大声说道:“你在这里瞎张罗,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儿子跟孟娴的女儿,早就搞到一起了!”
关纹绣目色一凝,从沙发上站起来,像刀一样盯着她:“你说什么?”
“孟淮津,跟舒晚,五年前就搞到一起了!今天,您的好儿子更是去到我们办公室英雄救美!”
“您这么厉害,不照样被自己的儿子耍得团团转么?全世界只有你被蒙在鼓里,你就是想让我爬他的床借种,也要有机会啊……”
“啪——”一声脆响,关纹绣甩了白菲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她鼻血飞溅。
“你胆敢把这事儿说出去,后果自负。”妇人握紧拳头,寒声下命令,“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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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东郊的四合院里大红灯笼高高挂,摇曳的灯火照着复古的红砖绿瓦,像极了年代戏里的王公贵族之家。
孟淮津泊好车,下车后替舒晚打开车门。
她下车,朝院子一旁看去,那几颗梨树上的果实确实已经熟透,一个个儿的,沉甸甸,压弯了枝丫。
“订婚宴”结束后,宅中人员减了大半,现在只剩下几个警卫员和一个做饭的孙姨。
孙姨拿着勺子在老试拼框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迎接道:“先生,晚饭马上就好。”
然后又看向舒晚,目光落在他们握着的手上,也不惊讶,自然而然唤了声:“表小姐,我做了您爱吃的菜。”
这称呼让舒晚感到有些心虚,她含糊应了声,借故去洗手间,挣脱了被孟淮津紧握着的手。
男人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仓惶逃离的背影,踏步进屋,脱下外套,扯掉领带。
孙姨把饭菜都端上桌,擦着手审时度势道:“先生,你们先吃,我去给你们铺床。”
“嗯。”孟淮津洗净手,嘱咐道,“床单被罩的颜色换成暖色系,我之前盖的被子偏薄,换厚一点的。”
舒晚从卫生间出来刚好听见最后这句,脸颊一热,忙说:“孙姨,我睡客卧就行。”
“这个……”孙姨两难地望向孟淮津。
“不准。”男人拉开饭桌的凳子,示意她过来吃饭。
舒晚嘟着嘴走过去,指控:“你霸道,蛮不讲理。”
那厢不置可否,“跟舒小姐学的。”
这厢在饭桌前坐下,侧头反驳:“我哪里有您霸道?”
孟淮津为她盛汤:“要我帮你回忆?”
“不劳您费心。”舒晚垂眸喝汤,认真吃饭,不再说话。
好半晌,想起什么,她才言归正传:“听说,您升官了?”
孟淮津把剥好的整盘虾推到她面前,云淡风轻地“嗯”一声。
“恭喜。”舒晚真诚祝贺。
他没接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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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她只吃了两颗虾,被孟淮津硬逼着吃下小半碗,气得脸发鼓。
“你太瘦了。”男人面无表情说,“等什么时候你身上多长点肉,再来跟我谈条件。”
“我身上没肉?”舒晚瞪着他,“E罩杯还不算肉?”
男人悠地挑眉,慵懒地往身后的椅背一靠,透过鹅黄色的暖灯意味深长地凝视她,目中如有风月,清冽,也直白。
一时的口舌之快,让舒晚感觉就快被飞来的两道视线烤成灰尘。
她没敢跟他对视,埋着头迅速喝完最后一口汤,起身往门外走:“我摘梨去。”
天上月明星稀,夜晚凉风习习。
他院儿里的梨树比齐老爷子那里的矮,舒晚踮脚就能够到。
晚饭吃得太饱,她摘梨也不过是图好玩儿,并不想吃。
听见后面有缓缓而来的脚步声,舒晚不动声色往背阴处挪了几步,没有回头,也没说话。
孟淮津把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双手套,绕道她跟前,不由分说地给她戴上:
“不戴手套容易被树枝扎伤。”
触电的感觉,舒晚眼睫微闪,红唇微抿,下意识往后一缩。
没能成功,他都不需要用什么力气,她就逃无可逃。
戴好手套,孟淮津才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视线相对:“怎么不敢看我?”
灯火迷离,朦胧冗长,星辰与月色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舒晚怔怔望着他刚毅俊秀的五官,答非所问:“是什么,能让你有这么大的改变?”
孟淮津看进她那双如月光一样朦胧的眼底:“有得说。”
蒴蒴凉风越过围墙吹进院落,树叶沙沙作响,吹得舒晚莫名地打了个冷颤,错开视线,她脱掉手套,喟叹一声:
“还是别说了。”
“你摘吧,我先进屋。”
孟淮津视线跟随,神色不变,好片刻,才淡淡点头:“嗯。”
这边转身,才刚跨出半步,纤细的手臂就被他宽大的手掌握住,并轻轻用力往他那边带了带。
一旁就是梨树,舒晚的后背即将碰到树干的瞬间,他便用自己的手垫在了中间,以防她硌着。
月影重重,她就这样被禁锢在他的胸膛和树干之间,插翅难飞。
舒晚抬眸,撞进孟淮津晦暗莫测的眼底,明眸荡漾:“做什么?”
他说:“想吻你。”
第97章 她是“鱼肉”,他是“刀俎
孟淮津开门见山直言不讳地索求,吓舒晚一跳。
她抿紧嘴,不说话,也不回应。
“我猜你在骂我。”男人像拥有读心术似的,再次一针见血。
他逼近:“骂什么?说与我听听。”
“老男人开荤后,简直恐怖如斯?”他自问自答。
“……………”
舒晚瞳孔定住,一度怀疑,孟大领导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
“吻吗?”
他蛊惑,温热的呼吸盘旋在她的唇边,若即若离;眉目间,幽邃风流,身上清淡的墨香同她身上清新的茉莉味恰到好处地纠缠。
舒晚咽了咽喉咙,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那你……”她面色如桃花般绯红,好片刻才正儿八经地立下规矩,“不可以伸舌头。”
孟淮津眼角噙笑,唇也微扬,葱油油的枝叶映得他那双瞳孔意气风发,透着一抹不羁的好看。
“好。”他答应。
然后一秒钟也没有停顿,低头,阴影覆盖下来,唇瓣相接。
唇齿发热,舒晚是这般的招架不住。
他大力搂着她,仿佛要将人镶进骨血,在树与他结实胸膛形成的包围圈里,她是“鱼肉”,他是“刀俎”。
这么一对比,舒晚过去那点亲吻的道行,在他面前,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他们睡过,滚过,疯过,做过,却都不敌他一个温柔吻的杀伤力大。
期间,男人还抽空抬起她木讷的双手,引导她搂住他的后背。
脱去制服后,他只穿了件略显单薄的衬衫,理应比她冰凉,可手掌挨上去,却是滚烫的,如烈火,似岩浆。
仿佛被巨浪吞噬,抵抗的意志无处可逃。氧气被抽空,窒息,肺里轻微发疼。
属于他的味道鱼贯而入,整个过程舒晚是无措的,震撼的,惊愕的,也是柔软的。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自以为是地确定。
很久,舒晚抵住他的胸膛粗喘气,差点顺着树干滑下去:“你说过不伸舌头的……”
孟淮津大力将人捞起来,禁锢在自己方寸之间的怀里,低头看着她因为红而变得薄如蝉翼的透亮脸颊:“伸了吗?”
她木讷点头:“伸了,一半。”
他轻笑:“晚晚怎么确定,我伸的是一半?拿尺子量的吗?”
“……”
“还是说,你也伸了,所以才能这么精准的判断?”
舒晚愣住,一双眼弯弯如月,雾气重重,仿佛能挤出水。
她见过他的凶,见过他的狠,更见过他的绝情。
像这种一本正经到可以称之为“调戏”的,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那些在他手底下办事的下属们,会议室里的同僚们,真该好好来看看。
看看他们正派又不近美色的孟大长官,到底是副什么面孔。
舒晚正走神,脸颊再度被轻轻捏住。
孟淮津含上她的唇,很深很深地吻着。
他让她闭上眼,他自己却不闭,视线如勾如墨。
五分钟十分钟又或是更久,男人才勉强放开,擦掉她嘴角的残留物,将人紧紧摁在怀中,暗哑的嗓音混着柔风灌进她的耳朵:
“这才叫伸舌头。”
“淮津!”
正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非常违和的喊声,撕碎旖旎,打破了氛围。
孟淮津听见,反应一秒,面不改色巍然不动。
舒晚没有他即便泰山崩于眼前也若无其事的定力,条件反射侧头看去。
视线对上的,是孟淮津的母亲孟夫人、疾恶如仇到恨不得撕碎她的神情……
第98章 你以前,有没有爱过我?
舒晚蛾眉微拧,轻轻推了下孟淮津,示意他放开自己。
男人没放,反而将她揽得更紧,往自己身后一带,淡声吩咐出门迎接的孙姨:“招呼老夫人去客厅,我稍后过来。”
“淮津,你,你们……”
孟淮津冲她微微颔首,牵着舒晚去了正房,上楼,推开主卧的门,他交代说:“困的话你先睡,我很快回来。”
那是他的卧室,很明显床单被套已经换过,是舒晚喜欢的颜色。
“孟夫人……”
“一切交给我。”
他劫断她的话,又威胁:“舒晚,我回来你要没在这房间,后果自负。”
“……”
以前他拒绝也拒绝得严厉凶狠,现在他占有也占有得霸道强制,舒晚定定望着他,没有反驳,好片刻才催促他快去。
孟淮津重新下楼,不多时身影出现在厢房的回廊上,跨步进了客厅。
母子俩具体会在里面说什么,她听不见,就算能听,只怕也不会是什么中听的话题。
他说不准她去睡其他房间,她便也没有矫情地硬要去,索性甩掉鞋子,边走边脱掉衣服,然后打开衣柜,从一排排黑白颜色的男士衬衫里挑出件黑色的,径直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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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淮津,你们五年前就有瓜葛了是吗?”
客厅里,关纹绣质问自己的儿子。
孟淮津颇有闲情逸致地炮着茶,倒出小半杯放在他母亲的面前,淡声道:“您如果是因为想儿子了,来探望,我可以花时间陪您唠嗑;要想说别的,我劝您最好打住。”
关纹绣气笑,优雅全无,斥责道:“你们兄弟俩是着魔了吗?一个跟孟娴,一跟她的女儿,关系乱成笑话!这对母女就有那么大的魅力?”
孟淮津头也不抬地喝着茶,没接话。
“以前,我希望你能娶个门当户对的,不管对你的仕途还是对整个孟家的发展,都有好处。现在妈妈已经不奢求这些,你喜欢外面的花花草草,我甚至可以亲自为你张罗,白菲你看不上,北城什么样儿的没有?我们再物色便是。可是儿子,为什么偏偏会是孟娴的女儿?”
“你知不知道,如果有人在这件事上做文章,说你跟你大姐的女儿……那么你即将坐上的这个位置,就会受到影响。五年前你已经错过一次竞选,若这次再出闪失,难道你又要等下一个五年吗?”
“是我的工作还是你的工作?”孟淮津冷声回应,“人心不足蛇吞象,已经这把年纪,您还要贪心贪到什么地步?”
说罢他用力磕下手中茶杯:“我在这个位置,我有我的分寸。母亲大人,手不要伸太长,也不要管太多。否则,谁都别想好过。”
关纹绣眼眶血红,就要流出泪来:“儿子,你当妈妈是在危害你吗?我是为你好啊!”
“事到如今,你们哥儿俩一个发誓终身不婚,一个眼看着就要步后尘,我真的已经不奢求什么,只要你愿意结婚,甚至是愿意在身边留个女人,身份家世什么的都已经不重要。她舒晚如果不是孟娴的女儿,你们爱怎么怎么,我不会再多嘴,可她偏生就是孟娴的女儿。”
“妈妈已是泥土埋到脖颈的人,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是担心她有朝一日……”
孟淮津深潭一般的寒眸射过去,砸碎了手里的杯子,茶水飞溅。
关纹绣的声音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望着雷霆怒火即将爆发的孟淮津。
“时候不早,我让人早点送您回去。”孟淮津站起身,声音薄凉,“我不是大哥,这些年他即便心中再痛,也会给足你孝顺和体面,逢年过节还会回家吃顿饭。你若真的碰了我的底线,你我之间的母子情分,彻底断了也无妨。”
“淮津……”
孟淮津没有回头,穿过长廊,径直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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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刚出浴室,穿的是他的黑衬衫。衣服长度勉强能遮住关键,却也若隐若现。
她就这样与开门进来的孟淮津撞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他跟他的母亲到底聊了些什么,有那么一刹,舒晚仿佛在他眼底看见了从没出现过的灰暗与伤怀,甚至是挫败。
这样的目光,深得像一座苍老的坟墓。
“您,怎么了?”舒晚微怔,轻声询问。
男人的视线扫过她水蒙蒙的两条细白长腿,往上,定在她黛色秋波、如月如星的眼底,好久,才沉默无声地进了浴室。
再出来,手里多了个吹风机,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她过去。
这边定了两秒,终是挪步过去,坐在他面前的凳子上。
孟淮津穿梭在舒晚头皮里的五指,好比此时此刻的热风,轻轻柔柔,似星似火,具有燎原之势。
舒晚自十八岁那天醉过酒后,对吹风机的嘈杂声就很敏感。
像是埋在她血液里的某个开关,以至于在东城的那几年,只要一吹头发,她就很容易呆滞、麻木、失神。
一阵凉风席卷着高低参差的枝桠,梧桐叶左右摇摆,覆盖住了支开的窗柩,也遮住了三两抹月光。
她在杂音里喃喃细语:“你以前……有没有爱过我?”
第1章 等我抱着你举高高
孟淮津去南城接舒晚的那天,整座城市暴雨滂沱。
“她这个样子多久了?”孟淮津身边的警卫员问。
窗台边,女孩抱着膝盖形成自我保护的姿势,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雨滴。微风吹过她的发梢,露出一张玲珑剔透却又毫无生气的脸,就连洁白的裙边被雨水打湿她也浑然不觉。
舒家唯一一个还没有离开的管家长叹气,说:“小姐这样已有一个星期。她亲眼目睹了父母饮弹自戕,自那之后,便再没开口说过话。”
“现在半大的女孩,还能不能送福利院?”低沉威慑的男音,不同于警卫员。
舒晚听见这句话,一直盯着天空的瞳孔终于有了微妙变化,机械地寻着声源望过去。
男人个子很高,长款黑色风衣在暴雨中敞开,气场凌厉充满压迫,纤长冷白的手里握着把黑色雨伞,雨伞之下的那张脸更是锋锐,眉眼间衔着比雨水还冰凉的冷淡。
舒晚见过他。
更小的时候,她随母亲一起去过一次北城的孟家,误闯过他的房间。
彼时年幼无知的她看见床上躺着个身着军装、用手肘遮住眼睛睡得正熟的男人,误以为是自己的爸爸,便爬上床枕着他的手臂睡了一觉。
那天她醒来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张脸,男人生得极好,比爸爸年轻很多,却比爸爸看上去更凶残。
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寒冬腊月般蚀骨冰凉,像银光闪闪的尖刀利刃。使他整个人看上去不像军人,倒像个有着惊天长相的悍匪。
年幼的舒晚当即被吓得嚎啕大哭。
凶男人烦躁地拧眉,声音比他的目光还不近人情:“再哭放狗。”
晶莹的泪珠溢满女孩铜铃般漂亮的瞳孔,将掉不掉,她愣是被吓得不敢再出一声。
那时候舒晚才知道,妈妈原来是孟家的养女。
而那个很凶的男人,是妈妈名义上的弟弟,是孟家名副其实的二少爷,孟淮津。
妈妈跟爸爸结婚后,就跟孟家断了来往,那次探亲是第一次联系,而这次托孤,算是第二次联系。
舒晚觉得自己在孟淮津那里应该是不讨喜的,否则也不会在她成为孤儿的今天,他说要将她送去福利院。
从前他就吓她,现在还吓她。福利院是什么地方?进去了还会有未来吗?
这些天,铺天盖地的事压得舒晚喘不过气,孟淮津的这句话,无疑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同于儿时的号啕,这次她哭得无声无息,泪水满过红红的眼角,顺着粉白细腻的脸颊蜿蜒而下,落在她洁白柔润的裙摆上,满是破碎。
老管家扑通一声跪地,哀求道:“孟厅,看在她母亲的份上,求您别把她送福利院,暑假一过她就高三了,您只需要大发慈悲给她口饭吃,再送她上完大学,待她有了生存能力,就可以不用再管了,可是现在……”
孟淮津恍若未闻,将手里的雨伞递给警卫员,踏步进门,居高临下看了女孩片刻,语气淡淡:“不会喊人?”
舒晚抬起泛红的眼,跟他极具威慑力的瞳孔对视,片刻,轻轻喊了声:“舅舅。”
孟淮津没有应她,转而打量着这栋辉煌一时、现在却贴满封条的舒家公馆——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官场如战场,昨日风生水起,今日便是过街老鼠。
舒晚的视线也落在那些封条上,正悲从中来,冰凉的男声又从她头顶砸下:“等我抱着你举高高,还是等我拿糖来哄你。”
“………”
她在大人们的口中听过一些关于这位舅舅的光辉事迹。
——孟淮津,十六岁进部队,十八岁考入国防科技大学,毕业后在特级保密基地一待就是五年,立功无数,最近被调回北城,在中央任职。
此人为人苛刻,行事果决雷厉,与他共事的,被他盯上的,就没有不惧怕他的。
舒晚尚在接二连三的打击里回不过神,老管家已会出言外之意,拉起她往楼上走:“小姐,先生这是要带你离开的意思,快随我去收拾东西。”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孟淮津确实是现在舒晚唯一能依靠的亲人,同时,也是母亲临终前的嘱咐——孟家谁都不可信,惟有此舅舅能信。
“那你呢?陈爷爷,我走以后,你去哪里?”舒晚望着跑前跑后为她收行李的老人,鼻头一阵酸楚。
老管家拉上行李箱,笑着说,他可以回农村老家,正好这些年也累了,以后就在那里安享晚年。
他还苦口婆心嘱咐舒晚,此去孟家,千万要收起自己的大小姐脾气,万事能退则退,能让则让,能忍则忍……
说着说着,管家老泪纵横,这可是他看着出生看着蹒跚学步,又看着牙牙学语直至亭亭玉立的姑娘,过去,她就是整个舒家的掌中宝。
谁会想到一夕之间含苞待放的海棠突遭霜打,此一去,是寄人篱下,是看人脸色……
临别前,老人沧桑的面容和望眼欲穿的眼睛浇透了舒晚的心。
女孩坐在黑色轿车里,眼巴巴望着老爷爷佝偻的身影,泪水湿透了衣襟。
终于,她回眸恳求身旁的男人:“您能带陈爷爷一起走吗?他什么都会做的,他可以……”
“我不差佣人。”
车上的孟淮津慵懒地靠着椅背,视线里,是女孩背上的粉色双肩背包,是背包拉链上坠着的雪白又浮夸的兔子布偶,以及她怀里抱着的活猫……男人的英眉一拧再拧。
“求您了……”
“需要我提醒你,你现在是自身难保吗?”
孟淮津的目光在她通红的眼底停留一霎,面无表情道:“要么跟我走,要么你下车自求多福,给你三秒钟时间做决定。”
警卫员司机在后视镜里瞥了眼自己如钢铁一般坚硬、如阎王一般无情的老大,又看看泪眼婆娑的小可怜,捂着嘴咳一声,不等三秒,嗖一下就把车开了出去。
舒晚决定不再求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心里盘算着等以后自己挣到钱,就第一时间回来接陈爷爷。
这几天她实在经历了太多太多。
父母以命作了结的惨淡收场;
被没收的财产,查封的家;
在询问室里对她一遍一遍的拷问……
都是她这个年龄难以承受的泥石洪流。
许是伤心过度,女孩疲惫得没多久就睡着了。
一开始她还留有一根弦,提醒自己不要靠近身旁这个冷面阎罗,但随着睡眠越来越沉,身子便不自觉向一边倾斜过去……
腿上不轻不重被砸了一下,甜腻腻的呼吸透过西裤,逐渐在孟淮津的布料下四散开来,很快蔓延至关键部位。
身上无端升起一股燥热,孟淮津重重一拧眉,黑着脸撇向靠在自己腿间的那颗脑袋,正要抬手拂开,便听见长长一声抽泣。
那是来自女孩睡梦中的抽泣,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伤心得小脸皱成一团。
不仅长了颗轴得清新脱俗的圆脑袋,还依旧是个小哭包。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敏感又微妙,不上不下真是麻烦。
“队长,直接去机场坐飞机回北城吗?”前面的警卫员问。
男人睨一眼女孩怀里的活猫:“你要是能让航空公司把规则改到可以带动物上机,老子喊你一声队长。”
“……”
警卫员是他从部队带出来的,早已习惯了他火爆的军官脾气,灵机一动,想出个点子:“要不我们悄悄地把猫猫送人?”
“惹哭了你哄?”
孟淮津拿了个抱枕垫在女孩的头下,隔开她热热的呼吸与他大腿之间的接触,最后掏出支烟夹在指尖,靠着椅背凉声道:“少废话,开车回去。”
第2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舒晚从睡梦中惊醒,庆幸自己靠的是抱枕。
要是不小心靠在那个男人身上,还不知道要被他怎么打击恐吓。
夜里的高速上一片漆黑。
开车的人换成了孟淮津,他的警卫员则坐在副驾上,歪着脑袋鼾声如雷。
听见动静,孟淮津在后视镜里看女孩一眼,淡声道:“后备箱里有零食。”
同他在后视镜里匆匆对视,舒晚摇头表示不饿。
男人不再出声,目不斜视继续开车。
舒晚仍盯着他的侧脸看,五分钟十分钟,或者更久。
孟淮津鼻梁高挺,轮廓端正而深邃,一双眼睛锋芒毕露,那是一种透着犀利与沉着的刚毅俊美。
这样一看,他的凶不是粗鲁的那种,而是带着矜贵和阅历的凶。
“舒晚,我脸上哪里脏?”孟淮津并没看她,却知道她在看他。
舒晚愣了愣,会出言外之意,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脏,你的脸很干净。”
“……”
又过了片刻,男人发现女孩还盯着自己,再次开口:“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这样盯着人看很不礼貌。”
舒晚垂下眼帘,轻声回应:“夜里开车容易疲劳驾驶,我,可以跟你说说话。”
男人放在中控台上的手顿了顿,再次睨向后视镜。
女孩的五官轮廓与她的母亲孟娴有几分相似,却又有不同:鹅蛋脸,杏眼,睫毛长如刷子,翘鼻,薄唇,肤色白如凝脂,眼尾还有颗如红宝石一般的小小红痣。
还以为她就算不哭上一路,也会沉默一路,没想到因为担心司机疲劳驾驶,倒是开口说话了。
“想抽烟,帮我找找打火机。”孟淮津弹了弹夹在指间没点的香烟,对她说。
他身上偶尔显露出来的阴鸷和痞气,让人很难跟他的身份和职位联想在一起。
“不可以。”舒晚鼓起勇气拒绝,一本正经科普,“开车不能抽烟。”
孟淮津一挑眉,倒也不生气,随口问:“今年几岁?”
“年底满十八。”十年前他们初次见面时,她才八岁。
想了想,舒晚反问:“您呢?多少岁。”
孟淮津没所谓道:“年底满二十八。”
相差十岁,还是个阴晴不定的脾气,重点是,她即将要跟着他讨生活……
那时候舒晚并不知道,此后许多年,她都将会跟这个救她于水火中的男人纠缠不清。
而且……还是以那种不能宣之于口的男女关系。
聊了这么几句,也算是打破冰点了。
舒晚扯了扯嘴角想挤出点笑意,好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孟淮津将一切尽收眼底,难得没有毒舌,大发慈悲说了句:“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跟着我,饿不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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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男人的嘴是骗人的鬼!
孟淮津把舒晚接回北城后,倒也没将她直接扔进孟家老宅,而是单独安置在干部公寓里,又给她请了个照顾起居的阿姨,还留下笔丰厚到足够她念完大学的钱。
但是,此后有半个月之久,他都没再出现过。
舒晚问了保姆,才知道孟淮津搬去了别的地方,不回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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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调任北城以来,行踪不定,递帖拜访请客吃饭的人络绎不绝,却始终难见他本尊一面。
今日这个局,是周政林和孟川给他准备的接风宴,前者是他的发小,后者是堂弟。
孟淮津对社交不感兴趣,但北城不比部队,这里讲究人情世故。他在军区一待数年,如今换了场地,有些场面上的交际,还是得捧场。
坐落于二环的一座老四合院儿里,几乎云集了北城排得上号的公子小姐,趁着这个机会,大家纷纷来给孟淮津敬酒。
如果说,老一辈孟家的声望是靠过硬的红色功勋身份扞卫,那么新一辈的孟家,靠的就是这位让人望尘莫及的爷。
当同龄的公子哥们还靠着祖辈留下来的积蓄纸醉金迷、游戏人生时,孟淮津已经在部队闯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大道,更遑论调任北城后,他本就过硬的家世背景和政治能力。
孟川望着自己的堂哥靠着椅背淡淡同人寒暄,打心底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哥就是穿上军装能夜袭千里,所向披靡让人闻风丧胆;换上西服打上领带,又有不动声色、点尘不染的那种矜贵和压迫感。
“哥,你既然已经把孟娴姐的女儿接到北城,为什么不放在老宅,家里人多不是更方便照顾吗?”人群堆里,孟川凑过去低声询问。
听见这茬,孟淮津这才想起有半个月没去看那女孩儿了。
他没解释这是孟娴的意思。
他们这位大姐一直都很排斥孟家,托孤前一再求他,别让她的女儿进孟宅。
“你把孟娴姐的女儿接来了?”周政林有些诧异,“怎么不带出来我们瞧瞧,叫什么名字?漂不漂亮?”
孟淮津夹着未燃尽的烟,凉嗖嗖地斜他一眼,还没接话,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是干部公寓的保姆打来的,他没所谓地接起,听完那边的话,眉头紧皱,吩咐孟川开车,把周政林也一并拽上车带走。
路上,两人异口同声询问:“到底怎么了?”
很快就有了答案,医院里,女孩躺在病床上。
比起半个月前,她瘦了不知道多少,皮肤也白得毫无血色。
“给个解释。”走廊上,孟淮津问保姆,声音冷冽。
保姆被他的气场吓得直哆嗦,眼神闪躲:“舒,舒小姐她不怎么爱吃东西,低血糖。”
“是么?”男人寒眸一凝,“我怎么看她并不是低血糖那么简单。”
保姆忽然哭出声,控诉道:“这位小姐……她可能有病,总是整夜整夜地坐在床上发呆,还不让关灯,一关灯就放声尖叫。”
“还有,她一点肉都不能沾,第一天我不知道,做了肉汤,她喝下后吐得昏天暗地。从那之后,她就很少吃东西,吃也只喝白粥,没营养,怎么能不低血糖嘛?”
“孟先生,舒小姐娇气……”
“算工资走人。”凉声扔下这句话,孟淮津推门走进病房。
男医生已经退出去了,剩下女医生在做检查。
周政林换上白马褂来到他面前,啧一声:“您就是这么照顾人家小姑娘的?”
他是这家医院的医生,今日原本趁着休息给这位爷接风洗尘,却被他强行拽上车回医院来加班。
孟淮津走到吸烟区给自己点了支烟,深吸几口,问:“人怎么样?”
周政林跟过去,说:“低血糖和过敏都只是表面,最严重的,是小姑娘心里的创伤。你怎么能把人接到北城就不闻不问了呢?”
“……没有不闻不问。”
“她刚经历那么大一场变故,光给钱,请保姆照顾起居是不够的。总之,人现在极度缺乏安全感。需要的是陪伴,是关心,不是冷冰冰的房子和机械的家政。”
孟淮津皱眉。
周政林语重心长接着说:“还有,小姑娘一看就是被孟娴姐娇养、富养大的,那保姆应该是克扣了你给的生活费,给她买质量最差的贴身衣物,导致她纤维过敏,整个胸部……”
“你看了?”孟淮津一记眼神刀过去。
“……女同事说的。不是,这是重点吗?我是医生,就算检查也是职责所在吧?”
“过敏的地方让女医生检查。”孟淮津扔下这么句话,徒手捏灭烟蒂,转身进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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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们已经离开,舒晚醒着,看见修长挺拔的男人逐渐走近,她委屈得嘴一抿,扭头望向窗外。
第一次带小孩儿,没经验,这事儿确实是他的疏忽。
孟淮津拉凳子坐在病床边,倪着女孩单薄的背影,好半晌才出声:“吃不吃东西?”
舒晚摇头,轻声问:“您是不是讨厌我?”
“没有。”回音平静。
“那您以后是不是都不回去住了,还要继续给我请阿姨。”
男人“嗯”一声,说请两个,找职业素养高的。
女孩只是“哦”了一声,语气失落到极点。
孟淮津重重拧眉,动也不动望着她:“舒晚,你想怎样?”
舒晚这才扭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尽管有些惧怕他的严肃,还是试着商量:“我不太习惯跟陌生人住一起,您能不能搬回去住?”
男人拒绝:“你是大姑娘了,我们不合适住在一起。”
少女大大的眼眸闪烁几下,半是不解,半是懵懂:“可是,您不是我的家人吗?”
虽然过去只见过一面,但母亲后来没少跟她提起过这位的事迹,导致她痛失所有的今天,才会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把他当做是在这个世上,在这座城市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慰藉。
孟淮津静静望着她,没有接话。
看来又是没得商量了。
舒晚在心里暗暗叹气,感觉胸上实在痒得难受,便默不作声把被子拉到脖颈处,又不动声色将手伸进去,悄悄挠了挠。
孟淮津的视线从她欲盖弥彰的、一鼓一鼓的被子上移开,沉声制止:“不准挠。”
舒晚一愣,只好停止抓痒。
片刻,她又闪着那双干净明亮的杏眼,再次真诚、真挚地恳请:“我们住一起好不好?”
第3章 你也会不要我吗
回应舒晚的是一句硬邦邦的:“你先好好配合医生治疗。”
“配合治疗您就会搬回去住吗?”少女灰暗的眼底明亮一霎。
“配不配合治疗事关你自己的身心健康,我不接受任何威胁,能听懂吗舒晚?”
他不容置喙的语气好似上级发给下级的军令,下级只能回答“收到”然后坚决执行,除此,没有任何质疑的可能。
“听懂了。”舒晚垂着脑袋,默念这人真是铁石心肠。
孟淮津自是不懂青春期女孩脑袋里的弯弯绕绕,淡淡看一眼她蓬松的发顶,伸手过去:“手机给我。”
虽然不明所以,但舒晚还是解开锁,把手机放进他布满枪茧的掌心里。
男人垂眸输入一串数字,按下播出键,待自己兜里的电话响铃,再把手机还给她:
“我还有公事要处理,先走。晚上会回一趟公寓,你需要带什么东西,电话里告诉我。”
孟淮津吩咐完便离开了医院,刚下完电梯,电话就响了。
一看是一分钟前他才保存过的号码,眉心多出一丝皱痕。
“什么事?”他问。
传声筒里响起道清脆又小心翼翼的女声:“晚上您过来的时候麻烦帮我拿一套换洗的睡衣,衣服在衣柜里。”
“嗯。”
“还能再帮我个忙吗?”
“说。”
“甜筒独自在家,您能顺便帮我喂喂它吗?”
孟淮津反应片刻,才忆起跟她一起来到北城的,还有一只毛茸茸的白猫。
“哦对了,猫砂也要换换……”舒晚越说越小声,因为即便隔着电话,她也能感觉到对方寒气逼人,只好道完谢,迅速切断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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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舒晚,在给谁打电话呢?”
舒晚放下手机,看见一位高高帅帅、穿着拉风的男士和周医生一起走进来。
他说他叫孟川,也是她的舅舅。
孟家这边舒晚只熟悉孟淮津,还只是稍微的程度。
但她看这人很热情,而且比孟淮津好相处一百倍,便礼貌地喊他声“孟川舅舅”。
孟川应着,收起笑容,说:“别拘谨,你妈妈是我们这伙人都很尊敬的大姐姐。”
舒晚鼻子一酸,问:“你们,跟我妈妈的关系很好吗?”
“当然,小时候我们几个在军区大院儿里惹事,都是你妈妈给我们打的掩护。只不过……后来她结婚去了南城,我们出国的出国,进部队的进部队,联系就逐渐变少了。”
孟川顿了顿,望着她认真说:“别怕,以后有舅舅们罩着你。”
舒晚连忙垂眸,眼睫忽闪,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我妈妈跟那位的关系也很好吗?”
“那位指的是……津哥?”孟川问。
舒晚点点头。
他说:“在孟家众多兄弟姐妹中,就数津哥和娴姐的关系最好了。这也是为什么娴姐……最终会把你托付给津哥的原因吧。”
跟妈妈的关系最好还对她这么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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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孟淮津再来医院,不仅给舒晚带来一袋衣裳,还拎了盒粥给她。
粥是用白菜和蛋黄熬的,里面没有放一丁点肉,闻上去很香。
“您煮的吗?”
舒晚十分诧异,刚要因为白天腹诽他而产生愧疚,就听见那人冷冷清清地扔给她两个字:“吃完。”
“!!!”
味道虽然香甜可口,但这么大一盒,她怎么可能吃得完?
孟淮津并不给她耍心眼的机会,好整以暇拉椅子坐下,全程监督。
以至于舒晚吃得腮帮子胀鼓鼓的,吃到最后,直打干呕。
孟淮津只有在小孩儿吃饭时才看见过这种行为。仔细一想,她可不就是小他十岁的小孩儿么。
“饶了我吧,我实在是吃不下了。”女孩鼓着嘴抬头看他,目光央求。
在没发生变故之前,她应该是个活泼、开朗、很会跟父母撒娇的姑娘,否则此时也不会无意间露出这样一面。
男人睨着她像仓鼠一样胀鼓鼓的腮帮,大发慈悲朝一旁的柜台扬了扬下颌:“放下吧。”
舒晚如蒙大赦,放餐盒时很不适应地打了个嗝……
为掩饰尴尬,她若无其事端起一旁的温水,咕噜咕噜喝下大半杯。
孟淮津终于看不下去,抬手夺过女孩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望着她噗嗤噗嗤的红脸蛋,好一阵无言。
舒晚眨眨眼,转身拿上换洗衣服,跑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离开南城的那天,她走得匆忙,没有带多少衣裳,所以才会麻烦家政阿姨帮她买内衣。
谁知道这年头的家政也会中间商赚差价,给她买了质量最差的,纤维指数严重超标,导致她穿上后就过敏了。
而且还是胸部皮肤过敏……说起来也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洗完澡,舒晚给自己抹上药,低头往袋子里翻衣服时,发现孟淮津拿来的是新衣裳。
而且还是她平时穿习惯的那个品牌,质量和布料都非常柔软。
衣服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味,说明已经干洗过,从里穿到外的都有,也包括内衣内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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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常年跟子弹打交道,应该比谁都清楚饮弹自戕的画面。”值班室里,周政林缓缓说道。
银色打火机不断在手里翻转,孟淮津沉默。
他当然比谁都清楚,子弹穿透上颚的瞬间,会把整颗脑袋搅成浆糊,形成贯穿伤当场毙命的同时,喷薄而出的血会带出大量的粉碎性脑部组织。
周政林继续说:“她亲眼目睹了双亲血肉横飞的画面,心理刺激之大可想而知,没疯都是这姑娘坚强。”
“所以她现在排斥肉类,怕黑,失眠,都是正常现象。慢慢调节吧,我看她性格挺开朗的,也很积极配合治疗,你耐心点的话,养个一年半载应该能好。至于她过敏的地方,按时涂药,不要抓痒,就不会留疤。”
“谢了。”孟淮津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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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脚步声,坐在床上发呆的舒晚立刻缩进被窝里去,拉被子将自己完全罩住。
洗完澡出来没看见孟淮津,她以为他走了。
但是没有,男人走进来,关上病房的门,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五分钟,十分钟,甚至更久,他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又等了几分钟,舒晚实在憋得难受,掀开被子的一角,看见孟淮津的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资料文件,他正在逐一审签。
这人工作的时候跟平时都不一样,很认真,很严肃,即便只是个后背,也隐隐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孟淮津悠悠然回眸对上她一动不动的瞳孔,语气不冷不热:“怕我跑?”
被抓包,舒晚下意识躲了一下,片刻才又探出脑袋,目不转睛问:“你也会不要我吗?”
孟淮津默了默,问:“你有什么用?”
舒晚求生欲爆棚:“我还是有点用的,别小瞧人。”
见她逐渐卸下防备,变得话多,孟淮津转动椅背,饶有兴趣的样子:“哦?”
舒晚认真思考后得出结论:“我可以做饭给你吃。”
那边挑眉:“你会?别把我厨房给烧了。”
“那……以后我给您养老送终。”她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男人的嘴角好像往上扬了扬,看不真切,但毒舌依旧发挥稳定:“你再不睡觉,咱俩谁送谁还不一定。”
第4章 是男朋友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身上那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强大气场,能令四方鬼神不敢来犯,舒晚竟在他刷刷刷审批文件的落笔声里,蒙生出了些许困意。
没多久,她的意识开始变弱,直至最后,完全陷入深度睡眠。
之后住院的一个星期,孟淮津每天晚上都会带着文件来医院批阅,等舒晚睡着后再离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位长辈。
觉得他好的时候,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浇灭她的天真。
觉得他不好的时候,他的一些微妙举动又让她陷入沉思,他其实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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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出院的那天,孟淮津没有来,是孟川来接的她。
他解释说:“津哥今天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要开,让我先来接你。”
孟川开了辆非常骚包的兰博基尼,停在医院门口回头率巨高。
舒晚微笑着跟他道谢,上了车。
八月的气温似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炽热又汹涌,女孩抬起手,感受风从五指间穿过的感觉。
多好的家庭,偏偏生了变故……孟川在心里感慨,叹息说:“小舒晚,我夜间还有个局,本想带你一起去玩玩,但又怕被我哥扒皮,没办法,我只能先送你回公寓了。”
舒晚不傻,当然知道他说的“夜间局”是什么,必定是灯红酒绿美女如云的。
她笑了笑,问:“孟川舅舅也怕淮津舅舅吗?”
孟川打了个寒颤:“小一辈这帮兄弟姐妹就没有不怕他的。不过话说回来,敬佩比惧怕要多一些,因为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底气,就是心安。”
这倒是实话,舒晚又旁敲侧击道:“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今晚回不回公寓?”
“这倒是没说过。孟厅嘛,新官上任三把火,应酬比这条街上的车都多,应该回不了。”
舒晚沉默,随口一问:“他会去你说的那种局吗?”
孟川愣了愣,笑说:“小孩儿少管大人的事。”
回到公寓,天色已晚,孟川简单叮嘱她几句便匆忙去赶下一场了。
门一关,甜筒“喵”一声跳到舒晚的怀里。
她颠了颠,有些意外:“你怎么胖了这么多?”
一看猫碗,她懂了。
那位把三天的量当一天喂,能不胖吗?
舒晚甚至能想象,这位名动北城的大佬给猫喂食和铲猫沙时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抱着甜筒坐在沙发上,舒晚先是笑了笑,笑着笑着,忽然沉默,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了。
在医院的时候,有孟川时时刻刻逗她乐,有周医生的关怀询问。
再不济,还有孟淮津那张似乎永远都不会笑的脸,他虽然铁石心肠,但气场强大。
有些事情舒晚已经不再刻意去想,可只要一安静下来,内心的惶恐与压抑就无法控制。
她不确定孟淮津今晚会不会来,毕竟,他从没表过态说要搬回来住。
舒晚看了好几次门,都没听见动静。
时针指向十点的时候,她终于不再等,拨通了那人的电话。
铃声响了三四声被接起,对方没有先说话。
舒晚“喂”了一声,轻轻深呼吸,试问:“您真的不回来住了吗?”
秒针滴答动了三下,传声筒里才响起孟淮津低醇又略带磁性的嗓音:“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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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猫“喵”一声,跳去了木地板上。
舒晚站起身往门边去,走到一半发现自己赤着脚,又折回去把鞋穿上。
随后,她特意在猫眼里确认了翻外面的情况,才将门打开。
藏青色西装外套被孟淮津捏在手里,穿黑色衬衫的他,看上去更冷更不易近人。
孟淮津跨步进门,将另一只手里提的东西放在餐桌上:“知道先确认猫眼,还算不笨。”
他这到底是夸还是损?
擦肩而过时,舒晚闻见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酒气。
“做饭了?”孟淮津瞥见垃圾桶里有黑乎乎的东西。
舒晚战略性捧着热水喝:“随便做做。”
“着火了吗?”
“……没有。”
“那你真棒。”
“……”不会夸人真的可以不夸。
等人的这几个小时,舒晚也没有一直坐着。
她看冰箱里有新鲜蔬菜,就试着学学做饭,结果就是,屡试屡败,还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真的就差起火了。
精准认识到自己的短板后,她果断悬崖勒马,停止挑战,迅速清理“作案”现场,擦洗拖干,并开窗散味。
她本以为现场已经处理得滴水不漏,千算万算,却忘了倒垃圾。
孟淮津没真跟她计较,打开餐盒,从里面拎出一笼热乎乎的包子和配汤,敲了敲饭桌。
对于吃饭这件事,在医院这几天,他们已经形成了默契。
确切来说,是孟淮津单方面制定的规则。
他不会强求她吃肉类,但是,她必须听从他的安排,吃有利于恢复健康的营养餐,不能挑食,不容反驳。
舒晚拉开凳子坐下,先喝了口汤,芙蓉鲜蔬,清香可口;接着她又咬了口包子,一吃一个不知声,蟹黄灌汤包,皮酥馅儿鲜,入口即化,可太好吃了。
“舒晚。”
见她快吃完的时候,孟淮津喊了一声,嗓音低低的,平平的。
她抬眸望过去,那人已经把领带扯了,慵懒地坐在阳台边的沙发上,手里夹着支未点的烟。
“嗯?”她应声。
那边还是那样的坐姿:“你来北城快一个月了,我是不是还没有好好跟你聊过。”
这样的开头,一般都是班主任谈话。
舒晚下意识坐正,一脸乖学生模样。
“你父母的事,无法辩驳,做错就要立正挨打。你是幸存者,也是无辜者,不管你能不能接受,都要尽快走出来,明白吗?”
第一次听见他用长者的口吻,慢条斯理跟她说这么多个字,舒晚怔住,好半晌才记得要点头。
其实她一直都明白,人不能永远沉浸在悲伤里。
孟淮津接着淡淡道:“出事之前,你母亲打电话给我,要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是拒绝的。”
舒晚看看他,又垂下眼帘:“能理解,我是个麻烦,所有人都应该离我远一点。”
当然不是这个原因,孟淮津睨她一眼,说的是:“如果你是个男孩儿,我可以把你扔进部队,但你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儿就不能进部队吗?如果您真想送我进去,我也……”
“稍微粗糙一点的布料都能让你肌肤过敏,更硬的迷彩服,你应该会皮肤溃烂。”
“……”
孟淮津望向她:“我的意思是,我不会照顾女孩儿。事实证明,确实照顾得不好。”
舒晚严重怀疑,他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才会自我反省。
不然!她一定这辈子都没机会听见他的软话。
不过有一说一,他只是模样冷了点,说话毒了点,总的来说……
“您还是有值得肯定的地方的。”
生怕被他听见,舒晚含糊呢喃,趁他喝醉,便试探道:“所以,舅舅这算是搬回来住了吗?”
孟淮津轻飘飘斜她一眼,用手掌挡住风打燃火机,就快点燃嘴角的烟时,又堪堪把金属盖子关上,答非所问:“平时成绩怎么样?”
“……还算可以吧。”
“在南城那边,有没有朋友?”
说起这个,舒晚就沉默了。
原本是有两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的,但自从家里出事后,对方的父母为明哲保身摘清关系,便不允许他们再来往了。
舒晚低头去抱猫,掉了几滴泪在猫背上。
“不值得哭。”即便是劝说,孟淮津的语气也是刚硬冰冷的。
他是铁面无私的大领导,是冷酷无情的扑克脸,哪里懂得青春期少女的革命友谊。
想起过去那段十多年的情谊,舒晚更难过。
孟淮津拧着英挺的眉,终是不讲风度地点燃了那支烟,浅吸一口,眯起眼问:“这么伤心,是男朋友?”
第5章 内衣小了
什么?男朋友!
舒晚攸地瞪大瞳孔,一双眼睛像两颗忽然通电的彩灯,闪烁着。
只是片刻,女孩洁白的脸颊便逐渐变红,很快蔓延至耳根处,整个人看上去尤其懵懂滑稽。
“我,没有男朋友,当然不是男朋友。”
跟长辈谈论这些,总有种莫名的羞耻感。不论有没有,舒晚都不可能承认,况且她是真没有早恋!
孟淮津目睹了她的慌乱和语无伦次,若无其事摁灭烟蒂,淡淡“嗯”一声,起身去了书房。
就这样了?舒晚:“……”
他总是能用最直接、冷硬的方式,让舒晚从一种悲伤转到另一种迷茫和惊讶中。
就像他去南城接她那天,一句轻飘飘的“能不能送福利院”,直接把她给吓破防,也暂时忘了悲伤和痛苦。
今夜也是,她先前为什么难过来着?忘了……
书房的门没关,舒晚在沙发的位置能看见孟淮津坐在办公桌前,正用手揉着鼻根。
阅读灯下,那张刚硬俊毅的脸上终是显露出了些许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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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厨房有响动,孟淮津并没在意。
过不多时,一杯液体状的东西悠地放在桌前,他才颇为意外地挑了下眉。
不难看出那是一衷醒酒汤,也不同于垃圾堆里黑乎乎的失败品,这碗醒酒汤看起来还挺有模有样。
“乘热喝。”舒晚留下句这,便默默退出了书房。
做饭是她的短板,但醒酒汤却是她的拿手。
以前爸爸也经常应酬喝醉,有时候回来得晚阿姨休息了,都是舒晚给他煮的醒酒汤。
可如今……舒晚迅速掐断思绪。
房间太安静她没进去睡,在沙发上能听见书房里翻阅公文的刷刷声,伴着这些声音,她很快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翌日,舒晚是在床上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透进来,晒得她的被子和脚都暖洋洋的。
愣神只是两三秒,舒晚便迅速翻身起床,穿上鞋开门出去,视线在百多平的房里扫过,最终锁定在阳台边上。
孟淮津没有走,慵懒地坐在窗台下的单人沙发上接电话,空出来的那只手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瓷器茶杯盖。
“嗯,人在我这里。”
“最近忙,有空回。”
听见声音,孟淮津往那边淡淡看了眼,收回视线不过刹那,又堪堪望过去。
她身上穿的是那天他在商场让导购选的睡衣,之前没注意看,现在看来,衣服明显偏小。
舒晚还以为是因为这通电话不方便被人听见,便缩回脑袋,重新回到卧室穿戴整齐,洗漱干净才又出去。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做饭的孟淮津,黑色衬衫衣袖挽到手肘处,从后面看,男人肩宽腰窄线条流利,颠勺时单手插兜,动作娴熟如在颠一把手枪。
没调回北城任职之前,他在军队扎根很多年,身上既有世家公子的矜贵,更有铁血军官的野性,现在,更是多了几分位居高位的城府和深沉。
“早上好。”
舒晚倚在门边跟他打招呼,目光落在昨晚盛醒酒汤、此刻已经被洗干净的杯子上,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他这是回来住了吗?
她暗暗心想,却没问,因为以这人的脾性,一定不会直接告诉她答案。
孟淮津背对着她淡淡回了个“早”,转身将她的那份早餐递过来。
舒晚接过三明治,端去桌上,等他坐下来后才开动。
鸡蛋和吐司都煎得恰到好处,口感酥软,味道极好。
“是外公的电话吗?”
她对那位老人更是陌生,迄今为止,也只是八岁那年见过一面,现在连样貌都记不清了。
突然这么问,也只是想找个话题而已。
孟淮津却答非所问:“衣服买小了怎么不说?”
舒晚怔了怔,心说那不是最基本的礼貌吗?别人好心给买的东西,要是还嫌弃,得多不懂礼数。
“挺好的。”她这么回。
孟淮津放下餐具,用湿纸巾擦了擦手,看她的视线直白:“舒晚,既然我把你接到这里,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从前你在那边是什么生活规格,在这里亦然。”
“以后有什么需求就直说,不用藏着掖着,你应该也不是趋炎附势的性格。”
一时间,舒晚的心间五味杂陈,但又好似支离破碎的心底有暖风拂过,抚平了她多日少以来的惶惶不安。
临走时陈爷爷嘱咐她,来这里是寄人篱下,是看人脸色,让她能忍则忍……所以她才一直压着自己的性子,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人对她生厌。
“现在,没什么对我说的?”孟淮津再度询问,嗓音依旧冷淡低沉。
“睡衣确实小了点。”舒晚抬眸看他,不仅实话实说,还全盘托出,“其实……内衣也买小了。”
孟淮津拿水杯的手一顿,片刻,若无其事端起水抿一口,平静地扔下句:“吃完饭跟我出去。”
饭后,孟淮津开车带舒晚去了商场,直奔第三层。
他在休息区等待,让她自己进去挑贴身衣服,看上什么随便买。
以前舒晚从里到外的穿着都是妈妈置办的,所以她其实连自己的尺码都不是很清楚。
女导购只往她胸前瞥了眼,就准确无误地给她找了几件较大尺码的内衣,还顺带夸道:“小姐,您比同龄人发育得好。”
听见这,舒晚是真道不出谢。
她其实希望自己能平一点,那样好穿衣服。但每次说出来都会被朋友暴揍,说她简直就是凡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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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几时陪过人逛商场,就是家里的母亲和妹妹们,他也一向是只出钱。才坐下来十来分钟,他已经无聊到抽了两支烟。
“淮津?”
嘈杂的商场音乐声里,响起道女人的声音。
孟淮津淡淡望一眼,微微颔了下首。
“还真是你。”蒋洁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你调任北城也有段时间了吧,找时间聚聚?”
孟淮津正眼看她,淡声应了句:“有时间再说。”
蒋洁看清他所在的店面,笑容僵在脸上:“什么人能让你陪她逛内衣店?”
孟淮津面无表情,还没开口,空气里便响起声脆生生的:“买好啦,走吧。”
男人站起身,接过舒晚手里的包装袋,对蒋洁点了点头,跨步离开。
往前走的路上,舒晚回头看了好几眼那位生得极好、身材高挑和穿着知性的美女,短短一分钟,便在心里编织出了至少五个故事。
回国的白月光。
昔日旧情人。
青梅竹马。
破镜待重圆……
“舒晚,你要跟柱子比硬度吗?”
孟淮津冷森森的嗓音拉回舒晚乱飞的思绪,才发现自己真的差点撞到柱子了。
她歪着脑袋喊他一声,小跑追得上他大长腿迈开的步伐,“您早上说我有什么话不能藏在心里,那我能问个问题吗?”
孟淮津斜斜睨她一眼,无情拒绝:“不能。”
“为什么?你不是说过……”
“我是让你陈述你的需求,没有让你打探我的事情。”
“……”
第6章 摇曳的舞姿
晚上,孟淮津有个茶局。
他接电话没刻意避着舒晚,被她听见了。
见男人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舒晚立即从沙发上站起,两眼期待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那个……我不想一个人在家里,能跟您一起去吗?你谈你的事情,只需要分我个小角落就行。”
孟淮津把西服挽在手腕上,一眯眼,没接话。
她这哪是商量,是已经决定。
因为她连衣服都换好了,简约却精致的白色长裙,辫子偏向一侧,在松松的发尾系上小黄花发饰,还配了个几乎连手机都装不下的小包包。
“跟去做什么,替我挡酒?”男人跨步往门边走,脚步不急不慢。
意会不出他这是答应还是拒绝,舒晚心里也没底,但还是默声跟在了他身后。
开车的是之前一起去南城接她的警卫员,看见她下楼,挥手打招呼:“舒小姐。”
舒晚挂着微笑站在离车门两步远的地方,同警卫员交谈:“叫我舒晚就行。”
见孟淮津已经自顾自上车,没得到应允,她也不能死皮赖脸就爬上去,只得站在原地等指示。
黑色轿车并没发动,大约过了半分钟,孟淮津的视线透过幽光落在她身上,指节轻敲车窗。
这好像已成为他们之间的默契,算是应允。舒晚麻溜坐上去,关上车门,侧过头微笑着道谢。
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颗泪痣更红,脸颊一方还有个浅浅的酒窝,乖巧模样堪称人畜无害。
真成甩不掉的小尾巴了。
孟庭津错开视线,漠声嘱咐:“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乱跑。”
“……好。”
前面的警卫员有些惊讶她的改变,女孩跟之前他们去南城接她时的状态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现在她往那里一坐,与他冷漠无情的顶头上司相比,她就是一轮发光发热的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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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坐落于一环一座带院子的老宅里。
不知又是古代哪位王爷的府邸,台阶清一色是上了年代的大理石,连两扇对半开的红漆门和旁边的石狮子,也皆是历经过百年风雨的老物件儿。
孟淮津还没下车,便有十来人候在门口接应了,男女都有,态度恭敬。
那些人年龄大多在他之上,看行头,都是北城有权有势的人物。
舒碗还从中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白天在商场遇见的那个美女,现在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服,脚踩细跟高跟鞋,气质绝佳。
往前走了几步,孟淮津回眸看舒晚一眼,示意她跟紧。
舒晚收回目光,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也没远离。
随行的警卫员还担忧这姑娘会怯场,看来是多余了。
舒家在南城名气最旺的那些年,不比现在的孟淮津差。她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是什么大场面都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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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设在二楼,环境清幽雅致,陈设古朴考究。舒晚静全程没说话,却无端引来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惊艳、或探究。
“孟厅,这位小姐是?”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问起了孟淮津,还以为这位爷最近喜欢上了清纯大学生那款,寻思着哪天给他找几个。
孟淮津给舒晚指座,位置靠窗,一桌一椅,然后又低声吩咐服务员给她上些清淡糕点,才云淡风轻回道:“家中晚辈,顾局这是有什么见解?”
那人噎了噎,尴尬地笑着打圆场:“原来是家里人,误会误会,实在抱歉。”
这样的场面舒晚一点也不陌生,过去她偶尔会随父亲出席,但那时候他们谈什么,通常不让她听。
今夜这个局,他们谈论的内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无非是些谁上马谁下马、哪个位置缺人、大概会是谁上的话题。舒晚对这些一律不感兴趣。
孟淮津没喝酒,喝也不可能真让她挡,他就爱恐吓她。
别人喝茶,她也是没有的,孟淮津让服务员给她的是一杯热饮,以及一碟做工精细的糕点。
她先是尝了一块,觉得味道不错,又多吃了几块。偶尔听听他们聊到哪儿了,才发现场上的话题似乎就没绕开过她这位舅舅,或恭维,或求他办事。
男人静静听着,不直接答应也没当场拒绝,打太极模糊重点,寥寥几字,轻松应对。
这场茶会明显是专门为他的设的,好多人来这么一次,基本就染上了颜色,摘不清了。
但他不同,他那股沉稳锋锐不怒自威的气势,不说话也能让人退避三舍,随意吐出的只言片语更是让人细思极恐汗流浃背。
他在哪儿,哪就是他的主场,没人能主导他的节奏,他文武双全。
观察着这些,舒晚才空坐了半个小时没打瞌睡,时间再久一点,她就有些坚持不住了,眼皮直掐架,最后只得将目光投向窗户外。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不远处闹市里璀璨的灯火,广场上有活动,站在中间表演的是一个小丑装扮的人,看上去挺有意思。
“想去?”
耳边悠悠然响起道声音,音量比往常要低一些。
他刚才明明在跟别人交谈,也不知道哪根发丝注意到的她。舒晚回眸对上孟淮津漆黑沉寂的眼睛,点了点头。
男人目测了番那地方和茶楼的距离,松口道:“保持电话通畅。”
舒晚眼睛一亮:“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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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津,这是你哪个家中晚辈?孟家这边的吗?”人走后,蒋洁问。
视线里,女孩下了楼后直奔热闹的广场而去,孟淮津淡声道:“不是。”
蒋洁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她难道是……你大姐孟娴的女儿?”
“嗯。”
毕竟同在一个体系,舒家公馆的事,即便远在北城,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蒋洁没再多问。
果然是商场在做活动,只要被小丑人选中,再同他跳一支舞,就可以领取到一个足有人高的胖公仔。
有多久没站在喧闹人群里过?舒晚都快不记得了。
好像从家中开始有“大难临头”的苗头那天起,除了上学,妈妈就没再允许她外出过,直到今天,足有三个多月之久。
周遭歌声欢快,人来人往,独她一人身在繁华,却显尽孤独。
突然,画着花脸的小丑把手伸到舒晚面前:“小姐姐,能请你跳支吗?跳完就可以免费领取公仔哟。”
舒晚一愣,笑着摇摇头。
“不会跳吗?”
她当然会,只是,好像不太合适,但她又很想要那个大公仔玩偶。
“舞一曲嘛,你跳舞一定很好看。”小丑继续邀请,周围也逐渐有人鼓掌起哄。
盛情难却,舒晚犹豫再三,终是把手轻轻搭在了小丑的指尖上。
音乐起,舒晚数了下拍子,很快就跟随节奏编出了套新舞步。
孟淮津派出来保护她的几名黑衣人在小丑靠近她时就要冲上去,走近发现女孩已经在人群中跳起了舞,便又不动声色退回去。
可能场上所有人都没想到,本是随意挑选的一个比较漂亮的路人,竟有着王者般的舞蹈底子。
舒晚跳的是中国古典舞,整个身形软像柳枝,一起一落,蜻蜓点水,盈盈如风中柳絮,曼妙似水中芙蓉。
舞蹈像是刻在她骨血里的记忆,给她一首歌,她可以完全沉浸,忘记身处何方何地,彻底与歌声融为一体。
灯光,半黑的夜,围观的路人,喧嚣的尘世,少女过分出众又透着稚嫩的脸颊,轻盈的舞步,构成了方圆百米内,最和谐的画面。
一曲舞罢,舒晚单手背到身后,前膝微微弯曲,优雅地向众人鞠躬谢幕。
一时间掌声震耳欲聋。
女孩毫不怯场,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欢呼和赞赏。
她将目光投向人潮,像在寻找着什么,望眼欲穿,却始终没能找不到那对曾经无数次看她跳舞的至亲,失望至极。
这时,小丑扮相的主持人用话筒激动地宣布,她就是今晚的mVp!最后双手将大公仔送到了她怀里。
舒晚眉眼弯弯接过公仔,道完谢,仰头看天:从今天往后,我要好好生活了,跟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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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整好心情,舒晚才一抬眸,就毫无征兆地跌进了一双幽邃如鹰隼般深不见底的眼里。
她不知道孟淮津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看见她跳舞。
总之,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而那人则用后背靠着车身,黑衬衫,黑西服,两腿交叉,两手插兜,嘴里衔着点燃的烟,视线淡淡洒落在她身上。
舒晚喊他一声,连拖带抱好不容易把公仔弄到车旁,弯起眼睛炫耀,“你看我赢了这么大个奖品!”
没拆穿她强装出来的开心与释怀,孟淮津将捏灭的烟头弹进垃圾桶里,没什么情绪道:“看见了。”
“就是有点大,车里放得下吗?”
“放不下,要不给你弄架飞机。”
“…………”
第7章 用来睡
舒晚严重怀疑,他最大的乐趣不是在恐吓她,就是拿她当日本人整。
飞机肯定是没有来的,警卫员帮忙把公仔塞进后备箱的时候,差点连门都关不上。
孟淮津完全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全程皱着眉。
回程的路上,舒晚又闻见了他身上有淡淡酒味,禁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说她走的时候他不是没喝酒吗?半刻钟的功夫怎么就喝上了。
男人自是不知道她弯弯绕绕的心里又在腹诽些什么,缓缓问道:“喜欢跳舞。”
舒晚点头:“嗯。”
“还会什么?”
她也没隐瞒:“钢琴和画画都会一点。”
她这么说,就不止是会一点那么简单了。孟淮津深知自己那位大姐的性格,要强又干练,她必定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庸碌无为。
“以后想往这方面发展?”孟淮津又问。
舒晚摇头,说:“只是爱好,我不是艺考生。”
看来跟家里那些妹妹差不多,琴棋书画都有学,不过家里那几位扭那几下,远远没有她这么精湛像样。
孟淮津侧眸望过去:“还想不想继续学?”
视线相撞,舒晚很快垂下眼眸:“就快开学了,还是以学业为重吧。”
她实则是不想用太多的钱。
孟淮津一眼看清她那点心思,没再接话。
轿车停在公寓楼下,警卫员去停车,舒晚一个人抱那个大公仔有些吃力。
她正束手无策时,忽觉怀里一空,接着便有件西装外套砸在她身上。
等舒晚反应过来看见的是,孟淮津单手拧着大公仔的“脖子”大步往电梯口走去。
男人的身高至少在185以上,气势凛然,这样看上去,那个体型庞大的玩偶被他拎在手里,竟显得有些……小巧玲珑,像一件精致的手办。
舒晚怔了片刻,才抱着他的外套小跑跟上去。
一进门,孟淮津就声明:“公共区域不能放这些东西。”
“我知道,放我床上。”舒晚主动打开卧室的门。
男人走过去,将玩偶扔在她香气扑鼻的床上,有些不明所以:“用来做什么?”
“额,大概可以,用来睡。”
“……”
孟淮津无言地横她一眼,一如既往进书房处理公务去了。
跟昨晚一样,舒晚去厨房煮了碗醒酒汤,端到他面前。
彼时他正在签几份红头文件,墨笔散香,字体更是笔走龙蛇,苍劲有力如他这个人刀锋一般的外表。
“舅舅,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舒晚将那杯醒酒汤推得近了些,鼓起勇气劝道。
孟淮津侧眸,幽邃的瞳孔映着女孩清澈的目光,一挑眉,似笑非笑的棱角更显野性:“管起我来了?”
多日的相处让舒晚逐渐做回了自己,尽管还是怕他,但也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
舒晚抿抿唇,依旧坚持自己的建议:“总之,少喝点,喝多伤身。”
孟淮津望了她几秒,眼底是平静无波的汪洋,阅历与锋芒同她清澈如麋鹿般晶莹的眼眸相撞,竟有些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意思。
最终,男人面无表情端起那杯醒酒汤一口喝完,下了逐客令:“早点休息。”
舒晚满意地收起杯子,去厨房洗干净后,倒在沙发上听着书房里传来的声音,很快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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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依旧是在床上醒来的。
餐桌上有热气尚存的早餐,孟淮津人已经不在。
他不是会留纸条、或者给她发信息说自己去做什么的人,更犯不着跟舒晚汇报。
而且他那职位在北城至关重要,自是有忙不完的事情,舒晚也不敢打电话询问。
这边她刚吃过早饭,敲门声就响了。
猫眼里确认一番来人是孟川,舒晚才打开门。
孟川今天穿了套比他那辆兰博基尼更骚包的蓝色西服,还特地梳了个油光水滑的背头,妥妥的浪荡公子人设。
“孟川舅舅。”舒晚笑着跟他打招呼。
“小舒晚,”孟川走进来,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快收拾收拾,我送你去舞蹈室。”
“舞蹈室?”
“你不知道?”孟川表示疑惑,“津哥没跟你说?”
舒晚摇头,昨天在车里是聊了几句,但那时他并没表态说给她报舞蹈班,也没说要送她去练舞。
坐上孟川的车前往舞蹈室,舒晚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孟淮津说她以前在南城是什么样的生活规格,在这里亦然。
此话不假,那阵子舒晚白天都去舞蹈室,舞蹈室在北城中环最中心的地带,环境和老师都是在国际上有知名度的。
以前在南城,舒晚学舞的地方也不差,但比起首都北城,还是有一定差距。
孟淮津给她报的是最贵的班,请的是最好的老师。
没过几天,公寓里又多了架钢琴,新的,从质感和音色上可判断,价格绝对不菲,比舒晚以前在家里用的还好。
舒晚问孟川,他一个月那点工资,怎么够买这些东西,他的钱怎么来的?该不会——
孟川笑着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小脑袋瓜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呢?那点工资确实还不够他抽烟。但是,津哥是属于不好好当公仆就要回家继承亿万家底的那类人。孟家不仅有从政的,也有从商的,你妈妈没告诉过你吗?”
舒晚摇头。
孟家的事,妈妈似乎很排斥提起,除了她这位入伍后又从政的淮津弟弟,其余一律没跟她讲过。
孟川继续说:“总之,津哥指甲缝里随便抖抖,就能让你继续做公主。”
舒晚她早也不是公主,也不想做公主。她只是内疚他给得越多,她无以为报,尽管他或许并不需要她的回报。
“那个呢?”女孩趁机询问,“有个又飒又漂亮的女士,我听人们喊她蒋检察长,她跟舅舅是什么关系?”
“蒋洁姐吗?”孟川沉思片刻,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世交关系,捆绑挺深的。”
世交,捆绑挺深……这就有得推敲了。
再说回孟淮津,他虽然没有明确说要搬回公寓住,但其实除了上班和出差时间,他晚上基本都会在舒晚看得见的地方,还给舒晚制定了很多严苛的规定。
譬如:未经同意不能随便进他的房间,不能去酒吧,晚上不能超过规定时间点回家,不能,不能……
舒晚严重怀疑,他没有过青春期,哦对,他确实没有,他那会儿应该在部队,而且已经有了一番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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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男人一条条“不能”的规定里,舒晚迎来了自己的高三生活,因为是毕业班,学校提前一周开学。
孟淮津给舒晚找的学校是北城教学质量数一数二的学府,开学那天他因为身份原因不方便送她去报道,依然是孟川送的她。
刚开学就进行了一轮摸底考试,舒晚的分数在班上排名第十。
她觉得还可以,但孟淮津看见成绩单后,给出的点评是:“我没考过这么低的分数。”
舒晚:“……”
于是那之后,经常孟淮津批着批着公文,门边就会探进来一颗圆脑袋。
女孩抱着练习册笑眯眯问:“舅舅有空吗?这题我不会。”
给她讲题的结果,十有九次是以她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省为结束,最后她的书本跟他的文件还会混做一团。
导致有几次孟淮津开会时,原本准备好的文件掏出来却是一本贴满标签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惹得下属们想笑不敢笑。
全靠他过硬的记忆力,脱稿将思想内容几乎一字不差地传达下去。
而舒晚就没那么幸运了,周一国旗下的演讲,稿纸打开是孟淮津的“政法队伍思想整顿”的材料!
她顿时大脑一片空白,面对全校师生,只好赶鸭子上架临场发挥,较劲脑汁,最后还是讲得乱七八糟,丢了自己的脸,也丢了班级的脸。
“我今天又拿错书了——”
国庆前一天,孟淮津路过学校门口,看时间离舒晚下课没差多少,便将车泊在路边等人。
准备抽第二支烟时,看见身穿白色校服、黑色裙摆的女孩从校门口跑过来,人未到,声音先钻进耳膜。
舒晚跑得气喘吁吁,扒拉着驾驶座的车窗又喊了声:“你的文件怎么又在我书包里,我今早真的出大丑了!”
她额前碎发上有细细的汗珠,洁白的脸蛋因为奔跑,透着红,眼底闪着稀碎星光,看着倒也没出丑到哪里去。
孟淮津目睹了她这些时月来的改变,可想而知舒家没出事前,她在家是怎么样一副明媚开朗模样。
收回视线,将烟盒和打火机扔进储物格里,男人才不轻不重扔出句:“怪谁?”
舒晚打开副驾坐上去,盯着他身上那件制服衬衫,有些出神,深蓝色经午后的眼光一晃,晕染成了默黑,更衬他英武挺拔的姿态。
没听见声音,男人微微侧了下头,舒晚收回视线系上安全带,笑得没脸没皮:“怪我怪我。今晚吃什么?”
发动引擎,孟淮津冲后座扬了扬下颌:“在单位食堂给你带了饭。我今晚有事要谈。”
女孩回头看见几盒分开装的饭菜,有些沮丧:“放国庆了,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能。”斩钉截铁地拒绝,“你可以跟同学出去玩,至于哪些地方不能去,需不需要我再重复?”
舒晚摇头,听见他不容置喙的命令:“十点之前必须回家。”
第8章 我们什么都没做
孟淮津把舒晚送到家后,换上衣裳就出去了。
舒晚是转学生,而且开学才一个多月,要说认识,她能记住全班同学的名字,可要说关系好到能一起逛街约饭的,也只有同桌卢思琪。
舒晚独自吃完饭,清理完饭后垃圾,刚准备给卢思琪打电话,就有另一通电话打进来了。
看见备注,舒晚想也没想,直接挂断。
片刻,铃声又响起来,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如此反复三次,第四遍铃声都快响完的时候,舒晚才接起。
她没有说话,是电话那头先开的口:“晚晚,是我,周泽。”
她当然知道,她又没删他的号,但她还是没吭声。
“我来找你了晚晚,我现在在北城。”
舒晚微微一怔:“你来北城做什么?不怕被你爸妈打断腿吗?”
周泽像在赶路,电话里有行李箱的轮子滑动的声音:“见面说好吗?”
舒晚就快脱口而出,忍了忍,故作镇定道:“还是别见了,你还是回去吧。”
那头停顿几秒,叹气说:“我知道,这几个月我们没有联系你,你生气难过,但那是不可抗力因素。”
“我要真不记挂你,现在就不会冒着被踢出族谱的风险来找你了。反正我人已经来了,见不到你我是不会回去的。”
“……”
还被踢出族谱,舒晚扬了扬唇角,终是问道:“你在哪儿?发定位。”
他说:“我出机场了,准备打车。我对北城不熟,不如你定个地儿,我们目的地汇合。”
舒晚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离孟淮津规定的时间还剩三个小时。
大概计算了下路程,她最终把汇合地点定在离家不算远的步行街里,那里附近住的吃的都方便。
穿上外套,舒晚打车过去用了二十分钟,又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看见背着双肩背包和拖着行李箱的周泽。
男生穿了件黑色卫衣,头戴棒球帽,单手抄都站在公交站牌下冲他挥手:“晚晚。”
快四个月没见,他似乎又蹿个子了,连轮廓都变立体了。
舒晚走过去,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一眼。
周泽知道她在看什么,胡乱揉了揉她的头顶:“别看了,白菲家里有事,暂时来不了。”
女孩拍开他的手,垂眸“嗯”一声。
“别沮丧了,知道我要来,她让我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周泽打量着周围说。
舒晚淡淡一笑,转身带路,领着他进了一家南方人开的餐厅。
周泽上下打量她半晌,感叹起来:“你也长高了,而且跟以前的生活水准好像也没什么差别,看来你这个舅舅把你养得很好嘛。”
不提舅舅还好,一提他舒晚赶紧又看了眼时间。
招呼周泽坐下,她用手机扫码让他点菜,那边看都没看,直接把手机推回来,说:“你点你爱吃的就行,我都可以。”
幼儿园、小学、中学乃至高中,他们不是在一个学校就是在一个班,十多年的交情,舒晚也没跟他客气,果断点了自己爱吃的。
点完菜,她才好好打量周泽。
说实话,他会来北城看她,是她从没有想过的。
既然来了,舒晚是真觉得很开心,也很欣慰,发自肺腑的那种。
毕竟,在此之前她一度认为是自己留不住任何人,不论是至亲,还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最终好像都会离她而去。
“你妈妈知道吗?”她问。
周泽摇头又点头:“我说出去旅游,她大概也能猜到吧。”
“那你还说要被开除族谱。”
“说不准,可能回去就被踢出去了。”
舒晚白他一眼,突然变沉默。
男生看她片刻,正色道:“别难过晚晚,我们会一直在。”
舒晚垂眸拨弄着茶杯,低声嘀咕:“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哪儿学的话?”周泽有些惊讶。
当然是用来形容之前的舅舅的,现在用来形容所有男性。
那头又继续说:“我说的是真的,大学你准备在哪儿上?就在北城吗?到时候我也报北城。”
服务员端来饭菜,清一色的素,只有一个荤菜,是专门给周泽点的。
男生看了眼她面前的东西,不动声色让服务员把那碗荤菜撤下去,埋头同她一起吃素。
“看分数吧。”一顿饭过半,舒晚才堪堪开口,“看到时候能考多少分。”
“这次统考,你在班里排第几。”周泽问。
舒晚淡声说:“班级第三,年级第六。”
男生挑眉:“这么牛!你舅舅给你请补习老师了?”
“呵呵,他本尊就是我的补习老师。”
“那他挺厉害!”周泽问,“他平时对你严格吗?”
那不叫严格,那是相当严格!
想起那张脸,舒晚又看了眼表,一看已经九点过,忙放下筷子,问:“吃好了吗?吃好就走,我给你定酒店。”
周泽说吃好了,摆手道:“哪能让你给我定酒店,我已经定好了,就在这附近。”
舒晚看了眼他手机上的定位,确实在附近,步行就能到。
“你明天有空吗?给我当当导游呗?”两人走在路上,周泽闲聊道。
“我对这边其实也不熟。”舒晚实话实说,“明天一起看地图吧。”
男生笑起来:“行。”
周泽妥妥的富二代,定的酒店是五星级。
舒晚送他到前台,眼看离孟淮津规定的回家时间越来越近,急忙跟周泽说“明天我带你去长城”,便匆匆离开了。
“礼物!我给你带了礼物。”周泽站在大堂冲她喊。
女孩在路边拦了辆车,挥手告诉他改天拿。
谁曾想路上堵车,舒晚整整迟到了半个小时!
她气喘吁吁打开门时,孟淮津已经在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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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坐在阳台下的单人沙发上,身后高楼林立,投射下大片灯火阑珊,他修长的身姿消融其中,忽明忽暗,俊秀又锋锐。
四目相对,舒晚晃神好几秒才挤出抹笑:“您回来了。”
孟淮津没应她,分开十指相扣放在膝盖上的手,敲了敲碗上的手表。
“路上堵车,我留了司机的号码,不信您可以打电话过去问。”
舒晚倒了杯温开水咕噜咕噜喝下,瞥见他打包回来的东西,拆开包装盒,拿了块海带寿司塞进嘴里。
“跟同学玩?”孟淮津睨着她被撑得鼓鼓的腮帮问。
舒晚点头。
“女生?”
这边战略性又喝了口水:“我同桌卢思琪,您见过的。”
上次她只是因为伤心友谊尽断而掉了两滴泪,他就问是不是男朋友。
这次人真的来了,舒晚可不敢说实话。因为在他们这些大人眼里,男女之间是不可能有纯洁友情的。
好在孟淮津没有追问,叮嘱她晚上别吃太多便进了自己的卧室。
没多久,传来唰唰的流水声,那是他在洗澡的声音。
女孩刷子般的睫毛闪了几下,迅速将没吃完的东西放冰箱里,离开了客厅。
翌日,同样放假的孟大厅长难得大发慈悲问舒晚:“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搁平时,她肯定求之不得,但这次不行,周泽冒着被踢出族谱的风险来找她,她要是丢下人家不管不问,那就太不讲义气了。
“我约了同学爬长城。”舒晚跟孟淮津对视,竭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
男人淡淡“嗯”一声,提醒她注意安全。
那晚因为在景点找错了出口的门,绕了好长的路,导致舒晚回到家时,迟到了二十分钟。
孟淮津不像昨晚那样云淡风轻,盯了女孩片刻,凉声询问:“舒晚,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她实话实说,在景区找错出口的实话,只是隐瞒了跟她一起出去玩的人是周泽。
第二天,第三天,舒晚都掐着点回,孟淮津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冷。
直到第四天,因为要拿周泽从南城给她带来的礼物,回家前,舒晚先随他一起去了趟酒店。
酒店前台见她要跟男生一起上电梯,温馨提示道:“小姐,您要入住的话,需要登记一下您的身份证。”
“我不住这儿。”舒晚澄清。
前台明显不信,好多男女来开房,女方都是这么说的,结果绕着绕着,悄悄就跑进房间里去了。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有规定,凡入住者,都要提供身份证。”前台继续面带微笑说。
“她就上去拿拿东西。”周泽解释。
这种戏码前台见怪不怪,自是应对自如:“抱歉先生,我们需要登记,如果您女朋友没带身份证,提供一下身份证号也是可以的。”
“我带了,带了。”舒晚没时间周旋,更没时间解释,刚好身份证在包里,便掏出来递给前台。
“舒晚。”突然,空气里响起一道低沉又具有威慑力的声音。
舒晚瞳孔骤然一震,一颗心瞬间就蹦到嗓子眼儿里,刹那间如同置身冰天雪地,冷得直磕巴。
她连忙收回送身份证的手,僵硬地侧眸望过去,处于紧张,条件反射来了句:“我,我们什么都没做!”
孟淮津微微眯眼,寒潭一般冰凉的眸光意味深长盯着她、以及她身旁正在开房的周泽,瞳底冷光震慑,好似一把锋锐利剑直直刺进心脏,让人一下子窒息。
第9章 是去开房吗?
时间和空气都像被冻住了似的,那一刻,舒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别说解释,她连张嘴说话都很难,而且解释也未必有用,毕竟是她先撒谎在前。
“别吓着孩子,先问清楚情况再说。”
一道清泉般的女声悠悠然插进来,刺破了凝固的空气屏障。
舒晚深深吸了几口空气,瞳孔微转,才发现孟淮津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有个蒋大美女。
“我今晚还有事,不上去了。”孟淮津对蒋洁说完这句话,便径直走了过来。
“淮津。”身后的蒋洁喊了一声,他没回头。
四目相对,如冰火相交,舒晚条件反射想往回退,可两只脚似有千斤重,挪不动一点。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他吗?”周泽比她淡定,小声询问过后,故作老陈地朝对方伸出右手,“舅舅您好,我是晚晚的同学兼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叫周泽。”
然而孟淮津却恍若未闻,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朝舒晚走来。
下一刻,她只觉手腕一紧,便被一股钢筋般强劲、强势的力道拉着大步走出了酒店大门。
舒晚完全跟不上他的步伐,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走的:“……慢一点,我跟不上。”
孟淮津一言不发,长腿继续往前迈。
又走出几十米,舒晚连续喊了好几声,直至最后带着哭腔:“你抓疼我了。”
孟淮津不动声色放慢脚步,去到车前,打开车门把人塞进去,自己随后跟着上车,“砰”一声关上车门。
开车的警卫员猛地一惊,回头看见惊慌失措的舒晚,刚想开口求情,便被自己的队长一纪刀锋般的眼神扫过来。
“……我下车抽支烟,那啥,队长,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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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卫员下车后,车里就剩舒晚和孟淮津两人,狭窄的空气里沉默了好一阵。
“没什么要说的吗?舒晚。”男人摸了支烟夹在指尖磨蹭,没有点燃,语气像浓雾下的枯井,看不清,却处处透着蚀骨危机。
舒晚揉着差点被拽破皮的手腕,匆匆看他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对不起,这些天,我说是跟同桌出去玩,是骗你的。”
“所以是跟早恋男朋友一起出去。”孟淮津是陈述句。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也没有早恋!”舒晚终于敢转过头直视他。
孟淮津将女孩的恼羞成怒尽收眼底:“舒晚,你都跟他开房了,还不承认?”
这话简直比打在身上的鞭子还让人难受、让人羞耻。成长就是这样,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小事,在舒晚这里如有天大。少女鼻尖一动,眼眶一红,泪水一下子蓄满。
“在您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对吗?”她问。
她猩红眼角里将掉不掉的泪烫了孟淮津一下。明明是他审问她,现在却成了她反问他。
男人英挺的眉一拧,语气依旧森冷:“舒晚,讲点道理,既然不是男朋友,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是跟同桌出去玩?”
舒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之间的这种代沟,急得脸颊通红:“我上次只是因为友谊而掉了几滴泪,你就问我是不是为男朋友哭的,你让我怎么说嘛?”
“我要是跟你说,来找我的是个男生,而且还是从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坐飞机来的,你会信我们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吗?”
“你依然不会信吧?因为你们大人只会相信你们认定的想法。可周泽他就是我朋友啊……”
说伤心处,小姑娘情绪崩溃,已经泣不成声:“我,他,还有白菲,我们三个从幼儿园时期就是很好的朋友。可自从家里出事后,因为一些不得不回避的原因,他们几个月没跟我联系了,我一度以为是我人品差、不讨喜,才导致连友情都保不住。”
“这次周泽可是冒着被开除族谱的危险来找我的,我虽然每天提心吊胆怕被你发现,但心里是开心的。今天会跟他回酒店,也是因为他们给我带了礼物,我去拿而已,结果……您就说我跟男生开房,您听听这话好听吗?”
“我还是处女好不好!”
“………”
孟淮津摁了摁自己的太阳穴,面对女孩机关枪一样的话语扫射,他竟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尤其是她这最后一句。
之后有两三分钟,孟淮津都没有说话。
直到等她情绪平复得差不多,男人才冷静地抽出纸巾,往她脸上一抹,胡乱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我只说一句,你顶我十句,长本事了舒晚。”
女孩嘴一抿,垂下眼帘看自己脚尖,半天才呢喃出一句弱弱的:“之前骗你,也是我的不对,对不起。但周泽,真不是我男朋友,我也没跟他开房。”
倒也不钻牛角尖,有错就认,态度诚恳,但没有错宁死不屈,倒是很有原则。谁说她乖巧了,简直能言善辩得很。
孟淮津收回视线,扔掉纸絮,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下次有朋友来,住家里或者住外面我会让人安排,前提是你得告诉我。”
舒晚吸了吸鼻子,侧眸看他:“知道了。”
孟淮津打开窗户,终是点燃了那支烟,浅浅吸两口,手伸出窗外弹掉烟灰:“舒晚,恋爱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你也不必这么觉得。我不反对你谈恋爱,以后你要是真谈了,可以大大方方领回来。”
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舒晚眨眨眼,竟有些不知道怎么回。
“但是现阶段,不允许早恋,就算只是男性朋友,也必须跟他保持距离。”男人的语气不容置喙,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话听起来有些专横,虽然她没有早恋,可有几个人的青春是理智的呢?
舒晚轻轻问他:“那您早恋过吗?”
孟淮津舌尖抵住烟蒂,白雾从鼻孔散开,睥睨众生的模样:“我有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部队,而部队里连停在电线杆上的鸟都是公的,我跟谁谈?”
女孩盯着他这幅形态,红肿的杏眼一动不动,好久才记得要眨眼睛。
八岁那年,她会觉得他是个有着惊天巨颜的悍匪,不是没有道理。
对标此时此刻的他,去掉一板一眼的厅长身份,褪去他孟家红色功勋的背景,这幅舌尖顶烟的模样,不是野性与凶性共存的悍匪是什么?
而且,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眼下这个舅舅和当年的他自己相比,更是有过之而不及,强势得可怕。
“那现在呢?”舒晚听见自己问,“您跟那位又漂亮又飒的蒋小姐为什么会现身酒店,是去开房吗?还是说……你们正在交往?”
第10章 扑进他怀里
孟淮津横她一眼,语气和神情都很清淡:“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才不敢管您,我就是随便问问。”求生欲在舒晚这里任何时候都排在第一位。
男人冷冰冰砸给她一句:“问也不行。你的事我能问,能管;我的事,不用你问,也不可以问。”
“…………”这真是她的长辈啊啊啊,如若不然,真是,真是会气死人的。
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舒晚不说话了。
孟淮津无视她河豚鱼似的表情,若无其事吩咐:“去跟你朋友说一声,你今晚先回去,明天想去哪里玩又再说。”
“他明天要回家了。”舒晚说。
男人一挑眉,问:“你是不是很想跟他回南城?”
舒晚一愣,而后摇头。
回去做什么?已经没有人等她了……
她怔怔说:“不回了,我会好好留在这里,等大学毕业就努力挣钱,多存点,然后给您养老。”
卖乖和撒娇是她的拿手好戏,跟她煮的醒酒汤一样。
孟淮津没什么脾气地睨她一眼,冲酒店方向扬了扬下颌:“去跟你朋友说一声。”
这会儿又是个开明的好家长了。
善变的家长。
舒晚去酒店跟周泽报了平安,临走时,还拿到了他们送给她的礼物。
说起礼物,舒晚简直想掐死这两人!
她还以为会是什么好东西,结果,送的是南城一中自己出的高考冲刺卷!足足有二十本,每本五十张卷子!
又是两个拿她当日本人整的损友。
不过,这恰好说明,他俩还拿她朋友,他们还是跟从前一样的相处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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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卫员是什么时候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舒晚完全没有记忆。
她白天逛得太累,后来又跟那位好舅舅打了半天的擂台,更是累上加累,所以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阵清凉,舒晚缓缓睁眼,然后就再没敢乱动一下。
警卫员已经下去了,只有他跟孟淮津还在车里。
正对舒晚的是一颗发质蓬松的脑袋,那张脸微微低着头的时候,干净利落的骨骼轮廓明显,明明气度刚烈得很,眉目却是云淡风轻的,漫不经心的。
孟淮津在正给她的手腕上药,手法很专业,动作很娴熟,像这样在他的世界连划伤都不算的软组织轻微挫伤,他也似乎用了十二分的专注,只因为她是女孩子。
这就是他之前不太想答应孟娴的原因,女孩子娇气,女孩子敏感,尤其是青春期,比上面发的指导性文件都难懂,譬如今天这种情况,哭得他束手无策,甚至是无语。
舒晚定定望着他专注的神情,轻声喊他。
孟淮津头也没抬,淡淡“嗯”了声。
“您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有点凶。”
现在又发好人卡了,刚才哭着长篇大论控诉他的人是谁?
男人凉嗖嗖斜她一眼:“有话就说。”
手腕被他用纱布包得很完美,舒晚试着活动了一下,对他笑了笑:“明天周泽十一点的飞机,能借你的车和郑恒哥用一下吗,国庆期间不好打车,我想麻烦郑恒哥送送周泽。”
郑恒就是那个警卫员,人才23岁,一次演习中,他因为腹部严重受伤而退伍。
孟淮津调任北城后,找到准备送外卖的他,雇他做了司机。
“明天再说。”这是他给舒晚的不算答复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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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舒晚很早就起来了,见孟淮津也在,她正要再重复一遍昨晚的请求,男人便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舒晚张了张嘴,又闭上,有些懵。
“还不走?”那边回眸冷冰询问。
“走。”舒晚笑着跟上去,歪着脑袋道谢。
孟淮津并没搭理她的讨好卖乖,开车径直带她去了附近卖高档特产的店,提了好几箱东西放在车上。
舒晚默默看着,内心酸酸涩涩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是冷,是独断,是严厉、严格,脾气也不好,但他也……确实对她这个小尾巴不错,还知道帮她维护友谊,用他成人世界的方式。
孟淮津关后备箱时,舒晚下了车,向店家多要了几盒特产。
“就为了两个朋友,要掏空我的工资?”男人来到她身边,微微侧头跟她对视。
“……不,不是,这个我自己付钱。”虽然羊毛出在羊身上。
没想到他还会开玩笑,舒晚主动退开小半步,离他远了些才说:“陈爷爷一个人在乡下,我想让周泽给他带些去。”
孟淮津一皱眉,静静看她片刻,终是弯腰将她手里的东西拿过去,放回了原位。
“……”这又不可以了吗?舒晚刚刚还感动得一塌糊涂,现在……
“他不在南城。”男人缓缓淡声说。
“不在南城?”舒晚一头雾水,“他老家就在南城乡下,不在南城会在——”
女孩暗淡的目光一瞬间通电,亮得璀璨夺目,“您是不是重新安置他了?而且人现在就在北城!”
孟淮津没接话,长腿一迈,就要跨上驾驶座。
忽然,一团软乎乎的、带着淡淡药香味的身影扑进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双手扣住他的腰,勒得死死的。
“我会报答你的。”
甜话跟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砸下去,舒晚抱了孟淮津一下,赶在雷霆之怒劈下来之前,迅速弹开,若无其事绕过车前端,钻进了副驾。
孟淮津蹙眉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面色沉静如水。
“陈爷爷在北城哪里?我能去看他吗?”见正常开车的他没有发一点火,舒晚才敢得寸进尺。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他跟你一起来北城吗舒晚。”孟淮津直截了当戳破了她的少女梦,“你父母的事,你是无辜者,不代表他是,他在舒家二十多年,你觉得他会知道多少事?”
舒晚弯着的唇角瞬间垮下来,良久,才抱着双膝怔怔望向窗外。
临走时老管家跟她说自己会回乡下安度晚年,原来是骗她的,他最终也未能幸免……
“陈爷爷——也会像我爸爸妈妈那样吗?他那么大的年纪了。”舒晚颤着声问。
孟淮津看了眼后视镜,终是没把最残忍的话说出口。
孟娴夫妇,有罪还是无罪,又是为谁顶的锅?如今已死无对证,查无可查,至于这位管家……
最终,孟淮津抬手胡乱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告诉她:“不会,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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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酒店接周泽的时候,舒晚本来想跟他一起坐后面说说话,刚打开车门,背上的双肩背包就被人大力拎了起来。
连带着她整个人,孟淮津就跟拎鸡鸭鹅似的,直将她拽去了前面的副驾驶座。
舒晚:“……”
在朋友面前,她不要面子吗?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的吗?
欲哭无泪。
这个喜怒无常、琢磨不透、阴晴不定的男人!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是好人。
周泽回去后,因为陈爷爷的事,舒晚萎靡了好一阵,直到北城下起第一场冬雪,迎来她的生日。
那真是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成人宴。
第11章 疼吗,一定很疼
这天周六,舒晚正在房间里刷题,发现推拉式玻璃门上起了小层薄雾,她用指尖抹了抹,看见有白色飘絮飞进阳台,才知道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落在了她十八岁生日这天。
不知不觉,她来北城已经半年多了。
舒晚决定请孟淮津吃顿饭,聊表这些时月以来、她对他照顾有加的感谢,尽管她这感谢十分微不足道。
这样想着,她开始换衣裳,试了十来套,最终穿了前些天孟淮津才带她去买的毛绒大衣和卡其色雪地靴。
这边她收整好走出卧室,正好撞上一身正装装扮从房间里出来的孟淮津。
衬衫、领带、马甲、西服、西裤和红底黑色皮鞋,全件套,羊绒毛大衣则随意挽在他手挽上。
整整一身,显尽矜贵与帅气。
舒晚心里一亮,他这是要带她出去过生日?
孟淮津看见打扮精致的女孩,亦是一怔,问:“要跟同学出去玩?”
舒晚在心底垒起的水晶泡泡破了一地,勉强扯出抹笑,也没绕弯子:“今天是我生日,您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饭。”
男人平静的面容一怔,片刻,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抬眸对上她期待的眼神,很正常地道了句:“生日快乐。”
“………”他显然不记得今天是她生日。
叮咚一声,微信有消息进来。舒晚打开一看,舅舅转账,金额很是可观,备注:生日快乐。
“领了,叫上同学一起去玩。”孟淮津说着已经去到门边,顿了顿,又补充,“别太晚,最好十点之前回家。”
“我……”
防盗门咔嚓一声关上时,舒晚形容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如果说刚才是水晶泡泡碎了一地,那么现在就是泥沙俱下、骤雨倾塌!
这就好比大人盛装打扮独自出去潇洒偏偏留你在家里,而且,还是在你生日的这一天!
而且,你还不能反驳,不能询问,因为那个人说过,他的事,你能问,也不可以问!
舒晚眼睫忽闪,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瞬间觉得天都黑了,雪也不美了。
她快速踱步到阳台边,空站了一分钟,看见了走出公寓的孟淮津。
轻絮飘扬,染白了一片,男人跟不冷似的,依旧把大衣挽在手上,脊背笔直,走路带风。
不多时,门口开进来一辆军绿色越野车,车辆缓缓停在他身侧,司机一身军装走出驾驶座,先是立正朝他敬了个礼,而后又为他打开后座的车门。
男人回敬了个礼,弯腰坐上去,片刻功夫就离开了干部公寓。
舒晚愣神很久,直到被一阵刺骨寒风吹醒。
她掏出手机,望着刚才没返回的转账界面,在对话框里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最后只发过去句:“路上小心。”
大约一分钟后,那边回了她一个字:“嗯。”
啊啊啊……
舒晚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也跟着上去滚了几圈,不解恨,又把甜筒抱起来一顿揉搓。
“喵……”甜筒一脸严肃地蹬她一眼,从她怀里逃了出去。
“连你也不给我好脸色吗?!”
舒晚又揉了它一通,才放开。
她在学校期间,甜筒的猫粮大部分是孟淮津管,那人经常三天的量做一天喂,不仅把甜筒喂胖成了猪,连性格都随了他——高冷。
还是这么铁石心肠!钢筋混泥土都没有他十分之一坚硬!
舒晚足足在心里腹诽了半个小时之久,掉在沙发缝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发出一阵闷声。
她掏了好久才成功拿到手机,铃声已经响停,接着又响了第二遍,是孟川打来的。
“孟川舅舅。”舒晚接起电话,有气无力。
“小舒晚?哦不对,现在要喊你大舒晚了。赶紧穿上你最火辣、最性感的小礼服下楼,舅舅带你去开成年party!”孟川摁了声喇叭,舒晚在房里都能听到。
她跑到九楼的阳台往下一看,果然是那辆骚包的兰博基尼,只是多了个车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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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分钟人就下来了,孟川上下一打量,嫌弃地扯了扯她头上可可爱爱的帽子、毛绒大衣和围巾……
“让你穿的火辣小礼服呢?没有吗?”他问。
“您确定要我穿吗?”舒晚不是没有,她是不敢穿。
孟川想了想,打了个冷颤:“算了,我怕被津哥一脚踹到太平洋去。”
舒晚笑了笑,开门上车,明知故问:“您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
“津哥说的,让我带你玩。他去了外地,今晚可能回不来。”
今晚回不来……女孩扒拉着窗户,喃喃问:“孟川舅舅,成年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做很多事了?”
孟川笑起来:“你想做什么?”
她愣愣摇头,问可不可以叫几个同学一起。
“当然可以,”孟川爽快答应,“叫上全班都行,越多越好。”
那她没这号召力,舒晚只摇了五个人,一个是自己的同桌卢思琪,还有四位分别是她们的前排和后排,男生女生都有。
孟川订的包房在二环一家大型游乐场所里,他们先到,没多久五位同学也陆陆续续到了。
舒晚让服务员多上些东西,招呼他们吃好玩好。
玩到一半,孟川说他有朋友在楼上,上去打声招呼,暂时离开一下,便走了。
舒晚知道他应该是觉得有他在,他们同学几个放不开玩,毕竟年龄差距在这儿,身份差距也在这儿。
孟川比孟淮津小两岁,平时看着花花公子没个正经,实则他有自己的公司,而且开得风生水起。
“舒晚,你舅舅们怎么都这么牛都这么帅啊!”卢思琪凑到她身边八卦起来。
他们确实都挺牛的,也都挺帅的。
“尤其是经常把车停在学校门口接你的那位,气场是真大,有几次我从他车边路过,还没敢直视他,就被一股莫名的冷气给冻得退避三舍,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梁婧也问。
“他……开公司。”舒晚没敢说实话,那确实不大能说。
“那他今天没陪你过生日吗?”
“……他太忙了。”舒晚转移话题,“别光说我,你们快吃东西,喝啤酒,唱歌。”
“这不得寿星先打样儿吗!”卢思琪把开好的啤酒递给她。
“寿星喝,寿星喝,寿星喝!”
“十八岁了,可以喝酒了,别怕。”
才不怕,舒晚果断接下递过来的酒,仰头框框往嘴里灌。
也没什么特别嘛她觉得,又不甜又不酸的。
为什么以前爸爸妈妈不让她喝,后来那个冷面阎王也不让她喝。
一瓶酒很快见底,大家对她的“虎”瞠目结舌,又接着嗨起来。
舒晚坐在沙发角落里,垂眸看了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又有同学说碰杯,舒晚重新端起酒跟大家一起喝,喝完又唱歌,唱得歇斯底里鬼哭狼嚎。
孟川这一上去,不知是跌在了哪个美女的温柔乡里,没再回来过。
舒晚出门的时候是正午,一行人一直玩到晚上九点过。
她是第一次喝酒,所以醉得最严重,抱着马桶吐了三次,感觉肠胃和喉咙火辣辣的,刀刮一样,咽口水都疼,那滋味儿真不好受。
十点的时候大家散场,孟川还没来。
模模糊糊中,舒晚记得自己给他打了电话,显示对方关机。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舒晚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依稀有点记忆的时候,应该是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路灯下,雪下得很大,盘旋飞舞,夜色有种幽蓝色的美。
舒晚掏出手机,眯眼看手机屏幕,依然没有未读消息。
指尖往下滑,滑到备注是爸爸妈妈的字样,一刹间,她的手抖得发麻。
这么久了,她一次也没敢点进去过。
一想到那些消息是诀别,是永远的停留,她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疼。
到底是为什么,他们要丢弃她,为什么,要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然后选择以那样残忍的方式结束生命。
引弹自戕,疼吗?一定很疼吧,毕竟都血肉模糊了。
舒晚最终还是点进了妈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晚晚,回来的时候给妈妈带杯咖啡。”
无比寻常的对话,竟是永别。
舒晚点开孟娴的朋友圈,妈妈置顶的动态是去年舒晚过生日的视频,当时她穿了件蓝色裙子,身边有最好的朋友,最爱她的亲人,她那时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今天她满十八,成年了……可是他们,都已经离开。
再多的舒晚不敢再看,连忙退了出来。
她承诺过,她不会再陷在过去的悲伤里,她要往前走,往前走……
突然,眼底出现了双黑色的男士皮鞋,踩在洁白的雪上,铿锵有力。
舒晚慢慢悠悠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在她眼泪汪汪的视线里,大雪纷纷的视线里,依稀映着张锋锐冷漠却好看得过分的俊脸。
第12章 你坏透了
孟川说他去外地了,今晚回不来。
幻觉吧,女孩又堪堪垂下脑袋。
“舒晚。”
低沉磁性的声音砸向头顶,即便醉得一塌糊涂,舒晚也清醒了至少两分。
她像被老师点名,不,像被军训的教官点名似的,条件反射蹭地站起来,却又因为全身无力,猛地往下砸去。
想象中的钝痛并没有传来,舒晚跌进了一个怀抱。
带着风雪般冰冷的怀抱。
不算热乎气的怀抱。
强劲有力的怀抱。
“舒晚。”孟淮津右手拎着个蛋糕,左手有力地将人稳稳抱住,又喊了她一声,语气没比今夜的雪好多少。
果然是听习惯他的冷言冷语了,连在幻觉里,他说话的方式也毫无改变。
舒晚越发觉得委屈,左右是幻觉,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两只手上紧紧勒住他脖颈,眯眼望着那张暴雪之下的俊颜,学着他尾调下沉的语气,喊他的名字:
“孟淮津。”
“淮津。”
男人一眯眼,咽喉嗓沉似深海:“你再喊一遍试试。”
舒晚在他手臂上抖了抖,不敢再直呼他大名,却仍继续抒发心中不快:“你看吧,还凶,您说话的语气能不能软一点,能不能带点热乎劲儿……我又不是你带的兵。”
并没有,男人的表情更严肃了,而且透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
依然仗着是幻觉,舒晚一不做二不休,就着这个恰到好处的高度姿势,趴在他身上用比“耶”的手势,食指和中指轻轻戳在他嘴角两侧,往上一推:
“孟厅,别这么严肃嘛,几乎没见你笑过,这样才叫笑……”
手指一疼,被强行拽住:“再动一下,我扔你进雪里。”
舒晚撇嘴:“你扔,你扔,反正我只是你随便捡回家的一条流浪狗流浪猫,我只是你捡的一条流浪狗流浪猫……而已。”
“所以你才会一大早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潇洒,也不带我,还是在我十八岁生日这天。整整一天你连消息都不给我发一条,你坏透了,我跟你说,你真的坏透了……”
她并不知道她坐的地方,是离公寓只有五六百米远的公园。
孟淮津一手提蛋糕,一手抱着人往公寓走去,冷峻的英眉一拧再拧,语气并没温和多少:“就因为没陪你过生日,委屈上了?”
女孩撇嘴不答,眼泪悄无声息浸透了男人的衬衣领带,说的话南辕北辙:“今天很重要,非常重要。”
孟淮津单手颠了颠手臂上的人,面无表情:“有多重要?”
舒晚拽着他的衬衣领,蹭了蹭,轻轻呢喃:“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怕被你说矫情。其实,我好想爸爸妈妈,真的好想他们。”
孟淮津蓦然一顿,盯着她哭花的脸,伤心颤抖的睫毛,因为醉酒而红彤彤的脸,以及歪歪扭扭早已被雪淋湿的帽子,终是什么都没说。
进了公寓,上电梯,出电梯,男人用指纹开了锁,用脚尖踢开门,又反脚踢上。
他先将蛋糕放在饭桌上,把暖气调到最大,最后才把人抱过去放在沙发上,扯掉了她那顶湿哒哒的帽子。
待人斜靠着沙发,他才看清她怀里抱着个礼品袋,他试着拽了拽,没拽动。
感觉到怀里的东西要被抢,舒晚死死地抱住,凶道:“不准动我东西,这是我给舅舅买的围巾。”
男人一挑眉,收回手,居高临下问:“吃蛋糕没?”
女孩闭着眼,头摇得似拨浪鼓。
孟淮津看了眼腕上时间,已经十一点过五十五。
他踱步过去,打开蛋糕,胡乱在上面插了支蜡烛,掏出打火机点燃,关灯,把蛋糕端到沙发前,捏着女孩软乎乎的两腮,让她张开嘴:“舒晚,吹蜡烛。”
第13章 酒劲儿十足
舒晚已经睡着了,感觉有人将她扶起来,背靠着沙发,然后,就有一只大手捏着她的两腮,命令她吹。
吹什么啊……她呼呼呼一顿乱吹,不过似乎位置没吹对,吹在了一枚掌心里。
跟回音似的,热气吹到掌心又弹回到舒晚的脸上,混着对方手上淡淡清香,齐刷刷扑进她的鼻息里,热烘烘的,很好闻。
那人好似顿了顿,才又掰着她的脑袋换了个方向,命令她继续吹。
折腾了好片刻似乎才达到要求,倒是不让吹了,却又被强行抹了点什么东西在脸上,油油腻腻、冰冰凉凉的,不太舒服。
后来,舒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被连着身上的衣服一道扔进热水里,泡了好半晌才被捞出来。
然后又被裹进被子,吹风机的声音吵得她紧紧皱眉,修长的手指有些笨拙地穿梭在她的秀发间,热热的气流随之吹在发丝上。
可能因为拿捏不好的力度,扯得舒晚的头皮有些微疼,她眉头锁得更深了,轻轻哼了声“疼~~”,才感觉到那双手的力道逐渐放缓。
再然后,湿衣裳被一件一件地拽出被子,紧接着就是又暖又毛的干睡衣被粗鲁、用力地套在她身上。
这个步骤略显草率,也似乎很不情愿,总之不像吹头发那样细致。
最后,她被扔到床上,还知道把她每夜都要抱着睡的大公仔塞在她怀里,拉被子将她严丝合缝地盖住,掖了掖被子,拉上门出去了……
感觉呼吸困难,就快要窒息。舒晚猛地睁开眼,举过头顶的双手往下一放,掀开被子,才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她这是自己把自己给捂在被子里了。
太阳穴传来一阵突突跳,舒晚“嘶”一声,闭眼适应了片刻,才又睁开。
跟天花板相对,她的瞳孔骤然定住。
孟淮津昨晚回来了?
她模糊混乱的记忆里,确实出现过那道清凉压迫的声音。
舒晚起身穿上鞋开门出去,发现客厅是空的。
她于是又折回来轻轻敲了两下孟淮津的卧室门,没人应。
最后去看了眼书房,依旧没人。
一定是幻觉,肯定是幻觉,他没回来。
舒晚打开冰箱准备拿水喝,却跟里面的蛋糕看了个对眼。
那个蛋糕几乎没动过,只有边缘的奶油部分有些许凹陷。
女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梦里那种冰冰凉凉油油腻腻的感觉原来是奶油。
女孩倒吸一口凉气,关上冰箱,又看见了沙发上有个礼品袋,皱巴巴的,像是被大力拽过。
礼品袋?这舒晚有点印象,里面装的应该是条围巾。
昨晚唱K结束,她跟几位同学一起走出游乐场,那时候她尚有一丝清明,路过橱窗时,看见一条男士围巾特别好看,就进去买下来了。
但当时她具体是怎么跟售货员交流的,一点记忆都没有,总之就是那条围巾是她买的。
舒晚打开手机,查了下付款记录,确实是十点过的时候买的。
后来呢?舒晚又翻了翻通话记录,好家伙,孟川今早给她打了十个电话,因为静音她没接到。
但是,昨晚她给他打了足足十五个电话,他都关机!
后来她虽然醉得糊涂,但始终留着根弦,没敢打车,应该是自己导航回来的。
她打开手机地图一看,果然目的地是公寓,两三公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那么大的雪,没病都是……因为那个热水澡,和换掉的湿衣服。
那么,孟淮津是在哪儿找到她的?还是说她走回家的时候,他跟往常一样坐在窗台下敲手表?
舒晚不敢再想,直接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铃声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依旧是不先说话。
“舅舅——”声音好哑,跟被车轮碾过似的。
那边一如既往的“嗯”。
“你是不是回来了?”她试问。
他又“嗯”一声。
“那你现在哪里?”
“加班。”略顿,那边又淡淡补了句,“药在餐桌上,早饭自己解决。”
“我……”
“嘟嘟嘟——”忙线音,他挂了。
“……”
舒晚先去把药吃了,进屋梳洗一番,换上厚衣服,准备去楼下她经常吃的一家粥铺买粥。
电梯里,她给孟川回了个电话。
那边秒接:“小舒晚,我对不起你!昨晚我一上去,就……反正就走不开,后来喝多了,手机又没电。”
“您是被美女绊住了吧。”他不像孟淮津那样严厉,舒晚敢同他开玩笑。
那头爽朗地笑了几声,然后哀嚎起来:“我哥今早把我骂惨了,不过也能理解,他缝缝补补好不容易才把你这件小棉袄给缝成样儿,要是被我给弄丢了,那我可真要以死谢罪了。”
缝缝补补的小棉袄,什么形容啊。舒晚捂着嘴笑,出了电梯。
“对不起啊小舒晚,还好昨晚你没什么事……”
孟川还在说着什么,舒晚已经听不见,她好像在公寓的门卫室里看见了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孟川舅舅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舒晚走进门卫室,看清人后,难以置信地喊了声:“陈爷爷。”
陈钟一转身,看见意料当中的女孩,笑得慈眉善目:“乖晚晚。”
“陈爷爷,真的是你吗?”舒晚激动地拉着他的手,“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我不是听舅舅说你……”
陈钟比了个“嘘”的手势:“你走后,我原本只是被传去问个话,但总有些人不想让我开口说话,于是就给我安了个子虚乌有的天大罪名,想置我于死地。”
“所以,是他救了你。”
陈钟点头:“孟厅在好几个月前就暗中调查了,昨天我被无罪释放后,他便把我安排到这里来,做个园丁,录一录每天进出的车辆。最重要的,还可以每天看见我们的晚晚。”
好几个月前……那大概就是国庆之后开始的了。可舒晚却对这些一无所知。
这么说昨天他那身装扮和那辆车,去外地,也是为了这事。
舒晚沉默很久,安慰老人说:“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了,您安心待着。”
“这里自然是最安全的。”陈钟叹气,“只是,这件事的背后并不简单,水很深,孟厅因为我一个老仆,用了不少人脉,我欠他这人情,只怕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舒晚顿觉内心五味杂陈,安慰他能出来就好,别想太多。
老人则催她先去吃饭,反正以后天天都能见面,有什么话随时都可以说。
舒晚点头离开,先去粥铺打包了些东西,却没回家,而是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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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发出轻响,以为是风吹,孟淮津掀眸,对上的却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亮锃的眼睛。
舒晚走过去将打包带来的粥和丰富的小菜摆到桌上,笑嘻嘻地打开餐盒:“吃点东西,都是您爱吃的。”
男人面不改色斜她一眼:“你吃没?”
这边摇头。
对方冲对面的扬扬下颌,示意她一起。
舒晚坐到对面,双手将筷子和勺子递到他面前。
“酒醒了?”孟淮津接过餐具,云淡风轻一句过问。
该来的总会来,女孩眼皮一抽:“醒了,昨天跟同学们玩嗨了,喝多了点,对不起啊……”
“第一次喝酒?”男人没什么情绪地问。
她点头:“是第一次,所以一不小心,没把握住量。”
“一不小心?”
“……也不是一不小心,就是太高兴了。”
高兴,想起那张哭成花猫的脸,孟淮津扯了下唇角,声音清冷:“下不为例。”
“好的。”舒晚规规矩矩坐下,挣扎许久,终是问道,“我昨晚……没说什么胡话吧?”
第14章 舒晚,谁给你的胆子?
“什么才叫胡话?”孟淮津晦暗莫测睨着她,“你觉得你会说什么?”
舒晚有些意外他今天的态度,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因为醉酒而被训一顿的准备,意外的是居然没被骂。
“没什么。”她埋头吃粥,突然来了自信,“我酒品应该可以的,醉了就睡那种。”
孟淮津脸色一黑,清凉的目光只差钉死她:“敢再喝,直接扔你进垃圾桶。”
“!!!”
被夺舍似的,舒晚两眼一定,很快又恢复如常,暗自在心底嘟囔: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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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孟淮津又继续加班,舒晚等得无聊,便在单位楼下的空地上堆起了雪人。
雪还在下,飘飘扬扬的不算大。
周末休息,空地上一片空旷,皑皑白雪覆盖其上,像铺了层厚厚的棉被。
舒晚来来回回在上面大展拳脚,用一个多小时雕刻出了个接近完美的雪人。
尤其是雪人的那张脸,轮廓棱角分明,线条潇洒而凌厉,姿态张扬不羁,还带着一丝睥睨众生的傲然……
连舒晚都有些恍惚,曾几何时,她竟能把那张脸雕刻得如此清晰传神。
“不冷?”
听见声冷不丁的询问,舒晚连忙用手抹平雪人的脸。一抬眸,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孟淮津。
他穿着昨天那件大衣,长身玉立站在冰天雪地里,身上有哨兵的影子,刚毅锋锐,如矗立在大西北边防线上的白杨树。
舒晚忽然想到一句酸溜溜的词:他朝若是同淋雪……
甩了甩冻僵的手,女孩及时收回思绪,冲那边笑得眉眼弯弯:“不冷。”
男人大步走过来,睨一眼她堆的雪人:“这也算脸?”
“还没画呢。”
女孩垂眼时眼睫不自觉颤了颤,好一会儿才用一次性筷子重新给那颗头刻上普通的眉毛和眼睛,鼻子和嘴巴。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转身说:“走吧,回家。”
孟淮津面无表情扔给她一双自己的手套,转身用手掌挡住风将咬在齿间的烟点燃,迈步走在前。
舒晚被砸得一懵,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迅速带上他的大手套。
然后掏出条离开家时特地塞在包里的男士围巾,小跑追上去,轻轻一跳,从后面把围巾围在了孟淮津的脖颈上。
“谢谢您救回陈爷爷,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她终于说出了从进他办公室时就想说的话。
孟淮津没有同她聊这个话题,随意瞥了眼那条他昨晚就看见过的围巾,嘴上说着“丑”,却也没摘下来:“就用这谢?”
“我以后会给你更多。”舒晚发誓。
视线淡淡扫过少女无比认真的神情,孟淮津不以为意,继续往前走。
“您生日什么时候?”
舒晚歪着脑袋问,然后就听见句冷冷酷酷的:“我不过生日。”
女孩耸耸肩,心说你不说我也能打探得到。
反正也追不上他,她便踩着男人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和宽大步伐,一蹦一跳地跟在身后。
孟淮津走到车旁,回眸看见这幅画面,平淡无波的脸上生出几分匪夷所思。
到底是年轻,走几步路都能被她玩出新花样,真不知道那脚印有什么好踩的。
跟半年前相比,人好像还长高了点,孟淮津忽然生出种毫无意义的成就感。
在此之前,他没想过自己能把孟娴的女儿、他的外甥女养得这么的……有模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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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没多久,就是期末考试,考完又补了一个星期的课,舒晚才真正放假,那时候已经离过年没差几天了。
孟淮津始终没说他的生日是哪天,但舒晚还是在孟川那里打探到了——是北方的小年夜,腊月二十三,那天她刚好放假。
为这事,舒晚提前半个月就抽空去面包工坊跟师傅学怎么做蛋糕,好不容易才学会,而且还买了材料放家里,就等孟淮津生日这天给他做蛋糕。
结果……这人那天外出!
过了凌晨十二点他都没回来,舒晚直对着自己做了三遍才算满意的蛋糕生闷气。
直到夜里一点,才终于响起开门声。
一脸沮丧的她,直勾勾望着嘴里咬着烟而且满身酒气的男人,第一次,她大胆地夺下他嘴角的烟,捻灭扔进垃圾桶。
第一次,她用兴师问罪的语气问:“这么晚才回来,你做什么去了?”
没想到人这么晚都没睡,孟淮津将手里的大衣随意扔给她,望着垃圾桶里被掐掉的烟,没什么怒意:“舒晚,谁给你的胆子?”
女孩嘴一撇,将他的大衣扔回去,一语不发进了自己的卧室,并反锁上了门。
孟淮津面色一沉,思忖是不是最近对她太过纵容。
恰在此时,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餐桌,最终定在那个尚未动过的蛋糕上。
乳白色的奶油裱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平整的表面还画着个卡通人,看上去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可爱。
白日里母亲打了几通电话,他当时正忙着,没接,看来也是问他生日的事。
现在时间都过了,难怪这丫头竟然敢掐他的烟,敢生他的气。
凝眸端详着那个颇具少女心的蛋糕,孟淮津微微挑了下眉,面无表情用餐具剜了小块放进嘴里。
太甜,他不喜欢吃甜食。
六寸的蛋糕,男人吃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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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门边有脚步声,舒晚连忙拉被子捂着脑袋。
“睡没?”非常平静无波的语气。
女孩“哼”一声,不答。
“没睡的话,给我煮碗醒酒汤。”
“……”
舒晚本来就没脱鞋,翻身起床打开门,对上男人冷静沉寂又风华凛然的眼睛。
因为占理,她说话底气十足:“谁让你喝的?不煮。”
还会顶嘴了。
孟淮津扯出抹淡笑,仗着身高胡乱揉了揉她的头顶:“气什么?我有没有说过我不过生日。”
舒晚目睹着那抹一闪而过的、如流星般短暂的笑容,有好几秒瞳孔都没转动过。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么的好看,有种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感觉。
就是太短暂了,短到让人觉得是错觉。
舒晚收回视线,抬手摸了摸被他揉过的头顶,不服气道:“您这么说,还是我多此一举……”
“蛋糕做得不错。”预感她又要长篇大论,男人先发制人。
舒晚望向餐桌,发现蛋糕已经少了大半,这才扬起唇角进厨房煮醒酒汤去了。
孟淮津去阳台上重新点了支烟,盯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淡声询问:“你母亲生前不太愿意让我带你回孟家,快过年了,你自己怎么想?”
舒晚知道,这大半年他一直刻意不让她与孟家那边的人接触。
但马上就要过年了,阖家团圆的日子,孟家根正苗红,家风严格,孟淮津不可能不回去。
如果舒晚不跟他去,那到时候就只能是她一个人过年。
“我跟你回去。”舒晚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她既然归孟淮津监护,那么跟孟家打交道就是不可避免的事,而且对外她仍然是孟家的“外小姐”,一点不跟那边联系也不太现实。
这个决定让后来的舒晚很后悔,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那个春节她宁愿一个人过。
有些事如水,一旦流露出来便覆水难收,再也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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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这天,孟淮津一直忙到中午才给自己放假,带着舒晚回到孟宅时,已经是下午。
尽管十年前来过孟家,但舒晚对那里早就已经没了印象,随着轿车缓缓驶入,她再次看见了那栋透着非凡气势和威严的别墅。
孟夫人老早就在门口望眼欲穿,孟淮津一下车,就被她亲切地挽着胳膊,又是埋怨,又是掩不住的喜悦:
“你哟,再晚点直接吃初一的饭算了,还吃什么年夜饭。调任北城大半年了吧?回来过几次?妈妈想见你一面简直难如登天。”
孟淮津没搭话,问了句:“我爸呢?”
“跟你大哥在书房下棋。”
视线掠到从后面下车的舒晚,妇人笑脸如花的嘴角一顿,片刻才又微微勾起:“这就是舒晚吧?十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舒晚浅浅一笑,礼貌喊她:“外婆。”
妇人盯着她打量好半晌,才亲昵地拉起她的手往宅内走:“你长相随你母亲。”
舒晚余光里看见孟淮津就在一旁,才应一声:“是的,我长得像妈妈。”
孟夫人不动声色扯了扯嘴角:“既然来了北城,以后就常来家里,别让外人觉得,是我们不待见你这个外孙女,其实啊是你母亲当年……”
“妈。”孟淮津淡声打断,“让她先去休息。”
不待孟夫人答应,男人自顾自吩咐一旁的阿姨:“收拾一下我对面的房间,带小姐去休息。”
舒晚先是不安地看着他,但一听自己的房间就安排在他对面,这才放心了不少,转身跟阿姨一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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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人家都不跟孟家联系,我儿子倒是好肚量,拾了这么大麻烦揽在身上。而且,这大半年还捂得严严实实的,是怕带回来我怠慢她吗?我是不喜欢她那母亲,但也明白稚子无辜的道理,我还能吃了她不成?”孟夫人的声音很小。
“您还想不想过个好年。”孟淮津的回话冷沉又不容置疑。
“……行行行,我不说这个,那我说点别的。”
“你也老大不小了,结婚的事得提上日程了吧?趁过年,咱把这事儿给定了好不好儿子。你说你成天带着个半大的姑娘,成何体统,不知道还以为是你的……总之,赶紧把我儿媳妇带回来。”
舒晚的脚步定在二楼的拐角处,目光定定盯着一楼,孟淮津侧脸对着这边,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也没听见他回后面这句。
客房很大,床上一切都是新换的,很软也很香,她静静躺在上面,有几秒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母亲是孟家的养女,过去有过什么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她不知道,也没人跟她说过。
但孟娴既然不跟他们联系,自有她不联系的原因,这个舒晚并没太当回事,而且,她也不会花过多心思在这里的谁对她的看法上。
既然不把这些当回事,那么……她现在为什么会感到胸口郁闷,呼吸不顺,心烦意乱。
舒晚对着窗发一株枯木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她还没来得及应,门便被人从外面拧开了。
孟淮津半边身子探进来,视线在她身上扫过,目色幽深:“怎么了?”
第15章 把她娶回家
舒晚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怔。
大过年的自然也不能扫兴,她走过去,仰头挤出抹甜甜的笑,“我在想,您会不会忘记给我发压岁钱。”
“急死你。”男人没什么情绪地横她一眼,“下去吃饭。”
女孩从他撑着门的长臂下钻过去,回头看他,等人跟上来,才继续往前走。
“舒晚。”
孟淮津却忽然喊停她,说:“你是同我一起来过年的,不是来寻求谁的认可,也不用融入谁的圈子。”
“如果能在这里遇到能玩到一起的同龄,便聊聊;不能聊到一起,也不用管。至于大人说什么,更不必理会,你做你自己就行,明白吗?”
廊下灯光璀璨夺目,孟淮津立在灯影下,藏青色西服白色衬衫,显得姿容隽秀、风骨刚烈,眉目却又是云淡风轻的,像极了月,像极了星,更像永远矗立在她身后的高山湖泊。
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最直击心灵的话。
不知是不是头顶的灯太亮,晃得舒晚眼底一阵眩晕。
她听见内心深处如有激浪拍石,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就要将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推搡出来。
“嗯?”没听见出声,男人低声确认。
舒晚这才反应过来要回话,嘴角扬起抹真心实意的、底气十足的微笑:“好的,我知道了。”
去到大客厅她才知道,孟家的人不是一般多,而且孟淮津还有个亲哥哥,叫孟庭舟,这也是以前她没见过的。
除此,他还有一堆堂的兄弟姐妹,侄子侄女,总之除夕夜凑一起,足足有五六十号人,光餐桌就支了三四张。
当然,舒晚看得头晕眼花的同时,也有好多双眼睛投到她身上,或好奇,或打量,或礼貌一笑,或完全不当回事。
“小舒晚。”孟川挪了挪他身旁的座椅,示意她坐他旁边。
舒晚冲他扬眉笑笑,先去跟主位上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老人打招呼。
“外公,新年好。”她礼貌地喊着。
孟震霆刚过古稀之年,头上青丝白了大半,却不难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姿绰约,那股气势,才叫真正的不怒自威,却在舒晚喊完他之后,逐渐变得慈祥。
他眼中仿佛装着很多故事,最终却都只化作一句:“新年好,舒晚,你淮津舅舅没欺负你吧?”
余光里,舒晚注意到孟夫人,也就是她那个外婆,耷拉着脸,并不高兴。
她不知道这位外婆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又或者说是对她母亲有敌意,众目睽睽下,她只当全没看见,认真回说:
“舅舅对我很好。”
老人笑了笑,递给了她一个红包,说是压岁钱。
舒晚一愣,不敢收,小孩儿似的,第一时间扭头去跟身后的孟淮津确认。
男人扬了扬下颌,示意她收,她这才接过,然后便惹来好几声打趣。
“到底还是怕她舅舅,淮津啊,你平时是不是管她管太严了。”
孟淮津拉座位坐下,在中间给舒晚留了个空,漫不经心回了句:“舒小姐不管我就不错了。”
嗯?过去他从没用这种语气形容过她。
这声他亲口喊出来的舒小姐,除了几分漫不经心,还有几分绅士在里头,总之不同于他平时用冷冰冰口吻喊“舒晚”。
他居然会喊她舒小姐……
心尖如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麻麻的,小鹿乱撞般,后劲儿十足,舒晚足足定在原地好几秒都没回不过神。
直到一旁的孟川喊她,她才心情愉悦地坐到座位上。
孟淮津神色如常同人交谈,似乎并没觉得刚才那句话有什么不妥。
女孩默默回味着,细细咀嚼,无意间摸了摸外公给的红包,骤然一顿。
里面装的不像是钱,更像是一张银行卡。
他怎么会给她卡?给卡就意味着里面的钱肯定不少。
舒晚抬眸看向主位上的老人,对方感受到目光,也只是对她淡淡一笑,并没过多解释。
因为老人家先开了头,其他长辈也都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红包。
作为这么多年第二次来孟家的外孙女舒晚,那晚可谓是满载而归,接压岁钱接到手软。
席间,舒晚坐在孟川和孟淮津的中间,全程默默吃饭,偶尔听听他们聊家常。
聊着聊着,话锋一转,孟川的母亲悠悠然问:“淮津啊,你跟蒋首长家的女儿也周旋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把她娶回家呀?”
“就是呀淮津,你现在调回北城了,工作也稳定,跟蒋洁的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呀?省得你妈妈成天惦记着她那儿媳。”又一位夫人说。
舒晚嚼东西的速度变得缓慢,听见主位上的外公沉沉发话道:“既然是迟早的事,不如就趁过年,找个机会把两家人凑一起,简单吃顿饭。”
孟川的母亲接过话:“大哥说的是。大嫂,要不我们明天就把蒋夫人约到家里来打牌,然后商量商量俩孩子订婚的日期?”
孟大夫人自然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就这么决定,就依弟妹说的,明天我们大伙把蒋夫人约到家中来玩玩,不止,连我那准儿媳也要一并约过来。”
孟川的妈妈先说好,转头一看默不作声的孟淮津,连忙掩去嘴角笑容,试问:“淮津,你怎么想的?”
场上骤然变得安静无声。
舒晚机械地转眸,视线落在当事人身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孟淮津面不改色将筷子搭在陶蹀上,沉默地拆解着手腕上最底下那颗袖口,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最终,平淡无波地说了句:“你们安排。”
第16章 新年快乐…抱得美人归
有那么一瞬间,舒晚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的感受。
感觉喉咙里忽然蔓延出一股剧烈的酸涩,涩得她直犯干呕。
半个小时前在二楼走廊上呼之欲出的那颗心,几分钟前在餐桌前小鹿乱撞扑通直跳的心,现在猛地砸回到她的心房,沉重窒息得她连喘气都困难。
他们什么时候就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怎么一下子就谈到订婚的话题了?
那一霎,舒晚才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她不觉得这是一桩美事。
她不会祝福他们。
也不想祝福他们。
饭后,一群小辈在庭院里放烟花,舒晚靠着秋千的绳索呆呆地望着天空。
新年新气象,欢呼热闹,烟花明灭,璀璨夺目,而她却感受不到一丝快乐,硕大的瞳底黯淡无光,犹如世界末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孟川推了推她的秋千,扔给她一个大红包,小声说,“他们我没给那么多,就你的最多,别说出去。”
舒晚嘴一撇,想哭。
“怎么了大小姐,太感动了吗?哎哟你可别哭,一点压岁钱而已。”
舒晚摇头,勉强扯出抹笑,呆滞地问:“孟川舅舅,他跟蒋小姐的感情很好吗?”
没想到她会问这,孟川想了想,说:“这么跟你说吧,五年前如果津哥没进特级保密基地的话,现在他俩的娃都能打酱油了。”
女孩呼吸一凝,心底如有山呼海啸,拍得胸口直发痛,却还在努力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什么意思?”
“门当户对,政治联姻。你年龄虽然小,但也出自这样的家庭,应该明白,津哥所在的位置,以及他该做什么样的事。”
“往浅了说,论家世,北城找不到第二个比蒋洁更适合津哥的女人;轮职位,两人同属一体系,完美契合。”
“往深了说,就跟古代内阁首辅的女儿嫁给镖旗将军一个道理,这之中的重要性,事关两家前途走向,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舒晚一垂眸,鼻尖酸楚耸动,忍住了流泪的冲动,“我不懂这些。”
孟川以为她是真不懂,轻轻摸了摸她脑袋:“你不必懂这些,津哥也不会让你明白这些,你只需要快快乐乐高高兴兴当个小公主就行了。总之,蒋洁会是津哥明媒正娶的贤内助,今天不是,明天也会是,明天不是,以后也会是。”
孟川被另一个小孩儿拉着去放烟花去了,舒晚的眼泪在下一刻如开了闸的水,决堤千里。
如果不是今晚的话题让她情绪波动至此,她不会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孟淮津会结婚生子这件事在她这里,是灭顶之灾,是巨浪滔天,是飓风沙尘暴,足以摧毁她的理智,摧毁她的快乐,摧毁她好不容易有点朝气的人样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心底的位置,已经完完全全被他给占据了。
而这人现在正在茶室招呼前来拜年的客人,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捏着块丝绸,将茶具沉没至清水中,洗净,连泡茶的姿势都透着股干净利落的强势和潇洒。
他与人款款而谈,偶尔点掉烟灰,烟雾从鼻吸里呼出,朦胧了整张精致的脸,也乱了人心。
舒晚清晰地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已经超出了界限。
她不想他结婚,更不想看他跟别人生孩子,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像是察觉到什么,孟淮津隔着透明玻璃往门外的草坪扫了一眼,目光准确无误射过来。
视线撞上之前,舒晚匆忙避开,转身上了二楼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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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两个小时,舒晚的房间门口响起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男人先是去了趟自己的房间,片刻又出来,站在了他的门口。
孟淮津敲了几声门,片刻门便开了。
不知是不是刚洗过澡的原因,女孩眼角有些发红,而且只穿着了件单薄蕾丝睡衣,大部分肌肤暴露在灯光下,将遮不遮,湿淋淋的头发还在滴水,水滴流过她洁白的脖颈和沟壑般的锁骨,蔓延至更深处。
女孩似乎浑然不觉,清澈的眼睛一凝,瞳孔里映着窗外五花十色的烟花,闪亮异常,还喊了他一声。
孟淮津错开视线,声线冷冽:“衣服穿好,把头发吹干。”
“好的,马上就吹,您是有什么事吗?”她笑得人畜无害。
男人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过去:“你心心念念的压岁钱。”
舒晚眼睫微闪,捏着红包笑得更甜:“谢谢,新年快乐,祝您新的一年工作顺利、万事顺意,以及……抱得美人归。”
她说这话时,一直盯着他看。
孟淮津鹰隼般的眼微眯,深不见底,淡淡剜她一眼,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吹干头发,别让我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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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孟夫人果然把蒋家夫人约到了孟宅,一同来的还有蒋洁。
孟宅上下一阵欢声笑语,孟淮津被一众婶婶簇拥着上了牌桌,左边是蒋洁,右边是蒋母,对面是他的母亲。
男人没什么情绪地出着牌,脸上无喜也无悲。
“小洁啊,工作怎么样?可还顺心?”孟母没话找话。
蒋洁笑说:“我工作一直都那样伯母,不好也不坏。倒是淮津挺忙的,他比我大几级呢。”
“大几级又怎么样?回家还不得乖乖听老婆的话。”孟母假意一副说错话的表情,“哎哟,你看我这张嘴,小洁还没过门呢,就忍不住说出来了。”
三房顺势帮腔道:“大嫂这是思儿媳心切,不过,迟早都是一家人嘛。”
孟母顺势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将夫人,不如趁着淮津跟洁洁过年有时间,我们商量商量,把他们这婚事给定了,您看如何?”
蒋夫人浅浅一笑:“我跟她爸爸倒是没什么意见,关键看年轻人们怎么想。”
蒋洁脸颊闪过一抹红晕,看了孟淮津一眼。
孟淮津正垂眸看碗上手表,已经十一点过,那丫头还没起床。
正在这时,便收到一条孟川发来的消息:“哥,舒晚给我发消息说头有点晕,我现在已经带她来到医院了,医生一量体温,卧槽你猜多少度?”
“三十九度多!而且医生说这丫头很有可能半夜就开始烧了!不过没事,我现在已经给她办住院了,你先忙正事,这边我先观察着,有问题再告诉你。”
默不作声放回手机,孟淮津轻而易举就摸到了自己想要的牌,然后推倒胡牌,又将赢的筹码都放在桌上,站起身拿上一旁的大衣,不急不慢道:
“今天的事改日再议,我有点急事,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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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模糊糊中,舒晚感觉口干舌燥,呢喃出个“水”字。
然后就感觉有人走过来,扶着她的腰,让她后背靠着他的胸膛,再将装着温水的杯子凑到她干涸的唇边。
即便烧得再糊涂,舒晚也闻见了来人身上独有的香气,不属于陆川。
勉强睁开眼睛,她看见的果然是一张睥睨众生的眼。
刹那间,她那双原本昏暗无光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舒晚,你昨晚冲的是冷水澡吗?”孟淮津冷声质问。
舒晚放在被子里的手一紧,手心瞬间冒汗,紧张得说不出话。
侦查方面他是专业的,她完全不敢跟他对视,缓缓错开视线
“我想你应该不至于蠢到连冷热水都分不清。”孟淮津又补充。
舒晚提着的心逐渐下落,才张嘴说话,声音有些哑:“您不是跟蒋小姐在商量订婚的事吗?怎么会在这里。”
孟淮津把人放回枕头上,将过快的输液管调慢了些:“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女孩已经忘了自己还高烧着,目不转睛望着男人,继续低声询问:“所以……你们定日期了吗?”
“没有。”男人云淡风轻说。
舒晚紧紧拽着床单的手缓缓松开,望着窗外舒散开的云层,嘴角扬起浅浅幅度,喃喃道:“您,很喜欢蒋小姐吗?”
第17章 他们,睡了?
“你对‘喜欢’这个话题好像很感兴趣。”孟淮津垂眸直视她,“是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
舒晚刚刚放下的心跟玻璃弹珠似的又弹了起来,她在那双刀锋一样的瞳孔注视下缓缓摇头:“不知道。”
“好好养病。”孟淮津很严肃,“半夜就发烧了为什么不喊我?”
喊了又如何,送她来了医院,不还要回去协商订婚日期。
女孩垂眸道:“你不是有正事要忙吗?怕影响了你的良辰美缘。”
男人哦一声:“现在就不影响了?”
“……”舒晚闭嘴了。
孟淮津没再追究,却也有意不跟她讨论有关蒋洁的事。
无非觉得那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跟她这个还在上学的学生仔谈不上罢了。
这些舒晚都知道,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
他的世界,好像真的离她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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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蒋洁闻讯前来探病。
她给舒晚买了束花,当时孟淮津也在。
女人看了眼干干净净的柜面,温温柔柔的笑着调侃:“就知道你个大男人不会照顾小姑娘,水果都不给她买一点。”
孟淮津淡淡看她一眼,说:“她花粉过敏。”
蒋洁面露尴尬,将花扔到了门外的垃圾桶里,再次进病房体贴入微问道:“舒晚,想不想吃水果?我跟淮津去买。”
舒晚才不想吃,确切来说是不想吃她买的。
最终,她还是把孟淮津给蛊惑走了。
像是原本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强行剥离,女孩躺在病床上,头和脚几乎蜷缩在一起,两眼无神地盯着一个地方。
心里那团火,烧得她支离破碎、面目全非、理智全无。
只是片刻,她就惊慌地掏出手机,拨通了孟淮津的电话。
响铃两三声那边便接起:“怎么了?”
舒晚眼睫轻闪,没说话。
男人的声音一沉:“舒晚?”
她还是没说话。
“嘟嘟嘟——”那边挂断电话,五分钟后,人去而复返。
见她佝偻着背,孟淮津目色一凝,手搭在她臂膀上,轻轻将人翻过来:“舒晚,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
女孩目光一动不动,盯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底顿时溢出悲伤和酸涩:“我痛……”
男人面色变了变,露出几分担忧:“哪里痛?”
心痛。
但她也只敢说:“我,头痛。”
这场高烧最终被周医生诊断为风寒引起的,倒也确实如此。
天寒地冻,她将自己泡在冷水里足足半个小时,最终换来了孟淮津跟蒋洁的订婚日期暂缓。
决定那样做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疯了,而且疯得彻底,覆水难收。
她要孟淮津,要那个男人的全部。
除了她,谁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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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时孟淮津倒也没再带她返回孟家,而是回了他们的小公寓。
元宵都还没过,舒晚就开学了。
开学的第二周,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上完,她翻手机查看消息时,在孟川的朋友圈里,看见了前去参加蒋家乔迁之宴的孟淮津。
孟川有分寸,拍到人的画面只是一闪而过。
但舒晚反复看了无数遍和听了无数遍后,还是将里面一闪而过的的画面,和之后掺在杂音里的对话串联了起来。
男人单手握着酒杯,西装革履,英姿风华夺目,旁边则站着一身精致礼服打扮的蒋洁。
似乎是已经默认了他就是未来蒋家姑爷的身份,不少人前去敬酒,一边说着恭维的话,一边还不忘拍马屁,说他二人真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说坐等吃他们的喜酒,说婚房准备买在哪里……
以孟淮津的身段,那样的社交宴会他隔三岔五就会有,舒晚也陪他参加过好几次。
他素来应对自如,素来矜贵,素来文武通吃。
之前舒晚看他只觉犹如看一座神邸,独独这次,她觉得分外刺眼,因为站在他旁边的人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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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家的乔迁宴办得低调,并没请多少人,但分量足够,来的都是近来活跃在政坛的重要人物。
有身份的地方就有逢场作戏的场面。
孟淮津慵懒地坐在檀香木椅上,单手绕过椅背垂向下,修长的中指和食指间衔着支没抽几口的烟,混迹圈子这么多年,俊美与圆滑,刚毅与人情世故,都尽覆于他那双犀利沉静的眼底。
面对来打招呼的人,他应付得心不在焉。
有人敬酒,他随手接过侍者托盘上的白兰地,隔空举了下手,薄唇礼貌性碰了下杯,并没真喝。
警卫员电话打进来时,男人一支烟刚刚自动然尽,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他问:“什么事?”
“队长,我来校门口接舒晚,可是放学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还不见她出来,打她电话关机,她会不会被老师留堂了?”
前一秒国家大事,下一瞬“孽女”上学,这般跨度也真是没谁了。
孟淮津先是给她班主任打电话,确认她没有被老师留堂、并且人一放学就离开学校后,果断拨通了那一片区派出所的电话。
“帮我找个人。”
电话那头一头雾水:“你谁啊?是报警还是……”
“孟淮津。”
“……孟厅,您稍等。”
孟淮津在手机里翻了几下,挑出张女孩的身份证发过去。
三分钟后,派出所回电:“孟厅,人在一家网吧。”
“淮津,我爸爸让我们……”
蒋洁微笑朝着人走去,还没靠近,就见那男人已经起身,跟没听见似的转身大步离开了蒋家公馆。
让我们去商讨一下订婚日期……后半句没说话淹没在嘴里,女人盯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目色冷静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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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舒晚第一次进网吧。
刚坐下来的时候,她被里面刺鼻的烟味熏得想吐,再加上嘈杂的游戏声,吵得她频频皱眉。
最终她只得戴上耳机,把声音调到最大,单曲循环自己喜欢听的歌。
她一开始只是觉得漫无目的,没想着来这里,是在校门口听见有校友低声交谈有关网吧的话题,才临时做的这个决定。
她不喜欢打游戏,来了后,对着电脑又不知道要做点什么,索性听着歌刷了套卷子。
对此,很是吸引了一波千奇百怪的目光,个个拿她当奇葩看。
舒晚倒也不在乎这些打量跟揣测,刷完卷子她感觉有些困,便趴在电脑桌上准备睡一觉,但其实根本睡不着。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那个人会来,至于以什么方式出现,她不知道。
不过没多久她就知道了。
当离自己耳朵很近的桌面被敲响两下时,那种熟悉的感觉,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瞬间净化了整个网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女孩一颗心还是不自觉地提了起来,在胸腔上雀跃狂跳,期待中带着慌张,慌张中带着迷恋,甚至,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是被在乎的感觉。
这一刻,舒晚知道,自己已经堕入深渊万劫不复了。
“舒晚。”男人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跟以前任何时候都不同的含义。
那是怒意。
女孩抬起头,转眸对上孟淮津冷似枯井的眼睛,到底还是怕他。
“出来。”或许是顾及到她的自尊问题,孟淮津没有在人来人往的网吧里教训她。
舒晚背上书包埋头跟在他身后,出了网吧,去到车里。
“手机为什么关机?”他第一句话问的是。
她扣着书包带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没电了可能。”
孟淮津一动不动睨她好半晌,奇迹般的什么都没说,只问了句:“想吃什么?去买点。”
女孩一愣,怔怔摇头,声音轻似猫:“想吃您做的。”
警卫员赵恒边开车边看后视镜,提心吊胆了一路,是真怕队长发雷霆怒火。
毕竟来之前他脸上的那股阴郁,足够让北城下大半年的雨,还是不带停歇的那种。
是他一直有意无意地说:“小姑娘可能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去网吧降降压而已。”
“青春期嘛,谁都有那么一阵,她已经很听话了,我妹妹比这严重多了,叛逆期,抽烟喝酒纹身,时不时还带个黄毛回去气我爸妈,那才叫糟心。”
“但舒晚不同,她是被您悉心呵护浇灌的玫瑰,也一直都很明事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姑娘心里门儿清,所以应该就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才进的网。”
当时孟淮津黑沉着脸并没接话,现在看来,应该是听进去了。
回到家,舒晚把书包搁在书桌上,将练习册一本本摆到桌上。
孟淮津跟着走进去,看着顺理成章霸占自己书房的人,问:“没什么主动要说的?”
看他似乎没有要发火的意思,舒晚才漫不经心问了句:
“您今天去参加蒋家的乔迁宴,跟蒋小姐订婚的日期,定下来了吗?”
终究是太年轻,心里有什么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忍不住一点,她刚问出口问题就立马后悔了。
孟淮津将西装外套仍在挂钩上,脸上的阴沉并未消散半分,微微眯眼审视她,语气像举起屠刀的冷血执行者:
“为什么这么关心我跟她定不订婚的事?”
第18章 差十岁老子也是你长辈
女孩洁白如玉的鼻尖上渗出点点虚汗,像镶在上面的玲珑珍珠,颗颗晶莹剔透。
她定定望着眼前这位手里仿佛握着屠刀、随时能将她打入无间地狱的男人,心里到底还是惧怕的,更是难过的。
“您是我长辈,你娶谁,谁将来就是我舅妈,难道……我连这都不能知道吗?我跟你在一起生活快一年,我还以为,这点知情权我有,没想到……我没有。”舒晚不躲不闪,眼底充满无辜。
审判的对象还真是又变成他了。
孟淮津被她那可怜巴巴的无辜眼神烫了一下,对她的能言善辩巧言令色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她说的也不无道理,知情权,她有。
沉默片刻,孟淮津终是平静道:“今天原本要商谈。”
之后又为什么没有商谈,男人不轻不重剜她一眼,言归正传:“去网吧,是因为学习压力大?”
舒晚垂眸去翻练习册,“嗯”一声。
孟淮津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模考试卷,正反面都翻了翻,没所谓道:“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做什么,考不上就考不上,我还真靠你养老不成?”
他是在安慰她,虽然语气一如既往地没那么好听。
只是,他现在对舒晚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会上瘾的迷幻剂。
短短几分钟,她就可以在酸涩、苦闷、沮丧和开心快乐之间来回切换,活像个练功走火入魔的疯子。
“这是我自己的要求。”她轻声反驳,“再说,我可能给你养不了老,我们,也才差着十岁而已。”
十岁的差距……可以做很多、很多事。这话她没敢说出口。
也不知道之前是谁哭着求着要给他养老的,孟淮津扔下手里的卷子,不轻不重瞅她一眼:“差十岁老子也是你长辈。”
“………”
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野里野气的口吻跟自己说话,舒晚懵了好半晌,愣神过后,又开始偷偷回味那样的语气。
那一晚,她偷偷从他的烟盒里拿走了一支烟,晚上躲在房间学他抽烟时的动作和神情,却始终不敢点燃。
最终,她将那支烟放在了枕头底下,伴着自己入眠。
接连两三次女孩都在他跟蒋洁要商讨订婚日期的档口上、不同程度地出事,为避免引起注意,她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
前提是,孟淮津每天晚上都在家里。
而五月中旬,离高考只剩二十来日。
那天是蒋洁的生日。
那一夜,孟淮津彻夜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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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生日宴上,孟淮津遇见了几位昔日战友,几人聊到半夜,酒也喝了不少,最后被安置在蒋家公馆的客房里休息。
电话铃声将他吵醒,他用手肘遮住眼睛,胡乱接起,低沉的嗓音里带着起床气:“喂。”
“您好,是舒晚的家长吗?”那头问。
男人眉头一拧,睁眼看了下来电显示:“她怎么了?”
老师说:“您还是先过来一趟再说吧。”
孟淮津摁了摁太阳穴,翻身下床,进浴室洗漱。
刚出浴室门,房门未经敲响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淮津,这是昨晚你换下来的衣服,我已经干洗过了。”蒋洁说着,继续往他床前走来。
“出去。”孟淮津背对着那边,回眸看人的眼神冷下来。
上级的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压得人喘不过气。
蒋洁慕然一顿,一脸委屈:“我们迟早是夫妻,孟厅一定要对未来的妻子这么不近人情、嫉恶如仇吗?”
孟淮津面无表情扣上衬衫纽扣,拿上外套,路过她身旁时,淡淡回说:“现在还不是。”
蒋洁转身,目光追着他离开的背影,也很冷静:“我父亲跟你父亲正在书房商量我们的订婚日期。”
孟淮津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驱车赶到学校,孟淮津是沉着脸去老师办公室的。
他上学那会儿,顶多只是被罚跑操场,远不到喊家长;这丫头倒是长本事了,竟然会到被叫家长的份。
舒晚坐在老师的办公室里,透过窗户栏杆,老远便看见了那抹欣长清隽的身影往这边走来,不由地往角落里挪了挪。
“现在知道害怕了?”姚老师的火气还没消,问,“你是自己坦白,还是我帮你说?”
舒晚低头沉默,片刻才说:“姚老师,让我自己跟他说吧,谢谢。”
“行,你自己先坦白,事后我再谈谈你的问题。离考试只有二十天你都忍不住,真是气死我。”
听着数落的尾声,孟淮津去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视线准确无误落在角落里穿着校服的女孩身上,是打量,也是审视。
“孟厅。”姚艳去年因为舒晚转学的事,见过这位一面,如今再见,依然有些不敢直视那两道目光。
孟淮津颔首打招呼,问了最不想问的话:“姚老师,她犯什么事了?”
“她说她自己跟您交代,你们先聊。”姚艳说着,便让出了办公室的位置,从外面关上了门。
房里顿时变得落针可闻,这样的气氛维持了好一阵。
舒晚忍不住抬眸去看孟淮津,男人穿的还是昨天那套衣服,但干净平整,完全看不见一丝褶皱,很明显是洗过,或者用心地熨过。
她轻声喊了她一声,又低下头。
孟淮津反手撑着办公桌,也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瞳孔幽邃:“舒晚,这是第几次了?”
他昨晚睡在哪里?
是蒋洁的房里吗?
所以,他们睡了……
想到这些,舒晚剧烈呼息着,紧紧咬着唇,摇头不语。
“你们班主任为什么叫我来?”
“因为看见我在天台抽烟喝酒。”
女孩几乎是掐着他的话尾接的话,带着情绪的,冷不丁的,这倒是让他反应了几秒。
“你说什么?”孟淮津目色一凝,强光一样直白的视线冷意尽显,“舒晚,你再说一遍。”
舒晚抬眸直视他深海一般幽邃、奔涌着细碎火星的瞳孔,眼底蓄满泪水,却始终不肯落下:“我说,我在天台上抽烟,喝酒。”
望着她突然变得倔强的脸,变得叛逆的眼,孟淮津简直气笑了。
好半晌,他才冰冻三尺般地扔出两个字:“理由。”
舒晚被他锋锐沉稳的目光逼得退无可退,直言:“我爱上了一个人。”
第19章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她说的是爱,不是简单的喜欢。
饶是情绪稳定如孟淮津,也被她这一句接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弄得不稳定了。
男人径直拽住她的手腕,开门出去,跟等在门口的老师请了半天假,然后拉着女孩穿过操场,将人塞进车里。
开窗,他慢条斯理点了支烟,抽几口,想起什么,抖了支递过去,挑眉问:“来一支?”
“……”舒晚看看他,又看看递过来的烟,一味摇头。
再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接,孟淮津狠狠剜她一样,把烟盒重重扔在储物盒里。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男人将手里的烟伸到窗外,不让烟雾留在车里,“就敢大言不惭说爱。”
舒晚盯着自己的脚尖说:“我比谁都知道。”
男人不以为意,几口抽完烟,开车离开了学校:“去年还说没有早恋,说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现在就爱上了,你爱上人的速度倒是挺快。”
听见他用这么没所谓的、轻视的语气形容,舒晚心底直泛酸楚。
她扭头望向窗外:“爱上一个人还分时候吗?一秒钟、一个眼神、一个瞬间的事。”
孟淮津瞥了眼后视镜里的人,鼻息轻哼:“不愧是文科生,都成专家了,看来确实爱得不浅。怎么?伤心成这样,这是你爱她,他不爱你?”
女孩在后视镜里望着他戏谑的神情,眼神凶了三分:“是啊,他不爱我,他还跟别的女人睡了,他浑蛋。”
“………”
孟淮津头疼地用舌尖顶了顶腮,车身引擎发出嗡鸣,速度飞快。
周政林今天难得下早班,刚准备回家拥抱生活,就看见了孟大厅长那张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脸,以及他身边跟着的小可怜。
“我没生病。”舒晚第三次申明,“我不看医生。”
“舒晚,”孟淮津转身,再不是漫不经心的神态,一双眼睛锋芒果决,透着犀利和寒冷,“趁我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我劝你闭嘴。你泡网吧,抽烟喝酒,很有理是吗?下次该做什么了?纹身,还是打架?嗯?”
他身上强劲的气势,震慑得她不敢再多言,只剩眼睫狂颤,泪珠挂成串,将掉不掉的。
“嘛呢嘛呢,”周政林连忙从办公室走出来,将舒晚护在身后,“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吓人小姑娘做什么?”
“给她做个心理测试。”孟淮津凉声陈述。
自从几个月前,周医生测试舒晚的心理状态恢复得差不多后,她就没再来过医院。
但现在的孟淮津,她不敢反对,他凶起来真的不是一般的凶,快一年了,她依然还是打心底惧怕他。
于是她只好配合周政林去做心理测试。
最终测试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这就更让孟淮津觉得匪夷所思。叛逆期的少女让人糟心,赵恒真是一语成谶。
回到家,舒晚等着孟淮津劈头盖脸骂她,但他没有,只问了句:“那男的是谁?”
舒晚定定望着他,缓缓摇头。
孟淮津倒也没强迫她说,只是用非常严肃的语气沉声警告:“舒晚,这是你第一次抽烟,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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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孟川组了个局,就周政林和孟淮津他们三人。
“津哥,你让我查那孙子是谁,我在舒晚他们学校没找到人。让我找到我一定先弄废他,竟敢带坏我们小舒晚。”孟川义愤填膺说。
“会不会是校外的?”周政林接话道。
孟川骂起来:“我去,不会是那种不良黄毛吧?”
老宅里的琵琶声弹得悠悠扬扬,孟淮津坐在实木桌前,双手转着一个空酒杯,眉眼隐没在光影里,清凉与暗沉也隐没在了光影里。
“我会重新让人查。”
他平静的声音让孟川没来由一颤,心说他要真派人查,只怕连只耗子都跑不掉。
周政林拍了拍孟淮津的肩膀:“哥们儿,顶住,再过二十多天就高考了,她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你即便有天大的火,也一定不能对她发。再说,青春期本来就是情窦初开的年龄,有喜欢的人很正常的事,我们这些长辈要做的,是正确引导。她那么乖巧听话,孰轻孰重心里有数,肯定不会误入歧途的。”
听话,乖巧……想起白天那副倔强的、刺猬一样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孟淮津平整的眉顿时拧起来。
从茶室出去,刚上车,孟淮津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儿子,什么时候回家?”孟母问。
把让厨房重新做的打包菜放在后备箱,孟淮津淡声道:“最近都没空。”
“哎哟我的孟大厅长,你自己的人生大事我看你是真不着急啊?”
孟淮津无动于衷:“我急什么,你们不是乐意操持吗?”
“我们为你张罗订婚,也可以为你张罗结婚,还能为你洞房花烛不成?”孟母语重心长说,“蒋洁多好,家世地位,关系,放眼整个北城,你找谁去?”
“儿子,这里不比军区,如今你身处在那个位置,是荣耀,也是考验,多少虎视眈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这样的身份和家世,容不得你只考虑自己,我跟你爸爸都是过来人,明白吗。”
指尖的烟自动燃到头,烫了孟淮津一下,将烟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才没什么情绪地回了句:“最近一个月,不谈结婚的事。”
等他接完电话,警卫员才缓缓把车开出去。
“你先前说你妹妹叛逆期,现在如何?”
身后悠地响起队长略显疲惫的声音,赵恒打起十二分精神回道:“现在好多了。”
“怎么好的?”
“陪伴,关爱,而且那段时间正是高考的关键期,我爸妈就每天陪着她,聆听她的心事,试着理解她,支持她的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过掉那段时间就好了,还变懂事了。总之,堵不如疏。”
孟淮津没搭话,若有所思。
回到公寓,见自己书房的灯亮着,他踱步过去一看,女孩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胳膊下压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卷子。
而旁边的保温杯里,则装着为他准备的醒酒汤,还冒着热气。
他知道的叛逆,没几个是爱学习的。
而这位的叛逆,该刷的题一道不落,成绩分数也没有明显波动,就是会偶尔“作出”点事来,时刻提醒着他,家里还养着这么个傲娇大小姐。
孟淮津收起桌上的书本和试卷,胡乱塞进她的书包里,随即端起保温杯里的醒酒汤,一口喝完,然后躬身将人抱起,朝她自己的卧室走去。
男人用脚尖推开门,正要把人放在她那张香扑扑的床上,听见句轻似羽毛的:
“您想知道我爱的人是谁吗?”
第20章 再掉一滴泪试试
一想到有可能是孟川说的那种不良红毛,孟淮津的脸色比黑夜还沉。
“不感兴趣。”语气果断,冰凉没有温度。
见人已经醒了,男人径直将她放在床上,动作远比睡着时粗鲁。
舒晚手撑着一侧,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孟淮津没有离开,反是拉过梳妆台下的椅子,慵懒地坐下,看她片刻,说:“舒晚,我们聊聊。”
女孩跑腿坐在床上,看着他两条大长腿几乎能伸到自己的床边,有些出神:“今天是我不对,不该在天台抽烟喝酒。”
“你这招对我没用了。”
“……”好吧。
男人严肃地问:“烟好抽吗?”
舒晚想起吸第一口烟的感觉,那股辛辣味儿直冲呼吸道,呛得她咳得惊天动地、眼泪横流。
“不好抽。”她摇头说。
“哪里来的烟?”
“……在您烟盒里拿的。”
真是颠覆认知了。孟淮津直勾勾睨着她:“又是哪里来的酒?”
“小卖部买的啤酒,就一瓶。”
“喝尽兴了?”
答喝尽兴和没喝尽兴都不合适,舒晚索性闭口不言。
孟淮津继续开口说:“舒晚,我把你当成公主一样培养,不是让你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而伤害自己的。”
女孩一撇嘴,小声申辩:“才不是乱七八糟,他很优秀。”
“优秀到他即便跟别人睡了你都还要为他说话,对他念念不忘?甚至不惜跟我顶嘴?”
“………”
一说这,舒晚眼底的清澈荡然无存,甚至冒着火星。
她往床上一倒,拉被子将自己罩住:“这事我会查清楚,也有可能没有睡。”
见被子里那团轮廓一耸一耸的,孟淮津一把掀开被子,果然看见的是一张泪流满面又破碎不堪的脸。
孟淮津穆然一顿,素来锋锐凌厉的脸几经变化。
感觉自己悉心呵护的白菜被猪拱了一样,男人心底涌起一抹复杂情绪。
“舒晚……”
他皱着眉喊她,指腹抹掉她脸上的眼泪,语气冷如寒潭:“再敢滚出一滴泪,我马上派人将这男的抓起来。”
他掏手机的做作像掏枪:“我一个电话的事,你再掉一滴泪试试。”
舒晚戛然而止,错愕地瞪大双眼,愣神在他深沉幽暗的、恰如浩瀚无边的墨蓝色苍穹般的眼底,久久回不过神。
他的冷冽、锋锐和威慑力,甚至只露出了三分之一,就足以让她痴迷,让她疯狂,让她的心底升起一抹愉悦和兴奋。
她无药可救。
最终,舒晚转着瞳孔,活生生将眼泪如数吞了回去。
“我已经成年了,爱上一个人而已,您可不可以别这么大反应。”她的试探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她不敢看他。
孟淮津还想着孟川说的校外黄毛,语气一如既往的沉似冰窖:“你母亲把你交给我,我有义务有责任管好你,你最好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知道了。”舒晚暗暗叹息,然后将手伸出被子,冒死拽住他的一边衣角:“不生气了,好吗?”
孟淮津垂眸瞥她一眼,沉默。
“我在这里也没个交心的朋友,难受也没处说,你能不能陪陪我?”见他不语,她便有些得寸进尺。
陪着她,聆听她的心事,试着理解她,支持她的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堵不如疏……
警卫员赵恒喋喋不休的话响在耳边。
孟淮津望着眼前不敢直视自己,却还拽着他衣角的女孩,脑中闪过一年前她刚来北城时住院的模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能碎裂。
男人板着脸始终没接话,却挪了挪椅子,离她近了些。
直到女孩逐渐睡着,空气里响起轻微的、匀称的呼吸声,他才将自己的衣角扯出来,又往她长发飘飘的脑袋下塞了个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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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周三,舒晚要去学校,起得很早。
洗漱完背上书包出门,她看见了坐在餐桌前的孟淮津。
“早上好!”如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的打招呼。
男人依旧是淡淡的“嗯”一声,示意她吃早餐。
两人默不作声吃完早餐,一起下楼,舒晚以为还跟往常一样他自己开车去上班,她则被他的警卫员送去学校。
没想到这天男人坐在驾驶座上后,会言简意赅扔出两个字:“上车。”
“您送我吗?”舒晚的眼底顿时闪烁着亮光。
孟淮津并没看她,依然是“嗯”了一声。
因为工作或者其他别的事,他已经有至少两个月没送过她了。生怕他一脚油门踩出去,舒晚麻溜坐了上去。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下午去接她的也是孟淮津。
她有些怀疑,孟淮津就是为了监视她,非要逮到她喜欢的那个男的不可。
逮吧逮吧,女孩乐在其中。
回家的路上,孟淮津去了趟超市。
舒晚跟着他进去,出来时,大包小包提了一堆食材,全是高营养,高蛋白,高能量。
“家里有客人来吗,买这么多做什么呀?”她歪着脑袋问。
男人斜她一眼:“给你补脑子。”
“…………”舒晚很容易就被哄好了。
全国统一,来自高考前的有求必应般的待遇,要珍惜呀。
后来二十天里,舒晚早出晚归都是孟淮津接送,他几乎不让她跟任何陌生人接触,也不允许她在没有陪同的情况下,跟同学出去,朋友也不行,直到考试。
舒晚参加考试的那天,自然也是孟淮津亲自送的。
下车前,她厚着脸要一句鼓励。
男人想也没想,直言道:“题能做就做,不会做别勉强,我不靠你养老。”
这是什么家长啊,跟那些发段子说“能学就学,不能学多吃点饭毕竟交钱了”有啥区别。
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我争取向您看齐,考个高分。”
现在看来,她又不像被恋爱冲昏头脑的叛逆少女了。
孟淮津终是没挫她锐气,抬手胡乱揉了揉她光滑柔顺的头顶:“等你凯旋,出考场来这里找我。”
六月的清晨,夏风轻拂,阳光暖暖,女孩脸上的笑容灿烂,连酒窝里都盛着日光。
她朝他比了个滑稽的敬礼姿势,转身奔赴考场。
青春在那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酸与涩,苦与乐,痛与悲,都交付在了那两天的四张答题卡上。
最后一门科目考完,走出考场的一瞬间,舒晚有种浑身都轻松释然了的飘飘然感。
依旧是在同样的位置,她看见了孟淮津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这边她才刚刚靠近,只听“啪”一声响,给她吓一跳,下一刻,纷纷扬扬的彩带便飘了下来。
“恭喜舒小姐,顺利高考完!”孟川挥着礼花筒,“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很爽很轻松?”
舒晚头上粘满了五颜六色的礼花,笑得格外纯真:“嗯,我终于解脱了!”
“那必须得庆祝啊,对吧津哥?”孟川说着,便上了副驾。
舒晚这才看见驾驶座上坐的是周医生,而孟淮津,则坐在后排。
她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跟周医生打了招呼,才问:“去哪里庆祝呀?孟川舅舅。”
“去哪儿津哥,酒吧KtV给去吗?去年她生日我带她去玩,发现这丫头唱歌那真是好听,说直接可以原地出道也不为过。”孟川回过头来说,“都考完了,让她去呗。”
孟淮津看了眼身边五花十色的女孩,平静问道:“想去喝酒抽烟?”
“……”舒晚求生欲爆棚,头摇似拨浪鼓,“不抽不喝,我去唱歌给你听,我唱歌还可以哟。”
男人从她青春洋溢的脸上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淡声道:“那就找家KtV,听听我们舒小姐唱歌。”
第21章 除非死,否则不可能
在吃喝玩乐这方面,孟川可称为权威专家,找的地方既高端大气上档次,又清净儒雅不杂乱。
包厢不算大,但贵在精致,三个英姿帅气的长辈,陪刚考完试处于亢奋状态的女孩唱歌,非常特别的组合。
服务员上了两打酒,一盘水果和现做的糕点。
孟川开了瓶盖,把酒倒在杯中,一人面前给了一杯,分到舒晚时,看他哥一眼:“给喝不?”
孟淮津的外套脱在沙发的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件黑色衬衫,上面两颗扣子开着,露出精壮骨感的锁骨,往上,棱角分明的轮廓在灯光的加持下,显得更加清朗挺拔。
“想喝吗?”他侧眸问舒晚。
舒晚也同样发问:“您让我喝吗?”
男人微微扬了扬唇角,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自顾自跟她面前的杯子一碰,低低地扔出几个字:“毕业快乐,舒小姐。”
这哪是碰杯啊,酒杯的碰撞声直接就撞进了舒晚的心底,加上他接二连三的舒小姐,让她完全没有一点抵抗力。
别人喊“舒小姐”是舒小姐,他喊舒小姐舒晚就不止那样理解了。
“谢,谢谢。”她想说谢谢孟先生,可仍旧没那胆子。
最后她端起那杯酒,有模有样对着孟淮津比了比,又对着另外两位男士比了比,仰头就框框往喉咙里倒。
“我去,小祖宗你悠着点喝。”孟川上次离开包房的时候,舒晚还没开始喝酒,他并不知道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乖乖巧巧,喝起酒来这么猛,这都不醉才是怪事。
孟淮津头微扬着,睥睨众生的模样,见状也拧了拧眉,在舒晚喝到一半时,抬手强行夺走了她的酒杯。
“去唱歌。”男人没什么脾气地斥责。
“嘿嘿,好的。”舒晚一点不生气,反而觉得开心死了,原地起飞那种开心。
坐在点歌台前,她上下滑动着屏幕,思考该选一首什么歌,什么歌能不留痕迹地表达对他的感觉,同时又抒发她此刻的感觉……
这边她尚在纠结,另一边的三位男士则慢条斯理碰着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一开始谈话内容还算正常,都是工作、人际这些话题,忽然话锋一转,孟川说:
“哥,蒋洁姐天天查岗,电话都打我这里来了。”
“也打到我这里来了。”职业要求,周政林没喝酒,喝的是果汁。
“还没结婚就管这么严,这要结了婚,以后是不是连跟我们聚会的机会都没了?”孟川笑着调侃。
周政林也调侃:“怎么样兄弟,就快抱得美人归的滋味儿如何?”
孟淮津始终没搭话。
孟川又说:“那可不美么,我妈今天跟我说,我大伯跟蒋家那边已经确定好订婚日期了,就在下个月,是吧哥?”
【越来越憔悴,是为了谁,莫名的心碎,错过了谁……
孟川和周政林笑得正开心,包厢里就响起了道非常具有辨识度的歌声。
就是这个词……
几人纷纷朝唱歌的人望过去。
一整晚舒晚都小鹿乱撞兴奋晕乎,就在刚刚,她听见他们提到了蒋洁,而且,两家居然已经把日子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
一瞬间,女孩如坠冰窖,从头凉到脚,身上没有一个地方听从她指挥,晴朗无云的眼前也变得昏天暗地,整颗心乱做一团麻,慌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舒晚的视线里,孟淮津有一搭没一搭抽着烟,面对朋友的调侃打趣,他没接话但也没反驳,烟雾吞噬了他的脸,唯独留下他深邃的眼,不肯模糊半点。
女孩握着话筒,直视着那张浓雾之下朦胧的脸,就快哭出来,一字一句唱着:【撕碎了防备,流过的泪,无力的挣扎,教会了谁】
【面对你的背叛,无力挽回,告别你的无情,我的无悔】
【你的温柔让我犯罪,多想拥抱你重新再爱一回】
【你的绝情让我受罪,多想从来没有认识谁……多想从来,没有认识谁】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唱得听者悲、闻者伤。
“完了完了,”孟川碰了碰孟淮津,“哥,你让人翻遍北城,居然都没翻到那孙子的下落,你说这人是不是不在北城?要不我们把范围扩大再找找,他妈的,竟敢把我们舒小姐伤成这样!岂有此理!”
周政林皱眉道:“这就奇怪了,还会有津哥翻不出来的人?除非死,否则不可能。”
孟淮津脸孔蒙了半层阴影,晦暗不明睨着唱歌的女孩,没有说话。
周政林的电话在这时响起,他接完,迅速站起身说:“有台紧急手术,我得回了,你们慢慢儿玩。”
“开车慢点。”
孟川拍了拍他肩膀,刚说完,就听见一旁的孟淮津说:“你送送他。”
于是他起身挽着周政林走了。
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啊,他喝酒了,没喝的是周政林,干嘛要他送人啊!
“看不出来么,这是要教育人了,你在那里还怎么展开,人女孩不要自尊的吗?”
周政林一提醒,孟川恍然大悟:“对对对,这他妈谁啊,看把我们姑娘伤的。”
一下走了两个人,包厢里只剩舒晚和孟淮津,此时伴奏也停了,彻底安静下来,气氛十分微妙。
唱完歌舒晚才发现,今晚孟淮津的眼神和态度都有些不对劲。
她不敢多看,假装转身去点歌,手指滑动着屏幕,背对着那边问:“您唱吗?”
“不唱。”
“哦……”舒晚一颗心就要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故作轻松道,“我听孟川舅舅说,你跟蒋小姐订婚的日期定了,就在下个月是吗?”
一室的安静,没有回答。
又等了片刻,她依然没听见回声,才缓缓转头确认人是否还在。
还在。
孟淮津眉目慵懒靠着椅背,点了第二支烟,顶上投射下迷离斑斓的灯光,洒在他静默无声的眼底,很沉,又很深。
“订了,下个月26号。”他直直望着她,说得很清楚。
轰——有什么东西在舒晚脑子里炸开,什么都看不清,薄雾浓烟,男人的眉目轮廓一团模糊。
“怎么了?”孟淮津依旧望着她,淡淡询问。
舒晚的眼泪在她过转头不看他的刹那,完全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
她知道开口一定会泣不成声,所以只是摇了摇头。
后面的人也不说话,似乎很耐心似的将那支烟慢慢抽完。
再然后,他的电话便响了,他接起来,摁了免提。
“淮津,你在哪儿?”蒋洁的声音。
“外面。”
“我爸妈出去旅游了,我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你,能不能来找我?”
女孩终于回眸,直勾勾盯着接电话的男人。
孟淮津注视着她红透了的眼眶,面无表情正要继续说话,手机便忽然被伸过来的手抢了过去,直接切断通话。
男人巍然不动,就这样目光灼灼盯着抢他手机的人。
那样的视线,仿佛要将她烤焦,将她烤化在原地。
舒晚紧紧握着他的手机,浑身都在发抖,眼泪跟断线珍珠似的往下掉。
四目相对很久,舒晚终是带着哭腔崩溃地说出那句:“不准你去。”
男人轻而易举从她手里拿回来自己的手机,无视她的一切反常:“我先送你回家。”
舒晚往后退了两步,坚持:“我不准你去。”
孟淮津恍若未闻,起身拿上外套,没有看她:“那你自己慢慢玩,玩够了打车回家。”
女孩拦住他的去路,小小的身影站在男人高大挺拔的面前,是黔驴技穷,也是以卵击石般的存在。
孟淮津居高临下垂眸盯着她,眼底是狂风骤雨来临前的风平浪静,充满了压迫和窒息。
舒晚跟这样的他对视,兵败如山倒,张口承认的时候,声音哑到不成样:
“我喜欢的人是你,爱的人是你!”
第22章 咳嗽、贫穷和喜欢
书上说,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藏的——咳嗽、贫穷和喜欢。
女孩想藏住对他的喜欢对他的痴迷与热爱,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破大防。
最终,她藏无可藏。
舒晚不知道孟淮津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或许是刚才唱歌的时候。
或许是过去二十多天早晚接送她的任何蛛丝马迹里……
总之,他拿捏她,就像拿捏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他把孟川支走,接电话故意摁免提,就为了在这儿等着她。
“我喜欢的人是你,爱的人是你。”说了一遍,舒晚再不怕说第二遍。
孟淮津的神情陌生而冷漠,眼底风平浪静、清淡又静谧:“所以?”
所以……舒晚被问得一懵。对啊,喜欢之后呢?该做什么,她没想过。
“所以你,今晚不可以去找蒋洁。”既然已经被发现,她便也破罐子破摔。
孟淮津笑了一声,笑得非常轻蔑不好听。
“你凭什么管我?”男人冷森森质问。
女孩两眼含泪,几欲张嘴,却答不出来。
在阅历丰富的孟大厅长面前,她的伎俩简直无处遁形。
男人继续无波无澜,声音极沉:“喜欢我的人多了去,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莫名其妙干预我的行踪,不让我见这个,不让我见那个,那我孟淮津成什么了?”
舒晚看见了他绝情的一面,完全跟昔日那个刀子嘴豆腐心对她好的人判若两人,这种失落感让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去找她是为了睡觉吗?”她颤着声,不服输道,“我……也可以,跟她睡,你不如跟我,我比她年轻。”
孟淮津眼底终于有了雷霆之怒:“舒晚,收回这话,我当你从没说过。”
说罢他与她错开,擦肩而过往大门走去。
“收不回了。”舒晚转身面对,声音高了几个度,“从过年的时候洗冷水澡发烧,到后来的网吧,天台抽烟喝酒等等,都是我知道你们要订婚而崩溃到不能自己做出的举动,能收我不会等到现在。”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到发疯,爱你爱到无法自拔。”
男人转身,刀一般的视线刮在她脸上,好似能将她凌迟再挫骨扬灰:“你叫我什么?”
舒晚摇头,往后退。
“舒晚,你叫我什么?”
孟淮津步步紧逼,修长挺拔的影子像从天而降的乌云,伴着雷电风雨,能将万事万物消灭摧毁。
“喊出来,我是你的谁?”
女孩捂着耳朵,眼泪横流,哭出了声,不敢喊出那两个字。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男人声音凉似枯井:“你认我这个身份,我才会跟你有瓜葛,以前怎么对你,以后照旧。”
“你如果不认我这个身份,要跟我谈什么狗屁情爱,要做我的女人,那么舒晚,你排不上号。”
女孩已经被逼到后背靠墙,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她此刻的绝望和痛楚。
“你说话好难听,好难听……”她泣不成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排不上号,谁又排得上号?你真的喜欢蒋洁吗?如果你真喜欢她,为什么都要订婚了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
男人一眯眼,竟不知道她倔到这等境界,好奈听不进去,非要去撞那堵南墙。
孟淮津望着女孩被眼泪洗过的脸,一字一句警告:“还是那句话舒晚,你认我,从前我怎么对你,我们怎么相处的,以后照旧,你误入歧途,你犯错,我都会悉心引导教育。你不认我,咱俩没话可说。”
“所以,你是要我当你的负责人,还是陌生人,想好告诉我。”
孟淮津是砸门离开的,那声“砰”的巨响,力道之大,门的质量要是稍微差一点,现在已经碎成一地了。
相伴生活一年,她从没见他生过这么大的气。
舒晚顺着墙蹲坐下去,将头埋进臂弯里,整个人像是被遗落在角落里的尘埃,渺小的,无助的。
赵恒推开包厢的门看见这一幕时,被吓一大跳。
他先是看了眼桌上,两打酒只开了几瓶,也应该是队长他们喝的,而她应该是没喝。
“舒晚?”赵恒蹲下去,轻轻碰了碰她手臂。
女孩没有反应。
他又碰了一下,女孩才缓缓抬头,露出两只肿得跟核桃似的眼。
“是他让你来接我的吗?”她低声问,“他人呢?”
赵恒训练有素,上级的行踪自然不能随便透露,他摇了摇头,叹气说:“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舒晚脚麻得起不来,缓了半天才撑着墙站起身,将没打开过的酒装进背包里,一瘸一拐地跟着警卫员离开了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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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川怎么也没想到,他刚跟周政林到医院,就接到了他哥的电话,让他找个场地,再喝一场。
于是,两人又换了个场地,酒喝了不少,天也聊了不少。
“怎么样哥,问出那孙子是谁了没?”他好奇打听。
孟淮津冷冷斜他一眼,没接话。
“我都有种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更别提你了,这一年你对舒晚的上心程度,只怕比自己养个女儿还费心。”
又收到一记冰刀似的眼神,孟川简直懵逼:“不是,那你到底准不准她跟那人谈恋爱?”
“不准。”男人干净利落扔出两个字。
“也对,她现在什么都不懂,很容易被骗的。如果孟娴姐还在世……以大姐那脾气,应该也是不会允许的。”
“唉……说起大姐,总还记得那时候在大院儿里,就我们俩成天围着她转,尤其是你,没少被她教训,不过她也是最疼你的。这一晃……她人就不在了,太他妈世事无常了。”孟川感慨道。
孟娴大着孟淮津整整十八岁。
她八岁那年,亲生父母在一起案件中双双牺牲,然后便被是她父母战友的孟震庭领回了孟家,为避免仇家追杀,为她改名换姓为孟娴。
孟淮津出生时,孟娴已经成年。
等他上幼儿园,这位大姐已经是军队里出类拔萃的标兵了。
那些年孟震庭夫妇因为工作都很忙,根本没时间看顾孟淮津,是这位大姐,完全承担起了他十岁之前的课业和生活起居。
在那个狗都嫌的年龄段,孟娴把孟淮津当亲弟弟看待,他也自然奉她为亲姐姐般尊重。
孟娴二十八岁遇见了托付终身的人,要嫁去南城,并决定跟孟家彻底切断联系时,十岁的孟淮津曾偷拿了他父亲的配枪,一定要毙了那个“拐走”他姐姐的男人,不过这事被及时阻止了。
一年后,孟娴产女,十一岁的孟淮津让家里的司机载他去了南城。
在医院,他看见了那个让孟娴拼命也要生下来的女婴。
说实话新生儿并不好看,皱巴巴、红彤彤的,他的嫌弃都写在脸上。
孟娴轻轻敲了敲他脑袋,说:“你可是我弟弟,是她的个小长辈哟?而且,刚出生时都这样,她以后一定会是个大美女。”
“叫什么名字?”男孩儿臭着脸问。
孟娴说:“还没起名呢,不如,你给取一个?”
十一岁的孟淮津怔在原地,半晌,一本正经假咳了两声:“名字关乎一生,很重要,我不能取。”
“你是我弟弟,怎么不能取名了,快,给想个名字。”
男孩又看了眼襁褓中熟睡的婴儿,吞吞吐吐好半天,吐出两个字:“孟晚。”
孟娴哈哈笑起来:“‘晚’字不错,但我不想让她姓孟。”
“她爹姓什么?。”男孩不情不愿问。
孟娴说姓舒。
孟淮津沉默地看了女婴半晌,不咸不淡道:“那就,舒晚。”
孟娴一脸幸福地望着女儿:“舒晚,晚来的祝福,好名字。舒晚,你有名字咯,淮津舅舅给取的……”
十八岁那年,孟淮津在部队小有作为,知道大姐回北城,便特地请了次探亲假回家。
可是那次孟娴只待了一天便回去了,他们甚至没说上几句话。
再后来的十年,多半是在手机上联系,逢年过节偶尔视频。
最后的消息,停在去年七月份,她给他打电话,声音迫切而绝望:“淮津,我可能就到这里了。我死不足惜,但唯一放不下的是晚晚,她将要经历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非议和谩骂。”
“孟家谁我都不相信,唯独你,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相信的弟弟,唯有将她托付给你我才会明目。你来接她去北城好不好?”
“保护好她,教她积极向上,教她做人做事,直至她有生存能力……”
“你要做什么?我在想办法了,你再等一等。”孟淮津当时远在保密基地,只恨手机伸不进屏幕,阻止不了那一切。
“来不及了淮津,算姐姐请求你,替我照顾好晚晚,她从小没受过苦,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对这个外甥女好一点,别让她看上去那么的可怜无助,淮津,我会在天上守护着你们……”
孟娴最后的遗言,就是托孤,就是让孟淮津好好照顾舒晚。
那段话说完之后,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孟淮津在电话里听见了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是舒晚的声音,绝望到比死还难受的呼唤……
“哥?”孟川喊了几声不见应,推了孟淮津一下,“你怎么了?”
指尖的烟自动燃尽,什么时候手被烫了个泡他都没注意到。
一口喝完杯中酒,孟淮津看了眼腕上时间,已经凌晨三点过了。
“走了。”他起身拿上外套,淡淡道。
孟川放下杯子跟上去:“青春期而已,喜欢什么黄毛都只是一时,既然找不到这人,我们只要盯着她不被人靠近就行了。”
孟淮津沉默着没接这话,嘱咐他“早点回去”,然后叫了个代驾,坐上车离开了夜场。
“先生,去哪里?”代驾问。
——你是我弟弟,怎么不能取名了。
——那就,舒晚。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相信的弟弟,姐姐别无他法,唯有将她托付给你我才会明目,请你务必保护她,直至她有生存能力。
——她从小没受过苦,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对这个外甥女好一点,别让她看上去那么的可怜无助,淮津,我会在天上守护着你们……
——我会在天上守护着你们……
酒劲上头,孟淮津收回思绪,头疼地按了按了太阳穴,低声报了干部公寓的地址。
第23章 我的青春,我的全部
开门走进客厅,孟淮津凭借稀薄的意识扫一眼沙发,在上面发现了舒晚的背包。
他又瞥了眼女孩紧闭着的卧室门,去厨房和书房都绕了一圈……没看见醒酒汤。
男人挑挑眉,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也没开灯,扔掉外套,脱掉上衣,直接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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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孟淮津从头痛中醒来。
还没睁眼,他就感觉腰被牢牢地圈住了,胸膛上还有阵热呼呼的气流,像呼吸,轻飘飘的,匀称,微妙,跟猫似的。
因为那只肥猫偶尔会在夜里偷跑进他的卧室,而且用的沐浴露跟它的主人一个味,像甜品,像牛奶,香得发软,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的他以为是猫。
于是便蹙着眉撸猫似的一通揉搓……
只是一霎,五指就覆在了什么上,孟淮津猛然一顿。
“嗯~~”
猫一样的轻声,又不是猫的声音,却像是从百米之外射在身上枪子儿,孟淮津骤然睁眼。
女孩简直是拿他当公仔玩偶在抱,两手两脚、大半个身子全趴在他身上,脸也朝着他的方向,刷子一样长的睫毛紧闭着,人要醒不醒的。
被子早就不翼而飞,她惨不忍睹的睡姿像个树袋熊,就这样出现在孟淮津的视网膜下。
孟淮津瞳孔一凝,声音冰得仿佛来自地狱:“舒晚!”
睡梦中,舒晚似乎听见了那人极具威慑力的喊声。
明明是盛夏的天,瞬间冷得人直打哆嗦,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还真看见了他本人。
没穿上衣,肩宽腰窄,八块腹肌,身材真好……
就是这眼神,太凶了,比昨晚还凶一万倍,像要活剐了她似的。
“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舒晚。”
几乎是从牙齿里蹦出来的字,唬得舒晚一激灵。
不是梦!
她赫然瞪大瞳孔,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我……”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下一刻,感觉身上一疼,厚重的被子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将她捂得严严实实。
等她从被子里露出颗头时,孟淮津已经穿好衬衫,正在从下往上一颗一颗地扣着纽扣。
如果说昨晚他只是怒,那么,此时此刻,他眼底所显露出来的,就是失望。
失望她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失望她会学那些邪门歪道的爬床伎俩。
失望白白在她身上花费了这么的时间跟精力。
舒晚被他这样的眼神深深刺痛,连忙从床上坐起解释:“不是这样的。”
男人一纪眼神刀过来,她又堪堪趴下去,盖好被子。
“我昨晚等你到两点过,见你依然没回来,我以为……以为你真的去了蒋小姐那里,心里很难受很难受,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就喝了两瓶从包厢里带回来的酒,可当我再准备回卧室睡觉时,发现房间门打不开了,有可能是反锁,也有可能是锁坏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模模糊糊中,可能就进了你的房间,当时心里想的是你又不在,睡一宿应该没事。没想到你后来会回来,而且居然也没发现我在你床上……”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真的不是故意爬你的床。”
她的眼睛还肿着,泪痣红像朱砂,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样子,像个迷了路的精灵。
孟淮津扣上纽扣,一语不发地赤脚进了浴室。
浴室里哗啦哗啦响起的水声,像兜顶砸在舒晚头上的冰,凉得彻底。
他这是……把她当空气了吗?
他可以骂她,但不可以不理她。
她蜷缩在床上,犹如被抽了魂。
孟淮津这个澡冲得有点久,出来发现女孩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英眉狠狠一拧:“舒晚,你是要让我给你穿衣服,还是一脚踹你出去。”
舒晚回神,怔怔道:“你相信我吗?”
“你前科这么多,我觉得我该相信你吗?”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去开我的卧室门试试,真的打不开。昨晚我真的等你等到那个时候,以为你,以为你去了蒋小姐那里……”
“我去哪里都跟你无关。”孟淮津无比严肃的问,“舒晚,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舒晚鼻尖一酸,点头不语。
他望着她一夜过后仍然红肿的眼,很认真地说:“我们是可以过界的关系。你的妈妈在天上看着,你这样,我没法跟她交代。”
——不是可以过界的关系。妈妈在天上看着……
一刹间,女孩像被巨石泥沙堵住嘴了一样,有再多的千言万语,都再难说出口。
孟淮津没再理她,开门出去,拧了拧对面的房门,尝试几次确实打不开,直接抬脚给踹开了。
“……”
舒晚裹着被子小碎步走出他的房间,去到自己的卧室,回眸看他。
男人头发半湿,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英气浓黑的眉眼更是严肃得一丝不苟:
“听话好不好?”
这算是昨晚爆发以来,他对她唯一委婉的语气了。
舒晚眼睫忽闪,心底酸涩泛滥成灾,却还是非常艰难地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孟淮津转身的刹那,她又心平气和开了口:“我很感激你对我的教育和引导,在父母去世以后,还有这么个人真心实意担忧我的心理问题,真心实意为我筹划未来,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
“昨晚你问我,是想要你成为我的家人,还是陌生人,我现在就可以回答您。”
在孟淮津深潭一般的注视下,她说:“我不做选择,因为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是家人,是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的,而且我们也不可能再成为陌生人,毕竟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一年,有过那么多美好、快乐、治愈的回忆。”
“您那样对我说,无非是让我在继续喜欢你等于失去你、和放弃喜欢你之间做抉择,您想让我悬崖勒马。”
“可是,你去年也跟我说过,恋爱不是什么羞耻的事,让我别那样觉得。那么,喜欢上一个人,是不是也可以以此内推?”
“我喜欢你,是出自于我的内心,不是我想喊停就能停的。我停不了,即便妈妈现在就站在我们面前,这话我也是敢说的;即便天上的雷现在要劈我,这话我也敢说。”
“我依然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即便你用你极具压迫的威严,不许我把对你的这份爱慕说出口,那我也只是嘴上不说而已,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依旧不会改变。”
她全程目不转睛,像个不怕死的、以身入局的死侍:“我只是喜欢上一个理论上不能喜欢的人而已,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我并不觉得是耻辱。您可以不答应我,可以拒绝我,但您阻止不了那种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情动。这是我的青春,我目前的全部。”
好一个全部,好一只飞蛾扑火,好一份凌云壮志,好一颗毫无保留的青春之心。
孟淮津凝视她很久,才发现她不是叛逆,也不是反骨,更不是任性。
她身上这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和四两拨千斤的韧劲,是刻在骨子里的,并不会因为谁的威胁而改变。
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半懵懂的少女,哭闹过后,被他那样不留余地地骂过以后,会知道怕,会退缩。
没想到她非但不退,还清醒又有逻辑地抛开她这颗青春洋溢的、毫无保留的、带着尊严的心——这是我的青春,我喜欢上了你,你可以拒绝我,但你阻止我不了我动心。
多么霸气的发言,多么有主见的人,多么漂亮的一张脸蛋,多么能言善道的一张嘴,不愧是孟娴之女,内核一样强大,一样坚定。
孟淮津在沉默了好长的时间后,也心平气和的用长者口吻回她:“很好,舒晚,既然你的青春你要自己做主,而且你也这么的有主见、有逻辑、有种,那么,最好别哭到我面前来。”
他说完这话后,就出门上班去了,留给她的,是一个苍劲有力的、毅然决然的背影。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才敢跟威猛冷冽的孟淮津叫板,“放狠话”的结果就是导致舒晚在一瞬间被掏空,随着他的离开,她如泄了气的气球,蔫在原地。
不过没过多久,她便又找到了新的支点。
关于他会拒绝她这件事,是绝对的、注定的,但是,她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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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坐上车,头疼得直捏鼻梁。
“队长,是还在为舒晚的事而劳心费神吗……”
“再提她就给老子滚下去。”
“…………”
警卫员愣住,自从队长调任北城转为军政要职后,就已经很少显露在军营时的阎王脾气了,看来小舒晚这次,是真的惹到顶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哪儿都有点不舒服,孟淮津带着几分浮躁靠着椅背,目深如海。
她说的不全对,但也不全错,那是她的青春,她可以胡作非为想入非非。
可是作为在风里雨里人情往来中浸泡了这么多年的他,当然深知跨过男女之情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她的喜欢是纯粹的,可她不懂成人的世界是浑浊的,带着欲望的肮脏。
她不懂那背后的深意,他怎么可能会由着她胡来。
他不可能由着她胡来。
孟娴临终前那句“我会在天上守护着你们”,是托孤,是信任,同时也是更深层次的告诫——他们之间有着年龄辈份的差距……更有着不可跨越的世俗宿命。
他们犯过的那些错,在他这里,绝对不允许再犯……
第24章 你是心疼我的,对吗
朋友圈里都在晒高考完后满世界游玩的动态,而舒晚却窝在公寓里哪里也没去,心浮气躁地画了一天的画。
下午,她躺在床上睡了一觉,模糊中听见厨房有锅碗碰撞声,还以为是孟淮津回来了,兴奋地起床开门一看,竟是陈钟。
“陈爷爷,今晚是您做饭吗?”她有些惊讶,也有些失落。
“以后都恐怕是我给你煮饭了,”陈钟回头说,“喜事将近,孟厅回老宅住了。”
女孩像被雷劈一样立在原地,很久都回不过神。
他可真是,拔情绝爱,说一不二啊……
也许是因为已经见过他最绝情的一面,也听过他最绝情的话,舒晚虽然感到心痛如绞,却也还算镇定理智,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既然敢对他孟淮津孟大厅长动心,就要敢承受这份心动带给来的撞击,毁灭性的也好,求而不得也好,望眼欲穿也罢……她都只能照单全收。
“哦对了,孟厅说去年那个舞蹈班,让我继续送你去。”说着陈钟又掏出张机票,“如果你不想去舞蹈室,这是去马尔代夫的机票,他说你可以去那里玩到开学。”
舒晚直接气笑。
姜还是老的辣啊,真是好计谋,玩到开学怎么够?就应该玩到他跟蒋洁的孩子能打酱油了才回来。
她当然也绝对不可能去什么马尔代夫!
她去了舞蹈室。
在那里,舒晚认识了一个人,叫关雨霖,是她那个外婆的侄女,孟淮津的亲表妹。
“这么说,我还大着你一辈咯?你该喊我什么?”压腿的时候,关雨霖笑眯眯地问舒晚。
女孩长得甜甜美美的,是个非常好相处的性格,跟舒晚一般大,也是刚参加完高考,不过她是艺考生。
“叫你……小姨?”舒晚也笑着回她,“反正我在孟家辈分本就不大,遇到的不是喊舅舅就是喊小姨,有的甚至才上小学,我都得乖乖喊声小舅,不差你一个。”
女孩之间的友谊很奇妙,挽着手腕一起上厕所能组建友谊,喜欢同一本书、同一个明星,有共同讨厌的东西,都能建立友谊。
舒晚连着去了三天的舞蹈室,得知关雨霖暑假住在她姑妈家,也就是孟宅,狠狠羡慕了一把。
“那个……你表哥每晚都回家吗?”舒晚旁敲侧击问。
关雨霖反应了一下她说的是哪个表哥,道:“每天下班就回,可把我姑妈高兴坏了。”
想起那张俊脸,她愣了愣神,又说:“蒋小姐也会去吗?”
关雨霖头透露:“偶尔会去,多半是陪姑妈逛逛街,打打牌什么的?”
“她跟我舅舅就没有一起逛?毕竟是马上就要订婚的人。”
“他们小两口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但我觉得,淮津表哥跟蒋洁姐以后也应该会是相敬如宾类型的夫妻吧,像我爸爸妈妈,我姑父姑姑那样的。”
相敬如宾……相敬如宾不也还是要生孩,要传宗接代,要朝朝暮暮睡在一起?
这恐怖的想法简直就是烧在舒晚心口的一团火,一阵风过后,越烧越旺。
中场休息时,咖啡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关雨霖的声音。
舒晚闻声跑过去,只见她已经坐在了地上,捂着脚腕痛苦不堪。
“怎么了?是崴到脚了吗?”舒晚弯腰去搀扶。
“没注意滑了一下。”关雨霖借力用一只脚站起来。
“需要跟家里人打电话吗?还是我们现在就去医院。”舒晚扶着她往门边慢慢走去。
女孩倒也不矫情,说:“先不联系他们,麻烦你陪我去医院看看,没什么事的话,就不惊动我爸妈了,他们忙得要死,可没心思管我。”
于是舒晚打车带她去了医院,是周医生的同事给做的检查,骨头无大碍,软组织受了伤,可能会肿上几天,在家敷敷药就行。
“你还能送我回趟孟宅吗?”关雨霖可怜巴巴请求。
朋友一场,不用说舒晚都会义不容辞要送她回去的,何况还是去那里,可以见到那个人的地方。
租车上,关雨霖继续可怜巴巴地说:“估计直到出分数我这脚都跳不了舞了,舒晚,你要是愿意住在你外公家就好了,那样我们又可以一起聊八卦了。”
以前不太愿意,现在舒晚当然也是愿意的。
而且,机会就摆在眼前,她怎么能不把握住。
孟淮津想用这种方法将她的爱情夭折在摇篮里,想斩断她的念想。
可他怎么会知道,这样只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被迷了心智,烧了心,她不想就这样放弃。
那天,舒晚的那个外婆看见自己的侄女脚被崴,而且送她回去的人是舒晚时,也是一愣。
随后关雨霖在她姑姑面前对舒晚一顿吹捧,还说了想要舒晚住下来陪她一起玩。
孟夫人磨不过自己的侄女,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但场面话说得相当漂亮:“你这丫头,还需要你请求吗?舒晚本就是我孟家的外小姐,我们巴不得她来呢。”
末了,又皮笑肉不笑对舒晚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正好下个月参加你舅舅和舅妈的订婚宴。”
以前舒晚怎么会轻易去哪家屋里小住,人家毕恭毕敬请她去,她都未必会去。
而如今……无所谓了,她对妇人礼貌笑笑:“谢谢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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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还住过年时她住过的那间客房,在孟淮津的对面。
她既期待,也有些忐忑。
可晚餐时,餐桌上并没有孟淮津的身影,他没回来。
一直到了九点过,她才听见门口有泊车的声音,那时候舒晚正跟关雨霖在二楼的琴房里弹钢琴。
过不多时,孟夫人开始询问他吃饭没,舒晚一颗心都在楼下,全神贯注听着,却没听见别的声音,他好像没说话。
十来分钟后,楼梯上响起熟悉的脚步,是他上来了。
舒晚紧张得手忙脚乱,心慌得一连弹错两个音。
“关雨霖,最近偷师了?琴艺渐长。”
人未至,就先响起男人淳厚磁性的嗓音。
下一刻,舒晚便跟走进来的孟淮津看了个对眼。
关雨霖恰好去了卫生间,琴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视线在她身上掠过,孟淮津没有说话,眼神如今晚的天气,是倾盆大雨来临前的暗沉。
舒晚轻轻喊他一声,目光不躲不闪,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解释了他也不会相信,况且她本来目的就不纯,便也无需解释。
收回视线,孟淮津淡淡“嗯”一声,无波无澜、无喜无怒地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舒晚已经忘了下一个音该弹什么。
他的这种冷漠和平静,还不如像之前在KtV包房里那样,忍无可忍地痛骂她,威胁她。
那至少是惊涛骇浪来势汹涌的,鲜活,滚烫,又直击人心的。
而不是像现在,好似他们不曾经历过一年的相处磨合和温馨时刻。
一下就回到了去年他到舒家公馆接她时那样,锋锐凌厉自带压迫,仿佛跟她只是认识,但不熟。
感觉自己的心裂开了一角,琉璃似的,虽然只是清脆一声,却疼得她有好几秒都没法呼吸。
关雨霖上卫生间回来之前,她便狼狈逃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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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天气多变,那一晚不仅有狂风暴雨,还伴随着惊人的雷鸣闪电。
舒晚从小就害怕雷电,目睹了父母饮弹自戕后,更是给她留下了不可消除的心理阴影。
加之孟家老宅院子里的绿植茂盛,有的甚至超过了舒晚的窗台,雷声一响,狂风一吹,茂密的树枝歪歪扭扭,阴魂不散地拍打着窗户,发出足以令她耳鸣的沙沙声,每一击都像是钉在她神经上的电流。
舒晚翻身坐在洁白的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电闪雷鸣,望着翻飞的窗帘,脸色苍白,像被施了定身术,像被夺去魂魄的漂亮躯壳。
有那么一霎,她感觉自己会死在这种本能的恐惧里。
忽然,房门被人从外面拧开,“啪”一声,墙上开关被拍开,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女孩眯眼适应了一下,机械地转了转脑袋,看见了站在门边,一身睡衣装扮却帅得无可比拟的孟淮津。
男人长身玉立,一语不发静静看着她木讷的、两眼无神的、毫无血色和破碎如玉的脸颊,目光幽邃,深不见底。
好片刻,他才自顾自踱步到窗边,关上了被风吹开的窗户,刷一声拉上窗帘。
转身,孟淮津近距离打量女孩,脸上倒是干净,没有眼泪,双手握成拳,捏得很紧。
不用想他也知道,指甲肯定已经陷进掌心里去了。
之前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害怕得泪流满面。现在倒是出息了,恐惧到宁愿掐自己的掌心,也倔强得不流一滴泪,不喊一声人。
男人英庭的眉头一皱再皱,最终,他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她紧紧握着的手指,然后用湿纸巾擦去她掌心里渗出来的血,见伤口不深,便从抽屉里翻出个创口为她贴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声命令:“睡觉,舒晚。”
舒晚那双玲珑剔透的杏眼一眨不眨,美目盼兮。
男人的脸色依旧是冷得没有温度。
但这一瞬间,却好像狂风骤雨赫然停歇,月亮挣脱乌云,渗透黑夜铺满房间,照在他清俊冰冷的眉目上,让人移不开眼。
好久,舒晚才怔怔开口:“你是心疼我的,对吗?”
第25章 我想你,孟淮津
闪电撕开云层劈向大地,轰隆轰隆的雷声近在咫尺,窗外暴雨狂澜。
孟淮津居高临下,面色如常:“你认我这个长辈,我自然心疼你。”
因为刚刚的雷声,舒晚紧紧拽住被子,手心瞬间布满虚汗。
默了默,她抬眸道:“孟淮津,你是心疼我的,对吗?”
男人一眯眼,声音沉了几度:“你一定要这样找死?”
只要他不是静默无声的、陌生的,他生气、发怒、骂她、威胁她,舒晚现在觉得都是好的。
“称呼能改变什么呢?喊你就不可以为所欲为,不喊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她轻声问。
孟淮津更加凉漠:“你活够了可以试试。”
女孩对他这种威胁已经免疫,她自顾自说:“孟川舅舅说,你跟蒋小姐是政治联姻,是一场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完全有利于你们两家发展、最完美的婚姻;雨霖说,你们以后会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可据我所知,政治联姻未必幸福,夫妻相敬如宾在高干家庭里,也并非是什么褒义词。”
“你跟蒋小姐,真的有感情吗?”
风更大了,伴着雷电交加。
孟淮津往床边靠近半步,弯腰注视她玲珑清澈的眸:“感情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容易满足、最低级、最不值一提的欲望,我要那东西做什么?”
在他猛兽野狼般阴鸷的注视下,舒晚是这么的渺小,这么的不堪一击。
被他盯得窒息,女孩浑身一颤,有些束手无策,忍不住问:“没有感情的生活你不觉得无趣?你真的要那样麻木度过一生吗?那样,你会不开心的。”
那样,你会不开心的……
死一般的沉默,孟淮津始终没有回她这话,又或者说,是不置可否,无从辩驳,但他完全无所谓,因为他本就不热衷于男女情爱。
舒晚继续说:“如果你跟蒋小姐是真心相爱,两个人情意相投,那么我即便喜欢上你,也一定会走得远远的,可是,我猜得没错的话,你们连男女朋友都不算吧?顶多算相亲对象。”
“所以?”孟淮津终于开口,咽喉嗓低沉磁性。
女孩说:“所以我要跟她公平竞争,我要追你。”
孟淮津恨极了她这股一腔孤勇往前冲、不管前面是泥泞还是沼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格,果断收回视线,转身便走。
舒晚条件反射拽住他的手,惊慌失措道:“先别走,我害怕。”
这倒不是装的,她脸上毫无血色的惨白和颤抖的手,都在灯光下暴露无遗。
孟淮津抽回被她死拽着的手,模样漫不经心:“怕雷电?”
还真会明知故问。
女孩点点头。
“不是说就算你妈妈站在我们面前你也敢说,就算雷电劈了你,你也敢说吗?这么有胆量,怕什么天打雷劈?”
“…………”
舒晚撇撇嘴,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你这些天过得好吗?”
回答她的是沉默。
意料之中,他一看就过得挺好,不好的是她而已。
“凌晨两点,你平时不是最讨厌睡觉被吵醒的吗?今晚为什么会起来?”
这次不但是沉默,人又转身走了。
情急之下,舒晚仓皇地跪在床上,从身后抱住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后背,低低呢喃:“我想你……孟淮津。”
腰上骤然一紧,后背传来热热的呼吸,透过薄凉的睡衣迅速蔓延。
孟淮津一顿,赫然扯开她的手,转身,黑云压城般睨着她:“舒晚,你冥顽不灵。”
“是,我是冥顽不灵,我疯了,我无药可救,我丧心病狂。”她对上他接近暴怒的眼,“但您敢说,您对我,一定是清如明镜毫无波动的吗?”
孟淮津巍然不动,眼底清冷一片:“你觉得我对你会有什么波动。”
她不躲不闪:“去年我生日的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是你为我洗的澡,你为我脱的衣裳,也是你为我换的睡衣;前几天从床上醒来,也是你拿我当猫似的捏,我的,我的,总之……你看光我,摸遍我的时候,心里作何感想?孟厅。”
深夜的雨下得肆无忌惮,雷电影响了老别墅的电路,顶灯明灭忽闪,笼罩着他的轮廓,很不真实。
面对女孩如此犀利的质问,他沉默,只是眉眼间冷淡了一重又一重,最后轻描淡写道:“没有任何感觉,摸你,跟摸阿猫阿狗没有区别。”
“孟厅也会撒谎吗?”
女孩目光灼灼,精致洁白的脸上,那颗泪痣越发红艳,像朱砂,像红豆,像水晶。
她跪坐起身,一点一点靠近孟淮津,声音像阳春三月里破土而出的嫩枝,软得似水无痕:“你,当时,那样了……像生物书那样……所以你才会去冲澡,我说的对吗?”
第26章 掐腰,掐脖颈
“我上过生物课,我看见了,你当时就是……那样了,你骗不了我。”
男人微微眯眼,眼角眉梢仿佛闪过丝丝缕缕明亮风流的月,不真切,像一场瑰丽的梦。
就是那双瞳孔始终黑暗一片,久久没有说话的唇抿成一条线,神情也冷冽如西伯利亚刮来的寒风。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女孩追问。
“那你的生物课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个正常男人,别说是你,谁脱光了躺我旁边都一样。”他如她愿,回答得干净利落。
什么叫谁脱光了躺他旁边都一样?舒晚瞳孔一定,手掌再次攥紧,气到不行。
正在此时,门口忽然响起阵脚步声。
“淮津?你还没睡吗?”是孟夫人,他在敲对面的门。
空气里静默了两秒,下一刻,孟淮津只觉脖颈往下一坠,唇上一软,属于少女般的清香瞬间弥漫上来。
像偷袭击一样,她敢吻他!
那吻实在是生涩,没有任何技巧,是那样的杂乱无章,那样的不知死活胆大包天……
仿佛被一把锋锐的利剑刺穿割裂,孟淮津清淡静谧的面孔上,露出了他隐藏在俊美稳重之下凶残狰狞的面目。
男人猛力掐着她,欲将人甩下去。
舒晚柔韧性极好,双脚扣紧,竟然跟他较量上了,完全没打算放开。
孟淮津那样一甩,两人都被甩在了床上,导致本就没分开的四瓣唇,以更大的大力撞在了一起,一刹间,双双都被磕破了皮。
舒晚直接疼得嘤咛出声。
“舒晚,你也没睡?”那边没回应,孟夫人转而来敲这边的门。
舒晚没说话,承受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雷霆之怒,也承受着他山一样的重量。
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松开紧扣在他腰上的脚。
刚才孟淮津甩那一下,甩得她头昏眼花,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有泪,却固执得不肯掉一滴。
“舒晚,你在做什么?这么大的动静。”孟夫人还没走,没什么好气地问着。
孟淮津只是用杀人般的目光刀她,沉默。
舒晚不怕死的又想去亲他,头才稍稍翘起,软唇才刚碰上男人硬硬的胡茬,下一刻,就被他掐着脖子摁在床上,动不了一点。
男人居高临下怒视她,难以置信,怒到青筋暴起。
“舒晚你不说话我进来了。”
刚才孟淮津进来的时候,好像没有锁门,如果她开门看到的是这样一副画面……
舒晚被男人宽大的手掌卡住脖子,虽然没被下死手,但也非常不舒服。
女孩泪眼汪汪望着身上的孟淮津,眼睛里竟然带着浅浅的笑意,眼泪也在那时滚了出来。
“再不放手,外婆要进来了。”
她艰难地用气音对他说着,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惧怕,还有些幸灾乐祸。
她是兴奋的。
孟淮津的手心被她的泪滴烫到,也被她的疯魔怔到。
曾几何时,他悉心培养的玫瑰竟长出了这么多的刺,长得这么的疯狂胆大。
男人最终收回了捏她脖颈的手,舒晚也放开了锁住他腰的脚。
待他翻身坐在床的一侧,舒晚才忍无可忍地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喘息,咳得眼泪横流,咳得惊天动地。
“我没事……外婆,有,有点感冒,刚才是在翻医药箱。”她在剧烈咳嗽中回了门口一句。
孟夫人并不关心,脚步声逐渐远去,下了楼。
孟淮津黑沉着脸狠狠刺她一眼,第三次起身离开。
“现在对你而言,我还是阿猫阿狗吗?”女孩停止了咳嗽,两手撑在床上问。
男人静默无声望着她,目光幽邃,深不见底,他唇上被她牙齿磕破的地方见了血,红得灼眼。
“索然无味。”孟淮津淡淡扔下一句,径直开门出去。
风停了,雨也停了,房里寂静一片。
舒晚抬手摸摸唇上传来剧痛的地方,指尖染血,也红得灼眼。
她走到梳妆台前,才发现披头散发的自己真丑。
视线往下,真丝睡衣歪歪扭扭,洁白的脖颈上,有五道特别特别明显的修长指印,已成紫红色,而指尖的部位,正对着她的大动脉。
他那时候是不是很想掐死她?
是吗?是的吧……下次问。
舒晚又掀起睡衣,看见自己的腰的刹那倒吸一口凉气,肌肤上也布满了紫红色的指印,整整一圈都是!
他力气好大。
要真下死手,她严重怀疑不仅脖颈能被拧断,估计腰也能被他拧断。
后半夜舒晚都在做梦,乱七八糟什么都涉及一些,导致她这一夜相当于没睡。
清晨听见对面有人走出房门,她便立刻起来了。
洗漱好穿戴整齐下楼,看见全家都在餐桌面前吃早餐,关雨霖还对她笑得眉飞色舞。
孟震霆正在看报纸,她颔首打招呼:“外公早。”
对方冲她慈祥地颔首,让她快坐下吃早餐。
舒晚这才坐下,又给正在喝粥的孟夫人打招呼:“外婆早。”
关青玥瞥她一眼,随口问:“感冒好点没?”
余光里,孟淮津目不斜视切着手里的三明治,头也不抬。
舒晚点点头,回说:“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哑。”
后面这句她特意加重语气强调,但那人始终没有看她。
这时候,关雨霖忽然来了句:“亲爱的,你嘴怎么了?”
余光里,那双好看的依然在切三明治的手,终于顿了一下。
舒晚扬起淡淡笑意,抬手摸摸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的唇,说:“吃上火了。”
“怎么你们都吃上火?”关雨霖往右边看看,“表哥也说自己吃上火。”
“……”
“在说什么呢雨霖?聊得这么开心。”
这边他们正说着,蒋洁就走了进来,身上穿的是骑马装。
她先后跟孟家二老打完招呼,看见舒晚,顿了顿,笑说:“舒晚也在,考得怎么样?”
“还不知道,等分数呢。”她冲对方微微一笑。
“蒋洁姐,你们这是要去骑马吗?”关雨霖问。
蒋洁自顾自在孟淮津身边落座,说:“是啊,好不容易到周末,出去放松一下,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想是想玩,就是我这脚……还是算了吧。”关雨霖一阵沮丧,侧头问,“舒晚,你会骑马吗?要不要去玩,我在旁边看你们骑。”
去肯定是想去的,舒晚看向孟淮津,问:“我能去吗?”
男人面前的早餐几乎没动过,他放下餐叉,掀眸浅浅看她一眼:“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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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去骑马,其实就是个吃喝玩乐的项目。
马场在郊外,孟淮津开车载着三个女生过去时,孟川跟周政林早就到了。
二人从休息室出来,看见舒晚也是一愣。
孟川说:“不是说你去马尔代夫度假了吗?要开学才回来。”
呵呵……舒晚无语地看了眼正在挑马的某人,无言良久。
马棚里,蒋洁问孟淮津:“淮津,听雨霖说,你最近吃上火了?”
男人“嗯”一声,没什么表情。
“是吗?”蒋洁显然不信,“不会是被哪个美女咬的吧?”
孟淮津正正望着她,一言不发。
被他眼底流露出的非常不耐烦的神情怔了一下,蒋洁扯扯嘴角:“是属下多嘴,孟厅现在还不是我丈夫,我无权干涉。”
舒晚恰在这时走进马棚,看见两人在交谈,本想换个地方,想起自己昨晚说过的要公平竞争的豪言壮语,便又继续往里面走去。
蒋洁牵着马同她擦肩而过,视线落在她唇角的疤上,拽缰绳的手一紧再紧。
“看来我们舒晚这是谈男朋友了。”蒋洁不动声色调侃。
“什么男朋友?”孟川闻言走过来,有些难以置信,“津哥准你跟那黄毛在一起了?”
我谢谢你,舒晚皮笑肉不笑:“……暂时还没有,正在追求。”
孟川恨铁不成钢:“我去……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他谁啊,配得到你的追求吗?”
“什么黄毛?什么追求?”蒋洁好奇地问。
孟川是聪明人,当然不会乱说,胡乱扯了句:“害,此事说来话长。”
舒晚没再参与话题,独自进马棚挑马。
她最终选中一匹又高又威猛的安达卢西亚马,正要牵走,耳边便传来沉沉一声:“今天玩了后,自己回公寓去。”
是孟淮津。
她扭头定定望着他,望着他唇上跟自己一样的疤,苦涩漫上心头,完全笑不出来:“是因为我待在孟宅,待在你眼前,会让你心乱吗?”
男人无动于衷:“别疯舒晚,那样的代价,你承担不起。”
舒晚鼻尖动了动,牵着马自顾自往门外走:“我不想管什么代价,我只知道彼时彼刻,此时此刻,我的心是热的,是跳动的,为了你。”
真是多余跟她说。孟淮津牵着马头也不回地离开,又听见声呼唤:“帮帮我。”
他回头一看,女孩半挂在马上,不上不下,模样滑稽。
“这么有能耐,自己解决。”他一动不动,冷言冷语。
舒晚晃着两条不着地的腿:“换平时我肯定上得去,那是因为昨晚,你用力掐我的腰!掐我脖子!都掐紫了!”
她的声音并不小,孟淮津目色一凝,跨步过去,像拎鸡仔一样,单手将她提到马鞍上。
“您也会恼羞成怒吗?”女孩趴在马上笑嘻嘻的。
孟淮津站在她和马的一侧,目光很直,像岩浆般滚烫爆裂:“听好了舒晚,我是你的长辈,对你没有男女之情的喜欢。你敢再继续作下去,以后关于你的任何事,我都不会再管。”
第27章 她的吻他说索然无味
是了。
他说做他的女人她排不上号。
他说情爱于他们这群人而言,是最容易满足、最低级、最不值一提的欲望。
她的吻他说索然无味。
她献祭一般的整个身体,他说如摸阿猫阿狗。
他说再“作”,以后都不会再管她……
舒晚在马背上坐正,后背挺直,两眼直直望着眼前这个威慑力拉满的男人,委屈和倔强都在脸上,更是第一次尖锐又直接地忤逆反驳他:
“那就别管,我去年就已经成年,孟厅不需要再管我,也不用再做我的监护人。”
说完这句话,女孩两腿夹紧马腹,骏马飞一般奔跑出去,长发纷飞,纤细的身段在日光下朝气又果决。
“我去……舒小姐这是被鬼追了吗?跑那么快,这他妈不出事才怪!”孟川翻身上马准备去追,回眸看他哥一眼,赫然被吓一跳。
孟淮津有六分的神情他很熟悉,就跟他那时候翅膀硬了想飞,公然忤逆他爹,当时老人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孽子。
还有四分阴鸷黑沉,读不太懂。
“哥,我去追了,她跑太快,很危险,摔下来就完蛋了。”孟川又说了一遍。
孟淮津盯他一眼,拉着张俊脸什么都没说,扬起手里的马鞭,抽在他的马屁股上。
孟川瞬间窜了出去:“卧槽!我的马何其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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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在马场飞快疾驰,风在耳边呼啸,那一刻,舒晚只有一个想法:
她再也不喜欢孟淮津了。
他撵她回去她便回去,等出了分,填了志愿,开学以后她保证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他面前碍眼。
不止离他远远的,还要祝他订婚快乐,夫妻锦瑟和鸣,最好永远相敬如宾!
听见后面有马蹄声追上来,舒晚娴熟地放缓了速度。
等她回眸见来人是孟川,失落感又在瞬间弥漫出来,才刚刚在心底立下的Flag瞬间就喂了狗,全化作无边无际的苦涩。
“我的大小姐,你这是在赛马吗?危险你知不知道!”孟川担心地责骂。
“不会,我心里有数的,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因为跑得太急,女孩两鬓被汗水打湿,眼角也红红的。
“最好是这样,不过你马术确实不错,以前没少练吧?”孟川夸赞。
女孩点点头,低声说:“爸爸教的。”
孟川一顿,让自己的马跟她的并排而走,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跟你津哥闹什么脾气呢?”
心底一阵抽疼,舒晚摇头不语。
“还是因为那男的?”孟川叹了口气,“真的就这么喜欢?如果真是喜欢到无法自拔非他不可,你把那男的约出来,我给你把把关,只要过了我这关,我就冒死去他面前帮你美言。”
鼻头一酸,舒晚想哭:“不喜欢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喜欢他了。”
“……”
孟川在心底暗叹,这只差把“我好喜欢,我好难过,我放不下他”吼出来了。
青春啊,真是一场酸酸涩涩的角逐和较量。
沉默片刻,舒晚下定决心说:“孟川舅舅,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能不能坐你的车走。”
“怎么,不坐我津哥的车了?”孟川笑起来,“你这姑娘,怎么还记他的仇了。”
“没有,”她说,“我只是不想打扰人家建立夫妻感情而已。”
“夫妻感情……”孟川哼笑,“是了,我刚好公司也有点事。那行,我们给他俩腾空间,现在就走。”
“………”
孟川说走还真就把马骑回了马棚。自己说过的话,跪着也要走完,舒晚只能选择跟他回去了。
这边,关雨霖见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一瘸一拐正要过去凑热闹,却被蒋洁给叫住。
“怎么了,蒋洁姐。”她问。
蒋洁笑得和煦温暖:“霖霖,你跟舒晚刚认识没多久吧?看上去关系还挺好。”
关雨霖杵着支架说:“是没认识多久,但我们聊得来。”
蒋洁靠近,小声问:“我听孟川说她喜欢上了什么人,这丫头是不是在谈恋爱?”
这舅妈,是要搞事情啊,大人问小孩儿的事,当然是不能说的。
关雨霖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她没谈,应该也没有什么喜欢的人。”
蒋洁看出端倪,一迷眼:“是么?看你这表情,她就是有喜欢的人咯?”
“这我真不知道。”女孩否认,“没听她说过。”
“那她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女人继续追问。
“她吃上火了呀。”
上火……又是上火,巧得很。
蒋洁脸色一沉再沉,好久才说:“没事了,你去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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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拴好马走出马棚时,看见了不远处的孟淮津,他并没看她,跟蒋洁不知道在交谈什么,那女人笑得挺开心。
“哥,我们先回去了。”孟川冲那边招手。
孟淮津看过来的时候,舒晚赶忙错开不看他,挽上关雨霖的手,转身就走。
但她能感觉,背后有两道极冷的视线,尖刀一样,简直能在她后背上刺出个“精忠报国”。
这边,他们都快走到出马场了,舒晚才听见孟淮津不轻不重地“嗯”一声,除此并没多问,更没问她要何去何从。
很好。舒晚就这样跟孟川和又是临时有手术的周医生一起离开了马场。
可是,上了车她就开始后悔,开始坐立难安,心中像有无数只蚂蚁爬过,煎熬又纠结。
她为什么要退出?
为什么要给他们留独处机会?
他两在马场会做什么事,会亲嘴吗?
啊……
就这样,舒晚和关雨霖一起随孟川去了他的公司,心不在焉参观了一个小时,然后又去王府井吃了东西逛了街,回到孟宅时已经是下午了。
而孟淮津,还没回来。
女孩几乎望眼欲穿,眼睛都快掉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了,最终,她只好跟在沙发上看动漫的关雨霖说:“我要回公寓住,雨霖。”
对方始料未及“啊”一声,问:“怎么这么突然,在这里住让你不开心吗?“
舒晚抿嘴不语。
关雨霖拉着她手臂挽留:“那你再玩几天嘛舒晚,就当陪陪我好不好?我一个人真的太无聊了,脚又行动不便。”
正在这时,大门一声响,孟淮津风姿绰约走进来,将手里的外套递给管家,边解袖口边轻轻瞥这边一眼,又自然而然收回目光。
“还是回去吧,我觉得我在这里,挺不受欢迎的。”从看见那抹身影的刹那,舒晚那颗心就开始按耐不住狂跳,说话时余光盯着那边,声音也大了些。
“谁不欢迎你了?!”关雨霖瞪着双大眼睛,义正言辞:“我表哥,你的负责人就在这里,谁敢不欢迎你,对吧表哥?”
正在岛台边喝水的孟淮津抬眸看这边一眼,没接话。
“……额,他的意见不重要,你跟他相处了一年,应该是知道的,他人就这脾气——军人的魂魄,老干部的风格,冷酷无情霸道总裁的人设。总之……挺没趣的。”关雨霖一针见血地评价。
舒晚扯嘴笑了笑,冲她竖起大拇指:“总结得很到位,拔情绝爱冷酷无情!”
话音刚落,舒晚一抬头,就对上了再次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深邃悠长,不带温度。
女孩不躲不闪,直直跟他对视几秒,收回视线,她心一横:“我走了,你脚不方便,上下楼梯千万要小心。”
“不不不,你不能走。”关雨霖死拽着她,“你教我的几首曲子我还没学会呢,明天我还要继续跟着你学琴。表哥,你快发句话,让舒晚再在这里多玩几天嘛。”
真是个戏精。上楼之前,孟淮津并没看这边,只扔出个清凉的:“待着吧。”
哼,你让走就走,你让待就待吗?全是你的一言堂了。舒晚瞪着男人的背影,直冒火气。
好吧,就是他的一言堂。他既然说待着,那她还就不走了。
是他求她留下来的,哼。
其实离开马场的刹那她就已经不想回去了。
她为什么要回?
她才不回,绝不灭自己的威风长他人的志气。
舒晚快被脑子里的两个自己折磨疯了,在卧室床里滚去滚来,直到听到对面房间有人开门出来,她才起身,若无其事下楼去。
晚餐时间,孟家老两口因为有聚会,都没在家用餐,关雨霖则是因为没胃口没有下楼来。
所以餐桌上只有孟淮津和舒晚,气氛十分微妙。
过去一年,他们从没真正意义上“食不言”过,即便孟淮津多次规定过吃饭不许说话,舒晚依然会有问不完的问题。
而这次,经过白天那场对战之后,这大半天,她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也算是破历史记录了。
晚餐以清淡为主,四菜一汤,两盘蔬菜,一盘鸡肉,还有一碟是蒸虾,舒晚现在依然不太能接受肉类,但可以吃些海鲜。
席间,孟淮津始终垂眸用餐,安静得好似不存在,舒晚也不甘示弱,不跟他对视,不跟他交谈。
实在忍不住想开口时,她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吃米饭,绝不给他嘲讽自己的机会。
只是她没把握住,不小心牵动了唇上的伤口,疼得“嘶”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孟淮津即便不看也知道她那些小动作,两腮塞得鼓鼓的,跟河豚鱼似的。
推了杯温开水过去,男人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并没说话。
舒晚也不说话,在心底“哼”一声,最终还是乖乖把那杯水喝了。
饭后,舒晚去院子里消了半个小时的食,上楼路过书房,她看见某人正倚在窗边,一边抽烟,一边揉太阳穴。
晚灯照在男人的轮廓上,让他看上去像极了从民国年代穿越过来的一方豪雄,长身玉立,孤傲骄纵。
后半天他应该是应酬去了,回来的时候舒晚就闻见他身上有酒味,所以现在才会头疼得直揉太阳穴。
舒晚骂骂咧咧地去一楼厨房煮了碗醒酒汤,又默不作声端进书房,放在他面前。
然后,在男人晦暗莫测的注视下,不由分说地夺过他嘴角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几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潇洒地转身离开。
“站住。”
第28章 胆大妄为,不知死活
咽喉嗓低沉淳厚,舒晚只是顿了一脚,并没听他的话站住,径直回了自己的卧室。
你让站住就站住,那岂不是很没面子?再说,我还生气呢,偏不听,有本事来房间找我。
舒晚暗自决定,以后她都要这样,直面孟淮津的强权镇压。
当然,房间找她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舒晚一直睁着眼,直到男人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可是……那人没有丝毫犹豫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得,先爱上的那个人就是活该。
舒晚苦笑,熬了很久才好不容易熬睡着,却又在小腹的一阵阵抽疼中醒来。
昨天在马场撒欢,今天她的报应就来了,痛经痛到满头大汗、死去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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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庭津今日无事,让园丁去把后面那几株超过窗台的树给砍了,可给孟夫人心疼坏了。
“那几颗树可是稀有品种,你母亲我养了这么多年,孟厅好威风,说砍就砍。”餐桌上,孟夫人抱怨。
孟淮津淡声道:“夏季多雷电,不安全。”
“那间房间又不常有人住……”孟夫人想起最近那丫头住那里,哼笑一声,“责任心这块,我儿子真是没得说,对你那外甥女都这么好,就是不知道以后你对你跟小洁的孩子,会不会也这么好。”
孟淮津安静用餐,并不接话。
“你也别嫌妈妈唠叨,我就你和你哥哥这两个儿子,你哥又说他终身不娶,总之我是劝不动了,现在我就剩你。如果你能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妈妈死也瞑目了,可千万不要像你大哥和孟娴那样,做出那等……”
“成家立业,我会如母亲的愿。”孟淮津平静地打断孟母的话,声音沉了几分,“还请您,别再拿我哥和大姐说事。”
“你……行,只要你答应结婚就行,别的,我也不盼了。”说罢,孟夫人放下餐具,出门去了。
孟淮津扫了眼楼上,问做饭的林姨:“小姐今早下来过吗?”
林姨一愣:“少爷,楼上有两位小姐,您说的是?”
“雨霖小姐下来过,舒晚小姐一直没下来。”林姨反应了一下,摸不清楚少爷问的是哪个,索性两个都说。
孟淮津微微皱眉,让她上去看看。
阿姨很快回来,支支吾吾半天,才说:“舒晚小姐,就……女孩子那点事儿,肚子疼,可把那姑娘疼坏了,脸惨白一片,虚汗把头发都打湿了。按理说她这年龄,不应该这么疼才对,只怕是昨天去骑马,运动过量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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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打开的时候,舒晚依旧蜷缩做一团,背对着那边。
听见床头柜有放碗的声音,她以为是去而复返的阿姨,有气无力道:“谢谢阿姨。”
没听见回声,女孩扭头一看,对上的是孟淮津不温不怒的视线。
从昨天马场到现在,她有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跟他说过话,他也没有理她,而且,今早还是阿姨来慰问的她。
她以为,他真的不管她了。
“把红糖水喝了。”孟淮津吩咐。
舒晚眼睫轻闪,摇了摇头:“我起不来。”
男人一眯眼:“舒晚,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舒晚收回视线,继续像猫咪一样蜷缩着,声音更无力:“那你就当我耍花招吧。”
孟淮津盯着她半死不活的模样,面沉如海。
最终,他掀开了被子,看见她穿着睡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眉头紧蹙,额角虚汗连连。
男人目色一惊凝,转身从衣柜里扯出块毯子,将人严丝合缝裹住,才弯腰将她公主抱起来,放在单人沙发上。
舒晚直接被裹成蚕蛹,扯着干涸的唇哭笑不得:“没手,怎么喝?”
孟淮津端起那碗红糖水,冷着脸凑到她面前。
女孩呆呆望了他好片刻,才低头咕噜咕噜把那碗温度刚好的红糖水喝了。
但其实没什么作用,舒晚还是疼得眉头紧锁。
放了碗,孟淮津一回眸,发现女孩已经自己挣脱了那块毯子,用手揉着肚子,弯着腰,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去医院。”他又扔出三个字。
“不用。”
舒晚颤颤巍巍拉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里滚烫的温度,然后将大手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目不转睛等着他降下雷霆怒火。
“你的温度……比什么都管用。”她垂着眸,非常不知廉耻不知死活地说出这话。
男人带着茧子的手掌隔着纱一般的布料,覆在那几乎没有丁点赘肉的腹上,竟颤了一下。
孟淮津半弓着腰,低声警告:“舒晚。”
“说什么不喜欢你了,要是真的能做到就好了。”舒晚将手覆在他青筋明显的手背之上,抬眸看他时,眼角泪痣红似朱砂,似红梅,“可是一夜过去,我发现,我更喜欢你了,更爱你了。要怎么办?”
孟淮津胸膛深喘了两下,刚毅俊秀的面孔无比严肃,几欲开口,都没说出话。
狠话,绝话,他说了那么多,可都丝毫不起作用。
——我不想你像你大哥和孟娴那样……
孟夫人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昔日的悲剧在他眼前一幕幕上演……豪门秘事,能说出去者无二三。
“我们是绝对不可能的。下个月我就订婚了,你知道的舒晚,此事不可更改……”
女孩将自己的五指挤进他的指缝里,同他五指相扣,仰起头,再度颤抖地吻上了男人的唇。
“舒晚,听说你肚子疼……”关雨霖声音响起的时候,手已经拧开了门。
她刚打开一条缝,砰——的一声,门就被人从里面大力关上了。
关雨霖:“……”
痛经的人有这么大的力气?
“舒晚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把门锁上了,你到底有没有事,急死我了。”关雨霖尝试着又拧了拧门把手,确实被锁上了。
门是孟淮津关上并反锁的,单人沙发的位置正好在门的背后,他抬手就能够到。
前晚吻过以后,舒晚顿悟了不少,也大胆了不少。
她勾着孟淮津,亲上他,开始只是浅尝辄止,试了几下没见他反对,才敢生涩地加深这个吻。
女孩再度不分时间地点地强吻了他。
孟淮津这次没有掐她脖子,没有甩开她,但也没有回应、没有闭眼。
他目睹了女孩怎么对他胡作非为,那个平时温温顺顺爱撒娇的人,竟敢一而再再而三这样做,拙劣大胆,得寸进尺。
这一年,她恃宠而骄,被他惯得无法无天。
男人深深闭了闭眼,睁开,惩罚性地咬她一口。
“唔……”
舒晚不得不停止,用手一摸,指尖鲜红,唇上还没好的疤被又流血了。
“舒晚,我要喊人了。”门外,关雨霖还急得不行。
“我没事雨霖,不要喊人,我,一会儿跟你解释。”
门后面,舒晚顾不得自己刚才的惊天举动会得到什么样的责骂和教训。
她贪念地望着蹲在自己身旁,无喜无悲、无任何表情的孟淮津,试着将头靠过去。
男人没有阻止,她便得寸进尺抬手挽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颈窝处,低声呢喃:
“既然不开心,就跟蒋家取消联姻好不好?以后,晚晚让你开心。”
第29章 你嘴上的疤怎么又又又破了
“你嘴上的疤怎么又又又破了!而且比那天的范围还大!”
孟淮津走后,舒晚去了关雨霖的房间,两个女孩躺在床上说悄悄话。
虽然都是孟淮津的牙齿弄出来的痕迹,但那晚磕的,而现在这个,是真真实实是被他张嘴咬的。
想起他离开时的神情,没有往常的怒气,也没有放什么狠话威胁。总之,看上去一副脾气挺好的样子,还嘱咐她注意休息,别碰冷水等等。
“真的吗?”舒晚亲亲碰了碰唇,明知故问。
“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是来姨妈所以上了更大火?”关雨霖一脸懵地问,“你刚刚把自己关在房里做什么?不是说给我解释的吗?”
“……”跟那人亲嘴来着,但她没这么说,“对不起,经期嘛,脾气不是特别稳定,您多担待担待。”
关雨霖半信半疑:“你好像有心事。”
“是有一点。”舒晚怔怔发愣,说,“雨霖,我问你个事儿。如果,你喜欢一个男的,你第一次强吻他的时候,他反抗了,并且很生气;你第二次强吻他的时候,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但也不像第一次那样发怒,离开的时候,还提醒你注意身体怎么怎么的。”
“你说他到底是几个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或者说……是以后可以心照不宣地进入交往阶段了?”
关雨霖眼睫忽闪,迅速提取到有效信息:“我去,你真的谈恋爱了?”
“……什么叫我真的谈恋爱?”
“蒋洁姐,你的准舅妈,昨天还问我这事儿呢,不过我说你没谈。”
舒眼一拧眉:“她问我?”
“对啊,可能是要嫁给我表哥了,开始预热怎么当你舅妈吧,关心你呢。”
关心……舒晚没什么情绪地笑笑,说回正题:“你快告诉我,那个男的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还是说,他这是默认可以恋爱了?”
关雨霖拉了个枕头压在腿下,若有所思:“据我纵横言情小说这么多年的经验,这男的不抵抗也不回应,可能是对那女的有点束手无策,正在想下招。”
舒晚:“……………”我谢谢你。
“但也有可能,他这是欲拒还迎!欲情故纵,就想多占点便宜!”
“……那倒不是。”舒晚皮笑肉不笑,他没有一点想占便宜的意思,想占便宜的人反而是她。
“那就有可能是,他已经爱上了,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和束缚,不能将这份爱宣之于口。”关雨霖继续展开想象,拍手道,“哇塞,如果是这样,就太刺激了,你们这剧情可以呀。”
真是这样吗?
舒晚陷入沉思,既因为嘴上的疤而疼,也因为嘴上的疤而小鹿乱撞。
因为贴了关雨霖给的暖宝宝,她的肚子舒服多了。又天南地北扯了些话题,两人才一起下楼去吃中午饭。
视线在大厅里游走一圈,舒晚没看见孟淮津,那人不知去了哪里没在家,但来了另一个人。
孟庭舟,孟川口中的孟家大少爷,商业版图遍布整个亚洲,富可敌国,却扬言终生不娶,碎了多少人的豪门梦。
舒晚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见过他一面,而且那次他基本没说话,只是在别人给压岁钱的时候,给了舒晚一个红包。
后来她回去打开一看,直接傻眼!
外公给的是卡,而这位大舅舅,给的是张支票!还是数字任由她填的那种!
她当时吓得不敢收,想退回去,然后孟淮津便云淡风轻说:“给就收着,他钱多,你不收谁收?”
这算什么理由?那张支票至今都还好好躺在舒晚房间的抽屉里,她可不敢乱填数字。
收回思绪,舒晚跟他对视,笑着打招呼:“大舅舅。”
孟庭舟看了她十来秒,微微颔首:“听孟川说,你成绩不错,想报考哪里?”
众所周知,这位大少爷大着他弟弟孟淮津整整十五岁,但舒晚却一点都看不来他像个四十四岁的人,不论是气质还是皮肤色状态,又或是长相,都像吃了防腐剂似的,太显年轻。
如果说,孟淮津是帅得锋利狂野,像一把漂亮的利刃尖刀。
那么,孟庭舟的帅,则是骨子里带着不露声色的儒雅和绅士。
还有,他几乎跟妈妈一般大,按理说,他们的关系应该更好才是,可是,为什么妈妈却从来没有提及过他呢?
“嗯?”
舒晚被这道声音拉回现实,回道:“成绩还没出来,如果理想的话,多半可能会留在北城。”
孟庭舟温和一笑,端起面前的果汁轻抿一口:“祝你金榜题名。”
舒晚也喝了口果汁:“借您吉言。”
吃完早饭,她在院子里荡秋千,无意中听见了孟夫人喋喋不休的声音:
“庭舟,你弟弟要订婚了,你真的没有任何想法吗?”
“恭喜母亲,得偿所愿。”很平静的回答。
“你……这么多年了,就不能放下吗?”
“无所谓放下放不下,我早就跟母亲说过,我的人生,我自己会做主。我走了,下次又回来看您和父亲。”
“庭舟啊,她都嫁了人,现在又去世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
孟庭舟恍若未闻,踱步出门,经过院子时,侧眸往这边看了一眼。
“大舅舅要走了吗?”舒晚亮着眼睛问。
恍惚间,似是故人归。孟庭舟愣神片刻,颔首说:“嗯,好好听你淮津舅舅的话。”
“好的。”
目送男人消失在园林尽头,舒晚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疑惑。
孟夫人口中的那个“她”,指的是谁?
嫁人又去世……好像也不难猜。
她怔怔地对着天空发问:妈妈,那些被你封存不愿在提及的事,是发生在这座宅邸里吗,是……跟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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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孟淮津回来了,不是他一个人,还有蒋洁。
蒋洁很会调动气氛,餐桌上的氛围很好,孟家老两口被哄得喜笑颜开。
全程不好的,只有舒晚一人而已。
“小洁,今天去挑了几套订婚礼服?”孟母问。
蒋洁笑说:“淮津给我挑了五套。”
舒晚看孟淮津一眼,那厢沉默吃饭,没接话,也没否认。
“五套怎么够,改明儿阿姨再给你挑五套。”孟母为蒋洁夹菜。
蒋洁的声音嗲嗲地,一点不像她平时上班的样子:“阿姨,只是定个婚而已,又不是结婚,用不了那么多。”
“订婚十套,结婚十五套,我们小洁这么优秀这么漂亮,一定要是整个北城最美的新娘。”
舒晚默默听着,面不改色起身,对桌上的人微微颔首道:“我吃好了,先上楼,诸位长辈慢用。”
孟老爷子问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口。
舒晚摇头说没有,自顾自转身离开。
她刚走出几步,就听见一直没说话的孟淮津不咸不淡地通知:“订婚日期提前到这个月。”
第30章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订婚日期提前……
经历过太多太多次的崩溃和大悲大痛,这次,反而是舒晚最平静的一次。
雨霖一语成谶。
只不过,今晨面对她的强吻,面对她的投怀送抱,孟淮津之所以不反抗也不回应,任由她胡作非为,一副予取予求模样。
不是因为他欲拒还迎。
也不是他欲情故纵。
更不是已经爱上,出于某种原因和束缚,不能将这份爱宣之于口。
而是因为,他狠话绝话说了一堆,她都依然放不下这份喜欢,他当时束手无策,在想下招而已。
这个下招,就是把将订婚日期提前,断了她的念想。
这个下招,就是消失大半日,陪他的准未婚妻逛街买礼服。
这场追逐游戏,舒晚就像个笑话,像个小丑,像个失去自我的舔狗。
真是滑稽。
为了这场心动,她将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感动得情难自禁。
可最终,也只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只是一个人在兵荒马乱。
而孟淮津,依旧能在他的成人世界里,有条不紊地该做什么做什么,娇妻事业两不误。
他这是下定了决心要娶那个女人,下定决心要跟那个女人相伴一生,也下定决心要跟她洞房花烛传宗接代……
舒晚知道,自己的出现只是偶然,而孟蒋两家联姻是很多年以来的必然,他孟大厅长又怎么会因为半路杀出个她而改变行程。
更何况……他说过情爱只是他们这群人里最容易满足、最低级、最不值一提的欲望,要那东西做什么?
他不爱她,他要推开她。
舒晚坐在床上,不哭不闹,只对着窗外的晚霞发呆。
树木砍了后,她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天空,五光十色,像海市蜃楼。
没过多久,门口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女孩一动不动,不仅头没偏一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人在她的卧室门口站立片刻,最终开的是他自己的房门。
因为上班,孟淮津第二天起得很早,打开门,对面的卧室门是开着的,能一眼看见床上没人。
林姨正好打扫路过,说:“少爷,舒小姐今晨默默收好东西,独自回公寓去了,”
孟淮津静默须臾,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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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以后,舒晚并没闲着,开始翻看高考指南,用自己的估分成绩跟往年的录取分数线做对比,圈出了几所不错的高校。
出分的前一天,她奇迹般地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
是蒋洁打来的,约她在咖啡厅见面。
舒晚淡笑,换了衣裳,背上背包便慷慨赴约去了。
早上十点的咖啡厅里人很少,女人一身职业装坐在靠窗的位置,非常养眼。
舒晚穿的则是牛仔裤搭白t,高马尾上别着的蓝色发卡,是她唯一的装饰。
这跟已经步入工作并且职位不低的蒋洁比起来,她确实显得无比稚嫩。
蒋洁问她喜欢喝什么?
舒晚开门见山:“直说吧,你找我,应该也不是为了请我喝咖啡。”
女人一挑眉:“oK,那我就直说了。舒晚,我知道你喜欢你淮津。”
舒晚没所谓扬扬眉:“没错,我是喜欢他,怎么了吗?”
“怎么了?”蒋洁一眯眼,“小姑娘,我奉劝你一句,一腔孤勇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而且,人,还是讲点礼义廉耻的。”
“对,我不讲礼仪廉耻,所以我跟他接吻了。”
蒋洁被气笑:“请你搞清楚,我们马上就要订婚了,你以什么身份跟我叫板?”
女孩眼睫轻颤:“不还没定吗?小心天有不测风云。”
蒋洁犀利地眯眼:“那你就多虑了,就算天塌了蒋孟两家这门姻亲也不会断。还请你以后有点自知之明,跟淮津保持距离。”
舒晚冷笑:“怎么,你对你们的……政治联姻这么没有信心?管不了他,跑来威胁我来了?”
“你……”
蒋洁怎么也没想到往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会有如此伶牙俐齿的一面。
不过也正常,她毕竟是南城舒家的掌上明珠,如今家族虽末落,但她这大小姐的脾气总归是改不了。
毕竟在工作场上混迹这么多年,蒋洁很快就恢复如常,继续道:“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能阻止我跟他的政治联姻吗?你真是天真到痴人说梦,你知道这背后牵扯多少权利关系吗?你知道什么是阶级差距吗?”
“你当真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能在南城呼风唤雨的舒大小姐?”
“如果舒家不倒,你确实是可以顶着你老子的名头狐假虎威横着走,可是,你爹妈死了,你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儿!”
舒晚瞪着她:“你不配提我父母。”
蒋洁冷笑:“真是可笑,罪犯而已,我还参与审查了,畏罪自杀万人唾骂的东西,有什么不能提的?”
“他们不是!他们不是!”舒晚目光坚定,手掌紧紧握成拳,咬牙道,“你懂什么?你又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资格说。”
“我今天不跟你讨论这个。”蒋洁说回正题,“你该庆幸你喜欢淮津的事,知道的是我,而不是你那个外婆孟夫人,否则,你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她会瞧得上你个黄毛丫头?会允许你染指她精心培养并引以为傲的儿子?”
“舒家垮台了!在这个全马声色的圈层里,谁会把你当回事,你拿什么身份跟我较量?我告诉你,他孟淮津就算再不热衷男女情爱,但是他依然会明媒正娶我,他的孟太太只会是我蒋洁,他以后的儿女,也只会跟我生。”
“闭嘴。”舒晚怒目而视,沉声打断。
蒋洁笑起来,越说越来劲:“舒晚,你想知道你妈妈的故事吗?”
舒晚面色大变,牙齿发颤:“我不想知道。”
“你的母亲孟娴,跟孟家大少爷孟庭舟,他们姐弟俩,当年在孟家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玩刺激,最后珠胎暗结,你外婆发现后,你母亲被迫堕胎……”
“你闭嘴!”舒晚尖叫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马上闭嘴!”
蒋洁并没闭嘴:“你母亲堕胎后,嫁给了南城的舒怀青,才有的你。而她跟你大舅之间那点龌龊事,一直是你外婆心里最痛的刺。”
“因为,是她毁了孟庭舟,毁了孟家当时最好的苗子。大号彻底废了,孟家二老才选择培养的孟淮津。”
“而你,这么多年后的今天,竟敢勾引孟淮津!你们母女俩……直接就平分了孟家兄弟俩,可不可笑?”
“不要说了!”
“舒晚,有其母必有其女!在乱伦这块,你还真是女承母业,而且,辈分比你母亲那会儿还要乱!你不觉得你很恶心吗?”
“没有血缘关系算什么乱?你偷换概念!含血喷人!”
“孟娴八岁进孟宅,当年户口上在孟家,被当大小姐一直悉心养着,外人看来,她就是孟家的人,跟自己弟弟发生那样的事,世俗观念怎么能容?怎么就不算乱?”
“还有你,孟淮津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当公主一样养着,你居然对他有非分之想,不是得你母亲真传是什么?你们都是心理有病的怪物!”
“砰——”一声玻璃碎……
舒晚手里握着把黑乎乎的枪。
她先是打碎了杯子。
转瞬之间,枪口直接对准蒋洁的脑袋!
“再敢提一句我母亲,我爆你的头。”
第31章 杀了我……
“舒晚!你敢!”
蒋洁瞬间花容失色,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把配枪,饶是在这个行业混迹这么多年,也被她眼底的杀意所镇住,不自觉冒出冷汗。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女孩眼底冷似冰霜,干净利落“卡卡”两声上膛,枪口又离女人脑袋近了些:“我八岁就会玩,你说我知不知道?”
咖啡厅里响起阵阵尖叫,吓得人们东逃西窜。
“冷静,舒晚,你冷静点,不至于这样。”
蒋洁这才意识到,她或许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只是这一年,被父母的死所刺激到,才显得这么软弱温顺。
“跟我父母道歉。”女孩目不转睛盯着她,提高了音量,“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冒犯死者。”蒋洁道歉,“因为气愤,所以有些话说重了,对不起舒晚。”
“议论我父母,你这点职位还不够格。他们为什么而死,你知道个屁!”舒晚眼底的火气依旧不减,“还有,我喜欢谁,爱上谁,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来教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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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路人报了警,舒晚最后是被警察带走的。
那天中午,北城市厅长孟淮津,金融圈塔尖上的人物孟庭舟,富二代孟川……齐齐现身,警署跟开表彰大会似的,热闹非凡。
“津哥,一定是事出有因。”孟川着急忙慌道,“舒晚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肯定是被刺激到了顶点,不然,她不会拿你留在公寓的配枪做出这种事。”
一旁的孟庭舟则只沉声说了两个字:“放人。”
孟淮津神情深邃幽暗,默不作声点了支烟,望着靠墙而坐并不看他们任何一人的女孩。
天台抽烟喝酒算什么?
这都他妈敢拿他的枪指人脑袋了,出息,真出息。
以前,他说她进部队会因为迷彩服的布料粗糙而全身溃烂,看来这结论下早了。
她再一次颠覆了他的认知。
脚尖用力踩灭烟蒂,孟淮津大步走过去,挺拔的身影将她完全罩住,静默片刻,居高临下道:“舒晚,还不走,是想留在这里过年吗?”
舒晚眼睫下垂,依旧没看他,起身从他身旁擦过,自顾自往门外走去。
有孟庭舟和孟川跟着,孟淮津则在后面补程序。
这时候,蒋洁跟上来说:“淮津,我去跟警局的兄弟们解释一下,这是个误会,是我们的家事,小姑娘只是因为……”
“不是你的家事,”孟淮津凉声打断,“这里用不着你。”
蒋洁如鲠在喉,好久才悠地扯出抹冷笑:“也对,有孟厅在,什么事儿不能解决,自然用不着我。”
略顿,她又说:“可是,被拿枪指着脑袋差点被爆头的人是我,难道孟厅都不关心关心你的准未婚妻吗?”
孟淮津顿了一脚:“蒋小姐,我以为你有点自知之明,我们的婚姻只是为了满足传统父母的愿望,为了利益最大化,而非因为私人情感。”
“淮津……”
“这场婚姻,是蒋家跟孟家的,不是你和我的。我的家事我会处理,你的私事我不过问,这便是我们这类人应有的合作精神。所以,你的手不要伸得太长,当心得不偿失。”孟淮津平静无波浪地说罢,大步离开。
蒋洁胸膛剧烈呼吸,指甲掐进掌心,终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补好手续领回自己的配枪,孟淮津走出警署大门,遇见几位下属。
“孟厅?”下属有些慌乱,斗胆问,“您这是……来视察吗?”
“这么心虚,有事情?”孟淮津面不改色问。
“没没没,这不怕您突击检查嘛。”
男人扔了包烟过去:“家里小孩儿闹出点事,来处理。”
“……”孟厅还能因为家里人的事进警局?大开眼界。
“下次来突击检查。”孟淮津扔下这么一句,大步出了门。
身后一众下属:“………”
没在自己的车里看见舒晚,孟淮津去到孟川的车旁,两手撑着车顶,躬身看向后座的女孩:“出来,舒晚。”
舒晚没看他,始终目视前方,低声道:“孟川舅舅,麻烦您送我回去一下。”
驾驶座上的孟川简直不敢喘大气。
天知道舒晚为什么不坐他们的车,一定要来坐他的车!
一个津哥就够让他原地被冰冻,再加上个舟哥,他直接可以原地融化了。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等冷空气的碾压。
勉强扯出一抹笑,孟川冲车窗外两张不同风格但压迫感满满的面孔挥挥手:“那……两位哥,我就先送她回去了。”
不待二位爷发话,他一脚油门踩到底,溜了。
“你就是这样照顾的人?”孟庭舟点了支烟,抛给孟淮津一支。
孟淮津接过,咬在齿间,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犀利沉着地盯着远去的车辆,片刻,取下嘴里的烟别在耳朵上,淡淡接话说:
“她跟大姐一个脾气。”
听见那个名字,孟庭舟眼底闪过山呼海啸般的汹涌,转瞬平静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
“走了。”
孟淮津把车开出去,引擎声嗡鸣,车速快到飞起,没多久就追上了孟川的车,然后超过。
“我去,那好像是津哥的车,开这么快。”孟川一边吐槽,一半看向后视镜里的女孩。
舒晚抱着双膝对着窗外发呆,一动不动,安静得没有一点生气,仿佛不存在。
可任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么个破碎如玉的女孩,一个小时前竟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警报响彻半个辖区,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抓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最关键的是,当时接到报警后,带头抓捕的,正是孟淮津他津哥!
孟厅走进咖啡厅,见持枪的人是舒晚的刹那,一瞬间万籁俱寂,空气里的燃点达到极限,男人目光犀利,眼底的怒意像鹰隼、像猎豹、像野狼,阴森得无以言表。
最后从她手里夺过枪的也是孟淮津,女孩没有任何反抗,全程没有看她这个负责人一眼,双手举过头顶,自己就上了警车。
现在想起那个画面,孟川仍然心有余悸,这姑娘平时看着温温顺顺,虎起来,是真虎。
“舒晚,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津哥压着,你现在已经上新闻了。”
孟川语重心长问:“蒋洁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以至于让你崩溃至此,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如果她真的对你过分,别说你津哥和舟哥,我都会替你讨回公道。”
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舒晚脸朝下,将自己埋在膝盖里,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孟川长长叹气,这下是真完了,好不容用一年的时间变得开朗一些,这下又回到解放前了。
车停在公寓楼下,下了车,舒晚用很低的声音道谢。
“你这状态不行啊舒晚,我送你上去吧。”孟川在驾驶座里担心道。
女孩摇摇头,默不作声往小区门口走去。
上了电梯,开门进屋,舒晚跟坐在阳台下那张单人沙发上的孟淮津看了个对眼。
男人靠着椅背,没有抽烟,手指抵着太阳穴望着这边,视线如浩瀚无边的墨蓝色苍穹,幽邃,黑暗,看不见底。
舒晚只看他一眼就收回视线,一声不吭,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正要关门的瞬间,突然横过来一只苍劲有力的手臂,将她堵在了方寸之间。
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调香气,女孩抬眸一动不动望着他,眼角还残留着在车上哭过的湿润:“要讨伐我吗?”
孟淮津静静垂眸看着她:“给我个非要开枪的理由。”
“我不喜欢你这个未婚妻,看她不顺眼。”
舒晚回答得很快,然后去茶几上拿起男人扔在上面的枪,走过来,拉起他的手,让他握住,抵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您这是要为你的未婚妻泄愤吗?那就开枪杀了我。”
第32章 你要我还是要她
孟淮津没有说话,比起在咖啡厅里看见是她时的那一刹,他现在平静得捉摸不透。
他那足以震慑苍生的英姿,和沉稳干练的气度,总能让人无处遁形。
男人熟门熟路地把抵在她胸膛上那支枪的弹夹给卸了,扔掉子弹和枪架。
舒晚眼睫一闪,垂眸不说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八岁会用枪,拜这位所赐。
是他教的她。
那次探亲,舒晚不止在房间里被他用“再哭放狗”这种话恐吓,后来还溜进他的训练场躲在角落里看他射击,更是被他抓了现行。
于是,八岁的她,枪都拿不稳,硬是被孟淮津严苛地教着怎么握枪,怎么才能快准狠地击中靶心。
说回这边,孟淮津扔了子弹后,顺势拉起她握枪的手,检查她虎口处被后坐力弹得血淋淋的伤口,转身自储物柜里拿了医药箱,自顾自给她做包扎。
“下次开枪,记得做好防护,这样容易受伤。”他甚至还悉心提醒她。
直到伤口被包扎好,舒晚都没有开过口。
两人一个坐在阳台下,一个抱膝坐在沙发上。他没责怪她为什么要爆蒋洁的头,她也没做任何解释。
比耐力,比定力,舒晚从来都是输的那个,就这样过了十来分钟,她缓缓开口道:“这半年,我单方面喜欢上你,给你造成困扰,抱歉。”
孟淮津在这时给自己点了支烟,吸一口,觉得不够,又深深吸了两口。
“我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蜉蝣,却异想天开妄图撼动在北城扎根百年的、孟蒋两家的联姻,是我不自量力,求而不得后将自己陷入绝境,是我自己的问题。”
说到这里,女孩轻轻侧眸,透过缭绕的烟雾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
孟淮津喉结动了动,烟烫到手都没察觉到。
女孩继续说:“你只是,对我没有亲情之外的男女情谊而已,可没有人规定谁必须爱谁,本就不是你的错。你有你的使命你的责任,先前,是我不懂事,对不起了。”
“我放弃了,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定位自己,不越线,不跨界,安安分分只跟你做家人。”
女孩站起身,一瞬间像长大五岁,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卧室走去:“你跟蒋洁的订婚宴我就不去参加了,提前祝你们……算了,不祝了,随便你们吧。”
“咔嚓”一声,卧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她,也隔绝了他,一室的寂静,再没丁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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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蒋两家喜结良缘的消息早就如插了翅膀的鸟,飞遍北城各个角落,政商两界无人不知。
六月底,年轻有为、位高权重的孟大厅长,与同样年轻有为、才貌双全的蒋大小姐的订婚宴在京都大酒店隆重举行。
这场强强联姻不仅汇聚了政商名流,更成为北城佳话,现场高朋满座,礼乐悠扬。
孟夫人在前厅迎接前来祝贺的宾客。
她在心里暗暗感慨,大儿子虽没能如她所愿,好在小儿子最终还是迈上了这条康庄大道。
有了这份强强联姻,上可保他儿子的地位在北城政治中心屹立不倒、越走越远,下可保孟家后继有人,资源用之不竭。
一想到这些,妇人全程仰着嘴角,笑容满面。
更衣室里,孟川催促:“哥,嘉宾们等着呢,你还不换礼服?”
孟淮津靠在窗台,颠枪似的颠着手里的戒指盒。
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大厅,所有声音都能传进他的耳朵里,转瞬又消散:
这真是场期待已久的联姻啊!
可不嘛,政坛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孟家明面虽说要低调,但内里却不简单啊,连厨师都是做过国宴的。
可不,这日后啊,北城只怕要成他孟蒋两家的北城了!
说到这个,前阵子,孟厅不是还因为家里小孩儿玩他的配枪,吃了个处分么?
那都是小意思,撼动不了一点这位爷的地位……
突然,孟淮津的视线里跑过一女孩儿,及膝的裙摆洁白如雪,肌肤雪白,背影消瘦挺直,长发侧编,另一边则别着两颗大大的蓝色发卡,蹦蹦跳跳像雪地里的兔子。
孟淮津一顿,站直了些,视线追随,片刻,那抹身影转身面对这边,他看清,眼底恢复成一片清灰。
——不是那张脸。
她说,她不会参加这场订婚宴,这后来的半个月,她每天作息规律,也信守承诺,没有再缠他。
悠地,兜里的铃声响起,孟淮津拿出手机一看,定了定眸,接起:
“舒晚。”
“孟淮津,”女孩低低的声音掺杂着暴雨钻进男人的耳膜,“这是我爱你的最后一天,也是你与蒋小姐喜结良缘的大好日子,我其实难过得无法呼吸。”
“你在哪里?”北城并没下雨,孟淮津沉声询问。
“我在南城,我爸妈的墓前。”女孩的声音冷静到极点,子弹上膛的声音却震耳欲聋。
孟淮津的语气一下子冷下来,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风:“你在做什么?你敢对自己胡来,我这次一定废了你,我说到做到舒晚。”
“从北城到南城下一班的飞机是两个小时后,加上两个小时的飞程,以及机场到墓地的半个小时,和你那里到机场的半个小时,总共五个小时……”
微微停顿,女孩继续说:“你要我,五个小时后来见我;你要她,我们永不相见!”
“你要我还是要她?”
第33章 开枪
暴雨冲刷着南城一块不起眼的墓地,像一场永远也不会停歇的人间炼狱。
挂断打去北城的电话,舒晚撑着伞继续往山上走,好久,才看见那座无字碑合葬墓。
独自在雨中怔了好半晌,她才躬下身,把怀里抱着的两束鲜花放在石碑前。
然后双膝跪在潮湿的地板上,竭力用伞遮出一方天地,从包里掏出小小一摞纸钱,试着用火机点燃。
舒怀青和孟娴死后,她作为他们唯一的后人,却连处理尸体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两人被秘密安葬,才有专门的人员带着她来此祭拜,那已经是他们去世后的第五天。
那五天里,他们的尸体究竟经受过什么,或解剖,或研究,她不敢想象。
彼时舒晚整个人处于崩溃阶段,拒绝一切交流,拒绝一切询问,除了还有口气在,实则就是具行尸走肉。
那时候她即便被带来这里祭拜,也都是目光呆滞不为所动的,更是头都不曾为他们磕过一个。
工作人员一度怀疑,她已经疯了,废了。
时隔一年,舒晚终于跪在了他们的墓前,有模有样地学着别人烧纸上香。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做这种事。
奈何天公不作美,打火机都冒烟了也没燃出火苗……
女孩扔掉打火机,笑一声:“我还没怪你们抛弃我,你们倒是先怪起我这一年都没来看你们。”
狂风吹过,那点纸钱瞬间被刮得无影无踪,她又笑了:“也对,你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为了你们的理想,你们的信仰,你们心中的大义,连我都可以抛弃牺牲,又怎么会稀罕这点钱……你们真伟大……”
说着说着,两行眼泪滚下,女孩就着跪着的姿势,匍匐在自己膝盖上,无声无息地哽咽了好久。
她敢在这座墓前抱怨父母抛弃她,却不敢说,为了个男人,她像逃荒一样地逃回南城。
她不敢告诉他们,这个人是孟淮津。
一年前他不远千里来这里接她,半年前,她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更不敢告诉他们,为了逼他来见她,她用了最极端的方式。
要她,五个小时来相见;要蒋洁,他们永不相见。
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他已经在赶飞机的路上了吗?
毕竟,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是北城万众瞩目的订婚宴……他会来吗?
舒晚不知道。
他会很生气吗?
一定的,刚才通话的时候,她就已经感觉到他的怒意。
不知什么时候,黑色雨伞被风吹跑了。
狂风呼啸着肆意撩乱女孩乌黑柔顺的发丝,冰冷的雨滴顺着她小巧精致的下颌迅速滑落,成串地浸透进她单薄的衣裳与裤脚,仿佛要将整个雨季的寒意都凝结在她的身上。
舒晚允许自己在这一天要死不活,如果那个人真的订婚,她可以在这一天放逐自己。
毕竟……这是她第一个爱上的人,她的青春,她目前的全部和唯一。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舒晚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寒凉,像被什么人盯着一般。
她条件反射抓起地上的枪,猛然回眸。
才两个多小时,那人就算要来现在也到不了。
舒怀青和孟娴生前因为职业的原因,所树之敌都是些穷凶极恶,保不齐是那些人听到什么风声,前来报仇也不一定。
舒晚没敢掉以轻心,枪口对准浓雾,好片刻,都只看见天色灰蒙,骤雨不歇。
除此,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枪,怔怔转头,对着无字墓碑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高考分数能上北城最好的大学;还有就是,我过得很好,他对我也很好……”
话音刚落,她感觉皮肤一凉,有只大手从后面直接握住了她的脖颈!
女孩目色一凝,第一时间拿起地上的枪,转身对准来人的胸膛!
看清是谁的刹那,她瞬间呆愣在原地,瞳孔骤然睁大,脑中一片空白,握枪的手也在顷刻间抖成筛子。
那双原本握住她后脖颈的姿势,随着她的转身,握在了她的前脖颈的筋脉上。
男人一身矜贵帅气的黑色礼服湿透,面对那把指在自己胸口上的枪,眼睫都没动一下。
他就这样死死盯着舒晚,眼底是比狂风暴雨的攻击性还要强上百倍千倍的飓风狂浪,是能让这片山头凝结成冰的寒冷凛冽。
他在军区驰骋十多年,去年又回到北城政治中心,霸道和野蛮早也融入骨血。
他要是真正发起怒来,舒晚在他眼前,无疑于太阳与水滴的差别,她的蒸发,连“瞬间”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
“你只敢告诉他们,我对你很好吗?”
雨水冲刷着孟淮津英挺肃杀的脸,男人空着的那只手牢牢控制着舒晚即将缩回去的、抵在他胸膛上的枪,沉声询问。
握枪的手被死死摁住,稍不小心就会擦枪走火,舒晚整个人都在颤抖,声音轻似羽毛:“才两个小时,你,你怎么就到了。”
孟淮津完全无视她这个问题,滔天怒意皆在那双沉如汪洋大海的眼底,他用大拇指在女孩薄得能看见血管的脖颈上蹭了蹭,说:
“你不告诉他们,你爱上了我,你想做我的女人,因此,你强吻我,威胁我在订婚这天做选择……这些,你都不说吗?”
就是这一蹭,舒晚第一次感觉到身上有微电流通过,惊得她又是一阵抖动,却强忍住抖动的幅度。
因为她的食指已经被男人强行扣在了扳机上,抖动浮动过大,人容易擦枪走火。
女孩说不出话,一味摇头,眼泪在这时滚了出来,混着雨水经过嘴角,最后蜿蜒而下,滚进握住她脖颈的、青筋暴起的手心里。
“这么有种,不敢承认?”
孟淮津继续握着她纤细的脖子,往自己这边一拉,逼迫她靠近,直至中间只剩那把枪的距离,他才阴鸷道:
“舒晚,告诉他们,你威胁我来,要做什么?”
“不……不要在这里……”她原本打算祭奠完后,去山下等他,却没想,他会来得那么快。
孟淮津捏着她,把自己的胸膛抵在枪上:“这么喜欢玩儿,我陪你,开枪。”
“不……不,你放手,很危险,不要再用力了,求求你。”
男人根本不理她:“告诉你母亲,你勒令我来找你,想做什么?”
舒晚极力摇头,眼泪横流,紧紧闭嘴,牙齿咬破唇,见了血,混着泪水和雨水,一并流在了孟淮津的手背上。
男人赫然抽过她手里的枪,猛力往地上一砸!
那把枪瞬间四分五裂!
舒晚被他强力一拽,撞在了他结实的身上,撞得她心口闷疼!
“那你说,你这样威胁我不远千里地赶来,我要对你做什么?”
她从他冷到极致的脸上看见了原始与野蛮,凶残和暴戾。
“不要在这里,求你……我不想让……”
“晚了。”
就着这个握她前脖颈的姿势,孟淮津手上的力道加了三分,勾头靠近她,语气里透着大祸将至的蚀骨冰寒:
“舒晚,今天我就随你愿,你要我,还是你想更进一步,我都随你,我让你疼,只要你受得住。”
第34章 陪陪我
男人的吻落下来。
一刹间,舒晚的喉咙里如被塞了块海绵,氧气和呼吸都被吸干,她根本喘不了一点气。
在他的强势和愤怒面前,她的尖锐和叛逆,显得那样的不堪一击。
孟淮津从握她脖颈改为捏她下颌,迫使她睁眼看着他,承受他惊涛骇浪般的怒意,承受他丢下这场声势浩大的订婚宴、火急火燎从千里之外赶过来的所有安排。
他在惩罚她的大胆,惩罚她的孤勇和不要命的疯魔举动。
她想疯,他就让她疯个够。
“孟……”
舒晚被他咬住,能更为直观地感受到他凉透的呼吸。
先前她自己咬破皮的地方被他那样一通吻过后,剧痛直接电麻了她的骨头。
孟淮津恍若未闻,也不管周遭狂风暴雨有多大,强势强劲地控制着她。
布料传来撕裂的声音。
凉风穿透毛孔,冰凉雨水直接砸在肌肤上。
“不,不能在这里……求你,不在这里。”
舒眼直接哭出了声。哭得撕心裂肺,山川震荡。
“现在知道怕了?怎么,是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跟我接吻?还是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跟我做点别的?”
孟淮津暂时放开她,眼底阴郁未见消散,反而比弥漫的水雾还模糊。
女孩脑子里乱作一团浆糊,只知道摇头,只知道流泪:“……求你。”
男人没有一点心软:“这个时候求我?拿枪当儿戏,电话里威胁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舒晚,你哭早了。”
男人再度狠狠握住她的腰,胡乱将扯坏的布料拉起来往她身上一盖,躬身抱起人,瞥了眼那块无字碑,面无表情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暴雨未停,山间空无一人。
从墓地到停车地几百米的距离,舒晚一米六八的身躯,在高大挺拔的男人怀里,像个手办。
她这才彻底领略到,之前自己吻他那点蜻蜓点水的伎俩,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车门打开,舒晚被扔进后排的时候,她身上一片狼藉。
而他的礼服除了湿透,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舒晚冷得一哆嗦,直抱着空荡荡的双臂往里面缩,喊他一声,说:“冷。”
孟淮津从后面上来,“砰”一声关上车门,扯掉领带,直直望着她:“别这么叫我。”
她依然喊他,说:“冷。”
男人一眯眼,坐正,将人拽过来坐在自己腿上,直视她的固执,她的倔强,以及她牛奶般通体晶莹剔透的坦诚。
“你还是来找我了。”舒晚直面他的凶,说出心中所想。
孟淮津晦暗莫测一笑,再度握住她的后脖颈,狠狠撞向自己的胸膛,眼神深邃如漩涡:“那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你敢对自己胡来,这次我一定废了你,说到做到……”
雨更大了,砸在泥坑里,一声高过一声,留下印迹,深深的,不可磨灭的……
舒晚曾觉得他是矗立在大西北防线上的白杨树,正直,严肃。
不,他不止是大西北的白杨。他是原野上的狼,有着狼性一般的凶残和狠厉。
他的野,他的怒,他深邃愤怒的眼睛,以及他鬓角的汗,都是最猛的头狼。
他在部队那十多年,一定经历过很多,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靠这张脸,是他眼底的狠劲,他带过的人,肯定也都怕他,也信服于他。
舒晚也怕他,这种怕是与生俱来的,就像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但她也喜欢他。
很快,车里热成了蒸笼,玻璃上全是热气,手掌划过,有重重的痕迹。
反骨作祟,舒晚不服气到了极点,呼吸一声接一声地喊他。
孟淮津发了狠地警告,说不准喊。
她想抱他,却是无力。
可她好喜欢现在的他,喜欢到呼吸都是痛的,跟此时此刻她的心情一样,苦涩着,却也快乐着,属于另一个纬度。
但是,她挑衅的后果,就是,后果很严重。
舒晚后悔了,如果能直接死,她倒也算一了百了。
但是,她没有直接死,反而像中了慢性毒一样,越陷越深。
暴雨下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车窗外溅了厚厚一层泥,雨过后并没有天晴,浓雾中的微风,吹散了车窗上的掌印。
舒晚坐在真皮座椅上,撒癔症似的,两眼盯着一个地方,愣愣的。
她身上批了件男士大衣,她记得那是孟淮津的衣裳,可能是下车的时候被留在了车上,现在还是干的,也是车里唯一一件干着的布料。
明明嗓子已经哑到开不了口,眼皮重到几乎睁不开,但舒晚还是固执得不肯入睡,就这么望着身旁的男人。
他的衣服终于不再是平整毫无褶皱的了,西服外套不知去向,衬衫的纽扣只剩两颗。
他开了点窗,胸怀大敞,任由结实凶悍的腹肌暴露在空气里,即便是事后烟,也抽得神色严肃,野性十足。
他很少看舒晚,烟抽了一支又一支。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跟她说话。
只有舒晚麻着胆子让他“少抽点烟时”,他才轻轻看她一眼,然后又接着抽。
“……”
经过刚才两个半小时……舒晚对他是又爱又恨。
恨他当真狠得下心,对她真是没有一点怜香惜玉。
舒晚此时只有一个想法,他太可怕,真的太可怕了……
沉默中,舒晚试着拉了拉他没抽烟的那只手,见他没拒绝,便拉过来垫在自己的侧脸下,想枕着睡一觉。
没成想,她却在他的指腹上闻到了自己的问道,顿时脸红似火,抿着嘴甩开他的手。
孟淮津扯了扯嘴角,把烟夹在中指和食指间,拧开一瓶矿泉水,将手伸出窗外随便冲了冲。
等他洗完,舒晚才重新拉过他的手,枕在自己脸下,扯着几乎哑到无声的嗓子问道:“才两个多小时,你是怎么赶到这里的?”
扔掉烟蒂,关上车窗,孟淮津言简意赅扔出几个字:“私人飞机。”
私人飞机!!!
女孩眨眨眼,忽然想起孟家还有个富可敌国的大少爷孟庭舟,便也什么都说得通了。
孟淮津刚被水冲过的手在她粉嘟嘟的脸下逐渐回温,直至变烫。
男人顺势轻轻捏了捏她的侧脸,垂眸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狂风暴雨过后,是安静。
舒晚也定定看了他良久,轻轻喊了他声。
兜里的防水手机第一百次响起来电震动,孟淮津伸进去,摁断,应了她一声。
视线从他震动的裤兜里定了定,舒晚用侧脸在他带着茧子的手心里蹭了蹭,问:“你这是要回去了吗?”
孟淮津没接话。
“陪陪我。”她陈述。
“怎么陪?”他不咸不淡地问。
舒晚想起身,男人搭手扶了她一把。
女孩倒在他怀里,胸口贴在他胸口上,光滑的手勾着他有力的脖颈,看他时,红肿的眼睛里水雾雾的,目色如勾如月:
“我们再偷一天的情,好不好?”
第35章 三天的情侣
“偷情……”
孟淮津静静望着像蔓藤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女孩,“一定要这样说才能显示你的疯、你的刺激吗?”
“你认为是刺激就是刺激,是疯就是疯吧。”
舒晚被他释放过后又变得冰凉的眼底所刺痛,沉默几秒钟,挂着笑说:“孟先生不也陪着我疯了吗?”
连着两次听见她喊自己先生,孟淮津肃杀般的神色更重了几分,正色道:“舒晚,拿命做赌注这种把戏第一次能见效,再有,就无理取闹、不可爱了。”
女孩眼睫闪了几下,扯扯僵硬的唇角,目不转睛问:“所以,你马不停蹄赶来,是怕我死,还是因为别的?”
孟淮津捏住她脆弱不堪的下颌,往上抬了抬:“你死了,我这一年在你身上费的精力,等于白费。”
“是这样吗?”她不甘示弱道,“可是那把枪是假的,上膛的声音完全不像,打在身上最多受点伤,死不了。您这么专业,不可能听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但面对她紧紧相逼的询问,他依然能做到波澜不惊:“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在消耗我们之间那点仅剩的情谊。”
舒晚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张三十七度的嘴,能吐出这么多零度以下的话。
而且,她此时此刻还坐在他怀里,两人几乎是坦诚相对。怕她摔倒,他另一只手甚至还护在她的腰上。
女孩心中全是说不出的苦涩,笑一声,直视他:“那我就不懂了,您这情谊消耗得还挺反其道而行之的。”
孟淮津一皱眉,果然听见她继续吧啦道:“情谊还能一边那样沉醉地跟我做那种事,一边减退?”
“你说我在消耗你对我的情谊,怎么又会再刚刚要了我两个小时之后,继而又对着我……这样,就像现在。”
孟淮津沉默,看着她不知死活地往他裤子上伸手,脸沉似即将又要大雨倾盆的天色。
“承认你在乎我很难吗?孟先生。”
女孩靠在他喉结出说话,似有若无的呼吸环绕上面,痒痒麻麻的。
孟淮津猛力抓住她乱动的手,盯着她妖精一样的举动,目光阴骘如隼:“为了证明你的猜想,这样逼你自己,逼我,开心吗?”
“可我没逼你在我爸妈坟前吻我,在车里上我。”女孩没有丝毫犹豫地告诉他,“如果这些都是你对我的惩罚,我照单全收。但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冥顽不灵,倔成驴。孟淮津脸色缓了几分,问:“你要我怎么陪你?”
“谢谢孟先生的大方,千里之外跑来狠狠上了我一次,终于要主动陪我了。”女孩的眼底也像啐了毒。
不待他说出更难听的话,舒晚又继续道:“我们做三天的情侣。”
男人挑了下眉。
她接着说:“从现在开始,除了紧急公事你可以接电话,别的谁的电话你都不准接,尤其是蒋洁的。”
“然后就是,你不可以凶我,不可以说让我伤心的、歹毒的话,要像个最爱我的男人那样,对我的要求有求必应、予取予求。”
男人在她喋喋不休的霸王条约里接连皱眉:“三天后呢?”
“三天后你会知道。”舒晚郑重其事地保证。
她的保证向来什么都不算,孟淮津全然不当回事。
“我饿了,男朋友。”女孩眼巴巴望着她,模样可怜兮兮的,“刚才消耗太多体力了。”
男人张口打击:“寻死觅活的人……”
“你犯规!”舒晚急了,“按照你现在的角色,你应该要说‘刚才没喂饱你吗?’”
“……”
孟淮津好一阵无言,“我要不要等你写个剧本,照着台词演。”
“……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时间不允许而已。”女孩突发奇想,“要不,我制定个游戏规则吧?有游戏规则就会有处罚,避免这三天你偏离角色太远,我得给你设置个奖赏机制。”
到底是年轻,也不知道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孟淮津淡淡应付道:“什么奖赏机制?”
她拖着脑袋沉思片刻,说:“你好好履行男朋友的义务,我就多亲你几口;如果你不好好履行男朋友的义务,就罚你多亲我几口,不准用力,不准咬嘴巴,要温温柔柔的那种。”
男人直接笑了,揉揉她乱哄哄的发定:“舒晚,你一天天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女孩盯着他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怔了好半晌,才评判道:“你现在就表现得不错,所以,我可以奖励你一下。”
于是,她坐正了些,双手自顾自勾住他的脖颈,迫使他向自己低头,然后凑上红唇,轻轻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点到即止。
温热香甜的呼吸扑面而来,须臾又逐渐远去。
孟淮津直勾勾盯着她,在她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时,抬手握住她后勃颈,稍稍往自己胸前带了带:
“只能你有要求?”
舒晚反应了一下,回答说:“你当然也可以对我有要求,不过,不过什么要求都得在我们做三天情侣的这个设定下提,你的要求不能否决我这个假设。”
她把所有漏洞堵得死死的。
孟淮津面不改色把人从自己的身上抱下去,放在一旁的座位上,然后从车底拾起那件湿得不成样儿的西服套在身上,扣上纽扣,下车去了驾驶座。
舒晚拢了拢身上热乎乎的大衣,追喊他一声,问:“那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要求?”
“不准这么喊我。”男人把车开出去,冷声命令。
“那我喊你什么?孟厅?孟淮津,淮津?大叔?”
“……闭嘴。”
“……别的呢,你对我还有什么要求没?”
黑色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前进,开往南城市中心的方向。
好半响,才响起男人沉沉一句:“你会知道。”
第36章 惩罚与奖励
北城。
孟蒋两家的这场订婚宴准新郎只出现过一面,还只是在宴会刚开始的时候。
彼时他面色低沉地从场地中间穿过,径直走出了大门,然后就再没回来过。
孟家给出的解释是,孟厅有特大紧急任务在身,迫在眉睫,刻不容缓,所以实在是没办法,也感到非常抱歉。
蒋家这边,蒋洁的父母脸色难看到极点,扬言要取消这场订婚,全靠孟夫人从中周旋,加上蒋洁并不愿意放弃,蒋家二老再不情愿,也只得顺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宴会结束,孟夫人在拨打孟淮津无数个电话都没人接听后,直接被气进了医院。
“川川,你说实话,你哥真的是执行任务去了吗?”孟夫人和颜悦色询问。
孟川很肯定地说:“是的。”
因为,孟淮津接电话的时候他刚好去了卫生间,并没听见内容,等他再回到休息室,孟淮津已经在和孟庭舟协商私人飞机的事了。
他并没说是去做什么,但孟川懂得。他哥身份牛逼,肯定有紧急任务,而且还是特大、特紧急的那种,不然怎么能到调私人飞机的地步。
见蒋洁端着热水进门来,孟夫人马上停止交谈,笑着安慰道:“小洁别生气,淮津那工作性质你是知道的,经常说走就必须走,一刻也耽误不得。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蒋洁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大家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包括她自己。
几个小时前,孟庭津出门的时候她就追了出去,问:“你一定要在这天给我难看吗孟淮津!既然你说,要有我们这类人的合作觉悟,那么,这份觉悟是否也包括给足对方体面?”
孟淮津停了一脚,第一次对她说抱歉:“你要是觉得委屈,这婚可以不定,由你们提出退婚,需要什么损失补偿,尽管提。”
“我不退。”蒋洁眼底血红,斩钉截铁道,“那我们就继续绑在一起吧,孟厅。”
孟淮津没再接话,转身就走。
“你是去找你外甥女吗?”蒋洁在他身后笑了一声,“想我堂堂副处级干部,抢不过一个还没上大学的女孩,也真是可笑。”
男人回眸,冷冷注视她:“蒋小姐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孟家的荣耀绑在一起,要跟我的职位绑在一起,那么我也奉劝你,为了你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还就请管好自己的嘴。消息若是传到我母亲耳朵里,或是让她知道点什么,我会亲自取消这门联姻。”
“你……够狠!”
病房里,蒋洁收回思绪,实在待不下去,便找了个工作上的借口,告辞离开了医院。
等她走远,孟夫人才掏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查查淮津今天的行踪,再看看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
略顿,妇人脸上闪过一抹阴狠毒辣:“一旦查到,不论是谁,也不用通知我,你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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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舒晚终于知道了。
孟淮津对她的要求,就是不让她穿衣服!
男人在南城大酒店定了间套房,手续是他一个人去办的,办好后,回到停车场,用大衣裹着舒晚,抱着她坐电梯直抵房间。
那一刻,舒晚都是开心的,觉得他入戏入得挺快,在电梯里就亲了他好几口。
当时,孟淮津只是晦暗莫测睨着她,没拒绝,也没有责骂。
然而,等门打开的一霎,舒晚就被他抵在了门后面。
一瞬间,属于他霸道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簇燃烧的烈火,生生不息地要烧死她。
那已经不算是吻,是啃。
舒晚的眼角逐渐被泪水打湿。
他太狂了,太邪了,眼底的幽邃完全辨别不出是什么意思。
“你这么愤怒,到底是为什么?是怕我死,还是仅在意你被威胁了?”她目光灼灼说,“如果怕我死,那把枪是假的,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真的对自己做什么。如果只是因为被威胁,那么……你发火吧,我照单全收。”
孟淮津握着她的前脖颈,视线如炬,严肃又暴戾:“我发火?你照单全收?舒晚,我有没有说过,有些结果,非你能承受。”
舒晚没有完全懂他的话,只意会出了字面意思。
“还要怎么承受?你变态,你看着,看着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其实就是,就是个……”
她被他牢牢禁锢,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骂着,“禽兽”二字她说得很小声。
但孟淮津还是听见了,将人抱去床上:“骂得好,继续。”
哭声变了调,女孩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却怎么也不敢骂了。
孟淮津僵了一下,低头,狼一样地注视着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丝温度。
“为什么要那么固执?晚晚……”
彻底昏过去的时候,舒晚仿佛听见了他喊她晚晚,飘飘渺渺,不太真切。
再次醒过来,天已经黑透。
她轻轻动了一下,龇起牙,“嘶”地一声……
孟淮津穿着浴衣,肩上被她下狠力咬的地方,伤口有些触目惊心,然而他却若无其事似的,有恃无恐地坐在办公桌前写材料。
听见声音,他回眸看向床边。
四目相对,女孩一脸委屈地撇撇嘴,不说话。
男人起身走过去,用房间里的座机拨打内线电话,让服务员送些清淡的吃食上来。
不多时,便有人敲门。
孟淮津开门接过餐车,将其推到床边:“吃点东西。”
舒晚依旧不说话。
男人默不作声弯腰将她抱起来坐着,又往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
一想起那个枕头之前是垫在她腰下的,女孩脸上便跟火烧云一样红。
“我要穿衣服。”她开口说话,感觉嗓子像刀刮过一样疼。
孟淮津端起碗,用勺子挖了小勺粥,吹冷,递到她唇边,冷声说:“不准穿。”
舒晚直接是懵了!
“这就是你对我的要求吗?不让穿衣服?”
男人自顾自把粥喂进她嘴里:“违背你设下的前提了?”
那倒也没有,就是有点变态。
舒晚呛了一下,扯着肚子的筋疼,这感觉跟头天跑完八百米、又做了五十个仰卧起坐一样,酸酸的,使不上劲,甚至随时都会散架。
“那我还要加一条……”
“不行。”
“……”
又被强行喂了三勺粥,舒晚不服气道:“你违背了温柔男友的原则,温柔款男友才不是你这样的。”
孟淮津放下碗,意味深长望过去:“所以?”
这眼神……舒晚浑身一抖,抱手护胸,头摇似拨浪鼓:“没有,这好像也还挺可以的。”
“虽然我想象的剧本是暖男型男友,但你自带的剧本是霸道总裁强制爱,凑合吧,按你的来。”
“……”
不懂她这些玛丽苏剧情,孟淮津端起碗继续喂她,不再接话。
喝了大半碗蔬菜粥,舒晚实在吃不下,伸手推了推。
孟淮津放下碗,给她喝了点热水,然后,从桌上拿起一粒药,撕开包装,递到她眼前。
“没有副作用。”他平声说。
初尝人事,舒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问:“这是什么药?”
沉默须臾,男人说:“避孕药。”
女孩呆愣了几秒钟,“哦”一声,接过来塞在嘴里,干咽下去。
孟淮津则端过水杯,强行喂了她一口水。
“可是……你刚刚不是,戴套了吗?”她小声说。
“你再想想。”他淡声提醒。
她这才想起,在车里的时候……他没戴。
药粒是苦的。
梦境是会醒的。
重新躺回床上,舒晚静静看着坐在自己身旁、一反常态体贴入微的孟淮津孟大厅长,忍不住问:
“你现在,是身在我制定的三天情侣游戏里,还是,这其实就是你?”
第37章 你恨我吗
“舒晚,我以为你会明白一个道理。”
说这话时,孟淮津已经回到了办公桌前。
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女孩转过身背对他:“不明白。”
但他还是说了:“拿枪逼着我承认的话,你愿意信吗?”
不愿意,舒晚在心里回道,也不需要。
睡着之前,她平静地问身后人:“那你今晚睡哪里?沙发吗?”
没听见回应,舒晚自问自答:“不可以!既然答应了我,就好好做三天情侣。”
“还剩两天,您再不情愿,也请忍着。别弄的……我们跟只做不温存的炮友似的。”
一直没听见准确的答复,舒晚以为他真的会去睡沙发,或者再开一间房。
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中她感觉到床铺往下陷。
是那个人,他掀开被子躺了上来。
人是上床来了,跟她隔着距离,不算宽,却好似中间有一片海,怎么也走不过去。
盯着窗帘发了小下呆,舒晚自然而然翻了个身,四脚四手趴在他身上,手环住男人的腰。
过了十来秒,见他没有反对,才又得寸进尺抱紧了些,念出心里的台词:“明天我们去哪儿玩?”
好半晌,头顶才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你还有力气?”
“……”
舒晚笑了笑,猫似的朝他怀里蹭,表扬说:“这句台词接得好。”
说完又霸气十足道:“你也别想了,既然来到我的地盘,就由我来安排吧。”
孟淮津用没被她压着的那只胳膊枕在自己的脖颈下,于昏暗中望向她言笑晏晏的样子。
即便身处黑夜,也能看清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这种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染上尘埃的明亮,只属于她。
最终,男人将手抽出来,蒙在她一眨一眨的眼睛上,低声命令:“舒晚,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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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因为白天被折腾狠了的原因,也或许是他在身旁,这一觉舒晚睡得非常沉。
唯一不好的是,她做了个梦。
梦见孟娴就站在床边,看见了她跟孟淮津相拥而眠,那姿势,说不出的暧昧与亲密。
孟娴当即扇了她一巴掌,无比愤怒也无比失望。
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这样做会是什么后果吗?
舒晚直接被妈妈的那一巴掌给扇醒!
猛地睁开眼,她怔了好半晌才偏头看向旁边。
孟淮津已经起床了,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抽烟,目光直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响动,他并没看她,只问:“饿没?”
女孩没接话,趴在床上,两腿从被子里伸出去,往上翘,晃去晃来。
“还不让我穿衣服吗?”
孟淮津转眸睨着她此时的调皮,斩钉截铁说:“不准。”
“……”好吧,他真是铁了心不准她穿,铁了心要惩罚她!
没有衣裳,舒晚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干巴巴地躺着。
总之,又是整整一天,吃饭,涂药,她几乎全是在床上完成的。
因为孟淮津全程都在,她倒也没觉得浪费情侣时间,反而觉得挺安逸。
中途男人接了几通工作电话,她没打扰,但只要发现是私人电话,尤其是蒋洁的,她全给他挂了。
对此,孟淮津只是默不作声望着她,倒也没阻止。
于是,舒晚继续得寸进尺,开始在他的手机上录自己宣示主权的指纹。
男人破天荒的依然没阻止!倒也还算遵守游戏规则。
尝到甜头,当舒晚发现他的手机相册居然上着锁时,果断问他密码是多少。
她还挺好奇严肃端庄的孟厅手机上都有些什么照片,居然会上锁。
但是,这个要求被驳回了,他不给看!
好吧,毕竟是临时男友,她也不能要求太多,而且人家身份敏感特殊,肯定是不能随便乱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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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先生,好无聊。”下午的时候,舒晚终于忍不住撒娇道,“明天准我穿衣服了好不好?”
男人睨她一眼,不轻不重扔出两个字:“这么有种,受着。”
“受不住了!”她反抗,“你总是闷不啃声,也不跟我聊天、不跟我互动的,我都快成闷葫芦了!你倒是像个男朋友那样啊,哪家男朋友像你这样……”
正说着,孟淮津便拿着一罐药膏走了过来,掀开被子,让她分开。
金黄色的阳光红彤彤地铺满二十三楼的房间,却都红不过女孩彼时彼刻的脸颊。
擦药的过程很煎熬,却又不得不承受。
各种意义上的承受。
舒晚定定望着他,望着他专注冷漠的神情,望着他不苟言笑的模样。
“你恨我吗?”她轻声问。
孟淮津收起药,拉上被子,淡淡看她一眼:“你成今天这样,我有责任。恨你,不如怪我自己没教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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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情侣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舒晚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孟淮津仍然在房间里,正在接电话。
他并没避着她,听谈话内容,是工作安排。
视线撞上,男人指了指桌上,她这才看见上面有个袋子,袋子里装的是女生的衣裳。
舒晚欣喜地冲他甜甜一笑,用了些力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庆幸自己昨天没有外出,否则就这幅酸酸软软的体魄,只怕才出电梯门就散架了。
翻开袋子一看,里面装的是全套衣裳,粉白色调搭配的裙子,成套内衣,都是她喜欢的颜色,也是她平时穿习惯的牌子。
重点是,这次的尺码终于买对了,偏大号的。
这么看来,孟先生这三天的情侣扮演,倒也还算称职。
孟淮津还在接电话,舒晚就跑过去,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明目张胆占完便宜,女孩笑嘻嘻用口型说:“表现很好,这是奖励你的。”
男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电话里下属连喊了几声“孟厅”,又问:“您在听吗?”
他才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淡声道:“继续说。”
视线里,女孩冲他吐了吐舌头,抱着衣服转身跑进了浴室。
好了伤疤忘了疼,不长教训。孟淮津无聊地这么想着,便听电话那头说:“您母亲在查您。”
男人一皱眉,声音冷了几分:“查什么?”
“查您在外面有没有女人。”
第38章 听话,不闹了
孟淮津看了眼浴室里的人。
她可能还没意识到那面玻璃是全透明的,这会儿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似乎是难以置信那些印记,女孩眼睫一眨不眨,应该是想起了什么画面,脸颊瞬间红似石榴,迅速蔓延至耳根处。
孟淮津呼吸一顿,沉声问:“然后。”
下属说:“然后,老夫人说不论是谁,只要查到,不用通知他,就用当初对孟娴那样的手段对付。”
孟淮津捏碎夹在手里的烟:“知道了。”
挂断电话,男人看着窗外诡谲多变的天,眼底全是阴鸷。
这么多年过去,他这位母上大人还是这么爱操控儿子的人生,还是这么的贪得无厌什么都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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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好衣服走出浴室,舒晚看了眼窗边,很仗义地说:“走吧,我带您去南城逛逛。”
望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孟淮津扯出抹淡笑:“玩什么?”
“玩什么都得先吹干头发。”,她把吹风机递过去,笑得嘴角扬起,“孟先生,有劳啦。”
她故意不吹头发长,为的就是享受这待遇。
孟淮津不轻不重斜她一眼,接过吹风机,插上电,不是很温柔地将人拽过来,打开了热风的开关。
女孩一动不动,感受着他修长的五指穿进她还在滴水的秀发里,轻轻滑过她的头皮。热风从上面掠过,暖暖的,热热的。
那次她喝醉没好好感受到的服务,这次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但这只是她偷来的时光,是她拿枪逼着才邀请到的演员……
舒晚怔怔望着落地窗里默默为自己吹头发的男人,夸赞道:“孟先生表现得真好,酷!”
关掉开关,孟淮津扔掉吹风机,二指抵住女孩的脑门心,推开了她踮起脚想问亲吻自己的脑袋。
女孩撇撇嘴,抬脚追上去,自顾自挽住他的胳膊,歪着脑袋问:“你修的是无情道吗?这种奖励都不要,确定不要吗?!”
拽着她进入电梯,孟淮津斩钉截铁说:“不要。”
女孩才不听他的话,忽然跳起来挂在他身上,气呼呼地命令:“先生不要,我要。吻我,现在立刻马上。”
男人下意识抬手兜住她,正要发威,便听她叭叭提醒:“注意身份,还有一天呢,你不可以对我生气的。快,吻我。”
什么稀奇古怪乱七八糟的幼稚想法,真是拿她没办法。
垂眸静静望她片刻,孟淮津终是用一只手拖住人,另一只手摁住她的脑袋不让乱动,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听话舒晚,不闹了。”
一反常态非常亲和温柔的语气。
这么多天才有一句温柔的话,舒晚突感鼻尖一酸,将脸扑在他胸口上,说不出话。
良久,才低声问:“约个会好不好?孟先生。”
电梯门开,孟淮津抱着她走出去,说:“依你。”
依她的后果就是,这顿晚餐必须得有仪式感。譬如餐桌是长的,中间有漂亮的花瓣,还有几层高的蜡烛。
俗称烛光晚餐。
孟淮津听得直皱眉,开着朋友的车,在酒店附近找到了家她说的那种西餐厅,按她的要求让服务员准备。
两人进入包房,对着面前一通胡里花哨不切实际的摆设,男人的眉头越拧越深。
可是舒晚很开心,坐在隔他很远的对面,连吃了两盘意大利面,离开前,还让服务员帮他们拍了张照片。
她说:“我不会乱发的。”
孟淮津没说话。
她继续笑嘻嘻道:“谢谢孟先生的烛光晚餐。”
没理她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男人胡乱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转身出了西餐厅。
“小姐,你男朋友好帅!”女服务员夸赞说。
舒晚愣了愣,好久才笑着轻轻颔首:“谢谢。”
小跑追上前面的人,女孩自然而然挽着男人的胳膊,把服务员说的话跟他说了一遍。
孟淮津只是侧头看她,没有接话。
华灯初上,梧桐道上行人并不多,但已经占满了摊位。
舒晚停在一个卖纹身贴的小摊前,对孟淮津说:“我以前喜欢买这些。”
“你敢贴?”男人问。
“不敢,我妈会揍我。”她笑说,“买了都藏着,或者悄悄贴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我妈看不见。”
他又说:“为什么喜欢这些?”
舒晚自顾自挑了对红色的中国风繁体字的纹身贴,付了钱,继续往前走,回道:“因为叛逆,因为想与众不同。”
孟淮津拿过来一看,对着鬼画符一样的朱砂色图案频频皱眉:“这有什么意义?”
舒晚抢过来,撕开一块,贴在自己手腕的内侧,喋喋不休:“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我们年轻人的仪式感。”
“而且,要相信老祖宗的审美跟智慧,这款朱砂色纹身贴流传很久了的。意思是:以如常为喜,以如愿为安。”
略顿,她眨着长长的眼睫,一本正经道:“把‘如愿’贴在手腕上,寓意我们都能万事如意,岁岁安澜;愿生活四世如风,你我都做自由之人。”
万事如意,岁岁安澜;愿生活四世如风,你我都做自由之人。
孟淮津站定,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女孩头上的光全部遮住,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脸部轮廓幽暗不清。
“给你也贴一个。别担心影响你严肃锋锐的形象,这是可以用水洗掉的,不喜欢的话,明天……你就可以洗掉了。”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说着舒晚就撕开了纹身贴,贴在他的手腕内侧。
贴好后,她又自顾自将自己的手挤进他大大的掌心里去,十指交扣,让两枚朱砂色的图案紧紧相贴。
手拉着手默不作声走了多久,女孩就盯着地上斑驳顷长的影子看了好久。
他们身后是冗长繁华的长街,人潮拥挤,南来北往,永无止息一般的热闹。
而今夜,则是他们以情侣身份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悠地,舒晚跑上前在孟淮津的影子上面跳了跳。
见她幼稚地踩着自己的影子,孟淮津不明所以。
女孩抬眸,仰起唇角含着笑意说:“我在跳舞,你看不出来吗?探戈。”
说着,她轻轻往前走了小半步,就快碰到男人的时候,又娴熟地往后退出去半步。
她跳舞的时候,节奏轻快又协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黑白钢琴上的音符,进与退之间,旋身时扬起的裙摆,像揉碎了一捧落日余晖,连带着周遭沉闷的空气都鲜活了起来。
尤其是笑着的时候,那双眼里装满的星辉,能让满街的霓虹失了颜色,尽数成为她的陪衬。
孟淮津站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拳了拳,目光直直落在少女的身上。
倔强固执是她,极端偏激是她,脆弱破碎是她,梨花带雨的是她,青春热烈、藏不住心事的也是她。
男人喉结轻滚,浑然不觉间,少女已经拉起他的手,做了个极其优雅的旋转动作,像一场优雅的谢幕。
她说:“谢谢你,谢谢你陪着我疯,陪着我闹。”
第39章 只关风月,无关爱情
那一晚,是舒晚规定成为情侣的最后一晚。
女孩尤其主动,用了各种招式。
撒娇也好,卖萌也好,总之逼得孟淮津的防线一而再再而三地溃败。
最后他不得不用深吻的方式让她闭嘴,让她消停。
可还是到了凌晨三点。
“舒晚,”孟淮津单手捧着她汗森森的侧脸,认真说,“你正是青春最美的时候,而我,大了你太多。你将来有很多路要走,有很多风景要看,而不是……做我的一个见不得光的女人。”
“而且,这场联姻背后的水,深到非你能想象,背后牵扯着太多人的权利与利益,是格局,也是旗局,我身在局中,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明不明白?”
舒晚听他说完,翻身坐起来,主动吻上他,无限加深了这个吻。
很久,才没什么情绪地说:“您的意思是说,我愿意的话,今后可以做你的女人,可以做你的金丝雀,是吗?”
孟淮津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眼底深邃如海:“这是我最不愿意看见的。事已至此,我自然会对你负责到底。”
她淡淡一笑:“怎么负责?”
他说:“晚晚,丢掉那个见不得光的身份。除此,你要什么?我都给。”
这声“晚晚”……喊得真好听,真温柔。
舒晚从没听见过他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喊她。
女孩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沉默。
他英挺的鼻梁一通到底,直抵眉心,眉毛英气浓黑,整个轮廓立体肃杀,如画家笔下最锋锐有型的男模特,尤其是此时看着她的两道眼神,像坠入深潭的缕缕烟尘,神秘,苍茫又犀利。
“妈妈说,我的名字是你为我取的。”好片刻,她才目不转睛地开口。
孟淮津轻轻点头。
“是什么意思?”她明知故问。
男人默了默,说:“晚来的祝福。祝福我大姐有了归宿,也……祝福你来到这个世界。”
“知道了。”她静静望着他,回到刚才到的问题:“除了那个见不得光的身份,你说什么都可以给我,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承诺也是有界限的吧?你能给我什么?”
男人看了她须臾,移开目光:“房子我会过户两套在你名下,车子两辆。等你上完大学,如果想出国,我送你出国留学,将来我的全部财产也由你继承。”
“总之,物质上,我能给你一切,就此打住吧舒晚。”
女孩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扯嘴一笑:“才睡我三天就给那么多,孟先生这生意,做亏了。”
面对她尖锐的讽刺,孟淮津没接话。
“全部都给了我,你跟蒋洁以后的孩子们呢?不给留点吗?”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问。
孟淮津也动也不动地望着她,只是须臾,就变得更加凶狠。
关于他和蒋洁那段强强联姻,两人会不会有孩子的这个问,他始终没有回舒晚。
那就是会传宗接代的意思了……后面,舒晚再没说过一句话,也没再掉过一滴眼泪。
凌晨五点才结束断断续续的谈话,那时候,两人都累得够呛,孟淮津睡着了。
他是抱着她入睡的。
舒晚觉得,这算是破天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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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从头痛中醒过来,下意识摸了摸身旁,没摸到人。
他睁眼一看,大床的另一半是空的,卫生里间也没听见有水声。
男人从床上坐起,鹰隼一般的视线将整个套房扫了一遍,找不到关于那个女孩的任何一件遗留物品。
这小妖精,又要“作”什么花招。
他拿过手机准备打电话,刚一摁亮屏幕,就看见页面停在备忘录上,而输入框里有一行字,内容非常简短:
【三天游戏结束,归程路上注意安全。少喝酒,少抽烟,保重身体。】
孟淮津瞳孔一定,随手保存了那条备忘录,返回,找到舒晚的号码,播出去……
嘟嘟嘟几声响后,回应他的机械的女音提示,该号码已注销。
男人怔了片刻,气笑了。
原来这些天她的疯,她的淘气,她的温顺,她不要命的引诱,全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她那么喜欢长篇大论的一个人,反倒是这次,只有寥寥几句。
良久,孟淮津重新播了通电话出去:
“查一查舒晚的去向,飞机,高铁,班车……任何,一处都别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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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乘坐的是去往东城的飞机。
因为那人如果想查,她是怎么离开的,具体什么时候,坐什么交通工具,轻而易举就能查到。
所以她就没想过隐瞒自己的行程。
他们都以为她报的是北城的志愿,其实没有。
如果出分的前一天孟淮津没有那么决绝地推开她,之前她确实是想留就在北城上大学的,那样……能离他近一些。
可自从那天早上她狼狈地从孟家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填报志愿的时候,她果断报了东城的大学。
以她的分数,即便还没收到通知书,也能十拿九稳能被录取。
所以舒晚想着提前过去,不仅可以先熟悉熟悉东城,还可以出去旅旅游什么的。
总之,早在孟淮津宣布将订婚日期提前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看透了这段单方面的动情。
她从警局回去以后,跟孟淮津说放弃了,是真的。
爱一个人,爱到那种境界,爱得如此卑微,她也真是够了。
这次逼他来见她,一来是确实很痛心,二来也是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心。
舒晚不止一次在想,到底什么人会复杂至此。
一边对她好,一边宠她,却又要拒绝她飞蛾扑火般献上的真心;
一边说对她提不起兴趣摸她就跟摸阿猫阿狗那样,却又在那个时候凶到那种境界;
然后……最后……却依然要推开她,狠话绝话说得那么的不留情面。
即便她偶尔有几分错觉,那也不过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出于生理本能,显露出来的忘情罢了。
他对她的纵容,刨除掉出于责任的关怀,恐怕也就没有别的了。
而且,这份纵容是有边界、有底线的。
哪怕是她偷来的这三天,也是只关风月,无关爱情……
他铸造的固若金汤、无懈可击的城池太牢固,她动摇不了半分。
这或许,也只有他自己说的那句话能解释了。
——在他这个位置上坐着,爱情,是最低级、最容易满足、最不值一提的欲望罢了。
回想起凌晨三点过他对她说:成为他见不得光的女人,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丢掉那个身份,他可以给给她一切物质,给她房子车子,送她留学……甚至包括他以后的遗产也都给她。
舒晚透过机舱望着逐渐在缩小的地面,笑了。
他照顾她的这一年多以来,可是按公主的规格培养的她啊……
最终,却也只吝啬地只给了这两个选项。
可是,她是舒家的大小姐啊……那个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被父母当心肝宝贝宠着长大的舒小姐。
即便如今家道中落,她心底那点傲气也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
做大佬的金丝雀?
污了她纯洁无瑕的爱。
脏了她飞蛾扑火的心。
财产继承?车子房子……
他很慷慨,可对一个只有十九岁处于青春期的女孩来说,这些跟她炽热滚烫的真心比起来,通通不值一提。
也许三十岁的时候,谁都会追求权势利益,她也不例外。可是十九岁的她,做不到。
她要那些做什么?
等着夜深人静之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哭泣,对着冰冷无温的财产抱怨他的绝情、埋怨他的寡义吗?
不,那样的生活,不是舒晚想要的,她也不需要。
所以,她毫无保留、掏心掏肺的爱,在跨出那间酒店时,就彻底留在了那里,也断送在了那里。
她感激他在她家破人亡时的收留,感激他的教导,感激他费心费力的栽培。
但也确实该止步于此了,以后她与孟淮津,除了那层虚无缥缈的家人关系,再无其他。
此时此刻,去往东城的舒晚,是崭新的,是洗心革面的。
孟淮津有一句说得很对:她太年轻,有很多事可以做,有很多风景值得看。
对,她要去做更多的事,去看更多的风景,接触更多的人。
飞机直冲云霄,在平流层上平稳行驶,舒晚望着仓外厚厚的云层,轻声呢喃:
再见南城。
再见北城。
再见孟……最好不见。
第40章 来自东城的回旋镖
三天后,北城,天清气朗。
孟淮津吃完早餐,拿过报纸慢条斯理地看着,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淮津,今天才周四,你不去单位吗?”孟夫人问。
孟淮津面色如常道:“母亲什么都想管,不如,我这个班你也帮我去上了算了,或者找个人替我也行。”
关纹绣微怔,品出了她儿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摘下鼻框上的老花镜,半晌才说:“我也是为了孟家好,你要真是在外面有了人,就避着些,当心让小洁知道,影响两家人的关系,也影响你后面的选举。”
“是吗?”男人挑眉,眼神里没有一丝光亮,“您这么厉害,没查到人是谁?”
“我就问问而已,怎么会真查。你要真有个解闷的人,那就留着呗,只要不乱生孩子……”
“碰”一声,孟淮津将报纸重重拍在桌子上,实木桌瞬间开了条大大裂缝!
“生了又如何?”他直勾勾盯着妇人,“你又要用当年对孟娴的烂招去对付吗?”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您只有两个儿子,在您看来,大哥已经废了,所以才有了我今天的成就。”孟淮津的眼底瞬间凝结成冰,“如果连我这个号也废了,您到时候该找谁来培养?您不想想自己多大的年纪了,还等得到那一天吗?”
关纹绣猛地坐在身后的沙发上,难以置信望着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小儿子:“淮津,你的礼仪呢,你的规矩呢?我可是你妈妈啊,你怎么,怎么这样跟我说话?”
“那真的很抱歉。”
孟淮津目不斜视站起身,往门边一步步走去,回眸看了一眼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老干部,淡声道:
“我的婚姻可以是权力与利益的牺牲品,但我个人的事,母亲若再不知收敛,这个家门,我不会再进,我也不介意单开一页户口。”
关纹绣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你要单开一页户口?是谁让你变得这么丧心病狂?”
“难道不是您吗?关厅。”孟淮津的声音似寒潭枯井,“您这么喜欢掌控,就没想过会遭反噬?”
“放肆!”关纹绣也把手里的报纸拍在桌上,挑明了说,“我已经给了你最大的自由,你可以有女人,而且也会帮你瞒着蒋洁。只是不可以有私生子而已,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不劳您费心。”孟淮津沉声说,“有您这样的母亲,我也不会在外面找女人,无冤无仇,何必白白害人姑娘一生。”
这可比给她一枪还痛。
望着小儿子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关纹绣剧烈呼吸,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了个电号出去:
“饭桶,你怎么办的事!”
那头说:“抱歉夫人,侦查这块,少爷是行家,我们这边的什么动作,都逃不过他的侦查网。”
“先停一下,过两年再查,我就不信查不到。”
.
孟淮津在干部公寓的卧室里睡了一觉,头疼,也没太睡着。
通常这个时候,他床头柜旁总会放着杯热乎乎的醒酒汤……
男人朝桌上瞥了一眼,杯子是空的,已经积灰。
面无表情收回视线,他给出去办事的赵恒打了个电话:
“汇报。”
“队长,按照您的要求,我在东城大学旁购置了一套复式公寓,房产证写的是舒晚的名字。”
“然后,我来到她租房子的地方,却听房东说,小姑娘旅游去了……至于去了哪儿,需要查吗?”
孟淮津已起身去到阳台,坐在单人沙发上给自己点了支烟,刚放到嘴边,顿了顿,又烦躁地将整支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恰好瞥见手腕内壁上那块文身贴,才短短三天,朱砂已经褪色,图案也开始模糊湮灭。
孟淮津盯着看了良久,觉得神奇,那么一小块东西,消散便消散,竟让他生出种有什么东西在指尖流逝的错觉。
“队长?您还在吗?是继续查还是……”
“不用查了。”孟淮津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道,“把东西给那边的朋友,等她开学的时候,再交给她。”
“好的,”赵恒不知全貌,还安慰说,“队长对舒晚真好,别人读大学都住宿舍,还得是您,直接给公主安排房子。”
孟淮津卡一声摁灭手机,将电话挂了。
摸了摸身上,没找到烟,男人最终又将刚才摁灭的那支从烟灰缸里拾起来,塞进嘴里,点燃,深深吸了几口。
两个月后的开学季,孟淮津路过单位的收件室时,门卫说有他的快递。
他回想一番,说:“我没买东西。”
“那可能是寄错的,东城……应该不是您的。”
孟淮津跨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东西给我。”
正方形的一个小盒子,他拿到手里晃了晃,可能里面有气泡膜,没感受出来是什么。
去到办公室,找半天没找到剪刀,只找到不知什么时候扔在抽屉里的烟,男人用火机点了那支烟,没抽,用烟火在胶带上烫出个洞,然后几下就把包装盒给拆了。
一层一层剥开气泡膜,看见是什么的时候,孟淮津站立良久,脸色一变再变,阴郁难测。
因为里面装的,是一串公寓的钥匙和房产证。
除此,她对他没有只言片语。
他给的东西,她如数退回。
两个月前,知道她去旅游的时候,孟淮津给她转了笔钱,她退了。
一个月前他给她转生活费和学费,她没领,一天后自动退回。
这个月,可能是那边的朋友把钥匙和房产证交给了她,又被她原封不动寄回来了。
从她留下短短一行字的那天起,她就决定,要跟他彻底切断。
孟淮津打开抽屉,将钥匙和房产证胡乱塞进去,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那个查到以后,就存在他通讯录里一直没打过的新号码。
铃声响了数声,一直没人接,直到自动挂断。
男人拧着眉又打了一遍,这次只响了三声。
然后就被对方直接给挂了……
沉寂了十来秒,孟淮津将那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烟点燃,咬在齿间深深吸一口,拨通另一个号码:
“给我定一张今晚飞东城的机票。”
第41章 乖乖女
手机铃声响第一遍时,舒晚在高铁上,正跟隔壁坐新认识的朋友玩斗地主,没听见。
第二次再响起,还是经牌友提醒,她才知道有电话进来。
掏出手机一看,那人的号码一直存在手机的通讯录里,依然是舅舅的备注,她没改,也没有幼稚地删除。
舒晚没所谓的像对待骚扰电话一样将那通电话挂断,若无其事地朝地主扔了对王炸。
不用想也知道,他应该是收到几天前她寄出去的包裹了。
那时候她刚旅游回来,就有个看着职位不低的男人找到了她的出租屋,声称自己是孟淮津的同学。
然后,那人给了她一个文件袋,走之前还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寒暄说以后在东城遇到任何事都可以给他打电话。
舒晚礼貌地应着,没多说。
文件袋里面装着的是一串钥匙和一个房产证。
她只看了个大概,就把袋子随意扔在茶几上,点开手机小程序,在网上下单上门取件的物流。
这两个月以来,他倒是慷慨得很,不是给她转六位数的款,就是送别墅什么的。
这些,舒晚通通都不要。
只要是他送的,所有的所有,她都不要。
刚回到出租屋,沙发都没坐热,舒晚又躁动得想出去。
反正离新生报到还有四五天,她于是在网上查了查东城其他城市的打卡景点,买上高铁票,背上双肩包背就又出门了。
一直到报道这天,舒晚才坐着高铁回来。
而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房子退了,收上本就不多的行李,直奔学校。
她选择住宿。
报道的手续并不复杂,几乎都在手机上操作。
复杂的是,学校太大,她费了好长时间,看了好久的校园地图,才找到宿舍。
还没开门,就听见宿舍里有吉他声。
又确认了一遍宿舍的门牌号,舒晚才轻轻推开门。
里面只有一个人。
舍友穿了件红色吊带,破洞裤,画的是烟熏妆,发型是大脏辫。
看上去特别特别酷。
舒晚被她造型怔住的同时,对方也因为她的造型而怔了怔。
舒晚穿了件民族风的长裙,不仅编了彩辫,还搭了条几乎每个旅游景区都会卖的,产自义乌的那种编织流苏披肩。
上下扫了舒晚一眼,舍友挑眉道:“刚旅游回来?”
不是自我介绍,不是开口就过你好,挺别致的开场。
“猜对了,”她关上门,笑说,“今天火急火燎赶着回来报名,没来得及换衣裳。”
“你好酷。”说完自己,她又马上夸赞对方。
那女孩似乎有些意外,又扬了扬眉:“你的风格跟我的风格差着十万八千里,你是怎么欣赏出我酷的?”
“这……好像没理由。”舒晚认真沉思,“喜欢就是喜欢,我喜欢一切刺激的东西。”
“你还真有意思,看着温温顺顺的,但骨子里却又不像是那么回事儿。”
女孩特别具有江湖气概地握起拳头,向她伸过来,自我介绍道:“蓝澜。蓝色的蓝,波澜不惊的澜。”
“……”
舒晚在大脑里反应了几秒,才将她的姓名组合出来,这名字真的太难为她这个nl不分的南方人了。
片刻,舒晚便有样学样地握起拳,跟她碰了碰:“舒晚。舒服的舒。”
“嗯?wan呢?哪个wan?”
她顿了顿,云淡风轻说:“晚上的晚。”
“舒晚……”蓝澜呢喃着这个名字,重新抱起了自己的吉他,问,“看你这装扮,是刚从大理或者丽江回来?”
“一个星期前刚从那边回来,衣服是那边买的,这几天我在东城的其他城市打卡。”
“挺悠闲啊你,到处玩。”她说话拽拽的,但没有丁点挖苦的意思,随口又说,“丽江和大理,哪个地方更好玩?”
舒晚回答得很中肯:“嗯,各有各的好与不好。”
她选了张空床,打开行李箱,把这两个月新买的衣裳一件一件挂进对应的衣柜里,解释说:
“丽江温差比较大,紫外线强,空气也偏干燥,但只要找对地方,住着还是挺舒服的。大理也不错,人流比丽江要稍微少一点,商业化没那么严重。”
“一个人去?”
“嗯,一个人。”
“酷。”
蓝澜笑了笑,没继续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低头调好音,抬眸说:“介意吗?我今晚有演奏,得练练。”
“一点不介意,我很乐意当观众。”舒晚拉过椅子,反着坐上去,认真聆听。
在旅游期间,她每天都会坐在一米阳光里听歌,驻唱歌手们大多自弹自唱,吉他声轻轻流淌,旋律随风飘散,惬意得很。
蓝澜快弹完的时候,另外两名舍友也相继来到。
一番熟悉,舍友们都还挺好相处的,各有各的特色。
巧的是,她们四个刚好来自“东南西北”四个城。
舒晚跟她们说的是,自己来自南城。
她确实是南城人,而且两个月前也是从南城直接出发的。
北城于她十多年的人生而言,不过是小段经历而已。
简单了解过后,又开始各忙各的。
舒晚继续当听众。
“你好像很喜欢音乐。”蓝澜看了眼她的手,第三次挑眉,“富人家的大小姐。”
舒晚感觉自己都快被她看穿了,怔道:“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她继续说:“弹钢琴不低于十年,我没猜错吧?”
还真是!
舒晚反复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怎么这都能看出来?
神!
“会唱歌吗?”对方又问。
“会一点。”她谦虚。
“会跳舞吗?”
“也会一点。”
“画画呢?”
“额……也会。”
“卧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啊你,你这不是富家千金是什么?”
“……”
早就不是了,舒晚低头淡淡一笑。
话锋一转,她问:“晚上你们的乐队在哪儿表演,我能去继续当观众吗?”
蓝澜酷酷地冲冲她扬扬下颌,说了个酒吧的名字:“那里面坏男生很多的哟,敢去吗?乖乖女。”
第42章 认识吗?不认识
舒晚学着她挑眉,似笑非笑:“说我不敢去,那是你不了解我。”
晚上,舒晚还就跟她去了那个酒吧。
他们的乐队共有四人,名叫“凹凸镜乐队”。
贝斯手和鼓手都是男生,主唱是个不同于蓝澜风格的女生,长相甜美,长头发,音色柔柔糯糯的。
晚上八九点,正是酒吧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
舒晚点了杯果汁,在吧台前落座,静静听着。
期间有三个男生先后来要她的联系方式,她想也没想,通通都给。
不是他们有多帅,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最近在网上刷到好几个视频,有些男的要不到女生的联系方式,就会丧心病狂地采取报复,有的甚至是直接把人杀了!
所以,遇到这种情况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他们要联系方式,给就是,也别有什么过激语言,等回去以后,直接拉黑便是。
台下,舒晚刚处理完乱七八糟飞来的桃花,台上的主唱就歇火了!
刚来的时候,舒晚就觉得这主唱的状态不对劲,果然,低血糖,人都快晕倒了。
应该是才找到的新工作,干不好要被炒鱿鱼,蓝澜看起来挺急的,一通巡视过后,她把目光锁定在了舒晚身上。
“是哥们儿不,江湖救急。”她跑下台拽着舒晚说。
舒晚连连摇手:“那个……千万别拿我的业余挑战你们的专业。”
“也算做了半天的舍友,你就说这忙你帮不帮!”
“……我还有选择吗?”
“没有,好姐妹,我们能不能留下来,就靠你了!”
“……”
“她行吗?”鼓手用怀疑的眼光望着舒晚。
她都不敢保证的事,却被舍友拍着胸口保证道:“我看人的眼光绝逼准,她可以!”
这时,酒吧老板也插了句:“唱不好扣钱的。”
“……”
压力巨大。
完全就是个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舒晚赶鸭子上架走上台时,甚至连衣服都没换。
“唱什么?我跟你们的匹配度可能为零。”她低声担忧道。
舍友鼓励:“不会,你随便唱,我们都会配合好你。”
你可太相信我了姐妹。
想来想去,舒晚唱了首老但非常经典的歌——梅艳芳的《女人花》。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我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
声音一出,身后的蓝澜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是会唱一点吗?
这……完全可以原地出道了啊!
虽然声音没原唱那么沧桑,但也很有特色,她对歌曲的诠释很好,重点是全心全意投入。
就因为这歌声,酒吧里逐渐安静,几乎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了舒晚。
一刹间,所有聚光灯也全都打在她的身上。
除了漂亮,她身上还有股与生俱来的气质,不论身处怎样嘈杂的环境,她都像是一瓶空气清新剂,能让四周瞬间变得清香扑鼻、纯洁无瑕。
【……我有花一朵,花香满枝头,谁来真心寻芳踪,花开不多时,啊堪折直须折,女人如花花似梦……】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舒晚在震耳欲聋掌声里,捕捉到了一抹身影。
那人长身玉立,黑衣黑裤,背头,慵懒地坐在吧台边刚才她坐的那个位置上,手里端着杯鸡尾酒,目光落在舞台。
确切说,是落在她身上。
男人视线幽邃难懂,分不清几个意思。
倒是那股走到哪儿都是王者的气场和压迫感,直白得没有任何折中,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他的主场。
中午才挂了他电话,晚上人就过来了。到底是孟厅。
四目相对,舒晚只是一眼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转身,一一同几位临时队友击掌祝贺。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人群中有人起哄。
舒晚笑得很自然,用话筒说:“那就……再来一首《三天三夜》,大家一起嗨起来!”
蓝澜又一次意外地挑起眉,手指重重地拨在吉他玄上……
【一点也不会累,我已经跳了三天三夜,我现在的心情,喝汽水也会醉,oh……】
不同的歌有不同的氛围,女孩不仅唱,还随着节奏一起跳跃舞动!
现场的氛围燃到了顶点。
孟淮津盯着舞台上又蹦又跳,开心得眉飞色舞的人,问调酒师要了一支,点燃,放在嘴里吸一口,片刻,又重重吸了几口。
嘈杂声里,他听见她的同伴问了句:
“舒晚,吧台边上那位帅哥一直盯着你看,你们认识?”
女孩的声音平静如水:“不认识。”
第43章 您以什么身份要求我
不认识……
孟淮津的整张脸都沉在阴影里,扯嘴笑了一下,一扬脖子将那杯酒倒进喉咙里,喉结滚动,重重咽下。
那首歌唱到全场沸腾,欢呼的欢呼,吹口哨的吹口哨,表白的表白,要联系方式的要联系方式。
她几乎来者不拒,互动,交流,给联系方式。
互动完,乐队几人全都退去了后台。
空等片刻,没见人出来,孟淮津淡声询问酒吧老板:“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
老板说:“他们唱完了,学生仔嘛,学校查寝,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直接走?
男人目色一凝,风平浪静的面孔顷刻间皲裂,指节在酒杯上捏出印记。
两月多前她简简单单云淡风轻的一句告别,甚至还带着“少抽烟,少喝酒”的关怀,没想到……竟是一枚烟雾弹。
孟淮津放了几张纸币在吧台上,转身出门,躬身上了路边的一辆黑色路虎。
“队长,怎么样?见着人了没?”赵恒把车开出去,扭头问。
副驾上的人没回话,视线落在前面的枫林道路上。
刚才演奏的那四个人并排而走,似乎还在因为舒晚的表现而惊讶,一行人边走边聊,有说有笑,好一副青春洋溢的画面。
孟淮津一眯眼,说:“开上去。”
赵恒这才发现前面的人里有舒晚,一脚油门踩上去,然后降低速度,在他们的侧边缓慢行驶,劝道:
“队长,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女孩有自己的思想,不太喜欢被大人过度干预的,而且,大学嘛,有朋友是好事。”
男人默不作声摇下车窗,将烟蒂弹进垃圾箱里,喊了声:“舒晚。”
四人的脚步一顿,舒晚微微侧头,没事一样望向他,不说话。
孟淮津的眉目在微弱跳动的灯火下逐渐分明:“上车。”
视线相撞,女孩甚至对他礼貌地颔了颔首:“抱歉,我们学校快关门了,赶时间。”
男人静静望着她毫无痕迹的疏远和冷淡,平静道:“我送你。”
舒晚笑一声:“我们四个人呢,您这车应该坐不下。”
孟淮津视线定定,瞳孔黝黑,如墨如漆。
舒晚恍若未见,再次冲他礼貌一颔首,又对一旁的赵恒笑了笑,便头也不回地拽着几位朋友走了。
没走出几步,又续上刚才的话题,几人笑得前俯后仰,笑声惊扰了一路的声控灯,明明灭灭。
孟淮津目光如炬,良久才收回视线,声音冷了几度:“你先回酒店,我用用车。”
车内气压骤降,九月的天仿佛一下子就被冻住,赵恒手上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这二位到底闹什么矛盾,是个什么情况!!!
但他们这战线拉得挺长的,从暑假到现在,就没消停过。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深仇大恨……
赵恒在心里想,看气氛不对,不敢多问,也不敢再劝,解开安全带下车,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
“队长慢……”
“走”还没说完,眼前的黑色路虎已经如离弦之箭那般嗖地窜了出去。
“……”
.
不出所料,舒晚跟朋友们一起走到学校门口时,那辆车已经泊在路边了。
车窗半开着,从里面透出来的那两道视线始终盯着她看。
那眼神,幽暗,神秘又压迫,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蓝澜都禁不住抖了抖,碰了碰舒晚的胳膊:
“你不是说不认识吗?他怎么还阴魂不散了,这很吓人啊,给个准话,报不报警?”
报警……舒晚滑稽一笑,只怕整个警局的人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地行礼。
“你们先进去吧?给我几分钟。”她对他们说。
贝斯手阿城说:“别,只要你一句话,管他妈的是谁,我们过去摁了他!”
那我明天可能得给你们收尸。
舒晚感谢他们的义气,没所谓道:“进去吧,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阿城显然不相信:“我看他那表情,都要吃人了,可不是不把你怎么样的意思!”
“就是,你不说不认识吗?但他刚才都喊你名字了。”蓝澜八卦地问。
舒晚面不改色说:“确实没有多认识,算是我的一个长辈吧。”
孟淮津放在中控台上的手稍顿,一动不动睨着左后视镜里的那张脸,眼神冷了一重又一重。
等三人进了校门,她才正眼望向那辆车,也不过去,就这么站着。
在后视镜里视线相撞片刻,孟淮津下车走了过来,高挑挺拔的身影瞬间就把女孩完完整整给罩住了。
舒晚巍然不动。
又是须臾沉默,男人问:“生活费和学费还够吗?”
舒晚往后退了一步,跟他隔开,只说了一个字:“够。”
男人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好片刻才温声说:“舒晚,把钱领了,房子如果你上课期间不方便住,可以星期天过去看看。”
舒晚直勾勾地望着他,质问的声音和目光一样冷:
“您以什么身份要求我?”
第44章 夜不归宿……
您以什么关系命令我。
“现在,我们应该什么关系都不是了。”
“因为怎么去定位,都显得挺不伦不类的。”舒晚自问自答,加重语气,“所以您这又是送钱又是送房子的,吓到我。”
“如果是因为在南城的那三天,大可不必。游戏而已,情出自愿,事过无悔,我不会因为你跟我发生过,就敲诈勒索你。而且,本就是我用极端方式逼着你做的选择,你也不必觉得有什么好愧疚的,非要送我点什么。”
“如果是因为受我母亲之托,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不管是钱财还是精力,你已经付出过很多,也不用再给我更多,我受之有愧。相反,是我欠你的,过去一年我用了多少费用,以后会还你。”
什么关系都不是……
以后会还费用……
玫瑰的刺越长越尖,专扎人。
那三天她的缠绵与软糯,到底是她最后的温情,还是她蓄意的报复,现在已然真相大白。
听到最后,孟淮津的嘴角噙着的是笑,眼底却装满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寒意足以将一切粉碎瓦解。
走近半步,他垂眸问:“告诉我,你现在想要什么?”
舒晚继续往后退,目不转睛道:“看不出来么?你给出的那两个选项,从我两个月前离开南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弃选了。”
略顿,她又说:“曾经我想要的,你不屑于给。而你能给我的,我也不屑于要。”
“舒小姐有脾气。”孟淮津掐着她的话尾巴夸奖,又说,“别多想,这是给你的生活保障,方便你在东城这边上大学。别意气用事,认真考虑。”
“没什么需要考虑的。”
舒晚平静地接过话:“我这里有第三个选项,你听吗?”
男人示意她说。
“前不久,我妈妈的亲弟弟和亲妹妹联系上了我,也就是我的亲舅舅和亲小姨。一直不知道我妈妈原来姓魏,也就是说,我,找到了我真正的家人了,而且已经答应他们回魏家。”
“所以,您也不必再因为我母亲嘱咐而对我负责。欠你的,我会还。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远处的城区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近处的路灯却全数熄灭,连月亮都躲进了乌云里,空气也仿佛在一霎间凝固,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你再说一遍。”孟淮津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打出去的闷枪,带着势不可当的杀伤力。
女孩缓缓抬眸,对上他阴寒的视线,加重语气重复:“我说,我找到我真正的家人了,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月亮往更黑的乌云里移动,周遭更黑了,孟淮津看她的眼神如枯井一般森冷暗沉。
良久,他才扯嘴笑了一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门卫在不远处大喊:“那位同学,再不进来我就关门了。谈恋爱也得有个度,夜不归宿后果很严重的!”
你恰恰说错了大叔。
这是我跟他最不像谈恋爱的一次。
舒晚一鼓作气,接着说:“魏家就在东城,我已经跟他们见过面了。舅舅和小姨跟我妈妈几乎是共用一张脸,所以我的模样自然也跟他们有着五分像,本来以为从来没联系过会尴尬,但可能有着血缘关系的原因吧,我跟他们,相处得还挺融洽的,他们对我也很好。”
孟淮津喉结滚动,没有接话,直直望着她,眼底晦暗一片,深如漩涡黑洞。
舒晚继续说:“过去的我很不懂事,让您费心了。我记得你的恩情,也记得你的教导。等有时间,我会去北城看您和孟川舅舅还有周医生的。”
“虽然北城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家了,还是希望到时候您能欢迎,别嫌我烦才是。”她说这些话时,脸上甚至还挂着丝丝天真无邪的笑意。
全程,她只提过去的关照,不曾提过半句其他。那些她疯狂的、极端的、不知死活的喜欢,她只字不提。
孟淮津就这样睨了她好久,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你该回宿舍了。”
“好。”
天上的月明了些,路灯也亮了两盏。
舒晚退着步往后走,精致小巧的脸上无喜无悲:“有情饮水饱你看不上的话,那就,祝您官运亨通,扶摇直上,步步高升。”
第45章 经年一碗醒酒汤
“舒晚。”孟淮津拳了拳手心,喊她名字。
舒晚望着他,没有答应。
男人又喊她一遍,语气不同于上面那声。
她还是没应,继续退着步走,视线没动。
四周忽然起了风,吹起孟淮津的一方衣角,男人沉寂很久,才开口讲道:“想清楚,你既认了别人,要跟他们过,以后再发生什么意外,我不会再去接你第二次。”
舒晚扯了扯嘴角:“这您大可放心,我就是要饭也不会要到您面前。”
好得很。孟淮津目色一深,不说话了。
舒晚最后一次冲他礼貌地颔了颔首,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学校大门。
视线里,女孩进了大门后,往左拐,没走几步,身影便被一块写满校训校规的牌子给遮住了。
路上行人三两,熙熙攘攘,孟淮津又站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大步从青春稚气的学生群里穿过,打开车门,躬身坐上去。
下一刻,引擎的嗡鸣声响彻天际,速度快到车轮冒浓烟。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传来震动声,他冷着脸扫了一眼,看见备注的名字,不动声色挑了挑眉。
放慢车速,孟淮津接起电话:“后悔了就出来,我去门口接你。”
“刚才忘了说一件事,我的猫,可能要麻烦您找专门的物流给我寄来一下。”
女孩的声音平静无波,跟去年她打电话麻烦他喂猫、铲猫砂时战战兢兢的语气,完全不一样,疏远得像个陌生人。
孟淮津单手捏紧方向盘,好一阵哑然:“舒晚,一定要这样决绝吗?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
“您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另外找人帮忙。”
嘟嘟嘟——对方直接挂断电话。
男人眼底清灰一片,好久才动弹,到处在车里找烟,没找到。
于是一个急刹将车靠边停,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把车开到了海边。
夜晚的海水像一块硕大的天幕,暗黑幽邃,透着未知的可怖……却也不及此时此刻男人脸上十分之一的阴沉。
犀利一瞥,后视镜里那辆从酒吧就跟踪他到现在的奥迪正欲逃离。
孟淮津眯了眯眼,猛地挂上倒挡,一脚油门踩到底,飞一般的速度往回退,牟足劲地撞了上去!
他的速度太快,奥迪完全来不及闪躲。
轰——
奥迪被一头撞到防护栏上!瞬间噼里啪啦,火花带闪电,前车灯在瞬息之间完全碎裂,整个车头几乎全部凹陷进去,顿时冒起了股股浓烟!
孟淮津原地停车,开门几大步走过去,打开对方的车门,单手拽着衣领把跟踪的人从驾驶座上拖出来,一直拖行十来米后,狠狠一拳砸在那人的侧脸上。
那人惨叫哀嚎,接着又被甩了几拳,瞬间鼻血横飞。
孟淮津扯着他的衣领将人拽起来,掏出配枪,扣着扳机狠狠地抵在他的脑门心处,语气寒凉:“拍到了什么?”
私家侦探早就被那把黑漆漆的东西吓得抖成筛子,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手机,双手递上去。
孟淮津夺过来,打开相册一看,全是他跟舒晚的偷拍,从酒吧一直到学校门口,好几十张照片。
一霎间,从他眼里射出的目光如刀如剑。
他当即点了一键删除,又清空回收站,“卡卡”两声上膛,枪口抵得那人的头无限往后仰:
“照片你传出去了?”
私家侦探的瞳孔骤然一缩,直接被吓尿,猛摇头:“还,还没有,没有传。”
“砰砰——”两声,子弹最终打在了一旁的手机上,连带着地上也被炸出个大凹槽。
“再有下次,你就是这手机。”
私家侦探两眼一翻,当场就晕了过去。
孟淮津搜了搜他的身,没搜到隐形摄像头,猛力将人扔开,掏出自己的手机给当地警署打了个电话。
敢他妈来找这种死,也算是实实在在地撞到他枪口上了。
不用问,孟淮津也知道是谁派来的。有的事情,是该清算了……
翻遍车,他终于在朋友的车里摸到了支不知什么时候的烟,但却没找到打火机。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地上还冒着火星的手机残片上,弯腰拾起一片,用手掌遮住海风,点燃了那支烟。
咬着烟半靠着车前盖,孟淮津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抬头看了眼夜空,无月,也无星,只有绝对的,阴霾一样的沉寂。
她说:愿生活四世如风,你我都做自由之人。
十九岁的丫头,话虽说得无厘无头,却又有那么一点意思。
她说,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人,以后都要跟他们生活在一起,还祝他官运亨通、扶摇直上、步步高升……
活了快三十年,阿谀奉承、虚头巴脑的话孟淮津听过太多太多。
头一次,这几句祝福像是埋在他的胸腔上的地雷一样,稍不留神,就会被炸得血肉模糊、灰飞烟灭。
这一刻,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像是融了海水的颜色在里头,锋锐和肃杀都被洗涤,只剩清冷,漂亮得没有半分人气。
经年一碗醒酒汤,一场雪,一个只有三天的游戏,一舞探戈……都是埋在他身上某处的引线。
冷不丁一拉线,便是真真切切的、粉身碎骨的痛感。
第46章 别怕,还有我在
大学生活比舒晚想象的还要有滋有味,同时也忙忙碌碌。
她一边忙着赚学分,一边还要兼顾“事业”。
是的,她后来成了“凹凸镜乐队”的主唱。
之所以会加入他们,直接原因是蓝澜的威逼利诱,根本原因是她想赚钱。
转眼冬末,东城虽是沿海城市,却也会下雪。
去年舒晚在北城,生日有初雪相伴。
今年她生日的时候,东城已经下过两三场雪了。
关于生日这个事,她之前是留了根玄记着的,可真到那天的时候,却又被她给忘了。
那天是周五,乐队一如既往去酒吧驻唱,舒晚唱到一半时,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话筒音也戛然而止。
当时她还转身问蓝澜:“停电?”
然后,她就看见了从黑暗中缓缓燃起、并逐渐向自己靠近的蜡烛。
端蛋糕的人……是周泽。
说起周泽,也是件特别神奇的事。
那时候舒晚是偷偷把志愿改到东城的,谁都没告诉过。
可就在开学军训的某天,当时舒晚正跟几位舍友在塑胶跑道上散步。
悠地,她感觉身边有一阵风掠过,下一刻,捏在手中的帽子就不翼而飞了!
舒晚一皱眉,刚想叫住前面那个穿着军训服恶作剧的人,那人便主动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她有好久都没说出话。
男生的嘴角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痞笑,一张脸干净立体,尤其在亲一色都是寸头的男生堆里,他那发型,酷似木村拓哉年轻的时候。
“卧槽,帅哥啊,他这是……对你有意思?”蓝澜眯着眼碰了碰舒晚。
舒晚笑笑,走上去从周泽的手里把自己的帽子抢过来,顺势拍了他一下:“你先前不是说要去北城吗?怎么来了这里。”
周泽比她高出许多,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看她片刻,反问:“你不是说绝大概率要留在北城吗,怎么来了这里?”
这个问题,舒晚没法回。
后来,周泽的“木村”发型被教官当着全校新生的面,差一点就给剃成了光头。
值得一说的是,他本人完全没所谓!顶着那样一颗卤蛋似的脑袋,面无表情把军训服往肩上一甩,目不斜视从人群中穿过,拽得二五八万。
那天之后,周泽的名字就上了学校的告白墙,后来又被评为新一届校草。
而作为校草的发小,舒晚实在是承受了太多,被他的追求者们列为最可恨之“情敌”,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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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什么?许愿,吹蜡烛。”
被周泽没什么脾气的声音拉回现实,她才发现他们把生日歌都唱完了。
许愿……去年她许愿了吗?
倒是有一双手捏着她的两腮,命令她吹蜡烛来着,具体许没许愿,她就不知道了。
“大小姐,许愿。”周泽又提醒。
女孩回神,弯起眼睛笑了笑:“谢谢大家,那就,希望我们期末考试的时候,考的全会,蒙的全对!”
全场哄笑。
只有周泽皱眉:“浪费愿望。”
舒晚没所谓地笑笑,一口气吹灭蜡烛,然后就近端起一杯酒,先敬大家,再敬自己:
生日快乐,步入二十岁的舒晚。
那晚,舒晚请大家喝酒,但钱是周泽付的。
他还送了她生日礼物,很奇形怪状的一个布偶。
她嫌弃说:“好丑”。
男生冷冷斜她一眼,“丑也是我送的,你敢扔就试试。”
“……是是是,我拿回宿舍设个神龛供着。”
周泽仗着身高优势,轻轻揉了揉她顺滑的发顶:“你可是魏家唯一对外公布的大小姐,别这么辛苦。而且,还有我在,你这么拼命做什么?”
如今的魏家,当家人是魏哲明,也就是孟娴的亲弟弟。
当年他们的父母牺牲后,三姐弟分别被不同的人家收养。
魏哲明长大以后大有作为,直至今天,此人在东城的地位并不亚于鼎盛时期的舒家。
中秋的时候,舒晚还被他接去魏宅小住了两天。
魏家的人丁虽不多,但家庭氛围非常好。
可能是幼时经过过生离死别的原因,舅舅跟小姨都很看重亲情,所以他们对舒晚也很好。
可是好归好,中间毕竟有着这么多年的隔阂,而且舒晚从小又没见过他们,不可能他们给什么,她就真的全都收下。
舒晚笑了笑,对周泽没所谓道:“不累,主要是跟大家在一起玩音乐,挺开心的。”
男生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戳破。
正在这时,舒晚有电话进来。
看见备注,她顿了片刻,说:“帮我招呼一下,我出去接个电话。”
周泽问是谁,她没有回答。
酒吧外的冷空气让舒晚禁不住一哆嗦,竟又开始下雪了。
雪不算大,但氛围很好,纷纷扬扬,熙熙攘攘,外加行人三两。
划开接听键,她喊了声:“孟川舅舅。”
“看这边。”孟川的声音传进耳朵。
舒晚慕然一顿,侧眸望向四周,最终在路灯下看见了熟人。
而在他身旁,还停靠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那辆车舒晚再熟悉不过,是孟淮津的。
多少次,这辆车会泊在校门口的路边,那人等她放学时,会坐在车里抽烟,车窗半开,手夹着烟伸出窗外,点掉烟灰。
多少次,她曾坐在副驾上,穿梭在公寓和学校之间,或冲他叽叽喳喳,或冲他撒娇卖萌……或因为有了心事而酸涩痛苦百感交集,甚至泪流满面。
一百多天前,她说过的,桥归桥,路归路。
舒晚突然站定,不再往前半步,两道视线直直望向车内。
单向玻璃的颜色太深,她没看清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孟川被她忽然凉下来的视线弄得一愣,微顿,说:“别怕,就我一个人,津哥没来。”
女孩面无表情“嗯”一声,问:“那你怎么,开他的车?”
他说:“过来出差,航班因为降雪而取消,不得已只能自驾,我的车刚好送去维护了,就开了津哥的。”
静静听完,舒晚才跨步过去,含笑问:“那现在事情办完了吗?”
“差不多吧。”
孟川看了眼腕上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五十,“紧赶慢赶,还好没迟。”
说罢他打开后座的车门,拎起放在里面的礼品盒,直接递过来:“生日快乐,舒晚。”
女孩木讷地望着他,没接那个礼品袋。
他皱眉道:“你孟川舅舅我送的,这你也不愿意收?”
舒晚这才接过东西,问:“着急走吗?不急的话,进去坐坐。”
孟川飞快地瞥了眼限定时间,摇头:“明早北城还有个会,我现在就得回去。”
舒晚攥着礼品袋,礼貌道:“雪天路滑,您路上注意安全。”
孟川看了她片刻,问:“你真的没什么话带给津哥吗?”
第47章 梨花谢,又一年
女孩淡淡一笑,缓缓摇头:“大家都好好的,就好。”
孟川感慨,她离开北城也不过才大半年,怎么感觉成熟懂事了好多。
他轻轻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一个人在这边照顾好自己,遇到什么困难,随时给我们打电话。舒晚,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后盾,魏家对你如果不好,欢迎随时回来。”
不会回了,也回不去了……
不知是不是夜太冷的缘故,舒晚的鼻尖被冻得红红的,酸酸的。
她望着孟川的身影,好久才点头,真心实意道:“谢谢孟川舅舅。”
孟川敲了她脑袋一下:“跟我说这些,太见外了。”
“知道错啦。”舒晚边躲边笑。
“放寒假回北城吗?”孟川问。
她依然摇头:“还有事,就不回了。”
“过年呢?”
“……到时候看吧。”
那就是不回了。
孟川抽了支烟夹在手里,好片刻才问:“舒晚,现在还不肯介绍那位男生让我开开眼界?我是真好奇,究竟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跟你舅舅闹成这样。”
这该怎么说啊……
女孩扯嘴一笑:“已经是过去式了。”
“就成过去式了?”孟川些惊讶,“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舒晚用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雪,良久才道:“没有开始过,从来。”
孟川又叹了口气,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不大个事儿,昂,想开点。”
“当然,不大个事儿。”女孩弯眼一笑。
“这才是我们的舒小姐嘛。”孟川边说边打开车门,“我真得走了,下次有时间再过来看你。”
舒晚点头,再次叮嘱他雪天开车注意安全。
哪知孟川会在上车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了个什么东西在她怀里。
等这边打开牛皮纸壳,看见里面装的是几叠方方正正的现金时,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飞驰出去了,只剩声音还在雪夜里飘着,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
“……怕你不收,所以没给太多……不准还!否则……生气……”
雪越来越大,那辆车逐渐脱离视线,最后,车轮在地上留下的痕迹很快被大雪覆盖,像是从没来过一般。
舒晚在雪地里空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那个礼品袋她回宿舍就拆开了。
里面装的是一块羊绒围脖和一双手套。
她试了一下,尺寸刚好,布料柔软,保暖作用绝佳。
心道,孟川说他不会买礼物,这不挺会买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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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的雪基本都是头天下第二天就化了,到过年便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
而北城的雪,却一直下到除夕夜,昼夜不停,寒风刺骨。
孟家今年的除夕过得十分冷清,孟淮津没回去,只有孟庭舟去陪二老简单吃了顿年夜饭,也仅限于吃饭,饭后便离开了。
牌桌上,三房为了迎合大房,一连放了好几炮,她说:
“大嫂,淮津可能就是太忙,他职位的特殊性你是知道的,别气别气。”
关纹绣面色沉寂,笑着打圆场,也说是他太忙,所以除夕才回不来。
其实她心里最是清楚,不是这个原因。
半年前,孟淮津急匆匆赶去南城的那次,关纹绣暗中派了五个私家侦探跟踪。
等了两天,她什么消息都没等到,等到的却是,孟淮津直接避开父母,去蒋家把亲给退了!
自那之后,蒋家倒戈,局势骤变,先前非孟淮津莫属的那个位置,现在变得机会渺茫。
而下一次大选,得等到五年后,谁知道五年后会又将面临怎样的风云巨变。
关纹绣因此被气得在医院躺了三天,他的好儿子非但没问过她一句,甚至大半年都过去了,也没回过一次家。
两个儿子都成这样,关纹绣有苦难言,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步错了,以至于会演变成如今这幅局面。
她盼着儿子们有朝一日能走到那个位置,然而,他们却越走越远……她不甘心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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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孟淮津关上车门从停车场走到公寓门口,单一小段路就淋了一身的雪。
路过门卫室,见陈钟独自喝闷酒,男人跨步走了进去。
“怎么不回老家过年。”
陈钟一震,赶紧招呼其落座,笑道:“我这把老骨头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老伴儿前几年去世了,儿女也都各自有家,我哪边都挨不着,还不如就留在这里。”
他见孟淮津不知道在沉思什么,很久都不说话,便主动道:“刚才晚晚还跟我开视频来着,小姑娘在魏家过年,跟一帮小朋友在放烟花,看着挺开心的,孟厅无需挂怀。”
孟淮津静静听着,没有搭话,起身,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给老人,留下句“新年快乐”便走了。
陈钟推辞不过,只能收下,道完谢,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晚晚给我们每个人都寄了新年礼物,也有您的呢。”
想起过去她退回来的不是钱,就是钥匙和房产证,甚至还说要还他在她身上花过的钱。
孟淮津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寄给别人的是礼物,寄给他的,未必。
男人沉声道:“你留着自己用。”
老人望着眼前完全看不懂的物件,陷入沉思:这玩意儿他也不会用啊……
开门进屋,肥猫“瞄”一声跳到怀里,孟淮津抬手接住,胡乱揉了揉它,也不开灯,黑灯瞎火地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
片刻,他掏出手机,找到备忘录,视线落在一串简洁的文字上,五分钟十分钟甚至更久。
最后,他跳出页面,播通了舒晚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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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忽然闪出一串号码,正在打游戏的小孩骂了句国粹,抬手给挂了。
一个小时后,小孩儿把手机还给舒晚,忘了说有人打过电话来。
舒晚自然而然将手机放回兜里,继续烤烧烤去了。
凌晨十二点,钟声响起的同时,她意外地看见天上有流星划过,但眨眼功夫就不见了,速度快到她也不确定自己是真的看见,还是幻想出来的。
有时候,舒晚甚至觉得在北城待过的那一年,也是一场梦……
不知道谁说了句:“呀,这才正月,院子里这颗梨树怎么就开了?太反常了吧。”
那棵梨树反常了四年,年年都在正月开花,二月谢。
是真正意义上的“庭中,梨花谢,又一年……”。
梨花第二年谢的时候,“凹凸镜乐队”解散了。
蓝澜被星探发现,进攻娱乐圈;贝斯手阿城去当兵;鼓手阿东交了女朋友,他女朋友反对他搞这些;而舒晚,忙着泡图书馆。
梨花谢的第三年,周泽的父母调任东城,热情地请舒晚及魏家长辈们吃了顿饭,话里话外,有意把舒晚跟周泽凑成一对。
不过,当场就被她小姨给回绝了,说她现在还是学生,暂且不谈这些。
小姨自然也听过一些周泽父母之前的态度,为了明哲保身,限制小辈来往。
如今,不过也是看见她先后被孟魏两家认回后,态度才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人与人之间那点人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利来利往,向来如此。大家都是明白人,看破不说破而已。
舒晚跟周泽从上幼儿园的时候就玩在一起了,两人熟得不能再熟,听他父母提这事,她只是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叔叔阿姨怎么想的,我跟你?怎么可能啊,对吧?”
谁曾想,周泽会那样定定地望着她,眼底满是认真和虔诚:
“我跟你,怎么不可能?”
“……”舒晚当时就傻了。
周泽说:“舒晚,老子喜欢你很多年了,你是木头吗?”
猝不及防,舒晚似被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
梨花谢的第四年,学新闻传播学专业的她,改论文改到吐。
六月,她大学毕业。
同年,她拿到了新闻记者职业资格证。年底的时候,考进了东城的新闻电视台。
梨花谢的第五年,除夕过后,关于魏家的外小姐舒晚,跟新进权贵周家的独子周泽,即将订婚的消息在东城传得沸沸扬扬。
次月,舒晚就莫名其妙地被借调去了北城!
北城,那个她五年没有回去过的北城……
第48章 婚房都买好了
其实,被借调的不是舒晚,是她的组长韩琳。
可能是因为毕业生廉价又好用的缘故,她便把舒晚给捎上了。
“之前去过北城吗?小舒。”
飞机上,韩琳弹了弹本就没灰的包臀裙,斜看隔壁的舒晚一眼,问。
舒晚想提醒她包臀裙的中缝没对正,想想还是算了,道:“去过一两次。”
“哦?”韩琳又理了理头上的波浪卷,“是去干嘛呀,在那边有熟人?”
她说:“……算是有吧。”
“那挺不错的嘛,你这些熟人在北城做什么的呀?”
“没做什么,都是些寻常人。”
舒晚云淡风轻回罢,那厢又轻轻瞥一眼她搭在手腕上的大衣Logo,悠地一笑:“一直没问,你家在东城,具体是做什么的呀?”
陈琳带舒晚也才是这两个月的事,平时大多是她安排工作,舒晚照做便是,两人几乎不谈私事。
而且,她从没在工作的地方透露过自己的家庭信息。
舒晚看她一眼,淡声道:“父母已故,我在东城,不过也是投奔亲戚。”
陈琳全妆的脸上闪过一秒的尴尬,说了句不好意思,没多久,又再次将目光斜向她大衣的Logo,忽然凑近,低声说:“小姑娘,下次别穿假货,会闹笑话的。”
“……”
她不说舒晚都没注意小姨买了件什么衣服给她,低头一看,哦,很有名的一个国际大牌。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舒晚也只能对她礼貌一笑,并不接话。
陈琳收回视线:“你呀,也是赶上好时候了,这次我被借调,要求可以带一名学徒,我才带的你。不然,谁会一进来就能被借调到北城,对吧?”
舒晚皮笑肉不笑:“托琳姐的福。”
韩琳掏出镜子对着整理了下衣领,没所谓道:“行了,也别拍马屁。既然来了,就好好把握机会吧,可别浪费你这张脸。”
别浪费这张脸……舒晚挑挑眉,没接话。
“悄悄告诉姐姐,你这张脸没动过吧?”
舒晚抬眸正正望着她,眼底深而凉。
“别生气,姐比较喜欢开玩笑,就随便问问而已。”
话不投机半句多,舒晚扭头望向窗外。
半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国际机场。
二月的北城还有冬的余味,空气里的寒风依旧刺骨,天气灰蒙,大有风雪欲来之势。
站在出站口,舒晚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举目四望,忽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真的离开这里快五年了。
“对了小舒,你怎么走?”韩琳扭着细腰来到她身旁,“我朋友来接我,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不了琳姐,我自己打车。”她礼貌颔首,平静道。
说着,一辆蓝色奥迪停在她们面前,出来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帮韩琳放好行李箱,坐上驾驶座问舒晚要不要捎她一程。
舒晚依旧是先感谢,后婉拒。
“那小舒,我就先走了,明早八点去台里报道,别迟到咯。”韩琳吩咐完,转头的一霎脸立马垮下来。
等车子开出去,她没好气道:“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
开车的男人皱眉:“人不是你同事吗,我正常打招呼。”
“同什么事,我的学徒而已。”韩琳翻了个白眼,“全身的假货,那张精致的脸也不见得是真的,一定do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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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张脸像整容脸?”坐上周泽的车,舒晚打开前面的镜子,看着自己问。
周泽皱了皱眉,侧头看她:长发随意挽在后面,显得额头更加饱满圆挺。
早年的天真稚气已在那双杏眼里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疏离感的清冷。
皮肤倒是跟过去没什么两样,依旧透亮白皙。
只是,人好像又瘦了,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肉,这下看着更精致,更骨感。
“谁敢造这种谣,”周泽冷声道,“跟你一起下机的那娘们儿?”
舒晚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走吧,我今天还要租房,你有什么推荐的没?”
周泽目不斜视把车开出去:“你要问我,我肯定说直接住我那里。新买的复式,坐北朝南,环境优美,离你上班的地方还不远,关键是……床还软。”
“……”舒晚给了他一锤,“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周泽扭头看了她两秒,“晚晚,知道你要过来,我刚买的房子,特地照着婚房的规格挑的。”
舒晚沉默了片刻,告诉他:“周泽,你不觉得我们太熟了吗?”
周泽气笑:“怎么地,你还想找个陌生人闪婚?”
“……倒也不是,至少,得有爱情吧。咱俩,是友情。”
“那是你对我,不是我对你。”周泽说,“陌生人都能结婚,我们俩这么多年,也未必就不行。不过不着急,慢慢来,这么多年我都等了,以后多少年,于我而言也不算什么。”
舒晚定定看他片刻,垂眸笑笑:“说得真好,我都快感动了。”
“感动到要嫁给我了?那我马上掉头,咱俩直接买戒指去,什么老凤祥周大生,金戒指金项链,来它个几斤。”
“……贫不死你,快想想我上班附近都有些什么好的房子。”
“大小姐,要租好房子就不能着急,急就租不了好房子。先在我那里住几天,房子慢慢看好不好?”
这倒也是,舒晚点头,然后又被他的一句话给干沉默了。
“要说上班方便,哪里都比不上你以前住的那栋干部公寓,就孟先生的那栋。”
舒晚咽了咽喉咙,扭头望向窗外:“那里是挺好的。”
周泽继续说:“如果你铁了心要租房子,不如就去住那里,那里安全,我也放心。反正你是晚辈,他要知道你租房子,可能也会让你住那里。”
舒晚自顾自扯扯嘴角:“不了,我还是租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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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泽送舒晚去报道。
北城的电视台比东城的大很多,舒晚办完手续,领到工作牌,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办公室。
韩琳比她早到一刻钟,舒晚去的时候,她正跟办公室里的另外两名同事聊得起劲。
见她进门,韩琳介绍说:“这是跟我一起过来的学徒,还是个小萌新,以后有不懂的地方,还请两位前辈多多指教。”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舒晚,示意她打招呼。
舒晚笑着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韩琳就见不惯她这动不动一副千金大小姐的做派,脸色一沉,吩咐说:“我请新同事喝咖啡,你下楼买一下。”
舒晚定定望着她,没动。
“愣着干嘛,赶紧去啊。”韩琳小声呵斥。
舒晚默了默,大声说:“您好像忘了给我钱。”
“……”
韩琳算是看明白了,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人,格局太小。
确认收到微信红包,舒晚才走出门,下楼去买咖啡。
再回去的时候,却被那阵仗吓一跳。
不知道是不是有大领导来视察,偌大的演播厅,全都规规矩矩整齐划一地坐在工位上,没有一个人敢走动。
只有舒晚手里提着几杯咖啡,而且还站在大厅中央!
一时间,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到仰头看见韩琳在回廊上着急忙慌地冲她招手,舒晚这才如梦惊醒,迅速闪进了电梯。
与此同时,另外一台电梯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四五个人。
电视台台长抬着手引路在前,说:“孟厅刚刚说的那个案例,电视台这边一定会重点关注。”
孟淮津淡淡“嗯”一声,跨步往门边走去。
台长一路把人送到停车场,等车离开后,才发现自己背上的衣裳已经全被汗水打湿。
孟淮津掏出还在震动的手机,摁下接听键。
“哥,你知道吗,我听周家那小子说,舒晚来北城了!”
第49章 他就这么望着她
“不知道。”
孟淮津面上无波,声音平静。
孟川还要继续说点什么,这边便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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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整整一天都在熟悉工作流程,刚下班回到周泽那里,就接到了蓝澜电话。
她虽从大二就被星探看中,也进了娱乐圈,但学业一直没荒废。
去年跟舒晚一起毕业后,她就回北城发展了。
“蓝澜。”
电话刚接起,舒晚就听见了几声抽泣。
“你怎么了?”舒晚有些惊讶,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这人哭过。
那头沉默片刻,骂了句娘,说:“晚晚,你在这边有人对吧?”
舒晚反应了一秒,听她补充道:“上头,有认识的人。”
“……算有吧。”
“我这边……出了点事,弄不好我可能得进去,十年八年,说不准。所以,要麻烦你找找你这位上头人,帮我问问情况。”
舒晚瞳孔一震:“具体说说。”
她说,她打了同组的一个女演员,而且,把人打进了IcU。
原因是,蓝澜被定了演女主角,同组有个女演员便在网上雇水军,大量散播蓝澜以前在酒吧做吉他手时的黑料。
最终,蓝澜的角色被换,甚至还将面临巨额赔款!
蓝澜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在搞鬼,直到看到那个女的补了她的主角位,私下一查,果然是她。
一时没忍住,蓝澜便把人给打了。
而且,这位女演员,还是个有背景的人,对方家人扬言不要赔偿,不接受和解,一定要让蓝澜蹲一辈子监狱!
这两天都忙着借调的事,舒晚还没来得及网上冲浪,谁曾想竟出了这等事。
“晚晚,你看能不能帮,不能帮也没关系,进去就进去吧,我他妈认了……”
“别他妈乱认。”
舒晚已经出门,在路边拉了辆出租车,坐进去,对着电话说:“别认,我想想办法。”
“小姐,去哪儿?”出租车司机问。
舒晚挂断电话,愣了一下,听见自己报了干部公寓的地址。
一路上,舒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
离开北城的那年,她还没满十九岁。
再回来,已经是快二十三的人了。
佛说,奈何桥上设有三生石和望乡台,帮助灵魂回顾前世、了断恩怨。
奈何桥上还设有酸甜苦辣四碗汤,死后赶往黄泉路上的游魂总要喝上一碗。
味道都像半糖半水的黄连,酸甜是冷的,苦辣是热的。
她曾经的幼稚和天真,就是这碗酸甜苦辣的汤,在她落荒而逃乘飞机离开北城的那一刻,她就连碗一并砸烂在了这里。
这么些年过去,那些残汤,早已被蒸发得灰飞烟灭。
年少时觉得是天大的事,如今再看,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想过会和孟淮津见面,毕竟北城是他的地盘,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快,而且以这样的方式。
果然,曾经她嗤之以鼻的人情世故,早晚有一天,她都会还,而且还是她自己走进漩涡里去的。
下了车,付了车费,舒晚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伐。
前两年视频通话时,陈爷爷就说过他太老了,已经不再符合做门卫的要求,更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孟厅,所以便主动回老家去了。
现在守门的换了个新人,舒晚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舒晚。
她在门口游荡了三圈,就在门卫要将她列为可疑人物时,舒晚竟然人脸识别成功了。
她以前录过信息,应该是系统没删。
“您住这儿怎么不早说,我差点就报警了。”门卫在电脑上看见她的住房信息,把人放了进去。
舒晚自己也没想到,她礼貌地冲人笑笑,继续往里面走。
房租格局没有任何变化,就是两旁的绿植高了太多。
简单地进电梯,摁楼层的动作,舒晚就磨蹭了两三分钟。
出电梯门,她站在那道门面前,又磨蹭了两三分钟。
事实证明,求人办事这种事,真的挺别扭的。而且她还是第一次。
之所以直接来这里,是以前她跟陈爷爷打电话,老人家无意中透露过——孟淮津常住这里。
门铃摁了三下,没人来开门。
舒晚也没贸然进去,选择在门口等着。可过不多时,她就听见了里面有猫的叫声。
一刹间,胸口像是被什么泥沙巨石击中,舒晚颤抖着手用以前的密码试了遍密码锁。
“咔咔”两声,提示解锁成功,请摁把手开门。
舒晚摁下去,把门轻轻开了条缝。
因为太胖,甜筒几乎是滚过来的,却又在即将跳起来扑进人怀抱的前一秒,急刹车。
它歪着脑袋跟舒晚对视,片刻,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尾巴都不摇一摇。
两个原因:
一是它不认识舒晚了。
二是它记恨她当初的抛弃。
“甜筒,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舒晚小声喊着,试着靠近。
猫咪不理不睬,直接钻进沙发底下去,不出来了。
这感觉……怎么有点像离婚后,娃归男方,亲妈过几年回来,娃直接就不认她了似的。
舒晚苦笑这一声,觉得擅自进人屋不太好,便打算开门出去在外面等。
谁料,她打开门看见有人站在门外的一霎,当即一怔。
忽而间,天地万物恍若静止,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包括心跳,那是一种绝对的停顿。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就是来找他的,她会见到他。
可真到猝不及防撞进他瞳孔里的这一秒,舒晚的心还是猛地抖了一下,然后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相比之下,孟淮津脸上的神情就比较平静。
他身上的长款风衣是比黑夜还深的颜色,而比风衣更深的地方,是他幽邃的眼睛,像弥漫在奈何桥上的雾色,像荡漾着的冥界之水。
舒晚进门的时候没有开灯。
此时对面楼层的霓虹璀璨,穿过落地窗,映着男人清绝得过分的脸颊,映着他欣长威慑的身影,再投射在舒晚的瞳孔里,成了抹斑驳阑珊的剪影。
似乎是知道她在里面他才没开门,又或者说,他就是等着她主动打开门。
他此时的沉默,像一场人世浮华的旧电影。
他站在这里,就这么望着她,不知道是谢幕还是开幕,压迫感和威慑力都拉到了顶级。
舒晚在这短暂的几秒对视里,脑波如浮烟飞鸟般一闪一闪地掠过,却什么都抓不住。
最终,她也只能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第50章 野男人……
清幽光线浮着泛黄的光,浓浓淡淡流泻一地。
孟淮津大衣里面穿的是巍峨的纯黑色制服,帽檐刻着熠熠生辉的神圣国徽。
他欣长乌黑的影,笼罩着舒晚,笑与不笑,怒与不怒,都格外地模糊。
片刻,他迎向舒晚跨了一步,却始终不置一词,只有眼底那抹晦暗莫测的目光,仿佛已幻化成火,能吞噬所有。
舒晚拳了拳手,终是不躲也不闪,顶着这层威慑力再度开口:“抱歉,我不是有意私闯……”
“怎么不开灯?”
打断她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晕染了这昏暗的夜色,声带也跟着变得暗哑磁性。
舒晚没回话。
“啪嗒”一声,孟淮津伸出长手按了下墙上的开关。
一霎间,整个客厅瞬间被点亮,照亮了五年来都没有什么大变动的摆设格局,照着昔日在这间房里来来去去的身影,也照得此时此刻的人脸,明明晃晃。
过去,他下班回来,要么问她吃饭没,要么问怎么不开灯。
阔别五年,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仍与曾经一模一样。
却又仿佛哪里不一样。
舒晚的视线跟随,男人把头上的帽子规规整整放在衣帽架上,脱下大衣,又解掉领带。
岁月几乎没在他这张英挺俊逸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唯一的不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年在他瞳底经常能见到的锋锐和肃杀,仿佛成了被他深埋地底的烈酒。如不掀开瓶盖一探究竟,无人能窥探出里面是淳是辣,是喜是怒。
空气里安静了很久,孟淮津悠地转过身,视线如浩荡烟波直撞进舒晚过分明艳又过分孤清的眼底,审视着她对他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客气。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再度轻声询问。
舒晚说:“昨天。”
男人点点头,挽起衬衣袖口,大有要进厨房的意思。
舒晚有些着急地往前走了小半步,依然是用以前的称呼喊他:“能耽搁您几分钟的时间吗?”
听见这个称呼,孟淮津侧头望着她,轻轻挑眉,好片刻,才似笑非笑道:
“舒晚,天大的事,能否容我先果腹,饿一天了。”
“……”
他的笑纹含在眼角和嘴角,像旧时的纸香,深远,又充满韵味。
以前,他不会这么笑。
但是,属于舒晚的,那瓶名叫“青春”和“炽热”的酒,昔年已尽数被掩埋。
埋着她翻了页的情仇,埋着她被烫伤的十九岁青春。
后来,酒瓶碎裂,生出嫩叶,长出了如今枝繁叶茂、圆滑世故的她。
收回视线,舒晚礼貌做出个请的手势,也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您先用餐。”
孟淮津又轻轻睨她一眼,打开冰箱,问了句不搭边的:“虾还是螃蟹?”
这边怔了怔,反应过来他在问她,连连摆手道:“我吃过了,您做您自己的就行。”
孟淮津用“测谎仪”一般的视线审视着她,良久,勾出抹笑,直接关上了冰箱。
“什么事,说来听听。”他云淡风轻地问。
关上冰箱就是不做饭,不做饭就是不吃饭的意思。
好一个以退为进。
当官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论做事还是说话,都要会打太极。
这里面的门道,深得很。
人家都说饿了一天,意思是别的事不谈,他得先吃饭。
而他问她吃什么,她拒绝,就是不给面儿。
就这点情商,事情肯定是办不成的。
舒晚感觉自己被现场上了一课。
于是,她望着他,终是说了句:“我要一份牛排就行,谢谢!”
男人似乎对她这个回答很满意,吩咐说:“坐着等等,也可以去你的房间看看。”
这句话倒是让舒晚在原地立了好几秒。
有的事,无关过不过得去,只是就算封存得再好的箱子,掀开的时候,也总会有灰尘落下。
不过……她以前住那个房间没有灰尘,可以说是纤尘不染。
一眼看去,床铺完整如初,连她最喜欢抱着睡的那个巨型玩偶都还好好地躺在床上。
那是她在广场上跳舞获得的奖品,当时还是那人从楼下帮她拎上来的……像拎手办一样。
打开衣柜,清一色的白色裙子更是晃眼,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只可惜,舒晚现在已经不喜欢穿白色裙子了,也不喜欢抱着公仔睡觉……
参观完房间出去,孟淮津的晚餐刚刚做好。
犹豫了几秒,舒晚还是进到厨房,帮忙端了两杯牛奶,自然而然道:“房间里那些东西,其实早就应该扔了,留着怪占地方的。”
孟淮津往她面前放了个餐碟,视线深如沟壑,完全没有接这话的意思。
房子是他的,怎么处理自然轮不到她安排。舒晚不再多提,垂眸安静地吃东西。
“什么时候能吃肉的。”很久,孟淮津开口问她。
她平静道:“记不得具体时间,在学校里吃着吃着,就不排斥了。”
男人抿一口牛奶,睨她片刻,言归正传:“你要问的,是你同学的事?”
她这才抬眸:“是的,今天一直挂在热搜上,舆论一边倒,对她很不利。我想问问您,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需要我做些什么。”
孟淮津用湿纸巾擦了擦手,喊她名字:“舒晚,没有你这同学,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再跟我说话?”
“不会啊。”舒晚几乎是掐着他的话尾接的。
她甚至对他笑得十分真诚,特地强调:“您,孟川舅舅,还有周医生,都是曾经对我照顾颇多的长辈,尤其是您。我既然来到北城,肯定都要登门拜访的,只不过昨天刚到,还没来得及而已。”
孟淮津放下餐具,静静地注视她。
舒晚也放下餐具,自言自语:“我那时候确实挺不懂事的,为了点青春期的躁动,破坏了我妈妈跟你之间的那份姐弟情谊,现在想想,是挺混账的。”
说着,她抬头对上孟淮津的视线,坦荡得无一丝模糊:“别说您当时不理解,就连我现在,也没法共情当年的自己。”
她像个局外人,就这么毫无避讳地提起当年的事,甚至还总结出了心得体会。
孟淮津沉默地将袖口放下来,拆解着最底下那颗袖口,又合上,如此反复数次,说回刚才的话题:
“你朋友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会很麻烦吗?”她问。
他没所谓说:“你能想到找我,就不麻烦。”
舒晚眼睫轻闪:“需要我做什么?送礼,打点,怎么都可以。”
男人的笑意荡漾在深邃的眼窝里:“你是不是学歪了?”
“………”不然呢,不送礼,要怎么?
他抱臂望着她,言语轻柔,甚至是语重心长:“走正规渠道。”
舒晚还想多问几句,手机铃声便响了。
她若无其事接起:“我正忙着呢,啥事儿?”
周泽的声音洋洋洒洒地传过来:“大小姐,几点了,还不回家?你就说这日子还过不过,过不过!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见男人去了。”
“……”
舒晚不动声色抬了下眸,对上的是孟淮津晦暗莫测的视线。
这边,她才顿了几秒没回话,周泽就又开始:“晚晚,你不会真的背着我去私会什么野男人了吧?”
什么啊,舒晚哭笑不得,用安抚狂躁症、多动症以及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说道:
“嘘,谈正事儿呢。乖,姐一会儿回来给你买糖吃,昂。”
挂断电话,舒晚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如果蓝澜打人已成事实,您指的正规渠道解决的意思是?”
野男人……
孟淮津慢条斯理拨弄着纽扣,视线在她通讯录页面的备注上停留片刻,重新凝视她,瞳底像氤氲了一层浓稠的雾,了无尽头,深不见底:
“你未婚夫?”
第51章 情爱离恨
他答非所问。
“暂时还不是。”舒晚跟他视线相接,正正常常回道:
“还在相互了解中,如果相处下来觉得合适的话,届时一定会带回来,请您帮忙把把关的。”
男人默不作声,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饭桌上敲着,良久才眯了眯眼:“尚在了解中就同居?”
舒晚在他两道幽暗的光柱里,没所谓地笑了笑:“只是住一起,又没睡在一张床上。就算真睡在一张床上也……”
“舒晚。”孟淮津凉声打断,“我要去趟医院,你去不去?”
险些没跟上他的思维,这边顿了顿,琢磨出几分意思:“您是去查那个被打的女演员吗?”
对方轻轻点点头。
舒晚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走吧。”
没有理由不去。
说好了要帮蓝澜的,要帮她,就要查清这背后的真相,这就叫正规渠道。
舒晚起身去沙发上拿外套,恰好看见颤颤巍巍冒出颗头来的甜筒。
“甜筒……”她轻声喊着,蹲下去想抱。
怎料肥猫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缩回去了。
舒晚愣在原地,再一次苦笑。
事实证明,一段关系的结束,不论你怎么崩溃受伤,当你决定放弃“孩子”的那一刻,“孩子”也必将远离你。
做人真难啊……
舒晚一抬头,又撞上孟淮津居高临下、无声无息的目光。
她读不懂,也不想懂。
错开视线,舒晚起身往门边走去,一路无言。
孟淮津紧随其后,等电梯门开,一起进去,又一起出去。
他换车了,早已不是以前她坐习惯的那辆。
她最后一次见那辆车,是那年孟川开着去给她过生日。
第二年孟川没去,礼物是邮寄给她的。一对耳钉,一条项链,法国货。
第三年,孟川又去了,依然是送礼物,她在学校附近请他吃了顿饭。
第四年……孟川送了她一套新闻记者资格证考试的书。
挺匪夷所思让人费解的一个生日礼物,奇迹的是,后来她死啃那套书,还真就考过了!
收回思绪,舒晚没来由笑了笑,在黑色“红旗”的面前空站几秒,打开门坐了进去。
孟淮津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打开空调,问她:“学驾照没?”
她淡声说:“学是学了,不常开。”
男人把车开出去,对着后视镜看了很久。
多少次她就坐在那个位置,一袭白裙,笑脸如花,有说不完的话,有问不完的问题,讲不完的歪理。
一回首,她脸上的青涩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骨感,是清凉,是拒人千里的礼貌与生疏。
孟淮津缓缓收回视线,压着声又问:“在这边工作怎么样,同事们好不好相处?”
他像在闲聊,语气如久别的长者、老师、朋友或者旧识。
可舒晚没有千言万语给他,只有句平静无波的:“都还好。”
孟淮津动了动喉结,沉默下去。
车子一路往北城医院的方向开,舒晚主动言归正传:“我看网上说,那女明星叫侯念,难道她是侯家的孙女?”
男人“嗯”了一声。
难怪,难怪蓝澜会那么无力反抗。
侯家在上一届选举时,就已经跟现在的孟淮津平起平坐了。
而那时候本该更上一层的孟厅……却又在这个职位待了五年。
他是那样地热衷于权力,所以她才会祝他官运亨通、扶摇直上、步步高升。
看来,她的祝福一点作用都没起到。
不过,谁会在乎一个十九岁女孩的内心世界啊,就连老天都不信,更何况……
舒晚始终侧头望着窗外,沉默得悄无声息。
车子缓缓驶进医院的停车场的时候,舒晚意外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蒋洁。
而且,是身怀六甲的蒋洁!
她身边跟着的,是侯家的大公子,侯宴琛。
以前孟川带她参加聚会时,这些人她多少都见过几面。
他俩结婚了?
这么说来,蒋洁就是那个女明星侯念的嫂嫂?
舒晚无一丝热气的脸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她看看孟淮津,又仔细看看后视镜里细心捂着孕肚子的蒋洁,以及呵护着她的丈夫。
“想说什么?”孟淮津洞悉到,边停车,边低声问。
舒晚摇头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唏嘘。”
略顿,她接着说:“当年,您宁愿提前一个月也要订婚的人,如今已嫁做他人妇。”
“这么算来,您还是亏,那段联姻要是你没有取消的话,现在蒋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就应该是你的了。”
“而我……也就当上表姐了。”
“舒晚——”孟淮津将两手压在方向盘上,喊她的名字。
舒晚解开安全带,没有应这声。
孟淮津又喊了一声,语气比前面还低。
舒晚仍没应这声,开门下车,说了句:“走吧孟厅,占用了您的休息时间我很抱歉。但以您的身份,我若是送您礼,一则,你们这个档次的礼我不知道送什么合适;二则,折煞了您的名声。总之——我只能以小辈的身份,舔着这张脸空口感谢了,感谢您愿意帮我朋友。”
舒晚说完,冲他礼貌颔首,转身替孟大领导摁电梯去了。
岁月的笔,划掉了情爱离恨的字,一切痕迹涂抹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孟淮津戒烟已经好几年,这会儿烟瘾忽然上头,翻遍全车,却再也找不到一支遗落过的烟。
有的事,他无法判断曾经某一刻的价值,直到变成回忆……
第52章 共处一室……
舒晚先跟孟淮津去了周政林的办公室。
六目相对时,风流倜傥的周医生正在相亲,看样子已经接近尾声。
周政林对他们挑挑眉,跟女方说:“抱歉,我这工作性质,就不耽误张小姐了,你父母那边,我会去解释。”
女孩嘴一撇:“我也正有此意,不想耽误您宝贵的时间,那昨天一起吃的那顿饭……”
“我请,我请。”
最后,两人礼貌一握手,微笑挥手,就此别过。
这就是相亲?长见识了。
舒晚退回去看了眼办公室,确实是周医生的没错。
世风日下啊,连他这样的优秀人士都找不到老婆……
孟淮津侧头看过去时,女人正抿着嘴在笑,酒窝轻现,眉眼盈盈。
也许是意识到他在看,那抹笑容一瞬间淡下去,如云似烟,迅速散得无影无踪。
男人的脸色随着她逐渐消失的笑容而冷了一重又一重……
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他视作了豺狼虎豹,竟连笑容都不愿意分一丝给他。
孟淮津用舌尖顶了顶腮,在心底笑一声。
“让我好好看看这是谁啊?”
周政林的啧啧声打破平静,他抱着双臂围着舒晚转了一圈,自问自答:“这不是我们的舒小姐么,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我差点没认出来,人怎么能漂亮成这样!”
“周医生,好久不见。”舒晚笑着跟他打招呼。
“怎么着,回北城发展了?”对方问。
“工作,暂时借调。”
“别暂时啊,干脆让你旁边那位动动眉毛,把你长久地调回来算了。”
舒晚轻轻摇头:“不了,东城挺好的。”
孟淮津拧拧眉,面无表情地打断:“说说侯家那位明星的状况。”
周政林“嗯?”一声,发出疑问。
舒晚简单把蓝澜的情况说了一下,又言明她们是大学舍友兼朋友。
就为这事,竟搬动了孟大领导?
周政林了然,敛起笑意关上门,说:“侯念由院长亲自接诊,除了他和他指定的护士,没人能靠近那间病房。”
“这么严实?”舒晚惊讶道。
周医生点头:“侯家人一手遮天,这其中必有猫腻,而且病人的一切病情都由院长对外宣布,猫腻就更大了。”
舒晚一眯眼:“您的意思是说,侯念的伤情鉴定,有可能是假的?”
周政林扬扬眉:“谁知道,也许呢?”
舒晚这才侧眸看向孟淮津,稍稍停顿,换了个语气问:“您能让我混进查房的护士队伍里去吗?”
终于又用到他,连语气都变了。
孟淮津的视线在女人多变的眼角眉梢上掠过,静默片刻,声音低醇而轻缓:“这还不简单?”
他这一声,像定格的晚霞,浮荡于天空,包裹着他独有的气息。
舒晚停顿一秒,错开视线,听他漫不经心地问周政林:“你们邢院长的办公室在哪儿?”
“你要干什么?”周政林提醒,“我告诉你啊,他一把老骨头,你可别把人给吓背过去了。”
孟淮津云淡风轻:“能做什么,就地正法吗?不至于。请他……喝茶。”
舒晚:“…………”
她有点后悔找他了。她忘了他以前是个军痞,而且还是个充满匪气的那种凶狠。
不过说什么都晚了,当夜孟淮津就光顾了院长的办公室。
舒晚跟周政林没露面,躲在暗处目睹了全程。
“孟厅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赎罪。”
办公室里,邢院长为孟淮津切茶。
孟淮津刚下班回去,还没来得及换常服就又出门了,现在仍是一身纯黑色制服。
男人顺理成章地霸占了院长的办公椅,慵懒地转着手里的配枪,嘴角衔着几分笑,并不接那杯茶,自顾自说道:
“邢院,302室病房,今晚查房的护士,还希望你能换一个人去。”
都是在大染缸里混的人,什么弯弯绕绕的话,一听就懂。
邢台云目色一凝,琢磨出了几分意思。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孟家这位爷的正脸,那股肃杀和不怒自威,是他在戎马生涯中历练出来的,常人难以复刻。
在北城,不是谁都有机会面见这位爷的。
他也是去年在一次宴会上,偶然间,站在很远的地方见过孟淮津的一个侧影,当时他连上去打招呼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之所以敢正面同他交锋,也是因为后面有侯家人撑腰。
尽管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邢台云还是皮笑肉不笑道:“孟厅难道是在查什么案件?如果是的话,出示稽查证,我院一定积极配合调查。”
孟淮津很没耐心地睨他一眼,阴鸷挑眉:“邢院,话说第二遍就没意思了。”
院长办公室在十八楼,男人靠窗而坐,窗外夜色一片清灰,融在他雾蒙蒙的眼底,森然一片。
舒晚见过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张扬神采,见过他声嘶力竭的狂野。
这是第一次见识他藐视一切的猖獗,不可一世的倨傲,以及邪恶到骨子里的匪气。
这就是他说的……正规渠道?舒晚真是开眼界了。
只见一旁的邢台云,被他眼底射出来的寒光刺得浑身一抖,往后退了几步:“您,您这是滥用职权。”
“邢院这就含血喷人了。”孟淮津哼笑一声,黑漆漆的枪口刚好转到邢台云面前,不动了,“让我查?你经查吗?你觉得你做那些事,侯家会给你兜底?你他妈算老几,挡子弹你都排不上号。”
邢台云被黑漆漆的枪口吓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板上,汗水顺着额角淌,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以往只听过传闻,没想到孟家这祖宗就是这么目中无人,果然是军区出了名的一霸,办事完全不讲章程,全凭那股倨傲和狂野。
“我,您……您要怎么做都随你。”邢台云擦着汗从地上爬起来,“但,后期如果侯家追究起来,能不能,能不能请孟厅高抬贵手,保我和家小一个平安。”
配枪重新回到腰间,孟淮津慢条斯理站起来:“看心情。”
“………………”
舒晚默默收回视线,随周政林一起从后门退出院长办公室。
她像是第一天认识孟淮津。
不过……他不就这样的吗?
早在五年前的南城,早在她父母的墓前,骤雨下的车里……她就已经领教过。
.
在院长的允许下,舒晚穿着护士服混进了查房队伍。
走的时候,她朝周政林笑了笑,视线落在孟淮津身上,收起笑容,礼貌地颔首。
孟淮津视线如勾,无言良久。
人走后,周政林好奇地问:“你既然方法都用上了,直接让院长给证据不是更省事儿吗?怎么还多此一举配合她去当这个小间谍?”
孟淮津单手插兜倚在窗边,望着夜色没出声。
周政林忽然恍然大悟,笑起来:“原来是为了锻炼她的业务能力啊……啧,手把手教学,用心良苦,真是天底下最好的长辈。”
孟淮津斜他一眼,淡声起了个话题:“她能吃肉了。”
周政林颇觉意外地挑了挑眉:“这是好事啊,证明她成功脱敏,拥抱新生活,跟过去的一切不美好和伤害说拜拜了。”
男人的脸色更阴郁:“闭嘴。”
“………?”
沉默的间歇,舒晚从外面开门进来,脱掉口罩,说:“侯念果然是装的!伤情远没有到进IcU的地步。”
孟淮津轻轻挑眉,示意她说。
她接着道:“我看了她每天摄入的药物成分,只有简单的生理盐水,这对于一个IcU患者来说,是不可能的。”
“还有垃圾桶里,居然有她敷过的面膜,谁会都要死了还有心思护肤?人就是装的,伤情鉴定也一定是侯家人一手遮天,串通院长办的假报告。”
孟淮津没说话。
周政林有些意外,她真的不再是当年那个小舒晚了,有自己的思维,有自己的一套。
“有什么打算?”孟淮津平静地问。
舒晚说:“既然是舆论战,那我们就用舆论的方式还回去。不过,今天来不及了,改天,可能还要请您跟院长‘商量’一下,演一场戏。”
孟淮津没问演什么戏,定定看她片刻,不轻不重“嗯”一声。
“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礼貌地说罢,她就进里间换衣服去。
等她换衣服出来,发现孟淮津人还在。
周政林应该是查房去了,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空气里忽然弥漫出一股诡异的静谧。
灯光摇曳,孟淮津的脸明明灭灭、摇摇晃晃,几乎与院长办公室里狂傲不羁的模样重合,又分离,辨别不清。
四目相对,舒晚错开视线,淡声说:“我先走了。”
这时,外面刚好传来脚步声,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就被孟淮津从里面大力给合上,并反锁。
“周医生?”签字的病人家属在外面敲着门呼喊。
室内一片寂静,孟淮津就这么直勾勾望着舒晚,眼底一片朦胧,不说话。
舒晚的掌心不动声色拳了拳,又松开,视线如清白冷月,充满防备:
“孟先生,您这是几个意思?”
第53章 指尖的温柔
签字的病人家属来了又去。
男人动也不动注视着她,好久,似笑非笑说了句:“事情解决了就要走?舒晚,找人办事这样可不行。”
舒晚缓缓呼出口气,眼底凉意退了几分:“依您之见,我要怎么做?请赐教。”
孟淮津若无其事打开锁,又打开门,示意她走:“你自己想。”
自己想?
就他刚才锁门那阵势,算什么意思?
她还以为他要给她一枪。
出了周政林的办公室,又进电梯出电梯,再去到停车场,舒晚才勉强想到个方案:“您若愿意赏脸的话,我请您吃顿饭如何?”
“可以,”孟淮津爽快答应,打开了副驾的车门,“什么时候?”
“……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随时。”
“……那就等这件事解决完,我请您。”
“好。”男人站在副驾前,示意她上车,“去哪儿,送你。”
舒晚笑着婉拒:“我自己打车回去。”
孟淮津不再说话,依旧站在原地,无声地坚持。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开始下起了雨,她头顶上有遮挡。
而他,一动不动站在露天,又像大西北戈壁滩上的白杨。
她能看见雨水淋在他墨蓝色的大衣上,悄无声息地渗进了他里面那层制服里去。
无声的视线交汇,仿佛掺杂着他的呼吸,带着微微寒意,潮湿的,粘黏的。
沉默着僵持了十多二十秒,舒晚终是走过去,上了他亲自为她打开的副驾之门。
孟淮津坐进驾驶座,将淋湿的大衣脱下来扔到后座,问:“地址。”
舒晚淡声报了个地址,男人缓缓将车开出去。
雨越下越大,霹雳哗啦砸在玻璃上,孟淮津把车开得很慢,很慢。
过去很久,他目不斜视问了句:“不考虑搬回公寓住吗?”
舒晚想都没想就回绝:“不了,我们这年龄,住一起不合适。”
“………”
这话耳熟,又开出去几公里,孟淮津才悠地想起,六年前,有个女孩脸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眼巴巴央求他:我们能不能住一起。
他当时怎么回的?好像跟这差不多意思。
经年扔出去的回旋镖,终究还是又飞了回来,连本带利地插在他身上。
.
一路上周泽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问舒晚在哪里,他说开车去接她。
舒晚告诉他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但其实短时间内到不了!
因为某位大领导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甚至把车当蜗牛开。
舒晚几次欲言又止,实在不好催促,毕竟是下雨天,安全最重要。
平时四十分钟的路程,那晚他开了一个半小时。
终于到目的地时,雨还没停,只是变小了些。
等车停稳,舒晚道了谢,就要下车,却听见他低沉的、不容置喙的命令声:
“等着。”
不等她有下一步动作,他已经自顾自开门出去。
片刻,后备箱被打开。
又过了片刻,男人打着把黑伞拉开了副驾的门,挡在她的头顶上。
舒晚有一瞬间的晃神。
六年前那个暴雨天,他去南城接她,就是打着这样一把伞,当时他整张脸只露出一半,眉眼间衔着比雨水还冰凉的冷淡。
时间会平等的对待每一个人,这话一点不假。
回神,舒晚再次轻声道了个谢,在雨伞的遮挡下,垂眸下了车。
谁料,因为地太滑,她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
想象中的滑倒并没发生,她被孟淮津拉住手给稳住了。
他的力道很大,掌心的温度很烫。
那样的温度捏着她的手腕,仿佛能将她融化殆尽。
舒晚猛地一颤,克制着甩开了他,谢谢都没说,转身便要走。
孟淮津刚想把伞塞在她手里,就听见句呼喊:
“晚晚。”
周泽的声音带着凉意,拿着伞走近,看清男人是谁,才收敛了几分敌意:“原来是舅舅,多年不见,舅舅可好?”
孟淮津面不改色斜他一眼,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周泽不以为意,把舒晚拽到自己的伞下,又说:“谢谢舅舅送我们家晚晚回家,您进屋坐坐吗?”
孟淮津的视线在舒晚清冷的脸上定格几秒,淡声扔出句:“不用。”
“那我们就先上去咯?您回程路上小心。”
说罢,周泽带着舒晚转身走了。
雨又下大了,瓢泼倾盆。
孟淮津坐回车上,打着双闪,视线落在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身影,目色比雨夜还黑。
他蜷缩着手掌,大拇指反复碾磨过刚才触碰过的位置,仿佛那抹细细的、柔柔的温度还存于指尖。
好久,他才摸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出去:“查查那个叫周泽的,在北城具体做什么。”
第54章 你爱过谁吗?
毕业后,周泽没想过进体系,奈何拗不过家中有两位终其一生都没能调进北城的父母。
于是,去年年底他心不在焉参加了一次国考。
谁曾想,竟从几千人的考试大军中脱颖而出,以笔试面试双第一的成绩上了岸。
至此,他总算是圆了他父母干了一辈子也未能挺进首都的宏伟愿望。
“你是老天追着喂饭吃。”
次日早晨,周泽送舒晚去上班,她在车里对他说。
周泽笑了笑:“你应该说,是因为有你这个福星在身旁,我才踩得狗屎运。”
“……”舒晚“啧”一声,无言以对。
“晚晚,”
“唔?”
周泽喊她这么一声后,很久都没有下文。
直到车停在电视台门口,他才开口问:“你喜欢过谁吗?又或者说……爱过谁吗?”
这边开车门的手一顿,回眸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男人摇头淡笑,得出结论:“那就是爱过了。”
她没否认。
“我猜你爱过的这个人就是……”
“别说出来,周泽。”舒晚的语气凉了几分,“过去就让它过去,我不想再提。”
“好,不提。”
周泽静静地注视她片刻,很快又换上酷酷的微笑:“蓝澜的事,你别一个人去冒险,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电话联系我,我跟她也算是朋友。”
“好。”
舒晚前脚才跟发小在车里议论,没想到进办公室开的第一个会,就是讨论影星侯念和蓝澜之间的这场舆论战。
而且,台里针对此事,临时加了挡节目。负责人是舒晚所在部门的大组长,文青。
她原是台里的金牌主持人,同时也拥有记者、出镜记者等多重身份,不论是气质,还是容貌,都绝对算得上是台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不知道什么原因,却被下派到了这个做花边小新闻的部门。
会议上,文青让大家就明星挣角色导致进IcU事件,各抒己见。
他们这个组加上编剧、摄像师、制作、记者等,共有十来人。
一番讨论下来,大部分人都觉得应该利用目前的舆论做节目效果。
韩琳立争表现,慷慨陈词道:“蓝澜打人已成事实,情节严重点,还有可能构成故意杀人罪,就看侯念方怎么起诉,最后怎么审判。”
“总之,蓝澜一定翻车。所以,我们可以借蓝澜这个反面教材,做一期‘从艺先从德,学艺先做人”的警示性节目。”
舒晚转着手里的中性笔,从始至终没有说话,然后就被文青点了名:
“舒晚,全组只有你没发表意见,是没有?”
舒晚放下笔,沉思片刻,说道:“不是没有,是我的看法,可能跟大家的有点不同。”
“不同就不说了?你学新闻媒体传播专业,是为了来看免费电视的?”
文青在电视台摸爬滚打多年,早已形成雷厉风行的性格,言辞也犀利无比。
舒晚并不觉得她骂错了。
相反,她骂得很好。
她刚进单位的时候,韩琳让她少说话多做事。
一段时间里,这种方式曾给她造成过困扰。
故此,她刚才才会犹豫那一下。
清澈又愚蠢的毕业生,总要在工作上绕些弯路。
舒晚迅速整理好思绪,正色道:“舆论不等于真相,就算是官方公布的消息,也未必就是真相。”
“而真正的真相没出来之前,都不能判定谁有罪,谁没罪。我反而觉得,我们可以从蓝澜到底打没打人、侯念是否真的受重伤进了IcU这点入手。”
“总结就是,不随波逐流,不偏袒她们之中的谁,也不拉踩谁,求真才是最重要的。”
听完她的长篇大论,韩琳不屑一笑:“警察才求真相,我们做娱乐新闻的,是要抓住这波流量,把收视率搞上去。要求真,你不如去看普法节目。”
舒晚目不斜视,并没看她:“为了博流量就要枉顾真相?”
“你知道真相?你刚来北城几天?真相是什么?医院大门往哪边开的你知道吗?娱乐圈都有些什么人你晓得?”韩琳见她竟然敢跟自己杠,脸都绿了。
舒晚面不改色做自己的笔记,没有搭话。
组长文青意味深长看了舒晚片刻,出言打断:“好了,就算是娱乐节目,讲流量,也要讲真相。允许不同意见的存在,至于最终采用谁的方案,要靠你们自己去证明。”
说罢她便站了起来:“行动起来吧,明早上班前我要看见你们的方案。需要注意的是,不是纸上谈兵空口说白话,我要的是,有理有据,能拿得出手,能让观众为之一振的那种方案。”
散了会,回到办公室,韩琳把笔记本往桌上一砸,阴恻恻地瞪着舒晚:
“小舒刚才好架势,也不知道这些个月是谁带你入的行;又是谁,把你带到北城来见世面的。”
“当着组长和这么多人面,你居然那样驳我的意见,情商呢?下次开会你能闭嘴不说话吗?也不看看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
舒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若无其事接了句:“电视台是你家开的?我的工资是你发的?”
“你………”韩琳冷哼一声,“目无尊长,毫无教养。”
舒晚悠悠然侧眸,冷冷斜她一眼,眼底如淬冰霜。
一霎间,比她大着几岁的韩琳莫名颤了一下,脸一僵,骂骂咧咧地转了过去。
趁舒晚去接水的间歇,韩琳又跟旁边的编辑蛐蛐起来:
“我跟你说啊小菲,以后带新人,千万别带这种乡巴佬,她就是个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白菲瞥她一眼,没接话。
韩琳又凑过去继续说:“你别不信,你看她身上穿那些,全是假货,这姑娘虚荣得很。”
“她穿的是真的。”
白菲凉声强调:“她穿的,是真的,而且都是当下最时髦最热门的大牌。也许对你而言,是高货,对她来说,就是件普通的衣服而已。”
韩琳完全弄不清楚这个新同事为什么要帮舒晚说话,一时哑口无言。
片刻,她切地一声:“谁信啊,一个去东城投靠亲戚的人,还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动不动就冲人颔首,看着就造作。”
“她本来就是大小姐。”白菲目不转睛盯着她,冷冷道,“而且,是你这个阶级,你这点档次永远都接触不到的那种大小姐!是你自己井底之蛙、鼠目寸光好吧?”
韩琳几次张嘴,最终也只能难以置信吐出个:“她怎么可能……”
说话的声音并不低,舒晚接水的时候就听见了全部对话。
这厢,她端着水若无其事走过去,面对白菲投过来的目光,没做出任何回应。
进这间办公室的第一天,韩琳让她跟同事打招呼时,她就看见了白菲,当然,白菲也看见了她。
世界真大,曾经十多年的闺蜜情,因为六年前舒家的变故,她便再也没有理过她。
早的时候舒晚还会给白菲发发消息、打打电话,但对方都是冷处理,一律不回。
那之后,舒晚就跟她断了联系,再无往来。
世界又很小,就是这样各奔东西的两个人,居然有一天,她们会在一间办公室里重逢,还成了同事。
舒晚曾经难过过,不过时间不长。
弃她而去的人太多了,个个都要算账的话,算不过来。
况且,没谁规定,谁一定要在谁的身边待一辈子,至亲、朋友、情侣又或是其他,都一样。
有些人,注定就只是一个阶段的陪伴而已,强求不得。
所以那天在这间办公室看见她时,舒晚很自然就冲她颔首一笑了。
那就算是打过招呼,再多的,没有。
“晚晚……”共事两天,这是白菲第一次鼓起勇气喊她。
舒晚侧眸,视线在她多年不变的娃娃脸上定格片刻,无喜无悲地对她点点头,笑说:“我要开始工作啦。”
白菲欲言又止,只好重新坐回去。
中午在单位食堂用餐,舒晚的对面缓缓坐下来一个人。
知道是谁,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晚晚,我知道一个‘对不起’根本不够赎我这些年的罪。毕竟,我们是那么多年的闺蜜情。”
“可那时候,真的是因为不可抗拒的特殊原因,我爸爸妈妈才不让我联系你……”
“白菲,”舒晚打断她,“我们都长大了,对吧。成年人之间,不需要说这些。明哲保身是很正常的事,我从来没怪你。”
白菲红了眼眶,声音很轻:“那我们……还能做回朋友吗?”
舒晚对她客气一笑,端起餐盘起身:“我吃好了,你慢用。”
亲情,闺蜜,爱情……舒晚没所谓地扯着嘴角,仔细想想,确实都挺失败的。
下午下班,她在路边扫了辆共享电动,边慢慢骑着边打电话给周泽,让他不用来接她。
“大小姐……骑共享单车的大小姐?”韩琳坐在银色奥迪里哼笑一声。
她见过的大小姐,不是有保镖贴身保护,就是有司机全天二十四小时侯着,这种骑共享电动的,俗称灰姑娘。
嗖——一声,那辆奥迪从舒晚的身旁飞驰而过,溅了她一身的水。
她眯眼盯了片刻车牌号,拍了拍牛仔裤上的水,又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
忽然,右边传来低低一道摁号声。
舒晚下意识侧头,对上的是孟淮津漆黑如墨的眼。
只是片刻对视,她便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男人的车默默地在她身后跟了几分钟,才终是温声命令道:“舒晚,靠边停车。”
第55章 终于想起要关心
她一刻也不停。
男人便无声地坚持着,一直跟在她的后面。
正逢下班高峰期,这样的速度,不出三十秒,一定堵车。
果然,下一刻,身后的喇叭声便铺天盖地地响了起来。
舒晚咬着牙,睨他一眼。
男人照单全收,那副若无其事、巍然不动的行头就是再说:你不停车,你不上来,那就都堵着。
事情还没办完,还有求于他……舒晚浅浅呼出一口气,自我安慰着,终是靠边把共享电动搁在停放点上。
然后,拉开红旗后座的车门,坐了上去。
孟淮津也坐在后面,开车的是赵恒。
舒晚只跟司机打招呼,一句话都没有跟旁边人说的意思。
孟淮津并不计较,等车子重新发动,他冷声吩咐:“追上那辆奥迪。”
“是!”赵恒像接了什么命令似的,答得铿锵有力。
“幼不幼稚。”舒晚这才侧头跟男人说第一句话。
车轮发出一阵嗡鸣,车子嗖地飞出去。
赵恒简直就是追踪小达人,没过几分钟,他就追上了韩琳的那辆银色奥迪。
这时,孟淮津侧眸望着舒晚冰冷孤清的眼,伸出自己的手臂,语气很轻:“抓住我。”
舒晚瞥了眼他伸过来的手臂,抬手……抓的是顶上的扶手。
男人拧着眉,许久无言。
“坐好咯,舒晚。”
赵恒提醒着,熟练地打了几下方向盘。
刺啦一声响,红旗一个漂移,无限逼近那辆银色奥迪。
面对突如其来的针对,奥迪显然有些始料未及,勉强僵持了几秒,轰——的一声,直撞进了绿化带,车轮在一瞬间深深地陷在黄土里。
赵恒一脚油门踩上去,对着奥迪喷了两道黑黑尾气,扬长而去……
“这他妈怎么开的车,眼睛瞎了吗!!!”
奥迪车里,驾驶座上的西装男牢骚还没发完,就被副驾上的韩琳给捂住了嘴。
女人目瞪口呆盯着远去的黑色车辆,两眼直放光:“北城的红旗车。”
“那又怎么样?开红旗的就是当差的?当差的就一定是牛逼人物?我们家在北城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好吧?”男人怒不可遏,“别让我逮到,否则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韩琳怔怔摇头:“你见过八个零、而且还是白底、黑字、红头车牌的红旗吗?”
一霎间,车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因为那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得有权。
“是军车,而且,还是军衔非常高的人,才会有这种级别的车牌号。别乱说话,我们惹不起。”
韩琳望眼欲穿,恨不能冻结时间,她做梦都想看看车里坐的是北城哪位塔尖上的人物。
这位人物刚跟“路政”的打完处理绿化带的电话,此时,正翘着二郎腿,十指交扣放在膝盖上,侧眸睨着身旁一语不发的舒晚。
她安静得像不存在,像一朵飘飘然的雪花,一碰就会融化。
难以想象,她是曾经那个寒冬腊月故意泡冷水澡也要让自己发烧、泡网吧、抽烟喝酒、以及在一千多公里外用枪指着自己脑袋,逼他去见她的女孩。
“舒晚,你的爪牙呢?被欺负都不知道还手?”孟淮津再度开口,声音低醇暗哑。
舒晚怔了怔,半真半假道:“刀刃得用在该用的地方,哪能随便拔刀。”
孟淮津一顿,而后笑了:“是,刀都用在我身上了。”
“您是什么身份,我怎么敢?”舒晚哼笑一声,转眸看向窗外,再不回头,“经年扎在我身上那些刀,不知又是从何而来?”
男人慕然一顿,看了她好久好久,才重新找回声音:“晚餐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去吃?”
这次舒晚没有顺着他,很坚决:“不了,我都还差着您一顿饭呢,怎么好意思又去蹭饭。”
孟淮津拧了拧眉,轮廓埋在阴影里,没接话。
片刻,舒晚自顾自说道:“您既然让我上车,那就麻烦送佛送到西,先送我去趟看守所,然后再去医院把昨天没办完的事办完,可以吗?”
“可以。”孟淮津冲正在看后视镜的赵恒扬了扬下颌。
赵恒完全大气不敢喘,只觉得,这气氛……不对啊!
五年过去,怎么他俩还拧巴着,而且那股酸涩劲儿,只增不减!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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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澜暂时被羁押在看守所。
也许是孟淮津打过招呼的原因,她住的是单间。
因为她天生就是个乐观开朗的人,舒晚见到她时,从外面上倒是没发现她有太大变化。
“蓝澜,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打她了吗?打到什么程度?”舒晚问。
蓝澜骂了句娘:“当时我喝醉了,推搡肯定是有,再多就完全记不得了。等我酒醒,关于我殴打侯念的视频就在网上炸开了,然后……帽子叔叔就上门抓我了。”
“妈的,一个角色而已,先是报我黑料,再是碰瓷直接让我蹲监狱!”
“你知道吗晚晚,孟先生没出面之前,侯家简直一手遮天,恐吓我的经纪公司,不准他们给我请律师,完全就是要让我死在这里面的意思。妈的,侯念这女的真狠,太娇纵、太毒了。”
岂止是毒,简直是无法无天,毫无人性可言。
舒晚又安抚她好片刻,才走出看守所。
大院儿里有一株几百岁的榕树,枝丫之多,几乎能将整个看守所遮蔽,嫩绿色的枝叶载着黄昏的余晖,斑驳了一地。
孟淮津站在榕树下面,姿态慵懒地靠着车门,恨天长的大长腿包裹在西裤之下,皮鞋锃亮,双腿交叠。
他人并没看这边,却在听见脚步声响时,转过头来,将目光投在她身上。
从前他等人的时候,习惯性会给自己点一支烟。
现在,他好像不抽烟了。
舒晚抬脚走过去,终是问了句:“为这事,您这样跟侯家对着来,会不会影响到你之后的选举?”
男人意外地挑了挑眉,一霎间,云开雾散,眼底悠悠然氤氲上一层墨绿色的光,粉饰了他的锋锐与凛冽,阴沉与暗黑。
好片刻,孟淮津才转动瞳孔,微微躬身,直白地与她视线相对:
“这么多年,终于想起要关心我了?”
第56章 能闻见他身上的冷调香
夕阳无限好,一簇簇,一缕缕。
迎着他的目光,定了两秒,舒晚面不改色道:“这您就冤枉我了。您天之骄子,又身居高位,等着关心您的人能从北城排到南城。”
略顿,她降低了些许音量:“关心您的人多了去,我即便再想尊老爱幼,也排不上号呀,对吧?淮津舅舅。”
这声呼喊,像直敷在孟淮津胸口上的冰,足够的凉,足够的寒。
而这块寒冰,叫做:“你认我这个身份,我才会跟你有瓜葛,以前怎么对你,以后照旧。你如果不认我这个身份,要跟我谈什么狗屁情爱,要做我的女人,那么舒晚,你排不上号。”
这是孟淮津曾经的原话。
多年后,她虽没直说,却将这些话化为出鞘的利刃,直插进他的心口。
男人迟迟不语,幽深的瞳孔注视她的脸颊很久,从她那双闪着流光溢彩的瞳底,一直看到她眼尾泫然欲泣的朱砂痣上。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个固执倔强的女孩。
但仔细一看,却又不是她。
那时候她是有那股撞南墙的劲儿,可很多时候都破绽百出,倔强,也脆弱。
现在,她的刀锋都藏在一层一层的礼貌和疏离之下,什么时候会拔刀,完全没法预料。
见他迟迟不应声,舒晚也没跟他多做僵持,抬手准备打开车门上车去。
谁曾想,她刚开了一条缝,车门就被孟淮津不轻不重地给合上了!
舒晚拧着眉,直勾勾盯着他,一语不发。
男人几乎是将她半包围,低头看下来的两道视线又深又烫,落在她清凉的眼底,是冰与热的相撞。
良久,他才轻轻说了句:“你排不上号,谁又排得上号?”
这句话,是那次他发表完那番充满威胁的绝情言论之后,当时被喜欢冲昏头的舒晚自信满满反问他的。
原话是:我排不上号,谁又排得上号?
真自信啊……
人总要为自己的盲目自信而买单的。
现在的她真想穿越回去,几巴掌抽醒那时候的自己。
舒晚没所谓一笑,又试着开了门。
车门依旧被男人单手摁着,她完全打不开。
是了,她一句话不说,连眼神交汇都没有,转身就走,
以前舒晚是不懂他。
现在,她不想懂,因为挖空心思去琢磨一个人,会失去自我,会得失心疯。
她再也不想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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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影撒在女人毅然决然的背影上,像一层薄纱裹着燃烧的火焰。
孟淮津咬牙盯着那团火焰,眼底瞬间阴郁成霜、凝结成冰,萧寒昏暗。
赵恒有事先走了,他开门坐上驾驶座,须臾,嗡的一声轰鸣,红旗窜了出去。
舒晚刚走出十来米,就听见了背后的刺耳声,她没有回头。
几秒钟的时间,黑色红旗就来到了她的侧边。
车子原地刹停,男人大步跨出车门,不由分说地、强势又用力地将她连拽带抱弄到了副驾上去。
“孟厅这是做什么?强抢民女?”她气极。
孟淮津一语不发,将整个上半身钻进车里,一手撑在她的椅背上方,另一只手拽出安全带,轻轻给她系上。
系列动作一气呵成,霸道又不容商量,不给她任何一点反抗的机会。
两人离得很近,很近,舒晚甚至能闻见他下颌上清洌的须后水,能闻见他身上十年如一日的冷调香。
她用逐渐冷下去的眼神瞪着他,瞪着他的蛮横、他的凶狠,和他这股深入骨髓的匪劲。
男人还保持着躬身为她系安全带的姿势,也定定望着她。
两两僵持,好久,他才轻轻柔柔吐出句颇为无奈的:“舒小姐这么大的脾气,还怎么有求于人,嗯?”
气息萦绕,如地雷一般炸开。
舒晚明显地感觉到,浑身的筋脉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错开视线,看向另一边:“不求了,也求不起。放我下去。”
孟淮津非但没放,反而把车门关得严严实实。
“……”
重新坐进驾驶座,他又恢复了孤傲冷清的派头,一语不发地开着车朝医院方向驶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窗外车来车往,人流如潮,唯有车里安静得接近诡异。
过了好久,男人没什么情绪的声音才悠悠然响起:“此次竞选,侯家不是威胁,不用担心。”
他在回之前舒晚问会不会对他的选举造成影响的问题。
才没有担心。舒晚回眸睨他一眼:“那哪家是你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说是顾家。
这边“哦”一声,没了下文。她就一小记者,关于他们那个级别的神仙打架,她不是很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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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泊在医院的停车场,舒晚还是先去了周政林的办公室,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她让孟大领导继续跟邢院长“商量”,把侯念的保镖和护工通通撤走。
而且,还要邢院长发通知给各科室的所有医生和护士,稍后如果听见警报声,不用惊慌,也不是演习,大家正常上班,安抚好病人便是。
也不知道孟淮津是怎么“商量”的,几分钟后,侯念房里房外的护工和保镖都被撤走了。
紧接着,周政林收到了短信通知,也就意味着别的医生也已经同步收到。
确保各科室都通知到位后,又过了几分钟,侯念所包下的那层住院楼忽然响起警报,一声接一声,听起来情况十分紧急。
舒晚穿着护士服闯进侯念的病房,看见她果然已经睁开了眼。
女人一脸惊慌地搜寻四周,没看见她的护工和保镖,瞳底骤然变冷。
或许是不得不维护自己的虚弱人设,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我的人呢?”
“什么人啊……整栋楼都着火了!逃命去了,你也快跑吧!”
舒晚慌慌张张扔下这么一句,转身就跑,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放了罐提前就准备好的烟雾弹。
浓烟瞬间弥漫在整个病房,侯念顿时惊慌失措。
“喂!你别走……有人吗?有人吗?”
侯念大喊几声,没人应,她越来越慌,越来越着急。
生死时刻,她再顾不得什么,迅速翻身下床,鞋都来不及穿,便赤着脚仓皇地朝安全通道跑去。
一路从六楼跑到一楼,她连气都来不及换一口。
等她去到空旷安全的地方,才发现四周安安静静,一切如常。
走路的病人,陪护的家属,赶路的医生,没有一人脸上表现出火灾该有的惊慌反应。
侯念站在草坪上定了数十秒,直到保镖追上来:
“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侯念怒不可遏,眼底的寒光简直能杀人。
她抬臂正手又反手给了保镖重重两耳光:
“废物,我们被算计了!”
“让大哥赶紧派人去查!查到是谁,不论男女,尸体扔到鳄鱼池里给鱼当饲料。”
第57章 午夜梦回,在想谁
车里,舒晚翻看着从医院监控视频里截取到的、有关侯念生龙活虎的视频,嘴角一扬再扬。
孟淮津看她半晌,淡淡问了句:“这么开心?”
“当然啊。”舒晚自顾自说道,“这可是证据,救蓝澜的证据。”
男人又说:“哪怕得罪权贵?”
“哪怕得罪权贵。”她坚定不移地陈述。
孟淮津单手放在方向盘上,开车离开医院,问:“为什么想到当记者?”
舒晚望着窗外忽闪而过的霓虹,随口回道:“没为什么,随便选的专业。”
片刻无言,她发现路线是去往干部公寓的,连忙叫停:“路边停下车,我自己打车回去。”
孟淮津侧眸看她,似笑非笑:“舒晚,我又是一天没吃饭。”
“……答应你的饭,我改天一定会请,但今天不行,我得回去写方案。”
“你以前写作业的办公桌还在。”
以前写作业的办公桌………舒晚慕然一顿,一时无言。
“而且你也带了电脑。”
“……”为了赶方案,舒晚下班后确实带了笔记本电脑,一直放在包里。
孟淮津又加了句:“陪着你忙前忙后两天,连顿饱饭都不给人吃,我可没这样教过你……”
“行,我去,我亲自去做给您吃,行了吧?”舒晚出言打断他的挟恩图报。
男人满意地扬扬眉,眼底漾起温热的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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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就在舒晚毛手毛脚、连怎么切胡萝卜都要百度的时候。
整个北城暗潮涌动,可以说是已经翻了天。
侯家私下派了几十人全方位无死角搜查,用上了各种侦查手段,都没找到给侯念设局的人。
医院监控全被删除,就连唯一知情的院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淮津在房间接完属下的汇报电话,若无其事地去了厨房。
站在厨房门口,他有过好片刻的晃神。
仿佛时光未变,一如昨日,那抹什么都不会、只会勉强煮碗醒酒汤的纤细身影,仍在厨房忙忙碌碌。
听见脚步声,舒晚回眸,对着他无奈的摊摊手:“要不我请您吃外卖吧?给你点五星级大酒店的菜。”
孟淮津默不作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刀,有条不紊地切着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胡萝卜。
“经常吃外卖?”他问。
“外卖不是上班狗必备的吗?”舒晚退出厨房,淡声道,“不过,像您这样自律的除外。”
有工作电话进来,她没听见他那句“不准再吃”,接起电话径直去了电脑前。
孟淮津做好饭菜去书房喊人时,发现她已经趴在电脑面前睡着了。
什么都有变化,就是这爱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习惯一点没变。
窗外的月光时明时暗,浓浓淡淡撒了满桌面,散在她白皙醇香的脸庞,散在她长长密密的眼睫上,像沾满雾的松针,像枝头盛开的槐花……
舒晚做了个梦,梦中是一望无际的白雪,她堆了个雪人,还为其雕了张脸,那张轮廓严肃、俊朗、凛冽。
她踩着那人大大的脚步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她有了好多好多心事,她好喜欢好喜欢他。
转眼……男人发现了她喜欢的人就是他。
她付出一片痴心,献祭一般地将自己奉上。他不要。
她的爱卑微到尘埃,炽热疯狂到极点。他不要。
绝情绝爱的大道理,他对她讲了一堆又一堆。
三天的情侣游戏里,他对她有过凶的时候,也有过温存的时刻。
最后,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喊她晚晚,说的,却是可以给她用之不竭的荣华富贵,让她就此打住……
舒晚感觉干渴难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要挤掉她的所有呼吸。
脸颊被掌心抚过,那样的触感并不细腻,有茧子,指腹上还有即便过去多少年也无法褪去的烟草味。
在梦里,舒晚无助的呜咽,试图躲避,也试图救赎窒息的自己。
忽然,她睁开眼,古香古色的书房与月光交接的中间,是她梦里曾经雕刻过的那张脸。
轮廓锋锐,棱角肃杀,恰如他身上的制服,闪耀着摄魂般的光芒,提醒着她,她身处何处,与眼前人,在这栋公寓里,在北城,在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南城,有过怎样一段不堪回首的曾经。
孟淮津弯着腰,应该是想抱她去床上睡。
舒晚条件反射拍开男人疆在半空中的手,缓缓站起来,用尽最后一丝礼貌说道:
“抱歉,我得回去了。”
说罢她便自顾自将电脑装进包里,提上,边走出书房边说:“保重好身体,有时间,我再来探望您。”
孟淮津滚了滚喉结,默默注视着恨不得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的女人。他冗长的呼吸融进暖黄色的灯光里,犹如一本搁置很久,被遗忘在岁月莽荒的书,字迹模糊,失了言语,徒留一地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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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抱着笔记本走出公寓,一直走到能打车的地方,刚抬手想拦出租车,就有一辆黑色轿车从身后驶来。
她看清,目色一凝,刚想往后退,就从摇下来的车窗里看见了赵恒的脸。
车里也只有他一人。
“舒晚,队长说今晚不是很太平,让我务必把你安全送到,否则我也不必回来了。”
赵恒下车,为她打开了后座的门,笑着说:“理解一下,这是铁一般的任务,我不想被炒鱿鱼,配合一下我的任务好不好?”
他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舒晚跟他道了谢,躬身坐上去。
赵恒一路将她送到周泽的公寓。
就在舒晚要下车时,赵恒转过头来,递给她一把黑漆漆的枪!
“?!”
“队长的,他说,让你留着防身。”
舒晚的手颤了一下,没有接。
赵恒又把完不成任务就要被炒鱿鱼的话说一遍,她才被迫接了那把东西。
回到自己的房间,舒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枪藏起来,然后去了浴室。
对着镜子,她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和脖颈,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真实存在,脸上好几处被带着茧子的指腹磨蹭过的地方,此时像被岩浆烫过,溃烂,灼烧。
整整一个下午,她的脑子都浑浑噩噩乱哄哄的。
她想,如果晚上不做那些走马观花的梦,那顿饭她是会吃的。
可最终,她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原因无他,过去的疤还在心口看不见的位置,既已愈合,又何必犯贱地去撕开。
他与她,早已是……君卧高台,我居春山。
正这么想着,微信便弹出一条消息,舒晚打开一看。
是孟淮津的好友申请。
她想也没想,点了拒绝。
两秒钟,那厢改成打电话。
她挂断。
这一晚,她反反复复都在做梦,却零零散散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事件。
夜里闷得慌,她起身开窗透气,赫然发现自己的楼下停着辆车。
黑色的红旗,车牌是白底、红头、黑色数字。
开车的人坐在驾驶座上,英挺肃杀的侧脸几乎溶于夜色,只剩嘴角燃着的香烟明明灭灭……
第58章 从那个男的家里搬出来
具体是哪一年删他微信的呢?
应该是梨花谢的第二年。
那年,舒晚照旧给北城帮助过自己的所有人送新年礼物。
孟川,周政林,陈钟,关雨霖……以及孟淮津,她都有买东西。
礼物是让陈钟转交的,但据老人家说,孟淮津跟头年一样,没有收,让陈钟留着自己用。
从那年之后,舒晚便没再多此一举给他寄过东西,也删除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凌晨两三点,更深露重。
那辆车停在楼下没有要走的意思,男人嘴里的烟一支接着一支地抽。
舒晚看见他点第四支的时候,终是拨通了几个小时前,被自己挂掉的那串号码。
似是有些意外,车里的男人抬眸看了眼三楼的位置,鹰隼一般的视线落在窗边站着的身影上,缓缓接起电话:
“临时有个特大案件,我在这里蹲点。你是还没睡,还是醒了?”
他的嗓子很哑,一连抽这么多烟,不哑才是怪事情。
舒晚也在楼上望着他,夜色昏暗,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对着电话传声筒,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最终选择了沉默。
孟淮津扔掉手里的烟,确认了一眼电话还通着,便打开门,迈步走出去,单腿弯曲倚靠着车门,重新将视线投到楼上,默了默,张口道:
“舒晚,你说要跟我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同意。”
你说要跟我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同意……
记忆翻涌,经年被埋在心潮深处的那谭酒被翻了出来,重见天日,装酒的瓶子是陈旧的,布满蜘蛛网,铁迹斑斑的样子。
舒晚没有拧开瓶盖的意思,对着楼下那道欣长的人沉默许久,才终是道:
“往事如烟,旧事不提。那就做回亲人吧,淮津舅舅。毕竟,妈妈在天上看着,闹得太难堪,她会不开心。”
孟淮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听得出,她的语气很轻松,很自然,不带任何负面情绪。
男人静默了片刻,又捏了捏鼻梁,才哑着声问:“不是客套话?”
“不是客套。”舒晚说,“以后,我怎么尊敬魏家那边的舅舅和小姨,就怎么尊敬您。他们不好的习惯我会说他们,你也一样,你不好的习惯,我也会说你。”
孟淮津笑了一声,真心实意的:“老子什么习惯不好?”
舒晚回击:“你不是已经戒烟了吗?为什么又复抽?”
“你怎么知道我戒烟了?”他问。
她说:“这几天都没见你抽烟,而且,车里,家里,也都没有烟和打火机的痕迹。”
听见“家里”两个字,男人挑挑眉,嘴角扬起:“观察力不错。”
她没接话,他接着说:“那做为家长,我是不是应该勒令你从那个男的家里搬出来?”
“抱歉,我是二十三岁,不是十七岁,这你管不了我。我跟谁住,是我的自由,也是我的生活。”舒晚斩钉截铁地驳了他的强权主义。
孟淮津咬咬牙,却没强求。
好不容易有了点进步,他可不想又回到解放前。
“你执勤要执到什么时候?”舒晚调侃起来,“怎么会有顶头老大深夜执勤这种事?难不成北城被UFo进攻了?”
真切的笑意从男人的鼻吸里喷出来,他没有直接回答:“特大案件,全城戒备。你明天是不是还要上班,不睡?”
舒晚拉过窗帘,留了条缝望着下面:“睡了,明天我还有重大任务。”
“加油,舒记者。”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舒晚顿了片刻,“嗯”一声,“挂了,您慢慢执勤。”
“嗯。”但他并没挂。
这边沉默须臾,切断了通话。
与此同时,孟淮津收起手机,抬起头撞进她还没收回的视线。
街道的路灯在这时投射下一道道阑珊灯火,他修长的身姿消融其中,朦胧而刚硬,曈孔里含着的,是琢磨不透的湖光山色、盈盈波纹。
舒晚出神片刻,对他淡淡一笑,挥手再见,然后严丝合缝地拉上了窗帘。
孟淮津定定地望着那道窗户,直到熄灯,直到确定她不会再拉开窗帘,才沉下脸播了通电话出去:
“汇报侯家的动向。”
第59章 老公,救救我
翌日。
舒晚刚踏入办公室,就听见韩琳跟另一位同事聊得热火朝天。
“平时只能在大阅兵里才会看见那种车的好吧,你说我这是什么运气,居然能碰见那样级别的车,能遇见那样级别的人!”
那位同事冲她笑了笑,并没搭什么话。
但韩琳却越说越带劲:“要是有机会,我能跟他见上一面就好了。”
“你不是有男朋友的吗?”同事说,“每天开着奥迪在门口接你的那个。”
以前韩琳是觉得他家世还可以,但自从昨天看见那辆车之后,他算什么啊,在北城这种天子脚下,权贵一抓一大把。
“他呀……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别乱说好吧。”
韩琳否认,说罢滑动椅子来到舒晚的旁边,问:“小舒,你方案写得怎么样?”
舒晚打开自己的电脑,目不斜视:“我需要向你汇报吗?”
“你……”韩琳提高了声音,“你是我带过来的,不给我汇报给谁汇报?”
舒晚两手放在键盘上,回眸瞥她,眼底一片清凉:“你算什么东西。”
“哈……”韩琳推开自己的椅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趾高气扬道,“你丫又算什么东西?骑个破共享电动,还真他妈当自己是大小姐了?你有妄想症吧?”
“我就好奇了,我好歹是你前辈吧,你一天天到底在清高些什么啊?”
淡淡望着她一副要干架的阵仗,舒晚稳稳地坐着,一动不动。
一旁的白菲突然站起来,用肩膀猛地撞向韩琳,撞得韩琳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几步,八厘米的高跟鞋霎时闪了几下,差点折断。
“她也是你配说的?你又算什么狗东西!”白菲挡在舒晚面前,恶狠狠地盯着韩琳,“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虚荣样儿,台里谁把你当回事啊?”
“一天天吹牛说见到这个,见到那个,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在座的哪家不是非富即贵,有谁像你似的扯着嗓子四处宣传?只有你这种人,真是缺什么,炫耀什么。”
“你……你们……”韩琳难以置信,崩溃大闹,“你们合伙霸凌我!我要投诉,我要举报。”
舒晚拉了拉白菲,示意她回去坐着:“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做我们自己的事吧。”
白菲狠狠白了韩琳一眼,拉着舒晚的手摇了摇:“晚晚,你愿意理我了?”
这边冲她笑笑:“上班啦,组长安排的方案你写好了?”
“……写得不是很好。”
“那还不快写。”
“好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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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入职当天,有几份个人材料不齐,人事打电话让她去补一下。
待她匆匆补完手续返回办公室时,看见文青已经召集组员在会议室里开会了。
手机上有白菲打来提醒她开会的电话,但她当时没听见。
还好会议才开始没多久,于是她先去工位上拿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这边,她的手刚触碰的鼠标,电脑屏幕便亮了起来,她悠地顿住,眯眼看着那个界面。
直觉告诉她,她的电脑被人动过了!
果然,舒晚轻轻推门走进会议室时,韩琳正在讲自己的方案。
而大屏幕上,出现的赫然是昨晚舒晚加班加点搞出来的东西,而且,关于侯念的配图和视频,也都是她在医院拍的!
那份ppt,完全就是她做的,连标点符号都没改过!
韩琳看她一眼,又若无其事继续说自己的:“组长,昨天听小舒说完她的想法后,我从中也得到了些启示。于是昨晚我便连夜去医院遵守,果然发现这侯念是装的,这根本就是碰瓷!”
“目前,所有媒体都还被蒙在鼓里。而这等大反转的劲爆消息,只有我知道,只要我把这则消息爆出去,我们组的节目收视率一定爆增!”
文青滑动鼠标看了看ppt上的内容,有些难以置信:“看不出来啊,你竟然这么会来事,确实,现在舆论一边倒,几乎所有媒体都认定是蓝澜把人打进了IcU,踩定了缝纫机。你这消息要是发出去,必炸。”
“谢谢组长夸奖,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啦。”韩琳又看舒晚一眼,问心无愧道,“也是小舒昨天的提议,给了我灵感,我得感谢她。”
舒晚在她对面坐下,直勾勾盯着她,眼底一片寂静:“韩琳,你确定这是你写的方案?也是你去蹲守的医院,找到的证据?”
韩琳眼睫闪了闪,义正言辞:“当然都是我!”
舒晚往后面的椅背一靠,再次确认:“公布之后,任何后果,你承担?”
笑话,公布之后我都成大红人了,升职加薪指日可待,还承担什么狗屁后果。
韩琳这么想着,又笑一声:“做新闻的,前怕狼后怕虎可成不了大事,我有什么不敢承担的?”
“oK。”舒晚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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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反转的消息一经发出,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网上的议论声和讨伐声便像涨潮一般,来势汹汹,甚至显些造成服务器瘫痪。
一时间,网上关于女星侯念碰瓷的谩骂铺天盖地袭来,医院也被各大媒体围得水泄不通。
但侯念人已经不在那里了,没有人知道下落。
舆论发酵到最后,终于有人发出疑问:侯念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权利,让医院给她出具假的伤情鉴定?又怎么能让警署配合她直接抓了蓝澜,连请律师申诉的机会都被剥夺。
她背后的黑恶势力,简直细思极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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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念被爆出是北城侯家的嫡女时,韩琳正在奥迪车里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
驾驶座上的男人望着手机上刚出来的新闻,嘴唇都在颤抖::“韩,韩琳,你知道你爆的是谁的料吗?”
韩琳脸上笑意未减:“女明星嘛,怕什么?做记者的哪有不得罪人的。”
男人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你他妈爆的是北城侯家的料!”
“你知道北城侯家吗?你知道她大哥是做什么的吗?”
“上一届就已经是正厅级干部,而今年,很有可能入驻常委!”
“你他妈能听得懂吗?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而且,就现在这件事的发酵程度来看,侯家不但会被移出选举名单,还有会被彻查问责的可能……而你,就是导致这件事发生的直接人,你知不知道这些权贵想弄死一个人,比踩死蚂蚁还简单!”
韩琳看清手机上的讯息,一瞬间,彻彻底底石化在原地,如有五雷轰顶,脸色惨白,人还活着,却好似已经成了具尸体。
“怎……怎么可能……我的天,不,这不可能……我怎么会闯下这等塌天大祸……”
韩琳瞬间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死死地拽着男人的衣袖:“我不想死……老公,你帮帮我,老公,你家也是北城的权贵,你一定能帮我,你一定能的……”
“谁他妈是你老公!打过几炮而已,别他妈乱喊。”
男人甩开她,快速下车,打开副驾的车门,直接将人拽了出去:“我家在北城是有点威望,但我有自知之明,跟那一挂不是一个级别。你别想拖我下水,下车,自求多福去吧。”
“不……不,不,求求你,你帮我解决了这事,我真的嫁给你好不好?求你了。”韩琳哀求。
男人冷笑一声,狠狠勾起她的下巴:“韩琳,你是个什么货色我不知道吗?你爱慕虚荣,好高骛远,来北城,目的就是为了钓豪门金龟婿的吧?你不过是把我当做跳板而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丑陋的心思吗?”
“不,我是真的……爱你。”
“滚,少来恶心我。”男人甩开他,自顾自上了车。
韩琳追过去,狼狈得像条狗:“你听我说,不是我查到的真相,方案也不是我写的,是舒晚,是舒晚那个贱人!她害我,是她陷害的我……那个乡巴佬贱人!”
那人望着不远处正从电视台大门走出来的身影,扬了扬下颌:“你说的是她吗?”
韩琳转头看见舒晚,带着嗜血杀意冲了过去。
却在离她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猛然顿住,整个人如被抽了魂似的,呆愣在了原地。
因为,她看见了昨天撞他们的那辆红旗,就停在舒晚的侧边。
车里,缓缓走出来一位长身玉立的男人,身着戴肩章的墨绿色制服,同色系领带,白衬衣,帽子正中间,赫然是神圣又压迫的国徽图案。
第60章 她是你的人……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双目定定望着前方款款而来的女人,整个人像三伏天的日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舒晚也不知道孟淮津怎么会在这里。
他主动开口说:“来你们台办点事,猜你应该差不多下班,便等了几分钟。”
凌晨才在电话里说“往事如烟,旧事不提,做回亲人”,他这模式切换得过度丝滑,令舒晚有些不知所措。
她正想说点什么缓解僵持,只听扑通一声响,像膝盖磕地的声音。
这边侧眸望过去,原来是韩琳跪在了地上。
孟淮津把舒晚往自己身后一带,挡在她身前,面色如霜地盯着地上的人。
“小……舒小姐……对不起!”韩琳眼泪横飞,边磕头,边不停地道歉,“是我有眼无珠,您是大人物,我惹不起,求您饶了我。”
舒晚从孟淮津的身后站出来,面无表情睨着她:“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什么大人物,我也从来没说过你是小人物。”
“对对对,你没说过,是我,是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韩琳抬头,眼泪把眼线晕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知道错了,我该死,不该窃取你的劳动成果,我手贱!您能不能高抬贵手,饶了我。”
“韩琳,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偷我方案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我有没有再三向你确认,这个后果你能否承受得起?当时你是怎么说的?”
舒晚往后退了一步:“抱歉,我帮不了你,好自为之。”
调查出真相的时候,她就已经下定决心,就算得罪权贵,也要把真相公之于众,还蓝澜一个清白。
谁知道会出现韩琳这种人。
她叫不醒一个心术不正欺软怕硬的人,帮不了一个毫无道德底线的人。
她不是圣母。
舒晚果断拉开副驾的门,坐了上去。
孟淮津森寒的视线斜了眼跪地的女人,扔下句冷冷的:“辞职离开,可留你一命。”
说罢男人便几步走向驾驶座,开门上车,眨眼就驱车离开了电视台。
他只说留她一命,并没说保她完好无损不被侯家人侮辱践踏。
那么,在那之前,侯念会怎么对她?会……
韩琳颓然地瘫在地上,忽然笑起来,也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她曾经无比自豪,觉得自己能有如今的荣耀,一定是能力过硬,才会被借调到首都电视台来。
直到她看见那辆车,直到她看见那个男人眼底如浩瀚宇宙般的威慑力,那身制服。
舒晚的背后,竟然有着这样的男人。
那么,在南城,过去她是怎么压榨、阴阳这个毕业生的,想必这位大佬早就了如指掌。
所以,所谓借调……她韩琳不过是个幌子,是个陪衬,是对她的惩罚,是关键时候的一块挡箭牌。
而真正被借调来北城的人是……
韩琳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车,悔恨到了极点,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欺负那个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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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曝光后,侯家会怎么样?还有机会再往上升吗?”
车里,舒晚侧头问。
孟淮津轻轻挑眉:“你觉得呢?”
这边没接话,他悠地说:“这次,是我该好好请舒记者吃顿饭才是。”
“嗯?”舒晚不明所以。
他道:“是你查到的关于侯家的把柄,你为我扫清了政敌。”
“……”
好大一顶高帽。
舒晚看进他黑沉的、运筹帷幄的眼底,没所谓笑了笑:“侯家要垮台,怎么会是我跟韩琳这种小角色左右得了的。您在整件事中,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是掌控者。”
“哦?”孟淮津云淡风轻道,“那你说说,我在哪一环起了作用?”
沉思片刻,她说:“侯念跟蓝澜因为争角色而大打出手这件事,应该是突发事件,不是你左右的。”
“嗯。”男人耐心地应着,示意她继续。
“但你可以在这件事上做文章呀。文青是你的人?”
“……同学。”他斩钉截铁。
“台长呢?”
“一点私交。”
“这就说得通了。”舒晚肯定道,“以侯家的势力,就算今天的报道能发出去,也会在几分钟内被撤掉,而且,不会有任何传播度和影响力。”
“可韩琳曝光出去的视频没有被拦截,就说明台长是默许的,他不受侯家威胁,自然就没人撤得了这来势汹汹的热搜咯。”
“再说文青,我还一直纳闷她一个正儿八经的台柱子,怎么会调来我们这个做花边小新闻的部门,原来,是为了帮你这个老同学。”
孟淮津完全没反驳,轻轻看向她:“还有呢?”
舒晚怔怔望着前方:“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来公布这个真相吧?总之,不是贪功的韩琳,也会是别人,反正不会是我。”
他没说话,也没否定。
侯家可不是省油的灯,他怎么可能暴露她。
“姓韩的好大喜功,咎由自取。”孟淮津凉声说。
“罪不至死。”舒晚顺便提了句。
男人听进去了,没接话。
整件事,表面上是明星与明星之间的矛盾。
实则,背后牵扯的是大人物与大人物之间的政治博弈……
孟淮津,从来都不只是在军区驰骋,就算进了北城这个大漩涡,他也能在诡谲多变的局势中,筹谋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这样的人,是真的可怕。
舒晚再一次为曾经自己的渺小和幼稚感到可笑。
“还有吗?”见她不说话,孟淮津又问。
她摇头:“没了。”
他总结道:“用舆论反击舆论的计划,是你提出来的,是你查到的侯念假伤,也是你,设计让侯念从医院跑出来,从而拍到证据。故此,我说你帮了我,应该请你吃饭,有什么不对吗?”
“……”
舒晚哼笑,扭头看向窗外:“淮津舅舅,别逗小孩儿了。那晚你光顾刑院长的办公室,明明可以命令他直接出示证据,但你却没有,看着我那样一通弯弯绕绕,好玩儿吗?”
孟淮津笑笑:“迁就你也要糟埋怨,这是个什么道理,嗯?舒小姐。”
舒晚回眸定定盯着他:“可是,你为什么要迁就我?”
他的迁就和对人好,永远像一枚烟雾弹,以为是那样,最后发现并不是那样。
有过一次惨痛教训,她不会再让自己经历第二次。
男人顿了顿,喉结轻滚,哑着声问:“你能接受什么样的解释?”
第61章 不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你是孟娴的弟弟,是我的淮津舅舅的解释。”她想也不想便说。
孟淮津默了默,说:“那就是这个解释。所以我不可能让你涉险舒晚,有问题吗?”
安静了片刻,舒晚喊他一声,平静道:“昨天,你问我为什么想当记者。”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让更多的公平被大家看到,而不是……像我父母那样。”
“尽管这个初衷听起来是那么的中二,那么的不知天高地厚,或许再过十年,我也会笑话自己现在的这种幼稚想法,但我,依然想坚持,能到哪天算哪天。”
沉默须臾,她眼神坚定道:“我明白我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总有一天,我会弄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要让他们的名字光明正大地被提起,而不是做荒山野岭的孤魂,连块墓碑都不能写名字。”
“我一直知道,他们不是自愿饮弹自戕的,而是,被下了某种不可抗拒的裁决命令!”
看守所到了,孟淮津正在停车,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颤,素来闭着眼睛都能倒车入库的他,这次,压线了。
当年在审讯室里,只有十七岁的她,面对那样的高压询问,都没吐露过一个字。
他以为那件事在她心里已经过去了,不曾想六年过去,竟发酵成了这样。
她依然是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女孩,而且还是换了种更加无坚不摧的方式去撞。
这一刻,孟淮津像得了失语症,更后悔把她调回来。
好久,他才说:“舒晚,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查,前提是,得先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她点头,开门跨出一只脚,目光迎上从看守所里出来的蓝澜,总结道:“说这些不是不感激你,我很感激你担忧我会糟侯家报复的顾虑。”
“但是,人总要成长的,这些年我也在学着怎么做一个成熟的大人,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天真幼稚。”
“所以,以后关于我工作上的事,希望您不要过多地插手,风雨也好,刀剑也罢,我总要自己扛。”
“当然,我说这些,通通是站在我们是家人的角度;而您那些顾虑,以及对我工作上的安排,应该也只是站在长辈的角度。如果是别的……我们就犯不着说了。”
平白无故,孟淮津感觉又被一把无形的软刀刺中。
这把刀叫做“成长”。
她早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只会围着他转,一遍遍问“你会不会也不要我的”少女。
早晚有一天,她会独当一面,再也不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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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蓝澜扬声喊着,朝着舒晚狂奔过来,“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我以后做牛做马都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停。”舒晚用两根手指抵住她的肩,不让她靠近自己。
“怎么了?”蓝澜一脸懵逼。
“臭,你身上。”
“……卧槽!”蓝澜蛮横地一把将舒晚揽在自己怀里,“现在嫌我臭了是吧?在学校,每年冬天,你冷得瑟瑟发抖、冻得手冰脚僵的时候,把我当小暖炉似的,抱得那叫一个紧,那会儿你怎么不嫌弃我臭了?”
舒晚一把捂着她的大嘴巴,朝旁边使了使眼色。
蓝澜这才看见那辆非常霸气、非常权威的车,立马放开舒晚,九十度鞠躬:“谢谢……舅舅,没有您,这次我凶多吉少。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改天能否赏个脸,我想请您吃饭,还有晚晚,我请你们两位。”
“不了吧。”
“可以。”
异口同声。
舒晚婉拒,孟淮津答应。
最后,肯定是听大领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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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周末,蓝澜开车来接舒晚,周泽也在,她便连他一起邀请了。
周泽先是觉得自己没帮上忙,去吃饭不合适。
可一听孟大领导也去,连忙改口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去到预定的包厢,孟淮津还没到。
舒晚坐在周泽的右边,斜他一眼,说着只有两人才听得懂的话:“你幼不幼稚?”
周泽不以为意地挑挑眉,凑到她耳畔低声说:“男人吃醋,幼什么稚?”
“咳咳咳……”蓝澜咳嗽几声,“在我这单身狗面前打情骂俏,合适吗?”
“忍着吧大明星,我们俩都打情骂俏四年了,你又不是今天才见过。”
周泽话刚落,蓝澜就感觉包厢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后背一哆嗦,她猛地回眸,便看见了那张极具威慑力的脸。
人不知道来多久了,就这么站着,默不作声望着这里面。
准确来说,他注视着的是舒晚,目黑如墨,深不见底。
大领导的脾性实在是琢磨不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待客不周,他才会这般不悦。
蓝澜立马狗腿地起身打招呼,为显示亲近,还特地按着舒晚的辈分,喊他舅舅。
“您请坐,我们也才刚到。”说着,蓝澜把菜单递给大领导,“您点菜。”
孟淮津接过,转手递给了舒晚:“你点。”
舒晚在他深似枯井的眼底定了一秒,接过菜单,平等地照顾每个人,什么都点了些。
这时候,周泽突然问:“您平时喜欢喝什么酒?我让服务员上一瓶。”
孟淮津没看他,视线落在舒晚身上:“你得问她。”
舒晚:“………”
周泽还真问:“晚晚,舅舅喜欢喝什么?”
这她真不知道。
“服务员,来瓶威士忌。”周泽扬声说。
“你疯了?”舒晚制止。
“没疯。”周泽轻轻拍拍她的手臂,“这不第一次跟他老人家坐一桌吃饭么,差点胆儿,借酒壮壮。”
然后他又回眸对孟淮津说:“鲁莽之处,舅舅莫怪。”
孟淮津翘着二郎腿,眯眼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幽邃的视线定在他放在舒晚臂上的手,没有接话。
不多时,服务员开始上菜,那瓶威士忌也被端了上来。
周泽打开瓶盖,先给孟淮津倒上,又给自己满上,举起杯:“这杯,感谢您过去对晚晚的照顾,晚辈先干为敬。”
那厢一口干了,孟淮津巍然不动,仍是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
“我知道,我现在还没做出什么成绩,您不放心把舒晚交给我,理解。”周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脖子喝下,“给我五年时间,我一定做出成绩,迎娶她进门。”
孟淮津恍若未闻,看的是舒晚。
而舒晚,拉着蓝澜起身去了卫生间。
男人回眸,深不可测地睨周泽一眼:“迎娶她?”
“是的,我爸妈已经跟魏家提过亲了。”周泽实话实说。
孟淮津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当年她孤苦伶仃时,你在哪里?周家在哪里?魏家又在哪里?”
周泽愣了半晌,苦笑:“当年受局势所迫,那时的我,没有话语权。话说回来,谁还没个身不由己的时候,您说是吧?”
孟淮津面不改色,没有接话的意思。
“此一时,彼一时,”周泽斟满第三杯酒,慢慢悠悠地喝着,“晚晚已经有了松口的迹象,我可以等她完完全全接受我。以后,我会好好呵护她,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丁点儿的委屈和伤害。”
“委屈”和“伤害”这四个字,他咬得极其重。
孟淮津搁在桌上的手一顿,目色冷了一重又一重,冷声问:“要跟我喝酒?”
“论级别,属下确实不配与您共饮。”周泽轻声说,“但是,从男人的角度出发,孟厅愿意接受这个挑战吗?”
孟淮津不屑一笑,稍稍偏头,漫不经心对服务员说:“上两瓶茅台。”
第62章 她是我的……
“今儿这阵势……我怎么闻见一股莫名的火花味儿,总感觉,你这位长辈不是很同意你跟周泽的事啊?”
卫生间里,蓝澜酷酷地弹掉手上的水珠,扭头看着一脸无所谓的某人。
舒晚默默洗着手,云淡风轻道:“他对谁都这样,会平等地看不上任何年轻人。”
“不不不……这不是简单的看不上,”蓝澜微微歪头,柔顺的短发落在眉骨上,眯着眼笑得意味深长,“我怎么感觉,他们之间,存在某种竞争关系呢?”
舒晚若无其事弹她一脸水:“你要能成情感专家,这世上得多出多少怨偶。”
“……”
舒晚淡淡一笑,垂眸说:“有的人,永远别相信你眼睛所看到的他,也永远别相信内心所感受到的他。你要是信了,痛苦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蓝澜一脸震惊:“啧啧……您这往哪儿悟出来的人身哲理,不会是亲身经历过吧?”
“书上看的。”舒晚半真半假说着,走出了洗手间。
两人重新回到包厢,皆是一怔。
只见周泽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似的,软哒哒趴在桌上,帅气的脸颊红似苹果,手里握着一瓶东倒西歪的茅台,嘴里嘟囔着:
“孟厅好酒量,再来!再来一瓶……我还能喝……”
再看孟淮津,仍旧翘着二郎腿正襟危坐,衣冠楚楚的西服上无一丝褶皱纹,只是脖颈上的深色领带被他扯松了些。
除了瞳孔里的血丝有些明显,他整个人是那样的气定神闲。
坐在古香古色的包厢里,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一位来梨园听曲儿的民国贵公子。
“我的天,这是喝了多少?”
蓝澜说着,抢了周泽手里的茅台,瓶口往下倒了倒,一滴不剩!
“会不会死人?”她愣愣地问。
孟淮津的视线转过来,定在舒晚身上,一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模样。
舒晚走过去把他面前的酒瓶拎起来晃了晃,也是空的。
“……”
“怎么办?”蓝澜问。
舒晚让服务员把没吃的饭菜都打包,淡声说:“回吧。”
蓝澜点头:“一人送一个?”
“嗯。”舒晚说,“麻烦您送一下孟……”
“你先把他送回去。”孟淮津低沉打断,话是对蓝澜说的,声音听上去四平八稳,完全辨别不出他到底醉没醉。
蓝澜被这声命令弄得一愣,连忙点头:“收到!舒晚,那我就送周泽回去了,你自己的……长辈,你自己搞定。”
舒晚:“……”
蓝澜打电话把自己的助理叫了进来,两人跟押犯人似的,分别架着周泽的两边胳膊,把人拖出去了。
“我要晚晚送……我的晚晚,她是我的……”
周泽醉得一塌糊涂的声音逐渐远去。
舒晚平静地望着孟淮津的眼睛,老字号的店门外还挂着红灯笼,烛火摇曳,尽数映在他此时朦胧的瞳底,像一场江南旧梦。
“我让赵恒来接您。”她说着,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男人斜斜往身后一靠,似笑非笑问道:“那你呢,要去哪里?”
舒晚自然而然道:“自是回住处。”
那边磨蹭着指腹上的枪茧,目不转睛,陈述:“所以那晚你说,做回家人,还是客套话。”
“………”
“是客套话吗?”他微微偏头,再次轻声询问。
“……不是。”
“那怎么不送我回去?”
“我车技不好。”
“不有我在旁边吗?”
“你喝醉了。”
“不影响给你兜底。”
舒晚理解成,不影响指导她开车。
应该是会影响的,就是苦于没证据。
因为他喝酒从来不上脸,即便醉了也不体现在行为举止上,属于泰山崩于眼前也能面不改色杀敌千万的那类。
两两僵持,最后是孟淮津摁着太阳穴,暗哑着声说:“赵恒今天休息,我喝酒开不了车。舒小姐劳累一下,帮我开个车,好吗?”
被他这么一征求,倒成舒晚不讲人情味儿、没道德心了。
她于是走过去,离他近一些:“还能不能自己走?”
孟淮津的视线随她的脚步而挪动,眼底仿佛衔着山间清雾,看不真切:“不知道,得试试。”
“嗯,试试看。”
舒晚的视线里,男人放下翘起的二郎腿,两手抻着扶手,试着起身,没曾想,竟然滑了一下,差点摔地上去。
“……”
按理说,他这样训练有素的身板,是绝不可能的。可见,论酒的威力,还得是国产茅台。
“好像有点起不来。”孟淮津无奈摊手。
舒晚有些无言,这酒醉得,倒是清新脱俗。
她最终还是抬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试着用力往上一提。
男人借了点力,欣长强劲的身形缓缓站起来,然后,抬臂搭在她肩上。
这边微微一顿,又继续走。
她明显感觉到他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面积是压在她身上的,却又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重力都去哪儿了?
她扭头确认一眼,却猝不及防撞进他墨黑的眼底,像风,像云,抓不住。
人是醉了,但绅士风度还在,他并没把所有重量都压她身上,只是虚虚地靠着。
否则,就他这身形,她能一秒趴地上去。
挽着人一路去到车旁,好不容易把他安排进副驾,见他不为所动,舒晚又耐心地给人系上安全带。
如临大敌般坐上驾驶座的那一刻,她有些恍惚,浅浅深呼吸一口,开始按步骤调座位,系安全带,然后,低声念叨:
“右边油门,左边刹车,右边油门,左边刹车,放手刹,打火……”
孟淮津用力摁着太阳穴,撑着脑袋就这么侧头望着她自言自语,悠地发出几声清朗的笑声。
“不准嘲笑!”这会儿她是司机,有脾气。
男人眼底的醉意很明显,默默注视她片刻,正色道:“叫个代驾,舒晚。”
都上阵了还被临时换将,真是奇耻大辱!
不过……安全找想,舒晚没有陈一时之快、也没有意气用事,最终还是听他的,叫了个代驾。
本来以为叫了代驾就可以逃之夭夭,可孟淮津却睡着了。
男人靠着椅背,头微仰着,双目紧闭,即便睡着也锁着眉,应该是确实不太舒服。
“小姐,去哪儿?”代驾问。
舒晚跟孟淮津两人坐在后面,她再次确认了遍他的状态,终是送佛送到西,报了公寓的地址。
代驾把车开到目的地后,就走了。
舒晚轻轻推了推孟淮津,人没醒。
又喊了几声“淮津舅舅”,他才悠悠然转醒,侧头,两道视线直直望着她,一句话不说。
车厢昏暗,空间有限,舒晚能从他眼底辨别出,他是真醉了。
“喝不了还逞能,您还当自己是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呢?”舒晚下车去扶他,趁着人醉,使劲调侃。
孟淮津仍旧没压太多力在她身上。
身高差的原因,他可以居高临下看她。进入电梯,他才轻飘飘接了句:“现在嫌我老了?”
意思是,曾经怎么不嫌他老的意思。
这边一顿,没法接这话。
当初鬼迷心窍鬼打墙行了吧?舒晚在心底腹诽。
直到他非常自恋、非常狂傲地说出那句:“老子就算老了也是法拉利。”
她才终于忍不住地笑了:“您喝醉酒好像话是挺多的。”
恍惚间,她想起那年,她刚住进公寓一个月左右,有次他喝多了,便破天荒地跟她说了很多话,那是她来北城之后,他说话最多的一次。
当时,她还跟个像被班主任训话的小学生似的,坐得笔直,唯恐哪里做得不对。
摁密码打开门的一霎,舒晚很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首歌:
——你看时间啊它等过谁,你看这人啊多么可悲,你看当初啊什么都不对,你看后来啊只会掉眼泪;你看时间啊它等过谁,你看心灰啊它层层堆,你看身边啊还剩下了谁,你看某天啊谁还记得谁……
“喵——”甜筒的叫声拉回了舒晚的思绪。
她把人扶过去坐在沙发上,问:“要喝水吗?”
男人瞳孔定在她身上,扯掉领带,也脱去大衣,没有言语。
舒晚不再询问,看猫粮没有了,她过去给甜筒添了些吃食。
胖东西磨磨蹭蹭地靠过来,那副傲视群雄的架子也不知道随谁。
蹲在地上的舒晚胡乱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呀你,真是近墨者黑,好的不学,专学他凶巴巴的派头。”
听见“砰”一声响,这边猛地一扭头,发现是孟淮津自己起身去倒水,没拿稳杯子,掉地上了。
“别动。”她扬声喊着,几步走过去,把人拉到沙发上重新坐好,双手插着腰盯着他,“你要做什么?告诉我。”
风水轮流转,她现在才是那个教导主任。
“喝水。”他定定望着她,声音很轻。
舒晚过去把地上的碎玻璃扫了,重新找了个杯子接水,嘀咕道:“方才问你喝不喝,你又不说话。”
男人勾头过去,就着她递过来的水杯,双唇含上,喉结轻滚,片刻功夫就喝完了那杯水,自始至终,只动嘴,没动手。
舒晚眼睫轻颤,缩回自己的手,转身放杯子。
一回头,发现他已经起身往房间方向去了。
看见他要进的是她以前住的那间房,舒晚忙过去指正说:“您的房间在对面。”
孟淮津并没受影响,径直拧下门把手,进屋,然后直接倒在了那张粉扑扑、香喷喷的床上。
“……”这边良久无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是人家的房子,睡哪里,是人家的自由,也是人家的权利。
孟淮津从善如流地靠着枕头,又抬手摁了摁太阳穴,哑哑地发出声音:“舒晚。”
“唔?”
孟淮津幽邃的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像混沌的苍穹,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似遥远又孤独的灯塔照拂下,幽蓝而沉静的海水:
“能否……再给我煮一碗醒酒汤。”
第63章 您要用强?
房里寂静无声。
落地窗外是高楼林立的都市大厦,闪烁着斑驳而璀璨的光芒,在即将有一场二月雪的天气里,涌动、穿梭。
过去他为应酬、为逢场作戏喝过多少酒,她又为他煮过多少次醒酒汤,已经记不清了。
总之,每次都是边嚷着让他少喝点,边骂骂咧咧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五年后的今天,他又问,能不能再给他煮一碗醒酒汤。
四目相对好久好久,舒晚才终是沉默着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材料。
等她煮好醒酒汤推门进去,没料到孟淮津会去洗澡。
而且人已经出来了,下半身系着一条松松垮垮的浴巾,上半身空着。
常年的锻炼令他拥有一副叹为观止的身材,精瘦结实,肩宽腰窄,健硕又美观。没擦干的水珠顺着筋脉滚动,像寒夜的露水,晶莹而具有张力。
舒晚本想错开视线,却在他的肩头,看见了一道经年未曾愈合的咬痕。
是她咬的。在南城,被欺负狠,她曾咬过他的肩膀。
手一斜,手里的醒酒汤显些洒出来,舒晚迅速转身,把碗搁在桌上,平静道: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她刚一转身,门就“砰”一声合上了!
自然是孟淮津的杰作。
舒晚脚步一顿,眸中神色瞬间凉下来,就要去拧门把手。
下一刻,插在锁芯里不常拔下来的那把钥匙便被男人的手拧了几圈,他反锁上门,然后抽出钥匙。
这是,被锁了?
她面无表情瞪着他,当即伸手去抢那把钥匙。
男人眼疾手快,单手举了起来,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她腰上,防止她摔倒。
他高着舒晚太多,现在又把钥匙举到了指尖上,她就是弹跳再好,也不可能够得着。
够得着她也不会那样做,他若有心不给她,靠抢,她怎么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外力作用,舒晚几乎已经贴在孟淮津的身上了。
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着茅台的酒味,不由分说地钻进她的鼻吸、她的四肢百骸。
感受到后腰上有男人手掌的温度,舒晚的目色一凉再凉,而后冷冷地笑了:
“孟先生,你是醉糊涂了,对吗?”
孟淮津的呼吸很重,即便有顶上的柔光撒在他带着水汽的脸上,也掩盖不住他犹如神邸般存在的锋锐,那双眼更像一张无穷无尽的网,能缠住所有视线。
他低头静静望着她,答非所问:“你冬天怎么会脚冰手冰?以前都不会,是不是后来生了什么病?”
舒晚自然没接他这话,继续犀利地问:“您这是要对我用强?”
孟淮津一皱眉,放开了她,却没给钥匙。
舒晚连忙退到窗边,跟他拉开距离。
他则往前走了几步,端起那碗醒酒汤,仰头一口气也没歇地全部喝完。
搁下碗,他解掉浴袍,从衣柜里翻到一件他自己的睡衣系上,继续问:
“你还没告诉我,是不是后来生了什么病?”
舒晚在他毫无顾忌地解浴袍时就错开了视线,侧头望着窗外即将有一场暴风雪降临的天气,凉声问:
“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孟淮津走过去,自顾自抓起她的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亲自把钥匙放在她的手里,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
“以你的长辈的身份。”
他只差没说出那个称呼。
舒晚猛地缩手,清凉的目光直射进他压迫又扑朔迷离的眼底,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
“不是你说的吗?我是你长辈。”他低头又问,“能告诉我了吗?你是不是后来生病了?”
“没有。”
舒晚扔下这两个字,攥着那把钥匙,转身往门边走去,迅速打开被反锁的门,拧下把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砰——”一声响,外面的大门被砸上,声音持续很久。
窗外,北城的二月天,还真下起了雪。
好一场酝酿已久的倒春寒。
男人倚着窗,望着大雪纷飞之下,那道倔强的、头也不回的纤瘦倩影,从柜子里翻到一包最近刚买的烟,一口气点了两支,吸一口,觉得不过瘾,又重重地吸了一口。
手指磨蹭着早已消散的那抹馨香温度,片刻,孟淮津掏出手机给赵恒打了通电话:
“人走到正大门口了,她应该不会坐你的车。你开车跟着她打的车,务必把人安全送到住处。出半点闪失,唯你是问。”
第64章 是不是他不要你
这场倒春寒的二月雪下了整整三天。
化雪那天,明星侯念官宣退圈,并澄清与蓝澜挣角色一事已达成私下和解。
“晚,我不起诉了。”蓝澜在电话里对舒晚说,“她愿意经济赔偿,并宣布退圈,就是最好的结果,再起诉下去,我觉得她会鱼死网破,届时我真的会搭进去。”
“明白你的顾虑,也赞成你的决定。”顿了顿,舒晚低声提醒她,“别掉以轻心,侯念娇纵成性,这件事让她颜面扫地,我担心她还会有别的报复手段,你要小心。”
“知道啦舒大记者。怎么样,转部门以后,有没有很肆意呀?”
并不肆意,但很刺激。
文青转回原来的部门时,问舒晚要不要跟她一起走,她可以勉为其难收她做个徒弟。
文青是台里赫赫有名的资深记者,采访风格大胆,洞察力敏锐,不仅在国内享有盛誉,备受同行敬重与观众喜爱,更在国际记者团里有一定地位,是国内新闻界的一张闪亮名片。
能得到她的指教,简直是三生有幸。
舒晚当机立断拜了师,随她转了部门。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部门主攻的是社会性新闻,都是实实际际的硬活。
舒晚转过去的第一天,就跟着跑了现场。
城西的一座高架大桥垮塌,有四辆货车被埋!
有一辆比较幸运,司机一察觉到路面下塌,就及时刹了车,但还是整个车头都悬在了空中,情况非常危险。
消防人员花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才成功将人从悬空的车头里解救出来。
舒晚在现场做了采访。
回到台里,她问文青,像这种事大概会怎么处理?
文青笑了笑说:“我们只负责实事求是报道新闻,至于高架桥坍塌……该怎么问责,问哪些人的责,拔出箩卜带出什么泥?那是你舅舅他们那个领域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提到这个称呼,舒晚短暂一怔。
“说到淮津……”文青吐槽说,“就为你转部门这个事儿,我跟他差点连朋友都做不成。”
舒晚轻轻“啊”了一声。
文青没多说,又是一笑,吩咐她继续写自己的稿子。
中午在食堂吃饭,舒晚依旧是一个人。
白菲还是默默坐在她对面,问她在新部门还习不习惯?
“挺好的,但也挺累的。”舒晚实话实说。
白菲把带瘦肉的五花肉分给她,垂眸说:“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那天文青说要收你做徒弟的时候,其实我也私下求过她,想拜她为师,但她没同意,让我好好再历练历练。”
舒晚安慰说:“她既然这么说,就证明还有机会,你要真想跟她学,可以过几个月再试试她的口风。”
女孩儿笑着点头:“嗯。只能这样了,我会努力的。”
“加油!”
有些关系一旦出现裂痕,无论怎么修补,都没法像当初那样完整无痕。
友情如此,其他……也是。
下班路过台里的咖啡厅,舒晚遇见了位老熟人。
五年前,她也是在咖啡厅里跟蒋洁见的面。
也就是那天,她差点儿就爆了蒋洁的头。
真虎啊,舒晚禁不住感慨过去的自己。
“舒晚。”蒋洁先开口喊的她,语气没有惊讶,非常寻常的招呼声。
很显然,她知道她回来了,而且,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她。
舒晚瞥了眼四周监控,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蒋洁挺着个大肚子,淡淡一笑:“怎么,怕我碰瓷?”
这真不好说,她要一下摔这儿,舒晚即便有理也说不清。毕竟,天大地大,孕妇最大。
“坐吧,不碰你瓷。”蒋洁猜透她的心思。
舒晚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对方看她片刻,夸道:“更漂亮了。”
她仍旧没说话,蒋洁从来都不是她的叙旧对象,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女人很不简单。总之,能果断从孟家那样的世家抽身出来,转头嫁入同等地位的侯家,她就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她要的东西,非常人能想象。
“不愧是舒小姐,恩怨分明这点,你是一点没变。”蒋洁自说自话,“知道你不喜欢绕弯子,我就直说了,侯念的事,是你查到的吧?”
舒晚毫不犹豫道:“是。”
蒋洁哼笑一声:“真是阴魂不散啊。我跟孟淮津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耿耿于怀?”
舒晚也笑:“你觉得我是为了他?”
“不然呢?如今我跟侯家是一体,你迫害侯家,不就是想拉我下水?”
“………”
又是一个话不投机半句多。
舒晚起身,点头告辞,“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你以为这点事,就能动得了侯家的根基?未免太过异想天开。”蒋洁变了语气。
舒晚停了一脚:“蒋小姐,既然,你觉得我不过是大象底下的一只蚂蚁,所做之事,无疑是蜉蝣撼树。那么,你又何必专门跑来找我呢?好好养胎不是更好吗?”
蒋洁凉森森睨着她:“你是不足为惧,但你身后的孟淮津,私下做过多少借力打力的事,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你们大人物之间的较量,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舒晚说,“况且,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不犯错,又怎么会被他盯上?”
蒋洁喝了口热水,讽刺一笑:“谁干净得很,你觉得他很干净?他年纪轻轻一路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又是踩着谁上的位,你知道?”
舒晚掐着她的话尾淡声说:“我没兴趣知道这些蒋小姐,如果你特意来找我是为了扯这些,你以后都不必再出现。毕竟,我们不是能坐在一起喝茶的关系。”
“还是舒小姐最像世家小姐,要不怎么说你孤傲高清呢?”蒋洁捂着孕肚起身,擦肩而过时,斜她一眼,“当年如果没你在中间撒泼打滚,我现在已经是孟家的少夫人了。”
“我一直很好奇,你挖空心思地勾引,费心费力地让孟淮津跟我取消这门婚事,怎么最后,你自己没顶上?”
“是不是他不要你?”
舒晚手指一蜷,目光寒了几分。
蒋洁轻笑:“以前我总觉得你年龄小,那点少女心思不足为惧,直到我被孟淮津退婚,我才不得不佩服,你那些勾栏伎俩厉害得很,男人最吃你那套。”
“我在孟家,你居心叵测拉我下台。我现在在侯家,你居然还追着不放。”
离开前,她下狠口说:“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妄想得到。舒晚,我们的账,还有得算。”
舒晚默不作声听她说完,见她终于没了下文,才没所谓一问:“说完没?我上一天班了,怪饿的。”
“你……”
“蒋洁。”走到门口,舒晚喊了她的大名,回眸说:“本不想回你,但又觉得,你说的有些话我实在难以苟同。你既然追求的是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又何必营造出一副深情人设。孟家,侯家,又或是顾家,在你眼里,有区别吗?”
“你是找不到软柿子捏了还是怎么说?侯家败落,你也要算在我的头上?你为什么不想想,少做点伤天害理、违法犯忌、一手遮天的事呢?”
“如今,你肚子里还有个小生命,就不能为他积点德行点善吗?”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你个疯………”
“嘘——”舒晚用食指放在自己唇上,“才刚说过要积德行善,你就不怕肚子里的小宝贝听见?”
“舒晚……我跟你势不两立!”蒋洁气得咬牙。
舒晚微微一笑:“放马过来,我孑然一身,我怕什么。”
那边死死盯着她,两道视线能杀人:“你母亲……”
“当年没爆你头,你始终念念不忘是不是?”舒晚走上台阶,目色含霜,“我都说了我孑然一身,你敢再提我母亲碰我底线,我不介意跟你同归于尽。不信,你可以试试。”
蒋洁被她眼底的凉狠之意怔了一头,话都卡在喉咙里,捂着肚子捏紧拳头,却始终再难吐出一词。
有些人,骨子里是疯子,永远都只会是疯子。
孟淮津是,她舒晚也是!
.
孟淮津的车就停在外面,寒霜一样地盯着咖啡厅里的侯家人。
千算万算,他还是算漏了这环。
“肥猫是不是该打疫苗了?”男人淡声问前面的赵恒。
赵恒反应了几秒,坚定地点头:“是的,该打疫苗了。”
.
舒晚找了个中介,下班后,在电视台附近看了几间房。
刚看到一套还算不错的出租屋时,包里的手机就响了。
瞧清是谁来电,静默了两三秒,她才缓缓接起:“喂?”
那晚不欢而散后,他们这几天都没联系过。
孟淮津坐在沙发上撸着猫,听着她清清脆脆的声音,顿了顿,问:“现在有没有空?”
第65章 永远是你的……
“什么事?”这边正常询问。
“你的甜筒该打疫苗了,过来我们一起去。”男人不咸不淡地说。
舒晚有过好几秒的大脑宕机。
那边又慵慵懒懒一句:“舒晚,这是你的猫,这些年的抚养费我就不跟你算了,可你不会连这点时间都没有吧?”
“………”说得她跟个抛夫弃猫的渣女似的。
关于甜筒这件事,舒晚还真是有点心虚愧疚的,于是她只好说自己有时间。
那厢问:“给我个地址,我带着猫过来跟你汇合。”
“我在……”
“发定位。”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
舒晚好一阵无言。他一北城土生土长的无冕之王,会不熟悉北城的边边角角?还发什么地址。
不得已,她只能加上他的微信,把位置发过去。
“小姐,您觉得这里怎么样?不满意的话,我还有好几处房源,都可以带您去看的。”
中介的态度非常好,弄得舒晚都有些过意不去:“不好意思啊,我临时有点急事,等改天有时间,又再约你。”
中介很客气地说没关系,甚至还安慰她:“我听您接电话这口气,是前夫打来的吧?为了孩子的事?唉……这离婚啊,最可怜的就是孩子了。所以说呀,婚姻要慎重,生娃更要慎重。”
“!!!”
这简直是离了个大普。
站在路边等车时,舒晚没忍住苦笑几声。
他们算什么啊?
连前男女朋友都不算。
顶多算求而不得、追求未遂,或者是……三天的炮友。
总之,他从来没有明确地承认过她。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她十八九岁时的一场青春,一个妄念,一根只有她一个人兵荒马乱过的单向箭头。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她已早就开始了新生活。
不然呢,还能怎,强求不来,又不能真的去死。
舒晚一直垂着脑袋踢着自己的脚尖,没对上孟淮津从驾驶座上投过来的目光,她都不知道车子已经到了,而且,还是到了好一会。
他没打扰她,就这么欣赏着她踢脚尖的动作,视线一动不动。
什么都变了,唯有她这一想事情就爱踢脚尖的毛病还在。
孟淮津收回视线,开门走出驾驶座,去到副驾上,没什么情绪道:“舒晚,你来开车。”
“我开车?”她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
“有什么问题吗?”男人站在副驾旁,打开门,隔着车跟她对视。
舒晚笑了笑:“别开玩笑了,您万金之躯,有个闪失我可赔不起。”
孟淮津若无其事坐进去,拍了拍驾驶座的座椅,低声命令:“上来,我教你。”
他要教她开车!
两两僵持,舒晚终是再度坐到了驾驶坐声。
她先转身跟后座上的肥猫打了个招呼,然后调座倚,系上安全带,一本正经地把后背挺得笔直,两手握方向盘,俨然一副上阵杀敌的阵仗。
孟淮津又清朗地笑出声:“你的驾照是语文老师教的?”
“……”
“放轻松。”男人伸手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绷得笔直的手腕,声音像风,“别紧张,有我在。”
她手肘因为被他不轻不重往下一摁,弯了一下,又听见他扔出这么一句,好久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些时日,偶尔午夜梦回,舒晚总在反思自己,时隔五年再见面,她在他面前或多或少有些不自在。
其实没必要。
真的没必要。
收回思绪,她默默地把车开出去。
她的车技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只是车流量多的时候,她会有些怵;还有就是打转向灯的时候会摁到雨刮器,以及,不敢开太快。
“开车的次数太少,多开几次就熟练了。”孟淮津一边点评着,一边伸手过来,矫正她逐渐偏离主干道并已经快要压到线的方向盘角度。
舒晚的手微微一颤,应了他一声,说回正题,“甜筒要接种的是什么疫苗?”
孟淮津扶住她的手没有放开:“预防疾病。”
“哦。”
车里安静了好久,直到快到目的时,副驾上的人才主动问起:“房子找到了?”
她说:“还没,正在找。”
“回去住你原来的房间。”孟淮津再次重申。
舒晚勉勉强强能完成个侧方位停车,却停得奇丑无比,不仅停歪,还压线了。
她解开安全带,问了他一个不搭边的问题:“您退婚以后,就没想过,再跟什么顾家、陈家,或者谭家这些世家继续联姻?”
孟淮津搭在车窗上的手一顿,默了默,讲道:“我会有那段联姻,不是为了高官厚禄稳固位置。是觉得,左右都要成家,不如就随了父母的意,他们爱折腾便折腾。只要能少唠叨几句,婚姻,不过是我顺带的事。”
跟谁结都是结,不如随了父母的愿……
没有爱的人才敢说这种话,才会做这种决定。
舒晚笑笑,用闲聊的口吻接着说:“您都退婚这么多年了,而且也都这把年纪了,您母亲孟夫人就忍得住不继续为你张罗?”
这把年纪……孟淮津斜她一眼:“前提是我得点头,我不点头,她给谁张罗?”
舒晚哼笑一声:“那么,我就不懂了,您让我回去住以前的房间是几个意思?”
“万一哪天您心血来潮又点了头,要跟什么顾小姐、谭小姐联姻,我还得腾位置搬出去,很累的。”
孟淮津抬眸定定望着她,神色恰如浩瀚无边的墨蓝色苍穹,深不见底:“我不会结婚了舒晚。你也不用搬,那里永远是你的。”
“你结不结婚是你的事。”舒晚平静道,“而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这些年,我也一直好好迎接新生活。”
“我知道,你有好好生活。”孟淮津的声音哑了一重。
舒晚侧眸望着一动不动盯着他们看的胖猫,继而看向他:“所以,不是你一句让我回去住,我就得回去住。”
“孟厅身居高位习惯了,总喜欢用上位者的口吻拿我当下属命令。可您知道现阶段的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孟淮津哑口无言。
她自问自答:“不管是曾经我的情动也好,还是我后来的放弃也罢,你总是觉得你能运筹帷幄。”
“所以那时候,你是那么理智的从旁观者的角度,从老师、从长者的角度,不带一丝温度地,去处理我们之间的那段关系,去教育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个人啊,我会难过,会痛苦。虽然我那些伤那些痛,不是你造成的,但是,是我选择喜欢你而造成的。”
“你可以不爱,你没有错。是我求而不得,我惹不起你,我躲得远远的还不行吗?”
“这么多年过去,我的疤结痂了,我的伤也自愈了,我有了新生活,我看透很多很多事情。”
“而您最近的一些行为,让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舒晚怔怔望着他,问:“您能告诉我,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第66章 喜欢到死去活来?
孟淮津的目色讳莫如深,沉默了须臾,他望着舒晚的眼睛说:“我想,留你在身边。”
“留在你身边做什么,将来继承你的财产?”舒晚气笑了,“放眼北城,盼着成为你孟大领导的女人能从这里排到巴黎,你的基因又这么优秀,自己生一个来继承不是更好吗?”
“跟你生?”
“………”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舒晚给弄破防了,“孟先生,即便您是天潢贵胄,也没必要这么狂妄自大吧?”
“十八九岁我喜欢穿的白色裙子,以及我的‘啊贝贝’依赖心理,现在,我已经通通都不喜欢了。”
“我不是你需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一件衣服!您想要的时候,拿来穿穿,不想要,挥一挥衣袖我就得滚。”
“我凭什么要为你生孩子?当年一粒一粒的避孕药,难道不是你亲自喂我吃下去的吗?”
上次一口气跟他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舒晚已经不记得了。
她今日说的所有话,一开始自认很平静,但说到现在,已经不难听出是带着情绪的,甚至是冒着火气的、犀利的。
沉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孟淮津就这么直勾勾望着她,一时间,幽邃的眼底笑意更甚。
他那笑太过轻飘,更像是计谋得逞的满意。
舒晚猛地顿住,有种忽然掉进深渊陷阱的错觉。
果然,孟淮津侧身面对着她,视线直白到没有任何迂回:“晚晚,终于不再跟我装什么晚辈、装什么家人了?”
舒晚后悔极了,一霎间,整具身体就像罐了几千斤的沙砾,沉重又笨拙。
她只恨自己道行不够深,被他随随便便一激将,就没忍住将满腔的委屈与怨气抒发了出来,从而被他抓到把柄。
他是予所予求的天之骄子,论谈判计谋,姜还是老的辣,舒晚不是他的对手。
孟淮津目光灼灼的视线定在她愣神的眼角眉梢上。
不禁回想,有多少年没听见她的长篇大论了?
他最后一次听她像写小作文一样的论述,应该是她高考完的第二天,他醉酒醒来后,发现他们躺在一张床上。
她说——我很感激你对我的教育和引导。
她说——我喜欢你,是出自于我的内心,不是我想喊停就能停的。我停不了,即便妈妈现在就站在我们面前,这话我也是敢说的;即便天上的雷现在要劈我,这话我也敢说。
她说——我依然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即便你用你极具压迫的威严,不许我把对你的这份爱慕说出口,那我也只是嘴上不说而已,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依旧不会改变。
她还说——我只是喜欢上一个理论上不能喜欢的人而已,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我并不觉得是耻辱。您可以不答应我,可以拒绝我,但您阻止不了那种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情动。这是我的青春,我目前的全部。
而她最后的沉默,停在她留在他手机备忘录上的寥寥数语——三天游戏结束,归程路上注意安全。少喝酒,少抽烟,保重身体。
五年过去,她仍旧能言善道。只是,论述的内容全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彼时,她轰轰烈烈,抛心抛肺,少女心事藏不住一点;
此时,她言辞犀利,像一把开了光的利刃,刀刀见血。
她终于又不再冷冷清清沉默寡言了。
时隔五年,再次听见她的长篇大论,尽管话术并不中听,孟淮津体内的血液竟如熔浆般,沸腾、灼烧,久久未能停息。
男人目不转睛盯着那张过分精致清冷的脸,再度开口:“既然想得这么通透,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舒晚呼吸微滞,迅速找回状态,不喜不怒道:“这你就错了,这些年,我很开心。”
“是么?”
孟淮津微微低头,又用测谎仪一般的视线注视她,目光里充满了洞察秋毫的犀利。
“您想说什么?”舒晚直视他的瞳底,开门见山道,“您是觉得,我还喜欢着您?喜欢得死去活来?喜欢到没有您我活不下去的地步?”
孟淮津深深皱眉,接下来听见的果然不是什么好话。
“我最大的过错,就是曾经把天潢贵胄的你,当做寻常男人去爱。”舒晚平静无波道,“可是,你到底是巍然不动的,无心的。一个无心之人,何以值得我付出所有?”
“我早就不爱了,孟先生。”
说完这句话,舒晚低笑一声,觉得有必要再强调一遍。
于是,她对上他逐渐阴鸷黑沉下去的瞳孔,重复道:“我不爱你了,孟先生,您早就自由了。”
第67章 宣战!!!
宠物医院的门口,人来人往,那辆黑色红旗停在侧边已经好半晌,却始终没看见有人下车。
这几年,孟淮津时不时会带猫咪来打疫苗,医院院长认得那辆车,也知道里面坐着的十有八九是那位身份不简单的贵人。
迟迟没见有人下车,院长走过去准备迎接,他斗胆看了一眼,发现单向玻璃看不透里面,于是便绕去了前面。
谁曾想,还没来得及看清车内是个什么情况,就被穿透挡风玻璃射出来的两道寒冷视线惊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回去。
孟淮津侧头重新看向舒晚。
他很少会笑,但笑起来的时候,往往如掬了一捧最明亮的风流月,是世间最蛊惑人心的毒。
不笑才是他的常态。亦如现在,就是他不笑的时候,那张脸便是坚如磐石、风华冷峻,阴沉锋锐到了顶点,如腐蚀性硫酸,只要被溅一滴,就足以让对手面目全非。
两两相望很久,孟淮津终究还是笑了笑,笑得很收敛,很清淡。
最终,他选择将这个话题暂时封住,不再继续。
舒晚就要开门下车,便又听男人不轻不重问了句:“下雪那晚,你为什么落荒而逃?”
舒晚缩回开门的手,回眸看他,笑一声:“您都当着我的面洗澡、解浴袍,又趁机搂我的腰,那样我都不走,难道,要留下来跟你做?”
“………”孟淮津咬了咬牙,烟瘾犯了。
“不知道您的世界里是怎么去定义这种行为的,但通常,我们把这种行为称作,性骚扰。”
男人一眯眼,实实在在地笑了,别在他胸前的徽章晕在他的瞳孔里,笑意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受教,原来这就叫性骚扰。”
略顿,他悠悠然说:“不知早些年,舒小姐做那些事又叫什么?数九隆冬洗冷水澡刻意穿得暴露火辣,爬我的床,强吻我,甚至,你连你的内衣都让我给你买……”
“…………停,打住!”舒晚一霎间词穷。
孟淮津低垂着目光,无比优雅地勾起唇角,放缓了声音:“要不要讲点道理舒晚,没记错的话,是你说要做回亲人关系。只是没穿上衣,脱个浴袍,算什么性骚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是没穿上衣,脱个浴袍……
舒晚简直觉得匪夷所思,这世界终究还是颠了。
果然,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
她看了他好几眼,一瞬间,就在刚刚这一瞬间,在她心底盘踞多年的淤积之气,好像一下子就散开了,散得干干净净。
“您要这么玩儿是吧?”她笑着,刷子般的眼睫一闪一闪,面上多出几分昔年的灵动与少女心性。
她这一笑,犹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孟淮津盯着她脸上悠然闪现的、逝去已久的灵动,一时忘了接话。
“所以,您今天让我来陪甜筒打疫苗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呢?”舒晚追问,做了最后的总结。
孟淮津的脸色这才恢复了几分温度,但语气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侯家最近有大动作,我不放心,你必须搬回来住。”
“oK,我回去住就是。”
舒晚几乎是掐着他的话尾接的话,甚至,还软软糯糯地喊了他一声,笑意装满整个酒窝,声音也变得勾勾连连: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还请您,务必当好这个长辈,要时时刻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哟。”
夕阳的余晖洒在刚冒出嫩叶的枫树上,摇摇晃晃地照射着她洁白如玉的曼妙身影。
她此时此刻的模样,像昔年做过的一场瑰丽旧梦。
孟淮津的视线掠过她媚骨天成的脸颊,一眯眼,无端地,感觉出了一丝某种被宣战的意味……
第68章 禁欲系男人
宠物医院的医生不是第一次见舒晚。
在北城的那一年多里,她经常会跟孟淮津一起抱猫来打疫苗。
不过,那时候的主导人是她,他大多时候起到的作用是开车。
后来角色互换,那个温温暖暖总爱笑嘻嘻的女孩儿再没出现过,反倒是清冷沉默的男人独自抱猫来医院。
尽管舒晚有些年没出现过了,医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院长刚才被孟淮津那两道眼神吓得不轻,现在都不敢直视大领导的眼睛,只是问舒晚:“小姐过去这些年,是去外省上大学了吗?”
舒晚把猫递给他,答说是的。
“难怪,这么多年不见。”医生慈眉善目地笑了笑,斗胆看一眼她身旁的男人,“这些年都是孟先生一个人来,我们都以为,猫是他的。”
舒晚:“…………”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医森。
甜筒打完疫苗,孟淮津去抱猫之前,先脱下外套,顺手就递给了舒晚。
她睨着他白衬衣外的黑色背带,以及臂膀上的袖扣,禁不住挑起眉。
传说中的禁欲系成熟男人穿搭,真是欲得明明白白,帅得彻彻底底。
一旁的小姑娘们见状,兴奋得交头接耳、低声尖叫,然后悄悄掏出手机就要拍照。
孟淮津淡淡递了个眼神给院长,院长立马制止了狂乱拍照的花痴们。
舒晚好片刻才接过他递过来的黑色外套,跟着他前后脚出了宠物医院。
“先吃饭还是先去搬东西。”男人坐回驾驶座,系着安全带问。
“今晚就要搬吗?不急吧。”舒晚说。
孟淮津自顾自把车开出去,加速往周泽的公寓方向驶去:“怎么?还要留点时间,给你跟周家那小子腻腻歪歪?”
舒晚:“……”
她侧眸望着华灯初上的车窗外,笑了笑:“以前,你不让我早恋。现在我已经大学毕业,我觉得,只要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跟谁腻歪,是我的自由。”
孟淮津转眸看一眼她的侧脸,没有接话,也始终没改变行驶方向。
听他不言,舒晚主动问了个问题:“您说侯家有大动作,方便透露是什么大动作吗?”
男人没所谓道:“选举被除名。”
“还有吗?”
他问:“前几天,你是不是报道了城西高架桥坍塌的事故?”
舒晚正色道:“是的。四辆货车被埋,车内八名人员,无一生还。幸运的是,有一辆卡车悬空,司机最后被救出来了。”
男人目不斜视行驶在灯火璀璨的道路上,淡声道:“那是侯浩文负责招标的工程,投入使用也才是这两年的事。”
原来如此。才开通两年就塌了,可想而知属于什么工程。
“侯浩文会有什么大动作?”她侧眸问。
他漫不经心道:“携款外逃。”
!!!
舒晚多少有些震惊:“您办理的?”
“怎么?”
她摇头笑笑:“他可是蒋洁的老公,您当真这么不念旧情?”
孟淮津把车停在周泽的公寓楼下,侧眸目不转睛注视她,瞳孔幽邃,意味深长:“你问这话的角度,是晚辈?”
“……”棋差一步,舒晚耸耸肩,没话说了。
“下车,去收东西。”男人低声命令,率先下了车。
舒晚还在想该怎么跟周泽解释这事儿,眨眼就到了门口。
不待她摁密码,周泽便从里面把门打开了:“今天加班吗?怎么才回……”
周泽的话声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孟淮津身上,微微一顿。
因为上下级的原因,他最终还是被迫轻轻颔了颔首:“领导光临,有失远迎。”
孟淮津轻飘飘地颔首回应,问舒晚:“你房间在哪儿?”
她垂眸指了指,男人径直跨步过去,大有帮她收东西的意思。
舒晚赶紧挡在他面前:“您先坐坐,我自己来。”
等她进了房间,周泽才一眯眼,招呼孟淮津落坐,称呼说:“舅舅这样蛮横霸道,是不是不合理?”
孟淮津稍稍侧眸,没什么情绪道:“我得你这么个便宜外甥,有什么不合理的?”
“……”周泽一噎,纠正道,“我的意思是,晚晚不一定就愿意跟你回去。”
“愿不愿意是她的事,管不管她是我的事,与你有何关?”孟淮津气定神闲。
周泽不躲不闪:“她有交男朋友的权利。”
“我没说她没有。”
“那我跟她……”
“什么时候她承认你了,我会欢迎你以新身份登门敬茶。”略顿,孟淮津的语气冷了几分,“在此之前,我不允许她跟异性住一起,很难理解?”
周泽笑了:“说得冠冕堂皇,您不是异性?”
孟淮津也扯扯嘴角,老神在在扔出个:“那又如何?”
“……魏家都没管她,您这样,会不会有点僭越?”周泽说,“毕竟,那边才是她的亲人。”
孟淮津无动于衷,慢慢悠悠站起身,全然不把这话当回事:“那又如何?”
“……”
舒晚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门,发现客厅里寂静一片。
孟淮津颇有闲情逸致地在喝茶,周泽则空坐着玩手机。
刚刚在房间里她就给他发消息解释过,说的是,当年孟娴去世之前,是把她托孤给孟淮津的,所以,在某些方面,他确实有话语权。
也解释了侯家最近有大动作,她住那边,离电视台更近,有的事情也会更好处理。
周泽只是简单回了个“嗯”,便没了下文。
听见滑轮声,周泽起身,率先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我送你。”
舒晚看着他黑沉的脸,用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没来得及提前知会你,别生气啦。”
周泽很容易就被哄好,低头下去轻声说:“我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不然,就算是领导,我也会跟他死拼到底。”
这边淡笑:“拼什么?茅台?”
“……舒晚,你是不是找死。”周泽抬手,轻轻捏了捏她披着头发的后脖颈。
舒晚痒得直投降。
孟淮津走在后面,夜色朦胧了他的轮廓,却挡不住他幽邃如鹰隼般犀利锋芒的眼眸。
周泽一路把舒晚送上副驾,最后抬眸望向开车的男人:“那晚晚就拜托孟厅多照顾了,改天我父母来北城,我定会携他们登门拜访。”
孟淮津面无表情扔出两个字:“欢迎。”
男生冷着脸收回视线,又对舒晚说:“好好休息,明早我去接你上班……”
话没说完,引擎发出一声嗡鸣,黑色红旗嗖一下窜出去。
周泽差点被绊倒在地!
“您……能不这么野蛮吗?”舒晚在后视镜里看着踉跄的周泽,声音带着几分埋怨。
男人事不关己地冷笑一声:“什么眼光,细胳膊细腿的,扔部队都没人要,你倒是稀罕上了。”
“……”
这么多年过去,他这毒舌依旧稳定发挥,甚至只增不减。
舒晚浅浅深呼吸,迅速调整好状态,冲他柔柔一笑:“我确实挺目光短浅的。您见多识广,身边要有什么力大无穷、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的青年才俊!别忘记介绍给我。”
第69章 燥热与危险
孟淮津凝眸,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单手扶着方向盘,沉着脸加快了车速。
至今舒晚还记得,五年前她拉着行李箱离开公寓的那天是什么心情。
那一刻,她心如死灰,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再回来。
谁会想到,各自生活几年后,她终究还是又回来了。
这次她提着行李箱再次踏进这间公寓,心境与前些日主动来找孟淮津不同,与六年前他去南城接她来北城时也不同。
更像是历经千帆,归来,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
各自的身上都包裹着一层厚厚的蚕丝,彼此看不透。
孟淮津把她的行李箱放到房间后,一如既往走进厨房享受他的烹饪过程。
舒晚站在房间里跟那张粉扑扑的床对视片刻,终是从行李箱里翻出纯色调的四件套,将曾经喜欢的东西全数换下来。
孟淮津做好饭,听着房间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坐在沙发上给自己泡了杯茶。
茶喝到一半,舒晚出来了。
她头发半干,身上穿着家居服,上身是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下面……则是一条被上衣遮掉的、几乎看不见的超短裤。
顶灯摇曳,照着那两条又细又白的腿在眼前晃去晃来,晃来晃去……
“您不用等我的,可以先吃。”
舒晚自然而然端着小盆走到晾衣杆前,边将自己洗完澡后顺手洗掉的内衣内裤晾在衣架上,边一本正经地对他说。
孟淮津默不作声,瞥着那套迎风飘扬的性感蕾丝花边……只觉体内悠悠然升起一股燥热。
男人直直盯她片刻,没来由笑一声,摸遍全身,摸到一支遗漏在烟盒里的烟,捏在指尖磨蹭着,没有点火,也没有接话。
晾好贴身衣服,舒晚又从善如流去到饭桌前,若无其事往他的碗里添饭,也给自己添上,接着说道:
“以前,我没有经济能力,一直吃你的喝你的。现在我稍微有了点经济能力,在我没回东城之前,日常开销让我分担一点行吗?”
孟淮津将视线从她通体发光的身上移开,滚了滚喉结,良久才吐出个低醇的:“随你。”
然后又扔下个不咸不淡的“你先吃。”,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片刻后,浴室里响起冲澡的水声。
出于礼貌,舒晚自是没有先动筷,而是等他出来再一起吃。
洗过澡的孟淮津非常冷冽,像裹了一层寒雾。
莫名其妙的。
非常沉默的一顿晚餐,仿佛时光未有间歇,她正年少无知,他正意气风发。
可是,再一抬头,他眼底更深、更沉;她也褪去稚气,更美,更知性。
时光,到底还是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
翌日,舒晚本来是要跟周泽一起走的,毕竟已经答应过他。
可那边临时来电说,紧急任务,来不了。
不得已,舒晚只得蹭孟淮津的车。
男人把她送到电视台门口,临走时嘱咐:“下班后等着,我顺路带你回去。”
不待她张嘴,他便一脚油门踩到底,绝尘而去。
“……”孟大领导这脾气,真是一如既往。
“有情况哟,晚晚。”白菲调侃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舒晚微微一惊,淡淡笑了:“能有什么情况。”
两人一起往正大门走去,白菲继续说:“那这送你来的……是?”
“在北城的长辈。”舒晚如实道。
白菲恍然大悟:“他就是孟家二公子?”
“你认识?”这边问。
白菲摇头:“那样的风云人物,我怎么可能认识。”
“你知道的,我父母那点职位,一辈子也只能待在小县城里,是永远不可能接触到这样的关系的。所以……关于当年他们为了明哲保身不让我跟你联系的事,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舒晚拍了拍她的肩:“我真的理解,真的,人各有难处。”
“那我们还能不能做回朋友?”她目光灼灼地问。
舒晚默了默,主动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微笑:“十多年的闺蜜情,我也不能说忘就忘不是?”
白菲直接就哭了……
.
去到办公室,舒晚听文青说编辑请了产假,思量须臾,生平第二次替人求情:
“师父,白菲也是做编辑的,而且她很努力很上进的,您看……能不能给她个机会?”
文青瞥她一眼,没有答应。
舒晚软磨硬泡,到下班的时候,文青才终于松口,同意让白菲来试试。
“谢谢师父!”
舒晚把这个消息告诉白菲,对方感激涕零,又哭了一阵。
白菲的家庭对于这个体系来说,并不算优渥。
那些年舒家鼎盛时,她父亲是舒晚父亲的下属,后来舒家出事,他们选择明哲保身,也是各谋出路,她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怪人家。
自私是本性,没道理要求谁要围着谁转。
而舒晚,也不可能真的能对她铁石心肠袖手旁观。毕竟,过去十多年的情谊在那儿摆着。
下班后,舒晚按要求在路边等孟淮津的车,低头踢着脚尖天马行空的这样想着。
忽然,一阵尖锐又轰鸣的摩托车声由远到近,眨眼功夫,车就来到了舒晚面前,并将她团团包围!
那是个机车队伍,足足有十多张车。
一群被头盔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扬声吆喝着,机车漂移,顺着她飞速转圈。
尘烟阵阵,凶险万分。
舒晚被突如其来的车队绕得头晕目眩,只得猛力拽紧肩上的挂包。
说不害怕是假的。
那群疯子一样的车队明显就是冲她来的,而且并不是吓吓那么简单。
有好几次,其中有辆车几乎是擦着舒晚的衣角而过,大有要将她碾成肉酱的阵势!
一刹间,舒晚只觉耳膜嗡嗡作响,手心逐渐浸满虚汗。
于浓烟飞尘中,她目不转睛盯着那辆带头的车辆。
那是个女人,她也透过头盔正死死盯着舒晚。
就这样戏耍了她好长一段时间,女人才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机车队伍瞬间刹车,周围恢复清净,女人缓缓取下头盔,露出一张飞扬跋扈又精致漂亮的脸。
“舒小姐,初次见面,还喜欢我特地为你准备的这个见面礼吗?”女人笑得眉飞色舞
她本人比电视上好看一些,演过几部不温不火的电影,说实话演技一般,哭戏全靠滴眼液。
舒晚从头发丝到鞋子,都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整个人狼狈不堪,独留那双眼睛清明得过分。
她轻飘飘应了句:“侯小姐这伎俩,其实也不咋地。”
侯念哈哈笑了几声,瞳底冒出杀意:“别急,我会一点、一点的让舒小姐心满意足。今天只是开胃菜,我跟你之间的账,得慢慢清算。”
舒晚缓缓拳起手掌,淡笑:“拭目以待。”
“不管你身后有谁,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侯念寒声道,“你知道是为什么!我他妈跟你无冤无仇,你居然敢阴我?舒晚,你死定了!”
车队扬长而去之前,又喷了舒晚一身的尾气。
因为吸到灰尘进肺里,舒晚终是没忍住蹲在地上咳了好一阵,咳得眼泪哗哗,咳得直打干呕。
她深知这幅模样根本没法回去,好在台里的同事们都已下班回家,于是她又悄悄溜回了办公室。
卫生间里设有洗澡工具,舒晚脱掉全部衣服,把自己从头到脚冲了一遍又一遍。
她只差把自己的皮都搓掉一层,混着泥浆的水都还未见清澈。
侯念果然如她所料,娇纵成性,不知收敛。
又过了几分钟,放在马桶冲水盖上的手机忽然响起,舒晚走过去一看,慕然一顿。
是孟淮津,她没敢接。
那头自己把电话挂断,又重新打进来。
她深呼吸几口气,还是接了,镇定道:“我在加班,您先回去,我加完班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不难听出呼吸声有些沉重。
不知道是针对谁,他并不平静的呼吸声里充斥着滔天的冷意,仿佛隔着电磁波都能把整间浴室冻起来,很压抑、很愤怒的感觉。
“那我,就先挂……”
“我在你卫生间外面。”
孟淮津的声音很轻很轻,并不是想象中的怒气冲冲,而那股滔天冷意,好像也不是针对她。
舒晚眼睫一颤,没有说话。
男人挂了电话,几秒钟后敲响房门,声音里克制着某种情绪,却也温和:
“开门,舒晚。”
第70章 隐隐坠痛
磨砂玻璃门印出孟淮津欣长笔挺的人形轮廓,几乎挡住了整扇门。
舒晚关掉花洒,一室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脸颊,在模糊不清的镜子面前,没个形状。
她用手掌擦了擦玻璃镜,看清自己,确定脸已经洗干净并看上去没那么狼狈,才冷静回道:
“我没穿衣服。”
舒晚原本打算的是洗干净身上后,给白菲打电话,麻烦她再跑一趟电视台,送套干衣裳来。
外面的人只沉默了片刻,就说:“我有大衣。”
想了想,舒晚还是站到门后面去,打开浴室的门,只探出颗脑袋说:“那借我用用。”
孟淮津几乎在一瞬间低下头,视线准确无误地扫过她朦胧的眼,扫过被水气熏红的脸,以及不得不露出的小半边肩膀。
目光之直白,他甚至没有刻意隐藏溢满瞳底的锐利杀意。
“有没有受伤?”孟淮津脱下身上的大衣,递进来,说话的语气却跟眼底的寒意截然相反,透着醺哑。
舒晚伸出湿哒哒的手,接过那件羊绒大衣,锤眸摇头:“没事。”
男人的目色似坠入深潭的缕缕烟尘,更深了。
“让我看看。”说着,他就往前垮了小半步,做势要进来。
舒晚瞳孔一睁,眼疾手快从里面把门给关上了:“我要吹头发,您先去我工位上坐坐。”
孟淮津站在紧闭的门前,剑眉微挑,直到听见吹风机响,才转头去了办公室。
只是一眼,他就辨出了哪张是舒晚的办公桌。
她有洁癖,对东西的整齐有序摆放有着接近强迫症般的执着。
男人走过去坐在她的椅子上,弄了弄五颜六色的笔筒,又动了动胡里花哨的鼠标,最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瞬间沉下来,沉得利落,沉得彻底:“侯宴琛有携款外逃之嫌,带上稽查令和足够的人,马上包围侯家公馆,蚊子都不能放出来一只。我晚些时候过去。”
“收到!”那头接到命令,应答声刚毅有力。
吹干头发和身上的水珠,舒晚才把孟淮津的大衣套在身上。
他那样的身高,衣服穿在她身上,不用想也是又大又长的,最关键的是,没有纽扣!
无奈,舒晚只得抱臂裹紧,以防走光。
打开门的一霎,她显些撞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来到门前的男人。
往后退了半步,她垂眸脚搓着脚,好片刻才说:“我……没有鞋子。”
孟淮津的里面只穿了件黑色衬衫,结实的胸膛映射在她的瞳底,漆黑一片。
忽然,舒晚只觉脚下一空。
下一刻,她便被男人躬下身轻轻松松给抱了起来。
舒晚微怔,良久失语。
孟淮津也沉默,抬脚大步往外面走去。
忽然的咫尺之遥,甚至没有距离,他健硕的胸膛,重合着舒晚的臂膀。
而她的左耳,刚好贴在他心脏的位置。
静谧的空气里,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偏快。
她再度闻到了他身上过分冷冽的清香,像黄昏的余晖,像清晨的水汽,像虚无缥缈的轻雾。
冗长的走廊宛如一个世纪那般长,晚灯摇曳,墙上,地面,是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动的浮光掠影。
有那么一霎,舒晚的心随着身体的腾空而天旋地转,仿佛去到了嗓子眼,停留须臾,才又重重砸回去,砸得她的胸腔隐隐坠痛,恍恍惚惚。
记忆中,他没有这么抱过她。
过去,都是除非她主动,除非她死缠烂打,他实在无可奈何了,才会施舍那么一盯点温柔。
“哭了?”没听见吭声,孟淮津垂眸确认。
为防止走光,舒晚始终抱着手臂。
闻言,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由着他打量,没所谓地扯了扯嘴角:“为这点事哭,得多没出息。”
出了电视台,大广场上灯火璀璨,火树银花。
孟淮津看她的视线不变。
想当年,她可是内衣质量稍微差一点都会引发皮肤过敏,从而导致住院的人。
而今,被恶意攻击成这样,竟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没事。
孟淮津漆黑的瞳底闪过一抹苍凉,低声问:“舒晚,我给你的配枪呢?”
第71章 无底线宠溺
舒晚眨眨眼:“那是我这等平明百姓能随身携带的东西?”
去到车前,男人单手打开车门,轻轻把她放进去,又系好安全带,冷森森地讲道:
“以后随身携带,遇见今天这种情况,直接鸣枪自卫,任何责任,老子担着。”
舒晚一动不动望着他,沉默。
这样的长街,这样的霓虹,这样的话术……任谁来都得尖叫着感慨一句,真他妈浪漫。
然而她却笑不出来,只是浅浅扯了扯嘴角,称呼他一声淮津舅舅,喃喃道:
“您只适合做家长,而且还是无底线兜底、托举,以及无底线地宠溺的那种家长。”
孟淮津身形一僵,退出去之前,模棱两可扔下句:“并不冲突”
关上门,他从前面绕去了驾驶座上。
.
等他坐进车里,舒晚回神,言归正传问道:“您是怎么知道我在办公室里的?”
孟淮津把车开出去,说:“周围的监控随便一调,我什么看不见?”
“……”
这或许就是几千年来,男人们追求、执着于权利的原因吧。
名震八方,呼风唤雨,谁不想。
也就是说,他肯定也看到了她被侯念围攻的精彩片段。
真丢脸啊……舒晚暗自出神。
“还想当记者吗?”男人冷不丁地问。
“为什么不呢?”舒晚侧眸望过去,“您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会因为歹徒暴戾恣睢就放弃?会因为道路坎坷就不继续前进?”
这张嘴倒是一如既往会说得很。
孟淮津斜她一眼,没接话。
因为在他这里,这根本连问题都算不上。
这些年他走在悬崖万丈的钢丝绳上,错一步,尸骨无存,对一步,光宗耀祖、红光闪耀。
他十多年的军旅生涯,尤其是在秘密基地的那五年,执行的那些任务,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拿命在博?
哪一件都是拿命在博。
“做日和尚撞日钟,工作嘛,没办法。”舒晚冲他笑笑,没说什么豪言壮语,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要怪,就怪我自己不够强大咯。”
男人定定看她数秒,从鼻吸里哼出声笑:“也不知像谁。”
像谁?
像孟娴,也像你……
舒晚这么想着,孟淮津就把车停在了市中心的商场边上。
“车上等我。”扔下这句,他便开门下去了。
十来分钟后,男人提着一堆购物袋打开副驾的门,全数递给舒晚。
“换上。”他说。
袋子里有毛衣有大衣,有裙子有裤子,还有……内衣内裤,而且还是超薄、超性感蕾丝花边的!
舒晚:“………”
她再度望过去,孟淮津已经去到了隔她十来米远的地方。
人慵懒地靠着霓虹闪耀的树干,嘴里衔着香烟。
此刻,正一手挡风,一手打打火机,烟点燃,他吸一口,烟雾笼罩,薄雾弥漫模糊了他的轮廓。
霓虹照得那具身着黑色衬衫的身体迷离又压迫,即便是春三月的风,也未能吹散半分他眼底的倨傲与锋锐,一时间,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他身后失了味道。
偏生,他是一挤毒药……而且还是一挤让人琢磨不透的剧毒。
他会是个好家长,甚至或许会是个好情人,却一定不是能轻易入爱河的人。
换好衣服,舒晚喊他一声。
男人这才望向这边,四目相对片刻,他用脚尖踩灭烟,拾起烟蒂,边往这边走,边看也不看垃圾桶的方位就准确无误将烟头弹了进去。
重新坐上车,孟淮津的视线落在她的新穿搭上,发现衣服偏大,拧起眉道:“你平时不吃饭?”
“是你买大了。”她反驳。
他目视前方,声音有些暗哑:“我不至于连你的尺码都记不住。”
“那是以前。”舒晚侧头望向窗外,“没有谁会一成不变的,您如此,我亦然。”
孟淮津放在中控台上的手一顿,沉默。
发现车是往医院方向开的,舒晚的脸色陡然一变,而后又不动声色道:“真没受伤,我不想去医院。”
“是吗?你腿上的那些擦痕是怎么来的?”孟淮津并没改变路线,继续往医院开。
舒晚自认捂得够严实,没想到还是被他看到了。
“尘土太多,我自己搓的。”她解释说。
“舒晚,今天你只有两个选项,要么乖乖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要么,现在回家,我亲自给你验伤。”
他这语气,充满了不容商榷的强势。
舒晚一想再想,终是扭头盯着他:“回家,我脱光给你验。”
第72章 他来真的!!!
方向盘的幅度在手里偏了又偏,直至压到实线,孟淮津才回神,不动声色调整角度,回到路中间。
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的宣战,无处不在。
男人侧过头,戏谑地睨着她,一言既出:“你说的。”
“……”
刺啦一声响,车子在前方原地调头,以飞一般的速度直朝公寓驶去。
他来真的!
舒晚下意识抓紧安全带,目视着前方的眼睫轻闪,在心底百转千回地想,要怎么才能不留痕迹地把这事儿揭过去。
“要不我现在就给你看吧……”她说着,浅浅吸一口气,开始动手解大衣的纽扣。
孟淮津的余光瞥见她骨感洁白的锁骨,不管不顾单手给自己点了支烟,狠吸一口,舌尖抵住烟蒂,白雾从鼻孔散开。
“舒晚。”
须臾,男人低低喊一声,沉似枯井的语气混在刺鼻的烟味里,斜过来的视线也凉得过分:“到处都是高清摄像头,你想表演什么给交警看?”
舒晚撇撇嘴,合上了衣裳。
她本来也不可能真脱,是刚才话赶话说到那里,有些骑虎难下。
而且,看他那阵势是真要回去验伤,她才“以毒攻毒”做出这等疯魔举动。
见他没再掉头往医院开,舒晚才主动结束了这场莫名其妙的口水战,认真说道:
“身上没受伤,就是吸了几口灰尘。侯念肯定不会就这样算了的,等她下次出招,我会做好准备,不会再像今天这样毫无防范了。”
孟淮津速度不减,错开回公寓的路,直朝侯家公馆而去。
只是吸了点灰尘……蹲在地上咳得死去活来怎么不说?
孤立无援,被轰鸣声吓到只能紧紧拽住背包带,也只字不提。
以前,她就是手指破了点皮也能哼唧半天。
明明是那么爱撒娇的人,现在却将什么都深埋心底。
男人注视前方的视线越来越犀利,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不是你的错,怪我没及时出现。”
一时间,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骨髓,酸、麻、氧、疼,舒晚沉默下去。
好片刻,她才言归正传:“您这是要去哪里?”
孟淮津徒手捏灭烟蒂,风轻云淡:“带你去玩儿。”
.
“念念,玩儿尽兴了吗?”
侯家公馆,地下室。
侯宴深抽掉腰间的皮带,将女人的手背在后面绑起来,用了些力捏着她的下颌,目光如炬:
“你猜我要怎么收拾你?”
外面被孟淮津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侯宴琛黑洞一样的瞳底却看不出一丝慌乱。
唯有望着手里的女人时,才会显露几分狠意。
侯念的面前摆了面镜子,倒映着她眼底的痴迷和悲伤,照得她妖艳脸颊上的婆娑眼泪明明晃晃。
“终于肯正眼看我了吗?”侯念回眸,红着眼讽刺一笑,“这个时候,你不去陪着你的好太太,把我绑在这里,又算几个意思,这是又在乎我了吗?”
侯宴琛勒紧皮带,语气依旧温文尔雅:“你惹出这么多乱子,不就为了这一刻吗?念念。”
侯念再也说不出话,只剩抽泣声……
一个小时后,侯宴琛把接近晕厥的人抱起来放到床上,不仅没解开她的手,反而把她的脚也捆上了。
“你……你要做什么?”侯念有气无力挣扎着,“放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闯的祸,我自己出去承担。孟淮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侯宴琛恍若未闻,自顾自为她掖好被子,静静看她片刻,终是低头下去,吻干了她眼角的泪痕。
“听话。”
沉声命令完,男人起身,整理了番皱巴巴的裤子和领带,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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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舒家公馆大门口,有警卫员上前来迎接。
“好好在车里待着。”孟淮津解开安全带,回眸看着舒晚,“没我的允许,不准下车。”
“…………”这还怎么玩?
男人收回视线开门下去,吩咐迎上来的人:“看着她。”
舒晚再次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淮津风姿绰约地走进侯府大门。
侯宴琛半小时前就在四合院里坐着了。
雕花门楼下,他面色如常,绅士优雅地沏着茶,就为了等孟淮津。
见人威风凛凛、姿容隽秀地走过来,他温温一笑,冲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淮津今日好大的阵仗。”
孟淮津在他对面落座,没接他递过来的茶,开门见山道:“两件事。其一,你要接受调查;其二,你那宝贝妹妹你要是管不好,我可以让管教所代为管教。”
侯宴琛把他没接的茶搁在他面前,低笑:“同样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但论照顾遗孤,我确实不如你。”
“孟娴姐的女儿被你教育得知书达理、事业有成;反观念念,被我惯得无法无天、娇纵成性。这点,有时间我得好好向你取取经。”
孟淮津一眯眼,锋锐的眼神穿透他斯文的外表,琢磨出了丝别样意思。
“这是什么眼神?”侯宴琛冲门外那辆黑色红旗扬了扬下颌,“你不也把人藏得严严实实的吗?五年前,她就已经在北城待了一年多,知道的人竟寥寥无几。”
略顿,他淡笑一声:“孟厅放着宽敞的将军府不住,跑去住那百来平的学区房,可真够委屈的。”
孟淮津没有回这话,哼笑一声,降低音量,意味深长:“半个小时前,你在哪里,做什么?”
第73章 控她入怀
侯宴琛面不改色抿一口茶,“念念得罪了你家那位小朋友,我在教训她。”
放下茶杯,他正色道:“我会积极配合调查。”
“至于念念,我已经教训过,管教所就算了。他们女孩子间的恩怨,就让她们自己解决怎么样?我可听说,你家那位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主。”
何止不省心……
孟淮津的眼底清灰一片,墨绿色制服上的肩章闪闪发光,气度刚烈无一丝转圜:“这你大可放心,她一定会自己解决。”
侯宴琛温润一笑:“还要麻烦你从中做做和事佬,让你家那位手下留点情。”
“这我管不着。”孟淮津慵懒地翘起二郎腿,端起那杯茶在手中把玩,完全没有松口的意思,“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侯宴琛淡笑:“只怕你也确实管不着。不然这些年,你何至于一个人。”
“……”
孟淮津睨他一眼,站起身,漫不经心扔下句:“兄弟们,请侯公子去喝茶,好好招呼。”
刷刷刷一阵整齐划一的步伐响起,黑压压地占据了整个庭院。
“还得是你孟淮津。”侯宴琛晦暗莫测笑一声,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拒绝任何人触碰,自己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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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舒晚还扒在窗户上透过长廊看那两人交谈。
她总感觉,他们相处的氛围不太像对立,更像是朋友或者发小。
不过她没多想,大人物间的较量,并非靠剑拔弩张拔枪相向,而是有很多刀光剑影,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这边一直听不见声音,她便觉有些无聊,不知不觉间,就在后座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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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被卷进一个有力又不容挣脱的怀抱,睁眼的前一霎,舒晚嗅到一股灼热而猛烈的气息,如狼似虎,足以吞噬她的每一寸。
猛地睁开眼睛,她被吓一跳,平静数秒,才发现是个梦。
却也不太像梦。
她还在车里,只不过,停车地点是干部公寓的楼下,他们回来了。
孟淮津也在,就坐在她身旁。
男人正往她身上盖衣服,那股她突然感觉到的猛烈气息,大概就是这样来的。
舒晚睁开的眼,恰好撞进他的瞳底。
已经是深夜,昏暗里,孟淮津的神情黑漆潋滟,瞳底颜色如漩涡一般、透着摄人心魂的幽暗。
此时,他的手正一左一右撑在舒晚的脑袋旁,形成禁锢的姿势。
即便知道她已经醒了,他也一动不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舒晚目色一凉,往下缩了缩,想钻出去。
他轻而易举就缩小了控制范围。
她没能如愿以偿地逃离。
就这样,孟淮津离她更近了。
四目相对,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耳朵,有些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指腹掠过她的眉眼,停在她眼角嫣红艳丽的泪痣上,静默着,无言。
又是一刻天地万物仿佛静止,风淡淡,空气淡淡,呼吸也淡淡。
被他蹭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融化,灼烧,仿佛已经蜕过一层皮。
舒晚愣住几秒,仓惶地把头扭开。
“这是长辈该有的举动吗?”
她没有生气,语气很平静如水,轻轻浅浅,甚至还非常礼貌地称呼他一声。
孟淮津静默了片刻,不疾不徐收回手,坐正,自然而然将气氛微妙转移:
“记住我说的话,随身携带那把配枪,遇见危险,采取自卫,责任算我的。”
“知道了,”淡声回着,舒晚把盖在身上的大衣拿下来,还给他,转身兀自开门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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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舒晚在白菲那里得知一个惊天大瓜。
侯念不是侯宴琛的亲妹妹,两人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侯念是被侯宴琛一手带大的。
这确实是个好瓜。
晚上下班回去,饭桌上,舒晚问坐在对面的人:“侯念不是侯宴琛亲妹妹这事,您知道吧?”
孟淮津放下餐具:“全北城人民都知道。”
“………”
“侯念是侯宴琛的后妈带来的女儿,”男人难得有闲情逸致,多了几分耐心同她讲道,“十五年前,侯家被灭门,只有还在上大学的侯宴琛,和上小学的侯念逃过一劫。”
侯家的灭门案即便远在南城,舒晚零零散散也听说过一些。
她只是不知道,这对兄妹,原来不是亲兄妹。
舒晚多嘴问了句:“侯宴琛的事,怎么处理去了?”
孟淮津用餐巾擦擦手,望着她说:“无罪释放。”
“嗯?您不是说,高架桥一事是他负责招标的吗?”她有些惊讶。
男人淡淡道:“是他手下人动的手脚,他账户里没钱。”
舒晚意味深长挑挑眉,了然,了然……
“别人的事你倒是上心。”孟淮津调侃,又定定望着她,“有个事情,需要舒小姐帮忙。”
舒晚放下碗筷:“什么事?”
他悠悠然说:“明晚,陪我去参加一个宴会。”
第74章 确实挺变态!
舒晚微微一愣,问:“是顾家举办的茶会吗?”
孟淮津掀眸看过去:“你知道?”
“周泽告诉我的。”舒晚露出抱歉的表情,“他昨天就邀请我当他的舞伴了,我已经先答应他了。实在抱歉,您要不要再问问别家小姐?”
男人往后面的椅背一靠,直直盯着她,眼底昏暗朦胧,良久无言。
可能是没帮上他忙的原因,这顿饭舒晚吃得有些忐忑。
饭后,她主动承担了洗碗和打扫卫生的任务。
孟淮津则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那抹忙前忙后的身影,若有所思。
过去那个动不动就吃醋、调皮、生闷气的女孩,真的已经完全脱胎换骨了。
不多时,舒晚端着小盆走到晾衣架下,凉刚洗过的贴身衣物。
男人看清,沉着脸正准备给自己点烟,刚拿起来,夹在指间的烟便攸地被抽走了。
“戒都戒了,就别抽了,真是嫌自己命太长。”女人奶凶奶凶地吐槽着,无情地将那截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孟淮津挑挑眉,青灰色的眼底一缓,逐渐翻飞出一丝模模糊糊的笑意。
“什么时候喜欢上了穿这种情趣胸衣?”他瞥着那些迎风飘荡的布料,声音有一半卡在嗓子眼里,像低醇的钟鸣。
舒晚不以为意:“所谓情趣是人为赋予的意思,我觉得它好看,喜欢,就穿咯,有什么不对吗?”
男人漆黑沉静的眼一霎含笑:“舒小姐适合去参加辩论大赛。”
“……如果有机会的话,也可以。”
他悠悠然又说:“你不觉得,把这些东西挂在这里,任谁看来,都会是你别有深意吗?”
舒晚挂好睡衣回眸,没所谓一笑:“什么别样深意?”
“重新住进来之前,我就说过,我们现在的年龄不适合住一起。是您几次三番,让我住回来的。”
“内衣内裤而已,谁不会穿?维密上那些内衣展可比我这夸张多了。再说,那套紫色的不还是前些天您亲自给我买的吗?”
“您要觉得不公平,也可把你的子弹头什么的挂出来啊,我可以跟你参谋参谋质量、舒适度、以及含棉量是否过关。”
孟淮津舌尖顶腮,眼尾泛着痞范儿,浓墨般的两道视线更显苍劲匪气。
这时候舒晚还轻飘飘补了句:“您修的可是无情道,像我这种连吻着也是索然无味的,摸着就跟阿猫阿狗没什么两样的身材,肯定是乱不了您八风不动的道心的。”
孟淮津站起来的同时,舒晚的房间门就不轻不重合上了。
听声音,还带反锁。
恰好此时,有电话进来,男人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沉得一塌糊涂:“你他妈最好是有事。”
电话那头的孟川一脸懵:“……津哥,你吃枪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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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举办的这个茶会,跟古时候高门大户举办诗会有异曲同工之妙。
附庸风雅吃喝玩乐是其次,重要的是资源共享、资源互换。
不过他们的项目却远比古代先进得多,单从玩儿方面来说,就五花八门——高尔夫、飞盘、射击、马术、击剑、舞会……一应俱全。
舒晚穿着周泽准备的礼服随他一起进场,放眼望去,场上几乎汇聚了北城所有非富即贵的公子小姐和先生太太们。
“顾家好大的阵仗。”舒晚低声说。
周泽见她没挽着自己,主动拉起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臂弯上,笑说:“大小姐,做舞伴要有做舞伴的自觉性,你这样我很没面子的。”
“……”舒晚哭笑不得。
“侯晏琛有意避锋芒,你好‘舅舅’那边又神出鬼没琢磨不透,顾家乘势而起,自然排场就大,为了显摆,确实下够血本。”他一本正经解释着。
确实是这样。
舒晚有点饿,两人便一起去了餐点区。
这边,她刚刚端起一小盘蛋糕,就听见道熟悉的声音:
“小舒晚?”
转身,舒晚对上孟川略微震惊的眼,温婉一笑:“孟川舅舅。”
视线落在他旁边西装革履的孟淮津身上,她微微颔首,也喊他一声。
孟淮津沉默,目光掠过她身上的礼服,掠过她精致的妆容,最后落在她挽在周泽手臂上的手,锋锐的眉眼间冷淡了一重。
她今日穿的是件露背的草绿色礼服,这个色系的衣服很考验肤色,属于黑的人穿着越显黑,白的人穿着越显白。
舒晚是后者,人往那里一站,宛若春风沉醉的夜晚,通体发光,美得无可方物。
孟川啧啧两声,围着人转了一圈:“记得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我说让你把最性感的小礼物穿上,彼时你没穿,现在这么一捯饬,可真就成我们的舒小姐了。”
舒晚笑着说他夸张。
孟川把视线转到周泽身上,目色凉了几分:“原来是你小子,你跟我们家舒小姐……”
不待舒晚说什么,周泽便礼数周全地冲他颔首:“孟总,我是……晚晚的准男友。”
都有男朋友了,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孟川侧眸看一眼他哥,低声说:“我可先跟你说,周家这小子不论是长相还是家世,都还算可以。”
“而且,舒晚长大了,交男朋友是很正常的事,你可别再用那些年处理她跟黄毛早恋的方式去处理,不然,到时候你俩再闹个十年八年的矛盾,我可不管。”
孟淮津恍若未闻,有人隔空敬酒,他淡淡冲人举杯,抿了抿酒杯,目光从舒晚身上刮过,同她擦肩而过离开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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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际堆里转了一圈,周泽察觉到舒晚的无聊,轻声问:“去玩射击吗?”
射击她倒是有点兴趣:“玩,但我得先把这身礼服换下来。”
射箭场上有更衣间,并且准备得有新的休闲服供嘉宾们更换。
舒晚挑了套衣裳换上,出去,没看见周泽,倒是接到他的一通电话。
电话里,周泽边开车边骂让他回去出任务的变态领导:“你先玩着,晚上我来接你,运气好的话,还能请你跳上一支舞。”
“大周末的,什么领导,确实挺变态!”舒晚也跟他一起骂,嘱咐他开车小心。
挂断电话,她独自走到射击场,挑了把枪,对准远处的靶心跃跃欲试。
好久没碰,几枪出去,竟然全部脱靶!
她人都傻了。
先前还对蒋洁和侯念放狠话说拭目以待,就这破枪法,等着被碾成泥巴吧。
这边她正准备第五次尝试,便觉身后有人靠近。
眨眼功夫,那股熟悉的清洌香味便占据了她的鼻息,霸道又强硬地将她层层包裹。
来人自顾自拖住她往下沉的手肘,稍稍往上提了提,声音严肃又沉静:“手臂抬平,均匀呼吸,肩膀放松,瞄准,三到七秒的时间是你看清靶心的黄金时期。以前教过你的,都忘记了?”
他说的这个以前,是十五年前!
后来她的枪术,是跟舒怀青也就是她的父亲巩固的。
只可惜,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为她巩固了……
舒晚呼吸一滞,手一颤,被男人收紧的臂力给控住了。
又轻又低的声音来到她的耳边:“抖什么?”
消失已久的电流过身的感觉再次袭来,舒晚目不转睛瞪着前方,“砰砰砰”几声,毫不犹豫地将子弹打出去。
“七环,八环,十环。”工作人员报数。
孟淮津轻轻挑眉,有些诧异,她其实是会的,就是状态不太对。
工作人员在对面报了什么数,舒晚听不见。
她放下枪,摘掉耳塞,转身,仰头看着视线摄人的孟淮津。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瞥见了不远处的侯晏琛和侯念!
他们也正正看着她。
舒晚一眯眼,目色淡了几分,又重新拾起那把枪,抬手将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侯念,看的却是身旁的孟淮津:
“不论我惹出什么乱子,您都会给我兜底吗?淮津舅舅。”
男人垂眸,望着她清绝明艳的脸颊,目色在阳光下变得浓稠:“随便惹,我兜底。”
第75章 孩子不是我的
漆黑的枪口在日光下银光闪闪,侯念慕然一怔。
侯宴琛也微微拧起眉,就要上前,被侯念抢先一步挡在他前头:“哥哥,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解决。”
侯宴琛顿了一脚,目色深深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从小惯到大的妹妹。
最后,他终是在遮阳伞下寻了个座位坐下,对那头的孟淮津扬扬下颌:
“淮津,不来喝杯茶吗?”
过去之前,孟淮津再次向舒晚确认:“有没有问题?”
舒晚盯着走过来的侯念,摇摇头:“没问题。”
微风轻轻吹过,侯念走了过来,不怕死地直朝枪口上撞。
舒晚当然不会陈一时之快开这种枪,毕竟矛盾还没那么深,不至于。
她自然而然垂下手,说:“先前,你陷害蓝澜,作为她的朋友,我给你设局的时候,不是出于工作立场,你找我寻仇,我接受。不过,就算是真的出于工作的立场,你找我寻仇,我也接受。”
侯念挑了挑丹凤眼,“我以为你会让孟淮津杀了我。”
“我没那脾性,”舒晚云淡风轻道,“尤其是仗势欺人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侯念拍了拍手,红润的脸颊在阳光下也发着光:“蓝澜那事,正碰上那阵子我心情非常糟糕。我那样做,另有目的,目的达到我就会消停,本来也没打算把她怎么样。”
舒晚冷笑:“不是每个人都是你的Npc,你一句轻描淡写的随便玩玩,摧毁的是她的饭碗,她的整个人生。”
“oK,”侯念耸耸肩,“我已经赔钱了,你也别想着教化我,我不吃这套。”
“我吃多了才教化你。”舒晚冷冷回击。
“孟家二公子那样不可一世的人,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一板一眼的。”侯念笑了,言归正传,“其实呢,我原本不知道设局的人是你,消息是蒋洁透露给我的。”
果然是她。这点舒晚倒是猜到。
“我大嫂这个人吧,挺神奇的。说她为了荣华富贵吧,她们家已经足够有钱;说她为了爱情吧,先是跟孟淮津退婚,转头又攀上我大哥。”
“可以说北城两个最顶天立地的男人都被她盯上过,挺神奇的。总之,她这人就喜欢躲在背后挑拨,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舒晚看她一眼,没有接话。因为蒋洁确实是这样的人,很早的时候她就知道。
“舒小姐,”侯念喊她一声,“那天是我以少胜多,今天给你个报仇的机会。过了今天,你我恩怨两清,怎么样?”
“谈不上报仇。”舒晚重复,“尽管你有错在先,但我给你设局的手段也没多光彩,你要找我报仇,也实属正常。”
侯念有些诧异,觉得她不像是这个圈子里的大小姐,她这股正得匪夷所思的劲儿,可真适合当标兵。
“那你想怎么?”侯念笑问。
“你那天让我很丢脸。”舒晚说罢,指了指对面的靶心,“比一比,一枪定输赢。”
侯念漫不经心弯腰挑了把枪:“奖惩。”
“没有奖励,”舒晚斜斜望着她,“输了的,去宴会上人最多的地方,学三声狗叫。”
侯念一顿,而后又笑了:“你好幼稚。”
“你不敢?”舒晚挑眉。
侯念脸色微变,很快恢复正常:“有什么不敢的,比就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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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念过于急躁,不是你家那位的对手。”侯宴琛收回视线,评价道,“还是你会教。”
孟淮津弹掉落在他西裤上的柳絮,接了句不搭边的,“蒋小姐快生了吧?”
“……”
侯宴琛斜他一眼,给自己点了支烟,递给他一支,“孩子不是我的。”
“最近戒烟。”孟淮津没接,并不惊讶这个结果,但还是扔出句,“恭喜无痛当爹。”
“………”
侯宴琛狠吸一口烟,目色埋在烟雾里,低笑一声:“你信命吗?淮津。”
孟淮津的视线里,舒晚一枪射中十环,侯念输了。
他起身,整理了下微皱的衬衫,洋洋洒洒道:“我既不信佛,也不信左右不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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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输了。”舒晚平静地宣布结果。
侯念脸上闪过一丝裂痕,很快恢复如常:“行,我愿赌服输。”
舒晚放下枪,转身看见她在撩被细汗打湿的头发。
当看见她脖颈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时,舒晚确实怔得不轻,眼睛不免睁得大了些。
她跟侯宴琛……
侯念不屑一笑:“至于惊成这样么,我不信你跟孟淮津没有做过。”
“………”舒晚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热了几分,没接这简单粗暴的话。
侯念接着说:“关于你们从前的事,我听蒋洁说过一些。”
“是吗?”舒晚不以为意地笑笑。
“但我现在总算知道全貌了,她铁定是刻意抹黑你。”
“哦。”
侯念默了默,苦笑:“舒晚,爱一个人会疯;爱一个不能爱的、没有心的人,更会痛不欲生。”
“我现在的处境,就跟你曾经一样。为了阻止他,为了得到他,我在剧组惹是生非,陷害你的朋友;包括前些天去找你的麻烦,都只是为了闹出点事,能得到他的关注。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悲?”
没想到她会说这些掏心掏肺的话,舒晚微怔,摇摇头:“我们不一样。我曾经的阻止和想得到的那些疯魔举动,仅限于在我自己身上下功夫,并没殃及任何无辜之人。”
“而你,涉及到了无辜的人,这些无辜的人,没有义务为你的爱情陪葬。”
“……”
又被教化一台,侯念整个人都不好了,彻底服气:“oK,我给你朋友道歉,给你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见她转身要走,舒晚喊住她,说:“即便再爱而不得,再求而不得,都要有个度,好好珍爱自己才是硬道理。”
侯念站定,问:“那么,你度过这个坎了吗?”
第76章 被堵在更衣室里
天苍苍,野茫茫。
舒晚笑了笑:“度不度得过,都不影响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侯念看她好几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跑到人最多的地方,大声学了三声狗叫。
远远的,她看不见的地方,站着一个堪称“法拉利”般的男人,温润沉静,晦暗莫测。
舒晚看着在人群中撒泼的女孩,苦涩一笑。
任何时候,爱而不得都是一场劫难,狗来了都得哭着散场……
收回视线,舒晚一转身,冷不丁撞进一双幽邃如鹰隼的眼底。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庄园里霓虹灼烈,不远处有人翩翩起舞,音乐师现场拉的小提琴悠扬婉转,凉风习习。
孟淮津站在霓虹下,视线落在她这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身后是璀璨而虚幻的光,他深陷其中,黑色西服被灯火照得迷离,分不清颜色。
唯一稀能辨别的是,他矜贵的装扮和蓬松的背头,非但没削减他身上的锐利和狂傲,反而更加闪耀灼烧,英姿飒爽、高不可攀。
孟淮津正要踏步走过去,便看见忽然出现的周泽,面色骤然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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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跑得两鬓浸满湿汗,喘着粗气对舒晚笑得温热:“希望还能赶得上与舒小姐共舞一曲。”
舒晚从露天方桌上扯了几张纸递给他:“怎么出这么多汗?”
他接过纸,说:“下班高峰期,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我把车停在了路边,跑着过来的。就怕,赶不上这场舞会,赶不上好好请你跳一支舞。”
舒晚望着他,沉默了好片刻,终是指着身上的休闲服说:“等我去换件礼服。”
“好,不急,你慢慢的。”
开门进到更衣间,舒晚从柜子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第二套晚礼服,迅速换上。
不曾想反手拉拉链时,拉到一半竟给卡住了。
她试着拽了几下,没拽动,不上不下的,还挺棘手。
悠地,一只手覆了上来。
刺啦——她背后的拉链缓缓被拉上。
专属于那人指腹上的茧子烫得舒晚的后背一阵哆嗦。
她猛地转身,看见的果然是几分钟前那张锋锐沉静的脸。
空间有限,顶灯又过于明亮,照得人无处遁形。
舒晚错开他比灯还摄人的目光,垂眸说了声“谢谢”,就要开门出去。
孟淮津退后一步,抵住了那道门,舒晚差点就撞在他胸膛上。
“什么意思?”她抬眸直视他。
男人用目光描摹着她绚丽的眼角眉梢,讳莫如深:“这么想出去跟他跳舞?”
“是。”她一口承认。
忽然脚底一空,舒晚被孟淮津腾空抱起,坐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她心一抖,要跳下去,却被孟淮津的长臂一左一右卡得死死的。
“你……”
男人勾头下去,无限接近,那是要吻她的动作。
舒晚骤然一顿,动也不动地盯着他:“别忘了,您是长辈。”
他滚烫的气息萦绕在她的唇边,对答如流:“曾经的你,也是晚辈,你强吻我的时候,都说过些什么,需要我一字不漏地重复给你听吗?”
舒晚撑着桌面的手掌拳了拳,强行扭开了脸,须臾,平静道:“我给过你所有炽热,我剖开过心,毫无保留递到过你的面前,是你不要,是你不要的。”
“舒晚……”
“说白了,我跟你,其实早就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睡过算不算关系?”孟淮津轻轻掰过她倔强孤清的脸,眼色深如枯井苍穹:“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你是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女人,不算关系?”
像被沙石泥土堵了嗓子眼,舒晚一字话都吐不出来,手臂隐隐颤栗,面部神情木讷得如被雷劈。
“所以呢?”
她挣不脱他的禁锢和束缚,所幸坦荡面对,甚至将自己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他的唇:“您是怀孕了还是生子了?要这样威胁我。我没记错的话,几天都下不来床的人,是我吧?”
孟淮津的唇被她没掌握好力度的唇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瞬间炸开。
他闻见了她唇膏上的味道,水果香,柔软,也滚烫。
男人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忍住了摁住她脖颈狠亲下去的冲动,站直了些,压住心中焰火,温声说:
“没有威胁你,也不会威胁你。你刚才,跟侯念说了什么?”
第77章 你想要的,都给你
本就是咫尺距离,孟淮津又往前移了半分。
舒晚终是没那勇气跟他硬碰硬,往后缩了些许,拉开距离:
“我跟她说,即使爱而不得、求而不得,都要有个度,好好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晚晚……”
孟淮津哑哑地喊她一声,宛若五年前的最后一夜,他第一次喊她时那样,是温柔的,轻如春风十里,桃花飞飞,好听极了,像诱人的蛊毒。
而比这声呼唤还要具有杀伤力和诱惑性的,是接下来的一句:
“你从前想要的,所有,我现在都能给你。”
舒晚忽然就笑了,那一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觉心底传来一阵钝痛,为过去而痛。
她正正望着他,眼底无波也无痕,甚至先心平气和称呼他一声,才缓缓道:
“您愿意给,我就一定必须得要吗?”
“刻舟求剑的故事,我们都是知道的。”
孟淮津表情一僵,霎时言不出个所有然,只剩那双眼沉得吓人。
“晚晚,换好了吗?”
周泽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舒晚再一次要跳下去,也再一次被孟淮津用大腿卡住。
“放开我。”不敢大声,她的声音很轻。
男人不为所动。
“舒晚?你怎么了?”周泽已经开始着急。
“我没事,拉链卡住了,一会儿就好。”怕他踢门看见这么不堪的一面,舒晚稳住声线对外面说。
“需要我帮吗?”
“不用,你去舞池等我就行。”
“那不行,别人要是不知道里面有人,误闯怎么办?换吧,准男友守护你。”
“我……唔……”
孟淮津捏住她下颌,迅猛地张嘴含住了她的唇,将她所有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淡淡的茶香味,掺杂着属于他浓烈的气息,摄魂、犀利、淳厚,全都不由分说窜进舒晚的四肢百骸。
她曾幻想过被他拥入怀中亲吻的画面。
可是,唯一两次他的主动都是这么的蛮横又不容商榷,从不温柔。
一次是在她父母的墓前,一次是现在。
呼吸在一瞬间被掠夺一空,严重缺氧使得舒晚的大脑空白一片,脸颊也变得涨红。
可门外有周泽,百叶窗前,还有行人路过的脚步……她不敢发出一点声。
求生的本能,舒晚猛力掐住孟淮津的手肘,下了死手,若不是有衣服布料隔着,她的指甲,能像刀一样穿进他的肉里去。
男人巍然不动,半分不恼,冷俊的眉目间浮现出丝丝晶莹,透着无可比拟的性感。
舒晚垂死挣扎,冲着他的胸膛一通乱锤,扯他的领带,抓他头发。
他甚至还笑了笑,将手掌绕到后脖颈,嘴松开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又铺天盖地地吻上来。
比刚才还热烈,还疯魔。
她死命地抵抗,却是无用,他就是钢筋铁钳,她完全撼动不了一点。
孟淮津冲昏了头脑,吻得沉迷,直到贴着的脸颊感觉到一阵湿意,才仿佛被熔浆烫到一般,离开她的唇。
顶上强光照着女人眼底滚下的两行清泪,像水银,像断了线的珍珠,灼烧,灼痛。
孟淮津的脸上闪过阵阵惊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喘着气,直到太阳穴上的青筋慢慢平息,直到眼底可怖的猩红逐渐退散,他才用气音说:
“我现在能全部给的,你却不愿意要了,是因为这个姓周的吗?”
舒晚整张脸僵硬紧绷,一句话说不出来,她深呼吸了好久,才望向面前这张依旧帅气,却又感觉无比陌生的脸。
这份陌生,让她痛心。
但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的脾性,京城贵公子,年少成名,战功赫赫,不可一世,倨傲又强势。
舒晚又试着挣扎了两下,在他钳子一般的臂膀里完全动弹不得,便也只好放弃挣扎。
咀嚼着唇上那抹苦涩到酸的吻,她喃喃道:“你当初那样毫不留情地拒绝我,除了不爱,还有什么原因吗?”
孟淮津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以前,现在,往后,任何时候他都回答不了,他也不会让她知道。
舒晚自问自答:“是因为我母亲孟娴跟你大哥孟庭舟有过一段,而且,还被你母亲算计到堕胎的事件吗?”
“谁告诉你的?”孟淮津的瞳底瞬间变得阴鸷嗜血,“你母亲跟我大哥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年前我就知道了。这也是我为什么要爆蒋洁头的原因。”
孟淮津黑眸一眯,是那次,当时他问过原因,但她始终只字未提。
“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轻声问。
因为没有意义,说了能怎么样?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吗?不能的。
舒晚摇摇头,继续说:“您当年的理智拒绝是对的,是我年少无知了。后来在大学里,我接触到很多东西,眼界也比之前宽了些,我曾仔仔细细地复盘过,我的爱,承载不了那样的伦理谴责。孟娴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也会魂魄难安。”
男人淡笑:“不是天打雷劈,不是即便她站在你身边,你也敢说你爱我的吗?”
“年少轻狂的话,能做什么数。况且,说那话时,我并不知道她跟你大哥有故事。”
舒晚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嘴皮微疼,沉默片刻,她才又接着说:“而且,你本来也不爱我,不是吗?毕竟,你自己也说过,在你的世界里,感情是最容易满足的、最不值一提的低级欲望,你完全不需要那东西。您做出这些举动,不过是因为不习惯我脱离你的掌控而已。”
她抬起眸,灼灼地望着他深邃暗黑的眼睛:“孟淮津,我爱错了你,现已迷途知返,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想找个普普通通的另一半,相伴过完这一生,这都不可以吗?”
男人喉结滚动,没有接话。
无声的寂静,像尖刀利刃,生生劈开了他们。
孟淮津定定凝视着她,像要将她整个揉碎了,镶进他深沉的目光里去。
爱错了人,现已迷途知返,要找个普普通通的人相伴过完一生……
忽而间,他整个人平静得接近不可思议。
视线还在她身上,但他已经往后退出一大步,也就此放开了对她的钳制。
四目相对,一如六年前他去南城接她时见的那一面——个子很高,气场凌厉充满压迫,眉眼间衔着比雨水还冰凉的冷淡。
“好。”孟淮津终于开口,语气无波无澜,“谈婚论嫁的时候,带上你的另一半和对方的家长,来北城见我。”
“这是你母亲的嘱托,她让我务必替你把关。”
“公寓你继续住,我搬出去。”
一连说了三段话,言罢,他抬手便要打开面前那道门。
“从那里走。”舒晚惊慌地低声说着,指了指后门的方向。
男人幽暗不清地睨一眼像在偷情的她,抬手理了理被扯得东倒西歪的领带,一言未发,转身从她指定的那道门离开了……
第78章 心里眼里只有我
“二公子好雅兴,进了趟更衣室,出来嘴上就涂满了胭脂。”
高尔夫球场上,侯宴琛一杆进洞,漫不经心看当事人一眼。
孟淮津用手背擦血一样地从唇上抹过,伸到眼底一看,是口红,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樱桃香味。
“看样子是出师不利了。”侯宴琛将杆子递给他,“来一杆?”
男人接过,猛力一挥,杆子瞬间拦腰斩断。
“………”
“下次侯公子再去喝茶,我一定让兄弟们给你提高‘待遇’。”
扔了杆子,孟淮津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走去。
老远的,他听见了舞池里的音乐声,轻轻顿一脚,没回头,只是片刻便又继续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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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终是没有跟周泽去跳那支舞。
“对不起啊周泽,今天状态不是很好,下次有机会,我赔你一支舞。”回程的车上,她很抱歉地对驾驶座上的人说。
红绿灯路口,周泽扯掉领结,侧眸注视她几秒,问道:“舒晚,你真的有开始新生活吗?”
“当然。”舒晚转眸对上他的眼睛。
沉默几秒,周泽问:“我什么时候能转正?”
“……周泽。”
“唔?”
舒晚目视着前方,搓了搓手指,道:“我想了想,觉得有些事应该提前跟你说清楚。”
绿灯行,这边把车开出去,笑得温柔:“怎么突然一本正经起来了?你可别在这里告白,我现在腾不出手来抱你……”
“我不是处女,初吻也不在了,你图我什么?”
“我去………”周泽差点撞上前面的车。
他直接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才又懵又匪夷所思地看着她:“舒晚,这跟老子喜欢你有关系吗?我图你这些?我他妈变态吗?”
“……”舒晚被骂得一懵一懵的,好久说不上话。
“消消气,我只是……”
“打住,你别只是。”周泽摸了只烟夹在指尖,没点,“你从前有过什么样的经历,我没有参与,所以没有资格评判。”
“但以后,我希望你答应我的时候,是心里眼里只有我。我不催你,反正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慢慢相处,明白了吗?”
舒晚看他片刻,勾唇笑笑:“我不值得你这么付出。”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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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孟淮津真的一次也没有回过那栋公寓。
清明节,舒晚独自回南城给父母扫墓。
前几年她在东城,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回去一趟。
虽然他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并不需要这些,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还是不能丢。
清明时节雨纷纷,舒晚踩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打着伞去到墓碑前时,发现供台上已经有了鲜花和水果,而且都是新的。
大概猜出是谁来过,她抬眸四下观望,山雾弥漫,远远地,在盘山公路上捕捉到了那辆黑色红旗的影子。
那人走的是回程的路。
五月,出了个特大案件。
长期盘踞在中、越、缅三国交界地带的电信诈骗犯罪团伙,终由中国警方牵头,联合三国执法与军事力量展开协同行动,实施精准围剿。
最终,行动组成功抓捕了上千名电信诈骗犯。
而组织此次跨国联合行动、并带队直奔犯罪窝点的人,正是孟淮津。
针对此事,台里要做一期专访。
文青把这个坚决而又光荣的任务交给了舒晚。
她说:“这位爷的脾气,没几个人能靠近。以往我们的记者不是吃闭门羹,就是被几句话噎得话都说不出来。舒晚,他兴许会卖你个人情,采访这事,就交给你办了。白菲,你协助。”
白菲铿锵有力地答:“收到。”
舒晚:“……”
她都已经尽量低着头避免跟文青对视了,可还是被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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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工作舒晚都不知道,平时想要直接联系到那样的人物,是不可能的。
要做采访,只能先跟他的警卫员联系,警卫员根据他的工作行程协调好时间,才通知她们。
收到采访通知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警卫员特地强调,大领导把采访地点定在了他自己的府上。
也就是说,她们得上门做这个采访。
而他的住宅,不是孟家老宅,是位于北城东郊的一处四合院。
干部公寓只是他分得的一处学区房,东郊,才是他真正迎接客人的府邸,相当于古时候的将军府。
从前,他就没让她接触过与他工作相关的人和事。所以,舒晚没去过他的这处宅子。
五月中旬,夏天逐渐有了炎热的味道。
舒晚跟白菲约好中午三点在“将军府”门口汇合,但白菲因为路上堵车,短时间内到不了。
于是她便让舒晚先进去采访,不然要是误了时辰,得罪大领导可就真的完蛋了。
的确,从前舒晚不了解这些,直到工作后——处处谨小慎微,天天伏低做小,真是一把辛酸泪……
“舒记者。”
舒晚在门口的枫树林下张望,警卫员则从曲径通幽的小道旁走过来,唤她一声。
警卫员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人,舒晚没见过他,他应该也不认识她。
“孟先生在等你。”对方打开门,迎舒晚进去。
非常僻静的一处四合院,脚下的蜿蜒小路由石灰铺成,院中山水对称,讲究得很。
警卫员将她引至一处小院,便说:“您自己进去吧,先生就在里面。”
舒晚探头看一眼,踌躇着往走廊深处而去,不多时便看见一扇虚掩着的门。
她轻扣了两声,无人应答。
于是,她又加了称呼:“孟先生。”
万籁俱寂,仍旧没声音。
她又敲了几声,门便自动开出了条缝,能看见里面布满通透的阳光,中式家具,简单而一尘不染地蒙在黯淡的灯束中。
以前朝夕相处,舒晚并没觉得有什么等级之感。
这一刻,那种阶级的等级感一下就出来了。
她忽然明白了从前蒋洁跟她说过的关于阶级的话。
那时候父母在世时,其实也是这样,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求办事的,求各种的都有。
只是彼时舒晚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从没关注过这些。
收回思绪,她跨步走进去,看见正对里间还有一堵门,像古代窗户糊的纸,半透明,里面隐约亮着鹅黄色的暖光灯。
她探头探脑,想推开看看他是否在,可就当她握住门把手的瞬间,眼前悠地蹿出一道影子。
影子由短变长,拉得长长的,与她隔着纸墙相对:“偷东西?”
声音是低沉的,冷的,凉的。响在四年八方,摸不清方位,像进了仙侠剧里的幻境。
舒晚被吓一跳:“您在哪儿?”
“刷”一声,推拉门从身后响起,舒晚又被吓一跳,猛地回头。
一时间,她的所有惊慌,都落在了那双漾着清冷波光的眼底。
防刺杀吗?整那么神秘。这话她自然没说出口。
两三个月不见,他还是他。
褪掉墨绿色的制服,平整崭新的白衬衫将他这具身姿勾勒得清爽挺拔、英姿勃勃。
孟淮津面无表情睨着她,陌生而凉漠,仿佛他们从不相识,也从未发生过纠缠与牵扯,淡着声道:
“进来。”
第79章 缠绵悱恻
舒晚拿着相机走进孟淮津指定的那间房。
才进门,就听见男人淡声吩咐家政:“沏茶。”
“不,不用,谢谢。”
跟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官方的相处模式,舒晚一时没反应过来,吐字略显语无伦次。
孟淮津并没听她的,依旧冲家政阿姨扬了扬下颌。
舒晚识趣地没再多言,毕竟,“切茶”在日常工作中,是最基本的交际礼仪。
应该是为了迎合采访,那房间的摆设很简单。
孟淮津默不作声坐回屏风下,示意她坐。
舒晚没有及时落座,视线落在他面前的棋盘上。
显然,在她来之前,这里有客人,而且人应该刚走,棋面已成定局。
但并不难看出白子大面积覆盖在交错纵横的十九条线间,而黑子被打得四分五落、溃不成军。
孟淮津纤长的手一扒,打乱了那盘棋,耐心极好地将一颗一颗棋子拾入棋罐,并不说话。
舒晚对他所有的认知是匪气和凶悍的一面。却不知,他在人前,更多的时候是彬彬有礼、儒雅矜贵的,其内敛和沉稳,有种一眼识破天大的计谋还装作一无所知的既视感。
“舒记者,我的时间有限。”
男人低沉又清冷的语气,拉回了舒晚的神思。
“抱歉。”她微微扯出抹笑意,递给他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台本,言归正传,“不会耽搁您太久。”
孟淮津简单瞥了眼,将台本扔到一旁,视线扫过她的黑色西服工作装,简单干练,头发也剪短了,之前及腰,现在平肩,发尾处微微往上翘,显得那张脸更小了。
做好准备工作,舒晚抬眸,悠悠然问道:“您能接受化个淡妆吗?”
孟淮津晦暗莫测睨她一眼:“你觉得呢?”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修一修眉,能接受吗?”舒晚退而取其次。
如果这都搞不定,她回去会被文青骂死。
因为,这是面向全世界的、至关重要的采访视频,宣传意义重大。
而且,就需要他这样一位重量级的人物权威发言,才能震慑四方。
孟淮津虽是长相浑然天成,不论从哪方面都是惊为天人的存在,但要上镜的话……眉毛还是得修修。
说起这个,舒晚就很后悔没带化妆师。
不过带了也没用。文青说了,以往的经验,大领导非常反感被一堆人围着,所以这次才只让她和白菲两人来。
白菲还堵车堵在了路上,就剩她单刀赴会。
“可以修。”孟淮津好片刻才回她这么一句,“有劳。”
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舒晚搭在化妆包上的手顿了顿,才从里面拿出把修眉刀。
转身,走向慵懒地坐在屏风下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用专业修眉的姿势,一手轻轻卡住他的脑袋,一手持修眉刀,全神贯注地修着他锋锐漆黑的眉。
小刀刮过男人坚硬的边角绒毛,声音“刷刷”,像风吹沙粒,像雨打芭蕉。
近在咫尺,孟淮津八风不动望着她鼻尖上浮起的薄汗、鼻梁、以及一眨不眨的眼睛。
她的身上有股茉莉清香的味道,像夕阳西下漫无边际的粉色沙石,缠绵悱恻。
“你男朋友没送你来?”孟淮津的声音悠悠然响起。
舒晚的手微微一颤:“我修我自己的眉毛是没问题,但给别人修是第一次,不想被划伤的话,还请不要打扰。”
孟淮津沉默下去。
她让闭眼,他便闭眼。
她用刷子扫去残留在他眼皮周围的细碎眉毛,见扫不干净,下意识吹了口气。
孟淮津蓦然睁眼,盯着她的目色如钩如墨,深沉又迷离。
“抱歉。”舒晚轻声道歉,收起刮眉刀,转身装进化妆包,说回正题,“准备好了吗孟先生,我要开始采访了。”
孟淮津没接话,片刻才在她身后没什么情绪的“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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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打击的跨国犯罪集团,是龙氏家族。
这个家族集团不是普通的黑社会组织,而是一个利用在境外的政治地位和武装力量支撑的跨国犯罪团伙。
十多年来,龙氏在境外呼风唤雨,通过诈骗、赌博、毒品交易等犯罪活动在我国敛财三百多亿。
而这个组织,早在舒晚父母还在世时,就与之较量了多年,暗地里交锋过无数次,却都未能将其连根拔起。
孟娴和舒怀青,更是因为账户上莫名多了笔来自这个家族的天价转账,惹祸上身,最终……演变到自戕身亡的地步。
舒家夫妇到底是黑还是白,背后真相具体是什么……一直是个谜。
总之,为了拔掉龙氏这颗毒瘤,当年孟娴和舒怀青在明面与之周旋,而背后,还有很大的一张卧底网。
也就是说,龙家能被连根拔起,并非这短短两个月促成的,而是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孟淮津是这个局的收网人,但过去,他从中扮演什么角色,是绝密,舒晚也不知道。
她之所以比外人多知道一些,不过是因为她是孟娴之女。
不过这些事,她是不可能对外透露的。
她今天的采访,只争对文青开会时吩咐的,宣传和警示,除此,不涉及任何涉密内容,孟淮津也不可能说。
总之,龙家这座由权利犯罪构筑的堡垒,已在我国法律的审判下,土崩瓦解。
采访最后,孟淮津严肃、犀利又威慑地对着镜头说:“无论是哪国的家族,还是隐藏在境外的任何犯罪团伙,只要危害我国公民安全和破坏社会稳定,都逃不过我国的法律制裁。对于那些将魔爪伸向我国的跨国犯罪集团,我国司法,零容忍,绝不姑息。”
结束采访的时候,舒晚的手心里全是虚汗。
因为孟淮津说的这些,她的台本里根本没写。
最后这段,是他自己添的,完全升华了采访的主旨和立意。
总之,比舒晚准备的稿子完美太多太多。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专访,而且,还是针对这么大的事件,采访的人还是孟淮津。
过去,她从没以工作的方式跟他接触过,这是第一次。
有一说一,他能走到今天,绝不是仅靠孟家的背景。更应该说,孟家现在的名声,靠的是他过硬的能力。
“谢谢。”收好仪器,舒晚对座位上的人说了这么一句,谢他给她的稿子润色。
孟淮津望着她,没有接这话。
她错开视线,闲聊似的提了句:“我听说,龙氏集团的次子,龙影跑了?”
他这才点点头:“嗯,正在搜捕。”
沉默须臾,舒晚转头重新望着孟淮津,问:“您知道我父母自杀的真相,对吗?”
第80章 白玫瑰与红玫瑰
孟淮津面无表情地回视她:“这不是你该查的事。”
“可你之前明明说过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查的。”她反驳。
“这不是你该查的事。”他平静无波地重复。
她不再赘述,背上仪器准备离开,告辞之前,还是按礼数官方地说道:“感谢您愿意抽出宝贵的时间接受采访。”
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冰魄般的气息逐渐朝她靠近,又轻飘飘错开,留下句不容拒绝的:“吃完午饭再走。”
不待舒晚接话,他又道:“你一个人吃,如果你那同事赶来,让她跟你一起。”
“表小姐,这边请吧,先生一早就吩咐我准备好饭菜了。”恰在这时,家政阿姨过来引路。
她喊她,表小姐。
他跟这边的人提过她吗?
舒晚怔怔看向孟淮津,他人已经跨出门槛,转眼去到了庭院里。
院中种有梨树,梨花早就谢了,此时已是硕果压枝,青色的果子抵在他长身玉立的肩头,微风拂过,叶影婆娑,衬着他清俊出尘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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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终究是没驳他好意,随阿姨去了正厅。
开饭的时候,白菲终于来了。
“实在对不起啊晚晚,堵车一直堵到现在,还有一段路,我实在等不及了,跑着来的。”她气喘吁吁地跟舒晚道歉。
“没关系,先来吃饭吧。”她笑着招呼。
白菲顿了顿,望着房中讲究又气派的摆设,忽然生出一抹强烈的自卑感:“我差点忘了,你是孟家的表小姐。”
舒晚没否认也没承认。
白菲又低声说,“我刚在院子里碰见孟先生了,真是帅得惊为天人,我当时直接傻眼了。晚晚,你真有福气,有这样的长辈在北城为你撑腰。”
舒晚看她一眼,淡淡一笑,没接话。
“孟先生怎么不来吃饭?”白菲问出了关键性问题。
阿姨接话说:“这两个月先生都在外面执行任务,可能是累的吧,回来一直喊头疼,很吃不下饭。”
舒晚微顿,言道:“给他熬点汤,可能会起点作用。”
阿姨说:“煮了,不过,我煮的总是不合先生的意。我听赵恒说,小姐过去经常给先生煮,而且效果很好,您既然来了,不如您给他煮一碗?”
舒晚垂眸吃着菜,好半晌才点点头。
饭后,她去厨房煮了碗汤,想让阿姨端去给他,却没见着人。
默了默,舒晚只好自己把汤端去给他。
这边她慢慢悠悠去到院子里,看见孟淮津的同时,也看见了白菲。
两人正在交谈,不知道说了什么,白菲的眼角眉梢全是翻飞的笑意。
孟淮津察觉到什么,飞眸看了过来。
视线相撞,舒晚不自觉用指甲扣了扣瓷碗的边缘。
最后,她把那碗汤放在石桌上,礼貌地冲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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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回程的时候,是孟淮津安排警卫员送的。
一路上,白菲都很兴奋。
她喋喋不休呢喃道:“文姐说孟先生性格孤傲冷淡,我怎么不觉得呢?他很平易近人啊。”
舒晚在车上整理刚才的采访资料,滑动鼠标,头也没抬。
“刚才,我麻着胆子向他请教了好几个问题,他居然都一一为我解答了!”白菲越说越激动,面上甚至露出了少女怀春才有的表情。
舒晚关了电脑,轻轻一瞥:“怎么,喜欢上他了?”
那厢脸颊一红,羞涩地摇头:“我哪儿敢啦,他是天潢贵胄一般存在的人物,是遥不可及的星星太阳……”
她蓦地想起先前走进庭院的一霎,第一眼就看见男人独立于院中。
那样的风度,说不出的英姿勃勃,是那般的伟岸。
因为跑得太急,她当时险些撞到他身上。
他默不作声地睨她,那眼神,睥睨众生,悲悯中带着几分不耐烦,淡淡问:
“舒晚的同事?”
她惊慌失措地点头,又摇头:“是晚晚以前的朋友,闺蜜。”
“白菲?”男人喊出她的名字。
在她听来,那声音像山间的雾气,朦胧了双眼,又如风吹浪涛,泛起阵阵涟漪。
最后,男人还说让她进屋吃饭。
她当时真的开心极了,直到现在……胸腔上那颗心依旧跳如擂鼓。
警卫员先送白菲到她的住处,再送舒晚回公寓。
白菲下车时,已经心花怒放到忘了说再见。
舒晚望着车窗外很远的地方,什么都想了一些,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浮光掠影,走马观花……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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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她接到了一通完全超乎意料的电话。
居然是孟震霆打来的!那个她名义上的外公。
他说他即将过七十五岁大寿,他知道她已经来北城工作了,遂邀请她,在寿宴那天,去家里吃饭。
老人还特地强调,可以带朋友,尤其是,带男朋友。
舒晚没有拒绝,也没有一口答应。
理论上来说,她完全没必要去祝这个寿。
一则是孟娴早就已经跟孟家断绝了关系。从前她巴巴追着去,是因为被“喜欢”冲昏了头脑。现在她清醒了,也懂事了,就应该划清界限才是。
二则,她已经知道了关纹绣对孟娴做过的那些事,更不应该再去!
可是,孟震霆一连打了三通电话,而且,那年舒晚还收了他的过年红包,一张卡。
后来她查过,里面的钱并不少。
虽然她到现在都没动那笔钱,但这也是个人情,不还,似乎有些不合理。
最后,舒晚决定去。
周泽听说后,主动提出陪同。
这她也不好让人家别去,只好点了头。
舒晚准备的祝寿礼物是一对陶瓷寿碗,是在北城的一个胡同里捡的漏。
周泽懂古董,说那碗是明代的,而且还是宫廷用品。
孟家不缺这些,但那已经是舒晚临时想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无他,左右不过是场人情世故。
她跟周泽带着祝寿礼去到孟宅时,发现祝寿的人并不是很多,也有可能是孟震霆没有邀请太多人的原因。
总之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孟家的人。
有些年没来,曾经她住的那个房间底下原本已经被砍掉的树,又被种上了同品种的。
夏季枝繁叶茂,已经超过了三楼。
舒晚先跟孟震霆打了招呼,老人简单问了她几句,又问问周泽的情况,便让他们自己去玩儿了。
有孟川在,场子就不会冷。
舒晚随他一起去到后院,还不待她说别伸张,孟川便扬声道:“津哥,你看谁来了?”
孟淮津正在跟几位前来祝寿的朋友打牌,侧眸望这边一眼,目光定在舒晚的身上,停留几秒,又错开,没什么情绪地对孟川说:“你招呼着。”
“让我看看谁来了?”
关纹绣的声音。
她一定是个非常注重保养的人,已经年过花甲,看上去仿佛只有四十来岁。
“这不是我们舒晚舒小姐吗?真是女大十八变,几年不见,又变漂亮了。快来,让外婆好好看看。”
舒晚站着没动,也没给她打招呼,目光直直盯着站在她旁边、盛装出席的白菲……
第81章 你们到哪一步了?
白菲的视线跟舒晚对上,一霎又错开。
连一旁的周泽也惊讶,她怎么会在这里。
“时间真快啊,我们舒晚都交男朋友了。”关纹绣随意瞥周泽一眼,“还是个帅哥。”
舒晚仍旧没说话。
关纹绣也没真想听她说点什么,转头对白菲说:“你们年轻人玩,干妈先去招呼客人了。”
干妈……舒晚挑挑眉,又勾嘴笑笑,把周泽拜托给孟川,自己则慢慢悠悠出了后院。
“舒晚。”白菲后面追上来喊她。
舒晚刚好站在她以前住的房间下面,自下往上看,茂密的树阴几乎遮挡了一切,只依稀能见看道紧闭着的窗户。
好片刻,舒晚才回眸看向白菲,嘴角挂着不露痕迹的官方微笑。
“你是不是挺看不起我的?”白菲盯着自己的脚尖说,“我认识孟夫人,也才是这几天的事,是在一个茶会上,她说见我投缘,便认我做了干女儿。”
“这是你的私事,不用跟我说的。”舒晚摘了片树叶在手里把玩,淡声道。
“舒晚,我不比你,不论是过去在南城还是北城,又或是东城,你都有那么多权势滔天的人为你撑腰。而我,之身在北城,无依无靠,正因为没有这点人际关系,一开始文青才不肯收我。”
“你想说什么?”舒晚打断。
她低声说:“孟夫人既然愿意认我做干女儿,我想把握住这个机会……”
掐断手里的树叶,扔掉,舒晚平静地问:“什么机会?”
白菲脸颊一红,没有回话。
“祝你成功。”
舒晚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各有志,去留随意。
不知不觉间,她走了到一片葡萄架下。
成串的水晶葡萄被日光照得晶莹剔透,看着像是熟了,没忍住诱惑,舒晚摘下一颗,剥掉皮放进嘴里,酸意一瞬间直冲脑门,刺激得她连忙吐掉。
悠地,她听见一阵交谈:
“龙影是龙氏家族的重点培养对象,此人很早就被隐姓埋名送出去留学了,至今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目前,查无可查。”
“不急,龙家覆灭,他迟早会冒头。”
后者是孟淮津的声音。
藤蔓缠绕,枝叶交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点点碎金。
舒晚扒开一片葡萄叶,看见刚才还在牌桌上的人,转眼就换地方与人谈起了正事。
“其实,有人见过龙影,只不过,那二位……已经故去。”
听见“故去”,而且还是两个,舒晚赫然一顿,怔在原地。
与这个案子有关的,已经故去的两位,除了舒青怀和孟娴,还能有谁。
这边,她正出神,葡萄架的另一边忽然走过来一道人形轮廓,挡住了她眼底所有斑驳的光线,醺哑的音色从绿叶缝里传过来:
“听过瘾了吗?”
他什么时候发现她在这里的,后背长眼睛?
舒晚微顿,隔着枝叶问:“我爸妈见过龙影?”
他说“是”,然后扒开眼前遮挡的藤叶,两道沉静、深不可测的视线直落在她脸上: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说:“周泽在打牌。”
他从葡萄架子后面绕了过来,整个站在她面前:“你们到哪一步了?”
舒晚猝不及防撞进他直白的瞳底,往后退了半步:“哪方面的?”
孟淮津的目色深了几分:“你想汇报哪方面?”
汇报……
也对,他始终是孟娴临终前托孤给他的,不论现在多大,他都要代孟娴尽到责任。
两个多月前的更衣室里,是个分水岭。
这些时日,他们很少见面,彼此也回归正常生活。
而舒晚跟孟家……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过两天,他的父母和我小姨、舅舅都要来北城,到时候,还请您坐镇。”她这样汇报。
孟淮津瞳底的颜色如勾如默,静得仿佛天地万物都不存在。
“走了,”舒晚没看他,转身离开,“头疼就去医院,别老拖。”
男人盯着她倒着走的模样看,静默无声。
想起什么,舒晚笑着补了句:“恭喜你,喜提干妹妹一枚。”
第82章 当年的我们,各有难处
寿礼既已送到,舒晚打算借工作之故离开孟宅。
却被姗姗来迟的孟庭舟给喊住了。
五年未见,他依旧是那个温润儒雅、举手投足间尽风度的贵公子,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几缕细纹,才不经意泄露出岁月流转的痕迹。
严格意义来说,舒晚跟他并不是很熟。
而他曾给舒晚的那张支票,她至今也没有填数字,更不可能填。
当时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还是当年那个位置,只是秋千换了新的。
视线碰上的一霎,舒晚没有喊他,只是微微颔了颔首。
许是因为有故人之资的缘故,孟庭舟坐在一旁的石凳子上,侧头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温声道:
“你知道了。”
舒晚“嗯”一声:“但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
其实过程对她来说,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是他们那个年代的豪门恩怨爱恨情仇,知道又能如何?劳燕分飞的死局已成定局。
况且,她是舒怀青的女儿,怎么能磕妈妈跟她前男友的cp呢?爸爸要是泉下有知,只怕能从棺材板里蹦出来。
要真能蹦出来就好了……
“我们在一起过五年。有过恩爱,有过争吵,也有过猜忌怀疑,最后会以那样的结局收场……都怪我。”孟庭舟沉默片刻,还是告诉了她。
舒晚正眼望过去,感觉他在刹那间沧桑了许多。
孟庭舟缓缓又道:“彼时我还在警署任职。那年,我接到任务,以卧底的身份接近一个犯罪团伙老总的女儿,通过那个女人,查他父亲犯罪的证据。”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我也没有暴露身份。但就在任务结束没多久,娴姐就遭到了罪犯女儿的疯狂报复,那时候娴姐已经怀孕三个月,我们的孩子……就那样没了。”
“你跟那个罪犯的女儿假戏真做了?”舒晚下意识问。
孟庭舟摇头:“没有,不过,卧底期间难免会有逢场作戏的时候。怪只怪,我没解释清楚,导致后来矛盾越来越大,直至分离。”
“那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孟娴是你的女朋友,谁泄露的?”问完舒晚就笑了。
还能是谁,他们有个好母亲,当时正身处高位。
“那段恋情一直遭到我母亲的强烈反对,她说有悖伦理纲常,但我知道那不过是个借口。”孟庭舟苦笑,“两年后,娴姐遇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人,也就是你的父亲舒怀青,从那之后她便远嫁去了南城,与我,与孟家,断得干干净净,后来回来过一次,也只是因为从小照顾她的保姆去世,她来奔丧。”
原来舒晚八岁那年被孟娴带来北城,是因为她的保姆去世。
舒晚完全不记得这些,只记得那次……遇见了凶巴巴的孟淮津,和他教她用枪。
“就连六年前她要将你托孤,联系的人都是淮津,而不是我……她至死都没有原谅我,她信不过我。”
孟庭舟低声说着,捏了捏鼻梁,把头侧去另一边,停顿很久才又沙哑道:“当年的我们各有难处,没想到一别,就是永远。”
当年的我们各有难处……
舒晚用脚尖轻点地上,在秋千上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呆愣着,许久才说:“她应该不是不信你,是觉得身份尴尬。毕竟,我是舒怀青的女儿。”
“是这样吗?”孟庭舟转头看过来时,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淡淡一笑,“你真会安慰人。”
舒晚扯嘴笑笑,起身准备离开,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我猜,孟夫人应该没有把孟娴的行踪泄露给那个女人,毕竟,她是那么高傲的人,肯定不屑于与罪犯‘同流合污’。”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是她自己找人对孟娴下的手,然后再把锅甩给犯罪团伙。是这样吗?庭舟舅舅。”
孟庭舟苦笑,也起身,单手抄兜与她并肩走在花园里:“舒小姐确实聪慧过人。”
略顿,他慢悠悠又道:“关女士自幼生于高知高干家庭,从小就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头,不论是思想还是控制欲,都过于强势。过去她控制我父亲,控制我;后来,又试图控制淮津。”
“生为人子,我跟淮津纵使有千般怒意,都不可能一枪毙了她。最终,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到底。”孟庭舟和风细雨这样对她说,“至于你,如果想替你母亲报仇,要骂关女士,骂就是了,我跟淮津绝不偏袒。”
舒晚缓缓摇头:“报这种仇就没意义了,那都是发生在我没出生之前,您与孟娴和你们长辈之间的矛盾。”
“我虽心疼那时候的孟娴,却也不可能真的为那事大吵大闹,毕竟,也不是什么值得大力宣传的事,我相信妈妈也不想再提。”
“至于我跟孟夫人,她不待见我,我亦没有多尊敬她,算是扯平吧。总之就是,过去没什么交集,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
孟庭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以后也没有吗?”
“嗯?”舒晚疑惑。
那厢摇头不再多说。
想起他刚才说的用他自己的方式对抗,舒晚顿了一脚,侧眸说:“您也别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对抗了,自己不过日子了吗?”
“你还知道过日子。”孟庭舟笑了笑,“看来,舒小姐这几年一个人在外面求学,把心性磨炼得不错。”
这边也笑了笑,答不上话。
“听说,你今天带男朋友来了,南城周家的公子?”那头问。
舒晚囫囵回了个是。
“我记得过年的时候,你跟这小子就传出要订婚的消息。”孟庭舟抬手扒开挡在她面前的枝叶,侧眸问,“此事,淮津怎么看?”
第83章 你要当爸爸了
舒晚微微一怔,含糊道:“那是大人们闲聊,胡乱传的,还没定。过几天,周泽父母跟魏家那边的小姨和舅舅会过来,可能会要提这事儿了吧……”
“魏家?”孟淮津踏上石阶,想起一事,“记不得是哪年的除夕,淮津喝醉后提过一嘴。”
“他提什么?”她随口一问。
“大概意思是,你有了亲舅舅和小姨,就不要他了。”
“……”
舒晚的脚步慢了半拍,缓了几秒,才又跟上去。
他们之间,当初究竟是谁不要谁,已经说不清了。
或许,也没有谁不要谁,只是要的和能给的没对应上。
聊着聊着,就到了饭点,舒晚心想若此时说要走,便显得很没格局。
左右是吃顿饭的事,还不至于这么矫情。
她虽没有“敌人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的豁达,却也懂得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
开饭前,又出现了个姗姗来迟的熟人——关雨霖。
这几年,逢年过节或者偶尔有个什么大事件,舒晚会跟她在微信上送送祝福聊聊天,但见面,这是五年来的第一次。
关雨霖大二就出国留学了,是最近才回来的。
两人多年未见,稍显生疏,却又因为性格原因,没几分钟就热络起来了。
饭桌很长,别人聊别人的,她俩坐在末尾低头蛐蛐她们的。
关雨霖轻飘飘瞥了眼关纹绣旁边的白菲,低声吐槽:“我姑妈也真是人老昏花了,竟然会看得上这种心术不正趋炎附势的人。”
“怎么说?”舒晚低头喝汤,轻声询问。
待人处事上,关雨霖很随性,不会轻易看不起谁,也没什么心眼子,什么时候相处起来都很轻松。
这倒是一点都不像她的姑姑,不像最好。
关雨霖凑到她耳畔说:“什么干女儿啊,我姑妈这是在给我二表哥挑女人!”
舒晚耳膜一痒,禁不住轻笑出声。
余光里,孟淮津的视线飞了过来。
舒晚没去接那道目光,又听关雨霖低声道:“两个表哥,大表哥发誓不结婚不生子;二表哥几年都不回家一次,差点就单开一个户了。”
“我姑妈实在没辙,只能借这次姑父过寿,把人喊回来。她现在已经不奢求我二表哥能娶门当户对的姑娘了,一心就琢磨着怎么借种,给孟家留个后。”
“这白菲,就是我姑妈相中要送给我表哥的女人。她挑人可精了,白菲进门之前,是去医院做过体检的,最后通过了各项指标,证明是个好生养的,我姑妈才认她做这个干女儿。”
舒晚默不作声听着,禁不住问:“为什么要先认做干女儿,直接点不行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我姑妈觉得我表哥就好这口吧,背德,禁忌什么的,刺激呗,一刺激就搞出个娃来了呢?”
舒晚呛了口汤,咳得脸色血红,有人递水过来,她捂着嘴说“谢谢”。
喝完才发现递水的人是孟淮津,又堪堪沉默下去。
饭后,舒晚要走,关雨霖提出去楼上转转。
鬼使神差,她便跟着去了。
打开曾经住过的房间,对于里面的摆设,她没什么记忆。
唯有在这间房里发过疯,她记得清楚。
年少不更事啊……真是应了那句,大梦一场。
她似乎看见了当初那个痴痴坐在窗边发呆的女孩。看见了她在这里破碎,在这里绝望、悲伤、崩塌,然后重塑……
舒晚站在枝繁叶茂的窗户前怔怔发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以为是上厕所回来的关雨霖,问了句:“雨霖,你说——人要是得了风湿病会怎么样?”
没听见回答,她稍稍回眸,看见的是孟淮津的脸,蓦地一顿。
黄昏暗影模糊了男人的脸,只剩一片清灰。
“什么风湿病?”他沉声问。
她没有回答。
他换了个话题:“吃饭的时候,你们在聊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舒晚这才直言道:“聊您要当爸爸了。”
第84章 她娇气难养
孟淮津的眼底闪过一丝非常复杂的表情:“你再说一遍。”
“……意思是,孟夫人为您精心挑选了秀女,您很快就会当爸爸了。”
男人晦暗不明睨着她,没有接这话。
舒晚想出去,但他没有让的意思,欣长的身躯堵住了大半边的门。
她只好侧着身,踮着脚,尽量不与之接触。
孟淮津纹丝不动,垂着眼看她从自己的胸前慢慢挪过去,身上的馨香瞬间占据了他的鼻吸,转眼,又悄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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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舒晚按部就班,擦着点进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处理昨天剩下的稿子。
白菲滑着椅子窜过来,放了份早点在她桌上:“晚晚,你还生气吗?”
舒晚轻轻一瞥:“白菲,你到底想说什么?”
“按理说,你不应该生气的。”她自顾自说,“我认了孟夫人当干妈,孟先生就是我干哥哥,而你……反正就是,我们更亲了呀,难道不好吗?”
这边转头继续处理数据,不再搭话。
“我昨晚住在孟宅哟。”她冷不丁扔出这么一句。
舒晚目不斜视道:“那恭喜你,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确实又近了一步,我就住在干哥哥的对面,下人们说,那间房以前是你住的。”白菲笑嘻嘻地分享,“不过,昨晚他喝得好醉,醉酒后人更凶了,视线如虎如狼,谁都不敢靠近。”
干哥哥——
喝得好醉——
握鼠标的手一顿,舒晚静默几秒,又开口:“那你要小心被雷劈。”
白菲一愣,脸色变了又变。
这边若无其事云淡风轻补充道:“那间房的窗外枝繁叶茂,夏季容易打雷,一不小心,就会被劈。”
“……”
白菲扯出一抹尬笑,“为我铺床的阿姨好像也这么说,她说以前疯长的树已经被孟先生……被我哥哥让人给砍了,后来他没回去住,我干妈又让人给种上了。”
舒晚低头找资料,依然没接话。
白菲转了个方向,继续自说自笑:“他昨晚是喝醉了,但今早起得好早。我要来上班,还是他送我来的。你知道吗晚晚,第一次坐他开的车,真的好激动。”
舒晚看电脑的视线模糊了一霎,像接触不良的灯,黑了一阵,才逐渐变得清明。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写着叶黄素的瓶子,倒出两粒,干咽下肚。
白菲继续绘声绘色:“第一次坐那样的红旗,回头率好高啊,下车后我从门口走进来,平时对我爱答不理的那些人,都主动来跟我打招呼呢……”
“白菲,你稿子写完了?”文青从门口经过,凉声吼了一道。
白菲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回到自己的工位,不急不慢地处理堆积了好多天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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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舒晚没胃口,只喝了杯豆浆,便又回办公室埋头工作。
一直干到周泽打电话来说他在停车场,要接她去跟朋友一起吃饭。
她这才看时间,已经下午六点半了。
真是天选的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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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人从电梯口缓缓走出,周泽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挎包,“舒记者,拼业绩也没你这么……大热天的,你手怎么这么冰?”
舒晚轻轻“啊”一声,伸在自己的脸上感受了一下:“也没有吧。”
周泽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被冰得立马缩回手。
他皱着眉拉起她的手,躬身下去,贴在自己的脑门儿上:“你要不要感受一下正常人的温度?你到底怎么回事?冰成这样。”
从前方突然驶过来的车开着强光灯,光线在地下停车场里格外刺眼。
舒晚抽回被周泽握着的手,用来捂眼睛,再看时,那辆车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透过降到一半的车窗,她撞上了孟淮津正好也侧过来的目光。
男人一身黑西服黑衬衫,暗红色领带打得板正。
“舅舅这是来……接您的干妹妹?”话是周泽问的,舒晚没吱声。
孟淮津的视线定落在舒晚的身上,始终没有接话。
但在他车的后视镜里,舒晚已经看见走出电梯、并直奔这边而来的白菲。
舒晚收回清幽的视线,冲男人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周泽却在这时候拽住她的胳膊,悠悠然又开口:“这周六,我父母和魏家那边的长辈来北城看晚晚,其实,目的是商谈我们订婚的事。您是晚晚的长辈,到时候,我携父母登门拜访,不知舅舅是否欢迎?”
孟淮津的视线一动不动,宛如凝固:“是来商谈订婚的吗?舒晚。”
舒晚转身,对上他直勾勾黑漆漆的眼,听见自己说:“是的,我们要订婚了。”
“您曾经说过,将来如果我谈了男朋友,就大大方方地领回来,现在,我领回来了。”
“前些日子您还说过,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带上对方的父母,来北城找您定夺,这话,还算不算数?”
孟淮津沉默着没接话,始终牢牢黏在她身上的目光,透出清薄的凉意。
好片刻,他才转向周泽,神色淡淡地问:“她娇气难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图她什么?”
周泽正要反驳,舒晚便闪着眼睫把话接过去:“是我喜欢他,不行吗?”
孟淮津将手搭在中控台上,再次转向她,深井般的目色像冷藏的冰雪,若隐若现地埋着青色火焰,在黝黑的瞳底无声地跳跃着。
良久,他才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第85章 订婚
“周泽,我……”
“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你都不要说话,也不要质疑,舒晚。”
车里,舒晚才刚起了个头,周泽就斩钉截铁地掐断了她的话。
他那样的神情,认识这么多年,她是第一次见,严肃里掺杂着怒意,而怒意里,是掩饰不住的伤怀。
后视镜里,白菲上了孟淮津的车。
舒晚收回视线,低头系安全带,永无止境地沉默着。
周泽发动引擎,猛地把车开出去,冷着脸道:“为什么大夏天的,你会冰成这样?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这毛病。”
舒晚顿了顿,若无其事说:“读大学的某一天,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不过,也不是经常都冰,只是偶尔。”
“大学的时候就……”周泽侧眸一动不动望着她,苦笑,“这么多年了我都不知道。舒晚,关于你的很多事,我几乎每次都是后知后觉,挺失败的。”
“哪儿跟哪儿啊,”这边笑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这么私密的事,除了蓝澜,我又没跟别人说过,你不知道很正常,没什么好自责的。”
周泽突然打了把方向盘,变道,直往医院方向驶去。
舒晚看清路标,脸色一沉:“你不是要带我去跟你的朋友吃饭吗?先去吃饭。我不去医院。”
“我说了,从现在开始,我说的话你别反驳;我做的,你也别质疑。”周泽不再由着她,声音冷冽到顶点,“我他妈还就不信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一定有原因,是吧舒小姐?”
舒晚感觉鼻尖不由地动了动,连忙侧头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头,良久,哑声道:“别问了,我去便是。正好,药吃完了,我再去拿点。”
………
几天后的周末,周泽的父母动身前往北城,魏家舅舅魏天铭和小姨魏香芸也在其中。
周家的目的很明确,此次前来,就是正式向魏家和孟淮津求亲。
他们的想法是,两个年轻人结不结婚不要紧,重点可以先订婚。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属于政治联姻,无非是舒晚跟周泽的关系比较好一点而已。
周家之所以要向孟淮津和魏家同时提亲,原因无他,舒晚没爹没娘,只剩魏家是她血缘上的亲人,而孟淮津,则是她以前的负责人。
周泽的父母哪边都不敢得罪,又不可能让孟淮津那样的身份去东城,遂只能三顾茅庐,请魏家这边一同来北城商谈这门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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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没想到的是,这天舒晚穿戴整齐正准备去机场接人,便被赵恒拦在了公寓门口。
“舒晚,孟先生命我来接你去他那里。”
舒晚正疑惑,孟淮津的电话就打进来。
她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好几秒,才摁下接听键。
“舒晚。”孟淮津低醇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进她的耳膜。
舒晚站在一棵绿葱葱的银杏树下,用脚尖踢着地砖的缝隙,喊了声:“舅舅。”
那头静默了一秒:“你要去做什么?”
“接他们。”她如实道。
“你见过哪家的女方要去机场接前来提亲的男方?”孟淮津凉声道,“这么上赶着去,你是怕嫁不出去吗?”
“……”
舒晚一下回不上话。这话虽然难听,但好像也确实有点道理。
“马上跟赵恒来我这里,等他们登门拜访。”绝对的,不容置喙的语气。
“没听见?”这边久久没答,那边又开口。
“听见了。”
挂了电话,舒晚终究还是上了赵恒的车。
车上,赵恒对她说:“这我得为先生说句话舒晚,他的顾虑是正确的。咱啥排面儿啊对吧,要提亲的是他们周家,我们作为女方,这时候要是上赶着去,以后你在那个家,就会低人一等的。作为长辈,先生这是在给你撑场面,明白吧?”
舒晚微笑着:“明白了。”
赵恒一连叹了好几声气:“似乎昨天我才跟队长一起去南城接你,怎么这一转眼,你都要订婚了……时间啊,过得真快。”
是啊……一切恍若昨日,却又不再是昨日。
舒晚刚踏进孟淮津的私人府邸,就从视觉上直观地感受到,房中摆设明显跟她上次来做采访时不一样。
之前是低调简约,现在是半点不含蓄的奢华,就连家政阿姨和厨师的数量,也都比之前多了好几倍。
“这边,舒晚。”
孟川的声音点醒了舒晚。
她循声望过去,苍翠茵茵的亭台下除了孟川,还有孟淮津。
他今天穿得尤其正式,三件套的标准搭配,外套敞怀,露出里面的黑色马甲和白衬衫。
阳光从枝繁叶茂的梧桐树里穿透而下,他的轮廓笼罩其中,指尖夹着的香烟明灭斑驳,烟雾很浓,只是一口就将他的脸吞没。
他静静望着这边,幽邃如鹰隼的眼眸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想好了?”话是孟川问的,孟淮津没说话。
舒晚走过去,坐在单人沙发上,点头“嗯”一声。
“我……我怎么会有种嫁女儿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孟川问身旁,“津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孟淮津没接话,修长的手指弹了下烟灰,又咬着过滤嘴深吸几口,吐出淡淡烟圈,定定看着她:
“舒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第86章 你就这么爱?
舒晚往院中扫了一眼,倒是没看见她那干妹妹。
这些天,白菲每天都会在办公室里“分享”关于她跟她这位干哥哥的相处细节,朝送暮接,予取予求……内容五花八门、精彩纷呈得很。
这厢,孟淮津又强调一遍:“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淡淡对上他的视线,舒晚说:“那天在地下停车场,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再多问,就没意义了。”
孟淮津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碾磨袖绾的纽扣,沉默望着她。
这时候,管家来报:“先生,他们来了,按您吩咐,已将人接待至正厅。”
男人面不改色站起身,淡淡嗯一声:“沏茶。”
孟川也跟着站起来,在舒晚身旁小声说:“一会儿我们谈话,你别多嘴,也别护着你那小男友。总之,津哥会为你争取到更多的东西。”
舒晚轻声应着,跟在他和孟淮津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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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的会客室里,干净整洁得看不见一立尘埃,古香古色,雅致之及。
孟淮津踏步进去,周泽父母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显得有些局促:“孟先生。”
孟淮津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不必拘礼。”
得了应允,对方这才坐下。
魏家这边,魏天铭伸手过来,热切道:“孟公子,过去我们在一起开过会,还吃过几顿饭。”
孟淮津伸手跟他虚虚一握:“记得,魏先生。”,然后又冲一旁的魏香芸微微颔首,“魏小姐。”
嘉宾分两派,孟淮津位立主坐。
这阵势,正式得有点过分。
舒晚不动深色地搓红了手。
“现在知道紧张了?”魏香芸把她拽到自己的身旁,低声说,“你孟家这位长辈,我远在东城就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气场果然好强!”
还有比这更强更凶的时候。舒晚在心底说。
这时候,周泽的爸爸先做了开场白:“孟先生,这次冒昧拜访,主要是为了商谈犬子和晚晚订婚一事。您看您这边对我们有什么指示,还请示下。”
他向在汇报工作,略顿,又转头说:“还有魏兄,你们这边对我们有什么要求,也尽管提。”
孟淮津八风不动,没有接话。
魏天铭巧妙地把话接过去:“六年前,在晚晚最危难的时候,我们这边没能及时得知消息,最终救她于水火的人是孟公子。对于晚晚的婚事,孟公子更有发言权,我们这边,一切听从安排。”
众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到主坐上的孟淮津身上,男人的目光落在低头拨弄茶杯的女人身上,淡淡开口:“舒晚,你有什么要求?”
舒晚从翠绿色的茶杯中抬眸,跟她四目相对,似遇万丈浓雾,她在一霎间被吞噬,被淹没。
“小姨,这方面我不是很懂,我听你的。”她问身旁的魏香芸。
魏香芸四十岁不到,皮肤状态如二十五岁大姑娘,天生丽质的长相与孟娴有着五分相像。
所以舒晚自然也就长得像她,确实是不需要验dNA就能确认的那种血亲关系。
这边魏香芸思量须臾,说道:“周先生、周太太,你们一开始说要将令郎跟我们家晚晚凑在一起的时候,说实话,我是不太赞成的。一则是因为,晚晚年纪尚小,而我们相认也不过才这几年,我跟大哥都想留她在身边多待谢年月;二则,是因为孟先生这边没点头。”
“但既然现在两位年轻人都有这份意愿,我们也不能再棒打鸳鸯。”魏香芸看一眼诸位,接着道,“如果要订婚的话,订婚宴我建议两边都办。至于先在北城,还是先在东城办,孟先生,您看您这边……”
孟淮津捏着手里的茶杯,视线埋在徐徐而升的水蒸气里,没吱声。
孟川赶紧把话接过去:“我哥的意思是,既然你们已经来了北城,不如就先在北城办了,免得以后再跑一趟。”
孟淮津晦暗莫测看孟川一眼。
“但,务必得隆重!”孟川马上补充,“我哥一直把舒晚当公主一样宠着,即便是她去东城求学那几年……总而言之,不能委屈了她,该有的都得有。”
孟淮津的眼神能刀了他。
孟川:“……”这都不行?那该说什么啊,第一次以长辈的身份谈婚论嫁,实在是没经验啊。
“这是自然。”周母把话接过去,“晚晚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跟我们家周泽从幼儿园起玩在一起了,两人自小感情就很深厚。我们待她就如亲闺女般,现在是,以后也一定是。”
“亲闺女……”孟淮津手撑着一方太阳穴,微微侧头,声音缓缓,“六年前,我去南城接她的时候,好像没看见周夫人和周先生。”
空气里安静了好一阵,周母尴尬地蹭了蹭鼻尖,解释道:“这件事我们也很后悔,那阵子正逢暑假,刚好周泽在外省有个奥数比赛,当时我们全家陪他比赛去了,回去才得知此事,深感惋惜。等我们赶去接晚晚时,人已经被孟先生接走了。”
孟淮津扯嘴一笑,那抹笑过于轻佻讽刺,明眼人不会不懂。
周泽的父亲连忙又道:“孟先生,过去之事,只有深处这个漩涡的人方能体会,我当时身不由己,很多事,是受形势所迫。这么说不是为了给我们周家开脱,是觉得我们确实有愧于晚晚,以后,一定加倍补偿给她。”
孟淮津两眼犀利,正要开口,舒晚轻轻出了声:“舅舅,今日是商谈我订婚的事,不论是跟周家,李家还是王家,这一天迟早会来。”
男人转眸,深谭一样盯着她,盯着她云淡风轻的眉,盯着她那张娇艳冷绝的脸。
他在瞬间沉默下去,沉默得震耳欲聋。
“那……孟先生,魏兄,魏小姐,不如,我们商量商量,把日子给定下来?”周父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了几本红折子,说是他们来之前,请高人按照舒晚和周泽的生成八字推算出来的良辰吉日。
本子递到孟淮津手里,他轻飘飘将其扔在了桌上。
“总共有五个日期,近的远的都有,如是按照孟总方才说的,趁着这次大家都在把婚定了的话,三天后就有个期。”孟母笑着说。
魏香芸淡淡接过话:“三天?连我们晚晚的礼服袖子都赶不出来吧?”
周母尴尬一笑:“后面还有好几个日期的。”
“各位长辈别麻烦了,我跟周泽都不喜欢太过仪式的程序,所以,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旅行订婚,明天就出发。”
舒晚不轻不重的声音再度响起,全场又安静了好几秒。
周泽笑着回应:“是的,她一直想出国去做采访,我陪她去,边旅行,边订婚。”
孟淮津放下茶杯,面色沉如苍穹黑洞。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旅行,旅行订婚好啊,可以一边玩,一边拍婚纱照,还可以……提前度蜜月。”周母已经心花怒放到忘了还在大领导的家里,“完完整整的二人世界,听听都觉得浪漫。不过儿子你可要时时刻刻都把舒晚放在首位,保护好她。”
“那肯定。”周泽保证。
孟川皱着眉把舒晚轻轻拽过去:“你来真的?五个日期,就算三天这个太短,半个月后还有个期,就这么几天你都等不了?”
主坐上始终盯着舒晚的那两道视线,变得越来越烫,也越来越寒。
她在孟淮津冰与火的注视下,再一次点头:“那得下个月去了,确实等不及。订婚也不一定非得按流程,相反,我们年轻人出去玩着会觉得更开心、更幸福。”
“你就这么的爱,这么的迫不及待想嫁给他?”孟淮津终于开口,语气似染了又厚又重的松尖雪,是湿的,冰的,透心凉。
第87章 谁敢走出这道门,就毙谁!
“是的。”舒晚望着他,面不改色说,“我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嫁给他!”
孟淮津深深看她一眼,咧出个缥缈苍白的笑容,转过头去,什么都不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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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商谈得很顺利。
来的时候,周家备了厚礼,孟淮津自然也尽了地主之谊,设宴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席间,孟川恨铁不成钢地对舒晚说:“你这次过于任性了,津哥为了你以后能更有底气,连厨师请的都是国宴级别的。你这么上赶着,这么迫不及待,以后在周家受了委屈,别哭着回来找我们。”
“我很感谢他的用心良苦。”
舒晚勾头喝热水,感觉那水有点咸咸的,她没抬头,垂着眼说:“孟川舅舅,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吧,最后一次。”
孟川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晚晚,我们去跟长辈们敬个酒。”周泽在旁边轻声提醒。
舒晚点头,端起眼前的杯子,依次敬酒。
先是魏家这边的舅舅和小姨。
舒晚感谢他们大学四年的照顾。
再敬周泽父母,她没说什么话,都由周泽说了。
然后是孟川,舒晚含着泪花:“孟川舅舅,您对我是真的好,带我吃,带我玩儿,纵容我,支持我;大冬天还不远千里跑去东城给我过生日,每年都给我准备礼物,逢年过节也不忘在电话里关心我……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以表感恩……都在这杯酒里了。”
不待周泽阻止,舒晚就一仰头把酒喝了。
孟川看了眼孟淮津的方向,眼眶也红了,内心有万千感慨,都化做两声:“小舒晚,小舒晚啊……”
舒晚最后敬酒的是孟淮津,她从没如此正式地敬过他的酒。
自从十八岁生日那晚她喝醉过后,他就明文规定,不让她喝酒。
被允许喝的那次,还是高考结束的那晚。
而且那次在KtV里,还是他主动跟她碰的杯,说的是:毕业快乐,舒小姐。
再后来,兵荒马乱草长莺飞,一切安稳被青春的躁动打乱。
痴念、疯迷,她像狂风暴雨、惊涛骇浪,席卷、冲击,飞蛾扑火……最终,又如黑暗来临、不得不退下去的潮汐,退到了那条隔离线之外。
中间隔着的些许年,期间种种,无人可知,窗寒梦时……不想言,也不必再言。
十来步的距离,舒晚端着杯子走到他跟前时,至少有半杯的量已经洒在了她自己的手上。
恭敬地用两只手端起,舒晚朝孟淮津举杯:“谢谢您,六年前不远千里赶去南城,曾救我于水火中,没有你的悉心照顾和陪伴,我或许不是死在南城,也会死在来北城的前两个月里。您是我……一辈子的恩人、长辈。”
孟淮津的外套已经脱下,只穿了里面的马甲和衬衫,慵懒地坐在那里,一只塔拉在椅背后面,一手则转着酒杯。
透过头顶直射下来的光,男人默不作声望着她,望着她携男朋友来给自己敬酒,脸色恰如一滩幽邃的水墨。
暴雨冲刷的那个夜晚,他从南城捡回来一人一猫,后来人走了,留下只半肥不瘦的猫给他。
现在,她又带了个男朋友回来。
侯宴琛问他信不信命,他是不信的。就是现在,他也不信。
见人不为所动,舒晚又举了举杯中酒。
孟淮津这才暗哑着开口:“就这么谢?”
这边静默一秒,作势要跪下去。
男人的眉头瞬间染上戾气,瞳底骤然一片森冷。
他抬手制止了舒晚正在继续往下跪的身躯,笑声很凉,很闷,仰脖子一口喝下所有酒。
烈酒穿过喉咙,比任何时候都辣。
“祝你……”孟淮津顿了一下,说完话:“生活美满,所求皆所得,所得皆所愿。”
舒晚瞳孔定格,良久,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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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晚餐,便是告辞离开的时候。
孟府准备的回礼,足足装满了两车。
周泽要载她的父母回公寓,临行前,邀请魏家长辈过去小住。
魏天铭婉拒,说他们定了酒店。
周泽又说:“晚晚,那我先送我爸妈回去,你今晚收好行李,我明儿一早就去接你。”
舒晚点头应着,转身上了来接魏天铭的车。
黑色轿车逐渐驶离那栋四合院,灯火笙箫慢慢缩成一个圆点,舒晚只看见孟川在门口,而孟淮津,散席后就没了踪影。
就这一会儿功夫都等不及,看来,他那位干妹妹,确实软萌可爱、秀色可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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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那边的舅舅和小姨把舒晚送到公寓后,就去了预定的酒店。
天街小雨,淅淅沥沥,明明是盛夏,雨水落在人身上,却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雪。
从门口到公寓,五六百米的距离,雨逐渐变大,舒晚被淋了个透。
被淋透的极大原因,是她走得慢,暴雨之下也没有想着要躲。
她自说自话,“以后,就不来这里住了。”
电梯门打开,舒晚踏步进去。
电梯门再次打开,她茫然地走出来,抬手摁密码锁,锁开了,她进屋。
就在门快关上的时候,突然从外面伸出一双沾满雨水的、有力的大手,强行撑开了那道门。
舒晚差点尖叫出声,下一秒,那人顶一阵阴影罩下。
她惊慌抬眼,对上一双如渊如墨的眸。
呼吸一滞,她条件反射往后退,双腿却跟灌了铅似的无法动弹半分。
“你想去哪里?”
散席就消失的孟淮津突然出现,浑身已经湿透,声音和瞳底颜色阴森得像永远化不开的瘴气。
他的面孔被对面闪烁的彩灯投射下一层迷离斑斓的光晕,有些模糊,看不真切,但舒晚能感觉,他怒了。
这种怒意,不同于今晚他待客的时候,不同于三个月前在更衣室里,甚至不同于几年前他追她到南城的那次。
她没有说话。
孟淮津反手关上门,自然而然掏出配枪,直直插在门把手上。
那行头仿佛在说,谁进来就毙谁;谁敢走出这道门,也毙谁!
舒晚急急往后退了几步。
男人迅速转身,抬手勾住她的下颌,朝自己拉近,目黑如漆:“怎么不说话?”
第88章 刺痛也芬芳……
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手上的温度,仿佛能把肌肤烫到蜕皮。
甜筒“喵”地长叫一声,仰头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嗖一下钻到沙发底下去了。
“放开我。”舒晚淡淡开口。
孟淮津不为所动,往前走了半步,几乎就要贴着她。
舒晚抬手拍他的手。
他没用力,倒是轻轻松松就拍开了。
“席间不是说了吗?旅游订婚,明天就走。”她的头微仰,答道,“您不是也祝福了我吗?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我祝福的是你,不是你们。”孟淮津的眸底一片冷意,“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同意过你们的婚事。”
舒晚错开视线,平静道:“那又如何?木已成舟。”
孟淮津一眯眼,继续逼近她,直至逼到他睡的那间卧室。
他猛地把门推开,放她进去,自己也跟着进去,合上门,长臂横过她的头顶撑在墙壁上,把人困住:
“什么叫木已成舟?你跟他做过了?”
头顶的气息如热浪一样席卷而来,舒晚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再看孟淮津,她的眼睛是赤红色的:
“没做过又如何?做过又如何?”
孟淮津骤然射出两道寒光,低头下去,手搭在她盈盈一握的腰上,沉重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做没做过,我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
“孟淮津你混蛋!”舒晚痛骂着锤他胸膛,脸颊耳根红了一层又一层。
“跟你比混蛋,我他妈差远了舒晚。”
孟淮津顺势拽住她的双臂,将人推到床上,压下去,抬手拍开灯。
一霎间,他眼底的猩红完全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她泪眼朦胧的视线里。
“你要让我从何说起?”他就这样在她的身上望着她,重复再问,声音暗哑,“舒晚,你要让我从何说起?”
滚烫的眼泪在眼底将掉不掉,舒晚也带着哭腔问他:“孟淮津,你又让我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啊……早就乱套了。
孟淮津凝视着她鬓角因为呼吸而轻轻颤动的发丝,修长的食指刷过她的唇,停留在唇中央:“确定不喜欢我了吗?”
舒晚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是。”
那厢不怒反笑,而后表情更凶了,指腹按压着她的下唇,低沉的语气夹杂着丝丝苦涩:
“热烈张扬说喜欢的是你,一走,走几年的人是你;认别人做亲人的是你;回来后,冷冷清清说悬崖勒马迷途知返、不喜欢的人是你;跟别的男人订婚的人也是你。”
“这就是你说的至死不渝的爱?”
“晚晚,咱俩谁比谁更薄情寡义?”
面对他的一项项指控,舒晚想说话,可被他的指腹抵住唇,说话就务必要张嘴。
而张开嘴,他的手势必会伸进来。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望着,闭口不言。
孟淮津早就讨教过她能言善道的威力,经她嘴里说出来的话,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紫的。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她暂时闭嘴。
“五年前,在南城,三天的游戏,你在我胸腔上埋好地雷,游戏一结束,你抽身就走,头也不回,不容我有多一分一秒的反应和思考。”
“这么多年过去,你长大了,翅膀硬了,然后回来跟我说,你迷途知返,要过正常人的生活,要找别人结婚?”
“舒晚,你他妈是妖精变的吗?”
舒晚瞳孔一睁,张嘴反抗,他果然把手伸了进来。
她下狠口咬下去。
他一动不动,眉头都没皱一下,由着她发泄。
咸味儿弥漫进口腔,是血的味道。
舒晚咬了片刻,终是放开了他,把头偏向一边:“别说得这么委屈巴巴,跟你当年爱我似的。”
她这个问题,他暂时回答不上来。
孟淮津将她的头掰过来,不经意间,指尖上的血蹭了她一脸,使得她那颗泪痣更娇艳欲滴,整个人看起来更楚楚可怜,更伤怀破碎。
他一怔,手颤了一下。
“我要的是对等的爱,而你,当时能给我的,是财产安慰,是见不得光的情人身份。”她直直望着他说,“我是舒家的大小姐,是被孟娴和舒怀青,甚至是被后来的你,捧在手心里娇养的玫瑰,不做每天盼着被人临幸的金丝雀、菟丝花。要么爱,要么不爱,要么清,要么白。”
他定定望着她妆容半褪过后,艳丽的唇色恢复淡绯,一双明眸端正自持,孤傲又干净。
剩下的那些情绪,他看不透,藏在更深的地方。
孟淮津俯身下去,目色更深,音色更是充满了蛊惑的痞气:“你也说你是我娇养的玫瑰,你觉得,老子亲手浇灌出来的玫瑰,会拱手让人?”
舒晚一阵哑然。
他若有心禁锢,她没有分毫的反抗能力。
“三个月前,在更衣室里我们就说得很清楚,你当时放我走,你同意了的,还让我谈婚论嫁的时候,带来北城见你,如今我带来了,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不同意。”
“……”
舒晚盯着他如狼如鹰的眼睛,悠地笑了:“那能怎么办?婚都已经定了。”
男人一挑眉,面不改色:“可以偷情。这不是你的专属名词?”
“……”
舒晚定定瞪着他,讽刺一笑:“您有干妹妹陪玩儿还不够?还想玩我这个……”
孟淮津的脸上又出现了那样的神情,悠然自若,挂着计谋得逞的笑。
果然,他下一句就说,“你吃醋的样子,要我拿镜子给你照照吗?从我爸寿宴那天开始,你难道就没发现自己不对劲?”
舒晚的脸色白了又白,丢盔弃甲只在一霎间。
论修炼,她任何时候都不是他的对手。
委屈和憋屈同时涌上心头,她动也不动地望着他,不甘示弱:
“你呢,今天席间不是很淡定,很无所谓吗?那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这么强势、霸道地把我弄到床上来,又是出于什么心理,公狗发情?”
话未说完,唇已经被狠狠封住,锋利的齿端带着蛮横的力道,重重啃咬。
这个吻持续了五分钟,十分钟甚至更久。
唇上火辣辣的刺痛,舒晚激烈的挣扎反咬他,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也不知道咬破的是谁的嘴唇或者舌头。
被放开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已经要断气了。
孟淮津用手背抹掉她唇边的残留物,视线落在她已经乱七八糟的衣服上,落在她红得如熟螃蟹的身子上……
她不长不短的发丝散落开,脸上脖颈上,合着泪和汗,沾得到处的是,如远山般细致的眉微皱着,长翘的黑睫上水光点点,瞳底闪着无助和彷徨,却依旧是那么的魅惑。
他伸手把她面上的碎发顺到耳后,低喃:“舒晚,你这张嘴,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最软。”
身下躺的是他之前常睡的大床,舒晚犹记得,上一次睡,还是很多年前,彼时也是跟他躺在一起。
但那时候他的凶,是实实在在的,拒绝得很彻底。
如今……她怔怔望着天花板,又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她曾经千次万次为之魂牵梦绕的脸,问:“我今晚是不是逃不掉了?”
孟淮津冷着眼对答如流:“你都说我是公狗发情,你还想逃去哪里?”
她回说:“我明天还要跟未婚夫出国去旅游订婚,九点的飞机。”
孟淮津漆黑锋锐的目色一凝,勾住她的下颌,往上抬:“你得先祈祷你明早还能不能下床。”
挨得再近一些,他还说了句更出格的话:干不服你,我孟字倒着写。
舒晚浑身一颤,如被雷击。
静静望他片刻,女人眼底逐渐满上了温柔的星光。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触碰他英挺的眉,黝黑匪气的眼,嘴巴,下颌,低语呢喃:“来做,我但凡哼出一声,舒字倒着写。”
孟淮津闭着眼睛,长睫轻颤,仰头哽咽,喉结微微滚动:“很好,这才是不顾一切、倔强、孤注一掷、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舒晚。”
床铺发出响动,舒晚翻身到他身上,感受他的热络,蹭着他冒头的胡茬,嫣然含笑,秋水盈盈:“这么想做吗?这些年,就没碰过别的女人?”
说她是妖精变的,一点没有冤枉。
孟淮津害怕她这样的笑容,五年前她这样对她笑,醒来人就不在了。
走得毅然决然,不回头,到如今。
她的笑容,她的舞姿,素来都是一把温柔刀。
孟淮津滚动喉结,漠然阖眼,抬手环住她的纤细腰肢,摩拳着滑腻温热的肌肤,稍稍用力就把人换到下面的位置,翻身压住一半:“你呢?他碰过你吗?”
她说:“以前没有,以后说不定,或许,就是明晚,我们入住酒店后,孤男寡女……”
这句话彻底将孟淮津激怒。
铺天盖地的吻,让人窒息,死去活来。
他看见她穿的是他之前买的那套胸衣,无声地笑:“穿着我买的内衣,说要跟别的男人去开房……舒晚,你怎么敢。”
“你敢让不三不四的女人上你的车,我就敢跟别的男人……”
她的伶俐,点燃了他的火,烧碎了每一块布料和肌肤。
沉寂多年的锁芯被钥匙打开,像玫瑰的刺扎进掌心,刺痛也芬芳。
花瓣坠落,似一场无声的雨,浇灌着两具汗森森的体魄,是经年的梦,是分开那些年的痛,是今朝的沉醉与前路漫漫。
“不喜欢我了吗?晚晚。”孟淮津轻咬着她的耳朵,重复着,一遍一遍地询问。
舒晚抓着他的背,抓得血淋淋,朦胧着眼看他,说不出话,只摇头。
月亮害羞地躲进云层,从窗户的这边去到那边,然后又在浴室里看见,在沙发上看见,在阳台上看见……
黎明吹来的凉风,惊醒了半昏迷的舒晚。
她嵌在孟淮津的怀里,哭哑嗓子,失了生气,听见男人用无比沉稳的语气说:
“我有话说,但现在组织不出语言。你乖一些,我慢慢告诉你。”
第89章 到发烧的程度……
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床铺上时,孟淮津才又结束。
摸到舒晚的身体热乎乎的,他附在她耳畔,嗓音带着情欲过后的嘶哑:
“你朋友说你会手冰脚冰,可昨晚到现在我特地留意,不冰。晚晚,告诉我怎么了?”
被那样折腾还会冰的话,是死人无疑了。
舒晚虽不是死人,但也差不多,半死不活。
嗓子哑得不成样,全身火辣辣地疼,如被抽去了骨头,然后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捣碎,现下,只剩一滩血肉了。
孟淮津用实际行动,让她的豪言壮语变成废话。
最让她觉得羞耻难当的,是……股上的巴掌印。
舒晚软趴趴佝偻在软床上,半睁着眼,樱唇跟秀眉一块皱着拧着,瞳底闪着隐隐泪意,说不出的破碎,像跋山涉水闯了几万里路。
孟淮津也自知下手太狠,连着抽了两根烟,烟雾弥漫过他后背和脖颈的抓痕,风一吹,才觉得微微辣疼。
客厅有手机铃声响,是舒晚的。
他叼着烟走出去,从她包里掏出手机,一看备注是周泽,想都没想,立马挂断,然后关机。
把烟头摁灭在客厅的烟灰缸里,他又回到卧室,从地上乱七八糟的碎衣堆里翻到自己的西裤,拿出手机给文青发了条舒晚请三天假的消息,又简单做了下工作安排,也把机关了,重新躺到床上。
手臂触到舒晚薄薄的肩膀,感受到她小小的一团即便睡着了也仍在时不时地发颤,孟淮津猛然一顿。
良久才压下燥热的冲动,轻轻把人勾到自己怀里,用胸膛抵着她的后背,反手拉被子将他们盖住,竟也这样睡着了。
孟淮津是被烫醒的!
胸膛如贴了块烙铁,他猛地翻身,撑着胳膊把人翻过来,被舒晚红似熟虾的脸颊惊得拧紧眉头。
“晚晚?”他压着嗓音轻轻喊,回应他的是蚊子般大小的轻哼。
孟淮津目色一凝,掀开被子就要把人抱起来,看清她身上的痕迹,又迅速将被子盖上,拿过手机,开机,拨了通电话出去。
半小时后,有人敲门。
孟淮津扫了眼收得差不多的客厅,踱步过去开门。
“舒晚怎么了?”周政林提着医药箱走进来,问,“发烧怎么不直接带去医院,反而要让我配好药水带来。”
孟淮津静默无声地从他手中接过医药箱,淡淡扔下个“自便”,便进了自己的卧室,将门严丝合缝关上。
周政林:“???”
一开始他没注意,片刻,反应过来那间卧室是孟淮津的!
又一琢磨他让自己配的药水成分,一眯眼,意味深长挑了挑眉。
等人一出来,他直接开骂:“禽兽!”
孟淮津是自己给舒晚扎的针、挂的盐水。
拉上门,他又点了支烟,把打火机扔给周政林。
“你……你怎么……怎么下得了手啊?”周政林点上烟,猛吸一口,难以置信地去到阳台边,跟孟淮津并肩而立,“她是孟娴姐的女儿!”
“要你提醒。”孟淮津轻轻点掉烟灰,看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苍穹,“我会保护好她。”
周政林瞥见他脖颈上的爪印,啧啧两声:“你自己也处理一下吧。”
男人轻描淡写低头看一眼,没当回事。
不等这边回话,周政林骂了第二句:“你真他妈是禽兽。都到发烧的程度了,这得多久……当年只是布料粗糙一点她都会过敏,娇成那样儿,怎么能承受得住你这头野狼?!”
“……”
“你别告诉我,五年前……你就……”
孟淮津凉嗖嗖斜他一眼,沉默。
周政林恍然大悟:“难怪她会改志愿,宁愿去东城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都不留在北城。”
孟淮津狠吸一口烟:“怪我。”
“禽兽!”周政林第N次骂,“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昨天才设宴接待了她未婚夫一家。”
孟淮津弹掉烟头:“不重要。”
“………”周政林对他竖起大拇指,“你牛,要不说你怎么能坐上这位置。”
听见房间里有轻微的咳嗽声,孟淮津催促他赶紧离开,留下句改天请吃饭,便转身大步走进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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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打着吊针了。
透明的液体从手背的经脉注入,冰冰的,凉凉的。
卧室门被轻轻打开,她抬眸,看见了一身休闲装的孟淮津。
四目相对,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流窜出诡异的死静。
无声,无风也无雨。
光线从他欣长的身影洒下,照着那两道视线尤其的幽邃,尤其的冗长。
昨晚发生过的一切,在舒晚的脑子里如放电影般地以八倍速快退,最后停在他们的那些对话上,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眼前人,也像梦。
是曾经的一场荒唐梦。
是今朝的一场未知梦。
锋利肃杀,是他的利刃,是他的躯壳。
她是他的一个小意外。
而他,则是她四分之一生命里的兵荒马乱,是一盆焰火,降落在她的身上,灰飞烟灭。
她该忘了他。
可是春去冬来,梨花谢了又开,她没能做到。
那天在医院,周泽拿着她的报告单,坐在医院的石阶上自责了很久。
自责完后便开始劈头盖脸地骂她,为什么这么多年还忘不掉,最后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舒晚埋头苦笑,不知该从何说起。
佛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她却没能回得了这个头,打着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的旗号,日复一日在沼泽泥泞里苦苦挣扎,自伤,又自愈……如此反复。
她只是茫茫世俗中的一粒尘埃,是信男善女,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她不愿将就,却也不敢再往前跨出半步。
那道笔挺的身影走过来,看了眼挂瓶里的药水。
然后一手扶住靠背,一手握拳撑在她侧边,躬身挨近,用额头试了试她额头上的温度,自言自语说“退烧了”。
又问:“想吃什么?”
舒晚定定望着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周泽有没有打电话给我?”
“打了,我挂了。”
“……”
“我得给他回个电话。”
“不准。”
“……”
她眨眨眼,叹气:“我小姨他们呢?”
“我让人过去安置了,带他们北城三日游。”
“哦。”
“想吃什么?”他再次温声询问,“还是我看着做?”
舒晚垂眸,不说话。
男人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耳垂:“怎么了?”
舒晚哼一声:“要不要我把您的骨头打碎,您试试是什么滋味?”
孟淮津默不作声望着她,等人抬眸看向自己,才如掬水月般地笑了笑:
“舒小姐,冤枉我很过瘾吗?”
“我冤枉你?”舒晚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他清俊的面容无限凑近:“是谁说但凡‘哼’一声,舒字倒着写的?”
浅浅的冷调香纳入鼻息,舒晚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看清他脖颈上的痕迹,她密密柔柔的眼睫微闪,转移了话题:
“我这针,是您扎的?”
他说是。
非常标准,非常专业,胶带粘得比好多护士粘得都规整,不疼,还方便活动。
她又问哪儿来的药水。
他说:“周政林拿来的。”
舒晚的脸在一刹间红透也熟透,两只杏眼一动不动:“周医生知道了?”
孟淮津稍稍偏头,眼底闪着高深莫测的精光:“怎么?当年那样疯狂追求我都不知道羞,现在反而……”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你别偷换概念。”舒晚低声打断。
“行。”见药水快没了,孟淮津站起来重新换上一瓶,“先睡一觉,我去给你做饭。”
他转身,腾出大片的日光。
“喂……”舒晚不看他。
孟淮津回眸,英挺的眉拧出形状:“你喊我什么?”
舒晚望过去,融进他幽深墨黑的目光里,非常一本正经:“我现在没追你,我们也没有和好。”
第90章 张嘴,闭眼。
“而且,我们又没在一起过,也不能说是和好。”舒晚撇着嘴又补充。
有那么一霎,孟淮津仿佛在她身上看见了昔日那个傲娇女孩,但也只是一瞬。
如今的她,编造一份答案或者谎言,总是能将其粉饰得无懈可击。
男人折返回去,躬身,手掌握住她的后脖颈,掌心包裹着她的脸颊,轻轻往自己这边一带,在她澄明的注视下,不等她拒绝,濡湿的唇瓣定格她嘴角,维持几秒,寸寸延伸,直至覆盖她的整张唇。
这个吻跟过去为数不多的几次都不一样,不带欲望,不带怒意,也不是惩罚。
惊惧无助的细碎,散开在唇齿间,平添几分暧昧,很轻,很柔,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接吻。
舒晚却木讷得像根木头,好像跟曾经那个大胆强吻他的人,不是同一个。
孟淮津吻得入迷,含糊不清说:“张嘴,闭眼。”
舒晚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招架他的凶、他的戾气,却害怕这样的吻,这能攻城略地,能破她最硬的堡垒。
她不照做,孟淮津便移开,轻吻沿着鼻梁落在她朱红的泪痣上。
眼尾传来一阵湿热,舒晚不受控制地阖上了眼帘。一瞬间,密睫闪烁,哪里都在闪烁,意识也陷入深重的黑暗。
看她闭眼,男人再度辗转向下,触碰到柔软的唇。
他蛊惑心神的呼吸,是深的、是浅的,是甘甜的、温厚的。
舒晚在他的掌中发不出一言,抖得厉害,奋力死咬着两腮,咬得嘴角发麻。
“晚晚,张嘴,很快就好。”
舒晚皱眉,呼吸剧烈,没打针的那支手拽紧他的衣衫,隐隐颤栗。
“不乖乖听话,今天也结束不了。”
他的声音像最具诱惑力的毒,一旦主动,就能让人毫无招架之力,直至毒发身亡。
舒晚仍在坚守,不知何时会丢盔弃甲。
这时,孟淮津捧着她脸颊的手轻轻一捏,她禁不住一呼,如他所愿张开了嘴。
他得逞,热吻深深。
这之后,他还蛊惑她做了什么,这个吻持续多长,舒晚彻底混沌,恍恍惚惚,如一叶扁舟,如沙漠中拼命向露水生长的嫩草,一无所知。
只在一片静谧中听见他的心跳,他的热血鼓动。
她仿佛看见了南城的烟雨,冬天的飞雪,清晨的水雾,雾的尽头,是虚无缥缈的朦胧。
氧气告急,恢复呼吸,舒晚整个人都是呆的,热得额间冒汗,刚退不久的烧仿佛又升回来了。
她噗嗤嗤望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且耐心抚顺她凌乱发丝的孟淮津,惊愕,又无措。
他好会。
脑子乱作一团,舒晚回想,她刚才说了句什么,他要这么吻她。
哦,她说:他们从没在一起过,便也不能称之为和好。
说错了吗?
他这也太………
他不是禁欲吗?
他的这个位置,拼的是常人难以估量的代价,他需要自制、自知,抵抗常人之不能抵抗的诱惑。
因为官场争斗素来刀光剑影,一席之地看似简单,实则险象环生、如履薄冰,一步行错,便会被多少“螳螂”“黄雀”咀嚼得骨头渣都不剩。
所以,他从不踏足烟柳花地。这舒晚是清楚的。
“你什么时候成了老江湖?”她在痴楞半响后,难以置信地问。
孟淮津给人盖被子,眼底溢出带着匪气的晶亮笑容,胜过湖泉清水,胜过山中朗月。
“我好歹比你多吃了十年的盐。”
“……所以你是老男人。”
男人一眯眼,凶像外露。
“……法拉利,您就是老了,也是法拉利。”
他离开片刻,又又又再次出现在门边,翻脸比翻书还快:
“舒晚,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你一个人住的这些日子,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舒晚翻身背对他,一脸心虚:“不知道,不清楚,不明了。”
孟淮津插腰,咬牙:“往后你再想一个人住,做梦。”
第91章 爱与恨,情与惑
最终,饭菜和汤食是孟淮津打电话给西郊的阿姨,让那边做好后,由赵恒送过来的。
“队长,舒晚怎么了?”赵恒说着就往房里走,“是生病了吗?”
孟淮津接过餐盒,反脚给他一脚,拦住人:“回去。”
“……”赵恒一脸懵,“生病要去医院的,这样躺着恐怕不行。”
孟淮津脸色一顿阴沉,感觉下一句话就会是负重15公里。
赵恒一抖,麻溜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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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打完一组液体后,恢复了些精气神,勉强起身洗漱完,出客厅找自己的手机,竟然没找到!
“先吃饭。”孟淮津把丰富的饭菜摆在桌上,说话的声音倒是没从前刚硬了,透着几分软。
“我手机呢?”她一步步挪过去。
男人往她碗里盛汤,言简意赅:“不给。”
舒晚坐下去,喝了口鸡汤,也不生气,垂着眸说:“你这是囚禁,我有好多事要处理的,乱七八糟一堆。”
孟淮津给她剥虾:“彼此彼此,当年我也有好多事要处理。而舒小姐留给我赶去南城的时间,只有五个小时。”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那你还不是去了,而且只用了两个小时。舒晚腹诽:“小气。”
“过奖。”
她把虾都吃了,抬眸对上他瞳底潺潺荡漾的柔光。
流泻千里,怪是惹眼。
“孟先生,我已经订婚了。”舒晚再次重复。
孟淮津不以为意:“不是说出国旅游订婚?人都还在这里,谈何订婚?”
“………”舒晚放下碗筷,认真道,“可是,现在都传开了,而且周家父母,包括我小姨他们,也都认为,这门婚事是谈成了的。”
孟淮津扬扬下颌,示意她再吃点:“这不用你管,我会解决。”
这边低头吃了几粒米饭:“我又没说要退婚。”
“我说的。”
不待她再说什么,孟淮津便正色道:“舒晚,你确定你想定这个婚?”
她无言。
从何说起啊……过年的时候,周家有意联姻,当时她没点头,魏家小姨也没有点头。
最近,他们应该是发现舒晚跟周泽又走得近了些,便提出要来北城探望她,但其真正目的,就是来提亲的。
那天在地下停车场,周泽先说了“定亲”的事,在那种情况下,舒晚没反驳。
后来医院里走了一遭,周泽更坚定了定亲的想法。他说,他想照顾她,照顾她走出阴霾,彻底接受他为止。
当时她迷茫无措,想着人生不过三万天,怎么过都是过,如果不决心终身不婚的话,结婚是迟早的事。
只是,遇见过了最好的,以后,又还能有什么……
“这样对你不公平。”舒晚跟周泽说,“我并不爱你。”
周泽扯嘴笑笑:“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不会爱上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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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你也不爱蒋洁,最后你不也跟她订婚了。”
饭后,舒晚起身,抱着甜筒坐去了沙发上。
孟淮津跟过去,两手摊开搭在阳台上,与她面对面,目光直直道:“跟蒋家的婚事,我从你学校回来以后,就退了。”
略有耳闻。
舒晚很不合时宜地发现猫的眼睛上长了颗细细小小的红疹,跟长针眼似的,慕然一顿,失语良久。
它昨晚……到底看了多久?这也太巧合了,吧。
听见如风一般地轻笑,舒晚抬眸,正正对上孟淮津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手里握着一枚银色打火机,拇指随意拨弄着打火机帽盖,身后的霞光万丈,一缕缕地洒在半圆形落地窗上。
他在那里,身后的高楼大厦一瞬失去颜色,爱与恨,情与惑,仿佛都尽付窗前男人的一双眼中。
这样的人,鲜衣怒马,红尘狼烟,迷离斑斓……谁又抵抗得了,何时何地,都是最具杀伤力的那个。
“无论如何,我都得跟周泽说一声。”收回视线,舒晚听见自己这样说。
第92章 纠缠……
孟淮津最终还是把手机还给了她。
舒晚开机,去了自己的房间。
拨通周泽的电话,她“对不起”三个字还没说完。
那边就哑着嗓子道:“不必道歉舒晚,我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这里,我其实就是,抱着侥幸心理跟你定这婚的。”
“那天在地下停车场,我利用了你的脆弱,趁着你在气头上,说了订婚的话。你果然也话赶话地答应了,还说什么喜欢我。这些我都知道,那是你的气话。”
“对不起。”
“但是晚晚,后来在医院,我是真的想照顾你一辈子。”略顿,那边缓缓道,“可在你的内心深处,未必想跟我长长久久。”
舒晚默了片刻,说:“周泽,你对我,应该不是男女之爱。你可能是因为当年我父母的事,半年没有联系我,导致我来了北城,牵连出一连串的事,因此生出愧疚,这种愧疚心理被你给无限放大了。”
“是吗?或许吧……”周泽的声音低下去,“你跟他说了吗?关于你,吃药的事。”
“还没。”舒晚朝门边看一眼,降低声音,“找时间吧,现在——不想说。”
“你们说透了?”他又问。
“也还没。”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怎么才算说透啊——或许是该说点什么,也许,还不到时候吧。
周泽沉默,良久,无声地挂了电话。
空坐须臾,舒晚又给文青打电话,准备请假。
那边却说:“淮津早上就帮你请过了,三天。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是的,有点不舒服。”舒晚把睡衣拧成了麻花状。
“那你好好休息,工作的事别担心。但是,回来可不会让你轻松,好多采访还都等着你呢。”
“好的,文青姐。”
“哦对了,白菲今天问你好几遍了,她没给你打电话吗?”末了,文青又说。
舒晚拧眉:“没有,她找我做什么?”
正问着,电话里便传来一声文青喊白菲的声音,她说舒晚的电话。
白菲似乎把电话拿了过去,片刻,低声问:“晚晚,听说你生病了,吃药没?我下班给你送饭送药好不好?”
“找我什么事,你没我电话?”舒晚凉声问。
那边安静了一下,直接跳过这个话题,“也没什么事,就是干妈说,让我叫津哥回去吃饭。我前几天手机丢了,新换的手机,以前的联系人都不在了,所以……你能不能把津哥的号码发我一下?”
舒晚面不改色:“好啊。”
挂断电话,她果断发了串号码过去。
两分钟后,孟淮津自顾自从外面打开门,蹙着眉走进来:“说这么久?”
舒晚“哼”一声,倒在床上,背对他,“我要睡觉,您出去请关门,谢谢!”
男人目色一凝,坐到床上把人翻过来:“什么事,说。”
舒晚挣扎了两下,无果,直言道:“你干妹妹,说不小心把您的号码弄丢了,问我要您的电话号码!我给了。”
男人目光灼灼盯着她数秒,沉声道:“我什么时候给过她号码,你当我的号码是谁都能给的?”
这边眨着眼,又扭头过去:“谁知道。人家可都说了,您对她,是每天朝送暮接的呢。”
孟淮津的脸色彻底黑下去:“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吗?地下停车场那次,她没上你的车?”问完她才发现自己又跳陷阱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
果然,孟淮津眼底闪着笑意,再次把人翻过来,两只手撑在床上,一左一右把人死死地卡住:“那天,是她说,她知道你为什么会手脚冰凉,我才让她上的车。结果,她并不知道。”
“那么,你是要亲自告诉我,还是我自己查?”
左边右边都被封死,舒晚动不了,索性就这么望着他,眼底雾蒙蒙的:“别查了,我想说的时候会说。”
晚霞如焰,孟淮津低头望她,良久才哑声道:“好,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就为这事跟我闹脾气,甚至是订婚?”他挑眉问。
“才不是闹脾气,雨霖说,你就好这口,背德,禁忌。现在你妈给你认了个干妹妹,不正好?”
“狗屁干妹妹。”
孟淮津甩掉拖鞋躺上去,不由分说把人摁进怀里,语气意味深长:“背德,禁忌……不是你教我的吗?”
“……”
“是你拽我入的地狱,晚晚。”
“……我现在不追你了,我们没有和好!!!”
“我知道,慢慢来,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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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慢慢来……
又是半夜的纠缠。
结束,后背多出来的新伤隐隐辣疼,孟淮津给自己点了支事后烟,翻出酒精和碘伏,给自己上药。
前面的伤好消毒,后面的,他对着镜子,用棉签够半天,够不着。
舒晚奄奄一息,却不妨碍看清他挺拔而紧实的前胸后背。
汗水浸透了他的肌肤,仿佛笼罩着一层丰满诱人的蜜糖色。
不似白晳显得那般单薄孱弱,他的麦色肌肤,晒得不黑不脏,显得雄性又刚毅。
舒晚的呼吸重了几分,惹来男人侧眸相看,吩咐:“睡觉。”
这两夜一天,他时而温柔,时而霸道,时而锋锐,舒晚分不清,他到底是她的谁,她又是他的谁?
“我来吧。”她爬过去,从他反着的手里接过棉签。
孟淮津一挑眉,从穿衣镜里看着她半露在外的香肩,粉红的脸颊,以及她鼻尖上密密麻麻的碎汗。
棉签划过划痕,如有虫蚁啃食,酥酥麻麻,不痛,却痒。
男人皱眉,咬牙忍住。
这是舒晚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后背,只因,以前没有过这样的温存。
除了她抓出来的小划伤,他的背上还有好几道经年留下来的长疤。
有三条看着像是刀砍的,其中有一道,是枪伤。
从男人女人的角度来说,舒晚其实对他知之甚少。
他的过去,他的职业,他的经历,包括他这个人,她知道的都不多。
颤抖着指尖摸过那几道刀疤,舒晚轻声问:“这是怎么伤的?”
孟淮津喉结滚动,告诉她:“以前做卧底的时候,为了获得信任,自己拿刀划的。”
多么轻描淡写的陈述,却是他的九死一生、戎马生涯。
舒晚隔得近了些,柔柔的鼻吸在他的腰间轻出浅吸。
她抬手描摹着他腰间的枪伤,抬头,对上男人垂下来的深深的、热热的目光:
“这处枪伤,是怎么伤的?”
第93章 有人跟踪!!!
孟淮津并没回答那道枪伤是怎么来的。
关于他卧底的经历,是绝密,舒晚也自觉地没有多问。
上好药,她重新躺回床上,拉被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孟淮津放好医药箱,回到她的房间,准备躺在外面。
舒晚看见,手脚连用摆成个大字型:“这是我的房间,您的房间在对面。”
见她终于有了几分松弛感,不再清冷故作成熟。
男人居高临下睨着她,片刻,恍若未闻似的,用手撑着半压在她身上,声音蛊惑威胁:“我是睡你的上面,还是睡侧面,你自己选。”
“……”
这可是会拿真枪吓人的!明亮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锋利严肃的轮廓,舒晚迅速往里面挪了挪,腾位置给他。
“为什么要把以前喜欢的床单给换掉。”他单手捞过她小小的一团,头抵在她软香软香的脖颈边,声音轻轻浅浅。
过半的夜色里,是舒晚微凉的声音:“人又不是一辈子只能有一个爱好,我以前可以喜欢粉色,现在自然也有权利喜欢灰色。”
“说得好。”男人难得附和,“还有什么习惯变了?一并说给我听。”
“困。”舒晚揉着眼。
他抬手关灯:“嗯,那睡。”
被他身上冷冽的清香味道所霸占,舒晚怎么可能睡得着。
窗帘没拉,她能看见黯淡的月亮挣脱乌云,清幽月色渗入窗台,深夜的天空,是幽蓝色的。
好片刻,她喃喃道:“不致命的情况下,子弹打进肉身是什么感觉?”
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顿,孟淮津低声回说:“最直接的感觉是疼痛;然后是灼烧感,子弹高速穿过身体,与组织摩擦产生热量,会有被烈火灼烧的感觉;最后是麻木感,大量的失血,会导致神经功能受影响,以及血液循环受阻,这也是最危险的一个环节,挺不过,就是丧命。”
疼痛,灼烧,麻木,丧命……舒晚紧紧攥紧被子,低声苦笑:“不致命都这么疼,致命的得有多痛。舒先生跟孟女士……他们可真勇敢啊,因为一道命令,竟然就真的饮弹自戕了。”
手臂收拢,男人的呼吸重了几个度,抱她更紧,良久才出声:“别想了。”
“您能给我个准话吗,他们究竟是慷慨赴死,还是畏罪自杀?”
“在你心目中,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孟淮津轻声反问。
舒晚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那段时间外界把他们传得坏事做尽、丧尽天良;可在我的认知里,妈妈巾帼不让须眉,爸爸忠肝义胆誓死扞卫。可是,却是那样的结局,最终,我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宽大的手掌拂过她一动不动的眼皮,迫使她闭眼。
很长的一段沉默。
就在舒晚快睡着时,才又听见他低醇暗哑的声音:“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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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舒晚穿戴整齐准备提前去上班,孟淮津却破天荒地说:“陪我去趟中医馆。”
“嗯?”她颇为疑惑。
男人不急不慢掏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的内容是关于针灸的。
“熟悉吗?”他微微勾头看她。
只是一眼,舒晚的脸色便几经变化,错开视线,淡声问:“这张卡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淡笑:“不是你放在我爸的祝寿礼盒里的吗?”
“我没有……”她轻声辩驳,失了底气。
这张卡她后来一直没找到,还以为弄丢了,没想到是不小心放进祝寿礼盒里去了。
孟淮津上前半步,长臂撑住一体柜,将她围住:“知道我头疼,还给我办了针灸的卡,就这么怕我死?”
如果不是孟震霆炫耀她外孙女给他买的一对真古董,那天孟淮津也不会注意到礼盒里面还有张专治头痛的针灸卡。
全家上下,只有他偶尔会犯这毛病,而且,那份礼物还是她送去的。
舒晚抬头,透亮清幽的眼底蓄着一汪蒙蒙的雾气,目不转睛道:“握住了我的七寸,您很得意吗?”
那天买寿礼的时候,舒晚在胡同里看见一家老中医馆。
排队的人还挺多,一问才知道郎中是专治头痛的,而且还是传了好几百年的祖传医术,她当时便鬼使神差进去办了张针灸的年卡。
原计划确实是送完寿礼就把这张卡给孟淮津,让他抽空去看看自己头痛的问题。
可是,在看见之前跟他在西郊四合院里相谈甚欢的白菲,又成了他的干妹妹后,她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当时心里想的是,人家有干妹妹关心,好像也不需要她再多此一举。
“我没有得意,舒晚。”孟淮津郑重回答,“但我不否认我很欣慰。”
不待她多说,他便自顾自牵起她的手,拿上她的包,开门,锁门,摁电梯,进入电梯后,仍没有放手的意思:“长这么大,我还没去中医馆看过病,你办的卡,你陪。”
“……”
出了电梯,眼看着就要走到车旁,舒晚甩了两下:“先放手,我陪你去就是了。”
回她的是又拽又不容置喙的两个字:“不放。”
“先生,舒……”赵恒从车里出来,正准备替他们开门,头一歪,视线如胶水一般,粘在一大一小紧紧握着的双手上!
青天白日,简直见了鬼!
一霎间,赵恒七魂飞走了六魂,整个人怔在原地,嘴巴张开几次,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给你放一天假去治病?”孟淮津凉声调侃。
赵恒回神,看看他们,又看看那双一个拼命想挣脱、一个不动声色紧握着的手,神经都麻了。
他转身,同手同脚进了副驾的门,系上安全带,觉得不对劲,又重新开门出去,坐到驾驶座上。
舒晚无地自容到脸都憋红,只好无奈地瞪着孟淮津,用嘴型说:放开。
男人轻轻挑眉:“舒小姐也会害羞?”
“砰”的一声,红旗撞在了花台上,不严重。
“……”
孟淮津下意识把人揽进怀里,护住舒晚的头,骂前面的赵恒:“你他妈要不要重新去学驾照?”
赵恒欲哭无泪,望了眼后视镜里的画面,简直五雷轰顶!
自己真是个大傻逼,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这两人后来一直奇奇怪怪别别扭扭,他竟没有一次往那方面想过。
亏他还几次三番地献计献策。
虽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可先生,他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怎么能……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赵恒长长叹口气,敢怒不敢言。
孟淮津不用看都知道,又是一个骂他是禽兽的……殊不知,身旁这位小妖精,才是罪魁祸首。
但他能说什么?都受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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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医馆人多,你的身份要是不方便的话,可以等人少的时候再去。”舒晚轻声提醒。
“无防。”他没所谓道。
她侧头望向窗外,沉寂下去。
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比线团还乱,在她脑子里绕来绕去,更是剪不断,理还乱。
理不通,便就先放放吧……不然还能怎。
没过多久,医馆到了。
孟淮津下车,又把舒晚的手拢在手心里,招摇过市,穿堂越巷。
舒晚软塌塌的,几乎被他拽着走:“您明天会上新闻的。”
他还是那句没所谓的:“无妨。”
这边正想说什么,就发现他熟门熟路地绕去到了医馆的后面,准确无误地找到后门。
也对,他一土生土长的北城人,什么地方他会不知道?什么有点名气的人,会不认识他?
孟淮津正要推门进去,骤然一顿,回眸,原本平静无波的目色瞬间如鹰如隼,犀利的、犹如红外线般地扫过巷弄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
他猛地把舒晚拽到胸前,推开门让她先进去,声音轻了几分:“有人跟踪,你先进去。乖乖待着,不要出这栋楼。”
第94章 不做人事!!!
从没见他如此严肃和严阵以待,舒晚半秒都不敢耽误,听话地进了那家医馆。
孟淮津冷着眼掏出手机,电话拨出去:“以七仙堂为中心,排查半径五百米范围内的可疑人员。”
“收到!”那头铿锵有力道,“先生,会不会是龙影?追踪数据显示,他进入我国境内了。”
“先排查,是谁都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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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被猛力拉上,舒晚怔怔站在医馆后院的墙角下,跟正在晒药的老先生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空气沉寂,好生尴尬。
这道后门极少有人走,突然有人闯进来,而且还是个水灵灵的女娃子,老先生也是一懵。
“你……”
“我……”
门再次被打开,孟淮津欣长的身影踏步进来。
“齐老。”他自然而然握住舒晚的手,向前走。
果然认识。
“我还说天上怎么突然掉下个林妹妹,原来是你家的。”
老人看看他,又看看舒晚,“我记得你,数天前来咨询过,当时可紧张……”
“额,老人家,您可能记错了。”舒晚嬉笑打断。
孟淮津斜斜看她片刻,嘴角微微扬起。
进入里间,齐老狠狠盯孟淮津一眼:“是不是又喝酒又抽烟了?”
“没……”
“是的!”舒晚接过话,揭他的老底,“他就是喝酒抽烟,而且,烟都已经戒了,是又复抽的。”
孟淮津笑出声,低头问:“你哪头的?”
那样炽热微妙的呼吸,根本不正常。舒晚脸颊一红,往边上挪了半步。
齐老却忽然勾头过来,盯着她看:“老爷子我也特别好奇,他还是个混世魔王满大街惹事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带过什么姑娘走街串巷。小姑娘,你是他什么人啊?”
“……”
舒晚望向孟淮津,他似乎没有解围的意思。
微微眯眼,她笑得落英纷纷,声音甜甜:“齐爷爷,您既然认识他,想必也应该认识我母亲的,我是孟娴的女儿,我叫舒晚。”
孟淮津拧眉,果然,齐老转眸狠狠瞪他,也是直接开骂:“真不是个东西,不做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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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有梨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拳头大般的青梨看上去已经熟透。
舒晚若无其事似的,抿嘴笑着离开,倒退着步伐问:“齐爷爷,我能摘个梨尝尝味道吗?”
“想吃多少摘多少,小心点。多好一个好姑娘……”齐老慈祥地笑着,转眸一看见孟淮津,立马垮脸,“躺着去,给你扎几针。”
孟淮津躺下。
“时间可真快,小孟娴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老人感慨。
孟淮津目深如海,沉默。
“你说你,那烟戒就戒了,为什么又要复抽?”老人气不打一处来。
孟淮津单手枕着手臂,视线穿过弄堂,庭院深深,笙箫旧乐,远山一重又一重,梨树下的身影一涌一跃,她伸手去够果实,抓到的却是阳光。
那就是他一次次忍不住想抽烟的源头。
树太高,舒晚又不会爬树,在较低的枝丫上捡到一个漏吃完后,就再也摘不着了。
悠地,肩膀被手掌轻轻摁住,她身后多了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轻轻松松抬起手,就够到了她竭尽全力都够不到的梨。
“喜欢吃,西郊四合院里多的是,明天带你去摘。”
孟淮津把青梨放在她手里,又问:“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吃梨,这也是你新添的爱好之一?”
舒晚抬眸,对上他逆光的眼。
那张脸在斑驳星碎的光影下渐渐分明,眉目清俊,眼角噙笑,唇也微扬,透着一抹不羁的好看。
不动声色错开视线,她低声答了个:“嗯”
具体是怎么喜欢上吃梨的呢?
她想,应该是在东城的那几年,在魏宅,她每年看着梨花开,守着梨花谢,然后又盼着果子熟。
好像只有那样,时间才会流逝得快一些,她便也能快点长大,快点变成熟,至少,不那么幼稚,不那么……看起来不在一个层面上。
“刚才你说有人跟踪,是什么人?”舒晚言归正传。
孟淮津带着她原路折返,淡声说:“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吗?她从没见他这么犀利过,那种狠劲儿,有别于任何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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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肯定是没去摘的,因为舒晚要上班。
三天的假,堆积如山的工作足够她吃一壶,打工人要有打工人的自觉。
刚进办公室,她便听见个炸裂的消息。
白菲升职了!
而且还是跟文青平起平坐!
“人家啊,有个厉害的干妈呗。”
舒晚去接咖啡,听见同事低声讨论。
“不止呢,她不是说,她干哥哥更厉害吗?北城一等一的大官,我还听她说,他这哥哥因为前两个月立了大功,马上就要入驻常委了。”
“这么牛逼!难怪台长会亲自点名给她升职……”
“晚晚,你来了?”
白菲的声音忽然响起,议论声戛然而止,纷纷朝她恭恭敬敬地鞠躬。
舒晚对她笑笑:“听说你升职了,恭喜。”
“害,其实也没什么。”白菲抱着双臂背靠墙壁,难掩笑意,“这年头,个人能力再强又能如何?说白了,都是靠关系,有了关系,就是台长也要给我三分薄面。”
舒晚挑眉,“说得真好。”
那厢先是一笑,而后脸一沉,质问:“你给我的津哥的号码怎么是错的?根本打不通,怎么回事?”
“是吗?”舒晚故作惊讶,“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毕竟,我已经好几年没跟他联系过了。之前工作,也都是直接跟他的警卫员沟通的,他本人的私人号码,全北城,恐怕没几个人知道。”
“好吧,我也是最近才听干妈说,你几年前就跟你舅舅闹僵了,所以才一个人跑去东城读的书。意思是,津哥是直接不管你了?”
舒晚面不改色:“也许吧。”
白菲拍拍她肩膀:“别气馁,找时间,我在哥哥面前替你说说好话。”
“那可真是有劳了。”舒晚一脸感激,话锋一转,“你想要他的号码,问你干妈不是更直接吗?干嘛弯弯绕绕来问我呀。”
白菲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害,我怎么会没他号码呢?我有的,就是弄丢了,再问我干妈,不太好。”
舒晚扯嘴笑笑,没接话。
那厢忽然又凑过来,挡着嘴小声说,“悄悄告诉你,我很快就会是你的舅妈了。”
舒晚再次挑眉:“是吗?你跟他……发展到哪步了?”
第95章 “你吃得真好”
刚好有几个同事走过来,舒晚提高音量跟他们打招呼。
注意力被吸引,几人纷纷站定,打趣道:“是什么好新闻呢?聊得这么开心。”
“在听白组长说,她就要好事将近了。”舒晚和颜悦色道。
“真的?跟谁呀组长?是不是咱北城那个风云人物,孟先生呀?”
白菲不自觉地用手指攥紧裙缝,扯嘴笑了笑:“都还没公开呢,大家别瞎传。”
“就算没公开,也是事实嘛。组长真是有福之人,不嫁则罢,一但嫁,就是天潢贵胄,这结婚的时候,得有多壮观呀?”有人吹捧。
白菲露出满足的神情,还谦虚道:“也没有啦,结婚应该还早吧。”
“迟早的事。组长,这是,这个季度新上的口红,我觉得很衬您的肤色,你试试看。”有女同事已经开始送她化妆品。
白菲推辞说这不合适。
那边坚持,她便委婉道:“那我就帮你试试,好用的话,我也送你一支衬你肤色的。”
后来又有人送来各种各样的奢侈品,她都是嘴里推辞着,手却一点没闲着,如数收下。
舒晚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心中一阵苍凉。
过去,舒晚从没仔细琢磨过白菲,认识十多年,以前也没觉得她是这样的人。
甚至是刚调过来的时候,舒晚都没有用最坏的心思去揣摩她当年突然不搭理的动机。
上次韩琳针对舒晚,她还出手相助,硬刚韩琳。
那时候舒晚还以为,白菲到底还是记挂着过去的交情。
后来听说她想进文青的组,她便帮她说了几句话。
如今再看,白菲再次接近舒晚的动机,已经很明显——她只是把舒晚当做跳板,真正目的,是借机搭上她身后的孟家。
在权力和名利面前,有的人,真的会面目全非、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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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文青让舒晚跟白菲去一趟医院,就之前做过的一档节目,对病人进行回访,简而言之就是人文关怀。
吩咐完文青才反应过来白菲已经跟自己平起平坐,又没什么情绪地补充道:“白组长,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现在的职位。让舒晚一个人去吧,你不必听我的了。”
听见文青吩咐的时候,白菲脸色确实有过变化,但只是片刻,她便恭顺道:“您永远是我的师父,您吩咐的事,不论我在什么职位,都应该照做才是。”
文青看都没看她,继续给舒晚安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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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是一位白血病患者,男性,七十岁,名叫汪加顺。
这个节目是舒晚负责采访的,之所以会请这位老人上节目,是因为在他身上有一个让人泪目的故事。
汪加顺出生农村,老伴早逝,唯一的儿子失踪,儿媳选择离开,给他留下了个孙女儿。
孙女成绩优异,被保送至全省最好的高中,已经七十岁的老人从老家坐班车把孙女送到省城上大学。
因担心内向的孙女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会受人欺负,老人迟迟没有离去,一直逗留在学校附近。
白天,他会趴在围栏上,悄悄看孙女儿军训。
晚上,他用纸壳垫着睡在学校附近的墙角,舍不得买饭吃,就只啃一元一个的素馒头。
老人被拍到趴围栏时,他衣衫褴褛,脚上穿着磨破的解放鞋,而那双布满皱纹和风霜的眼底,是担忧、是不舍、是不知道还能在人世陪孙女多久的迷茫和无措,也是对大都市的恐慌和无能为力。
照片一经发出,引无数网友热泪盈眶,甚至有不少人提出要为老人捐款。
舒晚几经周折找到了这位老人,才得知他已经身患重病。
他担忧自己去世后,孙女该怎么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存活下去,学费生活费又该怎么办?
古稀之年的老人几度哽咽,他那无助的神情像一把刺刀,穿透人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位,牵动着万千网友们的心。
好的是,上完节目后,汪加顺收到了来自各方的募捐,他孙女的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也已成功解决。
电视台还将他送到医院治疗,并为其报销所有医疗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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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去到医院时,老人正在吸氧。
“汪爷爷。”她把买的水果和吃食放在桌上,轻声喊道。
“舒记者,您怎么还专门跑一趟,麻烦你了。”老人瘦骨嶙峋,一脸病态望向她身后的白菲,“这位怎么称呼?”
白菲被那副将死之态吓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嫌弃之色。
老人一阵尴尬,迷茫得像犯错的小孩儿。
见他想起身,舒晚走过去,主动将他扶起来,又往他身后塞了个枕头,对他说:“是什么人都不重要。您专心养病才是最重要的。”
白菲脸色一沉,转身出了病房。
见他床底下的小便器里有未倒掉的小便,舒晚躬身下去。
“舒记者,快放下,快放下!太脏了,你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怎么能做这些?老头子我……我承受不起……”
舒晚只是微微停顿,说了句“没关系”,就端上便盆径直去了卫生间。
清洗完后,她出门简单做了个回访,又叮嘱老人注意身体,说过几天再来看他,才告辞离开。
“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特伟大,特有爱心?”
白菲抱臂靠在门外的墙上,就等着舒晚出来。
舒晚脚步不停地往电梯口走去,头都没偏一下:“伟大谈不上。生而为人,有爱心不是最基本的吗?”
“你在骂我?”进了电梯,白菲难以置信地问。
这边淡淡一笑:“我骂你了吗?”
那边讽刺:“舒晚,从小到大你就这样,总是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总觉得你,才是掌握大局做决定的那个!”
舒晚面不改色:“不好意思,我并没这样觉得。”
“你现在就已经是这样了!”白菲狠狠盯着她,“我好歹是你的上司,这就是你应该对我说话的语气?”
舒晚看了她两秒,哼笑:“大清都亡一百多年了,你当自己是什么?还想让人俯首称臣。”
“你……”
“单位里有哪条规定,写着对所谓的上司,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不如你教教我。”
电梯打开,舒晚继续往外走。
白菲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连忙追上去,拉了舒晚一把:“你就从没拿我当过朋友看。”
舒晚甩开她,声音冷了几分:“你不配提朋友这个词。”
“舒晚!”白菲的声音大了几度,“你总是这么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真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舒大小姐?”
这边笑了:“我就是大小姐这个事,不是你亲口跟韩琳强调的吗?怎么,难道,你自己说过的话,是放屁?”
白菲好一阵哑语:“你除了这张伶牙俐齿的嘴,你还剩什么?魏家远在东城,鞭长莫及;孟淮津又不理你,你到底豪横些什么啊?”
舒晚可悲地望着她。
“文青要不是看在津哥的面子上,会收你为徒?”
“白菲,你真是无可救药。”舒晚反问,“你觉得她不愿意收你,是觉得你没有人际关系?”
“难道不是吗?”
“论看人,文青姐确实比我准。她一早就看透了你这人的虚伪和偷奸耍滑,但凡有一点心思,都不是用在工作上。”说到这里,舒晚就悔不当初,“我是真后悔,那时候替你说情。”
“白菲,我奉劝你,走正道,否则,你就是下一个韩琳。”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白菲在身后咆哮:“舒晚你少来教育我!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我稀罕你跟我说那点情吗?文青算什么,你又算什么?”
“你就仗着我父亲曾在你父亲的手下做事,觉得我永远低你一等……你给我等着,等我跟孟先生定了亲,你得给我提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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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打车离开,回到办公室,白菲已经先她一步到了。
“舒晚,你这材料写得不行啊,今天加个班,重写一份吧。”白菲坐在转动倚上,把一叠A四纸甩在舒晚的工位上。
舒晚直直盯她几秒,拉开座位,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她点开,看见是孟淮津发的:“下班没?我在你们单位的停车场。”
她回两个字:“加班。”
几分钟后,临近下班,人们都还在,办公室里忽然响起一阵尖叫:
“白组长,白组长,我好像看见你的干哥哥准未婚夫了!人正朝我们办公室走来。”
“妈呀,那气场,那压迫感,吓得我腿都软了。你吃得真好啊!”
孟淮津会来办公室找白菲,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简直受宠若惊。
女人迅速从包里掏出气垫和口红开始补妆,又整理了一翻头上的大波浪卷。
不多时,规律有度的脚步声逐渐响起。
须臾,那道欣长清隽的人影便来到了办公室前,身边还跟着两名警卫员。
男人没来得及换的制服,像一道无形的圣旨,是在场包括台长在内的所有人都要起身行注目礼的级别。
他站在那里,脸部轮廓端正深邃,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透着犀利的沉着。
尽管有午后斑斓的光流连在他的眼角眉梢上,也依然掩盖不住那副不可侵犯的疏离和狂傲。
其震慑全场的风度,就是一张巨型大网,足以缠住所有人的视线。
一室的安静,众人屏住呼吸,目光一个劲儿地往白菲身上瞥,有羡慕她的,有嫉妒的,也有崇拜的。
白菲理了理裙摆,踏步迎上去,嗲嗲地喊了声:“津哥,你怎么来……”
她“了”字还没说完,孟淮津就已经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了舒晚的工位上。
全场,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起身行注目礼的。
孟淮津一手搭在她的椅背上,一手搭在她的办公桌上,躬身,看了眼她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沉声道:“这不写得挺好的吗,谁眼睛瞎了要让你重写?”
众人的目光于是齐刷刷地转向白菲。
白菲的脸惨白如纸:“津,津哥,我……”
孟淮津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他身旁的警卫员厉声斥责:“津哥也是你叫的?台长,这样的人也能被招进来?”
“抱歉,识人不清,我一定酌情处理。”台长恭敬道。
孟淮津恍若未闻,自顾自把舒晚的电脑关了,拿上她的包,带着人起身,这才悠悠然望向白菲,目色锋锐阴鸷,声音寒凉:
“白小姐,听说你打着是我准未婚妻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谋取职位和利益。《刑法》第三百七十二条,回去读一下。”
“《刑法》第三百七十二条,其中就有:冒充军人、警察等身份进行诈骗,属于冒充军人招摇撞骗罪……”在场有记者背了出来。
“什么?合着人家根本就不认识她?!这白菲,居然还天天跟我们吹嘘,真是个逼王。”
“卧槽,真恶心。”
“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人了。”
“简直大开眼界,这样的身份她都敢冒用,虚荣女,呸!”
“开除吧,别丢我们记者的脸。”
同事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白菲紧紧攥着手指,指甲划破掌心,脸色更是雪白如霜,如遭雷劈般石化在原地,好久才哆哆嗦嗦九十度鞠躬:
“孟厅,对不起。”
孟淮津视人于无物,领着舒晚径直出了办公室。
第96章 想吻你……
在办公室里,孟淮津没有牵舒晚的手,等一出门,他便立马牵上她的手。
自知挣不脱,她没有白费力气抵抗。
偏生这时,被从拐角处走来的文青撞了个正着。
不同于之前几人,文青的脸上没有太大变化,人只是微怔,而后意味深长一挑眉,便若无其事该干嘛干嘛去了。
“……”
这感觉,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可是她师父啊!
舒晚的手心在一霎间虚汗直冒。
孟淮津察觉,用大拇指给她擦去,淡笑:“舒小姐,你当年的孤勇去哪里了?”
“年少轻狂。”进了电梯,她正色道,“您真要弄得人尽皆知吗?”
“人尽皆知什么?”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戾气一瞬间消散,孟淮津低头挨近她,“人尽皆知我跟你,偷情?”
“………我都已经不追你了。”
“我知道,”他还把她下一句词给抢了,“我们也没和好。”
“……对!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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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电梯,去到车旁,孟淮津打开副驾的门让她先进去,替她关上门,才去开车。
远远跟随着的两名警卫员则各回各家。
“文青说要调你去她的部门时,我就不同意。”男人把车开出去,冷声道,“因为很危险。”
舒晚正正望着他:“这个问题我们之前讨论过了,对于我的工作,你不能干涉太多。”
男人扬眉:“这不是没干涉吗?”
“我借调来北城,不是你干涉的?”她打开保温杯喝水。
孟淮津向她伸手,意思是自己也要喝。
她正犹豫要不要给,对方便自顾自从她手里把保温杯夺过去,照着她喝过的地方抿了口水,还回杯子,斜她一眼:
“怎么?不回来,是要等着我去东城喝你跟周家那小子的喜酒?”
“……”
说起周泽,舒晚想到他父母,侧头问:“周泽说,他爸爸妈妈回去了,您怎么跟他们退的婚?”
“对周家那对父母来说,你会比升官发财更重要?”他一针见血地陈述。
这话的意思是,他从中给了他们好处,婚事便不了了之了。
抛开周泽不说,听到自己在他父母眼里还不如升官发财时,舒晚扯嘴笑一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其实这些她早就明白,只是这次,又明白得更彻底了。
“这不是去公寓的路,”舒晚望着窗外来来去去的车流,喃喃问,“您要带我去哪里?”
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了他,他说“摘梨”的时候,声音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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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老宅。
白菲下班回去对着关纹绣一通哭诉:“干妈……我被电视台开除了。都是那个舒晚,她陷害我,还要起诉我。”
关纹绣对着她,脸上难掩厌恶之色,原先选中她,是看中她年轻,虚荣,身上还有那股狐媚子的劲儿。
没想到这么久了,她竟然连他儿子的房间都靠近不了,还怎么爬床,怎么传宗接代?
“别哭了。”关纹绣冷声呵斥,“无用之人,你去找管家领点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以后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白菲接二连三如遭雷劈,当场愣住:“干妈……”
“别喊了!就到这里,别给脸不要脸,既然做不到,就有点自知之明离开孟家。”关纹绣呵斥。
“干妈……”白菲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让您抱上孙子。”
“来人,拖出去。”妇人冷漠吩咐。
看着两名体魄健壮的保镖径直走过来,又看着孟夫人脸上冷血的、厌恶的、对她弃之如敝履的神情。
白菲突然就笑了。
她原本还想靠这根救命稻草,找机会打个翻身仗。
再不济,也要保住这份工作,不然如果被南城的父母知道她丢了至关重要的工作,她不被打死,也会被吐沫星子淹死。
谁曾想,这位干妈,会这么的绝情。这与往日里那个轻声细语的妇人,完全判若两人。
原来,这才是权贵豪门的主母,是她异想天开了。
白菲被保镖从地上拖起来,她拼命挣扎,破罐子破摔大声说道:“你在这里瞎张罗,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儿子跟孟娴的女儿,早就搞到一起了!”
关纹绣目色一凝,从沙发上站起来,像刀一样盯着她:“你说什么?”
“孟淮津,跟舒晚,五年前就搞到一起了!今天,您的好儿子更是去到我们办公室英雄救美!”
“您这么厉害,不照样被自己的儿子耍得团团转么?全世界只有你被蒙在鼓里,你就是想让我爬他的床借种,也要有机会啊……”
“啪——”一声脆响,关纹绣甩了白菲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她鼻血飞溅。
“你胆敢把这事儿说出去,后果自负。”妇人握紧拳头,寒声下命令,“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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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东郊的四合院里大红灯笼高高挂,摇曳的灯火照着复古的红砖绿瓦,像极了年代戏里的王公贵族之家。
孟淮津泊好车,下车后替舒晚打开车门。
她下车,朝院子一旁看去,那几颗梨树上的果实确实已经熟透,一个个儿的,沉甸甸,压弯了枝丫。
“订婚宴”结束后,宅中人员减了大半,现在只剩下几个警卫员和一个做饭的孙姨。
孙姨拿着勺子在老试拼框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迎接道:“先生,晚饭马上就好。”
然后又看向舒晚,目光落在他们握着的手上,也不惊讶,自然而然唤了声:“表小姐,我做了您爱吃的菜。”
这称呼让舒晚感到有些心虚,她含糊应了声,借故去洗手间,挣脱了被孟淮津紧握着的手。
男人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仓惶逃离的背影,踏步进屋,脱下外套,扯掉领带。
孙姨把饭菜都端上桌,擦着手审时度势道:“先生,你们先吃,我去给你们铺床。”
“嗯。”孟淮津洗净手,嘱咐道,“床单被罩的颜色换成暖色系,我之前盖的被子偏薄,换厚一点的。”
舒晚从卫生间出来刚好听见最后这句,脸颊一热,忙说:“孙姨,我睡客卧就行。”
“这个……”孙姨两难地望向孟淮津。
“不准。”男人拉开饭桌的凳子,示意她过来吃饭。
舒晚嘟着嘴走过去,指控:“你霸道,蛮不讲理。”
那厢不置可否,“跟舒小姐学的。”
这厢在饭桌前坐下,侧头反驳:“我哪里有您霸道?”
孟淮津为她盛汤:“要我帮你回忆?”
“不劳您费心。”舒晚垂眸喝汤,认真吃饭,不再说话。
好半晌,想起什么,她才言归正传:“听说,您升官了?”
孟淮津把剥好的整盘虾推到她面前,云淡风轻地“嗯”一声。
“恭喜。”舒晚真诚祝贺。
他没接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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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她只吃了两颗虾,被孟淮津硬逼着吃下小半碗,气得脸发鼓。
“你太瘦了。”男人面无表情说,“等什么时候你身上多长点肉,再来跟我谈条件。”
“我身上没肉?”舒晚瞪着他,“E罩杯还不算肉?”
男人悠地挑眉,慵懒地往身后的椅背一靠,透过鹅黄色的暖灯意味深长地凝视她,目中如有风月,清冽,也直白。
一时的口舌之快,让舒晚感觉就快被飞来的两道视线烤成灰尘。
她没敢跟他对视,埋着头迅速喝完最后一口汤,起身往门外走:“我摘梨去。”
天上月明星稀,夜晚凉风习习。
他院儿里的梨树比齐老爷子那里的矮,舒晚踮脚就能够到。
晚饭吃得太饱,她摘梨也不过是图好玩儿,并不想吃。
听见后面有缓缓而来的脚步声,舒晚不动声色往背阴处挪了几步,没有回头,也没说话。
孟淮津把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双手套,绕道她跟前,不由分说地给她戴上:
“不戴手套容易被树枝扎伤。”
触电的感觉,舒晚眼睫微闪,红唇微抿,下意识往后一缩。
没能成功,他都不需要用什么力气,她就逃无可逃。
戴好手套,孟淮津才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视线相对:“怎么不敢看我?”
灯火迷离,朦胧冗长,星辰与月色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舒晚怔怔望着他刚毅俊秀的五官,答非所问:“是什么,能让你有这么大的改变?”
孟淮津看进她那双如月光一样朦胧的眼底:“有得说。”
蒴蒴凉风越过围墙吹进院落,树叶沙沙作响,吹得舒晚莫名地打了个冷颤,错开视线,她脱掉手套,喟叹一声:
“还是别说了。”
“你摘吧,我先进屋。”
孟淮津视线跟随,神色不变,好片刻,才淡淡点头:“嗯。”
这边转身,才刚跨出半步,纤细的手臂就被他宽大的手掌握住,并轻轻用力往他那边带了带。
一旁就是梨树,舒晚的后背即将碰到树干的瞬间,他便用自己的手垫在了中间,以防她硌着。
月影重重,她就这样被禁锢在他的胸膛和树干之间,插翅难飞。
舒晚抬眸,撞进孟淮津晦暗莫测的眼底,明眸荡漾:“做什么?”
他说:“想吻你。”
第97章 她是“鱼肉”,他是“刀俎
孟淮津开门见山直言不讳地索求,吓舒晚一跳。
她抿紧嘴,不说话,也不回应。
“我猜你在骂我。”男人像拥有读心术似的,再次一针见血。
他逼近:“骂什么?说与我听听。”
“老男人开荤后,简直恐怖如斯?”他自问自答。
“……………”
舒晚瞳孔定住,一度怀疑,孟大领导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
“吻吗?”
他蛊惑,温热的呼吸盘旋在她的唇边,若即若离;眉目间,幽邃风流,身上清淡的墨香同她身上清新的茉莉味恰到好处地纠缠。
舒晚咽了咽喉咙,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那你……”她面色如桃花般绯红,好片刻才正儿八经地立下规矩,“不可以伸舌头。”
孟淮津眼角噙笑,唇也微扬,葱油油的枝叶映得他那双瞳孔意气风发,透着一抹不羁的好看。
“好。”他答应。
然后一秒钟也没有停顿,低头,阴影覆盖下来,唇瓣相接。
唇齿发热,舒晚是这般的招架不住。
他大力搂着她,仿佛要将人镶进骨血,在树与他结实胸膛形成的包围圈里,她是“鱼肉”,他是“刀俎”。
这么一对比,舒晚过去那点亲吻的道行,在他面前,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他们睡过,滚过,疯过,做过,却都不敌他一个温柔吻的杀伤力大。
期间,男人还抽空抬起她木讷的双手,引导她搂住他的后背。
脱去制服后,他只穿了件略显单薄的衬衫,理应比她冰凉,可手掌挨上去,却是滚烫的,如烈火,似岩浆。
仿佛被巨浪吞噬,抵抗的意志无处可逃。氧气被抽空,窒息,肺里轻微发疼。
属于他的味道鱼贯而入,整个过程舒晚是无措的,震撼的,惊愕的,也是柔软的。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自以为是地确定。
很久,舒晚抵住他的胸膛粗喘气,差点顺着树干滑下去:“你说过不伸舌头的……”
孟淮津大力将人捞起来,禁锢在自己方寸之间的怀里,低头看着她因为红而变得薄如蝉翼的透亮脸颊:“伸了吗?”
她木讷点头:“伸了,一半。”
他轻笑:“晚晚怎么确定,我伸的是一半?拿尺子量的吗?”
“……”
“还是说,你也伸了,所以才能这么精准的判断?”
舒晚愣住,一双眼弯弯如月,雾气重重,仿佛能挤出水。
她见过他的凶,见过他的狠,更见过他的绝情。
像这种一本正经到可以称之为“调戏”的,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那些在他手底下办事的下属们,会议室里的同僚们,真该好好来看看。
看看他们正派又不近美色的孟大长官,到底是副什么面孔。
舒晚正走神,脸颊再度被轻轻捏住。
孟淮津含上她的唇,很深很深地吻着。
他让她闭上眼,他自己却不闭,视线如勾如墨。
五分钟十分钟又或是更久,男人才勉强放开,擦掉她嘴角的残留物,将人紧紧摁在怀中,暗哑的嗓音混着柔风灌进她的耳朵:
“这才叫伸舌头。”
“淮津!”
正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非常违和的喊声,撕碎旖旎,打破了氛围。
孟淮津听见,反应一秒,面不改色巍然不动。
舒晚没有他即便泰山崩于眼前也若无其事的定力,条件反射侧头看去。
视线对上的,是孟淮津的母亲孟夫人、疾恶如仇到恨不得撕碎她的神情……
第98章 你以前,有没有爱过我?
舒晚蛾眉微拧,轻轻推了下孟淮津,示意他放开自己。
男人没放,反而将她揽得更紧,往自己身后一带,淡声吩咐出门迎接的孙姨:“招呼老夫人去客厅,我稍后过来。”
“淮津,你,你们……”
孟淮津冲她微微颔首,牵着舒晚去了正房,上楼,推开主卧的门,他交代说:“困的话你先睡,我很快回来。”
那是他的卧室,很明显床单被套已经换过,是舒晚喜欢的颜色。
“孟夫人……”
“一切交给我。”
他劫断她的话,又威胁:“舒晚,我回来你要没在这房间,后果自负。”
“……”
以前他拒绝也拒绝得严厉凶狠,现在他占有也占有得霸道强制,舒晚定定望着他,没有反驳,好片刻才催促他快去。
孟淮津重新下楼,不多时身影出现在厢房的回廊上,跨步进了客厅。
母子俩具体会在里面说什么,她听不见,就算能听,只怕也不会是什么中听的话题。
他说不准她去睡其他房间,她便也没有矫情地硬要去,索性甩掉鞋子,边走边脱掉衣服,然后打开衣柜,从一排排黑白颜色的男士衬衫里挑出件黑色的,径直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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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淮津,你们五年前就有瓜葛了是吗?”
客厅里,关纹绣质问自己的儿子。
孟淮津颇有闲情逸致地炮着茶,倒出小半杯放在他母亲的面前,淡声道:“您如果是因为想儿子了,来探望,我可以花时间陪您唠嗑;要想说别的,我劝您最好打住。”
关纹绣气笑,优雅全无,斥责道:“你们兄弟俩是着魔了吗?一个跟孟娴,一跟她的女儿,关系乱成笑话!这对母女就有那么大的魅力?”
孟淮津头也不抬地喝着茶,没接话。
“以前,我希望你能娶个门当户对的,不管对你的仕途还是对整个孟家的发展,都有好处。现在妈妈已经不奢求这些,你喜欢外面的花花草草,我甚至可以亲自为你张罗,白菲你看不上,北城什么样儿的没有?我们再物色便是。可是儿子,为什么偏偏会是孟娴的女儿?”
“你知不知道,如果有人在这件事上做文章,说你跟你大姐的女儿……那么你即将坐上的这个位置,就会受到影响。五年前你已经错过一次竞选,若这次再出闪失,难道你又要等下一个五年吗?”
“是我的工作还是你的工作?”孟淮津冷声回应,“人心不足蛇吞象,已经这把年纪,您还要贪心贪到什么地步?”
说罢他用力磕下手中茶杯:“我在这个位置,我有我的分寸。母亲大人,手不要伸太长,也不要管太多。否则,谁都别想好过。”
关纹绣眼眶血红,就要流出泪来:“儿子,你当妈妈是在危害你吗?我是为你好啊!”
“事到如今,你们哥儿俩一个发誓终身不婚,一个眼看着就要步后尘,我真的已经不奢求什么,只要你愿意结婚,甚至是愿意在身边留个女人,身份家世什么的都已经不重要。她舒晚如果不是孟娴的女儿,你们爱怎么怎么,我不会再多嘴,可她偏生就是孟娴的女儿。”
“妈妈已是泥土埋到脖颈的人,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是担心她有朝一日……”
孟淮津深潭一般的寒眸射过去,砸碎了手里的杯子,茶水飞溅。
关纹绣的声音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望着雷霆怒火即将爆发的孟淮津。
“时候不早,我让人早点送您回去。”孟淮津站起身,声音薄凉,“我不是大哥,这些年他即便心中再痛,也会给足你孝顺和体面,逢年过节还会回家吃顿饭。你若真的碰了我的底线,你我之间的母子情分,彻底断了也无妨。”
“淮津……”
孟淮津没有回头,穿过长廊,径直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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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刚出浴室,穿的是他的黑衬衫。衣服长度勉强能遮住关键,却也若隐若现。
她就这样与开门进来的孟淮津撞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他跟他的母亲到底聊了些什么,有那么一刹,舒晚仿佛在他眼底看见了从没出现过的灰暗与伤怀,甚至是挫败。
这样的目光,深得像一座苍老的坟墓。
“您,怎么了?”舒晚微怔,轻声询问。
男人的视线扫过她水蒙蒙的两条细白长腿,往上,定在她黛色秋波、如月如星的眼底,好久,才沉默无声地进了浴室。
再出来,手里多了个吹风机,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她过去。
这边定了两秒,终是挪步过去,坐在他面前的凳子上。
孟淮津穿梭在舒晚头皮里的五指,好比此时此刻的热风,轻轻柔柔,似星似火,具有燎原之势。
舒晚自十八岁那天醉过酒后,对吹风机的嘈杂声就很敏感。
像是埋在她血液里的某个开关,以至于在东城的那几年,只要一吹头发,她就很容易呆滞、麻木、失神。
一阵凉风席卷着高低参差的枝桠,梧桐叶左右摇摆,覆盖住了支开的窗柩,也遮住了三两抹月光。
她在杂音里喃喃细语:“你以前……有没有爱过我?”
第99章 乱了呼吸,乱了夜色……
吹头发的声音恰在这时停住,孟淮津放下吹风机,猝不及防抱起她。
而且是单手公主抱!
舒晚吓一跳,手臂搂住他的脖颈,牢牢稳住平衡。
感觉他情绪有异样,她说话的声音变得轻缓:“你干什么?”
男人挨着她耳朵长长嘘一声,起先凉丝丝的,而后透着滚烫,和他的声音一样烫:“让我抱一会。”
他刚毅俊秀的轮廓,显现着不属于他该有的柔情。
舒晚一下子没了脾气,软绵绵地窝在他的心口。
“你们说了什么?气成这样。”她终是没忍住问。
“老生常谈的问题。”他风轻云淡。
她说:“既是老生常谈,有什么值得气的?”
似是阴霾被吹散,他轻笑:“舒小姐言之有理。”
轻轻将她放在床上,孟淮津也跟着一并倒下,从后面贴紧她,结实的左臂压在臀部,隔着聊胜于无的衬衫,降落丛丛烈焰。
舒晚猛地一颤,抓住他的手:“今晚不可以了!”
他配合地没再动,掌心的温度持续升温,如烙铁岩浆烫在她肌肤上。
深怕有点风吹草动,会惊动这头野兽,舒晚屏住呼吸。
可她越是寂静如水,就越能感受到他的心跳、炙热与浑厚。
这几天过于放纵,担心怕自己捱不住,也担心她会比他更早缴械,便哑着嗓子说:“你明日是不是要举行上任仪式?该早点睡。”
他淡淡嗯,半晌的死寂,又染着笑意喊了声:“晚晚。”
舒晚攥紧被子,淡淡应着。
孟淮津凝视着投射在窗户上的一簇光影:“你刚才问的话,我听见了。”
舒晚有些艰难的“嗯”一声。
他摸索着解开衣扣,抛掷到地毯上:“记不记得那晚在公寓里,我说,有话对你说。”
“有点印象。”她不自量力地去抓他四处游荡的手,却拦截不了一点。
他勾唇闭着眼,埋首在她的肩窝里:“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舒晚“嗯”,后背被他的下颌上短短硬硬的胡茬扎得直发颤。
空气里寂静很久,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的声音又低低响起:
“很多年前,我跟大姐路过一条巷弄,巷子里有个瞎子,替我算过一命。”
“你还信命?”
“自是不信的。”
“……瞎子说什么?”
他似乎回想了片刻,也应该是想起来了,却始终没说,搂住她盈盈一握的腰,悠地把人翻过来。
两人面对面,舒晚下意识捂住空荡荡的胸口。
男人不以为意,轻而易举拿开她遮挡的手,热吻覆下,乱了呼吸,也乱了夜色。
“明日上任,能否向你讨个礼物?”这分钟,他又像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事事有商量。
但舒晚知道这是假象,他的凶狠和兽性,就藏在这双深渊一样平静的瞳底。
“孟长官新官上任,想要什么礼物?”她很认真地问。
男人抬手碰了下开关,只留下阅读灯,浓稠的暖光缭绕,吞噬了他半张脸。
他翻身半压着她,声音绵长缱绻:“要你……”
第100章 抱得紧的缘故……
夜里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轻轻柔柔。
窗户上流淌着清澈透明的水痕,子夜刚过的北城西郊,是哗然的,绚丽的,也是纸醉金迷的。
院子里闪烁灼烈的灯火,被水汽幻化为虚无的幻影,光线射入房间,洒在孟淮津锋锐深邃的眉眼,洒在舒晚半闭着的瞳底。
她含着泪,麻木地望着他,而他那双眼睛,有刺透人心的力量,有蛊惑灵魂的魄力。
他嘴里说着明天两人都有事,今晚可以饶过她。
可他的行为,不比真的来上一场让她好受多少,那是另一种讨伐。
他让她喊他,她死也不喊。
他便说:“以前一声声那什么不是喊得挺亲切么?怎么现在不敢喊了。”
“那年在南城,我不准你那样称呼我,你自然称呼得那般起劲,怎么越长大越腼腆了?”
“喊我,晚晚……”
舒晚咬着唇,按住他的后脑,手掌急剧颤栗。
从未经历过被他这样,那感觉像一朵轻飘飘的雪花,也像一块结实的石头,砸在她的心口,烫出生生不息的原野。
“喊。”
她终是哭着喊了他一声,之后又在他的威逼利诱下,喊了无数声。
他明明说过不碰她的,最后还是碰了。
而且,碰之前还……那样对她。
到了最后,连床单和沙发垫子都得换。
这也再次验证,男人的嘴,真的是骗人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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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经历的一切,舒晚从不敢去回想。
她怕这是一场庄生梦蝶,不知是自己处在蝴蝶的梦里,还是蝴蝶在她的梦里。
她甚至不敢触碰关于曾经的任何话题,也暂时不想追究,现阶段,他们算是什么关系?
过去,多愁善感的她总觉得浮世万千,不得有三:水中月,镜中花,梦中他。
求而不得,她顿悟,尽力之后选择随缘。
一份明确的爱固然重要,但在明确之前的沉淀与酝酿,或许也需要时间。
结果对她来说,好像也没那么着急。
现在,她反而更能平心静气。
既然暂时找不到答案,那就去寻找自己。
爱情本来也不是博弈,又何来的输和赢。
孟淮津去漱口回来,看见舒晚呆愣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男人英眉微拧,大马金刀趟到床上,将人摁进怀抱,用带着茧子的指腹蹭她红扑扑的脸颊,声音很低:“还没缓过来?”
舒晚定定望着他,直到脸上的热量逐渐退散,才心平气和问一句:“这些年,你有没有一刻想过我?”
“只是一刻?”孟淮津苍劲的脸上挂着丝苦笑,“舒小姐呢?这些年,在乐队跟朋友们玩得那么开心,有没有想过我这老男人。”
舒晚转过身去,背对他:“您当年那般铁石心肠,我想与不想,对于那时候的您来说,应该也没那么重要吧。”
“舒晚。”
“有点困。”
“……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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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念着一个不会见到的人,就像是在灵魂里立下一座永不腐朽的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她对周遭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能保持平静的心态。
她不在乎,因为她知道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再次把她打动。
那种思念会漫无边际、永无止境地伫立着,然后在每个雪天的夜晚变得清晰明了。
可她能做的,唯有把自己保护起来、伪装起来,至少那样,就不会再那么轻易地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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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被抱得紧的缘故,这一夜,舒晚睡得尤其舒坦。
翌日,她醒来时天还没亮,但身旁就已经空空荡荡。
房里亮着灯,她下意识抬眸,撞见了正在穿制服的孟淮津。
这是他新官上任的新制服,光这么看着就让人徒生肃然起敬之感。
不论是古代还是今朝,三十来岁官拜至此,是天纵奇才,更是天道酬勤。
“醒了?”
孟淮津问话时并没看这边,却跟后背长眼睛似的,知道她醒了。
男人扣着最顶上那颗纽扣禁止走到床边,把手里那根暗红色的领带递给她,“今天进主场采访的,会是舒记者吗?”
舒晚接过,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够不着他,又改为跪着的姿势,将领带绕过他低下来的脖颈,“不知道,我争取。”
“我跟文青说……”
“孟长官,”她打断他,“您不是我爹,实在不用连这事都替我操心。”
孟淮津自鼻吸里喷出抹浅浅笑意,勾头过来,几乎是咬着她耳朵说话,“但我是你的……”
后面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羽毛划过耳膜。
舒晚的耳朵在一霎间红似海棠,系领带的手也有些不稳。
“您就浪吧。”她没好气地调侃,费了好大劲才把那根领带系上,而且还系歪了。
事关重大,孟淮津又重新系了遍领带,然后,慢悠悠抬起她的下颌,衔着笑问:
“舒小姐什么时候,才会像以前那样对我笑?”
第101章 时候还早,你再睡睡
舒晚不轻不重拍开他的手:“少得寸进尺。”
孟淮津也不生气,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声说:“时候还早,你再睡睡。”
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舒晚怔住好半晌。
过去,数不清有多少回,他就是这样揉她的头顶。
不过,那时候他每次都很粗鲁!
.
舒晚还真又睡了个回笼觉,再次醒来已经天光大亮。
随手一摸,在枕边摸到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舒晚盯着窗内伸进来的几片绿叶看了片刻,起床抱着衣服去了浴室。
穿戴整齐,她下楼,孙姨笑眯眯迎上来:“小姐醒了?先生今天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出门的时候天都没亮,特地叮嘱我别吵醒您,让您多睡会儿。”
这她知道,今天他确实有大事。
“先生还说,让您醒后一定要吃早餐,吃完早餐,外面会有人送您去单位。”孙姨说着,从厨房端来热乎乎的粥和小菜。
舒晚道完谢,交差似的三两下把东西吃完,便急匆匆去了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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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今天的接班流程里,会有个发布会。舒晚想跟文青申请,去做这个发布会的采访记者。
火急火燎赶到办公室,她撞见了正在收东西的白菲。
看样子,白菲已被通知离职。
视线相撞,白菲低笑一声:“你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出现在这里,看来,孟大长官确实把你保护得很好,连关纹绣那样毒辣的人都不能奈你何。”
舒晚若无其事地把头天整理好的采访资料打印出来:“让你失望了,还真是抱歉。”
那边继续找存在感:“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跟他的关系不正常的?现在,和五年前。”
“不感兴趣。”舒晚把材料装订成册,淡淡说,“但也并不难猜,在这个圈子,喜欢把人当枪使的,除了蒋洁,应该找不出第二人。恭喜你,被她利用。”
白菲一愣,失魂落魄笑着:“确实是她告诉我的。原来,她是拿我当枪使啊……”
“不然呢?”舒晚清清凉凉瞥她一眼,“我劝过你的白菲,走正道。”
“是是是,”白菲笑得眼泪横飞,一个劲儿地鼓掌,“我们舒大小姐根正苗红,为人刚正不阿……”
悠地,她的脸色一霎间阴沉下来:“按理说,师从父母,你都这么正直,你父母不应该落得个知法犯法,最后还饮弹自戕的下场才对。”
舒晚目色一凝,视线化为寒光射过去,几乎能将白菲吞噬。
正在这时,上班大部队一拥而入来到办公室,看见白菲,一个个嫌弃都写在脸上,挖苦讽刺的话铺天盖地向她砸去。
“这只破苍蝇怎么还没滚。”
“就是,逼王居然还有脸来。”
“白菲,收了我们多少化妆品,你是不打算吐出来吗?”先前送礼的人恶狠狠地质问。
白菲低着头说:“已经原封不动放在你们的工位上了。”
几人大步走到工位,将那些化妆品通通扔进垃圾桶里,呸道:“晦气,恶心!”
白菲始终低着头,半句话没说。
舒晚面无表情,转身正欲出门,又被同事拦住。
“舒晚,同事这么久了,能不能告诉我们,您跟孟先生到底什么关系啊?他居然这么护着您。”那人说,“没别的意思,我们就是好奇。”
舒晚没接话,眼睛里的神情依然是冷的,她并不想搭理这几人。
“这你们就孤陋寡闻了,孟先生啊,是我们舒晚的舅舅呢。”白菲不知死活地把话接了过去。
几人一听,瞬间惊在原地:“我天,舒晚,你真的好低调呀,原来的孟厅,现在的孟大参谋,居然是你的舅舅!”
舒晚动也不动盯着白菲,“你什么意思?”
白菲抱着收纳盒,与她擦肩而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舒晚,我若下地狱,你也别想好过。孟淮津那样的身份,你以为你跟他能走到最后?别做梦!”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你们是这层关系,后期要是爆出点别的什么男女关系,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他这职位是容不得一丝杂质的仕途,一旦爆出丑闻,摘的不止是乌纱帽,违军纪、除军籍,甚至……连性命都得丢。”
舒晚猛地掀了白菲手里的收纳盒,掐着她的脖子,硬生生把人逼到角落里去。
白菲从没想过她会有这样惊人的爆发力,脸色因为缺氧而变得铁青。
“谁教你说的这些话?”舒晚逼近,眸中寒光乍现,“谁教你的?”
刚才那番话,以白菲四肢发达的脑子,根本不可能说得出来,就是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威胁孟淮津现在的职位。
濒临窒息,白菲猛力挣脱束缚,狼狈地咳嗽一阵,从地上拾起几样自己的东西,“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等着吧舒晚,你不会好过!”
舒晚直勾勾盯着她,目如寒冰:“你要是敢,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说到做到!”
白菲慕然一顿,嘴角含笑:“我不怕你舒晚。你以为只有你有靠山吗?我也有……”
舒晚的目光如有实质,灼灼睨着她:“是谁。”
那头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那几个同事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那样激动地对白菲,但着实被吓一跳。
在她们的认知里,这个新同事从来都是知书达理温温柔柔的,不轻易论人是非,也不轻易跟别人起冲突。
可刚才她眼底的森冷和凌厉,怎么看都有几分那位大领导的风范。
都是些有眼力见的人,纷纷开始巴结起了舒晚。先前怎么对白菲谄媚的,同样的路数,又用在她身上。
舒晚自始至终,也只是淡淡一笑,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职场大染缸就是如此,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今天可以骂得你狗血淋头,明天就能捧得你天花乱坠。
今天能认你做爹,明天就能叫你孙子。
这个道理,在半个小时后,完完全全应证在了舒晚的身上。
她当时正去向文青申请,负责这次新闻发布会的采访。
不曾想,刚敲响门,文青便一脸严肃地让她先把门关上。
“怎么了?”舒晚脚步一顿,问。
文青盯着电脑屏幕看了良久,语重心长道:“舒晚,这事,我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
想起白菲刚才说过的话,她的脸色刷一下变得苍白。
不论白菲身后之人是谁,他们不敢!这个时候,谁要敢爆孟淮津的料,谁就讨不到好果子吃。
对于实力这块,舒晚对他一直都是无条件相信。
尽管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可她仍觉得脚下的步伐有些飘忽。
待凑到电脑前看清内容的一刹,舒晚才终于松口气。
爆料内容跟孟淮津无关。
但也只是一秒,仅仅一秒,她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第102章 轩然大波!!!
屏幕上文章的标题是——《请问!新闻记者舒某,你的政审是怎么过的?》
内容:舒某,南城人,父母都是南城曾经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
想必关注过此事的人都知道,六年前,名动一时的舒家公馆遭查封,并没收所有违法所得财产!
其原因是,舒家夫妇知法犯法,勾结跨国犯罪集团龙氏负责人,受贿金额达到惊人的上亿元!
事情败露后,舒家夫妇畏罪自杀。
在此,我想请问广大网友,就算是畏罪自杀,舒家夫妇的行为,是否已构成重罪?
既然是重罪,那么,他们的女儿舒某,当初考进电视台的时候,政审是怎么过的?
我们这些平明老百姓寒窗苦读十几二十年,为寻一份工作几乎耗尽所有,挤破头也未必进得去的单位,请问,重型罪犯的女儿凭什么能进去?就因为她出生高贵吗?!
一霎间,这则爆料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点赞就已经破百万。
评论更是犀利又恶毒。
舒晚做过不少采访,出现在镜头里是常有的事。而且南城没有第二个舒家公馆,要人肉出她本人,并不是难事。
很快,舒晚的采访视频和个人照片就在网上传得铺天盖地。
有人艾特电视台官网,要求必须对此事做出回应,并处理舒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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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一眼看不见底,舒晚简单翻了几页,顿觉眼前一黑,脚底一轻,差点摔倒。
“很明显是有人带节奏。”文青扶住她,一顿,拧眉问,“你身上怎么这么冰?手也是。”
舒晚摇头,勉强说应了句我没事。
“舒晚,振作点。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真相。”文青掏出手机,“我给淮津打个电话。”
“别,别给他打电话。”舒晚按住文青,语气还算镇定,“今天是他的关键时刻,不能打扰。”
“文青姐,立马发通告,说我台正在核实。”她冷静分析道,“不能因为我,失去原则,连累了台里。”
文青定定地看着她,什么都想了些。
一开始她想收舒晚为徒,是看中她身上这股追求真相的劲儿,跟自己年轻的时候很像。
这些时日以来,她也确实用能力证明,她是个做记者的料。
越是这种威急时刻,越能考验应对能力和抗压能力。
火都烧到自己的眉毛上了,小姑娘还能压制住内心波动,冷静地以大局为重。光这点,文青就没看错她。
“台长最多还有三分钟抵达办公室,”文青叉掉那则报告,正色道,“舒晚,你得告诉我,你当初是怎么过的审?”
舒晚怔怔摇头,“我的背调,是东城的用人单位直接跟南城那边核实的。后来没有人提,我也就没太关注这事。”
“你父母……”文青低低叹了口气,“我跟淮津是同学,对于南城舒家的事,当年也略有耳闻。怪就怪在,至今没有公布罪状,但查封你们家,却又是真实存在众所周知的事,所以……”
舒晚扶着椅子坐下,缓了好久,才说:“我会给台里一个交代的。”
她何尝又不是一知半解,至今,父母究竟是黑是白,她始终连个确切答案都没有得到过。
“我让人查了Id,”文青又说,“是从白菲的住处发出来的。”
“文章是她发的,但告诉她具体细节的,另有其人。”略顿,舒晚的眼底冰冷一片,“我父母当年的审查过程是保密的,文中具体到受贿、勾结龙氏犯罪团伙等词,如果没有参与审查,是不可能知道的。”
而参与审查的人中就有……蒋洁。
“文青,发通告,彻查此事!”台长大力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舒晚也在,语气瞬间变样,“舒晚,你最好主动辞职。”
第103章 孩子判给谁?
舒晚从椅子上站起来:“台长,事情的真相尚未可知,我为什么要辞职?”
“为什么?”台长凉嗖嗖盯着她,“你父母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没点数吗?当初要不是看在孟先生的面上,你一个实习期都没过的愣头青,怎么会有机会进北城电视台?现在闹出这种重大新闻,影响力之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台长,”文青也站起来,“如果让舒晚现在辞职,就等于向外界承认了此爆料为真。届时牵涉到的,恐怕不只有我们电视台,还有当初负责背调的各大机关,这一层接一层的,可是要地震的。您确定要现在开除她,而不是进一步核实?”
已经快要退休的台长只想安安稳稳苟到退休,谁知道一下爆出来这等大事,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台长狠狠瞪了舒晚一眼:“你说你,父母有那样不清不楚的记录,还考什么新闻电视台嘛?就冲你这长相,做点生意,学那些网红做做直播不行吗?”
舒晚攥进衣角,目光灼灼盯着眼前人,没有接话。
“留职查看,最多两天时间,给我弄清原委。一旦查出真相如爆料所说,我不管你是谁,卷铺盖走人。现在,你回去等消息,无通知,不要来台里。”台长说罢,摔门而去。
“舒晚……”
“没事,文青姐。谢谢您!”她这样说着,眼睛却是红的。
她不是伤心工作不保,只是觉得……人情冷暖,好没意义。
除了文青,几乎所有都在看她的笑话。
这边,她刚一走出文青的办公室,探头探脑的那几人便假模假样坐回自己的工位。
一个个儿的,漫不经心关掉桌面上的爆料,假装很忙的样子,对她再没有半点一开始的热切。
舒晚扯嘴笑笑,背上包离开了电视台。
正午阳光正艳,她将自己暴晒于太阳底下,却一点都不觉得热。
明明吹的是夏日热气,刮在她身上,却像寒冷北风。
正在这时,一辆比以前还骚包的兰博基尼旋风一般停在舒晚面前,车窗摇下,露出的是孟川帅气如钻石王老五般酷酷的脸。
“爱笑的女孩运气才会好。”孟川拍了拍副驾的座位,“有请我们美丽的舒小姐上座,你孟川舅舅带你兜风去。”
这厢鼻子一酸,偷摸摸掉了两滴泪。
舒晚用手背锴掉眼泪,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很显然,孟川已经看见那则消息了。
“津哥今日有要事,肯定是没看手机。”那厢把车开出去,说,“那破记者有什么好当的?累死累活挨骂受罪,还他妈工资少,你不如跟着我开公司得了。”
舒晚的笑比哭还难看,她其实更在乎的,是真像。
还有,这是不是只是个警告,而对方下一次要爆料的,就会是孟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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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流程,孟淮津的新办公室里迎来一位不速之客——侯宴琛。
“恭喜高升。”那厢往茶几前一坐,优雅地挽起白衬衣的袖口,自顾自泡茶。
“侯公子承让。”孟淮津走过去,两手摁着膝盖,坐姿慵懒。
侯宴琛没所谓笑笑:“五年前你让我,五年后我让你,礼尚往来。”
是不是让,他们心里都清楚。能走到今天,是各凭本事。
孟淮津默不作声挑挑眉,开门见山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
那厢慢条斯理给他斟了杯茶,没有搭腔。
孟淮津端起杯子,轻轻抿一口:“听说你跟蒋小姐离婚了?”
侯宴琛淡淡“嗯”一声。
“孩子判给谁?”
“…………”
侯宴琛面不改色睨他一眼,“你最近春风得意马蹄疾,很高兴。”
“有点。”这边没谦虚。
“你那小朋友,哄好了?”
“………少他妈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好的采访,她没来。想起早上出门前躺在床上熟睡的那张脸,孟淮津刚毅果决的眉眼里溢出几分柔和。
“彼此彼此。”侯宴琛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孟参谋,今日没上网?”
“什么事?”他问。
那头云淡风轻:“没事,不必看。”
他说没事,那就一定有事。
孟淮津在办公桌上找到手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机。
他拿充电器充了几分钟的电,开机,看见孟川的未接电话,正要拨过去,目光便直直定在了弹出来的那则头条新闻上,脸色赫然一沉,如刀似冰。
“怎么这么快就不高兴了,是天生不开心吗?”侯宴琛头也没抬,声音淡淡,醇厚而沉稳。
孟淮津大步跨出门,回眸斜那边一眼,“你那宝贝妹妹,应该是找不到了。”
“………滚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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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车里风太大,舒晚的手机铃声响第三遍时,她才听见。
一看是孟淮津打来的,她迟疑了几秒才接起来。
“在哪儿?”男人的声音出奇地温和。
耳边风声鹤唳,舒晚也不知道在哪儿,抬头看天,低声呢喃:“在一片云下面,你能找得到吗?”
那头静默须臾,笑声很轻:“能。”
孟淮津神通广大,在没有给孟川打电话问地址的情况下,只用了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就把那辆兰博基尼逼停在了路边。
“………我去,这新官上任的力度,就是不一样哈。”孟川让舒晚去坐孟淮津的车,他则下车去路边买烟。
舒晚开门下去,上了孟淮津的车。
他脱了外套,只穿着里面白色的衬衫,酒红色领带有点歪,也有点散。
只是那双眼睛,凶得像蓄势待发的深海之水,暗黑,沉寂,冷了一重又一重。
男人直勾勾望着她明显有些红的眼睛,把座椅往后调,腾出空间。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舒晚刚摸到扶手准备开门出去,却已经来不及。
电闪火光间,孟淮津伸手过来轻轻松松就把她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后背抵着方向盘,挣脱不开,舒晚呼吸一滞,眼尾更红了。
“哭过?”他问。
她没否认,点头。
孟淮津抬手蹭着她的泪痣,又轻轻握住她的后脖颈:“老子还没死,以后你的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第104章 晚晚,你想都别想
孟淮津不由分说将两手一左一右卡在方向盘上,眼角眉梢里透着刚毅威慑的俊美,严肃又锋锐。
他可以有潋滟晴方的温柔,有湖光涟漪的缱绻,也可以有烈日灼心的狂野。
舒晚被圈住,对上他灼灼的凝视,有过片刻的浑浑噩噩,便立马强迫自己从他眼底抽身。
尚且沉浸在今天所发生的事里,她难免心事重重。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听见孟淮津这句话时,她内心翻涌。昔年被自己亲手埋下的那瓶名叫“青春”和“炽热”的酒,瓶盖晃动。
有那么一刻,她想劝自己,就这样吧,随波逐流、随遇而安。
可喉咙口又仿佛还有刺卡着,不上不下。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知道你今天的事非同小可,所以没有打扰。”
男人目色幽深,声音像裹着雾的清晨:“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打扰。”
这算是爱情吗?是告白吗?是特例吗?
舒晚不知道,她眼睫轻闪,一动不动望着他,眼底湿湿的:“就算有保密年限,关于我父母当年的事情,也应该过保密期了吧?不论是好是坏,是黑是白,生为他们唯一的女儿,我想我是有知情权的,能告诉我了吗?”
孟淮津触到她的手,冰得吓人,
男人英眉一拧,用力攥紧她的手,揽入怀中,声音哑的几分:“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那人会告诉我真相吗?”她抬头怔怔问。
“嗯。”孟淮津垂眸望她,眼深如潭:“晚晚,你是不是情绪一受到刺激,就会全身冰冷?”
舒晚慕然一顿,眼底雾气更重,垂下眼帘,不说话,默认。
空气里沉寂好久,她头上才又响起句浅浅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舒晚抵着他的胸膛,把脸转朝窗外,很轻很轻地说:“大一那年的除夕夜。”
记忆翻涌,那年的除夕,北城好像下了很大一场雪,银装素裹,万物孤寂。
斗转星移,竟又过去了好几个除夕。
“是……因为什么事?”孟淮津带着气音嘶哑问。
窗外起风了,绿化带上盛开着的月季在随风摇晃。
舒晚听见自己平静道:“因为,那年……你没有收我的新年礼物。”
像被刀山火石砸中心窝,撕裂、灼痛、粉碎,素来八风不动的孟淮津,指节颤抖,无措。
“是不是,应激性障碍?”他的声音也跟着颤抖。
舒晚停顿几秒,没有正面回答,“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作的?没放下,却要拒绝你开的那些条件。”
“明明答应了你的那些条件,就能看到你、碰到你、短暂拥有你,却要疯子似的一个人跑去东城。”
“明明说了桥归桥,路归路,不再相见,却又在新年除夕的时候,找借口送你礼物,然后再得知你拒收之后,崩溃到情绪失常,瞬间四肢冰凉犹如死人。”
“现在回来了,面对你的主动,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这世上,可能再也没有比我更矛盾的人了。”
“晚晚,别说了……”孟淮津的声音哑到接近无声。
他反手从后座上拿起自己的外套,为她披上,紧紧将人扣进怀里,力道大到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
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因为第二年,他也没有收那份新年礼物,依然是让陈叔自己留着用。
“晚晚……”
舒晚深喘口气,喟叹一声,再说不出半个字。
其实,根本忘不了一个认认真真爱过的人,以为错过的是一个人,其实错过的,是整个青春和那几年的人生。
记不得是哪一次,蓝澜曾问过她,知不知道跟最爱的人分开之后,会是什么感觉?
她当时苦笑一声,说:“应该,就像得了风湿病一样吧。白天晴朗安然无恙,一到夜晚,便阴湿疼得要命。”
入了心的人,怎能说忘就忘;动了情的人,怎能说放就放?
但那时候,对于孟淮津,他是真的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不在身边,却在心间。
不见面,不说话,没有任何的关系,却不妨碍,心里总有一个位置,放着他这样一个得不到的人。
明明不甘心,明明还在等,却偏要假装,早就不痛。
有些喜欢,不是不联系就不存在,只是从挖心蚀骨般疯魔变成了悄然无声而已。
这,便是这些年舒晚成长的代价,带着痛,带着血泪与教训。
最终,也只能幻化为那一夜的一句:孟淮津,你要让我该从何说起……
轰轰烈烈不知死活爱着的时候,是她的错;安安静静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好像也有人说,是她的错……
她做错了什么?
错在爱上不该爱的人吗?
错在当年不该犯贱吗?
也许吧。
但是,对于曾经,她从不后悔那样炽热勇敢过。
“曾经的我,一味地想要一份公平公正的、轰轰烈烈的爱。但是现在……”沉寂片刻,舒晚继续轻声说,“我不那样想了,我们的关系,还是不让别人知道得好。就悄悄的,能到什么时候……便到什么时候吧。”
孟淮津手臂一僵,放开她一些,低头,瞳孔猩红一片,眼白上布满血丝。
“什么叫能到什么时候便到什么时候?”男人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蹭着她的下颌,语气坚定、深沉:“舒晚,你想都别想。”
第105章 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我有病……”舒晚雾蒙蒙地望着他,喉咙滚动,“被刺激到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异于常人的过激行为。”
“谁都会生病,”孟淮津揽住她的肩膀,收紧力度,抱得更紧,视线直白没有迂回,声音很动听,“你有任何过激行为,尽管往我身上砸,我照单全收。”
舒晚微顿,说:“可我现在,只想维持刚才说的,我们的关系,悄悄就悄悄的吧,还是不让别人知道得好……”
孟淮津抬手摁在她唇珠上,制止她再继续说下去,目光灼灼凝视:“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她没接话。
下颌被他宽大的手掌捧着,舒晚能感觉到指腹反复蹭着她那颗泫然欲泣的朱砂痣。
她不自觉一颤,没解释。
男人的唇瓣在这时覆上来,将吻不吻,一霎间缠绕鼻息,芬芳热气无孔不入。
“我现在问一句,你答一句。”他用命令的口吻温声道。
舒晚的呼吸里全是他的味道,怔了怔,摇头拒绝。
可孟淮津的倨傲是与生俱来的,他已经自顾自问道:“公寓里没看见有应激性障碍的相关药物,你把药藏在哪里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周遭车来车往,他的唇瓣极度轻微地擦过她的耳畔,她整个人顿时剧颤。
后视镜里,映衬着舒晚空洞的眉眼,她窥伺到自己的模样,像海棠般透明微红。
他衣冠楚楚,眼底带着睥睨众生的悍匪痞气。
像他这样的人,她该拿什么拯救自己,又该拿什么做抵挡……
舒晚摇头坚守,没开口。
“不说?”孟淮津寻序善诱,就要有下一步动作。
衣服底下传来双手的温热,舒晚慕然一惊,告诉他:“药我是装在叶黄素的盒子里的,已经很久没吃了,就最近,吃过几粒。”
“只是几粒?”
“一盒。”
孟淮津定定望着她,瞳底弥漫清雾,一波退下,一波又袭来,声音低沉隐隐作痛:“好,我知道了。”
一顿沉默,他又猝不及防抛出第二个问题:“是不是有人拿我的仕途威胁你,说我们这层关系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舒晚瞪圆眼睛,听他又说:“他应该还威胁你,今天爆出来的消息只是个警告,之后还会有更重量级别的。”
“你怎么知道?”舒晚脱口而出。
男人望着她,英挺的眼角眉梢满是饱经风霜的成熟和阅历:“我们舒小姐孤勇而无畏,当初可是敢拿枪爆人脑袋的。所以,现在能让你辗转纠结的事,并不难猜。”
又被他捏住了七寸,她沉默。
“这么担心我?”他追问。
舒晚眼神逃避:“才不是。”
孟淮津再次捧起她的侧脸,视线略过她的眉眼,指腹碾磨,“现在才有一点舒大小姐的傲娇劲儿。”
再一次丢盔弃甲,她无处遁形,无言以对。
她的弱点已然暴露,什么都逃不过他这双鹰隼般的眼睛。
就像当年,她喜欢上他,本不打算说出口,却被他轻而易举就洞察到一样。
“白菲说的是事实。你现在这个位置,容不得一丝污点,而我们之间的关系本就复杂,如果被有心之人刻意扭曲事实,非说我们是……那就对你很不利。”
孟淮津眼底的神色骤然生变,白衬衫被光照得更加透亮,而比日光更灼烧的,是他无畏无惧的神态,姿容隽秀,凤骨刚烈,像极了星,像极了月,像极了汪洋沼泽,透着凉薄和凶意。
“下次再被威胁,你应该这样想,竟敢搞到我们两个疯子的头上来,此人也算是勇气可嘉。而不是顺着他给你设定的剧情走。”
“………受教。”
孟淮津的眉目越发犀利阴鸷:“姓白的没胆子爆料你,她背后之人隐藏得很深。别急,看我怎么教你打赢这场翻身仗。”
那一刻,舒晚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怒意。
也真切地感觉到,他深埋骨子里的亦正亦邪。
更感觉到了,他作为年长者的魄力和气场。
毕竟,能登上他如今这个位置,都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平时的情绪都隐藏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底,一旦他表现出怒意,事态就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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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孟淮津状态切换自如,垂眸凝视。
舒晚回视他,点头,又摇头:“但我说的也是真的,曾经的我,一味地想要一份公平公正的、轰轰烈烈的爱。现在,我不那样想了,我们的关系还是不让别人知道得好,就悄悄的,能到什么时候……”
“我们什么关系?”孟淮津眉头一拧,捏住她的下颌,没用什么力。
“情人的关系,上床的关系。总之……不是恋爱关系。”她仰头直视他。
孟淮津气笑,仿佛又被经年飞回来的回旋镖扎得血肉模糊,挺疼。
“你不是不能接受这种关系么,舒大小姐。”他问。
她说:“我不能接受,是因为那时候在感情上,我属于弱势那一方。现在,我不追你了,我就想……”
孟淮津一挑眉:“你就想,让我当你的情人?”
舒晚抿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嗯,我还挺想过把瘾的,但我可能给不了你太多的钱,将来,也没什么财产可以留给你。”
男人嗤地一声闷笑,指节在她眉心间点了点:“晚晚好胆量。”
突然,他掐着她的下巴,不等她反应,便精准无误地含住了她的唇。
仿佛在一瞬间陷入颠簸温热的巨大漩涡,舒晚躲闪不及,被吞了个干脆利落。
孟淮津一手抱着她,另一手侵占蚕食滚烫的皮肤。
就在将要一发不可收拾时,舒晚余光从后视镜里瞥见孟川买烟回来的人影,猛地一激灵,仓促推开孟淮津,上气不接下气:
“孟川舅舅回来了。”
男人若无其事再度吻住,无限加深这个吻,滚烫的,滑滑的。
舒晚挣扎,胸膛颤悠悠地起伏,喉咙溢出的声音酥碎了骨头。
她瞪大眼睛,想叫他停止,却什么声音都喊不出,无奈,她只能手往他的下三路伸。
孟淮津骤然停顿,咬牙注视。
趁乱,舒晚翻身坐到副驾上的同时,对上了孟川缓缓勾头看进来的视线……
第106章 报仇雪恨!!!
孟川没有看见。
不然舒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曾经一腔孤勇往前冲,现在回过头看看,她反而有些羡慕那时的自己。
不计后果,没有退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现如今,该拿的拿不起,该放的放不下。
因为应激性障碍,她害怕再次被伤害,更害怕再次失去。所以自身形成了一种保护机制,很难再将心底的话敞开心扉说出口。
她总觉得,她跟孟淮津之间,需要有一次坦诚布公的交流,彼此说开,说开了,心里的淤积也就散了。
现在他们这样的相处方式,确实有别于五年前她单方面的兵荒马乱,但也不是爱情。
他对她的关怀,有几分是出于责任,有几分是出于男女感情,恐怕连他自己都拧不清楚。
而她对他,有几分是出于对过去的执念和不甘,又有几分是出于条件反射,她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但这不取决于她,对于她现阶段的病情来说,只要他不主动提,她是决不会多说的。
她有预感他会找她谈一次话,就像那时候她刚到北城一样的谈话。
内容可能不同,就是不知会在什么时候。
总之,他们之间,就是还差点什么,确实还差着点什么……
一路无言,车内静悄悄,像潮涨之后的潮落,平息,平静,似乎各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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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讨伐声一片,小插曲过后,舒晚依然深陷漩涡中心。
这事弄不好,她不仅要丢工作,还要被安上占用名额的罪名。
当天下午,孟淮津带舒晚去见的人是一位退休老干部,他是六年前舒家公馆案件的主审官。
一个多小时的谈话,结束的时候,舒晚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门的。
她只知道内心翻涌绞痛,浑浑噩噩悲伤不已。
只记得后来下了好大的雨,孟淮津抱她上车,两人都被淋湿。
他揽她入怀,她几乎没有体温,整个人是冰的、寒的,捂不热一点。
她很不合时宜地问了句:“你当初,在秘密基地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调回北城?为了跟蒋洁完成定亲任务?”
他说不是,但具体原因,他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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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北城东郊一个不起眼的工厂里,有一间与周围杂乱环境截然相反的豪华套房。
热风将纯白色的窗帘轻轻带起,又放下;晚霞穿过缝隙,亲吻一般地,落在一双修长洁白、骨节分明的手上。
那人惬意地拿着平板,指尖轻点,屏幕上出现的,赫然是一个时辰前有关于新闻记者舒某的爆料。
内容往下滑,食指停在配图中女人的脸上,片刻,他对着人形勾画出一个圈。
光影逐渐褪出房间,在那人微微勾起的唇角上停留须臾,带走了从他嘴里轻轻吐出的两个字:“舒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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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舒晚接到同事的电话,对方说,先前舒晚一直负责的那档节目现在由她顶替,让舒晚去台里做一下交接。
人还没走,工作就快被瓜分完了。
真是应了那句,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更让舒晚意外的是,白菲居然又回来了!
“舒晚,没想到这么快就风水轮流转了。”白菲坐在舒晚的椅子上,笑得开心,一点不掩饰。
舒晚淡淡望着她,走上前,抬手就给了白菲一记响亮的耳光。
“啊……”
她打得用力,白菲的嘴角瞬间染血,脸上的五指印明显。
她恶狠狠瞪着舒晚,不怒反笑:“你输了!从小到大你都赢我,这次,你输了!还不赶紧滚蛋!”
舒晚接着扇了她第二记耳光。
白菲尖叫,有想要上前拉架的同事,舒晚用眼神刀过去:“私人恩怨,你们想一起上?”
“切,装什么啊,你到底拧清楚自己的身份了没?”有人帮腔。
“罪犯的女儿,靠假资料才进的电视台,现在被揭穿,恼羞成怒呗?”白菲摇摇晃晃起身,擦着嘴角的血说。
舒晚第三记耳光打过去,打得她原地转了个圈。
白菲气急败坏,朝舒晚扔了个板凳,被这边轻巧避开。
“舒晚!我要报警抓你!”白菲怒目而视,“我好歹是堂堂正正考进来的,你呢?你个骗子,你凭什么?”
舒晚可悲地看她一眼,便听见身后的文青平淡地开口,内容却如一枚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凭她的父母是烈士!”
第107章 大快人心!!!
“凭她是烈士子女,因为情况特殊,所以背调的时候,才会是用人单位跟南城政审机构直接对接。”
白菲猛然顿住,而后笑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她父母就是重大罪犯,当年家都被抄了。”
文青用遥控器打开面前的电子大屏:“这是公安部最新发布的公告,识字吗?认识那个带有鲜红国徽的公章吗?”
孟娴,舒怀青,哪一年入的党,哪一年参军,哪一年参加工作,最终又是为什么而牺牲,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文青回眸怒视白菲:“这本是绝密文件,因为你公然在网上造谣烈士子女、辱没烈士英魂,国家机关不想让烈士寒心,不得不将他们的事迹公布出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等着你的,是坐穿牢底!”
白菲瞪大眼睛,颓然跌倒在地:“不可能,这不可能……六年前舒家被查封是事实……”
舒晚用力捏住她的下巴:“闭嘴!你不配提我家,不配提我父母。”
“不信,我不信!”
白菲狠狠挣脱,狼狈的,如狗爬似的跑出办公室,哆嗦着、颤抖着,用手机拨出一串号码,嘴里念着:
“你说过,你会为我兜底的,你说过的……接电话,接电话……”
白菲的电话拨出去,只通了一声,就被对方挂断。
她瞬间眼泪横飞,歇斯底里的大吼,继续拨打:“接电话……接电话……”
电话已显示不在服务区。
而她身后,警报声响彻云霄,纷纷朝这个方向驶来。
白菲瞬间魂飞魄散,疯了一般语无伦次,“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具体信息,是他让我把这些传到网上去的,是他……他说他一定会保我安然无恙,一定会。”
突然,从拐角处驶过来一辆黑色宾利。
白菲看见,眼底瞬间燃气希望,是来接她的车。
她卖力地冲那辆车招手,大喊:“先生,我在这里……”
宾利极速飞奔过来,根本就没有停的意思。
一霎间,白菲瞳孔骤然睁大,所有的所有,也都定格在这一秒。
“嘭~”的一声巨响,她被撞飞,抛到很高的地方。
粉身碎骨,血液倒流,她望着绝尘而去的宾利,发现后座上,并没有那个人,但司机却是他的。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那天她先是被单位开除,又被关纹绣撵出孟宅,绝望无助的她蹲在路边哭泣。
在她最彷徨最无助时,那个男人就是坐在那辆宾利里,递给了她一束花。
他全身都是黑色装扮,帽子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棱角分明的下颌和纤长的指节能看出,那是个长相帅气且妖孽的男人。
白菲上了他的车,那一夜,房间很黑,他们是一起度过的,他对她很温柔,很温柔……
第二天,他给了她一大笔钱,安慰她说,要替她报仇,谁把她踩到脚下,他就帮她还回去。
于是,他跟她说了舒家当年被查封的细节,让她在网上曝光。
她照做了,可是……现在大难临头,他非但不接电话,还要要她的命,他要杀人灭口。
白菲躺在血泊中,感觉呼吸在往回倒,她想抓住什么,她的自卑、阴暗、好高骛远、不劳而获、背刺儿时玩伴、又或者是忏悔……似乎都已抓不住,也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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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凭白菲拨打的那几秒钟的电话,技术人员便锁定了东郊工厂的位置。
“妈的,少爷!军方的人来了!”
有人急匆匆开门进房间,一脸着急道,“但为什么会是军方,而不是警方?”
男人还在用餐,刀具划过五分熟的牛排,滋出鲜红的血。
他优雅地将牛排放入口中,细细品尝,慢条斯理道:“因为警察抓人需要证据,而军队,只需要坐标。”
“孟淮津,”他呢喃着这个名字,温文尔雅地笑着,“速度够快的。”
男人不急不慢放下餐具,用湿纸巾擦手:“那个女人处理了?”
“处理了。”底下人说,“见过您的半张容貌,还想活命?真是异想天开。”
男人看了眼满屋的货,挑挑眉:“走吧,可惜了这些。也罢,就当是我送给孟大参谋的见面礼。”
孟淮津赶在最前面,到工厂后视线犀利地扫视了眼周围,果断绕去工厂后面。
果然,有辆黑奔驰正飞速逃离现场,他神色淡淡,抬手,只是一枪,便穿透了车窗玻璃,子弹打中人身。
车内,男人的胳膊被打中,瞬间血流如注,他紧紧蹙眉,用手捂住,平静地吩咐司机:“别停,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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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龙影在工厂埋了炸弹,退后,大家退后!”有人大喊。
孟淮津抬手下令:“退!”
部队刚退到安全线上,适才还完好无损的工厂瞬间被移成平地,火光冲天,浓烟阵阵。
龙影,孟淮津一眯眼,瞳底如冰似火。
“这个龙影,确实比他那几个父兄有手段。”有部下说。
孟淮津眼底埋雾,不屑一笑:“黔驴技穷,山穷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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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菲跑出去没多久,外面就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
有人说她被车撞飞了,也有人说她自己跑去撞的车。
没过多久,警车,救护车,全部赶到。
舒晚站在床边,望着外面的嘈杂混乱。忽觉恍恍惚惚,神经有些错乱。
直到人被送上救护车,她才收回视线。白菲居然成了龙影的人,昨天孟淮津告诉她的时候,她是震惊的,难以置信的。
一方面,觉得白菲实在无药可救。一方面,是对龙影这个人的好奇。
这个只活在传闻中的,神出鬼没的龙氏继承人。没有人见过他,唯一见过他的就是舒晚的父母,却已经去世。
说到父母……舒晚从昨天得知部分真相到现在,她整个人完全处于神魂分离的状态。
舒怀青和孟娴,果然是英勇就义、慷慨赴死的英雄!
他们是悲壮的英烈,却不能宣之于口,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公之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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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昨天下午,在老审查官家里,他看见舒晚的一霎,就明白了她的去意。
“你不来找我们,组织都准备让人去找你了。既然淮津把你带来了,那我就把该让你知道的告诉你吧。”审查官请她入座。
孟淮津则去了院子里,院中有颗桂花树,飘香扑鼻,他长身玉立站在桂花树下,像极了从民国穿越过来的高门子弟,矜贵,也深沉。
老审查官说:“当年龙氏一族猖獗一时,毒品贩卖是他们最主要的收入来源,而南城,地处边界,堪称毒贩们的天堂。”
“十年前,你父母在南城身兼要职,龙氏家族试图买通他们,为龙家的生意提供方便。你父母上报,请示能否假意答应,以卧底的身份,查清他们的货物来源和犯罪证据,将其一网打尽。”
“为了将这个跨国犯罪集团绳之于法,上面答应了你父母做卧底的提议。私底下,他们假意与龙氏结交,实际是为了获取情报。”
“你父母卧底的此后几年,龙氏家族有很多成员被我方逮捕,无数货物被缴获。而且,他们周旋得很好,一直都没暴露。”
“直到六年前,那是龙氏最大的一次毒品交易,数量达到惊人的吨位。交易之前,他们突然开始怀疑你的父母,为了验证这个结论,他们往你父母卡里打了一大笔钱,目的就是看我方会不会介入清查。”
“这么大一笔钱,怎么可能会不查?”舒晚接话道。
“是查了,过程你是知道的。”老审查官叹气道。
舒晚当然知道,那几个月,是她的人间地狱,时不时就要被喊去问话。
这对当时她仅有的认知来说,是一种折磨,甚至觉得羞耻。
院中,孟淮津的视线投了进来,冗长得像一道极光,幽暗,深邃。
舒晚接不住他那样深长的视线,侧头错开,听见自己颤声问:“所以我爸妈……为什么要以那样的方式结束生命?”
第108章 真相又是什么?
老审查官沉默片刻,摇摇头:“卧底这份工作,越少的人知道,对他们就越安全。所以,这件事当年只有极少几个接头人知晓。”
“为了逼真,也为了不让龙家怀疑,当时审计局查你父母的那笔账,是真的查,后面被查出有大问题,从警署逮捕他们,到检察院提起公诉,再到法院的审判,一切都按正常手续走。”
这舒晚知道,确实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正因为这,那时候她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心惊胆战,不仅在学校被同学嘲笑,连朋友们也都远离了她。
她一度觉得,天塌了。
这也是曾经蒋洁为什么那么笃定,舒怀青和孟娴有罪的原因。因为她参与了证据链的推理和公诉。
舒晚现在再回想,父母到判决入狱的那个阶段,上级部门应该还是介入了。因为他们没有真正被收监,而是秘密隐身在了公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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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逐渐黑了,孟淮津从桂花树下移步到亭子里,习惯性摸了摸身上,那是想抽烟的动作,不知是不是想起齐老的叮嘱,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阿姨为他端去茶水,他口很渴似的,没有用小茶杯,将小巧玲珑的墨绿色茶壶里的茶一并倒在大杯子里,一口喝了个精光。
“从小就这德行,不拘一格,桀骜,流里流气。不过现在好多了,沉稳不少。”
老审查官意识到自己说了题外话,收回思绪,继续道:“当时上面的意思,是等抓捕了龙氏家族,缴获完那批骇人听闻的货物,再将真相公之于众。”
“但审查结果只是判刑,不是枪毙,这便没有消除龙家的怀疑,交易之前,他们丧心病狂地处决了你父母的好几个暗线。”
心尖传来一阵抽疼,舒晚的目光从庭院收回,好久才从喉咙里溢出句:“所以……他们才会选择自杀,以背负畏罪自杀的罪名,获取那边的信任,好让他们停止杀戮?”
老者叹气,重重点头:“是的。”
舒晚眼眶血红,浑身发抖,好久才又问出句:“那次任务成功了吗?”
“成功了。那批货物被全数清缴,龙家也因此受到重创。可惜的是,没抓到核心人物,核心人物去了国外发展,之后的几年,他们更隐蔽,更小心,直到几个月前的跨国联合行动,这个家族才被淮津带人连根拔起。”
老审查官缓缓道:“只剩下一个他们秘密培养在外国的接班人龙影,尚且苟延残喘。”
“我要告诉你的是,自杀前,你父母曾秘密留下遗言,他们就义后,请务必继续查封舒家。”
“一则,他们生前查到龙家的多个交易信息,并汇报,如果他们是以畏罪自杀的罪名死去,龙家或许还会信任他们,往后交易时依然会沿用。二则……”
“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他们是卧底的真相一旦被公布,那么,身为两名戒赌人员女儿的你,就是丧心病狂毒贩们疯狂报复的靶子,这无疑于在黑圈对你下追杀令。”
众所周知,当已牺牲缉毒人员的照片被相关部门公布出来时,极有可能说明……他们三代以内已无直系亲属。否则,为了缉毒人员的家人安全,一般不轻易公布照片。
舒晚停顿:“所以,意思是白菲发的这则有关于我父母和我的不实信息,为了避免我被报复,我最好还是认下来?”
老审查官沉重地摇头:“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指示白家小女爆你料的人,是龙影,也就是龙家秘密培养的那个接班人。他既然指使人发这样的言论,十之八九,是知道了你父母卧底的身份,也知道了你的存在。”
“龙影?”舒晚有些震惊,白菲怎么会认识他?而且还受她驱使,为他所用,真是疯了。
老者说:“故此,没有再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他这种行为,是对烈士的亵渎,对整个执法机关的挑衅。明天,公安部将会公示你父母的英勇事迹,还他们清白。至于你的安全问题,请放心……”
“不用考虑我,”舒晚正色道,“我知道,选择不公开缉毒人员的信息,不是因为妥协,是因为要保护更多诸如我这样的遗孤。但如果有人胆敢挑衅,我们也绝对奉陪,不助长犯罪份子的嚣张气焰,坚决打击到底。”
老审查官正正看向舒晚,有几分后生可畏的意思。
他又看向从门外走进来的男人:“没想到你个混不吝的,还挺会教人。”
“这我可不敢邀功,属于她自己的修养。”
孟淮津抬脚进门,顶灯明灭了他的锋利的轮廓,只余下他眼底的戾气重重。
“就快结束了。”他转眸望向舒晚,声音仿佛沾染了晚风的味道,沙沙的,“龙影已经进入北城,我们计划明天对他实施围剿。”
此人竟然还敢来北城!好狂妄的歹徒。
离开前,老审查官安慰她:“小舒,那次行动成功后,上级部门始终一直坚定地扞卫,他们是为国殉职的英烈。假意没收的舒家公馆,那是舒家祖辈留下来的,到时候会一并还给你。”
“你父母是最值得敬佩的人!他们所做的贡献有目共睹,应该被更多的人缅怀、纪念。”
无疑,他们是伟大的、英勇的。为了救更多的人,为了不让毒品流入市场残害更多的家庭,他们选择以身殉职。
可是,舒晚很渺小,她失去的,是双亲啊……是她这么多年来,每每在她最脆弱痛苦万分的时候,会梦见的人。
梦里他们依旧对她关爱有加,也活生生地围在她身旁,慈祥又温暖。
然而梦醒十分,晓风残夜,他们又在哪里?他们永远都回不来了。
“可是……”舒晚走到门边,又回头,“他们自杀前的头一天晚上,曾接到过一个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我从没见他们如此平静、又如此紧张过。我怀疑,他们是被下了某种不得不死的命令。”
老审查官一怔,片刻才又继续:“相关部门不会放弃核查此事的,有些真相,可能要慢慢浮出水面。”
那么,真相又是什么?舒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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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天,总是说下雨就下雨。
行动应该结束了吧?舒晚盯着雨水这么想。
“舒晚,台长找你。”
舒晚收回思绪,回头看见台长站在办公室的走廊外。
她目不斜视从半个小时前还对她恶语相向、现在又前来伏低做小的几人面前穿过,走过去,问:“台长,我正要交接工作,是有什么指示吗?”
台长左右看看,没人,立马对她笑脸相迎,声音亲和到了极点,与昨天趾高气昂要开除她的那个市侩老头儿截然相反:
“舒晚啊,昨天我是气昏头了,别往心里去。你平时努力上进爱学习,胆子还大,记者这行,非你莫属,好好待在这里,以后一定前途无量。”
舒晚嘴角微动,冲他摆出个官方微笑:“谢谢台长赏识。”
“应该的,应该的。”台长擦了擦额角虚汗,“不敢,不敢。”
前面一句是他作为台长的尊严,后面这句,大概就叫人情世故了。
舒晚没什么表情淡淡一笑,冲他礼貌颔首,转身去了文青的办公室。
她人刚进去,就听见文青扔出去句:“劲爆消息,你男人刚刚带人包围了整个蒋府。”
“……什么叫我男人?”舒晚眼睫忽闪。
“你俩十指相扣的画面,我可是亲眼所见的。你别告诉我,那只是他出于长辈对你这个晚辈的关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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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在从东郊返回市中心时,就通知了更适合处理这件事的侯宴琛。
让他协查办案,带稽查令,上蒋宅抓人。
此时,蒋家公寓被围得水泄不通。
蒋家二老低头站在院中,一句话不敢说。
蒋洁一身黑色干练西装,依旧是一副干练女强人的派头,不见半点慌乱。
望着面前的两个帅气逼人的男人,她笑得有些讽刺:“一位是我的前未婚夫,一位是我的前夫,不知,弄这么大的阵仗,是几个意思?都想我了?”
孟淮津翘着二郎腿坐在汉白玉石上,对正漫不经心抽烟的侯宴琛扬扬下颌:“你告诉她,毕竟是你前妻。”
虚虚实实的烟雾遮掩了侯宴琛的半张脸,他浓黑如墨的眉宇间跳动着温润的笑:“你说,毕竟她先是你的未婚妻。”
第109章 这都下得去手,真畜生。
庭院里的汉白玉石桌上跑来一支探路的蚂蚁。
孟淮津从地上拾起一截筷子般长的枯枝,挡了那只探路蚂蚁的去路,并不急着切入正题。
而是掏出手机给赵恒打电话,淡声吩咐:“把舒晚送来蒋家公馆。”
侯宴琛重重捻灭烟蒂,难得斜他一眼。
再侧眸看蒋洁,男人目色深如寒渊:“侯念在哪里?”
蒋洁冷笑:“真是稀奇,侯先生看不住你那宝贝妹妹,怎么还问起我这个过气嫂嫂来了?”
侯宴琛并不搭理她的嘲讽,目光转向一旁被保姆抱着的孩子,嘴角露出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蒋洁脸色一沉,跨步过去挡在孩子面前:“你想做什么?”
侯宴琛面不改色,语气低沉阴湿:“在淮津的舒小姐来到之前,我要知道念念的下落。”
这次,轮到孟淮津斜他一眼,啧一声。
毕竟做过两年的假面夫妻,蒋洁知道侯宴琛这些微表情的意思。
她这辈子,活得就像个笑话。
先后相上的两个最有名有望的男人,都是疯子。
一个,桀骜不驯、如头狼,如猎鹰;一个,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阴湿狠毒。
“他不过是个婴儿,你想做什么?别忘了你自己什么身份。”蒋洁咬紧牙不说,捏住侯念的下落,就是捏住了今日的胜算。
只要侯宴琛一天找不到人,她蒋家就可一天安然无恙。
“我以为蒋小姐知道,有些事,我是可以游离在身份之外的。”侯宴琛冲手下扬扬下颌。
手下过去,就要抢走保姆怀里的孩子。
蒋洁疯了一般扑过去:“侯宴琛!你狼心狗肺,丧尽天良,你跟孟二一样混账!你们都不是人!”
平白无故被骂,逗蚂蚁的孟淮津把这笔账算在侯宴琛身上:“他好歹在肚子里的时候,当过你几个月的儿子,这都下得去手,真畜生。”
侯宴琛轻笑:“淮津啊淮津,你迟早得栽在你这张嘴上。这么能说,就是不知对你家那位小朋友管不管用。”
正说着,门外就驶来一辆黑色红旗。
舒晚从车里下来,跨步上台阶,很快就来到大门前,停在城墙一般立着的、密不透风的警卫员外围,朝里面喊了声舅舅。
孟淮津嘴角挂笑,冲门口打了个手势。
警卫员纷纷让开一条道,露出女人玲珑剔透的脸。
因为是直接从办公室被带过来的,她连脖颈上挂着的记者证都没来得及摘。
侯宴琛在她和孟淮津之间来回扫视,眼底闪过一抹失落,冷冷瞥向蒋洁:“时间到了。”
蒋洁怒不可遏看着被簇拥进来的舒晚,又看看被抢过去的孩子,颤着唇,终是把侯念的下落告诉了侯宴琛。
至此,她又失去了一个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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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扔掉枯树枝,冲舒晚招手:“来。”
应该是直接从东郊过来的,他身上穿的还是出任务时的衣裳。
不愧是党政摇篮的佼佼者,根正苗红,那身耀眼的黑色工装服,将他的狂野和征服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也是舒晚第一次看见穿作战服的孟淮津。
她沉默几秒,错开视线,不是很乐意地走过去:“我正忙着,什么事?”
侯宴琛低声嗤笑:“我还以为你多能耐。”
孟淮津乐在其中,并不理会旁人的酸涩,拍拍身旁,示意舒晚坐。
舒晚扫了眼蒋家的现状,终是挨着他,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孟淮津侧眸,视线落在她因为赶路而发红的鼻尖上,又看着她昨晚因为父母的事、回到公寓后悄摸摸哭得微肿的眼角,好片刻,才进入今天的主题。
“龙影在哪里?”他慢条斯理开口,淡淡看着蒋洁。
那边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恍恍惚惚,慕然一笑:“真是可笑,这不是你自己的任务吗?问我做什么?”
孟淮津不以为意:“你不说说自己都犯了些什么事?”
蒋洁把孩子给保姆,独立在院中,高高扬起下颌:“我无罪。”
“哦?有关于舒家案件的具体信息,不是你泄露给龙影的?”
“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要泄露案件信息给他?”
“不认识?”孟淮津一挑眉,盯了眼保姆抱着的孩子,“他是谁的种?”
“你的。”蒋洁斩钉截铁。
第110章 别脏她的手……
舒晚侧眸望着身旁的某人,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孟淮津:“……”
侯宴琛捂嘴轻笑。
没想到下一句就轮到他:“也是你的,侯先生。”
这次轮到舒晚捂嘴笑。好凌乱的关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两个男人则不约而同地睨着蒋洁,目光犀利。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孟淮津给部下抵了个眼神。
部下将厚厚一叠照片放在桌上。
入目第一张,就是蒋洁带着渔夫帽,挽着一个黑衣男人进酒店的画面。
那男人身材高挑,看不见正脸。
往下翻,全是各种两人私会的场景,场地涉及温泉、会所、旅游民宿、甚至还有赌场。
蒋洁只是看了一眼,就哼笑出声:“真是少见多怪,只准你们男人花天酒地,变态到玩禁忌,就不准我跟男人约会?”
“你是不是觉得,你比白菲更有价值?白菲没有筹码,所以她遭灭口。而你有孩子,龙影一定会来救你?”
一直听孟淮津说到这里,舒晚到底还是被震惊到了。
没想到,蒋洁的孩子竟然是龙影的。
也就是说,至少在一年前,龙影就入了境,而且还跟蒋洁搞到了一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蒋洁否认。
“那你知不知道,龙影已经落网了。”
孟淮津轻飘飘的话,犹如一颗钉在蒋洁心口上的钉子,将她钉得死死的。
一霎间,她脸色刷白。
不过她只是愣神几秒,就又恢复如常:“这是好事,恭喜,你又立功了。”
“好事吗?那你好好欣赏一番,他中枪后被抓捕的模样。”
蒋洁慕然一顿,两眼直直望着他,瞳底闪过浓浓的惊慌和无措。
“带进来。”孟淮津波澜不惊地命令。
只见,四名警卫员拖着个手臂中枪、全身血淋淋的黑衣人从门外走进来,所过之地,一片鲜红。
去往工厂的路上,孟淮津一早就提前做了部署,分两队行动,他带一队人在前,另一队,则在后面包抄。
所以黑色奔驰上的人被他击中手臂后,急促逃窜,没跑出二里地,便被包抄的部下给逮了个正着。
果然,龙影被捉住了!
舒晚心头一悦,视线投过去,只见黑衣人被扔在地上,头上的帽子脱落,五官轮廓也就此暴露在阳光下。
有一说一,那是张帅气逼人的脸,高鼻,深眼,皮肤白得能发光。
这样的长相,即便只露出半张脸,光靠棱角分明的下颌,也能迷倒不少人,也不难怪白菲和蒋洁都会被他所蛊惑。
蒋洁看清那张脸,见人手臂中枪,已经奄奄一息,瞳孔骤然一缩,嘴角颤栗,浑身发抖。
孟淮津再度淡淡开口:“需要我让人来给他和你的儿子,做个dNA检测吗?”
“孟淮津,你这是暴力执法!”蒋洁怒吼。
“这歹徒手里沾了多少人命?卖了多少毒品进我国?”一旁的副将杨忠义愤填膺接过话,“蒋洁,你根本就不配穿这身制服!”
蒋洁眼底涌泪,嗤笑点头:“对,我不配。”
她正正望着在座的三人:“都是漩涡里的灰尘,你们又有多高尚?舒晚,你以为你是烈士子女,就很了不起吗?”
舒晚凉漠望着她:“蒋洁,五年前我想爆你头,几个月前想,现在,更想了。”
“来,你来爆!”蒋洁低头下去,指着自己的脑袋,“用孟二的枪,来爆我头。”
“别脏她的手。”
孟淮津出言打断,声音森寒,“泄露烈士的信息给亡命狂徒,做龙家的保护伞,长达一年多。蒋家,就这样败在你手里了,蒋洁。”
蒋洁父亲的头发,早在之前就一夜全白,旁听许久,一语不发。
直到现在才抬手重重给了她一耳光,瞬间老泪纵横,连说话都颤抖:“因为只有你一个女儿,所以从小到大,我跟你妈妈对你是宠溺有加。你想做什么,我们从没反对过。”
“你想嫁进孟家,为父拉下这张老脸,为你求亲;哪怕你用尽手段,我也睁只眼闭只眼。之后你又想嫁进侯家,我跟你妈妈依然是为你出谋划策。你离婚,带了个野种回来,让我在外面颜面尽失,我也照常忍着剧痛为你铺路。”
“女儿啊,凡事有个底线,早知今日,三十年前我就该一把将你捏死在医院里,因为你真的该死。”
“我该死……”蒋洁捂着被打得红肿的脸,恶狠狠指向那边,“该死的是他们!我想嫁进孟家,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稳住蒋家的位置;我一开始也是一心一意想做好孟太太的,哪怕没有感情,哪怕各过各的;可是孟淮津,你看看坐在他身旁的人是谁?”
“婚是他退的,而且当年他退婚的时候是什么态度,你们忘了吗?”
舒晚看向孟淮津,在他察觉到视线扭头看过来时,又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听蒋洁又说:“父亲,您固然身居高位,可我不是,这些年我在一群野心勃勃的男人中间苦苦周旋,明争暗夺,我能到达的位置,已经顶天,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再变。”
“我选择嫁进侯家,不也是为了延续我们蒋家风风光光的名声吗?可是他侯宴琛,他也是个怪物的,他跟侯念……”
侯宴琛一个眼神刀过去:“蒋小姐,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又想要飞黄腾达,又想要爱情,天下没有这等好事。”
“对啊,所以,你们给不起的,有人愿意给,我为什么不接受呢?”蒋洁蹲身下去,温柔地为那人擦掉嘴角血渍,“坚持住,我会救好你的。”
地上的男人缓缓睁眼,望着她,沉默。
“所以你就跟龙影勾结,拿白菲当枪,把我父母的信息公布出来?”舒晚扬声质问。
“对!”蒋洁怒目而视,“几年前你乳臭未干的时候我见不得你,几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见不得你!我不能奈你何,那就让全天下的歹徒都把你当做靶子。总有一天,你会被他们打成筛子。”
孟淮津直直盯过去,视线如一把锋锐的利剑,刺穿割裂:“你把龙影当做靠山?”
蒋洁没有否认:“为什么不能呢?他在海外拥有万贯家财,纵使我扔掉这个身份,陪他逍遥,又有何不可?他许诺过我以后就是女主人,我还为他生了孩子,这一切,不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孟淮津缓缓起身,从部下手里拿起一份文件,“啪”一声,甩在她身上。
扔出的话,更是犹如惊雷快刀,杀人诛心:
“可惜,此人并不是龙影。”
第111章 舒小姐拿什么做交换?
什么?
这人居然不是龙影?!
神出鬼没了这么久,他居然不是龙影!
舒晚也是一惊,听见孟淮津波澜不惊道:“此人名叫张全,出生于红灯区,母亲是歌舞厅的坐台小姐,生父不详,中学文凭,是红灯区的一名……男坐台。”
“后来,他被龙影的手下选中,并培训他成为龙影的替身,为龙影所用。”
“一年多前,培训成功的他,跟你在马尔代夫相遇。你们是在马尔代夫相遇的吗?蒋小姐。”
孟淮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燃在蒋洁脑子里的油气罐,噼里啪啦炸得惊天响。
女人仓皇地拾起地上的文件,果不其然,都是这个男人出入特殊区的各种照片,甚至还有他在床上服务时候的照片!那神情,那模样……
张全?名字已经够土。还出生在红灯区,母亲是鸡,父亲不详。而他自己,居然也是个鸭子。
而她蒋洁,尽然还跟他生了个孩子,她曾经甚至觉得自己无比的幸福。
她自幼就是蒋家的掌上明珠,衣食无忧,风光无限,最后竟然跟一个鸭子……
再次望着地上那个帅气又奄奄一息的男人,一霎间,蒋洁猛地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时间仿佛静止,滴答,滴答……
过了好久,她忽然发了疯地否认:“不,不是!你骗人,这些照片都是假的!他就是真的龙影,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谈吐芬芳,都没有过半点瑕疵。”
“你当军政机关是吃素的,这都查不出来?此人只是龙影抛出来的探路蚂蚁,是他的影子。”
孟淮津厉声斥责,视线锋利如剑:“为名为利,铤而走险,勾结歹徒,出卖你这身制服,出卖同僚。蒋洁,你是咎由自取。”
“不,不是,你骗我……骗我的……”
蒋洁颓然倒在地上,望着孟淮津:“淮津,作为世交,十多岁的时候,我们也曾是说得上话的,你还夸过我裙子好看。我不知道后来……我们为什么就成了那样。”
孟淮津转身坐到舒晚身旁,不再接话。
蒋洁又望向侯宴琛:“宴琛,我们结婚那天,你也夸过我漂亮的,那时候我是真的开心。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变了样。”
侯宴琛看她片刻,收回视线,也不接话。
“女儿呀,”侯母扑上去,痛哭起来,“你目的不纯啊你懂不懂,你既然不付真心,只求名利,那么你何尝不就求名利就算了。你都不曾付出,为什么还要希望别人对你付出呢?”
“况且,你这样的做法和想法本来就是错的。我们从来没有逼过你要往上爬,你安安稳稳地,遵纪守法,做好你的本职工作,这一辈子,又怎么会苦?”
“你担心将来我跟你父亲走了,蒋家会没落,可那又如何呢?门楣,有那么重要吗?过好生活,才是王道。这些,妈妈跟你说过不止一遍,你可曾听进去过半句?”
“你但凡听进去半句,你不至于要靠仰仗一个法外狂徒才能满足内心需求。你接受高等教育,做着这样体面的工作,怎么就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怎么就……”
舒晚定定望着这一幕,什么都想了一些。
纸醉金迷,名利富贵,高楼起,高楼塌。今朝李家,明天王家,红颜枯骨,下场惨淡……起起落落,跌宕,又讽刺。
任何一个决定,都有可能是把自己推向悬崖峭壁的断头路。
这条路上,没有锦绣前程,有的只有底线,和坚守。
一场大梦,一场醉。
在这些洪流泥沙里,舒晚感觉自己好渺小,又好顽强,且神奇。
仔细回想,从整件事情爆发,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可她却有种已经过了好多年的错觉。
只因这之中,抽丝剥茧地将每个细节拆开看,确实都是埋伏了好久的炸弹。
只是在这几天才被引爆而已。
白菲也好,蒋洁也罢,或者龙影这个替身,还有背后始终没有露面的真龙影,都是炸弹。
有的暴了,有的,还像火山深埋于阴沟地底。
这一刻,舒晚才明白,那天孟淮津说的那句:“别急,看我怎么教你打赢这场翻身仗。”
这一帧帧画面,这一个个出现的人,弄得舒晚的脑子嗡嗡乱。
白菲认识了假龙影,或者说,是假龙影找上白菲,蛊惑她爆料她父母的事,让父母是卧底的事情浮出水面。
而假龙影,又是在蒋洁那里得知的消息。
那么,假龙影一年多前在马尔代夫接近蒋洁后,具体又传了多少消息出境?
真龙影指示这个炮灰替身做这些,其目的,是什么?
是要找她报仇雪恨,还是冲孟淮津来的?
“想什么?这么认真。”
男人的声音轻轻浅浅响起,舒晚这才发现,他们尽然已经到了西郊的四合院。
车里,开车的赵恒已经离去,只剩后座上的他和她。
她只记得刚才在蒋家,她最后跟孟淮津说的话是:“走吧。”
于是,孟淮津牵着她的手大摇大摆坐上了车。
与此同时,警灯闪烁,蒋家一家三口被押上了警车。
再后来,她便胡思乱想了一路。
强行被拉回现实,舒晚粉色脸颊上的神情懵懵的。
她殷殷凝望着他:“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天边残阳如血,散落在停车场边的梨树上,璀璨金光,斑驳,迷幻。
孟淮津抬手,干净的骨节沿着她削薄的轮廓,一路穿梭进她不长不短的秀发,燎原、滚烫。
舒晚轻轻颤栗,开门要逃。
他不准,眼底含着水色潋滟的温度,连语气,也镶嵌着湖光涟漪的缱绻:
“可以,至于回答多少,就要看,舒小姐给多少甜头了?”
第112章 目光勾芡……
两人的目光对撞,安静而深沉。
舒晚清丽的脸颊上,眉眼间暗藏娇柔清媚。
而孟淮津,原本狼一样锋锐的眼底,也润了几分,青颦黛墨、青黛含翠。
这是他的邀请,他在蛊惑,他在期待。
这不得不让舒晚想起五年前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她麻着胆子亲他,他怒不可遏,甩她在床上,两人也因此被牙齿磕破了唇。
他的凶和他戾气,恍若昨夜。
之后的几年里,她偶尔午夜梦回,会梦到那些细节,那些尖刀利刃般的警告。
每一帧,都是横空飞来的冰刃,割在她平稳跳动的心上,流血,化脓、结痂,留疤。
所以那时候她得出一个结论:没有结果的情爱,注定是一场生不如死的瘟疫。
瘟疫爆发的时候,能熬过,便是脱胎换骨;熬不过,就是无间地狱。
事实证明,能熬过的,寥寥无几。
舒晚下意识抱紧自己,笑了笑,低声呢喃:“你有没有怀念过,我以前对你的亲吻,尽管,那时候很青涩,很……不知羞耻。”
孟淮津的眼底如琉璃般逐渐皲裂,五指在她柔顺的发丝里动了动,稍稍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让她的头,枕着他的臂弯。
他微微仰着头,脑海里出现一道瘦瘦小小的影子,那是个抽条、婀娜纤柔的少女,眼睛很漂亮,面孔也很标志,肢体柔软,肌肤如白瓷……
声带在喉咙里震了震,孟淮津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嘶哑:“想过。”
舒晚往上蹭了蹭,靠在他肩膀上,直视着前方:“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是疯子,是变态。”
闻言,孟淮津稍稍低头,火热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垂,很轻地吻一下,声音沙沙:“舒晚,我是疯子,是变态。”
电流一般的酥麻让舒晚呼吸骤停,她匆匆扭头看他一眼,又立马转回去。
“真的不给我一点甜头吗?”孟淮津的声音还在她耳边。
他喷洒的呼吸如羽毛似的擦过她的脖颈,她止不住激灵,蜷缩似一只气呼呼的蛙:“不是说这么多年都没碰过女人?总是这么会。”
他依然视线幽幽:“当年舒小姐教得好,我后来悟了。”
“你……”
舒晚刚一扭头,软唇便被他霸道地含住,反复亲吻,又撬开她咬紧的贝齿。
欲欲湿湿,丝丝连连。
舒晚的眼睛在颤动中失了神,嘴角溢出稀碎变调的声音。
孟淮津恰到好处地暂停,脸颊抽离,把呼吸还给失神的她。
又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嘴角,他才心情颇好似的开门出去,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躬着身说:“下车,边走边回答你的提问。”
舒晚眨巴着眼望着眼前人,简直如鲠在喉。
白白被占便宜。
她觉得应该还回去,但又深有体会,开了荤的老男人,不论是武力、体力、耐力、还是实践能力,都能甩她十万条街。
仔细想想,还是算了,保命要紧。
又空坐了一分钟,等脸上的热度退散些许,她才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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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龙影是假的?”
见他有意在等她,她走上前同他并排而立。
孟淮津抬手从梨树上摘了两个梨,平静无波道:“一年多前,张全跟蒋洁第一次约会时,照片就被放在内网上重点关注了。三个月前蒋洁生产,同时也是我们刚结束跨国行动不久,此人第一次入境。那时,我们就知道他是假的了。”
“那,你又是怎么看出他不是真龙影的呢?”上了台阶,阿姨迎出来,舒晚冲她微微一笑。
孟淮津径直去到厨房,打开水冲洗手里的梨,然后用水果刀熟练地削皮:“简单。龙家人全在牢里,取龙影父亲的dNA,与他跟蒋洁儿子的dNA做对比,直系亲属的概率为零。”
“龙影怎么会允许他的替身跟蒋洁有孩子呢?这不是自找麻烦吗?”舒晚靠着门看他削梨。
“孩子是蒋洁瞒天过海生的,她那时候跟侯宴琛还是夫妻,人们都认为,这个孩子是侯家的。而张全,应该是希望有个后代,所以向那边隐瞒了实情。”
孟淮津把削好的梨递过来。
舒晚觉得自己吃不完,拿起刀准备切成两半,分一半给他,却被制止。
他一本正经说:“梨,不能分。”
舒晚拧眉,好一会儿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分梨,分离。
一个桀骜狂野的人,竟然信这。
舒晚笑笑,放下刀,张嘴在洁白的梨肉上咬出个月牙,继续:“那么,他跟蒋洁的那些私会照片,是你找人拍的?”
“又不是我老婆,我拍她做什么?”
孟淮津把厨房让给阿姨做饭,抬脚往外面走,与舒晚擦肩而过时,悠地握住她的手,上抬,低头,毫不客气在她咬过的月牙上大大咬一口,又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
“是侯宴琛派人拍的他老婆,他查到给他戴绿帽子的男人或许是龙影,就往上汇报了。”
舒晚盯着梨上那大大一个窝,又看看孟淮津欣长潇洒的背影,好一阵哑口无言。
他怎么跟逗小孩儿似的?
记忆回溯,她好像记得八岁那年,他也这样抢过她的东西,那时候是个橘子,他抢过去吃了两瓣,觉得酸,又扔还给她。
“即便看不见,也要戳人家侯家大公子的脊梁骨,你俩到底有什么仇有什么怨?”见他坐在饭桌前,舒晚也入座。
孟淮津把玩着面前的餐具,“大概是,从中学时代一些无意义的打赌开始的吧。”
“比如?”舒晚听得津津有味。
上一次她对他做出这幅崇拜又认真的神情,还是六年前他给她讲数学题的时候。
孟淮津静静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好久,才接话:“比如,比谁跳起来的时候抓到的树叶更多;比打篮球的时候,谁手里女生送的水更多。”
“……”确实是好没有意义的赌注。
原来,他们也有这么中二的时候,实在难以想象。
不过,谁的青春不是青春啊,谁的青春都是青春。
阿姨端饭菜过来,舒晚起身要去接,对方说烫,不让她端,她便又重新坐下:“你们以前应该是很好的朋友,现在还是吗?”
孟淮津盛饭给她,语气淡淡:“时而是,时而不是。”
她好像懂了一些。仕途上,他们是竞争关系;工作上,他们又互相配合。
成年人的世界,好像没几样关系是纯粹的。
之后饭桌上陷入好一阵沉默,舒晚垂眸挑着碗里的米饭,终是问了最想问的:“我爸妈真正的墓,不在那座山上对吧?”
孟淮津放下筷子,正正看过来:“在烈士陵园。”
自从知道他们的事后,她就猜到了。
南城山上那座荒草丛生的墓地,果然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吃着吃着,舒晚的鼻尖一阵发酸,眼底就跟着涌出一股热意。
“吃饱了,我先上去。”她低着头起身,快步跑上楼。
五年,她年年都去扫的墓,竟然是假的。
而真的,她竟一次也没去过。
她该说什么?也不能说;该怨吗?好像也不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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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的脚步响起时,她正抱着双膝坐在飘窗上看夕阳,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男人进门,看着似曾相识的画面,英挺剑眉紧拧,走过去坐在她脚的那头,视线在她已经偷偷哭过一场的眼睛上一扫而过,沉寂片刻,言道:
“舒晚,我们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现在真想公开了,你什么时候想去看他们,我都带你去。”
她找不到话反驳。
是的,他们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该保密的时候,打死都不能说。
舒晚侧眸,盈盈目光投进他的眼底:“今年清明,我去南城给他们扫墓,看见你也去献花了。你明明知道他们不在那里,还跑去做什么?”
孟淮津微微勾头,一半侧脸镶嵌在霞光里,目色勾芡:“你说呢?”
第113章 掀起的情潮……
舒晚摇头,在最后一抹红彤彤的余晖里直视他:“我不想再猜了,你想说就说,不说就算了。”
“是了,舒小姐脾气渐长。”
孟淮津眼底染着的笑,粉饰了他的凌厉和锋锐,他的灼灼目光跟她在夕阳里你来我往,“自然是因为,你去了我才去的。”
夕阳西沉,浅夜万籁俱寂,华灯初上,迷茫一片。
舒晚“哦”一声,不说话了。
孟淮津挑眉,“就哦?”
“不然嘞,在那之前,我记得你说,我如果要谈婚论嫁,就带来见你的,结果……”
“结果就是我不同意。”
重复的话题,那晚已经说过,再说就又绕回去了。
孟淮津伸手要来捞她,被舒晚一个激灵躲开,站起身跑开:“热一天了,我要洗澡。”
进浴室前,她最后一问:“白菲真的……没了吗?”
孟淮津磨蹭着她残留在他指尖的温度,漫不经心道:“抢救过来了,左腿没保住。”
舒晚点点头,走进浴室。
没死就好。
犯了什么错,错了多少,自有法律量刑教育。
在舒晚的内心深处,始终还是承载不起一条生命的离去跟自己有关。
等她洗完澡出来,天色已经黑透。
套房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而且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
手刚摸到壁灯,舒晚就瞥到坐在沙发上的孟淮津。
夜幕浅浅,月影若隐若现,窗纱随意飘荡,只有他指间的烟火染着清月,在暗夜里忽明忽暗,一闪一闪的。
他不是又又又又戒烟了吗?怎么又又又又开始了。
孟淮津知道她出来了,视线也是对着她这边的,却是一言不发。
短短半个小时,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边不说话,这边舒晚也沉默。
香烟在男人沉重的吞吐中很快变短,他将烟头捻灭在已经堆了几根烟头的烟灰缸里,继续又点了一支,深深吸一口。
舒晚终是看不过,大步走过去,果断夺了他指尖的烟,扔掉,凶道:“齐老说了,你再抽下去,头痛病没得治。”
她身上氤氲的沐浴露香气,冲淡了浓重的烟草味。
孟淮津起身开窗透气,再折回来,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力道重到仿佛能把她的骨揉碎。
舒晚一下喘不上气,怔怔问:“怎么了?”
他默然,好久才带着抽过烟过后的哑嗓说:“我刚才打电话给陈叔,让他把那两年你寄给我的礼物寄过来,他说……”
“早就被他那几个顽皮的孙子不小心给弄碎了。”舒晚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
孟淮津一僵,躬身把头埋在她的脖领处,无比颓然地“嗯”一声,“晚晚送了我什么?”
舒晚鼻尖再次一酸,眼泪就要掉下。
花了十来秒收回泪水,她掰开孟淮津的手,径直往房间走去:“没什么,都过去了,不重要。”
很多事,恰如时光的河流,一去不复返,带走的是伤春悲秋,困惑与惶恐。
别说东西早已不在,就算还在,又能如何?
因为它已经失去了最开始,她想让他看见的意义。
她那些敢爱敢恨、快意人生的青春,犹如一座沙城,在成长中被风化腐蚀。
即便记忆卷土重来,风再把沙吹回去,已无法复刻和重塑当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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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声响起,十来分钟后,停息。
不多时,人出来,床铺下陷,舒晚的后背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身体。
孟淮津的长臂绕过她的腰间,将她紧紧扣在自己的胸前。
“我不是有意不收你的礼物,小舒晚。”
他炽热灼烧的呼吸,在她脖颈盘旋环绕,语气沉重:“是因为之前我给你转生活费,你退还;给你买了房子,你又把钥匙和房产证原封不动寄给我。你还曾扬言,会还我给过你的一切。”
“所以,那年除夕,在听说有你寄给我的快递时,我下意识以为,是你还给我的东西。”
孟淮津轻轻在她侧脸亲了亲,声音很低,很无奈:“我生怕,一打开里面是现金,是欠条,是什么绝交的信件……那时,我又该拿还在上学的你怎么办?”
舒晚好久都不说话,肩膀轻微地一耸一耸。
男人一顿,抬手抚摸她的脸颊,果然,湿湿的。
他翻身空压在她上面,将人翻过来,阅读灯下,那张玲珑精致的脸早已泪流满面,眼眶血红,像迷路的、无家可归的精灵,委屈,破碎,又无奈。
“晚晚……”生怕惊到她,他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不哭,好不好?”
舒晚鼻尖耸动,哽咽:“你没收是好事,要是那两年你收了,仍旧用你大人的方式冷处理,我想……我可能不单是应激这么简单了,我可能会……”
孟淮津深深堵住她的唇,指尖落在她后脖颈上,掌心则在她下颌,大拇指掌控着她的唇,凶猛吞噬,柔而霸道。
他没有刮干净的坚硬胡茬,若隐若现地蹭着她的下颌,痒的,麻的,痛的。
那吻太深了,舒晚张皇失措,缺氧,窒息。
她嗅到他身上跟自己一样的沐浴清香,两股清香杂糅交融,相互较量,又相互吸引。
今夜掀起的情潮,是海浪,是风啸,她是漂浮在上面的扁舟,承受着狂乱的骤雨。
这次孟淮津没有要求她闭眼,他自己也睁着。
睁着眼睛接吻,他能看见她眼底的彷徨、不安和患得患失,是悲愤的,哀戚的,干涸的。
不论过去多少年,不论她怎么成长,她的本性从未改变。
破碎得叫人于心不忍,却又发了疯地想毁坏,揉碎了放进骨血。
直到她软在床上,除了软再无一点硬度和戾气,软到只剩千娇百媚,孟淮津才放开她,目色如霜如雾,半哄半威胁:
“不准说那个字,永远不准!也不准想,听见了吗?”
舒晚双目一眨不眨,如一只任他摆布的木偶,很轻很轻地喊了他一声,是曾经无数次对他的称呼。
孟淮津应着,身体燥热难耐,欲生欲死。
但他没碰她,今夜的她太脆弱,禁不住他几下。
悉心地把她被泪和汗沾得满脸都是的碎发扒到耳后,男人的手指温柔拂过她的眉心,一点点,一寸寸,最后停在她若隐若现的泪痣上,目光如炬、如火。
那张近在咫尺的、棱角分明的面庞是那么的清晰俊美,似月似星,照进舒晚眼底。
千言万语,她说不出来,她不敢尝试。
孟淮津漆黑的瞳孔幽邃如渊,如浩瀚宇宙,如南北极的极光,幻化一张遮天大网,牢牢地勾制着她:
“别逼自己。六年前我能治好你的心病,现在也一定能,我们慢慢来。”
第114章 做君子,还是做疯子……
他额间颗颗粒粒的汗珠,在鹅黄色的暖灯下如露珠泉水,裹着他身上刚洗过澡的水汽,像一剂癫狂痴醉的毒。
舒晚往里面挪了挪,错开他钩子一般的目光:“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有应激反应,是自我保护意识强,是属于抑郁的一种,但我断然不会选择轻生,不论如何,都会坚持好好生活。”
孟淮津单手轻轻松松把人薅过来,依然是从她上面将人禁锢,凝眸判断这话的真假性,好片刻才接话:
“你最好一定是这样想的。”
“当年既然想着送我礼物,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他又问。
舒晚翻身侧着睡,决意不再跟他对视,喃喃道:“没放下,是因为我长情;不再打扰,是因为尊严与底线。”
孟淮津琢磨着这番话,反复咀嚼回味,一霎间如咽了黄莲,苦味蔓延,提神醒脑。
他从她身上去,躺到她正面的方向,见她又要翻身背对着自己,抬手控住,说了句很混账的话:面对面睡,我不碰你,敢转过去,我就从后面……
她脸一热,回怼:“你说的,面对面睡,你不碰我。不管是君子还是小人,是疯子还是变态,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把退路给他堵得死死的,他薄唇轻笑:“嗯。”
她眼睛一眨不眨,非常正经:“你如果骗我,以后我都会再不信你。”
好大的代价,他欣然答应:“好。”
舒晚满意地挑挑眉,阴郁的眼眸逐渐明亮,如翡翠宝石,瞳底闪着古怪的意味。
孟淮津微微眯眼,就听见她说热,然后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的睡衣给脱了。
他目光所及,她的美好一览无余,像蛇,像婀娜的海藻,像杨柳枝。
孟淮津呼吸猛顿,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双眸却如吸铁石,晦暗不明地钉在她羊脂玉般的身上,不动也不眨。
舒晚抬手,关了阅读灯,昏暗微醺,房间唯一的明亮是窗外一轮月盘。
空气寂静如水,月色皎洁如霜,时间仿佛停在这一刻,她似玉透亮的指甲勾住他松松系着的睡袍带,拉开。
布料滑开,他结实泛着蜜色油光的腹肌,在月色里,在空气里,在她光滑小巧的手掌里。
孟淮津的胸膛重重起伏,头微仰,喉结在暗夜里滚动,手抬起,又重重放下,接近无声的呼喊绵长又低沉:“舒晚……”
舒晚有样学样,食指抵着他滚烫的唇,“嘘”一声,看那样子,还带着点命令的意思。
她流露出的眼神,夺魂要命,蚀骨敲髓,灰飞烟灭。
孟淮津咬着牙,眼睫一动,血液如岩浆般汹涌,将爆不爆,折磨煎熬。
他反手枕着后脑勺,仰头望着昏沉沉的夜,起了风,卷起茂密的梧桐叶,拍打着窗户。
他有些艰难地开嗓:“晚晚,你不如给我一枪,我把命给你。”
没得到回应。
孟淮津伸手拉开抽屉,胡乱摸到一包烟,用牙撕开包装,粗鲁地咬了支在齿间,又去摸打火机。
他打了三次火手都是抖的,第四次才点燃,第一口就是狂风骤雨的吞吸,烟雾同时从鼻子嘴巴里滋出,再吸,一口接一口,烟吸到根部时,烟头里的海绵已经被他咬出来。
尼古丁的味道仿佛变成了致幻剂。
天知道她妈的有多折磨……
孟淮津把烟从嘴边拿开,长臂往自然下捶,在地砖上用力摁灭烟蒂,接着又点了一支。
过好久,月亮跑去了房顶上,睨着玻璃里那道时隐时现的倩影,孟淮津喉结翻滚,将烟味和难以抑制的低吼一并吞尽。
他深深闭眼,等额角青筋逐渐平息,才摸索到女人的腰,大力将人拽上来,就着星星点点寒酸的微光,不是很温柔地捧着她汗森森的脸颊,凝望。
舒晚密睫簌簌扑扇,唇微张,即便在昏暗里,也能看出她的唇色比樱桃、比海棠还红艳。
呼吸缠绕,孟淮津凑上去,吻在她唇角上,连着烟草味,一并吞咽入喉,声音嘶哑:“舒小姐好手段。”
舒晚傲娇地“哼”一声,用侧脸靠着他紧实的胸膛,一咽口水,才发现喉咙火辣辣。
她忽然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了?不,是自损一万!
这老男人夸她好手段,是不是只是客气的恭维?
这会儿,指不定魂儿都飘上九霄云端,爽翻天?
并没有,有那么一刹,孟淮津差点出尔反尔,他不当君子,疯子、变态、小人,都随意,他只想狠狠揉碎这个妖精。
男人深深睨她许久,翻身起来,不由分说抱着她径直去了浴室。
“我才洗过澡,不洗了。”舒晚紧紧勾着他的脖子,强烈拒绝。
孟淮津却用漱口杯接了杯水,递到她唇边,温声命令:漱口。
第115章 一生很长,一生又很短
北城这场风暴,来也凶凶,去也匆匆。
谁家倒下,谁家又起,王权富贵,几家欢乐几家愁。
但这些与忙碌的生活和芸芸众生相比,热度不过几天就散,依然渺小如一滴溅在海上的雨,吞没和掩埋,都只在瞬息之间。
舒晚每天正常上班,连着做了几档节目,又是周末,是她去医院慰问那位重病老人汪爷爷的日子。
巧的是,舒晚在医院遇见了周泽。
继上次订婚一事结束后,他们只通过几次电话,没见过面。
舒晚一家的消息被白菲爆料当天,他有给她打过电话,也曾想尽办法为她出谋划策。
周泽站在吸烟区,身上穿的是套松松散散的黑西服,手里衔着支燃了三分之一的烟,目光对上后,他就没再抽,任其自动燃尽。
“我来探望之前采访过的一个老人。”舒晚主动开口。
那厢点点头,望着她:“最近怎么样?”
她想到个词:“不好不坏。”
他低头淡笑:“最近北城在洗牌,人心惶惶。”
她听懂,扯嘴笑笑,没接话。
毕竟,她只是个记者,关注社会舆情比较重要。至于天潢贵胄那个层次,她这点道行,就不班门龙斧了。
“晚晚,”周泽喊她,略微停顿,才又说,“我后来仔细想过,我们之间的缘分,在于当年你受磨难那半年,我没有挺身而出。”
“你先别急着否认。如果那时候是我陪在你身边,我相信,不会再有人能替代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他一口气说完,“我错失了那个机会,之后再怎么弥补,都是徒劳。毕竟,已经有人抢了先,而且在你心中扎根。”
舒晚沉默,不否认,也没有肯定。他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也不全对,总之……有些人有些事,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
“我想说的是,最近我为什么不找你。”他缓缓又道,“说出来你别不信,没干这行之前,我也曾雄心壮志,觉得自己或许能效仿古代,不求青史留名,但求为民除害。可是最近,我发现我的想法太可笑。”
“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我爸妈收了孟先生的好处后,就欢欢喜喜地答应了退婚。为名为利,他们六年前放弃过你一次,现在,也是又一次。这让我觉得,我没有脸再见你,也没有任何立场再跟你论其他。”
“周泽,生活在这个圈子里,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有些事,不用拧得太清,糊涂点就糊涂点吧。”舒晚安慰他。
“不能拧得太清……”周泽低声问,“你跟孟淮津之间,也是浑浊的吗?”
舒晚哑然。
因为她知道自己跟那人之间的浑浊,没有包含这些,他们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利益裹胁。
始终一直没有拎清的,是翻了页的情仇,是经年深埋心底的还没有揭开瓶盖的酒坛子。
周泽见她沉默,淡笑:“这就是我没有立场再说喜欢你的原因。”
这边再一次沉默,良久才开口:“我们还是朋友。”
那边挑眉边点头:“是了。”
“还没问你,来做什么?”舒晚转移了话题。
他默了默,冲走廊尽头扬了扬下颌。
她顺着视线望过去,看见有间病房门口守着两名警察。
那应该是白菲的病房。
“白家在南城被查,白伯父和白伯母都抽不出身,无人可托,只能再三拜托我来看看白菲。”周泽讲道。
舒晚“嗯”一声,没有下文。
转身离开之际,她淡声道:“周泽,对于白菲,我刚进北城电视台时,她帮我说过话,那时候,我是真心实意心软过,为此,还特地在我师傅面前替她说情。”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她对我所做的一切,是带着目的的。但如今,看她落得如此下场,说实话我也并不觉得开心,只觉得唏嘘。行差踏错,万丈悬崖。”
“别告诉她你遇见我。总而言之,我跟她,就此别过了。”
周泽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很久,哑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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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汪老爷子的病房,舒晚撞见有人正在为老人捏腿。
看背影,是个男人。
她悠地一顿。
“舒记者。”老爷子咳嗽着跟她打招呼。
那人闻声转头过来,四十来岁的年龄,皮肤暗黄,眼底没有温度,脖颈上有一条很明显的疤,看起来像刀疤。
他斜舒晚一眼,微微点头,起身去倒水。
舒晚又看见,他左手只剩三根指头。
“别害怕,这是我儿子,汪成。”说到这汪老爷子就来气,“消失了十三年,终于在我这把老骨头要死的时候,回来了。说起来也是家门不幸,他连自己的女儿婷婷都不认识了。”
挨讽刺的汪成一句话不说,受着。
视线从汪成身上移开,舒晚没再过去。
既然有人照顾,她便退出了房间,站在门口说:“汪爷爷,那您好好休息,我过些时日再来看您。”
见她转身要走,老人又喊住她,用显尽老态的眼睛看了她好片刻,才堪堪道:
“你是个好心人,好人会有好报的,一生很长,一生又很短,姑娘,好好生活。”
她怔了怔,微笑:“好的,汪爷爷。”
转过角,舒晚顿一脚,又听见老人继续斥责他了无音讯十多年的不孝子。
但那个汪成,始终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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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停车场,孟淮津的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见开车的是赵恒,舒晚主动坐去了后面。
男人应该是刚从会场出来,身上穿着非常周正得体的中山装。
他不常穿这套衣裳,除非是很重要的会议。
所以每次只要见他一穿,舒晚就肃然起敬,能隔多远便隔多远,不敢有半分亵渎。
“慰问完了?”他先开的口,声音沉稳淳厚,眼中衔雾,晦暗不明,不知其意。
“嗯,探望完了,他儿子回来了,老人的心情看上去挺好,连骂人的嗓门都大了。”舒晚认真回复。
孟淮津英挺剑眉微微挑起,落在她眼底的目光笔直又意味深长:
“去这么久,只是慰问老人,没遇见什么青马竹梅之类的?”
第116章 盘丝洞的小妖精
“您说周泽吗?遇见了的。”舒晚一本正经道,“顺道还聊了几句。”
孟淮津没有接话,幽邃的视线向下,那副睥睨众生的模样,再加上这身衣服的加持,压迫感直抵人的四肢百骸。
两人情绪微妙地僵持着,半晌没说话。
赵恒在前面完全大气不敢喘,匆匆看一眼后视镜,又匆匆收回目光。
此时此刻,他只想唱一句: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看到你们有多甜蜜……
“赵恒,你下去抽支烟。”孟淮津不带情绪吩咐。
赵恒内心一激灵,下意识要开口劝阻,让他别对舒小姐太凶,不然两人的关系还得僵。
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这他妈好像已经不是当年了。
而且就算是当年,他也完全没有get到点上,每次的苦口婆心,跟领导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他当时要知道他们是这关系,出谋划策时,也不至于要往家长和叛逆少女的方向想。
这次赵恒终于做了回明白人,心领神会地把火熄了,从储物格里拿了包烟,开门出去。
担心有人路过看见车在“地动山摇”,他甚至还跟巡逻似的,鹰眼犀利地扫视着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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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撵他下去?”舒晚这么问着,没有看他。
孟淮津把人转过来,眼廓很深:“聊舒坦了?”
她反应过来问的是她跟周泽,平静“嗯”一声。
“聊开心了?”
“嗯。”
“聊什么?”
“就——退婚的一些后续问题。”
孟淮津吸了吸脸颊,手掌轻松钻进她板正的工作服里,把扎进裙子里的衬衫往外拽,滚烫的掌心落在她腰上,力道不算轻,语气低沉混账:
车震怎么样?
触电似的,钻心蚀骨,舒晚往上一颠,下意识拉住顶上的扶手,一手按住他的肩。
她难以置信,却又不敢不信,脸一下红到耳朵背后:“你穿着这身衣服,信仰呢?形象呢?”
孟淮津把人摁下来,坐在自己腿上,揉揉她的头发,捏捏她的后脖颈:
“和尚一身体面袈裟,劝世人四大皆空,却成了亿万富翁;劝世人六根清净,他自己却风流成性,老婆一个接一个。足以见得,正与邪,跟穿什么衣服无关。”
他倒是紧跟时事,舒晚笑了:“可您原本就是修无情道的啊。”
他目光灼灼,狂词浪语:“修无情道的,能厉害得过盘丝洞的小妖精?”
“……”舒晚失语,果然,法拉利还是法拉利。
原来他不是不会这些,只是以前他没有在她面前说过而已。
他要真浪起来,没她发挥的余地,毕竟,那多出来的十年大米饭不是白吃的。
舒晚抿唇不语。
“那晚你在我身上施加的酷刑,我是不是还没有讨伐?”孟淮津搂着她,歪头问。
她望着他的眼睛:“你想怎么讨伐?”
他眸中犹如海啸水面,波涛起伏,澎湃深沉,已经轻车熟路解开了她背后的扣子:
“晚晚,男人讨伐女人的方式有千万种。”
他不像开玩笑,她瞥了眼四周,顿感慌乱无措,言辞提醒他,“别忘了我们还没和好。”
孟淮津的掌心移到前面,顿在柔软上,头埋在她颈窝处低沉呼吸。
舒晚云里雾里,恍惚失神,残存的理智幻化为蛮力,死死扯住他,不让自己一时妥协,轻轻喊他一声:“比起肉体上的沉沦,我更想知道你内心的真实想法。”
略顿,她终是说道:“这么多天过去,我一直在等你给我个说法。”
孟淮津僵住一霎,正要开口,便听见车窗被人从外面敲响。
“淮津?”周政林的声音。
窗户没封顶,还有巴掌宽的距离,周政林说着话,勾头望了进来。
舒晚一惊,迅速拉开孟淮津敞开的外套,往他怀里钻,把脸埋在他紧实有力的胸膛上,窘迫得恨不得立马遁地而逃。
孟淮津鼻息里溢出声笑,大手离开温热,费了点时间把小扣子扣好,手从她衣服里出来,拉好下摆,双手将她环住,把人捂得紧紧的。
“哎哟我去……”
“哎哟卧槽……”
前面那句是赵恒说的。
他就扔个烟头的间歇,他老大就被扒窗户了,直接完蛋,回去不扒他皮才怪。
所以,到底是震没震?震到什么步骤了?
后面一句是周政林说的。
周医生一般不说脏话,除非忍不住。视线里,他看见孟淮津把女生摁在自己的胸膛上。
那姿势,不知道要干嘛,跟抱只宠物似的。
那画面,太他妈少儿不宜了。
周政林吓一跳,伸直腰,轻踢车轮一脚:“领导,您悠着点,我可不想再去送药。”
舒晚脸上的滚烫又升了个层次,完全是反常,她一般不会有这么烫,只会是冰。
即便隔着衬衫,孟淮津也能感受到她如烙铁般的温度。
男人深深呼吸,仰头缓了片刻,才平静地对外面扔出句:“下班了?”
“当然!”
“恐怕得劳烦你再回趟办公室,找你有点事。”
“……不是,老子是不配下班是不是?你就说说,我被你强行喊来加班多少次了?”
孟淮津耐心告急:“你他妈在这里,她怎么好意思出去?”
外面鸦雀无声好片刻,周政林咳嗽两声:“快点,我最多只加十分钟的班。”
十分钟是不够的,十分钟舒晚才勉强把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她在昏暗的车厢里瞪着始作俑者。
始作俑者则若无其事地把那件招摇的外套脱下,又从一旁拿备用西服穿上,整理好衣领,打开车门出去,才躬下身对她讲:
“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舒晚眼底一慌,下意识要摇头。
“舒晚,我得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程度。不检查清楚,以后我只能把你系在腰带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
这个威胁简直不要太管用,舒晚于是又随他一起返回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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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周政林话说到一半,看见从孟淮津身后探出半颗脑袋的舒晚,突然卡壳。
“周医生,是我看病。”舒晚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医生,她一开口,周政林就知道了个大概。
而且,这应该是她因为某人,第三次来医院。
第一次,是孟二刚从南城接她到北城。
因为孟二的直男癌,只给人家请了个保姆就不管了,导致痛失所有后身理心理都出问题,而没有得到及时诊治的她,越来越严重。
第二次,是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她被孟二怒气冲冲地拽来,强烈要求周政林给她做个心理测试。
这是第三次。
周政林让舒晚先去医疗室,自己顿了一脚。
他拍着孟淮津的肩,叹气:“虽然你是我发小,但我不得不说,你是真禽兽。人姑娘三次来医院,三次都是因为你。”
孟淮津难得没有反驳,冗长一阵沉默,他拉开周医生办公桌下的抽屉,熟稔地拿起里面的烟盒,抽一支咬在齿间,出门,去往吸烟区。
吸烟区有一个人正好也在抽烟,孟淮津淡淡一瞥,面不改色:“兄弟,借个火。”
那人看他好片刻,才垂下眼帘把打火机递给他。
这边谢过,用手掌挡风,点燃嘴角烟,吸两口,还回打火机。
汪成用好的那只手接过,转身便要走。
孟淮津慢条斯理点掉烟灰,视线暗沉,语气森冷:
“站住。”
第117章 孟大领导,你爱过人吗?
这声冰冰凉凉的声音,像某种意义上的点名。
汪成下意识立正站好,答了个“到”,反应了一秒,又紧张垂下眼,不敢再看对面那双犀利肃杀的眼睛。
“叫什么名字。”孟淮津问。
汪成一五一十地回答:“汪成。”
“见过我。”陈述句。
孟淮津进到吸烟室淡淡瞥他的那一眼,汪成脸上的刀疤,不完整的手指,以及隐藏在他身上的其他特征,就如同纸质材料一般,被他掌握了个大概。
汪成擦了擦额角冷汗:“曾在军事节目和普法节目里见过您,长官。”
孟淮津没接话,三两口把那支烟吸掉大半。
没听见吩咐,汪成不敢擅自离开。
眼前人,跟他在屏幕面前看见的那个一板一眼、刚正不阿的形象大有出入,尤其是他这样站着抽烟的动作,更像是哪条道上混着的无冕之王,称霸一方,凶悍,压迫,匪里匪气。
“怎么进去的?”孟淮津抬抬下颌,淡淡出声。
汪成那声下意识的“到”,暴露了他是个蹲过号子的人。
汪成“害”一声,“年轻时候性子急,跟人打架,下手重了点,就进去了。”
孟淮津的视线落在他微微伸展开的指尖上:“汪家顺,是你父亲?”
“是的。”
“消失这么多年,怎么突然想着要回来?”
汪成长长叹气:“年轻时候混账,人到中年才幡然悔悟,希望还能在老爷子最后的这段日子里,尽点孝。”
孟淮津摁灭烟蒂,沉默。
这时,病房里传来一阵剧烈咳嗽,老人喘着粗重的呼吸喊汪成的名字。
“长官,那我,先去照料我父亲了?”汪成请求。
孟淮津“嗯”,先他一步转身去了另一头。
站在医疗室外面,他先给文青打了个电话。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孟大领导竟然会给我打电话。”传声筒里,文青笑着调侃,“是问你家舒晚的事吧?”
“汪加顺那个节目,你们组还在更进?”他不答反问。
文青说:“这是舒晚负责的节目,她有在更进。”
“汪加顺的儿子回来,很有可能是为了骗他父亲的钱,你注意些。”他语气肯定。
“为什么这么肯定?”那头的文青有些不解。
“他是个赌徒。”
汪成的指尖布满老茧,那是常年累月搓扑克牌和摸麻将才会有的茧子。
文青慕然一顿,正色道:“好,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去医院提醒汪老爷子,也会亲自跟进这个事,必要时候,会联系相关部门对老人进行保护。”
“嗯。”
“问个题外话,”您不直接告诉舒晚,是不想让她去冒险吧?不然以这姑娘对工作的认真程度,是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男人沉默着挂断电话,等于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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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他刚要推门进医疗室,便有人从里面打开门。
“哪儿去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周政林跟他对上眼,往后退了一步。
孟淮津走进去,环顾四周,沉声问:“人呢?”
周政林说:“走了。”
孟淮津英眉拧起,掏出手机要打电话。
“别急,先听我说。“周政林示意他坐,“舒晚是怎么跟你说的?关于她的自我封闭、自我保护的心理问题。”
孟淮津坐在沙发上,侧头望向窗外残阳,嗓子暗哑:“那几年,她给大家寄新年礼物,也包括我的,阴差阳错,我没有收。”
周政林很无语地骂了他一句他有今天,完全是活该,接着说:“不止这些。”
孟淮津悠地抬眸,瞳底在瞬间布满清霜,声音更哑:“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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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澜新戏杀青,回北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约舒晚吃饭。
大明星如今有了热度,没去人太多的地方,于是便把吃饭的地儿定在一条人少菜不错的古街巷弄里。
几月不见,两人喋喋不休方方面面都聊了一些。
“上次真的多亏了你和你舅舅,不然我就算不蹲号子,名声也会毁掉,更别提有现在的成绩了。”
“神奇的是,一开始,侯念只是用工作室的号发道歉公告,没想到后来她居然亲自去了剧组,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鞠躬道歉。我这人嘛,见好就收,也就原谅她了。”
蓝澜喝了点酒,话变得越来越多:“怎么样?三年没回北城,这几个月还习惯吧?”
夕阳已经西沉,天际最后一丝晚霞消没于地平线下,舒晚探头望向窗外,古巷很老,长街很长,意境很深。
蓝澜之所以会说她三年没回北城,是因为,三年前的那个除夕,她曾回来过。
那是她孟淮津拒绝收她礼物的第二年,蓝澜邀请舒晚跟她一起回北城过年。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舒晚在北城有熟人,还以为她是个孤苦伶仃的人。
不过,她本来就是孤苦伶仃。
舒晚一开始婉拒,但在蓝澜的热情邀请下,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回了北城。
至于当时她报的是何种心态,她是知道的,只是不想承认。
不想承认内心深处的牵挂,不想承认那些该死的执念和不甘。
除夕当夜,在蓝澜家吃过年夜饭,舒晚借故从她家出去,独自去往一个地方。
至于是为什么要去,是因为心底未熄透的火苗在作祟,在炙烤着她。
她还抱着侥幸心理。
去之前,他跟孟川通过微信联系,无意间,他说起孟淮津没有回老宅过年,而是哥儿几个找了个地方聚餐,还录了个视频分享给她。
根据视频拍到的店名,舒晚找到了那家店。
当时聚会的人除了孟淮津,有周政林,孟川,孟庭舟,以及几个她不认识的。总之,男女都有。
那天北城下着鹅毛大雪,舒晚站在霓虹灯下,把围巾拉到几乎盖住整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或许是雪太白,或许是霓虹过于灼烈,她透过木窗,一眼就望见了慵懒坐在窗边的孟淮津。
他穿着敞怀的灰色风衣,衬衫被灯笼的红光照得迷离,人是那样的清朗挺拔。
一群人聊天,荤话混话,什么都说了些。
喝酒喝到最后,有个落单的女人笑嘻嘻问:“淮津,你跟蒋家退了亲,怎么一直没动静,就不打算再找一个?”
孟淮津转着手里的酒杯,没什么情绪道:“没遇到合适的。”
那女人笑起来:“你看我合适不?”
男人看她一眼,眼底衔着丝似有若无的风月笑意,没接话。
女人靠近了些,语气轻飘:“清心寡欲的孟大领导,你爱过人吗?”
孟淮津的语气裹着风雪,没有温度:“没有。”
“骗人吧,应该是前年的六七月份吧,我在南城,看见你身边跟着个如花似月的小美人儿。我至今都记得的是,她眼角那颗痣生得极妙,我见犹怜。”
女人顿了一嘴,意味深长:“你敢说,那不是你金屋藏娇的小女人?你不爱?”
第118章 相思寄巫山
雪落无声,餐厅里一片祥和热闹。
舒晚站在门外的角落里,全身发麻,她轻轻动了动,听见孟淮津无比凉漠,也无比随意的回答:
“风月事,风月了,捧场做戏而已,哪有什么爱不爱的。”
舒晚在那一瞬间浑身凉透,像一具永远不会有温度的冰雕。
有些真相,她自己心知肚明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一回事。
她想,那大概就是老天对她的惩罚。
惩罚她的犯贱,惩罚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尔反尔,惩罚她的长情与执着。
所以才会让她结痂的疤,再一次被血淋淋地撕开。
这样都嫌不够,还要撒上盐,用火烤,用油煎。
情到伤处方知悔。
何必呢舒晚?
何至于此?
她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
喜欢上一个人只在一念之间,代价却是要赔上日日夜夜的期盼,荒草丛生,自问自答,自我安慰,魔症,癔症。
何必呢?
有些人,注定是永远没有结果的。
而且,也不是事事都有结果。
怪她所求甚多,求樽中酒满,求良夜尽欢,求琼雁复还,求一轮皓月,照得人不散。
可是啊,天地远,不可攀,那情那爱,如风中流沙,抓不住的瞬间,能让人钻心蚀骨,乱了心,乱了麻。
何必啊……一味地等风来,不如随风去。
自那,她左右摇摆、纠结了两年的心,一瞬间寒透,水泥封心。
舒晚转身离开时,天地间黑鸦昏沉。
她穿着雪地靴,戴着帽子在雪地里暴走。一公里两公里还是更多,她记不得。
只是忽而觉得,偌大一个北城,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她。
伤心之地,何必再来,何须再来?
山鸟与鱼不同路,再见容易再见难,终有弱水替沧海,再无相思寄巫山。
前路漫漫,独自穿过悲喜,她该释怀,克己,慎独,磨棱角,沉下心,放执念,找回自信,找回丢失的自己。
如果不是后来孟淮津暗自操作,调她回来,她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北城一步。
所以,她不该就这么稀里糊涂就跟他在一起,这之中,难道不应该要有点什么才对吗?
否则,怎么对得起自己这些年的隐忍和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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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听周政林说完,快步回到车里,把自己的手机解锁后扔给赵恒,丢出句:“去找舒晚。”
赵恒瞥一眼后视镜,被他脸上的神色吓一跳。
一点不夸张,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老大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懊悔悲戚、颓然神伤、隐忍和山呼海啸……仿佛全都占了。
赵恒一句话不敢多问,拿起孟淮津的手机,跳出屏幕的,赫然是一个追踪定位的程序。
也就是说,他在舒晚的手机里,安了追踪器!
啧啧,什么时候开装的?
就在他们寻着位置过去时,孟淮津的电话铃声响了,赵恒把手机递给后排的他。
孟淮津接过,看见是串加密号码,神色严肃几分,坐正,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亲和,却威慑力十足:“准备准备,随我出趟远门。”
“是!”
前面的赵恒下意识坐正,更是大气不敢喘。
他可太清楚了,能让这位爷这么恭敬,并且无条件服从命令的,在北城,可没几个。
孟淮津挂断电话,用力咬了咬牙,“我有急事,路边放我下来。你去接她,这几天,务必给我把人给我看紧了,蹭破一点皮,老子都要毙了你。”
赵恒:“………”
以前没觉得这是份高危工作,现在是深有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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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从冗长的回忆中抽回神思时,那顿饭早就吃完了。
夏日,晚风习习,她跟蓝澜在巷子里闲逛。
赵恒开着车来找到她,她在街头跟蓝澜分开,钻进后座。
孟淮津并不在里面,她眼睫闪了闪,没多问。
“老大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出去几天,走前特意吩咐我来接你。”赵恒解释说。
舒晚淡淡“嗯”一声,车子开出去片刻,想起什么,问:“恒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赵恒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说:“喝酒了吧?来之前我给你打过电话的。”
舒晚:“???”
不过她确实跟蓝澜小酌过几杯,应该是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正微醺,记忆模糊了也说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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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舒晚回的是那间小公寓。
之后两天里,孟淮津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没有消息,也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第三天,舒晚倒是在办公室接到一通电话,对方开口,声音细细的:
“舒记者,我是汪婷,您还记得我吗?之前上过您的节目。”
她好像在哭,舒晚蛾眉一拧:“汪婷,怎么了?”
“汪成强行给我爷爷办了出院手续,他说反正都治不好,不如回老家,该吃什么吃什么。这个畜生,他是要让我爷爷回去等死。”女孩抽泣声越来越大,“他还逼我和爷爷给他钱,不给就连药都不让爷爷吃。”
“我报了警,可是,汪成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浑蛋,警察一来,他就装成大孝子,他们怎么教育他,他都答应,也不反对。”
汪婷哽咽不止:“可是等警察一走,他就变本加厉。舒记者,我实在没办法了,您能不能救救我爷爷?”
舒晚一脸凝重的从工位上站起来:“你们在哪里?”
“在客运站,汪成要带爷爷回老家,我拦不住。”
“想办法拖一下,我很快就到。”
第119章 斗智斗勇!
挂断电话,舒晚喊上几名男实习生,边下楼,边准备给文青打电话,正巧碰到文青来电。
舒晚接起。
“我已经带人在赶去的路上了。”文青知道她要说什么。
“您知道?”舒晚抬手摁电梯。
文青说,前两天她就暗暗派人盯着汪成了,今天在医院,他要办出院手续的时候,电视台的人就阻止过。
但是,那毕竟是汪老爷子的儿子,说白了,这是人家的家事,再怎么阻止,敌不过汪成一句:
“少他妈来管我的家事,警察都不能强制性要求我,你们又他妈算老几。”
“我马上过来。”这边,舒晚已经走出大楼。
“舒晚,”文青叫住她,“你要不要,跟进一下别的节目?”
舒晚脚步不停,把公车的钥匙扔给开车技术好的同事,打开门坐进去:“师父,如果我是贪生怕死、只躲在大树下乘凉的人,当初您也不会认我这个徒弟,对吧?”
文青微顿,淡淡一笑:“你呀你,是了,来吧。”
挂断电话,舒晚又拨通赵恒的。
“舒晚?!是遇见什么事了吗?你在哪儿?”赵恒草木皆兵,犹如惊弓之鸟,这两天都快魔怔了。
舒晚直言道:“恒哥,我需要你以私人的身份,帮我个忙。”
“别说一个,十个我都帮!快说。”赵恒想保命的心达到了顶峰。
她说:“你在北城,有身强体壮的退伍战友吗?”
“这你可找对人了,要多少有多少。”
“也不用太多,五六个就行,叫上他们,去客运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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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赶到客运站时,文青正在跟汪成理论,周围围着一堆看热闹的。
“我今天就要带我父亲回家,你们凭什么拦我?!”汪成对所有人怒目而视,理直气壮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记者有多肮脏,先前那么多人给我爹募捐的钱,都被你们给吞了!”
“我们没有拿老爷子一分钱!倒是你,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你父亲会有生命危险!”文青怒斥。
“他本来就无药可救,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我就想带他回去安安静静待几天,怎么了?有问题吗!”汪成狡辩。
“放开我爷爷!”
汪婷要去抢轮椅,被汪成猛地推开:“你个吃里扒外的,老子是你爹,你却帮着这些外人。老头儿我带回去,还能毒死他不成?他已经没得治了,不如回去好好享几天清福,我这是为他这把老骨头着想,别到时死外边儿,依规矩,他的棺材连家堂都进不了,你要让他变成孤魂野鬼吗?!”
汪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枯瘦如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动动嘴,说不出话。
汪婷眼泪横飞,尖叫一声,就要冲上去跟汪成拼命。
舒晚拦住她,不轻不重喊了声:“汪成。”
那头看过来,一眯眼:“是你啊,舒记者!你那期节目我看了,感谢你为我父亲发声,实在感人肺腑!但我想问的是,老爷子收到的那些善款,是不是都落你兜里去了?”
舒晚往前走几步,声音凉透:“你想做什么?”
汪成一笑:“好说,你让老爷子把那笔善款给我,我现在就带他去医院治病;不然,以我们这样的家庭,拿什么付高额医药费啊?还是说,舒记者您无私奉献,要自掏腰包把钱给我?”
老人眼底流泪,无力地拍打着汪成的手。
汪婷大骂他狼狗肺,那是社会人士捐赠给她爷爷的救命钱,也是给她交学费的钱。
汪成无动于衷。
“最后问你一遍,你一定要这样做是吧?”舒晚平静问。
“这样做怎么了?我接我爹回家,没办法啊。”那头嚣张。
余光里,有辆车逐渐停在路边,等里面的人出来,舒晚哼笑:“对付你这种社会败类,跟你讲道理都是浪费口水。”
说着,赵恒就带着五六个身高体壮的人大摇大摆走过来:“让我看看,这是谁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眼睛瞎,居然敢欺负我妹妹!”
舒晚这才发现,他喊来的人不是退伍的朋友,而是东郊四合院里,孟淮津的警卫员,只不过都换上了便装。
几人并排着走过去,如一堵墙,站在汪成面前。
“你们想做什么?光天化日,要动手吗?!”汪成明显一慌。
赵恒扯嘴一笑,活动手脚胫骨:“有些年头没施展拳脚了,不知道能不能一拳打爆你的牙。”
几人压迫着上前,汪成惊慌失措往后退,“你们敢!信不信我告你们故意伤害,故意杀人!”
“哟,还懂法律,看来在里面没白吃饭。”赵恒继续逼近,声音冷下来,“那你他妈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才是属于故意杀人?!”
赵恒把人逼到角落,汪老爷子脱离禁锢,舒晚跟汪婷连忙过去推轮椅。
“你爷爷得换一家医院住。”舒晚小声说着,让实习生跟着帮忙,把老人送去车上,“汪婷,你先去给老人办住院手续,我们电话联系。”
“谢谢舒记者,谢谢你们!”汪婷眼泪汪汪跟他们鞠完躬,上车离开。
“还是你脑子转得快,对付这种赌鬼,讲道理是没用的,就要这样直接才能解决问题。”文青在旁边说。
舒晚叹息:“老人家一直盼着儿子回来,没想到回来的却是只吸血鬼。”
那边,汪成透过缝隙地看向这边,目光钉在舒晚身上,阴恻如地沟老鼠:
“姓舒的,我不会放过你!”
第120章 ……是他吗?
“敢威胁她,我看你他妈是不想活了!”
汪成想去追车,被赵恒狠狠一拳揍倒在地。
汪成瞬间嘴角渗血,牙被打碎两颗。
他狼狈地扶着墙站起来,张着血口对舒晚比了个口型。
具体说的是什么,舒晚没看清。
来的路上她报了警,警察在这时赶来,带走了汪成。
但舒晚知道,他这种给自己父亲办住院手续的行为,一时半会很难量刑定罪,顶多算他扰乱治安,拘留几天就会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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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下午,汪成从拘留所里出来。
斜阳直射,他用三根指头遮了遮光,狼狈地走到路边打车。
但因为他蓬头垢面、浑身馊臭,没有司机愿意接单,最终,他只能就近找住处。
身上还有点从老爷子那里弄来的钱,他在路边的酒店开了间房。
办好入住,汪成拿上房卡上楼,开门进去,门关到一半,突然,有只脚从外面抵住了门,缓缓推开。
汪成看清来人,瞳孔骤然一缩,转身就跑。
然而三面高墙,唯一的窗户有钢筋围栏,他逃无可逃。
“彪哥,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还钱。我家老爷子有钱,你们相信我,别人捐给他的,一大笔,很快就是我的了。”他扑通一声跪地求饶。
被喊彪哥的人一身豹纹着装,身旁跟着两个小弟,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砍刀。
三人默不作声关上门,上锁。
彪哥步步紧逼:“钱是你的?你当老子不看新闻吗?就你前几天在客运站闹那逼事,已经被爆出来了,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你的光荣事迹!而且,你老子还被那帮记者藏起来了,你他妈找谁要钱去?”
“我有办法,有办法,再给我两天,彪哥,求你。”汪成贴着墙一脸惊恐,腿软得站不住。
“摁着,别让他出声。”彪哥甩掉嘴里的烟,拿过小弟手里的砍刀。
“彪哥,我求你,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宽限两天我一定还钱,一定还……”
两个体型强壮的小弟粗鲁又暴力地将人摁在地上,然后用布勒住他的嘴,防止他出声。
彪哥蹲下去,嫌弃地看了眼他已经被断过指的那只手,果断拉起他好的那只。
汪成拼命挣扎,吓得小便直流。
持刀的人手起刀落……一截小指就那样滚落在地,瞬间见血。
汪成汗流浃背,疼得直昏过去,片刻,又被一盆冷水泼醒。
彪哥狠狠踩着他的脑袋,用砍刀在他胳膊上比了比:“给你三天时间,再还不上,卸的就是你这只手。”
汪成浑身颤抖,蜷缩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
三人离开,房中一片寂静。
他后来又昏了一次,再次在地上醒来,已经是深夜。
身上突然没来由地打了冷颤,这种冷,跟白天被要账时完全不一样,更像是在阴曹地府,透着一股股尸山血海的冷。
汪成抬头一看,瞬间被吓得汗毛直竖,像得了失语症,吐不出一个字,颤抖着奋力往墙边靠。
因为漆黑的房间里有人,不止一个。
凄冷的月光洒在正中间那道身影上,看不清脸,但人很高,仪态很好,是他在现实生活里从没见过的,只属于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视觉效果,阴鸷,嗜血,恐惧,地狱。
这股气场如果真要对比,只有前些天他在医院里碰见的那位长官,能与之较量。
“你,你们是谁?”很久,汪成才哆嗦着嘴问。
那人没说话,他身旁的人扔给他一塔东西,正正砸在他才被砍的小指上,疼得他直撞头。
“去办一件事,办成后,我们不仅给你把账还了,还能让你以后都能锦衣玉食。”手下人说。
汪成颤抖着打开袋子,用手一摸,不用借助任何光,凭他对金钱的渴望程度,一秒就能判断里面装的是钱,大概有两三万,而且是真的。
他一顿心花怒放,朝着对方磕头。
“大佬需要我做什么?”
那位大佬终于开口说话,声音绅士儒雅,非常动听,如漆,如墨,却也似毒蛇吐信,似地狱里钻出来的阴风,冰凉蚀骨,没有一丝温度。
汪成瞳孔骤缩,想起在道上相传已久的那位神秘大人物,顷刻间,只觉血液凝固,呼吸停止。
……是他吗?
第121章 你今天,死定了……
舒晚通过了解才知道,汪成之所以急着给汪老爷子办出院手续,是因为他没要到钱。
社会捐赠的那部分,有慈善机构打理,专项专用,只用于老人看病和汪婷上学。
于是,走投无路的汪成便打起了老家的主意,他觉得老爷子的钱一定是藏在家里的某处,这才迫不及待要回去。
汪老爷子经过此打击,病情加重,已经被下病危通知。
舒晚陪汪婷在IcU门口坐了小半天。
汪婷愣愣发问:“舒姐姐,你说怎么会有这么丧心病狂的人?连自己的女儿和父亲都能下手。”
“因为,一个嗜赌成性的赌徒是没有人性的,这种人没有理智,也没有心智。”舒晚摸摸她的头,安慰,“现在这里很安全,他绝对找不到,你好好陪你爷爷。”
小姑娘点头,眼泪包边:“谢谢你舒姐姐,你又救了我们。”
舒晚微笑摇头。
这世间苦难很多,她救不了的,谁她都救不了。
人生是一场修行,唯有自渡,唯有生生不息。
因为台里还有事,吃过午饭,舒晚便先回去了。
赵恒在停车场等着。
舒晚开门坐进去,还没说话,他便先开口:“小舒晚,老大离开前吩咐我务必保护好你,他可是下死命令,你就是破点皮他都要毙了我。”
是吗?舒晚淡笑,没有接话,专心听着车里的电台,在猜今天这是哪位同事在播音。
赵恒看一眼后视镜,解释:“这次任务特殊,老大他应该是出于某种原因,不能和外界联系,你别往心里去。”
舒晚抬眸对上他干净的眼睛,不答反问:“恒哥,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赵恒也反问:“你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一小半吧。”
“那剩下的,你还是别知道得好。”
“怎么?难道是什么不可告人的桃花情债?”
赵恒一慌,“那必然不可能是,先生有直男癌,绿茶在他面前,装不过一秒钟;如果是粉粉嫩嫩、柔弱不能自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那种,他就更看不上了,有次队里联谊,他直接把一位女生说哭,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加强锻炼!要是全国人民都像你这样儿,上了战场,你拿什么跟敌人拼,棉花拳吗?”
“……”舒晚抿嘴,她好像记得,自己曾经也喜欢粉粉嫰嫰的东西,而且,那人还亲口说过,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当然,你肯定是除外的!”赵恒连忙找补。
除什么外啊,舒晚又笑,最不除外的就是她了。
如若不然,过去她也不会那样一无所获地狼狈收场。
“观众朋友,下面插播一则紧急消息,半个小时前,晨光小学有三名学生被劫持,绑匪系前几天大闹客运站的汪某。目前,相关部门正在紧急营救,请市民朋友们不要惊慌,不传谣不信谣,不要在事发地逗留,以免影响……”
“是汪成,”舒晚猛然一惊,“汪成竟然会挟持小学生!他到底要干什么?”
赵恒也是一惊,“妈的,这个畜生,人渣败类!那天我就应该一拳打死他为民除害。”
正在这时,电台接进来一位听众的连线:
“我就是汪成,我找你们舒记者,舒晚。”
演播厅里一阵慌乱,片刻,响起文青镇定的声音:“舒晚现在不在,汪成,你想做什么?放了那几个孩子,你可以提任何要求!”
“我只找舒晚。”
汪成的声音听上去有种诡异的镇静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片刻功夫,电台里就传出学生们恐惧的哭声!
“五分钟之类,我听不见舒记者的电话,就先杀一个。”
舒晚被孩子的哭声震得心尖发抖,立马掏出手机,给文青打电话。
那头秒接。
舒晚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汪成,我在,你要说什么都可以,请别动小孩子!”
“舒记者,我们又见面了。”
汪成说话的语气与几天前嗜赌成性、走投无路时的火爆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平静的疯感。
“你要我做什么?”舒晚问。
“舒记者,我这里有两个选项。一,你现在独自一人来找我,换这三个学生仔;二,反正这事也与你无关,你可以什么都不管,半个小时后,你们将会收到几具尸体。”
“让我们看看初出茅庐的舒记者,能否有当年你父母那样无私贡献的勇气。”
舒晚跟赵恒在后视镜里对视,在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
赵恒一脚把车踩停在路边,骂了句脏话,用嘴型说出个人名。
自前几天新闻爆出来后,知道舒家夫妇事迹的人很多,但能把仇记在舒晚身上的,除了当时他们卧底的龙家,没有别人。
是龙家的人,准确来说,是龙家那个神出鬼没的继承人,龙影。
汪成是受他指示,替他办事。
“我耐心有限,你想好了吗?舒记者。”汪成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可怖。
赵恒极力摇头。
舒晚不再看他,平静道:“我选第一,我来换那三个孩子。”
赵恒用力拍在方向盘上,又骂了句国粹。
“不错,舒记者不愧是舒青怀和孟娴的女儿,果然继承了他们舍己为人、无私奉献的精神。”
“这些话是龙影教你说的,”舒晚打断他,“他在你身旁是不是?”
“龙影是谁?不认识。”汪成接着道,“说回正题,你来换这三个孩子,那么,现在就让你车上无关紧要的人下去,只可以你一个人前来。”
“如果让我知道有尾巴跟着,我不介意先送一具尸体到你们台里去。”
他知道他们的行踪,还知道车上有几个人?!
这是个有组织有预谋的团队。
舒晚警惕地看向四周,车水马龙,人流如潮,什么线索都捕捉不到。
“姓汪的,你敢打她的主意,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赵恒恒咬牙切齿把话接过去。
汪成笑起来:“这时候还想威胁我?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我数到三,你再不滚下车,这小孩儿的手指……一!”
小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再次响起。
“下去,快下去。”舒晚扬声对赵恒说。
“二!”
赵恒牙都险些咬碎,终是打开门下车去。
舒晚从后座爬到驾驶座上,拿起手机:“路线,怎么走?”
“你手机上会收到一个地址,看完后,请立刻销毁手机。舒记者,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下,如果敢耍花样……”
“好!我答应。”
在对方周密的监视内,根本来不及部署,也来不及说点什么,舒晚正正看着赵恒,视线交汇,她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他妈都是什么操蛋事儿!赵恒死的心都有。
他现在已经不是担心自己会被老大枪毙,是真怕舒晚会出事,如果这姑娘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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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的车技是不好,但因为孟淮津教过几次,现在勉强能行。
车开出去几分钟,她就收到一条讯息,记住上面的地址,她把手探出窗外,轻轻一松,眨眼的功夫,手机就被碾碎在奔流的车潮里。
汪成发的地址是南郊的一处烂尾度假楼,偶尔会有人去周边野炊,她之前团建的时候就去过一次,位置很偏。
出城后的路崎岖坑洼,舒晚不知道撞了多少次石头才到目的地。
下了车,脚踩在泥巴地上,她放眼望去,周遭一片荒凉,方圆几公里内,半个人影都没有。
一声闷雷由远到近,她下意识抬头,天上黑云压城,看样子,即将有一场狂风暴雨来临。
视线最终落在眼前那栋高大的烂尾楼上,舒晚深深呼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这边,她人刚走进去,正要上楼梯,忽觉脖子一凉,锋锐的刀片就抵在了她的大动脉上,彻骨寒冷:
“你今天,死定了。”
第122章 包围,营救!
脖颈被刀划破了皮,刺疼。
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舒晚感觉体内血液在瞬间凝固,大脑也空白一霎,短暂失语。
随之而来的,是汪成馊臭难闻和充满血腥的味道:“为了几个毫不相干的学生仔,你他妈还真敢来。”
“舒记者,我该说你是伟大呢?还是愚蠢?”
舒晚被他挟持着上楼,好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汪成,如果我是你,既然都动了这份心思,那么就会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要一大笔钱,再逃到国外去潇洒。”
“而不是弄出人命,今天只要有人死在这里,你一定走不出北城。”
汪成用力勒紧她,一直上到顶楼:“想法挺疯的,看来,你很有做坏人的潜质。”
那是一间昏暗的毛坯房,舒晚一进去,就看见角落里缩着三个小孩儿。
看样子,应该才上二三年级,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已经被吓到哭不出声。
“不是说我来了,你就放过他们的吗?”舒晚强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试着好言相劝。
汪成把她按在一张提前准备好的铁椅上,然后将她的两只手锁在扶手上,用刀背拍了拍她细腻的脸颊:
“你怎么那么好骗,我说放就放?放了他们,我的筹码不就少了吗?”
脸上被刀背拍得火辣辣的,舒晚扭头对那边轻声说:“别怕,有姐姐在。”
“啧,真是善良。”汪成猛地掐起她的下颌,“但你知道吗,他们是因为你才在这里的。”
舒晚瞪着他,甩开他臭熏熏的手,脸上也因此被蹭上几抹黑漆漆的爪印。
汪成恶狠狠盯着她:“原本我的任务只是抓你,但我在你住的地方盘旋了一天,发现你他妈原来是个有点背景的人,居然住的是干部公寓,车接车送的,我没法下手。”
“所以我就想,舒记者不是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于是便抓了这几个崽子,让你自己送上门来。反正不做已经做了,现在要是放了他们,万一我被条子包围,岂不是少了几个谈条件的筹码?”
舒晚的手被硬邦邦的铁磨得生疼,咬牙道:“只有无能之人,才会将屠刀对准弱小。”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汪成咬牙怒视,“我无能???我他妈早的时候不是没有努力过!我在工地背过砖挑过灰浆,上过高楼干过油漆工。”
“但是,好的资源和最轻松赚钱的活,都他妈掌握在了你们这群所谓的上流精英里。而我们这些底层人,累死累活又能赚几个子儿?不仅挨骂,还要遭嫌弃!”
说着,汪成青筋暴起:“我落得如此下场,不是我的错,是整个社会的错,是资本的错,是你们这些上层精英的错!我何错之有?”
“所以你就去赌?赌到倾家荡产,赌到六亲不认?”
啪——舒晚的脸上被甩了一巴掌,头重重一偏,嘴角瞬间溢出鲜血。
“我会赢回来的!”汪成自言自语,“我一定会赢回来的。”
“不要打记者姐姐。”
有个男孩只是低低说了句话,汪成就愤怒地走过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你他妈是不是不想活了?闭不上嘴是吧?”
胸膛剧烈起伏,舒晚闭眼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汪成,法律和道德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青少年儿童被残害。你放了他,即便被包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旦你动了他,面临的将会是无差别射杀,以我们国家的军政力量,射杀一个你,只是半秒钟的事。”
“不论龙影对你说过什么,你的目的都是钱,不值得你赌上性命。”
汪成顿了顿,沉思片刻,终于放开了那个男孩儿。
“舒记者是文化人,能言善道,跟你说话,我讨不到好处。”
汪成拉了个椅子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杵着膝盖,身体重心往前倾,放低声音:“我都不确定那是不是龙影,你怎么这么肯定?”
舒晚不答反问:“他肯定不会让我死得太痛快,那么,他让你绑我的目的是什么?”
这时,汪成身上传出两声细细的电磁波沙沙声,紧接着就响起一道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
“晚晚,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聪明,一样伶牙俐齿。”
听着这道隔空传来的声音,舒晚拧了拧眉,“龙影,你见过我?”
对讲机里面平静地“嗯”一声,“在你很小的时候。”
龙影居然见过她?可是舒晚竟一点记忆都没有。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直接问。
那边却不再说话。
“大佬,人我带来了,还需要我做什么?”汪成询问对讲机里的人。
“随便你。”
机械的声音就此止住,四周陷入一片诡异。
刚才被刀架着脖子舒晚都没觉得汗毛直立,可就在这一秒,她看见汪成眼底流露出一抹猥琐的、肮脏的神情,一颗心瞬间如坠冰窖。
舒晚用力挣着手腕,怒吼:“滚开。”
汪成阴恻恻笑着,拽着她的头发迫使她往后仰,凑近:“来都来了,我不尝尝滋味,是不是有点浪费?看你细皮嫩肉的,一定比窑子里那些姐儿美味。”
“汪成!你敢,我一定杀了你,一定!”舒晚双目赤红。
“我好怕。”
汪成拖着那条铁凳子,连同她整个人一起,拖到另一个房间去。
“现在我有一大笔钱,足足五百万,这钱赚得真他妈轻松,不愧是大佬,出手真阔气。搞了你,我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放开记者姐姐,你放开她……”
三个小孩儿在这时追上来,哭着拽住汪成的腿。
汪成猛力一甩,三人被甩飞出去。
“汪成……你真是死有余辜。”舒晚用脚猛力踢他。
“死到临头还敢踢我?”汪成锁上那道门,转身,用不完整的两只手解开衣服扣子,脱掉了他又脏又臭的外套。
舒晚脸色煞白,牙齿发颤,始终被锁着的手剜在铁框上蹭破了皮。
“大佬都说了,随便我,那我怎么能驳他的好意,快让我尝尝味道……”
说着,汪成断了小指的手就向舒晚伸去。
刚要触碰到她的脸,忽然,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栋烂尾楼颤了几颤,像地震似的。
汪成猛然一顿,几步走到窗边,没看见外面有情况,但爆炸声之后,紧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的枪声,扫射的是整栋楼。
汪成腿一软,跌倒在地,这才从小窗户里看见枪声和炸弹的来源。
整整四架直升机,盘旋包围在了烂尾楼上空。
而且,竟然是战机!
汪成瞬间抱头鼠窜,最后,拔出身上的匕首,抵在舒晚的脖颈,让她在前面为自己挡枪,大吼:
“你他妈到底是谁?爹妈不是死了吗?怎么能调动战机?!”
短暂的几秒钟里,舱门被拉开,七八名训练有素的穿着迷彩服的武装军,下饺子似的,顺着直升机的绳索降落,端着狙击枪迅速而有序地进入烂尾楼。
“已进入。”军用通讯电台里传来副将杨忠的声音,“报告,一楼没有。”
短短两分钟,通讯电台里其他人员相继汇报:
“报告,二楼没有。”
“报告,三楼没有。”
武装直升机悬在高空,舱门全部打开,螺旋桨匀速旋转。
孟淮津着一身迷彩作战服,站在其中一架直升机的舱门口,肩上架着柄黑漆漆的狙击步枪,右腿微曲,作战靴稳稳卡在舱门凹槽处,左腿伸直踩在起落架上,侧颈紧贴枪托,颧骨压在黑色哑光涂层上,狙击镜橡胶眼罩在眼眶周围压出深痕,眼睛犀利地瞄着瞄准镜。
最终,他手里的狙击枪一动不动,红外线定在顶楼的某个窗口处……
第123章 我们下次见……
“五楼没有。”部下邓思源的声音响在电台里,“有没有可能,他们不在这里?”
孟淮津让飞行员拉近距离,眼睛透过瞄准镜往里看,没看见人,皱了皱眉。
“一定在。”他冷静又低沉地分析道,“上顶楼,找死角,姓汪的已是丧心病狂,如发现他有杀人质的动机,立刻射杀。无须请示,立刻射杀!”
“别伤到人质。”
孟淮津前面的命令铿锵有力势如破竹,最后这一句,像大爆炸里吹来的一阵柔风,温温的,细细的。
众部下是头一次听他在对讲机里这么温和,愣了半秒,才答:
“收到。”
“收到。”
“收到……”
“报告,发现目标,人在顶楼,看起来像是一个储物间,房间不大,歹徒挟持人质躲在里面,角度很刁钻,暂时没有狙击点。”
“发现三名小孩儿,已成功被解救,人质跟歹徒在里间,唯一进出口是一道铁门,强行攻破可能会惊扰劫匪,队长请指示。”
“守住那道门,暂时别动。”孟淮津改为坐在机舱门上,一脚弯曲,另一脚踩着起落架,“一号机,正前方掩护;二号机,后方掩护;我去侧面。”
.
安静了片刻,但只是片刻,除了那道铁门外鸦雀无声,前后两面墙突然又响起枪声。
汪成耳膜发麻,感觉自己已经被射成了筛子,魔怔的一会儿推着人质朝前,一会儿又朝后,如此反复,精神错乱,大吼大叫:
“你到底是谁?!”汪成怒吼,“让他们停火,我要谈判!否则我杀了你。”
舒晚被晃得脸色惨白,说话的声音气若游丝:“汪成,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只想活着,我只想生存!我他妈有什么错?”
“可你活着的代价是伤害别人的身家性命!作为社会的个体,作为公民,你生存的前提条件是要守法!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社会早就乱套了。”
“滚!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还轮不到你来教育。”
汪成解开舒晚的手,一把将她拧起来挡在自己身上做人肉盾,手里锋锐的匕首牢牢抵住她薄如蝉翼的大动脉:
“这么多架军机来救你,足以见得你在那人心中的地位非同小可。既然逃不出去,我他妈就拉着你一起下阴曹地府!让门外的人痛失所有,一辈子都在煎熬中度过,那么我就是死,也赚了。”
“你还没看出来吗?”舒晚一语道破,“龙影根本就没想让你活着享受那笔钱,你只是他找的替死鬼,一把无足轻重的钝刀。”
“放屁,他答应过,我只要挟持你,就能拿到五百万!现金都给到我了,只要我成功逃出去,就能坐拥五百万!”
“那他有告诉你,如何保你安全离开这里吗?他给你安排后路了吗?”
汪成手一抖,咬着牙沉默一阵。
“他没有给你留退路,你被他耍了。”舒晚试着套话,“你不如把你知道的有关于他的信息告诉我,积极配合,将功赎罪,还能有一线生机。”
汪成就要脱口而出,反应过来什么,握刀的手更紧:
“你当我傻吗?就今天这情形,能活下去我至少也得二十年起步。那还不如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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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左面墙上有个管道大小的洞,瞄准镜里,孟淮津看见舒晚微颤的密睫,和紧紧攥着的手心。
再看她的脸色,如纸张般雪白一片,人已经虚弱不堪,仍被汪成紧紧拎在手里做人肉盾。
也就是说,稍有差池,她都很有可能会被误伤。
所以,只能有一枪射杀的机会,否则劫匪一刀下去,舒晚势必凶多吉少。
“二号机,停止掩护。”
孟淮津的手扣在扳机上,一声令下,后面的枪声立刻停止。
汪成立马拽着舒晚换方向,让她正正面向前面那扇小窗,盯着盘旋不下的战机大吼:
“一来就狂轰乱炸虚张声势,连个谈判机会都不给我!行,直接告诉你们,就算你们不来,这妮子也活不了,等老子搞了她,照样要杀死她!都别活,都他妈别活!”
汪成的侧面出现在孟淮津的瞄准镜里。
“我是孟淮津,劫匪拒绝谈判,撕票动机明确,人质有生命危险,现决定射杀劫匪。”
孟淮津的声音淡淡在电台里响起,像是在汇报给更高层的领导,也像是在自我报备。
没有人知道他那双眸冷似地狱修罗,平静的语气里充斥着山呼海啸的怒意。
“龙影,你他妈利用我!你们都不得好死!”汪成大吼着,高高挥起手里的匕首。
就在劫匪挥舞着匕首要一刀下去的一霎,孟淮津神色锋锐凌厉,屏住呼吸,瞄准……
嘭——
扳机扣动的瞬间,子弹从枪管飞射而出,以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速度,从管道大小的墙洞里射向汪成的侧脑。
子弹从侧面射来,擦着舒晚的发丝而过,带起的风吹得她的发丝扬起。
一霎间,高速旋转的子弹射进汪成的左太阳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右太阳穴飞出。
一股热液喷洒而出,但这也像是在射击者的计算范围内,血浆并没溅在舒晚的脸上和身上,她一滴没沾到。
顷刻间,抵在脖子上的刀应声落地,劫匪从侧面重重地倒下,大大睁着的眼睛仍保持着烂到根部的、坏到骨子里的狰狞。
舒晚浑身颤抖着,模糊的视线里,小窗边有架直升机被拉横,有一人从机舱口站起来,长腿一迈,高大的身影便从窗户口跳下,提着狙击步枪,径直往她这边走来。
挟持的力量倒下,舒晚又早就没了力气,这会儿身体失去支撑,就要跟着猛摔下去。
下一秒,来人将她用尽全力地揽到怀里,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她融入骨血,其快速又强劲的心跳震得舒晚浑身发疼。
汪成挟持她拿她当肉盾的时候,身上肮脏难闻的气味让她生理性作呕,而此刻抱住她的这个男人,拿着枪,身上穿的是最具威慑力的反恐装备,像一道强光,刺眼得能让所有污浊阴暗、牛鬼蛇神退避三舍。
先前面对绑匪的威胁和折磨,她都没有掉过一滴泪,却在这时完全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无声无息地掉进男人的迷彩服里,烫在他的心尖上,颤抖,灼烧,发痛。
“眼泪都要把我的脖颈洗干净了。”
孟淮津轻轻柔柔的声音响在她耳畔,一手提枪,一手轻松将她打横抱起。
忽然,刺啦一声,汪成身上的对讲机再次响起那道被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
“孟先生,喜欢我送你的这个见面礼吗?”
孟淮津目色一凝,找到那个对讲机:“龙影。”
那头轻笑,不答反问:“这种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失去、会生死相隔的滋味,如何?”
孟淮津握拳的手微颤,稳住情绪:“自然没有龙少阴沟里四处逃窜带感。”
“跟孟先生说话很有意思,您嘴够毒。”那头停顿一秒,“晚晚,我们下次见。”
第124章 我一直欠你一场谈话
那句话之后,对讲机就再也没了声。
孟淮津眼底阴鸷如渊,搂紧怀中人,一枪击碎地上的对讲机。
舒晚不受控制一惊,双手拽紧他的脖颈。
“刚才跟歹徒谈判的勇气都哪儿去了?”孟淮津将狙击枪套在手臂上,腾出手揉她发顶,放缓语气,“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怕什么?”
恰在此时,守在门外几人听见枪声,猛地踹门而入。
N目相对,画面有些……
新调回来的邓思源不知情,用手肘拐了拐一旁的杨忠,“什么情况?她不是孟参的……抱得这么暧昧,是不是有点不太妥?”
杨忠用力踩他一脚,从牙缝里龇出句:“你快闭嘴吧。”
“有什么不对吗?”邓思源眨眨眼,“还有,刚才我们在外面,听见舒家小晚用谈判的方式跟劫匪拖延时间时,那临危不乱、死生不怕的气魄,可不是现在这样的。怎么忽然就小鸟依人起来了?老大不是最不喜欢柔弱不能自理那款的吗?”
“你他妈真是……”
杨忠不想搭理他,因为他完全不懂人家姑娘只在特定的人面前才小鸟依人,于是狠狠白他一眼,“活该二十有八了还连小姑娘的手都没摸过。”
“……所以我才要虚心请教嘛。”
“别请教了,你自己一个星球。”
“……”
孟淮津的视线从舒晚红肿的脸,移到她被划破皮的脖颈上,再到她稀烂的手腕,英眉拧出个川字,沉着脸抱着人从众人面前穿过,扔下句:
“交接给警方,回营地待命。”
.
或许是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松下来,坐直升机赶往医院的途中,舒晚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稍微清醒点时,她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血管里扎着输液的针,手腕和脖颈则缠着洁白的纱布。
她稍稍动了动脑袋,听见VIp病房的外间有对话声。
“根据对讲机的定位,警方找到了另外一部对讲机的位置,在汪成住过的一家旅馆里。但是里面并没有人,对讲机的旁边放着部新手机,龙影是通过打电话的形式跟汪成进行联系的,准确来说,是跟您和舒小姐联系。”
“警方又根据新手机上的号码往下查,发现是个境外号,Id不明,即便查出来,也应该没什么作用。”
有人汇报,又提出疑问:“这龙影哪儿来的通天本领,尽能瞒过我们的入境布控?”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孟淮津颇具压迫感的声音缓缓响起,“他从始至终都在国内,从没有出去过。”
部下赫然一惊:“您的意思是说,他很早就被送出国培养这个消息,是个混淆视听的烟雾弹?而他本人一直隐藏在国内?!”
“嗯,而且背景后台都不弱。”孟淮津说,“蛇就要出洞了,通知相关部门,沿着这条线查下去。”
“是!”脚步声起,部下走出去,关门前,提醒道,“孟参,领导还在那边,我们还得尽快返程,所以您……”
“知道了,你先出去。”
门被人从外面关上,脚步声再响起,是孟淮津的,他在朝病房走来。
舒晚立马闭上眼睛,但只是一霎,她又睁开,定定望着门边,等着那人的视线跟自己相撞。
逆向阳光撒满高层病房的窗户,她这才好好看清孟淮津。
几天不见,他那双眼睛更幽邃更犀利了,下颌上的青茬依稀可见,显得整个人更凶、也更野。
上次分开,是在医院。结束检查,舒晚没打招呼就走了,他也接到紧急任务,一去就是好几天了无音讯。
按理说,他已经逐渐转型,很多任务他都不会再出,但如果上面有要求,他仍然要冲锋在最前端。
抛开别的不说,他依然是矗立在大西北防线上的白杨树,正直,严肃;是荒野的狼,可令敌人闻风丧胆。
孟淮津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视线如钩子一般粘在她身上。
男人抬手抚摸她的鬓角,手有些颤抖,指尖丝丝粒粒的粗糙感,是他磨出的厚厚的茧,茧泛起细纹,有水光潋滟的温柔,有湖光山色的缱绻,也有烈日灼心的狂野。
三年前雪地里暴走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舒晚想避开他的安抚,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一点。
她像被他施了定身术,不甘,却又对他无法抗拒。
男人如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声音很哑,“舍身就义,舒记者今天出大名了。”
听出他话里有几分责怪,舒晚还是解释道:“当时的情况,去,我或许会死;不去,三个儿童会死。这是一道火车头该开往哪边的题,我别无选择。”
“嗯。”
他能理解,也只能理解,因为他自己就在这条路上。
沉默须臾,孟淮津低头,想吻她。
舒晚轻轻错开,那个吻最后深深浅浅落在她小小的朱砂痣上,移开时,她眼睫轻颤,泪痣熠熠生辉,嫣红妖娆,胜似世间一场盛世风月,千树万树桃花开。
孟淮津喉结滚动,眼底仿佛也染上了红,嗓子暗哑:“那天在医院,周政林都告诉我了。”
昨日情仇在这一刻被打翻,如墨如水,泼洒一地,像那个除夕夜吹来的雪风,穿心而过,又疼,又凉,又痒。
舒晚侧头望向天边斜阳,红胜火,闪得人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你没什么要对我说吗?”
扣扣两声敲门,部下在门口提醒:“孟参,没时间了,我们该走了。”
孟淮津深深呼吸:“晚晚,看看我。”
舒晚动了一下,终是狠下心没有转头看他。
“我还得出趟远门,很快回来。门外有人守着,你会很安全。”静默须臾,他叮嘱。
她不语。
他抬手蹭了蹭她的发丝,说了句不着边的:“稍后会有人给你送新手机来,我们舒小姐可还愿意接我电话?”
舒晚这才转头看他,视线朦胧,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没接话。
孟淮津扶住她的额头,禁锢,防止她乱动,低头下去,热唇在她颤抖的唇上重重吻过,继而又轻轻吻上她闪动湿润的睫毛。
放开,他起身离开,留下句:“把手机充满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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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他不由分说留下的霸道气息还在,人已经关上门,带着部下离开了。
舒晚愣神好久,一股委屈和失落感袭上心头,却被她慢慢压下去。
这些年,她独自穿过悲喜,克己,慎独,磨棱角,已算是足够沉下了心。
是她的,会来;不是她的,也不强求。
不再求樽中酒满,不再求良夜尽欢,不再求琼雁复还,也不再求一轮皓月照得人不散。
可就在一个多小时前被他营救的那一刹,她看见那道欣长身影,从几十米楼层高的窗户跳到房间里,向他走来的那一刻,她还是又动了恻隐之心。
但她仍然不敢自以为是,毕竟,此人对她,其实从来都是关心放在前头的。
就是男女之情……如镜中月雾中花,她看不清,也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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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我国与Y国接壤的边境线上,孟淮津带着一队人在巡视。
荒山野岭,群山巍峨,延绵千里。
前些天他之所以紧急赶过来,是因为龙氏残余的不法分子准备从这里偷渡入境。
龙家这条线一直是他在负责,事关重大,不能掉以轻心。
如今事情还没完全平息,他还需在此处待上几天。
夜里星光璀璨,孟淮津问部下要了包烟,独自跑到小山丘上,盘腿坐下,点上烟,默默吸几口,平静地播出一串号码。
那头接得不算快,但好歹还愿意接他电话,尤其是那声“喂?”,脆生生的,能拧出水。
孟淮津几乎能想象得出她此时的模样,有点傲娇,有点不情不愿,却又充满期待。
“伤口还疼吗?”他先问。
她说:“还好。”
一定是撒谎,不可能不疼。
曾经那个三分疼也要装出十分的小女孩,真的变了。
而这样的变化,回味起来,竟是让他后知后觉地发疼。
“手机充满电没?”他又问。
她说:“满的。”
听上去态度很端正,人也很乖的样子。
孟淮津抬头看看苍穹之上的北斗七星,又低头点掉烟灰,终是开口:
“舒晚,我一直欠你一场正经的谈话,我没忘。”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片刻才传来低低的声音:“你要谈什么?”
第125章 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舒晚很早就坐在窗边,等太阳西斜,等月上眉梢,等新手机充满电……
后来,电话打进来了,那是这部新手机接的第一个电话。
像是在什么荒郊野岭,孟淮津低沉淳厚的声音掺着风,透过传声筒响在她的耳边:
“舒晚,我一直欠你一场正经的谈话,我没忘。”
她在玻璃上画圈圈,手一顿,听见自己问:“你,要谈什么?”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挂了。
“???”
舒晚一撇嘴,刚要深呼吸劝自己平心静气,微信上就有视频打进来。
她看见通讯录备注,下意识理了理头发,才不急不慢地接起视频。
她这边的光线亮亮的,小框框映射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而他那边却是黑漆漆地,只依稀能看见一团模糊不清的轮廓影子。
舒晚觉得不公平,抬手要挂。
“别。”孟淮津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看着你说。”
她止住,逐渐看清他的眼睛,如墨如漆。从没一双眼睛能好看过此人,风花雪月,压迫冷硬,全都被他占据。
舒晚忽然忘了呼吸,被牵着鼻子走,垂眸“嗯”一声。
“即便是现在,我也依然是没有组织好语言晚晚,”男人的语气认真也严肃,“我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了。”
屏幕上那双灼灼目光,看得舒晚有些芒刺在背。
见他抬起烟要往嘴里送,她这边拧了拧眉,他微怔,笑着把烟灭了。
“在你去东城读书的那几年,午夜梦回,我无数次回想,如果那时候我肯许诺于你,如果那时候我接受了你滚烫炽热的爱意,也承认内心深处对你的那份在意,那么我们,是否就不会闹成这样?”
孟淮津望着她沉静清冷的脸,嗓音仿佛染了层水汽,雾雾的:“答案是不一定。”
“我这么说,并不是为当时的自己开脱。”略顿,他说,“舒晚,在那个阶段,我没把男女之爱放在眼里,是真。正因如此,我才会跟蒋家联姻,圆我母亲一个愿望,让她消停,也换我耳根子清净。”
“年龄差的原因,那时候我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角度,完全不同。”
“你正在经历的是青春期,是热烈的爱情,是勇往直前的追求。而比你大这么多岁的我,早就过了十多岁时的少年气性。”
“我当时所看到的,是你未来十年里,大概会走过一条什么样的路。你会逐渐懂事,会认识很多新事物,会有自己的独立思想,甚至突然有一天,你会后悔,后悔当初那个十多岁的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样一个人?”
舒晚唇角动了动,没接话,听他继续说:
“这些话或许当年的你不理解,但现在的你,一定能理解。晚晚,我不能偷窃你的青春,然后再毫无底线地享受你毫无保留的迷恋,那样的做法,很龌龊。我将对不起孟娴,也对不起你。”
一霎间,天地万物恍若静止,夏风淡淡,彼此对着电话的喘息淡淡,空气也淡淡。
“如果你不是这个身份,不是孟娴的女儿,你只是跟我素不相干的任何一个女孩儿。那么,面对当时那样青春洋溢又执着的你,我能拒绝一次,两次三次,我不会再拒绝。”
他定定望着屏幕,视线很热,很直白:“我是个正常男人,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有什么理由拒绝那份勇敢又热烈的示爱呢?无非是说点好听的话,花点时间哄哄小姑娘,真真假假,甜言蜜语,还能享受你的年轻貌美,能品尝你在肉体上带来的快乐,我何乐而不为?身边这样做的人很多。”
舒晚再次屏住呼吸。
“但是舒晚,你是晚晚,我不能这样。我必须站在你看不见的角度,把有可能出现的问题想全。”
舒晚轻声打断:“所以那时候,你的心,可曾有过一分一秒的乱?”
朔风卷着山岭,吹动劲草,孟淮津喉结滚动,溢出沙沙的两个字:“乱过。”
舒晚杏眼微顿,脸颊有了几分血色:“什么时候?”
他说:“每一次你不知死活地挑衅、强吻我的时候,我都想……”
舒晚比了个停的手势:“还有吗?”
孟淮津从地上扯了几根狗尾草,拍开围上来的蚊子:“以上,是从你的成长层面考虑。而另一个层面,是安全。”
“我母亲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孟娴跟我大哥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当年大哥是何等的优秀聪明,却也有百密而一疏的时候。那一疏,导致孟娴流产,那之后两人渐行渐远,最终,死生不见。”
舒晚坐正,默默听着。
“当年就算我们没有在一起,但只要让我母亲听见一盯点风声,她都不会放过你。我不怕她,但我担心那百密中的一疏,届时,又会把你害成什么样子?”
“你说这些,我都能理解,完全能理解。”舒晚颤声问,“所以,你没有错是吗?”
“在南城,就算你被我的所作所为气到失控,你大可甩我两巴掌,踹我两脚甚至给我一枪。可是,你却选择……要了我。”
“这难道不是跟你前面所说的‘为我好’矛盾了吗?”
她质问,又自问自答:“你没有拒绝到底,你明明动了心,动了情,却不承认,最后还只给我两个选择,要么是财产,要么做个被你金屋藏娇的金丝雀。”
“两个月后,你追到我的学校。我以为你至少会说上一句,哪怕半句有关于你在乎我的话,可是你没有。”
舒晚错开摄像头,不再让他看,“你是那样的傲慢,都那样了,你甚至还在给我讲大道理,说什么人生不是非黑即白?!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没有一句是我想听的。”
舒晚倒在病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嗡嗡的:“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听见你说过一句,你在乎我,你喜欢我,你爱上了我。”
“你知不知道,即便你对我再好,再宠,但你的这种倨傲、狂野,和自以为是,真的很伤人……”
最后这句,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舒晚……”孟淮津轻轻喊她,“哭了?”
没有回答,静悄悄的。
他从草地上站起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强烈地想要飞回去。
可是他不能,他身兼重任,他暂时回不去。
于是他只好咬牙坐回去,确认一遍视频电话没挂,才放心地靠着树,望着远方言道:“这是我要说的第三个问题。”
“论什么生存环境,什么成长环境,都是狡辩。”顿住片刻,他哑哑开嗓:“舒小姐,我错了,大错特错。”
舒晚侧躺着,稍稍探出颗头,露出半张脸。
男人捕捉到画面,细细观察她的眼角是否有泪痕。
“所以后来,我为我的倨傲和狂妄付出了代价。”
“你一走走几年,你找到了你的亲舅舅亲小姨,你加入乐队,你迅速成长,你大学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总之没有我,你也把生活过得很好,学业有成,事业有成。”
他像是喝醉了,自言自语:“你步步登天,我却泥足深陷坠入地狱,年复一年受烈火焚烧、炙烤。”
“你还委屈上了,那也是你活该。”舒晚回怼,“是你放手让我成长的,也是你狠心将我推开的。最后,我真成长了,真的走开了,你又不乐意,绳子都没你拧巴。”
“骂得真痛快。”孟淮津照单全收,“跟舒小姐比勇气,我确实差太远。怪我混账,怪我倨傲,自以为是,没有早点认清自己。”
男人望着天上一轮弯月,沉默须臾,又堪堪开口:“但是三年前那个除夕,我是真不知道你回北城了。”
他长长深呼吸,再看向视频,对上她陷入神伤的眼:“如果我知道你回来,如果你敢让我在聚会餐厅发现你。那一晚,你就是给我一枪,老子也要把你扛回去,你哪儿都别想再逃。”
“是吗?”舒晚冷笑,“‘风月事,风月了,逢场作戏而已,哪有什么爱不爱的’,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孟淮津也笑,“这是真的有理也说不清了晚晚。”
“试想一下,当时那么多人在,牛鬼蛇神魑魅魍魉,什么都有,我怎么可能会跟他们讲掏心窝子话呢?”他解释。
“可是,偏生就刚好插在我心窝上。”她低声呢喃,伤口淤积在胸腔,满是不甘。
孟淮津又掏出支烟,没敢点,反复在指尖磨蹭着,声音嘶哑:“那些年,我只是从我的角度去思考,我能给予你什么,什么对你最有益,却忽视了你真正想要什么。”
“对不起……晚晚,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铁汉嘴里的一句“对不起”,是隔空挥在她心尖上的软刀,柔情,酥麻,痛痒。
余生长短有命,情起情灭,不是跟他,也是跟别人。
说来说去,痴迷沉浮的,不过自己一颗跳动心腔。
舒晚吸了两下鼻子,眼泪悄无声息滚到枕头里,不多时便晕出一小朵、一小朵的花。
“你再哭,我只好顶着违纪的风险回来了。”孟淮津恐吓威胁。
舒晚立马停止。
他这才又继续:“从南城接你到北城,我没把你照顾好;在你青春期的感情问题上,我也没有处理好;包括我自己对感情的理解,也是乱七八糟的。”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舒晚轻哼。
孟淮津正正望着她,仿佛能隔空摸到她娇嗔软乎的脸:“舒小姐,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教教我怎么谈恋爱,行吗?”
第126章 今夜无眠……
仿佛脸上真的有指温掠过,舒晚不自觉抚上眼尾,一时失了言语。
此时此刻,掏空记忆里的所有词藻,她也形容不出是个什么感受。
有人说,不要太用力去表达什么,大家都有感受,不如选择沉默,一切交给时间。
可时间是不可再生之物,见喜,见忧,见别离,堆积成记忆,变成一阵风,拂山,掠海,烫平生。
那句话怎么说?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一生能遇到和想拥有的东西太多,而真正得到的又太少;有的人和事,错过了就是永远,多年以后回首,连记忆都会在斑斓的岁月里变得模糊。
等试过错才想着要回头,发现再无可能时,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茫然无措和钻心疼痛。
所以,在尚能表达的时候,凭什么不用力地去表达呢?
有想法就是要表达出来,毫无保留,义无反顾。
不然,你猜我猜,你躲我躲,猜着猜着,躲着躲着,就真的找不到了。
“舒晚——怎么不说话?”
孟淮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染着崇山峻岭的雾气,湿湿的,性感的。
舒晚回神,调整手机的角度,小心翼翼露出自己的脸,声音轻轻:“你凑近点,我看不见你。”
除了开视频会议,这是孟淮津第一次使用微信视频,而且周围漆黑一片,不论他怎么调整角度,脸都不是很清楚。
战机都能轻松驾驭的人,开个视频跟用洛基亚的老年人第一次使用智能机似的,晃去晃来,晃得人头晕。
舒晚叫停,他于是停住。
“逗我逗舒坦了吗?”孟淮津低声问。
角度停在他高挺英气的鼻梁处,舒晚对着镜头抿唇:“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男人英眉微皱,环顾四周,似是确定有没有人,片刻才没什么怒意地斜了得意扬扬的她一眼,声音跩跩的,有种不耻下问的既视感:
“教我谈恋爱,行吗?”
“跟谁谈?”她压着唇角问。
“跟舒晚。”他直言不讳。
舒晚不说话,等他转过来面向屏幕,才故作思考,“可是您年纪有点大了哎,不好教的,我身边有的是年轻……”
“舒晚——”自牙缝里溢出来的声音,压迫和警告感拉满。
舒晚嘴角含笑,片刻的失语。
最青春洋溢的那个阶段,她是多么盼望能得到这样一句回应啊。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她这样问。
得到的果然是一句霸道强硬的:“没有。”
“我教你的,你都会好好听吗?”她拿着手机,轻轻翻了个身。
孟淮津从草地上摸到两颗石子儿,看也不看,精准地扔向侧前方的小灌木丛。
“额……卧槽我打火机呢,忠哥,看见我打火机没?”黑灯瞎火的,邓思源的膝盖被石子儿击中,疼得龇牙咧嘴。
杨忠的手背被击中,瞬间起包,推了邓思源一把,“就你他妈事儿多,这里能有什么打火机。”
“什么声音?”舒晚好奇发问。
“野猪。”男人的回答云淡风轻。
“大晚上确实会有野兽出没,你要小心。”
孟淮津直直盯着屏幕上那张脸,视线仿佛能穿过时空距离,描摹着她终于有点生气和血色的眼角眉梢,回答她刚才的话:
“舒小姐怎么教,我就怎么学。”
这语气,热热麻麻,浇得人骨头一酥。
舒晚看一眼手机过半的电量,“你让我把手机电充满,还有没有要说的?”
等周围偷听的人都撤回营帐,孟淮津把快被揉碎的烟放在鼻尖嗅了嗅,低声道:“还唱歌吗?”
记忆中,那个明媚大方的女孩,歌声似清晨婉转啼鸣的黄鹂鸟,清脆悦耳,像阳光,像甘露。
可这后来,她每每面对他都是凄清冷漠又成熟,他再没听过那样的歌声。
“可以唱。”舒晚轻声回应。
“回去唱给我听。”男人头微仰,就连哄人,眼底也含着睥睨众生的野。
她目光注视良久,缓缓点头:“嗯。”
“还跳舞吗?”手机快没电了,孟淮津起身往营地走去。
五年前,在南城的最后一晚,她踩着他的影子跳舞,她说那是探戈。
探戈,顾名思义,你进我退,我进你退。
南城梧桐道上的那一舞,她节奏轻快而协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黑白钢琴上的音符,进退之间,旋身时扬起的裙摆,像揉碎的一捧落日余晖,连带着周遭沉闷的空气都鲜活了起来。
尤其是她笑着的时候,那双眼里装满的星辉,能让满街的霓虹失了颜色,尽数成为她的陪衬。
当时的孟淮津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拳了拳,目光直直落在少女的身上。
倔强固执是她,极端偏激是她,脆弱破碎是她,梨花带雨的是她,青春热烈、藏不住心事的也是她。
浑然不觉间,少女拉起他的手,做了个极其优雅的旋转动作,然后谢幕。
那一谢幕,竟然就是这么多年。
后来,孟淮津再没看见过那样的舞姿。
医生来查房,舒晚把头埋在被子里,假装睡着,很久没声,等查房医生离开,她才探出颗头回说:“可以跳。”
找了一圈,只在营帐里找到一个插座,还是在窗户下,角度有些刁钻,位置也不好。
孟淮津拿着充电器走过去,给手机充上电,用脚勾过来一个折叠椅,随意往那里一坐,边充电边说:
“回去跳给我看。”
“嗯。”舒晚轻声回应。
“困吗?”
“不困。”
孟淮津又拾起两颗石子儿,精准无误地扔过去,小土包后面顿时响起一阵哀嚎。
“哎哟……我这打火机到底去哪儿了,在哪儿呢?”
邓思源捂着大腿哆哆嗦嗦站起来,嘿嘿笑着,“老大,您看见我的烟和打火机没?”
这头把烟和打火机通通都扔过去,送他一个字:“滚。”
邓思源立正敬礼:“是!”
那厢刚踏出几步,孟淮津又喊住他:“手机留下。”
“为什么?”
“老子的手机电不够。”
“……………”
声筒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是白天跟着去救我的那位新面孔吗?”
孟淮津把邓思源的手机放兜里,“嗯”
“他偷听你说话?”
“闲的。”
“你怎么抢人家手机呀?”
“征用。”
“……”
那边的灯光比刚才亮了些,舒晚终于看清那张刚毅果决的脸,视线锁在他冒青茬的下颌上:“你怎么不刮胡子啊?”
“今天才冒出来的。”孟淮津胡乱摸了摸,望着她,“舒小姐修眉的技术还不错,不知道刮胡子的技术怎么样?”
舒晚两眼一愣,眼睫忽闪,不知到底是谁在教谁谈恋爱。
“胡子我可没刮过,一定给你刮出血。”她实事求是。
“是嘛?”他淡笑,“回来试试。”
“……”
舒晚伸手拿过数据线,连接上充电口,问:“今晚要一直聊吗?”
“不是说不困?”
“嗯,不困。”
荒山野岭,身后只有一盏微弱太阳灯,男人坐在小折叠椅上,背靠营帐,一腿绷直,一腿弯曲:“舒晚,聊聊你大学那几年。”
沉默几秒,舒晚问他:“这些年,你真的,一点都没关注过我的大学生活吗?”
第127章 现在就很想你……
基地悄然起风,轻拂过荒原,沙沙作响;明月高悬天际,清辉洒落,孟淮津被笼罩在静谧而幽远的银光里。
男人的声音懒懒散散:“只知道你们学校食堂的饭很难吃,菜也打得少;学校门口倒是有家不错的猪脚饭,生意很好,每次都要排队;出学校五百米处有个公交站,公交站背后是酒吧一条街,那是你经常会去演出的地方。东城的海很蓝,冬天会下雪,虽没有北城那么大,却也会很冷……”
舒晚静静听着,鼻尖不受控制一颤,眼眶瞬间红透,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几年孟川舅舅送的生日礼物,其实是你送的,对吗?”
孟淮津头微仰,喉结上下翻滚,“是。怕你不愿意收,或是直接退还给我,只能出此下策。”
舒晚气得嘴唇颤抖:“每次他去看我,你都在,对吗?”
“在。”
如被蚂蚁噬心,舒晚的哭腔明显:“你说你……你这又是为什么?这样不告诉另一方的、自我感动式的付出,显得很伟大吗?”
“明明只需要你说一句在乎,你一句喜欢,一句别离开,我就会乖乖站在原地的。可是,可是为什么你就从来都不说呢?”
孟淮津静静望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紧了紧后槽牙,脑中冒出第一百次违纪回去的念头。
想抱她、吻她……
沉默地转着手上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截树枝,顶上微黄的太阳灯削减了孟淮津脸上的锐利和狂傲,却多了几分捉摸不透。
这不得不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瞎子对他胡诌过的那些废话。
侯宴琛问他信命不?他任何时候,都是不信的。
但这次,龙影准确捏到了他的软肋,他是真的怒,也是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这是最重要的一个话题,舒晚。”他缓缓说,“这几年,龙家人来势汹汹,明里暗里,不论是对我,还是对身为卧底遗孤的你,都有着极执着的报复欲。”
“一开始,我想,如果你能在东城安安稳稳地度过,不被他们所找到,那样也没什么不好,所以没去打扰你。”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即便是现在,我仍矛盾着。不调你回来,你或许再不属于我;调你回来,却又把你推在风口浪尖上。”
静默片刻,他才又继续,声音寒冷一重,带着颤:“今天就是个例子,差点就失去你,舒晚。”
舒晚呼吸一滞,不敢接这句话。因为当时的情况,的确凶险万分。
生死一线的那一刻,她都在想什么?
什么都想了一些,想得最多的,还是此时屏幕里的这张脸,现在回想,那一刻她连呼吸都是痛的。
舒晚也抬手,学着他在屏幕上摸了摸那张脸,轻轻呼唤他,“您有没有发现,您爹味很重?我是找男人,不是找爹。”
“……”
这可能就是代沟吧,孟淮津挑眉,语气狂野:“老子就是比你大。”
“是是是,你比我大。”舒晚没反驳,继续说,“有时候顾头又顾尾,反而是一种掣肘和负担,回过头你会发现,你什么都没有得到。”
“所以,何必呢?该发生的事,无论如何都是会发生的。龙影要找我,不论我在东西南北哪个城市,他都会找上我的,对吧?反而是来了北城,在您老的眼皮子底下,他想出手,倒是需要三思。”
“有一定道理。”孟淮津若有所思,稍稍侧头,“我还以为舒小姐能言善道的技能丢了。”
舒晚听出他的调侃,轻“哼”一声,说回正题:“你今天是怎么知道我被绑架的?赵恒通知你的吗?”
孟淮津言简意赅:“我也会听电台。”
“那你是怎么精准定位到我所在的位置的?”
“这点位置都找不到,老子可以下台了。”
“……”
舒晚尽然有些无言以对,天马行空想起什么,又道:“你别处罚赵恒,当时的情况,我们都只能那样选择,他一直都保护我的,保护得非常好!可敬业了。”
孟淮津没说赵恒已经被他罚下乡喂猪的事,沉声道:“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会受到什么惩罚吧。”
“我为什么还要被惩罚?人家都伤成这样了,你好没人性哦。”她抬起自己的手腕,又指了指脖颈上的绷带,绘声绘色说着。
男人如漩涡一般睨着俏生生的人,半晌才出声:“以后还在我面前故作冷漠吗?”
“这是什么话,我本来就变成熟了好不好?”舒晚不服气。
这厢眼底漾起丝丝笑意,语气慵懒缱绻:“有多成熟?”
“有多成熟……难道你没感受到?”
这句软呼呼的、一语双关的反问,使得孟淮津深沉的眼底更加幽邃。
“别在这时候挑衅,舒晚。”他沉声警告。
相隔甚远,还是在深夜。
舒晚若无其事笑着:“这怎么又成挑衅了呢?那你说,我身上哪里不成熟?”
起雾了,男人透过薄雾打量她润润的脸,以及若隐若现的病服之下……鹰隼一般幽暗的瞳底奔涌出细碎的波纹,连呼吸也变得承重。
过了好片刻,孟淮津才无奈地顶了顶腮帮,溢出声笑:“小妖精。”
舒晚得逞地弯起了眼睛。
也是仗着他不在,她才敢这样挑衅,如若不然,这些话无疑是在找死,她是断然不会说的。
夜深人静,月亮早就换了方向,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溜走。
默默盯着视频上的脸,舒晚再三确认:“孟生,你真的要跟我谈恋爱吗?”
男人匪里匪气:“谈。”
“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两天。”
舒晚眉眼红红,嘟着嘴:“可我现在就很想你。”
听见这声久违的、娇滴滴的撒娇,孟淮津啧一声:“有多想?”
“很想,哪儿都想。”
“舒晚——”男人再次咬紧后牙,微微眯眼,语气危险,“还记不记得你的‘舒’字是怎么倒着写的……”
第128章 以后都不凶你……
舒晚不由自主屏息,拉被子捂着自己,声音嗡嗡的:“你这人,说好的让我教你谈恋爱,怎么还威胁上了,胜之不武。”
孟淮津的笑声发闷,觉得神奇,荒山野岭,更深露重,他却很享受这样的宁静。
这样的夜色,胜过加官进爵,胜过扶摇直上。
当捕捉到她没遮挡完的红烫耳朵时,他血液里山呼海啸的躁动,几乎就要蹦出来,离失去理智只有一步之遥。
“你赶紧进去吧,晚上凉快。”舒晚劝说。
孟淮津定定望着那面被子,答非所问:“困没?”
她匆匆忙探出脑袋,又缩回去,喊他一声。
这边应着。
她又想起什么,悠悠然掀开被子:“完了,你的车还在烂尾楼下呢,而且,保险杠都被我撞凹进去了。”
“那你好厉害。”
“……”
这话好生耳熟,这不跟当年他发现她在厨房偷学做饭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吗?
“人有没有被撞到?”很严肃地询问。
“那倒是没有。”她正色道,“我开车技术还是可以的。”
他笑:“嗯。”
“别不信,我说真的。”
“嗯。”
“……所以那车怎么办?”
“有人开回去了。”
“那就好,”她换话题,“你那边有星星吗?”
“有,不多。”
“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两天。”
“那是哪天?”
“后天。”
“后天什么时候?”
“大概中午。”
“中午几点?”
“……两三点。”
“两点还是三点?”
“三点左右。”
“那你会第一时间来见我吗?”
“会。”
说着说着,舒晚的眼睛又热了,眼泪打湿被套。
孟淮津狠狠拧眉,声音凉了几分:“舒晚,今晚是第几次哭?”
“我忍不住,”她呜咽着,声音嘶哑,“你不懂,你不懂,我等这一天,真的等太久了。”
孟淮津深深呼吸,一下比一下重,一颗心似被油煎火燎,他咬牙看了眼腕上时间,计算现在飞回去的话,大概可以待上二十分钟,就必须得回来。
舒晚捂着被子呢喃,“你根本不知道,这一幕只在我梦里出现过,但是梦里的你,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凶。”
“以后都不凶你。”
“我至少暗暗发过一百次誓要忘了你!”仿佛是乐极生悲,她自言自语,“但后来发现做不到,因为我是个人,只要还是人,就有执念,哪怕想得多清楚,看得多透彻,也还是会无数次的难过,也还会揪着不放,明明是那样的清醒,可我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深陷其中。”
“晚晚……”孟淮津直直望着屏幕,恨不能立刻出现在她面前,“让我看看你。”
“不,现在丑死了。”
“没关系,我看看。”
舒晚缓缓探出颗脑袋,露出那张玲珑剔透的脸,眼尾和鼻尖一样红,一双眼睛雾蒙蒙的,像雨落青石的江南烟雨,雾染朱砂痣,氤氲,朦胧,让人忍不住想揉碎了融进骨血。
“后天就回来。”男人目光灼灼,压着声命令,“你还有伤在身,不允许再哭。”
“可我想你,很想很想。”
“………”
.
“忠哥,两个小时,应该能讲一部中国上下五千年通史了吧?这位爷在军区十余年,除了读演讲稿,只怕讲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没今晚的多。”邓思源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打着哈欠,“这难分难舍的阵势,我只有在早恋的高中生身上见过,再往上一点,大学生都不会这样,”
杨忠在昏暗里瞪他一眼:“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滚,你要知道,就不至于连个女人都没有。”
“……又他妈搞人生攻击是吧?”
忽然,杨忠耳朵敏锐地一动,猛地拿过枕边的枪,如风一般翻身坐起来:“有情况。”
孟淮津眯眼望着树林里攒动的人影,一挑眉,瞳底眸光逐渐恨戾,温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乖乖睡觉,好好吃饭,等我回来。”
第129章 那人您认识吗?
凌晨一点舒晚才关灯酝酿睡意。
睡之前,她把手机铃声的音量调到最大,生怕错过任何时候他打过来的电话。
这些时日,她预感孟淮津会找她谈一场话,因为这是过去在他们之间形成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管好与坏,都需要聊一聊。
只是,她没料到谈话的内容和结果远超预期。
回想这两个小时里的所有谈话内容,舒晚心里陡然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谈恋爱了,跟孟淮津。就是这么件寻常简单的事,却晚到了五年。
她要的态度,虽迟,但到。
也至少是这样的态度,他们之间才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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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吃了这颗定心丸舒晚会睡得安稳,其实并不是。
整整一夜,她感觉自己一会儿在呼伦贝尔大草原看风吹草低见牛羊,一会儿又去冰岛、去南极、北极……总之,心是飘的,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大脑皮层高度活跃,她根本睡不着一点。
中学时代,她觉得范进中举之后直接发疯是夸张手法,现在她已经开始共情他了。
人真的会在实现多年执念和夙愿的那一瞬间,情绪激动到难以想象的境界。
她花这么多年修炼自己,变成熟,变冷静,岂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昨晚一通两个小时的电话,瞬间将她打回原型。
意识到自己过于夸张,舒晚便尽量克制、低调、矜持,但早上还是由于心率过快引起了医生的注意。
那时候,病房里正围着一堆探病的人。
有孟川,关雨霖,还有文青以及台里的好几个同事。
“医生,她这是怎么了?”孟川刚从国外出差回来。
“我没事。”舒晚尴尬地遮掩,“可能是昨天被吓到了,平静平静就好。”
“应该是真的被吓到了。”一旁的关雨霖也这么觉得,接话道,“毕竟绑匪是那样的丧心病狂。”
“嗯嗯。”舒晚点头如捣蒜。
文青则询问医生,得知她除了皮外伤各项检查都没问题,才放下心,“那三个小孩儿的家长,今儿一大早就把锦旗都送到你办公室了。”
“……这,这也太隆重了吧?”第一次收到锦旗的舒晚有些局促。
“你没事最好,当时真的吓死个人。”文青嘱咐道,“给你多批几天假,好好休息。”
“皮外伤,我今天就可以出院。”
“住着,好好住着!即便出了院也在家里多养几天,不然……”文青比了个人名的口型,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才带着一众同事离开了病房。
“你领导最后的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人走后,关雨霖问。
文青的意思是,舒晚要是今天就去上班,孟淮津回来会杀人。
舒晚看看她,又看看孟川,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关雨霖贼精,一眯眼,问:“舒晚,你这状况不像有伤在身。”
“像什么?”舒晚呼吸微滞,眼睛一眨一眨。
那厢语出惊人:“像怀春。”
“……”
“你谈恋爱了。”关雨霖肯定。
闻言的孟川狠狠拧眉:“才把婚退掉,你又谈?!这次又是跟哪个黄毛怪?”
“……孟川舅舅,”舒晚冲他笑笑,“这次应该还算是个正常人吧。”
“津哥知道吗?”他沉声问。
舒晚点点头:“大概知道。”
孟川摇头道:“过不了津哥那关,你跟谁谈都没用。周家那小子他都看不上,这北城,恐怕也没他看得顺眼的,这次你最好是擦亮眼睛,好好找一个,不然你俩还得闹僵。”
舒晚张了几次口,欲言又止,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关雨霖工作室还有事,又关心她几句便也离开了病房,最后只剩下孟川。
“津哥天不亮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回来盯着你。”孟川拉凳子坐下,“我从新加坡飞回来的。”
舒晚由衷感动:“谢谢你,每次都为我的事奔波劳碌。”
那头不以为意:“谁叫你是舒晚呢?聪慧勇敢,现在还成了小英雄。”
这边淡笑:“我很怕死的,当时真是被逼无奈,你应该在后来传播的录音里也听见了,我别无选择。”
“这个姓汪的为什么会盯上你?”孟川目色一凝,“是不是跟你父母有关?”
舒晚点头,“是龙影,他操控指使的汪成。”
孟川若有所思:“龙影——听说过,挺棘手的一个人,神出鬼没的。”
确实神出鬼没的。
“没吃东西吧?我请孟总您吃高级外卖。”
说着,舒晚就要去拿手机点餐,被孟川制止。
他说吃过了,继续问:“你真谈恋爱了?”
她点头:“这次是真的。”
“什么这次是真的,以前是假的?”
“以前,没谈成……”
一说这,孟川就想起她曾经谈的那黄毛,还好被他哥给扼杀在了摇篮里。
“舒晚,津哥是真关心你的,他做的每个选择都是为你好,以前是,最近给你退婚,也是。你是不是还在为退婚的事跟他闹别扭?”孟川苦口婆心。
“……没有了。”
“这就对了。撇开周泽不说,他那对父母的人品,连我都看不上,趋炎附势见钱眼开,你就是嫁过去了也会受委屈。津哥这么做是明智之举,他的眼睛就是尺,明白不?”
他的眼睛就是尺……舒晚笑得伤口疼,抿抿唇,正色道:“他跟周家退婚,是怎么跟你解释的?”
孟川回想起孟淮津给她退婚时的场景。
那天周家父母还在北城,他哥定了个包间,请周家夫妇吃饭,魏家兄妹也在。
席间,周家夫妻俩眉开眼笑阳奉阴违,都以为攀上这门亲事他们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没想到,孟淮津却慵懒地靠着椅背,扔出句冰冰凉凉的:“这门婚事,取消了。”
周家夫妻脸色一僵,碍于身份差距,敢怒不敢言,只得笑问:“孟先生,是我们周泽得罪了晚晚,还是我们夫妻俩哪里做得不好,协商订婚不过两日,怎么要突然取消?”
孟淮津并没解释,轻描淡写扔出句:“二位若是想回南城原籍养老,最好还是答应。”
周家夫妻两一噎,再说不出话。业内都知道,他们之所以会去东城,是因为犯了点事儿,属于下派。
这厢能有人作保,要将他们调回南城,并且职位不变,怎么说都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果然,自那之后,周家父母再没提过定亲的事。
“他没跟我解释,我也没问,反正这婚退了就退了,那样的公婆,不要也罢,我们舒小姐不需要下嫁。”孟川回神,给她削了个苹果。
舒晚接过,笑问:“孟川舅舅您呢?这么多年,就没有正正经经谈一个?我什么时候才有舅妈啊?”
那厢蓦然一顿,淡笑着摇头,“津哥都还单着,我急什么?”
“额……万一,他有女朋友了呢?”
“津哥有女朋友?”孟川笑了,“他要能有女朋友,我直接跟猪结婚。”
“……”舒晚呛了口水,咳得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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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些时候,医生来通知还需要做最后一项检查,孟川陪舒晚去。
从检查室里出来,他人又不知道去了哪里,舒晚只得先回病房。
谁曾想,路过走廊时,迎面而来一个自己操控轮椅的人,她已经尽量避让,手还是不小心勾到了盖在那人腿上的毯子。
毯子就这么被她勾去了地上。
舒晚连说两句抱歉,弯腰拾起毯子,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实在不好意思,您如果介意的话,我可以重新给您买一块新的。”
没听见说话,舒晚一抬眸,悠地怔了一下。
男人棱角分明的轮廓陷入窗边投来的光影里,间断虚晃,浮荡。
很有气质的一张脸。
他的眉眼,他整个人,如同静止一般,儒雅安静,没有半点攻击性,却又叫人不敢轻易冒犯。
四目相对,对方定定看了舒晚须臾,淡淡开口:“没关系,舒小姐。”
声音低醇,带着三分威慑,七分涵养。
“您认识我?”舒晚有些惊讶。
惊讶完才又想起昨天的电台,以及之前被白菲公布在网上的照片。
男人没再接话,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目光迎上拿着检查单走过来的人。
“少爷,您怎么自己出来了?”
来人看上去像是个老仆,他看也不看舒晚,推着轮椅就要走。
“还请替我盖上,谢谢。”男人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再度响起。
舒晚回神,躬身将毯子盖在他腿上,又说了句抱歉。
他没再接话,冲她绅士地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仆人可以走了。
仆人应着,推着他离开。
舒晚回头,目光紧随,耳边响起孟川的声音:“在看什么?”
她冲坐着轮椅离开的男人扬扬下颌,“那人您认识吗?”
第130章 这才叫爱情!
孟川侧头扫一眼,“哦”一声,“苏家大少爷,从小就行动不便。”
“苏家?”舒晚仔细回想,“北城这些家族里,我好像没听过有苏家。”
“西城新来的。”孟川说,“来接替侯家的位置。”
“他接?”
“自然不是,他是个国画大师。接侯家的,是他家族里的人,而他,应该只是来小住几天吧。”
回到病房,舒晚站在窗前,随意往楼下一瞥,刚好看见那个男人被仆人推上专车。
男人坐上后排,脱下外套,平铺在腿上。
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他稍稍仰头看向三楼,视线落在舒晚站的位置。
舒晚自然而然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病床,随口问道:“西城的人,您跟他很熟?”
孟川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因为酷爱收藏,以前跟他求过两幅画。”
求?
孟家这些爷,哪一个不是桀骜不驯不可一世,他居然用“求”这个字。
舒晚拿过手机,在度娘上手动输入“西城着名国画大师”,跳出页面的照片,赫然是她几分钟前看见的那张好似与世隔绝般的清淡脸。
百度百科里,他的资料一下滑不到底,成就耀眼,分门别类,数不胜数。
总结下来就是,特别牛,在行业类,也特别权威!
舒晚重新回到最上面,又看了眼人物介绍。
姓名:苏仲景;年龄:3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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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午饭的时候,舒晚一时没忍住,拍了张饭菜的照片发给孟淮津,并配了句肉麻的:有好好吃饭。
等她想撤回时,已经过了两分钟,撤不了了。
从昨晚挂断电话到她发图片,已经隔了十二个小时,应该不会显得太粘人吧?
然而,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她都没收到回复……舒晚开始对着自己发过去的消息发呆。
她开始后悔,不应该发的。
虽然他昨晚说过,他的手机安装得有反追踪装置,通话联网都不会有影响,叮嘱她有任何事,都可以给他发消息打电话。
但其实舒晚也只是个纸上谈兵的人,她根本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这样发合不合适,是不是太做作,太傻,太不成熟。
总之,她直到下午都没收到回复。
孟川有紧急会议要开,回了公司,走之前,他把关雨淋喊来“替班”。
关雨霖走进病房,把让保姆煲的汤放在桌上,看呆呆的她一眼:“想你新男友呢,这么入迷?”
舒晚顿了一下,垂眸问:“雨霖,你谈过几次恋爱?”
“那就有得说了,正式的非正式的,七八个吧。”
“……那你谈恋爱的时候,你们多久联系一次?”
“看什么阶段咯,刚开始的时候,基本上天天黏在一起。”
“如果是因为有事,不见面的时候呢?”
“打电话,或者开视频咯。”
“不能打电话也不能开视频,也没回消息呢?”
“你该不会是网恋吧?”
“……”
“不是,你这男朋友不靠谱啊。”关雨霖给她盛了碗鸡汤。
舒晚接过:“靠谱的吧应该,就是年龄比我稍大一些。”
“大多少?”
“十岁。”
“卧槽,大叔型的,爹系男友,那更香啊,宠你跟宠女儿似的。”
“……”
“你在这儿玩什么柏拉图之恋,老男人,就是要你主动的!”
“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晚上回去穿点性感内衣往他面前一晃,你家那老男人还不被你勾得五迷三道,那滋味儿,你就等着爽吧!”
“……”洋流彼岸留学回来的人,果然是不一样。
她要是知道这人正是她敬爱的表哥……舒晚嘴角一抽,低头默默喝汤,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又过了一天,舒晚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就出院了。
但手机始终静悄悄的,电充了也白充,没电话,没信息。
第三天,孟淮津承诺过的中午三点左右会回,结果,舒晚直接等到第四天的中午三点,他都没有回!
好不容易有一个电话打进来,还是她东城的舅舅魏天铭。
他说小姨在院儿里摘梨,从梨树上摔下来了。
舒晚:“………”
她的年假病假加一起有十来天,反正在北城公寓也没个人说话,没人搭理,她索性买了张飞机票,去东城探望那个为了摘梨而从树上摔下来的小姨。
魏天铭亲自开车去接的舒晚。
她在魏宅住了三天,电话始终静悄悄。
她也曾试着打过电话,呵呵,没人接。
东城临近海边,温度远比北城高。
仲夏之夜,天热无风。
魏香芸没伤到骨头,就是腿上被树枝刮破皮,但面积不小。
这几个晚上,舒晚都会跟她一起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乘凉。
“我看你一天要看几百遍手机,跟周家那小子还没断?”魏香芸扇着折扇问。
“不是他。”舒晚摁息屏幕,淡声道。
“我也觉得不可能是,你对那小子,没有爱情。”
“能看出来?”
魏香芸笑,“至少得像你这几天这样,魂不守舍、怅然若失的,才能叫爱情。”
舒晚暗暗叹气,恋爱还没正式开始呢,她就已经尝到了患得患失的味道。
“我上楼休息了,您回屋小心些。”舒晚收起手机,独自上了楼。
回屋后她先洗了个澡,没吹头发,坐窗前没多久,头发就自然干了。
魏宅的建筑有江南水乡的韵味,也有点像苏州林园的布局,规模不算大,但住着很舒适。
她软哒哒趴在木窗前,小半个身子支出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去揪伸过来的树叶。
见手机躺在窗户的边缘,始终不声不响,她忽然想上床睡觉——尽管她根本睡不着,可她也提不起兴致做别的事。
说不清是在和手机置气,还是在和自己置气,她决定今晚不充电了!
悠地,院子外响起一阵刺耳的停车声,紧接着,就传来小姨惊讶的声音:
“孟先生?哎哟,不知您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
然后就响起一道浑厚沉稳的男音:“来开会,今晚可能要在府上叨扰一晚,魏小姐不介意吧?”
“说这话就客气了淮津,”魏天铭从一楼书房迎出去,“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大姐,怎么说也算一家人,快请进。”
“有劳。”男人礼貌得过分。
“这几天晚晚也回来了,人应该在她的房间里。”说罢,魏天铭便朝楼上喊了声,“晚晚,你看谁来了?”
舒晚早在听见小姨喊那声“孟先生”时,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反应一秒,她又堪堪坐回去。
天铭舅舅这声呼喊,成功让那道修长英挺的身影顿脚,抬眸望向阁楼,只是须臾,就准确无误地将视线锁定在她身上,静静凝视。
一上一下,月影婆娑斑驳,舒晚抿着唇,于一缕柔软的光芒里,对上了孟淮津那双深邃幽暗的、风尘仆仆的眼睛。
第131章 先过来抱抱。
孟淮津那身装扮,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开会的。
黑色工装服质感硬挺,衬得人既狂放不羁又野性十足;束脚工装裤线条流畅,恰到好处地拉长腿部比例,身形高挑又挺拔。
男人眉目浸染在青蓝色的雾霭中,朦胧不清,深如苍穹。
一霎间,呼吸冗长,夜色冗长,连院儿里的灯,也照不进他锋锐漆黑的眼底。
前些天舒晚左顾右盼的时候,他没有回来,现在却在她万念俱灰、放弃期待时,突然出现。
这波操作令她有些措手不及,在那两道灼灼目光的注视下,素来能言善道、张口就能念出篇八百字小作文的她,一时失语,成了哑巴。
“晚晚,怎么不喊人?”魏天铭没什么脾气地提醒。
舒晚用指甲抠了抠窗台,嘴巴几张几和,终是轻如风似地喊了孟淮津一声。
男人听见,英眉似乎挑了一下,看不太真切。
“要睡了?”他张嘴说话,是那样的漫不经心。
舒晚继续用指甲抠着木窗,居高临下,好久才听见自己吐出句:“嗯,想早点休息。”
男人眸色越发晦暗不明,没有接话。
“淮津,别光站着,院儿里热,我让阿姨做了几个菜,进屋一起喝两杯?”这时候,魏天铭盛情邀请。
踏步走进客厅之前,孟淮津意味深长睨她一眼,视线如网、如勾。
舒晚怔了半晌,木讷地把阁楼上的窗给关上,摸摸自己的脸颊——竟是滚烫。
卷着被子在软床上来回滚了几圈,她才伸出脑袋,尖着耳朵试图探听一楼会客厅里的谈话声,却什么都听不见。
纠结片刻,她悠地翻身起来,脱掉睡衣,在衣柜里找了件裙子换上,又在梳妆镜前把头发梳直,最后还涂了个口红。
做完这一切,舒晚又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肯定是疯了!
大晚上的,穿这么正式,而且还涂口红?太夸张了!
于是,她便又迅速擦掉口红,换上刚才那套睡衣,随手拿了个杯子,开门,“踏踏踏”地下楼去。
“小姐是要喝水吗?”阿姨细心询问,“您在楼上喊一声,我给您送上来,不必亲自下来的。”
“……晚饭吃多了,我下来消消食。”
舒晚微笑着走进厨房,接上水,绕去了另一边,路过客厅门口,放慢脚步,余光往里瞥。
“前些天晚晚那事,真是太惊心动魄,太凶险了,看到新闻时,全家被吓一跳。具体是怎么营救的,新闻里没有报道,但我猜想,能在那么快时间里从绑匪手中救出她的人,一定是淮津你。”魏天铭给孟淮津斟酒。
男人没接话,端起酒杯虚抿一口,忽然掀眸,敏锐地捕捉到珠帘后的身影,视线笔直。
舒晚眼睫一闪,立刻收回目光,站在帘子后说:“天铭舅舅,大晚上的,你们还是少喝点酒吧。”
“知道了知道了,”魏天铭嘴角含笑,“这丫头,特别会关心人。”
孟淮津望着那抹逐渐远去的背影,没再碰面前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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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睁着眼盯了半个小时的天花板,舒晚才听见上楼的脚步声。
“孟先生,您的客房是东厢房,里面的洗漱用品是新换的,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辛苦。”
阿姨把人带到,就下楼去了。
孟淮津在楼梯口道完谢,却没再继续往前走。
舒晚站在门后面,深呼吸一口,刚要开门出去,就听见魏香芸和舅舅家的两个孩子上楼来的声音,只得放弃这个念头。
魏天铭夫妇的房间在一楼,二楼则是四合天井的形式。
舒晚的房间在西边,魏香芸的在她隔壁,两个表弟住北边,而孟淮津的客房则在东边,也就是她的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个大大的天井。
叹着气再次躺到床上,她依稀听见了对面的关门声。
好吧,睡觉……
睡前舒晚又确认了遍手机,居然还是静悄悄的!
一条消息都没有!
这次她是真生气了!
狠狠地长按关机键,又关了灯,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用力闭上眼睛。
什么嘛……这叫什么嘛……
啊啊啊啊……
忽然,一道轻如羽毛的“咔嚓”声响起,房门被人短暂推开,又缓缓关上。
舒晚猛地顿住,起码有五秒没有呼吸。
来人并没有掩盖脚步声,听动静,站的位置是窗户边,离她的床仅有半步距离。
房里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外面起了风,轻轻拍打着窗户,沙沙的,窸窸窣窣的。
舒晚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脚趾和手指不自觉蜷缩,鬓角也冒出了细细密密的虚汗。
“要捂到天亮吗?舒晚。”
“……”
这声慵懒的话音,像砸进湖心的石子儿,沉甸甸的,足以惊起一滩鸥鹭。
舒晚轻轻拉开被子一角,新鲜空气瞬间灌入鼻腔。借着窗外的月色,她看见了融在柔光里的孟淮津,长身玉立,风骨刚毅。
男人也在看她,许久,“过来抱抱。”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流窜着微妙的气氛,他的声音响在夏日晚风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像轻飘飘的羽毛,更像一块结实的磁铁,砸在舒晚心尖,摩擦出不熄不灭的火苗。
她终是用手撑着床垫坐了起来,但没过去,只是怔怔望着他:“你怎么好多天都不联系我?我给你打电话、给你发信息,你通通都不回,真的一分一秒的时间都没有吗?”
“先过来抱抱。”他还是这句话。
即便隔着暗夜,他那双眼睛也有刺透人心的力道,有蛊惑灵魂的魔力。
舒晚被这股魔力深深控制,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谁料,这边她脚还没落地,下一刻,只觉短暂一阵失重,她人就已经落入了他强有力的怀中。
孟淮津宽厚的大掌托举着她,将她单薄的身体挂在他胸膛上,转身,把人抵在窗户上,另一只手则握住她的后脖颈,低头猛力吻上她的唇和锁骨。
两道没落锁的格子窗咯吱一声打开,舒晚的后背瞬间迎来凉风。
不危险。她的身后是支出去的遮雨房檐,有一米多宽,瓦上种满了多肉和绣球花,敞开的窗户被郁郁葱葱的树叶遮了一半,另一半则暴露在月光里。
但也很危险。因为下面就是庭院,而二楼另外的三面,现在但凡有人打开门,都能准确无误地捕捉到这幅旖旎画面。
正因如此,舒晚的心才在一瞬间提起来,惊得她大睁着眼,呼吸静止,眼睫一动不动,呆呆的,犹如迷了路的精灵。
“先,先关上窗……”她的声音细细碎碎,在风中摇摇欲坠。
“专心。”
清幽浮白的月色涌入窗柩,竟比阅读灯还要明亮些许。
孟淮津暗哑低沉的嗓音如花香般幽幽散开,在寂静的夜里恍若湖中心泛起的涟漪,听得她心颤。
男人抬手,安抚性地让她闭眼,继而捧起她的脸颊,从额角,到眉尾,到眼睫,再到鼻梁,干燥的嘴唇划过她的皮肤,像清晨的露水,带着缠绵的痒意。
血液像东逃西窜的溪流,心跳忽而骤升,忽而停止,舒晚小幅度地发抖,却不敢出声,只得手往后撑,指甲扣紧木窗台,张唇迎接他澎湃的吻。
四野寂静,天地混沌,她闻到他身上的冷调香,竟比平时更浓。
她睁眼看着他,不肯错过一丝一毫。
情是千丈潭水,多少人心甘情愿跳进去,在鲜衣怒马的岁月里,爱恨悲欢,红尘狼烟,轻柔而缠绵。
舒晚有样学样,也抬手捧他的脸。
他下颌上粗粗的胡茬有些蜇手;
他的轮廓摸着比看着更立体骨感;
他的脸很烫;
他眼睫也会颤抖……
正在这时,楼下天井里忽然响起声:“晚晚,怎么还没睡?”
第132章 迫不及待想知道……
真是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舒晚瞬间呆若木鸡,像个被失了定身术的、毫无生气的木偶!
她不敢跳下窗台的原因是,孟淮津比她高,如果她第一时间跳下去,面前的人会立马被看见!
值得庆幸的是,孟淮津站的位置恰好是树阴遮住的那半边,听见声音的一霎,舒晚急中生智推了他一下,男人离开她的唇,配合地往身后一倒,跌坐在她的床上,完美隐身。
舒晚僵硬地坐在窗台上,背后天井里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魏天铭,前面则是似笑非笑好整以暇的孟淮津,本就告急的氧气,这下更窒息了。
“晚晚?”魏天铭再次喊她。
舒晚静默,深呼口气,机械地扭头,冲下面扯出抹看不太清楚的笑:“我赏月。”
“背对着赏月?”
“……吹风。”
“虽然有护栏,也要当心,快下去。”
“好的。”
“我跟你小姨都要上班,明天,如果孟先生还愿意留下来做客的话,你带他逛逛东城,做个导游。”
“没问题。”
“早点休息。”
“……保证完成任务。”
仔细听的话,不难听出她的回答有些颠三倒四。
再三确认魏天铭离开庭院回了自己的房间,舒晚跳下去,转身反锁上窗户,然后又踱步到门边,确认门是否反锁,答案是锁着的。
孟淮津进门的时候锁的。
她又踱步过去,打开了阅读灯,于鹅黄色的暖光里看清男人的脸。
他的目光本来就一直追随她,四目相撞,她脸上本就没散的热度,骤然又上升几度,一下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孟淮津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没说话,但很明显。
舒晚喉咙滑动,走过去,坐的却是他的大腿。
感受到并不重的力道,男人一挑眉,视线如墨如渊:“胆子不小。”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回信息不接电话?”舒晚继续问,正色道,“谈恋爱如果像你这样儿,会吵很多架,产生很多矛盾的。”
“舒小姐教训得好,”孟淮津抬手稳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轻声解释:“任务执行中,遇到了点小问题。”
“怎么了?”她神色一凝,突然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他淡淡道:“龙家残余势力与m国军事力量勾结,企图偷渡入境,我们在边境上发生交锋。”
“然后呢?”舒晚眼睛一眨不眨,“你有没有受伤?”
他答非所问:“当场抓获了几个在龙家排得上号的人,审出几条线索。”
“什么线索?”她成功被带偏。
“龙影想取保候审一个人。”
“谁?”
“他大嫂。”
“……为什么?”
孟淮津闷笑,蹭了蹭她鼻梁:“你这是什么表情?”
“就——他为什么要保他大嫂?难道是因为他跟她大嫂之间……”
“之间怎么?”孟淮津凑近,声音低沉蛊惑。
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舒晚略顿,忽然忘记要说什么。
腰间一紧,她猛地翻了个面,被半压在下面,呼吸再次被夺。
如果他刚才的吻像是给她的奖励,温柔又缱绻。
那么现在就是带着攻击和目的的,张狂又原始,仿佛要将她揉碎了融进骨血。
睡衣很薄,舒晚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上粗粗的枪茧。
他抬手关了避灯。
轻薄布料不翼而飞,她有样学样,要去解他的衣服,却被他大力给摁住了。
但舒晚的手还是已经摸到,湿湿的,黏黏的,是血!
她猛地顿住,手和声音一样颤抖:“你……受伤了?”
他云淡风轻:“不影响。”
“让我看看,伤得严重吗?”她态度坚决。
他呼吸沉重,火烧火燎:晚晚,给我。
舒晚一顿,稳住气场:“先,先让我看看你的伤,不然我真生气了!”
孟淮津一皱眉,狠狠亲了她几十秒,翻下身躺在她旁边,没所谓道:“一点小伤。”
“才不信。”舒晚起身拍开灯,回眸瞪他,“伤哪儿了?”
孟淮津就这么望着她,锋锐的瞳底衔着不可一世的慵懒:“自己找。”
“这可是你说的。”她一本正经。
他低声“嗯”。
衣服被她扔在地上,找便全身,她最终在他死压着的后背上看见一道十来厘米长的刀伤!
虽然简单处理过,但纱布已经蹦开,鲜血早就琳湿了他的黑t和外套。
“你……”舒晚鼻尖一酸,眼眶蓄满泪水,声音沙哑,“伤这么重,怎么不说?”
男人轻轻抹掉她夺眶而出的眼泪:“还是个小哭包,挺好。”
“你认真点!”舒晚急了,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试图把他拽起来,“走,去医院。”
孟淮津巍然不动,反而借力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揉着她的发顶,安抚道:
“真没事,而且,我受伤的事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舒晚愣神半秒,“那我去拿医药箱来先给你处理一下,明儿一早,你必须跟我去医院。”
男人又揉了揉她发顶:“嗯,听你的。”
她一刻不敢耽误,开门出去,跌手跌脚去到一楼,找到医药箱,又悄无声息回到房间。
孟淮津居然还有心思参观他的房间!而且还是裸着上半身。
“这就是你住了四年的房间?”他问。
“是啊。”舒晚指着自己的梳妆椅,用眼神示意他坐。
他坐下,“远不如北城的公寓。”
“………”一生要强的男人。
梳妆镜里,舒晚替他上药,专注又小心翼翼。
“所以,你是受伤了,才晚回来的吗?”她问。
指尖如羽毛般划过胸膛,去到后腰,孟淮津呼吸一顿,闭上眼睛,伴随着滚烫的呼吸,沉沉“嗯”一声。
舒晚哼一声,将纱布打结,收起医药箱,生闷气:“那你怎么不等伤口愈合了再见我?”
才一转身,她就被他强悍地抱到了梳妆台上。
一时间,擦脸的瓶瓶罐罐落一地,尽管下面有地毯,发出的动静依然不小。
舒晚睁大眼睛,眸中雾蒙蒙的,眼角带着刚哭过的红,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木讷,呆呆的。
“迫不及待想知道舒小姐会怎么教我谈恋爱。”
孟淮津精准无误吻上她,更强,更毒,更烈,不轻不重捧着她的脸,固定,问了句混账话:
那天你说哪里都想我,具体是哪里想?
第133章 当然是你对我最好
舒晚咬着牙,整个人就像触电似的,在他怀里发抖。
“理论上,今晚我们是要做点什么的。谈恋爱嘛,干柴烈火,应该的,而且……你也憋了那么久。”她一本正经地分析,显得十分大度。
孟淮津笑出一声,刚要有下一步动作,果然听她又轻声说:“可是,我们在别人家,这样做,不好。”
“怎么不好?”
孟淮津单手抱起身,转身摁倒在床上,用膝盖往前走两步,躬身下去,声音低沉蛊惑:“‘偷情’这个词,老子还是跟你学的。”
被套在手里紧紧揪成团,舒晚好片刻回不上话。
在这方面,她也只是略知皮毛,跟他的狂野匪气比起来,差之千里。
“是的,你说的都对。”她试图讲道理,“可是,你受伤了,我才给你包扎好,一会儿伤口又该流血了。”
视线掠过她怕满碎汗的鼻尖,掠过她烟雨朦胧的眼睛,定在她嫣红的泪痣上,若隐若现的洁白上,昔年深埋在孟淮津胸腔的炸弹,在这一刻彻底爆炸,毫无理智可言。
他想让她哭、想让她像曾经那样娇嗔、想让她求饶的心达到顶峰。
孟淮津眼神锋锐了几分,反手自后腰的枪套里掏出枪,不由分说放在她软踏踏的手心里,逼她握紧,贴着她耳畔说的话,更是犹如一枚深水炸弹:
“晚晚,你要么给我一枪,要么给我……”
最后那个字是太阳的意思。
感觉自己的认知在一瞬间坍塌,有那么一瞬,舒晚看什么都如空中楼阁海市蜃楼,云里雾里,不真切。
素来能言善道,随机应变的她,全在他那句混不吝的话里失了言语。
烫手似的,她猛地将那把黑漆漆的枪扔到床的另一头去,坚定严肃道,“我怎么可能对你开枪?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男人满意一笑,“那就给我……”
还是太阳的意思,说得比刚才还清楚,简直震耳发聩。
舒晚目瞪口呆震惊不已,木讷得眼睛都忘了眨。
在她的认知里,他虽不是个儒雅随和的人,甚至有时候又野又凶,却始终是个坚定信念、正经伟岸不染风月的、英姿勃勃不落俗套的人。
忽然突然混不吝来这么一句,令舒晚惊愕又无措。
事实证明,孟淮津浪起来,没有她舒晚什么事。
轻薄睡衣再次不翼而飞,男人炽热的手捧着她下巴,看她的目光狡黠又深邃。
舒晚就快要失去理智,心里刚萌生出一种大不了做死都不出声的想法时……
扣扣扣几声,外面的门就被敲响了!
“晚晚,听阿姨说你有点不消化,我给你拿了点消食药。”魏香芸的声音。
魂魄回归,舒晚肉眼可见孟淮津的脸沉得想杀人,最后,他一口咬在她的耳朵上,力道不重,但足以要命。
舒晚简直想哭。
“晚晚?我听见响动了,知道你还能没睡。”
“……我,我现在没事了小姨,明天再吃药可以吗?”
“不舒服今晚就得吃,只是消食药,不苦的,听话昂。”
锁骨一疼,被尖牙刮了一下,舒晚两眼圆圆瞪着始作俑者,用力扒开他,翻身起来。
“好,好的,您等我一下。”
她反手扣上后背的金属扣子,又往下拽了拽。
孟淮津看见,咬牙,挑眉,无奈。
舒晚视而不见,迅速披上睡衣,将纽扣扣到最顶,然后躬身把地毯上擦脸的瓶瓶罐罐拾起来,胡乱放在桌上。
手忙脚乱做完这一切,她一回头,发现孟淮津依旧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舒晚一眯眼,视线扫到衣柜,走过去,拉开衣柜的门,冲他比了个进去的口型。
孟淮津拧眉,舌尖顶腮,仿佛在问:你确定?
舒晚把他的衣服裤子一股脑全扔进衣柜,示意他快点。
男人笑一声,挑挑眉,慢条斯理翻身下床,扒开她不算多的衣裳,抬脚进去。
也好在她那衣柜足足有两米高,也足够宽,才容得下他这么个高大挺拔的人。
舒晚迅速关上衣柜门,门缝合上的刹那,她被他那如鹰如隼的眼神吓一跳,不由地打了个冷颤,用力合上。
如果这时候再有道符,她想她会毫不犹豫给封上!
视线飞速扫视,舒晚又踱步过去把窗户打开,最后才去开门。
走几步,她回头看一眼静默无声的柜子,忽然有些乐。
门打开的瞬间,她尽量冲魏香芸笑:“小姨,刚刚在上厕所。”
魏香芸看她的脸有些红,哎呀一声:“是不是还发烧了?”
“……没有,在厕所刷手机,刷到搞笑视频,笑红的。”
“好吧,”魏香芸把药递给她,走了进来,“我有一件特别喜欢的衣服,找不到了,不知道是不是阿姨不小心收到你衣柜里去了,我看看在不在。”
舒晚一颗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忙走过去,不动声色道,“嗯?这几天我经常翻衣服,倒是没看见衣柜里有您的衣裳。”
“是吗?”魏香云两只手落在衣柜扣上,又堪堪停住,“那我再回去找找。”
舒晚掐着大腿,错开视线,笑嘻嘻的,“明儿我给你看看,找到给你送回去。”
“不大个事,找不到算了。”
魏香芸终于离开衣柜,但下一秒又过去把她的窗户给关上了,“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你又爱踢被子,小心着凉。”
“好的……”
魏香芸嘱咐她记得吃药,便往门口走去,边走边嘀咕:“这房间好像不对味儿。”
舒晚蹭了蹭鼻子,“可能是花香吧,我窗户一直开着,风吹进来的。”
“绣球花是这味道吗?海腥海腥的。”
“……东城不就是在海边吗?”
“可我们魏宅并没有挨着海啊宝贝。”
“……风吹来的。”
“好像也有可能……”
魏香芸终于关上了门!
这偷偷摸摸的事,真不是人做的。舒晚一颗心重重回落,跌手跌脚过去将门反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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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姨走啦,可以出来啦。”舒晚对着衣柜小声喊。
一声两声都没听见动静,她悠地拧起眉,该不会晕在里面了吧?
如此想来,她惊慌失措喊孟淮津一声,快步走过去,抬手打开衣柜门。
岂料,衣柜门打开的瞬间,突然伸出来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精准地拽住她的胳膊,轻轻往里一拉……她就这样被掳了进去,直接跌在他滚烫炽热的怀抱里。
衣柜门自动合上。
黑暗里,孟淮津胡乱扒开晾衣杆上的衣裳,腾出空间,将人抵在靠墙的一面,准确无误找到她的唇,扣着她的后脖颈,压在她身上用力吻上去,狂风骤雨一般。
足足几秒钟,舒晚瞪大眼睛,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听到他解皮带的声音,听见他说要试试魏家衣柜牢不牢时的语气,是那样的狂野不羁。
她在逼仄的衣柜里呼吸告急。
天气预报说得很准,外面果然下起了雨。
仲夏的雨水来势汹汹,即便隔着窗户,隔着衣柜的隔板,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像他热浪般的呼吸,惊起千层巨浪。
事实证明,那衣柜的质量还是好的。
孟淮津在昏暗逼仄的空间里搂着她,问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比如,问她有没有开过真枪。
这当然是明知故问,她第一次开枪就是他教的,那之后每次开枪都是一次后坐力的爆发,颠簸,碰撞,威力无比。
他问她,是魏家好,还是北城他的那间公寓好。
她只是晃神一秒钟没回答上,他便让她哭出了声。
“北,北城你的公寓好。”舒晚好好回答,“大学四年,我大部分时候住校,来这里的时间并不多,只有寒暑假会来住几天,其余时候,不是在乐队演出,就是在出租屋里抱着书啃。”
“当真?”
“千真万确。”
“是老子对你好,还是魏家人对你好?”
“……要不要这种醋都吃?”
“回答。”
又慢了三秒,后果更严重。
这次舒晚没有如他愿,反问:“你问的是哪种好?”
黑暗里,孟淮津顿了一下,漆黑视线一动不动盯着她,声音嘶哑:“所有。”
舒晚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强烈跳动的胸腔上,声音软乎乎的:“当然是你对我最好,但也是你,伤我最深……”
第134章 掌心渗汗的瞬间
雨下了又停,
后半夜,月亮又冒出来,
东城的深夜一片死寂,仿佛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魏宅上下静悄悄的,大家好像都睡着了
……
具体是怎么去到的床上,舒晚不记得。
她只知道自己是枕着孟淮津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身子入睡的,但那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阳光从脚的那头晒到脑袋的这边时,舒晚的眼睫动了一下,她想翻身避开闭眼的光芒——翻不了,腰酸背痛,犹如散架。
一瞬间睡意全无,舒晚缓缓睁开眼睛,又在下一刻差点被吓死。
魏香芸居然站在她的床前!
而且,因为她跟妈妈容貌上的相似,从舒晚这个角度看去,有那么一霎,她以为是妈妈站在了床边。
这个场景很熟悉,几年前她曾梦到过,而那一晚,正是她跟孟淮津躺在一张床上。
舒晚大气不敢喘,手在被子里悄悄往旁边探了探,确定那人没在,才缓缓吐出呼吸。
“小姨,您这是……”说话才知道嗓子跟被什么碾过似的,又疼,又哑。
“十一点了,看你还没起来,我上来看看,”魏香芸说,“听你这声音,是感冒又严重了?饭后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她仓惶解释,“我没事,可能像你说的那样,不小心踢了被子,缓缓就好。”
魏香芸逆着光,扬扬眉,“行,那你缓一缓自己起来,我们在楼下等你。”
“你们?”舒晚眨眼问,“您跟舅舅不是要上班吗?”
“是要上班的,但一想到有客人在,就请假了,上班也不差这一天。”
倒也是。
魏香芸走后,舒晚慢慢从床上起来,去卫生间里洗漱。
也就是这会儿她才发现,食指上被贴了个防水创口贴。
这种创口贴,她只有在孟淮津的工装裤兜里见过。
至于这食指上的伤……是昨晚她自己咬破的,为了不发出声。
转头又看见玻璃门上一道接一道的泡沫爪印,她紧紧皱眉,迅速拿起花洒,将水开到最大,用毛巾在上面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
一番忙碌,舒晚穿戴整齐下楼已是二十分钟后的事。
客厅里多了两人,是孟淮津的下属,一位叫杨忠,一位叫邓思源。
舒晚只是微怔,便礼貌地冲二位打招呼,“抱歉,有点不舒服,所以起晚了,耽误你们吃饭了。”
两人皆是一愣,头摇似拨浪鼓,异口同声:“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不饿,一点都不饿!”
“……”
“晚晚,你小姨说你感冒了?快先来吃饭,饭后送你去医院。”魏天铭招呼她入座。
“一点小风寒,没事的,不用去医院。”缓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舒晚的嗓子才终于正常些许。
视线跟孟淮津对上的刹那,她嘴一撇,委屈巴巴的。
孟淮津拧眉,定定看她片刻,眼底如氤氲进了浓雾,厚厚一层,读不出什么意思。
他拍拍自己的身旁,声音轻轻的:“坐这里。”
舒晚不敢看其他人,埋着头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他换了衣裳,黑色衬衫,藏青色西服,脚上穿的是黑色红底皮鞋,整个人看上去既精神又正直,仿佛昨夜那个挥洒汗水满口荤话的人,不是他。
“是那两位先生给你带来的衣裳吗?”舒晚埋头喝汤,声音很低。
孟淮津“嗯”一声,夹菜在她碗里,“他们昨天也在东城。”
舒晚不吃青菜,看了眼饭桌上其他人,趁人们不注意,迅速把火腿里携带的青菜叶挑到他碗里,“怎么不一起来住这里?”
“找战友去了。”孟淮津若无其事把那两片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一顿饭下来,舒晚胃口不佳,没吃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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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孟淮津起身告辞,离开前,明确说要把舒晚也带走。
舒晚连忙跟魏香芸和魏天铭解释:“舅舅,小姨,正好他们的车过来,我顺道就跟他们回去了,反正假期只剩三天,我迟早都是要回去上班的。”
他们没有强留,让阿姨去楼上给舒晚收东西。
孟淮津跟魏天铭两人站在廊下聊工作上的事,两名下属则规规正正站在一旁侯着。
舒晚跟魏香芸坐在凉亭里,嘱咐她,“您啊,再爬梨树可千万要小心了,这次辛亏没摔到骨头。”
“知道啦,你也是个小唠叨,”魏香芸没什么脾气地笑着,意味深长盯着她。
毕竟是做了亏心事,舒晚内心咯噔一声,怔怔问:“怎么了,小姨?”
魏香芸但笑不语。
四目相对,舒晚忽然明白,垂眸一笑:“您知道了。”
“我要这都看不出来,岂不白混情场这些年?”魏香芸说,“我哥是真不知道,他大直男一枚。但我是你来东城上大学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
“啊?”舒晚有些惊讶,“那时候你就猜到了?”
“猜到你是躲情伤,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那,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是跟周家订婚那次。
“怎么看出来的?”
“晚晚啊……你小姨我也是年轻过的。”魏香芸说,“就当时你俩之间那氛围,我要是看不出来,就真的白混情场了。那天之后,我就知道你跟周家那小子,成不了,因为有人绝对不会答应。”
舒晚抿唇:“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魏香芸忽然凑近,“那我是不是该要让阿姨洗床单呢?”
脑子里嗡嗡嗡几声响,舒晚呆在原地,脸颊瞬间红如火烧云,恼羞成怒:“你昨晚是故意的!!!”
魏香芸哈哈笑起来:“害羞什么?难道你们才是第一次吗?”
“小姨……”
“是吗?”
“……不是”
“这不就得了。”魏香芸摸了摸她的脑袋,“姑娘,我也年轻过的。”
舒晚抬眸看她,眼底忽然涌出几分热意,“您……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
“有啊,都这把年纪了,怎么会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她坦坦荡荡说,“不过,我是求而不得。”
这边震惊:“我宇宙无敌超级漂亮的小姨,居然会求而不得?!是谁?告诉我,我帮你加把火。”
她摇头笑笑:“算了,你见过追了十年还纹丝不动的人吗?”
舒晚蓦然一顿,张开手臂抱她,“这么多年都捂不热,铁石心肠。咱不要了,才不稀罕。”
魏香芸捏了捏她脸:“你呢,今年如果没有等到,你还会等下去吗?”
她望着远处那道修长帅气的身影,摇头,“我不知道。”
身旁人轻声叹气,沉默。
“小姨,您是不是觉得,我挺叛逆的,居然会喜欢上他。”舒晚低声呢喃。
“NoNoNo,什么又叫不叛逆?”魏香芸望着她,正色道,“萨冈说过一句最暴力的情话:把心脏当指南针会迷路,但用肝脏指北永远正确。”
“有人在格子间把自己活成腌菜梅子,而真正的幸存者,永远是从枝头纵身跃下的浆果,摔得汁液淋漓才算是活过。”
“晚晚,那些让你后槽牙发酸的事,膝盖发软的人,掌心渗汗的瞬间,才是未被文明驯化的生命坐标。”
“人生苦短,尽管去做一颗从枝头纵身跃下的浆果,即便摔得汁液淋漓,也要做那根戳破框框条条的倒刺。”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配得上她自封的“情场老手”的称号!
舒晚由衷佩服:“小姨,那人不从你,是他眼瞎。”
魏湘云爽朗地笑出声,“希望这话你敢当着他的面说。”
“我认识???”
她不答,冲那边扬扬下颌,一语双关:“去吧,让你膝盖发软的人在等你。”
“………你真坏。”
舒晚再次跟她拥抱,说下次有假期又回来看她,也邀请她去北城玩。
“知道了,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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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车,舒晚坐的是孟淮津的车。
直到坐进车里,她都还在想魏香芸的意中人是谁。
男人探身过来给她系声安全带:“想什么?”
近在咫尺,舒晚定定望着他,所有委屈都在这一霎展现出来:“我全身都疼。”
孟淮津就着这个姿势亲亲吻她:“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离开我房间的?”她撇嘴问。
被她撒娇的模样逗笑,孟淮津用指腹蹭了蹭她红红的眼:“天亮才走的,那时候你睡得正香。”
“我小姨知道了。”她拉住他的手说。
他说:“我知道。”
她瞪大眼睛:“你知道?”
孟淮津把车开出去:“昨晚她的举动已经够明显了,也就能逗逗你。”
舒晚“哼”一声,“躲在衣柜里的人又不是我,可是你孟大领导,该尴尬的人是你。”
“是吗?”孟淮津斜她一眼,“在衣柜里哭天喊地的人是谁?”
舒晚嘶一声,“好好开车。”
孟淮津扬着嘴角目视前方,喊她:“舒晚。”
特别正经的称呼。
“嗯?”她侧眸望过去。
男人目不斜视道:“你这样,很好。”
撒娇的,耍赖的,哼哼唧唧的,鲜活的……很好。
舒晚静静看着他的侧脸,好久好久,才“嗯”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看路线不是去机场的,她好奇道:“是去医院吗?你的伤。”
他说不是,“我的伤今早杨忠处理过了。”
“那要去哪里?”
“酒店。”他言简意赅。
“不回北城吗?去酒店做什么?”
“再住一天,”红绿灯路口,孟淮津侧眸看她,“你得上药,在魏宅不方便,昨晚只是简单给你处理了一下。”
“……”舒晚抿紧唇,声音轻似蚊子,“回去再上也可以,现在,没事的。”
他还是看着她,目光很热:不可以,裂开了。
第135章 又怂又爱撩
上完药,舒晚在酒店又睡了一觉,直到傍晚才醒——孟淮津就睡在她旁边,呼吸匀称。
男人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会显得儒雅安静,才会更像一个世家公子,静谧而温和。
仔细回想,舒晚能在醒来看到他还在身旁的时候并不多,何况还是在黄昏之际。
现在这氛围,有点像两个异地恋的,跋山涉水舟车劳顿见到面后,激情似火地躲在酒店里没日没夜地做,直到累到精疲力尽才肯相拥着入眠。
这么说,好像也说得过去,毕竟,他们真的隔了好些年。
经年痴想妄想,如今,算是梦想成真了吗?
后脖颈忽然被宽大的掌心握住,舒晚的思绪被打断。
孟淮津稍稍用力,她的侧脸便猝不及防贴在了他结实强劲的胸膛上。
“饿不饿?”他轻轻揉着她的头发,嗓音暗哑缱绻。
黄昏的光影横亘在两人之间,他的眼睛清黑而安静,像晚霜,像夕阳,清凉而悠长。
舒晚明眸透亮,眼睫微闪:“有点饿。”
孟淮津瞥了眼壁上挂钟,轻飘飘扔出句:“约会吗?舒小姐。”
舒晚一挑眉:“哇喔,领导还会约会呢?”
孟淮津轻轻捏着她下颌:“老子有这么老?”
她趴在他胸膛上眉眼弯弯:“一点儿不老,您个子又高,穿上衣显瘦,脱掉衣服又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摸哪里都劲儿劲儿的。”
捏她下巴上的力道重了些许,男人眯眼打量她的模样,笑了:“又怂又爱撩。”
“……”
舒晚从他魔爪中逃脱,翻身起床,边穿衣裳边嘀咕:“明明是你老房子着火。”
“什么老房子?”孟淮津也翻身起来,背对着这边穿衣,露出他后背上纵横交错的新旧“功勋”。
终于到了他的知识盲区,舒晚乐得自在,“跟着你一起过来的另外两位呢?要叫上吗?”
孟淮津斜她一眼:“来当电灯泡?”
“哟,您知道的还不少。”她笑着打趣。
他定定望着她,笑笑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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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两人穿戴好一起出门,舒晚的手在孟淮津的手里,被攥得很紧。
她先带他去了自己的母校,但没进去,只是把车停在路对面远远看了一眼。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舒晚望着校门口,有些失神。
孟淮津也望着那个方向,片刻,猛地发动引擎,飞快离开。
“怎么了?”她有些不明所以。
男人脸色微沉,声音也冷冷的:“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也对,五年前,这里可是最终诀别的地方。
孟淮津不再信她挑约会地点的水平,径直带她去了家餐厅。
古香古色的一家梨园,不仅可以听曲儿,还可以吃饭。
舒晚在东城待了四年,从不知道有这样一处清幽静地。
“你来过?”踏入木门,有人迎上来,舒晚歪着脑袋问。
“跟朋友在这里吃过一次饭,觉得还不错。”
孟淮津牵着她入大堂,安排她落坐,然后转身跟服务员说可以上菜了。
吩咐完一切,他坐去了她的对面。
小院清风,别有洞天,
舒晚这才想起,抛开他军痞的品性不说,他可是名副其实的京城贵公子,喜欢这些也无可厚非。
孟淮津在泡茶,茶水弥漫缕缕白雾,在他修剪得整洁的指尖流连而过,“现在能告诉我,那两年你送我的礼物是什么了吗?”
没想到他会问这些,舒晚靠着木窗,头枕着胳膊,看看外面的灯会葳蕤,又看看他,轻声道:“第一年,送的是一张我们乐队自创的唱片,我作的词,我唱的。”
孟淮津慕然一顿,于点点星光里静静注视她,良久才开口:“现在还有吗?”
舒晚摇头:“我们几个做着玩的,歌没有火,而且,现在网上已经搜不到了。”
孟淮津好久都没接话,垂着眸给她泡了杯花茶,端着走过去,喂给她,“温的。”
很香的花茶,舒晚张嘴含住杯壁,喝得有点慢,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去。
孟淮津擦干她嘴角的水,又抚了抚她被风吹起的发,哑着声问:“第二年呢?”
“一套我自己画图,自己烧的茶具。”她自卖自夸,“很好看的。”
孟淮津深深呼吸,眼底闪过丝丝连连的惋惜,问:“歌词还记得吗?”
“嗯”
“茶具的设计图还在吗?”
“在。”
忽然,隔壁悠地响起一声酒杯磕桌的声音,力道还不算小。
舒晚微微回眸,看见的是侯宴琛、侯大公子那张温文儒雅、端正沉着的脸。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东城,在这家梨园餐厅,居然还能遇见?
舒晚感到十分惊讶。
孟淮津则是早就知道他在,并不惊讶,淡淡开口:“我在谈恋爱。”
侯宴琛:“………”
舒晚捂着嘴呛了两声,正要劝他低调,菜便上来了。
看清上菜的服务员是谁时,她终是没忍住咳了起来——竟是侯念!
娇生惯养的侯大小姐,竟然在东城做服务员?!
四目相对,侯念也是一怔,片刻,她露出服务员的标准笑容,把孟淮津点的烟熏牛眼肉、煎金枪鱼沙拉和花椰菜奶油汤,以及一小球花椒冰淇淋放在桌上。
“请慢用。”
直到人离开舒晚都没回过神。
倒是孟淮津,斜了侯宴琛一眼:“跟侯小姐长得挺像。”
侯宴琛难得没有跟他打嘴仗,视线定定落在那道远去的身影上,周遭彩灯闪烁,夜色朦胧,他眼底染上了层虚无缥缈的青雾,深褐,暗沉。
好久,他才悠悠然扔过来一句:“听说你受伤了?”
“……”
侯宴琛慢条斯理给自己点了支烟,再度开口:“几个溃不成军的龙家人,居然能砍伤你这个不败战神。我很好奇,他们中到底是谁,对你说了什么,以至于你会分神到……被砍伤的境界?”
孟淮津目色一凝,给舒晚盛汤,又夹了些菜放在她餐盘里,低声嘱咐她:“你先吃着,我过去处理点事。”
直到看见她乖乖点头,他才抬脚去往隔壁桌。
“你让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让我欣赏你是怎么被妹妹甩脸色的。”孟淮津在侯宴琛对面落座,“说吧,关于龙影,你这边有什么信息要跟我互换。”
第136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侯宴琛瞥见逐渐走近的“服务员”,将没抽几口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侯念把他点的菜如数摆到桌上,垂眸谁也不看:“祝您用餐愉快。”
“一起吃。”侯宴琛的语气醇浓温柔,似一口清酒在喉间滚动。
侯念抬眸,目光与目光短兵相接,面带微笑:“抱歉先生,这里是正规场所,不提供特殊服务。”
侯宴琛的眼睛很奇特,沉且深,他沉默,没接这话。
隔壁的舒晚吃瓜吃得正起劲,忽然对上孟淮津悠悠然看过来的目光,抿抿唇,只得收回视线专注吃饭。
“还是我家的听话。”孟淮津说这话时,侯念已经走了。
侯宴琛饶是再喜怒不形于色,这下也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你对东城倒是熟悉,过去这些年,没少来吧?”
心情正好,孟淮津不跟他计较。
“没什么交换不交换的,”侯宴琛言归正传,扔给他一支烟,“跟领导汇报一下工作而已。”
孟淮津将那支烟放在桌上,慵懒地摊开手往身后一靠,说:“管得严,烟酒都不让沾。”
赶在那边掏枪之前,他说回正题:“龙影的嫂子庄清禾,被保释出来了,我的人正在盯着。”
“只怕又是他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有那么一秒,侯宴琛是想掏枪。
孟淮津侧眸确认一眼那边有没有在认真吃饭,才继续说:“不,这次行动,我们抓到一个龙家的内亲。据他交代,龙影两岁丧母,是他这位大嫂庄清禾抚养他长大的,即便后来他被秘密送出去培养,也始终跟庄清禾保持联系。二人形同母子,感情深厚。”
舒晚实在没忍住插了句话,“这么一说,只要盯着他大嫂,就能引蛇出洞了。可是,他这样做,不就等于明牌了吗?”
“只要还有他在乎的人,他就不可能完全隐身。”孟淮津望向她。
“那庄清禾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北城。”
“怎么样,龙影联系他嫂子了没?”
孟淮津轻声一笑:“昨天才放出来的,今天,应该没那么快。”
“你俩要不坐一起聊?”侯宴琛凉声提醒,一口菜没动就觉得饱了。
“你还没说你有什么线索。”孟淮津没有挪窝。
“你不觉得,最近半年出事的人有点多吗?”侯宴琛慢条斯理道。
孟淮津用眼神示意舒晚吃饭,等她继续,他才“嗯”一声。
“南城白家和北城蒋家都相继倒下,下一家又会是谁?”
侯宴琛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后厨,她居然在洗碗,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碰这些东西,“此人,野心不小。”
“这不就更好锁定目标了吗?”孟淮津扯嘴一笑,“谁是最后的获利者,此人就是谁。”
“顾家,以及新进的苏家。”那边目不斜视,也是一笑,“竟然还想洗白做达官贵人,我还以为,他的最终目标是杀你报仇。”
舒晚蓦然一顿,看了过去。
侯宴琛自问自答,“不过,金三角走一圈,想杀你孟公子的人多如蚂蚁,不差他一个。”
舒晚彻底放下碗筷,再咽不下一点东西。
孟淮津起身,啧一声:“你真是见不得人好,吓她做什么?”
这时,侯念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正被经理训斥。
侯宴琛目光冷淡几重,“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我是真乐,你乐不乐,尚未可知。”
“时间还长,事情还很多,万事别高兴太早。”
“……”
“你还没说,你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孟淮津没有接这话,径直回到自己那桌,就着舒晚的碗和筷子,随意夹了些菜囫囵咽下,便牵着人离开了那家餐厅。
坐上副驾,舒晚让他先别开车。
她看见侯宴琛去了后厨,径直将还在洗碗的侯念拽了出去。
两人在路边争执好几分钟,忽然,路的尽头奔驰而来一辆黑色机车,驾车的是个男生。
他扔给侯念一个安全帽,侯念接过,迅速戴上,跨步坐上去,搂着男生的腰,在侯宴琛寒冷到骨子里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哇塞——舒晚看得津津有味。
孟淮津清凉的声音响起:“熟悉吗?这场景。”
这边差点冲他吐舌头,侧眸望着窗外,不说话。
“你们年轻人管这叫什么……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
他还挺懂。
.
后来舒晚又在古城逛了一圈,给前些天在她住院期间照顾她、探望她的朋友们各备了一份礼。
“没有我的?”某人脸色阴沉得厉害。
古香古色的街头,灯火摇曳,人来人往,舒晚定定望着他,那双眼睛还是这么的凶,这么的具有攻击性,漆黑的,深邃的。
她笑了笑,拽着他进了一家颇具年代的西服定制店,给他买了一件衬衫,一副袖箍,以及……黑色背带。
“要这么全?”孟淮津皱眉。
把东西递给服务员让她装起来,舒晚小声说:“你知道带甜筒去打疫苗那次,我看见你这样穿,心里在想什么吗?”
“嗯?”男人的声音也降了几分,略显淳厚。
看见她踮起脚,他微微躬身去迎接,手下意识护住她的腰,听见她轻声在耳畔说:“Nncle好骚。”
孟淮津一眯眼,于浮光掠影中用大手控住她的后脖颈,目光犀利幽沉,欲望来得直白又狂野,几乎要将她生吞:
“看来你是伤好了。”
“咳——先生,小姐,你们的东西装好了。”
人往往在尴尬的时候都会显得比较忙,舒晚轻轻推开他,手忙脚乱地捋直头发,又拍了拍本就不皱的裙摆。
孟淮津没什么脾气睨她一眼,接过服务员手里的东西,牵着她出了门。
当夜他们本打算在东城再住一晚,可舒晚临时接到通电话,便买了最近的航班,直飞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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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老爷子去世了。
汪婷方寸大乱,又举目无亲,只能给她打电话。
飞机上,舒晚很沉默,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自从目睹父母自戕后,她就很害怕听到“死”这个字。
面对终将会逝去的生命,人总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知道她下午被侯宴琛那句话吓得没吃多少东西,孟淮津叫了飞机餐,让她吃一些。
原来,跟他一起坐飞机是这种感觉——踏实,安全。
就算天塌下来,就算世界末日来临,舒晚也无所畏惧。
她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从杂志袋里随意抽出本书,一打开,便翻到最经典的一段话:
“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无论走到哪里,都应该记住,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即使最狂热最坚贞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人与人之间建立关系,要用很多个日夜,而归零只是一瞬间。比起有人左右情绪的日子,我更喜欢无人问津的时光……”
听她用怅然若失的语气念完,孟淮津一皱眉,看了眼封面——《百年孤独》
自顾自将那本书合上,男人用掌心覆盖在她眼睛上,迫使她闭眼,命令:“睡一觉,醒来就到了。”
刷子般的眼睫在他滚烫的手心里一下一下闪着,舒晚喊他一声,低声说:“其实,侯先生问的那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什么问题?”孟淮津喉结上下滚动。
“你是怎么受的伤?以你的实力,对方想近你的身几乎不可能。是不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分散了你的注意力?”
第137章 给我讲故事好不啦?
十天前。
两国交界处,群山连绵,层峦叠嶂,自成一道天然屏障,正因地处偏远,成为了无数隐秘犯罪交易的温床。
龙家的残余势力欲将一批非法军火偷运入境,接应龙影。
负责运输的是龙家的一位内亲,而他所带的人,是一队乔装打扮的雇佣兵。
得知消息的孟淮津已经带人在那里蹲守了好几天。
那晚,跟舒晚通完电话后,那群人刚好翻山越岭撞进他的布控区内。
区区二十来个雇佣兵,也敢在我方阵营撒野。
在军队和警力的围剿下,双方展开了小规模的交火,最后那批非法武器被缴获,二十来个雇佣兵丢盔弃甲,有的当场身亡,有的则被当场抓捕,有三人逃进了密林。
孟淮津带着小队人连夜追赶。
夜黑风高,崇山峻岭,追猎途中,邓思源问:“老大,谈恋爱是什么滋味?”
“这个月发工资,你去买点蜂蜜尝尝。”
“……”
孟淮津手持强光手电,目光犀利地盯着地上的脚印和血迹,“分别往三个方向去了,其中有两人受伤,跑不远,分头追。”
“是!”
杨忠和邓思源领命,带着人分别追了出去。
孟淮津追的是通向山顶的那条毛路。
月影重重,树影婆娑,周围漆黑一片。
没走多久,他便听见有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轻。
那人躲在一块天然石后面,周边有血迹。
孟淮津用强光电筒直射过去,架着狙击步枪,将枪口对准那头:“给你三秒钟时间,滚出来。”
死亡的气息一步步逼近,嗜血如地狱深潭,那人抖得背后的树都在摇晃。
“别开枪,我投降!”那人举起双手,颤颤巍巍冒出颗头。
四五十岁的模样,Y国本土人的长相,“我投降!”
孟淮津扔了副手铐过去,“自己拷上。”
“好说,好说。”
那人躬身捡起手铐,就要戴上的刹那,目色骤然一变,“六年前的七月二十五号,舒家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有一通从Y国新潮乡打给舒家夫妇的电话,孟先生知道谁打的吗?那通电话,直接导致……”
孟淮津目色一凝,短暂一顿,就在那一刹之间,身后的树上突然跳下来一人。
孟淮津一枪打在前面那人膝盖上的同时,敏捷地错身避让,却还是因为刚才那一怔,晚了一秒。
也就是这一秒,砍刀割破他的迷彩服,刀尖划过皮肉,清脆,清晰,黏糊热血瞬间流出,后背顿时一阵辣疼。
孟淮津眉头一皱,反手给了身后歹徒一枪,快步上前,捏住说话之人的下颌,视线如刀如冰:
“谁告诉你的?”
那人的脸已经被捏变形,咬着牙恶狠狠道:“你把我们龙家赶尽杀绝,你!也终将不得善终!你所求所爱,都会不得好死……”
孟淮津猛地往左一用力!
“啊”一声惊天惨叫,林中鸟兽尽数奔散,那人的下巴被他生生拧脱臼,满嘴的血,再吐不出一个字……
.
“交火的过程中,瞬息万变。我不是神,受伤很正常。”
孟淮津侧头望向仓外的漆黑,淡声这么说着。
“那你下次一定、一定要小心!”舒晚轻声嘟囔,“不是都调到北城来了吗?怎么还出这种任务……”
男人笑一声:“我问你后不后悔当记者时,你怎么跟我说的?”
自然也是在其位谋其职,不说豪言壮语,至少尽责尽职。这话舒晚没法接,她只是心疼他。
“睡吧,到了我叫你。”
“白天睡多了,现在睡不着。”她抬眸,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我好无聊,世界名着你都不让我看。”
“不是什么世界名着都适合你。”孟淮津侧眸对上她的视线,沉默片刻,问,“最近感觉怎么样?还手冰脚冰吗?”
“……冰不冰你又不是不知道。”舒晚脸一红,垂下眸,摇了摇他的胳膊,“那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啦?”
“还小?”
“跟您比,应该算还小吧。”
“……”
“讲讲嘛,关于你十多岁的时候,或者,在部队的时候。”
“十多岁的时候……”
孟淮津缓缓开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他讲他跟战友如何攀登峭壁,讲泅渡过河、侦察谍报、军事特战……
舒晚听得津津有味,在她看来,这男人简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听着听着,她就这样睡着了……
再次有知觉,是被身旁人轻轻摇醒的。
北城到了。
来接机的是赵恒,趁孟淮津上卫生间的间歇,舒晚眨巴着眼问:
“赵恒哥,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第138章 度蜜月去了
许久,赵恒才从喂猪的恐惧中回过神,呲着两排大白牙,笑得无比牵强:“度蜜月去了。”
“你结婚了?!”
“跟猪一起度的。”
“。”
那样严厉凶悍的一个孟大军官,带出来的兵竟都是些和风细雨的抽象派,还怪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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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医院的路上,舒晚的心情一下变的承重。
前几天那位老爷爷还跟她说:一生很长,一生又很短,好好生活。
白天她买礼物的时候,还给他也准备了。
谁曾想,晚上人就不在了。
如果没有汪成那次发疯,老人家至少还能活半年。
老远舒晚便看见汪婷独自蹲在急诊楼面前,女孩儿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颤一颤的。
下了车,舒晚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汪婷。”
女孩儿仰头,漂亮的脸上泪眼婆娑,眼睛红肿,在昏暗的夜里是那样的孤独,那样的无助。
恍惚间,舒晚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因为失去至亲至爱而失魂落魄、痛苦不堪;她也绝望无助,无数次睡醒,她是多么希望他们的离去只是一个梦,梦醒了,他们还在等着她吃饭,还商量着那天该谁送她去上学。
“会过去的。”她抚着她的肩,轻声安慰。
孟淮津让她带女孩儿去车上坐,他跟赵恒进去处理剩下的事。
汪婷没有拒绝,舒晚便把她带去了车上。
“汪成这个畜生,如果那天他不那样折腾爷爷,爷爷起码还能多活半年……”女孩儿哭得眼睛都睁不开。
“你应该知道,他被击毙的消息了吧?”舒晚有些难以启齿,毕竟血缘上,那人是他爸。
女孩儿悠地笑出声:“他活该,他就是活该!他要是早点死在外面,爷爷何至于被他坑害成这样!”
“那天他绑架三位小学生,又逼您去找他,连同您一起绑架的新闻,我知道,但没敢告诉爷爷。”
“前两天,警察来找我,说他犯了罪,被击毙了,让我去认领尸体,我没去。”女孩呵一声,“我为什么要去?从小就抛弃我,这么多年了无音讯,回来还骗老人的血汗钱,不给就直接办出院,是他害死了跟我相依为命的爷爷,我为什么要去?这样的人,拿去喂狗吧。”
舒晚察觉到她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给了她一瓶水,“好,我们不说这些了。你也知道的,爷爷身患绝症,有这一天是迟早的事。病痛的最后,他可能也很痛苦,最终这样,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愿天堂再无疾病。”
“你可以伤心难过,但不能放弃自己。你爷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你要振作起来,这样的话,他在天堂会为你高兴的。”
“真的吗……舒姐姐。”女孩泪眼汪汪问,“爷爷会看见吗?”
“会的。”
舒晚把自己失去双亲时候的心情跟她说了,又讲了这些年的部分经历。
女孩儿听罢,终于平静了不少。
正在这时,车窗悠地被敲了两下,舒晚侧眸,对上的是一张近期内她见过的脸,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她摇下车窗,看见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人时,才想起这是那位苏先生的管家。
“小姐,打扰了,你们的车能挪一下吗?我们的车出不来。”管家说。
她这才发现刚才因为情况紧急,赵恒停的车把里面那辆车的路给堵了。
“不好意思,我马上挪。”
舒晚开门下去,跟那位苏先生对上视线,那厢依旧是很绅士地冲她颔首。
不同于上次,这次他的眼底挂着笑意,淡淡的。
他今天的腿上没有盖围巾,显得腿很瘦,身上穿的则是件纯黑色西服,灰色衬衫,脚上是一双黑皮鞋。
即便他有残疾,即便坐在轮椅上,依旧后背挺直,不论身形样貌,一举一动,都比大多正常人端庄优雅得多。
却也深沉,神秘,琢磨不透。
舒晚想起在东城时,侯宴琛说近来崛起的两大世家,顾家和苏家。
而这位,正好是苏家的大少爷。
“苏先生,久仰大名。”舒晚微微颔首。
男人依旧挂着如沐春风的笑:“看来那天之后,苏小姐做了功课。”
这边微微一顿,解释说:“其实之前就参观过您的画展,只是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国画大师就是您。”
苏彦堂挑眉,眼底如藏一弯新月:“抱歉,我并没开过画展。”
“………”舒晚高低是有点窘迫的。
她以为这种级别的画家怎么也会开画展,没想到啊,踩雷了,居然没开过。
“在跟谁说话?”
孟淮津的声音低低响起,转眼就来到她身旁。
男人修长的身影几乎将她头顶的光完全遮住,两道钉在她身上的视线漆黑如墨。
舒晚被他这样的注视看得心尖一颤,指指那边,“我们的车,挡到别的车了。”
孟淮津顺着望过去,于星星点点的灯光下,跟那边不躲不闪的人对上视线,须臾,话音低缓沉厚:
“苏先生,这么晚了,来医院做什么?”
第139章 对此人很感兴趣?
苏彦堂淡笑,眼底很平静:“孟先生问这话,我该怎么答?”
悠远的灯光虚虚实实,遮掩了孟淮津的半张脸,男人浓黑如墨的眉宇跳动着烈烈压迫,漫不经心道:
“苏先生这是意会出了几层意思?”
“孟参说的话有点晦涩难懂。”
苏彦堂和风细雨的处事风格,弱化了暗藏的剑拔弩张,“身残之人来医院,能是做什么?”
“这倒也是,诸多疑难杂症,西城看不了的,北城都能治好。”孟淮津不慌不忙回着。
“要不怎么会是首都呢?”那边波澜不惊应对自如。
这边明枪暗箭齐齐发出:“近来扎堆北城的人挺多,实在拥挤。”
那边像答题一样逐字逐句地剖析:“有的人生来就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有的人只能做社会边角料,北城既是好地方,又有好资源,谁不渴望?不足为奇。”
“苏先生不渴望?”懒得跟文人墨客打太极,孟淮津开门见山直接发问。
苏彦堂悠然低笑:“就别拿我这个残疾人打趣了吧,孟参。”
“哪里话,苏先生身残志坚。”
“过奖,苟延残喘讨生活而已。”
“值得颂扬。”
高手过招,无影拳脚,你来我去招招见血,招招又不见血。
舒晚跟赵恒对视一眼,表示长见识了。
这时,殡仪馆的车来了,汪婷打开车门走下来。
孟淮津给赵恒递了个眼神,赵恒上车,把车给挪开了些许。
苏彦堂没有急着上车,礼数周全地冲孟淮津比了个“他先”的手势。
刚才一番明里暗里、刀光剑影的对话虽然不分伯仲,但在身份上,北城能走在孟淮津前头的人不多。
男人没有客气,握着舒晚的手转身离开。
“舒小姐,那天你说要新买一条新毯子给我,还做不做数?”身后,苏彦堂的声音忽然不紧不慢地响起。
舒晚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捏得紧了些,但还是回眸看过去。
管家已经把苏彦堂推上了车。
那是一辆改装款迈巴赫,特殊处理过,轮椅可直接上去。
苏彦堂车窗半摇,儒雅地注视着她,视线深而直。
舒晚娥眉微拧,“那天,苏先生不是说不用了吗?”
对方眼角挂笑:“我后来回去想了想,又觉得有必要。”
“……改天陪苏先生一条。”
手腕的痒感明显,舒晚扭头看向始作俑者。
孟淮津却目不斜视把她塞进了副驾,给她系上安全带,自己上了驾驶座,扭头吩咐外面的赵恒陪汪婷一起送她爷爷去火化,并全权处理一切丧葬事宜。
舒晚本想说她也想去,但一看孟淮津的神色,显然是不准的。
一是因为已经过了凌晨,太晚;二是因为天大的好人好事,也得有个度。
而且,他已经派自己的亲卫处理后事,还要让他这样的身份去送与他毫不相干的人进火化场,不合规矩。
最终,舒晚只得先跟他一起回去,待葬礼那天再去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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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在车上就打了一通电话,等他回到西郊四合院,关于苏彦堂的个人信息,就罗列成纸质材料放在他书房的办公桌上了。
“太晚,你先睡。”两人一起上到二楼,他没什么情绪地对舒晚说。
舒晚的视线穿过灯火烁烁的光晕,透过斑斓的光束望着扑朔迷离的他:“如果是机密文件的话,当我没说;如果不是,我也想了解一下这个苏彦堂。”
孟淮津一眯眼,目光恍若凝成一道道彩幻,浮光掠影间,淹没在熙来攘往、夏末初秋的晚风里:
“对此人很感兴趣?”
她微微皱眉:“是有点好奇。”
男人晦暗莫测睨她一眼,自顾自去了书房,脱下外套,胡乱挂在办公椅的椅背上,坐下去,才拍拍身旁的位置:
“过来。”
这股子凶,这股子长辈的调调……跟当年他给她辅导作业时如出一辙。
舒晚挑了挑眉,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夜深人静,只剩窗外风吹树枝的沙沙声,两人静默无声地看着资料。
孟淮津拿到的关于苏彦堂的资料,是百度上不可能有的。
苏彦堂,出生于西城市的市医院,八岁因病瘫痪,其母亲是富商的独女王氏,父亲是西城的一把手,就快达到退休的年龄,而最近调任北城的,是他的叔叔。
这妥妥的西城太子爷啊。
再看他的学习经历,幼儿园到大学都在西城就读,作画功底天赋过人,大学还没毕业,就已斩获了国内几乎所有重要艺术奖项,并屡次荣膺国际权威大奖。
而这几年,他被西城警署聘作刑侦模拟画画师,多次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和现场线索,精准还原犯罪嫌疑人及涉案人员相貌轮廓,使得案件得以成功侦破。
人际关系那一栏,就显得很简单,未婚,平时交际的人不多,出行的地方也很固定。
总之,不论是家事还是背景,此人除了天妒英才而失去的双腿,不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个德高望重的成功人士。
“这样一看,他好像跟龙影没有交汇的地方。”舒晚放下孟淮津只是扫一眼就没看的材料,自言自语道。
许久没听见回话,她缓缓侧眸,一时避之不及,悠地撞上孟淮津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的瞳底,带着漩涡,那漩涡幽邃而火热,火热透着阴寒。
“看得很细致。”语气却是无波无澜。
舒晚不明所以:“应该的吧……”
但凡是跟龙影或许有关的人,不应该看得细致?应该的啊!
“你喜欢他这样干净的履历。”陈述句。
“……”
孟淮津一手放在办公桌上,一手放在她的椅背上,形成包围,视线如渊如潭:
“不说说那条毯子是怎么回事?”
第140章 你不但吃醋,还生气
舒晚把那天在医院走廊上遇见苏彦堂,并弄掉了盖在他膝盖上的毯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在那之前,我并不认识这个人,是后来问了川舅舅,才知道他是谁的。”
暖光下她浓密眼睫微闪,凝脂般的脸颊白皙透着粉,一本正经地总结。
孟淮津目光如炬,听完后不见好转,眼底的锋锐和冷冽反而更甚。
舒晚盯着他看了须臾,精怪地一挑眉,猛地翻身坐在他腿上,卡在他与书桌之间,将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他身上。
男人默不作声,将手掌放在她后腰上,垫在她与桌子之间,视线漆黑深邃。
舒晚用手指走路的形式,从他结实的胸膛一路去到他的喉结,停留描摹十来秒。
孟淮津呼吸渐重,闭眼良久,没有阻止。
她的剪刀手最终去到他严肃得抿成线的唇角处,轻轻往上推了推,推出个笑的幅度,声音在他脖颈周边响起:
“吃醋都要吃得这么盛气凌人么?”
男人英眉微挑,不语,咬住她的手。
舒晚曾无数次见过他抽烟,不可一世睥睨众生的模样,反复吞吐,如此时此刻。
赫然一顿,她似被蚂蚁啃噬,被蛊毒如髓,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带着秋意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探进,带走她的娇嗔,一声,两声……
孟淮津还是那副坐怀不乱的姿态,单手托举她后腰往下的位置,站起身,将人放在办公桌上,正正坐在刚才她看的那堆材料上。
舒晚伸手下去欲将那叠关于苏彦堂的材料拿凯,手就被男人抓住,反背在后面。
他不准,就要让她坐在那人的材料上。
“干,干什么?”她这声询问,音比风还细,脸比晚霞还红。
孟淮津没有接话,也不跟她接吻,他的着装规规整整,一丝褶皱也没有,不解皮带,也没有跟她发生。
但那之后的十来分钟,舒晚却抽泣得梨花带雨。
后来,他抱她进浴室,把她放进浴缸里,在清香浓郁的花瓣下泡了好久,脸颊上的温度都没散。
而他只在浴缸里洗了手。
等她泡得差不多,他把人捞出来,用浴巾裹住,又抱去床上,仍旧未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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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舒晚睡得迷迷糊糊,惊醒时,天还未亮。
床头的阅读灯开着,孟淮津不知道去了哪里,不在她身旁,也不在房间里。
不过她倒是记得,他就没有上过床来睡。
凌晨的风吹开了窗户,扫在那叠如被胶水粘在一起的纸质材料上,皱皱巴巴的,发不出一点书页该有的沙沙声。
舒晚透过门缝看见那张办公桌,视线定了定,想起一幕幕,无声地错开目光。
没过多久,有脚步声由远到近走向房间,她迅速翻了个身,闭上眼。
窸窸窣窣,是孟淮津脱衣服和解皮带的声音,很快,床铺微微下陷,他平躺上来,却没有侧身抱她。
即便中间隔着些许距离,舒晚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冷气,以及闻到丝丝夜风的味道。
他出去了,具体是去哪里,她不知道。
过了好片刻,孟淮津才翻身挨近,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把头埋在她的后颈边。
这时候舒晚才感受到他胸膛上逐渐回暖的温度,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是该醒还是该睡,也就没吭声。
“怎么还没睡?”孟淮津略显磁性的声音悠地在耳畔响起。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洞察力,舒晚睁眼,回眸跟他视线交汇,委屈巴巴的:“没等到你的答案。”
“什么答案?”
“你不但吃醋,还生气。”
孟淮津稍稍用力,直接把人翻过来跟自己面对面,手掌在被子里不轻不重拍了她一巴掌,眼神凶狠带着攻击性:
“以后给老子离姓苏的远一点。”
第141章 你喊我什么?
参加完汪爷爷的葬礼后,舒晚就结束假期回去上班了。
清晨,她先去了趟文青的办公室,把从东城带回来的礼物给她。
“休息够了吧?”文青坐在办公桌前意味深长问。
“作为一个当代“牛马”,休息是休息不够的,再来个十天百天都不够。”跟她说话不用弯弯绕绕,舒晚笑嘻嘻道,“但一想到师父您还在坚守,徒弟我当然要马不停蹄回来为你分忧咯。”
“行了,在你家老房子面前卖萌撒娇有用,我这里,没有用。”
“……”
“休息好就开始搬砖,”文青递给她一叠材料,正色道,“庄青禾,听说过没?”
舒晚赫然一顿,一目十行翻阅着材料,“听说过,龙家的长房太太,龙影的大嫂。”
文青一大早就开始喝咖啡:“龙氏家族一案本就备受关注,庄清禾被保释出来的消息一经传出,瞬间引发舆论热议。”
“她所居住的福利院也随之成为焦点,大批网红博主蜂拥而至,美其名曰,是伸张正义,与广大网友一起监督她。”
舒晚先抓到第一个关键点,“庄清禾住在福利院里?”
“对,她是晨曦儿童福利院的院长,这个福利院也是她创办的。”
一个福利院的院长,竟然是龙家的长房太太。
而且,先前她就听孟淮津说,庄清禾之所以能被放出来,是因为她身上的罪责最轻。
“对于直播网红在福利院外围伸张正义这件事,你怎么看?”文青问。
舒晚沉思几秒,言道:“龙氏家族案的舆论余波未平,庄青禾保释的消息又将事件推向新的热议的高峰。”
“这些蜂拥而至的博主,看似在关注事件,实则是借公共事件的热度为自己牟利——将他人的困境当作镜头里的素材,把严肃的社会议题简化为博取点赞的流量密码。”
“福利院是无家可归的孩童们生活栖息的地方,不该沦为网红博主的‘流量战场’。”
文青放下咖啡杯,点着头:“那还等什么?”
“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庄清禾现在已经对外宣称自己不是院长了,但你可以去向他们的新院长了解了解情况,针对此次事件,出一期节目。”
舒晚求之不得,于公于私,她都想会会这个庄清禾。
出门之前,舒晚劝文青早上别喝咖啡。
她却说:“你不懂我们这种上有老下有小、老公还只是个摆设的痛苦之人,一回到家,破事一大堆,不喝点咖啡提神,根本没精神上班。”
原来她这样的精英女神,也有被家庭困住的烦恼。
“那也不能伤自己的身体。”舒晚强行把她的咖啡杯给端走,放了份早餐在她桌上。
手机震动,她解锁看了眼,是某人发来的一句:“在做什么?”
她勾着嘴角回:“在搬砖呀领导。”
“搬砖?”
“……就是上班的意思。”
“出外场?”
“嗯,去一个福利院。”
三秒之后,对方来电。
舒晚去茶水间接起电话。
“你要去庄清禾那个福利院?”男人沉声问。
“是的,”舒晚说,“去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庄清禾?”孟淮津的话温越发低。
这边没有第一时间回话,沉默几秒,平静道:“是的,我想知道,到底是谁给我爸爸妈妈打的电话,这通电话是否跟他们的自杀有直接关系,我想知道。”
“嗯。”男人像是在审批文件,钢笔在纸张上划过,纱纱的,“下班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突然想起他们正在谈恋爱,又改口,“好的,淮津。”
“你喊什么?”
“……没什么,我要上班了,Se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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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舒晚带上小组几人径直去了那家福利院。
那场景,夸张到她还以为自己去的是个露天带货区,或者什么电商活动。
尽管周围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但在警戒线的外围,还是摆满了各种直播工具。
一个个主播对着镜头,若无旁人似的,针对目前龙家唯一一个被保释出来的人——庄清禾,展开激烈地讨论和互动。
看似正能量,可你一言我一语,几十号上百号主播加在一起,严重影响到了福利院孩童们的正常生活。
而且,这种行为还很难杜绝,因为赶走一波博主,后面还有千千万万的博主蜂拥而上。
总之,哪里有流量、有话题、有热度,哪里就有这些博主的身影。
这是目前最普遍、也是最头疼的现象。
“舒记者,这边。”来之前联系过,所以有人出来迎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舒晚冲她礼貌地笑了笑:“张院长。”
“里边请。”张院长在前引路。
舒晚跟组里的几个同事踏步进院,大门很快就被反锁上,生怕那群人闯进来。
“哎哟舒记者,官方快帮我们把这事给报道出去吧,我真的恳请这些人别再来了!”
进入福利院,张院长招呼他们几个去到办公室,用纸杯倒上茶,满腔苦水终于有了诉说之地:
“这里不是网红景点,是几十个老人和孩子的家!这些网红要的是流量,但我们要的是让孩子能安心吃饭、老人能安静晒太阳。”
“你们电视台能不能呼吁呼吁这些人,与其不讲事实依据地在这里瞎编乱造,不如多转发一些儿童福利保护的政策,或者给孩子们捐点书本玩具,别用镜头把他们的生活搅得鸡犬不宁。”
“不讲事实依据?”舒晚抽丝剥茧,从中拎出这句话。“什么是事实依据?龙家跨国集团犯重罪不是事实?”
“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庄院跟龙家其实没太大关系,她早就脱离龙家了,不然也不会被放出来,对吧?但这些人天天播天天播,完全就是放大事件,哗众取宠。”
舒晚沉默片刻,问:“请问张院,庄院长呢?我能见见吗?”
“她在那边跟孩子们玩儿呢。”张院长指了指窗外的草坪,“庄院真的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自从她创办了这家福利院以来,为多少无家可归的孩童和老无所依的老人提供了避风港。而且,几十年如一日地宽厚待人、严于律己,她是绝不会跟龙家那种同流合污的。”
顺着她的视线,舒晚看见一个举止优雅,满脸慈祥又温和的中年妇女,年纪大概在45岁左右,身影微胖,长相普通,穿着也很简单。
如果龙影真是而立之年的话,跟他这个大嫂的感情……应该形同母子的可能性比较大。
但张院长的那句话,还是让舒晚起了疑。
通过前几次交锋可以知道,龙影是个心思缜密到恐怖的人,他所走的每一步棋,都是别人意料之外的,而且是走一步,考虑后面十步该怎么走。
即便庄清禾被保释出来了,即便他想联系她,也不会是现在。
作为被保释的人,要随叫随到,而且周围还有警察监视着,他断然不会这时候冒险联系。
所以这些博主,应该不是他找来掩人耳目的。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舒晚便走出办公室,去到了那片草地上。
“你就是舒记者吧?”
庄清禾的声音拉她回神。
“龙夫人。”舒晚这样喊她。
那边笑了笑,没反驳这个称呼,也没接受。
“单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笑问。
“龙太太还记得我父母吗?”舒晚开门见山。
“抱歉,我在里面几个月,对外面发生的事不是很了解,你父母是?”她疑惑道。
视线相撞,也无风雨也无晴,什么信息都没捕捉到。
舒晚淡淡摇摇头:“没什么。”
“我知道,外界对我口诛笔伐,舒记者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即便我们福利院被这些网红博主围攻,你们电视台其实也不是很想为这家福利院伸张正义,对吧?”她和风细雨地讲述。
“我们电视台,只负责报道事实。至于伸张正义,是公检法该做的事。”舒晚面不改色道,“如果这些博主确实影响到了孩子和老人们的正常生活,我们当然会实事求是地报道。”
“影响是肯定,还要麻烦舒记者把这些无法无天的网红博主报道出去,是对是错,交由网友们去审判监督,这些人真的太过分了。”
舒晚没接话,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庄清禾在这时又不紧不慢说了句:“我忽然想起你是谁了,我以前……见过你。”
第142章 淮津,淮津……
舒晚猛然顿住脚。
“看你的模样,你应该是舒晚。”女人接着又是一句。
舒晚回眸,眼底多了几分凉意。
“十多年前,我刚嫁进龙家,一天夜里,我无意中看见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出现在家中,好像是在商量什么大事……那人,应该是你的母亲吧?”她云淡风轻地说着起那段记忆碎片。
舒晚没有接话。不用想也知道,那应该是妈妈卧底期间。
庄清禾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卧底的。”
对上这边越发冰冷的视线,庄清禾面带微笑:“舒小姐,我跟龙家已经没有关系很多年了,别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你父母的英勇事迹,很光荣,也很伟大,值得歌颂。”
舒晚咬着牙转身,直视她:“你最好是如你所说,跟龙家没有关系。”
“舒记者哪里话,我是个好公民。”
“是吗?”舒晚冷笑,“那你只见过我母亲,怎么会知道我叫舒晚?你不是说,你在里面,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吗?”
庄清禾把手里的花篮递给一个身着二次元小裙子的女孩儿,缓缓道:“那是因为,那天你也在龙家。”
“我去过龙家?”舒晚有些惊讶。
她点头,“是的,不过那时候你还小,三四岁的模样,怪可爱的。”
被汪成挟持那天,龙影在对讲机里说,见过她是真的。他还喊她晚晚……
她为什么会在龙家?三四岁时候的事情,舒晚完全没有印象。
“那你认识龙影吗?”她索性直奔主题。
庄清禾面不改色望向她,“怎么会不认识呢?人是我一手带大的,只可惜……这孩子命薄,后来生了场重病,夭折了。”
夭折……只怕在审讯室里,她也是这么交代的。
舒晚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折回去又跟张院长了解了些情况,他们离开福利院时,已经是下午。
一出门,舒晚就看见孟淮津的车停在福利院对面,开车的是赵恒。
舒晚走过去,打开后座的车门坐上去,第一个问题是:“庄清禾说,我三四岁时去过龙家,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去吗?”
孟淮津目色一凝,看了她好片刻,才沉声说:“龙家美其名曰是带你去做客,实则,是为了威胁你父母。”
明白了,抓她去,是做人质的意思。
“那我后来,是怎么回来的?”她怔怔道。
孟淮津说:“你父母都不是普通人,龙家捉你去,是想拉拢他们提供便利,事情谈成后,你就被带回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这之间,还藏着这么多的关联。
舒晚冲他耸耸肩:“我进福利院,什么都没查到。”
男人身上的制服熠熠生辉,肩章闪耀,瞳孔更是浓黑深邃:“不一定,说来我听听。”
“我一开始以为,这些网红是龙影故意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趁乱绕开你们的布控,好跟她嫂子会面。”
她轻轻抿了口水,自顾自摇头道:“但明显不是。庄清禾现在是高度关注对象,冒这样的风险,只为跟她见一面,不符合龙影心思缜密的风格。”
“嗯。”孟淮津配合应了一声。
她接着说:“所以这些网红不是他找来的,难道真的跟龙影没关系?”
“你先说说,你如果要报道这个则消息,稿子会怎么写?”孟淮津慢条斯理接话。
舒晚想了想,说:“镜头对准的不再是需要安静的环境,而是能制造话题的“打卡点”;快门声打破的不仅是福利院的宁静,更是对事件当事人与其他受助者隐私的漠视……当悲悯被流量消解,当关注异化为消费,这场围绕福利院的“打卡狂欢”,早已偏离了对事件本身的理性讨论,只剩下对公共空间与他人隐私的无序侵占……”
说道最后,舒晚忽然恍然大悟:“空间,隐私……他这是想利用舆论,利用我们电视台,替他驱赶走这群时时刻刻举着摄像头、全方位无死角拍摄的网红!”
男人扬扬眉,眼底溢出夸奖的韵味:
“还有呢?”
“庄清禾绝不无辜,这家福利院里……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交易?”
孟淮津再度挑眉:“舒小姐聪明。”
“聪什么明啊,你都快把答案写出来了好不?”舒晚哼一声,“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也没有全知道,比如这里藏着什么,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孟淮津拿她喝过的水抿一口,“这也是没法给庄清禾定罪的原因。”
到底藏着什么?
之后舒晚又提出几出设想,譬如他们虐待儿童老人,甚至人口贩卖,器官贩卖……几乎所有罪大恶极的事,她都问了个遍。
但孟淮津都说不是,这些早就查过,这家福利院自创办以来,没有上述行为。
龙影到底跟她嫂子在谋划什么?两人又是通话什么方式联系的……
他的最终目的,真如侯宴琛所说,要找将他整个家族一网打尽的孟淮津报仇吗?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孟淮津打开她这边的车门,俯身问。
不知不觉间,赵恒已经把车开到了西郊的四合院,而他本人,早就不知道隐身去了哪里。
舒晚就着这个角度抬眸跟孟淮津对视:“侯大公子说,龙影的最终目的是找你报仇。”
男人没所谓一笑:“想一路,就想这?”
“这不够重要吗?”她瞪大瞳孔。
头顶被他胡乱揉了揉:“他后来不还说了么,金三角随便走一圈,想杀我的人多如蚂蚁,缩头乌龟龙影又算什么?”
“可是……”
“饭菜快凉了。”他打断,“出来。”
舒晚撇撇嘴,双手张开:“不是在谈恋爱吗?你抱我。”
孟淮津啧一声,躬身下来,两手卡住她咯吱窝,轻松把人抱出去,双手托举住,往上颠了颠,大步朝家里走去。
舒晚搂住他的脖颈,双腿紧紧地盘在他腰上,把脸埋他颈窝里笑:“有点小害羞。”
笑声震动胸膛,热热的,痒痒的,男人英眉微拧,没接话。
“淮津。”她闷闷地发声,还是响在他胸腔上,震感明显,“淮津……”
抱着人走上台阶,进入客厅,孟淮津用一只手托住她,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后脖颈,往后挪,睨着她红扑扑的媚脸,视线如默如漆:
“你喊我什么?”
脑袋在他的大手里动不了一点,舒晚便荡了荡漂浮在空中的脚,不知死活:“淮津,淮津。我想这样喊你很久了!”
“为什么想这样喊?”他问。
她抿抿唇:“因为,以前我听那些女人这样喊你,都好亲切,而我……却只能眼巴巴望着。现在,我们都谈恋爱了,我不能这样想喊你吗?”
孟淮津视线深而热,嗓子也有些哑,“可以。”
舒晚扬唇一笑,将他脖颈勾下来一些,头伸直,红唇覆盖在他的唇上。
属于她淡淡的清香鱼贯而入,她的吻,是小心翼翼的,却又是明目张胆的,一如当年,又不像当年。
孟淮津呼吸一沉,张嘴轻轻咬住她。
唇角一麻,舒晚稍稍睁开眼,却又在下一秒显些背过气去。
孟川坐在沙发上,听到了他们所有的肉麻对话!目睹了整个卿卿我我的过程!早就如糟雷劈似的,整个人已经完全元神出窍……
第143章 我是你俩Play的一环
“咔咔咔”,数声快门响起。
跟明星躲狗仔似的,舒晚迅速拉开孟淮津的外套,将脸埋进去。
“别动,都别动!”孟川终于说出话,声音如雷贯耳。
他将在怀里睡得直打呼噜的甜筒放下,大步走过去,围着两人转了三四圈,再次举起手机,又“咔嚓咔嚓”连拍了几十张图,全方位无死角地拍。
只因此时此刻,任何词藻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担心是幻觉,他必须先拍下证据,然后再坐下来好好研究,这他妈都是些什么姿势?!
什么样的关系,需要抱成这样!亲成这样!黏糊成这样!
听见快门声仍在继续,舒晚只好无奈地探出颗头,找到孟川的镜头,微笑着用剪刀手比了个“耶”。
孟淮津也深呼口气,将舒晚往边上挪了挪,挂在他的胯骨上,一手托住,另一只手则插进兜里,摆出个酷酷的站姿。
“拍够没?”他问自己的堂弟,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居然还摆pose,你俩真是太过分!太嚣张,太狂妄了!”
孟川推进镜头,怼到两人的脸上狂拍十来张,“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怎么办?他好像回不了魂了。”舒晚从孟淮津的怀里跳下去,晃了晃孟川的胳膊,“川舅舅……”
“你别这样喊我,别喊。”孟川像被电到似的,一下弹得老远,“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晚辈,我对我们孟家那些亲侄女、侄子都没有对你这么好,最后你跟我说,你是我嫂子?!”
“……”舒晚哭笑不得,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孟淮津。
“行了,别吓她。”孟淮津抽走他的手机,翻看他拍的照片,全部选中,自顾自打开社交软件,找到他自己的账号,发送。
舒晚迅速去倒了杯水,递给孟川:“先喝杯水,压压惊。”
那头接过水一口灌下,呵呵两声:“压不了一点惊,你知道我今天来做什么的吗?”
孟川拿回自己的手机,揣进兜里:“老子来跟你求情来着,想着你这次要是又眼瞎,看中了哪个犄角旮旯的流浪汉或者黄毛怪,实在爱得死去活来要跟他远赴天涯,大不了老子花钱给他包装包装,让津哥同意了算了,免得你俩又闹别扭。”
“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最好的人。”
“不,我是小丑,我他妈是小丑。”
“不不不,您不是小丑。”舒晚扶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这家没您早散了,您最好了。”
“我最好?八十集的连续剧,四十多集了我才知道真相,这他妈算哪门子好!这是十八线配角的戏!”
“……”舒晚今天才领略到他的嘴皮子,完全招架不住,“不是这样的,我也是三十八集了才得到定心丸,前面几十集,都是空空荡荡地悬挂着、飘零着,您看,我也挺苦的对不对?”
“那谁最不苦?”孟川看向他大马金刀坐在对面的二哥,几欲开口,不敢怪罪。
舒晚倒是大胆地指了指孟淮津,告黑状:“他最不苦。那时候他是怎么欺负我的,你现在回想回想,就知道他凶不凶了。”
孟川一番回想,然后更暴躁了,“卧槽,我居然是你俩play的一环!”
“………”舒晚再次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孟淮津。
男人坐姿慵懒,一只手铺开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则手心朝自己,手背朝着她,微微扇动:“过来。”
舒晚过去,坐在他身旁,被他的臂膀围住,模样小鸟依人。
对面的孟川:“………”
“接受现实了没?”孟淮津翘起二郎腿,云淡风轻问。
孟川深呼吸:“所以你俩真的……”
“在谈恋爱。”孟淮津接话,“男女朋友那种。”
“………”
舒晚用手挡住脸在他耳畔低声说:“他说你要是有女朋友,他就跟猪结婚。”
孟淮津闷笑,看过去:“我让赵恒给你挑一头好猪,他专业的。”
“……小舒晚,小舒晚啊……”孟川手指那头,上下晃着,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游荡。
还别说,还真别说,狮子跟羔羊,灰狼跟白兔,还都是顶级的骨相,顶级的面貌,挺般配。
孟川再次回想过去的桩桩件件,他们那些别别扭扭弯弯绕绕,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难怪舒晚不论嫁给谁津哥都不同意。
玫瑰是他浇灌的,拱手让人?不是他哥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风格。
挺好,挺好。
也没什么其实,遇见了,就谈呗,管他是谁,有什么大不了。
何必再等什么“他日再见,要待来年;他日重逢,要等来生。”,红颜枯骨,时不待我。
孟川笑了笑,自言自语:“挺好,挺好的。”
舒晚被他忽然的正经整不会了。
“留下来吃晚饭。”孟淮津说着,去了酒窖,片刻功夫,取来一瓶红酒。
孟川看见,“啧”一声,对舒晚说:“那瓶酒他收藏好多年了,我之前就想开,他一直不给。”
那看来确实挺珍贵。
“什么来头?”舒晚问。
孟淮津用起瓶器打开木塞,慢慢悠悠将酒倒进醒酒器中,接话说:“一位前辈当年去苏联留学,从那边带回来的。”
苏联……那就有的说了,一个湮埋于历史长河又颇具伤感的名字。
这让舒晚不由地想起俄国文学里,那些关于苦难的文字。
写生离死别,他们不写遗憾和痛苦,写的是:“亲爱的娜塔莎,弹片穿过我的身体,我想死的,是西伯利亚的寒风,和你的眼睛。”
写爱情,不写雀跃心动,而是写:“大雪落在我锈迹斑斑的气管和肺叶上,今夜,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漫长的国境线。”
“这么喜欢出神,又在想什么?”孟淮津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
男人把用餐地改去了院子里,梨树上已经没有了梨,叶子起了斑点,枝上挂满彩灯,闪烁在他眼底幽深的黑里,恍若被点亮的孤舟。
舒晚轻轻摇头,笑着没接话。
她曾经以为被接受,被公开,只会在梦里。
诚然,梦也有成真的一天。
“给喝吗?”酒都倒好了,孟淮津又侧眸询问。
舒晚看了眼对面满脸无语的孟川,脸颊一热,垂下眼眸,“喝喝喝,你再问,川舅舅又要暴走了。”
孟淮津笑着跟孟川碰了个杯,“你也老大不小了,真要跟猪结婚?”
“……要不我还是走吧,这顿饭,我实属有些多余,唐突了。”他知道他哥以前可不是这么想的,婚姻,爱情,于他而言,可都是浮云。
“不唐突,不唐突。”舒晚问领导要了点酒,抿一口,真是超级好喝,于是又多喝了几口,“你不来,我过几天也会跟你坦白的。”
孟川切了块牛排扔进嘴里:“所以,你从始至终喜欢的人都是……”他眼神往她旁边瞥了瞥,“我津哥?”
“是的。”她大方承认。
孟淮津挑眉,没搭话。
孟川则竖起大拇指:“在北城,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小姐打过我哥的主意,但都有贼心没贼胆。胆子稍微大一点的,刚上前来搭讪,只消我哥一记眼神飘过去,立马又吓得哭爹喊娘。”
“所以小舒晚,你不但没有被这冷面阎罗吓退,还激流勇进,我实在佩服,先干为敬!”
舒晚有样学样跟他干杯,豪迈起来:“过奖,但其实,我真的怕他怕得要死。”
“真的怕吗?”孟淮津侧眸接了一句。
“是挺怕的。”她耸肩。
他轻笑,“扮猪吃老虎。”
孟川话锋一转:“哥,所以,你订婚那天突然消失,还动用了大哥的私机,是因为?”
听他问起这个,舒晚眼角一抽,立马从座位上站起来,给他满上:“这就不用问了,喝酒,继续喝酒。”
“为什么不让问。”孟淮津侧眸看她,视线如勾如丝,似笑非笑,“不打算讲讲你当年的壮举?”
“什么壮举?”
“我们舒小姐当年……”
不待他继续,舒晚一把将他的嘴捂住,靠在他肩上撒娇低语:“年少轻狂时候做的,关我现在什么事。领导,领导,多少给留点面子嘛,好不好呀?”
她掌心香香糯糯的味道不由分说钻进鼻吸,男人一眯眼,炽热的呼吸在她细腻的掌心里回弹。
“我他妈吃饱了!饱得不能再饱!”孟川半刻也不想待,站起来一口喝完杯中酒。
转身走出几步,想起什么,他又愤愤不平地折回去:
“差点忘了,哥,我来找你,还有个事。现在提虽然很扫兴,但伯母交代了,我不好不说。”
“三天后是她老人家的七十岁大寿,准备在老宅请几桌客。她让我带话,喊你务必要回去一趟,毕竟,她只有你跟大哥两个儿子。”
舒晚拿开手,规规矩矩坐好。
孟淮津慢条斯理吃着面前的菜:“知道了。”
送走孟川,回屋的路上,舒晚轻声问:“你要回去吗?”
孟淮津抬眸看天,须臾,侧眸对上她纯静透亮的眼,“是要回去一趟,带着你。”
第144章 人生没有几个五年
之后的三天,舒晚到底还是焦虑了。
连续失眠,导致去孟宅的那天下午,愣是扑了两遍粉底液,才把眼底的清灰遮掉。
她问孟淮津她该穿什么?
他说随你喜欢,想穿什么穿什么。
选择权留给她,她很开心。
但她当然不会随便穿,那种场合,孟淮津的一举一动都会倍受关注,兹事体大,非比寻常。
舒晚最终挑了件鱼尾旗袍,外搭镂空三角披肩,发髻挽在脑后,耳垂上两颗琉璃坠跟旗袍是同色系,裸色口红稍稍提色,不浮夸也不素净,恰到好处。
连一向只做事不多话的阿姨,看见舒晚踩着小高跟款款走下楼梯,都怔了好片刻,笑道:“小姐真是美得像出水芙蓉。”
孟淮津着一袭笔直的黑色西服,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接电话,听见声音,他简短回复了电话那端的人,悠悠然转过身。
一霎间,她身上端庄婀娜的一袭藕荷,投映在他漆黑悠长的眼底。
褪去少女的青涩,她身上的韵味古香古色,尤其是她不常穿礼服,一旦装扮上,确实就是出水芙蓉。
孟淮津看她良久,没有说话。
“是不是有点夸张?”舒晚被他盯得都快不自信了。
男人跨步过去,稍稍偏头,指尖抚过她的碧色耳坠,清凉如雨滴,拂过鬓角,“卿粉佳人,当是如此。”
.
极速行驶的黑色轿车逐渐减慢,泊在特地给孟淮津留出来的车位上。
比起上次的孟老爷子,孟夫人的寿宴更为隆重,场地布置得也很有格调,目光所及皆是花篮,姹紫嫣红,说不出的锦绣繁冗。
老宅虽年份久远,却依旧屹立不倒,巍峨矗立,稍加打理,华丽得耀眼,灯火齐射时,恍若旧时王侯将相。
车泊好后,赵恒一回生二回熟,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识趣地下去抽烟去了。
夕阳西下,天际最后一丝晚霞也消没于黯淡里,舒晚探头望望窗外逐渐前来的宾客,又回眸望着孟淮津:
“你,真的想好了吗?带我来。”
男人看清她的怅然若失,抬手扶平她皱起的眉,答非所问:“再等下一个五年,我多少岁了,你算过没有?”
舒晚眨眨眼,一本正经:“即将不惑,确实有点……不过,依然是法拉利,这个你放心。”
孟淮津斜她一眼:“我的意思是,人生没有几个五年,不必再等。”
舒晚眉眼弯弯地笑着,把手给他,“走吧,淮津。”
自从被允许直呼其名后,她每次喊的这声淮津,声音都是糯糯的,甜甜的。
但她不知道,她这么喊,总有种小孩儿偷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
孟淮津笑笑,长腿迈出,绕到她那边,打开车门,绅士地护着车顶,将她请出。
“那是孟参,他来了。”
“孟家能有如此卓越不凡的继承人,实乃家门之幸,堪称一代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咦,他不是没女朋友吗?挽着他手臂的女人是谁?”
“她好像是……”有人认出了舒晚,但不敢伸张,只得及时封嘴。
孟淮津携舒晚在议论纷纷的嘉宾中穿过,遇见打招呼的统一颔首回应,遇见长者,便开口喊人。
穿过庭院,舒晚老远便看见了坐在主厅里的关纹绣,旁边是孟老爷子和孟庭舟,依次是二房三房,除此还有不少显贵也在其中,甚至还有苏彦堂。
手心里莫名地渗出冷汗,她不怕见关纹绣,也不惧怕任何一个出席寿辰的达官显贵,毕竟这些排场她从小见到大。
她只是担心自己这点道行,撑不起孟大领导的场子。
忽然感觉手心一凉,孟淮津已经用方巾擦掉她的汗,喊她:“舒晚。”
“唔?”她应。
他面不改色说:“我只是想带你来让大家知道你是谁,不是让你来寻求谁的认可,你也不用融入谁的圈子。今日但凡有任何人,说有关于你的任何话,都不必理会,有我在,明白吗?”
这话耳熟,那年除夕来他家过年,他也说过类似的。
但意思不一样,角度身份也不一样。
廊下灯光璀璨,孟淮津立在她身旁,藏青色西服白色衬衫,姿容隽秀、风骨刚烈。
面对投过来的无数双眼睛,他的眉目间始终云淡风轻、却又锋锐冷静,像极了月,像极了星,更是矗立在她身后的高山湖泊。
“好。”她低声答。
踩过汉白玉铺成的地板,舒晚始终觉得正前方有两道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身上。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目光,除了关纹绣,没谁会这么具有针对性。
两人很快去到内厅,孟淮津把寿礼交给管家,跟他父母打了招呼,又冲在座的各位颔首,便径直入了坐。
孟淮津跟孟川和孟庭舟坐一桌,舒晚自然也跟他们一起。
孟庭舟看了舒晚好片刻,冲她和风细雨一笑,好像今天的结局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什么都不必多说。
孟川前两天知道了实情,这会儿也早就缓过来,依然如往常一样跟舒晚有说有笑。
再者就是关雨霖,那天孟川走后,舒晚在社交软件上把事情主动跟她交代了。
两人从八九点,发消息一直发到凌晨三点,打字打到手都冒烟。
最后是被孟淮津强制没收了她的手机,勒令她睡觉,那场一直尖叫的聊天才告一段落。
再说这厢,孟淮津入席后就开始应招呼宾客,同这个推杯换盏,听那个捧场恭维。
舒晚则跟关雨霖在低声讲小话。
关雨霖问她认不认识那个苏彦堂。
她看了眼自己的斜对面,那人今天也穿得很矜贵,即便是坐轮椅,在一众达官显贵中,也显得尤其风姿绰约。
忽然,那边像是察觉到什么,悠悠然抬眸,对上舒晚的视线,依旧是挂着似有若无的浅笑。
舒晚自然而然收回目光,低声对关雨霖说:“此人,很奇怪。”
关雨霖点头如捣蒜:“我也觉得。”
手腕在桌下被孟淮津不轻不重捏了一下,低沉的声音便传进她耳蜗:“眼睛往哪儿看?”
“……”
“淮津。”该来的总会来,这时,有位年长者终于问出了关键性问题:
“大家都很好奇你身旁这位小姐是谁,不给叔伯们介绍介绍吗?”
第145章 吃蜂蜜了?嘴这么甜
北城近两年最显赫的两大世家,一户是孟家,一户便是这顾家。
问话的是顾家的家主顾绍宗,已经年过五旬。
孟淮津慢条斯理放下手里的酒杯,稍稍侧头望过去,黑目沉沉,只言简意赅说了个名字:“舒晚。”
场上瞬间一片寂静,明显都在等他下一步的介绍,顾绍宗也在等。
但孟淮津却没直接说,而是用手背轻碰舒晚的胳膊,温声引导:“这位,要喊顾世伯。”
舒晚顺着他的力道轻轻起身,对着正襟危坐的顾绍兴微微颔首,声音清软却稳当:“顾世伯。”
顾绍宗嘴角轻抽,淡淡颔首。
“那边,谭叔。”孟淮津换了个方向,继续介绍。
舒晚仍旧是同样的动作,笑而不媚,大方得体:“谭叔。”
“你好你好,”谭家这边不同于顾家的居心不良,而是和悦地笑道,“都跟淮津一起喊人了,还能是谁?肯定是老婆了,就算现在不是,也是准的,没跑。淮津,你这是老夫少妻啊,艳福不浅。”
舒晚脸颊一热,第一次有了害羞腼腆的感觉。
孟淮津游刃有余冲谭家举杯:“谭叔,她本就嫌我年纪大,你这句老夫少妻,我今晚回去又要被她取笑了。”
“哈哈哈哈,淮津还是个妻管严。”
舒晚:“……”
孟淮津乐在其中,轻抿了口酒,接着道:“还有旁边几位,都是长辈。”
舒晚顺着他的话,又轻声喊了句“各位叔伯好”,刚打完招呼,就觉男人放在身侧的手悄悄勾住了她的指尖。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宣告:无需言语定义,她的每一次开口,都与他并肩,与他平起平坐。
他不必跟某些不怀好意的人介绍她是他的谁,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也没必要费口舌去证明和解释。
他更没有刻意强调身份,只是像寻常伴侣间的提点,便足以是投进平静寿宴上的石子,瞬间压下所有私语。
他喊什么,她就跟着喊什么。同理,他受到怎么样的尊重和爱戴,她亦享有同等殊荣。
他们之间,再无什么辈分之分。
今天之后,整个北城都会知道,她舒晚,是他孟淮津的人,现在是,以后也是。
外面,祝贺的礼花炮仗轰轰烈烈响起,在空中炸开,一朵朵,一簇簇。
舒晚坐下,在采光中对上孟淮津深邃幽深的眼,就着被他牵着的手,用指甲在他手心里刮了刮。
这一刻,周遭如何嘈杂纷乱人云亦云,她听不见,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唯独他眼底无边无际的炙热,烧得她寸寸沦陷。
千言万语,不及此时他掌心万分之一的温度,安然,安全,天崩地裂也无畏无惧。
世人皆言,将军赶路,不追小兔。狭路相逢,命贵者让路。执子时,如临渊;落子后,风云淡。
孟淮津便是这样的人。
“我没有嫌过你老,从来没有。”舒晚单手捧着面前的果汁杯子,低声呢喃。
男人听见,侧眸望着她忽闪忽闪的密睫,轻笑:“真的不嫌?”
“你才不老,你可厉害了。”
“嗯?怎么个厉害法?”
“怎么都厉害。”
“今天是吃蜂蜜了?嘴这么甜。”
“二位,要不抬头看看我们呢?”孟川的声音轻飘飘穿插进来,“这里还有喘气的。”
舒晚轻轻挣脱孟淮津的手,抬眸迅速瞄了眼另外几人:孟庭舟讳莫如深,不知道在想什么;孟川纯看热闹不嫌事大。
关雨霖用手肘拐了孟川一下:“你别打扰,人二表哥老房子着火好不容易陷入热恋,这么多年,他容易吗?”
“……”
.
整场寿宴办下来,明枪暗箭不少,但好在大家都忌惮是谁的主场,没敢找不痛快。
送走宾客后,孟震霆把两个儿子喊去书房谈话,孟淮津走之前,把舒晚安排给了关雨霖看护。
并留下话:“少一根头发丝儿我拿你是问。”
关雨霖缩了缩脖子,欲哭无泪,好一场无妄之灾!
事实证明,谁都看不住舒晚,因为总有人会找她,而这人,便是关纹绣。
彼时舒晚跟关雨霖正在二楼的琴房,像少女时期一样合奏钢琴曲。
“舒晚,”关纹绣敲了敲门,开门见山,“来茶室,我们聊聊。”
第146章 我愿意死生相随
关雨霖既害怕她姑妈的威严,又害怕她表哥的强权,无奈只得拽住舒晚的裙摆,从牙缝里挤出句低低的:
“怎么办怎么办?虽然是我们关家的人,但我不得不公允地说,我姑妈真的很像恶毒婆婆。晚晚,你还是别去了。”
舒晚微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用眼神安慰她没事,然后起身,随关纹绣去了茶室。
只要她跟孟淮津的关系公之于众,只要他们有下一步的计划和发展,关纹绣这关,她都是迟早要面对的。
正如孟庭舟所说,千错万错她都是一位母亲,总不能一枪毙了她。
.
茶室里,关纹绣示意舒晚坐。
她于是在对面落座。
袅袅茶气晕染一室,落在眼前那位一生都在叱咤风云的女人身上,竟然未能将其眉间戾气削减分毫。
“事已至此,你与淮津,我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你放心,今天之后我不会再为难你。”关纹绣泡的事花茶,手法优雅娴熟。
舒晚没有接话,听她说:“但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讲明白。”
“当年,魏家出事,留下三个子女,震霆把老大带回了孟家,改名为孟娴,那时候她只有八岁。”
“我扪心自问,也曾把她当做亲闺女培养,哪怕后来有了自己的儿子,我也对她悉心教导,送她上军校,进军区,给她铺路……桩桩件件,都是我在操持,没有对不起她。”
那厢递过来一杯茶,舒晚垂眸看了眼,没喝。
她继续自顾自道:“我的气愤,是从知道她跟庭舟两人的恋情开始的。”
“庭舟自幼天赋过人,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也是我们最得意的继承人。如果他继续走这条路,他会走得比现在的淮津还要远。”
“但就是因为孟娴,他最终放弃仕途,一气之下选择了另一条路。”
舒晚忍不住打断:“您为什么把这场‘蝴蝶效应’的源头归结在我母亲身上,而不是,您强行干预他们的恋情所导致的?”
“是否是您对儿子的控制欲过强?是否是您,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母亲,觉得她配不上您大儿子,故此,百般阻拦。”
关纹绣没有接话,不置可否。
这边继续:“在我的认知里,我母亲不论是业务能力还是为人处世,不亚于任何一个北城的大家闺秀。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您没有干预,让他们强强结合了,未必就不是一个好结果,未必路就走不远。”
关纹绣泡茶的手一顿,高傲的人从不低头,“父母之爱,则为之计深远。你还没有做母亲,你不会明白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栽培和托举,能到什么程度,你也不会明白一个好的优秀继承人,对家族的重要性。”
“结果呢?”舒晚反问,她在心底发誓一百次,将来自己如果有了孩子,绝不会这样,绝不会。
关纹绣低笑,有些落寞:“儿子们常常说,我老了,不要在管他们的事。我不否认,以前是我过于激进。老大的事,到此为止,不提。”
“我现在要说淮津的事。”她抬眸望过来,“你知道他身处在什么位置,行差踏错,万劫不复。但是,你涉世未深,他今后所要面对的,你未必能帮得上他。”
“什么才算帮?”舒晚也望着她,“为他扫清障碍助他平步青云吗?时至今日,您似乎还只在意他的仕途,而不曾关注他是否快乐?是否开心?平淡而无味的日子里,是否有过温度?”
关纹绣有过一瞬的哑语。
这边凝眸,正色道:“他已身居高位,我微薄之力、萤火之光,在人脉关系上,或许确实帮不上他太多,更多的,反而是他提携我、引导我。”
略顿,她继续道:“孟夫人,我或许做不了给他撑伞的那个人,但我可以为他添衣,为他挡哪怕一点吹来的横风,为他在黑暗中打一束光。我愿意跟他同进退,愿意死生相随。”
关纹绣一眯眼,似乎是这一刻,才真正认识这个叫舒晚的女孩儿——固执,倔强,敏锐,四两拨千斤。
“你愿意跟他同进退?愿意死生相随?”老太太目光直直,问,“这话,你敢发誓吗?”
“我敢发誓……”
“先别急着发誓,”关纹绣抬手打断,“你先听我讲完接下来的话,再决定要不要发誓。”
第147章 情关难过……
几盏花茶的功夫,时间就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孟淮津出现在舒晚第二次要发誓的环节。
可能是以为她在琴房,他先去了那边,没看见人,掉头往朝茶室走来时,脚步又快又重,眨眼功夫出现在门边,脸沉似黑云压城。
他带走舒晚的同时,对关纹绣留下句声音不大,却无比寒凉的话:“今后不论您找什么样的借口,老宅,我都不会再回。”
赵恒把他们送到西郊四合院后就下班了,车没停好,孟淮津下去停车,就一小点距离,他也要让舒晚去坐副驾,不留她在后面。
车里的冷空气堪比寒冬腊月,风雪欲来,低到极点。
舒晚瞥他好几眼,终是没敢反驳,照做。
车泊稳,男人解开安全带,又几下扯掉领带,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舒晚解开安全带,深呼吸两下,翻过去,坐在他身上,手扶着他胸膛,后背抵着方向盘。
然而空间有限,饶是腰细如她,被她这样一卡,也显得有点挤。
孟淮津伸手隔开她与方向盘的接触,另一只手把座位往后调,腾出空间,却不说话,直勾勾注视她,视线如漆黑深渊,如幽邃苍穹,如荒野狼群,凶狠,狂野。
“我准你乱发誓了吗?舒晚。”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压迫和严肃。
舒晚密睫闪了闪,声音有些不稳:“是我自己要发的。”
男人指尖轻触到她侧腰处冰凉的拉链,向下拉开,动作略显粗鲁,掌心覆上布料之下细腻如绸的肌肤:
“你想发什么发誓?”
温热的触感瞬间蔓延,点燃了细微的电流,在寂静中激起层层涟漪,烫得人心颤动,舒晚深呼吸,两眼朦胧,模样如刚出山的麋鹿:
“我愿意与你同进退,愿意……与你死生相随。”
孟淮津掌心向上,绕过脊背,单手解开那排卡扣,一手则轻轻捏住她下颌,制止她再说下去:
“生相随,我没意见。死相随,谁他妈教你的?”
“……”
“老子是皇帝吗?需要你殉葬?”
他生气了,怒意横生,毫不克制。
舒晚咬红了下唇,眼睛里雾雾的,可怜巴巴地摇头:“我只是想证明,我能让你开心快乐,想证明,我爱你……”
孟淮津呼吸重了一成,目光灼灼,如勾如丝:“再说一遍。”
“我爱你。”
“有多爱?”
“很爱……很爱……”
孟淮津一口气呼出,烫如岩浆,轻轻咬住她耳朵,气息流窜:“你爱我,可以有一百种方式告诉老子,你跟她发什么誓?”
舒晚浑身过电,说不出话。
“老子这身份,放古代,最好的归宿就是血染黄沙马革裹尸。你要跟我死相随,是咒我,还是咒你自己?”
“不,我不,你也不准。”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珍珠似的,一颗接一颗,“什么马革裹尸血染黄沙,你快点呸呸呸!”
男人闷笑,吻干她的两边泪:“你看,你又不愿意了。”
舒晚锤他胸口:“我就是不愿意,不愿意你说这种话!不吉利!”
“我就愿意了?”他一招绝杀,直接将军。
“晚晚,我就舍得让你与我死相随了?”他再问。
她忽然蔫下去,在他霸道野蛮的气息里,接不上半句话。
削薄的脸颊被他不轻不重咬了一口:“这样的话,不准再说,听见没?”
疼麻交加,一霎间,她如提线木偶,被他操控,只能木讷地盯着他,机械地点头。
窗外漆黑,远处的院灯斑驳泯灭,初秋的风,吹不散车里的浓浓热气。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一字不差,全部交代。”孟淮津寻序善诱,她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堆积在脖颈下,起了厚厚一层皱褶。
她惊慌失措地望着不远处,时不时还有家政阿姨和巡逻的护院来来去去。
要在这里吗?她泪眼朦胧地问。
他眼神犀利,带着一股浓厚又笃定的沉静:嗯,你说多久,就……你多久。
每当那个字被他用流氓似的口吻吐出来的,舒晚就思绪混乱,放弃抵抗,也抵抗不了一点。
她在半死不活中回忆起那段对话。
谈话不过才一个多小时的间隔,而记忆却已被撞得支离破碎,独独关纹绣的有句话,舒晚始终记得:
“淮津小时候,胡同里的瞎子曾给他算过一卦。说他将来必定官运亨通、扶摇直上,但最终会在一个女人身上吃亏,情关难过,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我从不信迷信,但找他算过的人都说,此人不轻易卜卦,一旦开卜,十卜九准。事关他的生命安危,我做不到不当回事。”
.
“所以,你就发誓要与我生死相随?”孟淮津握住静止的方向盘,手心有汗,很滑,“你怎么这么好骗?”
舒晚摸到他后背上前些时日被砍伤的地方,已结疤,指甲抚过,不敢用力,怕把疤扣掉:“你既然不信这些,那晚,你说起瞎子给你算过一卦的事,为什么只说一半?剩下的,却不说完。”
孟淮津将她凌乱湿润的头发别到耳朵背后,手掌放在她的发顶上,防止她撞头:“江湖骗术罢了。你这么爱哭,说了你不得哭得更凶?”
舒晚最终还是撞到头了,不过有他的手隔着,不疼。
没有被他避重就轻的话题带偏,她怔怔望着他:“遇见一个女人,情关难过,甚至,会有生命危险。那个女人……说的是我吗?”
院儿里的灯全数熄灭,整栋四合院暗下来,下人们也都回房休息了。
孟淮津扯过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一脚踢开车门,就这样……抱着她下了车。
两三百米的路,她失了序,丢了魂,中了蛊。再想问什么,已然不可能。
她担惊又受怕,生怕哪里钻出来个还没休息的阿姨或者护院。
他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双眼睛漆黑镇定得可怕,他甚至还绕去厨房接了杯温水,面对面喂给她喝下。
“先生,是你吗?”阿姨的声音突然从她房间响起。
没有开灯,阿姨在昏暗里把头伸出门框,往这边看。
舒晚只觉一颗心骤然停止,把头埋在孟淮津的脖颈处,大气不敢喘,咬麻了下唇。
孟淮津有恃无恐,低沉地“嗯”一声,将她抵在冰箱上,掌心隔开冰凉,低头吻开了她紧咬住的唇,带着丝丝寒气,丝丝酒气,丝丝……说不明道不白。
阿姨是过来人,即便只看见两道紧挨着的模糊不清的身影,也瞬间了然,缩回去关上门,再不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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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楼梯,去到房间,男人更是为所欲为。
舒晚在他一声接一声的“宝贝”里,失了自我,丢了魂魄。
也早就忘了自己问过什么问题。
“你们还说了什么?”酒精的发挥让孟淮津更凶,他随意扯下个枕头,继续追问。
还说了什么?
舒晚很努力地回想,又记起一点。
关纹绣对舒晚的那句“同进退”和“死生相随”嗤之以鼻。
她说,你到底还是太年轻,把什么都想得太简单。
你现在觉得你很爱他,但是,当你特别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就很难再从他身上得到快乐。
因为太在乎,你会吃醋,会多疑,会猜忌,会胡思乱想,会忍不住想闹。
人的本性就是,爱一个人就想完全占有,你的理性和感性会每天无数次抗争,你会违背人性的自私,去伪装那个大度的自己。
转头,你就会因为这股醋意无处发泄,而怀疑这段感情,怀疑对方是否爱你。
尤其是,你们的身份并不对等。淮津每天有应酬不完的人际,要见各个阶级层次的人。
你敢保证,当你们的新鲜度退去的那一天,你不会对他疑神疑鬼?不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患得患失中,因爱生恨?
你敢保证,当有一天,你们之间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仇恨发生时,你不会对他拔枪相向吗?
你敢保证吗?舒晚。
夜色过半,舒晚好似陷在了沼泽里,越挣扎,越深。
她混沌,她已神志不清,但她说的话,又是那么那么的如雷贯耳。
孟淮津用吻疯狂地堵住她断断续续往外吐的字,不准她再说,不准。
他从上面看着她,双目充血,半晌的死寂,只问了一句:“晚晚,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会对我拔枪相向吗?”
第148章 早知道你这么好骗……
——我们怎么可能会有那样恨海情天的仇恨呢?
——我们不可能有的。
舒晚在浑浑噩噩中这样告诉他。
外面风吹树叶,沙沙的,男人控无可控的低吼在风声里像草原上奔袭的雄狮,魅力,雌性,带着某种满足。
舒晚最终也在疲惫中沉沉睡了过去。
她跟关纹绣的那场谈话,其实算得上是温和。
因为她发现,这个年纪的老人,思想早已形成闭环。
一个固执己见了几十年的人,一个把“她以为”的那套思想身体力行的人,是不会因为谁的三言两语就否定自己的。
何况是舒晚这点年岁,高傲的关女士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所以,后来关纹绣说的话,舒晚听听就过了,并没再发表自己的看法。因为没必要。
而始终被她挂在心上的,是那个瞎子为孟淮津卜的卦。
她自然也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但是,有的事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就会觉得心里梗得慌。
可不论她怎么问,孟淮津也都是笑着调侃,根本、也完全没当回事:
“江湖骗子,哗众取宠的鬼话,你也信?早知道你这么好骗,我何至于盘算隐忍这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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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舒晚向上级请示过,将那则“网红博主集体打卡福利院”的消息正式发布至官网后,舆论便迅速发酵。
一时间,公众的质疑与声讨如潮水般涌来。
在强大的社会压力下,那些曾蜂拥而至、争相博取流量的网红博主们终于偃旗息鼓,悄然退场,再未出现在福利院周边。
与此同时,原本严密布控的监视人员也在孟淮津的指示下,陆续撤离,只留下一两名便衣暗中盯梢。
这所外表平静的福利院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庄清禾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
她与龙影是否有联系?
两人究竟在密谋些什么?仍是目前最大的疑点。
此后的两个月里,舒晚以捐赠物资为由,多次出入这家福利院,却始终未能捕捉到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直到这天,她交接完捐赠物资,站在三楼的阳台边,无意中看见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在草坪上拍照。
她们身着cSplayer系列二次元角色的精美服饰,衣着暴露,站在镜头前,以娴熟的姿态演绎着各种充满张力的pose,举手投足间……堪称性感。
这几个月,这些孩子经常会穿这样的衣裳,舒晚不是第一次看见。
之前她也问过,但看护他们的阿姨说,是好心人捐赠的。
现在的孩子们都喜欢这些风格,而且庄院长宠她们,也就允许她们穿衣自由了。
说着舒晚便去到了草坪上,发现这两女孩儿有些面熟,她应该在最近的某个视频上刷到过。
舒晚问她们:“为什么喜欢这样穿呀?”
她们非常骄傲自信:“做自己也有错吗?犯法?”
舒晚笑而不语,问:“平时喜欢玩直播?”
两人闭口不言,看她一眼,匆匆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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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的饭桌上,舒晚跟孟淮津提了一嘴自己的想法:“或许可以从直播这条线切入。”
男人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福利院在利用里面的孩童直播谋利?”
“初步猜想,毕竟大众知道的,在监管范围内的直播平台是少数。而还有很多,隐藏在法律之外的黑暗角落里。”
舒晚点出个收藏在手机上的视频给他看:“现在互联网上流行一个词,叫‘奶辣’风。”
“这个视频,记录的是前几天东山的一个漫展,两名不到十四的小女孩,衣着暴露,黑丝,短裙,五颜六色的头发,高跟鞋,浓妆,摆出各种性感姿势,吸引行人的注意。而且,还边一扭一动,边甜甜软软地问路人能不能为她们拍张照。”
“这两名女孩儿,正是晨曦福利院里面的。她们要求别人为她们拍照时,手里都举着个牌子。”
“让人很难置信的是,那两个女孩儿当时用那样的方式引流时,她们的‘监护人’就站在旁边,默许这件事发生。而这两名‘监护人’正是福利院里的护工。”
“不过,也不是什么路过的人都会给她们那样的装扮拍照。当时有的人就提醒,让她们去换件得体的衣裳穿上再拍。”
“两个女生确实换了,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她们换完后,依旧跳的是成人的、可以说是搔首弄姿的舞蹈,摆出各种充满性暗示的姿势要求拍照。”
“当时这个视频在网上掀起了一定热度,不少网友对“未成年穿着暴露”这种行为感到愤怒,然而也只是愤怒了两天,热度就下去了。因此也没有人关注,这两个女孩儿究竟是谁?”
“她们拿的牌子上是一个引流的二维码。我扫进去看过,那是一家培训公司精心设计的一场付费的直播活动。他们通过未成年少女穿着暴露去做引流,从而获得商业利润。以上直播内容稍微还算正常,可直播渠道却远不止于此,我照着指示点击更多时,发现需要特殊指令,没有特殊指令,进不去。”
孟淮津一眯眼,“庄清禾竟然敢把手伸到未成年‘软色情’行业这块?”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舒晚说,“如果庄清禾默许福利院里的孩童出去做引流,那么,她们为什么类型的直播做引流?引到哪里?庄清禾的背后,必定还藏着一条非常庞大的黑色产业链。”
“而且,直播的成本很低,只需要一台手机,一些道具衣裳。福利院里的这些孩子,也可以利用在宿舍休息的时间进行直播。”
“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从小缺爱又缺钱,就因为有暴利可图,所以她们很有可能都是自愿直播的。一旦自愿,就会守口如瓶。”
“这就是之前一直盘问她们,她们也只会说庄清禾的好,而不说实情的原因。”
孟淮津当即起身,去窗边播了通电话出去:“查一查晨曦福利院的网络系统。”
为了不打草惊蛇,孟淮津并没让人直接进宿舍搜直播设备。
吃完饭,他说要出一趟门,知道他要去查那家福利院,舒晚请求随行!
孟淮津本来不想让她去,奈何敌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就只好带着她一同前往。
车上,舒晚问出了一直好奇的事:“有件事,我挺好奇,龙影这件事,自你升职后,严格意义来说已经不归你管了,为什么……你还要查到底?”
第149章 男友力爆棚!
孟淮津目视前方,那双幽邃的眼似遥远深海,汹涌,也静默,“因为我跟了这个案子十年。”
十年,他说得轻描淡写、云淡风轻。
可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他刚硬锋锐的外壳之下,是他为结束这场罪恶付出的十年青春。
舒晚怔怔望着他,一时心生感慨。
因为跟了十年,所以他要跟到底。
龙氏家族的非法活动横跨军、政、商三大领域,势力庞大,触角深远,几乎波及全球半数国家,是一张无形巨网。现在主力虽然被抓,但其分散出去的支流仍在逍遥法外。
尤其是新继承人龙影还在,那些被打散在各地的残影便像受到某种召唤,疯狂聚拢,试图再次力挽狂澜、东山再起。
匪夷所思的是,各方势力都在对其围追堵截,可这龙影,竟然还能神秘得不露半截尾巴,至今无人知其踪影。
可见,这背后的水之深,不是舒晚能想象的。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不知是出于对孟淮津个人的保护还是别的什么,上面已经明确给出指示,关于龙家后面的事,让他把手里掌握的信息全数移交给侯宴琛。
也就是说,案子由侯宴琛接管,孟淮津将不能再干涉。
奈何没几个人能摁得住这位爷,即便明面上是侯宴琛接管,暗地里,他仍在对这条线穷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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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北城已经有了冬的味道,月影蒙在厚厚的云层里,风扫落叶,夜间生凉。
晨曦福利院坐落在郊外,笼罩在秋末的萧索里,孤寂,怪异。
孟淮津将车悄无声息泊在路边,侧眸看舒晚,本想问她是要跟他去,还是在车里等,又堪堪止住。
她不是会安安分分坐以待毙的人。
“当初选专业怎么选新闻媒体传播,而不是刑侦推理类?”下车前,他平静地的声音悠悠然响起。
“您觉得,我有这方面的天赋?”她弯着腰笑眯眯的样子。
被她的笑融化,他睨着她,不算违心道:“有天赋。”
舒晚解开安全带,沉默片刻才说:“一开始是想选的,但也担心以后政审会过不了,所以就选了新闻媒体。当时想着,如果我选新闻媒体,就算电视台去不了,至少还可以进民营媒体。只是,我没想到后来的政审居然能过。”
那一刻她心底就有了个大概猜测,父母无罪。
五年前她出分数报志愿的那阵子,正是他要提前订婚,他们的关系在冰点来回跳跃的阶段。
孟淮津知道她选了新闻媒体,之所以没干预,是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她能远离是非。
谁曾想……她终究还是踏进了这个深渊漩涡。
孟淮津今晚是单独行动。
继上次烂尾楼营救之后,舒晚再次见识到了他的英姿飒爽的一面。
福利院外围的铁网他说拆就拆,高高的围墙,他只是简单几步就轻松翻上去,而且,背上还背着八爪鱼一样的她。
“男友力爆棚哟。”她趴在他宽大有力的背上吹着彩虹屁。
孟淮津巧妙地避开巡逻,准确地找到福利院的宿舍,轻笑,表示跟不上她年轻人的雀跃思维。
“这么强壮,你肯定能驮着我坐俯卧撑。”她喋喋不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哪天试试好不好呀?”
馨香馨香的热气灌进耳膜,孟淮津浑身一痒,匪里匪气瞥着她,视线玩味:“驮着有什么意思?”
略顿,他接近无声:压着你做俯卧撑更有意思。
“………”她花式武剑,被他一招Ko,她算是知道,她赢不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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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大楼坐落在一片林荫处,舒晚从孟淮津的背上跳下来,跟着他一起慢慢靠近一道窗户。
夜晚的风透过缝隙,将里面的窗帘轻轻吹起。
舒晚被里面的画面震住良久,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话去形容。
孟淮津的脸色也寒到极点,低声问:“她们穿的,都是些什么衣服?”
舒晚压着怒气,说左边那排,穿的叫“女仆装”,右边那排,穿的是“JK的水手服”。
室内,十来个穿着暴露的未成年少女,对着直播间镜头,在装扮得五颜六色的灯光下,举着牌子,扭动腰身,说话夹子音:
“第一次举牌,有点紧张,宝宝们有愿意支持的吗?”
然后就有人打赏,打赏完后,要求她们按指示做动作……动作的露骨程度,根据打赏的钱多钱少而定……
整个直播画面简直震碎眼球。
最令人窒息的是,她们都是自愿的!自愿为了暴利而无底线。
只看了个大概,舒晚便要求回车上。
两人于是原路返回。
坐上车的同时,孟淮津接到电话:“老大,查到他们直播的平台了。”
“盯着,这里只是冰山一角,”孟淮津冷静低沉,“庄清禾还有更大的市场,这次,一定要将她钉在监狱里。”
他挂断电话,看见舒晚正埋头用用手机写材料。
新闻讲究时效性,在路边、在车里整理一手资料,是每个记者都应该具备的基本功。
目的就是要将一手资料抢先发出去,争当第一。
但这次的事非同小可,舒晚并不打算发出去,只是心有感悟,先编辑好材料。
孟淮津静静望着工作中的她,目色直直,像火苗,像光线,冗长的,热热的。
舒晚边低头飞快打字,边说:“这个行业,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又紧密的产业链,很难打击干净。”
“他们有微信群,有专门的服务老师,有开拓市场的猎头,而且还按照正规公司去运营。”
“有的女孩子刚上初中,一个月就能赚好几千,便因此看不起家长给的那点生活费,慢慢由此,荒废学业,走上一条不归路。”
“我见过有个夸张的,是个小女孩,腿很长,直播时斜着撑,戴着充满极致诱惑的毛绒帽子,直播讲阳明心学——躲天意,避因果,万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成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说到这里,舒晚离开手机屏幕看向孟淮津:“而且,她直播的大标题是‘看诗,别看腿’,您说可能吗?”
她低声叹气:“这个现象最大的危害,不光光是用来牟利。”
“而是这些黑色产业链把市场投到了没有分辨能力的未成年、甚至是儿童身上,诱导他们做出一些对自己身心危害性极大的行为,短暂的获利让他们,甚至其家长都没有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长此以往,不敢想象。”
“当然,不是说只要穿这些衣裳,就不雅观什么的,我个人不对二次元里的角色装扮持任何看法。但是,孩童,就应该有孩童的服饰,而不是刻意成熟化、露骨化。”
“归根结底,背后的黑色产业链罪大恶极,披着福利院爱心人皮的庄清禾,更是罪大恶极。”
孟淮津降低车速,侧眸看她,五年,真的能改变太多事,太多人。
“你跟这条线多久了?”他轻声问。
“有些月份了,”她说,“还没来北城就开始追踪了。”
也就是在东城刚上班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这个现象了。
“舒记者,当之无愧。”孟淮津由衷夸赞。
舒晚编辑完文案,放下手机,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福利院。
“跟我绩效挂钩的!”她淡笑,绘声绘色说,“台里有几个同事,比我卷多了。为了蹲一家黑诊所,已经伪装成乞丐在附近要两个月的饭了!”
孟淮津在她黝黑的眼睛里,看见了光晕,温暖,坚定,誓死扞卫……
她跟孟娴是一类人——热爱并忠于自己的职业,愿意为之付出。
她那颗炽热滚烫的心,任何时候都像一轮太阳——刚直,纯洁,不容有一丝杂质参和。
嘴上说着做日和尚撞日钟,在其位谋其职……实则,可以为正义而生,也可以为正义而死。
这一刻,孟淮津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担忧。
回程路上,路过城郊结合处,路灯昏暗,前方夜色漆黑。
孟淮津看了眼左侧的反光镜,紧接着,不动声色抬眸看向后视镜。
刚才只顾听舒晚做工作汇总,没注意到后面两辆刻意挡住车牌的路虎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看那阵势,是打算左右夹击,围困他的红旗。
“晚晚。”孟淮津冷静地喊她一声。
他不常在正经的时候用这个称呼喊自己,舒晚抬眸看过去。
“调一下安全带,弯腰蹲下,尽量别动。”
第150章 激情与速度
舒晚察觉到什么,迅速看了眼右边的后视镜,瞳孔顿时定住。
他们的车在加速,后面的也跟着加。
很快,一辆完全被遮住牌照的车正逐渐往她这边逼近,而另一辆则在孟淮津那边夹击!
这种情况她是第一次遇见,但只慌了一秒,就立刻按孟淮津说的做,调松安全带,整个人尽量往下面缩,将自己的脑袋隐藏在窗户之下。
“是谁的人?”舒晚抬眸问,“龙影?有这么快吗?就知道我们今晚查到东西了?”
“看来,我们来对了。”
孟淮津确定她已经躲好,一只手打了小半圈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过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扔过去,兜顶罩在她头上。
“怕吗?”他问。
舒晚露出一双亮锃锃的眼睛跟他对视半秒,被他眸中泰山崩于眼前也巍然不动的魄力所安抚,摇头:“不怕。”
孟淮津还有心思扯出抹笑:“有我在,不怕。”
不管是安慰也好,还是真的无所谓也罢,这颗定心丸舒晚吃得实在,哪怕这一刻天塌下来,哪怕是刀山火海,她都不害怕。
“你一定小心。”她担忧道。
油门踩到底,孟淮津的车在弯道上甩出几个漂移,轮胎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后面的车被甩开片刻,眨眼功夫又猛地追上来。
因为最近都没有特殊任务,孟淮津不可能时时带枪在身上,刚好今天就没带。
眼下的情况能否突出重围,取决于开车的技术。
“我转弯的时候,你护好头。”他吩咐。
她一句“好的”还没说出口,眼前就进入了一段比刚才还黑的路!
是隧道!
这也就意味着,前方不可能有大幅度拐弯的地方,一旦被堵住,后果不堪设想。
孟淮津在皮座位的一侧摸到一把军刀,扔在舒晚的脚下:“敢用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敢不敢,再说,有什么不敢的?保命啊!
舒晚拾起来,问他:“你把刀给我了,你呢?”
男人没回这话,看了眼后视镜里用“同归于尽”的架势飞速冲上来的路虎,迅速调整角度。
“轰!!!”
原本要撞红旗正中位置的后车,因为他及时调整角度,撞在了左车灯的位置,车灯瞬间爆裂。
四分五裂的碎片从侧边飘过,红旗的车轮骤然发生偏转,径直朝着隧道的墙壁撞去。
孟淮津临危不乱,冷静减速,边看副驾上乖乖护住头的人,边大力稳住方向盘。
在前轮因为惯性飞速爬上路沿,车头即将撞上隧道墙壁的一刹,强行调整方向,迫使车身斜着在墙壁上滑行数米后,摆正,他再一脚油门踩到底,迅速朝出口而去。
然而也只是几秒钟的调整,那两辆路虎就又追了上来。
左边那辆与红旗平行,副驾上的人猛地打开车门,抡起一米多长的钢棍迅猛砸过来,全部砸在车玻璃上。
孟淮津这边挡风玻璃很快碎裂,冷风立刻灌进整个车厢。
舒晚强忍住尖叫出声,惊慌失措地去确认孟淮津有没有玻璃割伤。
没完全看清他是否被划伤,倒是看见他单手握住了对方抡过来的钢管。
他在一瞬远拉进车距,钢棍从那边的手里脱落,来到他手里,他又快速逼近,铆足劲抡了对方一管子。
惨叫声发出的同时,他一个猛加速,直将旁边大敞开的那道车门生生撞掉。
但仅仅只是片刻的喘息,一直追在后面的车取代了车门被撞掉的车。
这次打开车门的人手里拿着的,是足有七八十公分长的砍刀。
孟淮津侧眸看了眼那人,觉得有三分熟悉,长得像两个多月前,被他拧脱下巴的那个人。
“姓孟的!我要为我大哥报仇!”那人长吼一声。
难怪,原来是两兄弟。
此时,离隧道出口还有不到一公里的距离,那人挥刀砍过来的同时,极速的风声里还夹杂着他的一句:
“孟大领导,那通电话是从我家打出去的!Y国新潮乡,六年前的七月二十五号……”
孟淮津目色一寒,悠地降速,使自己这边的车身矮了对方半边,避开狂砍过来的锋利砍刀。
对方因此劈了个空。
迎上前面难以置信回头看来的目光,孟淮津优雅一笑,下一刻,他便迅速将方向盘往左打死,轰油门,一瞬间,车头直撞向对方车辆的后座。
“嘭……”一声巨响,路虎的后面被红旗撞上,原地转了半圈,车头直往孟淮津这边甩来。
而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在那人反应不及之际,他迅速从已经没有玻璃的车窗伸手过去,快准狠地摁住对方手腕上某处筋脉,夺过他手里的刀,想也不想,刀尖往下,直插在他大腿里去!
由于两边的车都在飞速前行,刀插进去,又迅速拔出来,血在瞬间喷涌而出,泼墨一样洒在挡风玻璃上。
“啊………妈的,我的腿!我的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才被撞掉车门的车又冲了上来,这次的车门是从后座打开,噼里啪啦的砍刀直朝孟淮津砍来。
他精准地偏头躲开,快刀惊险万分地从他侧脸划过。
舒晚一颗心被吓到停止,好在还留了一丝清醒,把自己手里的匕首扔过去:“接着!”
孟淮津敏捷地单手接过,狠狠一刀,插在对方长伸过来的手腕上!
那头仰天嚎叫,长刀骤然脱落。
正在这时,喘过气的另一辆车不死不休地从右边超过来,后座上的人抡刀一顿乱砍。
舒晚这边的窗户瞬间被砍得七零八碎,好在她身上有孟淮津的衣服,玻璃并没划伤她。
多少次她都忍不住下意识要尖叫,但都生生忍了下去。
孟淮津这时候需要凝神静气,她不能发出任何分散他注意力的声音。
“找死。”孟淮津头往右偏,嗜血的视线隔空斜过去,如鹰如隼,如地狱修罗。
路虎司机感到一阵寒凉,才看见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下一刻,他的那只眼睛便再也睁不开,钻心噬骨之痛,黏稠的血瞬间盖满整张脸!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司机眼睛被戳瞎,方向盘顷刻间失灵,车身直撞到隧道墙上,又恰逢已经去到隧道出口,整辆车直接被甩了出去,车轮冒烟,打了几个滚后,四仰八叉翻在路中间。
仅剩的一辆趁乱追上来,疯了一般,大有不计任何后果也要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之势。
孟淮津猛踩油门,绕过那辆起火的车,径直飙出隧道口。
与此同时,隧道上空传来螺旋桨的声音,早就因为刚才车在隧道里无法下手的、盘旋等候在外的三架直升机,只待红旗车一出来,便迫不及待对着中间一通扫射!
后面那俩路虎来不及减速,车头在一瞬间被扫射成了筛子。
“操你妈的!居然敢伏击我们老大!不他妈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狗逼样儿,你们也他妈的配?看你爷爷今天不把你们打得祖宗都不认识。”邓思源蹲在机舱门口,怒气横生,对着那辆路虎边骂边扫射。
孟淮津一个急刹将车停在前方五十米处,吩咐副驾上的舒晚“乖乖在车里待着,别出来”,便打开门,跨步出车,冲不算高的空中比了个“停”的手势。
强光照耀下,邓思源看清指示,立马停止扫射。
孟淮津大步走过去,那辆车里总的有三个人,两人中枪,还剩一个最先被他用刀扎腿的男人,已经躲去了后座。
这也就是对他喊话,说出那串日期的人。
孟淮津拉开后座的车门,揪着那人的头发,将人狠狠拽滚下车,用力砸在地上。
又是一声惨叫,孟淮津大力扯住他,迫使人往后仰,阴影罩下,目色如枯井寒潭: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Y国新潮乡,当年那通电话打出去的地方,是、你、家?”
第151章 我跟他清清白白……
“是,我跟我哥让我们那位老父亲颜面扫地,所以他死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两个儿子。”
“但是,这笔账我始终记得!我哥丁强,两个多月前被你枪杀在了边境上,冤有头债有主!我丁胜,今天就是来替他报仇的!”丁胜咬着牙,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模样。
孟淮津眯眼,寒光乍现:“是谁告诉你,你哥是被我枪杀的?”
两个多月前,孟淮津抓到丁强时,只是在自己被他们暗算的时候朝他的腿开了一枪,并不致命。
丁强后来丧命,是在押解途中,他突然不要命地挣脱看管员的束缚,然后纵身一跃,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跳了下去,坠入滚滚大江里,尸骨无存。
丁胜咬紧牙关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孟淮津毫不留情地踩在他刚才被刀扎的大腿上,用力碾了几下。
“啊——啊——”丁胜疼得牙齿发颤,浑身发抖,摸哪里都不是。
“丁强,光近十年就背了五条人命,走私,贩毒,偷渡,早就是国际通缉的死刑犯。你为他报仇?你身上又背着多少条命案?”
孟淮津有条不紊说着,加大了脚上的力度:“你跟丁强多年不着家,又怎么会知道七月二十五号这个日期?”
丁胜的腿上血流如注,疼得脸部轮廓扭曲变形,皮肤苍白如纸,嘴唇却发紫。
“我猜,指使你来杀我的人,应该就只给了你这么一串数字,再多的,你就不知道了。”
孟淮津面无表情,脚尖在他的伤口上转了半圈,“谁让你来的?”
丁胜抱着大腿一顿颤抖,仰天长嚎了好几秒,才磕着牙妥协:“你……先放开,放开……我,说。”
孟淮津收回脚,鹰一样居高临下睨着他。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有天夜里,他像个幽灵一样,带着几个保镖,突然出现在我的床前。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说话很好听,态度很温和,个子也很高挑。”
“他告诉我,是你杀了我哥。但我知道你是什么身份,我说我动不了你。”
“他说没关系,他会为我创造机会。于是,他就告诉了我六年前的七月二十五号这串日期,他说你只要听见,一定会有所反应,到那时,就是我们下手的好时机。”
孟淮津背着光,五官轮廓都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看不真切:“为什么选择在今晚?”
丁胜猛摇头:“我不知道,我接到他的通知,他告诉我你在这边,我就跟过来了。”
“用什么方式通知的你?”
“电话,但只能他联系我,我联系不了他。”
沉思半秒,孟淮津再次冷森森地问:“他只让你杀我,还是连同我车上的人一起?”
丁胜怔了怔,摇头:“没有,他特地嘱咐我们,不准动车上的女人。”
有意思……孟淮津笑一声,重新踩上他的腿,比刚才更用力,更狠。
丁胜已经叫不出声,抽搐着差点晕过去。
“你刚才动了吗?”男人微微躬身下去,几乎把所有力气都压在那条腿上。
“啊……我,我错了,错了长官,当时情急之下,就让人砸她那边的窗户,目的是想打乱您的注意力,我……我没想要她命,真没想动她。长官……我父亲丁一,你认识的……”
孟淮津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上,径直将人踹到隧道墙壁上,又滚下来。
“悠着点,踢废了,我还怎么审?”
孟淮津慢条斯理回眸,看见了侯宴琛,以及他曾经的下属们。
“你怎么在这里?”他淡声问。
侯宴琛朝旁边扬扬下颌:“你家小朋友报的警。”
他这才看见,舒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车,并且,就站在离隧道口不远的地方。
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孟淮津走过去牵上她的手,转身向另一辆刚刚来到的车走去。
“你没事吧?”侯宴琛侧头问。
孟淮津头也没回地挥挥手:“没事。”
开车的人是赵恒,在直升机出发的同时,他就收到了通知。
可毕竟四个轮子比不上天上飞的,尽管他一路全码加速,争分夺秒一刻不敢耽误,也这会儿才赶到。
“警是我报的,”舒晚盯着男人脖颈上两道被玻璃划伤,且还在流血的口子,声音有些颤,“在隧道里的时候,你在殊死搏斗,我就趁乱用手机报了警,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孟淮津把人塞进后座,两手撑着车顶,躬下身,对上她圆溜溜黑漆漆的眼:“有危险第一时间报警,这算什么麻烦?你做得很好。”
显然,他用不着,因为他的部下比侯宴琛来得快。
而且即便那几架直升机不来,他也能凭一己之力干翻那两辆路虎。
舒晚再一次见证了生死一线间,他比头狼还野、比兽还生猛的个人实力。
孟淮津坐进去,自顾自捏着舒晚的下颌,左右看了几遍,确认她没受伤,才轻轻放开。
“……”
愣了愣,舒晚连忙说:“恒哥,去医院。”
孟淮津刚想开口阻止,看见她露出凶凶的表情,只好一笑:“赵恒,依她。”
“好!”其实在舒晚说去医院的时候,赵恒就已经在心底表示一百个赞同了。
刚才真的是险象环生,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玩起命来,真的是不要命。现在回想起来,舒晚仍觉得后背发凉。
而孟淮津却若无其事似的,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稍稍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像是在休息。
舒晚定定望着他,几次想开口,又怕惊扰到他休息,只得作罢。
“你问。”孟淮津并没睁眼,但却知道她在看他,也知道她有话说。
“你的部下,是怎么知道你遇袭的?”她说出第一个好奇的问题。
孟淮津仍旧没睁眼,只是喉结滚动:“我那辆车,装了报警系统,只要车身出现大幅度颠簸,邓思源他们就会根据定位第一时间赶来。”
原来如此。
想起什么,舒晚问:“这么说,我被汪成挟持那次,你就是根据车的定位找到我的?”
“嗯。”
舒晚扯出两块纸巾,凑过去轻轻擦拭他脖颈上的血,还动嘴吹了吹:“疼吗?”
孟淮津呼吸微重,睁眼,近在咫尺地望着她,说:“疼。”
前面的赵恒:“…………”
他确认过老大脖子上的伤,还没有以前他们演习时,被狗尾草的叶子划到的口子深。
他居然,说疼?!
舒晚又对着伤口吹了几口气,“再忍忍,医院马上到了。”
孟淮津一动不动,视线灼灼,“嗯。”
她哄小孩儿似的,安抚地拍着他的手背:“问出什么了吗?是龙影派来的人吗?”
“是。”男人肯定。
舒晚一惊,“问出他的踪迹了吗?”
“没有,”略顿,他说,“但快了。”
“为什么这么说?”
孟淮津睨着她:“舒记者立了大功。”
“我?”
“嗯,你。”他望着前方进入市区的霓虹,模样懒洋洋,“今晚你在福利院查到了庄清禾的犯罪证据,姓龙的才会这么迫不及待要除掉我。他要保庄清禾。”
“我查到的,不应该除掉我吗?为什么是针对你?”她疑惑。
闻言,孟淮津歪头跟她视线相对,目光意味深长:“对啊,为什么呢?舒记者。”
“………”舒晚有些语无伦次,“我跟龙影就不认识好吧?虽然那次庄清禾说我小时候去过龙家,有可能,我跟他在小时候见过,但是!我真的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跟他清清白白……”
男人被她的求生欲逗笑,“你还想跟他不清白?”
“……”好冷的笑话,好刁钻的醋意。
开车的赵恒第一百次长叹气,暗暗下定决心,还是得找个女朋友!不然,天天吃狗粮,太伤胃了!
“你查到,但你没权,翻不起风浪。”孟淮津总算用正常语气说道,“但我有,我能让这条产业链伤筋动骨,甚至迁出背后更多的人。”
有道理,很有道理。舒晚点头附和。
“他这么在意庄清禾被查,想必是动到关键点了。”孟淮津捏了捏她的指关节,“所以说,舒记者功不可没。”
“糟糕,庄清禾要是连夜跑路了怎么办?”
“跑?”男人冷笑,“侯宴琛要是连个人都看不住,他接替我厅长的职位,也不必再干了。”
.
“你不用再管我。”
晨曦福利院的院长办公室里,庄清禾盯着外面时隐时现的便衣警察,面如死灰对着电话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条线不能碰。”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又沉稳。
这低声叹息:“是我急功近利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现在不是你当不当得起的事,而是背后涉及到的人太多。”对面似乎在喝茶,瓷器碰撞声清脆悦耳。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那些人当然不会让你有机会开口,你甚至连福利院大门都走不出去,就会暴毙身亡。”
庄清禾顿住良久,才哑声道:“那也是我的命,我就到这里,往后的路,你要好好走。”
“我不会让你有事。”对面这才有了丁点情绪,忽然话锋一转,温润一笑,“孟参,不知这墙角,你听得可还过瘾?”
通过监听耳机听见喊话的孟淮津面不改色、眼皮都没眨一下。
庄清禾被保释出狱后,私人电话本就一直在监听范围内。
而龙影,竟在这时候与她联系。
说他是缩头乌龟吧,他又敢挑衅。
说他算是号人物呢,声音从始至终都是用变身器处理过的。
“老大,信号源在自市中心的一栋新开的楼盘里。”属下打来电话汇报。
孟淮津坐在周政林的办公室里,透过门框看着从不远处取药回来的舒晚,淡声道:
“不用查了,他敢挑衅,就能在我们的人追过去时,逃得无影无踪。”
“这他妈的,他是鬼吗?”
北城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可如果有心要隐藏一个人,又实在太简单,太容易。
“孟参,”监听耳机里,又响起那道声音,“替我向晚晚问好。”
孟淮津瞳底深深,摁了下耳机,说了第一句话:“龙先生,好好活着,会有一场好戏等着你。”
第152章 最优秀,最狂野……
“这是我在你身上见过最小的伤口。”
周政林把沾血的棉球扔进垃圾桶,给孟淮津的脖颈上贴了两个防水创口贴。
孟淮津坐姿慵懒,活动了下脖颈:“她担心,来的路上都急哭了。”
“………”
这边一挑眉:“怎么,又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周政林沉默地收起钳子,“你他妈就骚吧。”
孟淮津不以为意,“你光棍,不懂。”
“嗯,就你懂,懂还把人弄丢这么多年。”周政林忍不住想戳他痛点,“你以前对人家说的那些绝情话,我可都记着呢,要不我提醒一下舒记者?”
“……滚。”
周政林笑起来,言归正传:“什么人这么猖狂,敢在北城对你动手?”
孟淮津抿了口舒晚贴心为他准备的蜂蜜水,朝门口看一眼去卫生间还没回来的人,答非所问:
“我记得,你外婆家在西城?”
那边回眸看他:“是啊,怎么了?”
他若有所思地转着杯子,“没,改天让外婆帮我打探一个人。”
话刚落,门外便涌进来三五个人,提的提补品,拿的拿鲜花,一进门就对孟淮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孟参,听说您受伤了,现在感觉如何?”
孟淮津拧了拧眉,朝后面的走廊看去,陆陆续续还有人来。
看来这是都知道他在郊外遇袭的事了,消息传得挺快。
他对社交不感兴趣,但在北城待久了,便已把人情世故那一套拿捏得炉火纯青。
孟淮津不动声色应付着,含笑告诉大家自己没事,小伤而已,不必大费周章。
.
舒晚从卫生间回来,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她才离开小半刻钟的时间,周医生的办公室就挤满了前来探病的人。
“你看见人没?听说孟参这次与歹徒殊死搏斗,受伤严重。”
说话的人挤在外围,上个季度的政府报告,舒晚在新闻发布会上见过他。
“他人坐在最里面,暂时没看见。但来的时候我打听过了,说是他脖子上挨了两刀,紧凭一根筋吊着,愣是生生把两辆路虎给干废在路边。”
舒晚:“……”
到底是谁在以讹传讹?
门口被堵到她根本进不去,只能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等。
这之后,人来了一波又一波,男男女女,上了年纪的、年轻的、漂亮的,都是些平日里在外头风光无限、备受尊崇的显赫人物,此刻竟一个个低眉顺眼、恭敬谦卑地在孟淮津面前点头哈腰。
这倒是让她想起了关纹绣之前说过的有句话——她跟孟淮津的身份从来都不在一个天平上。
确实,她终于见识到了,孟大领导的这种威慑力,暗潮涌动,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势,根植于家世、权势与地位之中。
此时此刻,舒晚站在门的这一头,与门中的他仅有十来米的距离,却如同鸿沟天堑。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
兜里震动的手机打乱了舒晚的思绪,她掏出来一看,是孟淮津打来的电话。
“喂?”她接起,望着办公室轻声询问。
“你在哪儿?”男人的声音低沉压迫。
她说:“在外面,进不来。”
几秒钟后,人群自动分开成两排,孟淮津从里面走出来,径直站在她面前,腰身,伸手将人从椅子上拉起来,冲身后众人微微颔首,牵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直到上了车,他才正正看着她,眼窝深邃清澈:“刚刚在想什么?”
车子缓缓驶出去,舒晚抿唇道:“想有个人说你脖子上挨了两刀,紧凭一根筋吊着、愣是生生把两辆路虎给干废在路边的英雄事迹。”
孟淮津抬手在侧边摁了一下,车厢立即升起一块隔板,将副驾与后座完全隔开。
舒晚瞪大眼睛,第一次长见识似的,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块隔板,茫然问:“什么时候装的?”
他有好几辆车,这辆宾利是他的大哥孟大老总送的,之前她坐过很多次,但都没有隔板。
突然装上隔板,这也太让人想入非非、脸红心跳了。
“刚刚在想什么?”孟淮津并没理会她的话,再次询问。
舒晚看他好几眼,蔫下去:“在想,你好威风,只是破点皮,就有这么多人来探望。我感觉……”
“感觉什么?”他勾头过来,声音蛊惑。
“感觉……有点配不上你孟参谋长。”
男人一挑眉,轻松将她抱到腿上,跟自己面对面,视线深深浅浅,眼底衔着不可一世的灼热:
“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自信张扬、倔强固执、敢跟我叫板,不论我怎么骂都说喜欢我、爱我、要跟别人公平竞争的舒小姐去哪儿了?”
“哎呀——”舒晚垂眸,错开他的灼灼目光,“少年不识愁滋味嘛,那时候,哪里会懂人与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
孟淮津不让她逃避视线,抬手勾住她的下颌,兴致盎然,“所以现在懂了?”
她在他手心里点头:“懂了一点。”
“懂什么?”
“懂了一些……有关身份地位,家室门楣的奥妙吧。”
光线深深浅浅,孟淮津目色一变,眼底露出几分凌厉,猛地将她整个人摁进怀里,扣紧:“你信不信老子抽你。”
她咯咯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
不论是在书中,还是在电视上,舒晚听过很多男女情话。
而孟大领导的,则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类——铁血军官的情话,味道最是别致。
没有一丝温柔,没有一丝软语,却比很多虚无的糖衣炮弹更真挚,比华而不实的泡沫更踏实,比千篇一律的海誓山盟更能让人一时心安。
舒晚环住他的腰,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音嗡嗡的,喊了他一声许久没喊过的称呼。
“唔。”他低低答应,下颌在她绒绒的发顶上蹭了蹭。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好不真实。”她抬眸,眼睫一闪一闪。
孟淮津喉结滚动,低头跟她对视,气息缠绕:“怎么不真实?”
“像做梦一样。”她喃喃道,“佛家有云:得一报,还一报。”
“我得到了这世间最优秀、最狂野的男人,不知道有一天,会让我拿什么去做偿还。”
孟淮津扣在她腰上的手一顿,凝望她的视线几经变化,最后变得深如苍穹:“那我得到了这世间最明媚、最勇敢、最闪耀的女孩,又该拿什么做偿还?”
他在她嫣红的唇上轻轻一吻,齿间流连:“是不是该下地狱?”
第153章 你为什么,那么凶!
舒晚赶忙去亲他,堵住他乱说的嘴。
可学了这么久,她还是不太会接吻,一通杂乱无章地啃咬过后,对方始终方寸不乱,倒是她,把自己亲得脸颊、耳朵和脖颈都噗嗤噗嗤地发红。
“什么地狱不地狱的,你赶紧呸呸呸。”舒晚霸道地命令。
孟淮津定定望着她,淡笑,没接话。
“开车的不说‘死’,你这样的职业,更不能动不动就说什么地狱不地狱的!”
见她非常严肃在强调,他才应声:“好,不说。”
舒晚满意地点头,大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行起来,“去医院探望你的那些人,是怎么得到的消息?谁传出去的?”
孟淮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屏幕摁亮,页面停在备忘录上,舒晚看见上面记录着十来二十个人名。
原来他刚才在里面,是在记这些人的名字。
舒晚瞥见一旁还有个目录,便下意识点进去,一串文字悠地跳入眼帘:
——归程注意安全,少喝酒,少抽烟,保重身体。
这是……
孟淮津自然而然拿回自己的手机,面不改色重新点开刚才那个备忘录,复制上面的人名,点开社交软件,发送给了“侯”。
“我被袭击的消息,是侯宴琛放出去的。”
她成功被带偏:“他说你脖颈被砍了两刀,紧凭一根筋吊着,也生生把两辆路虎给干废在路边。”
“他有病。”
舒晚笑得直不起腰,“你俩真是对抗路朋友。”
孟淮津也笑一声,懒得说姓侯的,真是逮着机会就造谣。
等她笑停,他才才正色道,“你记住舒晚,在这个圈子,没有无缘无故的尊敬和爱戴,无非是有利可图。”
这么多年过去,只要他一板一眼地开始说教,舒晚仍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收敛心神,像当年那个乖巧学生一般,专注聆听“教导主任”的每一句话。
“今晚来医院的,基本都是有问题的人。他们是来探虚实的。”他淡声说。
舒晚一怔,“意思是,这些人都跟庄清禾的那条产业链有关?”
男人点头,“不然怎么会这么积极,有没有关,等侯宴琛照着名单一查便知。”
虽是对抗路朋友,但打得一手好组合拳。
“你现在还觉得,我高高在上吗?”孟淮津猝不及防回到最开始的话题。
赵恒把车泊在四合院的车位上,又沉默无声地离开。
车里一下就只剩他们两个人,虽然一直有隔板挡着,但这回,更私密。
舒晚望着孟淮津黑漆漆的眼睛,没有接话。
“他们是来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被砍了两刀,确认我能不能死。”他的声音冷了一重,“所有的恭维、关怀、谦卑以及低眉顺眼,皆因有利可图。”
她乖乖点头:“我懂了。”
他抬手,将她额间碎发别致耳后,继续说:“能默默关注一件被很多人忽视掉的‘奶辣风’隐患这么久,舒记者当之无愧,你本身就很优秀。”
舒晚抿抿嘴,还是说不出话。
毕竟,当年考全班第六都要被他嘲讽。他很少会夸她。
“你想把这个现象报道出去对不对?”他轻声问。
她点头:“但我会配合你们这边的进程。”
“不影响,”他说,“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窗户开了小条缝,秋末的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带着冷气,车厢里却始终暖烘烘的,任尔东西南北风,怎么吹都吹不进来。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舒晚说。
“什么?”
“我考记者证时,那套书,也是你让孟川送的吧?”
“不然?”
“哼哼,你这人……”
“我找文青选的资料。”
“好管用,逢考必过。”
“嗯。”孟淮津抱着她,静静的。
“那我还有个问题。”舒晚也静静地靠在他胸膛上,“这个问题,困扰我好几年了。”
孟淮津微微拧眉:“什么?”
“你当初去南城接我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凶!!!”
“……”
“还说要把我送福利院!”
“……”孟淮津闷笑,勾起她的下颌,挑眉,“翻旧账?”
她被禁锢,动不了,“对呀,就很想知道,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这么凶。”
他斜斜看她一眼:“你要不要回想,我说完送你进福利院后,你之后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舒晚回想,当时的自己,内心一片荒凉,谁也不想理,一句话不想说,有时候盯着一个地方,一看就是半天。
直到,他那句低沉威慑的“现在半大的女孩,还能不能送福利院”响起,她才有所反应,才有了一丁点情绪,和一丁点人气……
“你是故意的?!”舒晚后知后觉。
“不然?”孟淮津还是斜她一眼。
“谁知道啊……你那时候本来就很凶。”她没什么底气地贫嘴。
他揉揉她的后脑,声音温和:“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嗯,”她点头,“下个月。”
忽然的沉默,舒晚仰头对上他的眼:“你说,那天还会是今年的初雪吗?”
目光探进她异常明亮的眸底,他答:“天气预报说是。”
“真的吗?希望天气预报是准的……”
一场谈话,天南地北地聊了很久。
大部分时候是舒晚在说,孟淮津在听,偶尔回应。
后来她实在困得不行,在车里睡着了。
孟淮津下车,把人抱回房间。
脑袋刚粘着枕头舒晚就醒了,沉默片刻,她看见男人脱掉外套,只穿着件单薄的里衣站在窗边,开了条窗户缝,点了支烟。
这些个月他已经戒烟了,即便是事后,他都没有再抽过。
现在,一节烟在他的嘴里几下就变短,他吸得很用力。
烟雾缭绕,淹没了他深邃黝黑的眼,让那张脸在鹅黄色的灯光下,如上了一层密柚,凌厉,肃杀。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舒晚用手掌枕着侧脸,轻轻开口。
孟淮津没有躲这支烟,慢条斯理抬眸望过去,示意她说。
“在隧道口,我听见那个丁胜跟你说,六年前的七月二十五号。”她的声音似风,却足以听得见。
孟淮津深吸两口烟,觉得不过瘾,又吸了几口,没接话。
“没有谁会比我更了解这个日期,”顿了片刻,舒晚才又继续,“那是我父母自杀的前一天。”
浓烟遮住了那张脸,他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有,“嗯。”
“那晚,究竟是谁给他们打的电话,是不是有眉目了?”她亮着眼问。
孟淮津摁灭烟,雾气自鼻中呼出,须臾,走过去替她掖好被子:“还没有。”
.
有关于“奶辣风”的报道,舒晚光材料就准备了三四天。
材料中,她呼吁一些服装店,小孩儿的衣裳就是小孩儿的衣裳,不要做成性暗示的设计,没有人做,就没有人买。
很多露骨的孩童衣裳,其实并不可爱,反而会催生出更多的隐形危险。
因为,我们永远杜绝不了有些丧心病狂的人,不去那样恶心地想,也暂时杜绝不了一些黑色产业链的滋生。
那么,就希望更多的爸爸妈妈关注自己的孩童健康成长,切勿盲目跟风。
稿子写着写着,她便又由服饰引申到我们的文化自信,以及防止文化入侵等层面。
总之,等稿子层层审核下来,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
这一个星期里,发生了几件大事。
网警顺着福利院的直播平台继续深挖,挖出了骇人听闻的颜色产业链。
令人唏嘘的是,那些主播,未成年占百分之五六十,甚至还有年龄更小的。
庄清禾的晨曦福利院被正式解散,里面的孩童交由别的福利院接管。
而她本人,则被软禁在了福利院内,但面对询问,她始终闭口不言,什么都没有交代。
于是,孟淮津跟侯宴琛联手,撤走了福利院周围的便衣盯梢,只留下一两个汇报情况。
与此同时,那天去医院探望孟淮津的人中,已经有几人被查出与庄清禾的产业链有关。
而每被查出一人,孟淮津便让人放出消息,是庄清禾供出来的。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都对外公布是庄清禾交代的。
舒晚一开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后来,她终于知道。
庄清禾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会供出下一个人是谁。
那些隐藏在背后还没有被查到的人,自然心惊胆战,也不会允许她再有机会开口,势必会找机会下手。
而这也是孟淮津为什么不让人将庄清禾收监的原因——他在等龙影自动送上门来。
龙影视庄清禾如母亲,她越是危险重重,他就越会按耐不住。
终于,在一个月后,监控成功捕捉到了龙影的踪迹……
第154章 对不起呀领导……
在此之前,舒晚遇见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她那篇文章发布后,反响出乎意料地热烈,却也引发了激烈的争议。
网络上的声音此起彼伏,评价呈两极分化。
一方网友觉得,当下“奶辣疯”现象确实过于夸张,呼吁家长和社会阶层,应该引以重视。必要时,国家要着情干预。
另一方网友则持相反态度,把这件事上升到“人权”“穿衣自由”“公民的基本权利”等等层面。
总之,一句话总结就是,公民具有穿衣自由权,难道因为变态杀手专挑碎花裙下手,就要禁止所有人都不穿碎花裙吗?
最后,这些人将矛盾直指发表这篇文章的记者——舒晚。
一时间,最难听的话,最恶毒的骂声,臭鸡蛋烂菜叶似的,通通砸到她身上。
文青开解说:“别理,你做的是对的。不难看出,反方网友这种顾左右而言他和模糊重点的言论,绝大多数来自于利益受损的产业链背后的人。”
“之所以骂你,是因为,你的言论,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文青还说:“就算是当年爆出‘地沟油’的那位前辈,也没少受攻击。生活在网络时代,想要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者,就得承受这些舆论压力。所以不必理会。”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人非草木,怎能真的做到完完全全无所谓。
舒晚因此萎靡了两天,不过后来她想通了。
为什么要尝试去讨好每一个人呢?做不到的,永远有人会不喜欢你,而且理由千奇百怪。
他可以不喜欢你的面貌,不喜欢你说话的样子,不喜欢你吃饭的样子,甚至是可以不喜欢你走路的样子。
所以为什么要去讨好这些人,为什么要得到这些人的认可?
大可不必,讨好自己就行。
因为有些人的角度,永远刁钻到你用脚趾头想,都想不出他是怎么关注到的那个点。
总而言之,上班哪有不发疯的。
有天舒晚回到家,孟淮津发现她过于颓然,询问怎么了。
她两眼直直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木讷地问:“领导,你还喜欢现在的我吗?”
男人半边眉微挑,在思考这又是什么他不知道的属于年轻人独有的灵魂拷问。
果然,她下一句便是:“我承认我长得还行,但您要是看上了上班的我,那我真的是没法理解。”
“………”孟淮津当即拿起电话,打给文青,给她请了两天“病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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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便是,年度记者培训大会在西城举行。
台里要求新来的记者分为两批次前往培训,舒晚是第一批次过去的,为期一周。
西城作为一座厚重底蕴的历史名城,几朝古都,人文荟萃,古韵悠长。
舒晚是第一次去,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某天,她参加完培训后跟朋友出去逛街,一不小心就逛到了忘我的境界,也忘了给孟大领导发定位汇报行踪。
孟淮津的电话打进来时,她正在一家非常有格调的、古香古色的手工围巾店里挑东西,没听见包里的手机震动。
西城的冬天远比北城冷,舒晚去的时候虽然没有下雪,但气温已经很低。
她看中了条灰白色的围巾,摸上去软软的、暖暖的。
原本想买给孟淮津,一听老板娘说是情侣款,她就更喜欢了,果断要了两条。
老板娘去装围巾的间隙,舒晚往二楼的窗边挪步,打算看看西城的夜景。
谁知,意外就发生在此时。
她记得自己并没蹭到那根撑窗户的竹竿,但就因为她的靠近,那根竹竿突然就松了……
舒晚心叹一声不好,猛地往下看去,硬梆梆的竹竿已经从天而降,砸向了人来人往的街头,准确来说,好像是落到了一位行人的肩上。
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祸?!
而比这更致命的是,上一次因为撑窗户的杆子掉下楼砸中行人而产生故事的……还是潘金莲和西门庆!
不过当时舒晚没心思想这些,第一反应是踏踏踏跑下楼,确认有没有伤到人。
于灯火阑珊的长街上,舒晚看清那人是谁的瞬间,呼吸顿时僵滞,有好几秒都没说出话。
“遇见鬼了吗?”苏彦堂睨着她仆仆风尘的脸,察觉到她眼底蔓延的惊惶,低着嗓音问。
孟川说他家是西城的,舒晚这才想起。
数九隆冬,苏彦堂身着一袭灰色大衣坐在轮椅上,眼底始终含着风清月明的笑,仿佛即便是山崩地裂,也能在他的笑里烟消云散。
她看了眼落在地上的杆子,又看了看他。
“是觉得我很丑,还是觉得我没西门庆好看?”
“……”
他这张脸,完全能让人忽略他腿脚不便的事实,一点儿都不丑。
可他口中“西门庆”这个名字,听上去实是在没多正经。舒晚突然觉得,刚才就应该砸到他才好,砸重点。
下一刻,苏彦堂就轻笑,“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这人看着斯文,嘴怎么这么浪,怎么不砸死他。”
“………”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没砸到我,只是打中了我的椅背。”男人的睫毛不长不短,非常浓密,跟她对视时,真挚虔诚得叫人匪夷所思。
收回思绪,舒晚这才淡淡冲他颔首:“抱歉苏先生,如果真的有砸到,我现在就带您去医院做个检查。”
那边微微挑眉,云淡风轻:“不碰你瓷,真没伤到。”
这时,楼上的老板娘趴在窗户上问她还要不要那两条围巾。
舒晚答说要的,躬身去拾起那根竹竿,再次向苏彦堂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你是不是还欠我一块毯子?”他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上次说还他一条毯子,后来也没机会再遇见,这事儿便不了了之。
舒晚脚步一顿,回眸扫了眼街边摊位:“苏先生那条毯子的价位,这里没有。”
苏彦堂目光澄澈狡黠,“我没那么讲究,舒小姐随便买就行。”
旅游景区路边摊上的披肩毯子,多是“义乌”生产,舒晚皱眉问:“您确定?”
那边唇角微扬,笑得很浅,两排牙齿白如玉,“嗯,你随便买。”
行,舒晚于是走过去,问老板娘毯子多少钱一条。
对方说,五十,不讲价。
她正要刷二维码付钱,身后的管家便把轮椅推了过来。
“三十。”苏彦堂慢条斯理地开口讲价。
“………”
舒晚侧眸看他一眼,男人的侧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就感觉很接地气很市井的样子。
老板娘说三十买不了,得再加五块。
苏彦堂说那不要了,下家再看看。
“哎等等,拿去拿去。”老板娘生怕这单生意黄了,着急忙慌扯下个红色塑料袋,把那条三十块钱的毯子往里一塞,熟练地打上结,递过来。
舒晚第N次无言以对,默默地扫二维码付款,然后把红塑料袋递到苏彦堂面前:
“这可是苏先生自己要的,别下次又出尔反尔说,太便宜,让我重新买。”
男人接过,对上她拒人千里也难掩盈盈水光的瞳孔,最后落在她嫣红的泪痣上,片刻才错开视线。
“不会。”
舒晚第三次淡淡颔首,转身踏上木梯,上去取那两条情侣围巾。
等她再下来时,苏彦堂已经离开,却没走远。
人来人往的长街上灯火依旧,她站在那里,还能听见轮椅在历史悠久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响声。
舒晚没多做停留,转身往另一头走去,找到在旁边商店逛的同事,一起回了酒店。
关上房门,她把围巾放在桌上,便着急忙慌拿出手机,准备给孟淮津打电话,就看见有十个未接来电。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只觉要完蛋!
屏幕一亮,手机震动,舒晚几乎是秒接。
“舒晚。”孟淮津的声音冷似不知什么时候会骤降的暴风雪。
“刚刚在逛街买东西,没听见手机震动。”她低声解释,“也忘记发定位了,对不起呀领导。”
那头并不买她撒娇卖萌的帐,意味深长“哦?”一声,“买了什么?”
“两条围巾,情侣款的。”她弯着眼睛汇报,“再过两天就回来啦,一定会赶在我生日前回来的。”
“是嘛?”
电话那头,孟淮津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着派去保护她的警卫员发过来的街边录像,反复观看她跟那个瘸子一起在街边挑围巾的画面,目色如鹰如隼,犀利又锋锐:
“是给我买的,还是给苏彦堂买的?”
第155章 你已经不是孤家寡人
三天后,舒晚终于在自己生日这天结束培训,然后便马不停蹄坐上最近一班机回了北城。
飞机落地已是傍晚,还真如天气预报所说——北城有雪,而且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让人没想到的是,第一场雪就来势汹汹,寒风刺骨,天昏地暗。
黑色宾利停在b站口,舒晚拢了拢羽绒服,把行李箱递给出门迎接她的赵恒,道谢,并说给他带了小礼物。
这姑娘贴心,这么多年,不论她去到哪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会忘记身边这几个熟人。
赵恒笑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应该我给你礼物才对。”
“各送各的,不影响。”
舒晚笑着,拉开后座坐上去,没看见某人,皱了皱眉。
领导没来接她。
“毯子”事件之后,他就生气了,不论她在电话里怎么哄都哄不好。
赵恒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带进来一阵凌厉寒风,“老大临时有个局,走不开,便让我先来接你回去。”
他的属下还替他解释。但舒晚知道,他就是在生气。
“他去齐老那边了。”怕她不信,赵恒又多解释了句,“不止老大,杨忠邓思源他们都去了。”
地上结冰,车速不快,舒晚望着窗外缓缓闪过的冬景,想起一事。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偶尔会替孟淮津针灸的老者,看上去只是个悬壶济世的老中医,实则,人家在没退休之前,竟是整个军区的总司令!
孟淮津不仅是他最为得意的门生,也是昔日最倚重、最得力的干将。
这么说,他可能是真的有事。
舒晚歪着头问:“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师生之间的正常聚餐吧,齐老无儿无女,就盼着老大他们能去坐坐,热闹热闹。”赵恒笑着,却不难听出语气里的惋惜。
舒晚从侧面看见了他的失落。
想起他也曾是铁骨铮铮的军人,因为在某次任务中受重伤而退伍。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这几次的营救,他必定也会是其中的一员;今晚的战友聚餐,又怎么会没有他?
“恒哥,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可以时常回家,还可以常伴父母左右,更能自由活动。总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对吧?”她实话实说。
赵恒在后视镜里看一眼暖洋洋的她,笑得柔和:“谢谢小舒晚开导,我真没事,现在每个月拿着老大开的高额工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这人吧,知足常乐。”
“知足常乐,我又学到了。”舒晚弯起眼睛恭维。
“我总算知道我们那不可一世的老大,为什么会栽在你这里了。”他说。
“为什么?”舒晚眨巴着眼问。
“因为你像一轮小太阳,温暖。而老大的仕途是冰冷的,他需要你这样的温度,你们互补。”
舒晚怔住一霎,“为什么要说,他的仕途是冰冷的?”
赵恒摇摇头,没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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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司令府坐落在东郊,不奢华也不张扬,是一座古旧的老宅。
寒夜里,壁炉发出幽蓝色的火焰,客厅里热气腾腾,也闹哄哄的。
十来位战友推杯换盏,乌央乌央说着以前的事,或英勇,或出糗。
孟淮津转着茶杯,坐姿一如既往地慵懒,频繁地低头看腕上手表,很少接话。
“难得看你有这么急的时候,”齐振华在一旁笑着调侃,“急什么呀?”
孟淮津淡淡一笑,没回答,倒是邓思源接话说:“老大房里藏着美娇娘,迫不及待回去呢。”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不能轻易放他走,今天非得灌醉他不可。”
孟淮津握拳跟递过来的酒杯碰了碰,没什么脾气踢对方一脚:“滚,一个个儿的,见不得老子好。”
众人大笑,齐振华问:“头还疼不?”
孟淮津说:“这几个月都不疼。”
“你就是要戒烟戒酒。”
老人说罢,话锋一转,“你还在查龙家的事?”
这边淡淡“嗯”一声。
“前几个月,还因此受了伤?”
“小伤,不严重。”
齐老无奈摇头:“你小子,果然没人能摁得住你。”
“上面把你调离,就是想让你放下那件事。这些年,你的付出组织有目共睹,都盼着你能过上几天清闲日子,怎么还上赶着给自己找苦吃?”
手里的茶杯在桌上转得跟陀螺似的,孟淮津垂着眼帘,轮廓埋在阴影里,只字不语。
“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遇见个知心人儿,该成家就去成家吧。”齐老拍拍他肩膀,起身劝道,“你是习惯刀口舔血,可我看你那位小朋友软软糯糯的,你不为谁考虑,得为她的安危着想吧?”
孟淮津一顿,摁停了那个旋转的茶杯。
老人苦口婆心:“你已经不是孤家寡人,别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当回事,两天一小伤,三天一大伤的。”
孟淮津往茶杯里倒满茶,一口喝下,拿上搁在旁边的围巾,站起身,“您真是越老越唠叨。”
“哎,你个混球,我老了就教训不了你了是吧?”齐老一脚踢过去。
怕他摔,孟淮津没躲,等他踢完,才径直往门外走去,胡乱挥了挥手:
“哥儿几个慢慢喝,我有事先走。”
漆黑的夜晚大雪纷飞,孟淮津没接老管家递来的伞,淋着雪走到车旁。
他今晚滴酒未沾,一路飞车,先去蛋糕店拿上提前定好的蛋糕,放在车上,然后调头直往家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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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晚上九点过,舒晚好几次都想给某人打电话,问他几点回家。
可想着想着,终究还是没打。
他职位特殊,每天有很多事要处理,说不定真的很忙,很紧急。
她要是突然一个电话打过去,反而会让他陷入两难。
当然,这是温柔体贴的想法。
而另外一个不温柔体贴的想法就是:她,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
明明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应酬也好,怎么也好,能不能回来,为什么不能回来?至少发条信息告知一下吧?
可是!至今没有一条消息!
算了,洗洗睡吧。
叮咚——舒晚刚要放下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眼睛一亮,点开信息,却在下一刻,眼底瞬间变色。
陌生号码,信息内容是:【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给你父母打的电话吗?你来,我告诉你。】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个地址,并强调:【你一个人来。】
舒晚立即顺着号码打过去,通了,而且立马就有人接。
两两沉默,似乎她这边不先开口,那边就没有说话的意思。
舒晚屏住呼吸,声音冰凉:“你是谁?”
第156章 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舒晚问完那句话后,听见对方非常平稳地呼吸两声,并不吭声。
“我来!”她斩钉截铁,“我一个人,你务必在你发的位置上等着。”
对方先挂了电话。
看了眼那串号码,舒晚转手拨通孟淮津的电话,然后往衣帽间走去,打开一个保险柜。
电话没人接。
她皱眉确认了一眼备注,从保险柜里面取出之前孟淮津让赵恒给的她防身物什,披上外套,转身离开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她又拨了遍孟淮津的电话,依旧是没人接。
最后,她只好把那串信息和位置都发过去,出门前拿上车钥匙,直奔车库。
这几个月她强加练习,大部分时间自己开车上下班,车技不说有多好,但正常上路已经完全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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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去提蛋糕的时候,手机放在车里,并没带在身上,提完蛋糕便径直往家里赶,也没看手机。
直到等红绿灯,他才拿起来看一眼。
只是一眼,男人神色骤然生变,刀削斧凿般的面容冷到冰点。
他点出之前给舒晚手机时就装在里面的GpS定位,发现她在快速移动动,一瞬间,他生平为数不多的几次心率上升,属这次最强烈。
绿灯亮起的一霎,孟淮津如离玄之箭窜出去,径直向手机上正在移动的点靠拢。
但很快,他就发现她的行车路线……一直在城里绕圈,
思考了半秒,孟淮津那颗心才又重重落回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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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动只是一瞬间,舒晚坐上车后,就冷静下来了。
不管对方是父母以前的仇家,为了引她出去趁机报复,还是与龙影有关,她都不能因为一个电话就贸然前往。
但她又真的太想知道当年那通电话是谁打的,具体谈话内容是什么?
如果这次不去,是不是就会错过知道真相的机会……
舒晚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只差把自己纠结成蜘蛛网,最后,她决定一边稳住发信息的人,一边等孟淮津的电话。
于是,便开着车在城里绕圈子。
电话铃声响起时,她下意识弹了一下,看清来电显示,立马接起,尽量让自己凶一点:
“你干嘛去了?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这次要表扬你舒晚。”孟淮津夸奖着,油门踩到底,握着方向盘转了道弯,“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蛋糕店里,没带手机,对不起。”
舒晚生气的小火苗本刚冒到了脑门上,就被铁血军官这句诚恳的“对不起”给喷灭了。
真没出息,连生气都不会。
“你觉得,这人说的有几分真?”她对着电话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你怎么看?”男人反问。
想了想,她说:“如果是龙影,这会不会是他的调虎离山计?”
孟淮津单边眉轻轻挑起,“继续说。”
“最近不是有很多人担心被庄清禾供出来,所以想尽一切办法要除掉她吗?”
“先前龙影是派手下暗中与那些杀手较量,现在这些手下明显已经抵挡不住了,只能他亲自上阵。”
“但他要亲自去救庄清禾,就必须先转移你的视线,而他今晚给我发这样的信息,目的是把你引开?”
孟淮津再次扬眉,看了眼GpS上逐渐靠拢的两个圆点,“如果是你推断的这样,你会怎么做?”
舒晚有样学样,“陪他玩玩。”
男人闷笑,配合问道:“你想怎么玩儿?”
这声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就在耳边。
舒晚蓦然侧眸,透过半降下来的车窗,隔着漫天飞雪,隔着霓虹闪烁,猝不及防跟旁边跟她平行的司机看了个对眼。
那是一张极具观赏性的轮廓,凛冽刚毅,收放自如,高挺的眉骨衬得他眼窝幽深,眼珠黑而透亮,凶而稳。
“我让你现在回去,你会听话吗?”他望着她问。
她果断摇头,目光坚定:“我不回,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好,去他给你发的那个地址。”孟淮津的车主动降速,跟在她的斜后方,电话里继续响起他淳厚的嗓音,“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收到。”舒晚一脚油门踩下去,目光坚定不移,直向前方驶去。
与此同时,孟淮津拿出另一部手机,拨了个号出去。
铃声都快响停了才被接起——“喂?”
侯宴琛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不稳。
孟淮津只用了要半秒钟就思考出他在做什么,无情地打断:“鱼上钩了。”
那边停顿一秒,温声对旁边说了句什么,窸窸窣窣穿着衣裳,意犹未尽的声音透着烦躁:“下次我会还你。”
“我不会接你的电话。”
“……”
舒晚的车已经出了城,雨刷左一下划掉一层雪,右一下又划掉一层。
跟孟淮津的通话没挂,她听得云里雾里,问:“你在跟谁打电话?”
孟淮津就着备用手机拨通杨忠的电话,“侯宴琛。”
“你为什么不接他的电话?”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男人答非所问:“路上滑,开车小心舒记者。”
“……”
杨忠接电话,孟淮津正色道:“留几个人做做样子,其余全部往我新发给你的这个位置去。”
“是!”
“你几乎把人都调过来了,就不怕龙影真把庄清禾从福利院里救走吗?”舒晚又问。
孟淮津挂断那边的电话,回道:“不演得逼真一点,姓龙的又怎么肯现身?”
“学到了。”舒晚由衷之言,在他身上,她却是学到很多东西。
“怕吗?”男人的声音在这时柔软了几分,仿佛雪也跟着变小了。
“不怕。”舒晚看了眼后视镜里始终与自己保持安全距离、又紧紧跟着的宾利,摸摸兜里硬邦邦的东西,“我带家伙了。”
那头似是笑了,声音有些哑:“敢用吗?”
“其实不太敢,”她实话实说,“揣着壮胆而已。”
“危急时刻,不要犹豫。”他严肃道。
她说好。
目的地是一处度假山庄,需要顺着山路一直往上走,看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舒晚问:“你想知道当年是谁打的电话吗?”
声筒里传出他一声平静的“想”。
“那你还生我的气吗?领导。”舒晚冷不丁问。
孟淮津差点被她跳跃的思维带偏,毫不犹豫道:“一码归一码。”
“……”真难骗。
“就在前方了,”舒晚说,“是一栋民宿,我先进去,你在外面……”
舒晚话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身“噼里啪啦”的巨响,像冰雹落地的声音,却又远比冰雹的威力大上千倍百倍。
她一个急刹踩停,好片刻才反应过来,刚才落在她车轮前方的……是扫射的子弹!!!
嗡——孟淮津的车一声轰鸣,箭一样窜上来,瞬间超过她,车身打横挡在她面前。
就在这时,林中忽然蹿出一队人,枪口对准前方,火力还击。
是杨忠和邓思源他们!
为了救庄清禾,龙影在这里设了埋伏。
如果舒晚不来,他今晚可能不会行动,也就抓不到他的踪迹。
但只要她来,孟淮津就必定会跟过来,届时,就是他救人的绝佳时机。
此人算得一手好牌,知道她在乎什么,也知道孟淮津在乎什么。
可是这样明着来,他根本毫无胜算,但他还是要这样做。
庄清禾真的有这么重要吗?能让一直隐身的他铤而走险。
到底是人重要,还是那个女人那里有他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舒晚刚从衣服兜里掏出枪,孟淮津就拉开了她的车门,躬下身,自顾自脱掉她的外套,在她的呆愣之下,把防弹衣给她套上,又迅速为其穿上外套。
枪声里,他定定望着她,认真道,“不管是上次你被汪成挟持,还是这次,他都是冲我,晚晚,你是无辜被卷进来的。”
防弹衣好重,舒晚适应了一下,就要钻出车门,又被他摁了回去。
“冲你就是冲我!他敢针对你,我就不饶他!”她义正言辞。
男人闷笑,从储物盒里拿出两支很小的耳机,一只放进她的耳蜗里,一只戴在自己的耳朵上。
耳机一戴上,舒晚立马就听见了邓思源的声音:“对方大概有十来个人。”
“抓活的。”孟淮津低声吩咐。
这时,远在另一端侯宴琛的声音淡淡响在耳机里:“晨曦福利院,龙影出现。”
第157章 一份薄礼,请笑纳
“把晨曦福利院的监控接过来。”
孟淮津把刚要钻出车门的舒晚轻轻推回去,“去副驾。”
车里的人只怔了半秒钟,就听话地爬到副驾上去。
前方十来个歹徒根本不是杨忠他们的对手。
枪弹声中,孟淮津眼皮都没眨一下地走向自己开来的那辆车,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转身上了舒晚开的这辆宾利。
因为车上自带网络,他迅速打开电脑,接连上福利院的监控。
自从一个多月前软禁庄清禾后,那栋福利院除了卫生间,其他地方都被全方位无死角地安上了监控和窃听器。
几十个高清摄像画面出现在电脑上,涵盖范围颇广,福利院大门、操场角落、宿舍、走廊、天台……甚至是庄清禾的房间。
舒晚目不转睛,监控画面里,整个福利院人去楼空,静静悄悄,白雪覆盖,萧索一片。
庄清禾是唯一一个出现在画面里的人,她背对着监控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望着外面漆黑的窗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龙影真的会去吗?”她疑惑道,“他不可能猜不到福利院有人把控,就算不是侯先生,也会是你的人。即便这样,他都还敢去?”
孟淮津犀利沉着的目光迅速游走在监控里的各个角落,肯定道:“他一定会去,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
舒晚就更疑惑了,宁愿搭上暴露自己的风险,也要去救一个根本就不可能救得了的人?
“舒晚,猜猜如果有人要狙击庄清禾,哪里会是最佳狙击点?”孟淮津还有闲情逸致问。
这题超纲了啊!舒晚咳嗽两声:“领导,我严重怀疑你是在拿你的专业侮辱我,但又没有证据。”
男人侧眸看向她噗嗤噗嗤的眼睫,挑挑眉:“别怕错,大胆猜。”
远在另一端的侯宴琛:“……”
“老大不愧是铁血军官,这时候还要教人家狙击知识,不应该举高高,转圈圈,堆雪人吗?”耳机里传来邓思源贱贱的声音。
杨忠说:“这叫情调,你真是活该单身。”
“你他妈一离婚汉,感情的失败者,哪儿来脸天天说我?”
“闭嘴,一楼交给你,我带几人上二楼。”
“……你这些部下,还都怪有意思的,不像是你能带出来的兵。”
舒晚低声嘀咕,认真思考领导让她做的超纲题,指了指庄清禾房间对面的一栋宿舍楼,“从我平时打cF的浅薄认知来看,庄清禾房里只有一个窗户,好像除了能在这里狙击,也没别的地方了。”
孟淮津摇摇头,指了指侧边天台上某处黑漆漆的地方:“这里是绝佳点。”
可是那里对准的是卫生间的窗户啊,谁会整天待在卫生间里。
不过,人家专业的,他说是那里就是那里咯,舒晚一门外汉,就不挑战权威班门弄虎了。
也就在这时,有辆商务急匆匆地停在福利院门口,接着便从车上下来五个体型高挑的黑衣人,个个都把帽檐被压得很低,看不清模样。
“侯少,让你的人放几枪。”孟淮津不知道从哪里摸到颗棒棒糖,确认了一下没过期,剥开包装纸,自顾自塞进舒晚的嘴里。
舒晚:“……”别说,糖还挺甜。
“知道。”侯宴琛语气平静,“一组,放几枪,让他们上楼。”
枪声响起,产生交锋,不多时,枪声慢慢停息,那几人上了庄清禾所在的楼层,很快去到她的房门口。
“龙夫人,少爷让我们来接您,快跟我们走。”有人敲门,在外面恭敬地说。
庄清禾早在听见枪响后,就躲去了卫生间里,而里面不至于安监控,看不见人。
“这些不是龙影宁愿冒大险,也要派来接她的人吗?她为什么不跟他们走?”舒晚自言自语,“龙影会不会在这几名黑衣人里?”
孟淮津始终盯着刚才他画圈圈的那个狙击点,双眸微眯。
下一刻,只听“嗖——”的一声,眨眼功夫都不到,一颗子弹直接打在了庄清禾所在的卫生间里!
果然,子弹不是从舒晚说的那个狙击点射出的,而是从孟淮津说的那个点打出来的。
金属的银光在雪夜里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一闪而过,几乎同时,卫生间里“嘭”一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
舒晚差点没直接从车里站起来!
庄清禾被射击了?!
而就在那个狙击手暴露位置的同时,一早就做好准备的侯宴琛一声令下,将所有火力对准了天台。
但如孟淮津所说,那是个最佳狙击点,易守难攻。
监控距离有点远,舒晚只依稀看见那人身上的衣服跟夜色一个颜色,男人在枪林弹雨的围攻下,敏捷地打了几个滚,躲在暗处回了侯宴琛那边几枪。
“他又是谁?”看电影似的,舒晚扯下棒棒糖,猛地凑近,一张脸几乎贴在电脑屏幕上。
与此同时,刚才还毕恭毕敬守在庄清禾外面的几个黑衣人,突然抬枪一通扫射,紧关着的门瞬间就被打成筛子。
那几人跨步进去,一脚踢开卫生间的门,突然大吼:“妈的,有暗门,这只是个人体模型,不是庄清禾。”
舒晚在这一刻才恍然大悟,猛地看向孟淮津:“龙影不是来救庄清禾,他不惜一切代价前来,是为了杀她!天台上的人,就是龙影!”
见她目瞪口呆,孟淮津趁机抽走了她的棒棒糖,放进自己的嘴里,“答对。”
有好几秒,舒晚都没回过神,虽觉得难以置信,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又看监控,庄清禾房里的那几人想撤退,为时已晚,被侯宴琛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插翅难逃。
再看天台上,被一通扫射后,龙影躲在防水台后面,依稀能看见他的一只脚,和露在外面的半截狙击枪杆。
“孟先生好手段,这次,是我棋差一招,”四处都有监听器的缘故,那人有些喘的声音连同风声一起,响在每个人的耳机里,“但我也给孟先生备了份薄礼,望笑纳。”
孟淮津一言不发,冷冷盯着画面。
这次龙影没有用变声器,但风声太大,加之监听器的距离有点远,舒晚在短时间内很难将他的声色跟自己见过的人对得上号。
“侯少,我们今晚抓不到他。”孟淮津平静地说。
果然,就在侯宴琛的人快要冲上楼顶时,只见远处突然飞驰而来一辆直升机。
龙影背对着这边站起身。
飞舞的雪花粘在监控摄像头上,使得画面模糊了几分,他个子很高,敞怀的黑色大衣被风吹得往后飘,脖子上围着条分不清颜色的围巾。
电闪火光间,直升机就来到了他面前,舱口大开,从上面扔下来一条悬梯。
男人抬手攥住,单脚踏上去,直升机升空,在枪声的追击声中,迅速飞远。
“如孟少推断的那样,他有后援,而且,分量在你我之上。”侯宴琛的声音也很平静。
他踩着冰面走到刚才龙影躲避的地方,目色一定,戴上手套蹲下去,拾到一小块类似于围巾的布料,上面沾满了血。
“他受伤了。”侯宴琛说。
孟淮津反复观看龙影出现后的监控回放,几乎每一帧画面都没拍到脸,即便有,也很模糊,依稀能看到个下颌。
但是,比脸更有意思的是,他脖颈上那条围巾……准确来说,不像是围巾,更像是一条披肩,或者说,是毯子……
第158章 暮晚长风,飞雪落地
“我的棒棒糖怎么到你的嘴里去了……”
话冒出去舒晚才想起自己还戴着耳机,赶忙换话题,“他这围巾……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舒记者健忘。”孟淮津的声音凉嗖嗖的。
舒晚放大画面,凑近观看,呼吸猛地一顿,彻底定住,“难道是他?”
“怎么,不希望是他?”
“……”这话该怎么接?
希望是他?有点怪;
不希望是他?更怪。
那天她买披肩的时候,是随便拿的,连是什么颜色都没注意过。
“我没有替谁辩解的意思,就是觉得,单单他行动不便这点,就跟刚刚在天台上那个——又蹦又跳的形象不相符。”绞尽脑汁,她想出个比较中性、也不容易引战的形容词。
“还有就是,如果今晚的人真的是他,那么,他为什么在不肯露脸的情况下,要戴这么明显的一条围巾出现在现场呢?生怕我们不知道他就是苏彦堂吗?况且,这种义乌生产的围巾,全国各地到处都是的。”
孟淮津咬着棒棒糖的棍儿,睨她:“如果就是为了给我看呢?”
“那他有病吧?”
“我设计让他暴露,他用一条围巾膈应我。”
“……可我之前问过孟川,他告诉我,此人自幼就行动不便。就算是装瘸,也不可能装这么多年吧?图什么啊?”
“所以,你不希望是他。”
“……哎哟我的领导,我这是在做合理推断,合理推断,您能不能先放下个人情绪?”
“那个——我可能要打断一下,这是我们能听的吗老大?”战斗结束,邓思源跟杨忠抱着狙击枪,踩着雪哐哧哐哧从民宿大门口走过来。
好久没吱声的侯宴琛也淡淡开口:“孟少怎么不说话,是糖不甜了?”
孟淮津摘下耳机,随意扔到中控台上,收回视线,退出监控画面:“那你知不知道,你前脚离开西城,姓苏的后脚就跟来了北城。”
舒晚也拔下耳机,茫然摇头:“这我真不知道。”
“他的瘸子身份是不是装的,有待验证。”孟淮津说,“但他跟龙家脱不了干系。”
“对对对,一定脱不了干系!”舒晚点头如捣蒜,“侯念当时也是这么装着进IcU的,结果一个烟雾弹,就让她原形毕露了。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试试这个姓苏的。”
“你想去试?”
舒晚无奈望着他,“您再这样,我真的要不开心了。”
孟淮津扯扯嘴角,转身把电脑放到后座,转回来时,手掌伸到她后脖颈上,轻轻捏了捏:
“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你不知道此人的阴暗之处。今晚如果是你独自冲来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舒晚在他滚烫的手心里蹭了蹭:“我知道,所以我没有一个人,一直都在等你的指示。”
孟淮津被她乖巧认怂的模样逗笑。
“我现在真的有很多问题想问。”她终于逮到机会说,“给解答吗?”
“问。”
“龙影要杀庄清禾而不是救她,这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吗?”
他说:“刚放她出来的时候,不知道。”
“啊?”舒晚微怔,“外界一直传她是被保释出来的,我还以为,不是龙影,也会是龙家旁枝末节的其他人做的,原来是你故意放出来的?”
之前戒烟,孟淮津在每辆车里都放了棒棒糖,这下他又摸到一颗,看没过期,剥开包装。
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舒晚就张嘴等着了。
睨着她嫣红的唇,男人喉结微动,好片刻才把糖给她:“那次行动,抓到龙家的内亲,从他口中得知了庄清禾跟龙影的关系,去东城接你之前,我特意让人放了此人。之后龙影一直没有动作,直到庄清禾的那条产业链被你发现。”
这就说得通了。
那条产业链牵出的人,虽然不是庄清禾供出来的,但孟淮津却设计让别人以为是她供的,所以才弄得人心惶惶,让有的人摁耐不住。
“难道说,龙影也是这条产业链上的人?他不想被查到,所以要杀人灭口?”舒晚问。
孟淮津缓缓摇头:“他不在这个体系,无所谓,准确来说,是他背后的人要杀人灭口。”
这话刚才侯宴琛也提到过,舒晚又问:“你们为什么都这么肯定龙影背后有人,而且分量在你们之上。”
“背后要是没人,他不可能在北城来去自如,且还不被我察觉。”
“有道理。我明白了,你设这个局,就是要让龙影自己现身!他一天不现身,你的名单就会一直公布,就算他再无所谓,他背后的人都会急得跳脚!”
过去一个月,很多想除掉庄清禾的人都被孟淮津挡回去了,眼看着那张名单上的人越暴越多,而庄清禾又一直相安无事,不急才怪。
所以这就是龙影知道孟淮津会设伏,也要去福利院的原因。
反正他又不是真的去救人,因为救人麻烦;而杀人,只需要一颗子弹的事。
他留下那句“棋差一招”,大概是没想到孟淮津竟然猜到了他要打着“救人”的旗号行“杀人”之举。
“有个问题我不明白,就算是幕后之人想除掉庄清禾,但那毕竟是龙影的嫂子,龙影未必就想杀。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对庄清禾下手,而不是救出她?”
孟淮津睨她一眼,“你这么问,是觉得姓苏的很善良?”
“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单纯地分析杀人动机。”
“他八岁就被无情地送出去培养,从那之后,隐姓埋名、背井离乡,久而久之,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心态?”男人淡淡发问。
“一开始,不舍、想念;然后可能会是不理解、痛苦;最后,变得冷漠无情,没有温度。”舒晚抬眸,又懂了,“所以,他其实应该是恨透了龙家人,别说庄清禾,龙家的任何一个人,他都对他们没有任何感情。”
“对。”孟淮津补充道,“他是想统治龙家,而不是继承龙家。”
“懂了。那他到底是在跟谁合作呢?”
“我们都想知道。”
“……”
舒晚嘴里的糖已经过半,以防又被抢,索性给咬碎了,“那么问题来了,庄清禾那条产业链的末端,到底连接着什么终极秘密?以至于,要让龙影,甚至是他身后的人,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除掉她。”
“她不是被你掉包了么,审出什么结果了没?”
“还有,这跟龙影或者说那位背后之人,几次三番要杀你有什么关系?”
“第一次,汪成挟持我,害你马不停蹄从边境赶回来;第二次,我们查到庄清禾的时候,他们又怂恿丁胜在隧道截杀你。”
“你是不是有他们的什么把柄?或者说,你正在做一件非常不利于他们的事,所以他们要对你下手!”
“额……我是不是问太多了?而且,有些还是涉密不能说的那种。”
孟淮津盯着巴拉巴拉个不停的人,眉头紧锁:“你一次问这么多,我该回哪个?”
“从理论上说,应该要逐一回复。因为我们女生都喜欢句句有回应,事事有着落。”
“……”
雪越下越大,邓思源他们已经收拾完现场,被抓到的歹徒也都如数装车。
孟淮津下意识看了眼腕上时间,不急不慢道:“我确实是在做一件不利于这些人的事。”
“那次我刚在边境上查到点眉目,你就被挟持,我只得返程营救。那应该是给我的警告,让我不要再碰那件事。”
“但那之后,我非但没放弃,还故意放出了庄清禾做诱饵。后来又通过舒记者你的帮忙,查出一些产业链,也因此,带出很多泥巴。”
“那人应该是急了吧,所以也就有了隧道追杀。”
“而庄清禾这条产业链的最终端……就藏着我想要的答案,这个答案,并不是那么能见光。”
这才是他们一定要庄清禾死的原因。
“那你得到答案了吗?”她问。
他说:“没有”
“连你孟大领导都敢动的人,看来事情很大。”舒晚转着手里的糖果棒棒,若有所思,“可是分量在你之上的,手指头加上脚指头,数数也就那些人,你大概知道是谁吗?”
他接过她手里的那根小棒棒,用纸包上,扔在垃圾袋里,又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问题真多。”
“………”
“还有,你是不是早就怀疑苏彦堂是龙影了?”
“嗯。”
“有证据吗?”
“没有,他藏得很深。”
“你说,他是真知道当年到底是谁给我父母打的电话呢,还是虚张声势?”
“你可以去找他。”
“。”
.
邓思源在外面站得尿急,实在不忍心打扰车内的氛围,但再不汇报,他得尿裤子,只好硬着头皮敲响车门。
孟淮津摇下车窗,看出去。
“报告!”邓思源一秒立正站好,“总共抓了十二人,全是Y国偷渡过来的马仔,他们用的枪,跟几个月前我们缴获的那批走私武器是一个型号。”
“这批非法枪支我们明明已经做了处理,却又出现在这些人手里,只能说,有内鬼!”
孟淮津静静听着,“还发现了有什么?”
“客厅的桌子上,有一支录音笔。旁边还放着张纸信签纸。”邓思源双手递上来,看向舒晚,“纸上说,这只录音笔是送给舒晚的礼物。”
孟淮津握拳的手紧了紧,将那支录音笔随手扔到了储物格里。
没掰成两截扔出去就不错了,舒晚就没期盼他会给自己,更不能开口要,不然领导这醋得吃到明年。
收整好一切,几辆车掉头返程。
孟淮津打开后备箱,把用得着的东西搬到舒晚的那辆车上,两人共乘一辆。他开来的那辆车则由邓思源开回去。
.
又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有惊也有险,这会儿松懈下来,舒晚才后知后觉感到全身无力。
暮晚长风,飞雪落地。
即便是深夜,也能看得见白了山野,净了一切。
舒晚将窗户开了条缝,伸出手去接飘飘扬扬的雪花,默默在心里数着,一瓣,两瓣,三瓣……
孟淮津又斜了眼腕上时间,再看看离家的公里数,拧着眉把车轻轻踩停在路边,并关掉了所有车灯。
舒晚回眸看一眼,没问他要做什么。
不多时,她就感受到余光里有光影。
心尖微微颤,她两手扒在车窗上,稍稍侧头,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藻去形容那副画面。
四野漆黑,唯一的光源,来自孟淮津正端着的蛋糕上的、他用掌心挡住防止被风吹灭的蜡火。
他早先有局,穿得讲究,西装领带配羊绒大衣,黑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敞着,露出张弛有力的脖颈脉络,使得再矜贵的穿着也压不住他骨子里的狂野。
舒晚下意识坐正,视线追随。
烛光越靠越近,直到将蛋糕递到她的面前。
男人低头注视着她,飞雪浓雾几乎吞噬了他的正张脸,唯独留下他那双幽邃的眼睛,不肯模糊半分:
“舒小姐,生日快乐。”
第159章 他朝若是同淋雪
斑斓摇曳的微妙浊火和纷飞的大雪,衬得孟淮津的眼睛很深,又很热。
舒晚看得入迷,但也不忘拿先手机拍照。
孟淮津没有闪躲,照片里,男人迎着风雪,棱角分明、刚毅俊秀的轮廓陷入夜色,面前的烛火不间断虚晃、浮荡。
这一刻,他的眉眼,他的唇,他的鼻梁,不再是那样锋锐凌厉,而是,如同静止一般美好。
如果按第一次见面来计算认识年限的话,她今年有多大,他们就认识多少年——足足二十四个春秋。
如果以她八岁有记忆为伊始开始算,他们已认识了十六年。
但其实真正产生交集,是从六年前开始的。
“还差两分钟到十二点,先吹蜡烛。”
微弱的烛火在盘旋的风雪里打了个闪,孟淮津手掌收拢,没什么情绪地催促。
舒晚没有吹,依旧是静静望着他。
记忆回溯,想起六年前的那个生日,即便后来他赶回来了,但在她的记忆里,那个生日是没有他的,只因她烂醉如泥,所以什么记忆都没有。
脸颊一凉,孟淮津径直捏着她下颌,命令:“吹。”
“……”
舒晚哭笑不得,原来那年,他是这样让她走完生日流程的。
“我那时候许愿了吗?”腮帮被他捏着,她吐字有些不清。
孟淮津睨了眼腕上时间,回想:“时间紧迫,没来得及让你许,现在可以补。”
“只补那年的三个吗?”舒晚抓住他的手指,捏在自己的掌心里,直白发问,“中间还有三四一十二个愿望,不补了吗?”
男人略带粗糙的指尖在她纤细柔软的掌心里,发烫发痒,孟淮津盯着她红彤彤的鼻尖,抬手蹭了蹭,语气温热:“补。”
“那总的,就有三六一十八个愿望咯?”
“是了。”
指针指向十二点,时间已经过了,蜡烛也只剩一点就要燃尽。
孟淮津咬牙望着眼前磨人的小妖精,颇为无奈。
“我知道时间过了,”舒晚推了推车门,等他退开半步,她下车,同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过就过了,”她认认真真道,“因为我希望……我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是永远超过期限的,无限延伸的。而不是,刚刚好,或者,只在那个点上。”
孟淮津差点没能接上她炽热的表白,一挑眉,唇角上扬:“蛋糕还没吃,嘴这么甜。”
基操,基操。眼看着蜡烛即将燃尽,舒晚轻吹一口,温热的气息穿过孟淮津的指缝,扑灭了烛火。
脸颊又是一冰,这次是被抹上了奶油!
舒晚晃神片刻,笑了:“您对生日流程是真执着。”
才说着,孟淮津就塞了个小巧玲珑的盒子在她手心里,然后转身走向后备箱,去放蛋糕。
舒晚啼笑皆非,送人礼物也要送得这么拽上天?
她本来都要打开了,听见他一句“回去再看”,便又堪堪忍住,把东西揣进兜里,跟在他身后。
“冷,回车里去。”他命令。
她没听,从后备箱的购物袋里拽出那条从东城买的围巾,趁着他弯腰的间歇,自顾自给他围上。
“六年前我买的那条都包浆了,还舍不得扔呢?”她笑嘻嘻调侃。
“老子勤俭节约。”
孟淮津在后备箱里摸到把伞,撑开,往她那边倾斜。然后,不动声色摸了摸围巾的质感,好像确实比姓苏的那条看起来好。
舒晚把另外一条情侣款的围在自己脖颈上,关上后备箱,识破了老男人那点小心思,踮起脚说:
“手工店里精挑细选买的,别再乱想啦,好不好呀?”
孟淮津斜她一眼,大力将人揽在自己怀里,推着往副驾走。
“我的生日,就这么过完了?”舒晚委屈巴巴望着他,“我的八十八个愿望都还没许呢。”
“……”
男人斜她一眼,打开副驾的门,准备把人塞进去暖暖:“八千个愿望。”
舒晚咯咯笑,卡在门边,没准备进去,得寸进尺:“那能不能,在我不浪费一万个许愿机会的情况下,你也答应我?因为是很小的事,如果用愿望特权的话,就太浪费了。”
“………”
“能不能嘛?”
对上她即便在黑夜里也如缀黑宝石般灼眼的眸,孟淮津“嗯”了一声。
她说:“我们还没合照呢,如此良辰美景,不留张合影,很可惜的。”
他问:“怎么这么喜欢拍照?”
她科普道:“记录有意义的事啊,当以后的我们翻到这一刻留下的影像,回忆得以二次曝光,而我们也能寻着记录的痕迹,重新感受此时的心境,难道不好吗?”
摸到她的脸和手都冰冰的,孟淮津立刻严肃起来:“给你五分钟,解决完所有要求,回车里。”
“……又凶。”舒晚低声嘟囔。
“你说什么?”
“说你帅,说你酷,说你宇宙超级无敌棒。”
“……”
孟淮津拉起她的手握住伞头,几步去到驾驶座,拉开车门,打开前车灯。
他们停车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一处庄园的外围,即便是夜晚,也不难看出风景依然,环境清幽,加之下雪,更是美不胜收。
舒晚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光线和景色都绝佳的背景,却拍了好多次都没能拍好。
要么就是孟淮津太高,她没有画面,要么就是拍到她的时候,他只有个胸膛。
“……”
这对一生都在追求出片的中国女人来说,是毁灭性打击,舒晚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手机给我。”孟淮津沙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舒晚把手机递给他,下一刻,前脖颈便被他的手掌握住,便觉唇角被一片冰凉覆上。
是他躬身吻上来的唇,气息在这一刻肆意吞没了她。
画面定格,照片拍了三四张,但那个吻并没结束。
孟淮津把手机放进兜里,用自己的大衣将人完全裹住,捧起她的脸,加深。
天旋地转,何去何从完全不由舒晚,她被他裹在大衣里,扑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他的胸膛很厚,很烫,心在剧烈狂跳着,鼓动着。
雪落在两人的脸上,瞬间又被温度融化,男人的亲吻仿佛雨点一般密集,落在她的脖颈和耳垂,格外温柔,温柔得令她沉沦,如一片失重的浮萍,一捧灰飞烟灭的冬雪……
“我出差一个星期,你都不想我的吗?”她在意识混乱不清的时候,咬着他的耳朵说了句:“领导——我想要你。”
孟淮津猛地顿住,蹙眉看着怀里的妖精,然后又听见句:“我不管,你想办法,我现在就想……做。”
男人一眯眼,瞳底皎洁,掏出手机,找到“大哥”的备注,拨出去。
凌晨十二点过,铃响了五六声才被孟庭舟接起,对方嗓音有些哑,但并不生气:“淮津,怎么了?”
“我记得,半山这边的庄园好像是你的。”孟淮津说着,已经单手把软得一塌糊涂的人抱起来,大步往前走,熄掉车的火,用脚勾上车门。
还在办公桌前的孟庭舟看了眼备注:“你这个点在那边?”
“嗯。”
“做什么?”
“……紧急任务。”
“以后不用特地给我说,想住直接进去住,或者改天我过户到你们名下。”
“别,可别。”
“当是祝贺礼了。紧急任务?”
“嗯。”
“你旁边的声音,好像不是你部下的。”
这边看一眼怀中人,“一只猫。”
那边一句话不说,果断挂掉电话。
.
许是孟庭舟已经打电话交待过,孟淮津去到庄园门口时,负责人已经打开门,恭敬地在那儿候着了。
庄园负责人安排的是最佳观景台的房间,但他们谁都没心思看。
门关上的一霎,舒晚便被疯狂的吻堵得窒息。
她扯他领带,扯他衬衫,轻轻挠他胸口,他都不放。
穿过客厅往里走,赫然出现一个天然温泉。
温泉四面环山,设计讲究,淋不到雪,却能将外面一览无余。
泉水叮咚,冒着热气,烟雾缭绕。
孟淮津短暂离开,把早就被剥得干干净净的人放进热腾腾的温泉里,自己也跟着进去。
温热的水漫过胸膛,浸透肌肤,取代了风雪的寒,热乎乎、暖烘烘的。
豪言壮语是舒晚说的,这会儿她却怂了,在孟淮津扑过来之前,她迅速找到个角落,趴在满是鹅卵石的边沿,假装在看玻璃窗外的飞雪。
只不过,才看了十来秒,她就感觉后背一热,是他贴上来的胸膛。
随后她的两只手腕便被他捏在一起,交叉背在后面,松紧缠绕,打上结。
孟淮津勾过她的脑袋,跟她对视:“把你刚才在外面说的话,再说一遍。”
舒晚被紧紧扣在怀里,他强劲的心跳震得她的后背发麻,狼一般的视线更是盯得她呼吸骤停。
她咬唇,摇头。
他蛊惑,声音温柔,眼神却似荒野猛火,“说。”
她不说,他就吻到她站都站不稳,“你是不是觉得,荒郊野岭,我不可能找得到地方,所以,故意挑衅我?”
“谁让你这些天一直都在生我的气。”她不服气。
孟淮津把人翻过来,跟自己面对面,温泉水扑通摇晃,来回荡在彼此之间。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生气?”他目光灼灼。
她说不上话。
“众目睽睽之下,老子都被戴绿帽子了,我不能生气?”
“……我解释过一万次,那是欠他的,还他而已,而且很便宜,随便买的。”
孟淮津眼神犀利,“他本来就是故意的,你不还又能如何?”
“还能这样吗?”她完全小白,毕竟,她跟他不一样,她不是土匪。
“为什么不能?”他霸道。
“好吧。”舒晚挣了几下手,没挣脱,“那我使用第一个生日愿望。”
“说。”
“你别生气了。”
“好。”孟淮津的吻落在她脖颈周围。
“等等……我还要使用一个。”
“嗯。”
“今晚,不可以做太凶……”
“驳回。”
“……”
温泉晃动,在雪夜里持续升温——舒晚忘记挣扎,更挣扎不了。
叮咚泉水仿佛化作了无数斑斓的气泡,她如落在松软的海绵上,能听见雪粒酥酥的声音,深情款款地回荡在每一次雾蒙蒙的对视里,回荡在他不依不饶的呼吸里。
直到把人欺负得模模糊糊半生不死,孟淮津才开始套她的话:“我很凶?”
舒晚泪眼汪汪地摇头。
男人继续蛊惑:“不爱我了吗?”
“爱。”
“有多爱?”
她从摘抄的库存里拧出句文案来做表达:“听君耳语,看雪落大地,冬天才真正有了意义。”
他视线如勾,很享受她的情话:“会说多说点。”
手腕终于重获自由,她软趴趴地贴在他身上,望着纷纷扬扬的如柳絮一般的雪花,视线晃荡,模糊。
“六年前,我生日的第二天,也就是我去你办公室找你的那次,我在你单位楼下堆了个雪人,五官轮廓是按照你的模样刻的。”
舒晚睁开眼,如她此时此刻的脸颊一般,那颗眼角泪痣红似海棠、泫然欲泣。
“那时候我就在心里想——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那你知道上一句是什么吗?”男人声音暗哑,自问自答,“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她捂他嘴,“太伤感了,我不要听。我也想听情话,可你很少对我说。”
孟淮津两枚滚烫的薄唇贴在她耳畔,声音不轻不重,语气不急不缓,却无比浑厚清晰:
“我爱你。”
第160章 悔,错过了这么些年
好听的话只能听一次。
舒晚很后悔没有录下来。
后来无论她怎么撒娇卖萌、软磨硬泡,想再听不可一世的孟二公子、孟大军官、孟先生、孟领导说一遍“我爱你”,都是不可能的事。
即便她说用生日愿望换,他也都像大西北防线上的白杨,无论风沙如何席卷,他始终刚硬正直,绝不妥协。
舒晚终是明白一个道理,“生日愿望”这种东西,她可以提一万八千个,但是,最终解释权归孟大领导所有。
.
翌日是周六,舒晚在庄园睡到自然醒。
孟淮津右手拿着电话在听,左手搂着人,她没醒之前,他只听对方说,不太接话。
见她醒了,他才摁下免提,把手机扔到一旁。
“老大,昨晚我们明明是一起出发的,怎么我都把你的车开到车库了,也不见你们回来?”
说话的是邓思源。
“而且,今早我们几个去找您汇报工作,警卫员说,你们还没有到家!难道是车坏在半路了?”
“坏在哪里了,需要哥儿几个过来接吗?”
杨忠在旁边应该是拍了他一巴掌,骂了句Sb,强行把他的电话给挂了。
舒晚笑着,用指甲轻轻抠了抠孟淮津宽实紧绷的胸膛,声音软软的:“早安。”
男人揉了揉被压了大半夜已经发麻的手臂,摸摸她的耳垂,嗓音浑厚低沉:“午安。”
“也对哦,中午了。”
他问她还睡不睡。她摇头,说饿。
他坐起来,拿过昨晚完事后让人干洗过、并整齐挂在衣架上的衣裳,一件件地给她套上。
舒晚突然噗嗤笑出声。
“嗯?”男人不明所以。
“想起一个段子。”
他望向她,等下文。
她一本正经说:“霸总越走越近,突然,他狠狠地撕开我的绒裤、棉裤、毛裤、秋裤、打底裤,还把两双棉花套子、雪地靴扔在地上;接着,他撕开我的棉袄、棉马甲、起球的毛衣、线衣、秋衣、保暖内衣,看到了我干燥满是皮屑的身体,和两个嘎子窝里的海胆。霸总关了灯,我们一起躺在床上,我脚后跟的皮把霸总的丝绸床单刮成了流苏款,我的化纤毛衣起的静电,照亮了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
素来笑点顶天高的孟淮津,在跟她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对视了三秒后,深瞳荡漾,笑得胸膛一震一震的。
舒晚也笑,盘着腿勾头去瞧他:“你知道吗,以前我一度以为你可能没有笑觉神经。”
捏着她的后颈被,男人笑意未收,端详她片刻,“你一天天都在看些什么东西?”
“我五G网。”
“老子也五G。”
“………”好吧,他没懂她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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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过后,舒晚言归正传,问:“昨晚的事,怎么说去了,苏彦堂有没有被带去问话?”
给她穿上衣服,孟淮津再穿自己的时,被她那堆“毛衣皮裤”的词,显些弄出心理阴影,“昨夜侯宴琛带人突击了他在北城的住处,今早放了。”
“啊?什么都没查到吗?”舒晚全身酸痛,用了点力才勉强从床上站到地上去,“围巾上不是有血吗?dNA验了吗?现场指纹呢?”
孟淮津扣上黑衬衫的纽扣,起身去卫生间里拧了块热毛巾出来,敷在她有些红肿的眼上:“现场没有留下指纹,血也化验了,不是他的,数据库正在扩大dNA的对比范围。”
热毛巾敷在眼上,舒晚感觉好受了不少。
“难道昨晚这个,又是龙影的替身?”她试着走两步,差点没站稳,“毕竟,他能培训出一个张全,就能培训李全、王全……”
孟淮津及时搂住她,把人送进洗漱间,挤好牙膏递过去:“能让背后之人调动直升机营救,能在紧密的布控中脱身,不会是小号。”
刷完牙,舒晚退洗手间,抱着手站在门框处:“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戴那块围巾,为了嫁祸给苏彦堂?”
孟淮津冷笑:“这就是姓苏的为大部分人安排的推理思路。”
“嗯?”
“他也可以没有受伤,故意留下带血的布料,转移视线。”
舒晚若有所思:“所以苏彦堂还是龙影。”
“你不希望是他。”
“………我没有。”
收整好,两人一起走出房门,一眼看见那池烟雾缭绕的温泉,想起昨晚一幕幕,舒晚顿时脸颊发烫,火速离开了那片旖旎之地。
庄园的管家特地准备了午餐,两人简单用过后,就开车回了市区。
.
郊外还在下小雪,市里的雪已经停了。
终是没等到回家,舒晚便迫不及待打开了孟淮津送的生日礼物。
是一条手链,镶有蓝钻,上面还刻着她姓名的缩写,Sw。
非常漂亮,也极其奢华。
舒晚又确认了一眼礼盒,卡地亚的。
她笑嘻嘻问:“您用工资买的?”
他说:“嗯,预支了两百年的工资。”
“………”
嘴一如既往地毒,只是这后来,他克制了太多。
孟川说过,孟淮津是属于不好好上班就要回去继承家业的那类人,不差钱。
“这种定制款的,至少得提前半年预定吧?”她自言自语。
他点点头,没多做解释。
“谢谢!”舒晚认真道,“领导实在是太有心了。”
孟淮津斜一眼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笑笑不说话。
小心翼翼收起生日礼物,舒晚在玻璃窗上哈气,用手画了两个小人,突然想起一事:“昨晚姓龙的逃离时,说要送你一份薄礼,他要送你什么?”
孟淮津的眼底冷了一重,“疯言疯语。”
“线索好像又断了。知道是他,却没法证明。”舒晚有些沮丧,忽然又想起,“庄清禾不是在你手上吗?这次她看清龙影不是要救她,而是要她的命,会不会就肯全盘托出了?”
“还有,如果苏彦堂就是龙影,那么替龙家养孩子的苏家,不是就有大问题了吗?或许,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把车泊在车位上,孟淮津侧眸,梨枝上的雪映在他漆黑的眼底,如染霜雾:“舒晚,这件事,越往下查越危险,我不希望你再接触。”
“那你呢?”她对上他的视线,“你就不危险吗?”
男人喉结滑动,解开她的安全带:“后悔吗?跟着我。”
“喂,你这样说我真的生气了!”舒晚严肃起来,“我后什么悔?!是不是你后悔了?”
“因为你是年长者!是上位者!你在权利场里闯荡多年,与不同的人产生交集,人生百态,犬马声色,这些你通通都见过……而我的一切行为,在你眼里都像是小孩般幼稚,你看不上小孩儿的真心。所以你后悔了!”
“……………”
看她像刺猬一样炸毛,不喘气地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孟淮津满意地笑笑,胡乱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从不后悔,舒晚。如果真要说悔,也是悔,错过了这么些年。”
舒晚就像正在狂跳乱跑的鬼,脑门突然被贴上一张符咒,立马变安分,一动不动。
“好吧。”她变得腼腆,尴尬地摸摸这里,拍拍那里。
“你先回去,我约了侯宴琛谈事情。”孟淮津慢条斯理道。
“好的,那什么,你早去早回,少喝酒。”
“是了。”
没再多问,舒晚打开储物格准备拿东西,却发现那支录音笔,已经不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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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孟淮津开车离开,她在原地站了好久。
回到房间,她又独自沉思良久,最终,翻出昨晚那串电话号码,再次播出去。
电话依然是通的,响铃五六声后,有人接。
如昨晚那样,这边不先开口,那头就一直沉默。
舒晚将手伸出窗外,扯到一截驮着雪的树枝,轻轻一抖,积雪窸窸窣窣落了一地。
“昨晚给我打电话的人,是你吗,苏先生?”
三两声呼吸过后,她听见那头传出一声波澜不惊的:“是。”
第161章 我们这么有缘……
鸦雀无声好半响,舒晚继续问:“昨晚,在天台上的人是你?”
那头悠地发出声温润儒雅的轻笑,说话的语气也轻,如风吹松林,沙沙的,“舒小姐,我们的关系很好吗?好到……我什么都愿意告诉你?”
“你就是龙影!”舒晚没跟他绕弯子。
他不接话,沉默。
“你说你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此话当真?”她再次追问。
苏彦堂仍旧云淡风轻:“问人要有问人的态度,舒小姐这样的态度,可没人会喜欢。”
舒晚闭眼,深呼吸,睁眼,“好,请问苏先生,你要怎样,才肯告诉我实情?”
“我说什么你都信?”
“说不说在你,至于信不信,信多少,在我。”
“请我吃饭。”
舒晚咬牙:“好。”
那头尾音上扬:“不怕我对你动手?”
要动的话,昨晚在那家民宿前面,第一拨枪林弹雨扫射的就不是离舒晚还有一米远的地上,而是应该扫射她的挡风玻璃。
“我们这么有缘,我又怎么会动你。”听她沉默,他主动开口,“吃饭地点我定。”
她答应。
苏彦堂指尖响起翻书的刷刷声,又说:“但你在我这里没什么可信度。昨晚你也说你一个人,可电话一挂,你就立刻通知了你的……舅舅。”
舒晚手上的力道更大了一些,枝头上的雪掉得更多,“我不通知他,你怎么会有机会对庄清禾下手。”
对方淡笑,“这么说,你还是站在我这边的咯?”
“……”舒晚关上窗户,坐回床上,“少废话。在哪儿吃,这次我保证不会告诉他。”
“我信你。”他几乎是掐着她的话尾接的话。
“为什么?”
“你要是完全相信孟先生,就不会给我打这通电话。”苏彦堂气定神闲。
舒晚一怔,没有接话。
“你觉得他有事情瞒着你,你才会给我打电话,对吗?”他耐心极好地问。
她仍然沉默。
那头继续:“我猜,我送你的那支录音笔,他一定没有给你。”
舒晚的呼吸重了几分,“录音笔里面有什么内容?”
“自己去问。”
电话从那边挂断,舒晚一口气闷在胸口处,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再打过去。
须臾,弹出一条短信,上面有一个吃饭的地址,还有附带上一句:三天后,正午十二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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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舒晚都惶惶不安。
不管是从哪方面来说,她都应该无条件相信孟淮津,也必须信。
可他为什么要拿走那支录音笔?
是不是他早就猜到里面的内容?而那些内容,却是不能让她知道的。
关于她父母的事,他多少应该是知道的,但始终,未曾主动告诉过她半点消息。
即便是当年将她接到北城没多久后的那次谈话,他对她说的也是:“你父母的事,无法辩驳,做错就要立正挨打。你是幸存者,也是无辜者,不管你能不能接受,都要尽快走出来,明白吗?”
做错事就要立正挨打……就算是因为不能随意公布烈士信息,也为了保护她,才不能说出真相,但他为什么要用这么肯定的语气概括他们呢?
或许,他是为了让她彻底死心,永远都不要再对这件事的真相抱希望。
由此可见,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她接触。
哪怕是白菲把舒家的事爆到网上后,他也没有亲自向她解释真相,而是,找了别人来告诉她。
他一直都没有明确地说不允许她查她父母的事,甚至好几次听她说自己想知道真相,他也没有反对。
但是他也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她,甚至……默默进行引导,引导她彻底断了知道真相的念头。
譬如——做错事就要立正挨打这种具有高度批判性的话。
就好像,只有让她相信他们真的是因为违法违纪才死的,她才不会、也没有资格去深挖真相。
心中似油煎火炸,舒晚感到前所未有的凌乱。
一边是她想要的真相,一边是她爱到深处、爱到骨子里的男人。
到底,她该何去何从……
直到庭院里有车声响起,舒晚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房间里呆坐了整整一下午。
黑透的晚空,又开始飘起了雪。
一楼客厅,男人的声音淡淡响起,应该是问她有没有吃饭。
不多时,楼道里响起他的脚步声,门被推开。
孟淮津皱着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先是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蹲下身,握着她的手,气息里含着轻微酒气:
“阿姨说你没吃晚饭,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第162章 坦诚相待……
舒晚坐在床上,就着这个姿势跟坐下来的他对视几秒,环住他的脖颈。
“我身上冰。”他制止她的行为。
她不管,就扑上去,埋在他冰冰凉凉的围巾上,让他从外面带来的冷冽风雪和轻微酒气占据自己的呼吸。
“喝酒了。”她简单陈述,没有质问的意思。
他喉咙里溢出声“嗯”。
她揪着他的围巾在手里绕圈,“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你们既然怀疑苏彦堂是龙影,那为什么不直接用他的dNA跟牢里的龙家人做对比呢?”
他说早就做过了。
“比对过了?”
“嗯,不匹配。”
“……我都快被绕晕了,那他到底是不是龙影?”
“今晚我们得出一个新结论。”孟淮津把沾有雪的围巾扯了,不让她碰。
“什么结论?”
“龙影不一定是龙家的亲生子。”
舒晚怔了怔:“那苏彦堂跟苏家有血缘关系吗?”
孟淮津说:“没有。周政林的外婆家在西城,跟苏家是邻里关系,我托他问了他外婆,老人说苏柄南夫妇婚后一直无后。”
“有一年,忽然带回去一个儿子,对外称,是因为工作特殊,才一直悄悄寄养在外地娘家的。我让医院查过了,姓苏的跟苏家没有血缘关系。”
“这么说,苏彦堂的履历,一部分造了假。至少他的出生地,以及小学阶段的经历,就是假的。”
“嗯。”孟淮津把沾了雪的围巾扯掉,不让她碰。
“这倒也说得过去,只有不是亲生子,才舍得将其送出去培养成一把利剑,且还不容易暴露。”
舒晚又去揪他大衣上的纽扣,“绕这么大个湾子,只为在外面培养一把利剑?而且还很有可能不受控制,当这是古代呢,龙家到底要做什么?”
孟淮津哼笑:“送什么礼,会有比送出儿子更有诚意?苏柄南夫妇刚好无子。”
“这……这不就跟古代和亲,舍不得嫁自己的女儿,随便封个公主送过去一个道理吗?”眼看着那颗纽扣就要被自己揪下来了,舒晚赶紧换一颗,“而且,苏家很有可能不知道这是个假公主,这些年一直当金疙瘩养着。”
她继续分析道:“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两家建立了这层关系,龙家的生意,苏家肯定没少行方便;而龙家的财富,苏家肯定也沾了不少光。”
孟淮津把大衣也脱了,不给她揪纽扣,“答对。”
手里没东西把玩有点难受,舒晚眼巴巴望着他,“那苏彦堂这个假太子,他想做什么?他跟幕后大佬合作,在北城和西城之间周旋,动机是什么?”
“无非为名为利。龙家非法获得资产虽然都被冻结,但在国外,还有近百亿的信托基金。龙影要是成了继承人,这笔巨额财富,就是他的。”
“那么,现在有他跟龙家残余势力联系的证据了吗?或者,别的证据,比如,西城苏家被查的话,他从中扮演什么角色?”她最终问出关键性问题,“能不能逮捕了?还是说,你们想放长线,钓大鱼。”
“放长线,钓大鱼。”
孟淮津静静看她须臾,话锋一转,“你还没回答,今天怎么了?”
舒晚垂眸,把脸埋在他脖颈里,声音嗡嗡的,“我不想骗你,昨晚那个号码,下午的时候我打过去了,是苏彦堂,他承认昨晚是他给我打的电话。”
孟淮津的呼吸重了几分,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还有呢?”
“我问他是不是龙影,他没回答。”
“嗯。”
“我还问他,是不是知道我父母的事。他说他知道。”
“继续。”
“他让我请他吃饭,就告诉我实情,我答应了,约了三天后正午十二点见。”舒晚坐正,对上孟淮津如深渊般沉寂无温的眼,“但冷静下来后,我就发信息回绝了。”
他目光灼灼问:“为什么回绝?答案就在眼前。”
她缓缓摇头:“他说的未必会真,而且,这样的举动,会影响我们的关系。毕竟,两个人相处,还是要坦诚相待才好。”
听出了弦外之音,孟淮津挑挑眉,一动不动注视她,没有接话。
“我知道,我现在就像鬼片里的角色,明知道前面黑漆漆的地方一定有鬼,却还是要继续往深渊去探究。”
舒晚反手握住男人的手,声音哑哑的,“可我就是想知道,那通电话到底是谁打的?两条人命,而且还是我的父母,我做不到心安理得的不闻不问,真的做不到。”
略顿,她轻轻抠了抠他的掌心,“你不告诉我,我只能从别人那里获取信息。”
孟淮津喉结滚动,问:“知道以后呢?”
她眼睫微闪,“知道又再说知道的话,至少比蒙在鼓里强。”
孟淮津拾起地上的毛拖,低头把鞋套在她的脚上,声音沉沉的:“那天晚上,给舒怀青和大姐打电话的人,是他们的上线。”
第163章 是不是怀孕了?
舒晚骤然一顿:“他们的上线是谁?现在能说了吗?”
给她穿上鞋,孟淮津才重新看向她,“上线代号叫‘渡鸦’,电话打完之后,人就失踪了,再被发现,已经是一具在化粪池里的尸体。”
舒晚呆愣良久,一阵失落:“所以,线索又断了……”
忽然想起什么,她精神道:“那又是谁安排这个渡鸦,给我爸妈打电话的呢?你们办事不是都要听组织、讲纪律的吗?他不可能想传递消息就传递吧?”
孟淮津看她几秒,起身去关被风吹开的窗户:“我也很想知道他到底传递了什么。”
舒晚站起身,跟过去,从玻璃窗里跟他对视,“我记得你那几年,好像就在秘密基地,你跟他们,是一起卧底的吗?如果涉及保密,可以不说。”
雪粒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地作响,孟淮津回眸,说了两个字:“涉密。”
“好吧,”舒晚再次觉得沮丧,“苏彦堂不是给了支录音笔吗,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哪怕是干扰信息,也给我听一听吧,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孟淮津高挑的身形几乎将她头顶的光完全遮挡,视线变得越来越深,“在车上。”
“不在,我看过了。”
男人一眯眼:“晚晚心思缜密。”
“我,你……”
他在炸她,为的就是测试从昨天到现在,她是不是还记挂着这支录音笔。
“我就是想知道真相,没有其他意思。”她坦荡直言。
不待她继续说,孟淮津就从兜里掏出支录音笔递过去。
正是苏彦堂留在民宿里的那支。
顶上的灯似一缕昏黄的幽火,明明暗暗,捉摸不透,他的面孔和眉目却愈发分明。
微妙的气氛即将升高至一个极限值,像是什么心照不宣,又像是什么各怀鬼胎。
他坦坦荡荡给了,她反而又不太敢接这支炸弹一样的东西。
这会不会撕碎平静,甚至搅起惊天巨浪?
舒晚变得有些僵硬,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算了,我还是去给你煮醒酒汤吧。”孟淮津的视线太直,太热,太犀利,她终是没接那支录音笔,转身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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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在她离开后,推了一下开关,蓝灯闪烁,随即有道奶呼呼的声音响起,年龄大概只有三四岁。
“你想拥有一个哆啦A梦吗?”小女孩儿的声音。
“那是什么?”是个男孩儿的声音,隔了好片刻才说话,声音冷冷的,大概十岁左右。
“动画啊,这都不知道?真笨。”女孩儿一本正经科普,“他能帮人实现所有愿望的,比如,可以帮我实现爸爸妈妈能快点来接我的愿望,也能让你不用再被罚跪。”
“哦。”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一闪一闪的。”
“录音笔。”
“可以给我玩玩吗?”
听声音,应该是给了。
“这用来做什么?”
“……照亮。”
“那还是还给你吧,这里挺黑的。可是,好小的光,什么都看不见啊。”
沉默。
“我听他们说,你是从外面偷跑回来的。为什么要偷跑回来?这里不是你的家吗?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要被罚跪呢?你爸爸妈妈都不心疼你的吗?”
沉默。
“你还要跪多久?”
“三天。”
“这么久?好吧,其实我也在等我爸爸妈妈来接我,不知道要多久,他们说我是来做客的。”
“名字。”
“什么是名字?名字是什么东西?”
“你的姓名。”
“……晚晚。”
录音只到这里,而这支录音笔也是新的。
这不是原件,原件可能还有更多内容……
这,大概就是苏彦堂说的,送他的薄礼。
孟淮津不屑一笑,关掉电源,将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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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刚煮好醒酒汤,孟淮津就下楼来了,站在客厅吩咐阿姨给她热点饭菜。
阿姨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去,欲言又止。
“什么事?”孟淮津英眉微拧。
阿姨紧张道反复擦着围裙:“先生,这话我说可能有点逾越,但又实在忍不住想提醒一下。”
“嗯。”
“小姐不太吃得下东西,要不要考虑,她是不是……怀孕了。”
第164章 情字当头,啼笑皆非
舒晚端着醒酒汤走出厨房,听见这话,脚步猛地一滞怔。
跟孟淮津投过来的柔软目光对视,那双杏眼在男人的注视下,又呆,又萌,跟树懒似的,一眨一眨。
好死不死,“罪魁祸首”的阿姨又补了句:“况且,先生跟小姐你们那频率……可能不想怀上都难。”
“………”说得舒晚连路都不敢走了,脸颊刷一下红到耳根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都怪那个老男人,什么厨房里、沙发上、楼梯……
这回好了,被看见了吧。
手里的碗一松,孟淮津已经走过来,自顾自接过那碗醒酒汤,一仰脖子喝下。
很烫,他却浑然不觉似的。
看来他应该也有点不知所措。
这之后,舒晚被他带过去坐在沙发上。
两两相对,又是一阵沉默,孟淮津才抬手揉她软软的发顶,“你想今晚去医院,还是你明早去?”
舒晚轻轻“啊”了一声,“真的要去吗?”
男人视线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舒晚欲哭无泪,尴尬得连忙用手捂住。
他们确实最近都没太注重避孕。
有时候是用完了,有时候,纯是不想用,包括昨晚,因为庄园房间里准备的号太小,他试了几次没成功,就跟她商量,最后没戴。
应该不会就这么中招吧?
舒晚大气不敢喘,好久才憋出句:“你曾经说以后所有财产都由我继承,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你的财产是不是就不归我了?”
“………”
孟淮津组织半天才组织出语言,“你这是盼着我早点挂在墙上?”
“……您这可就是污蔑诽谤了,小心我告你。”舒晚笑得眼睛弯弯的。
视线再次对上,孟淮津收起笑意,“明天去医院看看。”
她并不排斥,“好。”
那晚,舒晚枕着他胳膊,躺在他暖乎乎的怀里,翻起了旧账:“我记得你不喜欢小孩儿的。妈妈曾说,当年你在医院看见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我,一脸嫌弃!八岁的时候,你吓哭了我,还说再哭放狗,最后还抢我橘子!去南城接我的时候,更是……”
孟淮津的指腹在她身上某处轻轻拂过,成功制止了她的喋喋不休。
男人低头看她,俊美幽邃的眉眼幻化为点点星光,朦胧璀璨得一塌糊涂,“跟你一起生的,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她眼睛眨巴眨巴:“比喜欢我还喜欢吗?”
“……”
“财产还归我吗?”
“你从前不是不稀罕?”
“年少无知嘛,搬砖好辛苦的,我还是走捷径吧,给走捷径吗?领导……”
男人闷笑,手在被子里握住她盈盈一握的腰,滚烫的气息漫过她朱红泪痣、挺翘鼻尖,往下,浸湿了她的唇,缠吻上去:
“小妖精,老子把命给你。”
情字当头,啼笑皆非。
细细飘絮涤荡过寒冷的冬夜,半是蜜糖,半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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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的最终结果——乌龙一场,舒晚没有怀孕。
好心的医生甚至还安慰说:“不着急,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其实一点不着急,来则欢迎,不来便静候佳音,顺其自然。
如果不是阿姨那样说,他们都没往那方面想。
出医院的时候,舒晚问孟淮津是什么感受。
领导又开始狂浪地大放厥词:我下次再卖力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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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第三天,舒晚赶赴法院旁听了一起公开审理的案件,并在被允许的情况下,对该案件进行事实报道。
案件核心是,一名七岁孩童在路边小便时,遭货车撞击身亡。
其父刘甲抱着失去温度的孩子痛哭流涕、伤心欲绝。
经调解,货车司机张乙自愿赔偿一百万元,其中,九十八万多由保险公司拟由赔偿,货车司机因交通肇事罪被判缓刑。
然而,调解过程中,货车司机张乙和失去孩子的刘甲,并没告诉交警他们是表兄弟关系。
事发一年多后,前妻怀疑儿子之死是人为策划,于是报警。
随着张乙和刘甲被抓,一起精心策划的“杀子骗保”案真相被揭开——刘甲因为妻子要离婚,从而产生了撞死儿子并骗保的想法,于是便与表哥张乙精心策划,合谋实施此事。
法庭上,合议庭作出裁判并当庭宣布了判决结果,货车司机张乙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并限制减刑;男孩儿的父亲刘乙一审被判处死刑。
虎毒还不食子。
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刹,舒晚只有一个想法,记者这行,除了鬼她没见过,其他什么都见过了。
她坐上车,正打算回台里加班整理材料,车开出去之前,她习惯性看了眼后视镜,只是一眼,目色便骤然冷了下来。
后面的车她并不陌生,是那辆改装过的迈巴赫。
舒晚熄火,开门大步走过去,敲响迈巴赫的后坐车窗。
车窗缓缓下降,露出那张温文如玉的脸。
男人依旧是坐在轮椅上。
“跟踪我,你真是越来越没品。”舒晚冷嘲。
苏彦堂不怒反笑:“原来舒小姐曾觉得,我是个有品的人。”
“……”她目光直直,恨不得看穿他的五脏六腑、七魂六魄,但都被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给挡了回来。
她这才看见他的副驾上还坐着个人,是个老者,满头花白,穿着打扮……不是那么讲究,甚至透着丝丝乡土气。
“丁叔,给舒小姐打个招呼。”苏彦堂淡声吩咐。
那位老人侧眸,有些拘谨地笑着喊了声:“舒小姐。”
丁叔?
大脑飞速旋转,舒晚记得这个姓氏。
一个多月前,在隧道口,丁胜就是姓丁,他哥叫丁强,那么他们的父亲自然也姓丁。
六年前,那通电话拨出去的人家户!
舒晚再度看向苏彦堂,眼神犀利,明知故问:“他是谁?”
第165章 我等了舒小姐三个小时
她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外披着件黑色大衣,低丸子头,额前碎发迎风翻飞,皮肤白皙柔腻如瓷釉。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润乖巧时轻风暖炉,犀利起来便是骄阳利剑。
隔窗相望,苏彦堂看她良久,然后轻轻敲了敲腕上手表,没什么脾气:“约好的十二点吃饭,我等了舒小姐三个小时,又被你放鸽子。”
舒晚不假思索:“我今天很忙。”
她那晚并没有取消行程,可是今天,整整一个早上她都感觉心慌烦躁,所以没去赴约。
说不上那是种什么感受,总之,她越是想知道答案,越是接近答案,内心就越发不平静。
“理解,那现在呢?这顿饭,舒小姐还请吗?”苏彦堂慢条斯理地询问,并不着急。
舒晚捏手机的力道紧了紧,又确认了眼副驾上的老人。
血缘很神奇的地方就是,有的父子或者兄弟之间,越老会变得越像。
舒晚虽然只在隧道口草草见过丁胜一面,但因为他口中那句“七月二十五号”,她便深深地记住了那张脸。
而眼前这位老人,丁胜跟他,至少有七分相像。
舒晚转身去把车锁上,关上门,又不动声色把手机摁关机,最后上了苏彦堂的车。
苏彦堂掠到女人关机的动作,侧眸望着径直坐在自己旁边的她,“总算有点诚意了。”
孟淮津在手机里装了定位,舒晚一直都知道,而且车库里的每一辆车上,都有GpS装置,所以,她选择坐苏彦堂的车。
这就是他说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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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间保密度极高的别院里,庄清禾靠窗而坐。
孟淮津则慢条斯理沏了壶茶,给两位部下一人倒了一杯。
杨忠审问:“庄清禾,我们已经查到你那条产业链涉嫌军火交易,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到底在替谁营运。”
庄清禾摇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没有这方面的交易。”
邓思源把苏彦堂的照片递到她面前:“这是你们龙家培养的人吗?龙影。”
女人扫了一眼,笑一声:“这孩子,两岁从孤儿堆里被挑中送进龙家后,就一直是我在照顾。没想到啊,有朝一日,他竟然要置我于死地。不愧是龙家培养出来的人,够狠够无情。”
“这批军火跟他有关,还是他背后的人有关?或是两人合谋,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产业链里?”邓思源继续追问。
“长官,我有罪,请让法律来制裁我。你们既然确定他就是龙影,应该直接去问他啊。”庄清禾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好像有个上高中的女儿,叫龙鸳。”孟淮津喝完茶,悠悠然侧眸。
“怎么?”庄清禾冷笑,“你们也会搞黑暗执法那套,要对一个女孩儿下手?”
“看来,你是觉得她在那个一手遮天之人的手里,比在我们这里安全。”孟淮津洋洋洒洒扔出这么一句,站起身,喊上部下准备离开。
庄清禾瞳底闪过一抹惊慌,双手不自觉地颤抖,在他们快要消失在门口时,扬声喊:“等等。”
孟淮津微微回头,视线犀利果决。
女人说:“如果孟先生能将小女救出,我愿全盘托出。”
孟淮津没接话,吩咐一旁的警卫员看好人。
出了那地,孟淮津的电话便响了。
是串加密号,他接起,听那头说:“老大,丁一被带走了,是被Y国的武装军带走的,我们的人没拦住。”
孟淮津眉头一蹙:“谁指示的?”
那边说:“龙家的残余势力。”
龙家是华人,国籍是与我国陆地接壤的Y国,而Y国的军政体系统,向来乱七八糟。
龙家盘踞Y国多年,掌控当地政军大权,长期利用家族政治地位和武装力量的支撑,进行跨国犯罪。
即便这个家族的主力部分已被孟淮津抓获,但其残余势力,仍在Y国活跃横行。
所以他们利用武装弄走丁一,而且是在他国地界上,孟淮津的人不好拦。
结束通话,他立马拨打舒晚的电话,提示关机。
眼底一冷,孟淮津径直开门上了副驾,把手机扔到后座:“查查宾利车的定位。”
眼看情势紧急,两位部下也不管谁该不该开车,立马坐上去。
邓思源拿起老大的手机,查到舒晚的GpS定位,“车在法院门口。”
早上出门前她说过,今天会去法院旁听。
孟淮津把车开出去,直往法院方向而去。
“不对啊,”杨忠打开自己的手机,看见一则新闻推送,“今天这起‘杀子骗保’案关注度极高,审判结果都出来了,也就是说,已经闭庭了,舒小姐的车怎么还在法院?”
“新闻工作者嘛,时效性最重要,说不定我们的舒记者,这会儿正在车里赶稿呢?”邓思源说。
要是赶稿,就更不会关机,因为她习惯用手机编辑文案。
这么想着,孟淮津的视线越发凛冽冰冷,语气寒凉:
“让盯梢的人把苏彦堂现在的位置发过来。”
第166章 你的孟先生
苏彦堂没去什么“酒香巷子深”的神秘地方。
那就是一家很寻常的餐厅,舒晚跟同事们聚会时,曾去过,菜品和服务质量都很好。
看着司机保镖把坐在轮椅上的他推上推下,她忍不住嘲讽:“龙先生,都知道你腿没事,没必要再装了吧?”
抵达预定好的酒楼,服务员引他们进雅间。
只有他们两人用餐。
苏彦堂坐在舒晚对面,并没有因为她的讽刺而生气,“真瘸假瘸,你来摸摸不就知道了?”
舒晚瞪他,冷笑:“你最该出问题的不是腿,应该是嘴,哑了才好。”
那边爽朗地笑,“晚晚的伶牙俐齿,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黑白分明四四方方的雅间,被外面的夕阳照得明艳绝伦,又浑浊不堪,洋洋洒洒飞舞的尘埃,坠入饭桌,无影无踪。
看她明显对“小时候”三个字没反应,苏彦堂哼笑:“你的那位孟先生到底还是没把录音给你,真小气。”
“是我并不想听。”舒晚解释。
“是吗?”他说,“那你为什么会上我的车?难道不是因为他没告诉你实情?”
舒晚没心思跟他打太极,直言:“你到底说不说?”
他依然笑,神色无波无澜,“想好好让你请客吃顿饭,可真难。”
真是油盐不进,舒晚告诉他:“这次你不说,再想骗我,绝无可能。”
“不会,我知你脾性。”
“我不记得我跟你以前认识。”
“你那时候还小,但我记得。”
舒晚于熙熙攘攘的落日余晖里打量他:“就这么痛快地承认你是龙影了?”
苏彦堂完全不惧舒记者衣服兜里始终开着的录音笔,轻薄的面容毫无所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龙影,苏彦堂,孤魂,或是野鬼,一个名字,一个代号,批量生产的工具,重要吗?”
“可你犯罪了。”
“证据。”
沉默,两两对峙间,服务员上完菜,静悄悄离开。
苏彦堂为舒晚夹菜,她没动。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被龙家抓去当人质,但那时候的你不懂,他们说你是去做客的,你便已信以为真,每天盼着你父母来接你。”
男人颇有闲情逸致地抿了小口洋酒,视线如碎星,“我问你姓名,你说你叫晚晚。”
舒晚端起桌上的酒,想也不想,径直泼在他的脸上:“怂恿汪成挟持我,在对讲机里左一声晚晚,右一声晚晚的人,就是你。你知不知道,那天他差点杀死三名无辜的小学生!”
门口的司机兼保镖听见动静,凶神恶煞地推门进来,苏彦堂抬了抬手,平静吩咐:“出去。”
保镖再三确认,只好领命出去。
紫红色的酒液顺着苏彦堂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滴入黑色西服里,了无痕迹。
他并不搭舒晚的这话,不急不慢用方巾擦干净脸,才将视线落到她身上,继续自说自话:“我因为偷跑回去,被罚在祠堂跪三天,而你,也在那里陪了我三天。那可以说,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最放松的几天。”
舒晚恍若未闻,将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言归正传,“你说你知道我父母的真相,我才来的,否则,我不会出现在这里。”
苏彦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桌:“我虽然避开了你孟先生的盯梢,但,他应该很快就会找来。”
她蜷着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他又说:“他不希望你知道真相,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舒晚侧眸望过去。
苏彦堂对上她的视线:“聪慧如你,又怎么会没猜过那通电话,其实就是他打的呢?”
“毕竟,当时他就在卧底,而且,缴获那批货物的人是他,六年后,跨国抓获龙家的人,也是他,升官发财的,还是他。”
“你的挑拨对我没有半点用,我父母的上线根本就不是他。”舒晚定定望着某处。
“是不是挑拨,你自行分辨。”
舒晚不再看他,“就算七月二十五号晚上他们真的通过话,也很正常,他跟我母亲的关系本来就很好,两人时长会联系。就在我母亲自杀的前一刻,都还在跟他打电话,让他照顾我。如果头天晚上,那通电话就是他打的,下的是某种致死的命令,我妈妈不可能还会把我托付给他照顾。”
她肯定:“他绝不会那样做。”
等她说完,苏彦堂才接话:“你既然相信不是他,那你又为什么瞒着他来见我?”
“因为我要知道通话内容。”舒晚冷静道,“你把姓丁的喊进来,我自己问。六年前的七月二十五号晚,在他家,到底发生过什么?”
“你就不怕我串通他,说一些你不想听的?”
“你特地把人从Y国弄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叫进来吧,孰轻孰重,孰是孰非,我自有判断。”
苏彦堂挑挑眉,拍拍手,语气温和,“丁叔,进来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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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从门外走进来。
舒晚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哪里人?”
他说他是华人,早年因为父亲做生意,举家搬去了Y国。
“你家在当时,是龙家卧底们行动的联络点?”
他说是。
“你既然愿意把家做为他们的联络点,证明你的思想是正直的、正义的,这应该是要永远坚守的秘密,为什么你现在要暴露?”
丁一垂眸,长长叹息:“我是个人,也是个父亲,儿子们再不成器,我也不希望他们客死他乡。而我的两个儿子,一死一进去,都是孟淮津所为。”
舒晚并不赞同,“你两个儿子严重触碰了底线,是咎由自取,孟淮津只是依法行事。”
“那又如何呢?”老人望着她,逐渐老泪纵横,“可我实实在在没有儿子了啊!我为他们卖命这么多年,担惊受怕这么多年,他孟淮津可曾看在我的面子上,对我两个儿子网开过一面?哪怕有一丁点的人道主义,我大儿子不至于死无全尸。”
丁强的死,舒晚听丁胜提过一嘴,但当时孟淮津并没有解释,所以真正原因,她也不知道。
沉默一瞬,她还是那句:“他只是在秉公办事。”
“那他最好是永远秉公办事,永远刚正不阿。”老者冷笑,“包括对他自己。”
舒晚微微眯眼,目色一凝:“什么意思?”
第167章 相拥相守,美得冒泡
“我相信他绝对忠诚!”
不待丁一说接下来的话,舒晚便坚定道:“孟淮津,绝对忠诚!”
丁一笑了笑:“小姑娘,他的确忠诚,这点毋庸置疑。因为他的出生,他的教养和从小所受的熏陶,不允许他有一丁点污浊,他甚至可以为正义而死。”
“但同时,他也是一只领头羊,是一个决策者,而决策者要考虑的,是怎么才能完成铁一般的任务!哪怕其中,会有牺牲。”
丁一的话如一颗砸进舒晚胸腔上的石子儿,不细想,无波无澜,只要一细想,石子儿便一荡一荡的,刮肠挠肺。
指甲陷进木窗里,扣出浅浅印记,即便内心已经溅起了浪花,舒晚也始终面不改色:“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如果不是因为我有证据,又怎么可能会被他软禁?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被他的人监视着。”
“这次要不是Y国武装军秘密将我护送出国,我根本没有机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打个赌,孟淮津十五分钟之内一定会来,而且,是冲我来的。他要抓我,然后将我再次软禁起来。”
Y国武装军……舒晚的视线缓缓落在苏彦堂身上:“你居然能调动Y国的武装军?”
不该说的话,不该承认的事,那人一个字都不会说,答非所问:“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舒晚没听他废话,“拿捏人心这块,龙先生炉火纯青。一个丁强之死,你不但能篡夺他弟弟丁胜报仇,还能蛊惑他的父亲反水。”
苏彦堂若无其事吃着饭菜,“舒晚,别什么气都往我身上撒。”
舒晚盯着窗外风雪欲来的天,沉默半晌,悠然一笑:“你俩分明就是一伙儿的,你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这是自然,你有你的选择权。”苏彦堂继续给她夹菜,让她吃饭。
舒晚一口没吃,叫来服务员结账。
结完账,她起身就走。
没人拦。
但手摸到推拉门,维持了好几秒,她终是深深闭眼,听见自己问:“你说六年前的七月二十五日晚,从你家打电话给我父母的人,是孟淮津,有什么证据?”
丁一说:“自然不可能有录像这种东西。但那是我家,他用的是我家的座机。而且,你大可以找他对质,你直接问他那晚有没有出现在我家过,有没有给你父母打过电话,一问便知。”
那晚她问过了,他说是上线打的。
要么他对她说谎,要么就是只说了一半,有所隐瞒。
当时舒晚何尝没想过直接问是不是他?
她想过的,甚至差一点儿就脱口而出。
可是她不敢,她终是不敢。
包裹着他们的泡泡晶莹剔透,如梦如幻,那是他们经历五年,才好不容易换来的相拥相守,美得冒泡。
那是她青春的执念,是她成长的妄念。
她爱着他,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倍感珍惜,她想好好过这平凡而不平庸的生活。
可如果这层美轮美奂的泡泡之外,真的隐藏着尖刀利刃一般的真相,即便她再装聋作哑,真相迟早有一天,也会砸得她措手不及,砸得她丢魂落魄。
况且,她做不到装聋作哑。因为那是她的父母。
“通话内容是什么?”舒晚再度听见自己这样问。
丁一刚要说,门外保镖就猛地推开了门:“他们来了,在楼下。”
这个“他们”,自是孟淮津。
丁一面露慌色,“舒小姐,那台座机有录音,你不相信我说的亲眼所见,孟大领导的声音你总是熟悉的吧?”
“但如果今天我要是被他抓回去,你就永远也不可能听见那段录音,也永远不会再知道真相。”
“录音在哪里?”舒晚回眸,眼底薄凉。
“东西至关重要,原件我自然不会带在身上,但我录了一小段存在手机里,你大可听听这是不是孟淮津的声音。”
丁一说着,就点开了手机的录音软件,“放心,你如果怀疑真假性,录音里的每一句话,你都可以找他对质。我相信以他的人品,只要你问,他一定不会骗你。”
“他们用来联络线人的座机,定是千般保密,万般细心,怎么可能存在被录音的情况?”舒晚犀利地盯着他。
丁一顿时露出几分尴尬:“世道艰难,我既信他们,也怕他们,怕他们过河拆桥,所以留了一手。”
才说着,他手机里的录音便响了起来。
“老板,电话几毛钱打一次?”
男人嗓音浑厚,与现在不同的是,那股混不吝的感觉更加深入骨髓,也更加浑然天成,单单只是听声音,就能不自觉地把他,跟满身都是纹身的混子联系在一起。
是孟淮津的声音。舒晚自是不可能分辨不出来。
“这是我们的暗号。”丁一解释,“每次他们来打电话,都会这样说。”
录音里,紧接着就响起了丁一的回复:“两块。”
然后就是哐当一声响,硬币被扔到桌上的声音,“不用找零了。”
手机里录的声音只到这里,虽然不能确定是哪一个时段的通话,但是,那确实是孟淮津的声音。
听见有脚步声传来,舒晚猛地往下看,瞥见了孟淮津的身影,他人在一楼,与他们的雅间还隔着两个楼梯,一个长廊。
如果打电话的人是他,那晚她问,他为什么要隐瞒?
不管他来这里的动机,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还是为了抓丁一,又或是为了阻止她跟丁一碰面?
这三个设想中,就有两个是跟丁一有关,跟那件事情有关。
心尖一颤,舒晚低声把外面的服务员喊进来,借她手机一用。
服务员不明所以,但还是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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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正打算上楼,兜里的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瞥一眼,发现是个陌生号。
静默两三秒,他还是接了。
“是我,”舒晚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写文案写到手机断电,车也不知道是不是坏了,突然打不着火,领导能不能来法院接一下我呀?”
孟淮津一眯眼,看向隔着些距离的二楼,神色如雾如渊,深似海洋,只答了一个字:“好。”
邓思源跟杨忠还想继续往前走,被他抬手止住,面无表情道:“回吧。”
“嗯?来都来了,不上去?”邓思源问。
孟淮津扯嘴一笑,转身离开,“去法院接人。”
第168章 这么乖,做了什么亏心事?
把电话还给服务员,舒晚一关上门,冷硬漆黑的孔口就抵上了丁一的后背:
“得罪了,你之后的衣食住行我会全权负责,现在,请跟我走。”
她不可能毫无准备就上苏彦堂的车,所以在法院门口她退回去关车门的时候,就从储物格里拿了防身的,一直装在衣服兜里。
“你,你想做什么?”丁一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后背一阵发凉。
苏彦堂稍稍偏头,看见她握在手里的东西,对她的临危不乱和处事不惊的态度,惊喜地挑了挑眉,悠悠然开口:
“丁叔,舒小姐可是十九岁就敢指着人的脑袋要爆人家头的,她是真的会开枪。”
丁一:“……”
“去吧,”苏彦堂挥手,言辞很柔和,却又带着隐隐警告,“听她的,别乱跑。”
“你不怕我把他交出去?”舒晚问。
那头没所谓似的:“你自己决定。”
稳如泰山,八风不动。时至今日,她才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龙影、苏彦堂、孤魂或者野鬼。
“你到底想做什么?”离开前,她回眸望向饭桌上的人。
苏彦堂没有出声,很认真在思考,好片刻才给回复:“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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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丁的就在楼上!落在姓苏的手里,指不定要弄出点什么事来,老大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车里,开车的邓思源低声问杨忠。
副驾上的杨忠回头看看闭目养神的领导,沉思片刻,一挑眉,没接话。
“前面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孟淮津眼睛都没睁,淡声吩咐。
“不是要去接舒记者吗?”邓思源一脸不解,“已经快到法院了,要不要接上她再一起去吃?”
杨忠终于忍不住拍他一巴掌:“让你去你就去!领导需要讨论怎么把庄清禾女儿救出来的事。”
“……是这样吗?”邓思源怒了一怒,“卧槽,你刚才是不是打我了?”
“没有。”
“你等着,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领导在车上。”
“下车以后。”
下车以后,领导自掏腰包请他们吃豪华大餐,邓思源把复仇的事给忘了。
孟淮津没动筷,顺了他俩不知道是谁的打火机和烟,给自己点了支烟,手肘靠在木窗上,边默不作声地抽着,边翻看刚才拨给他的那个陌生号码。
杨忠主动担起了讨论正事的责任:“龙家的主力被捕后,龙鸳就被接去了她的外婆家。就在前几天,龙影刺杀庄清禾未遂后,龙鸳就失踪了。”
“他们应该是怕庄清禾抖出点什么,所以控制了龙鸳,以此作为威胁。经查,龙鸳现在被监控在南城。”
一根烟抽完,孟淮津看了眼腕上时间,吩咐道:“杨忠,你带几人过去把龙鸳救出来,顺便摸摸底细。”
“是!”杨忠的声音铿锵有力。
邓思源突然觉得嘴里的肉不香了,“我呢,老大?我……不能出任务吗?”
“你有别的事做。”孟淮津把顺的烟和打火机扔到桌上,起身离开,“慢吃,我去接人。”
邓思源一脸懵,确定没有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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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地方离法院不远,孟淮津是步行过去的。
敲响窗户,车窗缓缓下降,女孩清澈明艳的轮廓映入男人幽邃如墨的瞳底。
她嘴角挂着笑,如冬日一捧清雪,洁白,纯真,也无暇。
“抱歉喔,我多试了几下,车又能打上火了,才刚把手机充上电,正准备给你打电话说不用来了。”她笑嘻嘻说着,手伸出窗外拉他的手,一摇一摇的,“没耽误你吧?”
视线在她冒虚汗的鬓角一闪而过,孟淮津笑笑,揉了揉她发顶,声音浅浅,“没耽误。坐过去。”
就在他来到这里的前一分钟,舒晚才安顿好姓丁的,马不停蹄赶来坐到这辆车上。
驾驶座的座椅都还是冰的,她的手心却热得一直狂冒汗,心跳也始终没有落回胸腔。
“你没开车来吗?”她朝他身后看一眼。
“杨忠有紧急任务,开走了。”他说。
确定座椅有了点温度,舒晚才翻到副驾上去,系上安全带。
孟淮津坐进去,没什么情绪问:“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吃?”
将手机摁开机,一看还有百分之八十的电,舒晚不动声色摁熄屏幕,“外面吃吧,不过……你肯定不会去的。”
孟淮津侧眸看她一眼,单手把车开出去,“地址。”
舒晚报了个酒吧的名字,孟淮津用手机导上航,“你高中时候进网吧,老子都没说过你什么,怎么这会儿还怕不让你去酒吧了?”
想起那次去网吧,真是人生有且仅有那么一次经历,仔细回想,也是一部辛酸史啊……
“那时候很让你费心吧。”她淡笑。
男人斜她一眼:“还没喝,认错局就开始了?”
“………”舒晚真的笑了,侧头望向一边,忽然沉默。
“今天的旁听怎么样?”孟淮津漫不经心问。
“很震撼。”她如是说,“也很痛心。”
他游刃有余在前方往右转,“我看你们台最新发表的,关于今天这起案件的报道,署名作者不是你。”
那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写稿子,就上了苏彦堂的车,而有几个同事也去旁听了,所以那篇报道,是同事发的。
迎上他若隐若现的视线,舒晚面不改色,“手机没电了,稿子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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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不远,很快到达。
那是一家十分朝气蓬勃,年轻又旺盛的一家店,看上去生意不错。
“我大学不是跟澜蓝他们组了个乐队吗,”舒晚解开安全带,拔掉数据线上的手机,“这是贝斯手阿诚开的新店。”
打开车门下车,舒晚走过去,“他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来喝两杯。”
孟淮津听她说着,摸出钱包,抽出所有现金,又在储物格找到几个往年包压岁钱剩下的红包,特地挑了个“恭喜发财”的款式,把钱塞在进去。
舒晚看见,怔了好几秒。
现在的人出门会带现金的没几个,她的想法很简单,准备在社交软件上直接转账。
但无疑,经年累月在名利圈里周旋的孟参,做法才是对的,显得更有仪式感,更隆重。
“谢谢领导,我又学到了。”舒晚卖着乖,把厚厚的红包捏在手里,往前走几步,发现孟淮津没跟上,回眸看去。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男人还站在原地,晦暗不明睨着她,抬起的手臂意思很明显。
只是一秒,舒晚就迅速跑回去,挽住他,没骨头似的,将自己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孟淮津垂眸凝视她良久,才用另一只手揉她软乎乎的脸,“这么乖,做了什么亏心事?”
第169章 晚晚,晚晚……
视线相撞,无数个来回。
他捉摸不透游刃有余。
她知道自己有些局促,只得弯起眼睛,笑问:“我哪天不乖?”
他晦暗莫测挑挑眉,没接话。
刚才在车上,舒晚就给阿城发了信息,人老早就在门边守着了,看见她现身,便热情地拥上去。
却又在下一刻,猛地顿在原地。
阿城看看她身旁长相逆天、仪态更逆天的男士,又看看小鸟依人的她:“等会儿,这位先生……我似乎有点记忆。”
舒晚把红包塞给他,祝他生意兴隆,又重新挽着孟淮津,“介绍一下,这是我家领导。”
“嗯?领导?”
“男朋友。”孟淮津纠正,也祝他,“生意兴隆。”
阿诚一句“卧槽”差点冒出口,这人他绝逼见过。
不是当年在学校门口,而是,在上个月前的大阅兵上。
“!!!”
他刚说什么?他是舒晚的男朋友?!
我的个老天奶,虽说现在流行嫁兵哥哥,但也没说流行找最顶端的兵哥哥啊!
“今晚我这间小庙真是蓬荜生辉啊!”阿城给两人安排了VVVIp宝座,低声对舒晚说,“你有这样的男人,以后兄弟我在北城是不是就可以横着走了?”
舒晚闷笑:“你可别忘了,当初你可是说过‘管他妈的是谁,我们过去摁了他!’这种话的。”
“………”阿城一脸哭相。
“跟你开玩笑。”舒晚拍拍他的肩膀,“你赶紧去忙吧,不用管,我们随便坐坐。”
“那哪能随便坐坐?服务员!”
阿城让服务员上了两瓶好酒,还特定让后厨做了些吃的,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舒晚哭笑不得:“太热情了。”
孟淮津看看顶上的光,看看周围的年轻人群,又看看朝气蓬勃的她,垂眸开了瓶酒。
舒晚下意识摁住瓶口:“又想头痛是吧?”
侧眸望着她奶凶奶凶的模样,孟淮津停顿良久,轻轻扒开她的手,将酒倒在杯中,一人一杯,“来都来了,喝点。”
“也行吧。”
舒晚很好商量,没再阻止,端起酒自顾自跟他碰杯,垂眸含住杯壁,将眼中的慌乱与不自然都如数饮进喉咙里去。
男人抬手止住了她还要继续喝的动作,命令:“先吃点东西。”
她照做,吃得两腮鼓鼓的。
他就这么默默注视着,没说话,偶尔给她擦擦嘴角。
不多时,阿城又端了叠零食上来,笑嘻嘻道:“领导,你家舒晚可太有才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记得大一上半个学期吧,她写了首歌,自己作曲,当然,演唱也是她。当时我们还把她那歌做成唱片来着,想赚大钱。”
“结果没红。”舒晚苦巴巴地望着孟淮津。
男人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慢悠悠描摹着杯壁,看她的眼神冗长深沉,“不是说要唱歌给我听吗?小半年都过去,舒小姐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舒晚怔了怔,眼睫扑闪,“我的原计划是,等你生日的时候再唱。”
他说现在离他的生日还有两个月,而且,他不过生日。
“你过不过是你,我怎么做是我。”舒晚反驳。
他坚持:“就今晚。”
她再三确认:“今晚唱?”
“嗯。”
头顶光线似一缕昏黄的幽火,忽明忽灭,他的眉眼埋在里面,变化莫测,摸不清。
“你想听什么?”舒晚听见自己问。
他说:“就听你写的那首。”
她摇头:“那首不行,那是你的生日礼物。”
他似有若无的浅笑,覆盖住了荡漾着深意的瞳孔,“我提前拆礼盒。”
舒晚抵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却又莫名地觉得有些怅惘,说不出的闷沉。
最终,她还是跟阿城协商,借他歌台一用。
她要献唱,阿城当然求之不得,吩咐台上的乐队竭力配合。
太久没碰话筒,舒晚有点没底气,而且,穿的还是工作服。
但当她慵懒地坐在台上,拿起话筒的那一秒,就完全变了样,灯光,氛围,仿佛都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生得这么一副倾国倾城的容,不笑的时候,带着些许悲悯,柔软,在光芒下熠熠生辉,却又楚楚可人,尤其是眼尾那颗泫然欲泣的朱砂,乱得人心晃荡。
孟淮津抿着酒中杯,跟台上的她四目相对,觉得喝酒不过瘾,便向阿城要了支烟。
对方给了他一支雪茄,并服务周到地给他点上。
尼古丁在肺里扫荡一圈,又徐徐喷出,雪茄的烟雾虚虚实实,遮掩孟淮津的半边脸,却独独留下自他浓黑如墨的眉宇间流露出的风霜情愫。
而舒晚清脆的唱腔,恰在此时响起:
旧院梨树发新芽,漫过冬的哑;
墙根苔痕爬旧瓦,风摇白梨花;
年轮添一道,藏尽旧牵挂……
这是曾经十九岁的女孩写下的歌词,才寥寥数语,字字不提爱,字字有爱,字字不提可惜,字字道尽可惜。
什么时候烟忘了抽,直到烟火烫了孟淮津一下,他才回神,掏出手机,把这歌声录进去。
悠扬的歌声像扫过心尖的狗尾草,还在继续:
蛋糕轻描的猫,笑我傻,也陪我长大;
那些深冻雪里的疤,被春融化;
迷路的蝶,终于寻到枝桠;
每片花瓣,都载着勇气落下;
时光碾过寒夜,撞开晴霞;
梨花开时,我与往事和解呀;
梨花谢时,我与长夜共醉呀;
醒酒汤暖透,岁月的时差;
雪人雕塑坍塌,疯长出牵挂;
原来等待,从不是漫长的荒凉;
是时光在酿,破土的力量。
梨花谢,梨花开,蛋糕,猫,醒酒汤,雪人雕塑……
孟淮津早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一味回想里面的词。
一曲唱罢,舒晚红着脸走下台,发现他居然用手机录音,“呀”一声,“你怎么还录音呀,尴尬死了。”
她点了暂停,却没删。
暖光流过孟淮津的眼睛,晶莹一闪而过。
他垂眸喝酒,好久都不语。
“是不是很难听?”舒晚勾头问。
男人错开视线,悠地抓起她的手,大步穿过舞池,去到阴暗角落,转身将人抵在墙上,用腿卡紧。
舒晚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却发现自己的唇早就已经被堵住。
他疾风骤雨般的缠吻,带着浓烈的酒气,在歌舞升平的酒吧角落里,吞没她的呼吸,掠夺她的氧气。
周边人来人往,嬉笑打闹,不曾有人过多地关注角落里的他们。
这个吻持续很长,带着痛和麻。
舒晚犹如失重,漫无目的飘在浮浮沉沉的天际,飘在凡尘地狱、火海冰山。
直到细腰被他握得有些发疼,唇角也麻到几乎失去知觉,她才轻轻推了推他。
孟淮津退开些许,气息粗重,就着躬身的姿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微微发颤的手捧着她的脸,几乎是用气音在呢喃:
“晚晚,晚晚……”
第170章 他做过最疯的事……
孟淮津这两道接近无声的“晚晚”,像一朵轻飘飘的羽毛,更像一块毁天灭地的陨石,砸在舒晚的心口,烫得她心尖发麻,五脏六腑跟着发酸发痛,烫出不死不灭的灰烬。
她环住他腰的手掌,拳了紧,紧了又松,反复了无数次,她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她搂紧他,凑上去同他接吻,一下,两下,小猫挠痒,蜻蜓点水,在人来人往的舞厅里没羞没燥。
孟淮津用力搂着她,任由她浅尝辄止地吻自己。
幽遂乳白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他睁着眼,视线在喧闹嘈杂的舞厅里,恍若湖面泛起的涟漪,丝丝连连,难分舍。
等她尝够了,他才扣住她的后脖颈,深深吻下去。
不同于刚才的激烈,他吻得轻柔而缠绵。
没想到身后的墙上还有一道门,蹭着蹭着,门就开了。
孟淮津索性吻着她走进去,反锁上门,抬手拍了下灯。
灯是坏的,但外面高楼透进来的光,足够把房间点亮。
那像是一间杂货室,好在东西不多,也不乱,里面有一张沙发椅,一张桌子。
靠公路的一边有个窗户,能看得见很远很远的一个人造湖。
舒晚趴在男人强劲的胸膛上,极不安分地乱摸:“采访一下孟参,你做过最疯的事是什么?”
孟淮津一把按住她的手,搁置在心脏处,让她包裹住胸腔上的跳动,说的是:“当年在老宅,你强吻,我不该咬你那一口。”
她皱眉,有些不知所云,“可是那晚,不够疯,那只是我本体的十分之一。”
他宽厚的大掌托举她的腰臀,将她单薄的身体挂在胸口,不大的声音,却震耳欲聋:“是吗?让老子好好看看你的本体。”
他暖乎乎的大衣垫在桌上。
舒晚躺着,用力勾着他的脖颈,发了疯地接吻……一发不可收拾,原始的,狂野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从外面拧了几下,没拧开。
阿城的声音高高响起:“这道门怎么锁了?”
服务员说:“不可能啊,这道门从来不会锁的。”
“还他妈是反锁?”阿城用力拍了几下门,顿了片刻,似乎是明白,咳嗽两声,“那啥,里面的,我也不管你们是谁了,天冷,里面没空调,悠着点儿,如果需要小孩嗝屁袋,可以敲两下门,意思是需要,老板我从门里给你们塞几个进来。”
两人谁都没理他。
孟淮津的指腹在舒晚的尖牙下被咬出血,咸咸的。
他自始至终未离开一寸,连茎并蒂,交织相溶,落地生根。
他历经千辛万苦,踏飞沙,斩仇寇,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权贵荣誉,是他的勋章。
他是矜贵少爷,不染纤尘,却败在了她四两拨千金的韧劲里,败在她软软糯糯的呼喊里,败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挑衅里。
浮生荒谬,用什么来形容,都不足以。
情似千丈渊,多少嗤之以鼻的人进去,都再难爬出来。
鲜衣怒马的岁月,爱与恨,悲与欢,红尘,或是狼烟,都淹没在这样的冷夜里,被一声声沉重剧烈的喘息覆盖。
外面的歌唱了十来首,舒晚终于得以趴在窗台上。
又在下雪,她光溜溜汗森森的手伸出去,碰到雪花,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他贴着她的背,把她伸出去的手抓回来,扣在后面,俯身在她耳畔,声音如潺潺流水涤荡过萧瑟的冬夜,一半酸涩,一半低哑:
“疯舒服了吗?”
她说不出话,转头对上他的视线,眼角红红,酸痛至极的眼眶里有泪水,但还没挤出泪滴,就仿佛被蒸发成了缥缈的雪雾,泛滥在空气中,泛滥在他低沉幽邃的深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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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舒晚是怎么被他套上衣服,怎么抱着大摇大摆走出去……然后又是怎么回到西郊四合院儿、被放在他们那张死宽死宽的大床上的,她其实醒着,就是不太想说话。
孟淮津没有上床,坐在床边等她睡着后,去衣帽间换上衣裳,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霎,舒晚就挣开了眼,起身去到窗边。
她看见他换上了黑色工装服,脚踩战地靴,手里提着的狙击步枪跟提萝卜似的,随意又嚣张。
男人走着走着,突然顿脚,回眸朝二楼看来。
舒晚往窗帘后躲了躲,再探头准备看时,他人已经离开。
一夜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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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去了安顿丁一的房间。
但是,丁一却已经不在里面了!
昨天带她来的时候,舒晚问过他,录音在哪里。
他说,出于自身安全考虑,录音他花了笔钱存在第三方那里,目的是,只要他一出事,那段录音就会被爆出来。
她问他什么时候能拿到,他说今早。
可是今早她来,人却不在了。
舒晚第一时间便给苏彦堂打电话。
两三声响铃后被接起。
“你耍我。”她凉声道,“你既然要让我带他来,为什么又要叫回去?”
那头轻微叹息:“舒晚,你朝我撒气好像已经形成习惯了。”
她冷笑:“难道不是你弄走的吗?”
他话音淡淡:“房间里有监控,电脑在衣柜里。”
舒晚打开衣柜,果然看见一台笔记本,开了机,找到监控的连接软件。
鼠标在进度条上停顿须臾,她直接将回放拉到昨晚一点左右。
因为那是孟淮津出门后没多久的时间。
偏生,还就是他。
是他提着枪来把丁一给压走了。
他昨晚出门的时候,她还以为他是有紧急任务。
原来他知道!
从在饭店她给他打那通电话开始,他就知道她在楼上包间里了。
她还侥幸地认为,还好他去接她的时候,她刚好回到车里一分钟。
哪有什么侥幸,不过是他故意给她的时间罢了。
而房间里有监控,以他的敏锐度,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敢这样做,自是也不怕让她看见。
“看见了吗?”电话还没挂,苏彦堂的声音再次响起。
舒晚没接话。
他又说:“你要的录音,也在那台电脑上。”
舒晚的目光一凝,视线落在一个命名好的文件夹上。
手指微颤,她没有点开,“AI的吧。”
那头说:“是原件,你可以去找专门的技术人员鉴定真伪。”
她质问:“你既然有这录音,为什么要大费周折把丁一弄来?”
他依旧平静:“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一些实情,你的孟先生,对你有秘密。所以,他绝不会允许你跟丁一碰面。”
“我也不会信你。”她明确告诉他。
“你不需要信我。”
电话从那头挂断,舒晚把电脑上的东西传到自己手机上,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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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堂刚挂掉电话,书房就有人光顾。
屏风遮住了那道身影,声音从里面传来:“孟淮津让人从南城把庄清禾的女儿救出来了。”
男人挑挑眉,没接话。
“庄清禾没了顾虑,势必会全盘托出。”屏风后面的人下了死命令,“我不管你情愿不情愿,不惜一切代价,绑了舒晚,用她跟孟淮津谈条件。”
第171章 世间多少爱恨情仇
摊开宣纸,苏彦堂执笔,饱蘸浓墨,在素白宣纸上写了几个字,笔锋遒劲有力,如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我说过,你不可以再打她的主意,否则合作免谈。”他云淡风轻道。
屏风后面的人重重磕响茶杯:“你这时候装好人,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晚?”
苏彦堂没接话。
那头又说:“不帮?怎么,你河都还没过,就想着拆桥了?”
男人轻轻拿起宣纸,让墨被慢慢风干,“我过不过河,怎么过,是我的事。你不动她,我们还能维持表面合作,你动,免谈。”
里面的人冷笑:“这么在乎,为什么要把六年前的事抖到她面前?”
苏彦堂另外拿了一张纸张,执笔蘸默,轻笑:“他孟淮津挣得、抢得,我为什么不能?”
“你倒是个情圣。那你说,庄清禾现在要全盘托出了,怎么办!”那人有些急躁。
“这是早晚的事,”苏彦堂头也不抬,“孟淮津要连这都查不到,那他现在这个位置,恐怕早就易主了。”
“你到底哪头的?”
“我当然只占我自己这头。也奉劝你,合作也要有个度,小心搬石头砸自己脚。”
那人笑了一声:“残疾就要有残疾的自知之明,太嚣张,只会死得很惨。”
苏彦堂不为所动:“受教。”
里面的人冷哼,“你当我真的没办法了?让你绑她是给你面子,我让别人去下手,她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
苏彦堂也冷笑:“你应该清楚,孟淮津不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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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人往的北城国际机场,杨忠一身便衣,戴着墨镜,背着个双肩背包,不疾不徐地走在人群堆里。
而他身边,则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
周围一切看似平平无常,实则虎狼环伺。
杨忠只是随意环顾了下四周,就看见至少有五六个伺机而动的人。
但只是片刻,这些暗哨就被身后的人捂住口鼻,或拖进卫生间,或拖去了别的地方。
搞定完一切,领头的队友在楼上跟杨忠扬了扬下颌。
杨忠五指抵住太阳穴,冲他比了个手势,迅速离开机场,上了一辆孟淮津派来接应的SUV,直奔那间别院而去。
四十分钟后,SUV停在别院门口,龙鸳一下车就扑向了等待她的庄清禾。
母女两人抱头痛哭,杨忠则去向孟淮津汇报情况。
“受伤了?”孟淮津一身黑衣立在窗边,望向他的胳膊。
杨忠笑说:“玻璃划的,小伤。他们在南城的窝点是一家烟花制造厂,我过去后,按照您的要求联合了当地警方一起行动。”
“他们不敢正面开火,我没费多大力就把龙鸳带出来了,不过他们并没善罢甘休,一直到出北城机场,都有人试图动手,但都被我们的人给解决了。”
“敢大摇大摆跑到闹市的阴沟耗子并不多。”孟淮津瞥了眼屋里坐着的丁一,“你先去处理伤口。”
杨忠也看见了屋里的人,有些惊讶:“老大,你把他给弄走了,舒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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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在车里呆坐了一个小时,直到挡风玻璃上蒙了厚厚一层雪,才堪堪回神。
刚打开雨刮器刷干净雪,便有人打电话进来。
她拿起手机一看,是周泽。
自从上次医院一别,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不过,她倒是知道周泽最近升了职。
“在干嘛呢?”她刚接起电话,那边便笑嘻嘻地问着,一如从前。
“在……路边。”她如实说。
那头微顿:“你这声音,听着有点不对劲啊?怎么,那老男人欺负你了?”
“……没有。”她淡淡说。
“后悔了吧舒记者,要不你快跟他分手,跟我过得了,这次我们不订婚了,直接结婚。”
舒晚笑着骂他一声,“是有什么事吗?”
他说:“没事就不能打电话给你了?”
她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快说,什么事。”
“是了,”周泽笑笑,“不是升值了么,想请你吃顿饭。”
“还没恭喜你,恭喜。”她走了个流程,“饭就不吃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晚晚,订婚的事,我们不是早就说开了吗?”
“嗯,说开了的,我们还是朋友。”她承认。
周泽叹气,“朋友,朋友连饭都不愿意跟我吃一顿?”
“周泽,我现在……心情特别差。”舒晚靠在方向盘上,浑身被抽了筋似的难受,“改天吧。”
才说着,车窗就被敲响了,她蓦然侧头,对上的竟是周泽笑盈盈的眼睛。
有些时月不见,他依然高高帅帅,身上穿的是件黑色大衣,显得仪态极佳。
舒晚有些难以置信地摇下车窗:“你怎么在这里?”
周泽说:“来这边办点事,看你的车停在这里半天都不走,就打电话逗逗你。”
她的车停在一个公园外面,因为下雪,周围行人寥寥。
他不说,舒晚都没注意他的车就在后面。
而且,那辆车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积雪,至少停了有半个小时。
“走,带你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去。”周泽诚心邀请。
“我陪你吃怎么样啊?周公子。”
突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是邓思源,他穿着件大羽绒服,就坐在公园的亭子里,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嘴里还含着颗棒棒糖。
周泽一眯眼:“邓少。”
舒晚有些懵,“源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邓思源双手抄兜,不疾不徐地走过来,“看雪景,顺便……看看周公子到底要在你的后面待多久。”
“邓少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跟晚晚是发小,办事路过,看她失魂落魄独自在这里发呆,便守了一会儿,有什么不对吗?”周泽的声音凉了几分。
邓思源哼笑,让舒晚去副驾。
舒晚不明所以,但还是跨去了副驾。
邓思源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之前,意味深长斜了周泽一眼,声音很低:
“这半个小时,你在纠结些什么?纠结你们的总角情谊?纠结过去那一丁点儿牵挂?敲响她车窗的时候,你终于纠结完,不再回头了是吗?”
周泽目色一凝,轻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邓思源没再多说,坐进去,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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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看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身影,足足沉默了十分钟之多。
“源哥,我听见你说的话了。”她把脸埋在掌心里,扯着干涸嘶哑的嗓子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但我……我真的不敢相信,这真的太难接受了。”
邓思源递给她一张纸巾,“庄清禾之所以一个字都不肯说,是因为她女儿龙鸳在那些人手里。昨晚,杨忠把人救出来了。”
“然后,老大第一时间就想到,他们失去龙鸳这个筹码后,下一步要做的,一定会通过绑架你来做新筹码,所以就派我暗中保护你。”
“果然,你被盯上了。”
每个人都好会算,都藏得好深啊……
舒晚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在这短短半天的时间里,她摄入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足以将她土崩瓦解,多到能将她撕成无数碎片。
在这个诡谲云涌的漩涡里,她什么都看不清。
每个人都蒙着一层透明的纱。
发小如此。
枕边人,亦是。
世间多少爱恨情仇、风月无边,历经阴谋,历经颠簸,历经周折,碎得一塌糊涂。
邓思源说庄清禾招了,孟淮津召集他们到西郊四合院讨论案情,所以把车泊在院儿里后,他便径直去了书房。
院儿里一时间涌入好多人,都是他的心腹,舒晚几乎都见过。
侯宴琛也来了,她在天井里碰到,冲人颔首微笑,问侯念近来可好。
他笑着摇摇头,进屋去了。
他们有正事要谈,舒晚并没去打扰,穿过客厅,直接上了二楼。
推开房间门,孟淮津在里面。
他还穿着昨夜离开时的那套衣裳,黑色衬他,威风凌凌,锋锐肃杀,也帅得没有边际。
舒晚跟他四目相对,空气里暗香浮动,有那么一瞬间,千言万语,好似恍若隔世……
第172章 一树一菩提
舒晚孤痴痴站在门口,看着他幽深漆黑的眼眸,是如何荡漾温润的波纹,如何似清风明月,俊美得无与伦比。
这也是第一次,她在他眼底看见除了锋锐痞气,还有权谋阴沉。
“我去台里加了个班。”舒晚错开视线,走进去,站在窗边,望着远方,“楼下来了好多议事的,侯先生也来了。”
孟淮津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自喉咙里滚出个“嗯”字,没有离开的意思。
几个月前的某天,舒晚听阿姨说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种菩提树能消除业障,能结善缘。
她不信神佛的,从来都不信。
但她还是从网上买了株菩提种在院儿里,几个月过去,树没长多高,倒是叶子全掉,现在,细小的枝丫被白雪压弯了腰。
意识到孟淮津还在,舒晚回眸看过去,眉间带着浅浅笑意,“他们在等你,快去咯。”
“不急。”他依然望着她,清冷淡白的日光洒落在他的脸孔,是那般晓色朦胧,胜过打磨雕琢的璞玉。
她也没再出声,接住他悠长的目光。
四目相撞,电闪火花,气氛早变了样,与往日你侬我侬相比,已是天差地别。
他了然一切的锋芒,绞着舒晚的每一寸骨头和筋脉,苍穹一般的视线牢牢揪住她的五脏六腑,让人窒息。
谁都不是一无所知,谁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想试探什么,在伺机什么?他心知肚明。
从十七八岁起,她自以为隐瞒得滴水不漏的心思,就没逃过他这双眼睛。
和他比手段,比烈,比运筹,完全就是个笑话。
“你有话要说。”孟淮津主动撕破了她想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属于彼此的最后一丝体面。
舒晚深呼吸,如同被扔在荒漠的鱼,干涸,窒息,“外人在,说什么都不合适,你先忙。”
他说:“他们能等。”
又是很久一场沉默,流逝的每一秒时间,都如同刀子割她心肠那般酸涩。
舒晚透过日光,看清他逐渐凌厉的眉目,看清他棱角刚毅的脸廓。
“周泽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人?”她顾左右而言他。
他说:“或许一直都是,只是以前没有被激活。”
还记得在医院那次,周泽说过一句让舒晚记忆深刻的话。
他说:说出来你别不信,没干这行之前,我也曾雄心壮志,觉得自己或许能效仿古代,不求青史留名,但求为民除害。可是最近,我发现我的想法太可笑。
一起长大,他明明是那样的阳光,那样的明朗,可为什么,他最终会变成这样?
他到底遇见了谁,是谁带他走上了那条路?
“他……错得多吗?”舒晚颤声问,“还有没有机会回头?”
孟淮津平静道:“看他自己,想回头,任何时候都不晚。”
是了。
又是一阵沉默,两两无言。
“只问这个吗?”孟淮津再次撕开最后的屏障。
是了,该来的总会来,舒晚终是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千方百计要阻止我见丁一?”
“因为有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什么事情?”她目不转睛望着他。
他轻轻一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没有急言令色,甚至是温和,可这副模样,却让她觉得陌生无比,比当初他拒绝她时说过的每一句难听的话,都让人喘不过气。
舒晚往前走了两步,逼问:“你既然不想让我知道,昨天在酒楼,为什么不直接上去抓人?而是接到我的电话后,要故意配合我。”
男人淡淡一笑:“你知道策划,知道如何利用别人的信任为自己谋取机会,这样的晚晚,将来不论身处何处,必定能绝处逢生。”
舒晚扯嘴一笑:“所以,你在教我生存,为了你自己好抽身?”
“但你做得还不够,不够狠,”孟淮津答非所问,朝她这边跨了半步,“丁一说录音不在身上,只是缓兵之计,你当时就应该用枪抵住他的脑袋,逼他交代清楚。你要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
心口滚烫,像轰然倒塌的堡垒,碎裂瓦解,舒晚望着他的眼睛:“可我还是知道了。”
他目不斜视,等她下文。
舒晚拿出手机,打开了那段录音,点播放时,手颤如风中落叶。
“老板,电话几毛钱打一次?”
“两块。”
哐当一声响,硬币被扔到桌上的声音,“不用找零了。”
滴滴滴……几声,摁键拨号。
两三秒后,电话接通。响铃几声后,有人接,有呼吸声,但谁都没先说话。
又过了小片刻,孟淮津先开的口:“寒刃。”
“寒刃,你那边天气如何?”孟娴的声音很平静。
那头略顿,说:“山雨欲来,雷电交加。”
孟娴也停顿须臾,“要怎么才能避开雷电?”
那头沉默的时间更久,最后响起沙哑一句:“砍掉冒头的树枝。”
孟娴只顿了两秒,“归雁和星燧明白,寒刃继续前行。”
之后便是冗长一段呼吸,直至电话挂断。
录音就到这里。空气里充满诡异的寂静,又好似弥漫着满屋的瓦斯,只需要一丁点星火,就会被引爆。
舒晚直勾勾望着孟淮津,不肯错过他任何一丝微妙变化,“打电话的人,是你吗?”
他供认不韪:“是。”
虽然已经在心里设想过无数次,如果是他,她会是什么心境,可当亲耳听见他说出口的这一秒,舒晚还是感到心尖一阵抽搐。
良久,她苍白无力地笑了一声,“那么孟参,作为当年那次任务的领头羊,您能解释一下这些术语吗?”
孟淮津垂眸,将女人的模样包裹进自己的视野,“你母亲问,他们被龙家怀疑,有没有可能暴露我们整个卧底团队。”
“事实是,有可能。”她愣愣地接话。
“嗯。”
“她问怎么能避免损失?”她继续说。
他点头。
舒晚捂着胸口喘息,视线定住,一动不动,“所以,你说砍掉冒头的树枝,意思是……对他们下了死的命令?”
第173章 菩提本无树
孟淮津对上她逐渐失落到顶点的视线,点了点头。
一刹间,舒晚的心口像被利刃割开,疼到接近无声:
“你不是说,打电话给他们的人,是他们的上线吗?”
“我骗了你。”
被割开的伤口露出原本的森森白骨,露出血淋淋的肉,胀痛麻木,舒晚牙齿发颤,“亲自对从小疼爱自己的姐姐和她的丈夫下死命令,是什么感觉?”
孟淮津没有接话,深深望着她,抬手想抱人。
舒晚猛地往身后退,怒吼尖叫:“别碰我!”
声音不低,足够穿透半个宅院。书房里等着议事的十来人听见激烈争吵的声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不敢喘。
侯宴琛则皱了皱眉。
杨忠和邓思源当即起身,再顾不得什么,快步冲上二楼,却又不敢贸然进去。
此时的房间里,舒晚的眼泪已如决堤之水,不停地流,“于理,你没错,你一点儿错都没有。你是决策者,是领头羊,为了大义,为了整个任务能成功,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你必须牺牲小部分,以保全大部分!你没有任何错!”
“可是,那是我的父母!我的父母!因为你的这道命令,他们双双引弹!”舒晚泪流满面,情绪崩溃,“你知道他们死的时候,是什么画面吗?嘭——半个脑袋都没了,血肉模糊!”
孟淮津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是,他们无疑是伟大的,无私的。他们穿了那身衣服,随时就要做好舍生取义、英勇献身的准备,这是他们的使命与责任。可是,但凡不是你打的电话呢?”
“晚晚——”孟淮津猛力把人揽到自己怀里。
下一刻,他的胸膛就被什么东西给抵住了。
那股冰凉坚硬的感觉,没有谁会比他更熟悉。
是他曾经给她的那把防身武器,银白款的勃朗宁,短射程长达一百米,堪比狙击枪。
——晚晚,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会对我拔枪相向吗?
——我们怎么可能会有那样恨海情天的仇恨呢?
——我们不可能有的。
这一天还是来了。
面对那把枪,孟淮津眼睫都没闪一下,就这么注视着她。
舒晚窜紧手里的武器,竭力克制:“可是于情,我接受不了!换做是谁下的命令,我都不会有这么难过,这么痛苦,这么绝望。偏生,这个人是你!怎么会是你?”
她转而把枪抵在他胸口上,忽然笑起来:“这,才是当初,你拒绝我的真正原因吧?”
孟淮津深深闭眼,说:“是。”
“何必呢?”她的眼泪疯狂涌出眼角,一串一串,砸落衣襟,哑了声息,“你那时候要是直接告诉我,我父母是你下令让他们自裁的,我保证,保证在南城的时候就滚得远远的,决不会踏进北城一步。”
孟淮津仍旧紧拥她,任由那把枪顶得自己胸膛发痛。
“可是,说去说来,我又怎么有资格怪你呢?”舒晚讽刺地笑起来,眼泪横飞,挣脱他的怀抱,往后退了半步,喃喃自语,“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你伤了这段情……”
“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一开始就爱上了你,是我无可救药,是我不可自拔,我没立场怪你。”
眼前人,是她少女时期,为之疯狂迷恋,曾千方百计想得到;
成长阶段,她为之魂牵梦萦,曾发酸发涩地记挂;
时至此刻,她竟摸不透,对这个叫孟淮津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爱吗?爱的;痛吗?痛的。
她闪着泪问:“你真的爱着我吗?”
他眼眶血红:“爱。”
“有多爱?”
“比你想象的多。”
“可是怎么办,我们,似乎也只能到这里了。”
他突然无言。
舒晚的那一枪,最终打在了院子里的那颗菩提树上。
枪声震天响,菩提树折断。
孟淮津垂着的手在颤抖,定定凝望。
杨忠和邓思源在听见枪声的一瞬间就冲了进来,确定双方都没受伤,一颗心才回落,但只是一秒,又提了起来。
从来没见过哪家两口子吵架能吵到拔枪相向的,两人看着自己领导阴郁沉寂的神情,又看看伤心欲绝的舒晚,欲言又止,一句话不敢多劝。
而楼下书房里的其他人,也在枪响后,全部跑了出来,都没见过这阵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侯宴琛垂眸沉思,片刻,挑了挑眉,沉默。
房间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孟淮津才开口,嗓音暗哑,“怎么不打在我胸口上?”
是啊,怎么不呢?
舒晚问自己。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笑着,仰面抹了一把泪,头也不回地转身,从他两名部下中间穿过,大步出了门。
“完了完了,老大,这种情况,你得赶紧去追上去。”邓思源急得跺脚,“任何误会都是可以解释清楚的!”
“让她走。”
男人低沉嘶哑的声音隔绝在了那扇门里,舒晚压抑着喉咙里歇斯底里的爆发,掩面啜泣,快步跑下楼。
然后,又从他的一众目瞪口呆的心腹中间穿过,直奔大门而去。
站在门口好久,风雨交加,寒风刺骨,就在她感觉自己逐渐体力不支时,手机响了。
是苏彦堂的电话。
舒晚接起,双目无神,“你是有内应在这里,还是在我身上安了监听器。”
“不重要。”苏彦堂温声询问,“我现在要离开北城,你跟我走吗?”
她抽泣了两声,说:“走。”
第174章 明镜亦非台
“老大,千万不要逞一时之气啊!俗话说,两口子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有什么是不能好好说的嘛?”邓思源继续跺脚,“您要实在搁不下面子,我们先去把她给你劝回来,没准晚上气就消了。”
杨忠附和:“他说得对。我跟我老婆就是因为我当时没追出去,后来……就再也没机会了。”
孟淮津一语不发,目不转睛盯着门外那道身影,许久,转身压着声道:“去书房,开会。”
两位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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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的书房连接会议室,以往如果有什么重大事件,他都会把人召集到那里议事。
男人面无表情走进去,随意拉了个椅子坐下,吩咐杨忠主持会议。
气氛微妙到了极点,现场吃领导情场上的瓜,而且还是那么的激烈,也是人生头一次。
前来议事的十来人拼尽全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总之,谁都不敢跟谁对视,但凡目光对上,就避免不了要去想刚才那场惊为天人的争吵。
侯宴琛慢条斯理递给孟淮津一支烟。
这次他终于接了,一点上火就深吸几口,即便目色埋在烟雾里,也厉得明明白白,冷得彻彻底底。
侯宴琛难得没有调侃挖苦加打击,示意杨忠可以开始了。
杨忠点开大幕,扬声道:“好,由我来跟各位复盘一下整个案件——六年前,我们的组织内部,有人暗中与龙家进行军火交易。孟参多次展开调查,期间抓获了几个重要头目,但一直没审出幕后主谋。”
“之后这几年,那人销声匿迹,没有再交易,我们的线索也就断了。”
“直到今年五月份,孟参在跨国联合行动中,对龙氏跨国犯罪家族进行清缴,抓了龙家十几名顶级头目,才在他们嘴里审出点眉目。”
“当年跟他们进行军火交易的人,隐藏得极深,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貌,只知道他的代号是q。”
“正因为这么多年来,孟参始终在追查当年这个贩卖军火的q,才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在座都知道,单单近半年来,就有三次明目张胆的威胁和刺杀。”
“第一次,我们在边境执行任务,刚查到一些当年那批军火的来源,我们的……”
这里杨忠停了一嘴,才又继续说:“我们的参谋长夫人就遭到了歹徒挟持,孟参不得不快速赶回来营救。此为威胁。”
参谋长夫人……除了侯宴琛,众部下纷纷垂眸,不敢去看某领导的脸色。
杨忠也不敢看,轻咳两声以掩饰尴尬:“第二次,当我们再度返程到边境继续追查线索时,在丁强和另外一名歹徒的里应外合下,孟参后背受伤。”
倒也没人敢找这种死,问一向身手不凡的孟大长官,为什么会被区区两名歹徒砍伤。
杨忠继续复盘:“第三次,是他跟……夫人一起查到庄清禾产业链的当晚,在隧道遇袭。”
“……”孟淮津不得不冷冷的斜杨忠一眼。
杨忠一哆嗦,假装没看见:“而这个q,之所以几次三番对孟参下杀手,就是不想让他再继续查下去。”
孟淮津一支烟抽完,问侯宴琛要第二支,侯宴琛没给,终于找到机会说:“借烟消愁愁更愁。”
“……”
孟淮津沉默,反复碾磨袖口的纽扣,示意杨忠继续。
老婆都跑了,他还得强忍着内心的翻涌、暴躁和狂怒坐镇指挥,可见领导也怪不好当的。
这么想着,杨忠颇为同情地看看他家老大,总结道:“以上刺杀事件,都与一人有关——龙影。q与龙影达成合作,龙影替他行刺,他则为龙影提供便利。除此,q手底下还有另外为他做事的人。”
“所以,龙影到底是不是苏彦堂?”有人问。
杨忠点开第一张图片,正是苏彦堂的,“关于龙影,庄清禾交代的,跟我们之前分析的基本没差。”
“龙影是龙家早年用来做人情而送出去的‘儿子’,而且不止一个,龙家通过这种方式,以此来建立合作纽带。”
“一号龙影,苏彦堂,他在两岁左右被龙家从孤儿院选中,然后带回龙家,一直以少爷身份被庄清禾养到八岁,最后送给了苏家。”
“这个苏彦堂,一直找不到证据吗?”又有人问。
杨忠冷笑:“非但找不到犯罪证据,一查,还是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慈善、医疗、书法、绘画……他都有涉及,你就说气不气人。”
“我好奇的是,他是怎么能跟Y国的武装军达成合作的?”邓思源说。
杨忠说:“所以此人绝不简单,而且,表面儒雅随和温文如玉,私底下活跃在军政商三界。用一个假龙影张全,就把蒋家和白家纷纷拉下水,包括后来的苏家,都是他的垫脚石。”
“他这么牛逼吗?”邓思源刚说完,看见自己老大射过来的寒光,立马改口,“这姓苏的虚伪造作,简直不堪入目,不值一提。”
“……”
杨忠又调出第二张图片,但打的是问号,没有人物照,“庄清禾说,当夜刺杀她的,是二号龙影。”
“可以确定的是,丁强口中那个又高又温和,总是在半夜出现在人房间里的,都是二号龙影。”
“为什么确定是二号龙影?而一定不是苏彦堂。”有人感到疑惑。
杨忠调下一张图,“这是‘天台事件’后,警署传话苏彦堂,法医现场为他拍的片,已确定,他在十二岁时,被挑断了脚筋。”
邓思源一怔,“那二号龙影会不会是周泽?”
“可能性不大。”杨忠说,“事发当晚,周泽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已证实,他是周家亲生的。”
“两个龙影,有意思。”侯宴琛淡淡发声,“你们审庄清禾,她交代了什么?”
“庄清禾说,她那条产业链涵盖颇广,作为主要负责人,她进去以后,一度瘫痪。所以她才会刚被放出来,就顶风作案,因为有的产业迫切需要运转。”
“龙家在倒台之前,曾跟q订过一批货,一开始他没同意,说自己已经金盆洗手多年,但迫于龙家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最终答应出这批货。”
“可还没等到交易,龙家就被清缴了,这就导致,q的那批货短时间内无处可销,成了砸在手里的烫手山芋。”
“于是,他便联系到之前合作过的庄清禾,让她寻找买家。庄清禾听过他的声音,是个上年纪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q要刺杀庄清禾,又在刺杀失败后,绑架她女儿以做威胁的原因。他怕下一个供出来的人会是他,哪怕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但只要让孟参知道跟军火有关,就一定会彻查到底。”
邓思源接话道:“可现在他知道庄清禾已经全盘托出,这批军火,他恐怕宁愿让它们生锈,也不敢再冒头了。”
“上年纪又能弄到军火的人,可不多。”孟淮津再次出声。
众人齐齐看向自己几乎不说话的上司,都在确认他的精神状态。
孟淮津犀利地扫了一圈,一个个又假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老婆跑了还要坚持上班,搁谁火气都大,理解,理解。邓思源赶紧言归正传拉回话题:
“周泽有问题,怎么不直接抓他来审?”
侯宴琛接话:“他在你接你们的……参谋长夫人回来后就被捕了。”
孟淮津十分无语地睨他一眼,选择沉默。
“他入行时间不长,没跟这个q直接接触过。这次绑架你们的参谋长夫人,是他主动申请的。”侯宴琛继续说完。
“他主动申请?”邓思源感到匪夷所思,“他是什么意思?”
正在这时,孟淮津的手机震动,有消息进来,他点进开,倏而眯眼,缝隙渗出的精光危险又阴鸷:
“苏彦堂要出境,q要求他带自己一起出国。而那批烫手山芋的军火,成了他送给苏彦堂的投名状。”
第175章 红尘俗念,执着于你
一个小时前,苏彦堂派车去接舒晚,而他本人,则在一间教堂等她。
那是一座始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古教堂,最初的具体用途已湮没在岁月的迷雾之中,难觅确凿踪迹。
苏彦堂一身灰色套装坐在轮椅上,伞拿在手里却不撑,围巾和头发上都落上了薄薄一层白。
他给她的印象,始终是平易近人里裹着一层捉摸不透的雾。
就像此刻,屋顶倒挂的冰棱融水浇不凉他眼底的茵茵笑意,檐角漏下的碎金阳光,也暖不透他眉宇间藏着的清冷。
“你要去哪里?”一下车,舒晚便开门见山问。
男人盯着她因为痛哭过后红肿的眼睛看了许久,慢条斯理把伞撑开,递过来:“带你回Y国,我的故乡。”
舒晚没有接伞:“所以,你处心积虑搜罗这些证据,安排这一切,只为拆散我跟他?”
苏彦堂把伞递给身后的保镖,示意保镖为她撑伞,眼底敛去几分笑意,“你不是个愿意自欺欺人的姑娘。事实就是事实,你迟早都会知道,不是通过我,也会在别的地方知道。”
不习惯被陌生人撑伞,舒晚从保镖手里接过,将头顶上纷纷扬扬的雪花隔绝在外,“你这样做,有什么目的?要知道,我跟你一起走,对你来说,万弊而无一利。”
男人定定瞧她,视线在她眼尾一点嫣红上停留缠绕:
“红尘俗念,倾心于你,执着于你。今天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带你一起走。”
雪落人间,清淡弥漫,幽幽往鼻孔里钻,似痒,似凉。
舒晚蓦然一顿,笑了:“苏先生不愧学富五车,怪会说的。可我们才见过几面?说执着,你自己信吗?”
苏彦堂没继续延伸,吩咐保镖将行李放到车上:“看来,你真把自己小时候玩过家家时,说将来要嫁给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
“童言无忌,你自然不觉得有所谓,甚至可以遗忘。但于我而言,不一样。”他操控着自动轮椅,打开迈巴赫的车门,侧头直直看她,“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什么,你都说?”舒晚没动。
他说:“十有八九。”
“你身上有太多疑点说不清,既然打算跟你同行,我多少得了解一点。”
“你说。”他耐心极好的样子。
“你是不是龙影?”
“是。”
“今天就我和你一起走?”
“不是。”
“还有谁?”
苏彦堂停顿须臾,无比坦诚,“我的合伙人,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吗?一会儿你就能看见。”
“他要跟你出境?”
“他只能出境。”
舒晚也是一顿:“就算我跟孟淮津闹掰了,但我也是有底线有原则的人,情是情,事是事,你就不怕我是来卧底的?”
他挑挑眉,笑得山川翠绿:“难道,我还信你是来跟我一起私奔的?”
舒晚:“……”
他被她憨态可掬的模样逗笑,“我当然清楚,舒小姐是极富正义感的有志青年,而此时此刻,也只是受情伤,并非就此黑化。当然,我也不希望你黑化,你就这样一板一眼,挺好。”
“那你还告诉我。”她声音凉凉。
他说:“你问,我就说了。”
四目相接,她沉默下去。
“你看,我这么痛快说出来,你反而又不敢相信。”男人弹开围巾上的雪,“做人真难。”
跟他这样的人打交道,更难。舒晚在心底暗嘲。
“外面冷,车上说。”他温声吩咐。
她不扭捏,收了伞,上了车,往里面挪。
苏彦堂随后也借助升降架,平稳地坐进来。
这辆车是他的专车,不是开去接舒晚的那辆,后座上放着一本翻开页的书,页面上的内容静止又跳跃:
——我的一生中只有一个盛大的夏天,自那以后月亮就陨落了,此后我用每一个夏天,去临摹那轮明月,我嫉妒它的仅有,又爱慕它的温柔。冬天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而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
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舒晚目光怔怔,看了眼书名,是黑塞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苏彦堂关上车门,侧眸看她:“我不相信,孟公子跟你之间隔着两道亲恩性命,今后的你们,还能一如往昔、不掺杂质、热烈坦荡地奔赴相拥。”
这话如一根隐形的刺,直插舒晚胸腔。
她狠狠瞪着他,眼眶逐渐通红,终是一语不发。
“舒小姐,在我的车上为别的男人掉泪,很没道理的。”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不过,今天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可不准。”
舒晚扭头望着车窗外的茫茫白雪,没搭话,听见他又继续道:“说回正题,你得交出你带来的所有通讯设备。”
她回眸,从容地掏出包里的手机和枪,扔过去。
无意中发现,他耳垂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我们是不是很有缘?都有痣。”苏彦堂把枪还给她,只拿了手机,递给保镖。
笑话,谁还没颗痣?舒晚没搭理他。
保镖一查,手机里面有追踪器。
“以前他弄的。”她解释一句。
“手机还要吗?”苏彦堂问,“还是说,这里面有你们的珍贵记忆,你,要留作纪念。”
她视线一冷,“不要了。”
“毁了。”苏彦堂淡声吩咐保镖。
保镖将东西扔出去,嘭地一枪,手机在瞬间碎裂成渣。
就像那段关系。
舒晚定定注视两秒,讽刺一笑,别开视线。
迈巴赫离开那座教堂,直奔大道而去。
期间,苏彦堂接了两通电话,没避着舒晚的意思。
第一通,不知道对方说什么,他说:“清点好东西,我们在王家岭上飞机。”
王家玲有一个小型飞机场。
他要坐飞机离开,也有可能是私人飞机。
第二通电话,他吩咐说:“备几套女款冬衣,身高170,体重48公斤左右。”
这是她的身高和体重。
许是之前哭得太累,舒晚什么都没问,完全放空思绪。
良久,想起什么,她才说:“周泽是被你们中的谁给带偏的?”
苏彦堂看她,眼底氲出一团烟雾:“这你也要冤枉我吗?”
“苏先生身在圈外,却能搅动时局,我不该质问你吗?”她反问。
他无奈一笑,“天道不公,利益分配不均,职位安排不当……每一项都能滋生出人心中阴暗的一面。”
“周公子也算家境殷实,天之骄子,进了北城这趟漩涡,突然发现自己只是一粒尘埃,心有不甘,因而走偏,何须谁带?”
舒晚沉默,对这话不置可否。
就快穿过市区时,她提了个要求:“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如果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难得见她有温顺的时候,苏彦堂笑说:“你都问了,没有不方便的。”
“我确实心情糟糕透顶,想出去散心,但这一去,以后都不想再回北城。在此之前,我想去看看周泽,有些话,要当面问他。”
系统内谁被捕,消息跟插了翅膀似的,传得最快。舒晚在来的路上,就收到了消息。
“去分局。”苏彦堂知道周泽在哪里,直接吩咐保镖。
“你敢在分局门口停车,不怕直接进去?”她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男人面色如常:“倒是没少被喊去喝茶。”
说一半留一半,下一句应该是:没有证据啊。
他的嚣张不是剑拔弩张,是云淡风轻,是无需造势的胸有成竹,底气足到懒得张扬,带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感。
舒晚对此人又有了新的认知。
她不是一个人去的,有他的保镖跟着。
在孟淮津身边的这大半年,舒晚没少跟他圈子里的人打交道。
分局里有一半的人认识她,但还不至于知道一个多小时前他们彻底闹崩。
舒晚提了申请,警员没有为难,按程序让她见到了人。
因为只是抓捕,更多的细节还没审出来,周泽没有被收监,在审查室里关押着。
隔着铁栏,舒晚跟他面对面。
“这就是你这么快就升职的原因?”舒晚主动开口。
周泽低头,而后咬牙一笑:“我在这条路上迷了路,走错方向,鬼迷心窍,我认。”
如果没有铁栏,舒晚一定会重重扇他一巴掌。
“以你的能力和才学,风光无限光宗耀祖只是时间问题。”舒晚红了眼眶。
里面的人沉默。
“今早,你真的想去绑架我?”她质问。
周泽不敢看她的眼睛,用手背抹了下眼角,“q先是让苏彦堂想办法绑了你跟孟淮津谈条件,被苏彦堂拒绝后,他转而找了别的杀手。”
“去绑你,是我主动申请的。”他这才看向她,“那些亡命徒下手没轻没重,我不放心。”
“晚晚,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我今早是真想带你去吃饭,再带你去什么地方玩一圈,顶多不让你联系外界,然后就告诉他们说人我已经绑了,随他们怎么去跟孟淮津谈条件。”
泪水滴在窗台上,氲成一小滩水洼,舒晚用手指戳了一下,任其流淌,“绑架未遂,我会出谅解书,不起诉你。至于别的,你做过些什么,最好如实交代,积极配合。”
略顿,她才又说:“只要想回头,任何时候都不晚。”
周泽重重点头,察觉到什么,问:“你要离开了吗?”
舒晚没接这话,起身离开,背对着他挥手告别。
期间,她去上了趟卫生间。
出去后,重新上了那辆迈巴赫。
苏彦堂在闭目养神,听见关门声也没睁眼,手搭在膝盖上,而膝盖上放着她之前买的那条廉价围巾。
舒晚下意识扫一眼,没发现哪里缺布料,也有可能是被折到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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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后半个小时就是王家岭。
不知道他是怎么操作的,总之,一路畅通无阻,很顺利就到了那个小飞机场。
私机早在等候,只是大概有二十来名体型强壮的黑衣保镖,还在搬东西,成箱成箱的,包裹得很严实。
不知道是什么,但想必就是苏彦堂口中说的“东西”。
苏彦堂被保镖推上机,回眸来看舒晚,却不说话。
她只是空站了几秒,就抬脚踏上升降梯。
跟他合作的人究竟是谁?她在心里想。
到底要怎么样的权利,才能一手遮天到,在这里上机都不被查,而且,还能这样明目张胆地搬运东西。
站在舱门口,舒晚终于看见了坐在挡头的那个人。
那人缓缓扭头看过来,跟她视线相对。
舒晚看清,娥眉一拧再拧。
第176章 终于发现你老公受伤了
雪停了,天气预报显示不久就会放晴,机长说,可飞。
顾绍宗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让他们搬东西的动作麻利点。”
保镖领命出去。
舒晚坐在过道的这边,一动不动盯着对方。
顾绍宗爽朗一笑:“怎么,上次不是还喊我顾世伯吗?世、侄、媳。”
这张脸,舒晚只在上次关纹绣的寿宴上见过,一点都不熟悉,如果没他这句话,她根本记不起他是谁。
一直跟苏彦堂提供保护的人,是他?
舒晚侧眸看向苏彦堂,那人只是望着窗外逐渐放晴的天,并不说话。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舒晚凉声问。
顾绍宗冷哼:“想保命,就少问。要不是龙少非要保你,你以为你能活着上飞机?”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面前的小桌板,舒晚侧头去看外面的天空,笑一声:“顾家正是如日中天,顾帅何至于落到潜逃的下场?”
顾绍宗不屑一笑,“好意思问,不跑等着孟二来抓我吗?老子过腻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与其在这里苟延残喘,不如出去天高任鸟飞。”
舒晚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你为什么要追杀他?”
“没看见我运的这些东西吗?”他骂起来,“他妈的,盯了我五六年了,烦不烦。”
“你还是回去自首吧,”她劝道,“何必出国去丢这个人。”
“滚滚滚,乳臭未干,你懂个屁。真不明白孟淮津那小子看上你哪里,尤其你还是孟娴的女儿,是他的……啧,要不怎么说你们年轻人会玩。”
舒晚若有所思,懒得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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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保镖如果要将货物搬上机,需要穿过十来米的操场,去到旁边建筑物里的仓库。
中间停了三辆私人飞机,旁边是绿植隔离带,一道黑影拉着绳索从顶楼顺着墙壁迅速闪现,不到两秒,滚入道路旁边的草丛中。
待数名保镖搬着东西离开,隐藏在草丛里的身影才迅速往仓库跑去。
里面有两个人正躬身搬东西,抬眸看向背光进来的人,看第一眼,若无其事低头。
两秒钟后,意识到他穿的好像是迷彩服,猛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分别被左右两只带着特殊手套的拳头,砸中太阳穴,瞬间晕栽在了地上。
来人将两个高大的人拖到后面的隐蔽处,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黑色的保镖服。
男人撬开箱子看了一眼,一眯眼,摸摸耳朵里的微型耳机,低声道:“下来。”
“收到。”
刚说完,门口就有人走进来,“咦”一声,问还有一个人呢?
“撒尿。”很随意的答复。
十来秒的时间,墙上又有几道黑影闪过,滚进草丛,闪现在仓库门口。
弯腰抬箱子的两人不及反应,被进门的两人一边一拳打在太阳穴上,直接昏迷。
同样把人拖进去,出来时换上了保镖服。
“老大。”邓思源看见那厢打开的军火,“卧槽,还真他妈的敢。”
最先进来的孟淮津冷厉地盯着远处那架私人飞机,低声吩咐:“去两个生面孔,上飞机把舒晚带下来。”
两名生面孔点点头,弯腰抬起一个箱子,出去了。
“聊什么聊?上面催了,动作快点!”进来的保镖身后跟着五六个小弟,厉声催促。
杨忠和邓思源弯腰搬箱子。
孟淮津也跟新来的一起把东西搬了出去……
不多时,两名保镖装扮的人上了飞机,说东西搬完了。
“那还等什么,走啊。”顾绍宗对机长说着,回看那两人一眼,“我好像没见过你们。”
两名保镖冲他颔首,一人说:“我们只是无名小卒,顾帅没见过才是正常。”
闻言舒晚也看了他们一眼,须臾,笑问:“苏先生,你只吩咐人给我带衣裳,可没给我带零食,我得下去买一点。”
“事儿真多。”顾绍宗横她一眼,“让保镖去。”
“保镖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舒晚再次看向苏彦堂。
苏彦堂在看一本杂志,抬头对她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去。
顾绍宗再想说什么,又堪堪止住。还指着去到Y国靠他发家,现在只能先忍住火气。
舒晚起身离开,两名保镖也跟着转身。
就在下一刻,顾绍宗看见他们走路的姿势,脸色骤然一变,掏出枪就开始扫射。
但他们已经出了舱门,子弹全打在了金属门上。
战斗一触即发。
情况紧急,两名特种兵掏出武器反手往里面放了几枪,与此同时,不得不推舒晚一把:“老大,接住!”
舒晚踉跄,重心不稳从升降机上跌了下去。
心底骤然一惊,她瞳孔不自觉放大,本是必砸在地上的后果,却在下一刻,被人稳稳接住,怀抱宽大有力。
分开不过小半天,她太熟悉这股气息。
“上面是谁?”孟淮津一手搂着人,一手提枪冲上面放了几枪。
舒晚看见他英挺犀利的眉眼,垂眸说:“顾绍宗。”
男人跟她一样,也是拧了拧眉。
顾绍宗大声喊保镖,才发现,围上来的人全是特种部队的,而他们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早就被撂到了。
“他妈的,孟二你个王八蛋!”顾绍宗一阵痛骂,一脚踹开飞行员,手动将飞机开了出去。
他曾是一名飞行员,虽然很多年没碰,但肌肉记忆还在。
私人飞机先是歪歪扭扭在跑道上一阵滑行,然后逐渐正常起来。
眼看着就要起飞,这时,嗖——的一声,从远处飞来三架早已等候多时的战机,对着私人飞机的前路就是一通扫射!
扩音喇叭在空中响起:“机内的人,请立刻停止飞行!请立刻停止飞行!”
“我停你妈!”
顾绍宗猛地推杆试图修正姿态,可机身早已失去平衡,左侧主起落架率先擦着跑道边缘狠狠砸落,钢铁与沥青剧烈摩擦,迸射出漫天猩红火花,像无数簇失控的火星子疯狂乱窜。
轮胎发出刺耳到令人牙酸的嘶鸣,伴随着金属扭曲的闷响,机身在跑道外的碎石地上颠簸弹跳,舱内的仪表盘疯狂闪烁告警。顾绍宗紧攥操纵杆的指节泛白,额角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视线死死锁定前方的草坪,拼尽全力稳住失控的机身。
可是已经无回天之力,面对威力无穷的战机,区区私人飞机,在它面前就是小儿科。
“孟二!我他妈跟你拼了!”顾绍宗负隅顽抗,微微调转机身,直朝那边撞过去!
“龙影!你不是说这趟飞机保证万无一失的吗?你不是说一定平安出境的吗?龙影!苏彦堂!”
顾绍宗目眦欲裂,猩红的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即便机身早已因起落架损毁而剧烈震颤,钢铁摩擦的火花几乎要舔舐到舱体,他仍死死咬住后槽牙,猛地将操纵杆推到底。
失控的飞机像头脱缰的野兽,拖着长长的火星尾迹,在跑道外的荒地上划出狰狞弧线,直朝孟淮津所在方向撞过来。
轮胎碾压碎石的脆响、金属扭曲的哀鸣与他嘶哑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孟淮津臂弯如铁钳般大力箍住舒晚的腰,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她朝垂直方向狂奔。
粗糙的地面磨得他鞋底发烫,身后的火星尾迹如同追魂的火舌,离两人的脚跟越来越近。
舒晚脸色惨白,紧紧攥着孟淮津的衣襟,风声在耳边呼啸,她能清晰听见飞机引擎的轰鸣越来越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两人吞噬。
孟淮津额角青筋暴起,目光锁定前方不远处还在施工的土坡,一刻不停地跑过去。
就在火舌几乎要舔舐到舒晚衣角的瞬间,男人猛地俯身,将她整个人护在身下,双手护住她的头,朝着坡下侧面的沟壑滚去!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架失控的飞机,擦着土坡的顶端撞向了远处未完工的建筑物……
舒晚瞪大眼睛,亲眼看见那辆私人飞机在一瞬间解体,燃油倾泻而出,顿时燃起冲天大火,爆炸声毁天灭地。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爆炸里存活。
而苏彦堂还在里面。
舒晚胸口剧烈震颤,好久都没呼上一口气。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那个人还在跟她谈笑风生。
他有没有犯过事,犯多大,该不该死?这一刻……他都活不成了。
邓思源这时候把车开进机场,一脚刹车踩停在坡上。
孟淮津没给舒晚伤感的机会,拽着她大步爬上土坡,打开副驾,把人塞进去,为她系上安全带,然后快步绕到驾驶座:
“杨忠,邓思源,跟我走,其余人留下来配合处理现场。”
“是!”
杨忠和邓思源打开后座的门,坐了上去。
轮胎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弧形,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侯少,派人去围住那里。”孟淮津对耳机里的那头说着,塞了枚同频的耳机在舒晚的耳朵里。
“决定了吗?孟少。”侯宴琛问。
孟淮津坚定地盯着前方,视线如鹰如隼:“决定了。”
舒晚这才注意到,他后背上的布料被碎石划烂,浸出了鲜红的血。
“你受伤了。”她低声说。
男人斜她一眼:“终于发现你老公受伤了。怎么?不再为你死去的苏先生多难过几分钟?”
第177章 一颗糖就变乖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孟大领导也不例外。
一时间,耳麦里的沉默震耳欲聋。
后座上,杨忠掏出手机,调出收款码,碰了碰邓思源的手臂,打了个“愿赌服输”的手势。
邓思源“啧”一声,扫二维码,毫不犹豫地输了个“250”的金额,输密码,发过去。
杨忠一秒收钱,看清金额,用口型问候他家列祖列宗以及之后的万世万代。
尴尬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舒晚目不斜视望着前方,一时之间,很难完全从飞机爆炸的场景里回过神,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幕,不停闪过。
悠地,一颗剥掉包装纸的棒棒糖递到她眼前。
舒晚微怔,在雪光与日光的交相辉映下,成琥珀色,糖体裹着细碎的糖霜,像落了层星子,泛着莹润暖光,连带着递糖人的指尖,也变得薄红分明。
甜香味儿混着雪后清洌的空气漫过来,在他蹭破皮的手里宛若一朵盛开的玫瑰,在舒晚一眨不眨的眼底,映出一小团温柔的、晃动的光晕。
这像是他为了冲淡疏离、冰释前嫌的讨好。
又像是两人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互动。
舒晚自然而然接过那颗糖,在对方即将缩回去的时候,双手握住他的手,低头,在他蹭破皮的尺骨茎突上轻轻吹了几口气,然后打开前面的储物盒,摸到个创口贴,撕开给他贴上。
单手开车的孟淮津手腕微颤,而后唇角上扬,剑眉上挑,瞳底阴郁瞬间烟消云散。
“怎么这么好哄,一颗糖就变乖。”男人在她微乱的发顶上揉了揉。
舒晚垂眸吃糖,腮帮鼓鼓的,不说话。
孟淮津轻笑:“转过来,我看看眼睛还肿不肿?”
耳麦里的侯宴琛:“……你他妈够了。”
全程现场吃狗粮的邓思源和杨忠早就互掐上大腿了。
为什么吵架的时候有他们!
和好的时候还有他们!
受伤的到底是谁跟谁?真的确实够够的了!
邓思源生无可恋地看着杨忠:“你老婆离你而去,肯定是因为你没有剥糖给她吃,她也没有给你受伤的手呼呼,你更没关注人家的眼睛有没有哭肿。”
“卧槽尼玛,你没完没了,想死是吧……”
两人跟聋哑人似的,就这样“眉来眼去”问候一路。
宾利“刺啦”一声停在一条古巷外面,两人瞬间停止嬉笑,严阵以待。
为确保万无一失,孟淮津依旧像上次那样给舒晚的里面套了件防弹衣,才允许人下车。
他们来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那家中医馆。
后门没落锁,孟淮津推开门,带着几人大摇大摆走进去。
寒冬凋零,院中白雪尚未化完,积在青砖缝隙里,凝成半融的冰棱。
几个月前硕果累累的梨树,此时已褪去所有花叶,光秃秃的枝桠像皴裂的铁骨,斜斜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台阶上,篮中铺展的中药半干不干,叶片蜷着微卷的边,根茎泛着哑光的褐,水汽混着浓醇的药香往外渗透,有甘草的绵甜,又有当归的沉厚。
怎么看,这都是一间治病救人、悬壶济世的老医馆。
齐耀平蹲在地上晒药,听见脚步,回眸看这边一眼,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头痛病又犯了?”
几十年的军旅生涯,显得他即便已经年过花甲,也仍然脊背挺直如松,透着股与众不同的精气神,而他双手上布满的老茧,是常年握枪所留下的不可逆痕迹。
记忆将孟淮津拉回到自己十六岁刚进部队的那年。
那时候,因为从小在军区大院儿里长大的他,多少有点自认“天命轻狂,应似孤鸿游”,活脱脱一颗扎在军营里的异类刺头。
去部队报到那天,他是家里的司机开着越野车送过去的,跟别人不同的是,他当时自带的行李是定制羽绒睡袋、进口的洗漱套装,连鞋垫都是老师傅缝制的真丝款。
而他的这些装备,最终都被当时还在军区任参谋长的齐耀平,让人通通给丢进了狗窝,并当众给他冠上“孟公子”的称号。
在军队,这并不是什么好称谓。
孟淮津足足花了半年才洗脱这个侮辱性的称呼。
再后来,他便只剩苛刻训练,锻钢淬火,在一次次千磨万击中突破极限、死里逃生;在一次次坚守中,成长、沉稳、坚毅入如,锋锐似剑。
直到后来他进特种部队,考国防大学,毕业后被派往秘密基地、卧底……此间种种,都免不了这位老司令的督促与提点。
在部队,他是孟淮津的老师,是顶级上司;在家中,他是父辈的世交,是孟淮津从小喊到大的齐叔。
如齐耀平之前所说,他还是个混世魔王满大街惹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很熟了。
孟淮津在廊下站了好久,才说出那句:“齐叔,是你自己走,还是我亲自动手。”
齐耀平慢条斯理坐在座椅上,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细纹明显,“淮津啊,明白你抓人心切,但也不能拿我这个糟老头子打趣吧?”
孟淮津斜睨着那边,嗓音有些哑:“您老半身戎马,混迹这个圈子的时间远在我之上,应该清楚,我没有十足证据,今日便不会登门。”
小炭炉上茶壶里的水开了,老人提起来,面不改色给自己泡了杯茶。
“什么证据?”
第178章 当年事,凭谁记
孟淮津往前走两步,语气如掉进背心里的冰棱子:“你以为你让顾绍宗运走那批军火,现在又来个死无对证,你就可以金蝉脱壳,从此好好享受你的退休生活了吗?q先生。”
齐耀平恍若未闻,冷静说道,“什么q先生?这么说,当年非法买卖军火的人,是顾邵宗?恭喜你,终于找到人了。”
孟淮津一眯眼:“不,当年倒卖军火的人不是顾邵宗,也不是你。而q先生也另有其人,只是,这后来你跟龙影他们合作时,沿用了这个代号而已。”
“淮津啊淮津,你在说什么?无凭无据,开始污蔑起人了?我是这么教你的?”
孟淮津望着眼前这位老同志,摇头,“你真以为庄清禾只交代了今早我们开会的那丁点事实?”
齐耀平淡淡望向他,“庄清禾是谁?”
这时,杨忠开门出去,片刻就从车上拿了一叠资料进来。
孟淮津把那些颇具年份的资料扔在茶桌上:“你应该也没想到,她手里有早年你的儿子齐轩,跟龙家首领见面的照片。你现在是不是更后悔,前些日子,没有一鼓作气杀了她。”
照片上的青年意气风发,才是个二十多岁的好儿郎,老人饱经风霜的目光一凝:
“淮津啊淮津,我只是老了,但还不至于老年痴呆。你怎么证明这些照片里的人是轩轩?现代科技这么发达,想伪造几张照片很难吗?”
“那这个呢?”杨忠把另外一叠材料放在桌上,“这是六年前前半年的枪支领用审核单,申请这批武器的人,正是齐轩。我们的武器都有严格的编号,这批武器为什么会出现在Y国人的手里?不论是丁强他们,还是民宿抓到的偷渡过来的人,都有在使用这款编号的武器。”
孟淮津悠悠然道:“这些年,我一直把追查线索放在活人身上,却忽略了死去的人。”
几次三番听见齐轩这个名字,一直八风不动的齐耀平终于有了一丝微妙变化,眼眶发红,“是他申请的又怎么样?当年他是怎么牺牲的你们不知道吗?与毒贩展开殊死搏斗,被拖行数公里,活生生被拖死,找到的时候,五脏六腑无一完全。”
说着,齐耀平站了起来,“他死在那些毒贩的手里,他带去的人也如数牺牲。过后,歹徒把武器捡了去,这很难推理吗?”
“是牺牲,还是黑吃黑?”孟淮津目不转睛盯着那头,声音冷冽。
“你什么意思?”齐耀平犀利地回视。
孟淮津步步紧逼,言辞犀利:“意思就是齐轩监守自盗,把武器卖给了龙家。可那头想黑吃黑,双方因此发生争执,最后齐轩死在了那场黑吃黑的打斗中。”
“而作为一生都刚正不阿没有一丝污点的你,齐总司令,你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背负这种污名?就算是死,他也只能、必须是牺牲。”
“所以你瞒天过海,利用职权之便掩盖一切,让他成为了万人敬仰的英雄。”
齐耀平听完,不禁失笑:“首先,我没有这样做过;其次,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断;最后,这跟你们冤枉我让顾绍宗私运军火出国,有什么关系?”
“没做过?只是推断?冤枉?”孟淮津冷笑三连问,“今早我们开会的内容,你派去的奸细除了跟你汇报,我跟晚晚因为她父母的事而决裂,难道没有告诉你其他内容?”
“您这奸细也不行啊,我敞开了让他听,让他汇报,他却喜欢关注小情侣间的八卦。”
老人拒不承认,“什么奸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忠接话说:“因为六年前,你落了把柄在龙家人手里。所以,在他们索要的时候,你只能给。虽然已经退休一年,但你的影响力仍在,让曾经的部下顾绍宗弄点武器,对你来说不在话下。所以才有了今早这批滞留已久的武器被顾绍宗运出去,而你,也好借此金蝉脱壳。”
“胡言乱语。”
“那你具体是落了什么把柄在龙家手里呢?”孟淮津自顾自坐下,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杯茶,却不喝,“当年有人倒卖军火,是我跟孟娴最先察觉到的,而最终,他们夫妇自戕在了舒家公馆里。”
再抬眸,男人视线如霜如冰:“那么,请问作为当年龙家卧底行动的总指挥,齐队,你对他们,都做过些什么?以至于会落把柄在龙家人手里,时至几个月前,被龙家找上的时候,你都不得不为了掩盖这个把柄,铤而走险、顶风作案,也要去弄这批军火。”
听到这里,舒晚赫然清醒,脑中一直断断续续不成线的头绪,在这一刻,全都连起来了。
她脸色白了一层,上前冷声质问:“是你?”
“那通电话,是你打的!”
“因为我父母查到了是你儿子倒卖军火给龙家的,你为了掩盖事实,所以,致他们于死地。”
“是你害死了他们!”
第179章 孟淮津是什么样的人?
齐耀平低笑起来,如一鼎不老古钟,在岁月的洗涤下从容又淡定:“舒怀青、孟娴,他们二人,都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不会那样做。”
舒晚坚定地望向孟淮津,眼眶猩红:“就是他对不对?是他害死了我的父母。”
孟淮津摸摸她的后脑勺以做安抚,隔着稀碎日光,转而望向昔年叱咤疆场雷厉风行、曾被无数人奉为榜样的元老,又看看这满院的“悬壶济世”,觉得讽刺至极。
不知是不是在这条路走太久,最终都要变成这副模样。
收起那份悲悯世人的心,他变得寒凉阴鸷,“他们的上线寒鸦,为什么会死?”
那头说:“有行动就会有牺牲,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齐总司令!”孟淮津的两道视线灼灼,似能穿透人的皮囊,直抵骨髓深处,直抵灵魂。
他掏出即便在机场换衣服也没有忘记取下来的徽章,正正放在桌上,放在他的眼前:“你敢对着你第一天进部队就宣誓过的徽章,再说一句,孟娴和舒怀青两位同志的牺牲,跟你没有关系吗?”
齐耀平没有直视那枚耀眼刺目的徽章,垂着眸,依旧挂笑:“淮津,欲加之罪这块,你还挺会的。他们夫妇二人之所以会死,难道不是因为你打的那通电话吗?他们为了掩护你们整个卧底团队,所以选择了自裁。”
孟淮津掏出手机,当场放了当年他跟孟娴的那段对话录音:
【老板,电话几毛钱打一次?】
【两块。】
哐当一声响,硬币被扔到桌上的声音,【不用找零了。】
滴滴滴……几声,摁键拨号。
两三秒后,电话接通。响铃几声后,有人接。
孟淮津先开的口:【寒刃。】
【寒刃,你那边天气如何?】孟娴问。
孟淮津在这里摁下暂停,望着的是舒晚,解释道:
“因为我们之前已经多次这样对过暗号,所以这里,你母亲问我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在问他们被龙家盯上,对我们整个卧底团队有没有影响。而是,我们在追查那批军火的出处,她问我他们有没有交易。”
孟淮津按播放。
是他自己的声音:【山雨欲来,雷电交加。】
录音暂停。
孟淮津解释:“这里的意思,是龙家跟那人最近有一批货会交易,但是,有人开始怀疑我们内部人员在调查此事。”
录音播放。孟娴问:【要怎么才能避开雷电?】
录音暂停,解释:“你母亲的意思是,怎么才能不被他们注意,让他们继续交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揪出组织内跟龙家交易的人。”
录音播放,孟淮津说:【砍掉冒头的树枝。】
录音暂停,他解释:【我的意思是,跟得比较紧的人先退下来,不要冒头。】
录音播放,孟娴最后说:【归雁和星燧明白,寒刃继续前行。】
录音结束,孟淮津始终望着舒晚的眼睛:“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你妈妈的意思,是她跟你爸爸先退下来,而我继续跟进。”
空气里冗长一阵沉默,舒晚含泪点头。
其实从苏彦堂把丁一带来我国,并故意带到她面前时,她就十分清楚,那人是为了挑拨。
当时她就靠在窗边思考,他们说的话,都要往反方向理解。
但不论他们说什么,她得按照常理去给反应。
他们要挑拨,那就顺着他们的意走,且看他们要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刻意不跟孟淮津商量,就是怕演出来的东西太假,骗不了人。
即便是今早,他们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也都是按着心境在走的。他们没有商量过,却又异常默契。
有一点要承认的是,当时的她很迷茫,她不知道前因后果,不知道在这场阴谋的背后,藏着的,竟然是她父母真正牺牲的原因。
但在她内心深处,她信孟淮津。
她只是做了个假设,假设如果真是他打的电话,内容也真是一开始理解的那层意思。
那么,今早的局面,就是他们最真实的局面,实际会发生的局面。
尽管如此,她也从没怀疑过他打那通电话的动机。就算电话真是他打的,她也始终坚信,有别的意思。
只是为了配合幕后人的设计,为了将计就计,她没急着要答案,他也心照不宣地没有解释。
于是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吵了一架,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气愤地离开。
她心底比谁都清楚,他们可以因为爱不爱的问题而怅然若失,却不会因为立场问题而生出半点嫌隙。
八岁舒晚就知道孟淮津是什么人。
可以说他像狼一样凶,像疾风一样野。但是,他宁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不可能出卖战友,更不可能下“以命换命”这种命令,真到两难抉择的那一步,他只怕宁愿选择牺牲自己,也不会牺牲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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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枯的梨枝上飞来几只鸟,片刻又飞离。
“你没有机会了。作为你曾经的学队员,我以你为耻。”孟淮津冷冷睨一眼齐耀平,果断收起那枚徽章,示意邓思源,“去侯厅那里把丁一带来。”
邓思源领命出去。
孟淮津继续说:“我大姐夫妇要为我们整个卧底团队打掩护,除非他们已经落在了龙家人的手里。但是,他们当时可是在我国境内!因为赃款的事,被警察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龙家的人怎么有机会抓他们?”
齐耀平这才正眼望向孟淮津,哂笑:“所以,当时他们账户上那笔款项,是你的杰作?”
见半个字都不肯承认的人终于开了口,男人扬眉:“对。因为当时我们的队伍里有人反水,向龙家心腹举报了大姐他们,他们因此被怀疑。”
“好计谋,”老者夸赞,“打了赃款,他们一定会被查。而这边知道他们是卧底,只会走一个流程,看似是被调查,实则是明目张胆的保护。而龙家,连对付人的由头都找不到,到时候只要我们这边对外宣称,已经处决了舒家夫妇,从此,他们完美隐身、功成身退,而你们那边,也消去了被牵连被怀疑的风险。”
“那么,向龙家心腹举报他们的这个内鬼是谁?”孟淮津自问自答,“是被你收买了的寒鸦。或者说不叫收买,你当时是整个卧底计划的总指挥,他做什么,只需要你一个命令的事。”
“因为作为寒鸦的直接上线,当夜,我并没让他给孟娴打过任何一个电话。”
这时,丁一被带进来,孟淮津将人拎到面前:“把昨晚你跟我说的,再原封不动告诉这位司令,六年前的七月二十五号,是谁,指使你录音。”
“当天,除了我,还有谁去你家打过电话?”
第180章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面对孟淮津雄鹰野兽般的威严和压迫,丁一的手心不停冒汗。
他说:“在您去打电话之前,你们中的另外一名成员就来过了,就耳朵背后有疤那位,他说,最近内部出了奸细,如果有人来打电话,让我录音,他要查奸细。”
“之后您就来了,您打完电话离开后大概两个小时,之前那位又急匆匆赶来,听了您的录音后,拨了通电话出去。当时,他支开了我,自然也不允许我录音,所以我没听见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你要真听见说什么,你能活到现在?不是死在化粪池里,就是死在茅坑里。”邓思源义愤填膺接了句话。
“耳背有疤,寒鸦,不也是你的得意门生?”孟淮津看向齐耀平,“你利用完寒鸦就灭口,为什么独独留着丁一?”
齐耀平往扑腾的茶壶里添冷水,没有接话。
孟淮津两手放在茶桌上,低头,怒火燎原,“因为寒鸦死了,死在化粪池里。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泡成巨人观,身上烫伤割伤,大大小小数不胜数,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最后的致死伤是被一刀割断喉咙。”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身份暴露,被龙家人动了酷刑,但他始终宁死不屈,最后才被割断喉咙。连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
“试问,一个死都不愿出卖队友的人,又怎么会刻意加害孟娴和舒怀青呢?就算我知道他在我之后,给他们打过电话又如何?他可是牺牲的英雄,怎么可能会残害自己的队友?”
“你留着丁一,就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我,当夜,我给孟娴和舒青怀两位同志打过电话!他们的死,我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责任,甚至是全部,你要让我内疚,怀疑,让我在日复一日查不到幕后黑手的绝望中,逐渐崩溃,最后放弃,相信我自己就是害死他们的直接凶手。”
“如果连丁一也死了,那么这世上,就没有人知道那晚我打过电话。”
齐耀平缓缓合上茶壶盖,瓷盖轻叩壶身,一声脆响落定尘埃。
他端坐如磐,与孟淮津平视相对——那是老骥的落寞与锋锐头狼的隔空交锋,是疆场旧人与新生破局的锋芒撞出的暗涌。
孟淮津不躲不闪,直视他那双眼睛,带着刺骨寒凉,毫不退缩,“诚然,这些年我一度认为,或许真的是我害死了他们;一度怀疑,当时我传达的密令,是不是让他们产生了什么误解,故此,他们才会选择自杀。”
“杀人诛心,这便是你的高明之处,每个环节都设计得滴水不漏。”
舒晚轻轻拽了拽孟淮津的衣裳,对方感知到,起身握住她寒透的手,揣进自己暖和的裤兜里。
“继续说吧——”齐耀平缓缓开嗓,声音哑了几分。
孟淮津勾了个椅子给舒晚坐下,自己也坐,“直到今早我在庄清禾上交的一堆材料里,看见了齐轩跟龙家来往的照片,方恍然大悟。”
“六年前的七月二十五号,也是齐轩死亡的日子。而且,就死在我打完电话后的两个小时里。”
小茶壶里的水又开了,齐耀平没有再往里添水,热气扑腾,混沌。
孟淮津翘起二郎腿,睨过去,“如果之前你让寒鸦举报孟娴夫妇,以及录我们的通话内容,只是怀疑我们在查内部人员倒卖军火的事。那么,两个小时后,寒鸦返回去打那通电话,就是因为,你确定孟娴和舒青怀知道了犯事的是你的儿子。”
“所以,赶在他们再次联系上我之前,你必须要让他们永远闭嘴,而且是心甘情愿;也要让我们即便再取得联系,他们也不敢跟我透露半个字。最终,大姐第二天在临死前给我打电话时,也只是托孤,没有透露有关于你儿子的任何事。”
孟淮津苦笑,忆起了第二天孟娴给他打那通电话的始末——
她当时非常沮丧,“淮津,昨晚接完电话后,我们一夜未眠。”
“卧底这条路,这些年,真的是累了。精神高度紧绷,担惊受怕,提心吊胆,没有过过一天正常日子。我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不配穿这身衣服?”
“不,”孟淮津安慰她,“我们都是人,不是工具,向往天空外的世界,人之常情。而且,你们早已仁至义尽,等这件事完,就申请退下去,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突然变得情绪激动,崩溃大吼:“不!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崩溃,长期的高度紧张,导致我们的精神出了大问题!焦虑,失眠,噩梦连连……而且,龙家不会放过我们的,不会放过晚晚的。”
“我可能就到这里了。我死不足惜,但唯一放不下的是晚晚。”
卧底在长期的压抑和高度焦虑下,会得ptSd,即便恢复正常生活,也会终身难愈。
他当时没想到孟娴已经严重到这种境界,惊道:“是不是我昨晚我说的话,给了你压力?”
她重复:“接完电话后,我们一夜未眠。”
其实她已经在暗示,只是那时候,孟淮津并不知道,在他之后,寒鸦也去打过电话。
生命的最后时刻,孟娴是在托孤:“孟家谁我都不相信,唯独你,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相信的弟弟,唯有将她托付给你我才会明目。你来接她去北城好不好?”
“保护好她,教她积极向上,教她做人做事,直至她有生存能力……”
孟淮津当时远在千里之外,只恨手机伸不进屏幕,阻止不了那一切,“你要做什么?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再等一等,再等等就能安安稳稳过生活了。”
“来不及了淮津,算姐姐请求你,替我照顾好晚晚,她从小没受过苦,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对这个外甥女好一点,别让她看上去那么的可怜无助,淮津,我会在天上守护着你们……”
嘭——
嘭——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云霄,女孩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惊叫,穿过声筒直抵他的每一根经脉,这么多年过去,依然响在他的胸腔上,蚀骨剜心一般。
次日,那次行动圆满结束,缴获了龙家数以吨计的货物,另外还端了他们多家非法集资、赌场、以及卖淫等多个窝点。
可是,那两位默默付出这么多年的同志,死在了他们胜利的前夕,死在了他给他们对过暗号的第二天。
直到后来在化粪池发现已死去多天的寒鸦,孟淮津才捕捉到一丝不对劲。
大姐说——接完电话后,我们一夜未眠。
会不会,她头晚不止是接了他电话?
他们的死,是不是跟发现内部有人在倒卖军火有关?
于是他申请从基地调回北城。
于是这么多年,他死盯“军火倒卖”这条线,死盯龙家的动向。
而当年他申请调回北城另外一个原因,也是因为要照顾南城的那个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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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耀平侧眸,盯着柜台上的照片发呆。
照片上的人身着一袭水蓝色的夏季款制服,手里正正端着帽子,笑得意气风发。
舒晚一把扯过那个摆台,猛地砸到院子里去,玻璃框瞬间粉碎,里面的照片嵌进雪里,正面向下,不多时便被完全打湿。
老人怔怔盯着看了片刻,什么都没有说。
孟淮津把刚才自己泡的那杯凉透了的茶倒在地上,水珠喷洒成一道半圆弧形,茶杯倒扣:
“当年龙家大规模的交易就在那几天,我们的卧底任务马上就能完成,而他们,马上就能过上安宁的生活,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如果没有那通电话,他们不会那样惨痛收场。”
齐耀平望着只有给死人敬酒才会做出的举动,一片静默。
院落里通透洁白的雪,增添孟淮津眼底的锐利,男人清淡静谧的面孔一霎间如一把锋锐的利剑,直抵齐耀平的眉心:
“这么多年,我从没怀疑过你,时至今日,我仍然不敢相信。两袖清风的齐司令,我们的老师,会为了一个倒卖军火的混账儿子而徇私枉法。”
“暗箱操作,瞒天过海,用一通电话,结束了两名冒着生命危险在卧底的队友的性命。”
孟淮津连倒了三杯茶在地上,猛地将杯子砸掉,碎渣顿时四崩五裂:
“他们不是死于歹徒的砍刀棍棒之下,不是死于龙家的威胁与暗杀之中,而是死于革命队友的算计和背刺。”
“于公,孟娴和舒怀青是跟你一起冲锋陷阵的战友,是在一线苦苦奉献多年的同志;于私,他们是你的队员,是你引以为傲的学生!”
“你怎么下得去手?”
第181章 文科生给他讲讲道理
孟淮津没有刻意放高音量,但字字句句如有实质,恰似天外坠下一口古钟,悲鸣穿云裂石,响彻山川四野,震耳发聩,直抵人心。
齐耀平手一抖,杯中滚烫的茶水泼出,苍老的手背瞬间蜕皮、血红。他却浑然不觉,动都没动一下。
孟淮津从座椅上站起来,压迫的阴影覆盖而下,视线犀利灼人:
“二十年前,龙家用舒晚的性命做威胁时,我大姐都没皱过半点眉,几翻周旋后,亲自上门接人。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命令,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结束自己的性命?”
“你,究竟吩咐寒鸦,对他们说了什么?”
齐耀抬眸望着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狼崽,已经成为攻击性杀伤力极强的头狼,笑容扯得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你既然能做出我是凶手的假设,也应该就能猜出,那通电话的内容是什么。”
孟淮津手掌握成拳,他是猜到了。
从今早看见齐轩照片的那一瞬间,他就迅速将分崩离析的证据链,连成了一条线。
之所以能这么快将这一切连起来,是因为过去这些年,他无时无刻都在复盘当年的事,所以任何蛛丝马迹,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敏锐地洞悉到。
“确实,是你的话,并不难猜通话内容是什么。”孟淮津居高临下,一句一顿,“你身居高位,手里握着几十条卧底的名单,以及当时马上就要执行的任务细节。”
“你只需要让寒鸦对他们说,他已经投靠龙家,并让他们立刻自裁,否则,就将我们几十号人的卧底信息,上线下线,如何接头,如何执行任务,面对龙家即将来临的巨型交易,我们会在哪里伏击,怎么部署……等等这一切,全都曝光给龙家。寒鸦甚至可以拿他们当时还在上高二的宝贝女儿做威胁。”
“大姐何其聪明,寒鸦跟他们无冤无仇,怎么可能会突然下这种无厘头命令?她稍微动脑子,就知道给他们惹来杀生之祸的,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那就是你儿子齐轩倒卖军火。”
“而以你的职位,是完全可以让整个卧底团队死在异国他乡、让整个计划泡汤的。故此,第二天她给我打电话,除了托孤,一个字不敢多提。不敢提齐轩,不敢提他们是被你威胁!”
“几十名卧底战友的性命,成吨的即将涌入我国市场的毒品,或者是舒晚,任何一项,他们都赌不起。”孟淮津咬牙,目光锐利如鹰隼捕猎,“他们有别的选择吗?能不死吗?他们只能就范。”
齐耀平呆愣地望着一个地方,好久才侧眸看向他:“淮津,以上种种,都只是建立在你把我,设想成了“幕后黑手”这个结果,从而东拼西凑推断出来的过程。过去五年,你都在公安厅一把手的位置,不会不明白,证据的重要性吧?”
孟淮津并不恼,笑一声,“你是觉得,现任厅长侯宴琛查不到你勾结顾绍宗弄军火的证据?还是你觉得,纪委、监委不如你有能力?整个军政系统,除了你,没有能人了?”
那头一瞬哑语。
“我今天还真他妈就不是来跟你讲证据的,”孟淮津直言,“等你进了监狱,接受纪委监委的检查时,证据自会被罗列出来。”
略顿,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却阴鸷,“你对我几次三番的阻拦、威胁、刺杀,动机还不够明显?”
齐耀平对上他的视线,平静道:“我看着你长大,又看着你进部队,赏识你的才能,欣慰于你的步步高升,又怎么会杀你?”
孟淮津哼笑,接过杨忠递过来的一瓶温水,拧开,坐到舒晚身边,先给她喝了口,自己也喝,最后抬手揉了揉她被秀发覆盖的后脖颈:
“这人冥顽不灵,不如,让我们能言善道的文科生给他讲讲道理?”
舒晚全程都浸在愤怒与悲伤的过往里,气得浑身发颤,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云淡风轻,却像投入沸水中的冰珠,瞬间调节了她憋闷伤怀的淤积。
本就一肚子火无处可发,现在她有了机会,冰凉目光直射那头:“你不承认顾绍宗的那批军火是你弄的,不承认你就是龙影背后的保护伞。那就把时间往回倒几天,那晚,你为什么把一众学生和队员全部召集到府上去?”
他说:“叙旧,这些年他们经常都会去看我。”
“借口,你是为了支开淮津和他的一众心腹,好让龙影去‘救’庄清禾。”舒晚说,“但你没想到的是,那天是我的生日,所以他提前走了。”
“于是,你又立刻进行下一个调虎离山的计划。就跟几个月前汪成挟持我那次一样,故技重施,支不开孟淮津,那就支开我,因为我如果陷入危险,他必然会赶去。”
孟淮津看她一眼,唇角微扬。
她眼睫微闪,继续说:“然后苏彦堂就给我发去信息,说要告诉我父母的真相,你们赌我定会为了知道真相而去赴约,就算我不去,淮津也会将计就计让我去。”
“这里,其实是你们之间的一场明牌。淮津知道你们是调虎离山,而你们也知道他清楚你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宁愿暴露龙影的身份,也要去‘救’庄清禾。至于,谁输谁赢,就看谁的底牌够大。”
“很明显,淮津赢。他识破了龙影不会救庄清禾,而是要去杀她,所以一早就把人掉了包。这场你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庄清禾的计划,就此落空。我们也在那时,锁定龙影,也锁定他在北城有保护伞,而且职位很高。”
齐耀平悠悠然望着舒晚,从她身上看见了故人的影子,一时无言。
她继续有条不紊地梳理,“刺杀不成,你转而绑架了她的女儿以做威胁,让她开不了口。”
“有点意思,继续——”齐耀平说。
这边怒目而视,“再然后,就是忠哥从你们手里救出庄清禾的女儿,你失去筹码,转而让人绑架我以做交换条件——这个负责绑架的人,就是周泽。但淮津预判了你们的预判,你又没能成功。”
“照你们所说,幕后主使如果是我,弄来丁一,对我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齐耀平静接话。
舒晚冷笑:“这就要看你、苏彦堂、以及顾绍宗之间的这场合作,谁是主导人了。”
“我猜,是苏彦堂大于你,你大于顾绍宗,而你们的合作,也并非那么无坚不摧,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主张把丁一弄过来的,是苏彦堂的想法,你们没有反对权。”
“他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这死老头,故意的吧。
舒晚瞥了眼孟淮津,慢悠悠开口,“为了挑拨我跟淮津的关系,他说,无论如何也要把我带走。”
孟淮津也瞥一眼她,扯扯嘴角,没接话。
她耸耸眉,“但既然他想这样,我也就将计就计了。我跟淮津在楼上那场激烈争吵,如果不是有内应,他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知道?他说要离开北城,问我走不走,我当然说走。”
“他这么容易相信你,不担心你是去卧底的?”齐耀平问。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所以,在路上,他收了我的通讯设备,并损毁。”
“哦?那新闻上说,王家岭机场有私人飞机被特种部队围剿。又是谁,把他们的行踪泄露给淮津的呢?”
第182章 灵魂相契、无条件相信
“自然是我。”
舒晚义正言辞,“我在车上听见了你们要出逃的计划,便提出去分局看周泽,苏彦堂派的保镖一路紧盯,在分局的卫生间里,我借警花的手机给淮津发的消息。”
她当时并不知道苏彦堂说的把东西带上的这个“东西”,指的是军火,但还是把“苏跟q一起出境,并带有东西”这条信息发了过去。
孟淮津本来就在追查军火的下落,自然能识别出关键信息——q要跟苏彦堂一起出境,用军火做投名状。
舒晚扭头看孟淮津,“我发给你的这条消息,你在会议上说了吗?”
男人点头:“当场就念出来了,不念出来,齐老怎么知道我们上钩了呢?”
视线在两人中间回转,齐耀平笑了笑:“血亲的性命不但没能挑拨到你们的关系,反而成了你们联手诱敌的契机。淮津,只能说,你捡到宝了。”
“能遇见这么一个跟你灵魂相契、无条件相信你的人,不容易,千万要好好珍惜。”
“不劳你费心。”孟淮津冷冷回他,又看向舒晚,“我当然知道,我捡到宝了。”
舒晚一怔,断片一秒,没接上话。
“你继续说你的。”他低声提醒。
她于是看向那位前司令,继续说:“但是飞机上的人是顾绍宗。那时我还不知道真正的幕后人是你,看见是他,多少有些震惊。现在看来,顾绍宗只是你的替死鬼。”
“还有苏彦堂,你跟他合作的时候,是不是替你出面的人一直都是顾绍宗?所以今天才会是顾绍宗跟他一起出境。”舒晚发出灵魂拷问。
齐耀平没有回答,只说,“你是个七窍玲珑,冰雪聪明的姑娘,知道审时度势,什么时候该隐忍,什么时候该爆发,很好。”
舒晚不稀罕他的夸奖,“不论他们能不能顺利出境,今天之后,顾绍宗都是个携带军火出逃的叛国贼,也能成功替你引开淮津的追查视线。这就是你打的如意算盘吗?”
“他们只能死在那里。”孟淮津缓缓开口,“那架飞机被动过手脚。”
顾绍宗操控飞机的时候他就发现端倪了,否则不会失控成那样。
齐耀平皱了下眉,很快又恢复平静。
舒晚胸膛剧烈震颤,斜眸瞪过去,“机毁人亡,死人才永远开不了口,这就是你当年用在我父母身上的招式。你真是丧心病狂,丧尽天良,背叛组织,毫无道义可言。”
孟淮津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上下摩挲,边给她顺气,边对另一头说:“侯厅,你的人可以进来请齐老去喝茶了。”
片刻功夫,两排威武的武警就走了进来。
到底是历经几十年风霜的人,齐耀平坐在椅子上,面不改色,巍然不动。
谁料,就在警察即将冲上来拿人的瞬间,不知道他碰到了什么开关,他坐的椅子突然如离弦之箭般往后退去。
而他身后的铁门,也在一霎间打开,眨眼功夫都没有,又迅速合上。
特警怒喝,朝着那边连放数枪,但铁门已经落下,将一切隔绝。
楼下是一个地下停车库,孟淮津知道。
而从停车场出去后,是北辰风陵江,过了跨江大桥,对面就是一片茂密丛林,那会是他的舒适区。
他知道这是他最坏的结果,他早就为自己规划好了退路。
“找死。”孟淮津神色一变,从座位上站起来,狭长眼线迸发出淬了冰的戾气,喉间滚出的字眼带着破刃般的寒意。
“各部注意,齐耀平涉嫌泄露国家级国防部署机密,与境外势力达成非法交易,妄图携核心军事数据叛逃。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其抓捕归案!”
“是!”耳机里的各部迅速做出回应。
“不要被他的年龄迷惑,即便是现在,他仍然擅长山地丛林作战、远程狙击与战术布局,熟悉我军通讯加密体系,且很有可能随身携带高爆防身武器,反追踪能力极强。”
“收到。”
孟淮津握着舒晚的手大步朝门边走去,继续部署:“封锁所有出城的公路、江畔口岸与山林通道,启用热成像无人机地毯式巡查;技术部门,全程破译他的通讯频率。”
“五分钟之内,我要他的坐标。”
第183章 再黑的夜,都会过去
这是舒晚第一次看见指挥战斗的孟淮津。
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即见血的孤刃,周身裹着能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肃杀气场。
机场善后的队员在这时候赶来,也带来了他们之前换在那里的衣服。
孟淮津暂时放开舒晚的手,反手脱了那件保镖外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穿上自己的迷彩服,紧接着,开始解皮带……
嗯?舒晚瞳孔悠地睁大,愣了一下,只见他已经若无其事地刷一下脱掉了那条黑西裤……哦,里面是他自己的迷彩工装裤。
他穿的这套保镖服一定是个胖子的。她由此得出结论。
男人边上弹夹,边斜她直勾勾的眼睛:“晚上给你看个够。”
“……”
“老大,指挥车来了。”邓思源单脚踩在指挥车的门边,冲这头喊。
“走,上车。”
孟淮津将舒晚带上指挥车,安排她坐在安全位上,自己也跟着上去,指尖轻触控制台,弹出加密通讯界面,输入密码,调出实时卫星地图与各部动态标识。
这时,第一时间就带人冲到车库的杨忠痛骂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卧槽,齐耀平居然在地下车库里打通了一条秘密路线,整条暗道只容得下一辆车,他的车一离开,两侧的尖锐钢刺就自动放了下来,我们后面的车想追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他自己做过什么,最坏会是什么下场他最清楚。至少三年前,他就已经在暗中部署天罗地网的逃跑路线了——甚至连沿途的干扰装置、备用通讯点,都已经筹谋好。”
孟淮津的瞳孔里映着卫星地图的光影,继续说道:“北城夜间的温度在零下十度左右,看来他不会进丛林了,毕竟,老年人怕冷。”
这是一场师生之间的专业性对战。舒晚完全插不上话,只是聚精会神听着,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从车上摸到包压缩饼干,孟淮津撕开,递过去,示意她垫垫肚子。她今天一天没吃饭。
舒晚怕耽搁他办正事,没多说,迅速接过来,咬一大口,然后灌一大口水。
孟淮津:“……”
驾驶指挥车的邓思源:“……”
“技术部门,坐标定位出来了吗?”孟淮津言归正传。
“报告,他身上可能携带反追踪器,暂时没查到位置。”
意料之中,要是这点防追查手段都没有,齐司令这么多年可就白混了。
“查一下周边的排水系统,锁定他有可能去的地方。”孟淮津收回视线,调出北城地下管网图,红框圈出车库周边三公里范围,“重点排查直径超过两米的主干排水渠,尤其是连接江域的暗管。这条暗道,大概率接入了排水系统,他想借管网避开地面封锁。”
“收到。”技术部门回应。
“压缩饼干不能这么吃。”孟淮津夺了舒晚手里的饼干,扔进自己嘴里,递给她一块牛肉干。
还有肉吃,舒晚阴郁的心情明朗了几分,但只舍得吃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塞进了男人的嘴里。因为他也一天没吃饭。
旁边的邓思源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这牛肉干明明是他买的,他买的!
下一刻,一块牛肉干就递到了他眼前。
“还是嫂子好啊。”邓思源接过,挑眉看他老大。
这声嫂子喊得深入人心,孟淮津没跟他计较。
“报告,发现车库西侧一公里有一条废弃工业排水渠,直径2.3米。五年前已停止使用,末端直通风陵江浅滩,与码头相距不足一公里。”技术部门回应。
孟淮津眼神一沉,“杨忠,带你的人立刻沿排水渠地面路径追击,重点排查渠口周边的轮胎印与钢刺划痕。”
“通知工程队携带破拆设备跟进,如果排水渠有封堵节点,直接破拆。他不可能在管网里久待,一定要从江域一侧的出口撤离。”
“杨忠收到。”
“侯厅,安排你的水警封锁排水渠入江口,启用声呐探测水下动态。”
“水警收到。”
没过多久,杨忠就驱车抵达了一公里处的废弃出水口,汇报声透过耳麦传来,“已抵达排水渠入口,发现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窗贴满单向防爆膜,发动机还是热的!人刚走不久。”
在耳麦里听见那边传来的人朝鼎沸声,孟淮津的指尖划过屏幕,将排水渠与江域的衔接点放大,皱眉询问:“这么多人聚集在江边,今天有什么活动?”
“今天?”舒晚忽然想起来,“漫展,今夜那边有一场漫展。”
她之前听同事说的,想着到时候也来玩玩,为此还做过一点点攻略。
“邓思源,去江边。”
孟淮津迅速调出江边的画面,盯着屏幕上骤然密集的人流热成像,眼底寒光更盛,指尖在控制台飞速敲击:“江上有船,人流是最好的掩护,他要坐船离开。”
舒晚举手提问:“他会潜水吗?”
男人的指尖在控制台停顿半秒,眼底闪过一丝锐光:“齐耀平早年执行过南海岛礁侦察任务,是部队里顶尖的潜水爆破手,闭气时长能达五分钟,水下拆弹、暗潜突围都是他的强项。”
他立刻通知:“加派潜水员,重点排查入江口周边三百米水域,启用水下照明与声波驱离设备。他如果想借漫展人流掩护跳江,潜水器或者备用船只,应该会藏在芦苇荡或浮台下方。”
舒晚摸到一包面包,撕开咬一口,想起什么又说道:“漫展的水上打卡船今晚有夜航场次,游客都挤在甲板拍照,他也有可能会混进游客里去登船,然后再趁乱跳江。”
孟淮津挑挑眉,指尖重重敲下锁定键,“杨忠,你在哪里?”
杨忠汇报:“已抵达漫展中心,目测,今夜的江边起码有三五千人聚集。”
这边说:“通知漫展主办方,以‘临时安全检查’为由暂停水上船只发航,让安保伪装成工作人员清场登船排查。需要注意的是,齐耀平可能会随时更换衣服,甚至会画妆成人物角色。”
“时间太短,他应该画不了妆。”舒晚肯定这点,“穿奇装异服的可能性比较大,尤其是那种能遮住头部的。”
孟淮津赞同地点头,“技术部,立刻接入漫展公共wiFi与监控系统,截取所有游客的设备mAc地址,屏蔽半径三公里内的非法加密通讯,避免他联系境外接应。”
“技术部收到。”
“江道两边也不能放过。”侯宴琛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
“是的。”孟淮津附和,“劳烦侯厅组织你的人,引导人流向江岸两侧疏散,但不能放走。”
“收到,孟参。”
“感谢侯厅配合。”
“客气。”
“无人机,重点扫描江面浮台与灯组后方死角。”孟淮津又补充。
陆地,来往船只,甚至是水里,都做了全面布控。齐耀平插翅难飞!
舒晚认真听着,突然感觉鼻子一阵酸楚,连忙错开视线,侧眸去看单面玻璃外的天空。
指挥车在跨江大桥上飞速行驶,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吞没了桥身两侧的护栏,将江面染成一片熔金。
这些年,她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起六年前的那个清晨,如今记忆的闸门打开,画面翻涌,一帧帧,一幕幕,承重得让她喘不上气。
做梦都没想到,她有亲自参与给父母报仇雪恨的一天。
而这一切——如果不是身旁男人的坚守和布局,她可能永远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后脖颈被轻轻揉了揉。
舒晚回眸,看见男人原本肃杀的眼神瞬间切换成温色。
孟淮津捏了捏她的脸颊,视线在她伤怀的瞳底停留良久:“再黑的夜,都会很快过去。”
舒晚鼻尖一耸,握住他苍劲有力的手,深知现在不是煽情或者感谢的时刻,只得重重点头。
这时,耳麦里突然传来杨忠的急报:“浮台西侧发现可疑人影,果然穿着奇装异服,他正往游船方向走去,身边跟着不少拍照的游客。”
孟淮津眼底寒光一现:“全体注意,目标锁定,突击组立刻换上便装混入人群,狙击组占据漫展制高点威慑。侯厅,安排你的水警艇逼近浮台。”
邓思源缓缓踩停指挥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漫展外一百米处。
放眼望去,江滩漫展的热潮席卷了整片江岸。华灯初上,将彩色气球与巨大的动漫立牌染成暖橙,冷风里飘着爆米花、奶茶与coser发胶的混合气味。
数以千计的游客挤在沿江步道上,穿着层出不穷眼花缭乱,汉服、机甲、二次元角色服的coser……裙摆飞扬、铠甲反光……
这他妈简直就是隐藏的天堂。
孟淮津拧了拧眉,立刻补充部署:“无人机降低高度至八十米,重点扫描机甲coser群体。厚重铠甲容易藏人藏设备,别被伪装蒙混。”
“技术部收到!”
突然,“嘭——”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声瞬间撕裂漫展的喧闹,人群如受惊的蜂巢般炸开,尖叫着四处奔逃。
第184章 很深很沉的一个吻
局面瞬间失序,乱成一锅粥。
舒晚目色一凝,担忧现场这么多人,如果发生踩踏就危险了!
“谁他妈开的枪?”邓思源怒道。
耳麦里都说自己没有开枪。
“是齐耀平!”杨忠接话,“我们的人刚一接近,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
“稳住,是震慑枪,他想趁乱突围。”孟淮津瞳底沉似深渊,按住全频道通话键,“突击组,用扩音设备命令所有人原地蹲下,一个都不准离开现场。”
“收到。”
“杨忠,马上掉兵过来围住整个漫展中心,绝不能让他趁乱逃走。”
“收到。”
“其余人顶在前面,防止踩踏。”
孟淮津一直没闲,顺手拿起狙击步枪,准备下车前,严肃命令:“舒晚,你待着车里,等抓到人,我会让你过来。”
舒晚点头,服从安排。
“邓思源,人交给你,掉一根头发老子都唯你是问。”他又吩咐。
想起上次去乡下喂猪的赵恒,邓思源浑身一哆嗦,声音铿锵有力,“保证完成任务!”
舒晚忽然哽咽一下,眼睛直直望着孟淮津:“你必须小心。”
“好。”男人余光瞥一眼驾驶座,邓思源立即会意,转过头去。
很短暂,但是很深很沉的一个吻。
属于孟淮津独有的气息还在舒晚的唇边萦绕,男人已经抱着狙击枪下了车,隐没在了鼎沸的人群中。
只剩他的声音还在耳麦里布局,“侯厅,设关卡,不管他们画着什么人模狗样的妆,放行之前,一个一个仔细验脸。”
“好的孟参。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自是你羡慕不来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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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这对老大来说,小意思。”人走后,邓思源安慰道,“比这艰难一万倍的任务,他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有他在,就安全。”
话虽是这么说,但怎么可能不担心。舒晚两眼直直盯着前方混乱的场景,手掐着手,焦灼万分。
但只是片刻,她就冷静下来,借邓思源的手机,输入有关这个漫展的相关信息,继续看前几天没看完的攻略。
攻略上有整个会场的地形图,卫生间,餐饮区,道具区,娱乐区,以及应急逃生口……
悠地,舒晚攥紧座椅扶手,急声道:“他会不会往道具存放区跑?那里有大型背景板能挡视线,还能绕去应急出口。”
孟淮津正在寻找狙击点,摁住耳麦道:“一组突击队员去道具存放区,用红外探测仪排查背景板后方;技术部切断道具区电源,逼他暴露行踪。”
几十秒后,耳麦里传来突击组的急报:“发现目标!正在往货梯出口跑。”
孟淮津站在主办方的第三层楼上,指尖抵着狙击枪托,右眼贴紧瞄准镜,呼吸沉至腹底,左手稳托枪身,右手食指轻搭扳机,肩背绷成一条利落直线,瞄准镜内十字线精准锁死二十米外的货梯出口。
“不好!他挟持了人质!”耳麦里响起杨忠的惊呼。
场面再度失控,尖叫声四起!
“齐老!”货梯门口,杨忠挥手,示意抬枪的部下不要轻举妄动,“您戎马生涯一生,最后这一刻,就不能体面一点吗?”
“体面?”齐耀平用枪抵着人质的脑袋,面相人群,“你们给我体面了吗?”
孟淮津狙击枪的红外线点,直直射在齐耀平的眉心处。
曾经衣冠正、威风凛凛的齐司令,现在穿着一身潦草廉价的“沙僧”服饰,像个乞丐。
确实如舒晚所说,时间紧迫,他没来得及化妆,依旧还是那张脸。
感受到什么,“沙僧”猛地侧头,视线直视狙击点。
孟淮津勾了勾唇角:“技术组,把我的耳麦接到主办方的喇叭上。”
“收到。已接入。”
“齐叔,”孟淮津悠悠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响在整个江岸上,响在人潮中,响在齐耀平的耳朵里,“时代变迁,你就是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今晚也逃不过现代军事的布控和围剿。”
他站在三楼窗边,狙击枪依旧抵着肩头,作战服被晚风掀起一角,眼底无波无澜,声音里满是碾压性,“你布的暗道钢刺、排水渠陷阱,在卫星定位和热成像面前,都是小儿科;你倚仗的潜水术、山地战经验,抵不过无人机的追踪和水下机器人的精准锁定。”
指尖轻转,狙击枪的瞄准镜在霓虹下泛过一道冷光,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你以为漫展人流是掩护?但其实,每一个wiFi信号、每一次监控抓拍,都在给你画圈;你想跳江逃生?水下声呐早已织成网,连你当年最得意的闭气时长,在声波探测面前都无处遁形。”
“不得不说,你真的老了,跟不上形式。”
齐耀平浑身一震,勒着人质的手不自觉收紧,始终泰然自若的眼底,终于破出一丝裂痕。
“抓人质这种行为,不是曾经你最痛恨的吗?你自己都说,下作又窝囊。”孟淮津手指搭在扳机上,“我给你指条明路吧,放下枪,放开人质,然后,一五一十,把当年的事,向我和舒晚,重述一遍。这才是你最后的体面。”
昏暗的路灯下,齐耀平扯掉身上那套灰扑扑的“沙僧”服饰,哈哈笑了两声,冲着人潮大喊:“你们俩过来,来,我告诉你们。”
孟淮津切换了耳机频道,对内吩咐:“二号狙击手继续盯着。”
“收到。”
“舒晚,你先别过来。”他利落地下着楼梯,“让我先过去。”
“收到,孟参,你千万小心。”舒晚依旧听话地答复。
男人心情颇好似的笑一声,“收到。”
其余众人: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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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他跑不掉的。”车里,邓思源放松地往座位上一靠,“现在要抓一个重刑犯,手段多的是。老大还有很多新技术没用上呢。”
舒晚由衷感到欣慰,但不得不说,真的很刺激,她今晚算是长见识了。
“白天在机场,那是因为你在飞机上,老大担心他们挟持你做人质,我们才不得不伪装成搬货的把你弄出来。”邓思源继续科普,“否则,轻松搞定。”
“怎么搞定?”舒晚好奇。
他说:“一颗榴弹的事。”
“……好吧。”说到这里,舒晚顺便提了一嘴,“飞机上的两个人,顾绍宗和苏彦堂……”
“死了。”邓思源斩钉截铁道,“刚刚善后回来的队友说的,被烧成了两具黑炭,死得透透的。法医当场给做了dNA对比,经确认,是顾绍宗和苏彦堂。”
这边呼吸一滞,怔了片刻,好像也找不到说的。
恰在这时,耳机里传来沙沙两声电流,响起孟淮津冷冷的声音:“聊完了吗?”
舒晚:“……聊完了。”
“邓思源,把她带过来。”
第185章 眼睛被温热的大手捂住
江风裹着湿冷的寒气掠过堤岸,吹乱了映在江面上的霓虹灯火,荡漾、涤沉。
舒晚下了车,跟邓思源一起走过去。
现场来参加漫展的人正在消防员的组织下有序离开,无不在为今晚的突发情况感而到惊讶和后怕。
大家边走边议论,不知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大事,竟能让军队和警察同时出动。
但也有小部分人偏了题:“你们看见那位指挥军官没?我天,帅麻了!cos都cos不出那种感觉。”
“对对对,还有个警察指挥官,也是帅疯了!”
舒晚从一声声有关于孟淮津和侯宴琛的讨论声中穿过,看见了应急出口前被包围的齐耀平。
困兽之斗,狼狈不堪。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椅子,背靠着墙而坐,身上的衣服歪歪扭扭,领口沾着泥污与草屑,花白头发散乱,汗湿额角,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浑浊地半眯着,强撑着不肯垂下,却掩盖不了昔日傲气被啃噬得只剩残痕的事实。
人质还在他手里,是个二十来岁的男生。
“我不会杀你。”齐耀平一只脚踩在地上,一脚只踏在椅子的横条上,商量似的对男生说,“但得委屈你一下。看见前面的这些人没?我要是放了你,他们就不会给我说话的机会了。”
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在男生的太阳穴上,吓得人跌坐在地,浑身发抖,牙齿发颤。
曾经的屠龙者,最终成了恶龙。
舒晚讽刺一笑,挨近孟淮津,用指甲抠了抠他的掌心。
男人没跟她对视,但几乎在同一时刻就反握住她的手。宽大的掌心完全将她的拳头包裹,收紧时,力道有些大。
“别伤害人质。你可以说了。”舒晚开口打破僵局,声音寒凉,跟她温婉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齐耀平看看远处的江畔,又看看近处他曾经的部下们,悠地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老婆去世得早,而我,因为长期忙工作疏于对儿子的管教,导致他走上了歪路。”
“我知道轩轩跟龙家有来往后,不是没有教育过,也曾用鞭子抽得他卧床半个月,只差没打死。但是,没有用,回天乏术。”
他抬眸看向孟淮津,又匆匆错开视线:“我知道你跟孟娴在查军火的事,一开始,并没想过要谁的命,只想让你们停一停。”
“停什么?睁只眼闭只眼,不查了?”孟淮津的语气带着嘲讽,“或是跟齐轩沦为一丘之貉?”
“你们不会那样的。”齐耀平喟叹,“你们属于‘别人家的孩子’,我曾多少次暗暗羡慕,为什么齐轩就不能像你们这样?坚守本心,为信念冲锋陷阵,甚至可以随时牺牲。”
“别做梦了,你羡慕不来。因为你跟你儿子,都没有这种觉悟。”舒晚果断回击。
那头一笑:“或许吧。”
“所以你儿子犯的错误,凭什么要殃及我的父母?凭你官大?凭你权利大?”她质问,言辞犀利。
那头哑语片刻,“道理我都懂。”
舒晚怒斥:“道理你都懂,可你还是要一手遮天,还是要残害无辜!不单六年前害死我父母,六年后,还几次三番地对淮津痛下杀手。你真是烂透了。”
“一开始,我没想让他们死。”齐耀平两眼空洞地摇着头,“我没想让他们死的。寒鸦向龙家举报他们,也只是口头的,没有提供证据。我只想让孟娴和舒怀青退回来,别再查那件事,等风声一过,就让齐轩辞职,从此滚得远远儿的。”
“可我没想到,他会死在那帮人的手里……而且,交易的时候还被你父母的线人发现了,并马上告诉了他们。”齐耀平望向舒晚,“我别无他法。”
“屁的别无他法!”
舒晚怒不可遏,“罔顾事实,滥用职权,你还有理了,还事出有因了?照你这么说,龙家做那些事,也事出有因,所以,是不是他们也应该被宽恕被原谅?反倒是我父母他们这样儿的,阻拦了你们,罪该万死?”
“简直倒反天罡!你在第一次知道齐轩跟龙家有来往时,就应该送他去自首!情节不严重在里面教育几年,出来或许还能有个人样。”
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的包庇就是纵容,纵容他向恶,纵容他越陷越深。可以说他的死,是你造成的。”
“他人死就死了,偏生你还要为这种人掩盖事实,竟有脸将其标榜为英雄,而我的父母,却成了罪犯!你他妈从骨子里就是个烂透的人,恶人恶根,别找什么为人父的破借口。”
孟淮津挑眉看她,有点意味深长,又有点惊讶。
齐耀平一顿,重重垂下脑袋,好片刻才出声,嗓音如沾满铁锈的钟:“对不起,舒晚。”
“对不起有什么用?能换回我父母的命吗?能吗?”舒晚红了眼眶,呼吸急促,“不能,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孟淮津轻轻拍她的背,结束话题:“寒鸦是你杀的?”
齐耀平点头:“打完电话后,他后悔,要举报我。”
“你他妈真的是烂透了。”他借用舒晚的话,又问,“寒鸦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他说:“就你推断的那些,几乎一字不差。”
孟淮津拳头紧握,眼底含着滔天星火。
“我知道我今天逃不掉。”齐耀平再度看向他,“如果我这把老骨头都能逃,你就不是淮津了。你是个非常优秀的指挥官,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对,已成大器。”
“行了,少拍马屁。”孟淮津打断,“顾绍宗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出国的,还是你逼他的?”
“这人滑头得很,何须我逼。”那头说,“庄清禾被抓后,他就一直提心吊胆,说再不溜,只会被你逮到。他对那批军火垂涎已久,名义上是送给苏彦堂的投名状,但其实,他想占为己有。就算今天那架飞机不爆炸,苏彦堂也不可能活着落地Y国。”
“各怀鬼胎,你们倒是物以类聚。”孟淮津哼笑,“飞机是你动的手脚?”
他说是。
“你跟苏彦堂合作,他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齐耀平说:“他要整合龙家散落在各地的势力,建立一个规模更大,比龙家更高级的商业体系。而他要继续依赖我国的市场,就需要扶持一个人坐稳高位,替他疏通一切。”
孟淮津微微眯眼:“这个人就是前些月进北城的苏烈,他在苏家的叔叔?”
齐耀平点头:“是,因为他在苏家的父母已年事已高,不会再有太大变动,于是他就把苏家的叔叔苏烈弄进北城。而白家和蒋家,是苏烈的竞争对手。”
所以白家和蒋家,先后出局了。舒晚终于理清楚这条线,一个假龙影,诱了蒋洁,又诱白菲,让蒋白两家接连下线,从那之后,苏烈挺进北城,做苏彦堂的刀、做他的眼睛、甚至是他的腿。
如果说,之前舒晚的心里还有一丁点对苏彦堂突然死去的难以置信与恍惚,那么此刻,那点微弱的情绪已经荡然无存。
他死得一点不冤。
顾绍宗、苏彦堂和齐耀平这三人,相互利用,又相互插刀,典型的狗咬狗,最终,谁都没有落得好下场。
“有两个龙影,一个是苏彦堂,另一个是谁?”一直没说话的侯宴琛开口问。
齐耀平拧眉,“不可能,一直就只有一个龙影,就是苏彦堂。”
孟淮津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这时候你还撒谎。”舒晚接话,“苏彦堂脚筋被挑断,是证实了的。如果只有一个龙影,那晚在天台刺杀庄清禾的人是谁?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谁?”
“我没必要撒谎。”
“周泽呢?是不是你拉他下的水?”
“周泽……郁郁不得志,心有不甘。我让人给他升职位,拉拢他帮我办事,他也曾给我们传递过几次信息,但为人太过优柔寡断。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成不了大事。唯一算有点出息的,是主动申请要去绑架你,结果,人没绑架成,还把自己给弄进去了。”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齐耀平拍了拍人质的背,示意他走,“年轻的时候,我也一腔热血,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变了样。”
人质惊慌失措地望着他,冒着大汗,缓缓往这边挪。
而这边,全体举枪掩护,黑压压的枪口一致对准齐耀平。
齐耀平巍然不动,继续喃喃自语:“这条路,任重道远。淮津,以及在场的各位,还有舒晚,你们,千万要坚守住。”
这句话说完,就在人质即将到达我方阵营的刹那,齐耀平忽然举起手里的枪,对准了人质的脑门心。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千钧一发之际,连风都停滞了脚步。
所有人的呼吸骤然凝固。
舒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瞳孔收缩,喉咙里也仿佛堵着滚烫的棉絮,惊呼卡在半途。
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无数双视线里,只剩下那把枪和人质苍白的脸,以及齐耀平脸上诡异而决绝的笑容。
那是要杀了人质的表情。
电闪火光间,就在他食指卡住扳机准备扣动的前一瞬,舒晚的眼睛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捂住。
随后,嘭嘭嘭——
惊天动地的枪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整个江岸……
第186章 是谁惯坏了她?
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颅内疯狂冲撞,窒息感达到顶峰,过了好片刻,舒晚才拿开孟淮津捂在她眼睛上的手。
她第一时间先回头确认他是否受伤,视线如有实质扫过他的全身,没看见哪里有窟窿或者血,一颗骤停的心才又仿佛开始运转。
人质也安然无恙。
有事的是齐耀平。
他已经从椅子上滚落在地,脸朝下、背朝上贴着地面,后背子弹密集,血肉模糊,密密麻麻弹孔如筛网,暗红的血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蔓延,在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黑红。
这是就在他欲对人质下手时,以孟淮津为首的阵营,从不同角度、不同方位扫射的结果。
多行不义,死状惨烈。
孟淮津长臂一伸,把人揽进怀里,按抚着她的后脑,暗哑的声线里带着一丝释然:“别看了,又做噩梦。”
舒晚点头,听话地没再去看,转而握住他的手。
对他来说,这一刻,来得太不容易了。六年如一日的坚守、追查,他太不容易。
赵恒之前说他的仕途是冰冷的,那时候舒晚不太理解。
直到今天,她才设身处地懂得这个男人,懂他内心的隐忍,懂他狂野外表下的细腻和重情重义。
“他的枪里,没有子弹。”这时候,上前检查的士兵低低说了句。
旁边的人低声疑惑:“嗯?没子弹最后还把枪对着人质,找死?”
“可能是吧,作恶多端,但求一死。”
“也对,能死在自己门生的枪下,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殊荣。”
孟淮津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炽热的温度忽然凉了几分,舒晚注意到,用力握紧。
周围人来人往,收尾的收尾,记录的记录,打电话的打电话……
舒晚恍若未闻,一遍一遍顺着他有些冰凉的手,将其捂在自己的心口处,让他感受她跳动的心脉。
“你的做法是对的,他本就该死。”她声轻如风,喊了他一声许久未喊过的舅舅。
孟淮津垂眸,一动不动望着小猫似的女人,视线冗长,似夏日晚风,轻柔而温暖。
风从江边扫过来,拂动衣摆,他的呼吸极轻,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缱绻,似乎连时间,也都在这场直白冗长的注视里,慢了半拍。
这几天,不论是对外还是对内,大脑都在高强度运转,真真正正到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这一刻,都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却又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怎么了?”舒晚低低问。
孟淮津把狙击枪扔给杨忠,牵着舒晚,转身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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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展活动上的大部分人已经离开,只剩一排排入驻的商店还亮着灯。
“这卖的都是些什么?”没到老干部的年纪,已经提前老干部化的孟大领导虚心请教。
舒晚淡笑着,一一为他介绍,从动漫周边、同人作品,说到书籍漫画、桌游卡牌。
“喜欢什么?”他豪气道,“我买单。”
“什么都可以?”她一直低沉的心情有了些许好转。
他点头,“嗯。”
“我要整条街。”她开玩笑。
他毫不犹豫答应,“好。”
她迷瞪一秒钟,又听见他说:“让大哥来安排。”
“………”有大哥了不起,有个富得流油的大哥,更了不起!
但她怎么可能真要一条街,不可能的。
站在一家“书籍漫画”的店前,舒晚扫视一圈,目光划过,又移回去,抬手拿了套“小王子”,“其实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真要选的话,选它吧。”
今夜不太平,老板本来要关门了,看见孟淮津的穿着,瞬间如有神邸降临,光芒万丈,照耀九州大地。
老板惊慌的脸色立马变得和风细雨,“喜欢什么随便拿,送你们。”
“多少钱。”秉持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原则,孟淮津掏出手机扫码。
老板坚持说真不用。
他于是就随便输入个数,但价格远高于那套书。
指挥车在大道的尽头,两人顺着江畔一直往前,孟淮津一路都在问她想要什么,哄小孩儿似的。
舒晚本就饿得慌,也没跟他客气,果断要了两热牛奶、两个烤红薯、两个双面都加鸡蛋的煎饼果子,以及两份加超多肉松的章鱼小丸子。
“……你以前可不吃这些。”男人无情调侃,“包子要吃奶黄的,还必须是手擀的面皮;水果要吃最新鲜的,但凡多放一天,吃了就拉肚子;米饭也要吃最软的……”
“停停停,那谁呀?哪家大小姐,这么矫情。”她嬉皮笑脸,故作无知,“这些才是接地气的美食好不好。”
“话说回来,是谁不准她吃的?是谁惯的她?她刁钻的口味,到底是被谁养出来的?”
“……”
霓虹闪烁,夜景迷人。
孟淮津竟无言以对。
舒晚得意洋洋地笑着,见他两只手都提着自己点的一堆东西,空不出手,便一边吃,一边投喂给他。
“乱七八糟”一堆往嘴里塞,孟淮津照单全收的同时,还要针对她“好不好吃”的问题,给出反馈。
不过,地边摊确实好吃。
“冷吗?”他问。
她笑眯眯的,“一点儿不冷。”
“累吗?”
她摇头。
途径一道步行小拱桥,孟淮津悠悠然停住脚,把手里的东西暂时搁在护栏的平台上,垂眸望着舒晚。
“不走了吗?”
她嘴角还粘着小块灌饼,白嫩的鼻尖被冻得红彤彤的,唯有寒夜下一双眼,温润润的,亮得像浸在温水里的星子,裹着未散的热气,澄澈、鲜活。
男人依旧注视,没有接话,英气浓黑的眉目,在冬夜微弱跳动的光晕里,忽明忽暗,清朗又迷离。
舒晚被盯得发怵,试着找话题:“你有没觉得,这一切都有点太顺了?从他们出逃,飞机爆炸,然后顾绍宗和苏彦堂死在上面,再到齐耀平,一天之内,一个接一个地死,是不是太快了点?”
孟淮津心不在焉“嗯”一声。
这边抿一口热牛奶,继续自顾自分析,“铺这么大个局,一天之内全部土崩瓦解,有点不敢相信。”
“嗯。”
“可这三个人,又确实是真的死了。”她抬眸对上他直勾勾的眼,“苏彦堂从教堂上车后,一直到上私人飞机,都是活生生在我眼皮子底下的。而且我下飞机之前,跟他说要去买零食,他当时还对我笑着点头,所以我敢确定,飞机上的那张脸就是他!”
“而顾绍宗,当时你们都在机场看见的,飞机是他操作。现场那么多人都盯着,他们又没有上天入地原地消失的魔法,飞机爆炸,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而且,你的队员也说了,两具尸体,法医也都做了dNA检测,就是他们。”
说到这里,舒晚停顿一下,“可齐耀平又说,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龙影,就是苏彦堂……由此可证,真的结束了?”
一直等她说完,孟淮津才抬手捏捏她的后脖颈,“下班了,舒记者。”
“……好吧,淮津领导。”
孟淮津没有被她的娇嗔带偏,深深望着,缓缓开口:
“我记得早上你说,我们,似乎也只能到这里。”
第187章 我对你的爱,从一而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像是迟来的控诉和清算。
舒晚当即怔在原地,一霎间,感觉吃什么都不香了。
可他的语气又很平,没有半点指责的意思。
“我……”
“舒晚,”孟淮津喉结微微滚动,截断她的话,“如果最后那通电话真的是我打的,今早的结果,是不是就是我们的最终结果?”
她当时气到发抖,气到她泪流满面,那一声声歇斯底里的质问,是直击他的心门,敲碎他灵魂的利剑。
尤其是那句:“为什么是你?但凡不是你呢?”
她对他拔枪相向,最终菩提树断,人走房空。
他当时的震颤和哑口无言,也不是演戏。
仿佛心口城墙轰然倒塌,碎裂瓦解,他是真的后怕。
假使当年那通致死的电话就是他打的,那么,今时今日,红尘梦碎、零落成泥、分道扬镳就是他们的最终下场。
毕竟有两条血亲性命横在中间,就算强行继续,中间的尖刀,也会扎得每每想要挨近的两个人血流成河、白骨森森。
包括这几天的拉锯,一方面她是在将计就计,但她的策划,她的计谋,她单枪匹马挟持丁一,是为了从他口中挖出当年的秘密,是事实。
关键时候,她的果敢决绝、不拖泥带水的处事风格,他赞赏,也心有余悸。
在酒吧里,两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看着她伪装,看着她游刃有余,不止一次在想,如果他们真是敌对关系,她将会是扎在他心尖最致命的那根刺,在世易时移中,爱着,也痛着。
——他该拿她怎么办?
风起,孟淮津勾着舒晚的后脖颈,往自己那边带,盯着她迷茫朦胧的眼,嗓音沙哑:
“晚晚,假设在平行时空,故事的开头是我打的电话,走到今早这一步,你真的会跟姓苏的走吗?”
舒晚乎闪的眼睫骤然顿住。
“说实话。”他补充。
她坚定地摇头,“不会。但会很心痛。”
“还会爱我吗?”他追问。
她说:“会。我对你的爱,从一而始。”
——我对你的爱,从一而始。
不论是十八九岁,还是现在,或是以后,风霜雨雪,万古长存,从一而始,这是注定的。
“但那条线太沉重了,”舒晚闪着不知几时溢出来的泪花,“我们不要那样的故事,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嗯。”孟淮津擦拭她眼角渗出的泪珠,百般碾磨那颗濡湿小巧的朱砂红痣,“不要那样的故事。”
舒晚木木地点头。
男人掌心轻轻捧着她的侧脸,对上他的视线,他清俊刚毅的轮廓逆着江畔投来的光,沦陷在无边无际的温柔虚幻中。
悠地,舒晚感觉无名指一凉。
她下意识垂眸,看见他戴在她无名指上的,是一枚梨形组合钻戒。
舒晚顿时怔住,猛然窒息在他冗长又深沉、凛冽而连绵的呼吸中。一霎间,宛若冬去春来,融化了一池春江花月。
不远处,杨忠和邓思源坐在指挥车的顶棚上,不知从哪里弄得几根破破烂烂的银光棒,整齐划一地左晃晃、右晃晃,嘴里唱着:“今天你要嫁给他……今天你要嫁给他……”
翻去复来,只会唱这一句,且还五音不全。
舒晚完全没心思管那边,车灯前一簇明亮刺目的白光打过来,与流泻的夜色交融。
她一动不动望着孟淮津,忘记呼吸,忘记所有一切,如提线木偶,是失魂落魄,也是喜悦过头。
“当年拒绝你,一是碍于我们之间的身份,二是源于不得不查下去的使命,三是没把男女情爱当回事,这是我的罪错。”
孟淮津抚摸着她微微颤抖又滚烫的无名指,“这大半年,我始终在等,等苦尽甘来,等真相大白,等我有立场、有资格将这枚戒指套在你的手上。”
他对她说情话的次数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可每一次,都能让她顿愕呆愣。
今夜尤其,几乎是胸腔剧烈震颤,血液四下奔窜。
谁敢想这一刻是真的啊?反正她不敢。
如果真有时光机,她会立马穿梭回去,告诉十八九岁那个怅然若失的自己,将来的某一天,她将会有多幸福。
钻石的克拉不浮夸,款式不繁复,是一朵简单纯粹的清澈雪花。
像她生日时落下的初雪,冰清玉洁,洁白无瑕。
看得出来这是一枚极其用心的戒指。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戒指的,她完全不知道。
他给了她太多的破例,太多的痴狂和不经意间的惊喜。
她没想过,在经历了数天的胆战心惊、起起伏伏,又见证死亡与罪责后,能收到这么、这么大的一份礼物。
脑中如炸开的烟花,噼里啪啦,素来能言善道的舒晚,这一刻也成了哑巴,懵懵懂懂,混混沌沌。
她只清楚,这一夜弥足珍贵。
“不愿意给我名分?”是他的性格,求婚也狂野匪气,霸道锋锐。
悠长的钟笛,回响在万籁俱寂的江畔;灯塔上的照明,不远不近地闪烁。
舒晚笑着流泪,没有哭出声,即使五脏六腑已经天崩地裂。
“愿意的,”她哽咽着张口,“肯定是愿意的,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千帆过尽,她终是等到了。
她的执着、执念,曾经的求而不得,一分一秒都不是白等的。
他是雪域高原最高的雪峰,是大西北防线上最坚挺的白杨,是荒野中最凶狠的头狼,更是世间最好最好的男子。
她当然要嫁他,嫁给他的翩翩风度,嫁给他的英勇叱咤,嫁给他的潇洒气魄。
红尘执念,悲喜交加。
她深爱孟淮津的岁月,丢盔弃甲过,疯魔嗜瘾过,患得患失过。
时至今日,回望来时路,她无悔。
孟淮津反复碾磨着套在她无名指上的圈圈,嘴角挂着笑,另一只手捏捏她即便在冷风里也异常滚烫的脸,低头去吻她。
润物细无声般的一个吻,除了他一如既往的攻势,还有浓浓甜意,沾沾连连,难分难舍,唇she所过之地,电麻了她的筋脉、骨髓和五脏六腑,也几乎勾走了她的半缕魂魄。
真真是——那年桃夭,红豆暗抛,星河滚烫,人间理想。
“你是老子的了。”
他千钧之重的情话软语,她向来没有任何招架力。
“你也是我的——”后面的称呼,她发音很轻很轻。
她故意的。
因为每次她那样喊他,他都会很隐忍,却又克制不住。
她喜欢看他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喜欢她喊自己小妖精。
长吻结束,舒晚的额头抵在孟淮津的胸膛上,轻轻喘息。
孟淮津喜欢揉她的后脖颈,撸猫似的,掌控,看她娇柔、娇嗔。
江面倒映着两具紧紧依偎的身体,舒晚看走了神。
“先回去。”孟淮津低声说。
她有些不舍,但还是点头说好。
空气里吹来一阵江风,水泼荡漾一瞬,又回归平静。
但这次,舒晚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看见出现在水面上的,不仅仅只有他们的倒影。
还有……灯塔上一抹暗影,以及——伸出方孔的枪杆……正正对准的是孟淮津!
“危险——”
她几乎是本能的条件反射,挡在了孟淮津的前面。
“嘭——”
舒晚仓惶的惊呼,和枪声在同一时刻响起!
子弹打在她的背上,接着就是“砰”的一声,水花喷溅,她重重砸进了水里……
第188章 我与你,不别离
枪声响起的刹那,孟淮津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甚至来不及分析子弹是从哪里射出来的,只听见舒晚那声带着震惊的“危险”,紧接着,眼前的身影就像被风吹动的蝶翼,瞬间猛地扑到了他身前。
时间仿佛被按下慢放键。
他恍若看见子弹破空的轨迹,看见她单薄的肩膀猛地一震,看见那双总是楚楚可爱的眼睛瞬间失去神采,却在坠落前,仍费力地朝他望了一眼——没有恐惧,只有一丝仓促的欣慰,和拼尽全力的安抚。
她在欣慰,子弹没有打在他身上。她在安抚,让他不要难过,不要伤心。
“舒晚——!”
嘶吼冲破喉咙,孟淮津的声音早已破裂,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与绝望。
他在第一时间就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擦过她的一丝衣角,眼睁睁看着她像断线风筝,重重坠入江中,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凉得刺骨。
孟淮津甚至来不及去看灯塔上的凶手,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跃入冰冷的江水。
.
“我操你妈!!!”
守在车棚上的杨忠和邓思源迅速做出反应,一人对着灯塔放枪掩护,一人疾风一般冲过去,誓要将放冷枪的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舒晚!”
孟淮津扬声嘶喊,他迅速钻进水里,没寻到人,又立刻探出头仓皇地四处张望,再继续钻进水里,如此反复无数次。
深冬的江水刺骨冰寒,而比水更寒的,是他的心,像被万箭穿身,刺得他四肢百骸麻木抽搐。
可他顾不上这些,他什么都顾不上——他只想让她回来,回来——
可是他找不到,找不到——
还在处理后续工作的侯宴琛闻声奔过来,看见了几乎已经在江水里发疯发狂的孟二,拧紧眉,指挥道:
“立即启动水下声呐探测仪,抽水,找人!派游艇过来!快!”
“封锁方圆一公里的所有路口、码头。不论是船只还是车辆,一律逐一排查。无人机,降低高度,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舒晚!晚晚!”孟淮津疯了似的划水,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此生,此世,过往岁月,他从没如此惶恐过。
侯宴琛跳进水里去拉人时,看见了他从没见过的孟淮津,那是一座崩塌的雪山,一株枯了根的白杨,落了单的孤狼……无措,无序,仓皇,丢魂落魄。
一时间,短暂散开的队伍再次整合,游艇,照明,声呐,无人机,全部聚集在江面,密密麻麻,几乎就是掉根针,都能找得到。
“先上船。”侯宴琛死死拽住就要第N次进水,而且体温极速骤降的孟淮津,“先上船!”
孟淮津大力睁开,凉水浸透了他的眼睛,猩红,阴鸷,视线含刀,“抓到是谁,格杀勿论。”
“好,先上去,你再这样泡下去,人还没找到,你自己先垮了。”
孟淮津恍若未闻,朝更深的地方游去。
最后是杨忠和邓思源匆匆赶来,跳进水中,几人合力把孟淮津拽上了船。
“灯台上的人抓到了吗?”侯宴琛主持大局,问。
邓思源说:“抓到了,但我冲上去的时候,他已经自杀。不过,死人也他妈不能放过,我让你们刑侦的去查他的底细了。”
一直到半夜,整个江的水被抽掉了一半,却始终没能找到舒晚。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当时江面上船只寥寥,江水流速不快,而且,他几乎是同一时间就跳下去了。
那几搜船被扣下来,几乎零件都要被碎了,为什么还不找不到人?
孟淮津坐进指挥车里,浑身湿透,衣角已经结冰,他却浑然不觉,一句话不说,嗜血眼眸紧紧盯着操控台上的屏幕,来回播放附近的监控,一帧帧、一幕幕,不放过一丝一毫。
“老大,舒晚身上穿着防弹衣,那一枪对她造不成伤害。而且,没找到人就是最好的结果,一定不要往坏处想。”邓思源安慰,“这姑娘是个吉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是的,老大,一天找不到,我们就找一个月,一个月找不到,就找一年!我们这么多的人,这么强大的队伍,一定能找得到她的!”杨忠也安慰。
侯宴琛直接点燃烟放在他的手里,“你在,她就在。所以你不能垮。”
这话震耳发聩,孟淮津颤抖着手把烟送到嘴中,重重吸了一口,将烟雾卷进肺里,肺上传来一阵钝痛。
眼底映出那张嬉笑可爱的脸,他深深闭眼。
“老子不信命的。”他接近无声地重复,“不信的。”
可是,天亮了,搜救一夜的人回来,每个人都冲他摇头,摇头,再摇头……
孟淮津笑了,一夜之间冒出的胡茬显尽沧桑与颓然,熬红的双眼闪着泪花。
他侧头,两行泪划过脸颊,带着血丝……
——小伙子,你将来必定官运亨通、扶摇直上,但最终会在一个女人身上吃亏,情关难过,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去你妈的,去你妈的算命的!
要他的命尽管拿去,让她一个小姑娘顶他的命,算他妈什么本事。
他才给她戴上戒指……她开心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迷糊的样子,恍惚的神情,一切一切,历历在目,在脑海中不停回荡,像一场浮华电影,反复播放。
一转眼,怎么人就不在了。
他说过的,只要她“生相守”,从没允许过她“死相随”。
就是阎王敢带她上黄泉,也他妈必须给他送回来!
必须送回来!
孟淮津重重闭眼,悔恨到了极点。
他当时应该立刻带她回指挥车里去的,他不该在桥上求婚的,不该的。
怪他,都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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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队动用一切手段,查出了那个自杀枪手的所有信息——无名无姓的黑户,提供不了任何线索。
孟淮津两天没合眼,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看苏彦堂的死亡报告。
dNA与这些年他在医院做检查时留下的档案,百分百重合,与在西城留下的任何一份档案,也都重合。
所有证据,都指向此人已死。
但孟淮津从看见飞机爆炸,并从法医口中得知这个结论时,就始终保持怀疑。
一个处心积虑要整合龙家势力开辟新天地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
他到底借用了什么方法金蝉脱的壳?
桌上突然冒出杯牛奶,男人眼底闪过一抹亮光,侧眸,看见是自己的大哥和孟川,以及周政林,刚升起的那点星光,又迅速暗下去。
八目相对,兄弟几个谁都没说话。
好久,孟庭舟才自顾自动手关了他的电脑,命令:“带走。”
周政林和孟川不由分说,一人架着他一只胳膊,生生给人拖出了办公室。
孟庭舟开车,后座上,孟川和周政林一人一边,将他控制得死死的。
“不回我那里。”他只有这一个要求。
那里已经没有她——却处处都有她昔日的痕迹,他不敢,也怕面对。
孟川叹了口气,痛骂:“这他妈的,算他妈什么事儿,操他妈的。”
周政林也骂。
孟淮津侧眸望着窗外云卷云舒,车子途经一个超市,人来人往,他完全没法聚焦的视线扫到一个母亲带着两个小孩。
三五秒后,他目色一凝,沉声道:“哥,回单位。”
“津哥,你需要休息。”看见他这副模样,孟川难过得要命。
“我说回去。”他坚持。
孟庭舟斜了眼后视镜里的弟弟,想起当年的自己——掉头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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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出苏彦堂在北城的所有监控,给西城警署发函,调取有关此人所有能调到的监控视频。”孟淮津召开紧急会议。
杨忠立刻照办。
半小时后,他们拿到了所有监控视频。
孟淮津一帧一帧划过,对比了所有场合里苏彦堂的模样和神态。
最后,看到了交警大队发过来的几组照片,那是几天前,舒晚跟他同在一辆车上,电子警察系统捕捉到的高清画面,地点位于教堂附近,其中就有苏彦堂的脸。
下一组视频,是分局门口的监控画面。
最后一组,是飞机黑匣子数据里的录像。
孟淮津分别截取这三组图中苏彦堂的照片,放大,细看。
“这有什么不同吗?老大。”邓思源疑惑道,“都是一张脸。”
孟淮津面色低沉,死死盯着屏幕,在几张截图上画圈:“离开教堂的路上,能看得出苏彦堂跟舒晚在交谈,也就是有交流;再看这段监控视频,舒晚在分局下车去看周泽,再返回车上后,苏彦堂就没再说过一句话,而且沿途监控拍到的所有画面,他都在睡觉。”
“最后一组,是飞机黑匣子里的数据,监控画面显示,他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看窗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即便舒晚说要下去买零食,他也只是笑着点头,仍旧没开口。包括后面顾绍宗操纵飞机失控,他都没显示过一丝惊慌,就好像……”
“一心赴死,心甘情愿!”杨忠接话。
孟淮津点头,无限放大图片。“在分局前拍到的两组画面中,苏彦堂的左耳上有颗痣。而飞机上这个苏彦堂,左耳上,没有痣。”
“我操!”邓思源站了起来,“意思是,舒晚在分局下车去看周泽之前,跟她同乘一辆车的,是一个人;舒晚出分局后,跟她同行去往机场直至上机的,又是一个人!”
“后面的这个苏彦堂,做了前面那个的替死鬼!”
“这他妈可不是玄幻,什么化妆、整容技术能把两个人画得一模一样?竟能让跟他们同乘一辆车的舒晚都没发现。”
“不是化妆,也不是整容。”孟淮津犀利地盯着那几组照片,握鼠标的力道大到青筋鼓起:
“他们,是双胞胎。”
第189章 谁都不敢往下想
“这就说得通了!”邓思源接话说,“双胞胎,一个瘸腿,一个没有。飞机上死的那个是腿瘸的,而去天台上刺杀庄清禾的,是没有瘸腿的。”
杨忠冷笑:“这几个人,还真他妈是狗咬狗,就看谁能笑到最后。齐老想借顾绍宗金蝉脱壳,并连飞机上的苏彦堂也一起炸,以为这样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他的秘密。殊不知,苏彦堂才是那只黄雀,坐收渔翁之利。”
“那我们平时看见的苏彦堂,是瘸腿的出现得多,还是没有瘸腿的出现得多?”邓思源问。
孟淮津翻到前几天他们去酒楼吃饭的监控,跟舒晚打交道的人,是耳垂上有痣的苏彦堂。
他再把时间倒回到舒晚去西城培训,将派去保护她的人发过来的照片放大,古城里,地摊货前,坐在轮椅的那个苏彦堂,耳垂有痣。
再往前翻,汪加顺老爷子去世的那晚,他们从东城回来,在医院遇见姓苏的,高清监控摄像头拍到的正脸,耳垂依然有痣。
不出意外,每次跟舒晚见面的,都是腿没出问题的苏彦堂。
只有分局看完周泽,跟她一同前往机场的,是瘸腿的苏彦堂。
这也就是为什么舒晚会没有及时察觉到的原因,一是时间太短没有交流,二是这两人不论是神态还是面貌,都步调一致到如同一人。
就好像,一个人的存在,完全是为了另一个人而活,也可以为另一个而死。
而在此之间,孟淮津也只见过这人两次,一次是在从东城回来后的医院车库,一次是在关纹绣的寿宴上。现在看来,这两次,都是腿没瘸的苏彦堂。
因为样貌可以一样,但每个人说话的声色绝对不可能一样,所以那两次都是没瘸腿的苏彦堂,孟淮津才没有察觉。
“在医院和学校留下个人档案,以及警局传唤时出面的,是真瘸子,侯宴琛没跟假瘸子打过交道,所以对苏彦堂的声音没有可对比的。”
“而几次三番出现在……晚晚面前的,包括从他们小时候开始,是假瘸子。也就是这只黄雀,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孟淮津说着,望向一众部下,神情严肃冷沉,“之前,因为一直追查军火的事,顾不上这个姓苏的。现在,军火事已了,管他姓苏还是姓龙,又或者姓蛇,老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体。”
“是!”应声响亮。
孟淮津的指尖摩挲着桌角,眼底如寒潭般幽凉,好久才哑声道:“舒晚,很有可能在他的手里。”
有人问:“当夜,老大你几乎是前后脚跟夫人一起入水的,他是怎么做到在水中立刻把人转移的?”
孟淮津指尖在触控屏上一滑,风陵江水下分布图骤然展开。
只见前一秒还是平缓铺陈的江底地貌,下一秒画面骤转,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沟壑像被巨斧劈砍而出,两侧江床垂直陡峭,与周边平缓地势形成反差。
“断崖——“杨忠见孟淮津又陷入到自责中,主动拿起笔在投屏上圈出几点,解释道,“断崖下的暗流时速超三节。而夫人落水的位置,就在断崖边上,她……应该是被暗流卷到更深处。如果苏彦堂当时就潜伏在断崖处,那么,转移人是完全有可能的。毕竟,这王八蛋曾扬言要带走她。”
“一定是这样,如果夫人还在水里,哪怕是在断崖深处,那么后面赶来的侯厅让人启动水下声呐,不可能探测不出来。但如果……”邓思源话说到一半,又立马闭嘴。
断崖,暗流——都是水中的沙尘暴龙卷风,人一旦被卷进去……
他妈的,姓苏的,舒晚最好是在你那里!邓思源望着始终沉默领导,“老大,我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这个姓苏的,参谋长夫人肯定在他手里。”
一定在他手里,否则……不敢想象,谁都不敢往下想。
孟淮津接过部下递来的烟,沉默地抽着,半根烟过后,才低声开口:“邓思源,去跟侯宴琛对接,再审龙家人,我要姓苏的进龙家后的所有信息。另外,去西城苏家,再细查他这些年的人际、资金流向,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是!”
“杨忠,向国际刑警组织申请,对苏彦堂发布全球通缉令。”
“收到!”
“技术组,同步追踪姓苏的所有加密通讯频道,再派人去他当年待过的孤儿院,查这对双胞胎的所有信息。”
“技术组收到。”
“联系我们在Y国的大使馆,协调当地警方……”
说到这里,他摇头:“他能调动Y国武装军做掩护,那边的警方只怕已经沦为他的私人保镖。”孟淮津把烟狠狠捻灭在烟灰缸里,“继续盯他的踪迹,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然而之后一个月,案件进入线索断裂的停滞期。
龙家人招认,那两人确实是双胞胎,但没瘸的那个早就脱离了龙家的掌控,他们并不知道他的下落。
国际通缉令也因为“证据链”不足,没批得下来。
一时间,苏彦堂仿佛人间蒸发般查无可查,就好像随着瘸子的死,也跟着死了一般。
——
眉苗是个乡下人,被雇来照顾这家的小姐已经有一个月。
家主多金帅气,给她开很高的工资,只需要她每天为那位昏迷的小姐焚香和插花,观察她是否醒来。
再此之前,眉苗从没进过如此富贵堂皇的宅子——府邸隐于高墙之后,柚木大门上精雕着佛像,院中,喷泉池中央的莲花雕塑栩栩如生,四周是修剪整齐的热带绿植,小径由彩色马赛克铺就,蜿蜒通向主楼。
主楼更是奢华,天花板高悬水晶吊灯,脚下是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客厅里,柚木家具镶嵌着象牙与宝石,墙上挂着Y国传统的漆器画。
那位漂亮小姐的房间在走廊一端,柚木为骨,雕花床架缠绕着鎏金藤蔓。
她带着呼吸机静静地躺在床上,四周围着雪纺混织的藕荷色纱帘,上面缀着珍珠流苏。
还有墙面上嵌着的磨砂贝母饰板、角落立式珐琅彩花瓶,镶着宝石的梳妆台,窗边的柚木贵妃榻,绣满曼陀罗花的软垫……
眉苗已经来这里好几天,仍有点手足无措。她总下意识放轻脚步,粗糙的布鞋底踩在绵软的手工地毯上,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精致。
深怕没照顾好这位尊贵的小姐。
午后的阳光洒在门外的金佛上,映在窗前,金光闪闪,不知在庇佑着谁。
眉苗把新采摘来的白茉莉放进珐琅彩花瓶中,跟前几天一样侧头去看床上的小姐。
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猛然对上那双带着寒气的眼,她被吓一跳。
“您醒了?”她从小在边境长大,会中文,这也是那位先生顾她的原因之一。
床上的女人不说话,独留眼尾一抹朱砂红痣在光影里熠熠生辉。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仆人开口说:“先生,小姐醒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人未到,影子先探进房间,是个男人。
床上的女人慢慢转动瞳孔,看见了缓缓走进来的人。
人很高,身影颀长如竹,肩线挺拔利落,五官轮廓立体得像精心雕琢的玉石,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眉眼弯弯时笑意温润,眼角眉梢都透着绅士儒雅的斯文感。
可再细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瞳仁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像蒙着一层薄雾。
四目相对,他不疾不徐地走过来,躬身说:“有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说话的语调平缓,声音很好听,像风吹沙林,流水潺潺。
近了她才看清,男人的左耳上,有一颗点睛之笔般的痣。
目光继续相撞,她依然不说话。
“晚晚?”
第190章 我们恩爱吗?
眉苗注意到,听到“晚晚”这个称呼,那位小姐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继续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瞳底露出的,是强光刺痛般的冷冽。
她就像只受了惊的麋鹿,仿佛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戒备。
“去叫医生。”先生沉声吩咐,眉苗领命出去。
一个月以来,这位小姐每隔两天就要看一次医生。
听说她落过水,身体不算好。
但眉苗明明记得,一个月前,小姐刚醒来的那几天,态度和情绪都很激烈。
那时候,她明显是认识这位先生的,而且不知道两人是不是有仇,她直呼先生大名,交谈时的语气犀利又无情。
可就在私人医生来检查过后,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再醒来,她似乎忘了自己头天醒过的事,也没再喊先生的名字,只剩眼底的锐度像淬了冰的刀片,不肯软一点。
依旧是医生来过后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第三天、第四天……如此反复,今天她再次醒来,看样子,依旧是不记得自己之前醒过的事。
.
“别害怕。”
苏彦堂试图用眼里的温润去融化她的戒备,“我们很早就认识,我不会伤害你。”
“你是谁?”她聚焦的视线带着明显的滞涩,沙哑的声音没有一丝怯懦,只有纯粹的警惕与疏离。
窗外佛光吞噬了男人的脸,唯独留下他深邃的眼,“我是你未婚夫。”
“这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声音凉凉。
“为什么这么笃定?你记得?”他反问。
她摇头,“记不得,但我的心不会骗我。”
这男人神奇的是,他分明笑着,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也没有怒意,“那是因为你一个月前失足落水,可能有点脑震荡。”
是脑震荡吗?她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如果不是,又为什么会有头重脚轻的感觉?
“我是谁?”视线回到男人身上,她淡声问。
“舒晚,舒适的舒,晚霞的晚。”他回。
不,不是晚霞的意思,是……是,舒晚感觉浑身乏力,呼吸急促,碎片走马观花在脑中划过,就是怎么也凝聚不起来。
她勉一把扯开氧气罩,撑着床头想坐起身,“你是谁?”
“苏彦堂,”言简意赅的几个字,他伸手扶她,“你肺部呛了水,需要好好休息,不过现在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却在对方即将接触到她的一霎,条件反射往后缩,禁止被触碰。
男人一只手顿在空中,许久没说话。
不多时,菲佣端来营养丰富的流食,苏彦堂接过碗,舀起一勺,吹冷,喂给她。
她扭头错开。
“舒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从来都不是你的作风。”他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
床上安静了一会儿,被褥鼓动,舒晚回眸,视线在他的眉宇间滑过,坐起来,接过从他手里的粥,自己动手。
“你说我们小时候让识,有什么证据?”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里的粥。
医生正要进屋,苏彦堂挥了挥手,让他先出去。
“你先吃,吃完我慢慢告诉你。”他缓慢开口,视线如一缕虚无缥缈的青雾,沿着鼻梁往上,落在她的眼角。
舒晚不躲不闪跟他对视,“你先吃。”
男人一挑眉,笑了,“怕我下毒。”
她直言:“我暂时什么都不记不得,防人之心不可无。”
苏彦堂若无其事舀了勺粥放进嘴里,咽下,把勺子递过去,“满意吗?”
舒晚没接那把勺,意思是重新换一把。
男人眼底暗淡一瞬,吩咐菲佣拿新餐具。
等她吃完粥,苏彦堂才让医生进来。
是个女医生,东南亚的长相。
舒晚往后一缩,看向一旁的男人,“你说我是你的未婚妻?”
他点头,“是。”
她追问,“我们恩爱吗?”
他目色深深,虚虚实实,“当然。”
“那我要去医院。”她果断道。
女医生微微拧眉,看向老板。
苏彦堂蒙在黯下去的光束里,面不改色,“好,我送你去。”
司机开车,舒晚跟苏彦堂坐在后面。
对她来说,一切都未知又陌生——宽阔平直的主干道是陌生的,两旁高大的凤凰木与鸡蛋花树是陌生的,即便是冬季也枝叶浓绿的绿化带是陌生的……
“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舒晚盯着窗外看。
身旁人“嗯”一声,“你不是,我是。但我之前一直生活在中国,前些天,你失足落水后,我才带着你回到我的故乡。”
“我在那边有什么亲人?”
“有几个,不常联系。”
“我父母呢?”
“牺牲。”
牺牲……舒晚呢喃着这两个字,怔怔望着外面。
“你还没说我们小时候是怎么认识的?”她回眸,目不转睛睨着他,不放过任何一抹表情变化。
“晚晚,你把我当贼在防。”苏彦堂坦然自若,错开视线望向窗外,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
“那年你只有四岁,到我养父母家做客,说是做客,其实是被挟持的,他们用你来做威胁你父母的筹码。”
“而我,是他们家的养子,但遇见你的那次,我已经被他们送给别家有两年了,是一个他们不要的弃子。我当时是偷偷跑回去的,被罚跪祠堂,然后就遇见了你。”
记忆恍惚,仿佛就要纷涌而至,舒晚紧紧拧眉,“他们都不要你,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男人笑一声,阴沉得没有半点温度,“是啊,他们都不要我,我为什么还要回去?”
他自问自答,“可能是因为我是个弃婴,两岁之前都生活在福利院,他们领养我后,对外宣称我是继承人,并把我当最矜贵的少爷培养,所以我才会视他们为至亲,对他们产生依赖思想,以至于被送出去已经有两年,依然会想尽各种办法偷跑回那个家。”
“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精心包装的礼物,是一枚棋子,为的就是有一天,把我送给别人,为他们打通关系。”
他停顿,回眸看过来,“遇见你那次,是我最后一次偷跑回去。”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舒晚淡声问。
苏彦堂对上她求知若渴的视线,云淡风轻,“因为,为了让我永远都回不去,他们,挑断了我的脚筋。”
第191章 言笑晏晏、风情万种
舒晚目色一惊,神色温和几分,但下一刻,视线就落在了他完好无损的脚上。
“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没瘸?”他会意,主动说。
“嗯。”
他轻声解释;“因为替我受刑的,是我的亲哥哥。我们是双胞胎,他只比我早出生半小时。”
闻言,舒晚的眼底掀起些许惊涛,平静的眸光有了微妙变化,“他们,知道你哥哥的存在吗?还是说,当初领养的时候,你们俩是一起的?”
“一起的。”他说,“但我被送出去了,他没有。那两年我偷偷回去过很多次,路途很远,十来岁的我,每次都要想尽办法才回得去……但每次回去被发现后,总是上不了一顿毒打。”
在他脸上看不见任何一丝情绪起伏,他风轻云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我哥被挑断脚筋后,就被送回去了,那家人无儿无女,很想要一个儿子,为了不让这份‘礼物’再跑,他们默认了脚筋被挑的事。”
舒晚轻叹一声,听他继续说:“那之后,我们就换了身份,他继续做乖巧听话的棋子。而我……”
微顿,他侧眸静静望着她,“我也不知道我该是谁。”
舒晚沉默,须臾才继续问:“那他们后来发现你的身份了吗?”
“不知道,”他错开视线,“或许没有,或许发现了,但都不重要。那之后我被他们送进秘密基地训练,五年后,十五岁的我开始替他们做事,成了有用之人。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他们不会在乎。”
舒晚的目光被斜阳照得暖了半分,“那你哥哥……现在在哪里?”
苏彦堂扭头望向窗外,余晖的光穿过热带绿植,却照不进他的眼底,“死了。”
这边轻轻拧眉,没接话,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好久才问:“那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他定定看着她:“龙影。”
她面无表情毫无波动,对这个名字没有丁点反应,“所以你现在这个名字,是……”
“我哥的。”他话锋一转,“晚晚,你可以质疑我任何,但对于我们小时候就认识这件事,你质疑不了。”
这之后,苏彦堂递给她一只录音笔,“那年我拿它照亮,你好奇,说想玩,就打开了录音开关,里面有我们小时候的对话。”
车泊在医院停车场的时候,舒晚听完了那些录音。
断断续续好几段,里面确实有个女孩儿跟男孩儿的对话。
女孩小一些,声音很童真,懵懂,奶呼呼的;男孩也不大,十来岁,不爱说话,问半天才会回答一句。
女孩说想要一个哆啦A梦,希望自己的爸爸妈妈快去接她。
她还说——
“你说,长大要嫁给我。”苏彦堂提醒。
舒晚并没当回事,“我什么都不记得,自然也不知道里面的小女孩是不是我。况且,童言无忌。”
“不重要。”他似乎也不当回事,“反正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
舒晚忽觉心口一疼,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无名指,空空的,却感觉那里在灼烧、灼痛。
“这好像是家私人医院?”她收回思绪,望着医院正大门用英文和当地文字并排镌刻的招牌。
“把心揣回肚子里,”他下车,走到她这边,打开车门,“这家医院在整个Y国,呼声远高于国办的,连境外都有数不清的人慕名而来。”
“这么神?”
“还行,很多别的地方治不好的疑难杂症,这里都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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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整整一个月,我们只差把苏家翻了个底朝天,那两个老不死都不肯说实话,直到今天,才肯交代实情。”
“原来那瘸子,曾多次去Y国的一家私立医院就诊过!”
电话里,杨忠义愤填膺地汇报道。
这一个月,孟淮津很少回自己那里,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孟庭舟的半山别墅,还霸占了他哥的书房。
“拒不配合调查,别给他们减刑的机会。”孟淮津声音冷冽。
“去他妈的,牢底坐穿吧!”杨忠继续说,“我有个同学在那边的大使馆工作,经他查,这家医院的实际控股人就是苏彦堂本人!但我猜,这个苏彦堂,一定是腿没瘸的那个。”
孟淮津点开他发送过来的医院网址,一目十行看完,狭长的眼底闪出寒光。
杨忠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我同学说,目前,这家医院在Y国被捧成了神一般的存在。而且,每年从我们国家过去治病的人,几乎占了他们总就诊人数的三成。”
“比较值得关注的是,这家医院主打精准医疗与重症救治,尤其是干细胞抗癌疗法和远程催眠戒毒疗法,堪称东南亚标杆。”
杨忠发来两段广告词。
第一段:“国内治不好的癌症不用怕!Y国,独家干细胞移植疗法,直接从人体胎盘提取活性干细胞,靶向杀死癌细胞,晚期肺癌、肝癌3个疗程就能缩小肿瘤,治愈率高达90%!全程无化疗、无痛苦,避开国内医疗审批,专属医疗团队24小时陪护,现在报名还能报销部分跨境路费!”
第二段:“毒戒不掉?Y国催眠大师独家技术,远程视频催眠+秘制戒毒草药,7天断瘾、永不复吸!不用强制戒毒所,不打镇静针,从潜意识根除毒瘾,保护隐私不备案,现在报名送3个月后续心理疏导!”
“催眠术戒毒,还挺正义。”孟淮津看完,把手机一扔,冷笑,“凡是靠夸大宣传、噱头营销看病的医疗机构,背后都暗藏着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
“对!”杨忠赞同,然后说,“难怪之前的全球通缉令没批得下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姓苏的,在Y国有这么个医疗团,而且呼声很高,连他们的军政体系都奉他为救国救民的英雄。”
孟淮津反复摩挲着脖颈上戴着的围巾,指尖碾过织纹里藏着的细小结块,眼底翻涌着暗潮,眉峰拧成一道冷硬的折痕:“英雄?用噱头裹挟民意,给血腥的利益链裹上一层救世的外衣。”
他抬眼,凌厉如风霜,“Y国军政奉他为神,那就先斩断他的信徒根基。他不是挑衅我们拿不出他的犯罪证据吗?就从这家医院下手。”
“查他医疗团的核心技术来源;查这家医院是不是借催眠之名,行记忆篡改等非法手段?”
“我们的民众拿到的药,是否是他们通过跨境输送进我国的?”
“这些患者又是怎么被他们的精准宣传所诱导的?这之中,必定存在层层相连的中介机构。”
“还有,查从我国境内过去看病的公民,有没有出过医疗事故,有多少?”
“他能救世?老子就能带领人类上火星。”
“……就是就是。”
“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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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庭舟靠在书房外,等自己这位弟弟打完电话才出声,“你多久没休息了?”
孟淮津侧眸往漆黑的窗户看一眼里面的自己,哑着声道:“不重要。”
她一天找不回来,他怎么会敢有半分懈怠。
“去休息一下。”孟庭舟没听他的,自顾自关了电脑。
孟淮津若有所思:“哥,你在Y国是不是有一个跨境康养旅游集团?”
这声哥喊得并不妙,“怎么?”孟庭舟斜他一眼。
“暂时征用。”
“……准备带人过去了?”
既然有了由头,一刻也不想耽误,孟淮津点头,“得借你的公司做掩护。”
“去吧,把人好好带回来。公司那边,我会打招呼。”孟庭舟嘱咐,“你也好好回来。”
“谢谢哥。”
“你也好好回来,没听见?”
“……好。”
一个月——北城进入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漫天的飘絮里,孟淮津似乎看见了那张脸——言笑晏晏的,泪流满面的,风情万种的。
可一回神,什么都没有,凉了夜色,凉了心。
赵恒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孟淮津收起思绪,接电话。
那头汇报说:“老大,几经周折,我终于在Y国查到了苏彦堂的行踪,这孙子有多处房产,他这一个月,都躲在一处不起眼的老宅里!”
孟淮津握紧手机,微微颤抖,听见自己问:“发现晚晚的行踪没有?”
第192章 够资格娶舒小姐了吗?
(一定一定要看这条备注:前面189、190、191三章,修过文!为了后面更好地衔接让男主直接去y国,所以,晚晚失踪的时间线改成了一个月!!!不再是三天!不再是三天!实在不好意思,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文,但我发现时间线太过密集剧情不好推动,而且有漏洞,所以改成了一个月!!!内容对话也有细微建变动,建议翻回去大体重新看一下!然后再接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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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间隔几秒没听见赵恒的回复,孟淮津胸口上就如同被巨石撞击,发出阵阵轰鸣般的回响和震颤。
他不敢想象,如果再没她的消息……如果再没有消息……
“有!”
“我看见舒记者了!”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老大,舒晚还活着!我就说,我就说她一定会没事,她一定会没事的!”
赵恒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几声“有”和“舒记者”以及“还活着”,像惊雷劈开漫漫长夜,瞬间撞碎了孟淮津胸腔里积压的所有焦灼与惶惶不安。
一霎间,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逐渐松弛,巨石轰然落地的回响,翻涌的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连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喉间堵着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顶的嘶哑:
“她好吗?”
“看上去没什么事,但姓苏的孙子带她去了医院,我现在正跟着他们。”赵恒说。
“医院?”孟淮津转身拿上自己的电脑,跟他哥比了个手势,夺门而出,“哪个医院?”
赵恒英文不好,照着念了串字母过来。
孟淮津听清,目色一寒,“跟上去,看晚晚做什么检查,找机会直接把人带走,如果没有机会,就先稳住,等待指挥。”
“跨国行动的审核已经批下来了,我马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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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堂安排了专门的医生给舒晚做检查。
在VIp等待室里等结果的时候,舒晚看看楼下的路人,又匆忙行走的医生们,淡声开口:“这里的医生,对你都很恭敬。”
男人对上她的视线,眸中神色如风吹麦浪,悠扬晃动,“还观察到了什么?”
“有很多来自我们国家的患者。”
“还有呢?”
“生意很好。”
苏彦堂笑了笑:“第一次听见有人用‘生意好’来形容一家医院。”
“不是吗?”她反问。
他突然没话可接,只是望着她,连同窗外的晚霞一起,囊括进自己的眼中。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这里的医生都对你这么恭敬?”她继续追问。
“晚晚这么聪明,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他似笑非笑。
“真是你开的医院?”她有些惊讶。
男人垂眸抿了口清茶,抬头望过去,眉目里漾着细腻的波光,“如果是,够资格娶舒小姐了吗?”
舒晚挑眉低笑,“难道我以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人?”
他说:“在我心里,是这样的。”
一时哑语,她片刻才接话,“等我多想起一些事再说吧。”
苏彦堂沉默,须臾应声,“没关系,我可以等。”
这时,主治医生拿着舒晚的报告单敲门进来,恭敬地喊了声“先生”,鄂尔用英文对舒晚说:
“舒小姐,目前,未发现您有颅内出血、器质性病变等异常情况,仅诊断为轻微脑震荡,伴随短暂性失忆症状。这属于暂时性情况,后续通过对症治疗和充分休息,记忆功能会逐步恢复,无需过度担心。”
舒晚接过报告单,看着纸上一连串不是很懂的检测报告,笑着颔首道谢。
空气里突然变得沉默,意会出医生好像有话要跟苏彦堂说而又不方便让她听到,她便善解人意道:
“我去一下洗手间。”
苏彦堂点头,叮嘱她别走远。
她也走不远,周围起码有十多二十个暗哨,里面的人只需要打个喷嚏,五秒之内,这些人必然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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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十来秒后,苏彦堂才收起笑意:“什么事?”
医生拿出另一张报告单,递过去。
那是一张彩超,扇形扫描区域内,有两个微小的点……
医生解释,“彩超影像显示扇形扫描区域内,有两个孕囊。胚胎发育孕周约五周,目前孕囊尚未着床,但形态规整,初步判断胚胎发育状况良好。”
“她怀孕了,是对双胞胎。”
苏彦堂的脸色在看见b超的一霎,就已骤然生变,褪去所有血色,白得像纸,眉峰猛拧,额角青筋隐隐凸起。
一个月前带她来Y国的时候,在她昏迷期间,他让人给她做过检查,但那时候应该是太早,并没测出有孕。
“拿了。”低沉阴冷的一声,苏彦堂捏皱了那张报告单,
“可是……她子宫偏薄,如果流产,想再怀上会很难,而且,伤身。”医生提醒。
苏彦堂呼吸重了几分,深深闭眼,转而问:“她还能不能再记起来?”
“如果没怀孕的话,再多催眠几次,就会把部分完全记忆洗掉,只记得你的那部分。”医生说,“但现在她怀孕了,过度催眠,会影响她的身体。”
“暂时不催眠,能维持多久?”
“这个,跟个人意志有关。有的催眠一个月,就足够篡改所有记忆。可有的意志力坚定的,维持不了多久就会想起。”
苏彦堂轻笑:“你猜她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这个,医生有点不敢接话。
男人自问自答:“她当然属于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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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对着镜子里没什么血色的自己发呆,眼神空洞。
打扫卫生的阿姨提着“禁止入内”的三角架走进来,拉回了她的神思。
拖把碰到舒晚的鞋,她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
突然,老阿姨往她手心里塞了张纸,一句话没说,便提着水桶出去了。
舒晚左右看看没人,拧着眉打开了那张纸条:
【舒晚,我是赵恒,你身边有很多尾巴,我暂时没法接近你。你能不能想办法来地下车库,我在这里等你,带你离开。】
“晚晚,好了吗?”正在这时,苏彦堂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舒晚打开水龙头,将那张纸条浸湿,揉碎,然后冲掉。
“好了。”
她烘干手,不急不慢走出洗手间,看他片刻,挑了挑眉,不说话。
苏彦堂几时见过她这么灵动乖巧,怔了三两秒,笑得温和:“这是怎么个意思呢?”
两人进了电梯,舒晚斜他一眼:“不是说我们很恩爱?为什么跟医生说话不让我听?难道我有什么不治之症?”
三连问,男人挑眉,嘴角依旧上扬着:“什么不治之症,胡说八道。”
电梯门打开,十来名保镖候在门外。
舒晚扫了眼停车场,不动声色收回视线,“不然呢?”
苏彦堂没接话,一直沉默到上车。
舒晚疑惑地侧眸,“我真的有不治之症?”
男人的眼睛隐在若隐若现的灯光里,看不真切,声音很平静,“你怀孕了。”
舒晚挑眉,无悲无喜。
“双胞胎。”苏彦堂的语气依旧平稳。
光影晃动,舒晚亮黑的瞳孔在眼里转了两圈,语气也平静无波:“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
“孩子,不是你的?”
第193章 就求……平平安安
“想去哪里养胎?”苏彦堂答非所问,“北欧,北美,瑞典?又或是其他地方。”
养胎……好陌生的词。
舒晚靠着椅背,手掌不自觉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竟似能触到一丝微弱却滚烫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复杂得像揉碎的云絮,缠缠绕绕理不清——既有初知孕育新生命的茫然无措,也有对这意外到来的“牵绊”的惶恐。
那一丝丝从灵魂深处蔓延而出的柔软,像暗夜里忽明忽暗的星,勾着她心底最脆弱的角落。明明是身体里正在萌发的生机,却让她莫名感到心痛。
直觉告诉她,她不该在这里,她不能在这里。
隔着些许昏暗灯光,舒晚看见距离他们这几辆车十来米远的一辆商务,打着双闪。
她自然而然收回视线,摇摇头:“就在这里吧,懒得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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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泊在老宅前,浓郁的东南亚风情扑面而来,青灰色的瓦顶呈优美的弧形,层层叠叠铺展开,边缘翘起如飞鸟展翅,缀着细碎的陶制纹饰。
舒晚却一点欣赏的意思都没有,司机开门出去了,她也想拉门出去,却没拉动。
猛地回眸,她对上的是苏彦堂深不可侧的眼。
“你很适合做一个坏人。”舒晚的手心里瞬间浸出一层薄汗。
过去一个月,跟他相处的记忆她大多数都记得。
她只是每天都会对从前的事越来越模糊,有些人甚至像被凭空删除了一般,每到关键点,就衔接不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有这样的一面,有这样的神情,温文如玉的影子荡然无存。
苏彦堂往这边靠近,声音沉沉:“晚晚觉得,我能有多坏?”
舒晚后背贴着车门,已经会条件反射捂住小腹,“苏彦堂,我真的是你的未婚妻吗?”
“当然,”他拿出一枚戒指,自顾自戴在她的无名指上,“舒晚,红尘俗念,我倾心于你,执着于你。今后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你跟我在一起。”
声音很轻,带着偏执、强制。
舒晚的手猛力往后一缩,被他大力拽住,“满足我这一点要求好吗?别逼我对你做别的事。”
“我是你抢来的吗?”她寒声质问。
他笑看她,“谁不抢?这世道,不抢能活吗?”
无名指上的戒指么没有让她觉得滚烫,就像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舒晚立刻就要取下来。
“舒晚。”苏彦堂喊她,“就戴一晚,好吗?”
她望着他偏执过后沉寂的眼,含着几分说不明道不白意思,读不懂。想着戴一下也不会死,保命要紧,她便将就着没取下来。
当夜,她始终惦记着纸条上的字,那个叫“赵恒”的,在地下停车场,她看见的那辆打着双闪的车应该就是他的,但没看清他的样貌。
他说要带她走,孩子不会是他的吧?
舒晚在窗户口看了又看,除了漆黑的夜色外立着尊大佛,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一夜,舒晚感到十分忐忑,主要原因来自于腹中的新生命,还是对双胞胎——她连翻身都不敢,生怕一翻身就给弄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视若珍宝,但她就是好担心、好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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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苏彦堂有个应酬。
舒晚在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保镖的房子里闷得发慌,主动提出要跟他一起去。
她心想,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碰到那个叫赵恒的,问问他是不是孩子的父亲,或者别的什么相关信息也可以。
“可以带你去,但戒指不能摘。”这是苏彦堂的条件。
“是了。”她答应,换上衣裳同他一道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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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酬的地点在唐人街里,一进入那地方,舒晚顿觉熟悉感扑面而来。
青灰色石的板路,两侧骑楼飞檐翘角,朱红立柱上爬着浅绿苔痕,窗棂雕着回纹与牡丹,清一色红底鎏金,“广式早茶”“川味火锅”“同乡会馆”的字样,繁体汉字……都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进入古楼,去到花园,苏彦堂让她跟几名身着富贵的太太聊天,并叮嘱保镖护好她,才去与人议事。
舒晚本想打探点什么,可一番交谈下来,发现那几名华侨妇人明显是苏彦堂下属的太太,个个都对她又敬又防,一声声“苏太太”叫得人头大,趋炎附势,逢场作戏,根本不可能问出什么。
院中开满凤凰花,舒晚连打几个喷嚏,便对保镖说:“我好像对花粉过敏,我去后面转转。”
“你们别寸步不离跟着我,烦。”
保镖犹豫。
“怎么,我真没有自由了?”她冷笑,“你们先生这是把我当未婚妻呢,还是当囚犯?”
保镖不敢接这话,想着整个宅院是封闭的,后面的围墙足足有三米高,她也不可能插翅膀飞上去,就答应了,只在外面守着。
后院有几遵金身佛像,闪着金光。
好像肚子里有了小生命,舒晚整个人莫名就跟着变得柔软。
阵阵钟声里,她从桌案上的香盒里取了三炷香,点燃,对着叫不出名字的佛身拜了三下。
——所求什么呢?
就求……平平安安吧。
钟声停了,偌大的后院悄然无息,空旷到近乎诡异的静谧。
舒晚听见脚步声,正慢慢悠悠逼近她。
她拧眉,蓦然回首,曼妙的朝阳被定格,云彩浮荡在天边,熙熙攘攘,忽远忽近。
男人逆着清晨雾蒙蒙的光束,单手插兜,斜倚红漆木,无比张扬的神采,气场凌厉如出鞘利刃,眼底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洞悉人心的冷冽、杀伐果断的狠厉,以及骨子里若隐若现的痞气。
舒晚心尖一颤,莫名地想张口说话,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男人已经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并朝她这边走来。
阳光底下,他下颌上的胡茬青了一片,却一点也不粗糙,显得更野气,更有张力。
“苏太太?”他开口说话,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质问,“你是苏太太?”
舒晚下意识要往后退,直至退到佛像背后。
男人迅速跟了过来,灼灼视线犀利地扫了眼她的无名指,再看向她,目光沉如深海,像装着雾、装着风、装着雪。
舒晚退无可退,下意识攥紧衣摆,问他:“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男人顿住一霎,不知想到什么,下一刻,暴怒的火星从他眸中喷出,却不像是冲她。
好片刻,他才恢复正常,凶狠的外表逐渐裹上一层糖霜,雾里看花,戾中带柔,“孟淮津。你呢,叫什么名字?”
舒晚快速看他一眼,“舒晚。”
看着茫然无措的她,孟淮津喉结滚动,猩红的眼眶隐没在阴影里,嗓音嘶哑,“哪个舒?哪个晚?”
“舒适的舒,晚——很晚的‘晚’。”
“好名字。”他靠近,薄唇喷出的热气激得舒晚一阵颤栗。
佛像挡住了直射过来的朝阳,也挡住了挂在屋檐上的灯,男人身体及时后仰站直,和她拉开些许距离,可很明显的,他唇瓣擦过她的耳畔,极度轻微的一下触碰。
舒晚整个人顿时剧颤。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甚至还嗤笑了一声。
铺满菩提叶的桌面,倒映着他逐渐明朗的轮廓,摇摇晃晃,涟漪四起。
“偷情吗?苏太太。”
第194章 你是我老婆
孟淮津的声音伴着清新空气钻进她的耳膜,像无意拨弄的琴弦,没有节奏,却余音缠绕。
他看见女人呼吸悠然僵滞,杏眼忽闪,眼尾的朱砂,更红了。
像是觉得自己被调戏,她一开始差点发脾气,却不受控制轻轻“啊”了一声,一本正经问:
“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你是不是认识我?能多说说关于我的事吗?”
三连问,孟淮津英眉一挑,低着嗓音,却清晰,“你是我老婆。”
舒晚瞳孔溜圆:“我吃得这么好?”
“……”
孟淮津笑了,笑意里带着丝丝苦涩,埋在最深处。
这世上真的会有愿意奋不顾身为另一人挡枪的,就比如,眼前这个傻瓜。
“编不出来了吧?”舒晚没什么怒意地斜他一眼。
苏彦堂说她是他未婚妻;
那个赵恒说要带她走;
眼前人说她是他老婆。
玩儿呢?
“我是你淮津舅舅。”孟淮津换了个说法,看见她赫然一顿,像被点穴,一动不动。
随后,她有些难受地拧紧眉,聚精会神地似乎在回想,逐渐面露痛苦。
孟淮津神色一变,温热的大手从腰侧扶住她,“放松,不想了,停下来晚晚。”
舒晚撞上他侧边一簇坚硬的棱角,铬住了骨头,疼得一颤,眼底蔓延出微妙惊惶。
准确来说,是接触,滚烫得仿佛能让她的每个细胞都沸腾。
包括他的呼声,他的嗓音,仿佛跨越时空,周遭的迷雾重重,随他的到来而烟消云散。
檀香袅袅,低眉颔首犹似故人,牵起心底未凉的余温。
“太太呢?”
“她说自己花粉过敏,在后院拜佛。”
不远不近的声音从拱形门里传进来,舒晚目色一惊,轻轻推了孟淮津一把,直将他推进后面的香房里,提醒道:“不仅周围有他的雇佣兵,连半个城市的军政体系都为他做掩护,我虽然暂时不记得你,但你还是赶紧离开,很危险。”
男人恍若未闻,目光笔直无任何迂回,始终注视她:“你怎么知道他这些底细?你查他?你记得?”
“我只是失去部分关键记忆,但没有智障。”舒晚告诉他,“他不是一般人,我当然要提防。”
孟淮津既欣慰她不论身在何种复杂环境都始终具备的自保能力,又心疼她这样的自保能力。
“那你就信我?”他垂眸问。
“不信。”她又推他一把,“痞里痞气,混不吝的。”
下一刻,舒晚的挎包被男人自顾自打开,塞进来一把手枪和一部手机。
“苏太太如果想偷情,就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
舒晚脸上的红一路蔓延至耳根,来不及管他塞给她的武器,迅速从外面拉上了门。
苏彦堂进来的时候,舒晚正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蒲团上。
“许了什么愿?”男人走过来,慢条斯理问。
她认认真真说:“世界和平。”
“……”苏彦堂拿了柱香点燃,三拜,躬身插在香炉里,脊背在熙熙攘攘的阳光里泛着哑光。
“我许你平安喜乐。”他自顾自说。
这话有点“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的意思,用答案代替问题,毕竟舒晚并没问他。
“是要回去,还是想再玩一会儿?”他绅士询问。
“回吧。”舒晚没再看那间香房一眼,转身离开。
.
“老大,为什么不直接带走夫人?”赵恒透过窗户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咬牙切齿,俨然忘了刚才他俩你一句“偷情”我一句“偷情”的事。
孟淮津冲外面仰仰下颌,苏彦堂的身后,跟了一二十个雇佣兵。
“我不怕。”赵恒说,“我不怕他们,来一个我毙一个,来两个我毙一双。”
“我如何都没所谓,可一旦交火,会伤到晚晚。”孟淮津淡淡接话,“我不允许她再因为我,有任何一丁点闪失。”
有道理,赵恒瞬间闭嘴。
“这里不是我们的国家。而Y国有半个国家的人在拥护姓苏的,我们初来乍到,需要好好布局。”孟淮津理性分析道,“想将他一网打尽,就不能操之过急。”
“明白,”赵恒又问,“那孙子对舒晚做了什么?她居然连您的不记得了。”
“催眠。”孟淮津拳头紧握,视线锋锐,“姓苏的手里有一批医疗团队,专搞这门邪功。催眠状态下,人的批判思维会减弱,暗示易感性会大幅提升。催眠师如果给出引导性提问或暗示,就可能让被催眠者对原有记忆进行错误重组,或是植入本不存在的记忆。”
“他妈的,这狗日的敢篡改舒晚的记忆!”赵恒义愤填膺,“卑鄙小人!”
孟淮津眸中含刀,打开门走出去。
“那舒晚现在跟他回去,要是他继续让人催眠她怎么办?”赵恒跟上步伐。
“杨忠已经在她住的附近布控,狙击手时刻待命。”孟淮津脚步未停,声音暗沉,“姓苏的胆敢再动催眠的心思,我不介意先请他吃花生米,证据可以补,非法商业链也可以慢慢查。”
“这狗日的王八蛋,玩儿阴的,去死吧。”赵恒往地上啐了口吐沫星子。
“连线国内这方面的权威专家,调一批最专业的人过来,破解姓苏的催眠术——我要让他亲手把篡改的记忆,一点一点给老子吐出来。”
“是。”
两人进了吉普车,孟淮津继续吩咐:“找时间,去‘慰问慰问’今天跟他开会的华侨,探探这些人的底细。”
“好。”赵恒摩拳擦掌,把车开了出去。
“他不是觉得他掌握了半个Y国的军政力量吗?”孟淮津不屑一笑,“去联邦政府,见见前些时日才去过我国的政府总理,敏昂多。”
“我知道他,”赵恒接话说,“此人是Y国当前核心权力掌控者,现任国家安全与和平委员会主席。您若以参谋长身份见他,既能借助其最高权力协调全国资源,又能制止姓苏的非法催眠行为的部署。这招釜底抽薪,高!”
“功课做得不错。”孟淮津夸奖。
赵恒腼腆地挠挠头发,“老大还肯用我,我自是要下点功夫的。”
孟淮津斜他一眼,“埋怨我之前没用你?”
“怎么可能?”他顿时一阵惊慌,“真没有!”
“行了,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孟淮津没什么脾气地笑笑,正色道,“打起精神,有你表现的时候。”
“是!”赵恒嘿嘿笑着,话锋一转,“那个,我不是有意听见的,我是无意中听见的,您……真的要跟自己的夫人偷情?”
“……”
“有没有搞错啊老大?!你才是正宫啊!他苏彦堂算个der。”
孟淮津反复碾磨衬衫纽扣,想起那张水灵灵的脸,眼底终于荡起一丝笑意。
“谈过恋爱没?”他忽然问。
“……”赵恒的沉默震耳欲聋。
正说着,邓思源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老大,您让我查负责查从我国移送患者到Y国的那个中介,有眉目了。此人名叫王山,是苏彦堂手底下的头号马仔,跟了他很多年。但最近躲起来了,暂时查不到这人的行踪。”
“不急。”只要舒晚平平安安,孟淮津有的是时间陪玩。
.
“好玩吗?”车上,苏彦堂轻声问,“那些太太的年龄跟你相仿,你们应该有共同话题。”
舒晚的手自然而然放在挎包上,说,“总之,比待在宅子里有趣,她们还约我改天一起打牌喝茶来着。”
男人挑挑眉,淡笑,“有身孕的人,不宜久坐,茶也不能多喝,倒是可以学学别的打发时间。”
这倒也是,舒晚静静瞧他几秒,“苏彦堂,孩子不是你的吧?”
“我说是你会信吗?我说不是,你又会怎么想?”他反问。
舒晚一时无言。
“舒晚,不必事事都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头靠椅背,悠长的视线往她这边延伸,“有时候,稀里糊涂一点,反而会觉得快乐。”
茂密的热带绿植间,光影斑驳,舒晚睨着他深不见底的眉目,低叹一声:“各方面你都不差,又何必要这么自欺欺人?”
他错开视线,有些疲惫地闭上眼,“你又怎知,我只有在自欺欺人的时候,才会感觉自己心是跳动的,血是热的;也只有想着要跟你有个结果的时候,胸腔才是沸腾的,活跃的。”
舒晚凝眸许久,话到嘴边,又堪堪咽回去。
他膝盖上习惯性放一条围巾,看起来质量没那么好,与他的身价也不匹配,总之十分违和。
“这是你给我买的。”他没睁眼,却知道她在看什么,“不记得了吗?”
他这么说,她倒是依稀记起一些模糊影子,阁楼,撑窗户的杆子,西门庆潘金莲,轮椅……
“你以前坐轮椅?”舒晚问。
“终于记起我了。”他笑,似是很欣慰,“是,我有时候,会坐我哥的轮椅。”
“为什么?”
“为了见你。”
“……”舒晚再次喊他名字,“我们订过婚吗?”
他没回答。
舒晚言归正传:“你救了我,带我来异国他乡,想做什么?”
苏彦堂睁眼,再度望向她,语气温润但不容置喙:“跟你结婚。”
“即便我怀了别人的孩子?”
“即便你怀了别人的孩子。”
舒晚停顿须臾,目不转睛问:“孩子是谁的?”
第195章 我自当成人之美
逼仄的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彦堂目不斜视望着前方,很久才低笑一声,“舒晚,这我不会告诉你。”
“我可以向你保证的是,你乖乖的,他们就能平安出世,我自会视如己出。”
面对威胁,她瞳底的颜色瞬间淡下去,“我不乖呢?”
他面不改色,笃定:“你会乖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不是喜欢。”舒晚直言。
“喜不喜欢,没有谁会比我这个当事人清楚。”苏彦堂扭头看她,眼底沉似沼泽,闪过一抹吸血鬼般的笑,“舒小姐,我如果不喜欢你,不在乎你,你已经死过一百次了。”
“是吗?可是……”
“别可是了,”他打断,“说的都是我不爱听的。”
“……”oK
紧接着他又云淡风轻一句:“不如说说,你刚才在后院,跟谁说话?”
“扫地的僧人。”她面不改色,“问我相不相信缘分。”
男人轻轻睨她,“你信吗?”
舒晚摇头:“我不想刻意寻找答案。如果有缘,如时光,会轻推门;如山河默许,会遇见。”
“如果无缘,可能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又何来缘不缘的?遇见的一刻就是缘,剩下的,是未知。”
苏彦堂定定望着她,稀碎的日光浅浅探进他的瞳孔,“跟你辩论,永远是输。”
他怎么会不信呢?他当然信。
如果没缘,在他最灰暗的时刻,怎么会遇见软糖一样的她?
如果没缘,那次在医院,她就不会绊到他的毯子;在西城的古街,砸中他肩膀的竹竿,就不会是她弄的。
到头来,他该向谁说理去?问谁讨说法?
世道教会他唯一的道理就是,不争不抢,只会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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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舒晚以疲惫为由,早早就躺去了床上。
静听没什么动静,她才冒着虚汗从手提包里掏出那把枪和那部手机。
黑漆冰凉的枪沉甸甸的,但摸到它的一霎,她就本能地觉得,自己并不陌生,她不仅会用,还能精准地将各部分拆开,再装上。
再看那部手机,崭新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老公。
“。”
真是——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舒晚深呼吸,在编辑栏上删删减减……莫名其妙,她没有保存自己修改的,最终,还是那个辣眼的备注。
一个备注而已,好像也没那么重要,随便吧。
睡之前,防止走火,她还细心地检查了一番那把枪的保险栓,然后才将其妥善藏起来,又把手机调成静音,方缓缓进入梦乡。
这一夜,她睡得出奇地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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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舒晚在院子里晒太阳,依稀看见有一个人被左右拽着手臂拖进大门,又迅速拖去了后院,所过之地,勾勒出两道深深的血痕。
她若无其事瞥一眼,没当回事儿似的继续晒太阳。
等打扫卫生的阿姨将血迹清理干净,然后离开,她才悄悄绕去后院。
木窗并不隔音,舒晚侧身站在那里,听见有人被蒙着嘴巴,正在遭受非人一般的折磨。
“你居然把我的信息透露给中方的军队,敢出卖我!”有人开口,声音阴狠,“真是不想活了。”
“山哥,我,我没有……是,是孟淮津的手下,他自己查到你头上的,我真的没有出卖你……我敢肯定的是,他的人只知道你的名字,并不知道你现在的行踪。”
孟淮津?他在查什么?中方军队?看来此人身份不低。舒晚沉思。
“还嘴硬是吧?!”山哥冷笑,“出卖我,你他妈就别想活。”
被叫山哥的人放完这句狠话后,便是一阵漫长的呜咽和脚蹬地的声音,持续了一两分钟,然后逐渐平静,直至一点声都没有。
——那人死了。
舒晚顿感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想吐。
可还没来得及吐,嘭——很闷很闷的一道声响又传进耳膜,像火力不足的小火炮,但凡隔得远一点都听不见。
接着就是更大的一声“砰”,有人重重砸在了地上。
窄窄的一点缝隙,舒晚看见倒在地上的是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山哥。
乌黑的血从脑部流出——他被一枪爆头,死不瞑目的瞳孔里,投射出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难怪没声,那把缓缓收回去的枪,带着消音器。
而持枪之人露出半张风度翩翩的脸,赫然是苏彦堂。
感觉胃里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翻涌,舒晚迅速捂着嘴悄声离开了那里。
总结就是,山哥杀了那个“背叛”他的人,而苏彦堂又趁其不备,一枪爆了山哥的头。
那之后的大半天,舒晚就吐了四五次,胃酸都吐出来。
之前一直没有过的孕反,从这一天,开始有反应了。
苏彦堂皱眉立在窗前,问医生:“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严重?”
女医生说:“孕反属于正常现象,只是因体质而异,有的会在孕期三个月后有所缓解,而有的,会吐到孩子生下来为止。”
舒晚:“……”
“这期间,先生可以尽量满足太太的喜好,该吃就吃,该玩就玩,或许能帮助转移注意力。”医生补充。
等医生走后,舒晚主动提出,“太闷了,我明天想去找那几名太太聊天喝茶。”
苏彦堂刚才杀过人的手现在又白得不染一丝纤尘,他说:“依你。”
她道:“谢谢。”
男人低笑:“见外了,身为你的未婚夫,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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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依旧是个好天气。
舒晚在保镖和保姆的陪同下,去了唐人街。
那几位太太也在提前被通知的情况下,等候在了那里。
一见面,你一句我一句,对她简直亲如姐妹。
舒晚硬着头皮笑着寒暄,实则非常不自在。
因为不能久坐,牌她只打了两局,就起身去后院上香去了。
打过招呼,保姆和保镖只在外面守着。
舒晚安安心心上完香,跪下祈福,做完一切,见除了风吹草动周围没人,她才借着实木圆柱掩护,掏出那部手机,翻出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没有犹豫,直接播出去。
铃声没响几下就被接起。
“孟先生,是我。”她先开口。
那头微微停顿,呼吸绵长,片刻才传来男人温柔的、带着沙沙声的玩味笑音,“苏太太这是想我了?”
舒晚捏紧手机,“我有话跟你说。”
孟淮津的呼息似乎在唇齿间盘桓,仿佛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炽热和发烫,缓缓钻入耳膜,意味深长,“可我不止想跟你说话。”
“……”
明明很孟浪,他的话却似层层水花,惊起一阵漩涡。
佛门禁地,舒晚的脸红到了脖颈处。
“在老地方是吗?”男人的语气忽然严肃。
“是的,你从后门进来。”这话说的,真是有点儿……舒晚不敢往下想。
“给我十分钟。”他似乎已经起身,有脚步疾如风的响动。
“没,没事的,你慢慢来,我能等。”舒晚鬼使神差地强调,“还有,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跟你偷情,也不是想跟你发生关系。”
孟淮津闷笑,声音掀起深深涟漪:“苏太太如果想,我自当成人之美。”
第196章 莫名的亲切感
十分钟一到,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舒晚悠地回眸,看清来人时,惊惶只有零点一秒,面不改色问:“你怎么来了?”
苏彦堂淡笑:“我太太在这里,我不能来吗?”
眼见着约定时间已经到了,舒晚又不知道那位孟先生具体什么身份,万一他贸然前来,跟眼前这位的天罗地网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你这作风,让我觉得,我像是你偷来的,”已经不是抢,是偷,舒晚面露冷色,转身就走,“你直接给我个准话,我要是不从了你,你是不是要让我一尸三命!”
苏彦堂拧紧眉,转身跟上她怒气冲冲的步伐,“哪儿来的火气?”
出了拱门,舒晚仍然脚步未停,“你说我拿你当贼防,你难道不是拿我当囚犯吗?出个门,几十个保镖跟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的人质。”
“这边的治安比不上中国,派保镖是为了护你安危。”他解释。
“那也用不着一二十个!”大步出了门,舒晚找到他的车,径直坐上去,砸上车门,透过摇下来的窗户看他,“我是不是你的囚犯?”
“不是。”他斩钉截铁。
“那我是不是你偷来的?”
苏彦堂两手抻着车顶棚,跟里面估清冷冽的女人视线相对,语气温和,却强硬执着,“你就是我的。”
舒晚侧开头,不再搭话。见他开门坐进来,她又将头扭朝窗边。
车子离开那里,后视镜里能看见那棵高过后院的菩提树,风一吹,绿叶簌簌作响,像风铃,像信使。
不知道他来了没见着人,会不会离开。舒晚在心里这样想。
“是不是下人们顶撞你,才导致你发这么大的火。”车子在路上行驶,沉寂良久,苏彦堂才开口。
舒晚这才回眸看他,想起昨天被他一枪爆头死的人,缓缓错开视线:“没有,孕期情绪不稳定,见谅。”
他轻笑:“你还能对我发脾气,这是我没想到的,算好事。”
“……”舒晚叹气,良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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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泊在一处庄园里面,庄园内景观设计精美,放眼望去,有大面积的果园、修剪整齐的草坪、宁静的湖泊、以及精美又宽敞的宴会厅、休闲区、专业的健身房、泳池、马场……一应俱全,显尽奢华。
“唐人街里太嘈杂,不如这里安静。”苏彦堂再次开口,“最近引进了几只非洲狮,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就直接去接你了。没提前告知,是我的不是,晚晚不生气。”
“你……”
“我不是多情的人,”他又接着低低解释,“这么多年,别的女人我从未搁在心尖过,半点也不。唯独你,晚晚。”
说不上来为什么,舒晚感到很难过,却不是因为他这些话,也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除了被看得紧,他确实没有苛待她。
但她就是觉得,他们不合拍,哪里都不合,就算是寒冬里裹着同一件厚大衣,靠得再近,也始终暖不透彼此的内核。
舒晚始终没接话,他的深情告白不了了之。
庄园人虽不多,但露面的都是些达官显贵。
不过这些都跟舒晚无关,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确实跟她无关。
场面很隆重,鎏金拱门后晃动着衣袂翩跹,珠翠叮当,掠过温润的青玉栏杆,古典优雅的深处,黛眉朱唇勾勒的异国佳人,依偎在显贵们身旁,笑得妩媚多娇。
“今天这个局是市长组织的,我简单带你过去打个招呼,你就可以去别处玩自己的,除了非洲狮,那边有音乐会,有温泉,还有葡萄庄园,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别让自己太累,觉得疲惫的话,就让人带你去庄园的房间休息。我谈完事,接你一起回去……”
随着金碧辉煌的场景逐渐显露,苏彦堂的话还在耳边,舒晚的目光已经敏捷地定格在休息区。
十来个西装革履的东南亚长相男人,围着几个纯亚洲人。
尤其是领头的男人最为出色显眼,尽管语言不通,他也能在Y国的一众高层面前款款而谈、游刃有余。
男人侧面对着舒晚,那样的轮廓神态,她分明只见过一次,一个小时前电话里说要见,她却先走了,这算是第二次见,却好像在旧时光里反复描摹过——
他鼻梁的高挺、唇线的利落,甚至指尖轻敲杯壁的手法,都透着莫名的亲切感,仿佛她已经隔着晨昏,看过他无数次这样的侧影。
怕给他惹去麻烦,舒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然而男人却不给她战略性躲避的机会,径直朝这边走来。
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他身后跟着的三名男士。
除了孟淮津对着苏彦堂笑得晦暗莫测,其他三人的眼神,如狼如虎,恨不得生吞苏彦堂。
而苏彦堂这边,也在第一时间做出应对,身后的保镖立马冲过来挡在前面,拔出枪指着对方。
反观那边,孟淮津巍然不动,甚至还笑了一声,“这么怕死吗?龙先生。”
第197章 去我房间,还是去你房间
苏彦堂也笑,挥手让黑压压的保镖让开。
保镖收起枪退下,大厅里两两相对,火药味十足。
“死谁不怕呢?孟参。”苏彦堂轻飘飘说。
孟淮津一动不动凝视舒晚,目色如默如渊:“那龙先生可要当心项上人头,毕竟,想拧下来,很容易。”
苏彦堂面不改色,“孟参训导,苏某谨记。”
杨忠几人咬牙就要冲上来,被孟淮津抬手止住,男人又扫了眼舒晚,转身去了别的地方。
舒晚呼觉心上一阵烦闷,不想去应酬,揉着太阳穴道:“这里太闷,我不舒服。”
“好,我带你去那边听听音乐。”苏彦堂说罢就要带她过去。
“你忙你的吧。”舒晚直直望着他,“我自己过去。”
仿佛只要他说要派人跟着,她就会立马跟他大吵,质问他自己是不是囚犯。
四目相撞,好片刻,苏彦堂才平静无波道:“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让旁边的服务员来叫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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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忠几人已经按捺不住,“老大,你一句话,我去拧了姓苏的脖子,把夫人带回来。”
“会让你拧。”
孟淮津站在落地窗前,视线掠过汉白玉柱,投向门外那道逐渐远去的倩影,转头问赵恒,“我们的催眠专家来了吗?”
赵恒点头,“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孟淮津冷冽的目光扫到不远处、正跟仰光市市长交谈的苏彦堂,对几名义愤填膺的部下说:“我们跨境的第一天,姓苏的就知道。”
“知道还敢这么有恃无恐?给他脸了。”邓思源疑惑道,“这孙子一个月前他还躲着我们,为什么现在他完全不躲了?”
“而且,也不怕我们看见舒晚,更不担心我们会带走她。这人哪儿来的底气?”
孟淮津若有所思,视线逐渐寒下来,“这要等专家为晚晚诊断过后才知道。”
“姓苏的跟他们的市长走得很近,”赵恒插话说,“难怪他会获得半个Y国军政支持。”
孟淮津带着几人往外走,找了个僻静之地,坐下说:“市长吴泼特,Y国下一任联邦政府总理的候选人,苏彦堂手中攥着他向上爬的经济命脉,可以说,两人是互为依存。”
邓思源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要让苏彦堂失去Y国军政庇护的关键点,就得先让这两人反目。”
“可这是他们的内政,我们不好干预啊。”杨忠接话。
赵恒提醒:“我们有大哥的跨国公司,现在的临时cEo可是我们老大,大哥亲自授权的!”
“对对对,”邓思源连连拍手,“我还说为什么老大不住大使馆,要住大哥的跨国公司。”
孟淮津笑笑,目光逐渐锐利,“苏彦堂攥着市长的命脉,无非是洗钱、违规项目投资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那就借势施压,让他们狗咬狗。”赵恒提议。
孟淮津点头,补充:“让我们的线人查查吴泼特,把初步掌握到的部分证据,匿名透露给他的竞选对手和当地媒体,不用全爆,只点到‘候选人涉嫌利益输送’就行。政客最惜羽毛,吴泼特发现苏彦堂会拖垮自己,要么主动切割,要么反过来咬苏彦堂一口。”
“好办法,就算不能彻底瓦解,也必定会让他们互相怀疑。”杨忠说。
“嗯,一边切断他的武装保护。”孟淮津再补充,“一边根据那家医院,挖他非法跨境犯罪的证据。”
“是!”
忽然,几人话锋一转,“老大,您——不去找夫人偷个情什么的?”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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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在音乐室里听了会轻音乐,又悄悄低头看手机。
想打电话,几番踟蹰,终是没播出去。
她准备回房间睡觉,谁曾想,一转身看见男人坐在她身后,不知道来了多久,他就这么坐在垂直洒落的灯柱下,柔和的白光把他身影拉得颀长,看她的目光一半不经意,一半刻意。
舒晚避之不及,仓促跌入他瞳孔内的漩涡。
那漩涡疯狂而火热,火热透着温柔。
能把眼神表达得这么丰富的人,舒晚只见过他一个。虽然过往记忆混乱,但她也敢肯定,只此一人。
她眼睫一闪,迅速收回视线,往背光处走去。
脚步声响起,孟淮津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不知怎么的,音乐厅的灯忽然熄灭!
为了氛围,厅里的暗红色窗帘是全拉起来的,导致灯一熄,整个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一时间,厅内十几二十位高官太太的抱怨声此起彼伏,场面乱糟糟的。
舒晚摸黑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摸到窗台,伸手掀开布帘,好让光线透进来。
正要推窗户,男人颀长身影便来到她身后,撑着防弹玻璃压迫性地禁锢住她。
布帘落下,将他们隔绝在窗户与人流之间。
舒晚来不及惊叫,对方便往她口中塞了一颗糖,清香的味道成功将她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完全堵住。
甜橙味儿的,她居然喜欢这个味道,连她自己都忘记了。
他却知道。
但是,哪有一来就搂搂抱抱的?!舒晚愣住。
下一刻,男人便得寸进尺,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一手环腰,一手轻轻扶她后脑,让她彻彻底底完完全全镶嵌在他怀里。
他躬身,头埋在她脖颈边,滚烫地蹭过她馨香的皮肤,烫得那处仿佛能脱下一层皮。
而扣在她腰上的手,似乎是很想用力,却又因为极度克制而微微发着颤。
那感觉——宛若失而复得的珍宝,轻一点重一点都要千般斟酌,万般小心。
属于他清洌滚烫的气息不由分说灌入舒晚的鼻息,直逼肺腑。
她的两支手僵在空中,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嘴里的糖甜得发齁,她将其含化,慢慢下咽。
这时候,音乐厅里的灯忽然又亮了。
有人解释说是人为拉闸,意思是,不知道哪些无聊的人,把电闸给拉了!
过不多时,轻缓的音乐再次响在顶配音响里。
舒晚猛然回神,要挣脱怀抱拉开布帘出去。
孟淮津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透过外面的光垂眸看她:“我去的时候,发现你已经走了。”
他略微粗糙的指腹,停在她软软糯糯的手背上,轻轻揉着。
又痒又麻,舒晚不自觉一颤,有些语无伦次:“他突然来了,我就先走了,还没来得及发短信告诉你。”
孟淮津俯身,薄唇紧挨她脸颊,气息烫烫的:“他是谁?”
“他说他是我未婚夫。”
“他做梦!”孟淮津一口否定,看着她,视线如鹰如隼,“你难道没感受到,你的身体并不排斥我吗?”
“……有可能,你比较帅。”她忽闪着眼。
孟淮津一眯眼,视线锋锐几分,“帅的你都不排斥?”
“……那肯定不是。”
他轻笑,目光灼灼,“你的身体不会骗人。”
曲子缓和一阵,又陡然激昂,舒晚再次凝望他,答不上话。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你听着舒晚,”孟淮津捧着她的下颌,正色道,“苏彦堂,原名龙影,是一名我们正在追踪的跨国犯罪分子。”
“一个月前,他派人暗杀我,你为我挡了那一枪,虽然当时你穿着防弹背心,枪没打进你的身体,但是强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你落了水,被卷入更深的断崖。”
“苏彦堂在水中早有准备,劫走了你,导致我随后跳下去,没有找到人。”
“我说这些你不用刻意去想,不要想。”
孟淮津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对上她雾蒙蒙的眼:“这一个月,是他,让人用催眠术,篡改、模糊了你的记忆。”
舒晚猛然顿住,脑海中闪过医生一遍一遍进她房间的画面……记不真切。
“我能相信你吗?”她颤声问。
他的声音充满磁性:“你问你自己。”
她瞧见他的眼睛里弥漫着一抹斑斓阳光,褪去匪气野性,变得专注严肃。
“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信你。”舒晚听见自己说。
“把‘应该’去掉。”
“那我信你。”舒晚眼神坚定,声音绵软,“我信你。”
孟淮津嘴角微扬,瞳底宛若进了稀碎星火,灼亮一片:“这么好骗?”
“……”她快被他逗傻了。
他还好意思又问:“还信我吗?”
“……”她不跟他说话了。
这人一肚子坏水,蔫坏。
孟淮津快要软化在她水润润懵懂懂的神情里,顿感心底一阵燥热,他亲她鼻尖,蜻蜓点水,继而要吻上她的樱樱红唇。
舒晚呼吸急促,身体发颤,往后缩了缩。
孟淮津挨近,贴着她,捧她的脸,眼底猩红,“去我房间,还是去你房间?”
“去,去房间做什么?”
“猜猜看。”
“偷情?”
“这倒是个好想法。”
“……可我,怀孕了。”
第198章 这是什么战斗力?!
舒晚简短的几个字,撕开了孟淮津或狂野肃杀、或锋锐凛冽的外表。
前一秒他还在逗她,下一刻,他瞳底神色已然似翻覆的波涛,捧着在她脸颊的指尖隐隐颤栗,力道瞬间收紧,却又在下一秒,轻得像怕碰碎琉璃。
他甚至没听清舒晚后面又说了句什么,满脑子只剩下“怀孕了”三个字在轰鸣,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灼热:
“晚晚,再说一遍。”
“——我怀孕了。
“——是双胞胎。”
双胞胎……
如果说刚才是汹涌,那么此刻他胸腔里的情绪就是太过汹涌,以至于眼眶都泛起了红。
不是之前的猩红,而是被喜悦、被震惊、被一切浸透的湿润,凝聚成液体,就这么明晃晃地滚出眼眶,漫过脸颊,透亮、灼烧。
舒晚被他的神态吓到,心想,是不是自爆了,孩子不是他的,他愤怒了,难过了,伤心了……
“晚晚——”
但孟淮津喊她名字的语气又不像是生气,更像是……百转千回,震惊,震动,不仅失而复得,还锦上添花。
“所以——是你的吗?”她的声音低似蚊子。
孟淮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灼热的气息在颤抖,快要心疼死了:“当然是我的。”
一点都不舍得再逗她,他必须先给她吃定心丸。
一路走来,她得多无助。
怀着他们的骨肉,历经生死劫、历经催眠,被篡改记忆……最后还要担惊受怕。
这一个月以来,她是怎么度过的?他不敢想。
她有多少次在恍恍不安?
有多少次,因为突然冒出来的孩子而感到茫然无措?
这些,孟淮津都通通不敢再往下想,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舒晚平坦的小腹上,连视线都变得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血脉里的奔腾与狂喜。
他忽然躬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次舒晚倒是没想到,惊呼出了声。
音乐厅里的贵妇们正沉醉于古典音乐里,并没太多人注意到掀开的布帘,有人抱着另一人大步走了出去。
说实话,舒晚有些惶恐。
这人她目前只见过两面,除了名字,她对他一无所知。
理论上,她应该拒绝与异性的这些举动。毕竟,她现在处于混乱期,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是生理上,他的靠近,能让她紧绷的防备悄无声息地卸下,像被温水浸软的丝线,沉落温床软土。
“你,要带我去哪里?”好久,她才想起要这么问才合理。
他垂眸看她,很认真回应,“回房间。”
他身上散出的清冽雪松气息,混着淡淡的木质香,驱散了空气里富丽堂皇的香水味。
“我都怀孕了,你怎么还……”舒晚眨着眼,劝道,“欲火太重,对身体不好的。”
他挑眉,“这你都知道?”
生理上虽不排斥他,但舒晚的理智却在疯狂叫嚣,苦做斗争——她该跟他去吗?真的要跟他走吗?不行的啊……
“你在中国,官大吗?”他虽在走路,却一点也不晃,可见,臂力惊人。
“小官。”孟淮津漫不经心说着,平缓地下完楼梯,大步往宴会厅方向走去。
人来人往,不时有人侧眸打量他们,舒晚到底还是紧张了,攥紧自己的衣角:“你还是先放我下来,苏彦堂在Y国势力雄厚,今天也是有备而来,那边全是他的保镖。”
原来是嫌他官小。
孟淮津闷笑两声,饶有兴趣看她,没有记忆,空有扎实的理论知识,洁白得像张纸。
“是不是有一个月左右?”他忽然文不对题。
树影婆娑,舒晚仰头看他,喉咙滚动,“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准确?”
他挑眉,刚毅的棱角张扬野性,笑得狡黠,反问:“我怎么知道得这么准确?”
她理性地分析,声音低低的,“除非,在我落水前,我们有过那种行为。”
想起她生日那天,以及后来的酒吧……孟淮津喉结滚动,好几秒无言。
“老大,我们——”
拉完电闸守在楼下抽烟的三人从拐角处冒出来,猛地顿住,又识趣地看看天、看看地,转身准备离开,不打扰他俩“偷情”。
“回来,”孟淮津往后退了两步,沉声道,“把烟掐了,以后在她面前都不能抽。”
三人动作一致地摁灭烟,觉得尊重女士是应该的,但是,以前好像也没有这种硬性规定啊。
“她怀孕了。”
一旁的三人:“什么?”
“双胞胎。”
“!!!”
片刻,纷纷对领导举起大拇指,能怀双胞胎,这得是什么战斗力?!
杨忠目瞪口呆,千言万语,总结为:“恭喜老大!”
邓思源直接掩面而泣:“不容易,老来得子,一来来俩。”
“……”
赵恒也哭:“老大,你们的事,我赵恒可是从头见证到尾的,将来我要坐主桌!”
孟淮津笑着一人踢了一脚,正色道:“专家到没?”
“到了。”三人立马带路,去往另一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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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堂站在大堂门口,视线落在远处,目光如渊,指尖摩挲着手中枪柄。
“先生,要开枪吗?”保镖问。
男人抬眸看了眼高处,左边的天台,右边的会所盲区,都有孟淮津布下的狙击点。
“不用,她会回来的。”苏彦堂转身离开,指甲嵌入掌心,眼底阴鸷一瞬,“她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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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说的房间,是一间医疗室!
里面还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年龄大概在五十岁左右。
他不是要跟她那啥……舒晚明白过来,好一阵窘迫,却又在下一刻,忽然紧张,眼底露出防备之意。
“不害怕,这是我们从国内请来的权威专家,能治你的记忆混乱。”孟淮津望着被她捏皱的衬衫,轻声安抚。
舒晚指尖还停留在小腹上,面色白了几分。
孟淮津立马问:“严教授,她怀孕了,是对双胞胎,做这项反催眠,会对她的身体有影响吗?”
第199章 老子来接老婆孩子
言教授带了团队过来,共三人。
听说参谋长夫人已经怀孕,都皱了皱眉,但很快就寻到了新的办法。
严教授先是恭喜孟参,说完又觉得不够,特地强调,恭喜怀了双胞胎!
然后才解释说:“我们拟定的原方案是,用反催眠,唤醒夫人。”
“核心理论是‘原生记忆锚定+虚假暗示剥离’。简而言之就是,用夫人未被抹除的真实记忆碎片,打破催眠植入的虚假认知,让大脑重新识别‘真实自我’。”
孟淮津把舒晚轻轻放到座位上,示意各位都坐,问道:“能知道她具体被删除了多少记忆吗?”
众人等他落座,才相继坐下去。
严教授说:“任何催眠术,其实都‘删除’不了人的真实记忆。”
“苏彦堂这批医疗团队,我在之前就有所了解。”
“他们只是通过‘认知遮蔽’实现失忆,也就是说,在夫人的潜意识层面植入一道‘虚假屏障’,将她原有的记忆,比如同您的过往、自身经历等等封存起来。”
“然后,再替换成‘虚假身份认知’,比如,不断在夫人被催眠后,给她灌输她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无亲人,有无朋友等等与您没有任何关联的信息,让夫人相信那就是她的过去。”
孟淮津瞳底的神色冷了一重又一重,等转头望向舒晚时,又温和下来:“你最近一次醒来,姓苏的对你说过什么?”
舒晚在进医务室后就有些犯晕,仿佛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她,这些人不是之前给她看病的医疗团队,不值得信任。
她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下一刻,手背一阵温热,是孟淮津覆上来的手掌,苍劲中的微微粗糙,却能让她莫名心安。
“有我在,不怕。”他深深望着她的眼睛。
舒晚终是强忍住那股内心深处的不适,说道:“我问我的双亲,他说已经牺牲;我问我在中国有无亲人,他说有几个,不常联系。接着,他就跟我讲他的身世,讲我们从小认识,还给了我一支录音笔,里面有我们小时候的对话。”
“这就是他在重塑只有你跟他的那部分记忆。这样的对话,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应该已经上演过无数次,只是你只知道最近清醒的这次交谈而已。”
“而你的潜意识,之所以会相信并接受他说的这些,一是他没有撒谎,二是因为在过去的一个月,他一直都在不断给你重复注入这段记忆。”严教授分析说,“你甚至还会因为他灌输的这些,想起了跟他以前的一些记忆。”
舒晚猛然一顿,呼吸微微急促,“是的,我记得他以前坐轮椅。”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时间再长点,你还会想起更多有关于他,久而久之,你就会把他当做最依赖的人。”
舒晚感到手心一阵寒凉:“除了对话,包括我醒来就要求去医院的这个行为,这一个月里,我是不是一直在重复?我已经去过很多次医院。”
“对。”医生肯定。
舒晚的手在孟淮津的掌心里发颤,与此同时,她感觉头痛的程度又加重了几分。
孟淮津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状态,指腹下意识地收紧,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些,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覆在她的额角上,“是不是不舒服?”
舒晚摇头坚持,“没事,医生继续说。”
严教授继续道:“反催眠的关键,就是真实记忆具有“不可替代性”。夫人潜意识里的原生记忆,比如情感、细节、身体反应、以及人生中的重大事件、重要地点等等,都会形成“记忆锚点”。只要找到并激活这些锚点,就能逐步瓦解苏彦堂团队设下的虚假屏障。”
“这种催眠方法叫‘主动剥离暗示法’,但是,得在你没有怀孕的情况下才可行。”
严教授话锋一转:“现在怀着孕,不适合。因为孕期的子宫环境敏感,反催眠的意识冲击和脑波干预会引发宫缩、情绪应激,危及母婴等安全。”
“还有别的办法吗?”孟淮津沉声问。
严教授说:“有,放弃“主动剥离暗示”,使用孕期安全唤醒方案——被动记忆滋养法。”
“就是……见效周期可能有点长。”
“周期不是问题。”孟淮津关心的是,“对她身体有副作用吗?”
医生摇头,“这条方案适配孕期的生理情况,无反催眠创伤。”
“被动滋养真实记忆——能让夫人在无压力、高安全感的状态下,靠原生记忆的情感联结自然唤醒。换而言之,就是用爱与熟悉感瓦解催眠屏障。”
“怎么做?”男人问。
医生说:“不主动触碰‘催眠暗示’,也就是医生不干预,您也别刻意问她记不记得以前什么什么,只能为她提供真实记忆的情感养分,让她的大脑主动选择‘真实’,而非被外力强迫唤醒。”
“简而言之,就是老大细心呵护,让夫人再次爱上他?”邓思源恍然大悟插了句话。
医生摇头:“不全是。孟参提供真情实感肯定是必需的。除此,可以植入一些‘低刺激情感锚点’。”
“比如,可以每天给她讲一些怀孕前的事,避开敏感话题,只读生活琐事;也可以通过构建父亲与未出世胎儿之间的互动,比如父亲的声音、触摸以及感知等,安抚夫人和胎儿,构建心理安全感。”
“还可以每天给夫人做一点她以前爱吃的小菜,让她产生“好像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的模糊感,但不会感到有任何不适,无头痛、无宫缩等。时间一长,她自然就会想起来的。”
“这还不简单,”赵恒接过话,“领导从这姑娘十七八岁起,就在给她开小灶了,他做的饭,可是连我们都从没吃过的。”
舒晚一脸困惑:“真的吗?”
赵恒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比真金还真,你跟领导的光辉事迹,几十万字的小说都写不完。”
“………”
说白了,其实也就是过日子。如果舒晚不想记起,就这样过下去,对孟淮津来说,也没什么,他并不靠过去的记忆来维持他们以后的感情生活。
但是她有拥有记忆的权利。
人世间走一遭,白白丢了二十四年的成长记忆,对她太不公平,也太过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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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交谈过后,孟淮津起身,谢过远道而来的医生团队。
因为跨国行动任务还没完,以防舒晚后期会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便让杨忠先安排他们在这边暂住,还从个人账户里划了比医疗费给他们。
做完这一切,孟淮津才牵着舒晚走出门,几位部下跟护法似的,分别走在他们的“左右后”三方。
“这就走了吗?”舒晚有些难以置信,“不怕苏彦堂阻拦?”
孟淮津不屑地扯了下嘴:“老子来接老婆孩子,他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阻拦我。”
……有点霸气,舒晚低声打探:“我听他们喊你参谋长,这官,好像还挺大的。”
“小官。”男人垂眸看她,满脸没所谓。
“不可能。我只是不记得人,但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她笃定,然后惊讶,“我以前,真吃这么好?”
孟淮津笑了笑,低头对她耳语,“晚晚从十九岁就开始吃了。”
第200章 一定有很多女生喜欢你
咳咳咳——这话,高低有点过分了。
两个单身狗外加一名离婚男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得脸红脖子粗。
这贴身保护的工作,真做不了,一天也做不了,太他妈伤胃!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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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堂没有阻止,如孟淮津所说,他没有资格。
于公,孟淮津是大国中枢要员,肩扛金星,手握要务的核心话语权。
他以官方身份出访Y国,落地时迎接的是Y国领头那几位亲率的仪仗队,会晤的是能左右区域局势的大佬,带着那样层面的立场与底气,一言一行皆代表着不可置喙的权威。
而今日来庄园的,正是这些局势要员,苏彦堂深知,自己若此时跟孟淮津在明面上起冲突,讨不到半点好处。
看见几人走出医护楼的那一刻,苏彦堂仍然是磨蹭着手里的枪,面无表情盯着那边。
身后的马仔问要不要拦截,他孟淮津身份再高,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所带之人不可能多过他们,而他们除了自己的马仔,还有武装军做后盾,真枪实弹来一场,未必没有胜算。
“她会回来的。”苏彦堂淡淡道,“别忘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那件事没做成之前,不易发生正面冲突。”
众马仔深知,只好偃旗息鼓。
苏彦堂的视线胶着在舒晚被孟淮津护在身侧的背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老茧。
那是从暗无天日的十岁起,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紧绷。
他有不甘,有隐忍,更有浓到化不开的执着。
他原本可以做得更绝更彻底——拿了孩子,断她念想,深度催眠,让她永远也不可能想起。
可在听医生说那样她会受伤后,他还是心软地叫停了催眠行动。
他把仅存的一丝善念与人性给了她,几乎是抛开血淋淋的真心捧到她面前。
可到头来,即便她什么都不记得,看向孟淮津的眼神,依旧带着他从未得到过的信赖与依赖。
吉普车离开的同时,苏彦堂侧头笑一声,眼中神色阴鸷而鬼魅:“孟淮津来Y国不会只是接舒晚,通知我们的人,加快进程,我要出一批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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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仰光近郊的密林,绕过蜿蜒的柚木栈道,一栋傣式风格的私人别墅赫然浮现。
外墙是温润的浅棕夯土,屋顶层叠的歇山顶铺着深褐陶瓦,檐角微微上翘,挂着细碎的银铃,风过处叮咚作响,打破了雨林的静谧。
舒晚看呆了,侧头看看身旁的男人,又看看那栋虽然与世隔绝但安保系统极好的清幽之地,双眸忽闪:“你的工资,能买这么大这么好的房子?”
孟淮津笑了,“预支了两千年的工资。”
“……”真是刻意找茬都想不出这种话。
但是……耳熟,舒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总感觉,那里应该有一条手链才对,蓝钻的。
孟淮津洞悉,握住她的手,没有刻意提醒送她的生日礼物,只说:“我哥的。”
原来是有个土豪哥哥。
“舒晚,今天是我的生日。”孟淮津冷不丁一句。
舒晚瞳孔溜圆:“真的吗?”
“这是真的。”开车的赵恒接话说,“今天确实是老大的生日。”
“生日快乐!”她立马送上正式又官方的祝福。
孟淮津挑眉:“口头的?”
“……您这就有点太强人所难了,我身无分文的。”她认真说。
“不用钱。”
“那我,再想想吧。”
“期待。”
车泊在院内,三个部下早就忍不住想下车了,一下去,就想麻溜隐身。
“今晚聚聚。”孟淮津喊住打算回房间的三人,“庆祝庆祝。”
“对对对,”杨忠一拍即合,“老婆孩子热炕头,是该庆祝!必须庆祝!”
其余两人也附和:“party party party”
“好酒,好酒,好酒!”
三人你推我搡,然后撸起袖子就去准备食材。
舒晚看着那个叫赵恒的背影,笑了笑。
身旁男人问她笑什么。
她说:“那天赵恒让打扫的阿姨给我递纸条,我还猜想过孩子是不是他的。”
“………”会说话的不说话的都沉默了。
赵恒没走远,脚一闪,绊到门框,摔了个狗吃屎,“小舒晚,咱两好歹五六年的交情,你这话,能让老大直接毙了我。我真不想再去喂猪了!”
“喂猪?喂什么猪。”舒晚不明所以。
孟淮津没答,视线始终在她身上,满是心疼,说:“那时候我们都在等出境的审批材料,只有赵恒比我们自由,就让他提前过来打探你的消息。”
她垂眸看脚尖:“好吧,我当时随便猜的,你不会因为这个就罚他吧?”
“当然不会。”回答得十分自然。
两人一路往里走。
舒晚的手一直被他握着,感觉有一丝丝不习惯,于是轻轻挣脱。
男人没勉强,朝诸多房间扬扬下颌,“喜欢住哪间?”
她挑了间视野开阔,能从窗户望到很远的房间。
孟淮津跟着进去,轻轻关上门。
听见响动,舒晚猛然回眸,眼底闪过一抹惊恐。
他只好迅速打开门,问:“累吗?要不要去床上躺一下?”
是有点儿,舒晚点点头,坐到那张死宽死宽的床上,回眸看他,“你住哪间?”
男人视线幽邃,很深、很直、很重、很痒,“我住哪里?”
这边脸颊蹭一下发热发烫,迅速蔓延止耳根,缓缓扭过头去,“抱歉,不管以前我们是什么关系,但我现在都不记得。尽管我怀了你的孩子,但是,我可能暂时,还没法跟你同睡在一张床上……”
她小心翼翼的声音里,透着丝丝缕缕不明显的戒备与惶恐。
“好,”孟淮津缓缓走过去,面向她背靠着木窗而站,声音温和,“我住你对面,有事随时叫我。”
窗门是敞开的,外面的光景格外漂亮,像闪烁的泡泡,澄净清幽的空气里,他的目光犹如一张网,能缠住所有视线。
舒晚费了好大的劲才挣脱他如钩子般的注视,淡笑:“一定有很多女生喜欢你。”
男人微微扬眉:“为什么?”
“帅气,野性,张扬,荷尔蒙。”她言简意赅总结。
他轻笑,“喜欢我的人不少,但敢靠近我,并大胆追求的,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个。”
“为什么?”她问着,又自问自答,“因为你脾气臭,气场大,让别人望而生畏。”
“……点评一针见血。”
“那,那个不知死活追求你的人,是谁?”她对上他黑黝黝的视线。
他没接话,但瞳底神色逐渐意味深长。
答案很明显。
好吧,反正她也记不得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舒晚放弃辩解。
孟淮津的目光不受控往她平坦的小腹上移去,低声同她商量:“我能感受一下他们吗?”
舒晚跟他短暂的两次接触,他很多时候都不正经,野性张扬,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锐利,行事不拘一格,像匹难驯的烈马。
可当他真正收敛起那份张扬,沉下性子的时候,那股压迫又会瞬间透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担当。
这种担当不是刻意的故作沉稳,而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能力感,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稳稳地站在那里,扛下风雨,寸步不让。
比如现在,他眼底的扞卫与坚定。
本能的保护欲虽然让舒晚不受控制抓紧床单,但她还是说:“你是他们的爸爸,可以摸的。”
孟淮津顿了片刻才走近,隔她一拳的距离坐下,摊开掌心,轻轻附上去。
舒晚的小腹平坦得像一块被月光熨帖过的丝绸,肌理下是温热的软,指尖落上去的瞬间,能清晰感觉到皮下血管里缓缓流淌的脉搏。
从生理上来说,那两枚刚刚着床的胚胎不过是几簇细胞的聚合,小到连b超都很难捕捉,更不可能有任何知觉。
可就在孟淮津的掌心轻轻覆上、指腹隔着衣服轻蹭那片温热的刹那,仿佛有一股极轻的颤抖顺着指尖爬上手臂,漫过肩胛,直达到头皮层。
——这是生命的震颤,是他们情到深处的结晶。
来得不是时候,却又来得正是时候。
“晚晚厉害,一怀怀俩。”孟淮津柔声夸赞。
舒晚有一说一,“从医学的角度来讲,双胞胎的概率是很小很小的,如果不是男性那方太卖力……千军万马中,应该也不会出现两名小兵同进一个屋的情况。”
“………”文科生的表达力,是嵌在骨子里的。
孟淮津呼吸沉重,无可奈何,又不让睡一张床,还要听这些——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电话在这时震动,担心有辐射,孟淮津起身走到窗边才接起来。
那头,侯宴琛问:“孟少,任务进展得怎么样,人找到没?”
“她怀孕了,刚好五周左右。”
“………恭喜,人没事就好,什么时候回来?”
“是双胞胎。”
“。”
“我刚刚初步感受,觉得应该是对龙凤胎。”
——嘟嘟嘟,电话直接挂断。
第201章 酸儿辣女
电话刚挂断只有两秒钟,又打进来。
还是刚才那个男人,他好像说了句“下次我不会再给你递烟”。
孟淮津一句“幼稚”还没说完,那边再次把电话挂断。
这边没再回过去,那边也没再打过来。
世界终于安静。
也不知道谁幼稚,或者,都挺幼稚的。
孟淮津回眸看一眼正在研究自己的舒晚,扬着唇角翻到别的号,又要播出去。
“那个……”舒晚不得不打断,“是打给家人吗?”
他“嗯”,“你失踪后,大哥,堂弟,发小,都很关心你。”
“只是说我的消息?”
“……”
品出言外之意,孟淮津轻笑,曈底仿佛衔着湖光山色,盈盈波纹,“是不是有点太嘚瑟了。”
何止。舒晚笑笑,觉得他很有意思,便问:“你待我,一直是这样平易近人,一直是这样温和好说话吗?”
准备好食材的赵恒来敲门喊吃饭,正听见领导面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当然。”
那姑娘眼睫忽闪,不知道信没信。
真是仗着人家记不得,什么都敢说。
果然啊,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脸面也是自己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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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y设在院子里,木质廊檐顺着庭院蜿蜒铺开,小彩灯缠在椰树和三角梅枝之间,交织成柔润的光晕,晚风拂过,灯影轻轻晃动,平白染上一层古朴韵味,说不出的暖意。
吃的更是丰富,也十分接地气。
烧烤有现烤的香茅草烤鸡和炭烤罗非鱼,外皮焦香裹着柠檬叶的清香,刷上蒜蓉小米辣酱汁,串在竹签上摆在铺了芭蕉叶的木盘里,飘香十里。
清爽小食有冰镇青芒果沙拉,芒果丝拌鱼露,配着炸得金黄的外酥里糯的香兰叶饼。
甜点则有裹着椰蓉的椰丝糯米糍,流心芒果酱,切好的新鲜山竹、红毛丹,冰镇香茅柠檬水。
除此还专门设置了孕妇餐——傣味清蒸鲈鱼,清炒时蔬,椰香小米粥,乌鸡汤……
三个大男人能把party布置成这样,可见用心。
舒晚明显感觉内心雀跃翻涌,那种跟他们不是刚认识,而是过去就非常非常熟的感觉,呼之欲出,却又在即将冲破某道屏障时被挡了回去,空落落砸回心底,砸得大脑空白了好几秒,什么知觉都没有。
孟淮津喊了她两声,没听见回应,瞳底温度骤降,“叫医生!”
“别,”舒晚忙抓住他递过来的手腕,摇头,“我没事,先吃吧,饿了。”
她饿了是头等大事,孟淮津在她身旁坐下,示意另外三人也赶紧坐,然后拿起她的碗盛鸡汤,又往碟子里夹菜。
舒晚望着面前堆成小山包的一样的菜品,这是她最近第一次感觉到有食欲。
过去也这么美好吗?
她在心底默默询问,自己到底丢失了多少美好瞬间?
对目前的她来说,孟淮津是她的相遇。
对他来说,这可能是他的重逢。
人生最美好的是相遇,最难的是重逢。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回首山河已是秋——舒晚刚触到一点碎片,脑海骤然传来针尖般的刺痛,就像有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戳破了那点残存的恍惚,阻止她再继续往下想。
一霎的头痛,为了不扫兴,她没表现出来。
因为这时候,他们已经聊起了正事。
邓思源说:“目前能确定的是,苏彦堂的那家医疗机构,核心技术就是催眠。而且,与我国好几家大型私人医院都有合作,也确实存在走私非法药品等行为。”
“我问过边境上的刑警同志,他们近期缴获了一批非法跨境药品,其类型大多是管制精神类药物、强效麻醉与镇静药和违规抗凝类等药物。”
“可以肯定的是,当时负责押送的这批货的人就是王山,苏彦堂最看重的手下,只可惜,被那孙子给跑掉了,目前还没查到踪迹。”
“苏彦堂,龙影,一个被龙家打磨了这么多年的人,不惜让自己的哥哥当替死鬼也要金蝉脱壳的人,真的只满足于走私药品吗?”孟淮津自问自答,“他的野心,不会只限于药品输送。”
杨忠微微眯眼,“难道,他的医院里,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孟淮津带上手套把鸡腿撕成小块小块的肉,推到舒晚面前,“他在我国周旋这么久,铺那么长一条线,拉了这么多人下水,处心积虑渗透进我们的内部。尽管他的那些帮手现在已经伏法,但他一定不会就此罢休,也一定还有别的门路。”
“他那家被捧成神一般存在的医院里究竟藏着什么,走私药品的背后有没有更深层次的交易,毒品还是军火,又或者都有?去医院探探究竟便知。”
“我去!”赵恒主动申请,“那天我在医院里,除了看见患者偏多,其他暂时没发现异常。但我不信他没鬼,老大,让我去!”
孟淮津点头,“发现什么别伸张,也别擅自行动,回来商谈。”
“是!”
舒晚才吃完一堆撕好的鸡腿肉,眼见着又来了一堆,眼睛瞪圆,拒绝再吃,轻轻给他推回去,自己夹了块铺满红辣椒的烤鱼,吃得津津有味。
酸儿辣女,杨忠冲邓思源使眼色。
邓思源了然,但不服气,又想跟他打赌。
杨忠比了个手势,五百。
邓思源挑眉,oK。
孟淮津若无其事把舒晚不吃的东西通通解决掉,扔了句:“龙凤胎,你们都输。”
“…………”
是是是,领导的眼睛就是尺。
任务在身,没敢喝酒,杨忠给自己倒了杯香槟,言归正传道:“关于吴市长跟苏彦堂涉嫌利益输送的证据,我已经让人透露给吴市长的竞选对手和媒体了,应该这两天就会有爆料。到时候看他们怎么狗咬狗。”
“这是截断他军火保护伞的路。另外一条,就是抓他跨境犯罪的证据,而这个证据,已经不再局限于非法药物。”
孟淮津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沉声部署,“通知边境管控部门,严密监控所有从Y国入境的集装箱,重点排查药品本身、医疗物资、冷链设备,是否夹带毒品。再联系网警,上暗网,锁定苏彦堂和犯罪集团的资金链路。我们要拿他,等的就是,他背后的那张网彻底暴露。”
“是!”
舒晚喝完最后一口汤,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
他们讨论的话题,她全都听进去了,也知道了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简直热血沸腾!
她试图把这些事跟自己落水的前因后果连起来,但仍不是太理想,一想到关键点头就痛,遂只得暂时放弃记忆的事。
看向孟淮津,她适当插话道:“今早我发短信给你,是有事想跟你说。”
男人正正跟她对视。
“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叫王山的,死了。”她正色道,“被苏彦堂一枪爆头。”
孟淮津一眯眼,“死了?”
“是的,我亲眼所见。”
他问:“你怎么看见的?”
于是舒晚就把自己在院子里晒太阳,然后看见有人被血淋淋拖去后院等等事,一字不漏陈述出来。
听完,孟淮津冷笑一声,“苏彦堂惯用的伎俩。”
“什么伎俩?”
“以死换生,金蝉脱壳。”他告诉她,“他故意让你看见的,他在利用你。他知道我一定会接回你,而他留不住,所以就演这么出戏,让你把这个消息带回来。”
记忆被封存的舒晚并不知道苏彦堂以前的“壮举”,所以当时她并没想这么多,她看见的,就是“王山杀叛徒,苏彦堂杀王山”的戏码。
“但这是个好消息。”孟淮津补充,语气笃定,“不惜用假死替王山脱身,证明此人很重要,甚至,直接挂钩他们的下一次行动。”
“可他不会猜不到我能推出他的意图。”孟淮津若有所思,“如果我们根据他给的这条线索继续追查王山,盯王山的交易地点,你们说,他会做什么?”
杨忠凝眸道:“转移视线!他放王山条交易线索给我们盯,然后去完成真正的交易!”
孟淮津哼笑:“那就陪他演。邓思源,你继续排查近期与苏彦堂秘密接触的人,不出意外,他会故意放王山的交易地点给你。”
“是!”
“主线谁跟?”赵恒问。
舒晚在这时悠悠然举起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低,但坚定,“我可以卧底。”
第202章 特别的生日礼物
在场的四位男士不约而同看向舒晚。
她可能忘了,她现在已经是个孕妈妈的事实,而且,还是个被催眠术模糊了记忆的孕妈妈。
孟淮津毫不犹豫握住她举起的手,攥紧,不容商量:“主线我会派人秘密跟进。”
“但也不排除,苏彦堂知道我们会预判去追主线,索性顶风作案直接让王山出货。所以邓思源,对王山,不能掉以轻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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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晚餐,舒晚消完食回到二楼的套房客厅,跟孟淮津讲道理:“我真的可以的。就算他故意放消息让我告诉你,你也可以像刚才那样,反着推理呀,”
“那你好勇敢。”
男人坐在茶桌前,给自己泡了杯茶,头也没抬,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有点毒舌的意思,也有点生气的意思。
不过她只是想尽一份力,便提一嘴,他不同意,那就算咯。
舒晚都准备睡了,想起什么,又折回客厅,“我是不是还没送你礼物?”
男人搁下茶杯,看她的眼神藏着霜,藏着雾,古怪得很,“明年再送也可以。”
“………”真是故意找茬都想不出这样的话。
她都问了,而且明明知道今天就是他的生日,现在离十二点也还有三个小时……他却说,可以明年再送。
这不是反话是什么?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对视几秒,舒晚的目光定在他有些乌青的下颌上,灵机一动,“要不,我给你个刮胡子?”
男人好商量地挑挑眉,眼中浓雾化开些许,“好。”
然后他就起身去了洗澡间,水声哗啦啦响起,不多时,传出他平静严肃的声音:“礼物不送了吗?”
“……”
跟这人说话就如同坐过山车,顶峰和低谷,那都是一瞬间的事。
舒晚简直怀疑,他说从前对她一直温柔一直好说话,是骗人的!肯定拿她当日本人整过。
站在浴室门口,她只往里头看了一眼,就猛地怔在原地。
男人陷在盛着半缸温水的浴缸里,头微仰着靠在缸沿,喉结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泛着薄红的色泽。
他上半身赤裸着,古铜色的肌肤被水汽浸得血脉膨胀,肩线宽阔而利落,往下,是流畅起伏的胸肌轮廓,肌理线条在朦胧的水波下若隐若现,腰腹紧致,马甲线顺着腰线往下延伸,被一条松松盖着的浴巾半掩着,浴巾浸透,贴在肌理上,勾勒出隐约的下腹线条……
这这这——真的是孕妇能看的吗?
舒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人中,还好没流鼻血。
地板是干的,他没弄一滴水在上面,甚至还在浴缸前放了个高度适中的软垫椅子,旁边的小台阶上,则摆着一套打开的剃须工具。
好一个万事俱备,只欠她这股“东风”。
顶灯的颜色恰如其分,视线在空气里交缠,孟淮津唇角扬起一丝弧度,低声问,“不过来吗?”
她断定他这就是在戏弄她,人证物证俱在。
“刮个胡子,脱衣服干嘛?”舒晚问。
他答得无比自然,“躺着你好操作。”
“可也没必要躺在浴缸里呀?”
“想顺便泡个澡。”
“……”
她竟无言以对。
可说要给他刮胡子是她主动提的,这会儿反悔,显得挺没诚信的。。
一时哑口无言,舒晚认命地走过去,坐在那条专门为她准备的软椅上,不敢往浴缸中间瞥,只勉强敢看他的眼睛:
“我其实不太会,有点感觉,应该还是从前给自己刮时留下的肌肉记忆。”
他忽然目色深深,声音轻轻,“刮哪里?”
舒晚双目定住,一秒不到,脸烫似火烧云,“刮,刮腋下。”
他不说话了,就这么望着她,虚虚实实,影影绰绰。
舒晚快哭出来了,这样欺负一个没有记忆的孕妇,真的是人干的事吗?
再逗真要哭了,孟淮津轻笑,扭过头去闭上眼睛,难得绅士,“有劳。”
舒晚呆愣良久才进入正题,凭着生活常识,先往他下巴上打泡沫。
拿起手动剃须刀,她的手有些抖,有点无从下手,其实是不敢,怕伤到人,鼻尖因此急出了一层薄汗。
暗影一晃,下一秒,孟淮津就捏住她拿“刀”的手,果断放在泡沫上,“怕什么,又不怪你谋杀亲夫。”
他身上的味道太清冽,沐浴香又太好闻,二者交织在一起,像松花麦浪,漫无边际,缠绵悱恻。
舒晚仍旧无法自抑,指尖颤抖,轻薄锋锐的刀片小心翼翼刮过他不长的青茬,小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他的下颌。
像是被他滚烫的体温惊到,又像是被过去某一时刻的某句话或者某个场景惊到,脑中闪过一片混乱,她变得焦急,最后浑身发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泡沫上已经有红色晕开——刮到他的皮肉了。
“铛——”一声轻响,剃须刀掉落在地,舒晚面露恐慌,“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孟淮津察觉,眼疾手快捏住她慌乱的手指,含进了口中,安抚。
舒晚瞳孔骤然睁大,有好几秒,一句话说不上来,确实也因此镇静不少。
口腔,温热,灼烧,炽热,她连呼吸都慢了几拍,吓得立马往外拔手指。
但拔不赢他,他根本没把下巴上流的那点血当回事,含着她的手,静静凝视,片刻才吐出,饶有兴味摩挲,声音缱绻好听:
“生日礼物收到了,谢谢晚晚。”
她和他咫尺之遥,他健硕层叠的胸膛,覆盖了她的双眼,即便没凑上去,她仿佛也能在这片静谧里听见他的心跳——热血鼓动,张扬野性。
水汽遮掩不住他强劲的身体,雾的尽头,山峦叠嶂,若隐若现。
舒晚恍恍惚惚,抽回自己的手,极不自在地握紧被他吃过的食指,猛地将整只手背到身后,真哭了:
“你欺负小孕妇!”
第203章 带你回家好好过个年
舒晚热着脸回了房间。
孟淮津把人气走了,只好自己拾起地上的剃须刀潦草地做收完尾,又迅速冲完澡,穿上像样儿的睡袍,才去敲舒晚的门。
三两声没人应,反倒是听见卫生间里有呕吐声。
猛地推开门,他看见一团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的纤细身影,目色骤然一变,几步过去轻轻为其顺后背,等她吐完,接水给她漱口,最后躬身将人抱去床上。
“是孕吐吗?”他给她掖被子,坐在窗边问。
舒晚的视线落在他潮湿的头发、已经刮干净的下颌上,轻轻点头,吐过后说话的嗓音是哑的,“可能晚饭吃多了,有点反酸。”
孟淮津撑着床看她良久,嗓音也哑:“舒晚,没能保护好你,是我的失职。失忆加怀孕,是不是很惶恐,很难过,很没有安全感。”
她蹭着枕头微微摇头,“惶恐、难过和迷茫都有,但不是因为怀孕。是因为‘空’,就像,一个人待在无边无际的宇宙里,不记得过去,不知道将来……反而是知道怀孕以后,终于有了一点支撑。”
与刚才在浴室里的“逗乐”完全不同,孟淮津的瞳底荡漾着潺潺柔光,流泻千里,像月,像绫罗绸缎般皎洁:
“那现在呢?有没有觉得安全一点。”
直觉告诉舒晚,他这样的认真炽热的注视并不常有,但每一次,都像一纪熨斗,能熨平世间所有褶皱与慌张。那些藏在眼底的局促、攥在手心的不安,都在这目光里被轻轻烫平,软成一汪温塘。
舒晚顺着这汪温塘,想往更深处探究,却感觉如被钝器砸中太阳穴,嗡嗡的——
她忽然不敢再直视他,睫毛像被晨露打湿的蝶翼,轻轻颤动着垂下。
好像只要她尝试多探究一点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疼痛感就比任何时候都剧烈,迫使她不得不停下。
故此,直至现在,舒晚都没有想起关于他的半点记忆。
如果他们真有过去,那么,是怎么相识,如何相恋的呢?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爱上谁的人。
“我看时间,是不是快到春节了?”舒晚低声问。
孟淮津“嗯”一声:“争取速战速决,带你回家好好过个年。”
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重中之重的事,“我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说:“记者。”
她怔了一秒,“那我突然失踪,岂不是意味着工作没了?”
当代“牛马”的真实写照,失忆也不影响担心工作的事。
孟淮津淡笑,揉揉她毛茸茸的头顶,“给你申请了停薪保职。不过,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确实上不了班。”
也对哈,就算不是病假,也会请产假。
“那你早点睡吧。”舒晚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孟淮津没逗她,起身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上,拉上窗帘,边往门边走边说:
“我请了个保健医生,明天会到。医生会针对你的身体情况制定一套详细的孕期健康方案,包括饮食营养搭配、胎儿的发育情况等。”
这倒是可以有,舒晚说好的,又祝他生日快乐,然后突发奇想,“冒昧问一下,你多少岁啦?如果不方便回答就算了。”
孟淮津都准备出去了,生生顿住脚,“你觉得我多少岁?”
她认真打量,琢磨出个心理年龄,“看你的皮肤状态,二十七八,看行事作风……”
“嗯?”
“没什么,晚安。”
“……看行事作风,我、很、老?”
“没有,不是,你的行事作风严肃起来的时候,是沉稳的,果决的,迅猛的,威慑的。”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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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保健医生来了,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华人,女性。
别墅里除了医生,还有个煮饭的阿姨,以及十来位警卫员。
孟淮津和他的几名部下则在舒晚还睡着的时候就外出了,走前留下足够多的人保护这方宅院,除此,他还在她手机上留言说,晚上回来。
舒晚遵照医嘱,每日规律服用一颗叶酸与一颗钙片,其余便遵循正常饮食节奏,医生并未提出过多额外要求,一切都以温和适配孕期身体为宜。
异国他乡的午后阳光,明媚却陌生。
舒晚用手机查了一些自己过去的主持过的节目,一一看完后,觉得匪夷所思,因为画面中的那个人真的是她,她是个有工作的人!
其实她已经陆续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有关于父母,他们的面貌,以及她跟他们的一些相处画面。
记忆里出面的画面,大多是舒晚童年到高中阶段。
他们总是很忙,但只要一有空,都会去学校送她,忙忙碌碌的生活,平平凡凡,却不平淡。
她的生日应该是在冬天,因为她每次吹蜡烛都裹得像只蚕蛹。
记忆里,有一年舒晚过生日,好像有个人在跟妈妈视频,妈妈屏幕转向小舒晚,让她喊对方“舅舅”。
顺着男人的肩章,她刚要看清那张脸——刺啦一声,舒晚痛得直接从床上坐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头大汗。
她记不起关于他的丁点画面,但凡有出现的征兆,她的大脑就会突然断电似的,漆黑一片。
已经很多次了。
“夫人,您怎么了?”阿姨闻声轻推开门,“我在厨房都能听见您在尖叫,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尖叫了吗?她全然不知。
“没事。”
舒晚起身推开窗户透气,发现天色已近黄昏,问道,“他们回来了吗?”
“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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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引起注意,赵恒伪装成医院的护工,从那天他打点过的那位扫地阿姨口中得知,医院有自己的研究室和制药厂。
根据指引,他找到了那间研究室。
地下三层的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化学药剂味,混杂着潮湿的霉味,比上层病房的消毒水味更显诡异。
赵恒顺着楼梯往下走,发现台阶积着薄薄的灰尘,显然平日里极少有人涉足。
他走到尽头,只见一道厚重的合金门牢牢嵌在墙体里,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冰冷的电子识别面板,面板旁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类似乙醚的刺激性气味——像是毒品合成过程中难以完全掩盖的味道!
他猛地捂住口鼻退后几步,拿出手机刚要联系人,走廊里便骤然亮起一道刺眼红光!
他眼神一凛——只见合金门突然“咔哒”一声,弹开了一道缝,一霎间,几道黑影忽然从里面窜出。
赵恒刚拔出手枪,就被一记闷棍砸在肩窝,剧痛让他手指一麻,枪应声落地。
黑衣马仔显然早有准备,眨眼功夫,赵恒就被团团包围,退路全被封死。
“赵先生,我如果是你,不会给孟淮津卖命。”苏彦堂人未到,声音如毒蛇般先至。
随着几名黑衣马仔退向两边,他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眼底甚至挂着抹云淡风轻的弧度。
“说什么屁话!”赵恒余光看见自己的枪,观察四周,暗暗想办法突围。
“我说错了吗?”苏彦堂低笑,“他身边已经有了不论是配合度,还是战斗力都数一数二的杨少和邓少。”
“而你,只是一个受伤后被迫退武的残兵败将。”
“不用我说,你应该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跟他们格格不入吧?应该也不止一次感到自卑吧?”
“明明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他们身居高位、呼风唤雨,而你,只能像条影子似的默默跟随。”苏彦堂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蛊惑又像在嘲讽,“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这次任务成功,升官发财的是孟淮津,扬名立万的是他身边的亲信,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辈子,永远也只会是个围着他转的私人司机罢了。”
“你想说什么?”赵恒捏紧手,咬牙切齿。
苏彦堂说:“不值得,你也曾血气方刚,也曾驰骋沙场,有这样的能力和勇气,明明可以更出人头地,怎么能这么委屈自己?”
“所以,你要我跟你干?”
“为什么不可以?”
“确实可以考虑,跟着你,荣华富贵,娇妻美妾……”
赵恒笑得阴恻恻,忽然变脸,一口痰吐出去,眼底燃起怒火,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放你妈的狗屁!老子做这些,不是为了什么目的,是为了端掉你们这些毒瘤!维护正义,从来都不需要身份,只需要对得起良心!”
苏彦堂眼底涌起一层深不见底的墨色,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平稳:“不用留。”
一瞬间,三四把砍刀猛地靠过来,赵恒瞳孔骤然一缩,迅速做出反应,侧身躲开,但还是没能避开所有,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料。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胸口又挨了一记重拳,喉咙涌上腥甜,眼前阵阵发黑。来不及感受疼痛,他顺势一记扫堂腿,放倒了两个,又有四五个提着明晃晃的刀从楼梯口涌来。
赵恒一惊,立刻回防,但没退两步就抵在了墙上。
砍刀蜂拥而至,千钧一发,就在一把快刀即将刺穿他心脏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闪电般袭来,“铛”的一声,砍刀被硬生生格开——孟淮津裹胁着凛冽的寒气,单手握住扶手从上面一跃而下,快准狠地连放几枪,前面几个马仔头部中枪,纷纷栽下。
利用这点喘气的功夫,赵恒一个翻身拾起自己的枪,就着单膝着地的姿势,“砰砰”两声,又有两个马仔倒下。
孟淮津一把将他拉起来,问:“伤得严重吗?”
“没事。”他笑嘻嘻的,“幸亏老大来得及时,不然我今天得交代在这里。”
“没那么容易死。”孟淮津反脚一记侧踢,将一个扑上来的马仔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陆陆续续有援兵赶来,马仔们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互相使了个眼色,鼠窜着逃离了现场。
孟淮津没有追,问:“苏彦堂是不是来过?”
“他下了杀掉我的命令后,人就不在了。”赵恒捂着手臂失落地垂下脑袋,“对不起队长,我,我没能办好事情。”
孟淮津胡乱揉了揉他后脑,肯定,“你办得很好。”
把他交给赶来的医务人员,孟淮津双手插腰看着那间落了灰的实验室,掏出手机,致电Y国的政府总理,声音凉寒:
“米昂多总理,我的人在苏彦堂的地下室被暗杀,是不是应该给个合理解释?”
米昂多前两天一直在打太极,既不想得罪远道而来的他,又不愿与为Y国提供经济支撑的苏彦堂撕破脸,导致联合行动始终卡在原地,毫无进展。
这下听见这位大国军官陡然发怒,那边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孟先生想怎么解决?”
孟淮津的语气冷了一重又一重,“彻查这家医院,一寸角落都不许放过!”
第204章 出生入死的队友
苏彦堂执掌的这家医院,既是Y国医疗界的“金字招牌”,也是行业内公认的“吸金标杆”。
他在民间的口碑如日中天,是民众心中疑难病症的“终极希望”,专家号一席难求;经济收入更是常年稳居全国榜首,凭借顶尖医疗实力与庞大诊疗规模,成为Y国医疗领域无可撼动的营收巨头。
几天前,孟淮津就跟米昂多见了面,请求对方协助追查苏彦堂涉嫌跨国犯罪一案。
但米昂多既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就始终以模棱两可的态度敷衍周旋,迟迟不给明确答复。
直到今晚,赵恒在地下室被苏彦堂的人刺杀,孟淮津震怒,案件才有了实质性进展。
当夜,Y国官方连夜下令彻查这家医院,孟淮津和他的部下也在其中。
但行动进展得并不顺利。
医院多年积累的口碑成了民众心中的“信仰”,彻查令一出,无数患者聚集抗议,舆论哗然,导致进程一直拖到了半夜。
苏彦堂若无其事坐在办公室里,兴致盎然给对面的孟淮津沏了杯茶:
“孟先生,首先,我们并不知道那位赵先生是你的人。地下三楼是我院的药品储藏室,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我们当时发现有贼闯入,只是在合理自卫。您弄这么大的阵仗,惊扰了我院上万名患者,不知是怎么个意思?”
“少他妈恶人先告状。”杨忠接话说,“赵恒发现了你的秘密,你就是要杀人灭口。”
“这可真是个误会,”苏彦堂一脸无辜,“你们的人不是进去查了吗?里面除了正规药品,没别的吧?我灭他口做什么?”
“合理行动,该查就查,你只有配合的权利,需要给你什么理由?”孟淮津面不改色接话,他自知他不会留下什么证据让自己查,但只要能查,就是蛛丝马迹他也要挖出来。
苏彦堂挑挑眉:“要不怎么说,人人都想做官,权利大就是好使。”
“等你有能力、有资格坐上去的时候,再来跟我论这些。”
孟淮津看见门外自己的部下核查完毕,悠悠然扔下这么句话,起身打算离开。
苏彦堂搁下茶杯,没抬头,“替我向晚晚问好。”
“我老婆很好,孩子们也很好,不劳你多此一举。”孟淮津瞳底波澜不惊,“苏先生这一个多月的‘照料’,实在有心,将来送你上断头台的那天,我会酌情考虑,让你……慢点儿死。”
“孟先生怪会吓人。”苏彦堂轻笑,“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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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前脚离开,苏彦堂重重搁下茶盅,视线瞬间冷下来,阴鸷如地狱修罗。
四五个马仔立在一旁,一声不敢吭。
领头的王璨吼一众马仔:“真是饭桶!这么多人,杀不了一个赵恒,还送了个让他们能彻查医院的借口。”
他跟王山是苏彦堂的左膀右臂,底下人受他们管制。
“本来都要杀死了的,孟淮津及时赶来,而且带了援兵。”有个马仔颤颤巍巍解释。
苏彦堂盯着夜色,笑:“孟淮津跟你们对打的时候,援兵可没到,就他一个人。”
马仔哑口无言。
“此人确实难缠,”苏彦堂自说自话,“嚣张庞大如龙家,位高权重如齐耀平,都先后折在他手里。我们再不翻盘,也会折在他手里。”
王璨踌躇道:“有句话,我说了希望先生不要生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苏彦堂斜他一眼,“我应该拿舒晚和她腹中的孩子来威胁孟淮津。”
“是!”王璨一吐为快,“您费劲心思,好不容易把她从那边带过来,又用了一个月洗去她的记忆,就这么轻易放走,太不合算。”
“如今他们一家四口团团圆圆,您得到什么?处处被掣肘。舒晚就是最好的筹码!放走她,失策之举。”
苏彦堂正正望过去,对自己的心腹不怒反笑:“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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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回到住所,先轻轻打开房门,确定舒晚安然无事,才又匆匆折回一楼,召集众人开了个紧急会议。
夜幕已深,他默默翻看完从医院调取到的数据——财务报表,药物抽查检测报告,仪器采购单,以及部分监控录像等,问众人:
“发现什么疑点没?”
几人若有所思,摇头,杨忠骂道:“专家连夜核查了那间实验室,没有在里面提取到毒品相关成分,连构成毒品的药物成分都被规避了。这孙子应该是早有准备,转移了核心数据。”
孟淮津扯嘴一笑,目光灼灼:“只要存在过,就不可能没有痕迹。”
他点开一张图,是几张进口医疗设备和药品的报关单。
孟淮津在几处数字上打红圈,“频繁申报进口核磁共振仪配件、高端手术器械套件等高价医疗部件。”
他又点开几张手术登记单,“再看相关手术报备,却几乎没有对应这些设备的使用记录,且部分货物报关时,标注的境外供货商,在医疗行业名录中毫无备案。”
接下来,他点开几段看似再正常不过的监控画面:
“运输频次诡异,这几段监控,冷链货车、救护车进出医院的时间都在深夜,而对应的时间段,却无对应的急诊或紧急补货记录。”
杨忠这才恍然大悟:“单据与实际诊疗脱节了。这之间,必有猫腻!”
孟淮津点头,在日期上画圈:“而这些异常数据,止于一个星期前。也就是说,就算那间实验室之前是毒品生成或者囤放地,在我们来之前,就也已经全部转运出去。”
“我的部下赵恒,曾是跟我出生入死的队友,他对毒品的敏感度,不亚于任何一个专业人士,就是因为发现了那里有毒品残留味,才差点被灭口。”
赵恒听见“出生入死”几个字,眼睛发红。
一起来商讨案情的米昂多则说:“这不太可能,近期,我方没有捕捉到任何大规模毒品运输的相关信息,不论是海关还是警方,都没收到消息。”
“他只是这批货还没发出去,过去呢?”孟淮津甩出一串数据,“他的爪牙,已经伸向了我国。这是我们的技术人员查到的,境内与苏彦堂医院里的药物名称高度重合的含毒药品——这些毒品通过合作的地下诊所、私人疗养院等下游医疗相关场所,转卖给吸毒人员或非法娱乐场所的供货商。”
孟淮津视线犀利起来,“他只是这批货在我来之前,被转移出去了,而且暂时还没有出手。”
米昂多哑口无言。
孟淮津不给他喘气的机会,“米昂多先生,难道你们整个集体,要继续为这样的人打掩护,靠这样的人提升国民经济?”
第205章 等你再乖一点,或许…
“当然不会!”米昂多说。
“那么,接下来需要你联系你们的交警部门,调取这几个时间段,医院冷链货车和救护车的行车轨迹,查这些车的落脚点。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
“查到落点,就等于查到了货物囤放地!”潦草处理完伤口就来开会的赵恒坐在角落里。
“十有八九。”孟淮津说。
米昂多尴尬地笑着,“孟先生不愧是常年奔赴在一线上,洞悉力和灵敏度,令在下佩服。”
孟淮津没接他的马屁。
“可我有一事不明。”那边又问,“如果是毒品有关,那苏彦堂频繁地进这些医疗器具有什么作用?据我所知,这并不是生成毒品的必要器材。”
“所以除了毒品交易,他还有军火交易。”孟淮津回答。
“你们以为他购进的是设备?实则,是枪械拆成的零件,伪装成了手术器械、核磁共振仪等配件。再用防辐射、防碰撞的医疗专用包装盒装载,甚至像走私锑锭那样用铝箔包裹弹药,混入五金材质的医疗耗材中。”
“同时,他再伪造完整的医疗产品报关单据、原产地等证明,把违禁品包装成进口的高端医疗物资,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高价分销出去。或者自用——培养他自己的武装帝国。”
说罢,孟淮津垂眸盯着单据上“高端医疗设备”的字样,眼底翻涌着寒冽的怒火:
“医疗耗材是掩护,他用救死扶伤的名义,干着贩枪售毒的勾当——那些被包装成‘核磁共振仪配件’的枪械零件,最终会变成黑市上的枪支弹药。”
他抬眼,瞳仁深处如渊如潭,“你们眼中的‘神’,不过是个披着企业家外衣的恶魔,他的财富帝国,是用无数破碎的家庭,以及边境上牺牲同志们的血肉堆砌起来的。他是龙家养的狼,野心只会比龙家更大。”
米昂多从座位上站起来,跟孟淮津握手:“之前多有怠慢,孟参海涵,之后,我方一定全力配合行动!”
孟淮津跟他握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送走所有人,孟淮津独独留下赵恒。
茶室里,赵恒低着头,不太敢孟淮津。
“这些年,你很委屈。”孟淮津平静陈述。
“不,我没有,没……”赵恒话说到一半,对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另外一半再也说不出口。
他叹气,实话实说:“委屈谈不上,遗憾吧。”
“所以你很想表现自己。”孟淮津接话。
赵恒点头:“难得被重用一次,所以……想好好表现。”
“你比谁都清楚,一旦贪功,最终会走上一条什么路。”这边提醒,“孤军深入,是什么下场?”
赵恒重重垂下头:“对不起队长,今天确实是我冒进了。打探到地下实验室的消息时,即便要下去一探究竟,也应该先跟队友取得联系,让他们做好支援的准备。而我,没有通知任何人就自己去了,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差点儿就……”
孟淮津泡了杯茶提神,也递给他一杯,“你是信不过杨忠和邓思源,还是觉得,自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或是,想比他们更厉害?”
赵恒用掌心揉了把脸,“想比他们更厉害,想体现自己的价值。”
“你有这样的想法,我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下一次。”孟淮津一针见血道,“在这片丛林里,没有谁能单枪匹马活下来。你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是靠逞能冒进,而是靠让队友愿意把后背交给你——杨忠沉稳、邓思源敏锐,而你,有你自己的优点,勇敢而无畏,你们都是团队的底气。”
“并肩作战的过程中,我们该学的是如何补位,不是如何拔尖。”孟淮津指尖轻叩桌面,茶水泛起细微涟漪,眼底却没有半分厉色,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认真,“记住赵恒,即便你已经退伍,但从我把你留在身边的那一刻,你就是永远‘我们’的一员。我,以及你昔日的战友们,从没抛弃过、遗忘过你,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兄弟,我们也永远会跟你一起并肩作战。”
赵恒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也浑然不觉。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眼眶泛起红丝,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压抑地哽咽:“是我太急功近利了,对不起队长,我错了。”
孟淮津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去休息,我们争取在除夕之前,带着晚晚回家过年。”
赵恒捂着脸泪流满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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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从噩梦中惊醒,发现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她起床打开灯,披上衣服开门出去接水。
开完会看天快亮了,孟淮津也没进房间,索性倒在沙发上应付一下。
在陌生环境里他素来警觉,在听见小猫一样的脚步声响起的刹那,就醒了,但他没吱声。
舒晚出门就看见了在沙发上躺着的他,脚步骤然一顿,眼中的防备和惶恐尤其明显。
她似乎很疑惑,疑惑他是谁?
过了好几秒,仿佛才将这几天的事串联起来,接好水,走过来,怔怔坐在他放脚的那头,握着杯子发呆。
孟淮津呼吸沉重,心中怒火中烧,也疑窦丛生。
姓苏的到底还做了什么连专家都没查到的催眠行为?
为什么她记不得他的过去,连这几天的相处都有逐渐忘记的趋势?
一霎间,孟淮津的喉咙里仿佛横着根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盯着发呆的女人看了好几分钟,才尝试轻轻唤一声:“晚晚。”
舒晚还是被吓一跳,回眸看他,眼底有过片刻的空洞,问:“你有,关于我们过去的照片吗?”
他坐起身,说:“有。”
“能看看吗?”她探出手掌心。
藕荷色的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像一片被晨露打湿的荷瓣,风一吹就会碎。可她脊背没弯,指尖攥着衣角的力道藏着股劲,仿佛那单薄的衣料不是枷锁,而是能裹住骨血里韧劲的铠甲。
她从来没跟谁说过,默默跟记忆做斗争的过程有多煎熬。
但他清楚,一定非常不容易。
孟淮津解开锁,把手机递给她。
因为每次换手机,他都会把旧手机里的东西传到新手机上,所以里面有这几年的所有数据。
他手机的照片并不多,舒晚滑到最底下,一眼就看见自己和他——在一个客厅里,他紧紧搂着她,她挂在他身上,前面还躲在他怀里避开摄像头,后来像是破罐子破摔,对着镜头比起了剪刀手。
抱着她的男人也是,一开始还皱着眉,后来直接摆烂,让对方拍个侯的意思。
那是同系列照片,各个角度都有。
“我堂弟孟川,一直把你当侄女儿,后来发现要喊你嫂子,精神有点受不住。”孟淮津低声解释。
脑中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抓不住。
照片往上滑动,雪天,夜晚,带着同款围巾,他们在——接吻。
舒晚怔怔望着孟淮津,一股强烈的情绪呼之欲出,紧跟着眼底变得雾蒙蒙的。
“不舒服的话就先不看了。”孟淮津要去拿手机。
舒晚摇头,问:“这是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你生日。”他沙哑道。
“生日在野外过?”
“嗯,当夜有紧急任务。”
舒晚顿感一阵剧烈胸闷,眸中莫名涌上水汽,含着,将掉不掉的。
公开的相册就这几组照片,她还发现他有一个上了锁的相册。
“这里面藏着什么?”舒晚指着上锁的相框,“能看吗?”
孟淮津柔和的视线落在她朦胧的眼底,嗓音沙沙的:“不可以。”
“看看嘛。”她没意识到自己在撒娇。
男人嘴角挂笑,指尖轻轻刮过她颤动的鼻尖,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发顶,嗓音低得像浸润了的温水:“就这么好奇?”
“不方便?”她眼睫忽闪,眼角朱砂红似梅,“还是说,里面是你跟你前女友的照片?”
他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你猜?”
“不猜,想看。”舒晚直截了当。
“不给,”他再次拒绝,又说,“等你再乖一点,或许……”
尾音拖得绵长,也意味深长。
“或许什么?”
他直白看她,温柔,生动,含着诱惑的韵味,“想亲你,给亲吗?”
第206章 唯一的生日愿望许给她
黎明刚染亮天际,客厅没开灯。青灰色的天光顺着窗帘缝隙溜进来,像掺了雾的墨,把沙发、茶几、以及孟淮津的轮廓晕得模糊又柔和。
舒晚在一霎间如被蛊虫钻心,粘在沙发上,动不了一点。
四目相对,美目流转,他很耐心地在等。
风第三次吹开窗帘的时候,舒晚才怔怔挤出句:“我没刷牙。”
“……”孟淮津舌尖顶腮,有好久说不出话。
“我,我去刷牙。”
说着舒晚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傀儡似的,就要去卫生间。
下一刻,脚底一空,孟淮津一手绕到她两腿下面,一手有力地护住她的腰,抱起,然后放在他的自己腿上。
舒晚坐在他腿上,人被牢牢控制在他的怀里,即便光线有限,她也能看见他头晚才刮过的胡茬,又冒出浅浅一层。
不知道是不是熬夜熬的。
“让我抱抱。”孟淮津没有吻她,但却比吻还让人心颤。
他的侧脸轻轻贴住她的肩窝,呼吸间的温热气息漫过她的衣衫,带着干净的冷冽清香,浸透她的皮肤,一点点熨帖着她紧绷的神经。
“熬通宵吗?”舒晚感觉到他的疲态,低声问。
他从喉咙里挤出个“嗯”,手收紧,没有很用力,恰到好处地扣住她纤细的腰。
还能这么抱着她,已经是老天对他莫大的恩赐。
绝对的沉默让气氛有点微妙,舒晚试着找点话题,“忘记问你,你生日不许愿的吗?”
他的生日已经过去一天两夜了。她这样问,确实也只是打破一下平静。
孟淮津却抬眸看她目光在昏暗里真挚又虔诚,“今年许了。”
“往年不许吗?”
“我从不过生日。”
“真的一次也没过过?”
“记忆中,过过一次,六年前。”
“那次许愿了吗?”
“没有。”
好吧,舒晚一下找不到说的了。
“不问我这次许了什么愿?”他主动开口,视线深邃。
“不好吧,问人生日愿望,有点唐突。”她认真说。
“没关系,”他静静望着她,“你可以问。”
“是我失忆了你才对我这么温柔体贴百依百顺吗?”她狐疑。
他笑:“当然不是。”
姑且这么认为吧,舒晚问:“那你这次,许了什么生日愿望?”
天色更亮了几分,孟淮津的视线掠过舒晚的眉眼,清风一般拂过:
“许你逢凶化险,开心结,万物生,重塑骨,一念从容,见天地辽阔,永恒常在。”
寥寥数语,如有实质,掷地有声,震耳发聩。
“我不信神佛,不信命,但,把唯一的生日愿望许给晚晚,希望你能早日康复,明开月朗。”
舒晚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与她的心跳共振。
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背,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甚至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几句话,就缠住了黎明,仿佛世间都不忍在流逝。
他的愧疚与心疼,化作绵绵细雨,静静流淌,比吻更绵长,让人心尖发颤。
舒晚的眼泪在一瞬间涌出来。
由不得她。
不是她想哭,是身体想哭。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像有块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沉闷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抬手抹掉眼泪,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只能徒劳地攥着他的衣角,声音哽咽得破碎:
“对不起,我把你,忘了……对不起。”
孟淮津的喉结狠狠滚动,眼眶在一瞬间漫上红潮,那抹划过他脸颊的晶莹,在青灰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他疼得心口发颤,发酸,发胀,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痛感。
他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与迷茫彷徨,话到嘴边,却只能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如果可以,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藏着,捂着。
舒晚摸到他脸颊上的湿痕,手被烫得缩了一下,但只是片刻,她就又颤着手,拂过他的眼角眉梢、鼻尖、下颌、最后停在他灼热的唇上,嘤嘤问:
“是亲这里吗?”
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在她眼底,沙沙地发出声“嗯”。
舒晚密睫轻闪,微微探起头,够到他的唇边,迎着他沉重炙热的呼吸,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一瞬间如被电击,她感觉全身都是麻的,从唇尖蔓延到指尖,连心跳都漏了半拍,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颤。
大脑断片了两秒,软乎乎的触感还残留在唇瓣上,她竟有点不确定刚才那一下算不算真的亲到。
于是鼓起勇气,又轻轻啄了一下——这次更真切,是温热的软与软相贴,带着彼此呼吸的沉重与轻颤,像羽毛拂过心尖,柔柔的,热热的,痒痒的。
她睫毛还在发颤,却敢抬眼望他,声音带着刚吻过的濡湿朦胧:
“亲了,上锁的相册可以给我看了吗?”
第207章 晚晚好手段……
那点蜻蜓点水的亲昵像生了根,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孟淮津意味深长挑了挑眉,刚才还泛红的眼眶,此刻染上了点别样意思。
他凝视着她泛红的鼻尖,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两下,目光深深浅浅,语气裹着未散的怔忡与暗涌:
“晚晚好手段。”
毕竟不记得跟他的一切交集,亲完舒晚才感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出格,指尖后知后觉地绷得发紧。
尤其是被孟淮津这样盯着——那眼神太沉,含着笑,却又藏着点被冒犯的纵容,分明是“他被占尽便宜”的了然,却偏不说话,就这么静看她自乱阵脚。
简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刚才亲他那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荡然无存,舒晚的耳根瞬间烧得发烫,连脖颈都泛上薄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的她,就是一张被恢复出厂设置的卡。
过往于她,不复曾在;
现在于她,半知不解;
未来于她,彷徨无知。
被催眠后,她似乎开启了另一种性格模式,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面,她此刻的“乖”,让孟淮津快要失去理智,想要更多,更多……
他既心疼她忘了过去最张扬大胆、不知死活向他示爱的自己,心疼她忘了他们之间点点滴滴的深情;又被她此刻如一块没被碰过的软糖模样、像白纸般的纯粹勾得心头发痒。
这种矛盾的心理像藤蔓,肆意疯长,让他只想将她狠狠禁锢,把她的过去与现在连接起来,揉碎了牢牢刻进骨血里去。
孟淮津低头,鼻尖低着舒晚红红的鼻尖,宽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声音低哑得像裹了层砂:
“就只浅亲两下?”
“不然?”
“那样算亲吻?”
“不算?”
“不算。”
“那,要怎么才算?”
即便是忙了一整夜,他依然是个英气勃发的男人——短发张力十足,衣领棱角平整,衣扣系得一丝不苟。
这样的人,说着这样的话,就是一管注入血液的毒液,叫人动弹不得。
好久,舒晚才颤着睫毛抬眸,鼻尖蹭到他高挺的鼻梁。
她仍旧哑然,说不出话。
“我教你。”他醇厚温柔的嗓音说不出的蛊惑。
舒晚跟他紧紧拥抱,确切说,他不让她走,抱她的力道,小心翼翼中带着股不容抵抗的强硬。
她下意识摇头,脑袋才晃了两下,下颌便被孟淮津的手掌固定:“要我教吗?”
他继续引导,说的话像火种,以燎原之势,软化击溃她的理智与防线。
只要得不到准确答案,这抹火会一直烧,烧到她正面回应他为止。
“要教吗?”
舒晚感觉骨头都要酥了,呆滞望着他,双眼雾蒙蒙,脸颊的热灼烧了眼里的水汽,在沸腾。
她的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碰他的目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垂着眸,舒晚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实在说不出“要他教她接吻”这种话,点头已经是现阶段的她“没脸没皮”的极限。
不忍再逗她,这个以“教学”为借口开展的吻,混着晨曦第一抹阳光,将两人无限拉近——唇瓣相抵,深刻,深邃。
这种等级的接触,过去跟他应该有过无数次,可就在舒晚下意识想回应他的瞬间,她忽然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意识里有道声音在警告她,命令她,不可以。
“怎么了?”孟淮津温声询问。
她摇头,他又继续吻上去,温温的,如江南绵绵烟雨,氤氲了她馄饨的意识。
就这样,舒晚被催眠引起的细碎抗拒,被他的细心熨顺了些许,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原本下意识蜷缩的指尖,也如被磁石牵引般,轻轻勾住了他衬衫的衣角,带着一丝懵懂的回应。
孟淮津微顿,加深了这个吻,依旧温柔,却藏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一时间,压抑许久的离别之痛,在烟雨般的温柔里,酿成了一壶醉人的酒。
他勾勒着她的模样,既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时刻,又忍不住被她乖乖的顺从勾得心神荡漾。
舒晚拉皱了他的衬衫,溢出的细碎低音,如扔进心海的石子儿,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
孟淮津的呼吸骤然加重,手掌下意识握成拳,竭力压制的本能与冲动,在她水润脆弱的眼眶里蠢蠢欲动。
他几乎就要失控。
但他不能——
最终,孟淮津潦草地结束了这个吻。
.
男人的额头轻轻抵在舒晚的肩上。
整个客厅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其余一点杂音都没有。
舒晚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混沌的意识里掠过一丝清明,条件反射要站去地上,刚一有想法,就被孟淮津圈在腰上的手臂牢牢锁住,与刚开始循序善诱的他判若两人。
那样的拥抱力道,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克制,想使劲,却又因为她怀着孕而不能,导致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静静注视她,视线如有实质,砸进她的眼眸里,砸进她的血液里,烫得她鼻尖泛起细密的汗珠。
舒晚能清晰看见他的胸腔在剧烈起伏,那沉重的心跳声,隔着空气,如擂鼓般震在她耳膜里,混着他炽热的视线,在寂静的客厅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样的男人,让她六神无主。
于是,她抬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试着安抚,“好点没?”
好像并没用。
她无意识的指尖滑动,如同火星溅在荒原上,让孟淮津的瞳孔颜色又红了几分。
“别动……”他哑着嗓子低喃。
舒晚眨眨眼,听话地、规规矩矩地坐好。
觉得她亲得不够好,要教她的是他,感受到他有变化,她要从沙发上下去,不让她走的是他,现在拍背安抚他也不让了——好难。
孟淮津喟叹一声,指腹蹭着她红红的泪痣,素来锋锐凌厉的模样,露出满满的无奈:“孕期前三个月,不可以。”
对上他猩红灼烧的眼,舒晚密睫一动不动,声音糯糯的:“你问医生的,还是自己查的?”
“自己查的。”
“……什么时候查的?”
第208章 一定要找个人谈恋爱
孟淮津似笑非笑,怎么都不肯告诉她是什么时候查的。
这他当然、也一定不可能透露。
说了是什么时候查的,不就等于告诉她,他具体是什么时候想……
姜还是老的辣,磨了小半个早上,把舒晚一开始的问题给磨忘了。
直到她被他抱去放在床上,掖好被子,然后又听见浴室传来他冲澡的水声,才记起一开始她是要看他加密的那个相册。
但是,他不给她看!
他说亲一个,结果!亲了小半个早上,他还是没给她看!!!
舒晚实在气不过,翻身起床,穿上鞋子啪塔啪塔去到浴室门口,拍门:
“孟淮津,你骗我,你个大骗子,你说亲完给我看上锁的照片的!”
水声戛然而止,浴室门刷一下从里面打开。
舒晚:“………”
记不起是在哪里看过的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林子越大,鸟越大。
“你喊我什么?”男人的声音跟氤氲的水汽一起传出来,视线如钩如火。
舒晚一百八十度向后转身:“没什么,打扰了。”
“敲门敲得如此之急,是想跟我一起洗?”后面传来放浪不羁的浅笑。
“才不!”女人小碎步离开,稳的同时,速度尽量加快。
“慢点走,舒晚。”孟淮津严肃地提醒。
舒晚冷哼,决定不理他一天。
但还没到一天,她就失败了。
早饭过后,孟淮津陪她做完产检,问:“案件有新进程,想不想听?”
她一个没忍住,说想听。
他笑笑,准她进会议室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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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思源不眠不休一天一夜,终于查到了王山的踪迹。
“王山被我们发现后,苏彦堂以用假死给他脱身,是因为他确实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长方形的实木办公桌前,邓思源指尖滑动,电子屏上赫然出现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这孙子名叫林崇文,是苏彦堂下一批货的头号买家,王山最近就是在跟他谈判。因为两人以前有过生意往来,林崇文只相信王山,所以这批货,只能由王山对接。”
孟淮津手指轻敲桌面,微微眯眼,“是他?”
“他是谁?”赵恒不认识,问道。
杨忠解释说:“这人原名叫林高,十年前就是金三角的头号毒枭,两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金盆洗手隐姓埋名,也有人说他被仇家谋杀,总之,那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没想到这孙子居然还活着。”
邓思源咬牙道:“不仅活着,还他妈摇身一变,成了大慈善家。”
毒枭变慈善家,真是讽刺。舒晚冷笑一声,被身旁孟淮津听见,递给她一杯温水,示意她喝。
邓思源则将一杯提神醒脑的冰美式灌下肚,指腹重重戳在电子屏上林崇文的慈善晚宴照片:“姓林的藏得深,却改不了毒枭的通病。”
他滑动屏幕调出资金链图谱,红色线条如蛛网般交织,“我顺着王山的离岸账户倒查,发现有笔匿名捐款流向了林崇文名下的慈善基金会,而这笔钱的源头,正是三年前金三角某制毒窝点的洗白资金。”
“更关键的是,”他点开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画面里林崇文与王山在一个展会的VIp休息室密谈的画面,“我黑进了林氏集团海外分公司的安防系统,发现这两人三个月前就见过面。而最近几天,这人就在Y国,这是他目前的住址。”
“为了交货而来?”赵恒若有所思,“明知道我们在查,到底是什么货,能让他们敢顶风作案。”
孟淮津指尖停顿在桌面,看向邓思源,“你休息。”
然后又望向赵恒,“伤怎么样了?”
“小伤!”
“今晚你跟我一起去会会这个姓林的。”
“是!”
“老大,我不累,我也跟你们一起去。”邓思源立马精神抖擞地站起来。
孟淮津摁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我们几个,一定要留个人守在这里。杨忠跟米昂多的人在追查冷链货车和救护车行车轨迹,今晚的行动我跟赵恒去就可以,你留下来,保护你嫂子。”
“那行。”邓思源知道队长这是给他休息时间,笑得嘴都裂起来,“你们小心些。”
孟淮津悠地转过头望向舒晚,声音轻轻的:“你呢,没什么对我说的?”
部下们:“………”
众目睽睽,舒晚脸颊一热,好半响才说:“你,你小心一点。”
“我是谁?”男人追问。
他就是故意的!舒晚鼓着腮帮,念出他的名字,“孟淮津。”
当事人笑出声,阴郁的瞳底云开雾散,很开心的样子。
邓思源跟赵恒挽着肩默默离开会议室,暗暗发誓,这次任务结束,一定要找个人谈恋爱!
.
夜幕时分,城郊半山腰的别墅陷入死静,只有墙头的红外探测器在黑夜里闪烁着幽蓝的光点。
孟淮津身着黑色工装服,靴底裹着消音棉,如猎豹般伏在围墙外的黑松丛中。
夜视仪下,别墅的安防布局清晰可辨——三名巡逻保镖呈三角站位,每十分钟交汇一次,书房窗口的微光下,隐约能看到林崇文的身影。
“左侧保镖,你解决;右侧两个,我来。”孟淮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沉淀的冷静,指尖在战术地图上轻点,“三分钟后,西北角电网缺口汇合,动作要快,不能触发报警。”
赵恒点头,双手戴上防滑手套,腰间的匕首泛着冷光。
他借着树影掩护,如幽灵般贴近围墙,在巡逻保镖转身的刹那,猛地跃起,双腿缠住对方脖颈,腰身发力一拧,“咔嚓”一声拧断其颈椎,整个过程不足两秒,保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响便软倒在地。
这边,孟淮津则摸到围墙缺口,指尖按住电网接口的应急开关,这个开关在出发前就已经让技术部们破解了,他这边一按,电网瞬间断电。
原本明亮的栋别墅陷入黑暗,孟淮津翻身入院,避开地面的压力传感器,沿着墙角快速移动,迎面撞上两名巡逻保镖。不等对方反应,孟淮津左手精准锁喉,右手肘部狠狠砸向对方心口,同时抬脚踹向另一人的膝盖,动作衔接如行云流水。
两名保镖倒地时,他已伸手接住掉落的手电筒,精准关闭。
两人在书房门外汇合,孟淮津掏出微型破锁器,两三秒就打开了门锁。
书房内,林崇文正趴在书桌上熟睡,手边还放着未关的笔记本电脑。
赵恒刚要上前,孟淮津突然抬手制止——书桌下,林崇文的右手正悄悄摸向抽屉里的手枪。
孟淮津眼神一凛,猛地扑上前,膝盖顶住林崇文的后背,左手按住他的手腕,右手干净利落夺下手枪。
林崇文惊醒挣扎,嘶吼着想要起身,却被孟淮津按得纹丝不动。
肩胛骨传来剧痛,林崇文咬牙道:“你们是谁?”
孟淮津用力摁住他的脑袋,径直磕在桌子上,“你猜。”
林崇文惨叫,突然发力,用肩膀撞向孟淮津的腰腹,同时双腿蹬向书桌。
发现他试图打翻桌上的台灯触发警报,孟淮津侧身避开撞击,抬手按住台灯,同时肘部猛力砸在林崇文的后颈。
林崇文眼前一黑,挣扎的力道瞬间弱了下去。
“你们到底是谁?”他怒吼。
孟淮津哼笑,把他的脑袋扭过来,面向自己。
都不用他自我介绍,林崇文就已经认出了他,瞳孔骤然一缩,唇角微微发颤:“是你?孟淮津。”
早年在金三角执行过任务的原因,孟淮津这个名字、这张脸,至今仍有人“刻骨铭心”。
“玩个快问快答的游戏。”孟淮津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派头,“你跟王山在谈什么生意?”
第209章 让人产生深度依赖
“什么王山?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崇文脖颈微扬,声音大了几分。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孟淮津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发力间,硬生生将他背在后面的手腕拧脱臼。
“啊——!”剧痛顺着神经炸开,林崇文额角瞬间沁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强撑着嘶吼:“孟淮津!这里是Y国!我现在是受官方庇护的慈善家,你不能动我!”
孟淮津眼皮都未抬一下,漆黑的枪口已抵住林崇文的眉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迫使林崇文的头不断后仰:
“你以为出境就是免死金牌?关于你的悬赏缉拿现在还在系统里挂着,更何况……老子对毒贩,从来没什么耐心。”
说着,他食指虚扣扳机,指腹摩挲着扳机纹路,微微倾身,气息裹挟着硝烟味,目色犀利如鹰如隼:
“现在我数三下,每数一声,你答一个问题。数到三,三个问题全说清楚,今晚我让你活着离开;只要有一个字掺假,或者答不上来——”
他没说下去,只用嘴型无声比了个“嘭”字,瞳底翻涌的戾气已让林崇文浑额角冒汗。
林崇文露出惧怕之色,长叹一声:“津爷啊,您是我津爷!我真的从良了,都在做好事……”
“一,苏彦堂手里的货到底有什么不同,值得你顶风作案?”
孟淮津没听他鬼扯,声音平平,却充斥着难以抗拒的压迫感,“二,具体交货时间。”
“三,交易地点。”
手枪的扳机逐渐被摁下去,他是真的也一定会开枪!
林崇文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视线死死黏在那黑洞洞的枪口上,喉结滚动了半天,才挤出破碎的音节:“我说,我说,苏彦堂的这批货,在原有的毒品里加了新型致幻剂,不仅能让人产生深度依赖,还能远程操控意识。”
远程操控意识?孟淮津目色一凝,声音如淬了冰,“他的医疗团队主攻的不是催眠吗?”
“催眠不过是他诱惑外界的,是他早期的研究方向。据我所知,现在他们团队真正研发的,就是这种能起到操控作用的新型毒品。”
孟淮津微微眯眼,指腹微微用力,扳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二。”
“明晚!明晚午夜十二点交易!”林崇文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喊出来的,“地点在城西废弃港口的三号仓库!那里有地下通道,交易完就能直接跨境!”
孟淮津眸色一沉,指尖并未松开扳机,反而缓缓下移,抵住他脱臼的手腕关节,力道渐增,目色如锋锐利剑:
“你指的这个垮境,是垮到我们国家去?”
林崇文手上传来钻心之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成筛子,“……是,是的。”
一声冷笑,孟淮津几乎要把他的脖颈也抵脱臼,“你他妈好大的胆子。”
“我我我,再也不敢了津爷,我不去你们国家,再不敢踏进半步,真不去了!这批货我也不要了,您饶了我,放了我,我每年都给您烧高香,把您当祖宗供着!”
“老子有儿女,不稀罕你这种的垃圾孙子。”
“咔嚓”一声,孟淮津把他的脱臼的手腕给拧回去。
啊——这无异于又死了一次,林崇文疼得浑身痉挛,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终于崩溃尖叫: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都听您的行吗!”
孟淮津面不改色,“最后一个问题,苏彦堂给你的这批毒品,是不是他从医院研究室转移出去的那批?”
“这我真不知道津爷,王山没告诉我。”也不管是不是附加问题,林崇文只想快点送走这尊大佛,“我只管拿货,他们只管出货,我是真不知道苏彦堂研究室里的是不是我要的那批。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孟淮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确认没有说谎的痕迹,突然松开手。
林崇文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捂着被拧脱臼又被蛮力接上的手腕,哀嚎不止。
孟淮津收起枪,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肋骨,居高临下,“明晚苏彦堂会不会去?”
“我一直是跟王山交易,至于苏彦堂去不去,我真不知道。”
孟淮津沉思两三秒,继续望着狼狈不堪的人,“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
林崇文蜷缩在地上,点头如捣蒜,只差给他磕一个。
“明晚的交易计划不变,我的人会装扮成你的手下,跟你一起去交易现场。”
略顿,孟淮津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我也会去三号仓库,你会听我指挥吗?”
“当然!”林崇文大汗淋漓,“津爷给我重生的机会,我定当誓死追随!”
孟淮津冷笑,微微弯腰,“你会跟姓苏的通风报信吗?”
“不不不,绝不!”林崇文头摇似拨浪鼓,“我以后再也不做这行了,真不做了。”
孟淮津恍若未闻,朝赵恒扬扬下颌。
赵恒走过去,扒开林崇文的外衣,在他大动脉上粘了样微型金属材质的东西。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赵恒拍了拍林崇文的脸。
林崇文顿时哑口,他当然知道!
这是“微型防拆爆控器”。
有了这枚芯片,孟淮津既能通过内置芯片跟他对话,也能时刻监听他与外界的交谈,以及定位他所在的位置。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他还不能拆卸,一旦试图撕扯或拆卸,就会立刻爆炸。
也就是说,只是他们那边轻轻摁一下开关,他粉身碎骨,只是一瞬间的事。
孟淮津握着那枚掌控他生死的红外线按钮,嘴角微微上扬:“合作愉快,林先生。”
“……”林崇文欲哭无泪。倒了八辈子血霉,会让他遇见姓孟的这尊大佛。
.
孟淮津带着赵恒大摇大摆从林崇文的别墅离开,上了他们来时停在后山密林外的吉普车。
“老大,这孙子油腔滑调,说的话会是真的吗?”赵恒把车开出去,问道。
孟淮津掂着手里的远程按钮,扫了眼后视镜,身后的漆黑,如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鬼魅。
“他不敢说假话。”片刻,他才沉声开口,“现在的问题是,苏彦堂从医院里转移出去的那批货,是不是卖给林崇文的这批。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难道那批货比卖给林崇文的还要牛?”赵恒惊讶,“那会是什么?”
孟淮津像一只犀利的夜鹰,凝眸注视着夜色:“是鬼是妖,明晚去探探究竟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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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孟淮津回到住处简单冲了个澡,手摸到自己房间的门把手,沉默两三秒,转身拧开了舒晚的房门,轻声走到床边。
阅读灯下,那张小巧的脸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密睫如蝶翼般轻颤,鼻尖沁着一层薄汗,不知是不是正在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孟淮津沉默须臾,缓缓掀开被子一角,躺上去。
这边,他刚调整好姿势,还没来得及将人揽进怀里,没来得及感受她熟悉的柔软,身侧的人突然绷紧了脊背,眼睫猛然睁开——
那双惺忪的睡眼不同于任何时候,瞳底的迷茫与温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锐利,像只受惊后亮出尖爪的猫。
舒晚几乎是下意识地弹坐起来,动作快得牵扯到孕肚,她却浑然不觉,只凭着本能在枕边摸索,眨眼功夫便摸到了那把手枪,精准抵住孟淮津的肋骨。
“你是谁?”她的声音又哑又冷,带着陌生的戒备,“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孟淮津目不转睛,没躲,也没动,任由冰凉的枪口贴着自己的肋骨。
这是在唐人街里,他亲手给她防身的。
晚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嘱咐他小心些,只隔了短短几小时,她就忘记一切,甚至已经到了这种境界。
男人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顺着眼尾的红意漫进眉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比月光还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无奈,连呼吸都刻意放柔,生怕再次惊到她:“晚晚,是我,你的……领导。”
这声音……舒晚攥着枪的手在抖,指节泛白,只觉脑中“轰隆”一声,断电似的,瞬间失去所有支柱,整个人如水一般骤然软下去。
孟淮津瞳底一惊,准确无误接住半昏迷的她,瞳底大惊,抱着人赤脚踩着木地板,直奔下楼:
“医生——”
第210章 自是,血债血偿
几位催眠专家住的地方离孟淮津他们不远,十分钟之内全部赶来。
听到林崇文说苏彦堂团队研发的新型毒品时,孟淮津心里抖了一下,闪过一霎的惊惧——他担心姓苏的给舒晚用了……
但他敢确定的是,没有用。
舒晚产检的时候抽了血,如果是用了那种东西,医生不可能诊断不出来。
何况,孟淮津早年跟毒贩打交道,那些人发作是什么状况,他比谁都清楚。
“姓苏的没人性,但原则性的问题,他还算有所保留——夫人的血清里没那种东西。”专家检查过后,再次肯定,“她就是被催眠篡改了记忆。”
“如果苏彦堂团队早期就是以研究催眠入的行,那么这项技术他们已经掌握得相当成熟。”
严教授分析道:“听先生复述完夫人最近的状况,我们能确定,苏彦堂在对她进行催眠时,在她的潜意识里植入了一道‘逆忆锁’。”
“逆忆锁?”孟淮津微微蹙眉。
“对,这道锁的核心编码应该是与您的名字、声音、气息、甚至是亲密接触相关记忆深度绑定,既是苏彦堂用来禁锢夫人的枷锁,也是阻断她与过往连接的屏障。”
“我是触发机制。”孟淮津的声音冷了一重。
严教授说:“现在看来,是这样的。之前我们只注意到,那道屏障是阻隔您与她的过去,让她想不起来,却忽略了苏彦堂在催眠中设定了致命的触发机制。”
“也就是说,一旦夫人主动回忆起和您相关的任何片段,哪怕只是模糊的轮廓、熟悉的感觉,潜意识里的逆忆锁就会瞬间启动,她会陷入剧烈的头痛、意识模糊,甚至出现短暂的认知崩塌;若反复尝试回忆,可能……可能连当下仅存的碎片化记忆都会逐渐消散。”
连当下仅存的碎片化记忆都会逐渐消散……她现在已经是这种状况了。
也就是说这两天,她已经主动回忆起了有关他们过去的一些事情。
而她,肯定默默疼过很多次,只是从来没有表现出来。
孟淮津恼怒自己的粗心,恼怒没有提前察觉到她的异样,尽然还一个劲地逗她,致使她陷入如今这副局面。
越是记想起来,越要忘记……
孟淮津深深望着医生治疗过后熟睡的女人,手指逐一弯曲,骨节发出脆响,“严教授,您请继续说。”
“随着记忆碎片逐渐消失,那么苏彦堂植入的催眠暗示就会逐渐启动,这些暗示,会控制夫人的某些行为和思想。”
“艹他妈的。”赵恒怒骂,“难怪我们那天带走舒晚时,姓苏的狗日的没有阻拦,原来是留了后手——催眠控制,这他妈是什么邪术?!”
孟淮津紧紧握住拳头,青筋明显,指节泛白,说话接近无声,“晚晚能被控制到什么程度?”
“这就要看,姓苏的当初对夫人进行催眠暗示的时候,设定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有可能是让她在潜意识里认定,有关于你的回忆只能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只有彻底忘记你、回到苏彦堂的身边,才能获得安稳。”
“也会是结合夫人自身经历,篡改记忆,把您变成她内心最恐惧最憎恨的那个人。据我所知,舒小姐的父母是牺牲的英雄,那么,她的记忆很有可能会被篡改成,是您杀了她的父母。”
孟淮津抬了下眼。
赵恒的骂声更大。
“最终,会是什么结果?”孟淮津声音嘶哑。
“两种结果。”严教授沉默片刻,叹了声气,“一,她靠自己的意志力彻底冲破那道屏障,但伤害性极大;二,永远忘记你,甚至,反目成仇。”
“那舒晚意志力很坚强,她一定会是第一……”
“不,不要这样。”赵恒话还没说完,孟淮津就掐断了他的话。
他不敢再冒让她陷入永久痛苦的风险,被头痛折磨,与身体里的另一个恶魔般的自己较量抗衡,难以想象,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教授,”赵恒见孟淮津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接过话问道,“您刚才说,苏彦堂给夫人植入催眠暗示。那么,这孙子除了暗示她只有回到他身边才会安全,还会暗示别的吗?”
“一切都有可能,”严教授望着孟淮津说,“他甚至会暗示,让夫人……直接杀了先生。”
空气里安静了好几秒,包括孟淮津在内,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很明显的事,因为苏彦堂最巴不得的,就是让孟淮津死。
在北城,齐耀平被击毙的那晚,姓苏的就已经派杀手暗杀过一次,当时被穿着防弹衣的舒晚给挡了,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真是这样……”赵恒并不知道刚才舒晚昏睡前,已经用枪指过一次孟淮津,这会儿,担忧地看看自己的老大,又看看一直都像小太阳般关心自己的舒晚,眼眶发红,提着枪就要出门:
“他妈的,我现在就去毙了姓苏的。”
“回来。”孟淮津沉冷地命令,扭头说,“你去就中了他的计。”
赵恒喘着粗气,就地坐在门槛上,单脚横着,“那要怎么办?”
孟淮津没说话,起身走过去,从他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站到门口,在黑夜里给自己点了支烟。
火星在浓夜中灼出两点猩红,孟淮津指间的烟卷被掐得变了形。
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出鞘的军刀、西北的白杨,带着凛冽锋芒,侧脸线条冷硬得像刻进寒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砺的质感,像是从蛮荒里挤出来的阴鸷。
“自是,血债血偿。”
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却裹着极地冰川般的寒意,没有半分温度。
话音落下的瞬间,孟淮津猛地将烟蒂掷在地上,狠狠碾踩,火星四溅,如同他眼底骤然炸开的杀气。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这股狠戾冻得发脆,连风声都变得滞涩,唯有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异国他乡的暗夜里的,是他的雷霆怒意:
“明晚,我要让苏彦堂付出惨痛代价。”
第211章 我——惹到你了吗
舒晚怀着孕,强行催眠治疗对大人和婴儿都不利,所以,严教授没法为她治疗,只能做客观分析。
孟淮津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腹上的枪茧,全程没说一句话,黑眸沉得像深夜的海。
送走专家时,淅淅沥沥的小雨裹着东南亚罕见的湿冷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肩头。
他在廊下立了许久,晚风卷着雨丝钻进衣领,他却似毫无所觉,只转头望向二楼舒晚的卧室方向,眼底翻涌的暗潮,比这深夜的雨更沉、更烈。
这之后他又召集几位心腹开了个秘密会议,直到凌晨一点才散会。
走到舒晚的房门前,孟淮津脚步顿了片刻,指节悬在门板上,终究没落下,转身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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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做了很长一个梦,也记起了很多事。
按理说,三四岁的记忆该是模糊的光斑,可她偏偏记起了太多细节。
南城老巷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映着父亲温润的笑脸。他宽厚的手掌牵着她,掌心的温度仿佛能穿透岁月,直抵现如今她的脑海。
素来巾帼不让须眉的母亲,也会常常坐在窗边发呆,阳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暖得像一层绒絮。年轻时候的她……似乎总是藏着很多不能与人说的心事。
这些被岁月尘封的片段,此刻都带着鲜活的温度,在舒晚的梦境里反复回放,连带着那些被遗忘的不安与疑惑,也一同破土而出。
某个午后,从幼儿园放学的她,被保姆阿姨牵着手走在路上,突然,旁边停了辆黑色商务车,硬生生从保姆手里夺走她,商务车扬长而去。
那次,四岁的她被带到了一户人家,那家人说是请她去做客,过几天爸爸妈妈就会去接她。
于是她等啊等,等啊等,没等到父母,倒是看见了个小少年。
小少年像牲畜一样被关在笼子里,两手两脚蜷缩成一团,浑身没一块衣料是好的,被鞭子抽得鲜血淋漓……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便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晚晚。
她还跟他说,是舅舅取的名字。
那些天,她悄悄拿东西去给他吃,夜里担心他会害怕,她还守在那里不肯走,直到小少年很凶地呵斥,威胁让她去休息,她才肯离开。
后来舒晚再没见过他。
父母接她回家后,家里来了个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虽然才十四五岁模样,却已经褪去了同龄人的青涩,身形挺拔如松,眉眼间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沉敛。
“晚晚,这是你淮津舅舅,得知你被绑架,他特地从学校翻围墙出来看你的。”妈妈把她抱在手腕上,笑着介绍。
小舒晚迎着光,看不清那张脸,依稀看见个锋利轮廓,奶声奶气喊他:“淮津舅舅。”
男生淡淡“嗯”一声,算是答应,但说实话他那声音并不好听,她当场就笑了。
妈妈骂她不礼貌,说舅舅现在正处在变声期。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变声期。
又过了几年,八岁的舒晚跟母亲一起去北城奔丧,她再次遇见了那位舅舅。
比起四年前,他更凶了。
舒晚甚至都不敢正眼看他,而且在梦里,确实也看不清他的模样,每每她想努力看清,却都有一层厚厚的纱隔着,雾里看花似的,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后来十年,斗转星移,那个人再没出现过。
舒晚持续陷在无边无际的梦魇里,意识像被湿重的雨雾裹着,沉得挪不开半分。
零碎的记忆片段撞破混沌,是父母饮弹自戕的那个清晨。
南城的雨下得铺天盖地,砸在窗棂上的声响像无数根细针,连同她撕心裂肺的尖叫,也一并沉入时间的齿轮。
这场滂沱大雨一直下到几天后,有人去南城接她。
窗台边,她抱着膝盖形成自我保护的姿势,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雨滴。微风吹过她的发梢,一张玲珑剔透的脸毫无生气,就连洁白的裙边被雨水打湿她也浑然不觉。
直到有道低沉威慑的男音响起——现在半大的女孩,还能不能送福利院?
听见这句话,一直盯着天空的舒晚终于有了微妙变化,机械地寻着声源望过去。
来人一身纯黑劲装,玄色雨伞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个子极高,立在雨幕里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伞沿滴落的水珠串成线,在他脚边砸出细碎的水花。
视线上移,这次舒晚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男人与看不见脸时给人的压迫感截然相反,那人眼里嘴里都含着温文尔雅的笑,最明显的特征,是他耳垂上有颗细微小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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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猛地睁开眼,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带着劫后余生的慌乱。
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刺眼日光,晃得她眉心突突直跳,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碎片让她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
青石板路的雨痕、遍体鳞伤的小少年、父母的离去、雨幕里黑衣男人冷硬的话音……此刻正与眼前的卧室场景交替闪现。
她抬手按在突突作痛的太阳穴上,指尖冰凉,眼神迷茫。
悠地,她想起什么,立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是温热的,隐约透着些许不真实的跳动。
那个人耳垂上有痣……
“夫人,您醒了吗?”扣扣两声敲门,保姆阿姨推门走进来。
舒晚定了两三秒,缓缓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阿姨说:“是睡得有点久,有点不放心,所以我上来看看,冒犯了。”
哪里是冒犯,舒晚笑说没关系,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阿姨在门边问早饭要不要端上来在房里吃。
她洗着脸,说:“我下去吃吧,顺便去院子里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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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去到楼下,孟淮津正在桌前看报纸,身上的黑衬衫衬得他平白多出几分冷气。
男人只轻飘飘看她一眼,又垂眸继续看自己的,没有打招呼,也没有问候,面上更是也无风雨也无晴。
舒晚坐在他对面,垂眸用餐,沉默了十多分钟,终是没忍住找话道:“你不是去接应赵恒吗?怎么样,他没受伤吧?”
去医院接应赵恒是前天的事,而昨天,他是去林崇文那里。
她的记忆停在赵恒去医院执行任务之前,也就是他生日那天,其余的,全部不记得。
“没伤。”孟淮津淡淡说着,错开视线,起身离开。
他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冷漠?一点不像昨晚她给他刮胡子时的浪荡样子,冷漠得……仿佛他们根本就不熟。
尤其是此时他的那双眼睛,如寒冬腊月般蚀骨冰凉,像银光闪闪的尖刀利刃。
“我——惹到你了吗?”舒晚低声问。
孟淮津在楼梯口顿了一脚,声音平静无波,“没有。”
“那你为什么……”后面的话,她没说继续说。
“什么为什么?”男人面无表情问。
舒晚摇摇头,埋头吃饭。
他的态度确实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没有了第一天在后院佛像前相遇时的炽热与混不吝。
也没有在音乐厅里听说她怀孕时的情绪波动。
更没有他生日蛊惑她送生日礼物时的狡黠与灼热。
此刻的他,像被寒雾裹住的远山,眉眼间褪去了所有外放的锋芒,只剩一片沉寂的冷。
就连眼神落在她身上时,也带着刻意保持的距离,没有了往日的紧盯与炽热,反倒像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仿佛之前那些鲜活的、带着侵略性的痞气与霸道,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这种模式——就好像,她是他一夜风流过后导致意外怀孕,为了负责才不得不领回来的女人。
舒晚莫名感得心头一阵抽疼,头也不抬地问:“我父母自杀后,去南城接我的人,是不是你?”
孟淮津目色一凝,回眸斜斜望向她,“你记起了什么?”
“是不是你?”她追问。
他定定望着她的背影,墨色瞳孔里翻涌的暗潮瞬间平息,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好片刻,才出声,低沉得像碾过青石的冷雨: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记忆里的那个人,不是你。”舒晚如实说道。
男人目色更深,墨瞳里像是淬了寒的深潭,他始终没开口,直到舒晚回眸确认他是否在听,是否还在,他才应声:
“嗯,不是。”
第212章 我爱上了他,不知死活
没有多余的解释,几个字掷地有声,撞碎了客厅里的寂静。
孟淮津的目光依旧锐利,却在触及她泛红的眼尾时,极快地垂下眼睫,果断转身上了楼。
之前就是他的怂恿和挑逗,致使她有意无意地回想起曾经的片段,从而触发“逆忆锁”,导致她一次一次地头痛,甚至晕厥,最后连原有的碎片记忆都会忘。
他不敢再冒这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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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扭回脑袋,独自默默吃完一桌营养又健康的孕妇餐,又在院中消了小半个小时的食,才回到楼上。
书房里,男人一边研究地图,一边在跟部下视频开会,见她出现在门边,只扫了一眼,便又继续安排工作:“林崇文有没有跟外界联系?”
赵恒的声音传来:“接过王山的几通电话,内容都是与交易有关。”
“盯紧他。”
“是。”
“邓思源,苏彦堂有什么动作?”说这句话的时候,孟淮津看了眼舒晚。
“我在他老宅对面的狙击点上,姓苏的今天几乎都待在书房,没去别的地方。”邓思源汇报。
“嗯。”孟淮津若有所思,对杨忠说,“集结我们带过来的所有人,今晚出发去城西废弃港口的三号仓库,必要时,向境内申请支援,我要人赃并获。”
“收到。”
挂断视频,孟淮津才抬眸不咸不淡说了句:“去休息。”
命令的口吻。
舒晚没有动,澄澈的目光正正望着他,问:“你说,我是你老婆?”
男人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清冷,也艰涩:“别多想,先休息。”
“我多想什么?”舒晚不退反进,踏步进了书房,关上门。
“是你接我回来的,”她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凉意,“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他干涩回答。
“你的态度,不像是没有。”舒晚脑子乱作一团,“我的记忆里,我父母去世后,是苏彦堂去接我的,是不是意味着,之后的几年,我都是跟他一起生活的?”
终究还是来了,这就是记忆被篡改的结果……孟淮津眼底有种烧尽飞灰的冷寂,良久才开口:“你全部想起来了,是吗?
“是。”舒晚顺着真皮沙发坐下去,侧眸望着他,“我全部想起来了。”
“说来听听。”他目光如炬。
“他去接我,那时候我即将上高三,后来……我爱上了他,不知死活,疯狂执着,飞蛾扑火……”
“那场心动,我将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感动得情难自禁。”
“可最终,也只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只是我一个人在兵荒马乱。”
“而他,依旧在他的成人世界里,有条不紊地该做什么做什么,娇妻事业两不误。”
“他下定了决心要娶一个叫蒋洁的女人,下定决心要跟那个女人相伴一生,也下定决心要跟她洞房花烛传宗接代……我的出现只是偶然,他不会因为半路杀出个我就改变行程。”
“他说——”眼泪夺眶而出,舒晚下意识摁住自己的心脏,疼痛如有实质,“他说——情爱只是他们那群人里最容易满足、最低级、最不值一提的欲望,他要那东西做什么?”
孟淮津重重闭上眼睛,捏紧的拳头指尖泛白,“别说了舒晚。”
舒晚陷在几乎是从血液里渗透出来的疼痛里无法自拔,“他不爱我,他推开了我。”
舒晚痴痴地坐在那里,就像很多年前,她呆坐在某个房间里,不哭不闹对着窗外的晚霞发呆一样。
“后来呢?”孟淮津哑着声问。
“后来,”舒晚怔怔扭头,对上他幽邃的眼,“后来我上大学,我跟他好多年没联系。年初的时候,我回北城,再次有了交集,他开始追我,我们经历了很多很多,最后他向我求婚……我答应了。”
“这个人是苏彦堂?”他反问。
她点头,“记忆里,是他。”
孟淮津起身走过来,高大的阴影挡住了她头顶的光,他居高临下,“只有这些吗?他身边的人呢?没有朋友,没有兄弟?”
舒晚摇头,“主要的记忆里,只有他,没有别人。”
孟淮津轻轻勾起她的下颌,“想起这些之后呢?你现在爱着的是他?”
舒晚眼睫发颤,眼泪持续涌出,淋湿了他的掌心,“你为什么要说我是你老婆?你是不是在骗我?”
孟淮津不答,目不转睛,声音彻骨寒凉:“亲密事呢?跟你一起没日没夜做那些事的,是哪张脸?”
舒晚几次张嘴,答不上话。
“告诉我,是哪张脸。”他继续问,“是苏彦堂那张脸?”
舒晚挣脱被他轻轻禁锢的手,摇头:“没有这些。”
孟淮津脸色闪过片刻的缓和,须臾又沉下去,“他去南城接不幸成为孤儿的你,他照顾你上高三,你爱上他,痛苦,挣扎,难过,最后离开,几年后,你们再续前缘,求仁得仁,这么多你们的过往涌入你的脑海,你是不是很爱他?”
舒晚站起来,也直视他,瞳底如冰似火,“所以,你是不是骗我?你才是那个抢走我的人,是不是?”
望着她泪眼婆娑,望着她迷茫困惑,望着她绝望破碎……孟淮津闭眼错开视线,良久才侧眸看向她,嘴角勾出抹笑,声音轻轻浅浅:
“对,是我拆散了你们,是我抢了你,还强迫你,让你怀了我的孩子。”
那张苍白的小脸刷一下变得毫无血色,唯有眼角的红痕像燃尽的灰烬,触目惊心,她险些失声: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因为我跟他有仇,我要报复!”孟淮津几次都想为她擦掉泪痕,但最终都放弃了,“而最好的报复方式,就是让他痛不欲生,就是夺走他的挚爱,让他一辈子爱而不得,让他即便位高权重高官厚禄,此生,也不会再有一丝快乐。”
他此时的凶狠和戾气,是由内而外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舒晚往后退,红彤彤的瞳底逐渐染上一层霜花,霜花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荒芜,眼泪不再流淌,只剩下深深的清凉,重重地拓印在孟淮津沉寂的瞳底。
直面着她眼底直勾勾眼神,孟淮津不躲不闪,问:“所以,晚晚现在,是要回到他的身边去吗?”
第213章 余生很长,我们慢慢磨
舒晚的眼神没有聚焦,直勾勾落在孟淮津脸上,像在透过这张的脸,拼凑一抹真正的灵魂。
“既如此,你为什么要让我怀孕?”她的声音充满了涩意。
他瞳底颜色跟他的玄色衬衫一样黑,“所以晚晚,你现在,是恨我吗?”
舒晚目不转睛,杏眼圆圆红红的,两个人各说各话,“你说是你强迫我怀孕,那么现在,你会不会也要强迫我留下来?”
“有何不可。”
孟淮津掐着她的话尾接话,指尖磨蹭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收紧,迫使她微微仰头。
男人冷冽的气息压下去,瞳底翻涌着疯魔般的偏执与炙热,“你现在的记忆既然已经认定我是抢你的那个人,认定他苏彦堂才是带给你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的人,我为什么不坏人做到底?强留你,又如何?”
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形成密不透风的禁锢,压迫的气息几乎强到让人窒息。
“那我要走。”她斩钉截铁。
“走?”孟淮津低笑出声,嗓音粗粝得像砂纸擦过骨膜,带着毁天灭地的占有欲,“走去哪里?”
他另一只手覆上她抚着小腹的手背,隔着温度,感受正在孕育的结晶,“这是我的种,你要去哪里?”
舒晚挣扎着想后退,却被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传来的凉意与他掌心的灼热带起极致反差。
男人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滚烫的气流喷在她泛红的眼睑上,带着不容反抗的野:“你敢去,我就敢把你绑回来,锁起来,一辈子只能见我一个人,你可以试试。”
“孟淮津!”
“我在——”
“孟淮津!”
“我在——”
“可我真的不记得你,我的记忆,跟你……没有关系。”
“双胞胎都怀上了,没有关系?”
孟淮津笑了,和她鼻尖对鼻尖,变态地感觉自己的血液里正掀起一阵沸腾,他灼烫的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近距离感受:
“你知道这是怎么怀上的吗?”
不等她接话,他稍稍挨近她的耳畔,烈火一般的呼吸以燎原之势席卷而过,浑厚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在酒吧的杂货间里,你是直接爽晕过去的。
舒晚骤然定住,浑身如被点了穴般动弹不了一点,脸上是难以置信,目瞪口呆,无措,窘迫……各种表情来回切换,只差人格分裂。
“你一声一声求饶的时候,你的苏先生,又在哪里?”孟淮津正视她,“你的记忆里全是他,可曾有过一丁点你们亲密接触的画面?”
“没有。”他很快地自问自答,呼声像吐着信的漂亮蛇,缓缓挪动,致幻,诱惑,“你的身体,只属于我一个人。从几天前再次遇见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知道,你在生理上,没法拒绝我。”
舒晚被他此时的模样深深怔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个土匪。”
“谬赞,还有什么别的形容?”
“你丑。”
他一挑眉,“这倒是稀奇。”
“你强迫我。”
“嗯,那就是了。”
“你变态。”
“彼此彼此。”孟淮津掐着她下颌,“我什么都是跟你学的。”
“可我以前从没有见过你,那个人是苏……唔……”
孟淮津的吻带着惩罚,如暴风雪般落下,辗转间全是掠夺的意味,无视她的挣扎与呜咽,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将所有反抗都碾得粉碎。
他的另一只手则越过她的头顶,握拳抵在墙上,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实在没招了。
他愤怒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被篡改过的记忆,愤怒自己在她的意识里被清除得干干净净,更愤怒她有离开的想法。
她如果真的要离开……那他是绝对不准的。
他娇养出来的玫瑰,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去等待,去周旋,苦他一样没少吃,凭什么拱手让人?
不论事出何因,休想让他退让半步。
反正她已经忘得一干二净,记忆已由曾经的他换成了姓苏的,而他,成了那个恶人。
这就是苏彦堂有恃无恐的原因,让他们在舒晚的意识里,彻底互换身份。
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舒晚再也不会因为想起他就头痛晕厥了?毕竟,记忆已经被篡改了,他是坏的那一个。
既如此,他不介意当这个恶人,就是绑,也要将她绑在身边,只要她在身边,他只要她。
忘记就忘记,这何尝不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
舒晚感觉自己被汪洋大海淹没,越沉越深,氧气告急,就快要溺亡,浑身发软、眼眶通红,窒息,无力。
孟淮津吻得太入迷,稍稍回神,睁开猩红的眼,停顿,指腹擦过她唇角溢出的痕迹,眼底尽是疯癫又满足的笑意:
“过去六年,老子替他人做了嫁衣,无所谓,余生很长,我们慢慢磨。我与你,不分离。”
——我与你,不分离。
时间仿佛静止,一秒两秒,或是更久。
孟淮津此时的模样,是他从来没有过的疯魔与痴狂,却也迷人,如一幅旷世佳画,深深嵌进舒晚的眼底。
午后的阳光直射书房,女人挑了挑眉,眼神在这一刻发生微妙变化,脆弱破碎、迷茫惶恐,通通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冷静、果决,甚至是带着一丝与孟淮津如出一辙的偏执与疯狂。
孟淮津察觉到,瞬间神色骤变,语气、瞳孔、以及双手都在颤抖:“晚晚,你——”
之后的声音,被她踮脚扑上来的热唇给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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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和邓思源以及杨忠三人点好人数,前来报道。
等了半个小时不见领导下楼,问保姆,才从对方“既不敢又忍不住想八卦”的话中得知,俩人吵架,而且吵得很激烈。
“那怎么没声音?”邓思源疑惑道。
“一个小时前吵得很凶的。”阿姨低声说,“先生有点凶,都把夫人说哭了。那样的语气,冷得像北极冰川,我们谁都不敢上去劝。”
“这后来,可能是吵累了吧,偶尔会有点从房里传来的声音,听不真切,但多半都是夫人在嘤嘤抽泣,听着怪可怜的。”
“这半天过去,先生还不下来,可能……也是在生气吧。”
“怎么回事?”杨忠疑惑地望向赵恒。
他和邓思源昨夜不在,赵恒就把舒晚半夜晕厥,专家医生来分析过后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他们。
“我草他妈的!今晚老子一定要剁了姓苏的喂狗!”邓思源把枪狠狠扣在桌上,怒气冲冲,“这不就是惩罚机制吗?只要想起老大,立马就会受到惩罚,头痛,晕厥,迫使舒晚不敢再往下想。”
杨忠接话道:“还有催眠控制和目标植入,你们说……姓苏的给舒晚设定的终极目标,会不会是杀了老大?”
赵恒说:“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卧槽,那老大岂不是很危险?”
邓思源的话音刚落,楼梯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三人不约而同望过去——领导衣冠楚楚、面无表情地走下楼来,经过他们,话音有些低哑:“来会议室,做一下最后部署。”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后是邓思源麻着胆子问:“老大,夫人呢?”
孟淮津坐下,默不作声给自己点了支烟,抽了两口,点掉烟灰,才接话:“房里睡觉。”
三人围着他坐下,赵恒拐弯抹角道:“被催眠操控什么都想不起来,不是她的错,您别太难过,也别责怪她。”
男人慵懒地掀了下眼眸,“她在逐渐想起我的同时,记忆被彻底篡改了。现在,我在她的记忆里,成了抢夺她的坏人,而苏彦堂才是那个去南城接她、陪她成长的人。”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
赵恒蹭一下站起来:“我去解释,我去作证,当初可是我跟您一起去南城接她的!”
“不用了。”孟淮津垂着眸,看不清表情,“她很累……让她先睡。”
看领导已经痛苦到抽烟的地步,邓思源灵机一动,“我这里倒是有个办法。”
孟淮津斜他一眼。
他说:“实在不行,您强制爱吧。霸道总裁强制爱。”
孟淮津笑笑,腾飞的烟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唯有高挺的鼻梁一通到底,直达眉心,浓黑英眉与窗缝渗入的星星点点光交相辉映,使得那双眼如深海一般幽邃,奔涌着若隐若现的细碎波纹。
其余两人懵懵懂懂,只有过来人杨忠品出一丝别样意味。
——那分明是餍足的状态。
第214章 ——凌晨之约
部署会议没开多久,安排好各自蹲守的点后,一行人就开始整装待发。
孟淮津穿上作战服,提着狙击步枪登上吉普车时,二楼窗边有道人影在目送他。
后视镜里,她贴在二楼窗边,玻璃对岸是江畔一盏盏灯火,微弱的珠光投映着她的面容,又反射回去,她小巧玲珑的脸部轮廓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灵动与曼妙。
她没有挥手,也没有露出半分惶急,只静静站在那里,就能让这满是刀光剑影的夜,多出了些许烫人的温度。
视线停留良久,孟淮津目不转睛用手指轻轻在后视镜上弹了弹,才缓缓收回目光,脚下猛踩油门,吉普车卷起尘烟,带着后视镜里的那抹朦胧身影,逐渐融进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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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城西废弃港口,潮声被浓重的死寂压得只剩呜咽。
三号仓库的铁皮门被风推得吱呀作响,林崇文缩着脖子站在空地上,手腕上的爆控器指示灯红得刺眼。
“别东张西望,继续往前走。”
耳麦里传来孟淮津冰冷的声音,林崇文被吓一跳。
自从大动脉被贴上那枚致命的操控器后,他的一切行踪,就都是听孟淮津安排。
包括今晚的行动,他们让他一直往前走,他就不能回头。
早年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他这人万分怕死,不然也不会隐姓埋名做个慈善家以求保命。
“孟,孟爷,你们人呢?”他哆嗦着问。
“用不着你管,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今晚您缴了这批货,抓了人后,真的会放了我吗?
“林老板,说话正常一点。”耳麦里,孟淮津冷笑,“畏畏缩缩可不像你。”
“哎哟我的孟爷,胆子再大,遇见您也得磕头认罪啊。”
“少废话,车来了。”
只见一辆黑色货车碾过碎石路驶来,车灯刺破黑暗,在地面投下两道惨白的光。
片刻功夫车就来到眼前,门打开,王山带着四五个黑衣手下走下来,脸上挂着讳莫如深的笑:“林老板,挺准时啊。”
林崇文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搓了搓手:“王老板,货呢?”
王山冲货车后备箱往往下颌,眼神扫过林崇文身后的人,看一切如常,才笑说:“你跟我交易了这么多年,我还能骗你不成,货在这,钱呢?”
“钱当然早就准备好了,只要货没问题,钱就是你的。”林崇文朝身后挥挥手,一个黑衣人开着一辆装满现金的车上前。
王山示意手下检查现金,自己则将货车裆布拉开——里面赫然整齐码放着半车厢的白色粉末。
林崇文条件反射,眼冒金光。
“这批货可是好东西,比你之前拿的都带劲。”王山说着,低声嘱咐,“以后拿货记得找我。”
“这是自然。”林崇文眉头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处的爆控器,“你他妈没耍阴招吧?”
“老子跟你用得着吗?”王山不屑一笑,“前些日子,我被那边的条子盯上了,好在先生为我金蝉脱壳假死脱身,这才摆脱了那帮阴魂不散的条子,先生信任我,让我压这批货,这关乎我以后的生存问题,老子能胡来吗?”
“问他苏彦堂怎么没来?”孟淮津的声音再次低低响在微型耳麦里。
“苏先生怎么没来?”林崇文问。
“先生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哪用得着他亲自跑一趟。”王山哂笑,“麻溜点,钱货两清,走人,这地方不能长待,最近姓孟的盯得紧。”
“行吧。”林崇文一边应着,一边在心底疑惑孟淮津他们怎么这时候了还不冲出来拿人。
就在这时,转身的王山不经意瞥到港口下方有红点闪烁,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往后面跑去,掏出枪就开始扫射:“林崇文,你他妈敢耍我!”
林崇下意识滚进车底,掏出手枪反击,心里比他更慌,“我怎么了!我他妈还想问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林崇文猛地瞥见码头下方的红色倒计时器——00:03!
“卧槽!是炸弹!”他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迅速从越野彻底爬出去,“王山,你他妈什么意思,你要炸死我?!”
“老子没有!”
“轰——!”
码头下方的炸弹轰然引爆!剧烈的爆炸声瞬间撕裂夜空!
一霎间,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和铁皮碎片冲天而起,仓库的屋顶被硬生生掀飞,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林崇文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火辣辣地疼,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巨响,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
他挣扎着抬头,爆炸声仍在继续,而且爆炸点还不止一个,接着又是几声嘭嘭嘭——仓库彻底变成一片火海,就连王山的逃生路,都被堵得死死的。
熊熊烈火包围了他们今晚来交货的所有人,漫天的硝烟里,没有一点生还的余地。
王山后背已经被炸出个窟窿,那还是他及时拉人挡在自己身上,才没被炸死,不然第一次爆炸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他在后知后觉明白一切,仰天笑起来——苏彦堂!龙影!你他妈好手段……
“孟孟孟爷……孟淮津,你们的人在哪里?救救我,救救我……”林崇文咳着血,伸手去摸脖颈处的爆控器,却发现通讯器早已被炸毁,只剩下一片焦黑。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孟淮津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这趟浑水。
“孟淮津!”他在火光冲天暴吼,“炸弹是你们埋的吗?!”
“林崇文。”远程微型耳机里响起孟淮津平静的声音,“炸弹是苏彦堂一早就埋好的,他弄这么一出,是想炸死我和我的团队。你跟王山,都是他的棋子。”
“你早就知道,你他妈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林崇文彻底崩溃。
“告诉你?”孟淮津笑了,语气陡然变戾,“十年前,你在金三角开垦种植罂粟,害死多少人?从你手中流入我国的毒品,数以吨计,你以为你换身壳就能心安理得继续生活?地下的亡灵,被你毁掉的千千万万个家庭,你问问他们,愿意放过你吗?”
“啊……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没人能救你。你的自救之路,在你踏上这条不归路时,就被你自己给封死了。好走,林崇文。”
浓烟滚滚中,林崇文蜷缩在地上,看着眼前的炼狱,浑身冰凉。
而对面的王山已经在第三波爆炸声响起时,被埋在了崩塌的废墟里。
轰——爆炸声再次席卷而来,林崇文的眼前彻底被黑暗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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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三号仓库的爆炸声隔海相望,万吨级游轮正划破夜幕,朝着公海方向全速航行。
甲板上,苏彦堂凭栏而立,指尖把玩着一枚黑色宝石袖扣,耳机里传来仓库爆炸的巨响,他面无波澜地望着夜色,唇角勾起抹淡笑。
“先生,仓库那边已确认引爆,孟淮津的人应该被困在了火场里。”手下躬身汇报,“两地相隔三四十公里路,他就算不死,即便有通天本领,眨眼功夫也赶不过来。”
苏彦堂目色未变,转身离开夹板:“通知轮机舱提速,以最快速度驶出领海。”
话音未落,游轮突然剧烈震颤,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全船!
“怎么回事?”苏彦堂踉跄扶住栏杆,目色骤然生变。
“报告!船尾遭到撞击!是军用快艇!”
监控屏幕上,数艘涂着迷彩的快艇如利剑般逼近,甲板上突然炸开数道烟雾弹,紧接着,绳索从天而降,一群身着黑色特战服的人犹如天降神兵,利落登船。
——为首的,正是孟淮津。
第215章 ——生死狙击
樱岛麻衣坐在宫崎结弦的电脑椅上,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看。
玉子琚狐疑的抬头顺着刚刚温羡初看向的方向望了两眼,却只看到因徐徐微风而微微晃动的树枝。
没记错的话前面就是一个最后的弯道,那么自己就是最后的一个翻盘机会,苏绎秋看到吴苍的车开始倾斜了。
客栈大概有三层的样子,俨然一个大建筑。二楼是房间,分甲乙丙三等的房间,三楼是雅席,可以看见整个灵城。不远的天边还悬挂着剑缘门的天空之城,隐隐约约,风景宜人。
“幻闵的毒,需要五个时辰一解,解足五次才能根除!”无忧强忍着疼痛说道。
“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也是可以帮忙的。”弗兰克从一边走过来笑着说道。
“总裁,席慕野现在手里已经掌握了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了,苏氏公司的人员调动似乎也已经出现了异常。”李助理坐在秦晟行对面看着电脑里的数据说道。
“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话,和我们三更半夜从山上赛车下来都没有见你这么疲惫,现在说累,怎么可能呢你肯定有事瞒着我。”楚纾月笃定看着她。
今天上午变形课老师麦格院长、飞行课老师霍琦夫人、三年级到五年级的黑魔法防御术的老师穆迪老师、魔咒课的老师弗利维老师四位老师课在开学的第一天停了一上午。
顾绝兮摇摇头,确认营帐入口处的陷阱安置妥当,便直接歪着脑袋睡去了。
就如现在,真的是我想多了而已,他不过只是想与我亲近一下而已。
可以说,在八荒六合,大多数的矿藏都是供不应求,压根就无法满足各行各业的实际需要。
“跟我有走一趟了,还有孙同学也和我们走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下。”王欧对孙羽幽的声音还算正常,至少没有那么凶。
“你闭嘴,我都养了你好几十年了,也没看你尊重我哪了,你还好意思叫你妹子去尊重刚当一天的大嫂,你脑子被驴踢了吧。”老太太根本就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如今,我才真真切切的明白,在莫云谦的心里,我从来只是他的玩物而已,他想如何便如何,高兴的时候我可以在他的容忍范围内肆意妄为,可一旦触碰到底线,他便不会对我留下半分余地。
叶轩刚刚缓过一口气,目光稍稍一瞥,便立刻认出了这是雷系的顶阶圣技,在不灭圣境手中竟然瞬间就能发出。
他说话的同时,周身也荡漾了一层淡淡的规则之力,磅礴的灵气在体内涌动着,浩渺如烟。
突然,系统出声提示道,吓得林浩羽浑身一颤,警惕地四周打量了一下。
楚欣岚一发话,她的粉丝们很听话的让了开来,继而她朝着我们走了过来,当然她的那些粉丝也发现了我们。
傅安安幽怨地看了一眼宫羽,幽怨的眼神当中还有着一抹恶狠狠,要不然这可恶的家伙不乖乖把虾让她吃,她就不会和他抢。
不仅如此,原本回京述职的中队长也火速赶回,接管了宪兵中队。
那鼎源自太古之初,凝聚了数千万年的灵药之气,可炼制常人不能炼制的旷世奇药,且听说里面还藏着一个强大的器灵,可震慑万物。
池云朵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疯,否则怎么会相信他说的话,居然跟着他一起去了韩家主宅。
她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在别人面前,就算是有些事情她自己无法承担,也不想开口去求他。
幸好最后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要是早上九点的话,她铁定还没醒呢。
“诶樊梨花,你怎么知道”君玉珀与樊梨花差不多年纪,刚来圣界偶尔打交道,就熟了起来。
或者说,他刘协,在三国这个时代,唯一的遗憾可能就只剩下禅让这一件事而已了。
人们都在甜美的睡梦之中,为明天的工作,生活,为期望的、看得见幸福的未来而努力。
但是篮球它不是这么玩的,没有被动的换防,哪有一个后卫主动跑过去防守对方的大中锋的
四来,从众心理,越多人作出这个决定,摇摆不定地人就越容易跟随。
陈正鸣满面的窘态,耷拉着脑袋,憋着半个红脸呆立在那里,被别人批得完无体肤的他那里还敢言语半句。
众人见倒在地上“古凡”一动也不动,顿时知道这刺客肯定是已经被搜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皮囊了。
“这边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这么多年来我都是这么治理的。其实,可以的话我想跟你一起去神极大陆。”杨芸仰头看着他。
“心动了。”龙明只好如实回答,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诅咒,不敢乱来,而且他也真的心动了,对这样的诱惑仍不心动,那就不是男人了。
“路面坍塌没有造成多大的伤亡,但周围有三座建筑因此而倒塌,却是伤亡的重点。三座建筑均为商业建筑,其内均有民众,人数大约有七八十左右,我们已经开始清理救援,还不能确定伤亡人数。
此刻就算是里头还有没逃出来的东夷士兵,也顾不得了,希望他们能聪明一点,如果侥幸能从象蹄下逃得性命的话,沿两边丘陵跑才有活路而不是困在里头等死。
童乖乖靠着云泽,周围都是总裁的味道,让刚刚还疼的直喊的童乖乖渐渐安静下来。
鲍勃听着林奇的述说,一时间也是唏嘘不已,他那里能想到,这其中居然有那么多的曲折在里面,就连那个名为甘培诺的巨人,在听到自己父亲名字的时候,眼角处居然有少许晶亮在里面。
第216章 ——强强对决
或许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里,经历了太多的困境和危局。面对眼前的不利局面,陈羽心中竟是没有半点颓然和慌乱,冷静地分析目前的处境以及应对的措施。
除了垝垣大圣之外,其余的妖族大圣态度与夔牛大神一般无二,江皓的潜力他们都看在眼里,一个个上前来与江皓打着招呼,不管心里是何想法,但至少表面上没有丝毫的怠慢。
但现在,杨旭东的出现却打乱她的心绪,打破了她的理念,她本来以为自己今生今世都不会喜欢男人了,不会谈恋爱了,可是自从上次见过杨旭东之后,她就对杨旭东产生了一些好奇心。
石墙上,张家还有十名武士没有出手,江一霸的手下,还有八名,另外有二十三名武士高手,已变成了夜辰脚下的尸体。
只挖到一块珍贵矿石,并不足以让父亲完全信服,接下来的几天,他又带着父亲,去地底先后挖出了一块铂矿、一块60公斤的钨矿以及一块体积硕大的蓝宝石……一共卖了1万多的信用点。
上次交流大会上的表现,已经震撼了杨旭东,其实他也想结识谢雨婷,可惜没有那个机会和缘分,所以事情值得搁浅,可是现在,谢雨婷的这个信号,仿佛是在说明什么,只是杨旭东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到而已。
“真的你没骗我”王筱珺抹了一把眼泪,激动地抓着甘凉的胳膊道。
“可以,这一点,我可以替老岳答应下来。”夜凌霄当即拍板道。
白骨长剑劈在了人族的额头上方一公分的地方停止,鱼头怪呆呆地弯曲着脖子,然后看到自己鱼头下方的部分,突然间变得四分五裂从身体上分离,包括他的四肢都变成了一块块,包括拿剑的手。
一朵开花,一朵花骨朵,这样的鸳鸯花,才是毒性最大的时期。因为一方已经爱上了,一方还未曾,因此其中的狂乱才是最迷乱神智的剧毒,也正是这个原因,她在欲海里沉浮,她要寻找能够撑起她身体的浮岛。
凌断殇冷冷地扫了这些人一眼,脚下轻动,朝一旁迈了一步,离开这五匹马的必经之道。
不过,陆辰的招数实在是太多了,正面对敌打不过,那就只能偷袭了。
演播室里笑声不断,节目录制过程虽有些摩擦,但也轻松渡过了一半。
这周军不担说,他还行动了。他一伸手,就拿了一个。刚要打开。这时那朱向军就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他突然意识到周军拿得这个纸团肯定有问题。
七八根长矛狠狠的戳刺在巨人的身上,几乎每一根都深入半尺以上。尽管巨人一扭身,大手一扫便将大部分士兵逼退。
梅斯回过头,重新看着罗本”“你看,你在作出决定之前,都不知道我们对于这个选择的看法”。
凌断殇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宁静的瞳目中瞬间涌上两点血sè。
她曾摸到了人剑合一的边缘,因此,在这个时刻,她是凡人,问心剑也相当于凡剑,然而她的爆发,让她突破了这阵中的限制,她的求生,亦是问心剑的求生,她的呼唤,使得问心剑出现在了她手里。
听完陈轩的话,龚德全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实社会就是这样,没钱的怕有钱的,有钱的怕有权的,何况陈轩一个平头老百姓跟那个太子党的层次不止差了一个级别,根本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跟师傅的教导不同,跟师兄弟间的相互扶持不同,这是另一种关系,这种关心来地方,是家人。
自己说了半天,伊璇雅还是没有相信自己,顾家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信用怎么就如此了呢
任思念透过前车窗,望着前面,那里围着一圈人,把这条本就不算宽的路给挡得严严实实,造成了来来往往十几辆车严重堵塞的交通状况。
不管怎么说,开场的效果简直大大的出乎了波风水门和旗木卡卡西的意料。他们本以为这个节目虽然新颖,但毕竟还是属于语言类辩论节目的范畴,所以现场的效果很可能不太好。
就凭刚刚莫靖远对他的态度,江家很有可能在a市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他江伟民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任佩茵就坐在轮椅上,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带一顶黑色绒线帽,抱手背对着门,背影萧条,跟病房里的气息极不协调。
“咔擦砰”巨大的力量从盾牌上传来,又被张远引导着进入地下,巨灵神的一双钢铁大脚直接沉入大地20厘米以上。
第217章 您是高高在上的神
“你一次问我太多问题了,孟先生,我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
苏彦堂突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狞笑,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那双因失血而浑浊的眼眸骤然迸发出疯狂的光。
他攥着短刀的手猛地一旋,狠狠地直往孟淮津的咽喉捅去。
孟淮津目色骤变,猛力侧让,匕首擦破他的侧颈,见了点血。
“嗬……嗬嗬……”苏彦堂趁着空隙从地上站起来,呕着血笑,声音嘶哑:“这我怎么能告诉你呢孟先生,这可是我最后的保命符啊!”
话音未落,甲板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厚重的铁门被人硬生生踹飞,带着呼啸的劲风砸向孟淮津后背。
孟淮津瞳孔骤缩,下意识侧身避让,铁门擦着他的肩头重重砸在甲板上,钢板凹陷处迸出刺眼的火星。
一道铁塔般的黑影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味冲了进来,是苏彦堂的手下王璨。
他是东南亚赫赫有名的拳击手,此时,双手各拎着一把重型开山刀,径直冲了过来!
“苏先生!”王璨低吼着,双刀交错劈出一道寒光,直斩孟淮津的脖颈!
孟淮津猛地抬脚踹在王璨身上,竟没揣动,只得俯身避开劈来的刀锋,特战匕首反手刺向他的腰侧。
但王璨反应极快,左手刀下沉格挡,“当”的一声脆响,两把刀刃碰撞处火星四溅。
孟淮津只觉虎口发麻,被对方惊人的力道震得后退半步。
王璨趁机退到苏彦堂身边,低声说:“我们的人全都……”
苏彦堂已从地上站起来,胸口的伤口汩汩流着血,凝眸沉思两秒,声音森寒:“天无绝人之路。”
“吴波特不是说好会派武装军来支援您的吗?他妈的,为什么没来?”王璨咬牙切齿。
苏彦堂看向对面如鹰如隼的孟淮津,悠地冷笑出声:“被他截胡了。”
孟淮津身上多处受伤,却若无其事似的,依旧狂野又锋锐,“你们不看新闻?吴波特涉嫌利益输送,正在接受调查,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
“他妈的,你太狡诈了!”王璨骂道。
“苏彦堂,”孟淮津恍若未闻,用睥睨众生般的视线直视他,“经核实,从我国来你那家医院治病的民众中,十人有七人深度依赖你们的新型毒品,今天,你罪责难逃。”
“你不如老老实实交代,你们的制毒窝点和那个人在哪里?我可以考虑,拎你脖子的时候,痛快一点。”
苏彦堂望着波涛诡谲的海面低笑,斜看了眼王璨,云淡风轻:“杀了他。”
“姓孟的,受死吧!”
说时急那时快,王璨的开山刀已在下一刻劈至孟淮津的头顶!
“就凭你?”孟淮津的眼底翻涌着嗜血戾气,腰身贴地旋扫,右腿如钢鞭抽中王璨膝盖弯。
一时间,近两米的壮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开山刀劈在甲板上,溅起半尺高的火星。
稍作休整的苏彦堂恢复了些许血气,攥着那把染血的短刀,直朝孟淮津腰腹捅来。
侧颈的血珠刚滚落在特战服上,千钧一发之际,孟淮津借着后退的惯性旋身,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苏彦堂的短刀擦着他后腰旧伤划过,带出一串滚烫的血花。
孟淮津猛地俯身,左手抓起甲板上爆炸后残留的一截断裂钢管,右手匕首反握,借着起身的力道,钢管如铁棍般砸向苏彦堂的手腕。
苏彦堂闪躲不及,钢筋砸中他手臂内侧,瞬间皮开肉绽。
下一刻,王璨拍地而起,开山刀带着劈裂空气的锐响再度劈来,孟淮津侧身避开的瞬间,将手中断裂钢管狠狠砸向他的面门!
王璨下意识抬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钢管被劈弯,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淌下。
孟淮津趁机欺身而上,特战匕首如毒蛇般刺向他的肋下:“想杀老子的人多了去,你他妈排不上号。”
肋下是拳击手常年锻炼却依旧薄弱的软肋,刀刃穿透皮肉的闷响与王璨的惨叫同时迸发,狂吼着挥刀反击,左手刀直劈孟淮津的肩头。
孟淮津俯身避开,同时右手匕首在他腰侧搅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感受到什么,孟淮津借力向后翻滚,避开了苏彦堂偷袭而来的短刀,起身时顺势踹向王璨的胸口。
已经受重伤的王璨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焦黑的铁门上。
孟淮津眼底戾气更盛,不给对方喘息机会,踏步上前,脚尖死死踩住王璨的手腕,开山刀“当啷”落地。
王璨嘶吼着挣扎,肌肉贲张间竟然差点就把孟淮津顶开。
孟淮津俯身,匕首抵住他的咽喉,左手揪住他的头发狠狠向后一扯,“再动,拧断你脖子。”
王璨脖颈被刀刃划破,鲜血渗出来,眼神却依旧凶狠如兽,死死瞪着孟淮津:“别给我机会抓到你或者与你相关的人,否则,碎尸万段。”
孟淮津大力抓住他的头发,猛地往甲板上砸去,砸得震天响:“老子恭候你们这些毒贩。”
王璨满脸是血,喘着粗气,说不出一句话。
意识到什么,孟淮津忽然回眸,发现苏彦堂已经不在了!
猛力一脚踹开王璨,孟淮津转身大步走进舱门,摁着耳机说:“苏彦堂要逃,死守各大出口。”
这边,他刚摁下耳机,就听见甲板尽头传来快艇发动机的轰鸣。
——夜色中,一艘黑色快艇如鬼魅般冲破海浪,船头的探照灯直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彦堂正扒着船舷的栏杆,两名残余心腹正伸手将他往快艇上拽。
孟淮津如猎豹般扑上甲板,指尖几乎要触到苏彦堂的后颈,被他猛地侧身避开。
苏彦堂掏出那把拾起来的沙漠之鹰,枪口顶着孟淮津的小腹,沉闷地呕出一口血沫,声音很轻:“你太能打了孟先生,我很佩服。但是,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孟淮津鹰眸一凛,寒气逼人,左手闪电般扣住他的枪管向上猛抬!
砰——子弹击穿船舷,溅起漫天水花。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枪身在掌心剧烈挣扎,枪口时而指向夜空,时而擦着彼此的皮肉,火药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窒息。
苏彦堂胸口的伤口被挤压得鲜血狂涌,却依旧死死攥着枪柄,发出蛇吐信一般的低言:
“人各有命。生在富贵家庭,一生荣华富贵;生在低贱之家,一生奔波无依。孟先生,您是高高在上的神,自然瞧不上我等蝼蚁。”
孟淮津腰腹旧伤被牵扯得剧痛,却用膝盖狠狠顶向苏彦堂的大腿根。
趁着他吃痛松手的瞬间,孟淮津右手持战匕首顶住他的咽喉,同时,左手夺过沙漠之鹰,调转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别把卑劣归咎于出身。富贵从不是作恶的遮羞布,贫穷也不是贩毒害命的借口。你手上沾的是无辜者的血,跟高低贵贱无关,只关乎你畸形的黑心。”
“大道理谁不会说?我站在你的身份,我也可以。”苏彦堂的目色如勾如渊,恨意浓烈,“你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自然可以堂而皇之地讲这些。”
孟淮津哼笑,手腕微沉,枪口顶得苏彦堂额头凹陷出红痕,特战匕首同时收紧,割得对方咽喉沁出鲜血:
“你经历过什么,都不是作恶的借口。把别人的命当垫脚石,把别人的苦难当筹码,你也配谈‘人各有命’?”
“我说不过你。”苏彦堂不怕死地低笑着,任由身上血流不止,瞳底神色接近风靡,用气音一字一顿说:
“我、还、有、底、牌。”
第218章 ——蚀骨危情
夜色把海面揉成浓墨,探照灯的光柱在浪尖碎成银鳞。
孟淮津手里的枪死死抵住苏彦棠的太阳穴,指腹贴在扳机上,语气低沉:“你,永远也赢不了。”
“未必。”
苏彦棠嘴角勾起阴鸷的笑,突然猛地抬肘撞向孟淮津的肋下,同时左手死死扣住他持枪的手腕。
孟淮津应对自如,侧身避开肘击的同时,膝盖顶向苏彦堂的小腹,一下接接下,发了狠力:
“不说是吧?”
苏彦堂明显感觉到自己肋骨断裂,嘴角溢出低吼,弯着腰殊死抗争,死死拽住那把随时都会穿破自己心脏的枪,迫使枪孔不对着自己。
两人再次扭成一团,枪声在挣扎中擦着空气发出爆响。
就在这时,只见海上快艇引擎轰鸣骤然拔高,一道身影猛然站起。
“砰!”
枪声刺破海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孟淮津浑身一僵,子弹精准击中他的胸口,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后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锈蚀的栏杆上,一瞬间,大股大股的血从胸口喷涌而出,灼目刺眼,仿佛能浇透整片海域。
男人捂着喷涌的伤口,握枪的手剧烈颤抖,眼神死死锁住快艇上的身影,瞳底瞬间翻涌出错愕与震怒,那如同一潭死水般的注视,充斥着嗜血般的静默。
舒晚裹着一身黑色长款羽绒冲锋衣,防风面料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领口拉得极高,遮住的半张脸若隐若现,只露出一双寒潭般的眼眸——整个人像一柄收鞘的冷刃,透着与往日温婉娇嗔截然不同的凛冽。
她手里的枪还指着他,刚打出过子弹的枪口冒着浓烟,风一吹,飘散不见。
孟淮津的眼神由静转动,仿佛能掀起千层巨浪,刚开口想说话,鲜红的血就从嘴里冒了出来,剧烈的咳嗽迫使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苏彦堂回眸确认了一眼孟淮津胸口上的那一枪,挑眉看向狠厉的舒晚,眼底溢出浓浓的笑意,一个敏捷地跳跃,扑向快艇,吩咐开船的同时,拿过女人手里的武器,转身就要补第二枪。
“老大——”
“苏彦堂,我草你妈的!”杨忠等三人的声音撕心裂肺,站在制高点,火力压制水面。
“嘭嘭嘭——”
子弹如下冰雹般,噼里啪啦擦着快艇一路猛力追赶,迫使苏彦堂不得不急急退让,再没机会对孟淮津开枪。
孟淮津背靠栏杆,手上的鲜红触目惊心,深邃的视线如血如雾,他果断抬起手里的枪,六十度角倾斜瞄准极速飞驰的快艇,扣动扳机。
子弹三连发,干脆,迅猛,不加掩饰。
第一发,精准轰在快艇尾部的引擎散热格栅上,金属碎片伴着火星四溅,快艇猛地一顿,速度骤然降了半档;
第二发,直直射中甲板边缘的不锈钢护栏,“当啷”一声脆响,断裂的栏杆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坠入海中;
第三发……锋利的子弹擦着舒晚的耳畔飞过,发丝被气流掀得凌乱,子弹最后嵌进快艇驾驶舱的玻璃上,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这是她离被爆头最近的一次,没来得及进船舱的她,面上露出本能般的窒息与惊恐。
他要反击,杀她是分分钟的事,可是他没有,那是他最后的情分——至此,情分如这三发子弹,烟消云散。
烈烈海风呼啸席卷,夜幕星河之下,快艇上的人清楚地听见,孟淮津嘶哑低沉,却如有实质的声音——滚。
谁都知道,这是他对舒晚说的。
最后的画面是,孟淮津应声倒地,砸向甲板的声音响彻天际,仿佛比震耳欲聋的子弹声还要大。
“队长!!!”
“老大——”
三个部下扯破喉咙的声音被越来越远的距离稀释。
快艇引擎轰鸣着冲破海浪,黑色的船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白色航迹,迅速消失在茫茫海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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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医生,快叫医生!”
“直升机——直升机……”
甲板上,三人跪在地上,按着孟淮津不停冒血的胸口,手抖成了筛子。
“坚持住,坚持住!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赵恒哭得泪眼模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舒晚怎么会朝你开枪?”
“她的记忆,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他妈到底算什么事啊!”
杨忠红着眼眶强迫自己震静下来,这个时候,他不能乱,他还得主持大局。
邓思源也在哭:“我要把姓苏的碎尸万段!还有那个龟缩在暗处制毒的狗日的。”
孟淮津被三人勒得喘不过气,咳嗽几声,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仍然焦灼万分。
一秒,两秒——杨忠用手指蘸了点孟淮津脸上的血,放进嘴中。
下一刻,他猛地扯开孟淮津的胸膛。
三个人顿时傻眼。
——里面是一个被打碎的血浆袋,而血浆袋的里面,穿着一层材质特殊的轻薄防弹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人了。”
三个部下抹掉脸上“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水痕,露出“大悲过后是大喜”的笑容。
“我知道了!制毒窝点和军火售卖的源头还没找到,您是故意放走苏彦堂的!”邓思源恍然大悟,“不然今天姓苏的怎么可能走得了?早他妈被我们打成筛子了。”
“那舒晚——”赵恒欲言又止。
孟淮津粗鲁地把每个人的脑袋都揉搓了一遍,单手撑着甲板,轻松站起来。
指尖捻掉残留的血袋碎屑,孟淮津一动不动注视着漆黑一片的海域,严肃又严峻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眼底几经翻涌,才缓缓开口:
“放出消息,说我重伤昏迷,生死未卜。另外——把刚才枪战的片段剪辑出来,重点突出舒晚开枪击杀我的画面。”
顿了片刻,他才又哑着声把话说完:“对舒晚,发起一级通缉。”
第219章 ——你是无可替代的
无管辖的远洋区域,舒晚跟着苏彦堂踏上了一艘远航客轮。
显然,这是苏彦堂团伙的安全中转点。
他们到底要去哪里?她暂时还不知道。
客房干净得过分,却透着冰冷的陌生感。
舒晚背靠着门板,紧绷的肩颈终于松弛了几分。
风从舷窗灌入,带着海水的咸涩,她抬手摸向发丝,那里仿佛还保留着那枚子弹掠过的温度。
游轮上,孟淮津跟她最后的那抹对视,那样的眼神……像钉子,像一切尖锐之物,直钉在舒晚的胸口,直到现在,都还发着灼热的烫,搅得她心神恍惚。
那声“滚”,更是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最软处。
那一刻,他心疼吗?一定特别疼,疼死了。
就像几个小时前,天快黑的时候,他把她摁在墙上,嘶哑又无奈地说:“过去六年,老子替他人做了嫁衣,无所谓,余生很长,我们慢慢磨。我与你,不分离。”
——我与你,不分离。
时间仿佛静止,一秒两秒,或是更久。
房里当时落针可闻,但舒晚的脑海中,却如被狂风巨浪搅动,在一霎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男人的话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舒晚意识里那层被催眠术织就的厚茧。
此前还混沌的脑海中,彼时彼刻,无数碎片骤然掀起狂浪,如雨滴一般汇集成溪,溪又汇集成江。
江水奔腾,顺着孟淮津一声一声霸道又强硬的话语裂缝,渗透冲灌,瞬间冲垮了所有虚假的壁垒。
迷茫和惶恐,都如退去的潮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痛的清醒。
舒晚忽然有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感觉。
她想大哭一场,但孟淮津那时的神态,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疯魔与痴狂。
却又是那样的迷人,如一幅旷世佳画,深深嵌进舒晚的眼底。
午后的阳光直射书房,她挑了挑眉,眼神在那一刻发生微妙变化,脆弱破碎、迷茫惶恐,通通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冷静、果决,甚至是带着一丝与孟淮津如出一辙的偏执与疯狂。
孟淮津察觉到,瞬间神色骤变,语气、瞳孔、以及双手都在颤抖:“晚晚,你——”
舒晚再也忍不住,不用他强制,她就踮起脚扑上去,热唇堵住他微微颤抖的齿。
孟淮津只怔了一秒,滚烫的手掌就狠狠扣住她的后颈,指腹嵌入她微凉的发丝,完全克制不住的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
晚风悠凉,唇齿相撞的瞬间,两个人都没有丝毫试探,只有失而复得的疯魔与灼热。
他撬开她的牙关,沉烈席卷,掀起翻涌的狂夜。
舒晚踮着脚,双臂紧紧缠住他的脖颈,指甲几乎要掐进他后背的皮肉。
如果苏彦堂没有篡改记忆成功,没有把孟淮津的脸跟他对换,那么她可能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来,可能还要被催眠操控一阵子。
可偏偏,这一步苏彦堂算错了。
他怎么敢?
怎么敢把她记忆里的孟淮津的脸换掉。
那可是她的刻骨铭心啊!
谁都不会感同身受地明白,谁都没法共情,那种深入骨髓,只有舒晚自己最清楚。
六年前的青涩悸动,求而不得,歇斯底里;五年里岁月的隐忍思念,互不打扰却始终扎根心底;五年后的惊心动魄、跌宕起伏以及失而复得。
他们在一起经历过那么那么多,怎么能靠一张换脸的催眠,就想把孟淮津这个人从她心底摘除干净?
她或许会因为人为干预一时记忆错乱,但不可能接受替换,那是她身体的底线。
身上有那么多的细胞,每一个细胞都记得她喜欢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怎么可能轻易被替代掉呢?
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她就是死,骨灰也会吹到他在的地方。
想着想着,舒晚酸涩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即便闭着眼睛,也如决堤一般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融进彼此交缠的唇齿间,又咸又涩。
孟淮津感觉到,非但没有停,吻得更凶了,近乎是毁灭的偏执,一路辗转,啃咬着她的下颌线,再埋进她的颈窝,“晚晚……”
他嘶哑的嗓音混着浓重的鼻音,在她耳边反复呢喃,每一声都带着颤抖的狂喜与压抑:“乖,不哭,不哭。”
舒晚抱着他,伤心地呜咽出声:“对不起,这段时间,我是真的忘了你。”
“不怪你。”孟淮津轻轻咬着她的耳朵,力道又轻又重,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喉结滚动,“不是你的错。”
舒晚能感觉到他的紧绷,能摸到他后背因隐忍而凸起的肌肉线条,能听见他胸腔里剧烈到几乎要冲破肋骨的心跳。
好真实。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眼角的红痕,划过他下颌的胡茬,带着无尽的眷恋:“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孟淮津躬身把人抱起,推开房间的门,放她在床上,自己也躺上去,搂住她:“我听着。”
舒晚拽住他的衬衫,吧唧一下,跟他接了个有响声的吻,视线一动不动,像在看稀世珍宝:“领导,强制爱过瘾吗?”
男人一挑眉,轻轻捏住她下颌,“你没给我机会。”
微风从窗户灌入,舒晚勾头去亲他,没有章法,却在寂静的房间里,交织成歌。
孟淮津扣住她的后脑回应,直到两人都再次感到缺氧,才依依不舍分开,额头相抵,眼底盛满了千言万语。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肿胀的唇瓣,再次俯身,掠过她的眉眼,动作轻柔:“怎么会突然就想起来了?因为强制爱?”
舒晚依偎在他怀里,笑着摇头:“自然不是。其实之前有好几次我都快想起了的,但每次都头痛难忍,可能是出于自我保护,就有点回避想起。”
“直到昨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有好多关于以前的事,甚至是三四岁的记忆都有。”她直言道,“有苏彦堂。有连我自己之前都不记的关于你的记忆。”
孟淮津定定凝望她:“比如?”
她说:“比如,我被龙家绑架后,爸爸妈妈接我回去,你去过我家。妈妈说,你是从学校翻围墙,然后逃课从北城长途跋涉到南城去看我的!”
“是真的吗?有这回事吗?你真的翻围墙、逃课、长途跋涉去看我?”
孟淮津目色深深,“夸张。”
“……夸张吗?难道不是真的?”
他扬着唇,不说话。
“可我明明记得,小时候,你对我挺凶的啊。”舒晚笑着翻旧账。
孟淮津轻轻捏她下巴,答非所问:“接着说,你是怎么想起的?”
“我梦见了你去南城接我的那次,”舒晚继续道,“你当时不是打着伞么,我顺着伞一路看上去,看见的是苏彦堂的脸,我一下就被惊醒了!”
“嗯,然后就用枪抵着我。”
“……”这好像不是一个时间吧?他就是想找借口把这话说出来。
舒晚拽着他手晃啊晃,“对不起嘛,这几天真的好乱,所有记忆泥沙俱下般涌入我的脑海,这几年跟我相处的人,逐渐成了苏彦堂那张脸。而且你大半夜的,爬我床,这不吓人吗?”
孟淮津自动忽略他自顾自上人家床的事,问的是:“都是他那张脸?”
“……也没有都是,就——除了那种事。”她继续晃着他的手臂,“你好爱吃醋。”
他又不接这话,“继续。”
她只好继续:“做了那个很长的梦以后,我记忆里那脸就都变成苏彦堂了。”
“虽然是他的脸,但潜意识里,我一直觉得是不对的,不应该是他。”见男人的脸色要变,舒晚赶紧补充。
“直到——”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几度,“你说:余生很长,我们慢慢磨;你和我,不分离。”
孟淮津看了她好久好久,视线深得像一张无穷无尽的网:“为什么潜意识里会觉得,不应该是那张脸?”
舒晚抿抿唇,眼睛又红了:“因为——淮津舅舅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孟淮津鼻尖耸动,猛地侧开头,不让她看,良久才转过来,眼底红血丝明显。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再次亲在一起的时候,他明显跟之前的无欲无求不一样,吻得愈发急切,愈发深入。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流逝,发乎情,却又不得不止乎礼。
舒晚拉着他的手,摸上自己尚且还平坦的小腹,鼻尖和脸都红红的:“这次是真的怀孕了。”
孟淮津的呼吸很热,不轻不重在她脖颈上咬一口,“嗯,双胞胎,让晚晚受苦了。”
她一本正经问:“是酒吧那晚吗?”
“……或许。”
“生日那晚没可能吗?那晚你也没有那啥。”
“没有哪啥?”他低声蛊惑。
她附在他耳畔说:没有戴套。
男人啧一声,舌尖顶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可惜,我的戒指掉了。”舒晚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无名指,手在空中晃荡。
“我重新买。”孟淮津说。
她瞪大眼睛:“又要预支一百年工资?”
他笑了:“不至于。”
这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是杨忠他们。
“他们来了。”舒晚提醒。
孟淮津仍旧紧紧抱着她,指腹磨蹭她的耳垂,没有要起床的意思,“还有时间,再躺躺。”
“你们今晚的任务,我大抵知道一些。”舒晚正色道,“领导,我也有非常重要的正事,要跟你汇报。”
第220章 点了火又不管灭
孟淮津攥着她的一缕黑发,放在指尖绕圈圈,眼底晦暗莫测,“你说的正事,浪费相处时间,可以等我回来再说。”
“不行的,”舒晚半边脸靠在他灼热的胸膛上,手指隔着衬衫在他腹肌上画圈,“这很重要,我必须说。”
“点了火又不管灭,规矩点。”孟淮津握住她乱动的手指。
“哎呀,别这样嘛……”
舒晚娇嗔地笑着,盘腿坐起来,面朝他,说回正题,“我落水后,晕过去之前,好像看见了一艘潜水艇。”
这孟淮津他们之前已经分析过,她被卷入断崖,然后被一早就守到那里的苏彦堂迅速转移。
“舒晚。”孟淮津单手做枕头,连名带姓喊她,脸色一秒变严肃,“谁允许你给我挡枪?”
秋后算账来了,舒晚怔住一霎,“我,自己允许我自己的。当时没想太多,看见枪口对准你,就……条件反射冲上去了。”
屋内没开灯,弯弯的下弦月影笼罩在床头,浮着白白的光,浓浓淡淡流泻了一室。
孟淮津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捏指关节,一句话不说,只剩那双眼睛,凛冽,复杂,俊朗。
“不准了。”他用无比低沉、无比严肃的语气强调,“舒晚,以后不论什么情况,你,都不准再为我挡。”
四目相对,就快被他这样的眼神吞噬,舒晚态度诚恳地点头,说的却是:“这我可能做不到,有时候,身体由不得我的。就像,如果我陷入绝境,你也会义无反顾救我一样。”
孟淮津无言片刻,知道没用,还是命令道:“不准就是不准。”
这是个无解的题。
舒晚看了看眼钟表时间,“我接着说。当我醒来看见面前人是苏彦堂,而且双脚完好无损的时候,我整个人是震惊的。”
她曾设想过,他是假瘸,但在飞机爆炸后,真瘸也好假瘸也罢,都不重要了,因为已经被烧焦,毫无生还的可能。
所以再度看见那张脸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眉眼依旧,说话温雅,甚至发现他连耳垂上的痣都一模一样时,舒晚说不出的惊讶。
东南亚的气候跟北国风光截然相反,国内大雪飞扬,这里却阳光明媚。她凭借房间的装修风格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已经被苏彦堂弄出国了。
醒来的第一天他就软禁她,那时候舒晚还没被催眠,于是她跟他大吵了一架。
苏彦堂照单全收,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质问,他基本有问必回。
“他说,死的那个是他的双胞胎哥哥。”
舒晚讲到这里,孟淮津没所谓“嗯”一声,“我后来也推断出来了,他们两人共用一个身份。”
这边继续:“我问平时跟我接触的那个人是谁,他说一直是他,他哥哥除了去医院检查或者配合调查的时候才会露面,除此,平时对外的,基本都是他。”
孟淮津没枕头的那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舒晚的后脖颈,微微眯眼,“你确定要用这个人来浪费我们的重逢时光?”
“……”舒晚把他的手从自己脖颈上拉下来,磨蹭着他掌心粗粗的茧子,“前面是简单铺垫,马上进入关键了。”
“知道他有双胞胎哥哥后,我忽然回想起,从教堂去机场的路上,为了找机会给你通风报信,中途我去看过周泽。他跟他哥哥就是在那时候换的身份,因为在那之前的苏彦堂,会跟我说话,而且我注意到他的耳垂上有痣。”
“等我再回到车上时,他就不说话了,一直到上飞机,我说要去买零食,他都没有跟我说过话。他们太像了,神态动作,短时间内,简直真假难辨。”
孟淮津的手心被她蹭得发痒,抽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碟阿姨端上来的无子青提,摘下一颗,自顾自放进她嘴里。
“他是怎么给你催眠的?”他冷声说。
舒晚吃完提子,才又空出嘴巴道:“具体怎么催眠的,我不知道,但我现在清醒过来后,回忆起这段时间,就像在旁观别人的故事,或者是自己的一个梦。”
“我总共被催眠过十五次。”舒晚清晰地记得,“这十五次里,前面几次稍微还有些记忆,后面完全是浑浑噩噩。从第五次开始,我就要求去医院,所以我重复去了十次医院,看了十次医生,听了十次一模一样的诊断结果。”
孟淮津心疼地看着她,目色红了几分。
“没事,都过去了。”她笑着拍拍他的手背。
不仅是去了十次医院,那些跟苏彦堂在车上的对话,也重复了十次。关于他的身世和部分经历,以及那支录音笔。
舒晚每次都问,他每次都讲,语气神态一模一样,感觉就是她问一百次,他也会说一百次,乐此不疲。
有时候,她是真的看不懂这个人。
“你在想什么?”孟淮津第二颗青提喂她嘴里,声音凉嗖嗖的。
舒晚耸耸肩,咬碎水果,进入正题:“我去医院做检查,发现一个秘密,只是后来一接受催眠,就给忘了。”
“什么秘密?”孟淮津问。
她说:“那些从我们国家来做检查的人,对一种药物高度依赖,很多人砸锅卖铁,只为那一小瓶药。”
“我怀疑里面是不是加了某种致人上瘾,而且还能短暂麻痹人神经的药物,让患者产生自己的病被治好了的错觉。”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就诊?那些有钱人就算要跨国寻医,也会选择大洋彼岸那几个国家,怎么会一窝蜂来东南亚这个医疗水平有限的小国?”
“会不会是什么新型毒品?”她凝眸问。
孟淮津点点头,“林崇文说,他们研发了一种致幻新型毒品,可以操控人的意识,而且目前,所用的原材料不在管控范围内。这,就是他们钻的空子。”
舒晚攥紧指尖,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愤懑,“用在这么多无辜病人身上……这哪里是在救世,分明是在把人拖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你有把样品拿给国内专家分析吗?对此类药物,他们怎么说?”舒晚问。
昨晚的秘密会议开到凌晨,他们就是在研讨这件事,孟淮津告诉她,“这类新型毒品的核心,具有独一无二的基因编码配方,成瘾性和操控性都是普通毒品的十倍,而且很难查得出毒理反应。”
“难怪那些去他们医院就诊的人,即便中毒已深,都没在境内被发现。”舒晚彻底震惊道,“那这种毒,且不是能让人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孟淮津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那些就诊的患者,目前侯宴琛在逐一排查。至于苏彦堂,我们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舒晚握住他的手,目光直直的,“有些人,不论怎么惩治,都无法挽回他们所造成的伤害。”
孟淮津指尖抵着她的眉心,眸色沉如寒潭却带着滚烫:“伤害永远无法逆转,我们还能做的,就是阻止和打击,不让更多的人坠入深渊。”
舒晚点头附和:“苏彦堂的团队主攻的是催眠,医院打的也是催眠治疗的旗号,这批毒品是他们自己研发的,还是说,另有其人?”
第221章 ——月下谈心
“另有其人。”孟淮津肯定道,“他们应该是想研发,但目前还没掌握到核心技术。”
“那就是他背后还有人!”舒晚目光坚定。
孟淮津赞赏地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么肯定?”
她笑笑说:“这件事,可能你早就察觉到了。”
孟淮津喉结滚了滚,“说说看。”
“齐耀平逃跑的那晚,苏彦堂既然已经金蝉脱壳,为什么还要冒险出现在江边?”舒晚眯了眯眼,“如果是为了带走我,他怎么会提前知道你会在桥上跟我求婚?又怎么会算到我会因为给你挡枪而落水?这些他都不可能知道。”
“你一向思维敏捷,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思维和推理能力。”孟淮津抬眸看她。
果然,她说的这些,他确实早就已经洞察到了,但她还是继续讲道:“苏彦堂带走我只是个意外,他真正的目的,应该是去接齐耀平的。”
“继续。”
“可是,在我们还没赶到江边时,他有一大把时间接走人,但是他却没有行动,选择了袖手旁观。”舒晚磨蹭孟淮津爱磨的那颗衬衫纽扣,“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应,为什么还要去?要是被你们的人发现,他不是自找死路自投罗网吗?”
孟淮津目不转睛,“你心中有答案。”
“苏彦堂去接人,是表态;见死不救,是私心,他根本就不想让齐耀平活着离开。”舒晚的视线变得锐利,“他去那里,就是在向谁表态。”
“嗯。”
“那就奇怪了,他见死不救,齐耀平为什么不供出他?这很不合常理。毕竟,将死之际,他可是连害死我爸妈的真相都敢供认不韪的,为什么要保一个出卖他的苏彦堂?”
“苏彦堂还有价值。”孟淮津淡淡接话。
“对,他还有价值。可是齐耀平人都死了,谁还有没有价值,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孟淮津没说话,等她公布答案。
“除非……他们这个团伙,还有人没有暴露。”舒晚思考出结果,“而且,这个人对齐耀平来说,很重用。”
“要么是因为苏彦堂握住了这个人的命门;要么是如果苏彦堂落网,不利于这个人。所以齐耀平才会到死,都没有供出苏彦堂借他哥哥金蝉脱壳、并且当时就在现场的事实!”
“这个一直没有露面的人,会不会就是研究出这批新型药物的人?否则苏彦堂手里怎么会有那么多源源不断的货!”
孟淮津默认,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下颌线,指腹的茧子蹭过皮肤,带着粗糙的暖意,“敏锐是好事,但有时候,我很担心你的敏锐。”
“别担心。”舒晚被他磨得皮肤滚烫,密睫不自觉发颤:“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孟淮津说:“暂时不确定。但现在不是人是谁的问题,是他手中掌握的药物配方的问题。当下流入市场的还不算多,一旦这种药物大批量流向市场,将会是一场难以估计的灾难,后果不堪设想。”
舒晚呼吸一凝,指节握得发紧:“所以今晚,你们是要去拦林崇文的那批货吗?”
男人轻轻摇头:“那只是苏彦堂设置的‘货毁人亡’陷阱,他用王山这条线,就是为了干扰误导我们的方向,甚至能让我们有去无回。”
“那不能去!”舒晚紧紧拽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去,忠哥他们也不能去。”
轻笑的呼吸声热热地洒在她的头顶,孟淮津耐心地顺着她单薄的后背,“我有那么蠢?”
“当然不可能!您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勇敢、最……不拘一格的领导。”一通夸夸夸,她正色道,“那你们今晚的行动,是直奔苏彦堂咯?”
他点头:“杨忠根据医院反常的车辆,查到了在我们来之前,他们转移货物的地方——在一艘轮渡上。苏彦堂给林崇文的那批货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都在那艘轮渡上。”
“他用林崇文调虎离山,是为了自己跑路,如果能消灭掉你们,就更好。”
“对。”
“他会去找那个制毒的人吗?”
他说:“现在不找,之后也会,迟早会碰面。”
舒晚忽然沉默。
空气里一下没了声,孟淮津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静默片刻,他说:“你有话要跟我说?”
舒晚接过他手里装青提的碟子,起身去放回床头柜上,坐着床沿边,侧眸看他。
“舒晚,我不会同意。”孟淮津的态度冷静又果决,率先堵住她即将要说的话,“且不说你已经怀孕,你就是没有怀,我也不会再让你去冒一丁点险。这件事,没得商量。”
舒晚抬手打开了阅读灯,在鹅黄色的光影里跟他对视,喊了他一声久违的称呼:
“杀一个苏彦堂容易,但杀死了他,药物配方依然在,横行市场是迟早的事。当务之急,是翻出这个人,毁掉整个窝点。”
“我知道,我们有专门的人会去做这些事。”孟淮津面无表情。
“我知道你们有更专业的人。”舒晚咽了咽喉咙,“但当务之急,没有谁会比我更适合。”
她说:“以苏彦堂的行事作风,今晚在你们离开后,他一定会派人来劫走我,因为他不会甘心把我从北城带出来,只停步于此。”
“他不知道我已经恢复记忆,我可以利用记忆被篡改的这点,获取基本信任,甚至……能接近他们的制毒窝点,找到那个深藏不露的人,为你们传递消息。”
孟淮津沉默地注视她,视线如勾如墨,声音微颤:“一个月前你为我挡子弹失踪,我就已经死过一次。再让你去涉险,你不如现在就给我一枪。”
舒晚心尖一抖,抬起手,指尖掠过他的眼睛、鼻梁和下颌上硬硬的青茬,好久好久,她才起身去到窗边,看着异国他乡的月,就是觉得那轮月亮没有家乡的好看。
她再次那样称呼他:“从小,我就生长在父母的羽翼之下,不论他们跟外面的人如何斗智斗勇,在面对我时,给予我的永远都是温暖,是爱。”
“后来,他们牺牲,你又为我撑起了一片天地,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庇佑着我成长。”隔着些许距离,舒晚定定望着脸色黑沉的男人,“我身边有你,有孟川,有那么多人对我好、愿意护着我,我就算不努力,这辈子都不愁吃喝,直接躺平。”
“能被大家爱护着,是我之幸。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志向,尤其是在爸爸妈妈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我甚至在心里暗暗埋怨过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做?为什么不自私一点,对自己好一点?”
“后来慢慢的,尤其是在知道你为了查真相蹲守、坚持、隐忍了这么多年后,我在你的身上看见了当初爸爸妈妈的影子,虽然是不同的表达方式,但你始终如大西北防线上扎根地底、最无坚不摧的白杨。”
“其实这些年,我都在照着你的脚印在走,虽然,我只是个小记者,不能跟你相提并论。”
孟淮津大步下了床,去到她的身边,拥人入怀,沙哑开口:“你不用像我们,我们也不要你像我们,你已经做到了你自己的最优秀。”
“我确实不用像你们,”舒晚肯定这点,温柔地说,“但是,爸爸妈妈坚守过,你、下面三位哥哥,以及还有更多的人,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坚守着。”
“人选择偏安于一隅,没有任何错。”舒晚抬手还住他苍劲有力的腰腹,闻着他身上熟悉迷人的味道,“但如果我明知道你们深陷其中,而这件事,我又正好能帮得到上忙,却依然选择偏安于一隅,那么,我就不配做孟娴和舒怀青两位同志的女儿。”
“晚晚——”
舒晚抬眸,将男人的视线牢牢缠住,“我如果选择偏安于一隅,也做不好你孟淮津的老婆。”
第222章 什么要求都会照做
冰冷的无情的月光洒在窗柩上,晚风卷起纱帘,孟淮津抱她的力度猛地收紧,暗哑低沉的声音擦着她的耳畔:
“你不用去想该怎么做好我的老婆,只要你觉得自己开心、顺心、幸福,就是对我莫大的肯定。”
舒晚的手心覆在他的背上,他是横穿漠北的风,侵蚀她的整个人生,让她从懵懂到成熟,尝尽酸涩,也尝尽甜头:
“我想这么做,不是为了证明我是舒怀青和孟娴两位同志的女儿;也不是为了能跟你孟淮津匹配,将来在北城能有个‘贤内助’的好名声。”
舒晚迎上孟淮津垂下来的目光,一字一句,清透如月下寒泉,却带着灼人的力量。
“我说的能做好你的老婆,不是毫无自我,也不是要跟你比功绩,我也比不过。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直面深渊和黑暗,并肩而立,同进退。”
风卷起她的发丝,与他的指节缠绕在一起。
孟淮津胸膛起伏,稍稍错开视线,“这条深渊,太危险了晚晚,你现在的身体,受不得丁点意外。”
舒晚拉住他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我没那么脆弱,他们也没有。我向你保证,我会保护好我自己,更会保护好他们。我尽量用最短的时间,完成最后的任务,如果时间超过,你可以用任何方法接我回来。”
孟淮津静静看着她,沉默。
“也许会有人说,当下的我,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安心养胎。”舒晚低笑:“生命是爸爸妈妈给的,勇气是你给的,但是这颗心,这幅皮囊,属于我自己,我可做野花,可以做荒草,也可以做直射黑暗的阳光——华夏辽阔的土地,生不出狭义的爱。”
——华夏辽阔的土地,生不出狭义的爱。
孟淮津吸了吸两腮,就这么望着她,望着她的坚持与果决,望着她嵌入骨血的清澈,望着她流淌在血脉里善意。
是啊,她的前面矗立着两位山一样的榜样,她的血是热的,他拦不了一点,谁都拦不了。
他担心她会被风雨催打,但或许,她早已变是风雨利剑本身,又或许,一直都是。
舒晚的眼底盛着月色,低声呢喃:“那天你说,希望早点结束这一切,我们能回去过个好年。”
“可是,过不了好年的,不止是我们,还有那些本是抱着求医寻药而来,却被毒品药物残害的无辜民众,‘年’应该大家一起过才热闹,阖家欢乐,也应该大家一起,才圆满。”
孟淮津的喉结狠狠滚动,眼眶红得吓人,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灼烧。
“你的生日愿望——许我逢凶化险,开心结,万物生,重塑骨,一念从容,见天地辽阔,永恒常在。”舒晚眼眶红透,“这句话,太有分量。你们像大山一样走在我前面,我如果选择偏安于一隅,是塑不了骨,也从不了容,更看不见天地辽阔的。”
“我说这句话不是这个意思,你过度理解,我现在收回这句话。”孟淮津少见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喟叹。
“来不及了。”舒晚轻哼一声,“你不能上一秒教我如何直面人生百态,下一刻又要让我当缩头乌龟吧?以后我也这样教宝宝们吗?”
“……”
“以上是于公。于私,我跟苏彦堂还有帐要算。那个还没露头的、齐耀平死都不愿意说出来的人,说不定,与我父母之死脱不了干系,我有义务去做这个卧底。”
孟淮津沉默了好久,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沙哑的叹息,带着妥协,更带着诸多成熟的思虑。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跟她清爽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孟娴和舒怀青两位同志生不出孬种,我孟淮津,也教不出孬种。”
舒晚顿了一秒,话音颤抖:“你,你这是答应了吗?”
他没接这话,目深如海:“做老婆,我对你没要求。做卧底下线,我对你有要求。”
舒晚立马站直,一双眼睛圆滚滚的:“什么要求我都会照做的,一切都听领导指挥!”
孟淮津看了眼碗上时间,悠地扣住舒晚的脖颈,唇峰抵着她的唇峰,若即若离,声音蛊惑得要命,“什么要求都会照做?”
舒晚呼吸骤乱,刷子一样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你现在,你现在是在潜规则下属吗?而且还只是个编外人员!”
“……”
孟淮津视线笔直,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唇瓣,带着薄茧的触感擦过柔软的肌理,滚烫的呼吸裹住她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有的软糯娇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向前走舒晚,放心把后背交给我。”
这话千斤重,舒晚的泪在瞬间蓄满眼眶,“你也可以,试着把你的胸膛交给我。”
“我把心脏交给你。”话音刚落,孟淮津的唇瓣便狠狠覆了上来。
没有前奏,只有带着隐忍许久的渴望与妥协的掠夺,凶猛地卷着灼烫的温度与她纠缠。
“敢朝我开枪吗?”话从他嘴角溢出。
舒晚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窒息,颤动,“不敢。”
他轻轻啃咬着她的下颌,给她留下淡淡的红痕,又拽着她的手,覆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朝我这里开枪。”
一瞬间,舒晚的手抖成筛子,头摇似拨浪鼓:“不,不行。”
他的手掌顺着脊背下滑,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唇上的强势形成鲜明对比:
“听好,你必须要忘掉我是谁,必须按照篡改后的记忆来。如果我猜得没错,苏彦堂给你催眠时,设置的终极暗示是,杀掉我。”
“是的……是让我杀掉你。”舒晚给了肯定回答。
他目光如炬,“那就照做,你只管冲我胸膛开枪,其余一切,不要管。”
月光透过纱帘落在相拥的身影上,晚风都似被这灼热的氛围烫得停滞,舒晚深深呼吸,重重点头:“好,那你要做好准备。”
吻渐渐放缓,带着绵长的眷恋,孟淮津抵着她的唇,略微不稳地低喘:“我别无所求,只要你平安,晚晚。”
舒晚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带着刚被吻过的沙哑:“我也别无所求,只要你平安,淮津。”
“大逆不道。”
孟淮津低笑,捧着她的下颌,说了句很轻很轻的:想要。
舒晚勾着他的脖颈,薄如蝉翼的脸红了一层又一层,“这点时间,够吗?”
他呼吸沉重,眼眶血红,唇齿撬开了她微颤的牙关——不够,但可以……浅尝辄止。
.
四十多分钟后,孟淮津抱着舒晚去卫生间漱口,自己也漱。
再抱她躺回床上,他没上去,只是坐在床沿,低头看着直到此刻双眸都还没法聚焦的她。
月光把窗棂刻成冷硬的剪影,晚风卷着纱帘扫过床沿,带着夜露的凉。
孟淮津一遍遍摩挲着她脸颊的皮肤,像是要把这触感刻进骨血里——明明刚经历过极致的温存,此刻相贴的温度却暖不透他眼底翻涌的沉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别在即,舒晚不敢抬头,怕一看见他深邃真挚的眼眶,内心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屏障会碎得彻底。
可她又不想错过属于彼此的这丁点挤出来的时光,最终还是抬起头——孟淮津幽深的瞳底,此刻,盛着她不完全能解读的复杂。
四目相撞,男人揉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像风吹松林时洒落的白雪,悦耳动听:
“舒晚,说点甜言蜜语来听听。”
第223章 对我说十句情话
夜幕深深,她的脑袋枕在他的腿上,跟他垂下来的目光相接:
“我的甜言蜜语——三两句说不完,下次见面,我慢慢说与你听。”
“好。”孟淮津答应得很爽快。
“我也想听,”她说。
“下次见面告诉你。”
“好吧那先欠着,但有利息的,到那时,你得对我说十句以上的情话!”
男人一皱眉,好像很困难的样子。
不过最终,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
海雾漫进舷窗,带着咸腥的湿冷裹住舒晚。
她倚在舱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服上的珍珠盘扣,脑海中反复回放离别时的一幕幕,像一部循环播放的旧电影,每一帧都淬着滚烫的余温与刻骨的灼烫。
最后时刻的耳鬓厮磨、吉普车驶离时的尾灯、后视镜里男人凝望着她的眼神、冗长视线在夜色中纠缠又消散的模样……
画面一转,她扣动扳机,稳得没一丝颤抖,血花自他胸膛喷涌而出,他踉跄后退、捂着伤口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浓烈得能将她吞噬……
这不是一场戏,这是另一条线的走向,他们之间,但凡谁对谁少了一丝信任,今日之死局,便是事实。
不论是父母之死,还是被催眠操控,少了这一丝信任,今夜喷涌在夜空中的血,都将会是真的……
舒晚打了个冷颤,迅速从离别情绪中抽离,眺望漆黑茫茫的海平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艘客轮要驶向哪里?她即将要面对什么……
叩叩叩——房门被敲响,门外有人喊,“太太,先生找你。”
舒晚轻轻呼吸,转身开门走出房间。
喊她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保姆,负责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踩着松软的地毯,舒晚被引到了一间治疗室。
苏彦堂受了重伤,过去的两个小时都在做手术。
舒晚依稀听见有人说,那道插进他左心房的伤口很深,但凡匕首再进去一寸,就必死无疑。
除了身上数道刀伤,他还被撞断了一根肋骨。
医生刚做完手术,人才苏醒,就说要见舒晚。
这时候她身上的冲锋衣已经换下,藕荷色旗袍外搭三角披肩,冰清玉洁,我见犹怜,容颜娇软,那模样,往门边一站,能把整艘游轮上五彩斑斓的灯给生生比下去。
而她穿的这些,都是苏彦堂提前就为她量身定做好的。
他的确不甘心把她从北城带来就止步于此,他也的确早就计划要劫走她。
舒晚站在门边,视线掠过苏彦堂,静默无声。
他也换了衣裳,外伤只看得见嘴角被拳头欧过,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有些惨白,除此,整个人看上去没太大变化。
人半躺在软椅上,橘黄色的灯火若隐若现笼罩着他,像泛黄老磁带,像翻了一页再不留恋的古书,像街头巷尾熄灭的灯笼,像黯淡海面。
“先生,您今天就是一枪毙了我,有些话,我也一定要说。”说话的人是王璨。
几个小时前,在快艇即将逃离时,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趁乱跳上了快艇,跟着一起逃离。
这会儿再也忍无可忍,手指着舒晚,怒气冲冲道:“为什么又要带着这个女人?!”
苏彦堂没有接话,直直看着舒晚,眼底温温和和,无波无澜。
“我们整整一轮渡的货,就这样被孟淮津给缴了,还死了那么多的兄弟,不仅如此,今天之后,我们在Y国的一切都没有了!可以说是损失惨重。”王璨目光凶狠,咬牙切齿,好似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碎舒晚。
他怒目而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她,我们怎么会吃这么大的亏?先生,接下来的路,如果您还要执意带着她,我们会被她害死!”
苏彦堂仍旧睨着舒晚,眼波深深浅浅。
“你舍不得杀,我可以代劳。”王璨说着,径直向舒晚冲了过来。
舒晚双手放在披肩下,温热的掌心透过布料护着自己的小腹,面无表情盯着凶神恶煞的王璨。
须臾,她抽出手,慢条斯理从托盘里拿了只医用橡胶手套戴上。
王璨刚一靠近,“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坑坑洼洼的脸上。
力道之大,对方瞬间鼻血横飞。
苏彦堂单边挑眉,始终看着舒晚的漆黑眼底笑意更浓。
猝不及防的耳光打得王璨一阵懵逼,俄而,彪形大汉暴跳如雷,“我……你他妈……”
“啪——”
又是一记耳光扇过去,比刚才的力道还要大、还要狠。
“你算什么东西?”舒晚冷冷剜他一眼,脱下沾了血的橡胶手套,嫌弃地扔进垃圾桶,“滚开。”
王璨捂着脸,回眸看看始终不发一言的先生,终究是被打也不敢还手。
舒晚往前走两步,抬眸望向苏彦堂,瞳底盛满了委屈和娇纵:“六年前,你就不该去南城接我,应该让我自生自灭自求多福,何必花费心思陪我这些年?”
苏彦堂目不转睛凝视她,瞳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晚晚——”
“晚间你派人去救我的时候,亏我还那么高兴。”舒晚冷哼一声,“看来是白高兴一场。一个下人都敢对我指手画脚,你不如把我扔进海里喂鱼算了!”
他笑:“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吗?随便一个下人都能冲我大吼大叫,我胡说八道?哼——”舒晚浑然不顾地转身离开病房,重重砸上房门。
“先生,她,她居然敢冲您发大小姐脾气?!这您都能忍?”王璨难以置信。
苏彦堂阴鸷地斜他一眼,“我自有分寸。以后,没我允许,任何人都不准动她。”
“可是——”
“嗯?”苏彦堂的声音彻底凉下去,“听不懂?”
王璨瞬间闭嘴,敢怒不敢言,重重地低下头。
苏彦堂淡声问催眠医生:“她的记忆真的篡改成功了?”
“是的先生,成功了。”医生说,“因为之前给小姐设置的催眠指令,是您跟孟淮津的身份互换。”
“她刚才清清楚楚地,复述出了是您去南城接的她,这足以证明,她记忆里的那个人,确实已经成功替换成了您。”
“如果没有替换成功,她是不可能知道‘身份替换’这个催眠指令的。而且,她还冲孟淮津开了枪,说明在她的记忆里,孟淮津已经成了她的仇人。”
苏彦堂侧眸望向窗外如地狱般的浪潮,想起她刚才恃宠而骄的大小姐模样,鲜活的,灵动的……这确实跟之前还没被替换记忆时的她判若两人。
“是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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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连夜被紧急送回国,短短一天的时间,暗网上关于他生死未卜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与此同时,关于电视台记者舒晚通敌的通缉令,也在暗网迅速传开。
临近正午,下了两天的雪还没见停,侯宴琛的车缓缓驶进西郊四合院,警卫员为他打开车门。
侯宴琛下了车,径直去了二楼。
书房里,传闻令金三角一众毒贩闻风丧胆的、生死未卜的孟大领导,身上穿着件蓝色居家服,正在埋头写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掀了下眼皮,又继续奋笔疾书,没吱声。
侯宴琛弹了弹大衣上的雪,自顾自坐下给自己泡了杯茶,清淡的话音随袅袅茶烟散开: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孟淮津凉嗖嗖斜对方一眼,沉默。
“龙凤胎没跟着回来?”
“……”
侯宴琛摩蹭着陶瓷杯壁,“不说话,是又不开心了?”
“……”
孟淮津默默给自己点了根烟,狠吸几口,扔给他一支。
侯宴琛没接,“戒了,念念不喜欢。”
“……你他妈快滚吧。”
第224章 再体验一次好不好?
轮渡在海上漂泊了五日,最终锚定在一座无名小岛旁。
但苏彦堂却没有登岛。
几天前,去中转站接应他的,是十名清一色雇佣兵出身的汉子。
这几日,他们已经秘密开了好几次会,具体协商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而舒晚的房门外,二十四小时都有两名雇佣兵轮班看守,美其名曰“护她周全”。
可她太清楚,苏彦堂这人,从来不信任何人。
他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比如童年那段模糊的相遇,比如他亲手用催眠篡改的她的记忆,更比如,所有由他掌控、按他剧本推演的“完美结局”。
这个男人,褪去斯文儒雅的皮囊,骨子里藏着的,是近乎疯狂的偏执。
舒晚的“孕反”本来已经稍缓,却因为坐船,又变得严重,吐得厉害。
在她掀翻了两碗保姆端来的营养粥后,苏彦堂端着第三碗粥出现在她面前。
五天的休养,他脸上的血色已经恢复如初。
“又孕吐了?”他坐在床沿边,声音轻轻的,面上映着海上投射过来波光,如洒了一层洁白玉粉。
“你要带我去哪里?”舒晚开口询问,“爸爸妈妈去世后,你带着我一直生活在北城,而且,是有工作的。但我看这几天出现在你身边的,都不太像是好人。”
“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坏人?”
苏彦堂不以为意地轻笑,往她后背加枕头,然后舀了勺粥,递到她嘴边,“我天天被大小姐你喝来喝去也始终任劳任怨,不是好人吗?”
“你枪击孟淮津,你是坏人吗?”
舒晚跟他对视几秒,暗暗叹服他始终清澈无辜又绅士的外表,嫌弃地皱鼻子:“没味道,不想吃。”
“有味道的你吃了又要吐。”苏彦堂耐着性子投喂,“听话,吃一点,不然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
舒晚的手在被子下抓紧床单,又松开,不动声色含住勺子,咽下了那勺粥,目光落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我落水之前,你给我求婚的那枚婚戒指呢?”
男人目色下垂,沉在阴影里:“掉水里了,没找到。喜欢什么,重新给你买一枚。”
舒晚被孟淮津接回去的那几天,正在处于记忆被篡改的过渡期,这就是他笃定,她一定会回到他身边的原因。
“我就要那枚,那枚好看。”她坚持。
苏彦堂继续喂她粥,语气淡淡的:“不好看,重新买。”
她轻哼,“你自己买的求婚戒指,你还嫌弃上了。”
男人手微顿,片刻才抬眸看她:“确实嫌钻太小,重新给你换一枚。”
“可我——”
“舒晚。”苏彦堂打断她的话,“你为什么要射杀孟淮津?”
舒晚停止咀嚼,目光骤然变得寒凉:“是他害死了我的父母,还……还强迫我怀孕。”
男人盯着她说凉就凉的眼眸,两三秒,都没有在里面观察窥探出一丝作假的痕迹。
像是真恨。
“他强迫你怀孕……”他呢喃着这句话,指节捏得泛白,“你就不怕我生气?”
“那,那我有什么办法?”舒晚沮丧着接过他手里的碗,自己吃,“是他强的我,我这点力气怎么反抗得了……”
“是嘛?怎么感觉,你还挺享受?”
舒晚猛地抬眸,眼中顿时蓄满泪水,要哭不哭的。
苏彦堂拧紧眉,“好了,这个话题以后不必再说。”
“那你干嘛不把这俩孩子打掉?”舒晚用手背擦眼泪,“毕竟是这么大一顶绿帽子。”
苏彦堂目色冷了三分,等她看向自己,才凉声道:“你以为我不想吗舒晚?医生说你子宫偏薄,拿孩子对你身体有害。”
舒晚一时无言,埋着头默默吃粥。
“关于我跟你的过去,你都记起了些什么?”苏彦堂主动问。
舒晚轻轻掀眸,知无不言,自他从南城去接自己到北城,然后她喜欢上他,被他发现,遭到拒绝,几番纠缠与痛苦,求而不得她最终选择离开,大学四年没有联系。
一直说到今年年初自己被调回来北城后,他是怎么展开的疯狂追求,怎么吃醋,怎么忍无可忍,在衣帽间……在他们那间小公寓……在衣柜里……在一栋四合院里……生日那晚在温泉别墅……在酒吧……
“我只记得在一起的时光,一涉及到旁枝末节的人物或者事件,就都是模糊的。”
苏彦堂看着她越说越津津有味,越说脸上的甜蜜与幸福就越浓烈,白皙的脸如海上浪潮,黑沉到极点。
“怎么了?”舒晚懵懵懂懂望着他,“这些不都是跟你的过去吗?是你要让我说的,怎么说了你反而不高兴了?”
男人一言不发,好片刻才面色如墨道:“很甜蜜?”
“难道不甜蜜?”她反问,“荡气回肠,刻骨铭心,不都是我们从前的经历……”
苏彦堂猛地夺过她已经吃完的碗,胡乱扔在桌上,用了些力捏住她的下颌,眼里充斥着平静的疯感:
“那不如,我们再体验一次好不好?”
舒晚的手在被子下攥紧衣角,掌心里渗出浅浅虚汗。
他逐渐靠近,“既然晚晚这么喜欢,不如我们……”
舒晚顿感胃里翻江倒海,猛地挣脱他手上的力道,捂住嘴翻身下床,小跑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就是一阵狂吐。
苏彦堂双手抄兜站在门边看了她须臾,转身,砸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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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声震了好久才停息,舒晚缓缓起身,干净明亮的玻璃镜里,映着她那双清冷得过分眼睛。
除了床第间的那些事,这张脸确实替换过一些记忆,不过出现的时间很短,就又被舒晚自己给强行换回去了。
而刚才,她故意把所有经历、包括床笫间的那些事都说出来了……
苏彦堂砸门离开,整个房间恢复平静,空坐片刻,听见走廊上没什么异动,舒晚才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袋子。
袋子里装着她的孕检的报告,因为她有孕在身,这也是她唯一被允许带上船的贴身物件。
她翻出其中一张孕检b超单,指尖捻开b超单边缘的夹层,薄如蝉翼的柔性通讯器紧贴着胶片,表面覆着一层防磁涂层——这是孟淮津早为她准备的“北斗微信”。
体积不及指甲盖,嵌在孕检报告的超声胶片与衬纸之间,被医用防辐射膜完全包裹,能隔绝一切电磁探测。
舒晚拿着那张b超单再次返回卫生间,借着冲水的声音,用指甲在b超单的空白处轻轻划了一道横线——这是她和孟淮津约好的“安全暗号”。
一道横线=“我没事,孩子也安全”。
这几天她都是这么给他汇报自己的安全信息的,这是他的硬核要求。
那晚他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这是我们的联络工具,通讯器会自动读取你的指甲划痕,转化成加密信号发出去,全程只需要3秒,与此同时,我还能捕捉到你所在的位置。”
“记住,划一道横线=安全,划两道=有点危险,划个圈=急需救援。复述一遍。”
舒晚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另外加了一条:“我能不能划一道痕,表示我没事,宝宝们也没事,以及,我想你。”
孟淮津眼底暖光乍现,轻轻揉着她的后脑:“好,我收到后,会用通讯器震动予以回馈。短震一下,意思是:收到,我在。”
“就这?不可以像我一样,再加点别的意思?”
他低头亲吻她,用了很大力,无限加深那个吻:“爱你。”
这边,信息发出去十秒左右,舒晚捏在手里的b超单,如蝶翼一般在掌心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说——收到,我在,爱你。
第225章 这么粘我?
苏彦堂是晚上下的游轮。
有车来码头接应,舒晚随他一起上了车。
周围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清,侧头直白道:“这是哪里?我们要去哪里?”
男人半边脸埋在阴影里,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尤其安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膝盖,须臾才侧眸看她,“亡命天涯,后悔跟我走吗?”
跟他平静的视线对望,舒晚缓缓摇头。
苏彦堂轻笑出声,心情很好似的,吩咐司机开车。
车辆启动,颠簸感很轻,轮胎碾过码头碎石路后,很快驶入平整路段,接着开始有些颠簸——像是在穿越布满碎石的山间小路。
昏暗的车厢里,舒晚下意识捂住小腹。
苏彦堂视线掠道,声音淡淡,“姓孟的种,有什么好宝贝的?”
“怀在我肚子里,流了是我受罪,你说我该不该保护?”她清凉回应。
苏彦堂一挑眉,吩咐司机:“开慢点。”
舒晚定定望着他,车厢里的昏暗像一层磨毛的纱,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扭曲和偏执的温柔,让她不知道该说点说什么。
当然,也不能说什么。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岛上的湿冷,吹散了舒晚的那点恍惚。
不知行驶了多久,车辆突然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湿冷的风裹着霉味扑面而来,比游轮上的海风更刺骨,吹得舒晚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带着细微的黏腻感。
“穿上。”苏彦堂从身后给她披上了件黑色外套,“跟紧我。”
舒晚穿上外套,紧跟在他身后,王璨和十来个雇佣兵分别护在他们的两边。
周围仍旧漆黑一片,舒晚感觉鞋底先是触到冰冷坚硬的水泥地,接着是金属台阶的凹凸纹路,每走一步都能听到空旷空间里的回声。
通道里的风带着细微的颗粒,落在嘴唇上有淡淡的苦涩味,这让她胃里隐隐翻腾。
前面的苏彦堂停顿,递给她一块方巾。
舒晚接过,捂住自己的口鼻。
过不多时,耳边的声响逐渐清晰:先是沉重的金属门“哐当”一声闭合,震得耳膜发颤。
随后是密码锁解锁的“滴滴”声与齿轮转动的闷响,至少三道门的开关声,层层递进。
再者是更深处,传来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低沉而规律,像巨型机器在持续运转,偶尔夹杂着管道里水流的“哗哗”声,以及远处模糊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武器擦拭的脆响,又像是重物搬运的闷响。
舒晚默默听着,按照常理,委屈巴巴地又问了句:“苏彦堂,你到底带我去哪里啊?”
没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讲话,男人看了她好片刻,才低笑说:“准备把你卖了。”
“无聊。”
话音刚落,最后一道合金门缓缓滑开时,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湿冷霉味,带着雪松香气的暖风,瞬间裹住了舒晚冰凉的肩头。
眼前骤然亮起的暖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适应片刻后,才看清景象——与通道的阴冷破败截然不同,里面竟是一处装潢奢华的复式套房。
脚下是柔软的羊绒地毯,将方才通道里的寒意彻底隔绝。
客厅中央摆着浅灰色真皮沙发,旁边立着落地灯,暖黄的光线漫过大理石茶几,上面甚至放着一篮新鲜的草莓与蓝莓。
一侧的开放式厨房全套嵌入式家电,橱柜擦得一尘不染,冰箱里隐约可见整齐码放的牛奶与鲜榨果汁。
“楼上是卧室,楼下有衣帽间和独立卫浴。”苏彦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缺什么跟我说。”
“我需要定期做产检。”她站在明亮的客厅里说。
“嗯,会给你安排。”苏彦堂把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上另外一件外套,转身准备出门,“你先休息。”
“你要去哪里?”她自顾自说,“我想跟你一起去。”
“这么粘我?”
“……陌生环境,有点害怕。”
“还有你害怕的事?”
舒晚耐心告急,大小姐的脸色逐渐下沉,“不带我算了。”
苏彦堂看她半晌,轻笑一声:“舒晚,你确定要去?”
她轻哼,“怎么?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那边沉吟片刻,向前迈出一步,视线意味深长,“什么秘密都能说的,是老婆。”
迎接上他直直的视线,舒晚的手在沙发背后缓缓握紧,又松开,“所以,你跟我求过婚的事,不算数了是吧?”
四目相对,苏彦堂目光发直,凝视她良久,“你赢了,去了别后悔。”
舒晚肯定不后悔,直觉告诉她,这里就是他们的窝点。
门刚打开,王璨和十来名雇佣兵守在外面。
“先生,上面那位找。”王璨摁开电梯。
这边淡淡点头,示意舒晚进电梯他随后。
王璨带上雇佣兵进来,斜了舒晚一眼。
舒晚也冷冷扫了他一眼。
楼上是跟楼下截然不同的风格,纯中国风的装潢,古香古色,小桥流水。
一路往里走,灯笼高挂。舒晚这才想起,今天是除夕。
人还未到,她先听见客厅里传来男人们的谈话声。
进了屋,只见暗黄色的灯光下,两排柱椅上坐满了人,统一着黑色衣裳。
舒晚将视线缓缓移到主坐,只是一眼,就不动声色收回视线,交叠在小腹上两只手握得发紧。
“阿影好气派,不但丢了货,还带了条尾巴回来,你可真是越来越不把我们当回事了。”说话的人坐在左边一排,四五十岁年龄。
“何叔。”苏彦堂目不斜视,和颜悦色冲对方微微点头,“这是我的未婚妻。”
“你少他妈废话!”何坤猛地将茶杯拍在桌上,杯子顿时碎裂,“谁不知道她是军方的人?谁不知道她是孟淮津的女人?”
舒晚侧眸看向苏彦堂。
苏彦堂则面不改色,甚至是似笑非笑盯着说话的人。
那边忽然拔枪,漆黑的枪孔对准舒晚,“老子先给你毙……”
话还没说完,苏彦堂已经随手提起把椅子砸了过去,椅子不偏不倚砸在何坤的脑袋上,那边猝不及防倒在地上。
“啊……龙影,你他妈居然敢……”
苏彦堂几步过去,抬脚踩在何坤脑袋上,将他的侧脸狠狠碾在刚才他自己砸碎的杯子碎渣上。
“我说,她是我的未婚妻,你耳朵好像不好。”苏彦堂踩着人弯腰下去,声音仍旧轻轻的。
刷刷刷——何坤的手下端起机关枪,十来个枪口径直对准这边。
“龙影,放开何老!”
而这边,王璨跟他带来的雇佣兵也提枪对准那边。
“我看谁他妈敢!”王璨手里的冲锋枪咔咔上膛。
“好了,”主坐上看了半天热闹的人终于开口,“阿影,何叔跟你开玩笑的,你说她是你未婚妻,那就是了,大过年的,别伤和气。”
苏彦堂像没听见似的,踩得何坤的脸变形,左眼球赫然被一根长长的碎玻璃扎进去,底下的地毯瞬间晕出一大片红色。
舒晚脸色白了些许,默不作声坐到后面的椅子上。
苏彦堂一脚把人踢开,接过王璨递过去的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坐到舒晚旁边的椅子上,侧眸看她。
她没看他,指节微微发颤。
“都让你别跟来,吓到了吧?”他低声问。
舒晚这才望向他,眼底无波无澜,“我又不是被吓大的。”
他依然笑:“要不怎么说晚晚自小就虎呢?”
“舒晚。”这时,主坐上的人不轻不重喊了声她的名字。
舒晚抬眸,正正望过去,跟他对视。
那头笑问:“认识我吗?”
第226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是一张称得上斯文的脸,鬓角修剪得整齐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异常锐利狡黠。
这与一个多月前舒晚砸碎的那个相框上的人比起来,沧桑了不止一点。
攥紧手指只是在刚才看见他的一瞬间,此刻,舒晚早已敛去一闪而过的惊讶,脸上布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
“抱歉,我之前不慎落水,除了彦堂,其余的人和事我几乎都不记得了,还请问您是?”
苏彦堂听见她这么称呼自己,挑了挑眉。
主坐上,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那人的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你记不记得,你是在做完什么事之后掉进水里的?”
舒晚看向苏彦堂:“他跟我求婚,之后有人冲他开枪,我挡,落入水中。”
“哦?那之前呢,发生了什么事?”那人缓缓起身,踱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求婚之前,发生过什么?比如……追杀谁这种事。”
舒晚拧紧着眉摇头,一副很痛苦的样子,“我不记得,没有彦堂在的所有画面,我都不记得。”
“她说了,她不记得。”苏彦堂淡淡开口,视线冰冰凉凉落在男人的眼睛里,“你逼她做什么?”
男人稍稍侧头,眯着眼跟苏彦堂对视,良久,悠地笑起来,“行,阿影说你不记得,那就是不记得。”
说罢,他又忽然弯下腰,“那你怕我吗?”
这人身上有股,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阴冷感。
舒晚眼睫微闪,平静回应,“彦堂敢把我带来,说明你是值得信任的,我不怕。”
“说话真好听。”男人站直,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你以前应该没见过我,但你的爸爸妈妈却跟我很熟。从前,我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卧底、战友,论辈分,你要喊我一声齐叔叔。”
舒晚交叠放在一侧的手心看似微握,实则指甲已经嵌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四目相对,她星河一样的瞳底没有半分涌动,拒人千里之外般地冲他微微颔首,并不接话。
“不过……”齐轩再次勾下头,冷森森地直视她的眼睛,“后来他们死了。听说是被战友出卖才自杀的,这,你知道吗?”
舒晚目色一寒,胸膛剧烈起伏,咬牙道:“是孟淮津!已经被我杀了。”
齐轩眼底荡开一层涟漪般的笑意,“知道啦,五天前他被你枪击,现在暗网都在传他凶多吉少、生死未卜,而且,官方对你发起了一级通缉。”
“你不会是来卧底的吧?继承你父母的衣钵。”
舒晚瞪他一眼,转头看向苏彦堂,脸上挂着怒气,“你带我来的!你自己说。”
“齐轩,”苏彦堂声音冷了一重又一重,“适可而止。”
齐轩象征性举手投降,转身坐回主坐。
“不想待的话,我让人先送你下去休息。”苏彦堂低声她。
舒晚气还没消,哼一声,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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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刚走,半张脸埋在茶烟雾里的齐轩就轻笑道:“我这是帮你试探她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看把你急的。”
苏彦堂有一搭没一搭地磕弄着陶瓷杯盖,“我心里有数。”
“催眠?还是……”
“催眠。”
“怎么不给她用药?”
苏彦堂的视线剑一样刺过去,“没必要。”
“你倒是挺相信你的催眠团队。”齐轩的声音也凉了几分,“龙先生,那么请问,我的父亲呢?”
苏彦堂面不改色饮了口茶,眼睫都没抬:“很遗憾,我去的时候,你父亲已经被孟淮津和侯宴琛团团包围,我没有机会接应。”
齐轩直勾勾盯着他,瞳底如淬了冰一般,冷到极致,“我父亲你没接回来,轮渡上的货还被缴了,现在,连在Y国的特权也没有了个彻底,哦对了,听说连你那双胞胎哥哥也没了,龙先生这出去一趟,还真是什么都不剩啊!”
“话不能这么说,齐先生。”一直没吭声的王璨接话,“做生意都还有赚有赔,更何况是干我们这行的。货是没了,但军火还在,难道不是我们先生弄来的?反观在座的各位,我们被孟淮津围困在海上时,你们的援救呢?”
场上鸦雀无声。
苏彦堂继续喝茶,深眸埋在雾气里,看不清神情。
齐轩忽然啪啪鼓起掌来,“阿璨说得太好了!对,我们是一个团队,一个整体,你们负责搞军火,我负责研究新型药物,大家分工合作各司其职,却又相辅相成互帮互助,怎么能为这点得失伤和气呢?”
“至于为什么没去援救,这真是冤枉,我的人去的时候,你们已经成功脱险了。”
王璨冷哼。
“阿影没事吧?”齐轩关心道。
苏彦堂没看那边,“无碍。”
“那你好厉害!”齐轩继续鼓掌,“孟淮津是什么人?当年我跟他还在一队的时候,他就是出了名的格斗天才、射击天才、战略部署天才……总之,什么他都是出类拔萃第一名!我爸夸他快把嘴都夸烂了,恨不得认他做儿子。再反观我,我在我爸眼里,还不如一坨屎。”
“我是想说,你真厉害,能跟他对打还相安无事脱身回来的人,不多。”齐轩别有深意。
苏彦堂轻描淡写斜他一眼。
齐轩比了个赞,举起杯,“不说这些扫兴的了,今天是除夕,大家和气生财。来年,继续干出一番大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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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出电梯后,下意识往身后看一眼,漆黑空旷的空间里,没有风。
“你看着像是中国人,叫什么名字?”她冲送他下楼的雇佣兵露出抹微笑。
雇佣兵抿紧嘴巴,没接话。
舒晚也不恼,祝他“新年快乐!”。
雇佣兵定了几秒,言简意赅应了句:“华人,阿伍。”
“阿伍……”舒晚呢喃,“是彦堂给你取的名字?”
他点头。
“他跟那位齐先生,看着好像不是很对付。”舒晚低声八卦,“这个齐先生吧,总感觉这人有点阴,我担心彦堂会吃亏。”
“他做梦,先生不会吃亏。”阿伍的视线骤然冷下来,“你别被姓齐的嚣张外表吓到,这人就是个无能空架子。先生之所以留他一条狗命,不过是他还有用罢了。”
“既然是个废物点心,能有什么用?而且,为什么能坐主座?!”舒晚愤愤不平,“那个位置,不应该彦堂坐才合适吗?”
阿伍瞧她是真向着自家先生,便对她说,“因为这个基地是姓齐的,六年前,他利用职务之便,在异国他乡建立了这个地方,苏先生是他邀请的合伙人。”
“就那破座位,我们先生才不稀罕。”
“合伙人,可我怎么看着都是彦堂在奔波,而这个姓齐的却什么都不做呢?他坐享其成?”舒晚问。
阿伍义愤填膺,“谁说不是,就因为他手里握着新型药品的唯一配方。”
“放心吧,他不可能是彦堂的对手。”舒晚摁着把手打开门,回眸一笑,“新年快乐哟,阿伍。”
阿伍二十五六岁模样,脸一瞬间红到脖颈处,迅速低下头,“太,太太新年快乐。”
关上门的瞬间,舒晚瞳底的笑意荡然无存,只余下被自己掐伤的手心溢出微微疼痛。
齐轩——他没有死。
那个传说被毒贩拖行数公里,内脏都拖出来的“英雄”,没有死。
舒晚狠狠碾磨着这个名字,他竟然还有脸在她面前提她的爸爸妈妈,他怎么有脸提?这个死叛徒!
这就是齐耀平到死都不肯说的缘故。
舒晚面无表情上了二楼的房间,担心有隐形监控,并没急着把这个消息告诉孟淮津。
而且,孟淮津很有可能在推出齐耀平还隐瞒着什么时,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人是齐轩。
一个孤寡老人死都不愿意说的,除了是他自己的儿子,还能有谁?
面前的窗帘一点浮动都没有,舒晚走过去将其拉开,窗户外面是一个人造泳池,她抬头看天,上面黑漆漆的,一颗星星都没有。
她由此断定,这是个隐蔽性极高的地下基地,而且,不可能在国内,要么是三不管地带,要么又是哪个混乱小国。
扣扣扣——房门被敲响。
“进来。”舒晚站在窗边没动。
苏彦堂开门,手里提着个医药箱。
舒晚微微拧眉,“怎么了?”
男人自顾自走过来,打开医药箱,拿出个防水创口贴,“手心。”
舒晚呼吸一顿,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
“怎么把自己掐成这样?”苏彦堂给她贴上创口贴,晦暗不明的视线探进她清凉的眼底,“晚晚是害怕齐轩,还是……在意他说你是来卧底的事?”
第227章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苏彦堂。”
舒晚猛地抽回手,创口贴被带得卷了边,她冷笑,连名带姓喊他,却没有急言令色。
她由着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我发现你好奇怪,齐轩不信我就算了,你也要跟着这样?”
“我记忆里满是你,而你,却一次一次试探我。你在试探些什么?如果今时今日,我记忆里的剧情是你安排的,那么现在这个状态的我,不正随了你的意吗?”
窗外的人造泳池泛着冷光,基地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苏彦堂的眼底讳莫如深。
“游轮上,如果不是我那一枪,你真的觉得,你还有机会离开吗?因为击杀孟淮津,我被通缉了!我居然被通缉了!”舒晚难以置信往后退两步,“而且,你明知道我记忆不全,明知道我没有一点安全感,还这样质问我欺负我!很好玩吗?”
“这五天,我惶恐不安,我恍恍惚惚,你以为我很好受?”
苏彦堂垂眸看着她泛红的掌心,指尖微动,终究是没再碰上去,“我好像,做错事、说错话了。”
“您哪里会错?您不会错。”舒晚继续说,“我还想问你,你怎么做起了这些事?这里面是做什么的,我并不傻。你要让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过一辈子吗?”
苏彦堂的眼底是不见天日的黑,他就这么直勾勾望着她,好像在想什么深远问题。
好久,他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平她的眉峰:
“舒晚,有人叫我龙影,有人叫我苏彦堂,而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舒晚手一僵,手掌蜷缩又放开,放开又蜷缩起来,下意识要躲,又生生给忍住。
好在他抚平她的皱眉后,就停止了,“我本是孤儿,被龙家领养,成了多少人羡慕的幸运儿,我当了六年的少爷,可是,终成棋子。”
“我从微末的蝼蚁,挣脱出尘埃,聚沙成塔,在无边黑暗的旋涡里万劫不复。”
“这条路我走得太远,刀尖上舔血、阴谋里周旋,一旦我摔落青云梯,将会宿敌环伺,冷枪瞄准我的死穴,啃食我,尸骨无存。”
“我只能向前,我没有退路,晚晚。”
舒晚已经预备好了接他下一句的狡辩或敷衍,却没料到,他会忽然剖开这一面。
“龙影……”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尾音微涩,想立刻捕捉他话里的破绽,想分辨这是不是又一场试探。
可看见的,是他眼底那片不见天日的黑。
她沉默,好片刻才说,“我也犯了错,我枪击孟淮津,在劫难逃,不如……我们一起去自首吧?”
苏彦堂悠地笑出声,“你确实不适合当坏人。”
算了,有的人是劝不动的,如他自己所说,这条路他走得太远,想让他回头,是不可能的。
站久了腰疼,舒晚准备过去坐在床上。
不料却被苏彦堂拽住胳膊,认真说:“我在这里不会待太久,做完想做的事就带你离开。”
舒晚抬眸看他的视线有些恍惚,“做什么事?”
他云淡风轻说:“齐轩这人很讨厌,我们杀了他好不好?”
她瞳孔一缩。
“不用你动手,我会安排,你知道这个结果就行。”苏彦堂的声音很轻。
“他不是你的合作伙伴吗?你为什么要杀他?”舒晚试着问。
他说:“一山不容二虎。”
舒晚挣脱他的手,坐到床上,“随你便吧,我不管这些。”
他眼底漾出淡淡笑意,“今天是除夕,阿姨正在做年夜饭,一会儿下来吃点。”
舒晚愣神须臾,淡淡点头,“我想洗澡。”
“嗯?”他似笑非笑,“所以是……”
她直白道:“我不是卧底吗?担心你在卫生间装监控,监视我在里面干嘛干嘛的。”
“……”苏彦堂开门离开,留下句,“放心洗吧,我没这么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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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里糊涂的一个年,舒晚过得索然无味。
翌日,她闷不吭声待在房里,没下去吃早饭。
阿姨来询问,她躺在床上说:“闷,肚子有点不舒服。”
阿姨大惊,汇报给了苏彦堂。
男人让医生检查,医生检查完说妊娠无异常,可能就是太闷。
“要不要跟我出去转转?”苏彦堂站在床边问。
舒晚看他一眼,傲娇地点了点头,“那就勉为其难去转转吧。”
男人的视线掠过她偶尔露出来的惟妙惟俏和灵动,停留好久才转身,“换上衣服下楼来。”
苏彦堂带她去的是一处人造林园,因地处地下,园内的所有生态循环,全靠人工调控的灯光、温度与模拟光合作用的技术来维持。
但也好过没有。
舒晚在里面待着就不走,苏彦堂因为有事提前离开,让手下阿伍守着她。
空坐了片刻,舒晚忽然摸着耳垂站起身,四处寻找,“咦,奇怪了。”
“怎么了太太?”阿伍问。
“我珍珠耳环丢了。”舒晚边找边往外面走,“快帮我找找。”
“别急,应该在你来的路上,我们慢慢找。”阿伍说着,跟着一起找了起来。
舒晚一路向前,脚下的木屑小径渐渐变成了平整的合金地面,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
方才还萦绕鼻尖的草木腥气,被一股若有似无的冷冽金属味取代。
前方的人造林园像是被一刀斩断,视线豁然开朗——一栋通体由暗银色合金浇筑的建筑拔地而起,在人工天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建筑外层爬满了细密的金属网格,网格后隐约可见交错的管道与线路,像是蛰伏巨兽的血管。
数架漆黑的武装直升机停在建筑前方的起降坪上,螺旋桨的叶片在光线下泛着寒芒,机身印着的骷髅标记,嚣张无比。
十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雇佣兵来回巡逻,肩甲上的战术灯忽明忽暗,手里的突击步枪枪口朝下,却始终保持着随时能举枪的警戒姿态。
起降坪边缘立着数座防空导弹发射架,炮口直指基地穹顶,森然的威慑力扑面而来。
果然,他们除了制毒区,还有武装基地!
“太太,这里是禁区,不能再往前了。”阿伍忽然伸手拦住她,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耳环应该落在林园里了,我们回去找吧。”
舒晚的目光越过阿伍的肩膀,落在建筑正门处。
那里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守卫,腰间别着的手雷与战术匕首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建筑的侧门忽然打开,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推着密封的金属箱走出来,箱子上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
为首的人摘下防护面罩,露出一张阴鸷的脸——正是齐轩。
四目相对,舒晚冲他微微点头,转身寻着耳坠往回走。
后背的两道视线像钢针一样隔空插在舒晚的背上,她手心沁出微微虚汗,没有回头。
“可能掉房间里了,我回去找吧。”舒晚说着,便往他们住的那栋复式楼而去。
阿伍一直跟着她,直到护送她进屋为止。
进了屋,舒晚先在一楼喝点热水,吃了水果,才上二楼。
她不急不慢走进卫生间,先洗手,然后把昨晚洗澡时放在马桶冲水盖下的b超单拿出来,摸到孕囊下方藏芯片的地方,她用自己的指纹触上去,一道微乎其微的光亮闪过眼底,不注意看,会以为是反光。
但不是反光,是开机提示,她先是在上面划一道横线报平安,但却没有跟往天一样的信息发送成功的反馈。
这意味着,她的加密信息在这里发不出去,通讯设备报废。
信息发不出去,还意味着,孟淮津定位不到她在哪里。
舒晚把b超单放回原位,目色一凝——得尽快想办法去到外面,把这里的武装部署信息传递给孟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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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海洋上漂浮着的一艘游轮,上面装载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彻夜未眠的孟淮津坐在其中一个房间里,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指尖一颤,才猛地回神。
桌上的加密终端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信号波动。
这已经是第十二个小时了。
从昨天下午最后一次收到舒晚的平安信息后,晚上八点过——他们连通的信号便彻底消失在了接收界面里。
旁边的邓思源满头冷汗,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代码滚成一片虚影:
“老大,还是不行……信号不是被屏蔽,是直接断了,终端显示,最后一次信号传输的节点,定位坐标在公海三不管地带,然后……就彻底成了盲区。”
孟淮津猛地掐灭烟蒂,烟缸被撞得哐当一响,震得桌上的文件都抖了抖。
他起身走到电子沙盘前,指尖划过标注着“危险区”的红色区域上,指节发紧。
他太清楚那种地方的戒备等级——一旦通讯被切断,要么是她暴露了,要么是基地启动了最高级别的信号屏蔽。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未知的危险。
“扩大搜索范围,对公海所有可疑岛屿和人工建筑进行排查。”
孟淮津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紧绷,他转身,抓起椅背上的便衣,“不等了,备最快的快艇,调卫星实时影像,带齐装备,立刻出发,就去这个三不管地带!”
第228章 你胡子怎么又长了?
舒晚最后一次发送定位时,人还在海岛岸边,尚未登岛。
后来苏彦堂趁夜色登岛,先是乘车颠簸两小时,又徒步穿行许久,此时所处的位置,早已和舒晚的定位点天差地别。
更关键的是,舒晚意外撞见的那处武装基地,囤积着大量重型武器,毒品加工窝点大概率也隐匿其中,而制毒配方,攥在齐轩手里。
要端掉这个窝点,必须谋划出一个万无一失的对策。
舒晚必须尽快把基地的地下布局传给孟淮津。否则,一旦他识别不到她的信号点,因担心登岛搜救,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
就这样,舒晚在焦灼不安里熬了一天,又挨过一天。
年初二中午,听见房外响起一阵哗然,舒晚想过去看看,但被阿伍给拦住了。
“太太,你最好还是别过去。”阿伍劝道。
“那边怎么了?”她伸着头问。
阿伍挪步挡住她的视线,“没什么好看的,进去吧。”
舒晚的心跳骤然绷紧,越是阻拦,那边的事就越是不简单。
想起两天没联系上的孟淮津,舒晚心尖一颤,扶着冰冷的金属墙壁,透过一丝缝隙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那是一个摆满刑具的房间,惨白的应急灯晃得人眼晕。
苏彦堂就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铁椅上,膝盖上搭着一块黑色的丝绒布,指尖有意无意在扶手上轻敲着,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他半垂的眼睫,瞧不出盯点情绪。
他脚下,跪着一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男人,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处的皮肉被磨得外翻,露出森白的骨头碴子。
不是孟淮津,舒晚松一口气。
“这人是谁?”她低声问,“是犯什么事了吗?”
“后厨的厨师,是t国的警察。”阿伍说,“这些年,总有一些不怕死的,妄图潜入基地获取情报。”
t国的警察……舒晚的心脏骤然缩紧,指节窜进衣摆,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上线是谁?据点在哪?”里面,苏彦堂终于抬眼,声音淡如水。
卧底低垂着头,血污糊住了眉眼,喉咙里挤出的声音破碎又沙哑:“你们,迟早会被端掉。”
苏彦堂勾起的笑意没有半点抵达眼底,他抬手冲旁边的人勾了勾手指。
只见一个黑衣壮汉立刻上前,手里牵着一条藏獒。
藏獒被铁链拴着脖颈,皮毛油黑发亮,獠牙外翻,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猩红的舌头舔舐着嘴角,双眼死死盯住地上的男人,疯狂扑腾,发出低沉的嘶吼。
“机会只有一次。”苏彦堂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指尖一顿,淡淡吐出一个字,“放。”
眼见着那根绳索就要放开,浑身发抖的舒晚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立刻蹲在地上大声大声地干呕起来。
听见声音,苏彦堂抬手止住动作,打开铁门走出来,冷森森扫阿伍一眼,“谁让你带她来的。”
“听见声音,我自己要过来的,他拦不住。”舒晚捂住小腹,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的鬓角,抬眸跟直视他的眼睛,“苏先生可以连我一起拿去喂狗。”
苏彦堂皱起眉,躬身打算把她拉起来,舒晚避让,自己站起身,转身离开。
古往今来,有多少深入虎穴的人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牺牲?
他国勇士,父母,以及更多的人……
苏彦堂从始至终,都是恶魔,恶魔是不可能有悔悟之心的。
而她竟痴心妄想劝他自首,他宁愿负隅顽抗倒地,也断然不会自首。
房间门关上没多久,苏彦堂就自顾自开门走进来。
舒晚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他试着解释,“是不是吓到你了?”
舒晚没接话,一语不发。
“哪里不舒服?”男人踱步到窗边,面对她。
舒晚目光扫过去,好久才开口,“苏彦堂,别再制造杀业了。”
苏彦堂没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外面。人工打造出的白昼投下一抹长光,将他的轮廓割得支离破碎。
良久,他低笑,“你怎么不早点渡我?现在,回头无岸。”
舒晚转身面对墙,沉默须臾,说道:“肚子有点疼。”
“我让医生来。”
“那是个男医生,我暂时接受不了让男医生……”她语气强硬,后面的话不用多说。
苏彦堂沉默片刻,我带你出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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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地下暗门时,舒晚终于看见了久违的日光,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白光。
视线扫过后视镜,那道打开门已经合上。
难怪没有人找得到——基地入口用“山体滑坡危险”的警示牌封锁,周边种植茂密,野葛藤与荆棘丛将洞口、通风口伪装成自然塌陷的岩堆,那道更是长得跟天然岩石一模一样,不论从海上或陆路远眺,完全看不出丁点人工痕迹。
“怎么不说话?”苏彦堂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舒晚偏头望着窗外,视线里是一望无际的深蓝——海浪一层叠一层地拍打着礁石,撞出雪白的泡沫,几只海鸟展开翅膀,在低空盘旋着,发出几声清唳。
“被吓到了。”她直言,“我是个正常人。”
车厢里陷入沉寂,苏彦堂没再解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车子沿着海岸线蜿蜒前行,舒晚扒着车窗往外望,才发现这座海岛远比她想象的要漂亮——不是城市的喧嚣,是带着烟火气的热闹。
海边,渔船,集市,不远处高低错落的木屋,偶尔还能听见孩童的嬉闹声和渔民的吆喝声,以及几个戴着斗笠的原住民,正蹲在一旁挑拣,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车窗都能传进来……
谁能想到,这样一座充满生活气息的海岛,地下竟藏着那样一个血腥的武装制毒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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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医院到了,白墙红瓦的小楼孤零零地立着,门口的空地上种着几棵椰树。
医院里有医生接应苏彦堂,直接给她开了VIp通道。
即便苏彦堂在车里等她没有跟来,舒晚也没有独处的机会,门口有两名便装雇佣兵,身边有一位妇产科医生和一名护士。
直到医生被其他病人喊去,护士也去取孕检报告,病房里才只剩舒晚一个人。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掉以轻心,独自在产检室里空坐了一会儿,才拿出产检带来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她过去的所有检查报告。
若无其事翻了几页,舒晚摸到b超单上的芯片,指纹按上去,一秒,微光闪过。
她迅速用孟淮津教过的方法,在上面打出串“基地有重型武装,不要轻易暴露”的加密信息,发送。
地下基地信号被完全切断,不知道这里能不能行。
三秒的等待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舒晚的心揪成了麻花。
万幸的是,信息发出去了!
芯片上那点微弱的绿光,像是穿透无边黑暗的星火,瞬间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死死按住文件袋,指腹反复摩挲着芯片的纹路,在上面出一横报自己的平安和宝宝们的平安,以及——想你。
可是这次,她没收到回复。
舒晚的指尖还停在芯片上,那点绿光渐渐黯淡下去,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她的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惊起。
她捏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跳加快,刚刚漫上来的暖意,瞬间被抽空。
是信号不稳定?还是孟淮津那边出了什么事?
各种糟糕的猜测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护士推门而入,舒晚猛地收起心情,若无其事把带来的产检报告放回袋子里,用英文问:“医生,检查结果怎么样?”
这里也确实不在国内,几乎汇集了半个世界的人,语言杂糅,听他们用英文交流,舒晚也跟着用英文交流。
小护士说:“抱歉女士,仪器出了点问题,您刚才的检查没有数据,可能还需要您配合再做一次检查,实在抱歉!”
“没关系。”舒晚微笑着站起身,朝检查室走去。
两名雇佣兵一动不动守在外面,舒晚走一步,他俩落后三四步跟着,直到她再进b超室,他们才停下脚步。
舒晚做的是需要憋小便的彩超,所以进去后,护士就给了她一大瓶温开水,让她喝。
这流程她熟,接过水哐哐一口喝掉半杯。
“太太的先生是楼下那位先生吗?”小护士跟她搭话。
“你认识他?”舒晚问。
她说:“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商人,没几个人不认识他的。”
商人……苏彦堂有那本事,把自己恶魔一样的人设,包装成人畜无害的绅士公子,谁路过都要为他呡一声不平。
“您能做他的太太,真幸福,”护士犯花痴,“而且还怀的是双胞胎,他在那方面也太有实力了吧!”
舒晚低头喝水,没接话。
“我刚才还看见他出去给你买水果零食,你们的感情真好。”
这时有人喊护士的名字,小护士应了一声,嘱咐她继续喝水,憋不住的时候喊她。
舒晚点头。
护士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检查室内一片寂静。
舒晚正要再次确认有没有收到回信时,忽然听见布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她浑身一僵,攥紧袋子的手猛地收紧,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修长的手臂就从布帘里伸出来,稳而有力地把她抱了进去!
舒晚瞳孔骤缩,尖叫声就要脱口而出,下一刻,便被男人温热的手掌捂住了嘴。
力道很轻,却带着熟悉的、足以让她瞬间红透眼眶的触感。
视线对上的一刹那,他的眼睛幽邃翻涌,灼热,滚烫。
外界的一切被一块蓝色布料隔断,一旁的超声仪器投射出迷离斑斓的灯火,孟淮津棱角分明的脸陷入其中,光束不间断虚晃,浮荡,他锋锐的眉眼,薄且红的唇,他高挺的鼻梁,青茬明显的下颌,都如同静止一般美好。
舒晚鼻尖微微耸动,视线掠过从来没见他穿过的花衬衫,掠过他脖子上挂的骷髅挂坠,掠过他越来越野的眼角眉梢,最后定在他性感的胡茬上,低声呢喃:
“你胡子怎么又长了?”
孟淮津拉起女人洁白柔软的手,反复磨蹭自己的下颌,扎进心里,也痒进了心里,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
“没有你给我刮,自然就长了。”
第229章 回家再跟你算总账
“小护士被你买通了?”她有些惊讶。
孟淮津淡淡点头。
“那这小护士刚才……”刚才还说苏彦堂跟她很恩爱是怎么回事?
护士故意说给孟淮津听的?
舒晚一眯眼,“怎么买通的?出卖色相对吧,她喜欢你?!”
孟淮津“啧”一声,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还孕吐吗?”
“偶尔。”她说。
“快结束了。”男人抬手蹭她鬓角,“这个年过得开心不?”
“这不废话么,没收到你的红包,我能开心吗?”
”……”
舒晚垂眸叹气,“而且,两天没你的消息,我都快疯了。”
“大红包给你备着呢,回去就给。”孟淮津的呼吸在她的脖颈边沉得发烫,“信号中断,我也快疯了。”
“通讯设备在基地被屏蔽了,今天出了基地才又可以。”舒晚言归正传,“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医院?”
她发信息定位不过是十分钟前的事,而这十分钟里,他就算能躲开一楼苏彦堂的视线来到二楼,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收买了医生。
所以,他一定是提前部署。
孟淮津蹭蹭她红红的鼻尖,“我昨天跟杨忠他们化作收购海产的商人登岛,发现岛上有不少盯梢,就没轻举妄动,做了几点基础部署。”
“我知道,你发现信号中断,一定会想办法出来传递信息。而你能出来的借口,只能是孕检。”
略顿,他才又说:“最多再是一个小时舒晚,再没见你出来,我将会不惜一切代价强攻。”
“别!”
舒晚紧急道,“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那个人,是齐轩!他没死。”
孟淮津面色依旧,雄鹰一般锐利的目色凉透到极致,“我猜到了,不然齐耀平不会到死都要保苏彦堂。”
舒晚点点头,继续说:“这两人不对付,苏彦堂想杀他,他应该也想除掉苏彦堂。”
“狗咬狗,正常。”孟淮津冷哼,“更何况那人还是齐轩。”
舒晚赞同,继续:“之前我觉得苏彦堂选择晚上登岛是因为谨慎,现在看来,不全是,而是因为他们的地下基地位置特殊。”
“怎么特殊?”
“今天大白天出来我才发现,那地方似乎只有退潮的时候才会露出一条可通车的道,其余时间被暗礁群和海水封锁,根本无从发现。”
孟淮津一眯眼,了然。
舒晚说:“此为第一道屏障。第二道屏障是基地入口,即便退潮后也很难发现!因为那里被“山体滑坡危险”的警示牌所封锁,而且周边植被茂密,葛藤将洞口和通风口伪装成了自然塌陷的岩堆,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了。”
“唯一通往基地的两道重型防爆门被伪装成了山体岩壁,需要苏彦堂的指纹和声纹双重验证才能打开。进去后,门后面藏着高压电网与激光感应装置,隧道两侧墙体嵌入暗堡,配有备狙击步枪与榴弹发射器。”
孟淮津默默听着,有些惊讶,“这些都是你这两天观察所得的?”
“是的,一些是靠那晚我进去时分析判断的,一些是从苏彦堂一个手下那里套来的话,还有一些,是刚才出来时,我留意到的。”说到这里,舒晚特地强调,“那个手下叫阿伍,他很单纯,如果非到那一步,留他一命。”
孟淮津桀骜轻笑,“记住舒晚,毒窝里的人,尤其还当了这么多年的马仔,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别被他们的外面蒙骗。”
“好!”舒晚继续汇报,“接着就是进入基地以后。”
“整个基地核心建筑为暗银色合金结构,外覆金属网格与交错管线,那里应该是齐轩的制毒核心据点,不排除配方就在里面的可能。我还在探索。”
“然后就是,里面的武器,他们有武装直升机,机身上是骷髅标记,有防空导弹发射架,巡逻雇佣兵配备突击步枪、手雷及战术匕首,警戒等级极高。”
“齐轩龟缩这么些年,倒是弄到不少东西。苏彦堂给他弄的吧?”孟淮津冷笑道。
“是的。阿伍说,齐轩只负责制毒,用以卖钱,苏彦堂用这些钱,从外面弄得这些军火。”
“总之,整个基地为全封闭地下结构,装备硬核,戒备森严。你们要万分小心,不能随便开火。”
“领导,我的汇报完毕!”
“收到。”
孟淮津很正式地回答完,视线黏在她身上,如苍穹,如晚空,深得发热,“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我会做一个更好、更全面的战略部署。”
说罢他目色犀利,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毒贩手里的枪炮再硬,基地的壁垒再牢,也抵不过人心向背,抵不过天道昭彰。血腥和罪恶堆砌起来的帝国,不过是建在流沙上的楼阁,土崩瓦解,寸草不生只是时间问题。”
“而他们的时间,到了。”他严肃又严谨道,“之后,除了你的个人安危,不用再主动给我传递基地信息,我会安排人接应你,你等待接应就是。”
“可是制毒配方编码……”
“这个是重中之重,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
“好!”她目光坚定,“仪器没出问题,按第二次做检查的时间,我该走了。”
孟淮津五指穿进她的发丝,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的发顶,力道不自觉收紧。
他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染着化不开的浓墨,野性被极致的克制压在眼底深处,只余浪潮翻涌。
舒晚密睫闪着:“你跟你的伙伴们扮做商人,在这个岛上千万要小心,我不允许你们任何一个人受伤。”
“光想着我们,你自己呢?”
孟淮津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俯身,滚烫的唇瓣贴上她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舒晚软了一重,脚有些站不稳,孟淮津两人抱住,用力拥紧,吻软了她强撑起来的外壳,听着她细细碎碎的呜咽。
他声音哑得厉害,声音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你们很幸福?”
舒晚心尖一颤,头摇似拨浪鼓,“没有,一点不幸福。”
他咬她嘴唇,目光凶狠“他碰过你没?”
舒晚浑身一颤,声音几乎被他响亮的吻声盖住,“碰过一点手……算吗?”
“哪只?”男人的声音凉了几分。
舒晚抬了抬被自己掐掌心的右手。
孟淮津重重攥住那只手,“行,到时候老子先剁他右手。”
唇角被他磨得发麻,舒晚嘤嘤出声,“好像……还捏过我的下颌。”
孟淮津停顿,猩红的眼睛像狼,瞳底如荒原一般,星火翻飞,火势冲天,“还有呢?”
舒晚摇头。
男人轻咬住她的耳朵,呼吸滚烫如岩浆,声音压迫又蛊惑:
“回家再跟你算总账。”
第230章 我带你离开
舒晚离开后半小时,小岛边缘一家废弃冷库的铁门便被牢牢锁死。
咸腥的海风混着锈蚀机油的刺鼻气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不散。
全息沙盘在昏暗中幽幽亮起,将地下基地的轮廓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
孟淮津站在沙盘前,身上那件花衬衫的领口随意扯开两颗扣子,露出脖颈间几道新鲜的指甲抓痕,尤其醒目。
赵恒、杨忠、邓思远三人站在他对面,清一色的大背心配花裤衩,趿拉着人字拖,活脱脱一副岛上随处可见的海产贩子模样。
三人眼角余光扫过老大脖颈上那几道抓痕,两两对视,神色各有微妙——
杨忠眉峰微挑,似是猜到几分缘由;
赵恒憋着笑,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邓思远蹭了蹭鼻尖,低声“啧啧”,但转瞬便恢复了肃然。
而他们的身后,八名精悍的先遣队员笔挺肃立,都是孟淮津千挑万选的尖兵,此刻也都换上了渔家打扮,早前分散潜伏在小岛的码头、小卖部和渔村里。
“开会。”
孟淮津没对自己脖颈上的“伤”多做解释,指尖捻起一枚棋子,落在沙盘里被绿植和海水覆盖的核心位置,沉声道:
“舒晚传回来的消息证实了我们的猜测——齐轩根本没死。这座地下基地是他六年前一手建立的,苏彦堂是他的合伙人,齐负责制毒,苏负责分销,然后购置军火。”
这个结果早在众人的预料之中。
孟淮津的指尖沿着沙盘上的防线缓缓划过,语气严肃,“这不是个普通的毒窝,是一个集武装掩护与制毒中心于一体的高危基地。”
“这个地下基地很隐蔽,利用潮汐和天然植被做屏障,里面有重型武装直升机、防空导弹、高压电网、激光感应,还有苏彦堂那群亡命徒手里的突击步枪和榴弹发射器,以及齐轩攥在手里的那套制毒配方,这东西一旦流出去,足以让整个毒品市场天翻地覆。”
他抬眼扫过面前众人,“我已经调了雷霆特战队过来支援,一百二十名精英特战队员,三艘武装快艇,两艘反潜巡逻舰。三天后,他们会全部泊在小岛外海三十海里的隐秘锚点,雷达静默,通讯加密,围而不攻。”
话音一顿,孟淮津的声音冷了几分,“因为,得先把齐轩手里的核心配方彻底毁掉,防止他狗急跳墙把配方抛售到黑市,届时,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这话一出,冷库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又振奋。
“是!”几人攥紧了拳头,应声铿锵有力。
孟淮津强调,“所以,我们此次的核心目标是,先夺配方,再毁基地,与此同时,还要避免重武器交火波及岛上的无辜村民。”
“是!”
孟淮津抬手,在沙盘上划出四道清晰的指令,“现在,行动分四步走。”
“第一步,增派先遣人手,技术全域控场,锁死基地的眼睛和耳朵。”
孟淮津看向邓思源,“你带四个技术尖兵,今晚零点潜入小岛信号塔。不仅要把微型信号转接器贴进线路盒,还要全面接管地下基地的监控系统。”
“监控区域包括齐轩的实验室、苏彦堂的密室、军火库、应急通道,全部替换成无异常静态画面;次要区域,走廊、食堂、后勤通道,植入三十分钟延迟病毒。”
他顿了顿,补充道:“给我和外海的特战指挥舰各留一个独立监控端口,我要实时盯着苏彦堂和齐轩的动向,特战那边要同步掌握火力点分布。”
“另外,把舒晚所在的监控区域接到我的电脑上。”
“……好的。”邓思源的指尖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着代码。
“第二步,‘苏齐’不对付,那么,我们就激化他们的矛盾,逼他们内讧。”孟淮津转向剩下的四名先潜队员,“我们几个他们都认识,这件事只能由你们去完成。”
“那就是,摸清基地每天进出采购的路线和人员规律,你们想办法混进去,保护和配合舒晚,挑拨苏彦堂和齐轩,让两人彻底撕破脸。”
“老大,具体怎么挑拨需要……”
“舒晚知道。”孟淮津眼底漫出几分柔和,肯定道,“她有的是办法让他们狗咬狗,咬得血肉横飞。”
“……是!”
“杨忠,”孟淮津回眸,“你在海岛后山潜伏,火力布控,一旦发现他们要提前突围,立刻发出信号。”
“收到。”
“第三步,趁乱夺配方,卧底紧急撤离。”孟淮津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的应急通道,语气加重,“等苏彦堂和齐轩混战爆发,基地陷入混乱,赵恒,你带狙击组,占据制高点,等待通知,狙击巡逻队,掩护我去接舒晚。”
“收到!”
“第四步,配方到手,发起总攻,雷霆特战队全面收网。”孟淮津抬手,按下腕表上的红色按钮,沙盘上代表外海特战部队的红点瞬间亮起,密密麻麻将这个岛包围。
“解救出卧底后,三艘武装快艇负责冲破退潮通道,围剿基地外围的雇佣兵;两艘反潜巡逻舰封锁海上退路,防止苏彦堂或齐轩乘船逃窜;特战队员分三路突进——一路炸毁军火库和导弹发射架,一路控制直升机停机坪,一路冲进核心建筑!”
“另外,”
邓思源忍不住激动起来,“他妈的,齐轩跟姓苏的不是很爱玩假死游戏吗?这次让他们死翘翘!”
“就是!”赵恒义愤填膺,“夫人身怀六甲在里面熬了这么久!无数牺牲的英魂等了这么久!我们一定不能让他们失望。”
孟淮津扫过众人,声音沉静有力:“总攻开始后,邓思远负责远程瘫痪基地的防御系统;杨忠带领先遣队员接应特战部队,赵恒的狙击组负责清除顽固火力点。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全歼毒贩,销毁所有制毒原料和设备,绝不能让配方泄露出去。”
“保证完成任务!”
孟淮津停顿须臾,瞳底冷淡一重又一重,“至于齐轩和苏彦堂,不论他们之中谁在内斗中还苟活着,都交给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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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心情好多了。”
回程的路,舒晚趴着窗户,两眼直勾勾的,舍不得放过任何一丝大自然的美。
苏彦堂正在看一份今天给她做检查的妇产科医生的信息。
听见声音,男人侧眸凝望着她飘飞的发丝,片刻才开口,“等事情办完,我带你离开。”
舒晚在反光的玻璃窗里跟他对视,海天一色在眼前翻飞划过,影影绰绰,“还做这行吗?”
他沉默不语。
舒晚换了个问题,“所以今早那个人……还是死了吗?”
苏彦堂收回视线,继续看文件,“对卧底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言外之意——t国的卧底,牺牲了。
舒晚下意识攥紧掌心,狠狠碾磨指腹,再没有下文。
“今天给你检查的那位医生怎么样?”他忽然问一句。
“挺好的。”她目不斜视望着外面飘逝的景象,淡声回应。
他说:“近期不适合外出,我雇她进来给你做私人医生好不好?”
“都可以。”舒晚仍旧平平静静
苏彦堂一挑眉,眼底带着浅浅笑意,那笑意却没抵达眼睛深处,“可我怎么觉得,那医生还是不够专业。”
舒晚回眸看他一眼。
“你怎么会在b超室里待那么长的时间?”
第231章 他好会制造陷阱
他好会制造陷阱。
先是问她医生好不好,好就请回来给她做私人医生。
她说好,他却立马问既然好,为什么会在检查室里待这么久。
舒晚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翻涌的浪尖上,海风吹得睫毛轻轻颤动,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痕迹。
“舒晚?”
苏彦堂喊她名字,声音低了几分。
舒晚这才缓缓回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第一次做完以后,仪器出问题,片子没出得来,于是我被叫进去做第二次检查。而做彩超……需要憋小便。”
男人半挑眉,有些失语。
舒晚脸颊一红,斜他一眼就转回去了,“第一次才憋过,第二次我需要一直喝水,只有等特别想上厕所的时候,才可以做超声。”
“看来苏先生也不是特别了解我,我甚至怀疑,我跟你之间过去的那些回忆到底是真是假?”
苏彦堂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轻敲,默了默,沉声道:“真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以后可以拥有无限回忆。”
轿车穿过退潮过后的沙地,驶进不见天日的地下基地,舒晚也彻底没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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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她回到住处,苏彦堂就出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回来。
舒晚把头天从外面带回来的油炸小鱼分给阿伍。
阿伍高兴坏了,坐在人造林园里吃得不亦乐乎。
“阿伍,彦堂说我们过几天就可以走了,到时候,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舒晚手里拿着本没翻几页的书,漫不经心问他。
阿伍怔了怔,低声说,“走的,到时候……我们都会走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几天后一定能走?”她也放低声音,“是不是彦堂一定能拿到配方?”
阿伍眼睛一瞪,左右看看,没接话。
“我总觉得没那么容易,”舒晚若无其事垂眸,眼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这些天看着平静,可我总瞧见他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总感觉……绷着根弦。”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脸看向阿伍,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再说,那东西可是废物点心的命根子,哪能说拿就拿到手?我就是好奇,他到底……”
话没说完,她忽然住了口,指尖无意识地勾了勾垂落的发丝,话锋轻轻一转,像是怕吓到眼前人似的放柔了声线,“就是怕到时候走不成,空欢喜一场。”
“不可能!”
阿伍一把将小鱼干放进嘴里,站起身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石墩上,压低声说:“先生早就摸清楚底细了,加密的配方硬盘在地下三层最里面的恒温舱里,跟验样本放一起的!”
他说着,手还比划了两下,像是生怕舒晚听不懂:“打开舱门需要齐轩的指纹和数字密码同时解锁,只要我们控制住齐轩……”话到嘴边,他猛地顿住,眼珠子转了转,立马闭嘴,“这是不能说的,璨哥要是知道,非扒了我的皮。”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舒晚指尖攥着书页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面上却半点不露,只顺着他的话叹了口气,“能走就行,我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怕走不成。”
阿伍嚼着小鱼干,大大咧咧摆手:“放心!先生办事,保证稳妥,废物点心不可能是对手。”
正说着,只听一阵嘈杂,齐轩的人抱着枪朝这边大步走来!
舒晚心尖一紧,呼吸骤然顿住。
“发生什么事了?”她低声问。
阿伍起身去问,才知道是还有卧底,而且就在刚刚,有人用特殊通讯工具往外发消息,信号源就在这附近。
齐轩命人地毯式搜索,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
眼见着一群人冲进那层复试楼,舒晚埋在书页后的手指紧紧攥住,气愤道:“什么卧底,他这明明就是趁着彦堂不在,故意找茬的,房里有彦堂的重要文件,怎么能让他们随便搜?!”
“他妈的!”小伍提着狙击步枪冲上去阻止。
舒晚紧跟其后,刚上楼,就看见齐轩的人被王璨和小伍他们持枪拦住。
齐轩站在过道里,斜斜看向舒晚,“小侄女儿,你看看这些人,我在我自己地盘上找卧底,都要受限制。”
“抱歉齐先生,苏先生的这栋楼,一直都不在检查范围之内。”
王璨话刚说完,就被齐轩狠狠甩了一巴掌,“我忍你很久了!到底谁他妈是主,谁他妈是客?你他妈又算什么东西!”
王璨捂着脸,气得青筋暴起,握枪的手捏得指节发白。
“给我搜!”齐轩咬牙吩咐自己的人,“一寸都别放过。”
一时间,一些人冲进苏彦堂的房间,一些人则进了舒晚那间。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房间被大力推开,床单,被单,枕头,床脚……一一被人拿着探测器扫了一遍,然后是衣柜……
齐轩在找什么?是冲她来的还是冲苏彦堂来的?
但不论他是冲谁,里面都有舒晚最重要的东西,一旦被发现……
“舒晚?”齐轩的头忽然歪到她面前,“有一说一,你跟你的妈妈孟娴,长得还挺像。”
衣柜里的东西已经被翻了出来,包括那袋产检报告。
舒晚视线移动,深且静地看着齐轩阴恻恻的眼,“有多像?”
“五六分。”
产检报告被如数抖落在地——露出里面的抽血单子和彩超单。
舒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齐先生,您这样乱翻我们女人的东西,不太像话吧?”
齐轩微笑,嘴角抽了抽,“卧底我曾经干过,存在一个,就会存在一连串。为了大家的安危,侄女儿多担待。”
突然,探测仪发出“滴滴滴”的报警声,有人大喊:“发现异常,这是什么?!”
第232章 半路开香槟
探测器的蜂鸣声还在尖锐地响着,刺得人耳膜发疼。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那名举着仪器的手下身上。
齐轩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那张单子,一目十行看完内容,指尖捻着纸页边缘来回摩挲,阴鸷的目光瞬间定在王璨和几名拦门的雇佣兵身上!
但只是片刻,他就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悠地露出抹和颜悦色的笑,“是个误会兄弟们,散吧散吧,该干嘛干嘛。”
王璨想看清那张单子上的内容,却被齐轩猛地一握紧,大步下了楼梯。
舒晚站在走廊里,十指相扣覆在小腹上,目不斜视,呼吸一轻再轻。
“卧槽他妈的,通知先生!”王璨咬牙吩咐。
舒晚默默走进房间,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报告单拾起来。
昨晚新来的产科女医生蹲身下来帮她,两人淡淡对视一眼,自然而然低下头。
电梯厢里的灯光惨白得晃眼,数字跳得每一下都像敲在齐轩的神经上。
他攥着那张纸的手指青筋暴起,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
那是一份伪装成航海贸易的“东南亚独家代理权”的协议,所谓东南亚唯一代理权——用他们圈子里的话来说,就是垄断一切地下交易,无论是新型药物还是枪支弹药,以后都由他龙影提供!
而且,这份合同是跟金三角毒枭雄叔的交易。
而这个雄叔,跟齐轩是死对头。两人都是毒品制造的大头目,谁也看不上谁,这些年竞争较量,明里暗里有过多次交火。
道上的人都知道,他们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而龙影,竟然悄悄在跟此人业务来往。
齐轩越想越冷,指尖狠狠摩挲着纸页背面,那里有一处凸起的硬点,正是那个触发基地警报的定位器。
齐轩眯起眼,指甲顺着那点刮开纸张表层的牛皮纸,一枚薄如纸张的微型芯片赫然入目。
“查定位轨迹。”他的声音冷如冰。
两分钟后,手下把查出来的轨迹递给他——定位器的内存卡里,轨迹清晰地标记出齐轩这个制毒基地的精确坐标,甚至连他购买原料的货车路线都标得一清二楚。
他妈的,连他基地的地点、原料路线都出卖了!他这是要拿整个基地去换取更大交易权的意思!
一旦基地核心暴露,被黑吃黑是眨眼间的事!
“龙影……”齐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猛地掏出枪,一枪蹦了那枚扔在地上的芯片,眼底顿时涌出滔天的杀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子拿你当兄弟,你他妈竟然敢卖我!”
“这他妈是我的基地!好,很好,跟我玩儿阴的是吧?”
齐轩冷冷扫向自己的手下,沉声吩咐:“暗中召集我们的人,把龙影的人锁死——我要让他粉身碎骨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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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女医生正在给舒晚量血压。
“你怎么知道齐轩跟另一位毒枭是死竞争关系的?”医生低声开口。
“阿伍无意中透露的。”她说。
“确定只需要激怒齐轩就可以?苏彦堂那边不需要下下功夫?”
感觉手臂发胀,舒晚垂眼望着血压器上的数字,指尖微微蜷缩,“苏彦堂深不可测,疑心病重,就算他想除掉齐轩,也用不着别人挑拨,一旦挑拨到他面前,我们只会暴露得越快。”
“而齐轩不同,此人只是看着像个人,实则易怒,属于一点就炸,如果我们设计的是苏彦堂把他卖给了警方,他或许不会相信,因为苏彦堂绝对不可能投诚!但如果是把他卖给同行,还是竞争激烈的龙头同行,他不信也得信,万一呢?他不敢赌。”
女医生饶有兴趣看着舒晚,眼底充满赞许。
这正是昨天给舒晚做产检的主治医生。
她原以为那个小护士被孟淮津买通了,没想到他们真正的内应是这位主治医生。
舒晚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的代号叫“听风”。
昨天苏彦堂在车上看的,就是她的个人履历。
那是一份孟淮津团队提前就做得天衣无缝的履历表。
苏彦堂怀疑舒晚在医院跟这位医生有过多接触,所以走的时候就调取了她的信息。
其实没有,舒晚昨天跟她没说过一句除检查之外的话,倒是跟那小护士多说过几句。
苏彦堂后来也肯定去核实了,最后选择雇这位产科医生。
岛上医疗资源匮乏,小护士和产科医生,他肯定选后者。
之后又有三名人员潜进基地做后勤,算上听风,总共进来了四名卧底接应舒晚。
他们都是孟淮津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兵,来保护并配合她,制造内讧,与技术组里应外合查出制毒配方所在,必要时候,实施夺取计划。
几人昨晚接过头后,挑拨齐轩的方案是舒晚想出来的。
由今早出去采购的其中一名卧底,把消息带给孟淮津,让他伪造一份苏彦堂跟齐轩的死对头合作的协议,并让技术组在里面加定位芯片,再把能让齐轩抓狂的定位轨迹放进去。
邓思源伪造好这些“证据”,由采买的卧底带回来,无意中泄露给前几天被苏彦堂戳瞎眼睛的何坤。
何坤对苏彦堂恨之入骨,自然巴不得内战快点爆发,于是派自己的人把这份东西放进了苏彦堂的书房里。
芯片设置了远程启动装置,半个小时前,邓思源远程启动。
定位一经开启,就立即触发了基地的报警系统。
就算苏彦堂回来后明确知道是被人陷害,也查不到舒晚的头上——因为东西是何坤为了报仇派人放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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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压计袖带逐渐放松,舒晚将其摘下来,压低声说:“阿伍说,配方的加密硬盘放在地下三层最里头的恒温舱里,跟实验样品放在一起,需要齐轩的指纹解锁和数字密码一起才能开启。不知是真是假。”
听风摘下手套,起身洗手,“后勤组的三个人已经摸清了地下三层的换班规律——每晚凌晨两点到三点,是守卫最松懈的空档,我们只需要打开通风口,技术组就能远程侵入那里进行监控。”
“如果装着配方的硬盘真在实验室,那么重要的东西,必定会无死角监控,可以让技术组先远程看看动向,分析其真假的可能性。“
舒晚把挽起来的袖口放下,布料遮住洁白手臂,“苏彦堂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所以我们要尽快!现在分两步走,如果判断是真,我们就拿配方,得手后撤退,不论苏齐是否混战,领导都会在外面发起总攻。”
“如果东西为假,那么我们也不用再花费时间寻找,苏彦堂这次回来就是夺这样东西的,他在基地待了这么多年,只会比我们清楚配方在哪里。”
“与其我们冒险去拿,不如等他先得,然后我们再在齐轩那里添油加火,趁他跟齐轩内斗时,夺配方。之后撤离,发起总攻。”
听风再度打量她,从她身上看到了有几分故人之姿,也看到了几分今人之态,“昨天老大开会时,我还担心该怎么跟你这个小孕妇合作,现在看来,是我多虑,领导说的没错,你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咬得血肉横飞。”
听风生得特别漂亮,丹凤眼,驼峰鼻,瞳孔黝黑而有神。
舒晚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垂眸淡笑,“他太夸张了。”
“不,这他半点没有浮夸,非常实事求是。”听风又让舒晚测心率。
舒晚走过去,站在仪器上,“他什么时候比较浮夸?”
那头瞥一眼她还没有幅度的孕肚,“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你怀了双胞胎。”
“……”舒晚看向静悄悄的窗外,“他说是龙凤胎。”
听风说:“他以前没这毛病,现在,喜欢半路开香槟。”
舒晚哭笑不得。
“部分监控已经被控制。”听风低声告诉她,“你可以对着监控跟领导进行微妙互动。”
“真的吗?”舒晚眼底漾出明媚笑意,“他会看监控吗?”
听风故作玄虚,“不知道呀,夫人猜猜他会看不?”
暖意爬上心头,舒晚轻轻抚摸小腹,鼻尖微微发酸。
正在这时,外面猛然响起一阵“突突突”的枪声!
两人对视一霎,听风反手去摸藏在桌面下的枪,目色冷冽,“苏彦堂回来了,战斗开始。”
第233章 别怕,我会一直在
“就上钩了吗?”
舒晚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苏彦堂跟齐轩直接就开刷了。”
听风的第一任务是保护舒晚,她第一反应是拽着她往基地医疗室的地下隔间钻,“老大吩咐了,如遇突发情况,一定要先保护你!”
“昨晚我就观察过,这里面是囤积急救物资的隐秘点位,可作为防爆层,里面连通着一条废弃维修通道,是整个基地里最抗重型火力的地方。”
“火力一旦全开,外面的攻进来,苏彦堂跟齐轩一定会殊死抵抗,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在这里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听风拉开白大褂,从最隐蔽的地方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邓思源处理过的“防探测”加密通讯器,准备通知后勤卧底:
“既然外面已经掐起来了,情况紧急,不管实验室的配方是真是假,都要搏一把去验验真伪,以便老大他们启用备用方案,发起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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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小岛边缘的废弃冷库里,孟淮津盯着全息沙盘上跳动的红点,目光如炬,脸色骤然下沉。
他猛地起身,穿上作战服正要下达强攻指令。
一旁正在远程操控监控的邓思源也跟着站起来,准备拿枪。
孟淮津却忽然一顿,指尖重重敲在监控里齐轩的所在的阵营窝点,“不对,苏彦堂的主力全在基地外围的隐蔽点,而在齐轩据点上放枪的,只有不到十人。”
“这不合理!”邓思源说。
孟淮津眼眸微眯,“这是诱敌战术,苏彦堂在引蛇出洞!”
邓思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跳出苏彦堂的行踪轨迹:“妈的还真是,带队的是王璨,苏彦堂本人的车在基地外围,他根本就没动!”
“他在等。”孟淮津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监控画面里舒晚所在的医疗室,“等卧底沉不住气,等卧底趁机去恒温舱夺配方,只要一动,立马暴露。”
邓思源急得攥紧拳头:“那怎么办?我们是强攻还是不强攻?苏彦堂这招太阴险了,夫人还在里面。”
孟淮津双目如深潭般盯着医疗室外的监控,沉声道:“他们一旦发现是我们在强攻,首当其冲绑舒晚做人质,这更危险!而且,齐轩这人,是完全会狗急跳墙把配方抛售出去的。”
男人摁下耳朵里通讯耳机,“杨忠,潜伏组把警戒范围再扩大一公里,盯死苏彦堂的动向。”
“杨忠收到。”
“赵恒,继续守住狙击点,不要暴露,不要轻举妄动。”
“收到。”
“老大,收到绝密通讯!舒晚从苏彦堂马仔口中套出,配方个实验样品在实验室地下三层的恒温箱里,后勤组山鹰问,现在是否要趁乱去夺取配方?”邓思源掷地有声道。
“实验室——配方在这个地方?”孟淮津轻敲指尖,“控制恒温舱的监控区,启动热成像穿透扫描。”
邓思源指尖在电脑上飞速输入一串又一串的代码,将地下三层的监控画面从“实时传输”切换为“30分钟延迟静态画面”。
同时启动微型无人机——这架无人机由后勤组卧底提前藏在基地外的通风管道里,机身搭载微光夜视摄像头和磁场探测仪,能穿透舱体的防爆玻璃,捕捉内部物体的轮廓和金属反应。
须臾时间,微型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悬停在恒温舱上方……
邓思源的眼睛瞬间猫起来,“磁场波纹杂乱无章,完全不符合防磁金属层的特征;如果是硬盘,应该有轻微的发热迹象,而这里面的东西,温度与恒温箱保持一致。不对。”
“还有,样品是液态制毒原料,存放的试管会在微光下折射出淡蓝色光泽。但无人机画面里,只是几个空试管,底部没有原料残留的痕迹。”
“报告老大!”邓思源扬声肯定,“恒温舱内为假硬盘,样品为空置道具!”
孟淮津看着终端上的红色标注,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问邓思源,“能不能通过监控系统制造电路碰电,让恒温室小范围起火?”
“我试试,”邓思源目不转睛,手里的代码如飞速滚动,最后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摁,“搞定!”
地下三层的走廊瞬间触发火警警报。
恒温舱的守卫听到警报后,第一反应是锁死舱门撤离,全程没有一人对舱内的“硬盘”进行特殊保护。
“实验室里的是假的。”孟淮津再次肯定!
“立刻通知卧底组,苏彦堂在诱敌,实验室配方硬盘为假!按兵不动。”
“另外,追踪齐轩的私人终端信号,我怀疑配方被他带在身上了。”
孟淮津盯着那间医疗室,手在北斗微信上输入加密通话——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糟糕!”邓思源狠狠拧眉,“对方技术组发现被入侵,正在发起反攻,我的指令发不出去。”
“您发给舒晚的加密通话,也发不进去……卧底危险!”
第234章 不如见一面
“所有监控入侵的操作日志、信号轨迹,全嫁接到何坤团队的终端上。”
孟淮津从座位上起身,手腕一翻,抄过战术背心往身上套,“新建一条联络线,迅速跟我们的几名卧底人员取得联系。”
“是!”邓思源摸了支烟咬在嘴里,点上过,深吸一口,“希望他们没事!”
卡扣“咔嗒”几声精准咬合,孟淮津勒紧腰带,一把抓起靠在桌边的突击步枪,指尖擦过冰凉的枪身,弹匣被狠狠拍入卡槽,发出一声脆响:
“赵恒,我来顶你的狙击位置,你盯外围巡逻。”
耳麦里传来赵恒声音,“收到。”
孟淮津拍了拍邓思源的肩膀,顺便拿走了他放在桌上的烟,抱着枪头也不回地上了一辆收海产的卡车,摁着耳麦继续部署:
“特战队继续待命,等我信号。”
停靠在三十海里外的三艘武装快艇和两艘反潜巡逻舰纷纷领命。
轮胎在十字路上滋出阵阵浓烟,皮卡车直奔基地外围而去……
.
此起彼伏的枪声里,齐轩在基地中心暴跳如雷,“操你妈的龙影!你卖我,我还没找你算账,你他妈还敢先开火!”
“给我往死里打!”齐轩靠在墙后躲子弹,拿起对讲机,准备让人上重型武器。
正在这时,对讲机的频道被强行控制,是苏彦堂的声音:“齐轩。”
“龙影,你他妈……”
“你要做什么?”对讲机里,苏彦堂语气平静,却带着低低的冷。
“我要做什么?我他妈还想问你要做什么?”齐轩怒吼,“那张带定位的协议单是什么意思?你要把我卖给谁?!”
“还有,你人不是外出吗?为什么突然发起攻击?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到是迫不及待了,鸠占鹊巢?你等这天很久了吧?”
苏彦堂的声音依旧稳定:“从我房间里找到的东西就是我的?”
齐轩顿了半秒,“少他妈废话。你敢说你没有二心,你敢说你这次回来不是觊觎我的配方?”
“你被人设计了。”苏彦堂答非所问,“是跟我配合保基地,还是继续自相残杀,让蛰伏的黄雀捡便宜,你自己决定。”
如被一盆冷水兜顶泼下,齐轩怔住一霎,拧眉:“你真没出卖我?”
苏彦堂冰冰凉凉扔过来一句:“不用等现在。”
他要出卖他,不用等现在。
齐轩一咬牙,“最后信你一次,怎么配合?”
那头说:“别伤我的人,火力继续,十分钟之内,狐狸自会露出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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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塞给舒晚一把保命的枪。
就在她准备听从安排,躲进医疗室的地下隔间的前一秒,忽然停顿,摁住听风的胳膊,凝眸道:
“我总感觉,有点奇怪,你是专业的,你听听这枪声对不对?”
听风微顿,掀开窗帘一角,侧耳倾听。
刚才紧张的缘故是孕妇和孩子,这会儿她静下心来仔细一听,不禁皱眉,“枪声虽然此起彼伏,却始终维持在很小的范围内,没有波及核心区域。”
舒晚赞同:“如果是火拼,这个基地的武器远不止这点威力,更像是……十几个人在刻意制造混乱。”
听风继续听了片刻,忍不住低骂,“枪声只在齐轩的地盘响,苏彦堂的人连还击都透着章法,根本不是真的要火拼。”
舒晚也走过去,“我在北城就见识过了,苏彦堂是真的诡计多端!”
“我们的挑拨,齐轩确实上当了,也愤怒,却没骗过苏彦堂,他说服了齐轩,两人配合演这出戏。他们这是在诱敌,引蛇出洞。”
“龙影——龙家养出来的狼,确实有两手。”听风放下帘子,“还好你留了后手,有何坤这个替罪羊,暂时查不到我们这里。”
“对手是他的话……不会安全太久,”舒晚眼底布满谨慎,“得尽快想出新的突破口。”
“加密通讯重新连上了!”听风欣喜地看着芯片上接收到的加密新通知,“领导说,实验室里的配方为假。”
假的——
“苏彦堂至今不杀齐轩,应该也是因为他也不知道配方所在。”听风继续道,“领导让我们以自身安全为首要任务,先按兵不动,等待通知。”
听见通讯恢复,舒晚赶紧去查看b超单里的微型通讯器。
意外之喜,她看见了孟淮津发过来的加密暗语——今夜十二点,海滩见面。
见面……
舒晚磨蹭着b超单,指节颤抖,皮肤发烫,片刻,她重重在上面划了一横,以报平安。
几秒后,检查单在手心发出微乎其微的震动,那是孟淮津给她的回信。
.
枪战持续了六七分钟后,接着又响起一阵喧闹嘈杂,听声音,像是要公开处罚谁。
应该是“内贼”被揪出来了。
舒晚一直待在医疗室里,始终“不敢”出去。
过了好久,叩叩叩——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她小心翼翼靠在门边询问,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谁?”
“我。”
第235章 海上月是天上月
苏彦堂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凝的穿透力。
回眸跟做好伪装准备的医生对视一眼,舒晚才摁下门把手。
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映出苏彦堂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
他身上月白色暗纹的唐装被风拂得微微贴在肩头,映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更加了无波澜,嘴角依旧噙着他从不达眼底的笑意。
“没事吧?”他问。
四目相对,舒晚摇头,下意识看看远处,“刚才怎么回事?我来量血压,突然听见噼里啪啦的枪声,吓得都不敢出门。”
“我还以为,没有你怕的东西。”苏彦堂淡笑。
“子弹横飞,生死一线,谁不怕?”舒晚没好气道。
苏彦堂睨她好片刻,问:“有热闹,看吗?”
舒晚被墙壁遮住的手下握紧又松开,“什么热闹?”
他说去看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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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热闹,是惩治何坤。
地下基地的潮汐闸门控制室里,咸腥的海风混着铁锈味从通风口灌进来,卷着浓重的、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周围站满了人,齐轩也在其中。
一刻钟前,技术部顺着被黑的路线追踪回去,发现这两天控制基地监控的信号是从何坤团队的办公室里传出来的!
而且枪战爆发后,他迅速召集了自己的兄弟,准备趁乱杀掉苏彦堂,再活捉齐轩逼问配方下落。
就在他带着人悄悄摸进火力区时,被假装交火的王璨和齐轩的手下逮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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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门顶端的金属平台上,何坤被粗铁链死死捆在绞盘上,前些日子被玻璃渣戳瞎的左眼还在渗着黑红色的血痂,只剩另一只眼瞪得通红。
他的脚下,则是深不见底的闸门竖井——退潮的时候,这里的水流卷起的千斤巨石,其力度之大,能将钢铁绞成废铁。
何坤被吊在上面示众,退潮的时候会是什么光景,可想而知……
舒晚就站在控制室入口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我不看。”舒晚直视苏彦堂。
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把通体乌黑的匕首,匕首尖上沾着的血珠,正顺着纹路缓缓滑落,滴在金属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痕。
听见舒晚的拒绝声,他并不接话,还让人给她搬了把椅子过来。
“我不看,苏彦堂。”舒晚再次强调。
男人竖起食指,放在嘴边低低“嘘”一声。
“龙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折磨人算他妈什么本事!”何坤脚不沾地,挣扎着咆哮。
苏彦堂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那份伪造的协议,是谁给你的。”
何坤猛地挣扎起来,铁链撞在绞盘上哐当作响:“什么协议?老子不知道!”
舒晚垂着眼睫,协议是后勤卧底透露给何坤手下的,手下又献给他。
而那个手下,现在应该已经死无对证了。
苏彦堂轻笑一声,抬手指了指控制室墙上的监控屏幕——画面里,正是何坤派人潜入书房放协议的全过程。
齐轩的脸瞬间铁青,狠狠啐了一口:“狗东西!亏我除夕那天还给你解围,你他妈恩将仇报!”
何坤见回天乏术,破罐子破摔,大笑起来:“齐轩,没了你爹,你就是个废物,你以为你攥着核心配方就能高枕无忧了?迟早被姓龙的啃得连渣都不剩!”
“你说什么?!”齐轩咬牙走过去,毫不犹豫,一枪打在何坤的腿上,“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何坤的脚软在空气里,血流如注,他整个人颤抖如风中落叶,张着血口道:“不论你有多想证明你自己,过去这些年,你都是全靠你爹撑着!没了他,你什么都不是!你谁都比不过!你最无能!你最无用!”
“我杀了你——”齐轩的枪抵在他心脏上,忽然反应过来,一眯眼,拍了拍他的脸,“你在激将我杀你,想得美!叛徒就应该有叛徒的死法,这是基地的规矩。”
何坤激将失败,发了疯地怒吼。
苏彦堂手里的匕首转了个圈,视线扫过去,再次发问:“那份伪造的协议,是谁给你的?说了,兴许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呸!”何坤冲他吐吐沫,“这条路,刀尖舔血苟延残喘,我他妈也过够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要死一起死!早一点晚一点而已。你以为你会有好下场吗?你不会有,龙影,你一定会死得比我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苏彦堂目色一寒,像是厌了,把匕首扔给手下,声音平静得可怕:“喂潮汐。”
何坤的瞳孔骤然收缩,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他拼命摇头,声音都破了音:“龙影!苏彦堂……”
咆哮声里,王璨割断了固定铁链的卡扣。
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何坤的身体猛地往下坠,只剩半截铁链还缠在绞盘上,他的惨叫响彻整个控制室,混杂着潮汐的咆哮,越来越响,又越来越弱。
何坤的惨叫被潮汐的轰鸣声绞碎时,舒晚没敢抬眼去看竖井的方向,只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长长的睫毛在发抖。
基地里几乎全部人都在,被喊来观看这场杀鸡儆猴的惩罚。
舒晚没有坐苏彦堂安排的椅子,就站在控制室入口,背靠着冰凉的金属门框,费了好大得劲才压下心底窜起的寒意。
她再一次懂了父母的处境,懂孟淮津。
过去,他们在这样的黑暗里熬着,在刀尖上踮着脚走路。
这样的杀戮他们一定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惨叫他们听过无数次。
可不论是敌方的还是同伙的,他们都要逼着自己把恐惧和战栗咽下去,把眼底的光藏起来,日复一日地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坚守”这两个字,在此之前,舒晚说出来都是理想化的,直到这一刻,她才算真正意义上地明白,行动起来却是千钧重。
苏彦堂转身朝舒晚走过来时,她眼底那层演出来的水汽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凉意。
她甚至忘了收敛,直到苏彦堂的脚步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微微眯起,她才有所缓解。
不论是被篡改记忆的舒晚,还是没有被篡改记忆的她,此时此刻,都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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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晚饭舒晚没有吃,也没有出房间。
苏彦堂端着饭菜开门进来,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站在窗边看她。
好半晌,他轻轻叹气:“晚晚,我有时候拿你挺没办法的。”
她抬眸看向他,继续扮演被篡改记忆后的舒晚,“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接话,似乎在认真思考,好久才说:“世间灯火无数,我想要一盏为我而亮的,只为我而亮灯。”
舒晚侧开头不说话。
——他的路是堆满尸山白骨的沟壑深渊,这世上,无人可照,也无灯可照。
佛渡有缘人,渡的是能救之人,可教化之人,不渡彻底没了心的人——比如苏彦堂。
现在,佛可能也不愿意渡舒晚,因为何坤是她让人嫁祸的。
但话又说回来,何坤又是个坏事做尽罪该万死的毒贩。
所以,现在到底该怎么算这笔账……谁为这笔账买单?
舒晚有些困惑,急需向领导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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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她的房间后,苏彦堂一直在楼下看书。
舒晚很早就熄灯躺在床上了,却没有半点睡意。
一直看到十一点过,听见楼下传来关门声,她才从床上坐起来。
又等了半个小时,确定人出去了,舒晚才穿上外套和鞋子,轻声下楼。
基地的照明灯都熄了,只留路灯还亮着。
听风在门口接应她,带她成功避开监控和巡逻,去往他们提前就探测好的通风口。
“苏彦堂做什么去了?”黑色衣帽下,舒晚捂得只露出两只眼睛。
“领导在他的生意上动了点手脚,总之,他今夜是一定回不来的。”听风带着她一路往通风口走去,“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在这里接你。”
舒晚摸到洞口的蔓藤,回头看她,“谢谢你听风。”
“谢什么,”她说,“你个小孕妇多不容易,还有老大,胡子都能扎小揪揪了!他可是北城的少爷公子,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沧桑过的。”
“今晚只要能让你们小两口幽会,我们这些做部下的,自当肝脑涂地,誓死守卫!”
“………”
舒晚真想对她说:阁下芳名,我有几名帅气而且战斗力拉满的哥哥,你看你瞧得上谁,直接带走,做一家人,绝配。
通风口的铁栅栏被听风提前用工具撬开了一道刚好容人钻过的缝隙,海风裹着咸湿的凉意瞬间灌进来,吹得舒晚额前的碎发乱飞。
她弯腰钻进缝隙,指尖擦过布满锈迹的铁管内壁,硌得生疼。
听风在身后压低声音叮嘱:“沿着管道走到底,出口连着礁石滩,老大的船就泊在那块最尖的礁石后面。记住,五点前必须回来,苏彦堂的人凌晨会换班。”
舒晚点点头,转身钻进了漆黑的管道。
管道里弥漫着铁锈和海水的腥气,狭窄的空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只能猫着腰,一步一步摸索着往前挪。
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砸在脖颈上,凉得她一个激灵。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加快脚步钻出去,冰凉的海风瞬间扑了满脸,刚一打哆嗦,身上就忽然罩下来一件带着热度和熟悉味道的大衣。
舒晚猛地顿住,还没来得及转头看向来人,脚底一空,她已经被稳稳地抱了起来。
礁石滩上布满嶙峋的怪石,海浪拍打着石缝,发出哗啦的声响。
舒晚的双手紧紧环住男人的脖颈,借着远处灯塔的光,就这么定定盯着他看。
夜色里,孟淮津的轮廓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笔直,还是那么的刚毅,还是那么的锋锐充满力量,星星点点的光投射在他眼底,是那样的多彩,那样的绚丽狂野。
孟淮津垂眸跟她对视,视线翻涌灼热,目光幽深,仿佛蓄满这世上最张扬的日月,最靓丽的水泊,最惊心动魄的海洋,使人迷失,沉醉,抵抗不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
舒晚的手从他后脖颈上挪开,轻轻蹭着他刮得干干净净的下颌:“听风说,你的胡子都能扎小辫儿了。”
孟淮津头微侧,轻咬住她乱动的手,像在含一颗棒棒糖。
舒晚埋进他颈窝,鼻尖蹭到他温热的皮肤,脸顿时烧起来,听着他苍劲有力的心跳,说不出话。
孟淮津收紧手臂,抱着她踩着嶙峋的礁石往船边挪。
浪涛拍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艘小型快艇被夜色裹着,船身涂着哑光的深灰色,隐在礁石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弯腰掀开标着“海产冷藏”的帆布,抱着她低身钻进船舱。
舱门“咔嗒”一声落了锁,隔绝了外面的海风和浪声。
舒晚还没看清船上的布置,鼻尖就沾染上了一股炽热气息,孟淮津犹克制又无法克制地捧着她的脸颊,与她鼻尖相抵,呼吸相缠。
他高大健硕的体格,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阴影,船儿晃啊晃,他的视线也晃啊晃。
舒晚跟他在幽暗的光柱里望着彼此的眼睛,入了髓一般,杳无尽头,深不见底,却又五彩斑斓。
他滚烫的呼吸那么近,那么野而侵略。
如一滴滴蜡,滴落在她眉心,熨平了她这些天的焦灼焦虑和担惊受怕。
舒晚主动迎上去,勾住他的脖颈,献上自己的吻。
唇瓣才碰到,孟淮津就迅速做出回应,霸道强势的气息几乎要将她吞噬,吞灭。
他的吻粘着海风的咸,也带着夜色的烫,更像海水,是濡湿的,绽放在她脖颈和下颌,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视若珍宝。
舒晚呢喃几声,喊他的名字,喊他领导,喊他……那个称呼,他通通都不应,密吻如风如雨,如梦似幻。
他的深情、冲动、癫狂,凝作臂弯的蛮力,仿佛要把舒晚勒进他骨血。
她跌落在一团漫无边际的咸海风里,深渊般的沉溺,瀚海般辽阔,牵引着她,撕心裂肺的渴盼,试图点燃什么,发生什么。
舒晚掠过他的肩头,舱外夜涛汹涌,层层叠叠的浪头拍打着礁石,正如此时,撞着船舷,无声碎裂。
“为什么提前把胡子刮了?”海上月是天上月,投进舒晚雾蒙蒙的眼里,酌亮成诗,“那我出来做什么?”
孟淮津的吻堪堪停在她锁骨上,掌心沿着她衣服下摆滑进去,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浸过海水的沙砾:
做——
第236章 文明的刻度
那是一句露骨到顶点的话……
舷灯半明半昧的银白碎光,晕染着他幽邃真挚的眼眸。
说是这么说,即便他想到发疯,却还是因为顾及她的身体,没有真做什么。
封闭的小艇上有一张非常软也非常暖和的单人床,侧身躺在上面,他只是抱她,吻她的泪痣,身上燃着的熊熊烈火,几乎能把他自己烧得灰飞烟灭。
那样的怀抱,沉重,滚烫,太不容挣脱,却又克制到了极致。
舒晚如同泊进一湾无风却暗流汹涌的港,卸下所有防备,在他心跳里颠沛又安稳。
“可以的,”她的声音轻似蚊虫,“听风说,我现在各方面的基数都很稳定,只要……你不要太失控,是可以的。”
孟淮津一顿,从下面抬眸去看她,暖灯时明时灭,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也想吗?”
舒晚脸颊顿时如烙铁般滚烫,别开粘连的视线,不说话。
男人低笑,声音很好听,他撑起身,凑她耳畔,不依不饶,“晚晚不想?”
舒晚抿紧嘴,眼泪汪汪的。
“知道了,”孟淮津的吻落在她侧脸上,自问自答,“不想不会在来之前特地问医生。”
他硬邦邦的作战服在刚才就脱掉了,现在只穿着里衣,贴在她的后背上,柔柔的。
舒晚翻身,轻轻咬他喉结。
孟淮津呼吸一重,脑袋下意识后仰。
舒晚眼底笑意变浓,声音轻似羽毛,“领导,春宵苦短,再磨,我可就要回去了。”
男人半挑眉,鼻吸灼灼,目不转睛盯着她,“想吗?”
迎上他冗长直白的视线,舒晚不知畏惧,“想的。”
“想什么?”他低声逗她,其实已经有了行动。
她本就呼吸告急,这会儿是真要急了。
孟淮津翻身,单膝跪在床上,臂力做支撑,勾头下去,捧着她的脸,再度吻上。
与之前的温存截然不同,攻城略地,势如破竹。
如同溺进一汪咸涩的深海,她在他唇齿间浮沉挣渡。
鼻尖缠着海风与他的独有气息,她湿漉漉的眸光无处可藏,被他尽数收拢。
她的呢喃喑哑得连自己都陌生,那仿佛不是她,又偏偏是她。
她出来见他,原本是打算好好倾诉一场的。
毕竟这些天值得倾诉的地方太多,有过怯懦,有过害怕,有过惊心动魄,还有在夜深人静时如蔓藤般缠绕疯长的思念……桩桩件件都值得好好讲一讲。
但她突然又不想倾诉了,不用多说,他都懂。
海上浪起浪涌,拍打着小艇和礁石,连舱壁上的微光也跟着颠沛流离。
“船会跑吗?”舒晚很不合时宜地担心起来。
孟淮津的脸埋在一片阴影里,额角冒汗,青筋明显,“跑了才好,你也不用再进去冒险。”
“那我岂不是亏了?我这可比蹲十个黑心药店都管用的,完成这次任务,我回去说不定就能升职了!这眼看,眼看就要立功了,最后……最后却当了逃兵,不是,不是半途而废吗?”她换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完。
“贪功。”孟淮津没什么脾气地说着,俯身下来,气息流窜。
“你的伤,别躲,我看见了!”
“腿上,脖颈,腰上……老天,怎么伤那么多?疼不疼?”
男人不语,吻断她的喋喋不休,抬手垫在她头顶上,以防撞到床头。
舒晚眼尾的红意漫进鬓角,被孟淮津的指尖轻轻拭去。
“他还碰过你的哪里?”刮胡子用的镜子里,孟淮津的目光凶了几分。
没想到在医院的话题,又被他给拾起来了。
舒晚摇头,半睁半闭的眼睛在小镜子里朦胧一片。
碰你这里没有?声音寒凉。
她坚定地摇头。
这里呢?语气如淬了冰。
她发抖,剧烈摇头。
魔王混账起来,简直疯狂到底。
舒晚连呼吸都带着颤栗的喑哑,那是卸下所有伪装的她,也是甘愿沉溺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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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遵医嘱,适可而止,没有太久。
凌晨一点,孟淮津躺在床上平息十来秒,起身给汗涔涔的舒晚喂水,然后给她套上衣裳,怕着凉,又用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你这几天抽烟了。”舒晚闻见他身上有淡淡烟味。
“嗯,”孟淮津应着,神情严肃,“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怀孕初期,胚胎还很小,其实没什么身体上的负担。
指尖滑过他微微拧起的眉,舒晚摇头。
“小腹呢?有没有胀痛、或者下坠的感觉?”
想到了什么,舒晚失语好久才支支吾吾出声,“没,没有感到痛,也没有下坠。”
男人一挑眉,“差着一个字。”
“……”
孟淮津盯着她水蒙蒙的模样看了半响,认真确认过她确实没事,才重新躺下去。
刚才很忙,一直没机会看清船舱,这会儿舒晚这才好好打量起来。
单人床旁边放着个便携的保温箱,箱盖半开,里面搁着温着的牛奶和几块糕点。
“给你准备的。”孟淮津伸手拿过糕点,喂给她吃。
“好吃,哪儿来的?”她问。
“赵恒的,征用。”
“……”
嗯,这叫给她准备的。确定不是明抢?赵恒估计现在还在骂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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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亮着一盏暖黄的露营灯,光线调得极暗,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却不会透出舱外。
唯一的通风口用防水布遮着,只留了条细缝透气,海风钻进来,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像孟淮津身上的味道。
“害怕吗?”男人的声音有些哑。
“说不害怕是假的。”舒晚实话实说,“跟走钢丝绳似的,但凡行差踏错一点,都有可能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这就是我不想让你去的原因。”
“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用鼻音说话,嗲嗲的。
又撒娇,孟淮津斜她一眼,“今天通讯信号被切,我们已经做好强攻的准备。”
舒晚翻身面对他,“后来为什么没有?”
孟淮津侧眸,视线落在她的眼睛里,“我相信你,相信你能识破姓苏的是在诱敌。”
突然被夸奖,舒晚还有点不好意思,“是没上当,不过……”
“不过什么?”
舒晚的脸色白了几分,“苏彦堂把何坤沉海了,死壮非常惨。而把一切嫁祸给他的主意……是我出的。”
孟淮津抬手蹭她的鬓角,语气温和:“所以你难过。”
“嗯,从生命的角度讲,是有点难过,也困惑。”
孟淮津静静地看她,“你比我勇敢。”
“嗯?”开什么玩笑,他可是铁血军官,活阎王,她怎么可能有他勇敢。
“十九岁,我参加了国外的维和行动,第一次开枪处决恐怖分子时,事情过了三天我的手都还在发抖。”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半点戏谑。
舒晚怔住一霎,听他又说:“舒晚,人之所以能屹立于万物之巅,正因血脉中镌刻着文明的刻度。”
“而文明之火的绵延赓续,从来都要以制度为坚盾,以底线为利刃。我们身为社会秩序的扞卫者,肩上承载的从来不是一己之死生,而是万家灯火的安稳。”
孟淮津勾过她的一抹发丝,“有人因你的设计而丧命,即便这个人十恶不赦,你有心理反应很正常,但没必要因此而产生心理负担,姓何的不配。”
果然还得是领导,不开口则罢,一开口就能让人肃然起敬,而且,立马就豁然开朗。
舒晚重重点头,收起复杂的心情,言归正传:“内讧计划失败,接下来要怎么突破?”
孟淮津跟她对视,“不算失败。”
“嗯?”
他冷笑,“我不了解别人,但我了解齐轩。”
说到这个,舒晚倒是感兴趣,她半坐起身,靠在后面的枕头上:“你跟齐轩以前的关系,好吗?”
第237章 过瘾吗?
“齐轩嘛,跟我队长同一天进的部队。”
一公里外的帐篷里,没了点心和牛奶的赵恒郁闷地给自己点了支烟,把烟盒和打火机丢给另外三名先遣队员,“他会变成这样,说出去都没有人信。”
“毕竟,他已经‘牺牲’七年了,而且他没‘死’的时候,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好人性格,就是性格偏软,体能上面也不是很出色,中间水平吧。”
“他跟老大关系好吗?”
“在当时是挺好的,小跟班似的,谁欺负他,队长都会帮他收拾回去。”
“后来呢?”
“后来,孟队一步步往上走,立功跟吃饭一样,勋章挂满了胸口,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赵恒吸了口烟,烟雾从齿缝里漫出来,带着几分唏嘘,“齐轩他爸,当年是整个军区出了名的老倔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更见不得自家那小子落于人后。”
“每次瞧见孟队,那叫一个赞不绝口,说队长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是块能扛大梁的好钢。”
“转头对齐轩呢?”有人追问。
赵恒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骂,往死里骂。说他眼高手低,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他连孟淮津的脚后跟都撵不上。那话糙得,我们这些旁人听着都觉得臊得慌。”
“齐轩那时候,其实也挺拼的。”另一个老兵接话,“跟孟队抢任务,抢着往最险的地方冲,可偏偏,孟队就跟开了挂似的,总能比他快一步,而且做得更漂亮。”
“拼有什么用?”赵恒摇头,“齐耀平慕强,眼里只有第一。”
“演习场上,齐轩熬了三天三夜布的局,被人一个奇袭搅得稀碎,他爸当着全营的面,把他的肩章都给摘了,骂他是个废物,丢尽了齐家的脸。”
“现在想想,一切都有迹可循。应该就是从那时候起,齐轩的心理开始扭曲变形。”赵恒的声音沉了下去,“不知道他是不是使了阴招,那之后他突飞猛进,每次考核,虽然依旧不敌孟队,但也算挤进了前茅。”
“七年前龙家那场的卧底联合行动,齐轩顺利通过考核,成了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卧底。”说到这里,赵恒深深叹了口气,“那一去,彻底让屠龙少年变成了恶龙。”
有人接话说:“人心这东西,一旦生了嫉妒的毒芽,再怎么拔,都是留着根的。”
“可不是么,”赵恒将烟蒂摁灭在脚边的泥土里,“所以他才会迷失本心,勾结龙家,出卖战友,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造基地制毒……这就是齐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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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公里以内的小艇上,孟淮津把舒晚没吃完的糕点都解决掉,花了小半个小时讲齐轩的事。
舒晚静静听完,指节泛白,“齐耀平让寒鸦打给我父母的那通电话,是在齐轩‘死’后的两小时内。”
“齐耀平如此不留余地地为他儿子掩盖罪行,会不会是因为,我父母不但发现了齐轩倒卖军火的事,还知道了他是假死。”
孟淮津擦掉她嘴边的面包屑,喉间发紧,“现在看来,是的。”
“齐轩跟龙家有染,事情败露,齐耀平为了替儿子掩盖罪行,制造了他被歹徒拖行的假象,对外宣布是牺牲。”
“这件事被你父母的线人知道,然后告诉了他们。”孟淮津的目色冷淡了一重,“齐耀平死后,我去查了当年的记录,舒家公馆有两通打给上层的紧急电话,但那些信息,都被齐耀平给拦截了。”
舒晚喉间发紧,指尖攥得更狠,“肯定是举报齐轩的滔天罪行并且假死脱身。消息被齐耀平拦截,于是,他就策划了一切,让我父母到死都开不了口。”
“为了个废物点心,残害忠良,甚至到死都还在包庇齐轩!我真后悔当时你们枪击齐耀平时,我没有上去补几枪!”
孟淮津垂眸,指腹轻轻覆上她泛白的指节,“那种人,不值得你脏手,染血的事,我来就行。”
所以他当时还特地把她的眼睛给捂起来了。
舒晚偏头看他,看见他眼底压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那是积了七年的恨,也是藏了七年的愧。
鼻尖一酸,她的眼眶瞬间湿润,“最后一战,我要跟你站在一起。”
孟淮津答应,没有半分犹豫。
海风卷着咸腥气扑上船板,小艇轻轻晃了晃,桌上的钟表掉到甲板上,孟淮津伸手拾起来。
舒晚看了眼,指针指向凌晨两点。
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仔细想想,她从怀孕到现在,都没好好跟他在一起温存过。
今晚,注定也是不能的。
“你睡会儿,到时间我叫你。”孟淮津低声对她说。
舒晚摇头,“苏彦堂这次回来,是夺配方,而配方又握在齐轩手里。你说内讧计划不算失败,是有其的他法子了吗?要怎么才能套出配方的真实所在地?”
孟淮津将那只捡起来的钟表放在掌心掂了掂,金属外壳沾着海风的潮气,微微发凉。
他侧眸看她,眼底漾着像暗夜里燃着的一星烟头:“你离开之前我会把整个计划都告诉你。”
舒晚疑惑:“现在不能吗?”
“不能。”
“那要做什么?”说起这个她的脸就红,“听风说了,可以是可以,但不能过于频繁的。”
孟淮津扬扬眉,鹰隼一般的视线恰如融化的阳春白雪,潺潺缱绻,沉在她的眉心:“苏太太,偷情的感觉,过瘾吗?”
第238章 掉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我过不过瘾不知道,您看着倒是挺过瘾的。”舒晚笑着调侃。
孟淮津没什么脾气睨她一眼,“原配变小三,老子还过瘾了?”
“不过瘾吗?”舒晚意味深长挑挑眉,凑到他耳畔低语,“你就是很过瘾,我感受到了。”
孟淮津被她软乎乎的气息弄得发痒,咬牙抱着人躺下去,拉被子盖住彼此,气息狂野又克制,“小妖精,你是算准了我现在不能好好收拾你。”
舒晚咯咯直笑,她喜欢看霸王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
然而他下一句就是:“让我摸摸,看看他们会不会动。”
“……至少得三四个月以后。”
“那不一定,老子的儿女,自是非比寻常。”
“……是不是龙凤胎还不一定,听风医生可说了,您这是半路开香槟。”
“她下个月的津贴没了。”
“。”
说不过就捂嘴,舒晚简直哭笑不得。
夜色在两人的低语里漫过窗棂,海风卷着咸湿的潮气,从通风管道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孟淮津腕间的手表指针无声跳动,距离约定的撤离时间只剩半小时,距离超级大潮的峰值,也不过三个时辰。
“我该走了。”舒晚低声提醒。
孟淮津不肯松开抱着舒晚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微凉的脸颊,眼底的缱绻被迅速敛去,换成了惯常的冷冽锐利,“不想放你再进去。”
舒晚坐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角,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小腹,眉眼柔和了一瞬,又很冷静下来:
“我去发挥好我的作用,努力让你们顺利拿到配方,然后卧底撤离,之后你们发起总攻,我一定好好躲起来,跟宝宝们安心等你,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
孟淮津一语不发,起身替她整理好领口的扣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躬身抱着人,往来时路走去。
“这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在海风里哑得不成样子,“成不成功,你都必须撤离。”
舒晚重重点头。
“掉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这就有点过分了。
两人在通风口分别,舒晚躬身往上走,每每回头,发现孟淮津都站在原地。
溶洞深处的应急灯只剩零星几盏亮着,惨白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碎片,将他的身影拓在湿漉漉的石壁上。
舒晚的掌心沾了滑腻的苔藓,每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他立在原地,如万古青松般挺拔,作战服的下摆被洞底的阴风掀得微微晃动,指间的战术手电垂在身侧,光柱直直打在地面,照亮一小片积着海水的洼坑。
第三次回头时,她看见孟淮津抬起手,指腹擦过她方才碰过的石壁,目光穿透昏沉的甬道,牢牢锁在她身上。
那眼神犀利又直白,翻涌着太多东西。
舒晚朝他弯了弯唇角,比了个“放心”的口型,指尖在小腹上轻轻点了点。
孟淮津喉结滚了滚,没说话,一动不动。
她咬了咬唇,转身继续前进,这一次她没再回头,却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论走多远,身后那道目光都始终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风口的拐角。
听风守时的在里面接应。
谁料,两人刚顺着通风管道的梯子落地,耳侧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巡逻手下粗粝的交谈声——是巡逻队,正往这边巡查。
舒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立马做出应对,攥紧听风的手腕,两人屏住呼吸,迅速缩到管道下方的阴影里。
那里堆着废弃的电缆和生锈的铁架,堪堪能遮住她们的身形。
巡逻的人不退反进,踩碎了不远处的积水,光线随着手电的光柱晃过来。
“妈的,这鬼地方潮得要命,王先生非要我们来查这边的响动,哪里有响动?”一人骂骂咧咧。
另一人说:“小心点为上吧,最近基地不太平,苏先生很生气,都开罪好几个人了,弄得人心惶惶的。妈的,都是这些贱卧底,要让我逮到,直接拉去喂狗!”
两人说着直往这边而来,眼看就要扫到铁架的缝隙……通风管道深处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舒晚知道,那是孟淮津所在的方位,他故意弄出来的响声。
巡逻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两人举着手电往通道深处走,“王先生有点谨慎过头了,是耗子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舒晚才松了口气。
听风朝她比了个“险”的口型,指了指医疗室。
进到医疗室,没有开灯,听风在黑暗里低声问:“老大有新部署是吗?”
“有。”
孟淮津说内讧挑拨不算失败,接下来,将计就计,利用苏彦堂与齐轩“表面联手、实则互防”的裂痕,逼两人从“诱敌演戏”转向“真刀真枪夺配方”。
孟淮津还说,齐轩内心的自卑和莫名的自负感已经深入骨髓,他不会因为死一个何坤就放松对苏彦堂的防备。相反,他会更加草木皆兵,所以还是得从他那里突破。
之前的火候不够,就再给他加几把猛火。
第一步:伪造入侵痕迹。这部分由邓思源的技术组去完成。
邓思源将会破解基地内网底层的权限,伪造“苏彦堂团队入侵”过齐轩服务器的现象。
第二步,传递“挑拨信号”。这部分,需要卧底团队完成。
他们需要制造“潜入实验室”的痕迹,在里面留下一些刻着苏彦堂手下专属标记的东西,比如弹壳之类。
用这些真假难辨的信息加重齐轩的慌乱和怀疑之后,他们还要借助何坤的残余势力,在齐轩面前添油加醋,告诉他:“龙影已经知道恒温舱配方编码为假,正在联合金三角几方势力,准备合伙夺取你的完整配方。”
而具体密谋的证据,正是晚间孟淮津给苏彦堂生意制造问题,他出去解决时与人会谈的画面。
苏彦堂出去与人密谋是真,齐轩本就防他,加之层层证据叠加,他不信也得信。
最后,再由孟淮津派人,伪装成金三角的雇佣兵,悄悄在海域外进行“火力试探”,形成来围攻讨伐他的假象,让齐轩的巡逻队发现。
“被同行围攻,孤立无援,齐轩不炸毛才怪!”听风低声赞叹。
舒晚点头,“嗯,淮津说整个发酵过程,大概需两到三天。届时,不用我们去拿配方,齐轩也会自乱阵脚。”
“而这最后一把火,由淮津去点,他会伪装成某一支比较强大的制毒方,向齐轩抛去橄榄枝,请求配方共享合作。”
啧,这一句接一句的“淮津”喊得可真顺口。听风微笑,拉回正题:
“好计谋,群起而攻之,齐轩自然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合作求保,那时,将会是获取配方的最佳时机!环环相扣,天衣无缝的决策,还是老大了解此人。”
“嗯,总之,我们一定要赶在苏彦堂的前面拿到配方。”舒晚强调。
听风赞同,借遮挡送舒晚回到房间,嘱咐道,“每个环节都很关键,但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苏彦堂发现异常。”
这个任务,其实是最难的。
因为此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看不透。
舒晚不知道他的哪一面是真的,哪一面是假的?
他到底有没有相信她说的话,又或是从始至终,就没信过她。
他掌握了多少信息?又在策划一场什么样的阴谋……
他扎根北城,在那里搅起风云,多人被他拉下马;在孟淮津的围剿下,他又辗转到Y国,然后在Y国失势;最后他回到齐轩的基地,不可能等着被围剿。
他之所以有恃无恐,一定,一定还有后招。
这就是舒晚要找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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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孟淮津后,她突然就没那么紧绷了,回去倒床就睡,一直睡到十二点过才堪堪醒来。
穿戴整齐下楼,苏彦堂正在楼下给绿植浇水。
“给你带了蛋糕,在桌上。”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声音慵懒。
舒晚看他片刻,拉开椅子默不作声坐下。
“气消了?”那头低笑回眸。
这边答非所问:“这破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什么时候可以走?”
苏彦堂走过来,在她对面落座,“快了。”
舒晚不动声色垂下眼帘,挖了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男人一挑眉,似笑非笑,“舒晚,不怕我在里面加了东西?”
第239章 我几时真正伤害过你
舒晚握着银叉的手没停,指尖甚至还轻轻转了个圈,将蛋糕上的草莓划开一道漂亮的弧度。
她抬眸,眼底淬着点漫不经心的冷笑:“我信,你都让我一个孕妇去看血腥的绞刑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苏彦堂面不改色,没接话。
“但又能怎样呢?”舒晚把草莓挑起来,慢条斯理放进自己嘴里,“彦堂让我三更死,我岂能活到五更?躲得过一个蛋糕,能躲得过下一份点心吗?”
苏彦棠平静无波的眼底漾起一丝波澜,目光黏在她这副模样上,看了好久好久,低笑出声,“说得这么可怜,我几时真正伤害过你?”
“那要看你怎么去定义‘伤害’了,”半颗草莓在齿间发着酸,甜腻的奶油压不住喉间的涩意,舒晚目不转睛道,“我的记忆里全是你,你却不是用血腥场面吓我,就是要用蛋糕毒死我,敢问苏先生,这是什么剧情?”
不知是不是舒晚的话取悦了他,男人嘴角的笑意有两三分抵达了眼底,“大小姐,带你出去兜风,能否抵消你心头的几分不满?”
舒晚挑挑眉,圆溜溜的眼睛在瞳孔里转了两圈,“不会又是带我出去看什么反胃的东西吧?”
“这点信任都没有?”他忽然站起来,顷身凑近,呼吸似有若无,“保证不会有那些东西。”
舒晚垂在一侧的手微微捏紧,又松开,“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去看看吧。”
男人的视线深深浅浅落在她的眼角眉梢,转身拿上外套,吩咐阿伍开车。
阿伍……他对舒晚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依旧憨厚。
关于他向舒晚透露配方在实验室的消息,到底是因为他单纯实话实说呢?还是他受人指使,故意抛出这个诱饵?
车平稳地驶出基地大门,海风卷着咸腥的潮气扑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雾。
舒晚重见天日,视线随意扫过周围,潮汐往两边阔开,谁会想得到,这壮丽的景观背后,藏着无穷无尽的血腥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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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牢牢锁住那辆黑色越野车。
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扑在狙击枪冰凉的枪身上,孟淮津的指腹稳稳抵在扳机旁,盯着那团越来越小的黑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对着耳麦沉声下令:
“姓苏的已离开,邓思源,行动。”
“收到。”全隐蔽指挥室里,邓思源指尖飞速在键盘上输入代码。
瞄准镜里的越野车拐过海岸线的弯道,彻底消失在薄雾里,孟淮津咬咬牙,忍住了一枪爆头苏彦堂的冲动,缓缓移开视线。
“老大,齐轩的设备里,苏彦棠专属入侵编码已载入。”邓思源汇报说。
“留痕要‘刻意’,”孟淮津补充道,“别做得太干净。”
“明白。”邓思源回应,伴随着一声回车键的轻响。
孟淮津嗯一声,指腹碾磨着指腹,仿佛那里还存在某人昨晚握过的温度,灼热,灼烧,再抬眼望向那辆越野车消失的方向,海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锋锐肃杀的目色,继续部署:
“通知卧底,进实验室制造苏彦堂手下去过的痕迹。”
邓思源把指令秘密发送给了后勤组。
半小时后,一名黑衣打扫人员在恒温舱的通风口指尖轻弹,一枚刻着苏彦棠手下专属标记的弹壳精准地滚进通风口下方的碎石堆里——位置刁钻,刚好在监控的死角边缘,又能让人一低头就看见。
紧接着,他摸出一根细铁丝,在恒温舱的指纹锁上轻轻划了两道浅痕,模拟出工具撬锁的痕迹。
同一时间,齐轩的办公室被人推开。
“先生,系统被入侵过,记录显示,是昨夜凌晨两点过十七分,苏彦棠团队的专属加密编码,攻破了实验室备用服务器的防火墙。”
齐轩一眯眼,猛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让人去恒温实验室看看。”
几分钟后,对讲机里响起汇报:“先生,防火装置被动过,锁也被撬开过,而且,拾到一枚弹壳,是苏彦堂团队的标识。”
想起之前苏彦堂说的挑拨,齐轩还是顿了一下,问手下,“苏彦堂昨晚在不在基地?”
“不在。”手下说。
“现在呢?”
“也不在。”
“妈的!神出鬼没,他到底要做什么?”齐轩心底一慌,咬着牙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黑我的电脑,闯我的实验室!还好意思说什么是别人挑拨,我看就是他在贼喊捉贼!”
“他来基地这么些年,不可能不为自己谋划。”手下垂眸接了句,“先生,别怪我多话,野猫是养不‘家’的。”
“何坤之事,很难说清不是他在借您之手,铲除异己。”
齐轩的视线直勾勾凝过去。
手下不躲不闪,“仔细想想,他没回来之前,大家挺好的,自从他回来以后,基地就没安宁过。其实私底下,大家都还挺慌的,都在猜测何坤死了,下一个会轮到谁?”
“基地已经乱成这样了?”
“是的。”
“妈的,乱我军心。我知道他不可能安分,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深究,因为他还有用。”齐轩冷笑,“利益驱使的合作关系罢了,亲爹都不把我当回事,旁人,又算得了什么。”
“可如果,他真的要鸠占鹊巢……”
“先别伸张,吩咐下去,让岛上的暗哨主盯他的动向,再把他这几天的行程都发给我,我倒要看看,姓龙的到底在玩儿什么花招。”
第240章 蜉蝣朝生暮死
越野车沿着海岸线蜿蜒行驶,大约四十多分钟后,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私人海湾映入眼帘。
舒晚在东城上的大学,对海并不陌生,但也从没见过如此澄澈的海水,从近岸的浅碧到远处的深蓝,像一块被上帝精心打磨的蓝宝石。
海湾在小岛的东面,与住宅区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没有完全脱离。
这样的一个世外桃源……
“这地方,怎么样?”苏彦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色的细沙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岸边错落着几棵枝繁叶茂的椰树,巨大的叶片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斑驳。
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却被毒品交易的黑雾啃食根部,成了犯罪分子藏匿行踪、酝酿阴谋的温床。
“比不见天日的基地好多了。”舒晚没有回头。
“刚刚在想什么?”他追问。
她这才回眸,看见他夹着一枚银质袖扣在把玩,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配上他熨帖的衬衫和温文尔雅的语调,怎么看都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就是这么一个人,却……
“我在想,对人来说,蜉蝣朝生暮死,对整个宇宙来说,人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意义上的‘蜉蝣’。有些东西,该放则放。”
苏彦堂一挑眉,直看进他眼底。
阿伍将车停在椰林旁,他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座替舒晚拉开车门,“晚晚,窝囊一辈子和风光二十年,我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他的动作优雅得体,带着他的礼貌,他的绅士之举,低头看她,嘴角浅淡的笑意深不见底。
舒晚选择不再多言。
“下来走走。”他说。
错开他海湾深处般暗涌的眼,舒晚弯腰下了车。
她往前走了几步,海浪漫过脚踝,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轻颤,却也清醒。
苏彦堂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目光却始终黏在她的背影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喜欢这里吗?”他在身后问。
“不喜欢。”舒晚斩钉截铁。
“你喜欢哪里?”
舒晚收回目光,看向他,扯了扯嘴角,“这话,你问我一个记忆模糊的人,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过去,你既然跟我生活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才对。”
苏彦堂目色埋在背阴处,低笑出声,“你喜欢北城。”
“生我养我的国土,自然喜欢。”她问,“我们还能回去吗?北城。”
不远处的海边度假别墅外来了几个提着公文包的人,那些人应该才是苏彦堂此行的目的。
他淡淡扫了那些人一眼,又看看远处的海,视线最后落在舒晚的身上,停留良久,“回不去了。”
舒晚低头踢水,沉默下去。
“我去忙点事,度假山庄里有各种游玩的项目和美食,你可以过去看看,玩累了就让阿伍带你去房间休息。”
说罢苏彦堂看向阿伍,声音冷冽几分,“保护好人。”
阿伍重重点头。
舒晚没回眸,在一面露天反光镜里看见他跟人进了二楼的一间包房。
清风拂过,舒晚将碎发顺到耳后,指腹不经意间蹭了一下耳垂上的红色耳钉。
几分钟后,舒晚冲阿伍露出个累了的表情,“我回房间休息一下。”
“好。”阿伍在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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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假山庄的走廊铺着米白色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留下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鸣。
阿伍领着舒晚走向预订的套房,“嘀”一声,门开的瞬间,舒晚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对面房间的门缝里,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太太,您好好休息,有需要随时叫我。”阿伍站在门口,憨厚的脸上挂着不变的笑容,小虎牙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舒晚点头,推门而入,等了十来分钟,没听着门外有什么异动,她才摸了摸自己左耳垂上的樱桃耳钉。
这是昨晚孟淮津给她的,一对,右边的是正常耳饰,左边则是一枚“骨传导耳钉式隐蔽通讯器”,和普通耳饰没什么两样,宝石外壳,内置微型扬声器与无线模块,无外露长线,仅靠极细隐藏导线或无线连接,旁人难以察觉。
前两天出基地去医院做完产检,回程时苏彦堂问她有没有想买的,她在小商场里逛了一圈,拿了不少穿的用的和装饰品,所以今天她戴上这对新耳饰才没引起注意。
“领导?”舒晚试着轻轻喊了一声。
一两秒后,耳骨微微震动,响起孟淮津沉沉的嗓音,“还知道我是你的领导。”
舒晚懵了几秒,“这是,又怎么了?”
“蛋糕很好吃?”
“……”
他那边能听见她的对话,这也是他给她这枚通讯器的原因之一。
“你开导他做什么?姓苏的值得你开导?他要能放得下,走不到今天这步。”
“……我的领导喂,”舒晚耐心解释,“我现在的人设,是被他篡改了记忆后的舒晚,按常理,发现他误入歧途而且还是错得很离谱很彻底,按照人设剧情,我是需要说一说这样的话的,塑造人设嘛。”
对方静默了两三秒,声音终于正常:“汇报安全情况。”
“安全。”
“已收到你用通讯耳钉拍下来的照片,”耳麦里传来孟淮津换弹夹的响动,“加上昨夜的,后勤人员会借助何坤残余势力,把这些照片送到齐轩的手里。”
已经到第三个步骤了,舒晚迫切询问,“前两步齐轩有反应吗?”
“有反应。”听风的声音。
舒晚猛地一顿:“听风,你也在呢?”
“我也在。”杨忠话锋一转,“听风同志,你好。”
听风不语。
舒晚:“???”
“我也在。”赵恒说,“听风同志,忠哥找你呢。”
听风还是不语。
舒晚依旧是满脸问号。
“不好意思,还有我。”邓思源说,“听风同志,忠哥跟您说话,应他一声嘛。”
听风依旧不语!
这是什么情况?他们怎么都这么整齐划一把听风推给杨忠?舒晚还想让她挑一个来着。
“舒晚,注意安全。”孟淮津出言打断。
“收到。”这边收回思绪,言归正传,“今天跟苏彦堂见面的都是些什么人?”
孟淮津说:“龙家旧部。”
龙家旧部……苏彦堂到底在跟他们密谋些什么?
耳机不能常开,舒晚得到允许后,暂时把它关了。
套房里装修奢华,落地窗外正对着碧海蓝天。
她刚才就发现,苏彦堂的密会地点在二楼西侧的包房。
海风卷起窗帘一角,她轻轻扒开窗帘缝隙,能隐约看见几人在里面对着一张图,不知道在商讨些什么。
那个位置,如果在二楼的话,或许能听见点什么。
沉思片刻,舒晚出门下楼找东西吃,经过二楼,她停了一脚,闪身进了他们议事的隔壁房间。
那像是间会议室,从窗帘缝里能看见隔壁突出来的飘窗。
隐约能听到几句“少爷”的称呼,然后就是“海底光缆”“撤离路线”之类的词语。
舒晚秉住呼吸,正凝神细听,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的呵斥:“苏先生吩咐过,这层楼不准任何人靠近!你在那里做什么?!”
第241章 任何人不得靠近
舒晚心头一紧,刚要开口编造借口,一道憨厚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张队,这是先生的未婚妻。”
“先生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即便是未来的太太,也是不行的。”巡逻队长态度强硬。
阿伍快步从走廊另一端走来,小虎牙在灯光下晃了晃,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抱歉,怪我提前没告诉太太这个规矩。楼上闷,她下来透气,我刚去拿饮品,没顾得上跟着,这就带她离开。”他侧身挡在门前,笑嘻嘻道,“太太有身孕在身,要是有什么闪失,先生怪罪下来,你我都担不起。”
巡逻队长皱了皱眉,目光在门板上扫了一圈:“先生在隔壁议事,小心点。”
“知道的。”阿伍笑着点头,往空空的会议室里看去,“太太,饮品拿来了,我们下去吧。”
门内的舒晚定定看向他,只是须臾就缓步走了出来。
阿伍自然而然将装着果汁的托盘递到她手里,“下去等吧,先生应该还有一会儿才结束。”
舒晚指尖攥着冰凉的杯壁,跟着阿伍往走廊尽头走,直到拐进安全通道的阴影里,她都没有主动开口,只是不经意间撩起碎发,就不动声色把耳机给打开了。
“怎么不问我是谁?”阿伍没回头,声音低低的。
舒晚保持警惕,淡淡一笑,“有什么好问的,你是阿伍。”
“警惕性挺高。”阿伍回眸看她一眼,小虎牙隐在唇线里,继续压低声音,“苏不止要夺齐的制毒配方,他还为自己打造了一块无坚不摧的盾牌,谁来都没辙。”
舒晚眼睫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语气疏淡得像一层薄冰:“他的这些事,我素来不管,也管不动。”
阿五低低一笑,没再搭话,只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自助餐厅。
舒晚迟疑了两秒,抬脚跟上。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晃得人眼晕,她掠过琳琅的西餐冷盘,径直走向冒着热气的中餐区,挑了一碗炖得软烂的山药排骨粥,又夹了一碟清炒时蔬、一小份清蒸鲈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瓷勺轻轻搅动着粥碗,热气氤氲着漫上脸颊,这边她刚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就见阿伍端着一盘寡淡的沙拉,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她身后的那张桌旁,同他背靠背,隔得很近。
“他今天会见龙家旧部,为的就是加固这块‘盾牌’。”阿伍吃着沙拉,话音都掩盖在了餐具的磕碰声里。
“试试他。”孟淮津出声。
舒晚手里的瓷器叮当响,若无其事吃着炖山药,终是问出了那句:“你是谁?”
阿伍说:“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行。”
“我怎么相信你?”
“我知道你昨晚偷偷溜出去,却没有告发,能信我了吗?”
舒晚握勺子的手猛然一顿,“你在他身边多久了?”
“六年。”
“目的。”
“没有目的,当初就是走投无路,想混口饭吃。”
“帮我就是出卖他,为什么选择帮我?”
“无所谓帮不帮,站在阴影里太久,我想站在阳光底下晒晒。”
“你怎么知道我是那一头的?”
“你不是吗?”
舒晚没有回话。
他没所谓道:“我帮你们,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问。
阿伍沉默,好久才说:“你们撤退的那天,带我走,我想回去。”
舒晚忍不住想回头,虽然没问,却突然懂了他说的“回去”是回哪里。
“我不是华人,”阿伍补充,语气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哽咽,“我是北城的,离家已经有十五年了。你能带我回去吗?”
“先答应他。”孟淮津再次悠悠然开口。
舒晚把挑出来的鱼刺一根一根地并排好,“能!”
“谢谢。”
“不客气。你说,他除了要抢夺配方,还要给自己打造了一块无坚不摧的盾牌,还谁来都没辙,这块盾牌具体指的是什么?”细嫩的蒸鱼火候刚好,入口清香,舒晚多吃了几块。
“他警惕性极高,最核心的事只交给王璨办,即使是我,也知道的不多。”阿五叉起一片生菜,牙齿咬断菜叶的脆响混在餐厅的背景音里,“你们上岛之前,就有矿工在搬运大量的东西,全是裹着黑布的铁箱子,很沉。”
舒晚舀粥的手一顿,她刚才听到的是“海底光缆““撤离路线”,现在又是黑布铁箱子,到底是什么?
“又是什么新型货物?”
“不知道,但不太像,我找机会核实。”阿伍说。
舒晚低头喝汤,“配方编码在实验室恒温箱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王璨和底下一众兄弟们说的,”阿伍把玩着手里的餐叉,“看来他知道的也是假的。”
“真的在哪儿?”舒晚把吃空的碗叠在一起。
阿伍扯了两张餐厅纸,一张裹成管子,一张折成花,“苏在查,他的团队很专业,不出两天,一定出结果。”
他们两天就能出结果了?舒晚从桌上拿了颗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如果拿到配方,他要去哪里?”
“出海。你跟着出来,是想拖住他吧?”阿伍把花固定在管子上,低声说。
舒晚迟疑着没有回答。
“告诉他。”孟淮津说罢,吩咐道,“邓思源,查一查这人。”
邓思源领命。
得到领导示意,舒晚才说:“我要拖住他至少两天的时间。”
这两天,是齐轩上钩的期限。
“半天容易,两天,难。”阿伍提醒。
舒晚知道难。
看见从大门口走过来的苏彦堂,她若无其事招了招手。
阿伍也立刻从饭桌前站起来,规规矩矩站好。
苏彦堂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吃你的。”
阿伍于是又坐下。
“就吃这些?”苏彦堂垂眸看见舒晚的餐食。
“这些很有营养啊。”她给自己倒了杯热牛奶喝下。
“好玩吗?”男人坐在她对面。
“什么好玩吗?”舒晚睁大眼睛,“才来多久?我都还没开始好吧。”
苏彦堂笑了笑,“意思是,我要陪你在这里玩够?”
“你也可以不陪。”
苏彦堂挑挑眉,笑意浓了几分,“你都这么说了,我敢不陪吗?那就再玩半天。”
舒晚抱着杯子“嗯”一声。
端着托盘的服务员路过,苏彦堂抬手拿了杯酒,轻抿一口,语气云淡风轻:
“听巡逻的说,晚晚刚刚去了二楼?”
第242章 十句以上的情话
“对呀。”
舒晚的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牛奶杯壁,目光正正撞上苏彦棠的眼,半点闪躲都没有,“楼上的风比楼下顺,我站在窗口透气,谁知道人刚进去,就被巡逻的人给拦住了,说苏先生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她顿了顿,长而密的睫毛在润红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影,跟着便低低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抱怨:
“以前,你对我可没这规矩,我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可以,要星星不给月亮。”
以前,要星星不给月亮……孟淮津!苏彦堂捏紧手中酒杯,默不作声听她继续抱怨。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来,恰好落在舒晚透着薄红的脸颊上,衬得那点大小姐的娇蛮更显理直气壮:
“不想带我出来就别带,现在倒好,我活脱脱成了个碍眼的外人,走哪儿都要被盘问,连站在窗口透口气都有罪。”
“规矩是越来越多。”她将牛奶搁在桌上,苦笑一声,“以后,哪些地方是我不能去的,还劳烦苏先生提前告知!”
苏彦堂静静望着她,目色深深浅浅,溢进些许意味深长,“这是真委屈了,谁不准你在那儿吹风,我把人喊过来,由你处置好不好?”
“我才没那么残暴。”舒晚起身,自顾自转身上了楼。
目送人离开,阿伍猛地站起身,低头承认错误:“抱歉先生,是我没看好太太,不过她刚去到那里就被巡逻的驱赶开了,应该没听见什么。”
“驱赶?”
“劝阻。”
“你怎么看的人?”苏彦堂柔和的目光沉下来。
“我当时去拿饮品,抱歉先生,我去领罚。”
“嗯。”苏彦堂收回视线,声音云淡风轻,“巡逻队该换人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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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十海里的一艘不起眼的快艇上,孟淮津全程听完了舒晚跟苏彦堂的对话。
男人就躺在甲板的躺椅上,宽肩窄腰的线条被烈阳勾勒得愈发凌厉,脸上倒扣着一顶渔夫帽,帽檐压得极低,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抿的下颌线,弧度微微绷着。
他在旁边支了根“愿者上钩”的鱼竿,好死不死,鱼在这时上钩了。
他冷冷瞥了一眼,懒得管,就在水中挣扎的鱼儿快把杆拉下去的时候,他才慢条斯理抬脚,一脚踩上去,作战靴的力道重到把鱼竿都踩扁。
共享的通讯器里,众部下的沉默震耳欲聋,终是听风顶着天大的压力咳嗽一声,打破诡异的平静汇报道:
“老大,邓思源技术处理过的关于苏彦堂与众毒枭会面的照片,已经落到何坤残余势力手里,现在齐轩应该收到这些照片了。”
孟淮津淡淡嗯一声,抬眼望向远处海域,薄雾渐散,海平面泛起粼粼波光,“海域外的‘火力试探’准备得怎么样了?”
“四艘伪装成毒枭雇佣兵的快艇已就位,配备了模拟攻击的空包弹和烟雾弹,随时可以行动。”邓思源的声音伴随着键盘的敲击声,“定位显示齐轩的海上巡逻队正在东侧海域巡逻,刚好能撞见。”
“很好,”孟淮津的声音沉得像海底的礁石,“半小时后发起‘试探’,制造出‘围剿’的声势,打狠一点,让巡逻队和齐轩都来不及反应。”
“收到!”杨忠就是其中一艘。
“火力试探分三次,每隔两个小时一次。”
“收到!”赵恒也在其中。
“听风,再加一把火,告诉齐轩,齐耀平出逃当天,苏彦堂见死不救、袖手旁观。”
“听风收到。”
“听风同志注意安全。”杨忠声音温和。
听风只字不语,用沉默回应他。
赵恒跟邓思源双双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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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署完一切,孟淮津暂时把其他人的通讯频道都关了,只留下舒晚的。
舒晚规规矩矩坐在床上,听见领导战略部署的声音不太对劲,已经瑟瑟发抖好一会儿了。
“撒个娇来听听,舒晚。”阎王一样的声音,携着北极寒冰,通过细微电流,一路冰进她的耳蜗里。
舒晚走进卫生间,把里面的水全都打开。
“想你呀。”她嗲嗲地满足他的要求。
他却不乐意,“你跟苏彦堂说的,不是这样的语气。”
“……事急从权,执行任务啊领导,体谅体谅呗。”
孟淮津紧了紧后槽牙,没说话。
“领导?”
没人应。
“淮津?”
没人应。
直到她喊了声舅舅,孟淮津才从鼻息里喷出声笑,“午饭吃什么?”
舒晚把自己吃的一一汇报给他。
“再多吃点。”他又命令。
“知道啦。”舒晚言归正传,“这个阿伍什么来头,你们查到了吗?”
“暂时查不到。”孟淮津说,“静观其变。”
“好。苏彦堂跟龙家残部会面,我听见他们说什么‘海底光缆’‘撤退路线’,再加上阿伍说此人在我们登岛前就让矿工搬运很重的黑箱子……这些能组成什么盾牌?这听起来,他好像是要建造什么,会是建什么?”
“他?”孟淮津语气凉飕飕的,“你倒是喊得挺顺口。”
“………”舒晚坐在马桶盖上,有点想笑,但又怕笑了他更生气,只得忍着。
“信息已经给到先潜人员,他们会去核实。”孟淮津也言归正传。
“好的。”舒晚说,“我这边尽量多拖一点时间。”
孟淮津给自己点了支烟,深吸一口,“你准备怎么拖?用什么主意?什么方法?美人计?”
四连问!
舒晚彻底被问住,保证道:“我有我的办法,但也一定会注意分寸。我最最最在意你了,不生气嘛,好不好呀领导?”
孟淮津低笑,两手夹着烟吸食,将雾气吐向海风,洁白利齿咬着烟蒂,躬身拾起已经没了鱼的鱼竿,千言万语都只凝聚成一句:
“如遇危险,立刻通知我。”
“我会的!”突然想起什么,舒晚说,“上次分开的时候,说好这次见面你要对我说十句以上的情话,我怎么一句也没听见呢?”
孟淮津把剩下半截烟扔进海里,“你的甜言蜜语我也没听见,是都说给旁人听了?”
“……”
扣扣扣——的敲门声响起,舒晚目色一凝,捂着嘴低声说:“有人来了,先不说。等平定风波后,我慢慢告诉你,一千句,一万句,十万句。”
“……”
孟淮津犀利的目色柔和几分,神色也跟着软下去,声音沙哑如被磨砂擦过:
“舒晚,再坚持一下,就快结束了。”
第243章 我要先验货……
基地内部,齐轩手里捏着一叠照片,全是这几天苏彦棠在外面跟人暗暗会面的证据。
一些是何坤旧部呈上来的,一些是他自己的人今天拍得到。
“他妈的!”照片被狠狠砸在地上,齐轩额角青筋暴起,“养不熟的白眼狼!”
目色一转,他眯眼看向何坤的旧部,“他跟金三角各部会面的这些照片,你们是从哪儿弄来的?”
何坤的手下咬牙道:“何老死得冤,兄弟们不服!于是就跟踪了龙影。”
“我们发现那天您从他房里搜到带有定位的代理协议,就是他本人所为!他本来就是在跟雄叔密谋吞并您的基地。被您发现后,贼喊捉贼,将一切嫁祸给了何老。”
“现在看来,他不仅私会了雄叔,几乎道上有头有脸的那几个,他都有跟他们有来往。龙影此人,本来就是狼子野心!”
齐轩原本只信一半,但接二连三的事都跟姓龙的有关,他不想相信都难。
加上自己的人也拍到了他今天跟人密谋的画面,实在是桩桩件件都指向龙影——他在出卖他。
“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手下又说。
齐轩狠踢了他一脚,“有屁快放。”
手下说:“他没能把老爷子带来,是真的受情势所迫,还是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值得推敲。”
齐轩一眯眼,“你是说,他故意让我父亲死在那里?”
“如果老爷子能来到这里跟您汇合。你们父子二人,您已经是足智多谋,加上老爷子的雄才伟略,那就是所向披靡。”手下顿了一嘴,“对付两个,和对付一个,龙影肯定选后者。所以他干脆见死不救,先除掉老爷子,再对付你。”
齐轩紧握着椅背的指节发紫,只差咬碎后槽牙。
他眼底猩红,猛地挥手将桌上的瓶瓶罐罐一扫而空,“上重型武器,对准大门,只要龙影一现身,直接给老子轰成渣!”
“是!”
正在这时,办公室里的内线设备突然响起,齐轩沉着脸接起电话。
“报!先生,我们的巡逻队在东侧海域巡逻时,被三艘不明快艇突袭!”
内线里的声音带着慌急的颤音,混杂着海风的呼啸和隐约的枪声,“对方船身上挂着毒蝎的旗帜,上来就开火,火力看着不弱,弟兄们已经跟他们交上火了!”
齐轩猛地攥紧了听筒,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凶:“废物!三艘快艇都拿不下?查清楚对方的来路没有?”
“查了!船都是金三角那边常用的改装快艇,驾驶风格也野得很,不像是本地的水匪!”电话那头的爆炸声陡然清晰,如在眼前,“这伙人战术诡异,打了就撤,更像是来探路的,大部队还在后头。我们拾到几枚旗子,标志是毒蝎和蜈蚣,还有骷髅。”
这些标志,这些标志——齐轩的瞳孔骤然紧缩,喉间涌上一股窒息感。
毒蝎的骷髅弯刀、蜈蚣的赤焰环纹、还有骷髅旗——这哪里是普通的金三角势力,分明是盘踞在湄公河三角洲那三大龙头毒枭的旗号!
齐轩盘踞一方,因为手上独有的制毒配方编码,这些人一向敬他三分。
怎么会突然联手来围攻他?!
“龙影!苏彦堂——我操你祖宗!”齐轩怒骂!
内线里的枪声还在噼里啪啦地炸响,巡逻队员的声音刺得他耳膜生疼,“先生,西边也发现了船队!挂的是熊叔的黑旗!他们跟毒蝎的人呈犄角之势。这是,这是要围攻我们啊!”
雄叔?!
齐轩手里的听筒“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墙上挂着的海域势力分布图簌簌往下掉纸屑。
三大龙头加雄叔,这四方势力,随便一方都够他喝一壶,如今竟被苏彦堂聚拢,齐齐将矛头对准了他的地盘——冲着他的制毒基地,冲着那份配方而来!
齐轩暴怒,“来人,应战!”
“先生,应不得!”手下忙制止,“至少今晚不能盲目开战,当务之急,我们是要保住基地,保住配方不被夺走!他龙影可以拉帮结伙,您也可以找更强大的合伙人啊!”
“苍鹰!”手下急中生智,“他才是真正的狠角色,手里握着好几条军火走私命脉,势力大到连今天围攻的三大龙头都要让他三分。而今,您只需用新型配方做诱饵,请求合作支援,他应该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齐轩顿了几秒,恍然大悟,“对对对,冲动是魔鬼,基地易守难攻,想从外面攻进来,短时间内做不到。”
“撤!让所有人先撤回来!严守基地!”齐轩眼底的戾气减半,努力稳住不让自己慌乱。
他有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新型配方,只要配方在手,就不愁没有人跟他合作,不愁没有援手。
他在房间里来回转了几圈,问:“苏彦堂带回来的人呢?”
“都随他出去了。”
“舒晚呢?”
“也不在。”
“妈的,果然是这孙子!”齐轩一刻也不耽误,扑到办公桌后,翻出通讯录里那个标注着“苍鹰”的号码,拇指重重摁下拨通键。
而此时的临时指挥室里,邓思源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飞,屏幕上跳动的信号波逐渐稳定下来,猛地抬头,对着耳麦说道:“老大,齐轩的电话截获成功,我立刻转接给你。”
礁石后的快艇上,孟淮津掀了掀渔夫帽的帽檐,露出如苍穹般犀利的目光,。
他抬手轻轻在耳机上一摁,频道切换。
电话接通,齐轩指尖在听筒上轻轻摩挲两下,努力压下嗓音里的慌乱,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沉稳:“苍鹰老大,好久不见。”
电流那头静了两秒,没有应声。
齐轩也不急躁,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开口:“想必老大也听说了,我这小码头,今儿被几条饿狼盯上了——毒蝎、蜈蚣、骷髅帮,还有雄叔,四方势力围得水泄不通,摆明了是要吞掉我这点家底。”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都透着算计:“我知道,老大您素来不管这些江湖纷争,但这次不一样。我手里握着一份新型制毒配方,纯度能到九成九,放眼整个道上,独此一份。”
“我寻思着,这配方落在那些只懂打打杀杀的粗人手里,是暴殄天物;但若是能入了老大您的眼,往后的利润,怕是能让您的军火生意再上一个台阶。”齐轩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笃定,“我不求别的,只求老大能借我点人,帮我解了这燃眉之急。至于好处,我们慢慢谈,一定不会让老大吃亏。”
孟淮津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目色定定投向远方——海的尽头,仿佛还晃着当年训练营里的光景。
七年了,那个本该埋骨边境的人,竟还好好活着。
那个曾经胆小怕事,练枪时连扳机都要犹豫半天,却会在演习里死死护住队友的齐轩;那个对着国旗宣誓时,眼里燃着滚烫火光,说要守一辈子边境安宁的齐轩;那个正义过、铁血过,也曾把“保家卫国”四个字刻进骨子里的齐轩。
一朝坠入地狱,用的是无数无辜战友的鲜血,铺就他如今的毒枭之路。
放着康庄大道不走,来着犄角旮旯里当孙子。
“鹰老大?您,在听吗?”齐轩一通表态没得到回应,明显开始慌乱。
孟淮津微微敛眉,用早已模拟好的、沙哑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透过电流传到齐轩的听筒里:
“新型配方?”
齐轩浑身一震,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浮木,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飘:“是的,是新型配方,纯度远超市面上的任何品种!只要您肯——”
“我可以借人给你,要多少有多少。”孟淮津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就要看齐兄弟有多大的诚意。”
齐轩在心里暗骂狗日的,嘴上还是笑道:“您需要什么样的诚意?”
孟淮津磨蹭着手里的冲锋枪,子弹上膛的声音清晰可闻,“共享新型配方,而且,我要先验货。”
第244章 ——兵不厌诈
分享配方,还要验货?!
齐轩攥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笑着周旋:“鹰先生,我可以提供样品给您验,绝对比市面上的纯,至于配方编码……”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用商量的口吻稳住对方:“您先借我点人,等我解决完那些杂碎,咱们再坐下来细谈,您看怎么样?”
听筒那头静了几秒,只有电流滋滋的轻响,却没了声音。
齐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要他轻易拿出配方是不可能的,他可以为其供货,可以给样品。
但是共享配方,无异是掏走他的底牌,这让他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
可若是不给,三大龙头加雄叔的联手围攻,苏彦堂在背后虎视眈眈,基地里人心惶惶,再拖下去,他这点家底迟早要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到底该何去何从?
不,齐轩猛地清醒过来,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所有人包括自己的老父亲在内,都看他不起,他要为自己争口气!要证明自己!这世界上没了谁,他齐轩照样能顶半边天!
于是,齐轩拒绝:“抱歉,鹰先生,配方是我的底牌,出了这张底牌,我就什么都不剩了。样品我可以给你验,而且我保证以后能长期给你提供货源……”
电话这头的孟淮津笑一声,直接挂断电话。
忙音“嘟嘟”地响在耳边,尖锐得像是在抽打着齐轩的神经。
他狠狠将听筒砸在桌上,听筒弹起又落下,磕出一道刺眼的划痕。
“操——”他抬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实木椅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苍鹰这老狐狸!趁火打劫!”
手下噤若寒蝉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只是过了几个小时,内线电话继续疯了似的响起来,刺耳的铃声像是催命符。
齐轩喘着粗气接起,听筒里传来巡逻队长带着哭腔的嘶吼:“先生!不好了!西侧海域又来了两艘快艇!挂的是骷髅帮的旗!这次他们带了火箭筒,我们的巡逻艇被炸毁了三艘!弟兄们……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砰——”
齐轩一拳砸在墙上,指骨传来钻心的疼。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只觉得那片墨色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一点点收紧,要把他活活勒死。
苏彦堂的背叛,四方势力的围攻,苍鹰的坐地起价……所有的事都挤在这一刻,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眼底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查!给我查!”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查苍鹰的人现在在哪!查他最喜欢的交易地点!查他妈的一切!”
他抓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手指颤抖着摁下重拨键。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齐轩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不甘和屈辱,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妥协:
“鹰老大,我答应你。配方可以共享,验货地点你来定。但你必须立刻派人过来,再晚……再晚我的基地就没了!”
听筒那头的孟淮津把上钩的鱼取下来,扔进小盆里,不大一条,烤了勉强能塞塞牙缝。
手下打给齐轩的第一通巡逻电话是真的,但到这第二通……则是邓思源黑了齐轩的通讯器,由孟淮津的人打过去的电话,紧急战况自然也是假的。
什么火箭筒,巡逻艇被炸毁了三艘,都是骗他的。
要真发生那么大的动静,苏彦堂的人就是吃了蒙汗药也应该察觉到了。
但即便是假的,这时的齐轩已是惊弓之鸟,随便一点风吹草动,都够他吃一壶。
“鹰老大?您在听吗?”
孟淮津勾了勾嘴角,“齐老弟,两个小时前我诚心诚意跟你合作,你却不是那么情愿,我觉得我们还是……”
“不不不,我没有不愿意,只是我这配方编码的藏匿地点,实在是过于特殊,不是什么时候想拿就能拿得到的。”
孟淮津不疾不徐地掏出身上的匕首,三两下刮掉鱼鳞,除去内脏,拧开矿泉水冲洗赶紧,撒了点海盐,将鱼夹在火炉上。
“哦?”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才出声,“齐老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只有三分钟的陈述时间。”
齐轩一咬牙:“不是我现在不拿给你,而是我现在拿不出来。因为我设计了一个“自然锁死”配方的藏匿点。这个藏匿点,只有在海水涨起“超级大潮”的时候才能开锁,而现在,非超级大潮期,纵是我想拿,也是万万拿不到的。”
孟淮津把烤鱼翻了个面,声音冷了几分:“你编这套推辞,是在骗谁呢?看来齐老弟并不着急,就这样吧,你另请高明。”
“别!别!我说的千真万确!”齐轩彻底急了,“我再透露一点!真配方并非传闻那样是硬盘或芯片,而是被我刻在特殊生物陶瓷片上的一组基因编码序列。总的方分为三份子片,分别对应“制毒核心工艺、原料合成配比、成品提纯技术”,只有三枚子片合并,才能还原完整的新型配方。”
孟淮津拧眉沉思,问:“什么时候能拿到?”
他说:“最早也得明早,明早有个超级大潮。”
“齐老弟,干我们这行的你知道,看不见货就援手是大忌,我没看见配方……”
孟淮津顿了一嘴,听见齐轩明显要快裂开的喘息,才又堪堪继续说:“我在道上还算能说得上几句话,可以先劝熊叔和毒蝎的人先撤回去。等明早验了货,我再劝另外两方也撤退。”
“但是,”他的话音骤然生寒,“如果让我发现你在耍我,你的基地……”
“绝对没有耍你!都这个时候了,绝对没有!您只需要把其他四方势力劝退,至于龙影,我跟他还有帐要算。”齐轩捏了只笔在手里,笔杆都险些被捏断,“明早,您要在哪里验货?给个地址。”
孟淮津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岛上有个废弃灯塔,明早八点,带齐配方和数据样品。”
齐轩几乎是咬着牙应下来,“好……”
.
挂断电话,孟淮津立刻问邓思源:“齐轩说的‘超级大潮’和‘自然锁死’,根据这两个点,能把配方的藏匿点拆出来吗?”
邓思远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潮汐监测曲线瞬间跳了出来,语速急促却条理分明:
“根据他所说的推测,藏匿点应该是与地理位置绑定的,他很有可能利用了小岛的潮汐差+地下溶洞,设计出了这个“自然锁死”的地点。”
“所谓“超级大潮”,应该是需要利用海水的压力才能打开什么门,只有打开这道门,才能拿到配方。说不定门后面还有个小型基地,专门用来藏配方。”
“好家伙,这他妈确实是把妥妥的天然‘钥匙’!正常人根本想不到这么科学又复杂的藏匿手段。”邓思源轻笑,“如果真是这样,齐轩也并不是纯纯的废物点心,至少在藏东西上面,他就很有一手。”
“他大学主修的就是天文地理这块。”
“浪费了。”
想起七年前孟娴和舒怀青的惨死,孟淮津的戾气就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腔发紧,他猛地抬手,铁叉狠狠戳在旁边的礁石上,石屑飞溅:
“他自己选择的不归路,死有余辜!”
孟淮津拔出铁叉,搅动炭火,语气冷硬:“能不能锁定配方的具体所在位置?”
第245章 跟我住一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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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可以刁蛮,可以娇纵
披肩的流苏被海风卷着扫过手背,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轰隆一声——舒晚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一条缝,指尖微微动了动。
这么多天,她一直不敢往那方面想。
她分析过苏彦堂,这人从来都不是用常理能揣度的。
他狠戾,偏执,跟那些丧心病狂、什么都乱来的不法分子比起来,算是个保留最后一丝绅士风度的顶级疯子;
他披着“文明”的外衣,带着点近乎病态的克制,对她,一直没有刻意强迫,也没有威逼,处处透着一种诡异的“尊重”。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何尝不是个顶级猎人,耐心布设陷阱,却不急着扣动扳机,只会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他精心布置的网里。
他是一株开在深渊边上的曼陀罗,周身缠绕着致命的毒,所开之花,食人,吞髓。
“去套房。”苏彦堂命令着,慢条斯理抿了口酒,又用湿纸巾擦擦手,才起身缓步走过来,“过去,我们又不是没住一起过,你说对吗?”
舒晚自然而然回过神,抬眸看他,眼底波澜不惊,“你肋骨不是断了吗?怪有精神的。”
苏彦堂低笑出声,带路在前,悠悠然回眸,有些意味深长,“只是肋骨断,不是人不行。”
舒晚的呼吸沉了一重又一重,往四周扫了一眼,抬手打开耳机,再缓缓跟上去。
听完齐轩第二次打完电话,孟淮津做完总部署后,舒晚就把耳机关了。
但是现在,耳机打开后,却一点声都没有。
她微微皱了下眉,若无其事走进电梯。
齐轩已经上钩,时间拖延到明天应该就能收网,最后一公里路——
耳机听不见,要么是指挥部关掉了通讯联系,要么……是她这边的信号被屏蔽了。
前者的可能性不大,只会后者。
苏彦堂屏蔽信号,难道是有什么行动?
“舒晚,我常常在想,”电梯开启之前,苏彦堂的声音突然响起,淡淡的,“人有千面,心有千变,你觉得,反反复复的是什么?”
舒晚抬眸,在电梯镜里跟他对视,目光相撞,深浅不一,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情有千般,念有千回,聚散有时,或志同道合,或分道扬镳。”
“叮”,电梯门打开。
他笑,“你说,我们属于哪一种?”
入户电梯直接通往总统套房,电梯门打开的一瞬,舒晚的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不自觉掐进了掌心。
只见地毯上有个人被五花大绑着,麻绳勒得极紧,深深嵌进手腕脚踝的皮肉里,袖口被挣出几道狰狞的裂口,隐约能看见渗出来的血丝。
他脑袋歪在一边,额角磕出一块青紫的瘀伤,鬓边渗出的血黏在刚毅的脸上,简直触目惊心。
“先生,抓到人了。”王璨和另外几名雇佣兵守到一旁,恶狠狠瞪着地下之人,“我已经招呼过一遍了,这王八蛋什么都不肯说。”
苏彦堂跟没事儿似的,回眸看向舒晚,“认识吗?”
“我应该认识吗?”她对他冷笑,“不认识。”
苏彦堂注视了她好几秒,才缓缓收回视线。
舒晚是没见过,但她知道这是谁——中午她进房间时,在她斜对面一闪而过的黑影,正是他。
孟淮津说过,这是派来保护她的先遣人员,代号惊蛰。
难怪整栋楼的信号会被屏蔽,是为了抓他。
.
惊蛰狠狠瞪苏彦堂一眼,突然笑起来,洁白的牙上沾着血,“姓苏的,就这点手段吗?”
苏彦堂不急不慢坐拉开正前方的椅子,示意舒晚坐。
舒晚则轻飘飘斜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一个房间,“苏彦堂,我说过我不喜欢看这些血腥场面,何坤的绞刑你逼我看,现在又来这套,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几个意思。”
“砰”的一声,舒晚关上门的一霎,手不自觉地在发抖,指节发麻。
惊蛰被捉住了!
要怎么才能救他?
思绪在脑中飞速旋转,舒晚不经意地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透气。
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她随意顺了下头发,摸到耳钉,仍然没有丁点声音。
外面的审问声悠悠然传进来,苏彦堂问“是谁派你来的”的语气,堪称和颜悦色。
惊蛰一声不吭。
“你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把你没办法了?”男人冷笑,凉嗖嗖吩咐王璨,“关到隔壁屋去,好好跟这位先生聊聊。”
“是!”
房门被打开,人被拖出去,门又被关上。
队友被拖动的声音像把尖刀,直插在舒晚的胸口上,她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将所有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
苏彦堂为什么要在这间屋里审人?为什么要特地让她看到?
夜色如网,窗外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撞在玻璃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舒晚的脖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触手捏着,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第二道关门声。
她等了会儿,没听见客厅有动静,才随意拿起水杯出去接水。
苏彦堂已经不在客厅,人出去了。
温水滚过喉咙,舒晚放下水杯,双手抱臂倚靠岛台——她该怎么破这个局?
静默片刻,她走向玄关,打开门,走廊上空无一人,隔壁屋的门口也是静悄悄的,连个守卫都没有。
苏彦堂和他的团队都不在。
舒晚站定,前后看了看,去到隔壁,试着拧了拧门把手。
门果然开着。
黑暗里,惊蛰被堵住嘴扔在地上,他看见舒晚的一霎,猩红的双目骤然定住,随后便不停地“呜咽”起来。
他的胸口和手臂都在流血,明显是又被动过刑了。
舒晚红着眼眶,颤抖着蹲下去,拔掉塞满他整个口腔的布:“你没事吧?”
惊蛰刚要出声,舒晚拍了拍他的背,直直对上他充满暗示的双眼:“别冒险来救我了,我没事的。”
舒晚用后背挡住身后一闪而过的微型监控红外线。
惊蛰一眯眼,没说话。
舒晚继续盯着他,“我现在不能救你出去,苏彦堂盯得紧,会暴露身份,先按兵不动。”
惊蛰“嗯”一声。
舒晚俯身下去,手背挡脸,声音放得更低:“他们审问你什么?只问你是谁派来的?没问别的吗?”
惊蛰眉眼一动,说:“问我,是不是知道了齐轩配方的所在地?”
舒晚震惊,忍不住急声道:“你不会把齐轩已经投靠苍鹰,并且要跟他共享配方的事都说了吧?”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说!”惊蛰也急了。
“那就好,”舒晚松一口气,“上面已经派人蹲守在妈祖庙了,只等明早八点齐轩现身密会苍鹰时,来个瓮中捉鳖。如果王璨再审问你,你就把验货地址换成废弃的水电站诱导他们。”
“好。”惊蛰警觉道,“他们应该快回来了,你赶紧离开。”
“嗯。”
离开前,她又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听不见的悄悄话。
惊蛰连连点头:“好计谋!”
重新将那块布塞回他的嘴里,舒晚离开。
.
重新打开套房的门,舒晚顿住一霎。
苏彦堂在里面。
他在作画。
落地窗前的画架支着一张半开的画布,他身上松松垮垮披着件黑色真丝睡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指尖的狼毫画笔蘸着浓墨,笔尖悬在画布上方。
那幅画已经成型,是一片翻涌的墨色云海,云海之下,是一株开得极尽妖冶的曼陀罗,花瓣边缘晕着极淡的猩红,像淬了血。
听见关门声,男人没抬头,也没停笔,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去哪里。”
舒晚的视线落在他那副画上,片刻才收回目光:“吃多了,消食。”
“消了吗?”他继续挥斥笔墨,声音平静无波。
“嗯。”舒晚径直去了房间。
只是两分钟都不到,门就被推开了。
舒晚条件反射转身,一手背在后面,一手护住小腹,贴着墙而立。
苏彦堂反手关上门,静静盯着她。
吊灯明明灭灭,拉开的窗帘不见外头有月,他睡袍束带松松垮垮地缀在腰间,左手上,竟燃着一支雪茄。
这是舒晚第一次见他抽烟。
“怕什么?”男人深吸一口,将烟扔在地板上,用鞋底捻灭烟火。
舒晚直勾勾望过去。
顶灯溢出的晦暗光束下,苏彦堂的整张面庞陷入其中,说不出的阴鸷。
气氛死寂了小半晌,他视若无睹地朝她走过来,“舒晚,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可以刁蛮,可以娇纵,可以无底线对我耍大小姐脾气。”
阴影越来越近,苏彦堂灼灼的曈孔倒映着舒晚冰冷的视线,她在他的眼底窥伺出一缕邪恶。
“前提是,你得是我的苏太太。”苏彦堂站定,目色幽冷,“而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卧底。”
第247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舒晚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在幽暗的光线缝隙里跟苏彦堂对视,已经没必要再表演的双眸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防备和敌意。
“你刚刚去做什么了?”苏彦堂的话音,响在她的眉心,像千百万条肉虫,咬噬,邪恶。
空气寂静,房间再次变得沉默,她狠狠瞪着他,终是开口:“你不是知道了吗?”
苏彦堂笑声如蛇,往后退两步,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打算给自己点烟:“演都不演了吗晚晚?”
擦响砂轮,打火机的火光染得他的眉目更阴鸷,“你永远是善良的,就跟你眼中的我,永远是坏透了一样。你舍不得看同伙受罪。”
“滚出去抽。”舒晚冷冷开口。
那头停顿一霎,继续点烟,“又不是我的种,没必要心疼。”
烟雾缭绕的同时,舒晚果断扯了个枕头砸过去。
苏彦堂反应迅速,头一偏,没砸到他,手里的烟被打掉了。
男人双手保持举起的姿势,似笑非笑的眼底冷了一重,“我是不是对你太仁慈了?”
“你是对我仁慈吗?”舒晚直视他的眼睛,“你自负又偏执,不杀我,仅仅是因为你已经扭曲了的胜负欲,以及你那变态的观赏欲。”
“你把自己伪装成绅士,伪装成文人墨客,在你的内心深处,杀我,属于“低级手段”,你觉得你不屑于那样做。”
“你是想让我亲眼看着自己的信仰和爱人一败涂地,这才是你的目的,因为精神上的摧毁,远比杀一个人更让你觉得有成就感。”
苏彦堂一眯眼,放下二郎腿,鼓起掌来:“精彩,又让我见识到了你的辩论能力。”
“爱人?精神摧残……”苏彦堂目不转睛,“是指孟淮津吗?”
他自问自答,“这点你说对了,我确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对他精神摧残。”
“所以晚晚……”他抬眸看过来,“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或者说,你一直都在装失忆,对吗?”
舒晚直接笑了,“苏彦堂,这话你怎么好意思问得出口?你怎么好意思用这副堂而皇之的态度,理所当然地觉得,我的记忆,应该受你掌控支配?土匪都没这么当的吧?”
“你来质问我?”她笑出声,“我他妈还没质问你,你对我催眠,篡改我的记忆的时候,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苏彦堂眼睫微动,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你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中间空白的十多年,你在哪里?”
他说:“我一直在。”
“你是在,在暗地里窥伺!”舒晚顿感毛骨悚然,“喜欢一个人,大可以正常去追求,去表达。可是你呢?我落难的时候,我求学的时候,我工作的时候,你在哪里?最后凭空跳出来,催眠我,篡改我的记忆?”
“我是个人,不是你满足变态控制欲的工具,你凭什么?我为什么一定要接受你的控制?我受虐狂吗我?”
“我什么时候心甘情愿答应做你的苏太太了?”舒晚坐在床上,“我被你带到Y国,醒来的第一天是有记忆的,你强行催眠我,说我是你的太太,我不同意的苏彦堂,我从来都不同意的。”
苏彦堂没有吭声,抽出今晚的第三支烟,放在指尖反复磨蹭,瞳底翻涌成汪洋:
“你这些话,可真让人伤心啊舒晚。你既然知道我的生存规则,你进到狼窝,跟狼讲道理,用你们白道的那一套来衡量我,你不觉得自己很天真吗?”
“我是挺天真的。”舒晚盯着窗户对面的那栋楼,有一闪而过的浮光掠影。
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她看向苏彦堂:“念及儿时那丁点交集,我是真心劝你回头是岸,是你自己执迷不悟。”
苏彦堂眼睫微动,沉默。
“楼下吃饭时,你说人有千面,心有千变,反反复复的是什么?”
“我说念有千回,聚散有时,或志同道合,或分道扬镳。”
“你问,我们属于哪一种?”
舒晚侧眸,直直对上他冰冷的眼睛,“有人跟我说,人之所以能屹立于万物之巅,正因血脉中镌刻着文明的刻度。而文明之火的绵延赓续,从来都要以制度为坚盾,以底线为利刃。”
“你罔顾制度,突破底线。苏彦堂,我们属于——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不相为谋,道不同不相为谋……”苏彦堂反复揣摩这句话,一阵低笑,而后深深叹出口气,起身,径直往舒晚这边走来。
舒晚伸进被窝里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苏彦堂早就开机了的内线电话响起,是王璨。
而此时的王璨,正在遭受齐轩的重型武器攻击!
四十分钟前,他们在监控里听见舒晚跟她同伙的对话后,苏彦堂沉思很久,吩咐他回基地探查齐轩是否真的投靠了苍鹰。
哪知他带人刚打开基地大门,直接被齐轩堵在门口重型武器轰得猝不及防!
“齐轩,你他妈疯了!”迫击炮直接往他们脸上轰!王璨东躲西闪,声音混着子弹的呼啸,“操你妈的!你眼瞎了?看清楚我是谁!自己人啊!”
王璨的怒吼里带着气急败坏的破音,死了好几个兄弟,不得已,他只能抬起机枪扫射,“我是奉命来查苍鹰的,不是来打你的!你他妈被人当枪使了你知不知道?”
“少放屁!”迫击炮发射的闷雷声“咚”地炸开,齐轩的咆哮隔着炮火响起,“又是这套说辞,妈的,还敢蹬鼻子上脸了,给我往死里打!把这些白眼狼全轰成渣!”
“卧槽,你他妈来真的,老子跟你拼了!”王璨借着翻倒的越野车残骸做掩护,半个身子探进后备箱,狠狠扯开固定帆布的卡扣——里面是应急用的三具架好的黑市改装的携式火箭发射器,旁边堆着整箱高爆火箭弹。
齐轩看见,瞳孔骤然一缩,果然有备而来,好,好得很,真是要反了!
“兄弟们,挡住王璨!”齐轩迅速退回去,掏出电话打给苍鹰。
“齐轩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我真心来提点你,你把我往死里打!”王璨咬碎了后槽牙,拇指狠狠按下发射键,“看来你真是找到靠山了!”
“咻——轰!”
火箭弹拖着橘红色尾焰划破夜空,精准撞在碉堡的射击口,砖石飞溅间,重机枪的嘶吼戛然而止。
没等齐轩的人反应过来,第二发、第三发火箭弹接连升空,分别炸向对方的迫击炮阵地和弹药堆,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血红。
“狗娘养的!还真敢动手!”齐轩在指挥车里看得目眦欲裂,胸腔里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对电话里的苍鹰大声说,“鹰老大,现在看来,光是劝退雄叔和蝎子已经没用了,他妈的苏彦堂攻进来了,您还是赶紧借我点人吧?!”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沉静沙哑的声音:“我可以直接帮你对付苏彦堂,但有一个条件。”
齐轩咬牙,“您说!”
“离明天验货还有几个小时,这之间会有什么变数,说不清楚,你至少得先发一半的电子档配方给我,否则,你到底有没有这种东西?是不是虚张声势?谁信呢老弟。”
果然是老狐狸,太他妈鸡贼了,炮火声里,齐轩应了下来,“东西自然是真的,不然这些年我白混了。只要你帮我打苏彦堂,我马上可以发给你。”
“没问题,苏彦堂交给我。”
“谢过鹰老大!”
“客气。”
皮卡车上的双联重机枪便喷出火舌,子弹像暴雨般扫向王璨的队伍,打在越野车残骸上“叮叮当当”作响,火星四溅。
王璨趴在掩体后,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边骂边给苏彦堂打电话。
炮火声响在听筒里,王璨说:“先生,齐轩疯了,对我们全力发起攻击,只是被挑拨他不可能一点情面都不留,他这是真的找到靠山了。”
苏彦堂握着电话的手指渐渐收紧,一动不动盯着舒晚:“先撤回来。另外,派两队人,去妈祖庙和水库摸摸底细。”
苏彦堂挂电话的动作极轻,指尖却在听筒上捏出几道泛白的印痕。
下一秒,他猛地将备用手机砸向墙面!
“砰”的一声巨响,金属外壳碎裂飞溅,零件弹到地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方才还带着儒雅笑意的脸,此刻彻底褪去所有伪装,眼底的阴鸷翻涌成滔天巨浪,平日里温润的眉峰拧起,青筋顺着额角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戾气。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低哑地笑,笑声里是被冒犯的暴怒与狠戾,“舒晚,你真以为,凭你这几段话,就能搅翻我?”
第248章 背道而驰的两条路
他几步跨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笼罩下来,素来还算温和的眼神此刻淬了冰,像刀子似的刮在舒晚脸上:
“晚晚这场几次三番的内斗策划,真是好手段啊!”
他抬手,一把攥住舒晚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字字如毒,“从上次那张带定位的协议开始,你就在给我下套了,我假意上当,跟齐轩发生冲突,想看到底是谁在搞鬼,但是聪明如你,没有冒头,祸水东引到了何坤的头上。”
“今天,你一而再,再而三拖延时间,原来是为了进一步挑拨齐轩啊。”
舒晚盯着他,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这么说来,刚才在隔壁,你是知道我已经识破了你的身份,所以你将计就计,在跟你同伙交流时,假装不经意间说出齐轩跟苍鹰合作并要共享配方的事?”
舒晚依旧不语。
“你说,我信你跟你同伴说的那些话没?”苏彦堂笑声冰凉,“我其实是不信的,舒晚。”
“可能怎么样呢?齐轩的疑心病已形成,不论我今天派不派人去探个究竟,那个基地,我都回不去了。”
“但如果我不去核实,万一是真的呢?万一齐轩真的拿配方给苍鹰做投名状呢?只要我还想要配方,核实的这件事,就是必须的。”苏彦堂直勾勾盯着她,“我确实联系了苍鹰,他说,确有此事。”
“现在看来,电话应该是被你们的人给截了。”
“那么,是谁接的电话呢?这个‘苍鹰’又是谁呢?”
苏彦堂并不想要答案,死死睨着舒晚寒透的、倔强的、不肯服一点软的双眼,“你们好手段啊?让齐轩犹如一只惊弓之鸟,像只疯狗一样,看见我的人就狂轰乱炸。”
苏彦堂自言自语,自问自答:“我猜,应该还是在前两天的协议单上做文章,把‘我要卖他’这件事无限放大,然后再让人伪装成周边这些同行,对他展开攻击,再说成是,我带人去围剿他。”
“齐轩那个废物自然会慌不择路,势必要找更强大的人抱大腿,电话打到给苍鹰,你们再截断……不就什么条件都可以提了吗?”
“你是不是在好奇,为什么我不信你跟你的同伙说的验货地址,却还要派人去查探?”
舒晚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因为你太会使诈了舒晚,你太会了!万一你预判了我的预判,觉得我不会相信,而你们的真正验货地点就在那里呢?我不是亏了吗?”
苏彦堂瞥见她下意识护腹的动作,眼底的凶残非但没减,反而添了几分扭曲的快意:“可万一,你就是骗我的呢?说去说来,全是烟雾弹,真真假假,现在被你弄得都分不清了。”
“你很聪明,你知道怎么能救你自己,怎么能救你的同伙,怎么能拖延时间等待救援。所以你选择自爆,抛出诱饵,不仅能让我们最快速度窝里反,还能让我既不能杀你也不能杀你的同伙,因为你这里,有货真价实的信息。”
苏彦堂躬身靠近她,抬手去摸她右耳上的樱桃耳钉,摘下来,“但是,你还是太理想化了,齐轩当年如果不反水,他是真的会被拖行,然后五脏六腑都被掏空。”
舒晚心尖颤了一下。
“不过,那是他们的行事作风。你说我是变态的欣赏型人格,不会轻易杀你,也没说错。”苏彦堂把玩着那枚耳钉,目色一凝,“但不代表,我会轻易放过你。”
“苏彦堂,你不累吗?”舒晚淡淡接了句。
“累啊,怎么不累呢?万丈高空,虎狼环伺,粉身碎骨,现在又加一个你,可真累。”
“放手吧。”
他笑,捏着耳钉问:“我还在琢磨,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用什么跟外界联系的,是它吧?”
舒晚也勾出抹笑:“你猜。”
苏彦堂脸色一沉,斯文儒雅荡然无存,“做个交易吧晚晚,你告诉我你们接下来的行动和验货地点在哪里,我就告诉你我接下来的计划怎么样?”
真是世风日下,犯罪的,反来逼问她验货地点,舒晚哼笑,“我在隔壁不是说了吗?你又不信。难道我再说,你就信了?”
“自是不信。”苏彦堂不假思索,也不禁感慨,“晚晚真是好计谋,就算暴露,也把暴露的价值发挥利用到极致。”
“过奖。”
樱桃耳钉猛地被苏彦堂砸在地上,“在没有抓到那位保护你的同伙之前,我甚至都不愿意去深究,你到底在我身上动了多少心思。”
“不得不说,有其父母,必有其女,你为了你所谓的信仰和正义,怀着孕你都敢来我面前当卧底,当真是勇气可嘉啊舒晚!”
“我父母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舒晚猛地扭头,躲开他的钳制,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没有回她的话,眼神柔和几分,继而又阴下去,“我怀疑过你打孟淮津的那一枪是在做戏,但我始终不愿意往深处想。”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我将就你、纵容你,是为了给足你体面,也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
“可是,你设计我,里应外合对付我。晚晚,从我的角度看,你又何尝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夜色更深了,像一张无形的网,网得人窒息,舒晚开口:“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是背道而驰的两条路。你做过的那些事,就是不归路。苏彦堂,我与你,以前不可能,以后也绝对不可能。”
“不归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背道而驰的两条路?绝对不可能?”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可是舒晚,我从小的生存法则,是丛林法则,是强者才能活命。”
“而且——”
他停了一嘴,冷意从身上散发出来,整个房间顿时陷入诡异的寂静,而窗外的潮声却变得狰狞,一场腥风顿时弥漫开来:“你是不是忘了,你还在我的手里?你说不行就不行吗?这次,恐怕不能由着你了。”
“你何必啊,苏彦堂。”舒晚可悲地望着他,“你何必呢?”
“对啊,我何必呢?我就该一枪毙了你。但我舍不得那样做……”苏彦堂脸色一沉,站直身,无比冷静地扬声说了句:“叫医生进来。”
舒晚瞳孔骤然一缩:“你要做什么?”
苏彦堂轻飘飘瞥一眼她平坦的腹部,语气淡淡:“把孩子拿了。”
“把孩子拿了”这五个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舒晚的心脏,血液瞬间冻结,下一秒又滚烫地涌向四肢,爬满她的四肢百骸,她眼底的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母性的本能和决绝。
“你要动我的孩子……苏彦堂,你真是丧心病狂,死有余辜!”
话音未落,她藏在被窝里的手闪电般抽出——那是一把她一直绑在腿上的手枪,听风给的,刚才第二次进房间后,被她藏在了被窝里,枪身小巧却泛着冷冽的寒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枪口直指苏彦堂的胸口,指尖扣动扳机的瞬间,再无一丝犹豫。
“砰!”
枪声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苏彦堂的反应快得惊人,多年的厮杀本能让他在枪响的刹那猛地侧身,子弹擦着他的右耳飞过,带起一蓬温热的血花。
他闷哼一声,右手下意识捂住耳朵,指缝间瞬间渗出暗红的血迹,原本梳理得整齐的鬓发被血濡湿,黏在耳廓上。
他阴鸷地盯着舒晚,瞳底漫出一抹嗜血疯狂,直接笑了:“我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晚晚。”
听见枪声,门口的雇佣兵要冲进来,被苏彦堂扬声止住,“退出去,没我命令,不准进来。”
耳朵上的血还在流,他却在兴奋。
舒晚举枪再要第二次发起进攻,身经百战的苏彦堂便闪身来到她身边,迅速握住她的手,歪了方向。
“砰砰砰——”几发子弹打进了墙里。
苏彦堂半跪在床上,目光猩红,达到了一个临界点:“舒晚,孟淮津的种就这么重要吗?值得你冒着生命危险守护。”
“道有道规,行有行界,你是不是过分了点?”打开的窗户缝里溢出锋锐凌厉到极点的语气,带着冲天的杀意。
话音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卧室的落地窗被人从外面用钝器开道,避开舒晚所在的地方,狠狠撞碎。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猎豹般破窗而入,落地时顺势翻滚卸去冲击力,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阎王般震怒的话音甚至还回荡在空气里,孟淮津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拳头带着破空的锐响,直逼苏彦堂的面门:
“你这么会算,有没有算到动我妻小,我他妈会活剐了你。”
第249章 淮津,我想回家
苏彦堂被迫松开舒晚的手,侧身躲闪:“孟先生每次的出场方式,都果然很英雄。”
孟淮津的拳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另一只手抱起舒晚,将她藏在自己的身后,视线飞速确认一遍她没有受伤,才又重重翻身一脚踢过去:
“不懂‘反派死于话多’的真理?”
身后的床头板上,“咔嚓”一声,实木床板竟被震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舒晚趁这瞬间的空隙,立刻往墙角处缩去,将小腹完完全全护在怀里。
主卧的房间很大,一霎间“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此起彼伏。
苏彦堂借力往后踉跄两步之后,手肘狠狠撞在身旁的酒柜上,震得柜中洋酒酒瓶砰砰作响,他反手捞起一瓶轩尼诗,朝着孟淮津的面门狠狠砸去。
孟淮津头一偏,酒瓶擦着他的太阳穴砸在墙上,玻璃碎片混着酒液四溅,浓烈的酒香瞬间被火药味盖过。
先生说过没他允许不准进门,守在外面的保镖听见响声越来越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们站在外面喝风吗?”苏彦堂扬声吼着,伸手掏枪。
孟淮津纵身一跃,先他一步反脚踢过去,厚重的实木门被撞得“咚咚”作响。
听见先生的吩咐,门外四名端着冲锋枪的保镖才扑向卧室。
“老大,客厅保镖压过来了!”通讯恢复,对面的狙击手在耳麦里静声汇报,“您专心救嫂子,外面交给我们。”
部下话刚落,震爆弹“嗡”一声锐响,刺穿客厅的落地玻璃,直射向那几名保镖,瞬间倒地两个。
孟淮津带来的四名突击队员,一名在对面狙击,三名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处布防线,防止苏彦堂的援兵杀上楼来。
苏彦堂第二次要掏枪,孟淮津岂会给他掏枪的机会,纵身跃起,脚尖蹬在床沿借力,一记旋踢直逼苏彦堂握枪的手腕。
苏彦堂吃痛,手枪脱手而出,擦着孟淮津的肩膀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滑到梳妆台底。
几乎同时,“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剩下的两名端着冲锋枪的保镖嘶吼着冲进来,枪口火舌喷涌。
眼见着对方提枪就要扫射,舒晚瞳孔骤然一缩,一声“小心”还没破音出口,两声枪响,冲进来的两名保镖就被对面孟淮津安排的狙击手给接连爆了头!
与此同时,苏彦堂的增援从楼下直冲上来,镇守在消防通道拐角的突击队员趁机架起霰弹枪,铅弹连发,打在走廊的防弹门板上,溅起密集的火星,硬生生将后续增援的保镖堵在楼梯口。
一时间,枪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震得整层楼都在颤。
主卧里,孟淮津拽着苏彦堂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地毯上:“不是惦记我的老婆就是惦记我的孩子们,你他妈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不会生。”
苏彦堂后背撞上地面的瞬间,反手抽出靴筒里的蝴蝶刀,刀刃寒光一闪,直刺孟淮津的小腿,“孟先生跟晚晚演得一出好戏。”
“论演戏,你装了十几年瘸子,无人能敌。”孟淮津抬腿避开,刀刃划破作战裤,留下一道深痕,他反手攥住苏彦堂的手腕,狠狠往地上碾去。
剧痛让苏彦堂的青筋暴起,他却猛地偏头,用额头狠狠撞向孟淮津。
孟淮津侧头躲开,眉骨崩出青筋,手下力道更重,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苏彦堂的腕骨几乎要被拧断。
两人扭打间撞翻了一旁的梳妆台,香水瓶、首饰盒、鎏金相框摔了一地,尖锐的瓷片划破两人的手臂,血珠渗出来,混着地上的酒液晕开。
苏彦堂余光瞥见缩在墙角的舒晚,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微笑,突然发力挣脱,膝盖狠狠顶向孟淮津的小腹。
孟淮津往后闪开,苏彦堂趁机滚到墙边,抬手摸到一幅挂着的山水画。
孟淮津目色一凝,掏出匕首,带着破空声,精准地钉在苏彦堂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苏彦堂闷哼一声,却硬是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扯开了暗格,从里面摸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
他顾不上手背的剧痛,对着孟淮津胡乱开了一枪,随即抬手扯下墙上的山水画。
画框后的暗门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狭窄的通道——这是直通后山密道的逃生路,是他修建这座度假山庄时就留好的后手。
孟淮津在床上打了个滚避开子弹,缓步逼近,指尖扣着腰间的手枪。
苏彦堂靠在暗门边缘,“咔嚓”一声,自己把被扭脱臼的手腕接上。
腕骨的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却依旧扯着嘴角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慌乱:
“你今晚杀不了我。齐轩那个废物虽然蠢,但如果没了我这个假想敌,管你是‘苍鹰’还是谁,他都不会再选择报团。”
“也就是说……你们将会拿不到配方,而且一旦你的身份泄露,他会狗急跳墙复制无数份配方,撒骨灰似的,撒向你们在意的大江南北。”
孟淮津寒彻骨的目光掠过他,又落在墙角脸色有些发白的舒晚身上。
“老大,惊蛰已经救出,另外,增援的保镖快突破防线了,你跟嫂子都不能久留。”耳麦里传来部下的声音。
暗道口的风刮进房间,呼啸而过,孟淮津冷笑着回应苏彦堂,“再让你活半天而已,回去好好吃点断头饭。”
他本来也没打算今晚就把这人灭掉。
齐轩是个废物,但是他手里却握着“核武器”一样的东西。
他在跟王璨交火时,打给‘苍鹰’的那通求助电话,让孟淮津有了光明正大来找苏彦堂算账的理由,而且还不被齐轩怀疑他到底是谁,他只会以为跟苏彦堂交火的就是‘苍鹰’,是在帮他。
孟淮津正好可以借此救出舒晚和惊蛰。
可他又不能在此时对苏彦堂发起总攻。
其一,苏彦堂是齐轩唯一的“假想敌”,齐轩愿意拿出配方跟“苍鹰”合作,是因为他认定了苏彦堂要灭他。
如果苏彦堂死在这里,齐轩没了忌惮,立马绕弯子不合作,那么孟淮津布了这么久的局就全砸了。
其二,山庄是苏彦堂的地盘,暗门连着的密道里,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埋炸药,有没有设伏兵。
孟淮津当然敢追,但他不能再让舒晚陷入绝境——她还怀着孕,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所以孟淮津此行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带走舒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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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堂看清他眼底的权衡,低笑一声,转身就往密道里钻,声音裹挟着冷风传出来:“晚晚,我们还会再见面。”
“见你妈的大姑爹。”
孟淮津没有追,抬手对着暗门的门框开了一枪,子弹嵌入实木,发出沉闷冰冷的警告声响。
耳麦里的枪声还在继续,突击队员的火力压制得密不透风,苏彦堂的保镖根本无法靠近主卧半步。
孟淮津收枪,转身快步走向墙角,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舒晚,时动轻到极致,眼底的戾气也尽数褪去,只剩下后怕的紧绷。
踩着满地狼藉往门外走,男人垂眸对上舒晚一动不动的眼睛,瞳底瞬间布满猩红,他感到嗓音干哑,没能在第一时间说上话,只是不停地顺着她的后背,以做安抚。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轻轻放在她小腹上的手更是颤得没边,“回基地让医生看看。”
害怕来得后知后觉,舒晚紧紧扣住他的脖颈,侧脸埋在他热烈跳跃的胸口外,微微摇头,一霎间红了眼眶:
“淮津,我想回家。”
第250章 守护你,爱护你
越野车碾过环岛公路的碎石,车灯劈开浓墨似的夜色,将海边的潮声远远抛在身后。
“很快就结束了,到时候一起回家。”孟淮津温热暗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顾不得开车的是那位队友,即便上了车舒晚也始终挂在他身上,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脖颈,一刻也不肯松。
从齐耀平出逃那天算起,直到现在,经历过的种种,真的是舒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剧情——心惊胆颤,险象环生。
一切如一场没有剧本的亡命戏,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与流沙的交界上。
还能再次这么踏实地枕着孟淮津,不禁让舒晚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北城的雪天,小公寓,西郊的四合院里发生的那些事……仿佛在遥远的上个世纪。
“你来的时候,北城下雪没有?”她低声问。
“下,鹅毛大雪。”
“甜筒怎么样?”
男人垂眸确认她的状态,“被阿姨养得一肥二胖。”
“甜筒都不年轻了。”舒晚想起第一次抱着它跟孟淮津上路的场景,忍不住鼻头发酸,“你去南城接我的时候,我还担心你不让我带它上路。”
孟淮津回想,扬扬眉:“没有的事。”
“没有吗?”舒晚冷哼,“那你还不让我带陈爷爷。”
“………”
男人用下颌蹭她的头顶,“怎么想起翻这些旧账?”
她笑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感慨。”
车停在一处岩壁遮蔽的私人码头,浪头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邓思源早就等候在那里,一身黑色作战服,身姿挺拔如松,看见舒晚的瞬间,激动得难以言表:“欢迎我们的大功成凯旋!”
舒晚这会儿才觉得有点尴尬,要从孟淮津的怀里跳下去。
男人加了三分力,没准。
“源哥,我们要去哪里?”舒晚放弃挣扎,也真的真的累了。
邓思源身旁停着一艘通体漆黑的快艇,引擎低低地轰鸣着。
孟淮津说,“把你放在岛上的任何地方我都不放心,三十海里外有我们的作战艇,你先去上面等我。”
到确实是个好地方。
孟淮津抱着舒晚踏上快艇。
邓思源掌舵,快艇破浪而行,溅起的浪花在夜色里碎成银箔,海风猎猎地吹着,刮得人脸颊发疼。
孟淮津将舒晚护在怀里,用大衣裹紧她,鹰隼一般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海平面,醇厚的声音压着海风,“发现耳机信息被截断的时候,紧张吗?”
舒晚如实点头:“紧张的,但我想到你把所有人的任务都部署后,而你留给自己的任务,一定是先来接我,于是,就不紧张了。”
微凉的指节勾起她的下颌,孟淮津低头跟她在茫茫大海上对视。目黑如墨:“这么相信我?”
“不是说好的吗?”舒晚从大衣里探出一点点指尖,轻摁在他胸膛上,眉目如淬了星星般璀璨闪耀,“我把后背交给你,你把心脏交给我。”
孟淮津捏住她的手,抵在自己的唇边:“舒晚同志,此次卧底,你任务完成得很漂亮。”
“那是当然漂亮!”邓思源实在不应该在这时候开口,但他又实在实在忍不住!
“没有你冒险发出来的定位,这个鸟不拉屎的岛,我们没那么快找到。”他只是说话,半点不敢回头,“没有你里应外合,齐轩不会那么快就上当;没有你今晚这招破釜沉舟的自暴,苏彦堂跟齐轩的矛盾,更不会上升到见面就狂轰乱炸的地步。”
“总而言之……舒小姐就是舒小姐!即便信号被切断也能沉着冷静,也能随机应变,不是谁都做得到的好吧?”
“哪有这么夸张?是你们全部人都在竭尽全力保护我,”舒晚有些疲惫,“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孟淮津拉衣服遮住她的脑袋。
夜幕里,隐约可见一艘作战艇的轮廓,亮着暖黄的灯,很低调,却如头蛰伏的巨兽,在漆黑的海面上格外威严。
舒晚跟着孟淮津登艇的瞬间,暖气裹挟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便扑面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甲板上,后援团队穿梭其间,步履匆匆,却又井然有序,见到孟淮津,肃然敬礼,没有一丝杂音。
孟淮津微微点头,牵着舒晚穿过走廊,“嗯?”
瞥见什么,他又往后退了几步。
是侯宴琛!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指挥室里,手执文件,眉目沉稳如初,内敛温文如初。
舒晚冲他微笑,轻轻颔首。
孟淮津则一挑眉,吹了声口哨,“一个人来的?”
侯宴琛:“?”
孟淮津将手搭在舒晚的肩上,把人往怀里揽,“刚卧底回来,这次行动之所以能这么顺利迅速,多亏有她。”
“………”
“母子平安,快两个月了。”
“。”
孟淮津心情颇好地继续往前走。
“把指挥舱旁边的休息室腾出来,加层隔音棉,备上热水和软食,温度调到26度。”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另外,通知各作战小组,一小时后开会。”
“收到!”
“邓思源,破解苏彦堂密道的图纸,摸清楚他后山的布防。”
“是!”
“另外,齐轩发来的那一半配方编码,让研究人员抓紧破译。”
“好。”邓思源闪身进到布控室。
先前为了配合岛上的行动,指挥室设在一间废弃冷库里,他在里面被毒蚊子吸了几个晚上的血,现在终于胜利会师!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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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内侧的休息室,是整艘艇的安全核心区,层层加密,防弹防爆,窗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没有任何死角。
房间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宽大的软床,铺着洁白的床单,桌上摆着温热的牛奶和精致的点心,墙角的加湿器氤氲着淡淡的水汽。
舒晚站在门边,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一时间竟忘了要迈进去。
连日来的提心吊胆,让她对“安稳”二字的感知都变得迟钝。
此刻鼻尖萦绕的暖气混着消毒水的淡味,桌上温着的牛奶冒着袅袅的白汽,柔软的床铺在暖光里泛着干净的光泽,这一切该怎么形容呢?
对她来说,就是从一场兵荒马乱的噩梦里,陡然跌进一个熨帖的、带着暖意的茧。
脚底一腾空,孟淮津从身后一把将她抱起来,小心翼翼放在床上,替她褪去沾着海风潮气的外套。
“我……先去洗个澡。”她垂眸说。
他低笑,摁住她不准动,把吃的端到床上,监督她吃完,才放她去洗澡,他自己则出去开会。
舒晚洗完澡躺回床上,已是凌晨的一点过,医生来给她做了个初步检查,没什么事后人就离开了。
舒晚本想睁着眼睛等孟淮津回来,但终是没撑住,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再有意识,是感觉有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那是一双滚烫的手,错杂繁密的掌纹,微微粗糙却温柔,掠过她脸颊,沿着鬓角垂落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
舒晚骤然睁眼,对上的是孟淮津去掉戾气尽数化作柔波的眼睛。
房间里乳白的光,疏疏密密铺在她柔软的发上,是一恍惚,渡口遥遥相望的千帆过尽的江南之南。
熟悉得让人心底发痛。
“我做了一个梦。”舒晚鼻尖和脸蛋都红红的。
孟淮津蹲在床边,擦掉她鬓角渗出的薄汗,“什么梦?”
她目光怔怔的,“梦里,有南城纵横交错的古巷,有淅淅沥沥的梅雨,有飘着渔歌的江堤,在渔歌消散的远方,我看见了爸爸妈妈的目光,亲切又恍惚。”
“梦见你带着我,还有两个看不清容貌的小不点儿,在赶路,不知道要去哪里。”
舷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海浪轻轻拍打着艇身,发出规律的声响。
孟淮津眼神深邃,喉结滚动,“等回去以后,我们就去南城看他们。”
“好。”舒晚问,“会开完了吗?”
“嗯。”
“现在几点?”
“两点半。”
“几点行动?”
“三点半。”
“还有一个小时……”舒晚提议,“要上来躺躺吗?”
他没说话,眉眼低垂,刚毅俊朗的面孔遮掩在深深浅浅的微光里,就这么望着她,目光幻化为一团火,仿佛能吞噬一切。
“怎么了——”
舒晚话没说完,就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枚戒指,跟之前落水弄丢的那枚一模一样。
舒晚的呼吸猛地滞住,瞳孔一缩,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孟淮津是单膝跪地的。
看得出他想说话,关于上次的仓促,关于仪式感,关于问她是否愿意的流程。
这些他上次都没说,这次,他想说。
但阎王就是阎王,态度百分百认真,就是……那张嘴似乎怎么也张不开。
舒晚被这样的他逗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滚出来了。
她自顾自拿起那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又对着灯光打量片刻,开始呢喃,“钻比上次的大。”
“嗯。”隔着空气都能感觉男人的气息滚烫又沸腾,目光灼热又真挚。
舒晚顺势挽住他的脖颈,故作无知,“孟先生,送戒指是怎么个意思呢?”
孟淮津一眯眼,瞳底射出两道头狼般的光芒,起身扣住她的后脖颈,俯身深深吻上去。
那吻不带任何克制与隐忍,裹挟着翻涌的后怕、无数次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抽丝剥茧般的温柔,滚烫地熨帖在她唇上,气息流窜,情浓到了骨子里去:
“嫁给我,晚晚。”
——我将用我的一生,守护你,爱护你。
第251章 看阳春白雪、梨花绽放
虽然上次舒晚已经被求过一次婚,但那次孟淮津什么都没说,就把戒指套在她手上了。
这次,面对他如此虔诚又认真的询问,素来能言善道、张口就能写一千二百字小作文的舒晚,反倒是大脑忽然卡壳,一时接不上话。
而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吓得舒晚以为没锁门,立马往孟淮津怀里躲,好遮住自己红扑扑有些缺氧的脸。
“孟少。”文质彬彬礼礼貌貌的声音,侯宴琛的。
半跪在床上的孟淮津声音降当冰点:“你最好是有事。”
“听说你在求婚?”
“。”
“打扰了,你继续。”
侯宴琛像是路过随口问一句“吃了吗”,然后,然后人就走了。
“……”
孟淮津紧了紧后槽牙,那阵势,是真有出去打一架的冲动。
舒晚笑倒在床上,往里面挪了挪,拍拍旁边的枕头:“确定不上来躺躺吗?”
旖旎氛围虽然被打断,但孟淮津还是把话题又给拾了起来,“你还没回答。”
舒晚主动把他硬邦邦的外套给脱了,把人拽上床,在他身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枕着脑袋,“答案在后面,等你凯旋,我慢慢告诉你。”
孟淮津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胸膛上的人,抬手揉她头发,嗓音有些暗哑:“欠我多少话了?”
“还挺多的。”她仰头看他,“你不也还欠着我一百句情话?”
“……”
坐地起价,孟淮津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微微勾了下唇角,“回来告诉你。”
海上生明月,清辉漫过船舱的舷窗,碎成一地粼粼的光。
相聚的时间总是短得可怜,舒晚已经快要记不得,上一次相拥而眠一整夜是什么时候了。
“我先给你刮个胡子。”她轻轻的声音震在他跳动的胸腔上。
他让她“别折腾,好好休息”。
“不折腾的,动动手的事,又不累。”说着舒晚就起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次性剃须工具。
“躺过来点。”她搬了个软椅坐下,拍拍床的边沿,示意他横着睡。
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孟淮津挑挑眉,横躺在床上,头微微扬起,脖颈拉出流畅的线条,倒着看她。
“忠哥跟听风,不太对劲。”舒晚指尖捏着一柄银色剃须刀,另一只手拈了点剃须泡,细细地往他下巴和下颌线抹开,“忠哥是前夫哥吧?”
冰凉的泡沫敷在皮肤上,青黑色的胡茬藏在泡沫底下,是他连日奔波没来得及打理的痕迹,粗粝的触感隔着一层柔软,反倒添了几分野性。
孟淮津被“前夫哥”这三个字呛到,“嗯。但今晚不适合说这个话题。”
还挺迷信。
舒晚低笑,跟上次失忆被他逗弄不同,这次她的手法熟练太多,动作很轻,拇指先轻轻按住他的下颌,将那片皮肤绷得紧致些,再握着剃须刀,顺着肌理慢慢往下刮:
“安排任务的时候,你不是还暗搓搓给他们拉红线吗?”
刀刃贴着皮肤滑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带着细碎的痒意,孟淮津的呼吸重了几分:“同生共死七年,大家都觉得那样收场,可惜。”
七年。
舒晚很专注,鼻尖微微蹙着,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他,偶尔刀刃碰到皮肤下凸起的青筋,她便顿一顿,下意识地放柔力道。
“怎么断的?断多久了?”
“两年前断的。”他盯着她垂落的睫羽,沉默几秒,声音沉得像海上的浪涛:“也许是因为彼此的职业,也许是因为琐碎的生活,具体触发点是什么,不清楚。”
刮到他的喉结处,舒晚的动作更慢了。那里的皮肤最薄,她屏住呼吸,手腕微微转动,让剃须刀贴着弧度掠过。
孟淮津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混着剃须泡的凉意,一路从下颌蔓延到心口。
男人喉结又动了动,带着刻意,轻轻蹭过她的指尖。
舒晚慕然一顿,抬眸瞪他的逗弄,眼底却漾着娇嗔柔软的笑意。
等最后一抹泡沫被刮净,她放下剃须刀,指尖轻轻抚过他的下颌,那里原本微微粗粝的触感变得光滑,只余下一点淡淡的胡茬青痕,衬得他冷硬锋锐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孟淮津没动,像一只窥伺已久又忠诚守护的野狼,直勾勾注视她。
舒晚胆子越来越大,指尖蹭过他的唇角,鼻梁,眉骨,最后落在他侧脸上,天马行空问了句:“如果齐轩取了配方编码后,成功越过你安排的守卫,直接去灯塔找‘苍鹰’验货,以他对你的熟悉程度,你怎么才能瞒过他?”
孟淮津摸出裤兜里的手机,翻了张照片给她看。
那是真正的苍鹰,看样子是个穆斯林信徒,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冷冽的眼,而且鼻子以下垂着浓密蜷曲的长胡子,几乎遮住了脖颈线条。
照片里的人骨架和孟淮津有三四分相似,都是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只是肤色比孟淮津的深和粗糙。
“化妆,”孟淮津指尖点了点照片上的胡子,声音低而沉,“验货时天还没亮,我粘一副同款络腮胡,再把肤色用颜料压深些,头巾一裹,带个变声器,短时间内齐轩应该认不出来。”
“但这是b计划。正常情况下,他在溶洞取了配方后就会被截下。”孟淮津分析道,“如果他越过溶洞外的守卫,去到灯塔,那我就只能在被他识破之前,尽快夺下配方。”
舒晚凑近看了两眼,伸手戳了戳他光滑的下颌,笑出声,“你不早说,我现在给你刮得这么干净,要真粘起大胡子来,是会痒的。”
孟淮津捉住她作乱的指尖,放唇边咬了咬,“舒晚小姐的服务,让人很难拒绝。”
“我答应你了。”
她猝不及防冒出这么一句,孟淮津骤然一顿。
“虽然知道听风跟忠哥在那条路上中断过,但我还是会答应你。”
舒晚将五指抹平他眉间的皱痕,温柔又缱绻,“十八九的岁时候,我太想得到你了,做梦都想独占,那时候,的确有不成熟的少女情节和冲动。”
“但是现在,我很冷静。”
她就这么倒着看他幽邃的眼睛,“往后岁岁年年,能跟孟先生一起共度余生,是舒晚的荣幸。”
“晚晚——”
孟淮津喉间的这声低唤,几乎是裹挟着滚烫的热气滚出来的,尾音压得极低,又带着点没忍住的颤。
空气里的呼吸,像一坛打翻的陈酒,浓香四溢。
他握着她指尖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摁下来,吻她洁白的脖颈。
湿意滴落在彼此的颈窝,交融,混合,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孟淮津给了舒晚太多烈焰奔涌、痴癫成瘾,曾经一夜安稳的相拥成为奢望,旁人唾手可得的朝暮,是她横跨了整个青春岁月才拥入怀抱的人间理想。
“顺利凯旋,等你带我们回去,看阳春白雪,看梨花绽放……”
第252章 舒晚,叶酸吃了没?
晨曦还没有撕开海面的浓墨,礁石滩后的溶洞就仿佛被一层薄薄的海雾裹住。
洞口的嶙峋怪石在雾色里如一只蛰伏的兽,海风裹挟着“超级大潮”的威势和呼啸,浪涛一层叠着一层拍在礁石上,数米高的巨浪卷着白沫撞向溶洞入口。
那里有一扇嵌在岩壁里的厚重铁门,铁门被潮水拍得“哐哐”震颤。海水倒灌进溶洞,淹没洞底的石台——那似乎真是唯一能打开石台暗格的“钥匙”
孟淮津隐在溶洞上方的崖壁后,举着高倍望远镜,目光定定锁着洞口的方向。
为了先夺配方,他层层布控——三组狙击手蛰伏在崖壁死角,两组突击队员守在溶洞出口的礁石缝里,只等齐轩取了配方踏出溶洞,就瓮中捉鳖,连人带配方一起拿下。
雾气渐散时,一串脚步声踩着礁石的湿滑传了过来。
孟淮津的指尖扣紧望远镜,镜筒里出现几个身影,其中带头的那个,不论是身高,走路的神态,都和齐轩一模一样。
那人被大浪冲得脚步虚浮,走到溶洞门口时,还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即,弯腰在铁门下方一阵操作,打开了洞口的暗锁,门被高高推起。
“老大,目标进洞了。”耳麦里传来杨忠的低声请示。
孟淮津却没应声,盯着镜筒里那个“齐轩”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他太了解齐轩,那人不论变化再大,走路也万万不会是这副模样,更何况,高倍望远镜里,那人解锁水溶密码时,指尖的老茧位置不对——齐轩常年握枪,老茧该在虎口,而这人的老茧,却在指腹……
孟淮津一眯眼,按下了通讯器频道:“这不是齐轩,各组先别轻举妄动。”
崖壁后,杨忠悄然收枪,溶洞出口的赵恒也悄无声息地隐回了礁石缝里。
那个替身揣着一个空密码箱从溶洞里出来,脚步匆匆地往灯塔方去了。
.
“邓思源,立刻定位齐轩本人所带通讯设备的信号,查查他昨夜的行踪轨迹。”孟淮津冷声吩咐。
“收到。”
指挥室里,邓思源之间快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舒晚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看不懂,但很吃惊他的才华,能文能武,简直是个天才。
“齐轩好贼。”她也戴着耳麦,盯着沙盘上闪着的行动红点,若有所思,“他是在用替身试探有没有被盯上,还是配方根本就不在溶洞?”
邓思源解释道:“配方应该不在溶洞里,但这个配方确实存在。我们的研究人员已经根据他发来的一半电子编码,结合前些日在轮渡上缴获的货做了基本分析,配方编码真实存在。”
“但是,因为数据不全,目前我们的研究人员还只研究出个大概,很难复刻出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说,只有齐轩手里的原配方属于不可替代产品,这就是他比较抢手的原因。”
“这货真是害人不浅!”舒晚痛骂。
“舒晚,走的时候,我放在桌上的叶酸你吃了没?”孟淮津从崖壁上跃下,落在礁石上时,脚步声轻得像一片落叶。
舒晚被问得猝不及防,“吃了的,领导。”
众人:“…………”
孟淮津扯掉脸上的伪装面罩,冷冽的目光扫过溶洞洞口。
“老大,查到了!”邓思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齐轩现在的位置,在岛后方的一个废弃造船厂,而船厂连接着码头!妈的,这孙子是要跑路啊。”
孟淮津的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的弧度,指尖在战术腕表上快速敲击,调出造船厂的卫星图。
“听风,”他的沉着冷静道,“齐轩基地的武器还在吗?”
“在的!”听风说,“他根本没动过这里的武器,凌晨悄摸摸出去,我还以为他是去取配方。”
孟淮津轻笑,“狗改不了吃屎,干什么不行,逃跑第一名。”
男人的语气骤然冷下来,“各部注意,真配方在他身上,基地的武器是他留下来的烟雾弹。”
“听风,你撤出来,杨忠你去接应。”
“不用,我自己可以……”
“杨忠收到!”
“……”
孟淮津接着说:“让剩下的卧底以齐轩派他们支援为由,架两架他们基地的骷髅战机过去,打着苏彦堂的名号,轰掉造船厂及码头,留下齐轩的狗命。”
“收到!”
“侯少,发现苏彦堂的踪迹没?”孟淮津带上面具,坐上游艇径直开往灯塔方向。
“暂时没有。”侯宴琛低沉的声音响在频道里。
“继续搜索。”
“好的,孟少。”
“感谢配合。”
“您客气。”
“………”
.
与此同时,躲在造船厂准备登船的齐轩收到手下发来的讯息——我按照您的要求顺利取走了“配方”,自始至终都没有被阻拦,周围没人。
嗯?齐轩疑惑,他认为“苍鹰”跟龙影他们的区别是,姓龙的是明着抢配方,而苍鹰,是暗抢。
所以他才故意报了个真假难辨的溶洞信息给他,目的就想看看这孙子会不会提前派人蹲守。
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不过这不重要,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强由他强,清风拂上岗,让这些个狗屁帮派自己斗去吧。
只要有配方在手,天大地大,何愁没有容身之地,基地没了,他可以再开疆拓土,人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齐轩正美滋滋地想着,耳边忽然传来震天的爆炸声,一霎间,滚滚浓烟扶摇直上,染红了半边天际。
齐轩骤然一惊,猛地冲到窗边,看着那片升腾的浓烟,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轰——”又是几声狂轰乱炸,战机一路过关斩将,炸毁了码头,直奔这边而来,所过之地,片甲不留。
齐轩看清,那居然是自己基地的战机!
他安排下来断后的人不可能会攻击他,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龙影!!!
他追来了!
“我操你妈的龙影!”齐轩破口大骂,“阴魂不散。”
手机在这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后路被断,现在不去赴约都不行了。
齐轩犹豫了好久,直到轰炸机离自己越来越近,才堪堪接起电话。
“齐老弟,灯塔这里,是我来早了吗?”苍鹰的冷冽的沙哑的声音,像一把抵在咽喉的刀。
“不是您的问题,是我迟到了。”齐轩没敢说自己又被龙影轰炸的事,说了只会给对方坐地起价的底气,只好迂回道,“基地出了点小状况,小弟我已经在来的路上,很快就到。”
第一抹黎明的曙光逼迫夜色的时候,齐轩的身影出现在了灯塔门口。
他带着十来个雇佣兵,单从神态上看,没有半点慌张,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枪上。
他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确定没有埋伏后,才小心翼翼上了“苍鹰”停在旁边的船只。
船舱里光线偏暗,昏暗中,“苍鹰”一身穆斯林教徒的打扮,头巾已经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再被又长又卷的胡子一挡,就只剩下高挺的鼻,以及被刀砍过的眉骨,和一双瓦蓝的眼睛。
他的左右两边分别跟了五个跟他一样穿着的人,个个提着冲锋枪,站没站样坐没坐样儿,虎视眈眈盯着他。
“鹰老大,好久不见!”齐轩率先开口打招呼。
变声器的原因,孟淮津一开嗓,声音就被压得无比沙哑粗粝:“我不记得我们见过。”
试探失败,齐轩尴尬了两秒,哈哈笑起来,“看小弟这记性,很早就想跟您合作了,就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孟淮津没说话。
齐轩也没急着掏东西,反而往前凑了两步,有意无意盯着他眼睛:“炸码头的人,是你吧?鹰老大。”
他不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手的,要么是龙影,要么就是眼前这个自称能保他命的苍鹰老大。
孟淮津抬眼,戴着美瞳的眼底淬着冰冷的蓝光,“船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上面有直升机和十来箱弹药。只要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你尽管天高任鸟飞,至于苏彦堂,交给我就是。”
齐轩本就决定要离开,再拖下去,要是把龙影那狗娘养的引来,再加上这只苍蝇,到时候可就难对付了。
决定不敢再拖延,他冲手下扬了扬下颌,手下把提着的银色保险箱放在桌上。
齐轩双手压着,“诚心合作。”
孟淮津给自己点支雪茄,缭绕的烟雾彻底遮住了他的脸,“打开看看?”
谁料,齐轩刚准备开锁,灯塔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大笑,声音粗嘎刺耳,带着浓浓的戾气,像破锣一般敲在人的耳膜上。
“齐老弟想把配方献给我,是不是拜错菩萨了?”
孟淮津双目一沉,迅速跟旁边的部下对了下眼神。
只见一群黑衣人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逐渐靠近——男人跟孟淮津一样的打扮,胡子,头饰,包括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都一模一样。
但是,仔细看会发现对方眉骨上的刀疤,比孟淮津脸上的疤更深、更丑,带着实打实的血腥味。
来人的目光扫过孟淮津脸上的仿真刀疤,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衣着,一眯眼:“真有意思,我收到传信说,有人冒充我在这片海域活动,我还不信,真他娘的有意思!”
“阁下,你这疤画得也太次了,老子的疤,可是子弹擦出来的,你那摸上去,怕是还带着胶水味吧?”
一刹间,整个耳麦频繁骤然静下来,指挥室里,舒晚的呼吸猛地停顿,难以置信地跟邓思源比了个口型:
真苍鹰怎么来了?!
第253章 给你三秒钟时间
废旧灯塔下,齐轩先是一阵懵逼,刚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孟淮津就已经率先发难。
赵恒抢过银色保险箱的同时,孟淮津猛地将手里燃着的雪茄掷向苍鹰的脸!
烟卷带着星火,趁着对方下意识偏头躲闪的瞬间,他身形如箭般站起来,狠狠一脚踹在齐轩的胸口上。
“砰砰砰——”
不知是哪方先开的枪,三方陷入混战,场面瞬间乱做一锅粥。
孟淮津和几名部下已经提着箱子跳下船,迅速闪到灯塔后,掏出手枪应对。
“你他妈到底是谁!”那一脚踹得齐轩人仰马翻,他愤怒地从甲板上翻身起来,死死盯着那头,咬牙切齿,“你到底是谁!”
那边不屑一笑,眼睛狠狠一眨,挤掉难受的美瞳,再一抬手,扯掉挂在脖颈的变音器,又扒开身上碍事的长衫,露出他剪裁利落的黑色作战服,袖口随意挽起,腕间的暗银色战术腕表尤其刺眼。
他再一抬手抹去脸上的伪装,呈现在晨曦里的,赫然是一张棱角锋利的脸,英气,肃杀。
尤其是那双黑眸,沉如寒潭,瞳仁里翻涌着猎鹰般的狠戾,薄唇勾起时,带着睥睨众生的狂傲,浑身上下永远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齐轩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被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往头顶冲。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孟淮津!”
这三个字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自己的耳膜。
他怎么会忘了这张脸?
怎么会忘了这双沉如寒潭的眼?
“你还是没什么长进。”孟淮津肆意盯着那头,眼底寒气森然,“连这点障眼法都识不破。”
齐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愤怒和羞耻像两条毒蛇,狠狠缠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你他妈——”他嘶吼出声,声音破得不成样子,眼底迸发出猩红的恨意,“孟淮津!你不是被舒晚一枪打到生死不明吗?敢耍我?!”
“耍你还分场合?”去掉伪装的赵恒破口大骂道,“你不是死了吗?不是内脏都被掏空喂狗了吗?”
齐轩答非所问,阴恻恻地笑起来,“以为这样,你们就赢了?”
“鹰老大,”他话锋一转,侧头说,“现在配方在孟淮津手里,看来我们要真正地合作了。放心,我只负责帮忙,配方,是你的。”
他在拉苍鹰一起对付孟淮津。
苏彦堂通过手下的电话联系到苍鹰的时候,说的是,有人冒充他跟齐轩交易,想要配方的话,让他务必前来,否则晚一步就落入他手了。
现在看来,姓苏的也是在玩把戏,因为他并没说,这个冒充他的人,是孟淮津,那个曾经让整个金三角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但苍鹰本来就是冲配方来的,管他是孟淮津还是谁,这片领域,三不管,从来都是他们说了算!
“给我打!”
苍鹰一声令下,他带来的人率先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射向孟淮津他们藏身的灯塔后沿。
枪声骤然密集如爆豆,火舌舔舐着晨曦微亮的空气,子弹擦着灯塔的砖石棱角飞过,迸出细碎的火星。
孟淮津带上船的有十人,埋伏在附近的还有十人,战斗一经打响,你来我往,枪枪致命。
舒晚在耳麦里听得心惊胆颤,但还是尽量保持冷静,不能干扰到孟淮津。
“忠哥,你们快完了吗?快去支援领导。”她说。
基地,有人一脚踹向听风,被杨忠抬手抓住,生生把对方的脚给拧断,“我们结束就过去支援老大。”
听风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杨忠又说:“战机队,你们先过去支援老大,我跟听风随后就到。”
“收到。”空中盘旋的两架骷髅战机瞬间调转方向,直往灯塔方向而去。
“收到。”
“坚持十分钟孟少,雷霆特战队马上过来支援。”侯宴琛也说。
灯塔这头,孟淮津举枪,子弹精准射中齐轩身边的雇佣兵,“各司其职,我这里,小问题。”
齐轩的左右接连被孟淮津爆头,那股羞辱与恨意彻底烧红了他的眼。
他嘶吼着抬枪扫射,赤红着眼看向孟淮津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和苍鹰的人站到了同一阵线。
“孟淮津!”齐轩扬声怒吼,“你好好坐你的名堂上,为什么一定要揪着我不放?这么些年,我没有主动去招惹你,你为什么要揪着我不放!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方人马的火力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孟淮津和他的几名部下笼罩而来。
子弹打在灯塔的铁皮护栏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碎石和弹片飞溅,打得人不敢轻易冒头。
赵恒护着保险箱缩在礁石后,胳膊被流弹擦伤,鲜血瞬间浸透了作战服。
孟淮津目色一凝,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寻找突破口。
这座百年灯塔建在礁石滩的制高点,三面都是陡峭岩壁,下面是翻涌的暗潮,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蜿蜒通向下方的码头——此刻,苍鹰的人已经占据了石阶的入口,架起了冲锋枪,断了他们后撤的路。
而齐轩则带着人绕到了灯塔的另一侧,试图从背后的攀爬梯包抄,那梯子锈迹斑斑,踩上去咯吱作响,却成了眼下最致命的突破口。
“左边两人,压制齐轩!”孟淮津沉喝一声,抬手一枪精准命中齐轩脚边的石阶,碎石溅了齐轩一脸。
那边被吓得猛地缩肩,随即更是怒不可遏,抬手对着孟淮津的方向盲目扫射。
苍鹰站在人群后方的巨石上,看着场中混乱的局面,唇边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孟淮津,孟队,久仰大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立刻扛出一把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灯塔的了望口。
孟淮津沉思半秒,不以为意挑了挑眉:“齐轩的配方分为三部分,分别是:制毒核心工艺、原料合成配比和成品提纯技术。”
“我这里只有一份,还有两份在他身上,他根本就舍不得给你。你被他耍了,苍蝇!”
“你说什么?!”苍鹰震怒,“齐轩,还有两份在你身上?好你个齐小子,谁他妈给你的胆子,敢耍我?!”
苍鹰的怒吼裹挟着海风砸过去,手里的枪跟着调转方向,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齐轩的方向。
齐轩的脸唰地绷紧,猛地抬手拨开枪口,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声音粗嘎:“别听他挑拨!我诚心诚意跟你合作,在这片海域上,关起门我们怎么吵可以,但打开门,一定是一致对外的。他可是孟淮津啊!”
“挑拨?”孟淮津嗤笑一声,“齐轩,你真的没留后手?真的甘心拿完整的三份配方出来交易?”
他不给对方接话的机会,“苍蝇,他身上一定还有两份配方,是与不是,你把人毙了,看看他有没有藏在领口夹层,或者鞋底暗格里不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齐轩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攥紧了衣领,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苍鹰眼底的杀意瞬间翻涌,手指重新扣紧扳机:“老子给你三秒钟,把藏的东西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送你去喂鱼!”
“一——”
海风卷着浪涛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齐轩额头上青筋暴起,气得咬牙,他知道苍鹰的心狠手辣,更清楚眼下的处境——硬扛是死路一条,只能退一步。
他咬碎了后槽牙,猛地扯开领口的缝线,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狠狠掷在苍鹰脚边,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
“一人一份,绝对够意思了,我总得给自己留点傍身的吧?等解决了孟淮津,我再把身上的给你,加他那一份,就是完整的配方!”
苍鹰的视线落在那枚芯片上,俯身捡起,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孟淮津猛地抬手,枪口接连喷吐火舌。
“砰砰砰——”
三声枪响,精准利落,苍鹰身边两个扛着重机枪的手下应声倒地,重机枪“哐当”一声砸在礁石上,溅起一片碎石。
“动手!”孟淮津一声令下,赵恒和其余部下齐齐扣动扳机,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过去。
枪声震天,喊杀声刺破晨曦。
孟淮津的人如同出鞘的利刃,直插苍鹰和齐轩的内部。
两个派别的雇佣兵人心不齐,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扑打得措手不及,瞬间溃不成军,四处逃窜。
苍鹰见状不妙,顾不上齐轩,攥着芯片扭头就往礁石滩的另一侧跑。
事先不知道来的人是孟淮津,他的人手没带够,再斗下去没好果子吃。而且得到一份配方总比没有好,来日方长。
他知道这片海域的地形,只要能冲到那片红树林,就能借着茂密的枝叶先离开这鬼地方。
好不容易冲进红树林,苍鹰刚想喘口气,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龙先生。”
第254章 谢谢你,淮津领导
苏彦堂的声音带着笑意,“苍先生,好久不见。”
“妈的,你坑我!孟淮津在这里你怎么不早说?”苍鹰怒气冲冲。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砰——
苏彦堂始终背在后面的手里,握着枪,此时已经将子弹准确无误地射进了苍鹰的脑门心。
毫无征兆,猝不及防,一招致命。
苍鹰重重倒地,眼底最后的神色甚至连惊恐都来不及展现出来,就已经死在了这条贪婪的路上。
这场黑吃黑的戏码,他忽略了还有只黄雀在身后窥伺着。
递屠刀的,成了宰他的人。
至死,他都没反应过来,他被姓龙的当刀使了。
苏彦堂面无表情收回枪,弯腰捡起从苍鹰包里滚出来的芯片,擦了擦上面的血迹,踩着木叶,若无其事地离开。
.
齐轩也不是傻子,趁着混乱,一脚踹开身边的尸体,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脚底的礁石湿滑,他险些摔倒,却依旧不敢回头。
孟淮津眼底寒光一闪,让赵恒看好保险箱,如猎豹般窜出去,黑色作战服从礁石上掠过,带起一阵劲风。
一望无际的大海,怪石嶙峋,齐轩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灯塔的铁门里。
厚重的铁门被他反手甩上,“哐当”一声巨响,生锈的插销堪堪落进锁扣。
他踉跄着扑到螺旋楼梯上,扶手积着厚厚的灰尘,呛得他猛咳几声,又脚不停息拼命往塔顶爬。
灯塔内部早成了海鸟的巢穴,腐烂的海草和鸟粪糊满了墙壁,湿冷的海风从破损的了望口灌进来,卷着咸腥气,吹得塔顶的老旧信号灯“嘎吱”作响。
齐轩爬到半途,脚下一滑,重重撞在楼梯的铁栏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只能咬牙撑着站起来。
身后的铁门,被孟淮津一脚踹开。
脚步声沉稳地响在螺旋楼梯上,一步一步,像是踩在齐轩的心跳上。
孟淮津没有掏枪,狭长的黑眸里视线冗长冷冽:“齐轩,是你自己伏法,还是我请你。”
齐轩猛地回头,眼底布满血丝,他猛地掰起一支锈钢管,狠狠朝着孟淮津掷过去!
孟淮津侧身避开,钢管“笃”地钉进木质的楼梯板里,他顺势上前,攥住齐轩的手腕狠狠一拧:
“好玩吗?假死。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很舒坦是吧?当年因为你惨死的两名同志,孟娴和舒怀青,你还记得吗?”
“咔嚓”一声脆响,齐轩疼得闷哼出声,反手用手肘狠狠撞向孟淮津的胸口:“是齐耀平做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孟淮津早有防备,抬手格挡,手腕相撞的瞬间,两人同时借力,狠狠撞在一起,“真是个好儿子,把什么都推给你爹。你爹是罪该万死,你更应该被剥皮抽筋!”
破旧的螺旋楼梯本就不稳,被两人的力道震得剧烈摇晃,灰尘簌簌往下掉。
齐轩一直都知道自己近身格斗远不如孟淮津,只能仗着熟悉地形,拼命往塔顶缩,脚下故意踢落几块松动的木板。
孟淮津闪避间,齐轩抓住空隙,一把抄起地上的锈迹斑斑的铁锚,朝着孟淮津的头顶狠狠砸去!
“孟淮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年我被龙家那般折磨,有谁明白其中痛楚?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活着!”
孟淮津猛地俯身,铁锚擦着他的背脊砸在楼梯上,火星四溅。
他反手扣住齐轩的脚踝,狠狠往后一拽。
齐轩重心不稳,摔在楼梯上,后脑勺磕在铁栏杆上,眼前阵阵发黑。
还没等他缓过神,孟淮津已经欺身压上来,膝盖顶住他的胸口,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你想活没有错,但你的活着,是拿别人当垫脚石!是出卖你的灵魂,违背你的道义和誓言,踩着尸山血海,躲在这犄角旮旯里干劳民伤财的事。”
咸腥的海风从了望口灌进来,吹乱了两人额前的碎发,灯塔的信号灯忽明忽暗,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齐轩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着,指尖抠进孟淮津手臂的皮肉里,留下几道血痕。
他喘着粗气,眼底满是不甘的疯狂:“我不甘心……孟淮津……凭什么……凭什么你永远都是赢家……”
孟淮津的力道丝毫不松,黑眸沉得像不见底的深海:“凭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话音落,孟淮津加重力道,膝盖往死里顶:“你他妈穿上那身制服,干着这些勾当,你是耻辱!”
齐轩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涨红,“我……我,没得选,淮津,我没得选,我爹看不起我,从小就看不起,我怎么做他都不满意,我没得选……”
孟淮津膝盖用力,卡到他窒息,“这都不是你出卖队友、出卖灵魂的借口,你他妈就是个汉奸!”
“不,我不是汉奸……我不是……”
就在齐轩逐渐放弃挣扎,快咽气的时候,孟淮津猛地松开了手,从后腰掏出一副侯宴琛给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他的手腕,抬脚狠狠一踹。
齐轩顺着摇晃的螺旋楼梯滚下去,撞在底层的铁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儿时也是一起玩过的,上学的时候,他不这样,他阳光,他正义,也曾有过一腔热血。后来,鬼迷了心窍,背信弃义,背道而驰。
孟淮津居高临下,黑眸里没有半分波澜:“这样死,太便宜你了。”
“你该爬回去,跪在舒晚父母的墓前,把你欠他们的,一笔一笔,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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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淮津领导。”耳麦里,传来舒晚软软的声音,能感觉,她想哭。
孟淮津把齐轩拖出灯塔,拖到乱石上。
太阳直射眼睛,他巍然不动,肃然刚毅的神态里,藏着几分柔:“不要谢,这是我该做的。”
第255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侯宴琛的部下在滩涂上围出一个警戒线区域,作为齐轩的临时关押点。
齐轩被手铐铐在礁石上,浑身是血污,低垂着头,面对审问,一句不答。
孟淮津斜靠在一旁,黑色作战服从肩头到裤脚都沾着夜战的尘土:“你是觉得你基地的那些废物会来救你,还是苏彦棠还会来救你?”
齐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低笑:“随便吧。”
这时,杨忠跟听风带着小队人前来报道,也就意味着,基地里的人已经被他们解决了。
齐轩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苏彦棠在他登岛前,就让矿工运东西上岸,重物,海底光缆,撤退路线,无坚不摧的盾牌……他想做什么?”孟淮津喝了口来时舒晚给准备的水,懒洋洋问。
“我怎么知道?”齐轩咬牙切齿,“我要知道,还轮到你们见缝插针?”
“齐轩啊齐轩,你可真是死不知悔改。”
这时,通讯器里响起滋滋电流声,侯宴琛四平八稳道:
“孟少,红树林里发现苍鹰的尸体,一枪毙命,应该是苏彦棠的杰作,苍鹰手里的芯片被他拿去了。”
这个结果孟淮津并不惊讶,真苍鹰不会无缘无故来,势必是苏彦堂的手笔,把真苍鹰喊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你父亲死前,给你留下过一句话。”孟淮津悠地对齐轩说。
那头抬了抬脑袋,讽刺一笑,“他能有什么好话。”
孟淮津抬脚就走,“不听算了。”
“他说什么?”齐轩声线急了几分。
孟淮津回眸,“交换。你给苍鹰的那枚芯片,有什么特殊性?”
齐轩没所谓道:“每枚芯片都被我植入了微型追踪器,这样不论配方到谁手里,我都知道。”
孟淮津一边转身,一边抬手按住耳麦,“全岛搜索苏彦棠的踪迹。”
“孟淮津,你他妈还没告诉我,他说了什么?”齐轩嘶吼。
孟淮津头也不回:“他说,你他妈果然烂泥扶不上墙。”
“……”齐轩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背过去。
指挥室里的舒晚还真在回忆齐耀平死前有没有对齐轩留下过什么话,直到孟淮津扔出后面这句,她才没忍住低声笑起来。
听见笑声,孟淮津一挑眉,继续排兵布阵:“邓思源,苏彦堂手里的芯片有定位器,立刻启动芯片追踪程序,重点排查码头、溶洞、废弃矿道入口、东西两侧停机坪四大核心区域——芯片信号一旦出现异动,第一时间上报。”
“收到!”指挥室里,传来邓思源键盘噼里啪啦的声响,“正在启动……妈的,姓苏的够鸡贼,他应该是设置了反追踪程序,我正在破译,需要点时间。”
“慢慢来,他逃不出去。”孟淮津的目光扫过滩涂上肃立如松,原地待命的特战队员,吩咐道:
“杨忠,你跟听风带三十人,分成五个小队,守住全岛五处关键隘口——码头栈桥、南北两侧溶洞入口、矿道外的塌陷区、西侧隐蔽停机坪。”
“苏彦堂此人,武力值凑合,但是诡计多端,擅长使诈和伪装,发现目标,量力而行,能击毙就击毙,若是不能,等待支援。”
“明白!”杨忠扛着狙击枪,回眸看听风。
听风垂着眼,默默跟上。
孟淮津转头又道:“赵恒,分你三十人,看住芯片和齐轩。”
包扎好手臂伤口的赵恒迅速领命。
“剩下的跟我一组。”孟淮津的目光落在岛屿深处的密林,声音加重,“重点搜密林里的废弃木屋、礁石缝、防空洞,苏彦堂的主力虽然被打散,但一定还有龙家的残余势力藏在暗处接应。”
一行人迅速化整为零,分散在岛上的四面八方,对苏彦堂展开地毯式搜索。
“他会有什么暗招?”侯宴琛在耳麦里问。
孟淮津没说话,指尖在通讯器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整座岛屿的轮廓。
这座岛是苏彦堂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从码头到溶洞,从信号塔到隐蔽停机坪,处处都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
昨夜他们的身份既然已经暴露,面对这么多人的围剿,他苏彦堂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该懂得走为上策的道理,怎么敢留到今天,甚至还跟他们抢配方?
这王八蛋到底哪里来的底气……
什么样的底气,能让他这么有恃无恐?
这看似宁静的背后藏着什么阴谋?
孟淮津按下耳麦,声音透过电流传出去:“侯少,你觉得究竟是什么样的底气,能让这人公然敢跟我们叫嚣?”
侯宴琛刚收起重狙,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在海风中纹丝不动,袖口的银质袖扣闪着细碎的光,整身行头跟他手里提着的武器很是违和。
他抬手扯了扯熨帖的领带,目光掠过岛屿北侧那片荒草丛生的塌陷区:“我刚扫完地形,发现个很有意思的东西——这片塌陷区边缘,有新鲜的脚印,还有矿用设备碾压过的痕迹。”
孟淮津站在高处,看着因刚才交战时的枪击声而吓得四处逃窜的岛民,虽然侯宴琛已经派他的人在疏通,但仍然引起了不少骚动。
“矿工,重物,盾牌……”想到什么,孟淮津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浓烈的寒意,“还能有什么比得过全岛人民的生命安危。”
通讯频道里,骤然一阵窒息般的死寂。
“他这是疯了吗……”舒晚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这简直丧心病狂!”
孟淮津的指尖狠狠抵在耳麦上,声音像是淬了冰碴子:“这孙子之所以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叫嚣,敢有恃无恐跟我们枪毒品配方,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掌控了整个岛的生杀大权。”
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撞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一霎间,所有人屏住呼吸。
“重物,是成箱的炸药;海底光缆,是连接炸药的引线!”孟淮津的目光扫过整座岛屿的轮廓,从密林到滩涂,从矿道入口到信号塔,每一处都像是藏着致命的獠牙,“这就是他口中所说的盾牌。”
“他要炸了整座岛!”
最后一个字裹挟着海风的咸腥,狠狠砸在通讯频道里,孟淮津已经召集人往关押齐轩的方向狂奔而去:“所有人,注意,先站在原地别乱动!”
正在这时,一道沙哑又带着戏谑的声音,陡然撕裂频道里的电流杂音,钻透所有人的耳膜:
“要不怎么说孟先生是聪慧果决又狠戾的活阎王呢?”
“只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第256章 ——追击
是苏彦堂!
他竟然攻破了他们的加密通讯频道!
孟淮津的双眸深似潭,指尖狠狠攥紧通讯器,眼底掀起滔天寒意。
电脑旁的邓思源感到一顿奇耻大辱,双手不停敲击键盘,迅速修补刚刚被攻破的防火墙。
“苏彦堂,岛上少说也有十几万的人,你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吗?”舒晚凉声开口,冷到极点。
“晚晚,”苏彦堂笑声明显,像是毒蛇吐信,“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话音刚落,他轻飘飘的一句命令,砸得所有人心头一沉:“第一处,滩涂礁石区。”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炸开,浓烟夹着碎石冲天而起,灰褐色的烟柱瞬间吞噬了半边滩涂。
空气里炸开滚烫的气浪,连信号塔的钢架都在嗡嗡震颤。
孟淮津跑到一半,视线所及之处,正是赵恒驻守的区域——临时警戒线被气浪掀飞,帆布碎片燃着火星漫天乱飞,碎石如雨点般砸向四周。
“赵恒!”孟淮津的吼声撕破喧嚣,指尖几乎要嵌进通讯器外壳。
通讯频道里一片混乱,电流声混杂着队员的惊呼与咳嗽声。
所有人耳边发出一阵冗长的嗡鸣——没有听到赵恒的回应。
“恒哥——”舒晚难以置信,眼眶瞬间就红了。
“赵恒!!!”邓思源和杨忠异口同声。
很久,很久,才听见一阵沉重的咳嗽响起,赵恒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事,我没事!”
赵恒被炸飞的沙子埋掉了半个身子,仍然死死勒住齐轩:“苏彦堂,你他妈就这点本事吗?”
苏彦堂的笑声再次响起:“别急,只是开胃小菜。”
伴随着爆炸声响起的,还有“突突突”的枪声,苏彦堂的手下没了抢配方,火力全开从远处冲过来。
“火力掩护!”
赵恒吼道,狠狠一个刀切动作,生生把妄图想趁乱逃跑的齐轩给劈晕了过去,随即便提起冲锋枪火力回击。
其他伤得不重的队员也迅速做出反应。
孟淮津奋力狂奔,离爆炸点还有百来米就抬起了狙击步枪枪,弹无虚发,枪枪致命。
眨眼间,他就奔到赵恒的身边,一脚踹飞一个正在抢配方的雇佣兵,又狠狠补了几枪。
打退一波人,孟淮津才分出时间垂眸一看,却是骤然顿住——赵恒被鲜血染红的四肢,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连握枪的手都止不住地颤抖。
“我没事,真没事儿,队长。”当事人还笑嘻嘻的,他一直喜欢喊队长,这是以前的称呼。
“火力掩护!”孟淮津扬声嘶吼,躬身背起赵恒,冲进了灯塔内部。
“后勤部队,立马安排医生过来!快!”
也就是在这时,耳麦里再次响起不属于他们团队的“咔哒”声——那是遥控器按键的声音。
“第二处,矿道入口。”
苏彦堂话未落,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鸣,岛屿北侧的塌陷区瞬间火光冲天。
厚重的钢板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裹挟着泥土和石块,砸向侯宴琛所在的地点。
孟淮津猛地回眸,“侯少,侯少,侯宴琛!”
浓烟顺着矿道往里灌,通讯器里传来侯宴琛闷哼一声,冷冽的声音穿透杂音:“没事,就是西装给我弄脏了。”
“我正沿着矿道入口进去探查究竟,现在入口被炸塌,暂时出不去了。孟少,他手里的遥控器,能操控全岛的预埋炸药。”
孟淮津的脸色彻底沉下来,黑眸里翻涌着骇人的锋锐——这个疯子,是要把整座岛变成屠宰场,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这时,邓思源对他发来加密单项通话:“老大,苏彦堂的信号是通过技术部外围的备用线路入侵的,我正在反向追踪!”
孟淮津眼底寒光迸射,“立刻切断全岛主通讯频段,建立新加密短波,给所有人换频道。”
“正在处理……”邓思源指尖翻飞,屏幕上的代码如流水般滚动,“主频段已切断,单兵短波已激活,苏彦堂那边听不到我们说话了。”
孟淮津眼底寒光一闪,立刻按住耳麦,切换到新的加密频段,声音沉稳,字字清晰:“所有人能听得到吗?听到请回答。”
大家的回复都是能听到。
“姓苏的丧心病狂,重新调整战术。”他语速极快,指令精准狠辣,杀伐决断:
“邓思源,第一,你继续破译芯片的反追踪程序,给我把苏彦堂的实时位置精准锁定到三米范围,同步给我。”
“第二,启动全岛电磁干扰网,重点干扰遥控器的信号频段,哪怕只能让他的爆炸指令延迟一秒,也能给我们的爆破手争取时间!”
“第三,联系最近的海上救援部队,让他们立刻赶往岛屿东侧海域待命,准备接应岛民撤离!”
“收到!电磁干扰网正在启动,救援信号已经发出!”邓思源的键盘声快得几乎要燃起来,“苏彦堂的位置追踪到了!目标目前停留在信号塔南侧一公里处的密林边缘,暂时没有移动迹象。”
“很好。”孟淮津咬牙道,“杨忠、听风,带着你的狙击小组,立刻转移到信号塔顶端——那里是全岛视野最高点!邓思源会给你们苏彦堂的实时坐标,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穿甲弹,给我打烂他手里的遥控器!”
“明白!正在抢占信号塔制高点!”杨忠的声音带着风啸声,已经在狂奔,不知不觉,他握住了听风的手。
孟淮津把赵恒交给医生,狠狠搓了搓他的头顶,声音温和:“能坚持吗?”
“能的。”赵恒点头如捣蒜。
“坚持住,老子去给你报仇。”
他向医生点了点头,安排人掩护赵恒回战艇,将获取到的两枚芯片放进自己的衣服兜里。
“战机队,来接应我。”孟淮津提上冲锋枪,再次搓了搓赵恒的头顶,转身,朝战机停靠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空气里充斥着硝烟的味道,孟淮津接过部下递过来的帽子戴上,扣上塔扣,“侯少,在矿洞里发现了什么?”
侯宴琛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落在远处的一点光上,“矿道深处,有间房,里面有人。位置就在岛屿正下方,我猜,这里应该是唯一能同时操控所有炸药引线的地方。
他继续说:“苏彦堂要在地面跟你周旋,就必须留一个人在地下跟他打配合。”
“这个人应该是他的心腹,王璨。”孟淮津踏上战机的驾驶座,“我在Y国跟他交过手,这人有些蛮力,你当心。”
王璨,苏彦堂手下最悍戾的死士,据说一身蛮力,下手狠辣,从不留活口,是苏彦堂最信任的刽子手。
侯宴琛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弧。他将狙击枪靠在墙壁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副银丝手套戴上,重新提起枪,径直走向光亮处,皮鞋踩在礁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地面交给你,地下交给我。”
交谈间,悠地插进来一声小心翼翼的猫一样的急切的声音:“对不起,我能不能打扰一下?领导,你受伤没有?”
侯宴琛:“………”
孟淮津眼底翻涌的戾气瞬间温柔下来,忽略被弹片划破正在流血的手臂,扯了扯战术帽的帽檐,指尖精准地扣住安全带卡扣,“咔嗒”一声锁死。
随即,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尾焰骤然亮起,他熟练地推下操纵杆,战机在刹那间如黑色闪电贴着海面拔地而起,机翼划破浓烟,朝着密林的方向疾冲而去,机身掠过之处,海风都在震颤。
孟淮津目光灼灼盯着前方万里无云,声音缓缓响起:“我没事舒晚,吃早饭没?”
“……还,还没有。”
“先去吃饭。”
“可是你们……”
“听话,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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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肩宽窄腰,一百零一分
矿道深处的中控室铁门虚掩着,昏黄的应急灯在岩壁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侯宴琛踩着阴影缓步走近,他没急着推中控室的门,先将狙击枪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上的短刃——那是他常年携带的一把短刀,刀刃薄而锋利。
耳麦里,孟淮津两口子还在“撒狗粮”,风却突然停了……
矿道顶部的滴水声戛然而止,连岩壁上苔藓的微颤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裹挟着凛冽的锐响,陡然从头顶两米高的矿道横梁后暴射而下!
那风声带着割裂空气的狠劲,不是落石,是刀刃破风的动静。
“嗤——”
两道雪亮的刀光,裹挟着破风的厉响,几乎是贴着侯宴琛的后颈劈落。
侯宴琛的汪洋一般的瞳孔骤然缩,身体的反应比思维快了半拍,猛地往前躬身,同时手肘向后狠狠撞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快刀擦着他的发梢劈开空气,刀刃重重砍在身后的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石屑簌簌落下,砸在他的西装后领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白痕。
“啧。”扫了眼自己沾灰的衣角,侯侯琛紧皱起眉,仿佛比被砍了一刀还让人难受。
王璨被他的手肘精准无误地撞上,一声闷哼,踉跄后退了一步。
侯宴琛旋身回头,目光淡淡落在眼前的人身上。
“开山刃,”侯宴琛微微眯眼,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聊天,“阁下,确定不用枪?”
王璨身高近两米,肌肉贲张的胳膊上青筋暴起,如同虬结的老树根,每一寸肌理都透着蛮力碾压的压迫感。
面对一八五左右的闯入者,他耍猴戏似的,两把开山刀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寒光凛凛的刀刃映着他赤红如凶兽的双眼,眼底翻涌着嗜血的凶气。
侯宴琛不为所动。
他扫过人手上的金丝手套,裂开嘴角狞笑,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石块:“哪里来的小白脸?都他妈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为避免衣服再次被弄脏,侯宴琛把背上的枪放一旁,再把外套给脱了,余下里面那件袖口刺绣的白色衬衫,以及扣在腰上的弹夹带子。
肩宽窄腰,观赏性一百零一分。
“废话这么多,是为了多活两分钟?”侯宴琛漫不经勾出抹笑,笑意未达眼底。
“你他妈晒过太阳吗?狂妄自大!”王璨话音未落,再度扑来。
他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纯粹靠着一身横练的蛮力,将两把开山刀舞得密不透风。
刀风裹挟着矿洞的潮气与血腥气,劈头盖脸地砸向侯宴琛,每一刀都带着能劈开巨石的狠劲,势必要将眼前这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劈成两半。
第一刀劈向头顶,第二刀横扫腰腹,第三刀直刺心口,招招都是夺命的路数,没有半分留手。
狭窄的矿道空间里,王璨的蛮力被无限放大,岩壁逼仄,根本没有腾挪的余地。
侯宴琛闪避间,衬衫下摆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破碎的布料擦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渗出来,瞬间染红了袖口的银线刺绣。
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脚步踩着矿道铁轨的间隙,闲庭信步般辗转腾挪,精准地避开刀锋的致命落点。
他没有急着还手,是在观察对方的招式。
“只会躲吗?小白脸!”王璨怒吼着,攻势愈发凶狠。
他猛地将两把开山刀合并,双手攥紧刀柄,朝着侯宴琛的头顶狠狠劈下,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的力气。
刀刃划破空气的声响尖锐得刺耳,要是被劈中,恐怕连骨头都要碎成粉。
侯宴琛黝黑眸光一沉,不退反进。
他左脚猛地蹬在身后的岩壁上,借力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攥住了王璨持刀的手腕。
王璨只觉手腕一麻,一股钻心的疼痛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一个西装革履的文静男人能有的力气。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侯宴琛的右手已经从弹夹带上抽出一把短刃,快准狠地朝着他的左边的肩胛处狠狠刺去!
“呃——”
短刃刺入皮肉的声响沉闷而刺耳,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王璨吃痛怒吼,双目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的开山刀,朝着侯宴琛的腰侧横扫而去,刀锋带着破风的狠劲,这一刀下去,拦腰折断都有可能。
侯宴琛见状,借力往后一仰,背脊重重撞在岩壁上,震落簌簌的碎石。
碎石砸在王璨的头上,他却浑然不觉,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红着眼扑上来,死死抱住侯宴琛的腰,妄图将他往旁边的矿车轨道上撞去。
轨道旁是深不见底的矿坑,黑黢黢的望不见底,人一旦摔下去,只会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我晒过太阳吗?”侯宴琛阴恻恻一声轻笑,手肘狠狠顶在王璨的心口,“想我死?你不够格。”
那里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王璨闷哼一声,抱着他腰的力道松了半分,脸色瞬间涨得发紫,嘴里溢出一口腥甜的血沫。
侯宴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侧身,同时伸手抓起轨道旁一根锈迹斑斑的撬棍,手腕翻转,撬棍带着破风的声响,反手卡在了王璨的脖颈处,棍身死死抵住王璨的喉咙,将他整个人往铁轨上压去。
两人的身体重重撞在停在轨道上的矿车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王璨的脸涨得通红,他拼命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挥舞着,试图去够掉落在地上的开山刀。
侯宴琛手腕猛地发力,撬棍死死抵住他的喉咙,逼得他呼吸越来越困难,脸色从涨红渐渐变成青紫,青筋一根根暴起,如同蚯蚓般爬满了脖颈。
“孟少说你只有蛮力,意思就是四肢发达。”
“我他妈……”
侯宴琛用力,手上的金丝手套几乎要镶进王璨的脖颈里去,一副认真商量的行头,“嘴巴放干净点。”
他不是彪悍粗鲁的凶相,他的样貌沉静俊美,轮廓端正深邃,笑与不笑都是一个样,只是那双眼,锋芒毕露,犀利沉着。
王璨死死扣住侯宴琛的手,突然笑得面目狰狞,“你们这些死条子,都他妈,去,陪葬!!!”
就在这时,侯宴琛的耳麦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夹杂着部下焦急的呼喊:“侯队,矿道入口被爆炸的碎石堵死了!我们正在组织爆破队清障,预计需要十分钟!您那边情况怎么样?”
然后就听见中控室里响起“滴滴滴”的警报声,侯宴琛可太熟悉那种声音了,是炸弹倒计时的声音!
他眉峰微蹙,余光瞥见王璨眼底爬出的得意,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三分,对着耳麦沉声回道:“中控室附近,遭遇王璨拦截,暂时可控。”
“告诉爆破队,动作快一点,中控室里可能有引爆装置,已经在倒计时!”
整个频道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办公室里,舒晚双手紧握,沁出冷汗。
“爆破组,以最快的时间进入矿洞,配合侯少拆弹。”
孟淮津驾驶的战机如同一头黑色猎隼,机身通体漆黑,机翼上的银色徽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尾焰拖着一道长长的火红色弧线,贴着密林顶端疾冲而过,带起的狂风将树梢的枝叶吹得哗哗作响。
“爆破组收到!”
彼时的他们,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
十分钟前,信号塔南侧一公里处的密林边。
杨忠带领的突击小队势如破竹般地突进,榴弹发射器喷出的火舌划破烟尘,精准落在苏彦堂身侧三米处。
“轰隆”一声炸开漫天碎石,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掀翻了两名护卫。
苏彦堂被气浪掀得一个趔趄,右手死死攥着的遥控器险些脱手。
他刚稳住身形,一串密集的子弹已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打在身后的通讯塔上溅起火星,身边的护卫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打散,有的卧倒还击,有的狼狈逃窜,原本严密的防线瞬间溃不成军。
苏彦堂一眯眼,正要按下遥控器,杨忠的第二枚榴弹已然袭来。
这次瞄准的正是他的右手,他下意识缩手,榴弹在地面炸开,碎石如利刃般划破他的小臂,遥控器更是被冲击波直接震飞,瞬间摔得四分五裂,电池与内部零件散落一地,彻底失去作用。
“老大,苏彦堂的遥控器已经击落。”杨忠一边汇报,一边请求,“我要不要一梭子送这孙子去见阎王爷?”
“不能。”孟淮津及时回应,“这人诡计多端丧心病狂,不可能只靠一个遥控器操纵全局。”
“你这一梭子过去,送他见阎王的同时,很有可能整个岛都会像烟花一样炸开。”
“妈的,把同归于尽的装置绑在自己身上,还真是这孙子能干得出的事!”
杨忠通过高倍望远镜观察局势,狠狠一拧眉,“还他妈对着镜头笑,他摁了一下袖子上的纽扣!这是什么意思?不好……”
他摁下纽扣的同时,也正是侯宴琛听见中控室里响起倒计时的时候。
下一刻,指挥室里的邓思源盯着满屏的红点,猛地从座位上窜了起来:“妈的,他启动的是终极程序!
“埋在小岛下的全部炸弹,都被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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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夫唱妇随
一霎间,气氛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紧,骤然凝固到了极致。
矿道深处,“滴滴”的倒计时声尖锐得像淬了毒的银针,每一声都扎在神经最敏感处,在逼仄的岩壁间反复回荡,像一张催命的符咒。
应急灯的昏黄光影突然开始剧烈闪烁,明灭间将侯宴琛与王璨纠缠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岩壁上的碎石仿佛被这急促的声波惊动,簌簌往下掉,砸在矿车轨道上发出细碎却刺耳的声响。
侯宴琛能清晰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又浓了几分,混杂着炸药特有的硝石味,顺着呼吸钻进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抵着王璨脖颈的撬棍力道分毫未松,指尖却能感受到对方因狂喜而剧烈搏动的颈动脉。
天空之上,孟淮津的战机猛地一颤,原本平稳的尾焰因他骤然收紧的操纵杆而明显晃动。
耳麦里传来的不仅有侯宴琛的汇报,更有那穿透频道的“滴滴”声,像一把冰锥狠狠凿在心口。
他低头看向雷达屏幕,岛屿的轮廓在屏幕上泛着冷光,而那枚代表终极炸弹的红点,正随着倒计时的声响,变得越来越刺眼。
风从舷窗呼啸而过,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凝重与肃杀。
苏彦堂布下的是死局,不轰他的遥控器,他就一处处地炸;轰了他的遥控器,他就直接“一建炸毁”;如果是轰他本人,他应该也设置了“身死则启动”的装置。
远处的信号塔顶端,原本熄灭的警示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红光,队员们端着枪的手不自觉收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见过无数次爆炸,却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样,每一秒都被绝望的阴影笼罩,仿佛下一秒,整座岛屿就化为齑粉,连带着他们所有行动小组,都将被卷入这场吞噬一切的烈焰与烟尘之中。
三十海里外的舒晚心脏在瞬间停跳了半拍,指尖彻骨冰凉,冷汗在一瞬间湿透掌心。
原本还带着几分暖意的通讯频道,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和沉重的呼吸声,那“滴滴”声像是直接在耳边响起,每一次都让她浑身紧绷,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屏幕上代表众人位置的光点,被那枚越来越亮的红点逐渐包围,绝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不要……”舒晚无力地抱住自己的双膝,“不要这样……”
“不会这样!”孟淮津的声音裹挟着凛冽海风,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像涓涓细流,淌过舒晚高度紧张的心田,“去睡一觉,再次醒来的时候,我们就回来了。”
舒晚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夺眶而出,点头应声,却没照做。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就是被打晕都会乍醒的!
战机里,多功能显示屏上的红点还在疯狂闪烁,与警报灯的红光交织,映在孟淮津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却没能在那双深眸里掀起半分慌乱。
“侯少,准备拆弹。”他的声音堪称平静。
“好说。”侯宴琛的声音也很平静,略顿,说了句,“舒小晚,能否麻烦你给我家那位带句话?”
“抱歉侯厅,这我可能没法做到。”舒晚果断拒绝,“您自己活着回去,亲口告诉她。”
侯宴琛没什么脾气地“啧”一声,“孟二,果然跟你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孟淮津:“夫唱妇随。”
“……”
生死一线的紧张局势里,微末的调料挤让气氛变得没那么窒息。
.
王璨知道苏彦堂启动的是“终极炸弹”后,像是回光返照般突然爆发,猛地弓起身子,用额头狠狠撞向侯宴琛的鼻梁。
侯宴琛躲闪的刹那,王璨趁机挣脱钳制,踉跄着扑向地上的开山刀,一把抓起刀就朝着侯宴琛的后背劈去,堵住了侯宴琛要去拆弹的唯一路口。
其实离“终极炸弹”启动的时间只有十来秒的时间,却在不同角度展现出了不同的窒息。
侯宴琛舌尖抵着出血的牙龈,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眼底的漫不经心被浓烈的杀意所取代。
他反手将手中短刃掷出去,撬棍带着破风的狠劲,直奔王璨的咽喉而去。
王璨目色一凝,两手撑住岩壁往上跳,“咔嚓”一声脆响,短刃插进他的膝盖,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矿道里格外清晰。
王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膝盖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手里的开山刀哐当落地。
侯宴琛扒出弹夹里的手枪,毫不犹豫打向王璨另一只膝盖。
王璨失去所有支撑,重重跪在了地上:“你他妈不讲武德!哪里来的枪?”
“谁跟你说我只带一把枪?”侯宴琛抬脚把王璨的脸往地上踩,他蹲下身,拾起地上的短刃猛地刺向他的左肩甲骨:
“终极炸弹的备用引爆器在哪里?”
王璨疼得浑身抽搐,咬着牙不肯松口:“有本事你杀了老子……”
“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思当陪玩吗?”侯宴琛眼神骤然变冷,刀尖带起一股热血从王璨肩上拔出,旋即抵在他的咽喉处。
刀刃划进皮肉,男人森冷的寒意几乎要将他的喉管割破。
王璨浑身颤到扭曲。
就在这时,耳麦里又传来动静,是拆弹组的声音:“侯队,我们通过热成像看到中控室的控制台了,终极炸弹的核心引线就在那里!”
侯宴琛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中控室,屏幕上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01:30。
以备不时之需,他拖起王璨的一只脚,大步朝中控室走去。
王璨的后背被锋利的矿石一路划过,皮开肉绽,痛不欲生。
侯宴琛将他扔在中控室门口,短刃在掌间翻飞,“刷刷”两声,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被挑断两只手筋的王璨痛到面部扭曲。
“你……你,怎么比孟淮津下手,还狠,干你们,你们这行的,不是不能虐待俘虏的吗?”
侯宴琛哼笑,转身步入中控室,脸色在刹那间严肃起来。
他跟孟二不一样,孟二从小在完整的家庭长大,而他,身上背着的,是灭门惨案的血海深仇……
中控室里,各种仪器屏幕闪烁着红蓝相间的光芒,控制台前的线路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
侯宴琛的目光落在那些相互交织的引线上,红、蓝、黄三根线并排缠绕。
应急灯的红光疯狂频闪,在控制台的金属面板上投下急促跳动的光斑,将那三根缠绕的引线映得愈发刺眼——红线如凝血,蓝线似寒冰,黄线像淬毒的蜂针,并排贴在布满裂纹的电路板上,仿佛三条通往地狱的岔路。
“滴滴——滴滴——”
倒计时的蜂鸣音比矿道里更显尖锐,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鼓膜上,控制台顶端的数字鲜红如血,正以秒为单位疯狂锐减:01:20、01:19、01:18……
侯宴琛的指尖抚过冰凉的引线,粗糙的绝缘皮磨得指腹发涩——常规的“红剪蓝停”,但苏彦堂心思怪异,不会按常理出牌,绝对是陷阱。
“侯队,苏彦堂的程序设置了反拆机制,剪错会触发连环爆!”拆弹组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急促得几乎破音。
侯宴琛喉结滚动,舌尖抵着牙龈的伤口,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反而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苏彦堂偏爱极端反差,引线的颜色或许对应着他的偏执?
他额角渗出微微细汗,指尖却稳得惊人。
“00:50!”
控制台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闪烁,红蓝黄三根引线竟微微颤动起来,像是有生命般在电路板上蠕动。
岩壁上的碎石簌簌掉落,砸在控制台边缘,溅起细小的火星,其中一颗正好落在黄线上,烫得绝缘皮瞬间融化一小块,露出里面银亮的铜丝。
侯宴琛眼神一凛,猛地抽出短刃。
“苏彦堂自负,最看不起‘常规’,蓝线是诱饵,红线是陷阱,黄线才是核心。”他对着耳麦沉声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孟少,要不赌一把?”
孟淮津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没有半分犹豫,“听侯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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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乘风破浪
孟淮津战机飞过信号塔,雷达显示屏上,苏彦堂的定位轨迹瞬间变得飞快!
“老大!姓苏的上了战机,他要跑!”杨忠收起高倍望远镜,往天上放枪。
“跑?”孟淮津瞬间垮脸,静谧的面孔仿佛被一把锋锐的利剑刺穿割裂,“他只有黄泉路可去。”
雷达迅速锁定苏彦堂的逃窜方向,孟淮津的战机陡然拉升,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云霄,径直朝苏彦堂的机身撞上去。
机身持续上升,舱外温度骤降,舷窗上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孟淮津抬手抹去霜花,眼底的冷冽比舱外的寒风更甚。
雷达屏幕上,苏彦堂的战机信号正以每秒三百米的速度向东南方向逃窜,坐标21°15′N,115°08′E的红色光点在蓝色海图背景上划出一道刺眼轨迹。
孟淮津的指尖在操纵面板上飞速跳动,关掉了除雷达和火控以外的所有非必要系统。
引擎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咆哮,尾焰从橘红色陡然变成耀眼的赤金色,机身如同被点燃的箭,在天幕上划出一道笔直火线,朝着苏彦堂的战机疯狂追去。
两机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从最初的十公里,到八公里,五公里,三公里……
.
矿洞中控室里,倒计时的蜂鸣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00:15!”
王璨在门口发出癫狂的大笑,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嘶哑难听,像破锣在敲打:“你们都得死!全死!侯宴琛,你以为你能拆得了我们的炸弹?做梦!”
“这矿洞底下足足埋了五百公斤的c4,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被你们找上,送你们的大礼!”
侯宴琛不为所动,眼底只有绝对的冷静。
他半蹲在控制台前,身形如一张拉满的弓,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大脑飞速运转,全神贯注复盘他过往拆过的无数次弹。
这不仅是一场排爆战,更是一场心理战,越是临近爆炸,越要稳住心神。
侯宴琛手中短刃的刀尖精准抵住黄线的根部——那里正是绝缘皮融化的位置,也是引线与电路板连接的关键节点。
“00:06!”
他的指尖没有丝毫颤抖,刀刃贴着黄线,轻轻一划,果断决绝,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嗤——”
细微的切割声被倒计时的蜂鸣掩盖,黄线应声而断,断口处冒出一缕青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除了孟淮津的战机发出野兽般的轰鸣,耳麦里其他的队友,全部肃静,屏住呼吸。
蜂鸣音戛然而止。
控制台屏幕上的猩红数字定格在00:03。
明明时间很短,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之久……
警报声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引爆程序中止”。
应急灯的红光停止了频闪,恢复成平稳的昏黄,岩壁上的碎石也不再掉落,整个中控室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侯宴琛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放下短刃,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成功爆破。”
一瞬间,耳麦里传来所有人劫后余生的欢呼!
杨忠下意识将身旁的人抱起来,转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对上女人凉到骨子里的眼睛,才略显尴尬地将人缓缓放下,“抱歉,太激动,太激动。”
听风:“流氓。”
众人:“?”
“忠哥,你把人咋了?注意场合啊大哥!你这也太急不可耐了!”嫉妒使人面目全非,邓思源趁机挖苦讽刺带打击,“流氓!”
“………”
人与人的悲喜不会相通,矿洞门口,王璨彻底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惊恐。
彪形大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因为过度震惊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侯宴琛转身,朝着他一步步走来,眼底的冷冽比刚才的短刃还要刺骨。
男人扔掉摘下来的手套,又将挂在冲锋枪上的西服取下,慢条斯理穿上,拍了拍褶皱,提上枪,头也不回地离开,冷声吩咐清理出通道奔进来的部下:
“拷上,拖回去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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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长空之上,苏彦堂袖扣上的红光骤然熄灭。
意味着,引爆失败。
那一刻,他的指尖蹭过袖口上冰凉的黑曜石表面,力道大到指节泛白,原本恒温的机舱,仿佛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吞噬得干干净净,溢出铺天盖地的寒意。
驾驶舱的警报声尖锐得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在耳膜上,仪表盘上的红色故障灯疯狂频闪,将他那张酷似平静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猛地拉高操纵杆,试图将战机拉升到云层之上,借着厚密的云絮甩掉身后追上来的尾巴。
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战机摇摇晃晃地向上爬升,金属机身与气流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机翼边缘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雾——那是速度突破音障临界值的征兆。
可不等机身爬升到预定高度,一阵刺耳的破空声便从头顶炸响。
那声音尖锐、凌厉,像是死神的镰刀,划破云层,朝着他狠狠劈来。
苏彦棠眉心狠狠一拧,偏头看向后视镜。
孟淮津的战机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破开厚重的云絮,朝着他的方向俯冲而来。
机翼划破云絮的瞬间,折射出的寒光刺得苏彦棠眯起了眼,他能清晰捕捉到那个端坐其中的身影——
孟淮津稳坐其中,哪怕机身正承受着巨大的过载压力,机翼都在气流的冲击下微微震颤,他依旧死死咬着他的尾迹,半点不肯松口。
两机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不足八百米。
苏彦棠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猛地按下武器操控面板,两枚空对空导弹拖着刺眼的尾焰,朝着孟淮津的战机直射而去。
导弹撕裂云层的破空声震耳欲聋,尾焰在天幕上烧出两道灼热的痕迹,几乎要将厚重的云絮烧穿。
孟淮津目不斜视,手腕猛地向右急打,战机如同一条灵活的银蛇,以一个极限的侧翻动作险之又险地避开导弹轨迹。
紧接着,他没有丝毫迟疑,左手迅速切开火控模式,右手猛拉操纵杆,战机在侧翻的同时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滚筒机动,硬生生将机身摆正。
导弹擦着机翼边缘掠过,爆炸的气浪狠狠拍在机身上,机身剧烈震颤,仪表盘上的警报声又尖锐了几分,舱内的备用零件甚至被震得脱落,叮叮当当地砸在地板上。
对此,孟淮津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再次推满油门,引擎的轰鸣拔高到极致,尾焰的颜色从橘红变成刺眼的赤红,战机如同出膛的炮弹,速度飙升到了极致。
“阴魂不散!”苏彦棠眼底迸发出浓烈的杀意。
他深知孟淮津此人,是一头耐力十足的猎豹雄狮,一旦锁定目标,就会穷追不舍,直到将猎物撕成碎片才肯罢休。
苏彦堂猛地压下机头,战机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下方的海面直直坠去。
海平面在视野里飞速放大,浪涛翻涌的白色泡沫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等着将他吞噬。
他赌孟淮津不敢跟得太近——海面气流紊乱,低空飞行稍有不慎,战机便会被浪涛掀翻,或是撞上暗藏的礁石,落得个机毁人亡的下场。
可后视镜里,孟淮津驾驶那道银灰色影子,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拉满油门!
他的灰色机身在气流的撕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引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尾焰喷射出半米长的赤红火舌,如同离弦之箭,死死咬着苏彦堂的轨迹,朝着海面俯冲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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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势如破竹
孟淮津的战机擦着浪尖飞行,机翼掀起的水花溅在苏彦堂的机舱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浪花被机翼劈开一道雪白的豁口,他的指尖稳稳扣在操纵杆上,钩子一般的视线始终钉在视野中央。
他能清晰捕捉到苏彦堂战机尾部泄露出的黑烟,那是刚才机翼碰撞后留下的创伤,却依旧没能阻止这头困兽的挣扎。
孟淮津喉间溢出一声冷嗤,猛地推上节流阀,引擎发出撕裂空气的咆哮,战机如同离弦之箭,在浪尖之上低空掠行,机翼与海面的距离不足三米,掀起的巨浪几乎要将机身吞没。
海面气流紊乱得如同疯癫的水中怪兽,时速2400公里!
战机在颠簸中剧烈震颤,仪表盘上的姿态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
“老大,不能再快了!”邓思源提醒。
孟淮津听到舒晚沉重的呼吸声,感觉得到她的担心,她想说话,却又因为怕影响他操作,一直忍着。
“舒晚,别担心。”
屏幕前的舒晚稍稍松口气,“小心些,领导。”
盯着前方苏彦堂有些摇摇欲坠的战机,孟淮津手腕灵活地调整着操纵杆,危险,却精准避开迎面而来的气流漩涡。
“老大,这样的时速,不能再低了!再低很危险!”邓思源再次提醒。
舒晚虽不懂是个什么概念,但好不容易逮到的机会,还是要连连附和,“对对对,你飞慢点,飞高点!安全最重要。”
低空海面飞行,稍有不慎便会机毁人亡,孟淮津比谁都清楚。
听见舒晚的叮嘱,他甚至能像想她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收到。”
阳光掠过他带着微笑的眼角眉梢,他态度端正地应着,把时速调整到可控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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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堂从后视镜里盯着那道紧追不舍的银灰色影子,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
他猛地压下机头,战机贴着浪尖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同时狠狠按下干扰弹投放键。
一霎间,数十枚红外干扰弹应声而出,在空中炸开一片刺眼的红光,像凭空扯出一道火红色的幕布,将整片低空海域都染得猩红。
他勾了勾唇角,操控战机猛地拉升,试图借着干扰弹的掩护,钻进云层的盲区。
孟淮津哂笑一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一滑,切换至光学瞄准模式。
红外干扰弹对他无用,苏彦堂战机尾部的浓烟和热浪,就是最醒目的靶标。
他猛地拉杆,战机如同一只振翅的猎鹰,硬生生冲破那片红光幕布。
机身在气流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机腹下的机炮口缓缓转动,瞄准框稳稳套住了苏彦堂战机的左翼。
苏彦堂察觉到他要做什么,瞳底骤然一缩,试图假意启动自爆装置,以做诱饵。
但孟淮津并没上当,面无表情将指尖放在发射键上。
他太了解苏彦堂的伎俩,从岛屿上的终极炸弹到此刻的自爆威胁,都是虚张声势的困兽犹斗。
耳机里传来杨忠的补充汇报:“老大,刚才榴弹袭击时,苏彦堂战机的后舱有明显爆炸声,自爆装置大概率已经失效!”
这个消息印证了他的判断。孟淮津眼底寒光一闪,右手猛地按下发射键。
“哒哒哒——”
机炮喷出火舌,密集的炮弹如同流星赶月,朝着苏彦堂的战机尾翼射去。
苏彦堂瞳孔骤缩,凭着本能猛打方向舵,战机在空中划出一道险到极致的横滚弧线,机身与炮弹擦身而过的瞬间,甚至能听到弹片划破空气的锐响。
炮弹擦着尾翼边缘飞过,轰在海面之上,激起冲天的水柱,浪花裹挟着碎冰狠狠砸在舷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苏彦堂的侧脸被碎裂的玻璃片生生划出几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反手按下导弹发射钮。
“嗖嗖——”
两道白色的尾焰从苏彦堂战机的机翼下窜出,拖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孟淮津的战机。
这边早有防备,在那边按下发射钮的刹那,他就察觉到对方战机的武器系统启动信号。
孟淮津猛地推杆到底,战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海面俯冲,同时释放出一连串的箔条干扰弹。
银白色的箔条在空中散开,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笼罩了战机周身。
苏彦堂发射来的两枚导弹一头扎进箔条阵里,瞬间失去目标,在空中胡乱盘旋两圈后,嘭——轰然坠海。
导弹掀起的冲击波震得孟淮津的战机一阵剧烈颠簸,仪表盘上的油压警报瞬间亮起。
“姓苏的如果不干坏事的话,脑子里是有点东西的。”孟淮津眉峰微挑,对众人说。
“他从十岁就被龙家送往秘密基地训练,从万千死士中脱颖而出,后来又历经多年打磨,从北城到Y国,再到这里,确实有两把刷子。”
侯宴琛站在岛上看天,风和日丽,又看看自己的私人通讯器,没有一条信息和一个点话,英眉微拧。
“但不论如何,今天,都是他的死期。”
孟淮津抬手抹掉溅在面罩上的海水,操控战机迅速拉升,借着高度优势重新锁定目标,同时开启了全功率追踪模式。
苏彦堂的战机在雷达屏上呈现出醒目的红点,无论他如何借助浪涛和水雾掩护,都再难逃脱追踪。
苏彦堂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再试图逃窜,反而猛地调转机头,朝着孟淮津的战机直冲而来,摆出了同归于尽的架势。
两架战机的距离飞速缩短,从最初的千米,到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座舱里的过载警报声越来越尖锐,孟淮津神情微变,变得更凶,跟戾,更锋锐。
“孟先生,那就一起死吧。”苏彦堂轻声细语的声音通过另外一个频道传进耳麦。
还能进他们原来的通讯频道?
孟淮津猛地拧眉,切换频道,“地面还有人跟他打配合!邓思源,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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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无恙
重新切到跟苏彦堂的频道,孟淮津冷冷盯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黑色战机,“苏彦堂,比不要脸,我自愧不如;但要是比狠,你还差点意思。”
孟淮津算准时机,在两架战机即将相撞的前一秒,猛地拉杆,同时踩下方向舵,战机贴着对方的机背呼啸而过,机翼掀起的强劲气流狠狠撞在苏彦堂的机身上。
苏彦堂的战机被这股气流掀得失控,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险些直接砸进海里,机翼上的蒙皮被气流撕裂,露出里面扭曲的金属骨架。
孟淮津抓住这个破绽,战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盘旋,绕到苏彦堂的侧后方,机炮再次锁定目标。
这一次,他没有半分犹豫,按下发射键的手指稳如磐石。
“哒哒哒——”密集的炮弹精准地轰在苏彦堂战机的左翼上。
“嗤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苏彦堂战机的左翼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断裂的机翼碎片在空中飞溅,如同陨落的黑色流星。
他的战机失去了平衡,在空中疯狂打转,引擎发出一阵垂死的轰鸣,黑烟滚滚冒出,机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海面坠去。
即便死到临头,苏彦堂温润的脸上仍然有种接近诡异的平静感。
他猛地拉动操纵杆,试图抢救,可战机的操控系统早已彻底失灵,任凭如何操作,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海面在视野里飞速放大。
绝境之下,他突然狠踩油门,将引擎推力开到最大,硬生生稳住了下坠的机身,拖着半截断裂的机翼,朝着不远处的岛屿山脉疯狂驶去。
“他要落地!”邓思源盯着定位,扬声吼道。
孟淮津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操控战机紧随其后。
战机掠过海面,朝着山脉飞去。
山势陡峭,奇峰林立,茂密的森林覆盖着整座山脉,树梢在疾风中疯狂摇曳。
苏彦堂的战机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山谷间疯狂穿梭,时而贴着悬崖峭壁飞行,时而钻进狭窄的山涧,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孟淮津。
孟淮津紧追不舍,战机在山谷间灵活穿梭,机翼擦着树梢飞过,带起漫天的枝叶。
他看着苏彦堂的战机钻进一道狭窄的山缝,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山缝两侧的岩壁陡峭如刀削,距离不足二十米,战机在里面飞行,稍有不慎便会撞得粉身碎骨。
突然,苏彦堂一个急刹,战机猛地停在山缝中央,同时按下机炮发射键。
密集的炮弹朝着后方的孟淮津射来,炮弹撞在岩壁上,炸开漫天的碎石。
孟淮津瞳孔骤缩,猛地推杆,战机向上拉升,堪堪避开炮弹的袭击,机翼却被碎石擦过,划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战机在颠簸中飞行好一阵,才勉强平衡,孟淮津的眸色深得吓人,迅速操控战机绕到山缝另一侧,对着苏彦堂的战机尾部发动攻击。
“哒哒哒——”炮弹轰在苏彦堂战机的引擎上,引擎瞬间起火,火焰顺着机身蔓延,发出滋滋的声响。
苏彦堂紧握拉杆的手微颤,竭尽全力猛拉起操纵杆!
战机朝着山缝外冲去,只是,刚飞出山缝,引擎便彻底熄火,战机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下方的密林坠去……
孟淮津操控战机拉升高度,看着苏彦堂的战机砸进密林,激起漫天的尘土和火焰。
可他并未放松警惕,这人属于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的尸体,就不要相信他会死。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密林中冲出,正是苏彦堂。
他竟然在战机坠毁前弹射逃生,此刻正驾驶着一架小型滑翔翼,朝着山脉另一侧的海域飞去。
孟淮津冷笑一声,操控战机俯冲而下,机炮瞄准滑翔翼。
“哒哒哒——”
炮弹射在苏彦堂滑翔翼的机翼上,机翼瞬间被击穿数个窟窿,滑翔翼失去平衡,朝着海面坠去。
苏彦堂在半空中拼命调整姿态,最终还是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孟淮津驾驶着战机在海面上低空盘旋,机翼掀起的气流将海面搅得一片混乱。
他目不转睛盯着苏彦堂消失的海域,再看雷达屏上,显示没有捕捉到任何生命信号。
“老大,快艇还有两分钟抵达!”杨忠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孟淮津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操纵杆,指节的泛白渐渐褪去。
他看着那片波涛汹涌的海面,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座舱里的警报声渐渐平息,正午的阳的透过舷窗洒进来,落在他冰冷寒凉的脸上,竟没能带起丝毫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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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卷着硝烟的味道,漫过甲板的栏杆,将舒晚身上的暗红色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甲板上眺望着空战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抓住扶手的手指已经被自己捏到泛白。
远处的海面还泛着未散的火光,浓烟像一道灰黑色的伤疤,嵌在澄澈的天际里。
“汇报安全,领导。”舒晚对着耳麦主动询问。
那头深深喘息,略带磁性的声音顺着电磁波传来:“无恙。”
舒晚望着那片翻涌的海面,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栏杆时的凉意,阳光穿过淡薄的云层,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抹大大的笑意。
孟淮津无恙,真好!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散。
极轻的脚步,像猫爪踩过绸缎,悄无声息。
舒晚下意识回头,视野里却只有空荡荡的甲板,海风卷着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冷冽的檀香。
她心尖微微一紧,正要出声,手腕就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指尖的触感粗糙,像是常年握着什么锋利的东西。
——你最好别出声。
来人给她看一张提前写好的字条。
与此同时,一支装着液体的注射器抵在了舒晚的手腕上,尖锐锋利的针头甚至还挂着一粒浑浊的水珠。
只要她敢发出半点声音,那根尖尖的针头立马就会推进她的静脉!
而注射器里的不明液体,也会立马贯穿她的四肢百骸。
舒晚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眼前的人,穿着和他们的突击队员别无二致的作战服,迷彩布料上还沾着未干的硝烟与尘土,帽子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憨厚老实的眼睛……
舒晚动也不敢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冰,艰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在心底炸开一个名字——
阿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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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老天爷总算开眼
霉味混着海腥气弥漫在刺鼻难闻的昏暗空间里,味道令人作呕。
舒晚被粗麻绳反绑在锈迹斑斑的铁椅上,手腕被勒得生疼。
这间灯塔底层的储藏室连扇像样的窗都没有,只有头顶一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四周的轮廓——
墙角堆着落满灰尘的渔具,蛛网缠在横梁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咸涩的潮气,吹得灯光一阵乱晃,将阿伍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悬在半空的、随时会落下的刀。
舒晚的后背抵着冰冷的水泥墙,寒意顺着布料渗进骨头里,下意识地蜷缩着小腹,那是此刻她唯一要拼死护住的地方。
阿伍抬头看她一眼,冷笑一声,低头继续擦拭着那支装着不明液体的注射器,拇指反复摩挲着冰冷的针管,金属针尖在昏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与平时那个憨厚老实的人,简直天差地别。
“外面的动静,听见了吗?”
阿伍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尾音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储藏室里回荡,“救你的人把灯塔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半个小时过去,孟淮津不敢强攻,半点都不敢!”
“我甚至能感觉得到他的绝望和愤怒!”
舒晚没说话,只是咬着下唇,指尖用力抠着掌心,逼自己保持清醒。
“你是不是觉得,我挟持你,只是想得到什么东西?”阿伍闪着人畜无害的眼睛,眼底染着的,却是变态的疯狂,“你猜猜,猜对有奖。”
舒晚攥紧指节,脸色白了一重,“猜错呢?”
“奖罚分明,猜错,当然要惩罚。”
外面。
杨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迫:“老大,灯塔墙体为钢筋混凝土结构,厚度达三十厘米,狙击手视野完全被遮挡,无法锁定目标。突击组强攻的话,对方手里的注射器离舒小姐太近,风险系数百分之百。”
孟淮津早就从战机里出来,刚才追逐苏彦堂的时候,玻璃碎渣划破的侧颈鲜血已经凝固,整个人看着没太大异常,只是那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话:
“对方提诉求了吗?”
“暂时,没有。”侯宴琛看他一眼,若有所思,“看来此人,不只是冲配方来的。”
这才是最致命的。
孟淮津捏着望远镜,手指紧得青筋暴起,须臾才抬起来,镜片里映出储藏室那扇紧闭的铁门。
海风掀着他的作战服下摆,咸腥的气流灌进喉咙,带着灼人的痛感。
比这些痛更折磨人的,是他那颗被割裂、被碾磨的心。
三十五分钟前。
“老大,跟苏彦堂在地面打配合的人查到了!”
邓思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带着电流的刺啦声,却在下一秒陡然卡住,气息瞬间发乱,“根据信号波定位……这人就在我们的战舰上。”
远海空域,孟淮津的战机猛地一颤,原本平稳的机身骤然颠簸,仪表盘上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果然,片刻功夫,耳机里就传来邓思源冲出房门大吼的声音:“夫人被伪装成突击人员的人给劫走了!迅速封锁所有出口!”
孟淮津攥着操纵杆的指节瞬间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往回咽进去,那味道像烧红的烙铁滚过喉咙,狠狠烫在他的胸腔上:
“其他人,同步监控给我。”
监控画面应声弹出,屏幕里的,赫然是那个叫阿伍的,穿着跟他们一模一样的战服,以伤员的身份混上战艇……
这个叫阿伍的,并没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似乎也并不怕他们对他展开围攻,既不放人,却又在发现被跟得太紧时,用人质的生命做威胁。
所以孟淮津一直没敢跟得太紧,一路追到这里,半个小时过去,仍处于焦灼的对峙状态。
恰在这时,通讯设备闪了一下,孟淮津点开,是北城发过来的调查资料。
一目十行看完,男人的目色骤然生变。
“怎么了?”侯宴琛凝眸问。
孟淮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冷冽的视线扫过灯塔周身,终于在破无可破的地形下,发现西侧的排水管道从顶层垂直延伸到底部,管道与墙体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恰好能避开钢筋混凝土的厚壁,形成一个勉强的狙击夹角。
“杨忠,”孟淮津的声音沉似一口古钟,“调二号狙击枪,装穿甲弹,利用西侧排水管道的夹角,锁定储藏室内部热源,计算弹道偏差。”
“收到。”
借助战机的轰鸣声做掩护,孟淮津翻身攀上排水管道,隐在管道的阴影里,枪口缓缓架在管道与墙体的缝隙处,目镜里,储藏室的光影渐渐清晰。
“怎么不说话?”阿伍躲在死角处,缓缓转过身,手里的注射器在指尖转了个圈,针尖的寒光晃得人眼睛生疼,“猜啊!”
他的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憨厚老实,眉眼间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像淬了毒的冰碴子,“你不问我为什么绑走你吗?谋财,谋配方,还是害命?”
舒晚从他眼底看见了火焰般燃起的仇恨。
果然,他脸色突然变得扭曲恐怖,明明是轻声细语却像无数根毒针:“听好了舒晚,我要的,是你的命!”
她从没在哪个亡命徒的眼中,看见过这么汹涌、恶毒、迅猛的杀意。
那种眼底越烧越旺的疯狂接近变态,舒晚呼吸一滞,被绑在后面的手指忍不住轻颤。
阿伍还穿着突击队的作战服,身上有对讲机,他摁下接听键,慢条斯理道:
“孟先生,十年前,我爸妈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场景。”
闻言,铁椅上的舒晚微微一怔,外面的孟淮津和侯宴琛,没有丝毫惊讶。
刚刚从北城发来的那份身份调查,已经写明了原因。
阿伍继续咬牙道:“当时,我们家被你们这些正义人士,围得水泄不通。”
“最终……我爸妈被射成了筛子!下达命令的,正是你那对英勇的姐姐姐夫,也就是,舒小姐的父母;而负责开枪的人,是你,孟淮津!”
频道里顿时一片寂静,现在不是讲道理讲正邪不两立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舒晚在他眼底漫出滔天杀意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一些——不为钱财,那就是为报仇而来的。
她以为只跟她父母有关,现在才知道有孟淮津在其中。
他们曾经办案无数,追捕的人也无数。此人指的具体是哪一桩案件,舒晚不太清楚。
“您枪击过这么多人,破坏过那么多人的生计,你肯定是不记得的。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阿伍越说越来劲,“我会让你付出惨痛代价!”
“你要什么?”孟淮津低沉暗涌的声音伴随着海风呼啸,直截了当传进对讲机,“提出你的要求。”
听见他的声音,舒晚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她知道,他越是冷静越是平静,内心就越汹涌担忧。
他现在一定很自责。
“我要什么?”阿伍低笑,笑声如诡异的阴风,“不急,条件可以慢慢谈。”
通话被单方面掐断,孟淮津用手势指挥各狙击手做出灵活应对,自己如网一般的视线直勾勾盯着瞄准镜——绑匪躲在最隐蔽的死角,目前他只能在地上看见舒晚坐在椅子上的投影。
“你说,这是不是天道好轮回?”地下室里,阿伍一步步逼近,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舒晚的心跳上,“舒小姐上岛的那天,我简直不敢相信,老天爷总算开眼,竟然让仇人自动送上门来!”
注射器的针尖离她的脖颈越来越近,冰凉的触感几乎要贴到皮肤,她甚至能闻到针管里液体散发出的、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跟你们回北城?”阿伍自己都笑了,“我永远都回不去了,拜你父母,和你的男人所赐!我永远,回不去了。”
阿伍的笑容陡然裂得更大,眼底的疯狂彻底挣脱了枷锁,他猛地攥住舒晚的下颌,指节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被孟淮津包围。仔细想想,能让他在重重布控下还能感受到无能为力的绝望、煎熬,再失去,真是一种不错的感觉。”
舒晚喉咙滚动,没有刺激他:“你说过,你在阴暗里待久了,也想晒晒太阳,可以的,你可以站在太阳底下的。”
“我不需要!”冰冷的针尖贴着皮肤,带着死神的寒意,“我先前之所以帮你,是想让你们跟苏彦堂快点打起来!”
“我跟着苏彦堂,一是混口饭吃,二是因为,想借他的力量报完仇后,再隐姓埋名去找个清净的地方过日子。”
“谁知道苏彦这个人有大病!坏事、狠事、绝事通通都做尽,独独没动过你一次!”
“好一个两面三刀,坐收渔利。你更想要的,是配方吧?”舒晚打断他的话。
“我当然是想报仇!配方只是附带。”阿伍在昏暗里咬牙道,“齐轩跟苏彦堂都相继倒下,只要我能拿到配方,就能掌握整个金三角!报了仇,我还可以逍遥。”
“齐轩无勇无谋,他爹一死,他就成了废物;苏彦堂聪明绝顶,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败在了孟淮津的夺命追击下;最终,胜利是属于我这只无名小卒的。”
外面,对讲机刺啦一声响,劫匪的声音再次响在对讲机里,“孟先生,我想到我要什么了,把你手里的两枚芯片给我。”
“怎么给?”孟淮津一口答应,“别伤害人质。”
阿伍目睹一切,眉眼弯着,像个没什么心思的糙汉子,可眼底的阴鸷却藏不住,“这话说的,我要找你报仇,伤害是在所难免的,就看……是早一点伤害,还是现在就伤害。”
孟淮津的声音四平八稳,“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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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好感人的爱情
舒晚瞬间红了眼眶。
“好感人的爱情,”阿伍先是一笑,又在瞬间垮下脸,“但是你太狡猾了孟淮津,我不要你。而且,伤你的女人,不是比伤你更有意思吗?”
“你到底想怎样?”侯宴琛的声音响起。
“先拿配方来,后续我再想想。”阿伍看了眼顶上的缝隙,那里渗进来一束光,“你们现在就把配方芯片从顶上那道缝隙里扔下来!”
孟淮津把怀里的芯片抛给邓思源,示意他照做。
邓思源走到地板缝隙处,把东西塞了进去。
地面传来轻微的响动,被装在塑封袋里的芯片恰好落在那处光线下。
舒晚忽觉手腕一松,耳边便响起阿伍的声音:“去拿。”
舒晚回头,看见他提着枪,黑漆漆的枪口直直对着她。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走过去拿芯片。
孟淮津的视线死死锁在瞄准镜里,视线落在舒晚手腕那片紫红肿胀的皮肤上,指腹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狙击枪的枪身里。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的猩红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喉结滚动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灼痛又隐隐上涌,烧得他微微颤抖。
他知道,她的身后,一定有一把枪对着。
舒晚目不斜视,拿到东西并没做任何停留,转身离去。
阿伍迫不及待抢过袋子,盯着里面静静躺着的两枚配方芯片打量,一秒两秒,难掩眼底的兴奋!
“恭喜,你还差一枚,就大功告成了。”舒晚低声讽刺。
阿伍正喜悦上头,颇显大度地没跟她计较。
“不差了。”
他话刚落,只听左边的墙壁传来一道脚步声,接着,有一面看似像墙的地方,被人轻而易举就从外面给撞开了。
出现在舒晚眼前的,赫然是一道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通风口。
难怪他这么有恃无恐,暗道可逃生,即便杀了她,这个地道也能送他到想去的地方。
“伍哥,事成了!”来人欣喜若狂递过来一枚东西。
阿伍接过,放在微弱的光影里眯眼核实,“是他身上那枚,给他准备战机的时候,我见过。”
“嗯,跟你推算的距离差不多,你给他那架战机的总燃油,确实只够飞那么远。最多三十秒,如果姓孟的再不折返,他可能就真的被绞死在海里了,芯片自然也会落入他们之手。”
阿伍没接话,这是苏彦堂给他安排的任务,一旦自己坠机,立刻绑架舒晚。
这样的话,能给他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果然,知道姓舒的被人绑了后,孟淮津就带着部下紧急撤回了。而我,也才有机会从苏彦堂身上拿到这枚芯片。”
“人呢?”阿伍问。
手下说:“伤势惨重,掉进海里后,左手还被鲨鱼从肩膀处硬生生给扯断了!”
舒晚抬了下眼皮。
“他再也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苏先生了,现在狼狈得像条狗。”那人转身往洞口走了几步,接着就响起拖拽的声音。
舒晚的目光越过阿伍的肩头,直直撞进地道口涌出来的昏沉光影里——那被拖拽着的身影,赫然是苏彦堂。
他浑身的作战服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露出的皮肤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与玻璃碎片嵌进去的血洞,每一道都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
再看他左臂,果然,齐肩处空荡荡的,断裂的伤口被胡乱缠着布条,浸透的血渍在昏灯下泛着怵目的黑红,确实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的痕迹。
曾经那双总是阴鸷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尾却依旧绷着一道冷硬的弧度;他的脸上糊满了血污与灰尘,呼吸微弱却沉定,哪怕被拖拽着在地上扫出蜿蜒血痕,他的下颌也始终紧抿着,没发出半点示弱的声响。
像是感觉到什么,苏彦堂猛地睁开眼,四目相对,与往常不同,他看舒晚的眼神犀利得像淬了毒,恨不得将她扒皮抽筋。
的确是他。
以往的苏彦堂,惯常披着陌上人如玉的皮囊,她没见过这么狼狈不堪的他——这个死一万遍都不足以洗脱罪行的头目,最终,在阴沟里翻了船。
视线掠到血淋淋的苏彦堂,阿伍故作伤感叹了声气,转身对手下说:“做得好!我该怎么感谢你呢?不如……”
下一刻,他飞速掏出的匕首已经快准狠地插进了对方心窝里!
“不如送你去见阎王。”阿伍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一脚将人踹飞。
手下死不瞑目。
黑吃黑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舒晚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的苏先生……”阿伍蹲下去,用匕首挑开他裹在左臂上的布,“机关算尽,还是棋差一步。伤成这样,活不长的,配方就给我了吧,嗯?”
苏彦堂掀眸,视线淡淡。
阿伍转动手中匕首,搅动他臂膀上的血肉。
男人瞬间咬紧牙关,汗珠滚动,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你真是我的好阿伍。”
苏彦堂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这场争夺之战。
他深知自己在重重包围下逃不出那片海域,于是,安排阿伍潜入孟淮津的突击队,伺机绑走舒晚,为他争取逃生的机会。
计划一直正常进行,直到此时此刻,阿伍原形毕露,打着报仇的旗号,坐收渔翁之利。
“先生,都这幅模样了,就别硬撑了!”阿伍扫一眼舒晚,示意她规矩点,手中的匕首直直刺进苏彦堂断臂的肉里,搅弄着那处碎骨,“你错就错在,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她不爱你!不爱你!你个蠢货!”
苏彦堂紧咬牙关,汗水染湿鬓角,浸入血红黏腻的衬衣领里。
“我们跟他们,永远都不会是一路人,要真有关系,那也是势不两立!先生,你怎么不懂呢?”阿伍的匕首又往里探了探,带出一股浓血和碎骨。
舒晚错开视线,看见了地面的那束光里,头顶有道身影一闪而过。
下一刻,她就被阿伍猛地拽了过去!
他高举手中的注射器,声音黏腻得像腐烂的海藻,“其实不杀也可以,杀了反而便宜孟淮津。”
“他们不是最恨这种东西吗?那么今天,我就让这些液体,钻进他最爱的女人的血液里,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坚持他所谓的正义,亲自了结他女人的性命。”
“先生你看,这样是不是很刺激?”
苏彦堂微微睁眼,毫无血色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变动。
冰凉的针尖离自己的脖颈只差分毫,舒晚紧握双手,指甲狠狠嵌进掌心,声音冷到骨子里:“你杀了我。”
“不杀,我要让你也染上瘾。将来下黄泉,让你那对英雄父母好好看看,他们的女儿成了他们最痛恨的人!”
阿伍的眼里溢着接近病态的疯魔,说罢他就抬起大拇指,摁在注射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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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好想你,好爱你
“砰!”
“刷——”
“砰”是枪声,震破了灯塔的死寂,子弹擦着阿伍的手腕飞过,打飞注射器的同时,直抵他的心脏!
那声“刷”,则是一根三十来公分长的锈铁钉,自阿伍的左边太阳穴插入,从右边太阳穴穿出的声音。
枪是外面狙击点上的孟淮津所放。
而手握螺丝钉的,是苏彦堂。
枪声和铁钉插进太阳穴的时间,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都是绝杀、必死的攻击。
只有舒晚,刺进阿伍左腰上的利器,只有五公分左右,是个红酒杯的玻璃渣,不致死。
那是她去拿芯片时,顺便捡起来藏在衣袖里的应急利器,换平时,这一下扎下去,就算不能致死,也能为自己争取点逃跑时间。
三处攻击,震得整间储藏室都静了一瞬。
阿伍的笑声戛然而止,匕首“哐当”落地,整个人轰然倒下!
——他的所有美梦,就此碎成一地。
就在所有人要冲进地下室解救人质时,苏彦堂拾起地上的对讲机,中气不足却冷到极致的声音再度响起:
“奉劝你们别进来,我现在的心情……不是特别好,虽是残废,杀她足够。”
“我操你妈!苏彦堂!”杨忠和邓思源异口同声怒骂。
孟淮津卡在管道与墙壁之间,手中枪械未松丝毫,透过瞄准镜死死盯着里面再度消失的人影,视线如虎如狼。
在海上没找到姓苏的尸首,他当然不信他会甘心那样死去。而舒晚被挟持,他不得不返航,那,就是他为自己谋划的生路——一个把“走一步看十步”的招数利用得如此淋漓尽致的反派头目,也他妈算是个人才。
“苏彦堂,你既然救她,就别伤她。”孟淮津现在只有这一个要求。
舒晚落在姓苏的手里,他反而没那么紧张,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复杂的滋味。
苏彦堂没有回答,右手猛地一挥,将对讲机砸得粉碎。
刺骨海风持续顺着通风口的缝隙钻进来,卷着积水的寒意,缠上每一寸皮肤。
储藏室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晃出细碎的、摇摇欲坠的光斑。
苏彦堂躬身,单手从阿伍弹夹旁抽出一把手枪。
他断臂处的绷带早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像是有钝刀在剐着骨头。
接着他又脱下阿伍身上的外套,单手甩在自己身上,遮住他的狼狈和伤残。
最后,才有些无力地坐在舒晚刚才坐过的那张铁椅上,默不作声地用一只手卸弹匣、倒子弹。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舒晚,玩个游戏,聊聊天。”
苏彦堂这才抬眸,眼神里的疯癫被平静代替,像被潮水漫过的沙滩,连最后一丝戾气都被抚平,“一把枪,一颗子弹。谁赶上那发实弹,谁就认命。”
话音刚落,只听见“哗啦”一声,舒晚猛地扭头,瞳孔骤然一缩——地道口竟有海水流进来,而且水量不少,不出十五分钟,整间地下室都会被淹没。
苏彦堂恍若未见,“你没有选择的机会,女士优先,我让你先。”
海水漫过鞋面,冰冷的水流裹着泥沙,拍打着墙壁,发出绝望的呜咽。
“你简直疯了。”舒晚接过他手里的枪,将枪口对准他的心口,手有些颤,“何必呢?苏彦堂,现在回头也不晚的,自首好吗?”
“开枪!”苏彦堂无动于衷,“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被淹死。”
舒晚深深闭眼,扣动扳机……
“咔嗒”一声,空膛,没子弹。
“够果断!该我了。”苏彦堂一刻也不耽误地夺过枪,想也没想就冲她扣动扳机。
舒晚心尖猛地一颤,心跳骤停。
空的,枪没响。
“两发,还剩六发。”他把枪递给她,“你来。”
这次舒晚也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没有响。
最多只剩五次机会,或许,也有可能会在下一发就射出子弹。
枪到了苏彦堂的手里,这次他没有急着扣扳机,而是心平气和聊了几句:
“你问我,这十多年为什么旁观,而没有正大光明地现身。”
略顿,苏彦堂看着她极度紧张又极度无可奈何的眼睛,垂眸一笑:“你是活在太阳底下的向阳花,我是见不得光的潮底鬼。”
苏彦堂的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枪身,视线落在漫过脚踝的海水里,那里面映着应急灯昏黄的光,也映着他一身血污的影子:
“你迎着光长大,身后有孟淮津撑着,有你父母留下的名声护着,摔了有人扶,哭了有人哄。而我,从记事起就在泥沼里爬,想要的东西,只能靠抢,靠算计,靠把别人踩在脚下才能活下去。”
他抬眼看向舒晚,眼底没有恨,只有一片沉寂的荒芜,“你脚下的路铺满鲜花,我脚下的路,是碎玻璃和刀尖。我知道,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我没有底气,没有勇气,舒晚。”
“咔嗒”一声,他扣动扳机的动作简直猝不及防,让舒晚在回应他的话与随时会丧命之间,恍惚无语。
“到你。”他提醒。
“苏彦堂,自首。”
“这是不可能的。”
她是闭着眼睛开的枪。
这么多次都没响,舒晚提出质疑,“你没放子弹。”
“那不可能。”男人打开弹夹,里面有一颗子弹,而且,就在下一发。
舒晚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好几秒回不过神。
“该我了,”苏彦堂轻笑着,夺过那把枪,“不管你信不信,一开始我没想着招惹你。汪成绑架你的那次,我说让他‘随便’处置你,的确想彻底断了那层念想。”
“可是,老天非要给我们安排那些无端的缘分。”黑漆漆的枪口直抵舒晚的眉心,他说,“那次在医院,你偏偏要绊到我的毯子;在西城,那根杆子偏偏会砸到我,而你又刚好在……”
苏彦堂敛去苍白的笑意,自言自语起来,“如果我真的早点出现,会有不同结局也不一定。”
昏黄的灯泛着虚无缥缈的薄雾,一层层晕染开,恍若大梦深处。
海水喷涌,生死一线。
舒晚静默望着他,给不出任何答案。
“罢了,”苏彦堂低声呢喃:“天地写尽枯荣,本就不允许我多等一春;云散星沉,离别言安。”
——天地写尽枯荣,本就不允许我多等一春;云散星沉,离别言安。
他话音刚落,“哗啦”一声巨响,刚才还轻缓的海水轰然变急,水量瞬间漫过膝盖,冰冷的水流裹着泥沙,拍打着墙壁,发出绝望的呜咽。
“苏彦堂,放人!”外面,孟淮津的声音如死神降临,“晚晚但凡受一点伤,我定将你剥皮抽筋!”
舒晚下意识往出口方向退去,终是红透了眼底,“我理解你的经历,但我不赞同你的做法。你丧心病狂到要炸掉一切,枉顾人命,天理难容。”
“这世上比你惨的人千千万万,而选择救自己千千万万次的人也不计其数。过去你错了,现在认错也来得及的。”
“放下枪,跟我一起出去,自首行吗?”
这是舒晚能给他的,最后的温言。
但苏彦堂并不领情,“我说过的,我的忏悔录里没有忏悔,全是愿赌服输。”
“别忘了游戏还没结束,这发子弹……”不待她开口,苏彦堂枪口调转,径直对准自己,“跑!”
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裹着血腥味,“看看是你能跑得快,还是这颗子弹够快。”
下一秒,他猛地扬声,声音里裹着最后一丝决绝的狠厉:“跑!别回头!”
舒晚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她踉跄着转身,朝着地道口那片透着微光的方向狂奔。
裙摆被积水打湿,沉甸甸地拽着脚踝,身后复杂的眼神、迅猛的水流声、还有他压抑的喘息声,都被抛在耳后。
她只敢往前跑,不敢回头,不敢去想子弹会不会穿透她的后脑勺。
地道口的风裹挟着咸腥的潮气扑在脸上,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那片昏沉光影的瞬间——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在同一时刻炸开,震得整间储藏室的空气都在震颤。
但都不是落在舒晚的身上。
她已经上了台阶,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住。
两声枪响的余音还在狭小的储藏室里震荡,混着海水汩汩涌入的声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明明听见那句“别回头”还在耳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缓缓转过了身。
昏黄的应急灯下,苏彦堂仍然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佝偻着。
只见他太阳穴处有个血洞,正在往外渗着血,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漫到腰腹的海水里,晕开一圈暗红的涟漪。
那是他自己打的,他的射击习惯,是太阳穴。
与此同时,他的胸口上也有个弹孔,血浸透了他早已破烂的衬衫,与冰冷的海水缠在一起,将那片布料染成深重的黑红色。
这一枪,是孟淮津打的。
苏彦堂的头歪向一边,双眼半阖着,没了往日的阴鸷与狠戾,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那把枪掉在脚边的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枪身的冷光映着他毫无生气的脸,像一场终于散场的默剧。
他的小半生从未明媚,甚至是荒唐、诡谲、残忍。
最终,他死在了这片昏暗潮湿的角落里,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带着他的“愿赌服输”,了结了自己满身的罪孽。
舒晚手心里攥着趁乱拾起来的三片芯片,怔怔望着那头。
“哐当”一声巨响,储藏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孟淮津的身影逆光而立,衣角还沾着夜风的凉意,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焦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他大步跨进来,溅起一地水花,扫一眼死透的苏彦堂,几乎是立刻就将舒晚打横抱起。
舒晚的身体还在发颤,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她的泪水在这一刻喷涌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完全止不住。
“为谁而哭?”孟淮津抱着她,转身朝着门外那片敞亮的天光走去。
海水还在身后漫涨,枪声的余韵早已消散,唯有风裹挟着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舒晚微微仰头,看见红透半边天的晚霞,穿透苍穹,洒在两人身上,是一场洗尽铅华的新生。
无声的眼泪砸在孟淮津的衣襟上,滚烫得灼人,舒晚却偏要仰着头,望着天边霞光。
远处,侯宴琛把西服甩在肩上,长腿一迈,上了一架机车。骑车的人,是侯念。
杨忠摘了一朵石缝中开出来的野花递给听风,听风踹了他一脚,跑了,杨忠大步追上去。
邓思源正在跟赵恒打电话,只差哭出声:“兄弟,传授点喂猪的经验吧,我要去喂猪了……”
“哭什么?”孟淮津轻轻颠了颠怀里的人,气息擦着她的耳畔,灼热滚烫。
迎着晚霞,舒晚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我哭,光明来之不易,哭那些牺牲的魂灵,就该伴着这万丈天光,昭告世间——正义永不独行。”
“正义永不独行。”孟淮津重复她的话。
“没有了吗?”
“邓思源要去喂猪……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你确定没有了?”
舒晚勾起唇角,努力探头,凑到他的耳畔,“我好想你,好爱你啊——孟淮津。”
第265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北城的清晨是被雪意浸软的。
舒晚在暖意里醒来,密睫颤了颤,还没睁开眼,先触到的是孟淮津贴在她后颈的呼吸,温温的,带着一点清浅的冷调香。
男人的手臂轻轻搭在她侧腰上,即便是睡着,指尖也警觉地避开她的小腹,妊娠两个月,腹部还是平平的。
檐角传来雪粒子簌簌落下的声音,舒晚掀了掀眼皮,瞥见窗棂外漫进来的天光,以及一支探头的梨枝,花骨朵儿冻在白雪之下,晶莹剔透,最是好看。
其实这才是她回西郊四合院睡的第一个晚上,而前两天,她在医院。
灯塔储存室水里的那场逃生,到底还是动了胎气——因为剧烈的挣扎和寒气侵体,让她落地北城时就觉下腹隐隐坠痛。
好在送医及时,检查显示胎心稳定,宫腔内并无异常出血,因为身体虚乏得厉害才会出现坠痛的症状,医生让留院观察了两天,确认胎儿无碍,舒晚才被允许出院。
听说领导家怀了双胞胎,这几天陆续有人要来道贺,但都被孟淮津以夫人需要静养为由通通给婉拒了。
昨夜好不容易得了清闲,两人老早早就上了床,一觉睡到现在,连夜里下雪都不知道。
一是因为阿姨提前把被褥晒得暖融融的,裹着四肢百骸,完全将窗外的寒气隔绝得干干净净;
二是因为,过去近两个月绷紧的弦,那些悬在刀尖上的胆战心惊,连呼吸都要藏着掖着的步步为营,终于如洪水般泄去,令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实打实地感到踏实和劫后余生的轻松。
悠地,舒晚身侧的被子忽然动了动,只见一团毛茸茸的暖烘烘蹭过来,是甜筒。
它可真是太胖了!
此时它正蜷成个球,脑袋拱着舒晚的手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爪子还轻轻搭着她的指尖。
舒晚的伸手撸猫,笑意还没来得及漫开,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给拽回了被窝。
“……”
她稍稍翻了身,手臂环在孟淮津的腰上,听着他的心跳与呼吸,有些恍惚,只觉得这种感觉有点不真切,跟之前,像两重完全割裂的人生。
前一秒还在波云诡谲里挣扎,后一秒就跌进了这样柔软的春雪里。
恍如隔世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睁眼,就又回到两个月前。
感受到身旁人有起床的趋势,舒晚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抬手按住他搁在腰侧的手腕:“不准起。”
孟淮津被她摁住,低笑,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点开未读消息迅速回了几个字,继续躺回去,低醇而意味深长的嗓音响在她头顶:
“不让起,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就想睡觉,睡到天荒地老。”舒晚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鼻音,显得粘粘的,“反正,就是不准你起。”
孟淮津的呼吸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没睁眼,只低低地笑一声,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紧,掌心熨贴地贴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你惯会折磨人,舒晚。”
“我怎么折磨你了?”舒晚睡意来袭,“我才没有。”
“今天有正事。”
“我知道,元宵嘛,请川舅舅和大舅舅他们来吃饭。这不还早吗?再睡一觉也来得及的。”
“嗯?”孟淮津一挑眉,把人的下颌挑起来,迫使她不得不睁开睡眼惺忪的眼跟他对视,“你喊他们什么?”
舒晚清醒了两秒,黑漆漆的瞳底在眼眶里打转,“舅舅。”
男人一眯眼,“我呢?”
“当然……也是。”
啧——孟淮津拿人没办法,狠狠亲了他两口,亲得她脸红扑扑的,眼睫噗呲呲闪。
“你本来就是嘛,”舒晚轻哼,低声嘟囔,“你不是吗?”
孟淮津磨蹭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视线幽邃直白,“是你老公。”
——是你老公
这个称呼可是他第一次肯定地陈述。舒晚双目定定的,好久都没答上话。
良久她才挤出个“嗯”,主动跟他接了个缠绵悱恻的吻,孟淮津回应,扣着她的下颌加深,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舒晚靠着他的额头呼吸,对上他克制又燃烧的猩红的眼睛,自顾自钻进被窝里去……
窗外是春雪簌簌,屋内是静悄悄的暖。
胖猫原本蜷在两人脚边,呼噜声绵长又安稳,没过多久,忽然被什么声音吵醒,它睁开眼,懵懂的视线里,是鼓包的被子,以及男主人不自觉仰着头,滚动的喉结,和难以言喻的低吼——
做过绝育的甜筒眼睛猛地瞪得像铜铃,“喵”一声,拼老命地窜出房间,再没回来过!
很久很久,舒晚被孟淮津拽起来,炽热的呼吸烫得仿佛能将她融化:“晚晚——”
好受吗?舒晚问这话时嘴巴红红的。
孟淮津目光如炬,曈孔里的湖光山色,盈盈波纹,温柔且生动,“好受,也不好受。”
漱口吗?他问。
空气氤氲,像进了层薄薄的雾,她在雾气里摇着头,跟他接吻,让彼此沾染、稀释。
谁也没再说话,也谁都没再睁眼,就这般依偎着,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彼此的心跳,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那些翻涌的、带着血与火的碎片,在这绵长的暖意里,融进浅浅交融着的呼吸里。
她说不漱,但模模糊糊中孟淮津还是起来接水给她过了遍嘴,才又躺上床陪她睡觉。
这一觉舒晚睡得极沉,沉到日头爬过窗棂,沉到院角的梨花被雪水濡湿了瓣尖,沉到门外传来隐约的车轱辘声。
直到前厅的阿姨轻手轻脚地叩了叩房门,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先生,太太,大少爷和孟川少爷他们到了。”
舒晚这才猛地睁眼,窗外的春雪不知何时停了,而且出来的太阳也已经西斜。
竟他们居然睡了一夜一天!
“客人们都来了,我们还没起床!”舒晚推了推孟淮津,声音里带着急促和些许尴尬。
男人慢悠悠睁开眼,眼底衔着三两抹刚睡醒的慵懒,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漫不经心,“让我君王不早朝的,是谁?”
“……”
“没开玩笑,我好像听见孟川舅舅的说话声了,大白天的,羞死个人,快起快起!”
孟淮津定定注视着,眼底荡漾出深深的笑意,“有多羞?”
想起睡前干的事儿,舒晚脸颊血红。
孟淮津的指尖蹭过她粒泫然欲泣的泪痣,文不对题地问:“你该喊我什么?”
第266章 幸得识卿桃花面
“人呢?津哥,舒晚人现在情况特殊,你也特殊吗?”
孟川急着见人,忍不住朝楼上扯了一嗓子。
舒晚一惊,暂时放下该怎么称呼孟淮津的话题,迅速去洗漱间洗漱。
“你慢点。”
孟淮津先给自己换衣服,等她洗漱出来,又给她换衣裳。
“川舅舅,不谈恋爱吗?”舒晚一直好奇这个问题。
孟淮津低笑,“他不谈?爱得死去活来的。”
她猛地扭头,八卦的心达到顶点,“真的?从没听他提过,跟谁呀?我认识吗?”
男人手动把她的头转过去,“你见过,但不熟。”
“嗯?”舒晚把认识的人想了一圈,猜不出是谁,“到底是谁呀?现在还好着没?”
“不清楚。”
“不清楚是好还是没好?”
“不清楚。”
够神秘的,那也是时间不允许,不然舒晚能刨根问底到明天早上!
穿戴整齐,她被孟淮津攥着手腕,两人并肩走下楼。
檐角的残雪映着天光,落在孟淮津深灰色的大衣上,衬得他凛冽清冽的五官温柔了几分。
客厅里的不仅有孟庭舟和孟川,还有周政林周医生。
孟庭舟穿着一身深黑色的手工西装,身姿挺拔如松,不论身处何地,都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内敛、神秘而权威;
周政林相对轻松,浅灰色立领卫衣,外头套了件简约薄棉服,整个人看上去少年感十足,温和又带着点医者的细致;
而孟川——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身骚包的酒红色的丝绒西装,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脖颈间的银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眉梢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更甚。
看见两人下来,孟川当即站起身,走过来围着舒晚转了两圈,直到被孟淮津踢了他一脚才收敛。
两个月前舒晚还是个又蹦又跳的大姑娘,现在竟摇身一变成了个小孕妇,多少有些腼腆。
而且面对他们,她也再喊不出“舅舅”的称呼,只好以微笑代替。
“我们几兄弟,没想到竟是最不可能结婚生子的津哥捷足先登了!舒小晚,你真是当之无愧的大功臣!”孟川在对面落座,冲舒晚竖起大拇指,“双胞胎!这在我们老孟家,可是第一次,是吧大哥?”
孟庭舟放下手里的茶杯,抬眸望过来,微微点头,“是第一次。半山的庄园已经过户到你名下,这是之前许诺过的;另外,幼儿园到高中的学区房也已经备好,是贺礼。”
“!”这礼也太贵重了吧!简直是天上掉大馅饼。
舒晚双眸瞪圆:“这,太多了,我不能收的。”
孟庭舟低笑,“先凑合用着,以后还有。”
还有?泼天富贵啊!
舒晚木讷地看向孟淮津。
男人前两天一直在忙这次行动的收尾工作,今天才从制服换回常服,白色衬衫的领口妥帖地收在炭灰色羊绒毛衣里,外头罩着件同色系的羊毛大衣,衣襟半敞,几分矜贵,几分慵懒。
“我怎么没这待遇?”孟淮津笑着问他大哥。
孟庭舟面无表情,“你能怀双胞胎?”
“……”孟淮津啧一声,“周医生,从医学的角度来讲,双胞胎是谁的功劳?”
舒晚脸一红,扯他的袖子,“您可快打住,别说了。”
想起上次上门打点滴那事,周政林又恨不得骂自己的发小一声“禽兽”。
他乐呵呵地递给舒晚一张卡片,“产检和孩子们以后的体检都免费,终身管用。”
舒晚快感动哭了,这一个个的,真有心,“谢谢周医生。”
周政林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感觉你来北城才是昨天的事,这一转眼……”
说到这里,他狠狠斜自己发小一眼,真他妈“禽兽”,一怀怀俩!
自从家中二老知道这事后,他几乎每天都被安排相亲,今天老师,明天律师,后天某领导的女儿……流水席似的相亲,没完没了。
“这时间确实快到没边儿,我还记得才带小舒晚过完成年礼呢。”孟川看一眼手机上的消息,接过话说,“我给俩侄子一人一辆跑车吧。”
一想到刚才在楼上孟淮津说他谈恋爱的事……舒晚就忍不住想问个究竟。
“人津哥可是已经向全世界宣布了的,是龙凤胎!”周政林说,“男孩儿送跑车还可以,女孩儿,小公主未必会喜欢。”
孟川低头回信息,“我哥这就夸张了,咱老孟家就没女儿缘,我爸他们四兄弟,家家都是带把儿的。我们这辈,谁家要真能生出个女儿,那真是泼天幸运,津哥已经够幸运了,哪儿能什么好事都让他给占了去……”
他话没说完,就被孟淮津用脚尖踢了一脚,“乌鸦嘴。”
几人大笑着碰杯,孟庭舟没跟着打闹,但嘴角还是挂着淡淡笑意。
这时,院外响起了门铃声。
阿姨在厨房忙着抽不出空去开门,警卫员们都回家过元宵去了,孟淮津和两个兄弟都坐里面,不太方便出去,只有孟庭舟坐在最外面,便由他起身去开门。
天色逐渐黑下去,檐角的残雪被暮色染成了淡墨色,院子里的灯笼氤氲着红光,孟庭舟不疾不徐从里面打开雕花木门。
门外的晚风裹着雪粒的微凉扑面而来,魏香芸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眸里,映着男人沉寂如古井般的瞳孔。
魏香芸被冻得微红的指尖顿了顿,若无其事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孟先生。”
雪粒子簌簌落在魏香芸的发顶,
孟庭舟沉静的视线掠过她的眼睛,微微颔首,绅士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和伞,没什么情绪道:
“雪大,先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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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香芸进门的时间比舒晚预想的起码晚了两分钟。
按理说,从院子里到客厅,用不了这么久。
“你呦,怀着孕都敢去当卧底,这要真有什么事,吓死我算了!”席间,魏香芸低声跟舒晚交谈。
前两天她刚一回来,魏香芸就说要来北城看她。舒晚特地约了今晚,刚好是元宵节,大家一起聚聚。
“没事的,这不平安回来了吗?”舒晚挽着魏香芸的手,撒娇卖萌,“真没事,我还胖了呢。”
“怀两个,后期有得你累的。”魏香芸悉心提醒。
“那能怎么办?”舒晚轻声笑着,“来都来了。”
魏香芸看向她身旁,问:“淮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这话题他们之前从没聊过,全场安静了两秒,孟淮津定定望向舒晚,“等晚晚过了前三个月,我们就结婚。”
舒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瞬间漫上一层薄红,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烫。
她侧头跟孟淮津对视,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眸子里盛着虔诚与认真,像是一颗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叠叠涟漪。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结婚的事,但这话自然不能由她先说。
这是孟淮津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提及婚事,不是含糊的承诺,是清晰的、带着笃定的期限。
过往那些刀尖上的辗转、劫后余生的庆幸,在此刻,都化作心口暖意。
她放圆桌下的手,悄悄探过去,勾住孟淮津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嘴角忍不住弯起,是羞赧,是欢喜,更是尘埃落定。
那句话怎么说呢——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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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雪又开始下了。
舒晚留魏香芸在家住一晚,小姨愣是要走,没办法,她只能放行。
孟淮津要安排车送她去酒店,也被她拒绝了。
舒晚看出端倪,便没做强求,送她到门口,问候几句东城的舅舅,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就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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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落在魏香芸的发梢和肩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
她站在四合院的门檐下,低头看打车软件上缓慢移动的光点。
晚风裹着寒气往衣领里钻,她拢了拢米白色的大衣,目光落在远处昏黄的路灯上,灯影里雪絮纷飞,像一场无声的旧梦。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轻响,不疾不徐,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孟庭舟沉静的侧脸。
廊下的灯笼光映在他的眼底,化开一点平日里的冷硬,却又很快被夜色淹没。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深黑色的手工西装,肩头落了雪,鬓角也沾了几点白,开口时声音比晚风更淡:“等车?”
魏香芸转头看他,四目相对的刹那,雪粒子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得她微微一颤。
男人的眼底深处像被雪水浸过的石子,温润,却始终带着经年的沉滞。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握紧手提包。
孟庭舟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扫漫天风雪,又看向她被冻得微红的指尖:“上车,我送你。”
语气是陈述,不是询问,带着他一贯的沉稳笃定。
魏香芸望着他,望了很久,久到一片雪花落在她的唇角,化出一点微凉的湿意。
最终,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说不清的怅惘:“不同路。”
孟庭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再说话。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车窗上,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片刻,魏香芸往后退了半步,微微颔首:“元宵节快乐。”
孟庭舟喉结滚了滚,终是只吐出三个字:“你也是。”
第267章 一犯错就撒娇卖萌
跟孟川他们聚过之后的一个星期,孟老夫人找上门来了。
彼时,舒晚正蜷在客厅的沙发上晒太阳,而孟淮津还没下班。
应该是孟淮津私下交涉过,他妈妈如果过来,一律以家中无人为由,让司机把人从哪儿来送回哪儿去。
但关纹绣不是一般人,那股自带的凌厉和压迫,保姆才将人堵在大门口,还没开口说话,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警卫员要跟孟淮津打电话,被舒晚拦住:“淮津在忙,别打扰他。”
“先生说,如果老夫人……”
“没事,我能搞定。”
舒晚安抚着警卫员,倒也没往前凑,只淡淡抬眼,远远看向那位一身精致旗袍、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热络的夫人。
四目相对,舒晚礼貌笑着:“外面风大,进来坐吧。”
关纹绣脸上的阴霾稍稍散去,抬脚进门时,视线直勾勾落在她的小腹上,开门见山:
“前尘往事我也不提了,瞎子的那些预言,也就此作罢。今天来,就想说你既然怀了孕,跟淮津该办酒席就办酒席,将来孩子们出世,也好有个名分。”
前尘往事——好意思提吗?
瞎子的预言?她和孟淮津一起走过生死,熬过风雨,哪里是一句预言能定义的?无稽之谈。
舒晚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书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皮笑肉不笑:“淮津已经向我求过婚,婚礼我们自己会办。”
关纹绣相当惊讶,“他向你求婚?你什么……”
“我什么身份他会向我求婚?我不配?”舒晚依旧笑着接过她的话,扬了扬手上的戒指,“我是舒晚,是他的恋人,伴侣,枕边人。”
“您如果想以男方母亲的身份向舒家提亲,而且不这么趾高气扬,不这么目中无人,我尚且能好好跟您聊几句;”
“您如果要以命令的方式要求我,不好意思,这是二十一世纪,不是封建古代,我舒晚不接受。”
“你……”
“再者,孩子们有爸爸妈妈,请问,还要什么名分?皇位继承权吗?”
关纹绣脸上那点刻意的热络彻底烟消云散,她掸了掸旗袍下摆的褶皱,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高门主母惯有的倨傲:
“舒晚,名分是给旁人看的,更是给孟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你肚子里揣着的是孟家的种,总不能不明不白地生下来吧?”
舒晚没急着应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抬眼看向关纹绣,目光平静无波,半点波澜都没有,语气里带着一种清醒的笃定:
“您这话,我不敢苟同。”
她微微侧身,让窗外的阳光落在自己脸上,眉眼间是舒展的从容:“这肚子里的,是我跟孟淮津的孩子,他们不是你维系家族香火的根,更不是用来撑孟家门面的物件。他们是两个独立的生命,是我和淮津因为相爱,才有的珍宝。”
“您看重的根,是孟家的传承,是门第的延续,可在我这里,”舒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我只希望他们健健康康,希望他们能在一个充满尊重与爱的环境里长大。”
“至于名分,那是我和淮津两个人的选择,需要给谁一个交代?”舒晚直勾勾望着她,“你的门楣,你的面子,跟我的孩子们有什么关系?你最好断了这个念想。”
关纹绣的脸色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
她这辈子听惯了奉承顺从的话,见多了攀附门第的嘴脸,她知道舒家这位姑娘伶牙俐齿,没想到比她母亲更甚一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
“你误会了,事已至此,只要你乖乖听话,把该走的流程给走了,往后我自然会认你这个儿媳,也会护着你肚子里的孩子。”
“不必了。”舒晚淡淡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不单孩子们是个独立个体,我舒晚也是个独立的个体。尊重是相互的夫人,你尊重我,我尊重你,这个家就会越来越和睦,儿孙也会越来旺。”
“你处处想着算计我,控制我,骨子里明明瞧不起我,却又因为我怀了孕跑来打别的注意,我不是傻子,你那套倚老卖老的家族论,对我没有用。”
“我和淮津过日子,靠的是两个人的心意相通,彼此尊重,不是靠您的施舍。这俩孩子,是我和他的珍宝,不是您用来维系社会关系的工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关纹绣身上,满是疏离:“您今天来,若是真心想关心胎儿的发育情况,我欢迎。”
“但如果来跟我谈什么名分、什么门楣,还是请回。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对谁都好。”
关纹绣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她看着舒晚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底那份不容侵犯的笃定,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狠狠瞪了舒晚一眼,冷声道:
“舒晚,你要搅得整个孟家不得安宁你才好过是吗?”
舒晚冷笑,“好大一顶帽子,我做什么了孟家就因为我而不得安宁?”
“时至今日,您怎么还这么执迷不悟?掌控不了儿子,打起了孙子的主意?有没有搞错,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涉及孩子,舒晚半步都不会退让。
“就你这点格局,怎么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紧急刹车的声音。
片刻功夫,孟淮津猛地推开门,“砰”一声巨响,他大步走进来,身上带着比天气更冷的寒。
门合上的声响还在客厅里荡着余波,他半抹眼神都没分给关纹绣,径直走到舒晚身边,弯腰轻声询问:“怎么起来了?”
“晒晒太阳,看看书。”舒晚回着。
孟淮津若无旁人似的,弯腰将舒晚打横抱起,踩着暖融融的阳光径直上了楼。
舒晚下意识圈住他的脖颈,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皮肤,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谁悄悄通知你了?我能搞定的。”
孟淮津不答反问:“被气到没?”
舒晚摇摇头,脸颊蹭了蹭他的衬衫,闷声道:“没气,我也没那么娇气。”
孟淮津的脸色并没缓和,把人轻放在床榻上,屈膝蹲在床边,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她的小腹,表情十分严肃:
“舒晚,以后这种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想着你忙,而且我也能处理,所以就没打扰你。”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舒晚也跟着严肃起来,低声问,“怎么了?”
二十多年前的那些事,孟淮津也不想再提,虽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但他始终心有余悸,尤其是自己有了孩子之后。
“第一时间联系我,听不见?”他重复。
“好的领导。”舒晚郑重答应。
直到关纹绣坐上司机的车灰溜溜地离开,孟淮津都没下楼,也始终没跟他母亲说话。
他们的婚事什么时候办?怎么办?他两位当事人自己说了算;
他们的孩子将来该怎么管教?怎么陪伴?怎么爱护?更是由他们做父母的自己决定。
任何打着爱的名义,试图裹挟子女的人生、操控孩子未来的人,都不必再留体面。
有些关系,当断则断;有些亲缘,不必强求。
舒晚蹭着男人的掌心,小猫似的黏人,“吓到你了是不是?”
孟淮津的手心里有汗,“嗯。”
“对不起嘛,之后我都跟你说好不好呀?”软软糯糯的声音。
一犯错就撒娇卖萌,打小这样。男人忽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轻笑。
舒晚扭头看向窗外,春和时节,晴朗无云,“我们是不是该回南城,跟我爸爸妈妈说一声?”
孟淮津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也跟着往向窗外:“应该的。”
第268章 南城春深,烟火情长
清明前夕,南城一直在下雨。
黑色红旗抵达烈士陵园时,雨却奇迹般地停了,只剩风里裹着雨后泥土与松柏的清冽气息,湿冷的潮气漫过车窗缝隙,带着几分沁骨的凉。
孟淮津先下车,虽没雨,但还是撑开了那把黑伞,绕到另一侧,手护住车门框上沿,俯身唤嗜睡的舒晚。
“到了吗?”
“嗯。”
舒晚慢悠悠醒来,手搭在他掌心,借着力道慢慢挪下车。
四月初的风拂过她的衣角,吹起她身上宽松的黑色针织衫,依稀能看见,她小腹隆起的弧度。
四个多月的孕相,因为是双胞胎,所以足够显怀,孟淮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这是舒晚第一次来父母真正的墓地。
说来伤感,过去许多年,因为特殊原因,她祭奠的墓地一直都是假的。
这次本该从小岛回来就第一时间来把消息告诉二老,却因为舒晚受了惊,孕早期不太稳定,没敢长途跋涉,一直到被医生允许可以出远门,两人才动身来南城。
陵园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松柏枝桠的声响,雨停之后,云层还沉甸甸地压在天际,天色是洗过的灰白,衬得两旁的松柏愈发苍翠挺拔。
舒晚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墓碑上,脚步不由地顿住。
那是两方并肩而立的墓碑,青灰色的石料被雨水冲刷得干净透亮,线条利落又巍峨,顶端刻着的五角星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庄重得让人不敢轻易出声。
碑上的名字清晰深刻,旁边镌着的生平,简介不长,却字字都藏着父母轰轰烈烈的半生。
舒晚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上,心酸和庆幸和忐忑,在胸腔里反复地搅着。
酸的是,这么多年她连父母真正的安息之地都找不到;庆幸的是,她终于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而忐忑的是……
舒晚的手还在孟淮津的大手心里,她侧眸看他,密睫微闪,“那个,我其实,有点怵。”
孟淮津一秒意会,挑了挑眉,“我怎么记得舒小姐曾信誓旦旦地说——你喜欢我,是出自于你的内心,不是你想喊停就能停的。你停不了,即便你妈妈现在就站在我们面前,这话你也是敢说的;即便天上的雷现在要劈你……”
天塌了!舒晚瞳孔一睁,连忙去捂他的嘴,“这这这,青春期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论,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担心她摔着,孟淮津抬手护住她的腰,声音沉重,“自然记得。舒小姐还说,你只是喜欢上了一个理论上不能喜欢的人而已,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并不觉得是耻辱。我可以不答应你,可以拒绝你,但我阻止不了那种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情动。”
“这是你的青春,你目前的全部。”
“……”青春期时候说话没轻没重,舒晚真的快原地爆炸了。
这些话,也只有十八岁时,浑身带着未脱的稚气与不管不顾的莽撞,才敢那样毫无顾忌地宣之于口。
那时候的她,眼里心里装的都是孟淮津,满心满眼都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是把一腔滚烫的喜欢,豁出去般捧到他面前的年少轻狂。
哪像现在,越长大越懂得掂量,越懂得世事复杂,再让她说这样的话,耳根子都得烧透。
风掠过松柏,卷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舒晚咯咯笑起来,摇了摇他胳膊,反将他一车,“你还说我,我妈妈可是把我托孤给你,让你照顾我的,你怎么当的监护人?”
略顿,她摸了摸自己孕肚,模样傲娇,“这是把我照顾到哪里去了呢?哼哼,看你怎么跟我爸爸交代。”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模样,孟淮津再次挑眉,闷笑出声,牵着人往墓碑走去。
碑上的字被雨水浸得有些发暗,没来之前舒晚想到了很多要说的话,等真到这一刻,她又一句话都言不出口——生离死别,冤情委屈,开口就能让人哭。
那些曾以为永无昭雪之日的真相,终于在时光里有了结局。
害了他们的人,一个都没逃掉,该伏法的伏法,该偿命的偿命,再也没人能拿莫须有的罪名,污了这两座墓碑上的名字。
舒晚的眼泪砸在冰凉的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却是带着真心实意的笑:“爸爸妈妈,天晴了,是你们在祝福我们吗?”
孟淮津擦掉她的眼泪,蹲下身,将带来的白菊轻轻搁在碑前,又从包里拿出两支白酒,拧开瓶盖,缓缓倒在地上的两个纸杯里。
他拿起其中一个纸杯,指尖捏着杯沿,对着墓碑上舒晚父亲的遗像举了举,声音沉得像浸了雨的青石:“我爱她,护她,永远。”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花哨的辞藻,寥寥几个字,却被他说得掷地有声,他那张素来冷冽的眉眼,此刻敛去所有锋芒,只剩下藏不住的郑重。
他的情话不多,十个指头都能数得过来,却每次都说在心坎上。
舒晚站在一旁,看着他仰头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眼眶又是一热。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连眉峰都没皱一下,放下纸杯时,指腹在杯沿上重重摩挲,用他们男人的方式,完成了这场阴阳两隔的翁婿仪式。
而就在这时,压在天际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灿灿的阳光挣脱出来,穿过松柏的枝桠,恰好落在两人身上。
暖融融的光缕裹着风里的青草气,拂过舒晚微微隆起的小腹,也拂过孟淮津挺直的脊背,像是长眠的故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牵挂,递来一捧无声的祝福。
孟淮津伸手将舒晚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舒晚仰头看他,眼底还盛着未干的湿意,嘴角却弯着笑。
“走吧。”孟淮津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去哪儿?”舒晚问。
他说:“批了几天假,带你在南城多玩几天。”
“你真是宇宙无敌超级好!”
“……”
.
两人相携着往山下走,青石路被天光晒得暖了些,风里的湿意渐渐散了。
走到黑色红旗旁时,舒晚瞥见纸袋里还剩最后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她顿了一脚,见孟淮津正在跟司机交谈,便从纸袋里拿出那瓶酒,拧开瓶盖,选了个方向,将酒液泼洒在脚下的泥土里。
“做什么?”孟淮津悠地出现,吓她一跳。
她核实过了,当年父母的事,苏彦堂没有参与,他是在齐轩假死脱身后才逐渐起的势。
这杯酒,是对幼时跟他那场懵懂相识的肯定,是对他杀阿伍而救她的答谢。舒晚是这么想的。
“就,你也不喝,我就随便给处理了。”面对醋精一样的男人,她终究还是没敢说实话。
“哦?是吗?”
舒晚看天看地,不敢看他,“嗯。”
孟淮津狼一样的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睨她一眼,转身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问司机要了支烟,将烟点燃,插在她倒酒的地方。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冽的眉眼:“人都死了,老子没这么小气。”
“……”
风掠过,烟丝微微颤动,火星明灭间,一缕清寂的烟圈扶摇着散开,和刚才泼在泥土里的酒气缠在一起,漫过青石板上的斑驳苔痕。
天光恰好落下来,给那支燃着的烟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一场不必言说的救赎与忏悔,也像一句沉默的、无声的道别。
第269章 ——温酒叙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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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疤与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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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 岁岁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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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我的孟太太
晨光漫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舒晚本以为揣着“领证”这两个字,她会整宿都睡不着,后来发现多虑了。
某人惯会欺负小孕妇,适当的运动过后,没有睡不好这一说。
舒晚是被身侧均匀的呼吸声吵醒的,一睁眼就撞进孟淮津深沉幽邃的眼眸里。
昨夜的荒唐还历历在目——纹身贴最终还是贴在了孟淮津大腿根内侧的那片肌肤上,朱砂色的图案被衬得格外惹眼;
而她的那一张,则被他连哄带骗贴在了一个羞于启齿的地方,惹得她脸红了好久。
至于唱歌,舒晚急着看相册,哼了几句就蒙混过关,可就在她要看照片的时候,便被抱去了沙发上……再上床时,她已经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只好作罢。
孟淮津就是故意的!
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让素来说一不二、天不怕地不怕的孟大领导,突然变得扭扭捏捏。
动身去民政局前,孟淮津接到一通电话,说是南城这边的紧急公务,必须他亲自去一趟。
舒晚还在赖床,他衣服都换好了。
“让司机先送你回家转转,我处理完事情后去公馆接你,一起去民政局。”男人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低声吩咐。
在南城领证是舒晚没想过的,但孟淮津却早有预谋,来之前还把两人的户口册都给带来了。
“嗯。”舒晚往他怀里蹭了蹭,“路上小心。”
“好。”孟淮津把自己的备用手机留下后,离开了酒店。
舒晚突然又没那么着急看那个相册了,继续赖了会床才起来,在酒店吃过早饭后,让司机送她去舒家公馆。
一进到宅邸,她的鼻子就开始发酸。
虽然是阔别了许久的老宅,但每一块砖都仿佛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大学那几年她每年都回南城扫墓,却没有一次敢踏足这片区域,因为不完全知道父母的真相,怕来看见的依旧是两块无情的封条,所以一直不敢来。
后来真相大白,他们将舒家公馆还给了她,她却又因为各种事,没能来。
她原本以为这么多年没人打理会是杂草丛生、荒芜颓败,没成想,却是一片欣欣向荣。
院子里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树下的石桌石凳一尘不染,仿佛随时都有人会来这里喝茶下棋;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月季,粉的白的,就连小时候爸爸给她做的秋千都还在。
舒晚一眼就看见了曾经自己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天的阳台,垫子是新换的。
她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那面玻璃,眼底漫上一层湿意。
一直候在门口的司机见她红了眼眶,轻声走上前解释:“太太,这些年公馆一直是先生让人打理着。”
她知道的,看见是这幅光景的第一时间,她就知道是他。
除了他,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舒晚缓缓上到二楼,径直去了自己的房间,格局跟以前一样,但床铺那些已经焕然一新,而且应该是刚换上去不久,空气里都是馨香的味道,立马躺上去都能睡觉。
舒晚踩着阳光走到靠窗一边,慢慢坐在软床上,对着窗户发了会呆。
从包里拿出孟淮津的备用手机,翻到那个她期待已久的加密相册,指尖停顿须臾,输入自己的生日日期——
.
孟淮津拿完从北城寄来的东西,在路边打了辆车,迅速往舒家公馆赶去。
车上,他特地给侯宴琛打了通电话。
“有事?”电话里,侯宴琛的声音懒洋洋的。
“我要领证了。”
嘟嘟嘟——那头挂电话的速度甚至没超过一秒。
嫉妒,孟淮津扬扬眉,若无其事地扭头看向窗外。
这些年南城的变化很大,几经翻新,几乎已经没有了二十多年前的影子。
他第一次保存舒晚的照片,应该是她的百天照,孟娴发给他的。
那天他在周政林家打游戏,刚申请到企鹅号不久,游戏正打得热火朝天时,有消息进来,害他那场比赛输给了周政林。
“这谁啊?”周政林凑过去,看见一团穿着小裙子的、头戴蕾丝花边帽子的、胖嘟嘟的、白白的、眼睛圆溜溜的婴儿。
“舒晚。”孟淮津面无表情地说。
“舒晚?孟娴姐的女儿?现在就这么好看,长大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丑。”孟淮津冷声说着,随手点了保存,“游戏,不继续了?”
第二次存她照片,应该是她八岁跟着孟娴去他家那次,为了个橘子,小团子哭得梨花带雨鼻涕连连。
他当时觉得小孩儿真是麻烦,但也从没见过边哭边吃得两腮鼓包的人,于是掏出手机随便拍了一张。
再后来,就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
那天北城下了一天的雪,他赶去外省处理陈管家的事,晚上十点过才回到北城。
孟川的电话打不通,他沿街找了好几个地方,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缩在公园的露天长椅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袋子,身上被淋湿了都不知道。
听见脚步声,她迷迷糊糊地抬眼,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一颤一颤的,像只被冻懵了的小猫。
那双平日里亮得灼人的眸子,彼时蒙着一层水汽,似乎是辨了半天,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他,嘴里还絮絮叨叨嘟囔着什么,满脸的委屈,像是全世界都差她一个生日似的。
孟淮津居高临下沉声喊她一声。
她瞬间如临大敌,像被老师点名似的,猛地站起来,却又因为烂醉而差点摔倒。
他单手稳稳接住她,女孩却耍起了酒疯,竟敢大逆不道直呼他名字:“孟淮津,淮津……”
他气笑了,掏出手机把她的“醉鬼模样”都给录了下来。
那晚她在太岁头上动土,直呼其名,她抱怨,她破罐子破摔,最后因为他没有陪她过生日,委屈得泪流满面。
为了走流程,孟淮津赶在十二点前让她吹蜡烛,给她抹奶油花脸……整个视频长达半个小时之多。
一分一秒都没错过,舒晚看完视频时,眼泪都快把屏幕砸出个坑了。
十八岁那晚她喝醉后,什么都不记得,整个人是断片的状态。
第二天,她去单位找孟淮津,问自己有没有乱说话,他却什么都没告诉她。
原来她醉酒后是这副鬼样儿。难怪他总说她磨人,说她是个小妖精。
舒晚擦掉眼泪,将照片继续往后翻,里面有她大学时在图书馆里埋头苦读的侧影;有她跟乐队唱歌时无比投入的模样;有她坐在公交车啃面包的……每一张的拍摄角度都刁钻,却又精准地定格了她的每一个瞬间。
甚至还有六年前,在南城,他们做那三天的情侣的时候,舒晚在烛光晚餐上拍的那张合照。
那时候,她还怕他介意,说自己不会乱发。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把那张照片偷偷发送给他自己,然后又把聊天记录删掉的?
是趁她睡着的时候发的?
舒晚指尖随意一滑,呼吸骤然顿住。
那是一张“任务遗书”。
内容是:若我此次任务未能归返,名下所有财产,尽数归于舒晚,他人无权干涉。
时间是七年前的某月。
舒晚颤抖着手再往后翻,一模一样的字据:若我此次任务未能归返,名下所有财产,尽数归于舒晚,他人无权干涉。
时间是六年前。
再往后翻,一直到四个月前,每年一封,都是他的亲笔遗书,一个字都没有变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舒晚完全没法抑制住自己泪流成河。
她回头,就这样泪眼汪汪地撞进孟淮津冗长漆黑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她想也没想,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孟淮津稳稳将人接住,擦着她源源不断的泪水,“就不该给你看。”
舒晚哭得肩膀一耸耸的,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孟,孟淮津,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爱我,爱得无法自拔的?”
“……”
孟淮津掏出方巾给她擦泪,“从你学校回来之后。”
“这么多年?你好能忍啊,忍者神龟吗?”舒晚哭得更凶,“自己偷偷摸摸做这么多事,都不告诉我。”
擦不干她的泪,孟淮津就用吻的方式,吻了很久才堵住她的哽咽,稳定她的情绪。
男人躬身低着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我的孟太太,过去之事,已经无法再回去重新走一遍,但是今后,我每天都会在。”
我的孟太太——
舒晚眼睫忽闪,怔住良久。
说到这里,孟淮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东西,走过去,一件一件地铺在她的床上。
舒晚跟着过去,看清楚后,又是一愣。
“去年过年,没能给你压岁钱,都在这里了。”他侧头看过来,云淡风轻说。
视线再次在那些红红绿绿上的本本上掠过,舒晚感觉自己都快不会说话了,“压岁钱……是房本,是存折,是工资卡?”
“嗯。”孟淮津依旧轻描淡写地说,“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给你做压岁钱。”
“……”舒晚象征性地翻了翻,打了个嗝,“这,这太多了,不合适。”
孟淮津笑了,将那些卡片和房本通通收起来,全数塞进她的手提包里,“工作人员在等我们,走吗?”
这是交财产了,他说的紧急公事,只怕就是去拿这些从北城寄来的东西,因为来之前没有整理好。
舒晚接过他递过来的包包,木讷地点着头,“嗯嗯嗯,快走,让人家久等不好。”
去到楼下,经过花园,舒晚气鼓鼓转身,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我都不能拍美美的婚纱照,现在好胖。”
孟淮津也抚上她的小腹,掌心感受到里面的胎动,停顿良久,哑声说:“你想什么时候拍?”
“那必须是生完宝宝,等我的魔鬼身材恢复以后!”
“好。”
“婚礼也得等我恢复魔鬼身材之后再办,总之,我不允许我人生的最重要时刻是个胖子!”
“你不胖。”
“还不胖?”舒晚吵吵嚷嚷出了门,“我胖死了好吧。”
“不胖。”
“……反正,就要等恢复魔鬼身材之后!”
“好。”
.
民政局不远,但长街很长,舒晚是跟孟淮津走着去的。
日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照得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暖洋洋的,脚步一路蔓延向长街的尽头。
“我说真的,”舒晚的指尖蹭着他掌心的薄茧,轻声开口:“你说,如果我们家没出事,我爸爸妈妈也一直活着,我更没有去北城上高中,那我们……还会有交集吗?”
“如果真有那样一个平行世界,你跟我,会有着什么样的过程,跟结局?”
孟淮津迎着日光垂眸看她:“说实话,我不知道。”
“也对,如果真是那样,你可不可以先爱上我?”
“……”
“你要先爱上我!”
孟淮津一挑眉,“这么霸道?”
“你必须先爱上我!”
“我不敢保证。”
“我不管。”
“……好。”
舒晚心满意足,拽着他黏黏腻腻的,“领导,你欠我的一千句情话呢?”
十句变百句,现在成一千句了。
孟淮津侧眸看她,于日光交汇中,喊了声:“老婆。”
“嗯?”
“老婆。”
“情话。”
“老婆。”
舒晚笑得停不下来。
好吧,阎王的一个“老婆”可抵千句情话。
“孟先生,舒小姐,前面没有排队的,你们可以直接来登记。”工作人员在门口喊。
舒晚感到一阵莫名地紧张,下意识攥紧孟淮津的手。
孟淮津温热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点,牵着人缓缓走进民政局,递上准备好的材料……
他该说什么情话给她呢?
余生很长,不必盼她耀眼,不必催她成长;
她不必坚强,不必坦荡,不必顺从;
祝她安康好了;
祝她把世俗的眼光,一裁再裁;
祝她在人生海海,无恙、明亮、尽兴、开怀。
第273章 侯宴琛VS侯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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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侯宴琛VS侯念(二)
车子驶进椿园大门时,门房老张早候在檐下,手里拎着盏擦得锃亮的黄铜提灯。
“大少爷,念小姐可算回来了!”老张头嗓门洪亮,惊得院角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老爷老太太都扒着门框瞅好几回了。”
侯念把腿上的大衣还给侯宴琛,正想下车,发现自己大腿裸在外面,又堪堪缩回去,冲侯宴琛笑了笑。
爷爷奶奶倒也不是传统,就是看见她大冬天穿这么少,又得唠叨大半宿。
“现在知道怕了?”侯宴琛瞥了眼她露在外面的白皙,没什么情绪地伸手接过自己的大衣,随手往臂弯里一搭,抬手推开了车门,“等着。”
话音落,人已经下了车,边走边穿衣服,宽肩窄腰的身形,步子迈得稳,衣角被夜风掀起来一点,露出后腰紧实的弧度。
侯念趴在车窗上道谢,没有半点诚意。
老张迎上来,又往车里瞅了瞅,了然地笑:“大少爷这是给念小姐拿裤子去?这丫头,年年都这样,仗着您疼她,就敢穿得这么单薄。”
侯宴琛“嗯”一声,脚步没停,声音淡得像月色,“惯的。”
.
侯念在车里把裙子换成裤子,下车挽住给自己挡风的侯宴琛,“走吧。”
男人踩灭抽了小半的烟,转身拎过她随手丢在车座上的菱格纹小包,关上车门,并排着一起进门。
青砖铺就的天井里,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蜡梅,暗香浮动,廊下挂着的红绸子是前几日就挂上的,风一吹,簌簌作响。
正屋的门槛上,侯老爷子拄着根龙头拐杖站着,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看见两个孩子进门,老两口的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暖意,仿佛能把冬日的寒都化开。
侯念几步跑过去,踮着脚搂住老太太的脖子,撒娇似的晃了晃,鼻尖蹭着老太太鬓角的白发:“奶奶,生日快乐!礼物在哥哥那里。”
老太太拍着她的手背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暖意,伸手替她拂去大衣上的细尘,“拍什么戏非得瘦成这样?”然后又转头看向侯宴琛,“阿琛,管管你妹妹,都瘦成皮包骨头了,心疼死我。”
侯宴琛走上前,接过老爷子手里的拐杖,面无表情说:“大明星要美。”
告黑状!侯念冲他耸了耸鼻子,反问:“大明星不美吗?”
侯宴琛淡淡睨她一眼,没接话。
老太太的寿宴摆在正厅,没请任何外客,就祖孙四人围坐一桌。
桌上是几道家常菜,红烧肘子炖得酥烂脱骨,清蒸鲈鱼和清蒸虾泛着莹润的光泽,还有一碟碧绿的青菜,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
侯念坐在老太太身边,拿起一只虾,指尖捏着虾壳,细细地剥着,先挑去虾线,再把剥好的虾仁放进老太太碗里,声音跟在外头的高冷完全不同:
“奶奶,尝尝这个,鲜着呢。”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肚子上的肉,送到侯宴琛碗里,“哥,你也尝尝。”
侯宴琛嗯一声,低头夹起鱼肉,入口即化,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漾开。
侯念等他吃完,顺理成章冲面前的虾扬扬下颌,又晃了晃自己“布灵布灵”闪的美甲,意思很明显。
侯宴琛眼皮都没抬,搁下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捻起了一只虾。
他指尖力道拿捏得极准,指尖捏住虾头轻轻一旋,再顺着虾壳的纹路一捏一扯,莹白的虾仁就完整地脱了壳,连带着虾线都被一并剔了出来,半点没沾手。
他剥得又快又稳,一只只虾仁整整齐齐码在侯念面前的白瓷碟子里,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老太太看得笑眯了眼:“这丫头,指甲做得花里胡哨的,连虾都懒得剥了。”
侯念挑着眉,拿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虾仁,瞥了眼旁边面无表情剥虾的男人,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小声嘀咕:“那不是有人伺候嘛。”
侯宴琛剥虾抬眼睨她,眼底淬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却淡,“再多说一句,别吃了。”
侯念撇撇嘴,夹起一只虾仁塞进嘴里,嚼得眉眼弯弯。
他这会儿给自己剥虾,十五年前,他的好哥哥可是把她送到福利院里去过的。
她记得福利院的墙灰扑扑的,院子里的滑梯掉了漆,孩子们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像恐怖电影。
彼时的她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玩,每天就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等侯宴琛。
可他只去过一次,也就那一次,侯宴琛决定把她带走。
她当时高烧到三十九度,小小一个缩在被窝里,冷得咬碎了被子。
那时候灭门的阴影还没散,侯宴琛肩上扛着侯家的烂摊子,还要应付外头的风言风语,以为把她送福利院会是个好归宿,没成想,却差点要了她的命。
那之后,侯宴琛就把她抱了回去。他吃一餐,她便跟着吃一餐。
他的怀抱不算宽厚,却很稳,此后多年风雨交加,只要有他在,她就不觉得冷。
侯念咬着虾仁,忽然觉得嘴里的鲜味淡了些。
她抬眼看向侯宴琛,男人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当年你去福利院接我的时候,是不是很冷?”
侯宴琛剥虾的手顿了顿,抬眼,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她的碟子里,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不记得了。”
“……”
“阿琛啊,”这时,整顿饭没发言的老爷子慢慢悠悠开口道,“你是不是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三十而立,总不能一直单着吧?”
老太太老爷子的身体近几年只会在偶尔想起当年的事时会犯糊涂,大部分时候的精神都是正常的。
这话头一挑开,老太太立刻来了精神,转身从红木匣子里翻出一沓照片,厚厚的一摞,往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推,哗啦一声响:“你瞧瞧这些姑娘,都是我和你爷爷精挑细选的,个个都是知根知底的好孩子。”
侯念拿过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冲老人竖起大拇指:“奶奶您真牛!这可真是北城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呢,选秀呢?”
“是吧?”老太太拿起最上面一张,照片上的姑娘眉眼温婉,穿着一身素色旗袍,“这是顾家的孙女,温温柔柔的,琴棋书画样样通,家世也好,做你嫂嫂是不是很好?”
侯念淡淡斜一眼,“胸小屁股大,脸也是整过的。”
“……”
老人又拿起一张:“这个,蒋家的独女,蒋洁,你该听过的。蒋家那摊子事,跟你哥手上正办的项目沾着边呢。这姑娘看着利落,听说也是个懂章程的。”
“她好像跟孟淮津订过婚。”侯念面无表情说。
“那都是啥时候的事了,她跟孟二早就退了的。”老太太絮絮叨叨的,翻着照片就没个停,“阿琛,蒋家这闺女,你觉得怎么样?跟你在同一体系,是不是很登对?”
侯宴琛没抬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瓷碗沿,目光落在那张蒋洁的照片上,眸色沉了沉。
老太太叹气,拍着孙儿的肩,“奶奶知道,侯家能从泥泞中爬起来,能有今日的安稳跟威望,从来不是侥幸。是我的好孙儿咬着牙,一步一步打拼出来的。你能在虎狼环伺中坐上如今的位置,太不容易。”
“你要不喜欢这些,奶奶不逼你的,咱慢慢儿找。”
联姻,从来都是门面上最体面的筹码。蒋家的势力,恰好能补侯家如今的一处缺口。侯宴琛比谁都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婚姻的事,我自有分寸。”
老太太没多劝:“别多想,爷爷奶奶就是担心你太累,所以才想让你找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你这个位置,贤内助是必不可少的。”
侯宴琛应着声,骨碟里的虾壳倒进垃圾桶里。
侯念把虾往碗里一丢,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抬眼看了眼侯宴琛,没说话。
老太太话锋一转:“我们念念呢?”
第275章 侯宴琛VS侯念(三)
侯念一懵,“啊?”
老太太笑起来,“奶奶还是会上网的,网上的那些传闻是真的吗?你跟那个小鲜肉又干嘛干嘛的。”
侯念一挑眉:“奶奶,我都二十了,就算真的谈恋爱,也正常吧?”
一旁的侯宴琛跟爷爷碰了一杯,垂眸饮下杯中青梅酒。
“正是正常,”奶奶拉了拉侯宴琛的胳膊,“但人得靠谱,至少,得过我和爷爷还有哥哥这关,是吧阿琛?”
侯宴琛斜侯念一眼,“嗯。”
老爷子附和道:“别的不说,念念谈恋爱这个事,我们家必须投票表决,不然我孙女儿这么漂亮,被骗了怎么办?”
“是是是,”侯念也给自己倒了杯青梅酒,敬三位,尤其是敬侯宴琛,“要真谈了,我会带回来的。”
杯子都递过来了,侯宴琛浅浅跟她碰了个,再次“嗯”一声。
.
寿宴吃到后半晌,窗外的月亮渐渐没了影,蜡梅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老爷子的咳嗽声起,老太太便张罗着散了席,念叨着让两个孩子早些歇着,一路奔波怕是累极了。
侯宴琛扶着老爷子回房,侯念跟在后面,替老太太掖好被角,才踩着楼梯往二楼去。
廊下的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淌过雕花栏杆,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影。
两人的房间挨着,侯念推开门时,侯宴琛已经进了隔壁。
她反手带上门,把身上的大衣往沙发上一扔,长长地舒了口气。拍戏拍了三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大概是刚才喝了两杯青梅酒的缘故,困意来得铺天盖地。
几个月没回来,她的浴室放不出热水,于是干脆拿上干净的睡衣,去了隔壁房间。
侯宴琛的房间总是清清爽爽的,黑白灰的色调,窗台上摆着两盆她随手丢过来的多肉。
男人在书房接电话,没注意到有人进门。
侯念熟门熟路进了他的浴室,热水哗哗地浇下来,洗去了一身的疲惫。
等她裹着浴巾出来时,侯宴琛还没回来。她随意擦了擦头发,也懒得吹,直接扑在了柔软的大床上,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就开始模糊。
书房的门虚掩着,侯宴琛站在窗畔,指尖夹着手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森森冷意。
“嗯,我在椿园。”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窗台下那盆长势喜人的多肉上,语气却凉得像淬了冰,“按既定程序走。涉及的相关流程,该公示的公示,该核查的核查,不必顾忌情面。”
夜风卷着蜡梅的香气从窗缝钻进来,拂过他紧抿的唇角。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语气更沉:“底线不能破。他们要是想借着地块的事做文章,就让他们先把自己的手续捋清楚。”
话音落,他没再听电话那头的解释,只淡淡道了句“就这样”,便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又亮了起来,备注是“王老师”。
侯宴琛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接起电话时,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
电话那头的辅导员声音温和,大概是说侯念拍戏太忙,落下了不少功课,几次测验成绩都不尽如人意,大二是个关键期,错过太多后期很难补,弄不好要被留级,希望家长能多督促。
侯宴琛安静地听着,目光穿过虚掩的门缝,落在卧室那张宽大的床上,隐约能看见女孩蜷缩的身影。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开口应道:“好,落下的课程,回头我会督促她补上。辛苦您多费心。”
挂了电话,他随手将手机搁在书桌一角,转身推开书房的门。
暖黄的灯光漫进卧室,他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侯念。
女孩儿裹着他的薄被,长发湿漉漉地散在枕头上,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呼吸轻浅而均匀,显然是睡熟了。
侯宴琛放轻脚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尾上,想也没想就喊醒她:“侯念,起来吹干头发,去你房间睡。”
侯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不清不楚地呢喃着:“哥,拍戏很累的。”
侯宴琛看着霸占自己床的人,有些无言。
这些年他忙着在北城的风雨里站稳脚跟,忙着撑起一片天,忙着周旋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分给她的精力,大多都落在了衣食住行的周全上,疏忽了她的学习功课。
但这丫头有自己的坚持和执念。
她瞒着他去艺考,在舞蹈房里摔得满身淤青,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为了一个小配角,她能对着镜子练上百遍的表情,连吃饭都在背台词;拍戏拍到凌晨,累得沾着枕头就能睡着,第二天依旧能精神抖擞地出现在片场。
旁人只看见她如今的光鲜亮丽,只当她是靠着侯家的名头才混得风生水起,只有他知道,这丫头骨子里的那股韧劲,是刻在骨子里的。
“哥,你帮我吹吹头发嘛,冷……”女孩儿模模糊糊又嘟囔出一句。
侯宴琛单手抄兜站在床边,垂眸看了她片刻,终是转身去浴室拿吹风机。
吹风机的声音被他调得极低,温热的风裹挟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漫开。
侯宴琛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撩起她的长发,动作熟稔又轻柔。
发丝在掌心渐渐变得干爽柔软,他抬手替她拢好,又掖了掖被角,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温热的脸颊,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
窗外的月光清辉一片,廊下的腊梅香愈发浓郁。
侯宴琛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晦暗不明的眼底更深了几分。
将吹风机放回原处,他从衣柜里拿了条薄毯,轻轻铺在窗边的沙发上。
没有开灯,男人合衣躺下,沙发不大,堪堪容下他的身形。
月光穿过朦胧的纱帘,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侯念的眼睛倏地睁开。
女孩飘忽的视线落在沙发上颀长的影子上,声音轻飘飘的:
“哥,等你娶了嫂子,还会给我剥虾、吹头发吗?”
空气里一片寂静,她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如果你跟嫂子再有个一儿半女,我是不是就该把房间让出来了?”
第276章 侯宴琛VS侯念(四)
侯念是被一缕檀木香熏醒的。
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暖黄的晨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翻了个身,才想起自己昨晚霸占了侯宴琛的床——他的床铺总是有股清洌的雪松味,混着枕畔淡淡的清香,让人莫名心安。
她不是第一次霸占哥哥的床。
从福利院被接回来的那几年,灭门的噩梦像跗骨之蛆,夜夜缠着她。
那时候,侯宴琛课业繁重,还要顶着压力撑起摇摇欲坠的侯家,整个人总是绷着冷硬的劲儿,话少得可怜。
可每当侯念敲响她的房门时,他总会在一阵烦躁过后,拉开门,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再躺回床上,贴边儿睡。
她会熟门熟路地爬上他的单人床,挨着他的胳膊躺下,如此,方能睡上个好觉。
八岁之前,她几乎夜夜都要这么挨着他才能入睡,哪天他如果没回家,她就会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到天明。
后来,侯宴琛考上国防大学,要住校。
也是从那时起,侯念渐渐长大,有一次,哥哥专门给她讲了“男女有别”的道理,家里的规矩也慢慢立了起来。
分床睡是必然的事,那之后,她花了好久才戒掉这个习惯,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只要一沾到他的床,被那熟悉的雪松味裹住,她还是会下意识地觉得安稳,一夜无梦。
侯念抓过搭在床尾的羊绒衫套上,去卫生间洗漱完,慢慢悠悠下了楼。
她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一整天,誓要摆烂到底。
没曾想,餐厅里,侯宴琛正坐在餐桌旁看文件,指尖握着钢笔,时不时在纸页上落下遒劲的字迹。
听见脚步声,男人头也没抬,嗓音低沉,带着晨起的微哑:“早餐在温着,把昨晚你没喝完的姜汤也一并喝了。”
侯先生日理万机,并不常归家,而这几年侯念的戏也接得紧,除了学校就是待在剧组,兄妹俩聚少离多,偶尔回来陪二老吃顿饭,通常等第二天侯念醒来时,这位大忙人就已经去上班了。
难得他今天会在家,一身家居服,看着不像是会出门的样子。
侯念打了个哈欠,蹭到他身边,瞥见他手边摊着的不是往常的红头文件,而是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旁边还放着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扉页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
“这是什么?”侯念眉心一跳,预感大事不好。
侯宴琛抬手按住她的手腕:“你们辅导员说,你的微积分这学期又挂了。”
“……”
期末的分数都出来了?
侯念没太关注,手一顿,脸上的睡意瞬间散,撇撇嘴:“拍戏太忙了嘛,那些符号公式看着就头疼,挂就挂咯,开学补考吧。”
侯宴琛合上书,侧眸看她,“就带着现在这颗脑子去补考?”
“您大早上守在这里,就是为了挖苦我的是吧?”侯念垂下眸,开始控诉,“几个月不管我,一回来就是学习学习,还能说点别的不?”
侯宴琛定定看一眼她抱怨的模样,微微挑挑眉,“开学这段时间,你每天拍完戏就回老宅。”
“做什么?”
“补课。”
“谁给我补。”
“我。”
“啊?”侯念瞪大眼睛,“必须每天吗?”
“嗯,我会跟你们导演说明情况。”
“……你当年学的那些东西,跟我们课本上的能一样吗?”
“我当年学的,比你现在的教材深三个梯度,教你绰绰有余。”
“……”侯念挽着他胳膊,放低声音,“我每天拍戏拍到后半夜,回来还要补课,会猝死的。”
“我每天也要上班。”
“……那能不能打个商量,一周两次?”
侯宴琛不为所动,抽出被她攥着的胳膊,拿起桌上的热牛奶递过去,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没有反对的权利侯念。”
“……”
男人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带着点不容反驳的威慑:“从今天开始。”
侯念再清楚不过,他一本正经的时候,她说什么都没用。
大明星气鼓鼓地接过牛奶,狠狠吸了一口,放下杯子:“暴君!”
侯宴琛当作没听见,低头继续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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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椿园来了几位登门拜访的人,侯念一公众人物,虽然不瘟不火,却也不是谁都能看的,于是她便上楼做美容去了,侯宴琛独自在楼下应付。
客厅的红木长凳上,盛天传媒的钱总陪着笑,手边搁着个包装精致的锦盒,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侯先生,城西那块地的项目,还望您多关照。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关于那块地,昨晚侯宴琛在电话里已经强调过要按规章办事,今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侯宴琛坐在单人沙发上,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淡淡扫过那锦盒,没应声。
他只穿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意。
钱印天被盯得头冒虚汗。在北城,这位爷跟孟家那位,是出了名的难搞。
孟家那位是软硬不吃,强得明明白白。
这位是捉摸不透,有自己的一套办事章程——从不会疾言厉色地驳斥什么,也不会摆架子拿腔作调,只消往那儿一坐,目光淡淡扫过来,就能让人从骨子里生出怯意。
他向来只认规矩不认人,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不符合章程的事,他眼皮子都不会多抬一下;可真要按规矩走的,他又能在权限范围内,给足便利,前提是,面子得够大。
“钱先生,”侯宴琛终于开口,慢条斯理捏起桌上通透莹润如白玉石的茶杯,“城西的项目,有明确的审批流程,按规矩走就行。”
钱印天心里了然,这话的意思,就是自己这点人脉,还不够跟他谈条件。
姓钱的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往前弯了弯腰,声音压得更低:“侯长官,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城西这块地,我们盛天是真心想拿下,后续的开发方案,也绝对符合规划要求。”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明,话锋轻轻一转:“不瞒您说,我们合作方有几个艺人,模样身段都是顶尖的,演技更是没话说。”
他刻意压低了声量,语气意味深长:“这些丫头,个个都是块璞玉,往后要是能常在您跟前露露脸,陪您赏赏画、听听戏,也是她们的福气。”
明送的路行不通,改走风月路线。
侯宴琛淡淡吸了口烟,双眸沉沉的,像积了经年的寒潭,没半点波澜,却直直地罩过去。
他没有怒声斥责,甚至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可周身的气场,却骤然凝住,压得人胸口发闷。
流动的空气被生生掐断,连袅袅烟雾都像是被冻住了般,瞬间安静下来。
钱印天脸上的笑僵在皮肉里,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侯宴琛薄唇轻启,声音淡得像风掠过枯叶,“钱先生说笑,我一粗人,消受不起。”
云淡风轻的话,却砸得人耳膜发紧。
钱印天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慌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却想不通是哪里触了这位的逆鳞——明明是句再寻常不过的巴结话。
他还没回过神,侯宴琛已经收回目光,指尖的烟在烟灰缸里轻轻一碾,火星湮灭的轻响,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陈助理。”侯宴琛淡淡喊了声。
门外的助理便快步上前,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钱先生,我们先生十分钟后有个会。”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钱印天面上挂不住,但也不敢多待,忙不迭地拎起锦盒,连句客套话都没说利落,转身就走。
候在侯府大门口的司机为其打开门,钱印天一屁股坐进去,怒气冲冲扯了扯领带,领带夹被拽得险些脱落。
“妈的,真以为我们钱家没人了吗?”他狠狠啐了一口,胸腔里的火气直往上涌,“在上头,我也是有人的!他侯宴琛装什么清高?”
司机从后视镜里觑了他一眼,没敢接话。
钱印天手指重重敲击着膝盖,眼底淬着阴鸷的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怨毒:“当年侯家那场祸事,死了多少人,血流成河才换来他今天的位置。我就不信,他一步步爬到这个份上,手脚能干净得像张白纸!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拿规矩当幌子!”
他冷笑一声,指尖在膝盖上越敲越重:“不就是块地吗?跟我摆谱?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他这清高,能装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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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久没听见楼上有动静,侯宴琛拧着眉上楼,果然在沙发上看见某人在作妖。
侯念整个人倒着躺在沙发上,脸上敷着面膜,腿搭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不是很懂现在年轻人的消遣方式,低声打趣:“修仙?”
一正一倒,四目相对,侯念圆溜溜的瞳孔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我腿麻,动不了。”
“……”
侯宴琛转身要进书房,被侯念一把抓住,“真麻,感觉要断了。”
男人轻轻浅浅剜她一眼,躬身将人抱起来,放正。
侯念扯掉面膜,露出水光潋滟的脸蛋,目不转睛盯着眼前人,终是忍不住先开口道:“我刚才下楼倒水,听见姓钱的说,要给你送几个璞玉般的美女,陪你赏画听曲儿。”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带着点戏谑,“温香软玉在怀,哥不动心吗?”
第277章 侯宴琛VS侯念(五)
侯宴琛坐在一旁准备给她补课的资料,头都没抬,淡淡回了句:“我要都接受,入职到现在,后宫能有佳丽三千。”
“好家伙,”侯念目光凉了一瞬,凑近一些,“你该不会瞒着我跟爷爷奶奶,真在哪儿金屋藏娇吧?”
侯宴琛终于抬眸,目光落在她敷过面膜的脸上,不答反问:“功课都复习好了?”
“转移话题!”
“念念,你管得太宽。”
“你是我哥,我有权知道,不然哪天如果我谈恋爱,我也不让你知道!”
侯宴琛一眯眼,这些年,他真的把她惯得太无法无天了。
“没有。”他冷冷应了一声。
侯念这才傲娇地哼一声,又往前凑了凑,“我听你讲课,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侯念——”
“你得跟我对戏本。”侯念没有被他的淫威吓退,“今天我虽然休息,但也是要背台词的,你让我抽时间补课,总得答应我这点要求吧?不然明天去剧场我还怎么入戏了?”
房里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声掠过树梢,侯宴琛起身走向书房,“十分钟后,来上课。”
“你到底答应没?”
没有回应。
通常没有回应,就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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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起今年的第一场雪的时候,侯念默默蹭蹭走进书房。
落地灯的光晕圈出一方暖黄,侯宴琛坐在书桌后,指尖捏着支钢笔,已经认真地在草稿纸上推演着隐函数求导的步骤。
侯念脚步顿住,有些晃神。其实自从侯念高考完之后,这两年他们之间的联系并不多。
他总是很忙很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今天这样宁静的独处时刻几乎没有。
这一晃眼,他给人的感觉,没有小时候那么温柔了,变得越发沉着冷静,也越发深不可测。
雪粒稀稀疏疏落在常青叶上,发出悦耳的沙沙响。
侯宴琛抬眸斜她一眼,“过来。”
侯念默声走过去,在他身旁落座。
侯宴琛翻开她的课本,已经开始讲了,“这里,dy/dx不是简单的商式,要拆分参数 t的导数。”
他的声音低沉,没了正午的冷冽,反而带着点书卷气的认真。
侯念强撑着眼皮,点头附和,“嗯嗯。”
侯宴琛抬眸,目光扫过她半眯的眼睫,顿了顿,放慢语速,“把 t代回去再验证一次。”
侯念又“嗯”一声,导入仪的震动声停了停,她随手把仪器搁在课本上,指尖点了点草稿纸上的符号,含糊道:“符号错了,负号漏了。”
侯宴琛一挑眉,没说话,只是拿钢笔勾掉重写,嘴角却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故意试她的,竟然被她发现了。
她不是笨,是心思没在这上面。
当然累啊,侯念心说,拍戏熬夜,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眼皮沉得像坠了铅,精力早被片场的打光板和台词本榨干了。
窗外的雪粒落得更密了,沙沙的声响裹着书房里的暖光,添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侯宴琛又在草稿纸上写了道题,推过去语气平淡:“再算一遍,别走神。”
侯念撇撇嘴,指尖在纸上胡乱画着圈:“拍戏背台词都够费脑子了,还要记这些符号,比记对手戏台词都麻烦。”
“台词记不住,扣片酬。”侯宴琛头也没抬,“你要是因为成绩不合格而留级,学费你自己出,脸你自己丢。”
“……”
侯念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钢笔,“我入圈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报过你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哥是谁,怎么就丢你脸了?”
炸毛了。
侯宴琛抬眸看她,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坐好,再闹就加练两套题。”
侯念吃软不吃硬,要没他这声笑,她真的就撂挑子不学了。
这下,她撇撇嘴,悻悻拿起笔,却在演算时故意把“dy/dx”写成了“戏/剧本”,偷偷推到侯宴琛面前。
男人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叉,非常严谨且严肃地添了行字:逻辑错误,剧本不能求导。
侯念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
侯宴琛垂下眸,继续出题。
侯念终于撑不住了,把课本一推,从包里掏出剧本,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哥,‘高数’我暂时投降,该对台词了。”
微积分侯宴琛眉头都不皱一下,倒是这台词本,让他不由地拧起眉,没有接的意思。
见他半天没动静,侯念把剧本摊在桌角,伸手去戳他的胳膊:“喂,别皱眉了,又不是让你真演,就当帮我对对词。”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簌簌地扑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的白。
侯念等得有些无聊,干脆把下巴搁在桌沿上,歪着头看他:“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我演白雪公主,你还肯客串猎人呢。”
“那时候你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八岁的我也比现在的你配合。”侯念哼一声,伸手去翻剧本,声音软了几分,“快点嘛,这场戏演不好,我会被骂的。”
“谁骂你?”侯宴琛视线扫过去,声音凉了几分。
“谁敢骂我?那必须不能。”侯念含糊道,“你到底帮不帮我?”
像是被磨到没脾气了,侯宴琛接过她手里的剧本,“就一遍。”
侯念扯出抹笑,清了清嗓子,一秒入戏。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戏谑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认真,像淬了星光的潭水:“哥,我只是你捡回来的,跟你没有半点血缘——”
侯宴琛悠地一顿,翻了几页剧本,一目十行扫过,眉头皱得更深。
侯念仍在情境中,往前凑了凑,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暖黄的灯光落在她水光莹莹的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
“这些年,你可曾有过一瞬间,把我当成过女人,而不是妹妹?”
书房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雪粒敲着窗棂,沙沙的声响都成了背景音。
侯宴琛握着剧本,垂眸看她,那双沉如星河般的眸子里,装的是千里冰封般的肃静。
窗外的雪扑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侯宴琛将视线从纸页上移开,落在桌角那盏暖灯的光晕里,声音无波无澜,平铺直叙:“没有。”
这两个字落地,男人便径直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前,带进一缕窗外的寒气,瞬间吹散了屋里那点暖融融的氛围。
侯念僵在沙发上,好片刻才拿起他那份剧本进行核实。
剧本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台词,写的明明是——有过。
第278章 侯宴琛VS侯念(六)
北城的这场雪,下了一夜。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碎雪,是裹着寒气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整座历史名城的喧嚣都压进了绒绒的白里,清晨时分才歇。
侯念要拍戏,起得很早,原以为那么早能在客厅里碰见侯宴琛,但奶奶却说,他天不亮就出门了。
侯念捏餐具的手顿了顿,默不作声冲老太太露出抹笑。
“跟你哥又吵架啦?”老太太一边给她剥鸡蛋,一边说,“是不是他又欺负你?回来我骂他。”
回想起昨晚对台词的一幕,侯念摇头:“没有的事。”
老太太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下越发明显,慈眉善目说:“你跟阿琛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有什么事是不能商量的,好好说,别吵。”
奶奶这是又犯病了,把她跟侯宴琛记成亲兄妹了。
这些年,她也确确实实把自己当做亲孙女看待,以至于每每神经错乱时,总会强调她跟侯宴琛的关系。
有时候,侯念自己都模糊了,毕竟妈妈去世时她还小,完全不懂什么是重组家庭。
是后来有一次她问起,侯宴琛才告诉他的,母亲的前夫姓沈,已故,而她的原名叫沈念,身份证上至今都是这个名字。
“侯念”是母亲嫁进侯家时,为了跟前尘往事一刀两断,特意改随侯姓的名字。
这么多年过去,在这间老宅里,几面高墙,两个老人,一个哥哥,组成了她生命的一切,包括“侯念”这个名字。
侯念垂眸“嗯”一声,目光下意识扫过玄关。
侯宴琛经常穿的黑色手工皮鞋已经不在,只剩她的高跟鞋孤零零在一边。
她没什么胃口,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甜豆浆,一圈又一圈,直到碗沿凝起一层薄薄的奶皮,最后也只喝了两口,便拎着包出了门。
院里的白雪还积得厚实,晨光落上去,晃出一片冷白的光。
侯宴琛离开时留下的脚印还在,深浅均匀,周周正正,一行从玄关延伸到院门口,没半点歪扭,也没多余的拖沓。
就像他这个人,永远都端着那副一丝不苟的清冷架子,连走在雪地里,都不肯乱了半分分寸。
司机陈叔在门外等候,说是少爷吩咐务必送她到剧场。
他总是这样,细心到极致,却又疏离到极致。
车窗外的残雪还没化透,沾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阳光透过云层,懒洋洋地洒下来,把柏油马路照得发亮。
侯念靠在座椅上,手里捏着剧本,盯着那两行台词,笑了一声又一声。
助理在拍摄地等着,问她笑什么?
她却无从说起,抽了支女士烟咬在齿间,点燃,深吸两口。
助理拿起她随手一扔的剧本,“咦”了一声,“念姐,这好像不是您这部剧的剧本,新接的戏?”
侯念若无其事把烟灭踩灭,“我自创的。”
“……”助理翻了几页,越看越震惊,“伪兄妹禁忌类的题材,现在的市场,估计不太能拍。”
侯念掏出唇膏,对着小镜子在红唇上抹了抹,自嘲一笑,“可不就是不能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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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来来往往,灯光架得老高,明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侯念刚走到化妆间门口,就被副导演拦住,他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脸上堆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念念来了?正好,赶紧准备下,第一场戏调整了,你先上。”
她愣了愣,接过那沓还带着油墨味的剧本。
指尖划过纸页,原本属于她的大段台词,被红笔删改得七零八落,只余下几句零碎的背景板对白——“是”“好的”“我知道了”。
而那些被划掉的、最出彩的独白和对手戏,旁边赫然标注着另一个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又刺眼——钱曼妮。
听过这名字,但侯念没跟她合作过。
姓钱——昨天去侯府登门拜访的那人也姓钱。
不会这么巧吧?
“侯念?”副导演又喊。
侯念回神,没什么表情地“哦”一声,转身进了化妆间。
化妆间里,钱曼妮正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对着镜子描眉画眼,旁边围了好几个工作人员,递粉饼的递粉饼,递口红的递口红,热闹得很。
见侯念进来,钱曼妮抬眼瞥了下镜子里的倒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哟,念姐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也是,就这点戏份,换作是我,说不定都懒得跑这一趟。”
侯念淡淡睨她一眼,径直走到最角落的空位坐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化妆包。
第一场戏拍得很快,侯念站在角落,像个真正的背景板。
钱曼妮穿着本该属于她的米白色长裙,站在聚光灯下,念着本该属于她的台词。
助理实在忍不住,在旁边义愤填膺小声说:“真过分,为了这些台词,您熬了好几个通宵才琢磨透,竟然被这空降兵给抢了。”
“争着抢着,还以为她能演得多好,从她那张嘴里说出来台词软绵绵的,跟没放盐的白开水似的。”助理继续吐槽。
偏偏导演还在监视器后面点头,嘴里不停念叨着“好”“不错”“曼妮有灵气”。
侯念若无其事地垂着眸,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沾了点不知从哪蹭来的灰尘。她抬手,轻轻掸了掸。
中场休息时,阳光越发炽烈,侯念搬了把椅子,坐在遮阳伞下,慢条斯理地喝着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紧,拧紧又拧开,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
助理小林挤过来,脸颊涨得通红:“姐!太过分了!肯定是钱曼妮她爸找了导演!你原先那场诀别戏多好啊,字字句句都是亮点,哭戏爆发力多强,现在全被她抢了去!”
“她倒好,把你的戏份扒得一干二净,就给你留了个站桩的活儿,连句完整的台词都没有!这是人干的事吗!”
“他爸是谁?”侯念问。
助理说:“她爸,盛天娱乐公司的老总,钱印天。”
那还真是巧,昨天还在侯府点头哈腰,扬言要给她哥送美女来着。
侯念挑挑眉,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这时,场务喊准备的声音响起。
下一场是重头戏——侯念饰演的女将军,怒扇钱曼妮饰演的郡主,痛斥她通敌。
钱曼妮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伸手就要挽她的胳膊:“念姐,等会儿下手轻点哦,人家怕疼。”
侯念侧身避开,语气疏淡:“演戏而已,较真就没意思了。”
钱曼妮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却还是娇滴滴地跟导演撒娇:“导演,等会儿能不能借位呀?我皮肤嫩,怕留印子。”
导演刚想应声,侯念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全场听见:“借位多假啊。郡主背叛家国,将军这一巴掌,是怒,是恨,是失望透顶,借位演不出那份力道。”
她看向钱曼妮,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钱小姐要是怕,还是换替身吧?”
钱曼妮哪受得了这话,当场梗着脖子道:“替身多假啊!拍就拍,谁怕谁啊!”
打板声落。
钱曼妮按着改后的剧本,念着那段本该属于侯念的台词,声音软糯得像棉花,半点没有郡主被拆穿后的慌乱。
侯念站在原地,看着她拙劣的表演,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直到对方念完最后一句,得意洋洋地抬眼看向她时,侯念动了。
她没按剧本里写的那样,犹豫三秒再动手。而是猛地抬手,手掌带着凌厉的风,“啪”的一声,狠狠甩在钱曼妮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钱曼妮扇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红了一片。
全场死寂。
钱曼妮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你……你敢打我?”
侯念收回手,眼神冷如寒潭,一字一句,都带着戏里女将军的凛然正气:“背叛家国者,人人得而诛之!这一巴掌,是替枉死的将士们讨的!”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眼神里的恨与痛,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从拍摄效果来看,确实非常好。导演虽然保留了这条,但还是狠狠瞪了侯念一眼,脸色铁青。
侯念,之前打招呼说最好不要让她吊威亚的人只是个他的普通朋友,至于她背后有什么人,一直没透露过,想来也没什么大背景。
而钱曼妮,他惹不起。
于是,导演当众把侯念骂了一顿。
钱曼妮被打蒙了,见导演给自己撑腰,便咬牙切齿对侯念说:“你给我等着。”
“拍戏呢,这么玩不起?”侯念冷笑。
“我说!你给我等着,侯念!”
第二次听见这话,侯念往嘴里扔了颗口香糖,目光寒了一重:“你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话落,她转身就走。
助理跟上来,激动得只拍手:“念姐!你太帅了!刚才那一巴掌,简直大快人心!”
侯念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一巴掌会得罪人,可是,她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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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门没多久,侯念看见了那辆熟悉的低调奔驰。
她睫毛垂了垂,目光下意识往车厢后座扫了一眼,没人。
车门打开,出来的是家里的司机陈叔:“小姐,先生忙不过来,让我来接您回去。”
她没说什么,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稳稳停在椿园门口,侯念推门进去,客厅里静悄悄的。
阿姨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小姐,先生还没下班,不过他特意吩咐,给您请的补课老师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补课老师”四个字像根针,瞬间刺破了侯念心里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没换鞋,踩着沾了水渍的高跟鞋,噔噔噔地冲上二楼,推开书房门。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坐在书桌旁翻着高数课本,见她进来,忙站起身,局促地笑了笑:“念小姐。”
书桌摊着厚厚的教材,旁边还放着崭新的习题册。
侯念的火气“噌”的一下就窜上来,猛地抬手,扫过桌角的笔筒,钢笔和书本连带侯宴琛的东西全部滚落在地毯上。
“谁让你进来的?”她的极力克制自己,但还是压抑不住的满腔怒意,“出去!”
年轻老师脸色发白,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是……是侯先生让我来的,他说您的功课不能落下……”
“我说,出去,听不见吗?”侯念打断他,目色猩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凝出水来。
补习老师被她这副模样吓得不轻,攥着课本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就撞上了上楼来的侯宴琛。
男人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肩头还沾着点未化的雪沫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捉摸不透。
“你先回去,酬劳会让助理打给你。”声音没什么温度。
老师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似的点头应下,敢怒不敢言地从他身侧挤过去。
书房的门没关,侯念站在书桌后,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眼底的怒意没散,像只被惹毛了的猫,浑身都带着刺。
侯宴琛抬脚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砰”的一声轻响,外面的所有被隔绝。
他脱下沾着寒气的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满地狼藉的地毯上——滚落的钢笔,摔开的橡皮,还有那本被扫到地上的高数课本。
侯宴琛没看她,只是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东西,一一摆回书桌,才带着他一贯的沉稳,从容不迫道:
“谁惹我们大小姐了?”
侯念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笑:“是你说,要亲自给我补习的,才上了一晚的课,就甩锅给别人了?”
男人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我忙不过来。”
“那就不补了!”侯念望着他沉静的眼睛,“那就不补了,没必要找理由把我推给别人。”
侯宴琛居高临下看她:“念念,你二十了,应该知道利弊。”
侯念再一次被气笑,往窗边走了几小步,盯着落下来的冻雨,给自己点了支烟,一口接一口。
直到侯宴琛看不下去,走过来,徒手给她掐了。
女孩儿在冰雨与光影里看他,如雾里看花:“明明答应好的,你为什么不给我补了?”
她自问自答:“因为昨晚的台词?”
侯宴琛面无表情说:“不是。”
“不是你为什么要改台词?”侯念逼问。
侯宴琛一动不动盯着她,反问:“台词内容是什么?”
“这些年,你可曾有一刻把我当做过女人?而不是妹妹。”她立马说出来。
“我不认为那是你跟我该对的词。”侯宴琛这么回答。
侯念淡笑:“剧本而已,侯大领导这也玩不起?”
侯宴琛目光灼灼睨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真的是剧本吗?侯念。”
侯念眼睫微闪,往前走几步,去到窗边,不答反说:“这两年你跟我很少见面,大多数是在电话里问候。我知道是为什么,我一直知道。”
空气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卷着残雪,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女孩儿迎着他的目光:“你在躲我,哥哥。”
侯宴琛面无表情:“没有。”
“没有吗?”
“嗯。”
窗外的风卷着残雪,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连同侯念清脆又萦绕的声音,一并响起:
“你还记得自己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离我的吗?是两年前的那个夏天。”
侯宴琛掀了下眼皮,沉默。
“是因为你看到了我的日记吧?”
侯宴琛指节微动,素来沉敛的眸子,深如星辰大海,视线凝在她鬓角的碎发上,听见她自然而然地说:
“我在日记里说——我喜欢你,是超乎兄妹的那种情愫。”
第279章 侯宴琛VS侯念(七)
侯宴琛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被雪压弯的枯枝上,绅士地解释:“看到你的日记是个意外。”
然后才将视线落到她娇矜的脸上,“你五岁时受了惊吓,之后许多年,你学抽烟,耍小性子,我都最大限度纵容你、包庇你。青春期对异性有想法很正常,证明你是个健康的女孩子,我很欣慰。”
侯念抬了抬眼,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脸上,“所以这两年你躲着我,是想让我自己淡下去?”
侯宴琛掰正身后的椅子,慢条斯理坐下去,给自己点了支烟,默认,“我知道你的性子,道理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你未必会听,只有靠你自己去悟,过了那点冲动劲儿,你会懂我的用意。”
处理她的感情问题,跟随手签一份文件似的。好一副有恃无恐指点江山的长者派头,不急不躁,淡泊得很。
侯念反手撑着窗台,直到手被雨雪打湿,才漫不经心收回手,勾了勾外套下摆的拉链,缓缓开口:“哥哥,那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侯宴琛吐出烟雾,目光浓浓重重,没接话。
避免被爷爷奶奶听到他们的交谈,侯念关上了窗户,转身看着男人硬朗的下颌,尾音轻轻挑了挑,“你是躲我,还是躲你自己?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侯宴琛双目微眯,“念念,我比你多吃了十年的饭,你走过的路我走过,你没走过的我也走过。而我在走一条什么独木桥,你是知道的——我在泥潭里打滚,早已浑浊不堪。”
他还特地强调:“我妹妹这么年轻漂亮,有的是大好前途。”
不愧是能一路闯进北城中枢的人,和颜悦色,不急不怒,把把都是温柔刀。
侯念顿了两秒,自然而然抽过他指尖燃着的香烟,放进自己嘴里。
男士烟劲儿大,吐出的烟圈也更浓密,模糊了她的视线,也锋锐了她的语气:“有多浑浊?你是睡过别的女人了?”
“一个,两个?无数个?”
侯宴琛直勾勾盯着她,目色冷了几分:“这不是你该质问我的问题。”
“行,”侯念笑了,“所以你这算是拒绝我咯?”
女孩自说自话,眼底悠地露出抹亲和的笑意,“但你有没有搞错,我并没有对你告白啊,哥哥。”
侯宴琛皱眉,像走路时不小心踩到水坑,脚踝闪了一下。
侯念一只手摁在实木桌上,一只手夹烟,深吸一口,红唇将烟雾轻轻吐在他面前,“你两年前开始疏离我的时候,我就大概猜到,你应该是看过我的日记了。”
“这两年,你怎么安排,我都配合;你不见我,那就不见;你以哥哥的身份嘘寒问暖管吃管喝,我欣然接受;你做什么,我都当没那回事似的。”
烟雾在两人中间化开,露出彼此清明的、清晰的双眸,侯念目不转睛道,“因为我知道,你还是我哥哥。”
侯宴琛顿了顿,夺过她的烟,灭在沾了水的烟灰缸里,发出“刺啦”响声。
侯念继续说:“我想跟你说的是,我比谁都清楚你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泥泞、沼泽,甚至是不能有丁点负面新闻;我懂你的不容易,懂你在血海深仇下的忍辱负重;更懂你在名与利、正义与职业之间的平衡。”
“我比谁都清楚,爷爷奶奶对你和我报以什么样的期许。而他们,再也经受不起一点刺激。”
“所以,即便是喜欢你又怎么样呢?我又没打算缠着你。倒是你,这两年躲我躲得跟见了鬼似的,昨天还说要亲自给我补课,今天就把我甩给别人。”
“哥,我就想问,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她的话一句一句,一层一层,像一把带刺的剑,披荆斩棘,直抵人心扉。
侯宴琛的目光终于从窗外的枯枝上挪开,沉沉地落回她脸上。
男人眉峰微蹙,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的轻响,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启齿:“侯念,你要不要回想一下,你在日记里写的是什么?”
侯念的眸中燃着一抹疯狂的火簇,“我写的是,我想上你。”
侯宴琛的脸色彻底黑下来,视线如刀,割在她脸上:“你写这些,你觉得正常吗?”
侯念挑了挑眉,“可能,我对爱情的表达方式,跟我们中式爱情里温婉含蓄的表达有所不同。我平时,看欧美剧比较多。”
侯宴琛狠狠瞪她一眼,难得严厉:“是非观你不是不懂,你不该写那些。”
侯念嗤笑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怎么?写了这些,我就不是好女孩儿了?不写这些,我就是个好女孩儿了?”
“难怪你们男人都分辨不出绿茶。”
“……”
她往后退半步,脊背抵着冰冷的墙,双手抱臂看着他:“总之呢,那些日记我写都写了,你也看都看了……”
略顿,她尾音拖得有些长,“但是呢,我还是那句话,一我没有表白,二我没有纠缠你,以后也不会。”
侯宴琛定眸,视线如网:“最好是。”
“最好是吗?”侯念低笑,“你躲了我两年,到底是在躲那本日记里我对你的各种遐想,还是在躲你心里某些不敢承认的东西?”
侯宴琛的指腹磨蹭着那枚玉扳指,目光灼灼睨着她,“我需要承认什么?”
男人周身散发出的清冷,扑了她一脸的凉。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侯念终究是没他淡定,眼底几经翻涌,压抑了许久才把浪潮压下去。
她死死地盯着他,“你不需要承认什么,我也更不需要再继续纠结什么。”
他看她片刻,说:“你既然明白、也懂得我们是不可能的,我就不多做赘述了。”
“又不是我捅破的窗户纸!”侯念理直气壮道,“是你先用行动把窗户纸扒开的!”
“……”侯宴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含着雪,又像是藏着火,看得她心口发紧。
空气里的烟味渐渐散了,只剩下雪粒敲打玻璃的轻响,一声叠一声。
侯念继续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我知道分寸,你不用再用你那套处事方式提醒我。话我说到这份上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以后我不会提,也不会再……”
听她久久没有下文,侯宴琛淡淡开口:“不会再什么?”
“别再让不相干的辅导老师出现在家里,至于我的课,您日理万机,不愿意补就不补了!为避免误会,我也不会再凑到哥哥你的跟前!”
最后几个字侯念几乎是咬着牙迸出来的,尾音里的颤意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她没再看侯宴琛一眼,转身就去拧门把手。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一条缝,她抬脚跨出去,噼里啪啦、丁零当啷在自己房间翻腾一阵侯,踩着高跟鞋踏踏踏从他门上经过,边下楼边给助理打电话。
听声音,是要去参加某个明星的私人party。
书房里霎时静了下来。
只剩下雪粒敲在玻璃上的轻响,一声,又一声。
烟灰缸里的烟蒂还在冒着最后一缕青烟,细细袅袅,在空荡的屋子里盘旋,最终散得无影无踪。
侯宴琛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指间的玉扳指被摩挲得发烫。
电话在这时响起,他接起,声音沉入深渊:“什么事?”
忽略脊背一阵发凉,保镖怔了怔,才问:“先生,小姐出门了,安全起见,我需要跟着她吗?”
“你是第一天上班?”
“……”
第280章 侯宴琛VS侯念(八)
雪停了三日,檐角的冰棱融成细珠,湿冷的风裹着残雪的余味,钻透厚重的戏服,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侯念拢着袖子站在片场角落,看着场记板“啪”地一声合上,钱曼妮被一群人簇拥着,演完那段本该属于她的戏。
钱曼妮仗着自己是兄弟公司老总钱印天的女儿,自打进组,就盯着侯念女二号的位置不放。
副导演收了好处,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是借着“剧情调整”的由头,剪了她大半戏份,后来更是变本加厉,直接把她的高光桥段,改头换面安在了钱曼妮身上。
“侯念,发什么呆?”副导演软言软语,说的却是,“下一场群演站位,你去搭个景。”
侯念抬眼,目光冷冷扫过他。
副导演被她看得一滞,又梗着脖子补充:“你看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好好跟你商量的,别给脸不要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合同上没有搭棚子这项。”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要对一对合同吗?”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谁都知道,这片场是钱家父女的一言堂,侯念这些年不瘟不火,也没听说有什么背景,胳膊肯定拧不过大腿,最终还得低头。
副导演丢了面子,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钱曼妮看够了戏,嘴角勾着讥讽的笑:“侯念,别给脸不要脸。副导让你做什么,你就乖乖做什么,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她走上前,故意撞了撞侯念的肩膀,声音压低,“识相点,滚出这个剧组,不然有的是苦头给你吃。”
侯念往后退了半步,纹丝不动的眼底,如寒潭一样深,“我忍你很久了,姓钱的。”
话音刚落,副导就指着侯念的鼻子骂:“你想造反是不是?不想演就滚!”
侯念没理他,只是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猥琐地把一个新人演员堵在剧场的厨房里亲的画面。
不等他看清,侯念就收起手机,“如果哪天她要起诉你,我会出示这些证据;如果你再乱改我的戏份,这张照片,我也会公开你的恶行。”
副导的骂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垮下来,恨不得撕了她:“侯念,收拾你这种人,我有一百种方法。”
侯念摆摆手,“好期待。”
“你……”
主导演在这时喊准备开拍,侯念的戏虽被删了大半,但纵马驰骋厮杀是必不可少的。
她没用替身,骑着马在冰面狂奔、厮杀,长枪横扫的弧度利落干脆,马蹄踏碎薄冰溅起雪沫。
恰逢钱曼妮穿着郡主戏服路过冰面边缘,脚下打滑险些摔进冰窟窿,侯念饰演的女将军缰绳猛勒,骏马人立而起的瞬间,后蹄狠狠蹬在旁边的雪堆上,混着碎冰的污泥劈头盖脸泼了钱曼妮一身。
女将军垂眸看她,隔着漫天飞散的雪粒,唇角掀了掀:“郡主这身通敌叛国的狼狈相,倒真是入木三分。”
整个画面一气呵成,演技和打戏都没得挑,也因此赢得了主导演的认可,以及剧组其他同事的欢呼。
“副导!你看她,尊卑无序,溅我一身的水,她明明就是公报私仇!”全身湿透的钱曼妮死死盯着侯念的背影,咬牙道,“最看不惯她这幅清高娇纵的模样!能不能把她踢出剧组?”
副导说:“她已经拍好几个月了,现在踢人不太好踢。这种人就是缺乏管教,你倒是可以让你爸爸想办法……叫她以后都乖乖顺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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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侯念才换下戏服,裹着件黑色大衣走出片场后门。
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子扑过来,她拢了拢衣领,冻得缩了缩脖子。
助理小跑着跟上来,递过一杯热奶茶:“念姐,我们送您回去。”
侯念刚要点头,就看见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
车灯亮着,在昏沉的暮色里,格外显眼。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侯晏琛那张冷硬的脸。
男人倚着车门,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没什么波澜,仿佛三天前那场还算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侯念的脚步顿住,对助理说:“不用了,我自己回,你们路上小心。”
助理也看见了那辆车,只知道那是自己老板的家人,但每次都看不见正脸,也不知道对方是做什么的。
没多问,助理跟几位工作人员相继离开。
侯念走过去,也没什么情绪:“大忙人今儿怎么会有空?”
侯晏琛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没理她的挖苦,“上车。”
侯念自然也没推辞,弯腰坐了进去。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他惯用的雪松味,清冽得让她有点烦躁。
副驾座上放着个食盒,侯念自顾自掀开来,是甜津津的桂花糕,还有一小碗温着的红豆沙,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腻死了。”她嘟囔着,却还是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软糯的甜在舌尖漫开,压下了心底那点连日来的郁气。
侯晏琛斜她一眼——嘴上嫌着,手却没停,嫌烫,皱着眉吹了半天,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没人跟你抢。”
他的提醒是这么多年形成的习惯,小时候提醒她走路慢一点,大一点提醒她打架要量力而行,打得过再打,打不过就先缓缓,想别的办法。
“要你管。”侯念哼了声,又咬了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抱怨,“这糕太甜了,下次让张婶少放糖,还有这红豆沙,豆子没煮烂,硌牙。”
侯晏琛伸手就要收回东西,她又护食不给,几下全给塞嘴里了。
“……”
车子越开越偏,从片场的老城区,拐进了霓虹璀璨的市中心。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侯念舔了舔嘴角的糕屑,终于抽出空问:“我们去哪?”
侯晏琛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吃饭。”
“吃饭?”侯念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大衣,“我一大明星,没换衣服穿成这样就出去,被拍到很丢人的好吧?”
侯晏琛又斜她一眼,无言。
侯念撇撇嘴,因为累,决定不吵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良久,低低呢喃出一句:“哥,我其实挺明白这些年你的难处的,自身的能力与努力,有时候在资本面前,什么都不是。”
侯晏琛一拧眉,捏着她下颌把人转过来,从她眼底看见了难得一见的疲惫,以及,一丝似有若无的委屈。
昏暗的空间里,侯晏琛的目色一凉再凉:“被欺负为什么不说?”
他的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的茧子,落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滚烫,灼烧,仿佛连空气都充满火花。
侯念咽了咽喉咙,挣开他的手:“还请你继续跟我保持距离,自己碰的瓷,别回头又说我对你有什么歹念。”
“……”
车子最终停在锦宴楼门口。
这是北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会员制,来吃饭的非富即贵,隐蔽性极高。
侯念以前跟侯晏琛来过几次,进入大门,侍者毕恭毕敬地引路。
穿过雕梁画栋的长廊,两人最终停在一间包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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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房里,钱曼妮拽了拽她父亲的臂膀:“爸爸,到底请哪个大人物吃饭呀?”
说起这事钱印天就头疼,那天他去侯府找了侯晏琛被拒后,原以为找别人也能拿得下那块地。
谁知这几天他把北城跑了一圈,能用得上的人脉都用了,石子儿砸进去,水花都没有半点。
那些人给的回复是:“这块地,如果没有侯先生点头,谁都别想。”
眼见“肥地”就要落入别人之手,钱印天实在没办法,只得再托人联系侯晏琛,低声下气地请他吃一顿饭。
前两天他都一直拒绝,直到今天下午,钱印天都快放弃了,中间人才说,侯先生愿意吃这顿饭,前提是带上他的女儿,以及剧组的副导演。
带女儿,钱印天能理解,毕竟他的女儿出水芙蓉,漂漂亮亮的,在演艺界也小有名气,受大佬青睐,也是常有的事。
带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副导演算怎么回事?不过,求人办事,人家喊带,钱印天只好照做,由不得他质疑。
“是北城近几年的新贵大佬。”钱印天低声吩咐自己的女儿,“你要攀上他,是我们钱家祖上冒青烟。”
钱曼妮眼底顿时闪现光芒:“他很有钱?”
钱印天说:“有没有钱不知道,这位如今的地位,跟孟家二少平起平坐。”
副导跟钱曼妮都震惊不已,要知道在北城能跟孟二公子平起平坐是一种什么概念!
真的是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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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生推门之前,侯晏琛遇见个熟人需要打招呼,便让侯念先进去。
门打开的瞬间,她顿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
包厢里灯火通明,圆桌旁坐着好几个人。
主位的位置空着,旁边是钱印天,大腹便便,笑得满脸油光。
而坐在他左右两边的,一个正是片场那个趋炎附势的副导,还有一个,则是钱曼妮。
钱曼妮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瞬,随即讥讽一笑:“哟,这不是侯念吗?怎么?来这儿当服务员拍真人秀?”
副导演也跟着附和:“侯念,你怎么会来这里?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钱印天抬眼,看见出现在侯念身侧的侯晏琛时,眼睛猛地一亮,连忙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侯先生!您可算来了!我等恭候已久!”
侯晏琛没理会钱印天伸过来的手,虚虚揽住侯念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示意她坐。
“钱总久等。”侯晏琛从容地坐在主座,侯念则在他旁边。
“不久不久!侯先生肯赏脸,是我之荣幸!”钱印天陪着笑,将目光转向侯念,“这位小姐看着有些眼熟,是……”
侯晏琛凉漠地扫了眼副导演和钱曼妮:“钱总不如问问令千金?”
那眼神阴沉如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钱曼妮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指尖在桌下死死攥着,心说,这狐狸精可真会勾引,竟如传言那样,真的攀上了大佬。
钱印天忽然想起什么:“记起来了,是我兄弟公司旗下的艺人,叫,叫……”
侯晏琛淡淡扫了眼那几人,不轻不重道:“侯念,我妹妹。”
第281章 侯宴琛VS侯念(九)
钱印天脸上的笑僵了僵,好半晌没能说出话。
“侯念”这个名字,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女儿向他提过,说此艺人在剧场尤其是嚣张,不但抢她的戏,还公报私仇,借演戏的时候,针对她,甚至好几次都差点让她受重伤。
钱印天听后,怒不可遏,正准备找人把这小糊咖艺人给封杀掉。
谁会想到……
他转头狠狠瞪了钱曼妮一眼,连忙陪笑着打圆场:“原来是侯先生的妹妹,难怪瞧着这般气度不凡,怪我眼拙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侯小姐日后,一定会是大巨星!”
侯念笑了一声,没接话。
钱曼妮脸色逐渐煞白,先前那股子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被碾得粉碎。
她怎么也想不到,侯念竟然是侯晏琛的妹妹——那个让她父亲费尽心思巴结,连见一面都要托无数关系的大人物的妹妹。
副导演在一旁早就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想起自己在片场对侯念的百般刁难,想起那些被他删改的戏份,想起他指着侯念鼻子骂的那些话,恨不得穿越回去,给自己几巴掌。
“侯先生,是不是我们家曼妮不懂事,在剧场冲撞了侯小姐?”钱印天一边给侯宴琛倒茶,一边陪笑道,“我让她立刻道歉!”
“爸爸……”
“你闭嘴!”钱印天反手“啪”一声扇在钱曼妮脸上。
钱曼妮重重往边上一偏,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浑身颤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随你妈妈来到我们家这些年,你简直太放肆了!”钱印出狠狠瞪着继女,“还不快跟侯小姐道歉!”
今日这个局,他到现在才算看清。侯大少终于肯赏脸来吃这顿饭,不是给他的面子,而是为了给他妹妹撑场子来的。
“让你道歉,没听见?”钱印天又瞪了继女一眼。
钱曼妮被那一巴掌打得懵了,眼泪混着屈辱砸在地板上,她捂着脸,咬着牙,转头从喉咙里挤出句:“对……对不起,侯小姐,是我不对,我不该……”
“别,钱小姐,你犯不着道歉。”侯念抬眸看她,目光平静,“在剧组,你能通过旁门左道买通副导,能改我的戏份,能让人捧着你,那是你的本事,尽管手段很下三烂。”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钱曼妮惨白的脸上:“而今天你这声道歉,也是在得知我身份后,你和你的父亲,迫于无奈,才道的歉,我不接受。”
“他日如果有机会大家能上领奖台,咱们就用角色和奖杯见真章,毕竟观众和评委的眼睛,比谁都亮。”
钱曼妮看着她那张从容不迫的脸,指尖狠狠嵌进掌心,低下头再说不出什么。
“您说是吗?副导。”侯念话锋一转。
副导演的脑袋都只差磕在桌上,听见点名,抬起的一霎,额角的汗也跟着滴了下去,嘴角跟抽筋似的,僵硬如蜡:
“是,是的,念姐说的是。演员这行,拼不是旁门左道,等作品上映的那天,观众的眼睛是亮的,谁演得好,谁在滥竽充数,一目了然。”
这话居然能从他口中说出来?
侯念“呵笑一声,转头看自己哥哥,挑挑眉——侯先生威武,身份真是个好东西。
侯宴琛不轻不重斜她一眼,没碰钱印天倒的茶,开门见山道:“钱总今日请我来,是为了城西那块地?”
钱印天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侯先生英明,我就是想着,那块地闲置着也是浪费,不如……”
“闲置?”侯晏琛抬眸,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凉,“城西那块地的竞标,向来是按章程走的。钱总若是真有意,便按流程递交材料,至于能不能成,看自身实力。”
钱印天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怎么会听不出来侯晏琛的言外之意,这分明就是彻底断绝了他走捷径的可能。
没有侯宴琛点头,就算他把材料递得再漂亮,也绝无可能。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迂回几句,却对上侯晏琛拒人千里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还有个会,饭就不吃了,各位慢用。”侯晏琛没再看他们一眼,轻轻敲了敲侯念的桌面。
侯念会意,拎起手边的包起身,侯宴琛也站起身,示意她走前面,自己则走在她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时,侯念又听见了巴掌的声音,以及钱曼妮抽泣的声音。
原来钱印天只是她的继父。
刚走出锦宴楼的大门,侯晏琛就拨了通电话出去,先问,“钱印天有没有资格领证竞争那块地?”
“没有。”助理说,“就是因为没有他才到处找关系。”
见人要下楼梯,侯宴琛拉住侯念的衣领,拧公仔似的把人转了个方向,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把这个人的资格筛掉。另外,彻查他名下所有产业的运营情况,尤其是影视公司那边的账目,一旦发现有任何违规操作,直接上报。”
助理答了“收到”,侯宴琛挂断电话。
侯念继续往前走,然后就被服务员引进了另一个包厢。
小包厢和方才那间金碧辉煌的格局截然不同,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兰草,角落的博古架上摆着青瓷瓶,里面斜插着两枝红梅。
听见身后的人带上门,侯念脚步一转,抢先一步挡在侯晏琛身前,将他堵在博古架的角落里。
男人把手机放回兜里,居高临下垂眸睨她。
侯念不躲不闪,仰着头看他,眼底带着似有若无的狡黠:“斩草除根,为了我?”
侯晏琛漫不经心解开有些紧的袖扣,神情平静如水:“一半一半。”
他没有否认。
侯念并没打算绕他,继续追问:“为妹妹出头?还是……别的。”
窗外投射下迷离斑斓的灯火,浓缩在他的眼底,很深,很长,也很凉,“别的什么?”
侯念白他一眼,转身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
他只差没直说,他的所作所为,皆因为,她是他妹妹!
“我有个问题比较好奇,”等人坐在对面,侯念才放下水杯问,“钱曼妮不是钱印天的亲生女儿,所以在利益面前,钱印天可以说扇她就扇她。我也不是你亲妹妹,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这么对我?为点什么事,扇我巴掌。”
侯宴琛的目光射过来,刀似的:“当年就应该把你扔在福利院。”
侯念怒了一怒,伸手去戳他的胸口,“侯宴琛,你个没良心的!”
手指被侯宴琛大力攥住,另一只手给自己倒茶,头也不抬:“我都没良心了,还顾及这么多做什么?”
侯念气得深呼吸几口,视线悠地落在被紧紧攥着的手指上,啧一声,“趁机占我便宜是吧?”
侯宴琛横她一眼,放开了。
服务员在这时推着菜进门来,四菜一汤摆得精致——金汤花胶烩松茸、黑松露煎羊排、清蒸石斑鱼、蟹粉扒芦笋,再配一盅竹荪老鸡汤。
侯念的目光在低调精致的菜色上转了一圈,傲娇地看向侯晏琛:“先申明,今天可是你去接我的,也是你带我来这里的,不是我主动找你的!”
侯晏琛拿起公筷,先给她盛了一碗汤,“由着你被欺负?”
“他们欺负不了我。但凡欺负我一分,我必讨回十分。”侯念拿过他的餐具,也给他盛了碗汤,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语气轻了几度,“是你急了,哥哥。”
侯晏琛接过汤碗,嘴角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笑意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侯念被他这样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怵:“你这是什么意思?”
侯宴琛收回视线,垂眸喝汤,声音慢条斯理:“你故意受了这么久的气,不就是为了看我的反应?”
第282章 侯宴琛VS侯念(十)
侯念夹菜的手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侯晏琛放下汤勺,双眸深邃能看穿人心,却也只是点到为止,没有拆穿到底,“念念,我是你哥,不可能不管你,但那并不能证明什么,我们……”
“别说了。”侯念打断他,垂着眸说,“我知道的。”
钱曼妮删她戏份,她不闹;副导演故意刁难,她忍着;甚至钱印天要动封杀她的心思,她都没跟他提一个字。
她就是在等,等他发现,等他来找她……
他是来了,是给她撑腰了,可是,永远都是以哥哥的名义。
空气仿佛被凝固,侯宴琛夹了一块石斑鱼放进她碗里。
香味儿四溢,却没能驱散包厢里气氛的凝滞。
侯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低声自言自语:“是我不识好歹,我一个孤儿,能有你这样的哥哥,有那样的爷爷奶奶,被你们这样维护着,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再不满意,就是贪得无厌了。”
侯晏琛夹着菜的手微微一顿,几秒后才缓缓落下,将蔬菜放进她的碗里:“你永远是我们的公主。”
侯念没再看他,抬手就冲门外喊了声“服务员”。
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恭敬地站在门口:“侯小姐,有什么吩咐?”
“拿瓶酒来。”侯念面无表情道。
侯晏琛抬眸看她,声音带着命令:“别闹。”
“没闹啊。”侯念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今天高兴,庆祝我最亲爱的哥哥为我出头,让我摆脱了一群跳梁小丑,不能喝点酒吗?”
侯宴琛扯了扯领带,目光如炬:“念念——”
“在这里你不让我喝,转头我就吆五喝六大家一起喝,你能盯我一时,也盯不了一世,对吧?”
服务员不知道气氛微妙,很快把酒送了进来,还贴心地备了醒酒器。
侯念没让服务员帮忙,自己拧开瓶塞,瓶颈倾斜,缓缓流入醒酒器,晃出潋滟的光。
不等侯宴琛阻止,她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就灌下去大半,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烧得人眼眶发疼。
侯晏琛伸手想去拦,却被她躲开了,泛红的、固执的、委屈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别这样哥哥,你这样会让我误以为,你也喜欢我。”
“侯念!”
“管妹妹也得有个度!”侯念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接一杯地喝,“我长大了,长大了你明白不?”
她的酒量不算好,服务员拿来的是最烈的酒,几杯下肚,她的脸颊就泛起了酡红,眼神也渐渐变得迷离。
她摇摇晃晃起身,猛地拉住侯宴琛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感受到了吗?我长大了。”
侯晏琛的指尖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温热柔软,那触感来得太突然,让他浑身的血液在一霎间凝固。
他的瞳孔一凝,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加重,却又在触到她肌肤细腻的触感时,猛地松了劲,像是碰到什么易碎品。
“侯念,松开。”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八度,沙哑地命令。
酒劲儿真猛,侯念却像是没听见,酒精烧得她脑子昏沉,指尖还固执地按着他的手,仰着头看他,眼尾泛红:
“我真的长大了,不是那个……那个躲在角落里,看你因为要给我赚医药费,去打黑拳而偷偷抹泪的小丫头了……”
“你无疑是最好的哥哥,但毋庸置疑,你也是最坏的哥哥。”
他近乎灭绝人性的自制力,送他登上了这个位置,他习惯了不喜形于色,把一切情绪隐藏在骨头里。
侯念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拂过侯宴琛的脖颈,烫得他密睫颤了颤。
他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让侯念踉跄了一下,他又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又因她的腰如火苗一般炽热而迅速放开她,随即往后退了半步。
包厢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侯宴琛的脸上,明明灭灭间,竟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听见他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喝多了就安分点。”
侯念被他推开,心里的委屈像是潮水般涌上来。
她踉跄着后退,撞到身后的餐桌,餐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你推我?你居然推我!”
侯晏琛错开视线,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别喝了。”
侯念被他夺了酒杯,也不闹,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良久,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还是说……你怕自己先把持不住?”
“你想多了。”侯宴琛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掏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把车开到门口来。”
“哥。”侯念站起来,要夺他的电话。
怕她又撞到凳子,这次侯宴琛没有放开她,牢牢扣着她的腰,“嗯”了一声。
“你用侯宴琛的身份,我用沈念的身份,”侯念抬眼,迷离也认真,“我们悄悄的,谁也不说。”
侯宴琛抬手掐住她粉粉的下颌,语气低沉,眼神吓人:“你知道侯宴琛是副什么模样吗?”
侯念感觉下颌一疼,拍打着他的手,“哥,疼,放开,放开我。”
“你不是喊我侯宴琛吗?”侯晏琛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加深了力度,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眼底翻涌着狂风暴雨,像只蛰伏已久蓄势待发的猛兽。
“侯宴琛从来都不是你温柔的哥哥,他就是这幅模样。”
男人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裹挟着冷冽的气息,喷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声音沉得像开了刃的刀,一字一句都带着骇人的压迫感,“他踩着刀尖往上爬,把人心揣在兜里掂量。”
他的拇指用力摩挲着她的唇瓣,眼神猩红,也凉薄,语气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自嘲:
“真正的侯宴琛,连自己的心都能亲手剜掉,何况是女人?你要跟他,你只会灰飞烟灭。”
侯念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底的迷离被彻骨的震惊取代。
她熟知的侯晏琛,永远是冷静自持的,是淡漠疏离的,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可眼前的他,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暴戾和挣扎,掐着她下颌的力道带着近乎毁灭的狠劲,那眼神像是淬了毒,又像是燃着火,烫得她皮肤发疼。
即便是他年青时期为了补贴家用去打黑拳,也没有如此狠、如此薄凉过。
可侯念不知道的是,他辗转北城,白天黑夜,许多时候,他都在全马声色中度过。
奢靡淫乱他见过,残暴黑暗他躺过……他从来都不是温文如玉的贵公子,他是泥泞沼泽地里爬出来的阴湿鬼。
这些,是深埋在他骨子里的压抑与阴暗,今天,全然暴露在她眼前。
酒精的作用,让侯念眼角越来越红,像一阵风拂过,燃在她瞳底,越燃越妖娆。
自己的下巴还在他手里,仿佛被捏成了粉碎,又痛又麻。
她接不住他这么凶狠残忍的目光,可她还是没有退缩,用尽力气靠近他,手掌撑住他的胸膛,红唇离他经脉明显的脖颈差之毫厘:
“侯先生,你弄疼我了。”
侯宴琛微微仰着头,喉结因她醉熏熏、热烘烘的呼吸而滚动两下,声音依旧寒冷:
“侯念,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所以你是最好的哥哥。”酒劲儿涌上心头,侯念麻着胆子抱紧他结实有力的腰腹,侧脸贴在他胸膛上,问:
“如果我们成了男女关系,你还会惯着我吗?”
第283章 侯宴琛VS侯念(十一)
侯宴琛无比清晰地说:不会。
作为妹妹,她可以享受属于侯家大小姐独有的纵容和宠溺;
做别的,不会再有那样的待遇,因为性质不一样。
侯念简直觉得匪夷所思、难以想象,一个人怎么会对同一个人,因为身份的不同,而对待方式就不同呢?
但她又无比清楚,侯宴琛说的是真的,他必定说到做到。
酒没喝多少,但酒精却像是涨潮的海水,瞬间漫过侯念的意识,她最后攥着侯宴琛衬衫的力道一松,整个人软软地栽进他怀里,彻底断了片。
万幸,他没有把她扔在大马路上,毕竟,她那时还是他妹妹。
侯念混沌的黑暗里,零碎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最先撞进脑海的,是多年前那个湿冷的雨夜。
狭窄的巷子深处,临时搭起的擂台被一圈铁网围得密不透风,雨水混着泥污,把地面沤得发黑发黏。
铁网外挤满了赤膊的男人,嘴里叼着烟,唾沫横飞地嘶吼着下注,污言秽语和着雨腥气,呛得人鼻腔发痒。
侯念缩在铁网最角落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小手紧捂住嘴巴,乌黑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一个地方。
擂台上的灯光很暗,明明灭灭照在侯宴琛的身上。
他那时才十七岁,身形还没完全长开,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洗得发白的背心被雨水打透,紧紧贴在身上,露出线条凌厉的腰腹和手臂。
而他的手臂上又添了新的伤口,一道口子划破皮肉,刹那间渗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他脚下积起一小滩暗红。
对面的对手是个足足比他高一个头的壮汉,脖子上挂着粗重的金链子,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里的轻蔑比那晚的月亮还亮。
哨声刚落,壮汉就像头失控的野兽,挥着砂锅大的拳头朝侯宴琛面门砸过来。
那拳风带着破响,仿佛连空气都能砸碎,更别说砸在人的肉体上。
侯念吓得紧闭上眼,双手攥紧,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但她却始终不敢出声,因为她是瞒着哥哥来的。
她再小心翼翼睁开时,只看见侯宴琛已经矮身躲过,脚步轻快得像只蓄势的豹子,借着壮汉挥拳的惯性,手肘狠狠撞在对方的肋下。
动作又快又狠,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壮汉吃痛闷哼,转身想抓他的胳膊,侯宴琛却灵活地往后退开半步,脚尖在湿滑的地面上借力,猛地跃起,膝盖狠狠顶在壮汉的下巴上。
“咚”的一声闷响,壮汉踉跄着后退两步,头往后仰,嘴里喷出的鲜血划出一道弧形。
体形的悬殊和鲜血的碰撞,使得周围的叫嚣声更烈!有人骂骂咧咧地喊着“打死他”,有人拍着铁网起哄。
侯宴琛站在擂台中央,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睫毛上沾着水珠,脸上静得像无风无浪的海平面,眼神却溢着猛兽般的警惕和野心。
他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每一拳每一脚都精准地落在壮汉的软肋和关节处。
他的动作里没有丝毫花哨,全是实打实的、朝着“赢”去的狠戾。
那是侯念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侯宴琛。
平日里,他会给她讲作业,会替她处理学校的一切事宜,会带她去买新裙子,是温和的,素雅的。
可此刻擂台上的他,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暴戾和决绝,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靠着骨子里的狠劲,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
壮汉终于撑不住,轰然倒地,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疼得直打滚。
裁判冲上来,抓着侯宴琛的手腕高高举起。
周围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侯宴琛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阴影里的侯念身上。
侯念吓得一哆嗦,想躲,却已经晚了。
侯宴琛跳下擂台,大步朝她走来。
满身的血腥味、汗味和雨腥味扑面而来,他掌心粗糙的茧蹭过她的发顶,云淡风轻问:“带伞没?”
侯念看着他满身满脸的伤,眼底含着将掉不掉的泪珠,咬着唇摇头。
他没说话,问别人要了把伞,撑开,大半挡在她身上,带着她一步步走出这条乌烟瘴气的巷子。
“回去别跟爷爷奶奶说。”
“嗯,疼吗?”
“不疼。”
“你骗人!”
“那疼。”
“那怎么办?去医院吗?”
“不去,贴个创口贴就好了。”
“创口贴有这么大的功效吗?”
“有。”
“那我也贴创口贴,贴贴就好了。”她那时生了病。
他说:“你不可以。”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拳赛赢来的钱,一半给她交了医药费,一半,是他用来打通关系的敲门砖。
那之后,十七岁的少年一边上学,一边出现在各种酒局上。
他收起擂台上的狠戾,换上得体的西装,学着在觥筹交错间举杯,学着在唇枪舌剑里周旋。
他会对着厌恶的人微笑,会在利益纠葛里权衡利弊,会把自己的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他喝过最烈的酒,熬过最深的夜,也曾被人堵在巷子里打得头破血流,也曾混迹在灯红酒绿的会所包厢,推杯换盏逢场作戏。
那时候的侯宴琛已经二十出头,光靠那张逆天的颜就能秒杀彼时的多少一线男星,是多少大领导女儿心目中的梦中情郎。
侯念十一二岁时,就撞见过一次,那些涂着艳色口红的女人会贴上去,指尖划过他的衬衫领口,吐气如兰地说着暧昧的话。
侯宴琛双手摊开,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瞳底那点韵味深不可测。
侯念及时冲了上去,扒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冲着那些人一通乱抓。
“岂有此理!你小学毕业了吗?你谁啊?”女人们怒不可遏。
“我妹妹。”侯宴琛似笑非笑地看着发狂的侯念,起身牵着她离开了包间。
“你不准碰这些女人!不三不四的。”路上,青涩的侯念怒气冲冲警告。
侯宴琛把染了口红的西服脱下,径直塞进垃圾箱里,揉她脑袋:“你懂什么?”
“就是不准,听见没有!不然我告诉爷爷奶奶。”
“知道了,告状精。”
其实她只是说说而已,关于他的事,她从来没跟爷爷奶奶说过;而她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侯宴琛也不会告状。
他就像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靠着一股韧劲,硬生生在北城的名利场里,闯出了一片天。
从打拳的少年,到如今手握重权的侯先生,这条路,他走得步步荆棘,步步生血。
……
侯念的意识回笼的时候,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眨了眨眼,扫了眼四周,是她熟悉的另一个地方,但以前她从没在这里留宿过,这是第一次。
这是侯宴琛办公室里面的休息间,专属于他个人的私人空间。
就在这时,门缝溢出一丝光亮,有人从外面进来,门又很快合上。
侯宴琛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只是须臾就移开,“你助理给你打了十个电话。”
“……”不过还好,侯念今天的戏是夜场,现在不去也没事。
侯宴琛走过来,放了杯蜂蜜水在床头柜上,“喝了。”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黑发利落,抬眸时,目色如苍穹星空,璀璨,也深沉。
侯念撑着坐起来,头疼也压不住她意味深长的目光:“明明可以回家,干嘛单独把我带到这里来?”
侯宴琛斜了她一眼,“你不怕爷爷奶奶念叨,我还怕。”
好吧,侯念耸耸肩,不甘心,“那你昨晚睡哪里?”
“你觉得呢?”男人有恃无恐地反问。
“肯定不会是我身边咯。”侯念撇撇嘴,一口把蜂蜜水喝了。
空气静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哥,你昨晚说的话,还算数吗?”
侯宴琛抬眼看她,不答反问:“哪句?”
“男女关系,你就不会惯着我了。”侯念看着他,眼神清明,没有一丝酒意。
侯宴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半晌才勾了勾唇角,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怎么,你还想试试?”
侯念抓住他垂下来的领带,往下一扯,“你想试试吗?”
侯宴琛眼瞳暗了,有些危险:“侯念,你真的知道男女那点儿事?”
侯念平日里又是日韩又是欧美的,实则,倒也确实什么都不懂。
“你可以教我。”她头发散乱,衣领大开,直视着他。
他背着光,眼睛黑得像能滴出水来,“我不教你这些。”
“是吗?”侯念心一横,拽着领带的手继续往下压,抬起一只腿缠在他腰上,“是不教,还是你不会?”
重力原因,侯宴琛不得不俯下身,单手抻在床上,另一只手则捏住她的下巴,左右晃了晃,目光狡黠,游刃有余,“念念,跟我谈男女关系,你玩不起。”
侯念被他这样充满“男人”的气息扑得心跳漏了半拍,血液仿佛凝固、又在一霎间雀跃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想都别想。”
侯宴琛放开她,把自己的领带扯出来,再捏住她的细细的脚踝,用力从自己腰上扒下来,声音和神情都变得无比严肃:“别再让我强调第二遍。”
侯念从恍惚中回过神,才明白,他在耍她!
她咬着牙,“侯宴琛,你……”
她刚想质问,就有人在外面敲门。
“这孩子,昨晚又没回家,肯定是在忙工作。”奶奶的声音,“阿琛,你下属说你在办公室,快开门,奶奶给你炖了点汤。”
侯念:“……”
她这副模样,躺在侯宴琛的私人办公休息室里,只怕老人家再糊涂也该清醒了。
侯宴琛盯着侯念的表情,嘴里漫过一丝笑意,打算去开门:“来了。”
第284章 侯宴琛VS侯念(十二)
他就是故意的!
侯念瞪大眼睛,一下拽住他的手,放低声音:“等等,你不怕吓到奶奶?”
“要吓也是被你吓的。”侯宴琛脚步不停。
“哥!爷爷奶奶禁不起刺激的。”她大力拽住他。
“你还知道。”话落,侯宴琛转头就把她从床上拎起来,径直打开前面的铁皮公文箱,将人塞进去。
“……”
侯念好歹是个明星!直接冷着脸抗拒。
侯宴琛扬了扬下颌:“你要让奶奶听听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孙女,在这里对自己的哥哥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没意见。”
这就是只少年老狐狸!!!
侯念瞳底登时红了几分,心一横,准备破罐子破摔。
侯宴琛却没允许,直接轻轻一脚,把柜子的门给踹上了。
“……”
摸到门把手,男人回头看一眼那沉默的铁柜子,唇角扬了扬。
门打开,老太太一秒变身侦探,自顾自围着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那张没来得及铺平的床上。
她躬身去摸了摸,瞪了自己孙一眼:“领导,上班时间,被窝是热乎的?”
侯宴琛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接过老太太手里的保温桶:“有点不舒服,躺了会儿。”
老太太哼了一声,手却没闲着,在被子上一寸寸往下摸:“躺了会儿?咦,被子里怎么鼓鼓囊囊的?藏什么好东西?”
铁皮柜里,侯念的呼吸一滞,那是她的丝袜。
她昨晚外套穿的是大衣,下面是裙子加丝袜,大衣不知道被侯宴琛藏哪里去了,而丝袜,可能是半夜睡着太热,被她下意识给蹬掉了,现在,身上就只剩一条长裙。
老太太正要一探究竟……
“奶奶,我饿了。”
侯宴琛简短一句,老太太的注意力果然被分走,转头去倒鸽子汤:“昨晚念念也没回家,你给她打过电话没?”
“在剧组。”侯宴琛接过汤,放在床头柜上。
老太太的视线又游离了一圈,把门关上,终是小声说道:“阿琛,蒋夫人最近总是有意无意地约我逛街,我猜,他们家可能也有要跟你联姻的意思。”
侯宴琛低头喝汤,没接话。
老太太接着说:“他们家那女儿我见过,看着像是个明事理的人,你要不考虑考虑?”
“再说吧。”侯宴琛的目光掠过紧闭的铁皮公文箱。
“行,你也老大不小了,孰轻孰重,孰利孰弊,你自己拿主意。”
“嗯。”
“年轻人血气方刚正常,但是阿琛啊,别带到办公室里来,影响不好。”
“……”
“况且,你这身份你是知道的,容易被人拿把柄。”
“知道。”
“知道就好,奶奶是真怕你被人阴。”老太太出门前,又递给侯宴琛一张纸条,“这是蒋家小女的电话,你的联系方式我已经给她妈妈了,有时间的话,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约着吃个饭逛个街什么的。”
不等侯宴琛接,老太太便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用水杯压着,然后提着食盒离开了休息室,“别送了,司机就在外面。”
.
见人久久不出来,侯宴琛拉开了柜门。
侯念抱着双腿坐在里边,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跟刚才的嬉皮笑脸截然不同。
侯宴琛蹙眉,“打算在里面过年?”
侯念默声从柜子里出来,又从被子里掏出自己的丝袜,背靠着墙,面对侯宴琛,视线始终黏在他脸上,踮起脚尖,把丝袜套进左脚,指尖顺着脚踝往上捋,动作慢得像在数秒,细腻的布料贴着小腿肌肤,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换右脚时,她的目光更深,套袜子的动作更慢,从脚背到膝弯,每一寸布料贴合皮肤的弧度,都被她用眼神递到他面前,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
雪风从窗户缝里灌入,在窄小的房间里蔓延,吹散了一些氤氲,侯宴琛沉敛如古井、幽暗如长夜的眼眸若隐若现。
他自始至终没错开视线,接住她的挑衅,看着她的所有动作,也握紧了手里的汤碗。
“我外套呢?”穿上丝袜,侯念才开口。
侯宴琛冲一旁的衣柜扬了扬下颌。
她走过去,打开衣柜取自己的外衣套在身上,转身时目光扫过床头柜,然后她毫不客气地打开抽屉,摸出里面的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唇角。
那张被压在杯底的纸条上写着的,赫然是蒋小姐的联系方式。
侯念嗤笑一声,捏起那张纸,指尖捻着边缘晃了晃,随即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擦燃火焰。
火苗舔舐着纸边,很快烧出焦黑的印记,她就着那簇火,点燃了嘴里的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侯宴琛眯眼看她,眼底是看不清的、捉摸不透的情绪。
侯念将燃尽的纸条扔进烟灰缸里,抬眼看向他,“烧了你相亲对象的联系方式,心疼了?”
侯宴琛双手抄兜,看她的视线晦暗不明,没接话。
侯念撇撇嘴,随意拾起一支钢笔,刷刷把那串她刚才记下来的号码写在烟盒上,扔在柜子上,扔下句“还你”,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室。
闹归闹,她其实没有任何立场,没有任何资格,干涉他结交女伴的权利。
况且,二老盼着孙子早日成家,更是人之常情。
那天之后的一个月,侯念都泡在剧组,再没主动联系过侯宴琛,也没再见过他,直到杀青宴,出了一件事……
第285章 侯宴琛VS侯念(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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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侯宴琛VS侯念(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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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侯宴琛VS侯念(十五)
侯念几乎是立刻拨打了侯宴琛的电话。
却没有打通,提示已关机。
她连着播了三次,听筒里都是机械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侯念捏着手机的指节骤然泛白,只觉一颗心猛地往下坠,坠进了一片冰寒的深渊里。
休息室里的暖气明明开得很足,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指尖到骨髓,每一处都冻彻心扉。
她不敢再往下想,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又迅速拨了通电话出去。
发朋友圈的人是个小记者,因为各种原因,侯念有她的联系方式。
对方显然没想到大明星居然会给她打电话,感到无比惊讶。
侯念开门见山问记者,消息是否为真,塌方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记者说:“强暴雪引发了局部山体滑坡。我朋友今天正好去山里走访,他说有人被困,正在搜救,而且路堵死了,信号塔也被砸歪了,现在好几名进山走访人员都联系不上,其中,就包括他们的领导。”
“包括他们的领导”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侯念喘不过气,有那么一霎,从她胸腔处传来的剧烈心跳声,仿佛能盖过外面的风雪声。
“谢谢。”声音颤如风中落叶。
侯念匆匆挂断电话,动作麻利地套上羽绒服,便冲进了储物室,拿上自己攀岩以及露营的应急背包,抓起挂在门后的头盔就往停车场冲。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直到冲出大楼,冷风灌进衣领,她才想起自己没换鞋,于是又折回去蹬了双马丁靴。
车库里停着辆暗红色的改装机车,侯念将防水背包固定在后面,戴上头盔和手套,大步跨上车。
出发之前,她给相关部门打了通电话,说明后山的情况。
工作人员当她是热心市民,告知救援部队已经在路上。
她这才拧动油门冲出去。
拍戏之余她会有外出露营的习惯,所以后山小村庄的地形她很熟。
盘山公路的积雪早已冻成冰碴,机车轰鸣着劈开漫天雪幕,仪表盘的光在风雪里明明灭灭。
风雪裹着冰碴子砸在镜片上,视线里的白茫越来越浓,侯念却把油门拧得更紧了些。
彼时彼刻,她没有任何理智可言,只想快点见到那个人,确保他安然无恙。
十五年的光阴,侯宴琛是她生命里唯一的锚。
他是兄长,是屏障,是她藏在心底除了他本人以外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
日积月累的羁绊,早就在她的骨血里生根发芽,成了拔不掉的刺,除不尽的荒草丛生。
她只恨不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机车一路走过,山脚下的景象比小记者发的截图还要糟。
零星的落石散在路面,不远处的护栏被砸歪了半截,有户农舍的院墙塌了大半,柴房的顶被滚落的雪块砸出个大洞,依稀能看见有个人正在惶急地铲雪。
侯念紧急刹车,跑过去打探走访队的消息。
那是位六十来岁的老人,他说早些时候走访队来过他家,一番交涉后便往山里去了,没见着出来。
“姑娘,你是常往山里捐物资的那个明星吧?”老人认出她。
侯念没说自己是,又是一番询问,才知道他的老伴被困在柴房里了,儿女在城里上班,一时赶不回来帮忙。
侯念沉默了几秒,弯腰跟着老人一起扒开碎木头和积雪。
雪水混着泥土灌进靴筒,冰冷刺骨。
羽绒服很快被汗水和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冻得她牙关打颤。
手套磨破了,掌心蹭出的血珠混着雪水,疼得她倒抽冷气。
“找到了!找到了!”老者大喊,“我老伴在里面,幸亏有块门板隔着,不然……”
“人没事就好。”侯念过去和他一起将被困的老人从废墟里刨出来,嘱咐他们赶紧去安全的地方待着,等待后续救援。
“姑娘,谢谢你啊!”老人进屋端了杯热水给她,想起什么,说道,“你说的那位黑衣服的领导,塌方前来过我家,后来又继续往山里去了……”
侯念顾不上喝那杯热水,重新戴上头盔骑上车,顺着公路继续往里走。
夜色彻底沉下来,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刀一样的寒风刮在湿透的衣服上,钻进布料蔓延致四肢百骸,生疼。
风雪太大,路上并无行人。
就在她拐过一道被塌雪掩盖了大半的山弯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路边的雪堆里,露出一角黑色车漆。
侯念猛地踩停刹车,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雪堆很高,只堪堪露出小半块车牌,那串数字她烂熟于心,此刻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发疼。
那是侯宴琛的车。
“哥!”
她跳下车,摘掉头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哥!”
那将是她永生难忘的一幕,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侯宴琛——”
她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仓皇地、疯狂地用手去刨积雪。
“哥哥……”紧张到极点,她的嗓子在一瞬间变哑,声音被风雪吞得七零八落,“你不能的这样的……不能的……”
她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那辆车却安静地陷在雪堆里,像一头沉默的困兽。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进无底的冰窖里。
就在她快要崩溃,几乎要瘫倒在雪地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念念。”
那声音不算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漫天风雪。
侯念的动作猛地僵住,脊背狠狠一颤。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昏暗的风雪里,侯宴琛站在她身后。
男人黑色大衣的下摆沾着泥污与雪渍,湿漉漉地贴在腿侧,发梢凝着未化的雪沫,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着水,在脖颈处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只剩那双眸子依旧沉得厉害,此刻正紧紧锁着她,薄唇紧抿着,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
侯宴琛没想到的是,她竟然独自冲到了这里来。
直到他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胳膊把人从雪地里拉起来,她整个人都还是惊恐的、仓皇得像一只迷路的灵鹿。
四目相对,过了好几秒,侯念才突然回神,所有的恐慌、后怕、委屈,都在那一刻尽数炸开。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撞进他的怀里,双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积攒了一路的眼泪汹涌而出。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哭腔,“我看到你的车被埋了,我还以为你……我以为你……”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声。
侯宴琛摸到她满身的冰凉,猛地顿了一下,喉咙涩得好半晌说不出话。
他今天带了五个人出来,每人负责一个区域。
侯宴琛负责的这块区域,恰好发生了小面积塌方,并砸中了他停在路边的车。
庆幸的是,塌方时他没在车里,而是在外面寻找手机信号,因此避过了一难。
“我没事,不哭了。”侯宴琛抬手搂住她,掌心贴着她冰凉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侯念泪眼模糊地望着他,通红的眼眶里噙着泪,收紧力道,模样比任何时候都破碎,久久不能平息。
她从小都不是爱哭的人,这么多年,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侯宴琛低头定定看着她,又抬眼扫了眼漫天风雪,狠狠拧着眉。
方圆两公里内,渺无人烟。
而且整座山上的能见度不足两米,侯念刚刚来的那条只能过摩托车的路,现在已经被厚厚的积雪和零星落石堵得严严实实。
塌方点还隐隐传来碎石滚落的闷响,现在别说开车出去,就是徒步,都找不到一条能走的道。
救援部队就算来了,也得等天亮雪势稍减,才能冲破这道天然屏障。
“先离开这里。”
侯宴琛握住侯念的手,被她手腕上的冰凉和破皮的伤口惊得一顿,猛地躬身将人打横抱起来,大步走过去放在她停在路边的机车上,又把头盔从地上捡起来给她戴上,自己则坐在前面,拧动油门往更里面驶去:
“前面有个废弃护林站,先去那里避雪。”
侯念机械地点着头,侧脸贴着他冰凉的后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
那座废弃的护林站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木门朽坏得厉害,轻轻一推就吱呀作响,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院子里荒草丛生,此刻都被雪埋了大半,几间屋子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可以说是破败不堪。
侯宴琛推开最里面一间相对完好的屋子,把侯念先安置进去。
但那也不是办法,寒冬腊月,那间冰冷的房间根本抵抗不住严寒。
“机车上,我带了露营包,里面,里面有东西。”侯念的嘴被冻得不由自己,说话费劲。
车停在外面的院子里。
“你待在这里,我出去拿。”侯宴琛正要转身,衣角却被她死死拽住。
“不,我要跟你一起。”她黏人得像才三岁。
侯宴琛无奈,只好带着她一起折回去。
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他在侯念大大的登山包里发现了宝。
绳索、帐篷、自充气垫、睡袋、手电筒、应急灯、打火机、压缩饼干、矿泉水、保温壶、医药包,以及……一本“高数”课本?
侯宴琛打开手电筒,背上背包,牵着人往回走。
“你可别以为我是有预谋,想趁机跟你在这荒山野岭做点什么才准备这么齐全的!”侯念冷得牙齿在打颤,“这是我一早就准备好的登山包,本来打算等杀青后……”
“知道了。”侯宴琛打断她的话,声音暗哑。
他怎么会那么想?他不会那样想。
她顶着漫天风雪冒着生命危险闯进来,那副惶恐的、慌乱的、连手指被碎石划破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的模样,像一根扎在他心底的倒刺。
侯宴琛喉结滚了滚,视线在昏暗的避风所里沉得可怕。
他打着手电筒在各个房间里搜罗到一些干报纸和木条,迅速生了个火,吹干净木凳子上的灰,先把人安排在火堆旁取暖。
火光照亮侯念凌乱的发丝和苍白的脸颊,她嘴唇泛着青白,几缕湿发黏在她尖尖的下颌上,衬得那双回暖的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像被风雪揉碎的桃花瓣,脆弱得一碰就会随风飘扬。
她缩着肩膀坐在火堆旁,指尖还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痕,一动不动地望着侯宴琛:“哥,你不冷吗?”
侯宴琛也直勾勾望着她,刮了刮她红通通的鼻尖:“这么大的雪,傻不傻?”
“有什么好傻的?”侯念咧嘴笑笑,“我跟你,不分这些。”
侯宴琛静静注视她许久,才错开视线去摸自己的手机,发现已经进了水。
空气里静了三四秒,侯念低声道:“我的放在防水包里,应该还能用,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信号。”
侯宴琛看向她,微微勾了下唇角。
“什么表情嘛?”她义正言辞道,“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你今晚要是失联,小半个北城都得人仰马翻。”
“这些不是重点,”侯宴琛沉沉说着,翻出她的手机,用仅有的一格信号播了通电话出去,说的是,“暴风雪停后,不论多晚都立即安排直升机进山,带上一名医生。”
打了电话,就等于报了平安,最重要的是,还让人把直升机开进来。
侯念冷得一哆嗦,身子往火堆旁倾了倾,怅然若失的嘀咕道:“我希望雪不要停,直升机不要来。”
侯宴琛从登山包里拿出医药包,抬眸睨她一眼。
果然,她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想跟你孤男孤女共处一室,这可是老天爷送我的机会,千载难逢。”
“……”
侯宴琛看她明明疲惫到有可能下一秒就会昏过去,还在喋喋不休的,浅浅闭了闭眼,自顾自拉起她的手,先用矿泉水轻轻把皮肤上的泥土冲掉,再用钳子小心翼翼地把嵌进她掌心的碎小石块,一粒一粒地拔出来。
“嘶——疼。”女孩儿眉头紧皱。
侯宴琛顿了顿,低头往她流血的伤口上吹了口气,语气柔了几度,“忍忍,很快就好。”
他灼热的呼吸像盛夏的火风,带着温热的力道,一下下拂过掌心的伤口。
那点暖意顺着皮肤的纹路钻进去,仿佛真就压下了几分刺痛。
侯念的手不自觉颤了颤,像是被电流轻轻击中,连带着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垂眸看着男人低垂的眉眼,火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指腹擦过那些伤口的边缘,带着薄茧的触感,烫得她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侯宴琛微顿,“别动。”
“痒嘛。”她实话实说。
“忍着。”
“……”
侯宴琛没再说话,挑完她两只手的碎石块,用碘伏消完毒,又抽出纱布,一圈一圈仔细地缠上去,然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漾着几分无奈:“这下安分了?”
纱布裹得厚实,侯念试着动了动手指,一动不能动,活脱脱像两只笨拙的棉花团子。
她刚想开口打趣,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的火光瞬间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金红色,喉咙里也泛起一阵灼人的干痒,猛地咳嗽起来。
侯宴琛目色一变,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及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紧。
他又摸了摸她的后颈,那里更是滚烫惊人,连带着她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她发烧了,而且很严重。
第288章 侯宴琛VS侯念(十六)
侯宴琛蹙紧眉,手放在她早就湿透的外衣上,片刻,掀开了羽绒服的下摆。
侯念感觉脑袋重得几乎撑不住,浑浑噩噩笑起来:“占便宜是要负责的。”
侯宴琛只是顿了一下,手继续往里探,发现她里面的毛衣更是湿得能拧出水来,紧紧贴在她皮肤上,冰得吓人。
侯宴琛脸色骤变,低骂一声,抬眼望向窗外,风雪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急,狂风卷着雪粒子狠狠砸在朽坏的窗棂上,发出骇人的声响。
这种天气,别说直升机,徒步都进不了山。
“念念?”他低声唤她。
侯念无力地往他身上靠去,抖得很厉害,声音哑得几乎出不了声:“哥……冷……好冷……”
侯宴琛当机立断让她先靠着墙,扯过墙角的登山包,翻出帐篷和自充气垫,动作利落地在屋子中央把帐篷搭起来,又将充气垫踩得鼓胀,再把睡袋也铺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自己把衣服脱了,躺进睡袋里去,不然高烧会更严重。”
侯念烧得昏昏沉沉,意识早就开始涣散,只能勉力睁着那双水雾蒙蒙的眼,朦胧,情动,说不明道不白。
“我这手被你裹成这样怎么脱?”她表示无奈,“况且,是真没力气,有劳。”
侯宴琛定定望着她,没动,在她又开始止不住地猛烈发抖时,他终是抬手替她脱下湿透的羽绒服和湿毛衣。
冰凉的空气裹着炭火的暖意涌在皮肤上,侯念忍不住瑟缩,目光随着侯宴琛好看得过分的脸而转动,痴痴的,呆呆的,听话,也微妙。
侯宴琛错开视线,指尖触到她后背的卡扣,停顿好久都没有动作。
“混迹这么多年的风月场,没解过?”侯念吊着最后一丝清明钓鱼执法,“解过吗?”
侯宴琛跟她对视,面无表情的脸更沉寂,云里雾里,看不清楚。
下一刻,他猛地往两边一拉,弯弯的金属扣一下就变直了!
“……”他选择了暴力解决。
侯念只觉前面一空,什么都不剩。
侯宴琛呼吸重了一霎,迅速将人抱进帐篷里。
“裤子……”
男人一只手抱着她,默不作声用另一只手除去所有布料,黑着脸将她塞进睡袋里去。
但那个睡袋是秋天用的,有棉,却不足以抵抗这么寒冷的夜晚。
就这么不着寸缕地缩在里面,侯念直接冻得牙齿咯咯作响。
“冷……”她烧得整张脸都红似彩霞,几乎就要晕厥,“这,这是双人睡袋。”
侯宴琛沉默了数秒,褪下自己湿透的大衣、打底衣和裤子,躬身钻进了睡袋。
后背突然像是贴上来一块严丝合缝的电热毯,终于暖和了,但侯念却颤得更凶,下意识要回头。
“别回头,别转身。”侯宴琛一只手放在她脖颈下给她枕着,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握拳撑在垫子上。
侯念能明显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并不低于高烧的自己。
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猛烈强劲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膜上和后背,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像今夜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火簇,灼烫,强劲,生生不息。
呼吸蓦地乱了,不知道是谁的,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人快要喘不过气。
没听他的,侯念用尽全力翻了个身,对上的,是侯宴琛刀锋一样捉摸不透的目光。
那视线,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裹住,驱散了刺骨寒意,却也让灼意更甚。
侯念喊他。
他看着她几乎红得能滴血的耳垂,“嗯”一声。
“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如果跟你谈男女关系,你就不会惯着我了,是真的吗?”
侯宴琛喉结滑动:“真的。”
“怎么个不惯法?”
“你最好别知道。”
“我想知道。”
侯宴琛的瞳底逐渐变得深邃,冷声强调:“最好别知道。”
她将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放在他跳动的心口上:“那我现在,算是你的什么?”
侯宴琛下意识要脱口而出,却发现那个称呼已经不适合此时此刻的他们。
侯念往他怀里钻了钻,距离近到眨眼时,眼睫能扫到他古铜色的肌肤:“你说,跟你谈男女关系,我玩不起。我玩得起。”
她刷子一般的眼睫,像是燎原在他身上的火苗,侯宴琛垂眸低声命令:“听话。”
“听不了,”她顶着高烧炽热的呼吸,低声陈述,“我跟你,没法泾渭分明,至少今夜过后,不能。”
他反问:“怎么不能?”
她完全挂在他身上,贴膏药似的,该挨在一起的都挨在一起了:“怎么能?”
侯宴琛目色如墨:“烧退了,有力气叫板了?”
“没退。一点都没退,头痛死了。”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昏黄的灯光照耀着波涛,融进他深深的眼底,掀起麦浪一般青涩的汹涌。
侯宴琛的呼吸一沉再沉:“别乱动。”
侯念僵住一霎,意味深长一挑眉:“我,感受到你了。”
侯宴琛视线幽邃,没接话。
她再想贴近,被他抬手摁住:“你想好,男女关系,跟妹妹,待遇截然不同。”
侯念仰着头,视线朦胧,“我想好了。”
“侯念,我只给你这一次选择的机会。”侯宴琛的视线如沟、如渊。
她接不住这样的目光,但还是说:“我选男女关系。”
他冷冷盯着她:“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侯念没说话,借着帐篷里昏黄的光,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滚烫,吻了上去,用行动代替答案。
她这个吻很轻,带着甜软的气息,像羽毛拂过湖面,像蜻蜓点水,突破了界限,也彻底模糊了关系。
侯宴琛没有回应,垂眸望着她耳后的泛红,和她青涩到颤抖的眼睫。
因为他不允许,所以侯念连吻戏都没拍过。
这晚,初吻毫无章法,处处漏洞百出。
他八风不动,她却感觉自身温度忽然飙到了惊人的四十,触上他柔软的唇的那一霎,全身更是如过电一般,麻了筋脉,乱了心智,慌了神。
她斗胆连续亲了几下,放开后,好久才抬眸去看侯宴琛。
男人始终望着她,不知何时,他仿佛已经变了个人,予取予求的兄长形象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看狗也深情”却不走心的风月面容;
是即便不说话也带着压迫感的威慑力;
是跟温润兄长截然相反的另一面——神色沉淡,眼底翻涌着的游刃有余,是她没见过的风月和风情。
陌生,却似缕缕青烟,神秘、苍茫、勾魂夺魄。
侯念怔住,想开口说什么,侯晏琛的手便卡在了她的腰上,那力道实在是说不上温和。
哥——
他不应,扣着她后脑勺和腰上的两只手同时用力,俯身,带着属于他独有的气息,唇瓣落在她羊脂玉一般光滑的侧颈上。
那力道十分微妙,牙齿堪堪擦过皮肉,没有咬破,却激起一阵细密的疼。
侯念浑身一僵,高烧带来的昏沉被这突如其来的痛感劈散大半,指尖下意蜷缩,才记起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他的越界,不是吻,是咬痕。
不温柔,也不缱绻,只有他独有的、带着侵略性的威慑力。
不做兄长,作为男人的他,“大佬”范十足,浑身都透着捉摸不透的强势。
“大佬,不会接吻吗?”侯念挑衅。
侯宴琛停顿,抬眸看她,眉目清幽,逆着微光,逆着寒冬的萧瑟,淡淡呼出两个字:
“闭眼。”
第289章 侯宴琛VS侯念(十七)
侯念瞳孔瞪圆,片刻,听话地闭上眼睛。
“张嘴。”依旧是平静的命令。
这……也太迅速了吧?一来就张嘴?
她已经不是小鹿乱撞,是大鹿狂撞!
侯念有些局促地闪了闪眼睫,没睁眼,犹豫几秒,唇瓣微微启开,嘴微张。
侯宴琛熟悉又颇具攻击性的气息顺着鼻息,漫进她的四肢百骸,心跳如擂鼓似的。
她正等着一场缠绵悱恻的接吻到来,就感觉有指腹擦过她的唇角,一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落进了嘴里,苦味儿迅速蔓延。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侯宴琛就扣住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向上抬了抬,侯念下意识地咽口水,那粒苦哈哈的东西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氤氲着旖旎的心思,脸颊不知是因为高烧而红,还是其他。
“你……”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给我吃的什么?”
侯宴琛收回手,把睡袋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洁白肩膀。
“你觉得呢?”他慢条斯理地蹭掉指腹上沾染的口水。
侯念一眯眼,笑得意味深长,“能让人兴奋的?”
“怕吗?”侯宴琛极其淡定也极其平静。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锁骨,上面的压痕清晰,带点红,再看向男人,“玩儿这么大?”
“不敢?”
“敢,不怕。”他给的,她都不怕,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
“猜。”漫漫长夜,他比平时的话多了点。
什么药需要这样喂?孤男寡女,荒山野岭……一个荒谬又让她心慌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避孕药?”
这还没开始呢,就吃?
侯念猛地惊醒,“侯宴琛!你哪儿来的这东西?给哪个野女人准备的?”
侯宴琛低笑一声,拧开一瓶矿泉水,喂她喝下,“你自己准备的退烧药,没吃过?”
她这才偏头,在一旁看见了退烧药的盒子。
“……”
明明灼热都挨着,叫嚣着,他接近变态的克制力和自我抑制力,让他始终不为所动。
所有的缱绻,风韵,风情,她痴迷的,渴求的,自以为将得到的,都焚尽在了他这双浓黑深沉的瞳孔里。
“哼,我敢,是你不敢!”侯念气鼓鼓的。
侯宴琛没接话。
“这就是选了男女关系的不同待遇?跟不是有什么区别?”
他依旧不说话,侯念实在来气,刻意往上抬了抬膝盖……
侯宴琛的凝视骤然一变,“啪”一声响,力度并不轻。
侯念的呼吸凝固,整个人都傻了。
要知道,她都二十一了,上一次被他打,还是在十多年前。
但是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这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溢于言表的窘迫和羞涩。
我天——侯念眼泪都快出来了,“你……”
她不服气,下意识又抬起膝盖。
“啪——”
侯宴琛毫不留情,视线凶狠,力道足够让皮肤颤动。
侯念彻底懵了,不受控制地,耳根烫得仿佛能煎鸡蛋,也红得能滴血。
这远比接吻的攻击性强,毁天灭地,将刚才那点旖旎的、带着试探的氛围碾得粉碎,又重新揉成一团更黏腻的微妙。
侯念僵在睡袋里,眼泪真的掉下,不是疼的,是羞的。
这两巴掌的力道都不算轻,灼烧着她,就快灰飞烟灭。
她再不敢弯膝盖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触到他的底线,又惹来一记这样的惩罚。
侯宴琛垂眸看她,眼底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声音低哑:“别乱来。”
睡袋里的温度渐渐升高,混着身上的灼热气息,缠得人喘不过气。
呼吸声就在耳畔,一下下,药效袭来,侯念有些昏昏欲睡。
她稍稍抬眼瞥了他一眼,正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就那样看着她,不清不楚,却又无比镇定。
“我们,算是开始了吗?”侯念再三确认,“男女关系。”
侯宴琛的手臂松松地圈着她的腰,喉结动了动,“你再没有特权。”
他说的是没有妹妹的特权。也就是说,男女关系开始了。
侯念止不住勾起嘴角,往他颈窝里钻了钻,“可我有了女人的特权。”
“我不受女人掌控。”他冷声说。
侯念一口咬在他喉结上,没用力,“我不控制你,我会好好疼你。”
一阵酥麻贯穿血脉,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她的举动,侯宴琛浑身一僵,抬手大力握住她的后脖颈,要把人扯开。
“你不让我啃一口,我明天就跟爷爷奶奶说,你啃我脖子!还,还打我。”
“……”
“听说草莓种多了会很危险,放心吧,我只种一枚……”她甚至还耐心科普着。
侯宴琛终是咬紧后槽牙,任由自己的头微仰着,闭着眼,任由那股如被蚂蟥吸血一般的痒意遍布四肢百骸,一烧再烧……
不知过去多久,侯念的力道渐渐变轻,退烧药的效力彻底漫上来,困意像潮水般涌进四肢百骸,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内心那点狡黠的心思,也逐渐散了个干净。
她松开唇,脑袋一歪,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了侯宴琛身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
跟他做点什么,那是下下策;她最想要的,是他的一个答案,承认她是个有血有肉、有魅力有诱惑的女人,而不再是单纯的妹妹。
“念念。”
她听见侯宴琛的喊声忽远忽近的,一会儿摸她额头,一会儿蹭她后脖颈冒出来的虚汗,一会儿又在打电话,语气不是很好,好像还发脾气了。
烧得浑浑噩噩,侯念都迷糊了,嘴里不停嘟囔:“我不在乎我们是一种什么样的男女关系,公开,或是隐瞒,我都无所谓,只要你是我的。”
“如果有可能,我更想……跟你躲得远远的,你藏我,或者我藏你,都可以,只有我们两个人。”
“今晚如果你真的出事,我不敢想象,未来的日子,我该怎么坚持……我再也不会错过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了。”
“这一个月,我有努力学习的,你看见那本高数课本了吗?里面的习题我从头到尾都做过一遍了,但有些题不会,哪天……哪天你教我,好不好嘛?哥哥……”
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侯念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刺得她皱了皱眉。
她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帐篷里的帆布顶,而是一片干净的白色天花板。
输液管从手背延伸出来,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缓缓淌进身体,胳膊底下还压着柔软的病床被单。
她懵了懵,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穿着病号服。
怎么就来医院了?
她感到十分惋惜,原本还打算今早看看和自己躺在被窝里某人的表情,再延伸延伸“男女关系”的话题,谁曾想,就到医院里来了。
真是浪费了那样的良辰雪景。
推门声响起,进来的是侯宴琛的助理。
“念小姐,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陈助理问。
侯念往他身后看一眼,“我哥呢?”
第290章 侯宴琛VS侯念(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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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侯宴琛VS侯念(十九)
年三十,辞旧迎新。
老太太织的毛衣用的是黑色线,正面绣着两只大大的红色小蝴蝶,款式宽松,实用,也很有新年氛围。
两件毛衣是同款,侯念跟侯宴琛试过衣服后,老人就不准他们换下来了,说至少要穿到年初一。
这当然正合侯念的意,她笑嘻嘻椅在书房门口说:“是情侣装呢。”
年关电话多,侯宴琛穿着跟她一样的毛衣,单手插兜在窗边挂掉一些无聊的拜年电话,从医药箱里翻出纱布和消毒药,答非所问:
“过来换药。”
侯念磨磨蹭蹭走过去,乖乖将手递到他面前。
她这双受伤的手瞒不住,昨晚试衣服时就被老爷子和老太太给发现了,并追问原因。
侯宴琛怕他们担心没提塌方车被埋的事,侯念也默契地没提自己暴雪天骑机车进山,只说是拍戏不小心弄的,算是蒙混过关。
距离被碎石划伤已经过去两三天,伤口结痂了大半,深的口子凝着暗红的血痂,边缘泛着点浅粉色的新生皮肉,有些地方因为她实在忍不住时会乱动,痂皮蹭破了点,渗着星星点点的血丝。
侯宴琛眉峰蹙紧,先用棉签蘸了碘伏,从伤口边缘慢慢擦拭消毒。
消毒棉碰到蹭破的地方,侯念忍不住嘶了一声,指尖下意识蜷缩。
男人顿了顿,放轻力道,语气软了几分:“聊聊。”
见他神情严肃,侯念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他说:“下次不准再这样,做任何事之前,你必须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她目不转睛问:“即便那个人是你?”
“即便那个人是我,”他沉声强调,“你也不能涉险。”
两只手又被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食指和中指可以勉强活动,侯念反问:“如果那天被困在山里的人是我,你会袖手旁观吗?”
侯宴琛抬眸望着她,一时无言。
“哥,你我这辈子都没法瞥下对方不管的。”略顿,侯念放低声音,“除非……真的被伤到了顶点。”
侯宴琛捏着钳子的手微顿,看她的目色深了几分:“你也知道……”
“嘘……”侯念及时抬手摁在他嘴唇上,“我做了选择,你也答应了的。”
她的指尖带着碘伏淡淡的凉意,像一片轻轻羽毛,却仿佛能惊起一滩鸥鹭。
侯宴琛喉结微动,警告地抬手攥住她的手指,还没开始用力……
“嘶——痛痛痛痛痛!”
“……”
“痛什么?怎么了?吃年夜饭了。”
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从过道里响起,吓得侯念立刻抽回自己的手,冲侯宴琛眨了眨眼,转身往楼下跑:“来啦——”
侯宴琛去院儿里放炮仗,侯念跟着出去,守着最后一颗炸完,侧头跟身旁人说:“哥,新年快乐!侯先生,新年快乐!”
侯宴琛侧眸注视她片刻,平平淡淡接了句:“新年快乐。”
.
年夜饭的圆桌摆在堂屋中央,红灯笼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满桌饭菜上:红烧鱼卧在青瓷盘里,酱汁红亮诱人;蒸得软糯的八宝饭上撒着桂花,甜香扑鼻;还有奶奶拿手的酱肘子,油光锃亮,看得人食指大动。
侯念从有记忆起,就是跟他们一起的过的年,如今已经有十六个年头,马上就是第十七个年头。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七年啊?
人生没有多少个十七年。
席间,侯念两只手都不太能动,只能用勺子吃饭,而且还夹不了菜,想吃什么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侯宴琛。
他倒没说什么,要什么都给夹,要虾也管够,毕竟,她是为了“刨”他才变成这样的!
“念念,今年不给我们表演了吗?”饭吃到后半段,奶奶说,“往年我们的大明星可是都有节目的。”
“那必须安排!”
两杯小酒下肚,在年欢晚会的播放声里,侯念咿咿呀呀地扭了几段助兴舞。
扭到爷爷面前,爷爷大方地给了个压岁钱红包,“平平安安,来年顺顺利利。”
“谢谢爷爷,我给您准备了新年礼物。”
她又扭到奶奶面前,奶奶也给,“健健康康,学业有成。”
“谢谢奶奶,我也给您准备得有礼物。”
最后是侯宴琛,她擦着他的身子在他左边晃晃,右边晃晃,模样笑嘻嘻的,像只嗡嗡嗡的小蜜蜂。
侯宴琛的视线随着她时而左时而右,目光朦胧,也幽邃。
“哥,我的呢?”她笑脸相迎。
他平静无波:“没有。”
她一挑眉,低声在他耳畔轻语,“请问侯先生,做你的女人,过年能收到什么礼物呢?”
侯宴琛侧眸,则若无其事跟老爷子碰杯,没搭话。
“阿琛,大过年的,你真不给念念压岁钱?”老太太问。
“她长大了,不需要这些。”他面无表情说。
侯念:“……”
老爷子跟着笑了几声,话锋一转聊起了晋升的事,“能不能超过孟二,就看这次了。阿琛,你实话跟爷爷说,这次,你有没有把握?”
侯宴琛把杯中酒饮尽,默了默,说:“不是很容易。”
“三年前,如果蒋家不临时倒戈,孟二就该升了。”老爷子问,“正是最关键时候,他为什么要退婚?”
侯宴琛微微挑眉,“不清楚。”
“因为女人吧?”老人洞悉。
他还是说:“不知道。”
老人摇摇头:“年轻人,还是太过意气用事。”
侯宴琛再倒酒,发现倒出来的是茶水,下意识斜一眼旁边。
侯念跟他置气,把酒瓶子挪得远远儿的。
四目相对,看她那恼羞成怒的样儿,侯宴琛扯了扯嘴角,将茶水递到唇边。
老太太笑起来:“你俩啊,真是从小闹到大。阿琛,你让着点妹妹。”
“就是就是,奶奶你看,他是不是越来越凶了?”侯念趁机告状,“都不理我。”
老太太正要继续,家里的座机便响了。
“老夫人,是蒋太太打来的电话。”阿姨捂着听筒对这边说。
老太太过去接电话,听内容,像是要约见面。
侯念的脸色逐渐垮下来,看了好几眼侯宴琛,没吃两口饭就上楼去了。
蒋家两个字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闷。
反手甩上门,也不管手上有没有纱布,她烦躁地脱掉毛衣和裙子,赤脚走进了浴室。
.
“念念就吃好了?”老太太接电话回来,问侯宴琛。
男人淡淡“嗯”一声。
“蒋太太打电话来,约吃饭。”老太太说,“阿琛,你怎么说?”
手机震动,侯宴琛低头看了一眼,是孟淮津发来的消息,一个地址,和简短几个字,“后天聚聚。”
这边放下手机,才慢条斯理回老太太:“回了,不吃。”
“你再好好想想……”
“啊——!”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尖锐的痛呼从二楼传来。
是侯念的声音。
侯宴琛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桌沿,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一道声响,转身往楼上奔去。
第292章 侯宴琛VS侯念(二十)
“砰——”
一声巨响,浴室的门被侯宴琛一脚踹开。
门轴碰撞墙壁的声响震耳欲聋,混杂着浴室里哗啦啦流淌的水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尤其刺耳。
室内湿漉漉的,暖黄的灯光被水汽晕染得朦胧。
侯念一丝不挂地蹲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墙壁,嘴唇泛白,目光发直,两只瞳孔没有半分焦距,活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塑。
职业敏感,在扑面而来的氤氲水汽里,侯宴琛闻到了一股不算淡的血腥味。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水管和墙壁的夹缝里,卡着一只灰褐色的松鼠。
松鼠的后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灰褐色的绒毛被暗红的血渍浸透,黏成一绺一绺的,身下还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血迹,顺着浴室里的水,晕开一团团更触目的红。
侯宴琛的呼吸滞了半拍,深沉的眼底在一瞬间爆出嗜血的寒意,他关掉水,又迅速拿浴巾把光溜溜的侯念给捂住,将人从地上抱起来,大步朝自己卧室走去。
“阿琛,念念怎么了?”老太太在一楼着急地问着,作势要上来。
“洗澡滑了一下,没什么事,不用上来。”侯宴琛站在走廊里回复。
这个家里,最不能出现的,也最不能被看见的,就是血腥。
十六年前那场噩梦,让二老一看见血就会神经失常,而案发时躲在衣柜里看见整个行凶过程的侯念,更是见不得,拍戏的血浆她没事,自己的血她也没事,但只要涉及其他的血腥,不论是人还是动物,她都不行。
那是她这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是一碰就会让她崩溃的禁忌。
“没事,可能是窗户没关,松鼠误闯进来了。”侯宴琛拍着她的后背把人放在沙发上,捂严实了再去浴室放水。
侯念的眼睛随着他转,好半晌才说出句完整的话,“你答应跟蒋家吃饭了?”
侯宴琛试着水温,往浴缸里挤沐浴露:“没有。”
“以后也不会吗?”她塔拉着湿漉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问。
侯宴琛把泡沫搅匀,转身连人带浴巾一起放进浴缸里,“手别碰水。”
细密的泡沫簇拥着漫上来,将侯念大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只剩莹白的肩头和锁骨半遮半掩地露在外面。
她背靠着缸壁,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看侯宴琛的双眼仍旧空洞:“以后都不会约了吗?”
侯宴琛错开视线,走到窗边犀利地扫了眼外面,给自己点了支烟,默默抽几口,才缓缓开口:
“我不忍心伤你,看不了你磕了、碰了、被人欺负,是因为,你是我看着、呵护着长大的丫头。即便是现在,你一声尖叫,我也依然能条件反射冲上来,这是十多年来保护你的本能,习惯了。”
“作为哥哥,不管你今后遇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我都有给你把关的义务,哪怕那个人是我自己。因此,我并不建议你跟我往更深处发展。”
他在烟雾里侧头望过来,“作为男人,我所接触的每一个人,不论男女,几乎都有其用处,我给不了你纯粹的感情,更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念念。”
侯念眼睛都红了,借着层层烟雾掩护,硬是没落半滴泪,在云里雾里跟他视线相接:
“别把我想得那么脆弱先生,我只遵从本心,喜欢就要,不喜欢就推开,而你,刚好是我自己辗转反侧想得到的。风月场上的事,不是只有你懂,我也懂的。”
“反倒是你,左推右推的,倒是让我看不懂了,就这么玩儿不起吗?侯先生。”
侯宴琛一眯眼,掐掉手里的烟,缓步走过去,停在浴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泡在泡沫里的人:“过去,我就是太惯着你了。”
她仰着头,视线直白:“所以?”
暖黄的光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暗。
他没说话,只是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侯念湿漉漉的发丝,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耳垂,握住她的后脖颈,力道不容拒绝,语气也不容置喙:
“你要跟我,就得听我的话,想清楚,做不到就别点头。”
侯念指尖微麻,轻轻喘气:“做得到。”
“等着。”侯宴琛起身走出去,把门给反锁上。
再折回来,他径直把手伸进浴缸,伸进了泡沫之下,“不许出声。”
这是他的第一个要求。
指腹跟肌肤之间,隔着约等于无的水,带起一阵战栗。
泡沫被推开,露出莹白的一片,又很快被新的泡沫覆盖。
侯念眼角红透,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音,却忍不住要去阻止。
然后就听见男人兜顶落下来的深沉:“我准你动了?”
她生生止住,头不自觉仰靠在浴缸上,呼吸往回走,感觉自己像要被溺死。
“这进度……不先接个吻吗?”
侯宴琛没说话,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不吻她。
“为什么不接吻?”她无力地勾过他的脖颈,整个人半趴在他身上,带起的水花打湿了他毛衣上的红蝴蝶。
“不吻。”他的语气平静到了骨子里,举动却让她入坠地壳,被岩浆烫得灰飞烟灭。
.
眼前的人影渐渐重叠在侯念的瞳底,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反复拉扯,最后彻底被汹涌的前所未有所占据,呼吸变得艰难。
那是一种极致的,能让她疯掉的破防。
这方面,男人先天具有相对掌控力,女人不是男人的对手。
哥,琛哥,侯宴琛——
求求——
她喊他,唤他,他都不应,整个人严苛得接近冷血。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原本空洞的眼神骤然收紧,瞳孔里映出他近在咫尺的脸。
“我都要死了,”侯念死死咬住唇角,眼睛红得厉害,水汽氤氲,原本的疯劲和倔强,碎得一塌糊涂,“你都不亲我一下吗?”
侯宴琛垂眸看着她生、她死、她的脆弱与溃散,慢条斯理在水里洗了手。
低下头,一口咬在她的另一方肩上。
他不跟她接吻,专咬她脖颈。
没破皮,也不疼,却如同蚂蚁噬心。
侯念最终还是哭出来了,但房间隔音效果好到离谱,不论她怎么哭,外面依旧只有雪落的声音,淅淅沥沥,瑞雪兆丰年。
最后她丢盔弃甲,他却除了毛衣上沾了点水和泡沫,仍旧衣冠楚楚,斯文得令人发指。
擦干水汽被抱去床上时,侯念整个人仿佛还挂在云端之上,下不来。
等侯宴琛把她的头发吹干,她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才终于安静,一张脸红扑扑的,像枝头寒梅,像含苞海棠。
侯宴琛盯了她片刻,面无表情把自己身上的毛衣脱掉,光着上半身走进了浴室。
侯念始终掉着根弦,等人出来,还特意往里面挪了挪。
侯宴琛睨一眼闭着眼睛的人,擦干头发,掀开被子躺上去。
人刚一躺上来,她便伸手搂住他的腰,整个人都往他身上贴,先斩后奏:“可以抱吗?”
没听见回应,她于是抱得更紧。
被勒得喘不过气,侯宴琛手伸进被子里扒了她一下:“还想?”
想起水中那滋味儿,侯念的头摇似拨浪鼓,以防他真来,攥紧他的指腹,缓缓睁眼去看他:“真的没有新年礼物?”
侯宴琛用空着的那只手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张卡递给她:“要什么自己买,没有密码。”
侯念木讷了几秒,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卡端详许久,了然一切地挑挑眉,塞在枕头下,不忘说上句:“多谢大佬。”
末了又轻声嘀咕,“管你怎么认为,我就当你是我对象了。”
侯宴琛垂眸睨她,没接话。
她翻身趴在他身上,气息在他唇边若即若离,“不接吻吗?”
他抬手控住她的头:“不接。”
“怎么才能亲?”
“看你表现。”
“怎么算表现?”
“先睡觉。”
“然后。”
“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第293章 侯宴琛VS侯念(二一)
初二这天是个好天气,晨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侯念蜷在被子里,睫毛上还沾着水汽,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摸到他的掌心,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起来,换衣服。”
两天前那条死了的小松鼠给她带来极大的阴影,这两晚她都睡侯宴琛的房里。
勉强睁开双眼,她看见男人扔过来的是一条酒红色的吊带长裙。
“干嘛?”她嘟囔。
侯宴琛凉嗖嗖道:“不去我走了。”
“去,去,去。”也不知道具体要去哪里,总之就是去。
侯念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捡起裙子在身上比了比,眼底掠过一丝挑剔。
她混娱乐圈这么久,对穿搭的讲究早就刻进骨子里,这条裙子是真入不了她的眼。
于是她便拎着裙子去了自己的房间,再出现时,原本长长的裙子她用一条同色系的细缎带松松系了个结,显得腰围更细,长度也被拉高了三寸,衬得她那双笔直的腿愈发纤长。
人摇曳生姿走到侯宴琛面前,转了个圈,裙摆旋出漂亮的弧度,红唇弯起狡黠的弧度:“怎么样,是不是这样更好看?”
缎带轻晃,露出她一小片腰腹的莹白肌肤,性感得恰到好处。
侯宴琛已经换了一身深色西装,熨贴的线条衬得他肩宽腰窄,禁欲的气质里又透着几分迫人的张力。
男人没应声,只倚在门框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腰侧的那片雪白上,冷不丁地抬手,解开了她自己加上去提升腰线和长度的绸缎。
裙摆轻飘飘落在脚踝上,又回到了原来的长度,侯念有些哭笑不得:“所以这是,不让我穿得太暴露?”
“不让。”他坦然地承认,然后扔给她一件厚厚的大衣,让她穿外面。
侯念边穿边嘀咕,“老古板,老保守。”
侯宴琛斜她一眼,抬脚要出门,被她喊住,“喂。”
侯宴琛转身。
侯念自顾自把他的领带解了,重新拿了条深色系的,边给他系领带边分享自己的穿衣理念。
他由她捯饬,视线深深浅浅、明明灭灭浇在她头顶,没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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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车停在半山腰的一栋独栋别墅前。
地方远离市区,院墙高耸,门口站着黑衣保镖。
侯念刚一下车,就隐约听见了里面的觥筹交错声。
侯宴琛站在她身旁,抬了抬胳膊。
她会意,笑眯眯地挽着人的手,跟着走了进去。
客厅里人来人往,男男女女衣着考究,有人搂着明艳的女明星,有人身边跟着气质温婉的名媛,衣香鬓影,声色犬马,谈笑言语间尽是上流社会的体面。
侯念的出现,无疑吸引了不少目光,但很快,大家就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在场的非富即贵,明星不算什么,比侯念腕儿大的就有好几个。
要说打招呼,那也是冲她身旁的男人。
毕竟她的身份在这个圈子里真不算什么,真正重量级别的,是侯宴琛,以及坐在不远处的孟二少,孟淮津。
“过年好,侯先生。”有人笑着迎上来。
侯宴琛轻轻点头,“过年好。”
那人的目光在侯念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探究,“这位小姐看上去有点面熟,她是?”
侯宴琛的手自然地揽住侯念的腰,语气淡淡:“侯念。”
他没说“妹妹”,说的是名字,明示了身份。
轻飘飘的几个字,耐人寻味,但也不足为奇,在场没带女伴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孟二公子。
孟淮津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高挺的鼻梁一通到底,直达眉心,显得整个人锋锐朗俊,凌厉野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然而他的坐姿又尤其慵懒,看见侯宴琛,淡淡冲这边举了举杯。
“我过去谈点事情,你先吃点东西。”侯宴琛低声吩咐,收回搭在她腰上的手,“不能喝酒。”
“一点都不准喝吗?”侯念腰间一空,定定望着他。
男人视线直白,语气不容置疑:“不准。”
他确实有不一样的一面,就是更专权了。
不过,侯念乐在其中,扬眉笑着,又冲不远处的孟淮津微微颔首,转身去了餐饮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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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津看着走过来的人,意味深长偏了偏头,“是我看错了?”
侯宴琛在路过服务员的托盘里端了杯酒跟他轻轻一碰,答非所问:“三年前,我有幸在南城看见你牵着舒小姐的手,也是我看错了?”
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那样一张璀璨的笑脸,孟淮津握着酒杯的手微顿,面不改色,“八卦新闻上说,你家这位明星好像学习不太好,期末考试还挂科了?”
“……你家那位小朋友成绩很好?”
“一般吧,北城的高中,当年高考分数全校第六。”
侯宴琛无言良久,“有这分数,怎么会去东城上大学?”
“……”
孟淮津向服务员要了瓶伏特加,给他满上。
侯宴琛眼睛都不眨地喝了那杯烈酒,几连杀,“怎么没见你带来?”
“……”孟淮津一味沉默,又给他把酒满上,“少他妈嘚瑟。”
侯宴琛轻笑,仰头喝了第二杯:“听你这意思,是有点意思?”
孟淮津没接话,抽了支烟咬在齿间,没点,把烟盒扔了过去。
侯宴琛接过烟盒,抖了支点上,把打火机递过去,“有点意思怎么不去找人?这可不像你啊,孟少。”
“戒烟了。”孟淮津没接打火机,把烟夹在指尖,灯光笼罩,他的眉目轮廓一团模糊。
侯宴琛不再多问,给他倒了杯伏特加,言归正传:“有什么事?”
孟淮津没抬杯子,“酒也戒了。”
“……”
烟酒都不沾,却让他抽烟,让他喝酒?侯宴琛一阵无语,言归正传问:“喊我出来,有什么事?”
“没事。”
“……”
“还不到说的时候,再观察些时日。”孟淮津终于笑了笑。
侯宴琛都快没脾气了,“跟龙影有关?”
“嗯。”
“我这里也有一件事。”侯宴琛点掉烟灰,压低声音,“前天晚上,有人在我家楼上放了只死松鼠。”
孟淮津掀眸,“人呢?”
侯宴琛摇头,“没找到。”
“也没线索?”
“有,八年前我入行第一件事就是追查我家当年的案子,行凶六人,其中有五人伏法,还有一人逍遥法外。而这人,正好在龙影手底下做事。”
孟淮津微微眯眼,“在你家里放死动物,挑衅啊。”
侯宴琛把半支烟摁碎在烟灰里,眼底淬霜,“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我都一定要他的命。你找龙影,我找此人,我们合作,孟少。”
“工作而已,说合作难听。”孟淮津端了杯果汁跟他碰杯,“你妹妹在等你。”
侯宴琛侧眸,看见侯念百无聊赖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往这边看。
喝完剩下的酒,杯子往桌上一磕,侯宴琛起身离开:“谁来接你?”
孟淮津看了眼手机,“司机在门口。”
这边顿了一脚:“确定不去东城看看?”
“……”孟淮津说,“你们最好能结婚。”
“。”
.
“不准我喝,你自己倒是喝起来了。”车后座上,侯念闻到侯宴琛身上浓烈的酒气,皱起眉,“喝了多少?”
车窗外的霓虹碎金似的淌过车窗,晕染在侯宴琛线条冷硬的侧脸,光影交错,模糊了他眼底的沉色。
“几杯。”
“喝的什么?”
“伏特加。”
侯念一挑眉,笑意逐渐蔓延,“所以,喝醉啦?”
男人冗长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语。
“真醉了?”
侯念抬起手,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在他凸起的喉结上轻轻一摁:
“那我,是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侯宴琛大力攥住她的手腕,指腹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灼上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明沉静的瞳仁,此刻浸在伏特加的酒意里,蒙上了一层潋滟的猩红,连眼尾都染上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靡色。
他喷出的呼吸更是带着烈酒的醇香,直直扑在她脸上。
“要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尾音像淬了酒的钩子。
侯念被他拽得动惮不得,眼睫微微闪动,听见自己说:
“想看你是不是真的六根清净,想看你会不会……情动。”
第294章 侯宴琛VS侯念(二二)
路灯的光晕里,红灯笼一串挨着一串,红绸穗子被风撩得翻飞。
光影洒在侯念的脸上,那是如霜雪浴着绸缎般的白,透着点儿红。
侯宴琛的眼底衔着似有若无的醉意,定定看她片刻,无声地笑了笑。
不懂他这声笑是几个意思,侯念瞥见街边的便利店,让司机靠边停一下。
侯宴琛原本闭着的眼悠悠然睁开,带了点红血丝,“怎么?”
“我下去买点东西。”她说。
“小姐要买什么?”司机知道她的身份不适合露面,主动说,“我下去买。”
“不用了,我去。”侯念往鼻梁上架了副大大的墨镜,打开车门走出去。
侯宴琛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隔着开到三分之一的车窗,看到侯念裹紧大衣走进一家便利店。
没等多久,便利店的门又被推开。她手里端着个透明的玻璃杯,隔着些许距离也能看见杯中液体在寒冬里冒着热气。
司机也看见了,率先感慨:“我总记得念小姐背着书包出校门的画面,多少次,先生就是这样接的她。这时间是真快,念小姐都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懂体贴您。”
侯宴琛看着人走过来,指尖轻轻敲着膝盖,醉意漫上来,视线也变得发沉,“陈叔,不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最好是在哪儿看,在哪儿忘。”
老陈怔了怔,回味过来,“少爷放心,我不是多话的人。”
“嗯。”
话音刚落,侯念就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和她身上的淡香,以及手中那杯草本清香,瞬间占据整个车厢。
“咯,葛根粉,我现冲的,能醒酒。”她把那杯温热的东西递到他唇边,“喝。”
侯宴琛没动,视线有些发黏,从她的手,慢慢往上移,掠过她张扬玲珑的脸,正要抬手去接,又被她堪堪挪开。
“手放下!我喂你。”她严肃极了,像是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照顾人的机会。
侯宴琛不再动了,坐姿也没那么端,终是低笑一声,稍稍低头,唇瓣贴上温热的杯沿。
“真乖。”侯念倒反天罡地说着,侧身单膝搭在座椅上,一手扶椅背,一只手稳住杯子,缓缓倾斜。
侯宴琛喉结滚动,葛根粉的清苦混着一丝微甜漫进喉咙,顺着食管滑下去,熨帖了胃里翻涌的酒意。
直到一滴不剩,侯念才满意地放下杯子,用湿纸巾擦去他嘴角的浑浊。
指腹在他唇角掠过,软软润润,烫得她手指一颤,却也止不住她勾头在他耳畔低语的冲动:
“我往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她离倒在他怀里只差一指的距离。
视线相接,侯宴琛平静道:“加了什么?”
“你猜?”她笑嘻嘻的。
他根本没当回事:“你没那胆子。”
“没趣。”侯念坐回座位上,气呼呼的,“一点情趣都没有。”
侯宴琛靠着椅背,头微仰,侧目看看她,云淡风轻对前面的司机说:“陈叔,去我的公寓。”
老宅是二老常在的,除此,他自己还有一处公寓。
他说,今晚要去那里?!
侯念眼睛一亮,侧头去确认时,人已经开始闭目养神了。
.
车子滑入一条僻静的巷弄,最后停在一栋灰墙小楼前。
整栋楼体隐在香樟树影里,只有门廊一盏暖灯亮着,晚风一吹,穗子轻轻晃。
陈叔下车替两人拉开车门,侯宴琛抬手按了下眉心,长腿跨出车外。
侯念拢着大衣跟在他身后,内心雀跃,却又有点小紧张。
这不论怎么看,怎么想,氛围都有点微妙。
侯宴琛熟门熟路输完密码,厚重的木门“咔嗒”一声弹开。
“进来。”男人头也没回,径直往里走。
不用说她也会进。这里她并不陌生,上高中那几年她几乎都住在这里,毕竟离学校近。
但是以这样的身份来,却是头一次。
侯念反手带上门,甩掉高跟鞋,换上毛拖。
侯宴琛则脱了外套,解松领带,打开酒柜取了瓶酒和酒杯,径直坐去沙发上。
“还喝?”侯念把身上的大衣挂在衣架上,只余红色长裙在灯下晃眼。
男人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轻轻放在唇边抿一口,冷不丁问了句:“书复习得怎么样,开学去补考能过吗?”
“???”
侯念直接笑了,“不是大哥,狗都有三天年过,大年初二,你查我功课?!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他接着自说自话:“哪些题不会,明天给你讲。”
“……”侯念哭笑不得,“指着我冲第一名拿奖学金呢?”
“少贫。”
“……真是奇了怪,你跟孟先生到底聊了些什么?”
“少管。”
“……”
她走过去夺过他的酒杯,把剩下半杯倒进自己嘴里,就着蹲地上的姿势仰头看他,视线雾蒙蒙的,“你别跟我说,大晚上把我带来这里,是为了讲题。”
侯宴琛垂眸重重望着她,眼底挂着几分风月,声音沉沉的,“去洗澡。”
第295章 侯宴琛VS侯念(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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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侯宴琛VS侯念(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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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侯宴琛VS侯念(二五)
翌日,跟书房相连的健身房里。
侯念着一身浅灰色的紧身瑜伽服,在瑜伽垫上跟着记忆里的动作慢慢舒展身体,下颌轻抵垫子,余光飘向书房的方向,直犯嘀咕:
“昨晚吃太撑,后来也没消耗就睡了,我是不是胖了?元宵过后新剧就开机,到时候不上镜可就完蛋了。”
昨晚侯宴琛做的是菌菇鸡肉藜麦粥,藜麦混着大米慢熬,加入切得细碎的香菇、杏鲍菇和鸡胸肉丁,撒少许黑胡椒提味,实在太好吃了。
导致她一不小心吃太多,这才一大早起来锻炼。
书房的门虚掩着,侯宴琛坐在黑檀木书桌后,终于不再是死板板的三件套,身上穿的是深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利落的线条。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了一眼,敲键盘的指尖没停,“没胖。”
“你都没仔细看。”侯念缓缓起身,下犬式踮起脚尖,手臂向上撑得笔直,“敷衍也不带这样的。”
打字的声音停了,侯宴琛双手放在键盘上,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久了一些。
她垫脚抬手时,恰好露出一截白皙腰腹,在腰最窄的后背处,纹着一串看不懂的字母——颜色赤红,大小恰到好处,犀利又张扬,却透着几分韵味,跟她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也形成视觉冲击。
那是她这两年才弄上去的,以前没有。
“没胖。”侯宴琛还是这两个字,很正式也很严肃,没有半点戏谑的意思。
侯念姑且相信,盘腿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吸气吐气,忍不住微笑,“你为什么跟奶奶说今天也回不去?”
男人的目光幽幽的,“你说呢?”
一夜过后,他嘴皮的疤已经结痂,但远不到能见人的时候。
“是你自己说要在这里多待几天的,可不能怨我。”侯念尽量压住自己的嘴角。
侯宴琛扬了扬嘴角,收回视线继续工作。
.
负责调查潜逃人员孙祥海的下属打来视频电话。
侯宴琛抬眸看一眼健身房,起身去了外面接视频。
黄兴汇报说:“先生,孙祥海在日内瓦的账户三天前有笔转账,绕了三个离岸公司,最终落点是,我们国内一家叫锦程汇通的空壳投资公司。”
“这之后,就在今天,他去东南亚的古董黑市,卖了几件古董,这几件古董……正好是当年从你家顺走的部分藏品!”
“先生,果然如您所推断,国内有人在跟他里应外合,就是这锦程汇通。”
“锦程汇通?”侯宴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若有所思,“法人是谁?”
“法人我们都不认识,但我顺着他的银行流水和社交关系往下挖,查到了一个人……”黄兴报出这个人的名字。
侯宴琛一眯眼,“他?”
“对。”黄兴顿了顿,问,“孙祥海明知道您盯他盯得紧,他转这笔账回国做什么?”
侯宴琛指尖在手机边缘摩挲着,眸底淬了层霜,“运营费。”
“运营费?”
“嗯。古董的运营费。”
黄兴恍然大悟,“当年从你们家被抢走的藏品,还在国内!而且,有专门的人替他保管着。”
“嗯。”
孙祥海转账到国内,紧接着,就在海外的黑市贩卖侯家的藏品。
说明这批藏品是刚被弄出国的,而且负责帮他把藏品弄出国的,就是“锦程汇通”公司背后的人。
那笔转账,就是孙祥海给这人的运营费。
“先不要打草惊蛇,”侯宴琛的眸色在这一刻变得幽深沉寂,“这次,我要亲自送他去喂鲨鱼。”
当年那群杀人劫财的地下黑帮伏法后,那批被卷走的藏品一直没有下落。
两年前,侯宴琛将盘根在背后的真正凶手送上“断头台”,却跑掉了一个孙祥海。
此人是主谋,也是曾经北城的风云人物,事情败露后,他逃去了海外,为了躲避追查,他把从侯家劫走的那批古董秘密留在了国内。
这两年侯宴琛一直让人盯着古玩市场和拍卖行业,但孙祥海很谨惕,一直没有动作。
直到这天——他终于动了,可能是需要资金周转,他跟国内替他保管这些藏品的人有了联系。
“先生,这孙子在东南亚不仅行踪诡秘,还二十四小时保镖不离身。而且,替他保管藏品的这个人……我们不好动,接下来该怎么部署?”下属黄兴问。
那人的职位在侯宴琛之少,的确不好动。
男人冷冷勾了下唇,“总会有办法。”
“是!”视频里,黄兴挠了挠脑袋,“那个……您嘴唇上的伤……”
“上火。”
侯宴琛面无表情地掐断视频,转身慢条斯理走进了厨房,刚打开冰箱,就听见健身房传来一声短促的低呼。
他微微一顿,随手关上冰箱门,折身往健身房走。
侯念维持着盘腿打坐的姿势,身子歪歪斜斜地往一侧倒,一手撑着瑜伽垫,另一只手揉着右腿,眉头紧蹙。
看见侯宴琛来到门边,她眼底一亮,张开双手:“腿麻了,抱我。”
大概是僵了太久,她的指尖泛着点白,说话的声音也跟往常大小姐理所当然的娇纵不同,带了点儿是娇嗔。
侯宴琛走过去,垂眸看她。
晨光透过落地窗淌进来,落在她浅灰色的瑜伽服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肩颈线条,更使得她后腰上那小串赤红纹身愈发惹眼。
他没说话,俯身单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腰,稍一用力,就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侯念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脖颈,鼻尖蹭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声音软乎乎的,“我们,像在谈恋爱。”
侯宴琛眼睫微动,继续抱着人穿过走廊,将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顺手捞过一旁的羊绒毯,搭在她腿上。
“动一动。”他垂眸看着她。
侯念听话地晃了晃脚尖,麻意顿时顺着小腿往上窜,忍不住嘶了一声:“你刚才跟谁开视频?”
“黄兴。”
“孙祥海有动静了?”
“一点。”
“我能帮得上你什么吗?”
他依然还是那句:“不用。”
“……早饭吃什么?”
“饿着。”
“哼哼——”
自然不可能饿着。
一个钟头后,三菜一汤被端上桌——清炒时蔬,番茄炖牛腩,香煎鳕鱼,还有一碗温热的玉米排骨汤。
一顿饭吃得和谐又安静,这让侯念有些恍惚。
在她的记忆里,侯宴琛已经很多年不进厨房了,并且,也很多年没和她做过饭了。
这一天,对她来说,太像一场梦。一场旖旎,又梦幻的梦,冒着粉红泡泡。
饭后,她刚想窝回沙发追剧,就被侯宴琛喊去了书房。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让人把她的高数从老宅给拿过来的,总之那之后的小半天,他都在很认真地给她讲题。
中午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他沉寂的脸上,勾勒出眉他骨凌厉的弧度。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气,有书房里檀香的味道,也有他身上的味道,暖融融的,缱绻,静谧。
这样的侯宴琛,跟昨晚浴室里的他,跟沉着眼同她讲道理的他,是不一样的。
侯念听了一半,趴在桌上枕着双手看他,轻轻喊了声:“哥。”
侯宴琛停笔看她。
她抱着双膝沉默片刻,望着窗外说:“我们谈恋爱吧,正正常常的恋爱,即便不公之于众,谈一场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恋爱。”
第298章 侯宴琛VS侯念(二六)
不等他接话,侯念保持看他的姿势继续说:“我知道,我可能不是你心目中的最佳女友选择。”
“社会关系不如你,阅历也不如你,在你眼中,我可能是个永远都长不大的黄毛丫头。”
“但我还是拍过几部爆款剧的,有一定知名度,有粉丝,也有追求者。还是,挺不错的。”
侯宴琛合上书,转着指尖扳指,目光定定望着她竭力地展示自己。
“我知道,这些年你都在钢丝绳上行走,很危险,很不易。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规划,更有绝对的择偶选择权。”
“我没有任何立场只准你选择我,不准你选择别人。”她目不转睛道,“那样太伤我们兄妹之间的感情了,也对不起爷爷奶奶这么多年对我的疼爱。”
她说:“我只想跟你谈场恋爱,一场公平的,自由的,随心所欲的恋爱。我不以念念的身份裹胁你,你也不以兄长的身份要求我。”
“咱俩就这样谈着,走到哪步算哪步,如果哪天,你觉得你想选择一个跟你门当户对的人结婚,你就直说;如果哪天,我想选一个跟我志同道合的人过一辈子,我也跟你直说。”
“我们都给彼此留一条其他选择的路,而不是绑在过去十多年的羁绊里,拿不起放不下。”
“不管谁先有分开的想法,我们都好聚好散。”
“但在此之前,我必须明确,我们是恋爱关系,哪怕这是你跟我之间的秘密。”
“成不?”
她一口气说完很长很长的话后,耐心等待回答,态度端正,模样认真。
侯宴琛默默听着,悠地从她的草稿纸下抽出一叠A4纸打印的文件。
是台词本。
往里面翻两页,从她说“我们谈恋爱吧,正正常常的恋爱,即便不公之于众,谈一场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恋爱”开始,一直到之后的大篇幅陈述,都能在台词本上找到对应的段落。
只是有几段被她作过修改,更符合他们目前的状况。
侯念:“………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我带大的,”侯宴琛把台词本扔回桌面,“八百字的作文,你都只能勉强拼凑出四百来字,其中有五十个还是标点符号。”
“你能长篇大论说得出那些话?”
“………”
寂静的书房里,女孩儿没忍住,抿着嘴笑起来:“知我者,莫若哥哥也。”
侯宴琛狠狠睨她一眼,准备起身,侯念赶忙抬手扣在他脖颈上。
他一起身,她就挂在他身上。
侯宴琛下意识抬手,托住块掉下去的她,幽邃的目光融进她笑盈盈的眼底。
“发现你有点沉闷,我逗你开心开心嘛。”她双腿盘在他腰上,勾头追问,“可是绞尽脑汁的呢,别这么不领情嘛。”
“开心吗开心吗?”
她无疑是青春、活泼、张扬放肆的野蔷薇。
男人的神情错综复杂,或翻涌,或跌宕,终是扬了扬唇角,眼底荡着些许笑意,“还不错。”
“终于看见你笑了。”
侯念沉默好片刻,在他身上晃了晃,贴近他,直视他,言归正传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虽是台词,却也就是我想对你说的。”
“不管你怎么认为,我就当我们是恋爱关系了。将来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分开的那天,那就分吧,我不矫情。”
侯宴琛目色一深,喊了她一声“念念。”
侯念应着,突然像发怒的猫,怒了一怒,“但在此期间!我是不可能大度的,你只能是我的,不可以跟别的女人这样那样!”
男人呼吸一重,转身将她抵在墙上,眼底衔着几分风月,“刚才的饭没吃饱?”
“嗯?”
“吃飞醋。”
“……”天了,她哪里见过他这一面,“你,你是在跟我调情?”
“被你这样捉弄,我不能反击?”侯宴琛居高临下,目光灼灼,呼吸烫烫。
“能的,能的。”等半天也没等到他如何反击,侯念试着问:“谈吗?恋爱。”
他把人放在沙发上,保持半蹲的动作,“对我有什么要求?”
她晃了晃脚。
他拿过一旁的拖鞋给她套上。
她心满意足,继续说:“大佬,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吗?比如,送送花呀,每天一个早安吻、午安吻和晚安吻,然后,然后就是顺理成章的片段咯。”
“什么片段?”侯宴琛看她的视线晦暗不明。
她眨眨眼:“就……xxx的片段。”
“还有吗?”他的声音带了点鼻音。
她往前微微倾斜,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我还没想好,想好再告诉你。”
热热的呼吸铺在他脖颈上,像春风拂过,荡起阵阵涟漪。
侯宴琛突然捏起她的下巴:“你不以念念的身份裹胁我,我也不以兄长的身份要求你?”
侯念点头。
“不管谁先有分开的想法,都好聚好散?”他继续说。
“是的。”她肯定地点头。
侯宴琛低笑一声,“不开车撞人了?”
“你不是说那是故意伤人么?不撞了,吓吓得了。”
“这么好说话?”
“喂,我心眼儿有这么坏吗?”
他淡淡一笑,没接话。
“侯先生,谈吗?恋爱。”
他说:“谈。”
她笑起来:“会送我花吗?”
“你要,就送。”
“早安吻午安吻晚安吻呢?”
“可以有。”
“那……今天做吗?”
“不做。”
“明天呢?”
“再说。”
“那……”
“侯念。”
“嗯?”
“你问题很多,停一停。”
“……最后一个问题。”
“说。”
“以上种种甜腻,是你送我的新年礼物吗?”
侯宴琛默了默,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新年快乐!”
第299章 侯宴琛VS侯念(二七)
在公寓的那几天,大概是侯念单恋的这些年以来,最熨帖的时光。
老宅除夕夜挂上去的灯笼还没取下来,空气里就已经飘起了春天的味道。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都是美好的,隐晦而怦然心动。
侯宴琛答应过的早安吻也会落在她额头上,午安吻则在书房里的浅尝辄止,晚安吻……沉在床头灯的光晕里,绵长缠绵,却克制。
后来侯念拍戏太忙,毕业论文的进度跟不上,他也会抽出时间,从论文的选题到定稿,亲自辅导她完成。
期间,她收到过他送的很多束花,粉色的芍药,白色的洋桔梗……品种多样,大束大束的,很漂亮。
可直到侯念年前拍的剧播出,并取得不错的收视率和好评;
直到她的高数补考成功通过;
直到夏天如期而至,到了大学的毕业季……他们那层薄薄的、也厚厚的界限,都始终没被捅破。
他们的关系,怎么说呢?很微妙,也很复杂——情人之上,恋人未满。
.
毕业后,侯念逐渐告别了偶像剧里的甜宠小花路数,向正剧转型。
比如,演基层女干部,演潜伏在海外的情报联络员,以及一些刑侦涉案剧。
她演刚从警校毕业的检验员时,因为剧里有涉及大量的司法程序、证据链梳理等专业戏份,还粘着侯宴琛教了她相关的一些基础知识。
关于学习,只要她想学,他素来都会教。
彼时是毕业后的第二个月,公寓的落地窗外飘着绵密的雨丝,将玻璃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雾。
侯念盘腿坐在地毯上,原本枯燥无味的理论知识,从他口中说出来,一下变得有意思多了。
他讲课时很严肃,但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琴键被轻轻叩响。
他说:“司法程序的核心是严谨,从立案到侦查,再到审查起诉,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疏漏。你演的痕检员,首要职责是提取、固定证据,而不是主观臆断。”
侯念捧着剧本,笔尖在纸页上飞快地划过,低声嘟囔:“你好凶。”
“嗯?”
她抬头,任由自己的目光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你凶。”
“哪里凶?”
“讲课凶。”
他不理,继续说:“证据链讲究闭合性,物证、书证、证人证言、鉴定意见,这些都要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不能有任何断点。”
“比如剧中这个场景,你要判断血迹是喷溅状还是滴落状,这直接关系到案发时的具体情形。”
他的讲解细致入微,从现场勘查的步骤,到物证提取的规范,再到鉴定报告的解读,事无巨细。
侯念听得认真,却也会捣乱,在他低头给她划重点时,她会突然凑过去亲他。
侯宴琛掀眸睨她,静静注视,“我刚刚说了什么?”
侯念耸耸鼻尖,一字不漏背完他讲的重点,双眼睛雾蒙蒙跟着他的目光跑,“真的不亲亲我吗?教授?琛哥?侯先生?”
“……”
不可否认,那段时光侯念是快乐的。
他给的,也都是好的。
有别于过去十多年的羁绊,有别于情人,再多……侯念就形容不出来了。
有人采访,问她为什么要转型?明明偶像剧才是她的舒适区甚至是统治区,巅峰时候转,很不利于发展。
她给不出答案,或许……是因为那样能离他的职业更近一点吧。
.
转眼秋天。
深秋的雨,总是那么绵长,细细的,萧索中透着凄凉。
树叶黄了,落了,被风吹走。
他们依旧会像情侣一样牵手,在夜晚拥抱,甚至是亲吻。
他会在她嚷着想吃福临门的菜时,抽出时间安排,并陪同。
她进组拍戏,他偶尔也会探班,在私人休息室里,在无人的化妆间里,吻花她的妆容,吻红她的眼睛。
好几次,两人几乎就要擦枪走火,但最后关头,他总能停下来,吻她,抱她,或者通过别的方式……总之,不会是最直接的那种。
他的隐忍和自控能力,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
可总的来说,跟侯宴琛不清不楚的那些时月,他给尽了侯念该有的风和月,至少在陪伴这块上,他没缺过她。
她讲不出他的半点不好,可也讲不出哪里特别好。
侯宴琛又一次探班离开后,片场的休息棚里,侯念有意无意地翻着大半年来跟侯宴琛的聊天记录,问自己的万能助理:
“如果有个男人,他愿意跟你以恋人的形式相处,送花接吻样样不落,约会吃饭也从不迟到,几乎是予取予求,但就是……”
“就是什么?”助理小桃闪烁着一双八卦的大眼睛,早就迫不及待想知道念姐那位大佬的事了。
侯念往藤椅里缩了缩,压低声音:“他不做……这正常吗?”
“不做什么?”
“不做……”小桃反应过来,一口冰美式差点喷出去,震惊得瞪大眼,“他是柳下惠吗?坐怀不乱。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纯种男人?”
“不知道。”
“那他,接吻的时候,会有反应吗?”
“……有。”
助理瞥了眼不远处的剧组工作人员,又把脸凑回去,一脸认真地说:“有的人,看着一切正常,真枪实弹,未必能行。”
“……”
“我觉得,他要么性冷淡,要么就是有什么心理障碍。总之,身体高低是有点问题的,他自己肯定也知道情况,所以才不敢尝试,怕露馅嘛。”
侯念嚼着口香糖,回想起几次云里雾里的接触,那是他少有的几次释放,其实……时间长到离谱。
可他就是没有真正碰过她。
嚷归嚷,她其实倒也没那么在乎床上那点事。
她只在乎,有些人的心,到底捂不捂得热。
但事实证明,好像捂不热。
.
一个月后,北城再次飘起了初雪。
当夜,她坐在侯宴琛开的车里,车泊稳后并没急着下车。
氤氲的雾气流窜在逼仄的车厢里,男人那身剪裁得体的西服,衬得他是那么的得体,那么的矜贵,那么的……遥不可及。
“有话说?”他先开的口,难得声音是温和的,看她的眼神有宠溺,有悲悯,也有纵容。
直到这一刻,他都像一个温情又无情的Npc玩家,仿佛只要她想玩,他都陪着,她喊停,他就停止。
他永远理智慎独,永远冷静自持。
眼睛微涩,侯念错开视线看向窗外的纷飞大雪,终是自嘲一笑:“我原以为,我不会奢求太多,你能接受我的那点小心思,就是我最终的期盼。可是我错了,人永远欲求不满,得到一样,想要另一样,不会知足。”
侯宴琛在暗光里注视她。
“你承认吗?,这一年,我们有过一段。”侯念迎着目光问。
可能是没料到她会突然这样说,他皱了皱眉,声音透着些哑:“当然,我们谈过。”
她笑了,泪花在瞳底闪烁:“承认就行。”
接着她说:“我知道,你始终没突破那道防线,是为了给我留退路。因为我是妹妹,你是哥哥,哥哥永远会保护妹妹。”
侯宴琛默认了。
“这一年,想必,你陪我过家家应该也过够了。谢谢你,不惜用一年的时间让我知难而退,也用了最特别的方式,保护了一个女孩子。”
他再度开口,“当年既然把你从福利院接回来了,就会一直护着你。”
她好久才点头一笑:“嗯,你什么都很好……”然后放低声音,“只是不爱我而已。”
——你什么都很好,只是不爱我而已。
如此坚定不移地要给她留退路,何尝又不是一种残忍的拒人于千里。
如果注定他不会动心,她的坚持毫无意义。
“我不怪你,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所以,我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
侯宴琛转着手上的扳指,看见她晶莹剔透的眼睛逐渐亮起来,甚至带着笑意和洒脱:
“侯先生,副本游戏结束,你赢了,也自由了。”
“我服输,哥。”
第300章 侯宴琛VS侯念(二八)
风卷着雪沫子扫过街道,卷起老槐树的枯枝晃悠,连路灯的光晕都被冻得发僵,晕出一圈冷白的边。
车厢里的暖气熏得人眼角发烫,气氛安静到诡异,只有雨刮器刮过玻璃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
说完那些话,侯念摸到门把手,往下一摁,准备下车。
但车门没开。
“开下门。”她没回头去看人,压着声道。
侯宴琛坐在驾驶座,没动,侧脸隐在车窗外的雪光里,明灭光线照不进他的眼底,倒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
指尖的扳指被他转得快了些,他微微侧眸,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发顶上。
好片刻,终于开口了。
“念念。”
他喊她的名字,尾音衔着点儿淡哑,跟平时差不多,又有一丝不同。
毕竟这一年,他们真真实实在一起过。以情侣的身份,哪怕不为人知。
侯念微顿,没回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想,她那一刻是有所期盼的。
期盼他挽留,期盼他主动说点不一样的话。
“我这人是不是挺无趣的?”他莫名来了这么一句。
侯念终于回过头。
侯宴琛跟她对视,目光照进她的眼底,发现那里一片清凉。
她要么娇纵,要么像猫一样张牙舞爪,要么嬉笑犯浑,很少会有这样安静的时刻。
“我是挺无趣的,”侯宴琛自问自答,“可能是主动靠近我的、居心叵测的人太多,男女情爱,素来被我看得很淡,也极其无所谓。”
侯念冷笑,“哦。”
静默片刻,他说:“总之,是我的问题。”
作为这一年的情侣关系,他给出了最后的解释。
侯念僵硬了好久,好久才掐着手心扯出抹豁达的笑,淡得像雾,带着点自嘲,“谢谢侯先生这番……自我贬低式的解释。”
“但其实没必要,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难堪,也更失败。”她伸手拿起围巾,动作利落地围在脖子上,“好聚好散是我曾经允诺过的,分开也是我主动提出来的,你不必解释这么多。”
她再次去推车门,依然没推动。
侯宴琛的手搭在中控台上,“城西那套公寓,去年就已经过户到你的名下了,那是给你的。另外,我在瑞士银行给你开了个账户,里面存了些钱,也给你。”
侯念猛地顿住,一口气提在胸口处,闷疼,缓了好久,她才低笑出声:“怎么,要补偿我?”
他说不是。
“那我就不懂了。陪我玩个过家家,你还用上真道具了?”她自己伸手过去,在中控上一摁,打开车门锁,“好多给大佬睡,供大佬消遣的,都不见得有这待遇。”
“这一年,你又没真睡我,一下给这么多,您亏大发了侯先生。”
“侯念。”
“侯宴琛。”
侯念也连名带姓喊他,脸色沉下来,“我谢谢你为我考虑的一切退路!这样的伟大足以彪炳史册!”
“你也身体力行地教会了我,有的人是永远也捂不热的。”
“你真是个好哥哥,真棒!”
说罢她果断打开门,“砰”一声合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冷风裹着雪粒子吹打在她脸上,瞬间吹散了从车厢里带出来的那点暖意。
明明早就听见车停在院子里了,老太太等了半晌没见两人进门,忍不住开门一探究竟。
于是就见侯念踩着积雪大步往车棚走去,然后抬脚利落地跨上她那辆机车,扯过安全帽扣在头上,“嗡——”一声,车子瞬间窜出去。
“念念!”老太太着急道,“这刚回来,屋都没进,怎么又要走?”
侯念隔着漫天风雪冲她挥了挥手,没什么情绪的声音裹着寒气传过来:“剧组临时有事,改天回来看您。”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风雪怎么能骑你那车,赶紧停下,让你哥送你去……”
话音还在,机车的轰鸣声已经刺破雪夜,黑影如离弦的箭,转眼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老太太站在原地怔了怔,看见了立在老槐树下的侯宴琛。
“你俩又吵架了?”老太太拿着伞走过去,伸手碰碰他的脸,冰得缩了一下手,“你又欺负她了吧?”
侯宴琛沉默,脚边的积雪被他踩在地上,烟头的红光在雪夜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乖孙,问你话呢!”老太太急了。
他“嗯”一声,接过伞给奶奶罩上,抬脚走上台阶。
“你说你,大着妹妹整整九岁,怎么总爱欺负她。”老太太轻轻拍他,“说说吧,你俩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而吵?”
侯宴琛没回话,把伞立在门口,走进屋,径直上了楼,才反应过来手里提着东西。
那是半小时前路过糕点铺,她嚷着要吃,他下车去买的提拉米苏。
静默良久,侯宴琛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脱下外套随意扔在沙发边,去到窗边,又给自己点了支烟。
没过几分钟,属下黄兴打来电话。
他接起,声音恢复惯常的平静:“说。”
“先生,”黄兴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锦程汇通那边彻底断了线索。孙祥海一年前从国内弄过那批藏品之后,就再没动静,最近又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我们的人跟到曼谷,还是跟丢了。”
雪粒子还在敲打着玻璃,一声,又一声。
侯宴琛呼出口烟雾,“知道了。”
“先生,在北城跟这孙子里应外合的那位,还是动不了吗?”
这一年,侯宴琛尝试过几次,没能从那人那里获取到更多孙祥海的信息,也暂时动不了他。
而且这人似乎是有所察觉,几个月前把侯家那批藏品给转移了,目前还没查到下落。
挂断电话,书房里又恢复死寂,侯宴琛紧接着拨了另外一通电话出去。
听筒里,孟淮津开门见山道:“你说的这位,不好动。”
侯宴琛喷了口烟雾在玻璃上,雾气模糊了他沉暗的视线:“我一定要动。”
“要动,也不是没有办法。”孟淮津语调慵懒,淡淡的,“可能需要你,付出点小代价。”
侯宴琛不言声,眉眼间漫出股戾色,“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孟淮津问:“决定了?”
这边:“嗯。”
那边悠悠然一句:“当心玩火自焚。”
侯宴琛徒手把烟给灭了,不再继续那个话题,“今年过年,你又是一个人?”
孟淮津反问:“你不是?”
这头沉默。
孟淮津又说:“我很快就不是了。”
“。”
第301章 侯宴琛VS侯念(二九)
之后的几天,侯念都没再回过老宅,更不可能回那处跟侯宴琛同床共枕了一年、无处不是他印记的公寓。
深夜,霓虹在雪雾里晕成一片暧昧的光斑。城南一家顶奢的私房酒馆里,暖黄的灯光裹着酒香,衬得卡座里的人影带了几分迷离。
侯念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捏着一只水晶酒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被她仰头灌下。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得人眼眶发红。
助理小桃坐在对面,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急得眉头直皱:“念姐,再喝就真醉了。”
侯念耸肩一笑,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块,“醉了好,醉了……就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助理拍着她的后背,“念姐这么好,这么美,想要什么男人没有?您随便说一款,我马上就给你把人点来。不论是小鲜肉还是大叔,小奶狗还是大野狼,通通给您安排上。”
侯念挑挑眉,给自己点了支细烟,抽一口,红唇吐出烟雾:“小鲜肉太假,大叔油腻,小奶狗粘人,野狼……”
“野狼……”抽两口她就把烟灭了,枕着手靠在大理石上,“算了,太凶。”
说罢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拿起话筒准备唱歌,想来想去也想不起歌词,话筒一放,扬起声调:
“他以为他谁啊,把房子和钱甩给我!打发谁呢,真当我缺这点东西?”
“我明星!我他妈有钱!”
“我有钱……”
“哎哟我的祖宗喂,”小桃连忙起身扶住站都站不稳的人,“您有钱您最有钱啦,咱不喝了昂,乖乖回去睡觉。”
侯念心里有疙瘩,比酒还烈,她后来回想,那天她太平静了,平静得都不像她。
她就应该在侯宴琛说把房子和钱给她时,也把自己的家当通通都甩在他脸上,让他给她跳脱裤舞!
小桃扶着人往外走,安慰道:“姐,男人不值得。”
“嗯,不值得……”侯念重复这句话,“一点不值得。”
两人一路往外走,助理把她的包挂在脖颈上,看见兜里的手机有人来电,问:“时珩的电话,接吗?”
侯念脚步虚浮,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酒馆的门槛,冷风钻进去,让她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明了几分:“不接。”
“得勒,我姐的追求者能绕地球一圈,就算是时珩,时总,也得乖乖排队!”
小桃笑着把电话挂了,去到外面的停车,她正准备扶进车里时,目光扫到什么,猛地顿住。
“怎么了?”侯念察觉到,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助理立马捂住她的眼睛:“没没没什么,别看。”
那就肯定要看了,她大力扯开助理的手。
只见雪雾弥漫里,那栋私房酒馆的雕花大门被侍者推开,有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一男一女。
其中有一个,是她熟悉到骨子里的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依旧是那么的矜贵养眼。
而另一个,也不算陌生,北城就这么大,侯家平日里来往的也就那几户人,侯念曾在家庭宴会上见过她——蒋洁。
蒋洁跟在侯宴琛身后半步,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在雪夜里格外惹眼。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蒋洁始终侧着头,嘴角噙着笑,声音被风雪揉碎,听不真切。
侯念一动不动,等着侯宴琛看见自己。
视线对上的刹那,侯宴琛也顿了一下,目光穿过漫天飞雪,直直落在她身上——平静,淡定,沉稳。
一旁的蒋洁顺着视线看过来,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哇喔,是你们家的大明星呢。真漂亮,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妹妹,可惜,我爸妈只生了我一个。”
侯念目不斜视,直勾勾盯着侯宴琛。
男人走过去,脚步落在她面前,闻见了她身上浓烈的酒气,声音沉沉地从她头顶落下:“怎么还在外面?”
助理识趣地走开,巧妙地遮住了隔着些距离站在后面的蒋洁。
侯念仰头,目光死死锁住侯宴琛的脸,像是要在上面剜出两个洞来:“你不也在?”
他说:“我有事。”
“嗯,你有事……”侯念眼底的火苗在雪夜里越烧越旺,“深更半夜跟姓蒋的有说有笑的事。”
侯宴琛眉头微皱,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去扶站都站不稳的她。
侯念往边上一挪,避免与他肢体接触。
手顿在空中,视线在她醉醺醺的眉眼间定了片刻,侯宴琛终是道:“我让你助理先送你回去。”
“你怎么不送?”侯念眸中的火势未减,语气带刺,“你不是我伟大的好哥哥吗?”
“我还有事。”他还是那句。
“跟她上床的事?”
“侯念。”
“侯宴琛。”她降低声音,“这一年,我真当你是个素食主义者,原来,竟是因为我魅力不如人。她有那么好?”
“别想这些。”侯宴琛看了眼腕上手表,看后面的助理一眼,“送她回去。”
这声音,威慑力能把人压死,小桃一哆嗦,差点要去扶人。
但自家主子没发话,她便站着没动,坚定贯彻“拿谁工资,为谁办事”的准则。
这时,蒋洁踩着高跟鞋走上前,自我介绍说:“侯小姐,我们之前在刘家的宴会上见过;当然,平时在荧幕上见你的时间更多。”
侯念看都没看她一眼。
蒋洁轻笑一声,抬手过来挽她,“我扶你上车,回去好好睡一觉,我跟你哥哥今晚还有点事。”
侯念猛地抽开自己的手,“滚开。”
蒋洁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却没生气,只是转头看向侯宴琛,语气里满是无辜:“看来你妹妹,不太喜欢我。”
侯宴琛面不改色握住侯念的胳膊,打开副驾的门,把人塞进去,弯腰给她系上安全带:“听话。”
又是这样……
侯念胸膛剧烈起伏,就着这个姿势,一口咬在他耳朵上。
带着酒气的呼息和痛感,瞬间无孔不入地往侯宴琛的四肢百骸蔓延。
男人狠狠拧眉,保持着系安全带的姿势没动。
侯念放开,用指腹擦掉唇上的血,声音冰冷,也委屈到极致,“我能接受你对我没有男女之情,甚至能接受将来你会找合适的另一半的事实。但是,才分开三天,你这种做法,叫做无缝衔接。”
“还是说,你们之前就勾搭上了?”
第302章 侯宴琛VS侯念(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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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侯宴琛VS侯念(三一)
黄兴支支吾吾,没敢明说。
之后的一个月,侯念一头扎进剧组,偶尔抽空回去看二老,也都跟侯宴琛完全错开时间。
直到一条“侯宴琛与蒋洁奉子成婚”的喜讯,以最张扬夺目的姿态,霸满了北城顶层社交圈的版面。
烫金请柬的照片被疯传,两人的名字并排印在顶端,下方一行小字是那么那么的刺眼——“奉子成婚,佳偶天成”。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一丝风声,这场北城顶级圈层的联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砸下来,成了高门大户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也成了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侯念连日来强撑的平静。
彼时她正在拍一场雨夜的哭戏,那场戏她哭得歇斯底里痛彻心扉,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即使导演喊了“咔”,她的眼泪依然被寒冷彻骨的雨夹雪冲刷着,浇灌着。
大家都以为是她入戏太深,纷纷过来跟她拥抱,安慰她。
没有谁知道,那一刻,她根本压不住喉咙里接近爆炸的、发酸的涩意。
侯宴琛不是订婚,是直接结婚,而且还是奉子成婚!
那些他不愿跟她做的事,他跟蒋洁做了……是一个月前的那天晚上吗,还是更早?
理论上,她应该释怀并祝福,可是情感上,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排斥这件事,都在说——她好痛,真的好痛……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是化了的雪,是止不住的眼泪。
这些年她很少会因为某件事而流泪,更可况是这种强度的哭泣。
恰逢老太太打电话来报喜,让她不论如何也要抽空回去一趟,商量她哥的婚礼细节。
于是她回去了。
那时候,她的内心已经彻底恢复平静,平静到如同一摊没有生气的死水。
她自己开车进院,停车,进屋,如往常般跟二老打完招呼,默声上了二楼。
此时已是黄昏。楼梯的木质扶手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包浆,她抬手抚上去,触感和她五岁那年进这个家门时,几乎没什么两样,也几乎变了样。
她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刺目的红染透母亲的裙摆,在这里目睹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凶杀案,以至于后来,她的记忆发生混乱,很长一段时间,像傻子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有妈妈,很不记得当年的惨案。
是这栋房子,是侯家二老,是侯宴琛,一点点把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衣柜里拽出来。
十八年的光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浸在这栋老房子的角角落落里。
侯念摸过楼梯转角那道被她小时候骑木马撞出来的凹痕,指尖擦过走廊墙壁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她扎着羊角辫,怯生生地挨着侯宴琛的胳膊。
少年眉眼冷峭,却还是微微侧着头,替她挡了大半的阳光。
再往前,是她房间门口的那株绿萝,当年是侯宴琛随手栽下的,如今已经爬满了半面墙,叶片绿得晃眼。
这里的每一块地砖,每一扇窗棂,每一处雕花的窗沿,都印着她的脚印,藏着她的呼吸;
是深夜里她偷偷溜去厨房找点心时踩过的台阶;
是暴雨天她躲在飘窗上看侯宴琛停车时倚过的窗框;
是无数个清晨和黄昏,她和他擦肩而过时,空气里漫开的淡淡香味;
是那些被温柔包裹的日日夜夜,慢慢焐化了她骨子里的恐惧,让她敢再去触碰阳光并变得张扬;
也让她,敢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根。
.
侯念走进小客厅,看见侯宴琛的房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
她在院子里停车时,看见了他的车,她知道他在。
冬天的黄昏很短,一下就天黑了,房里亮着壁灯。
须臾,侯宴琛开门走出来,一身正装,好不气派。
有些日子不见他,人依旧这么耀眼。
他显然也知道她来了。
两人在光线里默默对视,冗长,幽邃,谁都没说话。
明明几步路的距离,却仿佛像隔着整整十八年的光阴,和一条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侯念收回视线,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凝视窗外,一分钟五分钟或者更久。
房间里始终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重,又一重,撞在墙上,弹回来,沉甸甸的。
“念念——”
“凶案过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说不出话,见人就躲。”她将下巴抵在骨头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没看他,继续自说自话:
“那时候我连筷子都拿不稳,奶奶耐心教我,我学不会,急得手一直抖。是你蹲在我旁边,把着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摆好位置。”
她顿住,喉咙滚了滚,低哑着声音继续:“后来上小学,我被班里的男生欺负,于是我跟他们打架,把人鼻子打出血了,老师叫家长,我吓得躲在学校后山的树洞里,是你找到的我。你没骂我,也没问缘由,说以后再有人欺负我,除了直接打回去,还要告诉你。”
“我数学不好,每次考试都垫底,你那时候很忙很忙,可你还是会把书房腾出来一半,陪我做题,一道一道地讲,讲到我听懂为止。”
“我初中叛逆,跟人逃课去玩甚至有不读书的想法,你第一次罚我跪祠堂。跪红了膝盖,最后给我上药的还是你自己。”
“高中,有人向我表白,被你撞见,之后那个男生就再没出现在学校过,后来我才知道,他转学了。”
“然后,大学,再后来,直至今时今日……”
说道这里,侯念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波澜,没有怨怼,只有一片荒芜的凉。
“这些年,你替我挡了多少事,我数不清。你把我从那个缩在衣柜里发抖的小孩,养成了肆意张扬、有底气、有能力养活自己的侯念。”
“你给了我所有所有的底气,我以为……”她顿住,尾音轻轻颤了一下,又很快稳住,“我以为,这份底气,能撑一辈子。”
侯宴琛走过来,坐在茶几上,垂眸看地毯上的她,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我——”
“之前我说分手,是真的,那是作为这一年,我们之间那段自欺欺人的恋爱的结点,我说到做到,没有再提任何与感情相关的话题,也没有纠缠你。这点你可以作证。”
侯宴琛滚了滚喉结,“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其实这一年,或者说我动情的这几年来,即使被斩断,都是微不足道的。”略微挺顿,她说,“你之于我而言,是长达十八年的羁绊,亲情,又演变成爱情……早已分不清。”
“哥。”侯念轻轻喊他一声,正正看向他,目光坚定,语气在这一瞬,彻底沉下来:
“我们断亲吧。”
侯宴琛沉寂的瞳孔骤然一缩,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青筋突突地跳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句:“你说什么?”
侯念站起身,从包里拿出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过去那些年,你在我身上花了不少钱和精力。这是我拍戏挣来的百分之八十的存款,不算少,现在都给你。你可以查查里面的额度,如果觉得不够,我后期继续补上。”
侯宴琛没有看那张卡一眼,视线如钉子般钉在她身上,几乎要将人戳个对穿,“侯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今天这顿饭,为了安抚两位老人家,我会默默吃完。”与他相反,侯念十分平静:
“从今往后,我,沈念,跟你侯宴琛,再无任何一丁点瓜葛。”
“你说你叫什么?”侯宴琛站起身,骨子里散发出的冷意仿佛能将整个房间冻起来。
“沈念。”她面无表情说,“我一直是这个名字。”
一个月前说分手的时候,他都没多大的反应,这一刻,当她说要跟他“断亲”的这一刻,侯宴琛瞳底射出的光,简直如尖刀,如银勾,似剧毒:
“你再说一遍!”
侯念直视他犀利到要杀人的眼睛,“我说,十八年的羁绊,就断在这里。”
“今后路上相遇,你不必因为我是死、是活、是穷困潦倒而停步;我也不会因为你有多矜贵、多幸福、多万丈光芒而回眸。”
侯宴琛的手臂狠狠一颤,指尖扫过玻璃杯,杯子落地,摔得粉碎。
楼下传来老太太问“又怎么了”的声音。
侯念在侯宴琛狂风骤雨般沉寂又愤怒的目光下,不躲不闪,继续把话说完:
“祝你新婚快乐,多子多福。哦,不对,你已经有子了。”
“我不管你为什么要跟蒋洁结婚,你这种无缝衔接似的,甚至可能之前就有不正当勾连的,完全不顾及我半分感受的、自我牺牲似的做法,我都不能接受。”
“今晚的侯念出了这个家门,从此以后,她不会再回来。”
“哥。”她最后喊他,“不必折磨,十八年就此了断,我放逐,你也轻松。”
第304章 侯宴琛VS侯念(三二)
侯念先下的楼,侯宴琛隔了好几分钟才下来。
“怎么磨半天?汤都要凉啦。”老太太问默不吭声的两人。
侯宴琛没接话,侯念说谈了点事。
蒋洁并没有来,餐桌上只有四个人,水晶灯的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落在碗碟上,却暖不透空气里的凝滞。
老太太瞪了侯宴琛一眼,“别怪妹妹发脾气,我都想骂你!”
“你跟蒋家姑娘都到了这种进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要不是看见新闻,你是不是准备等重孙出生了,才通知我们一声?”
侯念安静地夹了块青菜放进嘴里,垂着眸,一句话不说。
侯宴琛沉默了几秒,开口道:“爷爷,奶奶,这件事,我不做多言。至于后期,你们也不用操心。”
“什么叫不用我们操心?”老太太急了,“今晚不是让你把小蒋带来家里吃饭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既然是奉子成婚,婚礼细节得商量吧?”
侯宴琛没动筷,只说:“我会处理。”
老太太给侯念盛了碗汤:“念念啊,你看看你哥,打小主意就大,这事他也办得忒不地道了点。你给说说,他这婚礼该怎么筹划?”
侯念握筷子的手顿了顿,很久才抬眼看向老太太,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抱歉奶奶,全剧组都在等我一个人,我可能,抽不出时间,就在这里提前祝福了。”
老太太一皱眉,勾头去看侯念的眼睛,“我们家囡囡不开心。”
“没有,”她一口将碗里的汤都喝完,站起身,“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了。爷爷奶奶,以后你们……”
二老抬眸看她。
侯宴琛也抬眼看过去,眼底翻涌、翻腾,如潮汐,如深海。
不往来这种话,侯念跟二老说不出口,任何时候只要事关二老的事,她都会负责到底,停顿须臾,她说:“保重身体,有事给我打电话。”
“嘿你这孩子,怎么只喝了口汤就走了?”
“还有,你这左一句保重身体,右一句保重身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跟我们诀别呢。是不是在剧组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啦?”老太太站起来。
侯念已经走到门边,半点不敢回头,只是冲那边挥手,“真没事,别出来,外头冷。”
拉开房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她迅速裹紧身上的大衣,大步朝自己的车走去。
就在她拉开车门刚要弯腰坐进去,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攥住,紧接着,车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没有回头。
“我选择联姻,只是权宜之计。”侯宴琛的声音沉沉地砸在她头顶,“把你的话收回去,侯念。”
侯念深深闭了下眼,挣脱他的手,更加心如止水,“权宜不权宜,都是你的决定,而你的决定素来独裁,没必要现在才来解释。”
“我不会收回我在楼上说过的任何一句话,因为那并不是气话。”
“那也不是在威胁你,”她心平气和说道,“兄妹这层羁绊,太浑浊不清了,我不知道自己还会打着这层关系的口号,再做出什么让你发怒的事来。”
“所以,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侯念试着打开车门,而车门依然被他抵着,她拉不动。
低低笑了一声,侯念抬眸看他,“说出去大家都是体面人,干的也都是体面事儿,这样就没意思了,侯厅。”
侯宴琛就这么望着她,目光沉寂,犹如一汪静止的水,“十八年,你要断。”
“是的。你可以找媒体曝光我,说我是白眼狼。”侯念目光灼灼望着他,戳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或者,现在就朝我这里开一枪,第二次生命是你给的,我还给你。”
侯宴琛目色一震,沉寂了好久,终是收回放在抵在她车门上的手。
侯念开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发动引擎,动作一气呵成,几秒钟的时间,红色轿车的排气管发出一声嗡鸣,轮胎在雪地里碾过,快速驶离院子。
车行过之处,轮胎压着的,仿佛是过去十八年的羁绊与牵连,一场暴雪过后,车轴被覆盖,了无痕迹。
人与人之间建立一段关系需要许多个日夜,而归零只需要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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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三天,侯宴琛的头都很痛,时不时还咳嗽。
黄兴刚回国,就来老宅汇报情况。
注意到先生的脸色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差,大概猜到一些原因的他,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十多个月前,也就是大年初二那天,他查到了孙祥海背后的那个人。
当天,他给先生打了电话。
“先生,果然如您所推断,国内有人在跟他里应外合,就是这锦程汇通。”
“锦程汇通?”侯宴琛问,“法人是谁?”
“法人我们都不认识,但我顺着他的银行流水和社交关系往下挖,查到了一个人……蒋光成。”
那批侯家的藏品,在蒋光成手里,是孙祥海逃出国时,存放在他那里的。
这些年,蒋光成跟孙祥海一直暗中来往。
但由于蒋光成此人十分谨慎,加之职位在侯宴琛之上,想要抓到他把柄,并不容易。
过年后的一次私人宴会上,受邀的侯宴琛独自在阳台边喝酒。
“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一道女声响在空气里。
侯宴琛淡淡斜一眼,没接话。
女人也不恼,冲他微微颔首,眉眼带笑,“侯先生,我是检院的蒋洁,因为案件移送,曾跟您的下属有过接触。”
侯宴琛点头,算是回应,仍旧没有说话的意思。
蒋洁自顾自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侯先生,我这里有个话题,您可能会感兴趣。”
男人轻抿一口酒,稍稍抬眸,视线云淡风轻,却不容冒犯。
蒋洁眼睫微闪,接着说,“我最近在整理卷宗,发现一些关于你家遗失的藏品的线索。”
侯宴琛瞳孔微抬,目光凌厉暗沉,“蒋小姐,有话直说。”
蒋洁被他的视线刺到,怔了怔才说:“这批藏品,在我叔叔手里。”
侯宴琛一眯眼,无动于衷。
“最近他已经往外转移了几件藏品。”女人开门见山,“如果之后他再转移,我就能摸清这些藏品的流转渠道,从而,迁出孙祥海的下落。”
“你这是,要出卖蒋光成?”侯宴琛的手指在杯壁上点了点,神色如常。
女人说:“公事公办而已。”
侯宴琛没接话。
蒋洁晃着酒杯,直直望着她,“他毕竟是我叔叔……我想,我可以帮你更多。”
侯宴琛无动于衷:“蒋小姐今天说这些话,我可以直接送你进去。”
“你不会。”女人嫣然一笑,“你比谁都想捉到孙祥海。”
“开条件吧。”侯宴琛没跟她废话。
蒋洁也不客气,“我们联姻,资源共享。”
她的野心,都写在了那张脸上。
“现在不行。”侯宴琛回绝。
“为什么?你不是很着急吗?”蒋洁问。
侯宴琛依旧是那句:“现在不行。”
出了私人宴会,侯宴琛第一时间让黄兴找私家侦探跟着蒋洁,深挖下去,竟发现一些,孟淮津可能感兴趣的事。
直到一个月前,侯念提出分开之后,侯宴琛才答应蒋洁提出的条件——联姻。
当时黄兴就问:“先生,这事,您要不要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其实,他是想说,您要不要跟念小姐商量商量。
但他说:“不必。”
这些年,他决定了的事,很少会跟家里人商量。
“此事非同小可,要是念小姐闹起来……”黄兴欲言又止。
侯宴琛默了默,说:“没事。”
她的脾气都是他惯出来的,不论生多大的气,哄哄总会好。
那晚蒋光成定了个包间,侯宴琛逢场作戏喝了几杯,头有些晕,而且时间已经是凌晨,他便在楼上开了间房休息。
翌日醒来,却发现蒋洁躺在他身侧。
第305章 侯宴琛VS侯念(三三)
侯宴琛只是顿了一秒,目色就沉到了深渊地底,一眼都没看哭得假兮兮的人,低沉的气压顷刻弥漫:
“滚出去。”
蒋洁拢了拢被子:“我们昨晚……”
“滚出去。”男人还是那句。
蒋洁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呆愣片刻,穿上衣服起身,低笑,“得,侯少跟孟二,不愧是好友,都狠。”
“不过,论起对自己更狠这一面,你胜过他!”
“我跟孟少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判。”侯宴琛面无表情地像在念一本索然无味的书,“你要的资源,会送到你的手里。我要求的事,也请你好好办到。”
她说:“得到我想要的,你的事,我会办到。”
“最好是。合作要有合作的觉悟,蒋小姐应该知道,我是一个为了报仇,而不择手段的人。”
换而言之,耍花招,只有死路一条。
蒋洁紧扣着门,直将自己的指甲撇弯,“多谢侯先生提醒。”
顿了顿,她说:“一个月后,我会高调官宣我们成婚的消息,到时候两家人一起吃顿饭,商量商量结婚细节。”
“不需要这些流程。”
“万一你奶奶……”
“你不可能有机会跟她们接触,”侯宴琛的视线寒下来,“蒋小姐,既要又要,人心不足蛇吞象。”
蒋洁又是一声笑,“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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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侯宴琛咳嗽一声,抿了抿杯中水,发现已经冰透,顿了顿,继续喝下喉。
“孙祥海有什么动静?”他平静询问。
黄兴对他喝下去的那杯冷水深感堪忧,“自几天前,您跟蒋家联姻,并且……奉子成婚的消息高调公开后,这孙子就坐不住了!”
侯宴琛“嗯”了声,没了后话。
五天前,蒋洁大摇大摆走进侯宴琛的办公室,放了张报告单在他桌上。
侯宴琛只扫了眼表头,就没再继续看。
“我怀孕了。”女人自己说。
侯宴琛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平西装袖口的褶皱:“知道了。”
三个字淡得像白开水。
“然后呢?”蒋洁的瞳底红了几分。
侯宴琛埋头审核文件:“城东有一处闲置已久的房子,你去住。”
“侯先生对怀着你孩子的妻子可真是慷慨啊……”女人冷笑,“但不必了,我家有的是房子。”
“那最好。”侯宴琛翻阅文件,用钢笔在扉页上改了处有歧义的地方。
蒋洁沉默片刻,继续说:“我会高调宣布,我们是奉子成婚,你没意见吧?”
侯宴琛这才抬眸,黑沉沉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温度,轻飘飘撂下一句:“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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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兴倒了杯热水放在侯宴琛的桌前,“孙祥海投资失败,现阶段急需那批藏品做资金周转。”
“蒋侯联姻的消息一经公布后,这孙子肯定坐不住!就在昨晚,他给蒋光成打了越洋电话,威胁蒋光成把东西弄出国,否则,他会在网上公布蒋光成的犯罪证据。”
侯宴琛“嗯”了声,视线定在那个水杯上。
杯子上绘着花花绿绿的卡通图案,上面还有一个干了的口红印。
那应该是侯念的水杯。
黄兴嘴角一抽,“我,我就是随便拿的杯子,这就重新给您换一杯。”
“不必了。”侯宴琛让他继续说。
黄兴便继续:“孙祥海要爆料,蒋光成是一定容不得这人的,最大的可能是,他会杀人灭口。”
侯宴琛端起热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天色里,“他打算用藏品让孙祥海上钩。让人盯着,姓孙的和姓蒋的,我都不会放过。”
“是!”黄兴着,忍不住提醒道,“您这可能是风寒感冒,还是吃点药吧。”
话刚落,老太太就端着碗热粥上楼来了,“你们先生啊,铁打的,这几天别说药,连饭都不怎么吃了,要成仙。”
“老太太。”黄兴礼貌地退到一边。
“小黄啊,我煮了很多的,你风尘仆仆赶来,快下去喝点。”老太太笑说。
黄兴应着,下楼去了。
老人把粥放在桌上,故作生气地打了侯宴琛一下,倒也没多用力,“你啊,生病就好好休息,事情一天忙不完。”
“没事。”侯宴琛起身把窗帘拉开一些,“爬楼费力,以后您让阿姨送上来就行。”
“还不至于爬楼都爬不动,”老太太搅拌着粥,递到他面前,“你说你,身体一向倍儿好,怎么弄感冒了?是不是那晚在院子里站太久?”
他没回话。
“第二天阿姨去打扫,说是地上一堆烟头,起码有半包之多。你可真是不要命,一次抽这么多烟,念念要是知道,又该跟你吵了。”
侯宴琛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顺着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个浓重的墨点。
老太太又说:“再是一个月就过年了,有时间你去剧组看看,把人捞回来过年。平时你们多忙我都不管,但是过年,咱爷孙四人必须齐。”
侯宴琛垂眸应着,良久都没动笔。
老太太走后,窗外的雪又落了起来。
他起身去找墨汁,却在抽屉里翻到一张皱巴皱巴的纸张。
舒展开来,是一张侯念五年级跳舞获得的奖状,边角都被磨得起了毛边。当年她闹着要他贴在墙上,他嫌幼稚没同意,一怒之下,她给揉成一坨扔了,原来在这里。
他接着翻柜子,却发现到处都是她的东西——小时候的玩偶,长大后的发卡面膜化妆品,甚至是睡衣,都有乱扔在他衣柜里的。
她说十八年就断在这里,却像曾经无数次出去拍戏、和朋友出去玩儿那样,什么都没带走。
她的东西几乎霸占了整层原本是两个人住的地盘,边边角角,无处不在。
他还在沙发缝里,摸到一根她用过的皮筋,上面还缠着几根乌黑的头发。
攥着那根头绳,侯宴琛又给自己点了支烟。
雪落京华,无声无息。
刚才奶奶打开的电视机一直开着,播的是娱乐频道的八卦新闻。
“据知情人士透露,转型成功的侯念近日在国外拍摄新剧,与时氏集团总经理时珩来往密切。”
“时少不仅多次坐私机前往片场探班,更是贴心为剧组工作人员送上暖心物资……”
侯宴琛悠悠然抬眸看向电视机,狗仔拍到的照片里,侯念穿着一身戏服站在沙漠里,她旁边站了个男人,手里拿着她的背包和手机,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有传言称,两人已处于热恋阶段,此前深夜同回公寓的画面,也被不少网友拍到……”
夹在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烫得指腹一缩,侯宴琛收回视线,拿起遥控器,在关机键上重重一摁。
“啪”的一声轻响,屏幕骤然暗下去。
遥控器被他随手扔在茶几上,金属外壳撞在一张银行卡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侯宴琛躬身拾起那张卡,指腹碾过上面的卡号,那触感仿佛比烟火子还烫……
空座片刻,他拿出手机点开了侯念的朋友圈。
里面什么内容都没有,包括去年她发的那句“我与太多人的缘分朝生暮死犹如露水,唯独与你,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也没有了。
页面上只有一条灰色横线。
侯宴琛狠狠拧眉。
要么他被她屏蔽了,要么,他被她删除了……
第306章 侯宴琛VS侯念(三四)
侯宴琛的感冒拖了快半个月,才勉强好转。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冬日阳光穿过窗户缝,落在他摊开的卷宗上,映出一行行明亮的字。
黄兴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目光时不时往先生脸上瞟——跟他办事这么多年以来,从没见过他对手机这么依赖过。
侯宴琛的屏幕亮着,界面是一个娱乐新闻的帖子。
“先生,这是孙祥海近期的资金流向报告。”黄兴轻咳一声,试图把侯宴琛的注意力从手机上拽回来,“另外,蒋小姐今天做产检,她的电话打到了我这里,问您有没有时间陪她去医院,毕竟,最近媒体高度关注这件事。”
侯宴琛心不在焉“嗯”一声,视线却没动。
屏幕上是一组九宫格视频。有些是剧透的,有些是路演的,还有一些,是偷拍的。
有好几张都有那个时珩,有白天的,也在晚上的……
底下的评论刷得飞快——侯念这身西装杀疯了!本泥塑粉直接垂直入坑,谁懂啊,姐姐又帅又飒,我愿称她为内娱天选Alpha!
“泥塑粉?”男人西装革履帅气英挺,指节在桌面敲着,一本正经问,“什么意思?”
黄兴轻轻“啊”了一声,直接没回过神。
这好像,从来都不是侯先生会关注的事吧?他要么看看卷宗,要么关注国际新闻和外交访谈,几时研究过花边舆论?
关键是,他黄兴也不知道啊!于是只好拿出手机问度娘。
“‘泥塑粉’,是指粉丝喜欢把女明星脑补成帅气硬朗的形象,或者把男明星脑补成娇俏柔和的样子,简单说就是打破性别刻板印象的粉丝。”
“垂直入坑,”侯宴琛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坑在哪里?粉丝掉进什么陷阱了?”
“……”黄兴寻满头大汗,低头继续问度娘,“是指毫无犹豫、快速且彻底地喜欢上某个明星或事物。”
“Alpha,是代号?”
老干部今天给黄兴整不会了,术业非专攻啊,只好欲哭无泪地继续查,“先生,这个词是从Abo世界观里来的,常用它形容气场强大、自带掌控力、又酷又飒的人。”
侯宴琛皱着眉,继续往下翻,看见有人带图评论,正是时珩和侯念的图。
评论说——这对cp我先磕为敬!
侯宴琛指腹停在“磕cp”三个字上,抬眸看向黄兴。
黄兴眼角一抽,不敢解释。
“说。”
黄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解释:“就是……就是网友觉得他俩关系好,希望他们在一起,这就叫磕cp。”
侯宴琛面色一沉:“用什么磕?”
“……不是真的磕,是网络用语,就是喜欢、支持的意思。”
蒋洁的电话打进来,盖住了舆论的页面。
侯宴琛随手点了挂断,冷着脸将手机扔在桌面上,拿起桌上的报告翻看。
黄兴见他终于回归主体,主动道:“一周后,c国有场拍卖会,竞拍品中,有你们家当年被抢走的一幅清代山水长卷。东西是蒋光成暗自弄出去的,他想以此,引孙祥海出洞。先生,我们去吗?”
“去。”侯宴琛重新打开了手机,“我会申请跨国行动。”
“蒋光成这个老狐狸,一边拉拢您,一边又偷偷卖您家的藏品,真是该死。”黄兴补充说,“蒋小姐说……这次拍卖会,她会跟您一起出席,毕竟,你们已经官宣了。”
侯宴琛没接话,翻到孟淮津的电话,拨了出去。
孟淮津第一句话果然是,“恭喜你啊,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边难得骂了句糙话,“你没订过婚?”
孟淮津像是在泡茶,茶杯磕碰间,有他的笑声:“那我可比不过你,我只是订婚,你是,奉子成婚!”
“……”侯宴琛言归正传,“‘龙影’最近有没有动静?”
那头说:“我的人盯着呢。”
“嗯,”侯宴琛说,“我最近会出趟国。”
“顺利凯旋。”孟淮津接话,“需要支援随时打电话。”
侯宴琛扬了扬唇角,“我不会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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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的晚风带着热带季风的潮气,卷着棕榈叶的影子,落在侯念的剧本上。
她刚拍完一场爆破的戏,顶着一脸没卸的硝烟妆,蹲在路灯下看第二天的通告。
时珩将车停在她侧边,走出驾驶座,打开一侧的车门道:“这位小姐,收工了。”
侯念拧开瓶盖灌了两口,任由冰凉滑过喉咙,“时总怎么还没走?”
“依然是等你。”时珩直言不讳,“我送你回住处。”
她也没矫情,道了声谢,上了他的车,问:“你最近在这边是出差吗?”
男人似笑非笑,“是,也不是。”
侯念低笑,不再多问。
时珩指节轻敲着方向盘,侧眸看她,“下周这边有场拍卖会,有件拍品我挺感兴趣,想邀请你一起去,有空吗?”
侯念挑挑眉,玩笑说:“我有份吗?”
他很认真:“喜欢什么随便拍。”
侯念扯嘴一笑:“霸总人设啊。”
时珩认真起来,“帮个忙,能去吗大小姐?”
“时总都这么说了,我能不去吗?”侯念说,“去,我那天有空。”
.
一个星期后,侯念穿上时珩提前准备好的礼服,跟他一起去了那个拍卖场。
拍卖会定在c国的一座百年古堡里,穹顶绘着繁复的宗教壁画,水晶吊灯垂落下来,碎光漫过旋转楼梯的雕花扶手,落在宾客们的礼服裙摆上,流淌出细碎的金。
侯念挽着时珩的手臂走进会场时,引来不少目光。
她那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鱼尾礼服,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长发松松挽成发髻,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的妆容清淡,却难掩明艳。
时珩一身银灰色西装,身姿挺拔,与她并肩而立。
拍卖会的中场晚宴摆得盛大,长桌铺着鎏金桌布,水晶杯里盛着勃艮第红酒,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奢华隆重。
时珩端起酒杯绅士地跟侯念碰杯,她微笑着碰了碰,转身想取一碟马卡龙,谁曾想,正撞上一个端着柠檬水的侍者。
侍者手一抖,手里端着的整杯冰饮兜头泼来,大半都溅在了侯念月白色的礼服裙摆上。
“对不起!对不起!”侍者吓得脸色惨白。
侯念忙说没关系,因为是她转身造成的。
时珩眉头一蹙,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没事吧?”
侯念摇摇头,指尖捻着裙摆上的湿痕,有点无奈:“人没事,礼服毁了。”
“无妨,”时珩说,“楼上有套房,我带你去重新换上一套。”
套房和礼服无处不在,这是霸总的标配。
二楼的休息室布置得雅致,时珩的助理早就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件酒红色的吊带长裙。
“去换吧,我在门口等你。”时珩替她推开房门。
“时总,您真是书里走出来男主。”侯念笑着接过他的礼服,转身进了房间。
时珩在外间问,“那你是女主吗?”
侯念没听见,换好衣服,打开客房的门走出来。
“拉链够不着。”她也没矫情,很自然道,“劳烦。”
时珩是任何时候,都把分寸拿捏得当的人,怕她会不自在,所以他连最外间那道门都没关。
“那我只好,得罪了。”时珩绅士地说罢,弯下腰去为她拉身后的拉链。
“这衣服,不够严谨。”时珩语气里带着一丝严厉,伸手拾起位于她腰间的一根多余线头。
正在这时,只听隔着个过道的对面那道门“咔哒”一声轻响。
侯念只顾着自己腰上的线,还跟时珩说,那不是线头,是一根不小心掉在上面的线,别为了这事去找助理的麻烦。
男人笑着,“你真是个好姑娘,人美心善。”
“那你话说早了。”侯念笑着,“我很坏。”
“有多坏?”时珩的声音有些意味深长。
侯念大笑,“时总,您平时可不这样儿。”
他目不转睛说:“看对谁。”
只听见对面开门,却一直没听见对面关门的声音,侯念这才悠悠然抬眸。
猝不及防撞进的,是一片沉得化不开的墨色瞳孔。
是侯宴琛。
他就站在一米多外过道的对面,不知站了多久,或者,门开的时候他就在那里了。
男人着一身纯黑西装,银色袖扣,不露声色,却气场凛冽,如寒冬冷风。
他的目光落在她腰上,那里还虚搭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时珩捏着线头自然而然收回手,冲对面微微颔首,“侯先生。”
侯宴琛转动着手上的玉石扳指,满堂的白光迷离斑斓,弥漫过他深沉幽邃的眼眸,显尽风雅贵气,也显尽城府。
他与生死打交道,向来是无畏常人所畏惧的。即便是异国他乡,他依然那样盛气凌人。
四目相对,视线较量,侯念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招呼。
下一刻,便听见他身后缓缓传出一道女声:“宴琛,你看我穿这身合适吗?会不会太显孕肚了?”
第307章 侯宴琛VS侯念(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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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侯宴琛VS侯念(三六)
走廊的硝烟味还未散尽,黄兴带着两个手下疾步赶来。
远远便看见自家先生立在对面套房敞开的房门前,周身的低气压浓得化不开,手里攥着已经变了形的……礼盒,脚边散落着门锁的金属碎片。
房内的惊呼,和不知道是哪国语言的怒骂,断断续续飘出来。
黄兴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余光扫过沙发上那对衣衫不整的金发碧眼男女,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忙朝身后手下递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会意,一人进门低声安抚那对情侣,一人快速清理走廊的碎片。
黄兴则走到侯宴琛身侧,微微躬身,压低声音:“先生,这边我来处理,您先回房。”
“他们在哪里?”侯宴琛站着没动,脸色像发了霉的巧克力。
“他们,现在在逛街。而且,这间房也早就退了。”黄兴在心里连连叫苦,上来就开枪,是想怎么个玩法?但凡提前问一声呢领导!
侯宴琛看似平淡地又问:“住在哪里?”
黄兴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之前他提醒过的,问需不需要提前告诉念小姐。
是他说不用的,说哄哄就好的。
现在好了,这算什么事儿嘛。
“嗯?”没听见回应,侯宴琛的视线扫过来。
黄兴一缩脖子,“住别的酒店去了,没在这里。”
侯宴琛站定,片刻,默不作声走进房间,“砰”一声砸上房门。
门外的几名下属面面相觑,一人说:“兴哥,这可不像是我们先生能干得出来的事。”
“就是,地球毁灭了他都能镇定自若,咋回事儿啊?”另一人接话。
“什么咋回事?”黄兴分别一人拍了一巴掌,“天他妈要下雨,娘他妈要嫁人,先生他还没完全开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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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拍卖晚宴安排在晚上,并要求带着面具参加。
侯念着一身墨色丝绒吊带礼裙,裙摆垂坠曳地,走路无声,脸上的鎏金蝶翼面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一头扎进华服香氛里,除了气质比旁人冷艳,几乎看不出本人是谁。
与头天不同,这晚的拍卖晚宴定在顶层宴会厅,惯例会在正式开拍前设一场假面预热舞会。
一来是为了给到场宾客营造社交氛围,方便私下接洽、互通信息;
二来也是主办方为了烘托拍卖的仪式感,让这场高端竞拍多几分松弛的前奏,算是圈内心照不宣的规矩。
水晶灯悬在宴会厅穹顶,暖光揉碎,鎏金饰边的舞池里,舒缓的华尔兹旋律漫过衣香鬓影。
侯念的墨色丝绒礼裙衬得人身姿愈发纤细,鎏金蝶翼面具遮去眉眼,只露一截莹白的下颌线。
伴随着音乐,她指尖搭在时珩的肩颈处,跟着舞步轻缓转动。
“我是个门外汉,跳得不是很好。”时珩低声说,“要是踩到你的脚,你一定要告诉我。”
“谦虚了,你舞步很稳,”侯念有一说一。
时珩轻笑,“还想借机让你教教我。”
“你心眼儿越来越多。”
“有吗?”
“有。”
时珩微微叹气,无奈一笑,“我是真没招儿了,侯念。”
没等她接话,宴会厅的水晶灯突然暗下来,只剩几盏壁灯留着朦胧的暖光。
舞池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随即又被旋律淹没,是主办方设计的换伴环节,借着昏暗让宾客随意交换舞伴。
时珩的手刚从她腰侧松开,另一道气息便猝不及防裹了过来,带着清冽的烟草余味,强势又沉重,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扣住侯念的腰肢,另一只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带着恰到好处的掌控力,将她稳稳带入到下一首曲子里。
侯念的脚步下意识顿了半拍,指尖触到对方西装面料的细腻质感,是高定手工的冷硬纹路,与方才时珩温和的触碰截然不同。
舞步也不同,他的舞步更沉稳利落,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进退都带着绝对的主导性,带着一种沉默的掌控感,将她牢牢圈在自己的方寸之间,不让她有半点偏移。
侯念省略掉他颀长挺拔的身型,直接仰头去看脸。
那张脸被面具遮得死死的,只溢出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面具边缘的冷光在朦胧壁灯下一闪而过,男人同她隔着面具对视,直白又直接,带着丝丝缕缕的怒气,仿佛能透过面具,渗入她的肌肤。
视线相接,“你进我退”的舞步中,他扣着她的腰,力道并不轻,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腹上有日积月累的茧子,是那样的灼热,那样的熟悉。
曲调逐渐变得急缓,两人的身影交缠转动,侯念的鼻尖抵着他的西装翻领,那股雪松混着烟草的味道愈发清晰,钻进鼻腔,搅得她脚步微乱,一连踩了他好几脚。
高跟鞋的鞋跟戳在他的皮鞋上,男人若无其事,全程垂眸看着她。
侯念不可能认不出他!
化成灰,她也能辨别得出。
她下意识后退,指尖抵着他的胸口,脚步也刻意偏了方向,想借着转身的间隙躲开他,去别的地方。
可她刚动,扣在腰上的手便骤然收紧,力道沉了几分,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也加了劲,把她牢牢拽回来。
男人脚步顺势向前一步,与她贴得更近,几乎是腹背相抵,下巴轻轻抵了抵她的发顶,气息扫过她的额头,带着一丝哑意,却没有说话。
“你……”
侯念的话刚哽在喉间,宴会厅的水晶灯突然“嗡”一声通体亮起,暖白的光瞬间铺满整个舞池,将所有暗潮涌动的阴影尽数驱散。
与此同时,扣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松开,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瞬间抽离,男人身形微侧,借着灯光亮起的瞬间后退半步,重新与她拉开距离。
玄铁面具之下,只剩他冷硬的下颌线绷着、凉着。
不过几秒,时珩的声音便从身侧传来:“刚没碰着吧?换伴那阵人太杂。”
侯念回过神,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事。”
时珩自然地伸手,虚扶着她的手肘离开舞池。
舞曲恰好落下尾声,主持人走上台,笑着宣布假面舞会结束,拍卖正式开始。
宾客们纷纷落座,场内的氛围瞬间从松弛的暧昧,切换成了剑拔弩张的紧张。
拍卖品依次呈上,起拍价一路攀升,直到主持人身后的展柜推上来,红布被轻缓掀开,一方装裱考究的山水长卷赫然入目——
卷轴以明黄绫缎为边,天杆地轴皆是整根老料紫檀,雕着缠枝莲纹,展卷半幅,便见墨色浓淡相宜,皴擦点染尽得山水意趣,远山层峦叠嶂,以淡墨晕染出云霭缭绕之态,近水烟波浩渺……
这幅图……侯念猛地顿住。
她曾在爷爷的书房里见过,但那已经是仿品。
爷爷说,真迹被抢了。也就是十八年前,灭门惨案后被抢走的。
“怎么了?”时珩察觉到她的异样,侧眸问,“你也喜欢这件藏品吗?”
侯念的余光里,是角落里的侯宴琛,面具之下,不知道他作何感想。
这幅画,原本是他家的。
“起拍价五百万,现在开始竞价。”
主持人话音落,场内立刻有人举牌,价格瞬间跳涨了几百万。
侯念指尖捏着号牌,正要抬手举牌,就听见蒋洁的声音先响起:“一千万。”
她静默了几秒,悠然一笑。
也对,人正儿八经的老婆在,怎么轮得到她来抢这风头。
接着又有人举牌,价格层层叠叠往上推,一千三百万,一千八百万,两千万……
蒋洁次次紧跟,号牌举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就在价格喊到三千万,场内只剩蒋洁与另一人竞价时,宴会厅的灯突然再次全黑!
应急灯迟迟未亮,场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一时间,惊呼声、桌椅挪动声混在一起,紧接着,几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寂静!
抢劫?!
侯念迅速做出推断,这幅画是侯家当年被抢的……今晚来的人,会是谁?
混乱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步冲过来。
侯宴琛一手扯掉面具,一手扣住侯念的手腕,将她往身后的展柜死角带,并往她手里放了把枪,声线低沉:
“跟在我身后。”
第309章 侯宴琛VS侯念(三七)
枪声猝然炸响,整个拍卖场瞬间乱成一片。
应急灯迟滞地亮起,昏黄光影里,七八名黑衣蒙面人冲破侍者阻拦,直扑中央展柜——那里面放着的,正是侯家失窃的山水长卷。
为首一人扬手将铁棍狠狠砸在防弹玻璃上,“哐当”一声巨响,玻璃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孙祥海果然要抢藏品。
侯宴琛目色如渊,第一时间按住侯念后肩将人抵在雕花立柱后,低声说:“贴紧柱子,别乱动,等我。”
话音落,他抽身后撤,右手握枪直指那名砸柜的蒙面人,左手抄起旁侧展台的金属摆件,扬手狠狠砸向对方的手腕。
摆件擦着蒙面歹徒的皮肉划过,力道震得那人铁棍脱手。
侯宴琛趁机欺身而上,手肘狠狠撞在其胸口,那人闷哼着倒飞出去,撞在展柜上,直挺挺摔在地面。
眨眼功夫,侯宴琛从身上摸出一副手铐,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利落地将另一端锁在展柜旁的雕花铁柱上。
与此同时,黄兴带着几名便衣规律地散开,默契地形成合围。
因为尽量要活捉,他们没有贸然开枪,踢飞歹徒手里的枪,将两名冲在前头的蒙面人按在了地上。
可蒙面人早有分工,余下几人直接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逼侯宴琛。
更有一人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防弹玻璃应声碎裂,歹徒当即就要去拿展柜里的山水长卷。
侯宴琛眉心紧蹙,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子弹,枪托狠狠磕在抢画之人的手上,又照着那人的下颌来了一拳,生生将人掀倒在地。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一名歹徒绕开混战,悄无声息地摸向立柱后的侯念,手中短刀发着银光,直抵侯念的后脖颈。
侯宴琛瞳孔一缩,一边扣动扳机,一边本能地抬步冲过去,“念念——”
就是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侯念已经敏捷地低头躲过一劫,顺手抄起立柱旁的青铜镇纸,在那名歹徒抬手挥刀的瞬间,手腕翻折,沉甸甸的镇纸狠狠砸在对方脑门上。
“咚”的一声闷响,歹徒闷哼着往前踉跄。
侯念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上前一步扣住对方的后颈,借着冲力狠狠将那人的脸摁向展柜旁的玻璃碎渣堆,又狠又准!
“咔嚓”一声,碎玻璃扎进歹徒的脸颊。
那人尖叫着挣扎,却被侯念死死摁着,用手枪不停拍打他的脸:“敢偷袭你姑奶奶,当我这么多警匪片都白拍的?”
“说,孙祥海在哪儿?”
她那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不过几秒,侯宴琛的脚步便顿在原地,握枪的手指微松,目视着那边,轻轻挑眉。
他从没想过,她会是这般模样——眉眼冷艳,没有半点慌乱,那股狠劲与利落,撞得他心口猛地一震。
他的记忆里,她始终小小一只——是五岁时的无力自保,是十岁时的调皮捣蛋,是十五岁时的叛逆,是二十岁后的娇纵。
可此刻,当直面危险时,没有他的保护,她依然能处理得很好,尽管她不太会用枪,却也比他预想的更果敢,更有力量。
惊怔间,那名要夺画的歹徒已经攥住了画轴一角,使劲往外扯。
侯宴琛回神,眸色骤沉,抬枪击中对方的膝盖,“砰”的一声,子弹穿透皮肉,歹徒吃痛跪地,画轴掉回展柜。
侯宴琛趁机欺身而上,枪托砸在对方太阳穴,那人应声倒地。
黄兴立刻上前铐住,顺带将侯念摁住的歹徒也一并锁了,不忘夸道:
“念小姐,刚刚那招,你真的太威武了!”
“威武吗?”侯念眼里放光。
“相当威武!”黄兴冲她竖大拇指。
侯宴琛把画卷攥在自己手中,瞥见他们还要继续说,冷声问:“黄兴,任务完成了?”
“没有!”黄兴欲哭无泪,转身重重一拳,掀翻一名歹徒,痛骂,“操,这他妈我们国家的文物!你们凭什么抢?要点脸不?”
侯念正兴奋,侯宴琛就把卷轴扔给了她。
“守好画。”扔下这句话,他便转身与正面的歹徒缠斗,枪膛里的子弹接连射出,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居然把画交给她守?!
侯念不明所以,耸了耸肩,只好从地上拾起一根铁棍,屏障一样站在黄兴身边,与另外几人合力守画。
岂料,一名歹徒见她是女生,想趁机突破,挥拳直朝她的面门打来。
侯宴琛余光扫到这一幕,心头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抬枪,枪口精准锁死那名歹徒的肩胛,手指扣上扳机。
可他的扳机还未扣下,一道身影已如疾风般从混乱的宾客中窜出。
时珩抬手扣住那名歹徒的手腕,狠狠一拧,伴随着一声骨头错位的闷响,歹徒的拳势戛然而止,痛呼出声。
他又是一记旋身抬腿,膝盖狠狠顶在对方小腹,直将人踹出去两米远,重重摔在地上。
“哇塞,时总你好会!”侯念鼓掌。
时珩拍拍手上的灰,回眸冲她笑了笑:“跟小姐你学的。”
侯念“啧”一声,“就您那两下,绝对的练家子。”
侯宴琛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眸底的光一暗再暗。
正在这时,为首的那名蒙面人见大势已去,突然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旁侧的丝绒桌布,试图用火焰挡住众人视线,意图突围。
侯宴琛身上的气压降到极点,抬手朝最后一人的脚后跟开枪,“砰”一声巨响,对方踉跄倒地。
至此,最后一名蒙面歹徒被击伤。
黄兴与几名下属趁势收紧合围,将所有被制住的歹徒一一铐牢,现场局势渐渐明朗。
侯宴琛收枪,目光再次黏在侯念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踢掉了脚上碍事的高跟鞋,此时正赤着脚踩在碎玻璃上,脚踝已经被扎破,渗着细密的血珠。
时珩同时发现,自然而然弯下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侯念猛地一顿,这才感觉到脚尖的刺痛翻涌上来,忍不住闷哼一声,锁起眉。
“忍忍,我带你去处理伤口。”时珩的声音放得极柔,转身便朝拍卖场外走。
“等等。”刚好到侯宴琛的身旁,侯念把怀里的卷轴原封不动交给他,没说话。
侯宴琛站在原地,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了冰,“你自己拿回老宅给爷爷。”
侯念径直把画放在他手中,错开视线,对时珩说:“我们走吧。”
黄兴和属下察觉到整个拍卖场的低气压,个个噤若寒蝉,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自家先生。
这画面,说是一记闷雷也不为过——他以为她需要他的保护,可她自己能利落制敌;他想再一次伸手替她挡开危险,可她身边,已经有别人为她遮风挡雨了。
于是,他的保护和担忧,都成了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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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注意到,在拍卖场最角落的雕花屏风后,蒋洁护着小腹蜷缩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
从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侯宴琛的目光就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秒,甚至都没管过她的死活。
明面上,她是他的妻子,却在这场生死枪战里,被他彻底遗忘,像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独自缩在角落,听着耳边的枪响、惨叫,感受着死亡的恐惧。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想起她,没有一个人来护她。
直到黄兴安排属下清理现场,才有人发现她。
“太太,您没事吧?”属下上前询问。
蒋洁猛地抬头,挥开属下的手,声音尖厉又嘶哑:“滚!都给我滚!”
她的情绪崩溃,指尖抠着屏风的雕花,眼底的柔弱尽数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荫翳。
这次她总算设身处地感受到了,侯宴琛、侯先生的无情与凉薄。
也对,合作嘛,谈人情就没意思了。蒋洁冷笑一声,独自离开了拍卖场。
待现场彻底清理完毕,c国警方的人赶到,侯宴琛才敛去周身的冷冽,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他将现场的歹徒、作案工具一一移交,又亲手将那幅山水长卷递过去,沉声道:“这幅画是我们家被抢的藏品,也是这批歹徒盗窃的赃物,按规应交由我方收缴,依法处置。”
警方负责人接过画卷,核对无误后出具了交接文件,侯宴琛签字确认。
交接完毕,各自带人离开。
这次行动不仅从被捕歹徒口中撬出来了孙祥海的下落,还寻回了一件侯家当年被抢的藏品。
回国后,又历经了十来天的手续审核,侯宴琛再次拿到卷轴时,已经是年二十九。
他驱车将山水长卷送回老宅,红木匣子递到爷爷面前时,老爷子摩挲着匣子边角,老泪纵横。
那是一段不敢回首的血泪史,是他们活下来的这几人心底永远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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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c国回去后,剧组就转回国内拍戏,一直到大年三十这天才杀青。
最后一场戏喊停时,片场的灯灭了大半,工作人员拎着年货、裹着厚外套往场外涌,笑闹声都裹在了年关的热闹里。
侯念卸了戏妆,素着脸拢紧黑色羽绒服,蹲在角落收拾散落的剧本和道具。
场务大姐路过递来颗奶糖,笑着问:“念姐,大年三十的,不回家吗?往常来接你的那位,今儿没动静?”
旁边的化妆师也搭话:“是啊,这年节的,总不能自己过吧?”
侯念扯了扯嘴角,没应声,剥开奶糖塞进嘴里,摆摆手算作答,背起背包往场外走。
手机震了一路,时珩的问候、助理的拜年,还有老宅的来电,她全都没接。
最后,她给老宅去了通电话。
电话一接通,老太太就问:“念念啊,你不回来过年了吗?”
侯念沉默,脚尖蹭着地上没化完的积雪,好久才哑着声道,“奶奶,有些事,这心里过不去,对不起。”
老太太也沉默了片刻,“不回来也没关系,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委屈了就行。”
略顿,她又说:“念念啊,人要往远看,看远了,视野就开阔了,心中也就豁然开朗了。”
如何开阔啊……侯念笑着挂了电话,打开车门进到驾驶座,给自己点了支烟,默默抽完才开车前往小公寓。
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几家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玻璃门上凝着霜花。
侯念戴着口罩和帽子推门进去,挑了两盒速冻饺子、一把青菜,还有一瓶热饮,结完账拎着塑料袋走出来,晚风卷着细雪砸在脸上,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步行回公寓的路上,察觉到身后总跟着一道车灯,车速缓慢,离她不远不近。
她顿住脚步,站着没有回头。
那俩低调的奔驰使上来,停靠在她侧面,车窗降下,露出侯宴琛那张举世无双的脸,和他那双幽邃深沉的眼。
“你就打算靠这些过年?”他的声音裹着寒风。
侯念终于回头,扯唇冷笑:“侯先生这么闲?大过年不去陪老婆孩子,跑来跟踪我这个……旧人。”
侯宴琛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上,开门下车,在她旁边站立,片刻,躬身夺了她手里提的东西,自顾自往她的公寓走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侯念大步追上去,“侯宴琛,我说的话,在你那里是不是永远都是废话?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被重视?”
侯宴琛熟练地输入她的开锁密码,“嘀”的一声,防盗门应声而开。
他握着门把手回眸说:“沈小姐,我想跟你交个朋友,行吗?”
“什么?”侯念反应了片刻,笑出声,快步冲上去,攥住他的手腕,“谁允许你开我的门?你这叫私闯民宅,知法犯法!”
男人垂眸看她攥着自己的手,微微挑眉,意思不言而喻。
侯念刚缩回手,侯宴琛就径直走进她的公寓,反手带上了门。
“…??!”
侯念愣在原地几秒,猛地回神,推门进去时,见人已经把东西放在了厨房的台面上,正弯腰打开橱柜找锅具。
“你到底想干什么?”侯念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动作,气笑了。
侯宴琛没回头,手指划过橱柜里的碗碟,声音平静:“做饭。”
他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然,从消毒柜里拿出炒锅,接了水,把青菜择好放进水槽,又拆开速冻饺子的包装,倒进碗里。
动作利落,有条不紊,全然不顾身后炸毛的侯念。
侯念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懵了。
她以为他会逼她回老宅,会跟她争执,会拿爷爷奶奶说事,可他偏偏没有,说要跟她交朋友?
侯念抱着双臂,背靠冰箱,挡在他面前:“您跟我交哪门子朋友?”
侯宴琛停住动作,自上而下直视她的眼睛:“你想交什么朋友?”
第310章 侯宴琛VS侯念(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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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侯宴琛VS侯念(三九)
那话侯念没法回。
他说不同意断亲,那是他的认为和他的思想。
他向来强权霸道,她没法左右,她能做的,就是坚持自己——情到深处不相见,爱到极致不纠缠。
最终,侯念分别给两人的司机打了电话,让司机把他们都拖走。
侯宴琛被陈叔架走的时候,从兜里掏了红包硬塞给她,说是压岁钱。
素来直来直往表达力不是很好的她,突然很想写点什么。
结果在公寓里憋了几天,也没写出来。
年后的第一场雪,比除夕夜的更绵密。
鹅毛絮絮扬扬落了三天,把整座城市裹得发闷,也把侯念心里那点残存的暖意,压得彻彻底底。
开工的前一天,她在跟俱乐部的朋友们骑车玩的时候,在郊外,遇见了蒋洁。
蒋洁应该是没想到会在那里遇见她,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慌乱。
随后,那女人便跟她说了些阴阳怪气的话。
总结就是,除夕夜那晚,她跟侯宴琛约好了回蒋家过年,蒋父蒋母也亲自下厨坐了一大桌菜。
结果,一家人等到凌晨都不见这位新姑爷出现,害得蒋洁颜面扫地!
“宴琛当晚具体是倒在了哪个狐媚子的床上?”蒋洁看向侯念,“你知道吗?亲爱的妹妹。”
侯念当时在试自己的新机车,目光灼灼盯着那个女人,猛地拧动离合器。
“嗡——”一声,重型机车的引擎瞬间炸响。
蒋洁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声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虚伪笑意生生裂出一道缝。
侯念面无表情盯着蒋洁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实话告诉你,我想骑车从你身上压过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想尝尝滋味吗?”
蒋洁被她的眼神慑住一霎,这样的疯子,她遇见过两个。
一个是五年前拿枪指着她的舒晚,一个就是眼前的侯念。
蒋洁强装镇定地嗤笑:“侯念,你在嚣张些什么?你跟侯宴琛那些脏事儿,就不怕我爆出去吗?大明星这么不珍惜羽毛?”
侯念的视线骤然冷下来,机车瞬间往前冲了半米,轮胎摩擦地面,溅起一圈混着泥土的灰,不偏不倚,全喷在了蒋洁的衣服上。
蒋洁瞬间花容失色,尖叫着往后躲:“侯念!你疯了!!”
侯念没动,依旧单脚撑地,机车稳稳停在离她脚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车轮离她的鞋尖只有一寸,就差一点,真的就能从她身上碾过去。
她微微俯身,凑近蒋洁,骑行服的皮革蹭过蒋洁的胳膊,带着冷硬的压迫感:
“蒋小姐,这个时候你不待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跑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该不会是……私会什么野男人吧?”
蒋洁眼睫一颤,“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来出现场!”
“是吗?一个人,还是孕妇,来这里出现场?”侯念四处张望,湖泊,草丛,废弃工厂,一处也没放过,“哪里有现场,需要我们帮忙吗?”
蒋洁静默几秒,神情逐渐回归平淡:“你跟你的车队还是快离开吧,破坏现场,可是要依法处置的。要真那样,你爷爷奶奶该有多担心,多着急啊。”
侯念一眯眼,冷笑一声,冲车队招招手,贴着蒋洁的身侧擦过,带起的风卷着灰,冲出了草地。
但其实她没有骑远,只是绕着郊外的环形路转了一圈就停下来了。
“念姐,咋回事?”车队的队员摘下头盔,问。
侯念直勾勾盯着遇见蒋洁的方向,若有所思:“你们谁,有没有认识的私家侦探?”
“那必须认识,你要查谁?”队员说。
侯念冲远处杨了杨下颌,“就查那个人,蒋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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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北城还有冬的余味,空气里寒风依旧刺骨,天气灰蒙,大有风雪欲来之势。
侯念应之前合作导演的邀请,在一部剧里客串一个角色。
该剧的女主是一个性格鲜活、敢爱敢恨的娱记,演员名叫——蓝澜。
女生跟侯念同届,是个刚大学毕业的新晋跨界演员,以前是唱歌的。
试镜那天,侯念去了,她客串的角色,是这个女主的前辈。
跟蓝澜第一次见面,是在试镜的排练室。
导演拿着剧本,让她们对一段对手戏——蓝澜饰演的娱记,为了揭露真相,冒险蹲守偷拍,被对方团队找上门对峙。
“这段戏,你想走刚烈路线,还是隐忍路线?”侯念问。
蓝澜翻着剧本,“我觉得这个角色,前期是软萌的小娱记,被威胁的时候,应该是怕到发抖,却咬着牙不肯松口,你呢?”
侯念垂眸,指尖点在剧本的台词上:“我想加一点破罐破摔的劲。她知道自己躲不过,索性抬头直视对方,声音发颤却硬气,像只炸毛的小猫。”
蓝澜愣了愣,指尖捏着剧本角,下意识皱了皱眉,她在东城学的就是表演,属于科班出身,又学过多年声乐,对角色的情绪层次感有自己的理解和要求,便说:
“念姐,我懂你想给角色加‘硬气’,但这段戏的核心是‘软抗硬’。”
“她是刚入行的小娱记,没背景、没靠山,面对的是资方团队的威胁,第一反应绝对是恐惧压倒一切。如果一上来就‘破罐破摔’,会显得角色太跳脱,不符合她前期软萌的人设,也会让观众出戏。”
她顿了顿,翻到剧本那一页,指着台词旁的心理批注,递到侯念面前:“您看,导演的备注里写了,‘怯于言,惧于行,却偏要撑着一口气’。我理解的处理是,先抖、再退、然后咬着牙抬眼,声音是发虚的,眼神却是钉住的,这才是真实的小人物反抗。”
侯念的指尖落在那行批注上,沉默了两秒。她不是不认可蓝澜的说法,只是这个角色,她也有自己的理解。
她摇了摇头:“你说的是标准演绎,没错。但我想试的是“破罐破摔’的真实”。她不是演员,是被逼到绝路的娱记,当退路被堵死,恐惧会变成疯劲,她不会慢慢酝酿情绪,而是直接炸。”
“就像——”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排练室的落地窗,窗外鹅毛大雪还在飘,“就像人站在雪地里,快冻僵了,不会慢慢取暖,而是会疯狂跺脚、嘶吼,哪怕声音发颤,也要拼一把。”
“是吗?可我还是觉得——不那样演。”
两人的声音都不大,却因为排练室安静,显得格外清晰。
渐渐的,有人从窗户里探头观看,都以为她俩因为对戏而发生了争执。
但其实还好,只是表演理念不同而已,侯念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
哪知,在几天后的开机聚会上,侯念在包厢里,被这个叫蓝澜的新演员给打了……
第312章 侯宴琛VS侯念(四十)
开机宴这晚,侯念应资方邀请,参加了开机宴。
包厢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音乐混着香槟开瓶的“啵”声,新老演员之间的客气与交流,各类欢笑各类应付装满整个包厢。
侯念因为兴致欠缺,走完流程后,就缩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刷手机。
菜单栏上忽然闪过一条信息,她点进去,发现是一条微信添加的好友申请——来自侯宴琛。
离开老宅的那晚,她是把他给删了,删之前也做过一番思想斗争,最终还是点了删除。
这次是真的伤到大动脉了。面对侯宴琛的好友申请,她并没同意。
另外一边,侯宴琛因为紧急任务要出一趟远门。
车里,男人盯着自己发出去没得到回应的请求,脸色一沉再沉。
黄兴意会,当即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侯念发了条消息:
“念小姐,先生跟我们一起出任务,性质特殊,之后几天将会全程信号屏蔽。老爷老太太那边,可能要您多上上心。】
对方几乎是秒回:“兴哥,爷爷奶奶我会接到我那里去,路上小心。”
黄兴眼角一跳,当即暗灭手机,但已经被侯宴琛敏锐地捕捉到。
“拿来。”低声命令。
黄兴只好交出自己的手机。
他的原意,是希望侯念能说一些,关于侯宴琛的话题,却没想到,这姑娘当真只字不提。
要知道,从前侯宴琛出任务,最担心的就是她,几乎会把兄弟们都“贿赂”一遍,千叮万嘱付,不能让她哥出半点问题,如果受伤,要第一时间告诉她等等。
再看现在……
侯宴琛盯着聊天页面看了几秒,嘴角扯起的笑有些苍凉,点开她的朋友圈。
她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跟朋友的聚会照,里面有时珩。
默了默,侯宴琛在对话框里输入文字发送过去。
这边,跟黄兴的聊天页面又弹出一条:【在做什么?】
侯念发生一声“嗯?”的疑惑,回说:【参加一个小派对。】
对方:【喝酒了?】
指尖在输入键上停留片刻,她回了个【嗯】
那边:【注意安全。】
这次侯念停顿的时间更久了,删删减减,最终什么都没发过去。
她已经猜到对方是谁,黄兴不会这么跟她说话。
侯宴琛盯着顶上那串“正在输入……”却一直没发过来的信息,眉头拧成死结。
她做到了——风起花落,不闻,不问。
侯宴琛将眉目埋在昏沉的夜色里,窗外景色飞速倒退,浮光掠影,抓不住,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紧得他喘不过气。
最终窗外虚幻的景汇聚成一张脸,聚焦在他深色的瞳底——娇嗔的,桀骜的,固执的,眼角通红的,都是她一人。
总有一些东西,要彻底消失,才能领悟他的弥足珍贵。
屏蔽手机的时间到了,侯宴琛收回视线,把手机还给黄兴,迅速调整好状态做总部署。
夜那么的黑,霓虹却那么亮。
侯念刚退出跟黄兴的聊天记录,屏幕又亮起来,消息是一起骑车的朋友发来的:
【念姐,这是侦探拍到边角料,你说的那个女人,有点东西。你看看。】
侯念一眯眼,指尖点开压缩包。
第一张照片,是郊外废弃钢厂的后门——雪地里留着一串深褐色的靴印,靴印边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延伸进仓库最深处,雨雾弥漫,背景里,能看到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
第二张,是钢厂围墙外的灌木丛——镜头拉得极近,拍到了一个高大修长的黑色身影——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男人穿着十分得体,给人的感觉……是儒雅。
这些照片都拍自于,那天他们去骑车时遇见蒋洁的地方。
蒋洁去的见这个人,什么来头?
侯念刚在心里这么想,朋友又发来一条消息:“念姐,我的侦探说他不干了,而且跑去外地避难去了,能不能躲得过,还不知道。”
侯念瞳孔一震,问:“为什么?是不是被发现了?”
“不仅被发现,而且是碰上硬茬了!对方并不简单,夸张点说,像是个组织,总之水很深。”
“对方似乎已经在反追踪了,估计很快就查到我身上了,我也得去外面避避,你自己小心。”
“你在哪儿?”侯念马上给他发消息,“别乱跑!我让人罩着你。”
朋友没再回信息。
侯念目色一凝,滑动聊天记录,指尖停在那句“有组织有预谋的神秘组织”上,不禁眯起眼。
蒋洁出现在那附近,是巧合吗?
还是说,她本身就跟这个神秘人有关系?
一番思索,她刚把手机收回兜里准备离开,就见一道踉跄的身影猛地撞过来,带翻了手边的香槟杯,洒了侯念一身。
“侯念!”
带着酒气的怒喝砸在耳边,蓝澜红着眼,站在她面前:“你仗势欺人!你找关系去跟导演说,让你做女主,现在导演要把我换了。”
侯念下意识起身,避开她,语气还算平静:“你喝多了吧?”
“我是喝酒了,但这是事实。”蓝澜突然笑出声,脸上全是委屈,“我忙前忙后大半年,最后角色却被你轻而易举就给撬走了!我就一新人演员,你他妈至于这么欺负人吗?”
“你他妈疯了吧!”侯念也来了气,猛地站起身。
可下一秒,一阵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狠狠砸向她,眼前的水晶灯、笑闹的人群、飞溅的香槟酒渍,一刹间全都晃成了模糊的光斑。
与此同时,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里瞬间泛起一股甜腻的腥气,四肢也软得像灌了铅。
——酒里被下了东西!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蓝澜撞过来时,泼在她裤腿上的那杯香槟,入口时竟有一丝极淡的甜味,当时只当是果味调的酒,没放在心上。
头晕目眩——
“侯念,你别装!”
蓝澜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在侯念的眼前,变得虚浮、重影。
她看不清楚蓝澜的脸,只觉得那道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侯念想挣开,可浑身发软,眩晕感翻涌,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当蓝澜是酒劲上头,失去了理智,而她,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耳边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音乐、笑声、碰杯声,全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侯念的视线越来越黑,只有眼前那道晃动的身影,是她唯一能捕捉到的轮廓,跟蓝澜当晚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然后,她便听见开门声,“砰”的一声,门被甩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
眼前瞬间坠入黑暗。
侯念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眩晕感更甚,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
她下意识伸手撑住墙面,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墙皮,还没来得及站稳,一股尖锐的疼意突然从后背炸开。
力道极沉,带着狠劲,像是有人用拳头狠狠砸在了她的腰侧。
“唔——”
她闷哼一声,疼得浑身蜷缩,眼前的黑暗彻底蔓延,连那道模糊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拳头、手肘、膝盖,毫无预兆地落在她的身上、脸上、腿上。
看不见施暴的人,听不清对方的呼吸,只有连绵不断的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后背、腰腹、每一处被击中的地方,都像是被烧红的铁烙过,又麻又痛。
头发被拽,鞋底碾过她的肩膀,留下火辣辣的疼……
她想喊,想挣扎,可浑身软得像一摊泥,眩晕感裹挟着疼意,一点点吞噬了她的意识。
那些攻击都带着刻意——避开了要害,却招招都往疼处打,像是要把她打晕,打废,却又不想直接要了她的命。
“姓蓝的,你最好打死我,否则,我他妈不会放过你——”侯念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怒吼出声。
意识被潮水层层淹没,疼意混着眩晕,把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拽。
就在她以为意识要彻底断片的前一秒,“砰——!”
房门被踹开。
伴随着一声怒吼:“住手!”
第313章 侯宴琛VS侯念(四一)
门是侯念的贴身保镖踹的,声音是助理发出来的。
灯亮了,施暴者好像也被抓住了,侯念就此晕过去。
再次睁眼,世界是一片刺目的白。
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腔、喉咙,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胸腔牵扯着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费力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才看清周遭是熟悉的医院VIp病房。
白色的天花板,浅灰色的窗帘,床头挂着吊瓶,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念念,你醒了?”时珩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嗓子里带着压了一夜的疲惫和后怕。
“念姐!你终于醒了!”助理激动到哭的声音。
侯念偏过头,第一时间试着动了动手脚,还好都没断,能动。
“我睡了多久?”她愣愣地问。
“一夜。”助理说。
一夜……好在保镖和助理去得及时,不然她可能已经废了!
侯念怔了片刻,又抬手摸自己的脸,“我没有毁容吧?”
“没有,依然漂亮。”时珩回她,声音发哑。
昨晚看见新闻的第一时间他就赶来了医院,再三向医生确认过她喝的东西是短暂致人昏迷,身上也没有受内伤,才稍稍松一口气。
但皮外伤也是伤!男人眼底寒光骤起:“那个叫蓝澜的已经被带走了。你想让施暴者付出什么代价?”
“自然是血债血还。”这是个屈辱,侯念没这么憋屈过。
略顿,她问助理:“昨晚你们进去的时候,除了姓蓝的,还看见别人了吗?”
“没有。”小桃义愤填膺,“就只有她!借酒发疯,等着牢底坐穿吧!”
侯念左右找手机,没找到,“我手机呢?”
助理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昨晚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就没看到你的手机。”
手机不翼而飞……
侯念这么想着,点开了热搜,果然,自己的名字已经占据了整个热搜榜。
“蓝澜开机宴打人”
“蓝澜侯念片场冲突”
“新人演员霸凌侯念”
词条稳稳挂在热搜前三,营销号铺天盖地通稿,评论区全是对蓝澜的谩骂:
“蓝澜疯了吧?角色被换就打人?”
“新人也敢动侯念?这辈子别混圈了!”
“心疼侯念,好好拍戏被人这么欺负!”
“侯念方已经搜集好证据,誓要将蓝澜告到底!”
“昨晚的事闹得很大,”助理小桃说,“剧组聚餐的附近本来就蹲了很多狗仔记者,你被送上救护车,蓝澜被警察带走,都是现场直播,几分钟的时间,直接霸榜热搜。”
出了这样的事,工作室肯定会第一时间为自家艺人做点什么。所以与这件事有直接联系的新人演员蓝澜,自然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侯念若有所思问:“姓蓝的说,我走后门,让导演选我做女主,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你们谁跟导演说过这话?”
“我们谁都没有过!”助理猛摇头。
“这事我问过那个导演了,”时珩接话道,“没有人跟他说过,是他偶然间听投资商提起,你哥哥是侯宴琛,可能为了拍马屁,他私底下提过想把女主换成你,应该是恰好被那个新人演员听见了。”
“对!姓蓝的以前玩摇滚的,是个吉他手,脾气也是火爆得很。竟敢打我们念姐,告不死她!”小桃气得七窍生烟。
这么巧?什么事都往她跟姓蓝的矛盾上引。
侯念沉默片刻,侧眸说:“时总,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要跟我这么客气?”时珩倒了杯水,扶她坐起来,靠着床背。
“是了。”侯念一说话,伤口就扯着嘴角疼,缓了好片刻,她才继续说,“把我弄到IcU去,对外宣称,我有性命危险。而且我的病房除了主治医生和固定的医护人员,谁都不能靠近。”
时珩有些不明所以,“嗯?”
“对,就这样做。”侯念坚持。
她想起朋友说的那些话,跟踪蒋洁一事,不光私家侦探被反追查,连那个朋友也被查,那么,是否有可能已经查到她的头上来了?
那么昨晚这件事……蓝澜真的有那胆子把她拖到黑房间里施暴吗?
如果真是姓蒋的,她跟郊外被拍到的那个神秘男人是什么关系?
她倒要看看,这个蒋洁在耍什么花招。
.
当天下午,医院的消息就传了出去——侯念因伤势过重,转入IcU观察,随时有生命危险。
VIp病房外的医护人员全部更换,门口设了两道岗,除了主治医生和指定护士,任何人不得靠近。
圈内哗然,蓝澜因故意伤害罪被刑拘。
没人知道,侯念很多时候都不在病房。
她悄悄跟了蒋洁几天,没发现什么异常。
直到三天后的晚上,她终于发现蒋洁行动了。
凌晨一点,她跟着蒋洁的车,一直到一处钢厂外围的树林里,借着月光,她看见蒋洁进了那间钢厂。
她到底在做什么?
侯宴琛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娶了个什么人?
侯念下车,一点点朝着仓库的方向摸过去。
仓库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依稀能听见压低的交谈声。
侯念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挪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里看去。
仓库里没有开灯,只点了几盏昏黄的落地灯。
蒋洁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坐在中间,背对着这边。
她对面坐着个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人处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一举一动堪称纸片人般的优雅绅士,正是侦探照片里的那个人。
“侯念已经进了IcU,多半活不成。牢里的那个人,也别想再出来。”蒋洁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手机已被毁,照片没传出去,孟淮津和侯宴琛最近都不在北城,你安全。”
“孟淮津,侯宴琛……”
男人呢喃着这两个名字,声音像砂纸磨过的红木,悠地一顿,脸朝这边微微一侧,“谁在那里!”
下一秒,仓库侧门的阴影里,四道黑影同时站起——清一色裹着面罩,手里的冲锋枪抬到肩头,枪直直锁定侯念藏身的断墙方位。
侯念瞳底一震,指尖下意识攥紧,连呼吸都不敢重喘。
眨眼功夫,四名蒙面人就端着枪走了过来,子弹上膛的声音格外刺耳。
在此之前,侯念并不知道,蒋洁居然敢跟这样穷凶极恶的人来往!
她以为她顶多见的是北城某位同行,私下里商量点攀爬晋升的龌龊事,没成想……
四名壮汉越来越近,侯念的手心也随之爬满热汗。
她但凡动一点,下一秒保准被射成筛子,这应该是她离死亡最近的时刻。
千钧一发之际,后腰骤然一紧。
一股沉而稳的力道,铁箍般瞬间扣住了她的腰!
侯念猛然一怔,立刻捂住嘴。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来人一把打横抱起。
来人脚尖在断墙沿上轻轻一点,借力翻身,带着她一跃闪进身后的槽钢货架里。
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净,抱着她脚步也能轻得像一片叶子。
侯念没来得及看他的人,但先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是侯宴琛——
第314章 侯宴琛VS侯念(四二)
眨眼功夫,四名蒙面人的脚步声已经定在了断墙前。
就在侯念以为下一秒就要被发现,连带着身后的货架都要被扫成筛子时,仓库破损的窗沿,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喵——
灰毛流浪猫跳上窗沿,黄眼睛圆睁,怯生生地扫了眼仓库内部,又软乎乎叫了一声,爪子扒了扒铁锈斑驳的窗框,小身子往后缩了缩,转身就顺着墙根往后院跑,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
为首的蒙面人抬眼,枪口从断墙方向猛地移开,扫向窗沿。
“是只野猫。”他啐了一口,声音粗嘎,带着不耐,“走。”
三人端着枪,转身退出仓库,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侯念悬着的心重重砸回胸腔,要从侯宴琛身上跳下去,男人却不让,力道扣得更紧,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难以克制的颤。
她僵住一霎,就被侯宴琛抱着转身向又高又深的荒草丛走去。
“先生,我们需要守在这里吗?”通讯器里,从后面带人赶来的黄兴问。
“收队,别打草惊蛇。”侯宴琛的喉咙里仿佛郁结着一口气,这会儿才抒发出一丝半点,而且还只是千分之一,“把侯念的车开回医院。”
“我……”
“你现在别说话,侯念。”
她话没说完,侯宴琛再次出声,那千分之二的淤积,冷得像千年寒潭。
那还剩下的千分之九百九十八………
侯念缩了缩脖子,先发制人:“你老婆私会情人,给你戴绿帽子。”
冷风呼啸,伴随着脚步,荒草野叶刷刷刷擦着他的工作服,侯宴琛冷笑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你先考虑你自己。”
“我有什么好考虑的?”侯念抿抿唇,“还有,你这语气,也没比刚刚那四个蒙面歹徒好到哪里去。”
“你该。”
“我又没惹你,你老婆私会情人,你朝那个男人开枪啊,冲我发什么邪火?”
侯宴琛避开脚下的水坑,只溢出千分之三的淤积,却已经是风暴骤雨: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你最好说点中听的字转移我的注意力,侯念。”
想起那几把黑压压、随时能擦枪走火扫射出子弹的狙击枪,侯念低声嘀咕:“没有中听的给你。”
穿过荒草堆,侯宴琛的车隐没在夜色最深处,不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男人打开车门径直把侯念塞进后座,关上门,去前面启动车,把车里的灯全打开,然后又打开后座的门。
这次,他的两道视线死死钉在她脸上,瞳底深入万丈深渊,跟此时的他对视,只有被吞没一种可能。
于是她错开视线不看他。
侯宴琛目光依旧,扫过她嘴角的淤青,脖颈上还没好的抓痕,握拳的指节发出蹭蹭响:“还伤了哪里?”
特殊任务,他屏蔽了三天的外界信息,一打开手机,“侯念被打进IcU”几个字,像从天而降的寒冰利刃,直接将他的胸口捅了个对穿。
他连夜赶回医院,却发现,她根本不在病床上——而是进了狼窝里,还是分分钟被扫成筛子的贼窝!
她多有谋略,运筹帷幄,瞒天过海。
“我问你,还有哪里受伤。”侯宴琛问第二遍,仿佛她再不说话,他就会直接上手扒掉她的衣服自己检查。
换做是以前,侯念肯定求之不得。但现在,不行了。
被他刀一样的视线盯得难受,侯念往里面挪了挪:“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说你……”
“听不懂话?”侯宴琛的声音沉到谷底,“还伤到哪里?”
该死的血脉压制!
侯念气得不行,掀起裤腿,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和关节,“腿。”
侯宴琛视线凝固,淤积更重了,“还有哪里?”
她掀起袖子,露出手上的淤青:“手。”
侯宴琛停顿几秒,像在克制着什么,压抑着什么。
“别的不给看了。”侯念抱起双臂,形成保护的姿势,“总之,没伤到骨头,已经快好了。”
侯宴琛摁住车门手颤了颤,直视她,眼底翻涌着浪潮般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多危险?”
“事先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废话,那可是实打实的机关枪啊!怎么会不危险!她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但是来之前,我有留过话的,规定时间内如果我没回去,就报警。”她找补道。
侯宴琛似乎是气笑了,“那是亡命徒,杀人分尸,装袋掩埋,警察赶来又如何?你能活吗?”
“不能。”她答得干脆。
侯宴琛猝不及防顿了一下,狠狠睨她:“谁给你办的IcU住院手续?”
她动了动嘴角:“时珩。”
“时珩……”男人咬了咬牙,摁住耳麦,“让姓时的人从医院里滚出去,换成我们的人。”
“收到。”黄兴答复。
侯念一脸问号,“喂,你做决定前,不先问问我吗?”
“这件事你没有发言权,侯念。”侯宴琛的怒意如有实质,空气都能凝固,“在我揪出真正的施暴者之前,你可以住IcU,但必须换成我的人看守。”
“砰”一声,侯宴琛砸上车门,去了驾驶座。
真正的施暴者?现在可以确定,幕后指使肯定跟蒋洁有关,那么蓝澜是她的人吗?
侯念懵了一阵,缓过神,觉得好像不太对劲,一抬眸,在中间的后视镜跟他撞了个对眼。
侯宴琛目不转睛,情绪依旧浓烈。
侯念不躲不闪,“我谢谢你的搭救,你可以提物质报酬。但我们,已经没关系了,连兄妹都不是了。”
“你不能干涉我跟谁交朋友,为了我的事,时珩这些天忙前忙后,挺辛苦的,你不能就那样把人赶走。”
后视镜里,侯宴琛不为所动,面部轮廓严肃冷冽得要命,“侯念,感情的事,我理亏,后期任你讨伐。”
“现在,我不想再听见时珩有关的任何话题。”
“说回你被人殴打冒死闯贼窝的事,你最好配合。”
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转圜的余地。
天了——侯念瞪着他,“那也是你老婆搞出来的事!你怎么不看看你娶了个什么人?”
“我没娶她。”侯宴琛直言。
“你们官宣了,而且特别高调。”
“合作的必要手段。”
“你跟她睡了!”
“没有。”
侯念切一声,“没躺在一张床上过,她敢污蔑说肚子怀的是你的种?”
侯宴琛平淡道:“她妊娠四个月。”
侯念好一阵无语,“所以,四个月前你们就搞上了?”
他说:“我跟她合作,是近两个月的事。”
“谁知道四个月前,你是不是背着我跟她瓜田李下。”
“没有。”
“所以说?”
“孩子不是我的。”
第315章 侯宴琛VS侯念(四三)
侯念怔了怔,整个人仿佛被按了三秒的暂停键,瞳孔微缩,又慢慢散神,几度忘了眨眼。
那种感觉,像一股劲儿拉着神经,却又突然断裂,一时落空,脚踩不到实处。
可是,假的又怎么样呢?无非是又回到三个月前的那个雪夜。
她痛苦难过,沮丧无奈,说出那句——你什么都好,就是不爱我。
所以就算砍掉蒋洁这一茬,结局还是那样的结局。
车子沿着毛路颠簸着向前走,侯念望着窗外的漆黑,低声问:“今晚跟蒋洁见面那个男人是谁?”
侯宴琛在后视镜里看她:“是孟淮津跟了很久的一条线。”
“这个人,目前需要保密,现在时机不成熟,不是收网的时候。”侯宴琛特地嘱咐,“你也需要忘了今晚的事。”
侯念也没想着要管那些事,她完全就是误打误撞。
“你跟蒋洁又在合作些什么?”问完她就立马补充,“不方便说就算了,反正,你做什么事,也从来不需要我知道。”
侯宴琛几下把车开上环城高速,在后视镜里看着她别开的脸,缓缓开口:“孙祥海出国前,把从我们家抢去的那些藏品,放在了蒋洁的叔叔那里。”
“在他手里?”侯念正眼看过去。
“嗯。”侯宴琛继续说,“我跟蒋家的联姻的消息放出去后,孙祥海以为蒋光成跟我合作了,因此与他闹翻。蒋光成趁机私吞那些藏品,目前那批藏品还在国内,孙祥海投资失败,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批藏品上……”
“所以为了抢这批藏品,他会冒险回国?”侯念接话说。
“嗯。”他又说:“而孙祥海,跟今晚你看见的那个人有来往。”
“天下乌鸦一般黑。”侯念义愤填膺,“所以,我在仓库里看见的那个男人,是孙祥海的靠山?”
“可以这么说。”
“难怪他敢偷偷摸回国。”
侯宴琛默了默,说:“最快这个月,最慢今年,一定会抓到姓孙的。”
侯念沉默下去。这么多年,他一直是报仇在先。
为了报仇,他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欲望,念想,什么他都可以不要,最后变得无欲无求,冷血,城府。
她曾一万次心疼他,也曾一万次为这样的他而感到难过。
他把自己围在厚厚的城墙之内,别人进不去,他亦不愿意接纳任何人。
车子停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泊好车后侯宴琛没动。
侯念也在沉默了一路后,再度开口:“听起来,你是以身入局,好像我再揪着不放,就是我不明事理了。”
侯宴琛侧眸看她。
“蒋洁的事,到此为止。”侯念将车门打开一条缝,“以后你再需要以身入局,娶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你如果觉得,要知会我一声,就说一声。你要不愿意告诉我,我也强求不了。”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在侯宴琛的瞳底明明灭灭。
“不会了。”他说。
“谁知道你的,”侯念笑,“除了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还有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根本数不过来。”
这挖苦讽刺……够味儿。
侯宴琛扬扬眉,言归正传:“不断亲,侯念。”
侯念恍若未闻,耸耸肩,开门出去了。
侯宴琛跟着下车。
“干什么?”她站在电梯外面问。
侯宴琛抬手摁电梯键,“你觉得你的事情翻页了?”
“叮——”,门打开,侯念走进去:“你骂也骂了,难不成,要打我一顿?”
男人踏步进电梯,摁楼层,两道视线直勾勾注视着她,没说话。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她这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额前的碎发遮去了他眼底的锋芒,沉稳内敛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仍旧显得严肃。
应该是直接从任务现场回来,他深黑色的冲锋衣还沾着泥点,裤脚还卷着一点未干的草屑,领口的拉链半敞着,依旧禁欲,不说话的时候,依旧一副拒人千里的行头。
“叮——”一声,电梯门再次响起,侯宴琛率先出去,对迎上来的院长轻轻点了点头,说:
“邢院,麻烦重新给她做个检查。”
“我不做。”侯念反对。
反对无效,她最终还是又做了一遍检查。
病房里,侯宴琛捏着那一沓各个部位软组织挫伤的报告单,直接用力到泛白!
“这间病房会有专门的人看护,真相我会去查,没我允许,你不准再外出。”
侯念看着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的人,喉咙滚了滚,垂眸说:“知道了。”
“不允许再受一点伤,能保证吗?侯念。”他的声音依然沉。
侯念静静望着他,答非所问:“在郊外,你说感情上的事,是你理亏,后期随我讨伐。我不会讨伐你,也没必要。感情上的事,过了就过了,不必再提。”
侯宴琛视线下移,对上她平静如水的眼睛,听见她说:
“你说不断亲,那就不断。诚然,我们也不可能断得了这个亲,毕竟,羁绊摆在那儿。”
“但是,哥,请你时刻注意自己的行为。有些远超于兄长的关心,以及容易让人误解的过度关注,最好最好别再出现。还请保持你冷酷无情的人设不变,而我,正在尝试着过一种新生活。”
侯宴琛默了片刻,问:“什么新生活?”
侯念缓缓躺下去,拉被子盖上,转身背对他:“不再把希望都寄托在一个身上,不再盼着、望着的新生活。如果能遇见一个喜欢我,同时我也喜欢的,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也未尝不可。”
“跟时珩?”
“相处下来,他是挺不错的。”侯念拉被子蒙上脑袋,声音嗡嗡的,“有点困,我先睡了,你早点回去休息。事情完了,我请你和兴哥他们吃饭。”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声,侯宴琛立在原地,指尖还攥着那沓检查单,力道松了又紧。
他垂眸看了会儿那道纤细的背影,额前微乱的碎发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都敛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片刻后,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侯念的新手机震动,她拿起一看,是侯宴琛发出的好友申请。
回眸看他一眼,她当着他的面点了同意。
侯宴琛确认过后,又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门合上不过十来秒,侯念手里又震动了。
侯宴琛发来消息:“晚安。”
暖黄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床头监护仪的绿光幽幽闪烁。
之后两天,她忙着好奇蒋洁跟那个神秘男人在密谋些什么大秘密,忙着关注孙祥海那个孙子具体什么时候入境。
为了将计就计,她一直待在IcU里。
却忘了拘留所还关着个蓝澜,她或许是无辜的。
但因为“抢角色把人打进IcU”的舆论不断发酵,致使蓝澜刚起步的事业彻底崩塌,不但要面临多项巨额违约赔偿,还有可能牢底坐穿。
就在这晚,侯念在半睡半梦间,突然被一阵烟雾呛醒。
她猛地睁眼,只见整个病房浓烟滚滚,外头的警报声也在响个不停。
侯念翻身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去了。
这他妈是单纯的着火,还是有人要杀她?!
第316章 侯宴琛VS侯念(四四)
不是火,是烟雾弹。
侯念跑到楼下才反应过来,被算计了。
她假意进IcU的事,没藏住。果然,第二天就被一个叫韩琳的记者给爆了出去,舆论瞬间反转,医院被围得水泄不通。
医院门口的,镁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话筒几乎要怼到车窗上,记者的嘶吼声隔着玻璃钻进来:“侯小姐!所以你根本没受重伤,为什么要假意进IcU,是想借机陷害,让蓝澜牢底坐穿吗?”
“侯小姐!你和你工作室故意制造这样的舆论,是不是太仗势欺人了?”
“作为公众人物,作为一名偶像,你手握这么庞大的粉丝群体,更应该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你一句自己进了IcU,知道别人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蓝澜下午已被无罪释放!在警方的通报中,她并没有殴打你,请问,这是你的自导自演吗?”
询问声此起彼伏,砸在玻璃上,像一颗颗炮弹。
“那个姓韩的记者,真他妈多事儿!”车上,助理大骂。
侯念双手抱臂坐在车里,一语不发,良久才吐出句:“这事儿,是我处理得欠妥了。”
且不论是谁设计的她,又是谁爆料的她?
她欠妥之处在于:一、被殴打过后,在没有掌握事实证据的情况下,她没有及时阻止工作室对“蓝澜打人”事件的舆论煽动。
二、为了个人的私事,她擅自住进IcU,忽略了对蓝澜造成的舆论压力和损失。
作为公众人物,她没有严格地约束好自己,也没有引导好自己的粉丝。
车子被堵了一个小时,最后是黄兴带着治安队来解的围。
车开到一半,侯念的车被前方侯宴琛的车逼停。
男人径直来敲她的车窗,沉寂的声音都顶落下:“去我车上。”
侯念默默望着他深海一般的眼,没动。
“侯念,别逼我动手。”侯宴琛的声音不容置喙。
跟助理短暂交涉几句后,她最终还是去了他的车上。
侯宴琛没回老宅,而是去了他自己的那栋公寓,也就是他们之前在那里住过一年的地方。
而那里,也是他对外的“侯府”。
侯宴琛把一语不发的人拽进屋,吩咐阿姨照顾她洗漱,自己则去书房给孟淮津打了通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
“好一个英雄救美,你纵容人,是真有一手。”侯宴琛的脸色比夜色还沉。
那头淡淡道:“她都求到我面前了,我不能不帮。”
这边点了支烟,“人终于主动去见你,乐了吧?”
“还行,”孟淮津应着,言归正传,“蓝澜是无辜的。这事,你还真不能怪晚晚帮她的朋友。是你家那位,行事没那么稳重,害人不但丢了饭碗,还差点蹲牢房。”
“她怎么样,我会管教。”侯宴琛浅吸一口烟,“丑话说在前头,女孩子间的事由她们自己解决,念念后期要是对你家那位做点什么,你跟我,都不能插手。”
孟淮津的声音很没所谓:“晚晚枪法还不错,十九岁就差点爆了你太太的头。”
“……念念车技不错,几天前,险些从你前未婚妻身上碾过去。”
夜幕下,孟淮津的声音清清凉凉:“你难道没察觉出,我们正在被人做局?你妹妹被打,被嫁祸的人为什么会是蓝澜,而不是别人?”
侯宴琛冷静地接话:“因为蓝澜是舒晚的朋友,而舒晚,是你的人,虽然已经不是。”
“……”
侯宴琛接着说:“煽动两个女孩子,就能煽动你跟我。”
孟淮津那边静悄悄的,“孙祥海已经入境,如果他要从蒋光成手中抢这批藏品,势必要避开你。”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你抽不开身。我们俩闹翻,对他们来说,将会是运作这批藏品的最佳时机。”
孟淮津要抓龙影,侯宴琛要抓孙祥海,两人可以说是不谋而合。
侯宴琛重重碾灭烟蒂:“孟少演技如何?”
孟淮津云淡风轻说:“侯少能演,我就能。”
.
侯念刚洗漱完,时珩就打来电话,问:“念念,你在哪儿?我给你安排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现在来接你。”
“我……”侯念擦着头发,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突然夺去了。
“她在家,很安全,勿扰。”侯宴琛说完就直接挂断电话。
侯念:“……”
“喂,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她仰头看他,目光直直的。
侯宴琛把手机还给她,自然而然道:“关键时刻,谁都不可信。”
“……”侯念没心思跟他贫,接着工作室打来的电话,站去了窗边。
十来分钟后,她挂断电话,发现侯宴琛还没走。
四目相对,她逆着光问他:“不休息吗?”
刚洗过澡的她,衣摆堪堪遮到大腿,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纤细的手腕,乌黑的发梢凝着细碎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下去,没入松垮的棉质睡领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她整个人浸着暖光里,眉眼间的韧劲软了几分,却依旧存在。
侯宴琛喉结滚了滚,稍稍错开视线,自顾自拿起吹风机,说:“过来吹头发。”
侯念是走过去了,却从他手里夺过吹风机:“我自己来。”
侯宴琛手中一空,一时无言。过去,她故意留着湿哒哒的头发,也要缠着他给她吹。
现在,她不需要了。
沉默片刻,侯宴琛压着声开口:“这件事你别管,我会处理。”
侯念正准备开吹风的手微微顿住:“不用,该我担的责,我不能、也不会逃避。”
“念念——”
“早点休息吧,哥哥。”她喊他,吐字清晰,泾渭分明,站在了楚河汉界的那一头。
侯宴琛深深看她半晌,默声离开。
.
次日,侯宴琛回了趟老宅。
这几天二老担心坏了,一是因为有关于侯念的那些新闻,二是因为,几年前他负责招标的一项工程发生坍塌事故,主责虽不是他,但也将会无缘这次竞选。
“北城这谭深水,谁进去都得带点泥出来。”老宅的廊下,侯老爷子落下一颗黑棋,堵了侯宴琛的退路,“五年前,孟淮津因为蒋家的站队,错失了那次晋升机会,你得以跟他平起平坐。五年后的今天,你担上这样的事,那个位置,恐怕只能是孟二的了。”
侯宴琛白棋开路,迂回着避开了老爷子势如破竹的锋芒,淡淡接了句:“他能上,是他的本事。”
“你俩,从小比到大,相互竞争掣肘,又相互信任,神奇。”老爷子看他一眼,晒笑:“也好,欲速则不达,趁这次机会,你避避锋芒,是好事。”
正说着,侯宴琛就收到一条黄兴发来的消息:“先生,念小姐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设计她的人是舒晚,骑车去堵了人。”
“并且,现在正要跟时珩去约会。”
第317章 侯宴琛VS侯念(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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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侯宴琛VS侯念(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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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侯宴琛VS侯念(四七)
侯宴琛的声音像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砸在休息室的空气里,激起一层看不见的霜。
这艘游艇是时珩的私人领地,安保严密,他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这本身就是一种诡异的掌控感。
侯念皱起眉,脸色沉下来,“为什么要问准备做什么?就不能是已经做过了?”
这几个字像砸中波涛的巨石,发出轰然响动。
侯宴琛目色一寒,带着一种近乎死亡的凝视,静默无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慌乱,一丝谎言,哪怕是一丝犹豫。
可是都没有。
她很坚定,挺直脊背说:“不管我跟时珩或是别人做什么,只要没有违法,那都是我的自由。”
“作为情侣,几个月前,你答应了我提出的分手,并试图用钱财补偿我,哦不,不应该说是补偿,更像是……打赏。”
“那不是!”他加重语气。
“且当你不是,可我看到的就是这样。”侯念往前走了两步,继续道,“我爱你时,你爱答不理;我要断亲,你不答应。”
“你现在是谁?是兄长?还是蒋洁的丈夫?”
“以上这两个身份,不论你是谁,在我跟别人的男女关系上,你都只有建议的权利,没有决定并阻止的权利。你搞得清楚吗?哥哥,这也是当初,你提醒我的话,我只是还给你而已。”
侯宴琛那双深邃的眼睛逐渐凝滞,眼底的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呼吸明显乱了,胸腔剧烈起伏着。
侯念接着说:“我跟时珩约会,我会考虑接受他的告白,我甚至——”
她顿了顿,看着男人早已铁青的脸,加重语气:“我甚至可以考虑发展长期关系,这又碍着你什么了?”
“你说什么?”侯宴琛额角的青筋跳起,捏打火机的手颤了颤。
“我说,我要跟时珩在一起。”侯念倔强地不肯示弱,“他喜欢我,他尊重我。他不会像你,一边跟别的蒋洁牵扯不清,一边又打着哥哥的旗号,来干涉我的私生活。”
“为了复仇,你选择牺牲自己,葬送自己的婚姻和七情六欲,你固然伟大,忽然无错!但是,我也有选择的权利。”
“我能选择爱你,就能选择不爱你,更能选择,爱上其他人。”
“哥,我曾认为山高水险,我们来日方长,可后来才明白世事无常。青涩不及当初,聚散不由你我。”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侯宴琛的心上。
他顿在原地,好久都没动过,捏着打火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惨白,金属外壳被攥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下一秒仿佛就要碎裂。
平日里总是带着掌控力的眼神,此刻也逐渐空洞,如一潭死水,连波澜都消失殆尽。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眼神太坚定,坚定得像一面镜子,照着他们之间的决裂,原来已经破败不堪,是那么的彻底。
.
侯宴琛最终还是下了那艘游轮。
离开的那条路很长,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远。
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掌控着复仇的节奏,也掌控着他们之间那些微妙的情愫。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什么都掌控不了。他留不住她的爱,也留不住她的人。
他看着她长大成人,这些年既当兄长,也当长辈。
作为兄长,他有想过她的人生该是什么模样,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同时也是她心仪的人,这个人会疼爱她,惯着她,照顾她一辈子。
可是作为长辈,他又觉得是个男人都配不上她,其中,包括他自己。
这些年,他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为她考虑,思绪已经超脱到,希望她能在跟自己有过那样一段不美好的体验后,擦亮眼睛,不吃爱情的苦。
不知道是不是太在乎,是不是他给自己的身份定位太多,以至于在感情处理上,他成了个纠结拧巴的人。
他的纠结拧巴伤害了那个曾经大胆求爱,刨出丹心的她。
于是,她决定要离开,她要答应时珩的告白,甚至考虑跟他发展长期关系……
她再不属于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如同潮水般,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淹没了侯宴琛。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侯念的样子。
回放着她小时候追在他身后喊他黏他的样子;
回放着她的那本日记本里的内容,大胆,张扬,惊世核俗,却单纯又直白。
回放着几个月前,她闪着泪花对他说“你很好,就是不爱我”。
他以为,他的隐忍是为了保护她;他以为,他的冷漠是为了让她远离危险;他以为,等他报了仇,一切或许还来得及。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人心是会冷的,感情是会淡的。他一次次地伤害,一次次地推开,终于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和爱意。
她说,她要爱上别人了。
那个男人能给她浪漫,给她温柔,给她一切……
侯宴琛踉跄着往前一步,膝盖磕在车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闷响,终于让他找回一丝理智,却也让痛感更清晰。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另类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狠狠捏碎。
这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重的、全方位的碾压,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彻底死去了。
江风裹着凉意迎面吹来,刮在脸上,吹得他猛然惊醒。
男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回荡。
他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打火机试了好几次,终于点燃。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尼古丁的味道直冲神经血脉,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三根烟抽完,发现烟盒空了他才止住,顿了顿,拿起手机,拨通了孟淮津的电话。
.
游轮上,就在侯念换好礼服,时珩即将再次进入状态时,她忽然接到黄兴的一通电话。
——孟淮津正在调派人,准备把侯宴琛的住宅给围了!
原因是,她骑车喷了舒晚一身的灰。
而这个舒晚,跟孟淮津关系微妙。
“舒晚,是孟先生的人?”
“是的。”
“我跟她只是私人恩怨,孟先生这是滥用职权。”侯念站在甲板上义愤填膺。
“这只是个导火索,”黄兴说,“直接原因,还是之前的坍塌事故,孟淮津想查先生已久,但一直没拉下面子动手。直到今天,您喷了他心尖上的人一身灰,给了他动手的理由。”
操——侯念深呼吸几口,终是低声问了句:“那侯……我哥会怎么样?”
“会被带走调查。”
黄兴的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在她的心上。
侯念捏着手机的手一紧再紧,回头看向休息室的方向。
对上视线,时珩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怎么了?”
侯念带着愧疚对上他的眼睛:“时珩,对不起。”
时珩递香槟的手顿了顿:“是有事吗?”
“嗯,家里出了点急事,我得马上回去。”侯念直接道,“今晚的事……”
“没关系,我再找机会。”男人的眼底虽有失落,却极大程度给了她笑意,“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侯念摇摇头,这事他还真帮不了。
时珩慷慨道:“家里的事重要,我派人送你回去。”
侯念点了点头,又说了句“抱歉”,就转身快步朝着游艇舱门走去。
“侯念,”时珩在最后关头喊住她。
她从百感交集中回眸。
他说:“你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她蓦然一顿,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说了句:“抱歉时珩,我今天的心情,确实非常非常的糟糕。”
“没能让你开心,是我的失职。”说罢时珩手背向外冲她挥了挥,示意她快走。
侯念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的礼服,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跑下游艇,上了他安排的车。
宾利在夜色中疾驰,侯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就差一点,第二次时珩再告白时,如果没被打断,她可能会真的答应。
与其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不如迎接一段新生活。
车子很快停在了侯宴琛的公寓楼下,侯念并没看见孟淮津和他的部下。
跟司机道过谢,她推开车门,几步冲进院子。
见黄兴带人守在院内,她问:“怎么回事?”
“内部消息,孟先生很快就会带着人过来。”
侯念木讷好几秒,“侯……我哥呢?”
黄兴说:“先生把自己关在房里,好久都没出声了。”
原地沉默了良久,侯念终是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结果,一楼客厅没看见人,二楼书房也不见,卧室、阳台,能找到的地方都不在。
最终,她去了地下室。
下面是个酒窖。
酒窖的灯不是顶灯,是嵌在两侧酒架中层的暖黄壁灯,每盏灯都罩着磨砂玻璃,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从酒瓶间隙漏出来,在水泥台阶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像被揉皱的金箔。
侯念扶着实木楼梯一路往下,脚刚踩到地面,手机就是在这时震起来。
是时珩的电话。
侯念按下接听键:“喂?”
“到家了吗?”时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到了。”
“抱歉,你有急事,我不是有意给你打这通电话。”男人带着游艇上未散的慵懒笑意,尾音勾着点刻意的暧昧,“只是……刚让助理收拾船舱,发现你落了不少东西。”
侯念微微皱眉:“什么东西?”
“你换在洗漱间里的衣服。”时珩像在抽烟,嗓子有些哑,“其实,说衣服都是借口,主要原因是……我想你了。”
时珩的每一个字都在寂静的地下酒窖里变得格外清晰,也性感:“侯小姐,我发现,我真的戒不掉你。”
侯念怔了怔,“时珩,你……”
她话没说完,只觉手上一空,手机凭空被夺走。
她来不及反应,下一刻,只觉腰上一紧,她忽然被一股惊人的力道扣住,眨眼功夫,整个人就被生生禁锢在了狭窄的角落里……
第320章 侯宴琛VS侯念(四八)
窒息感是先于痛感袭来的。
没有任何缓冲,温热滚烫的唇直接撞上来,力道沉得像一块浸了冰水的铅,狠狠砸在侯念的唇瓣上,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牙齿相碰时沉闷的轻响,磕得她又痒又麻,喉咙里溢出的惊呼,被严丝合缝地堵了回去。
男人的吻是失控的,带着酒后的灼热和近乎粗暴的掠夺,撬开她的牙关,蛮横地卷走她肺里仅存的空气,将那股冷冽的烟草与烈酒的气息,霸道地灌满她的口腔。
这气息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熟悉在日夜相伴的习惯,陌生在此刻的翻涌、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占有欲,就这么霸道的、疯狂的,带着压迫的钻进她的鼻息,钻进肌肤,顺着血液,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呼吸缠绕、较劲,侯念的后背抵着酒架,橡木的纹路硌得肩胛骨生疼,可这疼却被唇齿间的冲击碾得细碎。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在发颤,那颤抖透过礼服布料传进肌肤,像电流般窜过周身,烫得她像被扔进了火炉。
耳边时珩的声音早已被男人粗重的喘息吞没,世界仿佛瞬间缩成这方寸角落。
侯念双手抵在他滚烫的胸膛上,所有的推搡,都像按在一张拉满的弓弦上,只能任由自己被这股带着惩罚意味的狂热裹挟,没有挣扎的余地。
手机屏幕还亮着,时珩的声音又响起:“念念,是怎么了吗?你那边,我听见声音不太对。”
“哐当”一声,几瓶红酒在架上晃了晃,侯宴琛扣着侯念的腰移开,暂时结束了那个吻。
暖黄的光影里,侯念的脸早就因为缺氧而红成了苹果,她拼了命地呼吸,也拼了命地去看眼前人。
费了好大的力,她的瞳孔才勉强能聚焦,在玻璃映着的光线里,看清了侯宴琛那张深沉到骨子里的脸。
侯宴琛举起手机,在细碎的光里一动不动望着她,对着听筒冷漠地回了句:“她早就是我的。”
电话挂断,“啪”一声,被扔在了沙发上。
侯念从愣神,转为震惊,再转为有些愤怒:“你这是干什么?”
侯宴琛放在她腰上的手又紧了一些,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威士忌味。
昏黄的壁灯光斑落在他脸上,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照亮,能清晰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还有眼底翻涌的红血丝。
他抬起另一只手,捧起她的下巴,指腹用力碾过她的唇瓣,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声音哑得像淬了砂:
“他说他戒不断你,堂而皇之跟你聊你留在他洗漱间里的衣服,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侯念视线逐渐凉下来,却掩盖不住眼底因为缺氧而激起的媚。
“没关系,你这么急跑回来做什么?”侯宴琛蹭着她的眼角。
“舒晚是我骑车吓的,我惹的事,我点的火,一人做事一人当,孟淮津要抓,就抓我。”
侯宴琛的目光越发幽深,“你担心我。”
侯念眼底平静:“你是我哥,我正常担心。”
“是吗?”侯宴琛目不转睛,“不爱我了?”
“不爱。”
“喜欢那个姓时的?”
“……是。”
“你撒谎。”侯宴琛不知什么时候挑开了她的肩带,声音落在她耳畔,距离近到像燃在她身上的火苗:
“念念,玩儿尽兴了吗?”
“我玩什么?”感受到他的手温,也看见了他眼底的疯魔,侯念整个人颤了颤。
对讲机的“刺啦”一声,黄兴说:“先生,他们来了。”
侯念猛抬头,“孟淮津来了!”
侯宴深却恍若未闻,关掉对讲机,也抽掉了自己腰间的皮带。
一想到她跟姓时的单独待了那么久,一想到她在他那里洗澡,还穿成这样跟他共进晚餐,侯宴琛就恨不得毙了时珩。
两只手腕一紧,侯念的双手,被背在后面绑了起来。
她瞳孔骤然一缩,眼圈红了:“侯宴琛,你要做什么?”
“我始终没要你,是想给你留余地,担心将来有一天你后悔了,我的行为,会对你造成直接伤害。并不是我不想,侯念。”
侯宴琛三两下接开领带,胡乱扔在一旁,抱着她去了沙发上,欺身压下去,视线直白而凶狠。
“我很想,每一次,都恨不得把你这磨人的小妖精弄哭,听你求饶,看你乖一点。”
侯念怔住一霎。
“但,也是我的这种克制,让你伤心难过了。”侯宴琛握住她的下颌,所有克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被点燃的荒草,腹黑和疯感在迅速燎原,“你让我彻底没辙了,念念,你猜我要怎么收拾你?”
你猜我要怎么收拾你……
外面被孟淮津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侯宴琛黑洞一样的瞳底却看不出一丝慌乱。
侯念的面前摆了面镜子,倒映着她的眼,照着她妖艳脸颊上的婆娑泪明明晃晃。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自己察觉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终于肯正眼看我了吗?”侯念回眸,红着眼讽刺一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个时候,你不去陪着你的好太太,把我绑在这里,又算几个意思,这是又在乎我了?”
“在乎。”侯宴琛毫不掩饰地承认,勒紧皮带,语气依旧温文尔雅:“联姻是权宜之计,孩子也不是我的,我跟蒋洁,没有任何实质性关系。”
“我们闹了这么久,你生气这么久,今晚,我都给你。”
“你给我就要吗?”侯念只有脑袋能动,“我不要。”
“你会要的。”
侯念笑了:“我的好哥哥,你这是疯了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还想说什么,侯宴琛灼热的呼吸悠悠然逼近她,曼妙的灯光仿佛被定格成了颗粒的形状,浮荡在酒窖上空,熙熙攘攘。
侯念退无可退,脑后是沙发,面前是侯宴琛坚硬的胸膛。
她曾经多少次,摸过,躺过,情动时吻过的地方。
她终不是六根清净的尼姑,耳朵被一缕灼热的气息包裹时,心脏蓦地停顿半拍,十指下意识攥紧那根皮带扣。
“你有感觉。”侯宴琛似乎很满意。
侯念直视他,眼底悠地闪出抹笑:“你各方面都很优秀,还是我爱过的男人,曾经一起躺过,吻过,摸过,互、过……有感觉又怎么样?就是真刀真枪来一场,我也会先享受,再论其他。”
侯宴琛眯了下眼,面对越来越倔、嘴越来越毒的她,他只能用铺天盖地的吻去回应。
他抱她的力度越来越大,强烈的威慑感席卷着她的寸寸皮囊,霸占她的每一缕呼吸。
那一年,他很不会主动吻她,每次都是她逗得他受不了,他才会配合。
但那些都跟今晚不同。
过去侯宴琛的吻没有攻击性,即便有,也没有这么强烈,没有这么浓烈。
侯念痛恨自己的细胞先于自己接纳他。
她完全招架不住这样的他,沦陷于一片垂死挣扎,在他的深吻中渐渐恍神,哭泣,最后只能放狠话:
“做了我也不答应,就当约个免费炮。”
侯宴琛只停顿须臾,就又更狠了,一遍遍问:
“拍卖会那次,你们出去住,他碰过你没有?”
侯念说不出话。
“告诉我。”
他握着她的命门,答不答,都由不得她。
她甚至能感觉,她要是说一句假话,今晚得以一种羞耻的状态,死在这酒窖里。
唇齿划过她的锁骨,侯念颤出声:“没有。”
“今晚呢?抱过吗?亲过吗?动过你没?”他又问。
她侧开头,看见他的握成拳头撑在她的脑袋旁的手,青筋暴起,微微发着抖。
“念念,回答。”
轻薄的礼服成了碎片,侯念极度不稳的呼吸喷在他手背上,“没有。”
侯宴琛扬了扬唇角,抬手固定住她的脑袋,迫使她和他对视,问她做吗?
听似好商量的语言,实则已经自己做了决定。
不用看,她深知自己现在一定通体红透,但她还是直视着男人烈阳一样的目光:“你先解开我。”
“不解。”
“你变态。”
“嗯。”
“侯宴琛,做了我也不会理你。我就当玩儿了。”
“那是后话。”
侯宴琛俯身下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加深那个吻,这次温柔了不少。
他解开了她的手,又重新绑上,举过头顶。
她曾经盼着跟他那达到的那一步,在地下酒窖里完成了盖章仪式。
最后那一刻,他蹭着她红红的眼角说:“怎么闹是我们的事,但是,姓时的出局了。”
光影在侯念的瞳底晃动,在视网膜上颠簸摇摆。
她即便只剩半条命,也不忘挑衅嘲讽:“侯先生,就这点手段?你不会坚持不过一小时吧?”
坚持不过的是她。
后半程男人一句话没说过,像一只突破了牢笼的野兽,杀戮蚕食,最终,“猎物”变得支离破碎。
一个小时后,她在抽泣声里溃败。
而他,除了衣服微皱,什么都没变,而且,也没有真正尽兴……
.
酒窖里放着一张床,平时侯宴琛会在那里看书,困了就在那里休息。
男人把接近晕厥的人抱起来放到床上,不仅没解开她的手,还用领带把她的脚也捆上了。
“你要去做什么?”侯念有气无力挣扎着,“放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闯的祸,我自己出去承担。孟淮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侯宴琛恍若未闻,自顾自为她掖好被子,静静看她片刻,终是低头下去,吻干了她眼角的泪痕:“听话。”
沉声命令完,男人起身,整理了番皱巴巴的裤子和衬衣,转身离开。
“我不!孟淮津就是来抓你的,你别去,别去。”侯念头靠在床边上,用力挣扎,“你要敢出去,我保证恨你一辈子!”
侯宴琛止住脚步,倒回到窗边,又忘我地吻了她许久:“心疼我?”
她气得眼底冒火:“听不懂我说的话?”
他抚过她湿哒哒的头发:“去处理点事,很快就回来。”
“谁稀罕你回来!”
“当然要回,”侯宴琛不怒反笑,低声在她耳畔说了句从未有过的浑话,“你是享受了,我还没完事。”
第321章 侯宴琛VS侯念(四九)
同一时间,蒋家公馆。
一位黑衣保镖急匆匆走进主厅,低头在半躺在沙发上的蒋洁说了句什么。
女人摸着孕肚,微微一眯眼:“真的?这两人一直是个琢磨不透的迷。”
“八九不离十。”保镖说,“孟淮津先是带人包围了侯宴琛的住宅,之后两人在院子里交谈,双方语气都不是很好,最后,侯宴琛在众目睽睽下被带走了。”
蒋洁坐起身,讽刺一笑:“两个在北城都能抵半边天的男人,为了女人,真是够疯,够变态的。”
“掐吧,掐得越狠,我们的胜算就更大。”蒋洁挥挥手,示意保镖退下。
保镖离开后,她播了通没有存名字的电话出去。
“成了,侯宴琛被带走了。”蒋洁的声音充满难以掩饰的喜悦。
数日前,是龙影先发现她被人跟踪的。
经查,才知道侯念找私家侦探查她。
发现后,蒋洁就开始排查侯念身边的人物关系,意外发现那个蓝澜跟舒晚是大学舍友,两人在大学期间关系非常好。
于是,蒋洁顺水推舟,把侯念是侯宴琛妹妹的关系泄露给资方,资方果然要求导演把原本是蓝澜的主角,换成侯念,再把消息透露给蓝澜。
这就有了开机宴上蓝澜醉酒后,跑去质问侯念并发生口角的那一幕。
而当晚,蒋洁派去对付侯念的人本来是想把人掳走的,但侯念身边的守护固若金汤,内围,她只有自己的私人保镖,可外围,还有侯宴琛派去保护她的人。
蒋洁的人想把侯念带走还不被发现,简直难于上青天。
情急之下,他们只能在同层楼的黑房间里收拾她一顿,并拿走了她的手机,然后再嫁祸给跟她有口角之争的蓝澜。
可是,侯念的手机里并没发现关于龙影跟蒋洁的任何信息,这让她十分迷惑,这个多事的为什么查她,查到了多少?
但不论查到多少,人都已经进IcU了,短时间内,他们是安全的,再熬熬,等孩子出世,等龙影的大事办成,就可以跟她一起出国了,天高任鸟飞。
这条路,从她去年度假遇见龙影的时候,就一步步泥足深陷,再没有回头的可能——在北城,她必须全身而退。
但蒋洁没想到的是,侯念进IcU竟然是假的?!
很有意思的是,私下查出她假重伤消息的人,正是舒晚!
她果然不负蒋洁所想,选择帮她的朋友。
这时候蒋洁又冒出个疑问,侯念假装自己重伤,到底是什么目的?
她以为侯念还是为了查她,但从报出来的消息看,侯念似乎笃定打她的人是蓝澜,进IcU是想陷害那个蓝澜,要让她牢底坐穿。
蒋洁跟龙影又安全了,但这还不够。
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她不添油加把火,怎么对得起跟孟侯这两个男人这么多年来的千丝万缕的“交情”?
他们都是北城的高山,但他们从来不把她当回事。
所以怎么能让他们潇洒呢?
侯宴琛想找回他家当年被抢的藏品,想报仇?他做梦。
她不会让他得逞!
表面上,她跟他合作,但私底下,她跟孙祥海的关系还不错,因为孙祥海是龙影的人。
只要她帮忙,孙祥海轻而易举就能从她叔叔蒋光成手中夺回藏品,然后再趁着孟淮津和侯宴琛因为女人而翻脸的节骨眼上,把藏品运出国去。
这批藏品,最终将会成为蒋洁日后在国外的家底。
现在,侯宴琛深陷“坍塌事故”的漩涡中,而且已经跟孟二闹翻,他分身乏术。
蒋洁只等从蒋光成手中拿到那批藏品,然后立马出国。
她曾经为蒋家鞠躬尽瘁,周旋于北城这汪深渊里,不惜做了很多伤害自己、掉价的事。最后她才发现,权力之上的男人,根本不把她当回事。
而蒋家,也根本就不需要他,因为她的好叔叔,依旧霸着当家的人的位置,她的存在显得微不足道,哪怕做得再多,也不敌她嫁个好男人强。
就因为此,她跟侯宴琛联姻这件事,在蒋家人眼中包括她的父母在内,竟然被说成是她此身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可笑,可悲。
现在,什么家族门楣,什么权利攀爬,她通通都不要了。
她要离开这座牢笼,她要去寻找属于她的肆意。
快了,她的愿望即将达成,只等从蒋光成手中拿到那批藏品,她就立马离开!
想到这些,蒋洁走到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玻璃,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北城的万家灯火在她眼底铺展,曾几何时,这些光芒是她汲汲营营想要融入的繁华。可现在,这些都是她即将被丢弃的背景。
她抬手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嘴角漾开一抹宁静而决绝的笑意。
“很快了,”她对着腹中的孩子,也对着自己低语,“妈妈带你离开。”
窗外的风卷过枯枝,发出轻微的呜咽,她却仿佛已经听见了海浪的声音,那是属于她的、即将到来的辉煌。
.
侯宴琛坐在去“喝茶”的路上,问杨忠要了个手机给家里的阿姨打电话,让她去把侯念解开。
阿姨抱着平常心下去,却被里面的场景吓得好久都说不出话:
“先,先生,小姐好像……很累,目前已经睡着了,需要我煮点什么等着她醒来吃吗?”
侯宴琛默了默,哑着声:“嗯”
前面开车的杨忠意味深长开一眼后视镜,又默不作声转开视线——直接捆着人……啧。
挂断电话,侯宴琛侧头望着窗外的繁华,回味唇间,仿佛每存肌肤都残留着侯念的味道,火辣的,奶香的,倔强的,娇媚的……
但是两个多小时前,他还没有这样的心情。
那是他第一次打电话给孟淮津,不是因为公事。
那一刻,缠在他嘴边的烟味发苦、发涩,发酸。
电话接通后,孟淮津的声音很冷:“舒晚给侯念一枪的那天,你最好别干涉。”
下午侯念骑车喷了舒晚一身的灰,侯宴琛这通电话,算是撞到孟淮津的枪口上了。
但那时候的在江边的侯宴琛,看着游轮上的灯火浮华,想着侯念有可能正在接受石珩的告白,也有可能真的答应,他就恨不得立马拿着枪冲上船去——给时珩一枪,还是绑走侯念,都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心脏被挤压,就快破裂,侯宴琛压抑地唤了一声:“淮津——”
那头的孟淮津慕然一顿,片刻,轻轻“啊”一声,了然一切的语气:“碰壁了?”
侯宴琛“嗯”,声音闷闷的。
孟淮津啧一声:“所以,你现在,是要在我这里取经?”
“你追到了?”
“……”
感觉对方要挂电话,侯宴琛说了句先别挂,苦笑:“淮津,给个建议。”
这次孟淮津停顿了几秒,再开口,语气严肃也严谨:“眼下不就有个机会?”
侯宴琛一挑眉,意会之后,眼底的阴郁终于淡化几分:“谢了,兄弟。”
第322章 侯宴琛VS侯念(五十)
一个小时后,侯宴琛被秘密送了回去。
整个北城,没几人知道他那晚究竟接受了孟淮津的什么审问,都以为他凶多吉少。
车泊在院子里,侯宴琛简短吩咐几句,便径直去了酒窖。
路过客厅,见阿姨刚要端粥下楼,他自然而然接过,“我来吧。”
阿姨把粥递给侯宴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男人把大衣放在臂弯上,问:“怎么?”
踌躇再三,阿姨还是开口道:“先生,念小姐是第一次……所以沙发垫,我给换了。”
侯宴琛捏在手里的碗紧了紧,敛去眼底的沉寂,变得柔润:“谢谢。”
“我也是。”
老阿姨先是一脸问号,随后:“……”
侯宴琛已经转身离开,“今晚没事早点回家,不用守夜。”
“……好的。”
.
酒窖的暖黄壁灯依旧亮着,光线被酒瓶切割成细碎的金箔,落在床榻边。
侯念是被手上和脚上传来的清凉感觉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上的酸痛也随之袭来。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朦胧的光晕,待聚焦后,发现侯宴琛已经回来了。
人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左手握着一个精致的瓶子,右手拿着棉签,正在给她的脚腕涂药。
听见细微响声,侯宴琛抬眸跟她对视,瞳底如春日荡漾的蓝色大海,是暖的,有温度的。
侯念的脚腕和手腕只是微红,现在基本已经消了,被他握在手里,温度蹭一下飙升。
四目相对,他没穿外套,解开的上面两颗衬衫扣里,隐约可见她牙齿留下的痕迹。
尤其是侧颈最严重,那是接纳……的那一刹那,剧痛之下,她咬上去的。
那之后,他更狠了,要听她喊他,她不喊,他就变本加厉。
那眼神,那模样,是她从没见过的疯,像劲风之下的火势,越吹越旺,仿佛要烧干她的每一寸肌肤,抽干她的每一滴水分。
最后可能考虑到孟淮津在外面等着,他才有所收敛。
他离开酒窖后,侯念本来是打算也走的,但实在太累了,她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谁给她解开的束缚她也没知觉。
直到现在……侯念用了些力把脚从侯宴琛手中挣脱,先问正事:“孟淮津找你麻烦了?”
药涂得差不多,侯宴琛擦干净手,端过稀饭,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边:
“先吃点东西。”
侯念没打算吃:“你对炮友都这么体贴?”
侯宴琛拧了拧眉,喊她:“念念,一定要这么说吗?”
“我原谅你了?”侯念错开视线看斑驳摇曳的灯,“本来就是一次性的事情。”
侯宴琛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两人在反光的酒瓶里对视,明明灭灭,若隐若现。
男人眼底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性感,他不恼,也不再反驳,反而低笑一声:“那么,我服务得还算周到吗?侯小姐。”
“……”
到底大着她那么些岁,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透着属于甚至是超出他这个年龄段的成熟和沉稳。
想起他刚才玩的那些花招她直接颠覆她的认知。
侯念喉咙微动,下意识攥了攥床单,转眸对上他的视线:“还行吧,值二百块钱。”
男人儒雅一笑:“多谢肯定。”
好一个以柔克刚,这场嘴战,她没赢。
侯念气鼓鼓地斜他,再次言归正传:“孟淮津找你麻烦了?”
他淡淡说:“没,例行公事而已。”
“没为难你?”
“没有。”
“那我走了。”说罢侯念就要下床。
侯宴琛顿了顿,面不改色道:“我被叫去问话了。”
“什么?”侯念心跳漏了半拍,“你被带走过?!”
“嗯。”
“然后呢?”
“之后几天,都要去。”
侯念眼睛瞪大,神情严肃:“这么严重?”
“嗯。”
女孩儿明显慌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去哪里?”侯宴琛立刻阻止。
侯念满脸气愤:“去找孟淮津!舒晚是我骑车喷的灰,有什么事冲我来!”
侯宴琛凝望她,一语不发,良久才暗哑一声:“你是在乎我的,对吗?念念。”
她接住他直勾勾的目光,“你是我哥。”
什么叫因果轮回,这可能就是。
侯宴琛没让她下地,躬身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穿过她的两只膝弯,径直把人抱起来,上了楼。
“侯宴琛,你要干嘛?”侯念在他怀中挣扎,却被他的大力所控制。
人没答,接着又上了一楼,用脚尖推开自己的卧室门。
侯宴琛把她抱进浴室,放在洗漱台上,两只手一左一右卡住她,视线幽深。
空气里的微妙交织着缠绕,目光你来我往间,侯宴琛抬手捧着她尖尖的下颌,视线直白没有迂回:“想把二百块的服务费,提高到两千。”
侯念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是什么回事,眼睛再次瞪得溜圆。
趁她迷乱时,他接着又问:“来吗?念念。”
第323章 侯宴琛VS侯念(五一)
侯念被他困在洗漱台的方寸之间,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味道,下颌被侯宴琛温热的掌心托着,她只需要稍稍抬眼,就能撞进他又沉又烫的眸子里。
而这样的场景,在过去是绝不可能有的。
他从没这么主动过,今天像被夺了舍,既不真实,也不合理。
她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一块蓝里透着黑的璞玉,是冷酷的、沉稳的,跟她也很少说与正事有关的题外话,更遑论是这种带颜色的。
“怎么不来呢?”四目相对,侯念轻轻歪了下头,不怒反笑,“两千块钱我还是出得起的,更何况……”
她伸出食指,指甲轻轻擦过侯宴琛的喉结,再缓缓往下,勾住他衬衫的领口,用力往自己面前一带,语气甜得刻意:
“更何况,琛哥的公狗腰,那力道劲儿劲儿的。”
被她猝不及防一扯,侯宴琛脚尖微踮,炽热的呼吸直喷在她粉似桃花的脸颊上。
侯宴琛深井般的目光像深埋的烈酒,隐隐绰绰透着青色冷焰,在厚厚的冰层下无声跳跃。
他瞳底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也觉浑身血液缓缓流动,视线较量间,那双漆黑的眸游走在她的头发、眉眼、嘴唇、脖颈、身上……回想刚才施予的温度和力道,那些隐秘而疯狂探索中的举动。
“公狗腰?”侯宴琛咀嚼着这个形容。
侯念挑眉,哦一声:“忘了三岁以上就有代沟。公狗腰,意思是,宽肩窄腰、紧致有力、线条超好看的性感腰腹。”
这是嫌他老了。
侯宴琛微微眯起的眼底,溢出一汪欺霜赛雪,漠然片刻,他的手自觉环住她纤细腰肢,摩拳着滑腻温热的肌肤,最后,抵在那块小小的布料,若有若无轻轻揉搓。
踩在了悬崖边上,危险万分。
侯念极力屏住紊乱呼吸,身体不自觉绷紧,搭在他肩头的手臂轻轻颤抖,眼波澈滩晃动,贝齿咬着唇瓣,瞪着人:
“就这?只给十块钱。”
“是吗?”不知道是怒火中烧,还是怎么,他的语气
格外冷静。
侯念伸手,指纹抚过他,停顿,上下几下,直到能被热量烫伤:“至少这样,能值二百块。”
侯宴琛喉结狠狠滚了几下,血液流窜,仿佛都集中在了眼角处,变得猩红。
男人喊“念念”,抬手要去撕她的真丝睡衣。
侯念摁住他不容挣脱的手:“你以前不是禁欲吗?”
他目光如炬,直言:“不禁了。”
侯念并没停止作乱的手,“我饿了。”
侯宴琛呼吸停顿好几秒,脖颈往后仰着,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想吃什么?”
“鸡蛋面条。”
男人修长的五指抓住大理石边缘,忍耐到极限,只剩青筋暴起。
他深深看侯念一眼,去厨房前,猛地握住她的后脖颈,低头去觅到柔唇,极尽惩罚与急促的一个亲吻。
“等着。”侯宴琛垂眸,瞥见自己……蹙着眉去了厨房。
阿姨和守卫都让他喊走了,整栋楼只有他跟侯念,他也没管那么多,直到锅里的水开,下了面……旗都没彻底降下去。
等他端着面再回到卧室时,眼前景象直接给他气笑了。
——侯念不在房间,人已经跑了。
他看向大开着的窗户,那里是她上高中的时候,半夜偷跑出去跟朋友玩最爱走的地方。
侯宴琛把鸡蛋面放在桌上,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半天没动。
被她撩起来的燥热还没散,就这么硬生生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够狠,够能耐。
男人坐在沙发上连着抽了两根烟,烟雾搅得客厅昏沉幽暗。
电话响起时,他正在揉太阳穴。
是孟淮津。
刚一接起,那边就问:“成了?”
侯宴琛头朝后仰:“怎么算成?”
那边无情一句:“这么说,是没成。”
这边紧了紧后槽牙,“人跑了。”
“这都留不住人,你不行?”
“……”
“聊点正事。”孟淮津收起语气,严肃起来,“我今晚带人围你,蒋小姐信了。”
“我知道。”侯宴琛接话说,“这帮人今晚有动作,商议要怎么才能把那批藏品从蒋光成手里骗出来。”
这是半个小时前,探子给他发来的信息。
孟淮津的声音透着慵懒:“过几天,顾家会有场宴会,半个北城的人都会去,那或许会是孙祥海把藏品运出去的最佳机会。”
“顾家的宴会,”侯宴琛若有所思,“这倒是个机会。?”
“嗯?”孟淮津说,“这话听着,怎么是一语双关。”
“不是你的机会?”侯宴琛问。
“不是你的?”孟淮津反问。
两人不约而同一笑,同时挂了电话。
.
顾家宴会这天,果然半个北城的权贵都聚在了那里。
侯念也在其中,只能说是因为侯家的名声,并不是她本人。
要说她本人,上两天的诚恳道歉公告现在都还挂在热搜上。
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就是场误会引起的恩怨。
蓝澜工作室没有继续追究,而侯念的公关团队也十分给力,只需要她沉淀一段时间,等被压的剧播出,又可以靠演技翻盘,慢慢回归到大众视野。
但顾家没关注这些花边新闻,他们的眼里,永远是权贵排第一。
所以,她能在那里遇见侯宴琛,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立在不远处的台柱下,一身深色西装,肩背挺直,只是静静站着,便自成一道冷冽的风景,周遭的喧闹都像是与他无关。
他并没看她的方向,却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她。
那感觉,他已经在那里很久了,而且就是为了守株待兔……
第324章 侯宴琛VS侯念(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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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侯宴琛VS侯念(五三)
舒晚也只是气势如虹,那一枪最终没打在侯念身上。
侯念发现这人挺有意思,她主动说:“先前,你跟蓝澜的事,作为她的朋友,我给你设局的时候,你找我寻仇,我接受。不过,就算是真的出于工作的立场,你找我寻仇,我也接受。”
还挺讲原则。
侯念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让孟淮津杀了我。”
“我没那脾性,”舒晚云淡风轻道,“尤其是仗势欺人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侯念笑了,“孟家二公子那样不可一世的人,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一板一眼的。”
很快侯念就发现她不是一板一眼的人。
侯念主动说:“那天是我以多胜少,今天给你个报仇的机会。过了今天,你我恩怨两清,怎么样?”
“谈不上报仇。”舒晚低头擦着射击上,“尽管是你让我朋友蒙受不白之冤,但我给你设局的手段也没多光彩,你要找我报仇,也实属正常。”
这倒是让侯念有些诧异,觉得她不像是这个圈子里的大小姐,她身上有股……正得匪夷所思的劲儿。
“那你想怎么?”侯念笑问。
“你那天让我很丢脸。”舒晚指了指对面的靶心,“比一比,一枪定输赢。”
侯念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弯腰挑了把枪:“奖惩。”
“没有奖励,输了的,去宴会上人最多的地方,学三声狗叫。”
侯念一顿,而后又笑了,“你好幼稚。”
她反问:“你不敢?”
倒也不是不敢,比起射击,侯念更擅长骑行。
所以,她最终输了那场比赛。
舒晚的枪法准得离谱。
“行,我愿赌服输。”侯念把射击枪扔回框里。
舒晚放下枪,视线定在她脖颈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上,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读出她眼底意思,侯念没所谓一笑:“至于惊成这样么,我不信你跟孟淮津没有做过。”
舒晚微愣,淡淡一笑,不说话了。
两人并肩顺着草坪一路往前走,侯念找话说道:“关于你们从前的事,我听蒋洁说过一些。”
“是吗?”舒晚不以为意地笑笑。
“但我现在总算知道全貌了,她铁定是刻意抹黑你。”侯念如实评价。
“那是必然。”舒晚也没有谦虚。
侯念默了默,放低声音自言自语:“舒晚,爱一个人会疯;爱一个不能爱的、没有心的人,更会痛不欲生。”
“我觉得,自己跟你曾经挺像的,为了阻止,为了得到,做过很多天真、幼稚的事,是不是很可笑?”
可能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些掏心掏肺的话,舒晚停顿好片刻才接话:“我以为,你属于那种爱上会直接把人绑起来的人。”
侯念眨眨眼,然后笑了,“曾经,有过类似举动,十八般武艺样样都用上了。”
“结果呢?”她问。
这边扬扬眉,看向远处的侯宴琛,他正在跟孟淮津不知道在商谈些什么,喃喃低语:“结果就是,我放弃了,想尝试新生活。”
“这很好啊。”舒晚喊住她,模样很认真,“即便再爱而不得,再求而不得,都要有个度,好好珍爱自己才是硬道理。”
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没想到舒晚会这么好说话,侯念打从心底彻底服气:“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了,那天害你吃灰,你让我学小狗叫,我服。以后,握手言和?”
话落她便伸出了手。
阳光下,舒晚笑了笑,跟她握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虽然事出有因,但贸然去拍你,多少有点职业病在身上。听说你要开记者大会?”
这事经纪人不同意,但侯念执意要这么做。
目前的情况,她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点头说:“跟蓝澜的事,中间存在不对等的信息差,通俗易懂来说,就是有一部分是误会。结合警方出具的报告,我会针对能说的部分,详细说清楚情况。毕竟,演戏这条路,我还想走下去。”
“行,”舒晚接话,“这件事,我也只是考虑到了朋友的角度,有失偏颇,所以,你的发布会上如果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可以随时联系我。”
“没想到你人还挺好相处的。”侯念再次惊讶。
“不然呢?”舒晚笑了,“得像蒋洁污蔑我的那样?”
侯念也笑,墨了片刻,悠地问:“那么,你度过这个坎了吗?”
“嗯?”
“爱情的坎。”
舒晚沉默,良久才说:“度不度得过,都不影响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是啊,度不度得过,都不影响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侯念一连看她好几眼,两人微笑着告辞。
舞会的已经开始了,侯念转身跑到人最多的地方,“愿赌服输”之前,还特地喝了杯啤酒。
正当她要履行承诺时,侯宴琛赶来制止了她。
“她跟你开玩笑,不喊也没关系。”侯宴琛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午后斜射在她身上的阳光。
侯念摇头一笑,看向远方:“你记得吗?五岁的时候,我被灭门案吓惨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有语言障碍,不会说话。”
他说记得。
华灯初上,灯火摇曳,侯念在光影与天青色的暮色里看着他:“是你,给了我一只小狗,那你还记得,我在康复训练中,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侯宴琛凝望她,喉结微微滚动,说话的声音哑了几度,“你对着我学小狗叫。”
“难为你还记得。”侯念错开视线,看向远方,“我对着你学狗叫,是因为我觉得,狗对养他的主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论高低贵贱,贫穷或富有,都会不离不弃的那个。”
侯宴琛侧眸看她,眼底多了些血丝,语气笃定:“你不是小狗,我也不是你的主人。”
“哥,”侯念淡笑,“那只狗在我十五岁那年死了。有些事,就像东流的水,翻过的日历,实际意义上永远都是回不去的。”
侯宴琛的视线在这一霎沉下来,接过使者托盘里的酒,一饮而尽过后,带着酒气逼近她,语气沉稳到不容置喙:
“回不去,那就继续往前走。”
“有的路,还真不能继续往前走了。”侯念看着他,逐步往后退去,“我该回去了,你慢慢玩。”
侯宴琛往前垮了半步:“我送你。”
侯念没有回头,离开舞池,回了自己的公寓。
但一个小时后,她的公寓就被人“闯入”了!
不是别人,是一个小时前才见过面的侯宴琛。
他是自己输密码进门的,侯念彼时刚卸完妆洗过澡,身上只披了件松垮垮的浴巾。
四目相对,侯念顿了顿——他看上去像是喝醉了。
通透苍翠的光影,在室内氤氲,眼底的醉意削减了他身上清淡静谧的感觉,多了几分风雅贵气,也似乎少了几分阴鸷的攻击力,连眼神,都变得柔和万分。
“喝多了头疼,司机把我送来了这里。”
说着,侯宴琛走近,颀长的身影缠着浓烈的酒气,兜顶罩在侯念的身上,真挚的眼神里充满疲惫:
“念念能收留哥哥一晚吗?”
第326章 侯宴琛VS侯念(五四)
侯宴琛醉酒后是什么模样,侯念是知道的——话不多,眼神轻飘飘如一缕空气,却又沉重如泰山压顶。
她永远做不到把“哥哥”拒之门外,却又不能再随随便便与之共处一室。
于是侯念先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再打电话给司机陈叔,让陈叔来接人,不管是回老宅还是回侯宴琛自己的住处,都可以,总之不能留在她这里!
然而陈叔给出的答复却是,不是他不来接人,是因为老太太和老爷子闹情绪,老太太今晚住在侯宴琛那里,而老爷子则留在老宅。
所以不论把侯宴琛接回哪里,二老都会担心。
过去,侯宴琛喝醉从不让二老知道,这侯念也是知道的。
“你要不住酒店吧?”她给侯宴琛倒了杯温水,思去想来,想出个办法,“我付钱,总统套房还是什么,你随便选。”
侯宴琛一手握着琉璃杯,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深深看她一眼,醉意仿佛幻化成了无数星辰,点缀在他眼里,成了诗,成了江湖河海,晦暗不明,又微妙不清。
仿佛在说,她是个白眼狼,过去十多年的交情,现在只是在这里寄住一晚上她都不乐意。
侯念最怕这个,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就在侯念要改变想法的同时,侯宴琛悠悠然开口:“我被从竞选名单里除名了。”
侯念怔住一霎,坐在隔他半米远的沙发上,“是不是被人阴了?”
男人无辜地摇头:“不知道。”
“那……以后还有机会吗?”侯念放缓了语气。
遇见这种事,她很难做到不闻不问。她跟他的关系,就是这么复杂矛盾。理论上,她不该再多问,可羁绊上,她又不能完全做到。
侯宴琛微微侧头注视她:“念念,我很难受。”
“……”
侯念还能说什么?
他奋斗了这么多年,斡旋于权贵场这么多年,说没有往上升的想法肯定是假。
所以,这会儿被除名字,他难过,好像也说得过去。
侯念一语不发,起身去储物间抱被子。
侯念这套两百多平的公寓,是极致通透的开放式大平层格局,没有多余隔断,从进门起就能将整个空间尽收眼底,除了唯一一间封闭的主卧,其余区域全是打通的开阔设计——客厅、餐厨区、超大健身房连成一片,一眼望穿,无遮无拦。
所以,侯宴琛只能睡沙发。
但就在她抱被子回来时,听见了卫生间里有水声。
侯宴琛在冲澡。
都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冲澡。这么想着,她走过去在外面敲了敲门:“你有衣服换吗,就洗澡。”
不料,水声戛然而止,洗漱间的门“刷”一声被拉开。
侯念:“……”
侯宴琛就站在雾里,整个人半湿不干,腰间只松松垮垮围了一条深色浴巾,边缘堪堪卡在腰胯,水珠顺着腹肌纹路滚落,在窄腰与髋骨的弧度上坠出细碎的光。
短暂的视线相接,侯念下意识要错开视线,却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脖颈。
她为什么要躲?是他凑到她面前给他看的。
谁心虚谁才该躲,她又不心虚,有什么好回避的。
于是,她目光定住,只见男人的肌肤被热水蒸得泛着浅淡的薄红,平日里那股克制清冷的贵气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酒后未散的慵懒和沉默,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醉意。
这是侯念第二次看见这样的侯宴琛,第一次,是二十岁的时候。
有一次她回家没有提前告知,推开房门,正撞上他从浴室出来。
这次他还裹了浴巾,而那次,他连浴巾都没裹。
彼时四目相对,她如被夺了魂,吓愣在原地,而他只是微微停顿几秒,就若无其事扯浴巾将自己的关键挡住,极其平淡也极其平静地吩咐道:
“先出去。”
但不论是盖着浴巾还是没盖浴巾,他的身姿,都是挡不住的……
.
“什么事?”侯宴琛冷冷酷酷的声音拉回了侯念的思绪。
她望着他雾蒙蒙深沉沉的眼:“侯宴琛,你是不是故意的?”
男人往前走一步:“故意什么?”
他醉酒后,骨血里那个清冷到满是城府的人仿佛又冒出来了。
曾经无数个夜晚,侯念都被这样的侯宴琛拒绝的。
侯念一挑眉,视线掠过他的喉结,顺着蜿蜒的水珠一路往下:“不是故意的,你洗什么澡?”
男人不躲不闪,瞳底的颜色如火如荼,一霎间浑浊如翻腾的雾气,人明明还醉着,说话的语气却一本正经:
“服务你。”
第327章 侯宴琛VS侯念(五五)
侯念被那三个字刺得耳膜“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服侍你。”
侯宴琛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喘气,侯念回想刚才他说的,好像是“服务你”,再问,就变成了“服侍你”。
她也算是“活久见”了,他可是侯宴琛!
说要服务她?服侍她?
然而这又确实是化成灰侯念都不会认错的侯宴琛,实实在在的。
沐浴露的熏香味在空气中扩散,像一管毒剂,蔓延,侵蚀。
侯念抬眼,眼底再无半分退让,对上侯宴琛被酒精与情绪烘出来的冷艳锋芒:
“琛哥,你确定,是服务我?服侍我?”
侯宴琛定定看着她:“嗯。”
视线相接,侯念退了两步,从酒柜上摸到一包烟,正准备抽出一支,想了想,直接把烟盒扔给侯宴琛:
“点烟,侯厅会吗?”
侯宴琛望着她,眼底仿佛落满星辉,视线明灭。
只是须臾,他就接过她手里的打火机和细烟,抖了支咬在自己的齿间,点燃,叼着过滤嘴深吸了口,吐出淡淡烟圈,然后用二指夹住,调转方向,指腹擦过她滚烫的唇,悠悠然把那支烟塞进她的嘴里。
烟的滤嘴上染着属于他唇间专有的清冽味,那味道像蛊,像一切能致幻致瘾的东西,能钻透皮肤,控制人心。
但是侯念只是顿了一秒,就若无其事抬手接住那支烟,动作利落地吸了两口,然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她再度抬眸看他,眼底多了几分色彩,不纯粹,但清冷。
“任我处置吗,不反抗?”她直白地问。
侯宴琛视线不动:“嗯。”
她不信,“骗我怎么说?万一到后面,你没忍住,用蛮力对付我呢?”
他朝洗澡间放衣服的地方扬了扬下颌,“如果骗你,我的枪在里面,你可以朝我开枪。”
侯念一挑眉,眼角多了几分略显青涩的风情:“我做什么都可以?”
“可以。”
“为所欲为也可以?”
“可以。”
不等男人反应,侯念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攥住侯宴琛腰间松垮的浴巾边缘,利落一扯——
像太阳出来,墙上轰然滑落的春雪,得以窥见原始模样。
侯宴琛瞳仁没动,沉沉盯着她,眼底翻涌着,也沉寂着。
“你西裤上有没有皮带?”侯念问。
侯宴琛喉结滚动:“有。”
侯念径直走进洗漱间,再出来,手里多了一根从他西裤上解下的皮带。
侯宴琛看了一眼,醉意似乎减了大半,又好像更浓烈了。
酒柜放了一张深灰色异形布艺沙发,低矮宽大,软度刚好。
而他们的头顶也没有刺眼主灯,沙发上方悬着的黑色细杆吊灯是唯一的光源,还只圈出沙发这一小块地方,其余都浸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窗外城市夜景透进薄纱,碎碎霓虹落在地毯上,连空气都像醉了酒。
侯念走到沙发前,拍了拍,“过来坐。”
沙发陷进去小半寸,侯宴琛依言坐下。
这么多人喜欢掌控不是没道理。这感觉,还真有点爽。
侯念走了几秒钟的神,绕到沙发背后去:“手,背起来。”
看不见侯宴琛的表情,但他真就听话地把手背了起来。
从小到大,只有侯宴琛要求她、命令她,约束她的份!曾几何时,她能在他头上动土?
这真是见证奇迹的时刻,见证历史的时刻。
说不兴奋是假的,侯念眼底划过几抹得意,果断用皮带把他的手绑上。
女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想这么做很久了,何况几天前,这人还绑过她。
手绑了,接下来做什么呢?
哦对,还有脚。
侯念又回到洗漱间,取出他的领带,把他的脚也绑上。
然后,视线自上而下,哪里都没放过,生生观察了侯宴琛两分钟:
“你就没觉得,士可杀不可辱?”
侯宴琛背在后面的手早已青筋暴起,从手臂到手背,沟壑纵横,形状蜿蜒。
如果靠近,会发现他身上烫如岩浆。
“这不算辱。”侯宴琛淡淡道。
侯念愣了一瞬,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触碰他英挺眉眼,“那要怎么才算辱?”
侯宴琛呼吸停顿半秒,“换我来。”
“怎么来?”
“先解开我。”
她警惕:“不解,你诡计多端!”
“好,不解。”他顺着说。
“嗯?”侯念又觉得奇怪,思量再三,欣赏够之后最终还是解绑了,但也只解了脚,还有手没解。
侯宴琛低笑一声,喷出的热气带着酒气。
“能接受什么程度?”他这样问。
能接受什么程度?侯念微微皱眉,总不能真是用脚按摩吧?
都这样了,还能是什么?不来点刺激的,都算她玩儿不起!
侯念就着手里的领带,往他脖颈上一套,把人往前勾,“你想怎么服务?”
侯宴琛由着她施展,幽深的瞳底如深潭一般不可测,话音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得到:只要你想玩,让你爽个够。
侯念被他灼热的、如羽毛般的呼吸挠得脖颈发痒,眼睫不受控制闪了几下,很快又恢复平静,手指轻戳他的腰腹:
“是吗?你不准自己解开手。”
侯宴琛闭着眼睛,黑睫轻颤,仰头哽咽,声音有些不稳:“好。”
“不接吻。”
“……嗯。”他予取予求。
她于是放开他,转身坐在旁边,背往后靠,一副等着被伺候的行头:“来吧。”
侯宴琛翻身,即便不用手,也能轻而易举把人包围,光是眼神和阴影,就能将她裹得紧紧的:“念念,往上坐一点。”
侯念转着瞳孔想了想他这话的意思,傲娇起来:“到底谁服侍谁?我不。”
他没强求,说:“我用我的方法?”
侯念错开视线,“随便你。”
无声无息,侯念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腰间系带就松了。
她甚至都没看清他怎么做到的。
等反应过来他是用牙咬开的时候,他湿润的呼吸已经流窜在她锁骨间了。
“你答应过的,不接吻!”她气愤。
他“嗯”一声,答得一本正经,“没有接吻。”
“……”
好像确实没有。
电流攥紧骨血的感觉一路飙升,侯念头靠在沙发上,咬紧唇死守。
看清她模样,侯宴琛低低笑一声,膝盖着地。
初春季节,万物复苏,空气里肯定有像极了破壳而出的苗,苗是新生,是序幕,是让整个世界面目全非,生出另一番难以言喻却又赛过一切的盎然。
好几次侯念都喊他的名字,侯宴琛并不应。
他的鼻尖抵达距咫尺之遥的地方,然后抬眸看她,目光所及,她的美好一览无余。
僵硬紧绷的四肢,抻平了近乎虚无的毛孔,只要没憨,都能感觉得出那一瞬间侯念的慌张与青涩。
幸而灯光不算亮,模糊了彼此视线。
侯念抓住沙发的手握了握拳,伴随冗长的深呼吸,展开五指攥住了侯宴琛,喊了声琛哥。
侯宴琛一顿,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强烈的炽热呼吸,仿佛能烫伤她的皮肤。
“还满意吗?”侯宴琛却冷静地问。
他这话刚好冲击着,侯念止不住激灵,蜷缩好似一只蛙。
“你很热。”他又说。
侯念试图去阻止他的唇,第一次因为他下巴上的“滑”,没抓住,第二次才阻止住:“要做快点。”
侯宴琛顺势轻咬住她的指腹,“我的手可以解了吗?”
犹如万只蚂蚁钻心,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服务,还是折磨,或是诱惑,令她身上的每个细胞都于自己的意志先投降,先溃败,先决堤。
“可以。”侯念听见自己开口。
侯宴琛离开“她”,站起身,膝盖抵在中间,居高临下看她,冒着血丝的瞳底仿佛有泰山沉:“能吻你吗?”
他的膝盖……晃了几下。
他的眼睛,恰似四月堤坝桃花凛凛的春风,扑朔迷离。
侯念跌进那样的眼睛里,感受到他膝盖上也有温度,他略微粗糙的皮肤像磨砂。
侯念感觉自己快死了,再次听见自己如提线木偶似地说:“可以。”
侯宴琛视线一凝,如火如荼,早就解开的手猛地掐住她纤细的腰,深吻在下一刻落下,蛮横而强硬。
他抵死的吻,抵死的贴合,像恨不得将她揉进他骨血,与他合二为一,蚀骨相溶。
这令侯念仓皇无措的缺氧窒息感,竟带着难以言喻的欢悦,像到一望无际的汪洋,海浪,风啸,她成了独孤的扁舟,承受着狂放的骤雨。
因为沙发没有靠墙放,有那么一刹,直接往后挪动了近二十厘米的位置……
侯念猛地睁眼,有好几秒呼吸都停止了,却能如此清晰地看见侯宴琛的模样。
他一手撑在墙上,一手仍死死扣住她的腰,漆黑的曈孔始终凝视她,视线幽深如海,水色潋滟,如浩瀚苍穹,如南北极的磁场,幻化为细碎的吸铁石,牢牢地牵扯着什么。
那样深邃的目光,那样癫狂的动作,仿若冰火两重天,禁欲与放纵在他精壮结实的体魄里,放肆贲张。
“还算周到吗?”他把她抱起来,抵在墙上。
侯念又没有呼吸好几秒,水汪汪挂在他身上,咬唇不答话。
但他有的是方法让她开口,俯身吻她,唇齿相依,一刻不离。
“念念——”声音绵长而缱绻。
侯念的倔强和坚持,在他面前犹如“豆腐渣工程”,一推就倒。
“周,周到。”她连停一秒咬他的机会都没有。
爽了没?他用手掌挡住她的后脑勺,以防她撞到强,继续问。
侯念眼角红红的,点了点头。
这方面,他确实太会。
会到,让她忍不住冷笑:“从哪些野女人身上得来的经验?”
侯宴琛深深看她一眼,惩罚性地变本加厉:“小姐,不是谁都有资格让我服务的。”
侯念双眼飘忽,扭开脸不说话了。
侯宴琛躬身,低沉沙哑的声音直接送进她的耳朵里:“第一次,第二次,都是你的。”
第328章 侯宴琛VS侯念(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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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侯宴琛VS侯念(五七)
唇齿间的腥甜还黏在肌肤之上。
侯宴琛那一声低沉又滚烫的“爱”,像是一把烧红的铁剑,狠狠割开侯念跌宕浮沉肉。
有那么一茬,她恍惚无神,感觉什么都看不清。
侯宴琛将她紧紧扣在怀里,汗湿的胸膛贴着她温软的脊背,呼吸灼烈、也轻缓。
窗外的天光透过风吹起的纱帘漫进来,映着在两人紧挨着的模样,纤细,野性,攻击,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侯念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脊背上感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撞得她心口发疼。
她曾为这心跳疯魔,为这怀抱沉沦,为这一句迟来的“爱”,怅然若失却又死撑着坚持,好久,好久。
可现在,真正听见的这一刻,却又是麻木的、凌乱的、不合时宜的。
“什么时候发现你爱我的?”侯念主动翻身,直视他的眼睛,“是我说要跟你彻底断干净,你才恍然大悟,还是更早?”
侯宴琛抬手握住她的脚踝,跟她对视:“应该是更早。”
“具体。”
侯宴琛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拆解的茫然与坦诚:“具体是从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你说要分开之后才产生的。”
具体到哪一天、哪一秒,他确实说不上来。
因为那没有起点,没有征兆,不是某一个瞬间的心动,也不是某一次冲动的越界。
那种爱——是在以兄妹之名相处的岁月里,一点点渗进骨血里的;
它深埋在无数个克制的日夜、沉默的对视、强行拉开的距离里;
它不声不响,野蛮生长,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就早已长成参天大树。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拔不掉,也戒不掉,等同于本能的一种反应。
他一直用那层名义束缚侯念,也束缚他自己,从而保持距离,守着那条不能跨的线。
他复仇,在利益里斡旋,用冷漠伪装,以为只要自己够狠、够冷、够克制,那份不该存在的心思就会消失。
可是并不会。
侯念是那个意外,永远的意外。
她不是亲情偏了轨,也不是依赖过了头——是看着她冷淡,五脏六腑会疼;看着她转身要走,会冒出毁掉一切的可怖念头。
他分不清亲情与爱意的边界,是因为,它们从一开始就缠在了一起。
当她只是说分手时,他没有那么难过,潜意识,认为那份关系还在,她也还在身边。
可当她要断亲时,那才是真正的剥离,像肉体脱离皮毛,血淋淋,彻骨疼痛。
侯宴琛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庞,指尖轻得像怕碰碎她,再次沙哑开口:
“我爱你,念念。”
侯念快要溺死在他这样的语气和眼神里面,就像会溺死在他体魄里一样。
她颤着的手抚上他滑腻腻的后背,呼吸流在他低下来的耳畔旁,忽然想使坏:“你有变态体质。”
“嗯?”男人淳厚一声。
侯念伏在他耳畔,用气音断断续续问:“我是你的谁?”
侯宴琛顿了一瞬,意会出她在捉弄他,微微眯眼,笑意和动作都变得意味深长。
这是一个巨坑,他要说,是妹妹,那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他要说,是女人,那又将会有更刺耳尖锐的问题等着。
侯宴琛低低笑一声,凝视她坏坏的模样:“学坏了。”
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侯念脊背一麻,眼角红红的:“我没原谅你。”
“好,不原谅。”
“你没能升职,真的很难过?”她忽然杀了个回马枪。
侯宴琛面不改色:“难过。”
“没套路我?”
“没有。”
“那怎么办?”她问的是职位上的正事。
他却埋在她颈间,鼻息滚烫迫切:“要你。”
“……不是一直在进行着吗?”
“不够。”
.
朋友打了十来个电话来,等侯念分出时间和一点点力气再回过去的时候,聚会已经结束了。
晚上,侯宴琛推了几个饭局,赖在侯念的公寓亲自给她做了好几道清淡却足够滋补的菜——肉质雪白细嫩清蒸石斑鱼,清爽的清炒西兰花虾仁,胶质软糯的花胶炖鸡汤,还有山药木耳小炒,银耳百合莲子羹。
侯念睡到自然醒,被抱到饭桌前,面对满桌的佳肴,生生抵住诱惑再次强调:“别想用美食和身材收买我,我没有原谅你!”
侯宴琛给她盛汤,将白瓷勺子放在她碗里,“知道。”
侯念“哼”一声,为了不浪费,勉为其难吃了那顿丰盛晚餐。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侯念又撵了侯宴琛一次。
但男人都以“备选名字”被除而难受,留了下来。
两夜一天,这是他们分开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拥有这样完整、安宁、没有争吵的两夜一天。
客厅只开了一盏暖灯,光线柔得能化进骨血里。
侯念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羊绒毯,半张脸陷在柔软里,眉眼少了平日里的刺,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顺。
过去三十多个小时里,她时而安静,时而搞怪,时而低喘,时而嘤咛……
斡旋这么多年,侯宴琛从没感到内心有如此平静过的时刻。
现在人又睡着了。
侯宴琛就坐在她身侧,将滑落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脸上,难得柔和。
他这辈子杀伐果断,手握重权,决定过无数人生死起落,却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知足得觉得什么都没那么重要了。
侯宴琛伸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平稳、温和,与他的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他似乎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只要她,留在他能看见、能碰到、能抱住的地方。
夜色更深,侯宴琛低头,鼻尖轻轻蹭过侯念的发顶,感受她的存在。
侯念在这时醒来,刚要动,就被侯宴琛摁住。
“念念。”他喊她,喉间发紧。
“嗯。”她低低应着。
他温声说:“别动,就这样待一会儿。”
侯念愣了愣,没应声,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终究是没有拉开他。
该怎么描述这个人?
侯宴琛是一座巍峨的山,他撑
在她头顶,抵挡千军万马,风云变幻,他永远都是那座屹立不倒的神话。
但神话的背后,是他不舍昼夜的疲惫与付出。
“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了。”侯念低声呢喃。
侯宴琛蓦然一顿,听见她说:“可是,你不知道你绝情的时候,我有疼痛,疼得好像被一层层剥开,捣碎筋脉,扒皮蚀骨,放在烧得沸腾的油锅里煎炸,难受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死掉。”
“念念——”侯宴琛把人抱起来,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望着她的眼睛说,“哥哥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侯念眼睫动了动,将侧脸靠在他的胸膛,沉默下去。
侯宴琛轻轻摩蹭着她的后背,问:“困吗?”
她点点头。
他于是将她抱去了房间。
床上是新换的床单被套带,干香干香的,人躺在上面心情都变好了不少。
见侯宴琛站着不动,侯念主动往里挪了挪,男人勾唇一笑,躺下去,睡在她身旁。
隔了些距离平静地躺了片刻,侯宴琛主动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把人搂进自己怀里抱住。
僵持了几秒,侯念低低叹了口气,抬手放在他腰上,头往他胸口钻:“我没力气。”
“嗯。”男人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今晚不动你。”
空气里安静须臾,她点评:“你好凶。”
他挑眉,明知故问:“哪里凶?”
她傲娇地白他一眼,选择闭眼睡觉。
侯宴琛轻笑一声,忽然觉得,这两夜一天的安宁,比他过去拥有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珍贵。
珍贵到让他恐慌。
珍贵到他不敢深睡,不敢闭眼,不敢放松半分。
窗外的月光换了晨光,天光漫进房间。
直到天光彻底大亮。
直到他稍稍松懈的那一秒。
直到怀里的温度,骤然一空……
第330章 侯宴琛VS侯念(五八)
卫生间里没有声音。
客厅空荡,暖灯早已熄灭,她常披的那件羊绒毯叠放在沙发上,玄关的鞋已经不在。
人又跑了。
侯宴琛无奈一笑,抓过手机先拨了侯念的电话。
是她助理接的,但不是以前那个,备用助理。
助理说她正在谈工作。
春宵一过,就开始谈工作,倒是拼得很。
侯宴琛微微皱眉,给她原来的助理小桃打电话。
小桃每次接侯宴琛的电话都像在接罗刹的,总是说不利索话:“喂,喂……先生。”
侯宴琛问:“侯念最近有什么工作?”
侯念之前的那事,虽然有强硬的公关团队,但私底下,侯宴琛没少让人疏通关系,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息事宁人。这小桃是知道的。
“先生,我家里有事,最近请假,跟念姐对接工作的是公司派去的另一个临时助理。”小桃说,“但据我所知,念姐最近在工作上暂时没有什么特别安排。”
侯宴琛目色一凝,挂断电话再次拨打侯念的电话,提示已关机。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眸底还凝着未散的柔和,下一秒就被刺骨的寒意劈碎。
多年的职业警觉,令他在生死边缘练就出了近乎野兽的嗅觉。
一丝不对,就是万丈深渊。
侯宴琛边穿衣服边指打电话给黄兴:
“念念联系过你没有?”
“没有。”黄兴察觉到什么,问道:“小姐怎么了?”
“立刻追查她现在的位置,手机定位、出行记录、小区监控、最后一段行车轨迹——三分钟,我要结果。”
“小姐失踪了?!谁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黄兴义愤填膺,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
电话没挂,侯宴琛在停车场“嗡”一声把车开出去,声音寒透:“孙祥海今天的动静。”
孙祥海入境后,一直盯着蒋光成手里的那批藏品,就在上次他跟孟淮津里应外合演‘擒拿’戏的那晚,孙祥海就派人趁机从蒋光成手里夺回了那批藏品。
北城正处在人员变动的关键点上,蒋光成怕惊扰各方,即便藏品被抢,他也不敢大动干戈,只能选择息事宁人。
他应该已经跟孙祥海达成协议,只要孙祥海不揭露他,他不但不追究抢藏品的事,还可以再次把姓孙的送出国。
而侯宴琛的最终目的是既要追回那批藏品,也要活捉孙祥海!
所以这些天,他始终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派人盯着孙祥海的动向。
这人在北城的那些年扎根各个角落,即便名声已去,也不乏还有部分眼瞎的追随者,为他保驾护航。
所以他进北城的这些时日,行踪一直飘忽不定。
侯宴琛也是动用了更深层的力量,才寻到姓孙的踪迹,并让人盯着他,只等时机一到,就一网打尽。
“孙祥海还待在地下城里,今天没有多余动作。”黄兴扬声又说,“先生,小姐的行踪查到了!”
侯宴琛捏方向盘的手一紧。
黄兴汇报说:“监控显示,小姐在离开公寓后,跟新助理一起驱车去了一处私人会所的包厢。”
侯宴琛目视前方,目光如深渊:“见的什么人?”
“暂时不清楚是谁,包厢里没有监控,我让人马上去现场询问。”黄兴继续汇报,“进入会所不到二十分钟,小姐就跟助理从里面出来了,但那之后,车子就逐渐偏离了正常路线,直至信号消失。”
信号消失——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侯宴琛紧绷的神经。
“这个新助理有问题。”侯宴琛目色如刀,“查。”
五分钟后,黄兴的声音再次响起:“查了几条线,这个新助理,是蒋洁的远方表亲。”
“刺啦”一声尖锐的响,轮胎掉头的声音在原地滋出一阵浓烟。
十五分钟后,侯宴琛的车狠狠刹在蒋家公寓楼下,引擎未熄,车灯像两道淬了毒的冷气,直直钉在大门上。
此刻蒋家客厅里,蒋洁正和父母亲对坐,眼底藏不住志得意满:“这次人员变动,我的关系要硬得多,上位,十拿九稳。”
蒋母知道她如今的声望,多半是因为跟侯宴琛联姻才借来的“东风”,万一哪天婚姻破裂,到时候又该何去何从?
便担忧道:“你跟宴琛结婚证都领了,怎么还不办喜酒?再等几个月,孩子都要生了!”
蒋洁眼神闪躲,“有证有申明就行,仪式没那么重要。”
她嘴角勾起胜券在握地笑:“爸,妈,你们只需要知道,小叔再也不会骑在你们的头上了,蒋家,也不再是他的一言堂。”
这也是她为父亲、为蒋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侯宴琛虽然被除掉名字,但声望依旧没减,只要借他的势扳倒了蒋光成,蒋父就能重掌家族大业,而她,也再无后顾之忧。
突然,“砰——!”
一声巨响,蒋家公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门板剧烈撞击墙壁,震得整间屋子都颤了颤。
三人猛地看过去,只见侯宴琛站在门口,周身的寒气几乎凝成实质。
男人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此刻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蒋洁惊得下意识捂住小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殷切着上前:“宴琛,你要过来怎么不说一声,我们也好做饭等你。”
侯宴琛的视线死死钉在她身上,带着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蒋洁的手刚要碰到侯宴琛的胳膊,下一秒,劲风骤起。
侯宴琛手腕一翻,五指如铁钳,精准扼住蒋洁的脖颈,指节骤然收紧,没有半分犹豫。
蒋洁的脸唰地涨成青紫,眼睛猛地瞪大,手脚慌乱地抓挠他的手臂。
侯宴琛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侯念在哪里?”
蒋洁感觉自己就快要窒息,在他手里如一只待宰羔羊,半点力气使不上。
从前她也只是听闻侯宴琛的一些事,却从没见过他有这个狠的一面。
蒋父蒋母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宴琛!有话好好说!小洁她还怀着你的骨肉——”
侯宴琛眼风都没扫过去,冷笑一声:“你问问你们的好女儿,她肚子里的种,是不是我的?”
蒋洁瞳孔一缩,拼尽全力挣脱侯宴琛的钳制,咳得昏天暗地:“侯宴琛!你什么意思?”
侯宴琛居高临下看着她,视线压迫:“字面意思。”
“不是你的是谁的?”
“那要问你。”
“别忘了,那晚你喝多了,你对我做过什么!”
侯宴琛面部黑色微微俯身,嗓音低沉如黑云压城:“我就是吃了降头,宁愿饮弹自戕,也不会碰你分毫。”
蒋洁脸色骤变。
这话不仅冰冷无情,还带着一种极致的蔑视。
蒋洁低笑一声,问:“所以你一直知道孩子不是你的?”
“蒋小姐自己演得过瘾就行。”
话落,侯宴琛云淡风轻摸出腰间的枪,声音比刚才还要寒:“侯念在哪里?”
第331章 侯宴琛VS侯念(五九)
侯宴琛下一刻就会掏枪上膛的气场,吓坏了蒋家二老。
“宴琛!有话好好说。”蒋父着急忙慌上前阻拦,“别伤了和气。”
侯宴琛巍然不动,瞳底沉着势不可挡的幽光。
“小洁啊,你要知道侯小姐在哪里,你就快告诉他吧!”蒋母颤声劝导。
黑色手枪“卡塔”上膛的声音划破空气,仿佛下一刻子弹就会喷出,射穿脑袋,血肉模糊。
蒋洁猛地一颤,紧紧握着冒汗的掌心,狠狠龇牙道:“人不是我掳走的,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侯宴琛怒意未消:“你从中充当什么角色?敢说一句假话,你们谁都别想出这间房。”
真是疯了。
蒋洁呼吸一滞,咬牙道:“圈子里有人在传你跟侯念有不正当关系,洗牌在即,我不想因为你的负面新闻,影响到我上升的机会。”
“所以,我托人让经纪公司给她安排了一档为期三个月的、全封闭式真人秀节目。”
“这档节目真实存在且安全,今天助理带她过去,就是谈这项工作。除此,我并没有让任何人对她做任何为非作歹的事。”
“如果你不信,可以致电经纪公司,问是否有这档真人秀。”
“影响到你上升的机会?”
侯宴琛一眯眼,寒光乍现:“谁允许你擅自动她?”
蒋洁接不住他刀子一般的目光,垂下眸去:“我承认,我嫉妒她。”
“你也配嫉妒?”侯宴琛笑了,“你跟我是什么关系,打的什么算盘,你没点自知之明吗?”
“侯先生高位看人习惯了,素来傲慢,我们这些下属,不敢不从。但是,我跟你的婚姻,是事实。”蒋洁麻着胆子强调,“别忘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侯宴琛低笑,“你好好看过那本结婚证没?”
蒋洁脸色一垮,“什么意思?”
侯宴琛完全没心思解释:“你以为你躺在我身边,就能把你肚子里的种扣在我头上了?”
蒋洁不敢跟他对视。
“跟我玩,你还不够火候。”侯宴琛弹了弹衣角,语气云淡风轻,“结婚证,无效。”
结婚证是假的。
凭他侯宴琛的关系网,想让民政蜀的办事员配合他办个不录进系统的废证,太容易了。
蒋洁的脸色一变再变,“侯宴琛,你奸诈!卑鄙!”
“你别忘了,你是利用跟我联姻,才让我叔叔跟孙祥海的关系破裂,自己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的。”
“现在,你是大计得逞了,而我却还差一步,堂堂大领导,请问你的合作精神呢?”
“你这是过河拆桥!”
侯宴琛无动于衷,波澜不惊:“你太贪了蒋洁。碰我底线,就是自取灭亡。”
蒋洁扬声说:“侯念只是接了挡综艺节目,她并没是消失,也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暂时离开。”
这时,黄兴的声音在这时通过耳麦传进侯宴琛的耳朵:
“先生,我刚刚核实过,经纪公司那边说,前段时间念小姐经历了低谷,为了重回观众视野,确实帮她接了这挡真人秀节目。”
“一个小时前,小姐亲自去签了合同,但是,人刚离开半小时,他们再联系……就联系不上人了。”
侯宴琛瞳孔骤然一缩,毒辣地扫向蒋洁,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蒋洁恐惧地瞳孔大睁,条件反射发出一声刺耳尖叫。
“砰——”一声巨响。
子弹擦着她的耳朵,打掉了她身后的吊灯,玻璃碎片瞬间四分五裂,震耳欲聋。
黑漆漆的枪头直抵蒋洁的太阳穴,侯宴琛的眼底溢出嗜血般的犀利:“侯念失踪了。”
蒋洁额角冷汗直滚,再强悍的女人,也受不住脑浆迸裂的威胁,声音直发颤:“怎么可能?!”
“不是我做的!”
“我真的只是想把她支走几个月!没有想要她的命,更不会绑架她!因为这对我百害而无一利。”
说罢,她冒死冷笑一声:“因为我知道,她对你来说,很重要。从上次拍卖会上我就知道,她对你至关重要。”
“所以我怎么会犯这种错呢?”
蒋洁指示经纪公司让侯念拍封闭式真人秀,为的不是她说的怕影响她的“上升”,而是因为侯念曾经找私家侦探拍过龙影,虽然没有在她手机里发现龙影的照片,但以防万一,她还是不能让侯念继续待在北城。
可她又不敢让侯念真的永远消失,因为她知道如果侯念出事,侯宴琛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查到真相,从而审判她。
最终,蒋洁才想了个“拍封闭式真人秀”的方式,把侯念支开,并跟外界断联系,尤其是侯宴琛。
至于这个真人秀拍多久,至少要等蒋洁离开之后。
“不是我。”蒋洁盯着那把随时擦枪走火的枪,猛烈摇头,“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支开她,但真的没有想过要绑架她。”
侯宴琛掌心的枪没有丝毫晃动,视线如淬毒的刀锋,死死钉在蒋洁惨白扭曲的脸上:
“念念是在你布的垃圾局里不见的,你最好祈祷,她安然无恙。”
说罢他摔门而去,上了车,摁住耳机说:“念念有可能落在了孙祥海的手里。”
黄兴慕然一顿,瞬间了然。
一定是蒋洁跟龙影想做“黄雀”私吞那批藏品的动机,被孙祥海发现了。
于是,姓孙的在蒋洁布的局里动了手脚,直接掳走侯念。
这样做,一则能威胁侯宴琛;二则,能借侯宴琛的手,除掉蒋洁,即便除不掉,打乱她的步伐也行。
“这波狗咬狗!”黄兴痛骂,“姓孙的狗日子要是落我手里,我他妈一定废了他!”
侯宴琛把头靠在方向盘上,额角青筋暴起。
他无比懊悔,懊恼,为什么一整夜都没有睡,却在最后放松了警惕?
他不敢往深处想,落在孙祥海的手里,将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如被万蚁啃噬,被挖空心血,侯宴琛沉重急促的呼吸像西伯利亚的疾风,呼啸声震耳发聩。
好久好久,他才将内心如惊天巨浪般的波动压下去,克制着情绪部署:
“动用全部暗线、监控、车牌、卫星信号,排查所有深山基地、废弃庄园、私人岛屿、旧仓库等一切隐蔽场所。”
“放出消息,说我在忙着权力洗牌,无暇管失踪的侯念。”
“另外,对外宣布,我跟蒋家取消联姻。”
第332章 侯宴琛VS侯念(六十)
侯宴琛离开不过半个钟头,关于他跟蒋家取消联姻的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传遍圈层每个角落。
彼时,蒋洁脖颈上的掐痕还没消散,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半个小时前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还死死缠在身上。
蒋父蒋母质问前因后果,蒋洁只字不提,怒不可遏给孙祥海打了通电话:
“你他妈玩儿我?侯念在哪里?”
电话那头冷笑一声:“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蒋小姐。”
蒋洁咬牙切齿:“信不信我废了你。”
“信,但现在你应该自顾不暇。侯宴琛突然婚退,洗牌在即,这于你而言,算是致命打击吧?”
蒋洁捏紧手机,答非所问:“自顾不暇的是你,你背叛了龙影,现在又绑架了侯念,侯宴琛不会放过你。”
那头狂笑:“侯宴琛……哟,瞧,说是急那是快,大领导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来了。”
.
城郊的隐蔽据点内,侯宴琛指尖轻叩着布满监控屏幕的操作台,视线如沉了铅一般重。
他的面前,数十个监控画面同步运转,空中、地面、网络信号全方位布控早已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孙祥海的藏身范围死死锁定在北城片区。
他手里拿的是加密手机,电话直接拨向孙祥海。
“宴琛,别来无恙?”孙祥海欠枪决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说起来,孙家跟侯家也算是老交情。
往往灭门这种事,熟人作案的可能占大多数。
孙祥海就是其中之一。
侯宴琛压着鼎沸般的怒意,低沉冷硬地开口:“孙祥海,放人。”
那边笑得阴鸷,全然没了之前的慌乱:“你现在已经把我包围了吧?宴琛做事,然雷厉风行,这么快就找上来了。”
略顿,他低低说:“没想到,侯念当年竟躲在衣柜里逃过了一劫。时间真快啊,人都这么大了,还出落得亭亭玉立,明星是吧?”
侯宴琛静默好片刻,屏幕前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怎么也照不进他的眼底,整个人沉寂似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语气更是水平如镜:
“你的条件。”
“够爽快!”
“那你听好了,我现在还有私事未处理,至少需要三个月,这期间,你必须保证我不被任何人追杀、围剿,不管是你的人、龙影的人、还是道上的人,全都不准动我分毫。”
“三个月后我自会离开境内,在此之前,你还得保证我那批藏品完整无缺,一件不少,直至我安全出境。”
“总而言之,这三个月,你必须保证我的人身安全,不准设任何埋伏、不准动用任何手段截杀。”
说到这里,孙祥海忽然压低声音:“在此之前,我每被惊扰一下,侯先生就会收到侯念的一根手指。天天被惊扰,那我就只好今天送条胳膊,明天送条腿,就是不知……你的小公主能不能扛得住这份折腾。”
侯宴琛指节攥得发白,骨节泛青,周身气压低得骇人,操作台边缘被他掌心力道压得微微作响,又不动声色恢复正常:“做不到。”
“你就不怕我让侯念永远消失?”孙祥海微微发怒。
侯宴琛冷笑一声:“不过是侯家的养女而已,我跟她的交情,并不深。”
孙祥海扬声说:“不对啊,蒋洁说你俩早就暗度陈仓了!少他妈给我装。”
“蒋洁那种人的话你也信?”侯宴琛冷嘲,没所谓道,“随你便。”
电话“刺啦”一声,孙祥海像是摔了电话,然后又拾起来,重新发出阴森笑的声:“那她也是个人质!你会不顾人质的安危?你信不信我他妈现在就剁她一条腿!”
侯宴琛瞳底颜色更深了,语气依然平静:“剁了人质你跟我谈不上任何条件,我的人立马荡平你的藏身之地。”
“你……”
侯宴琛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怎么确认人质是否安全?”
孙祥海一顿,笑起来,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只要你答应,一切好说。”
“怎么确认人质的安全?”这边重复。
孙祥海想了想,说:“你那好妹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在参加一档封闭录制的真人秀,吃得好睡得香,全程配合拍摄。只要宴琛你这边好好配合,我这边会每天同步她的所有拍摄画面给你,让你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的一举一动。”
侯宴琛默默盯着眼前空白的屏幕,仿佛已经看见侯念天真笑着、以为在录节目的模样,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发闷。
冷眸中翻涌着杀机与隐忍,他声音压得极低:“条件,我答应。”
“早说嘛,那就……合作愉快,后生仔。”孙祥海挂断电话。
黄兴将对讲机往座位上狠狠一摔,痛骂:“操他妈的,真不要脸!没见过这么嚣张的通缉犯。”
侯宴琛独自静默,摁住耳麦下命令:“所有人听令,暂缓收网,守住北城所有出入口,只监视不行动,等待通知。”
扔掉耳麦,侯宴琛靠回椅背,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眼底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监控室里的气压低得能凝出冰来,黄兴等人看出侯宴琛周身翻涌却强行压下的戾气,谁都不敢多言。
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找着拙劣的借口往外退:
“我……我去门口抽根烟。”
“我也去,透透气。”
“我去检查下外围布控,顺便抽根烟。”
不过半分钟,刚刚还站满人的监控室瞬间空荡,只剩下侯宴琛一人陷在冰冷的座椅里,周遭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微弱电流声,静得可怕。
他指尖在刚刚挂断的加密手机上轻轻敲着,瞳底杀意明显。
下一秒,操作台中央的主屏幕骤然亮起,自动弹出了视频接收的弹窗——是孙祥海发来的实时画面。
侯宴琛猛地抬眼——
画面里是布置得温馨明亮的民宿小院,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侯念穿着宽松的浅色系休闲装,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毫无防备的干净笑意,正对着面前举着手机的“摄像师”挥手,语气轻快又纯真:
“哈喽大家好,这里是封闭真人秀第一天,我是侯念。”
女孩眼里满是对所谓“录制”的期待,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如一颗巨石,狠狠砸进侯宴琛翻涌的激流里,拍起阵阵浪花,震得他的五脏六腑都疼。
侯宴琛抬手触摸屏幕上那张清秀的脸,眼眶在一瞬间变红,所有冷冽和沉稳,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绕指柔,连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
“念念——”
第333章 侯宴琛VS侯念(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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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侯宴琛VS侯念(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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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侯宴琛VS侯念(六三)
男人没有应声,连呼吸都机械得没有任何变化,极淡地挣开被她拽住的衣袖,转身离开。
侯念指尖一空,挑了挑眉,躺下睡觉。
只是在刚才扯他袖口的时候,她借着黑暗与胃疼时无意识攥紧的力道,将一片又薄、又淡、几乎看不见的透明防水胶印,悄悄按在了对方袖口内侧靠近手肘的位置。
印记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不凑近细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她随身带的美甲装饰小贴片,防水、耐摩擦,关键时候能当做记号笔用。
喝完热水后,侯念的胃部舒坦了几分,后半夜睡得还算不错。
次日,她在室外晒太阳,视线自然而然扫过几个机位,最终定在侧面的机位上,歪了歪头,看向后面的摄影师。
她确定,这人的袖口上,贴着那片透明胶印。
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边缘,侯念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慢悠悠喝了口水,语气轻松:
“这天也太干了,喝多少水都觉得渴。”
她起身,装作要往旁边的饮水机走,脚步却微微一偏,径直朝着那名摄影师靠近。
对方依旧垂着眼,举着摄像机,姿态标准、规矩。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侯念的手腕忽然一歪,半杯温水不偏不倚,尽数泼在摄影师胸前与衣袖上。
“哎呀,不好意思。”她连忙道歉,显得有些慌乱,“手一滑,没拿稳。”
摄影师低头看了眼湿透的衣料,摇头表示没关系。
不等他反应,侯念无比自然地抬手将他的面罩取下,视线迅速掠过男人的面部轮廓:
“我帮你摘下来擦擦吧,不然一直戴着多难受。”
她的动作快、准、突然,完全不给对方反应空隙。
就是这一眼,她就看清了这是个陌生男人,五官立挺高昂,很帅很年轻,脸上甚至带着点凶气。
昨晚她怀疑入她房间的或许是个熟人,要么是时珩,要么……总之不可能是侯宴琛,他不是个会浪漫到追到这里来假扮VJ的人。
时珩的可能性比较大。自从上次游轮告白之后,也就是“地下酒窖”事件过后,侯念找时珩谈过,也明确拒绝了他。
时珩当时问她:“你们和好了?”
她说:“没有。”
他坚定说:“只要你们一天没和好,我就有机会。”
“我们睡了。”侯念直白地告诉他,“我跟他睡了。”
然后又诚恳一句:“对不起,时珩。”
咖啡厅里,时珩沉默了好久,而后低低一笑:“用不着跟我道歉,怎么选择,都是你的权利与自由。”
“我其实没那么狭隘,得到你,固然是我目前最大的期盼,但如果事与愿违,我也不会硬抓着不放。”
“这事,我以后都不会再提。”
说罢时珩起身,身上带着富家子弟该有的矜贵与体面,始终挂着浅浅笑意:“我得出差一阵子,你照顾好自己,有机会常联系。”
时珩直到离开都是非常得体的。
他这个人,出身优越却从无骄矜之气,骨子里刻着世家子弟独有的温润与涵养。
追人的时候足够认真,足够坦荡,掏心掏肺,明目张胆,把偏爱与尊重都摆到明面上,不强求、不逼迫、不越界;
可真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他也能清醒抽身,克制隐忍,体面退场,不纠缠、不偏执、不拖泥带水。
爱得赤诚,散得潇洒,有深情,有底线,更有分寸。
从头到尾,他都是最体面,有涵养的。
之后他们再没联系过,有些时日没消息,昨晚侯念还以为,在自己房里的人是时珩。
现在一看,谁都不是,也不是侯宴琛。
手腕传来一阵剧烈疼痛,侯念才猛然回神。
她摘下摄像师的面罩并出神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就在一瞬间,被扯掉面罩的摄像师一个反手,极其有力地扼住了她的手腕!
这是一招出于本能反应的格挡招式,力道稳、角度准、时机卡得刚刚好。
此时的郊外,同步的指挥频前,侯宴琛视线落在侯念被攻击的手腕上,目色一凝,溢出森寒冷意。
再看直播画面,侯念踉跄着微微一退,只愣了几秒,就笑起来:“这阵势,干嘛呢?我只是拍个综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绑架了。”
VJ的神情在眨眼之间恢复正常,放开侯念,道了句歉:“抱歉!”
侯念甩了甩手,把头套扔给对方,不以为意一笑,“你们这一个个儿的,整天捂着张脸,看一眼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VJ戴上头套说:“节目效果。”
“理解,理解。”侯念扬扬眉,眼珠子一转,“我一个人也怪无聊的,不如我们玩点更有节目效果的游戏,怎么样?”
几个VJ的手微微在身后一握,听见微型耳麦里传来孙老板的命令:“都他妈愣着做什么?答应她。”
见摄像师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侯念开口讲道:“游戏很简单,我下指令,你们跟着做。反应慢了、做错了、不敢做,就算输。”
“输的人,要接受惩罚——摘掉头套,跳泳池。”
几个VJ又机械地点了点头。
游戏开始。
侯念语速越来越快,指令越来越刁钻。
“摸左耳。”
“蹲下。”
“抬手。”
“转身。”
VJ们训练有素,几乎没有失误。
侯念不急,耐心等着,终于在她冷不丁喊出一句“看向我”时,离她最近的那名VJ反应慢了半拍。
“你输了。”侯念捂着嘴轻快地笑着,抬手指他,语气带着胜利者的轻快,“愿赌服输,摘头套摘头套,跳泳池。”
那人没动。
侯念步步上前,仰着脸维持着综艺感:“别耍赖啊,大家都看着呢,录着呢。”
说罢她便伸手,指尖轻轻搭在对方面罩边缘,借着游戏的名义,轻轻一扯。
头套落下,仍旧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等侯念再说,“扑通”一声,那VJ主动跳进了泳池。
接下来,一个、两个、三个……
输一个,摘一个,都是陌生面孔。
泳池里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一阵水花,四五个VJ全都跳下去了。
冰凉的池水浸透全身,黑色紧身衣紧紧贴在皮肤上,把每一寸线条都勒得清晰分明。
宽肩、窄腰、劲瘦的腰线、流畅有力的手臂线条,被湿衣勾勒得一览无余。
明明是最普通的黑色衣料,被水一泡,半透不透,反而比赤裸更添几分禁欲又野性的张力——胸肌轮廓结实,腹肌一块一块棱角分明,被水光一衬,冷白又性感,荷尔蒙几乎要溢出来。
侯念坐在池边,视线坦荡又直白地扫过去,唇角勾着点散漫又张扬的笑,语气带着几分玩笑似的赞叹:
“节目组可以啊,连身材这么好的摄影师都找来了,这要是播出去,观众不得直接疯了?”
她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在那一道道紧实流畅的线条上轻轻一绕,笑得明目张胆:“身材一个比一个顶,妥妥的穿衣看着瘦,脱衣全是肌肉,这腹肌线条……平时没少在健身房死磕吧?”
一群训练有素的雇佣兵,就这么变成了侯念的“泳池派对”,她是那么的大胆、张扬、毫无顾忌,甚至……很享受。
专线通道里“啧”的一声,孙祥海意味深长的声音传进听筒:“没想到啊,令妹还是个色中饿鬼,看来我这几个保镖,很合她心意啊。”
侯宴琛坐在监控屏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屏幕里,池水边的女孩笑得张扬又散漫,目光坦荡地掠过水里一道道被湿衣绷紧的肌肉线条,嬉笑玩闹,调侃打趣,像极了古代不理朝政、色令智昏的昏君。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沉得像狂风骤雨来临前的深夜,黑得发寒、发狠。
站在一旁的黄兴眼角抽了一下,只觉得指挥室里的温度都在飞速下降,空气冷得像到了北极。
侯宴琛没理会孙祥海的嘲讽,指腹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一语不发。
.
是夜。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私人庄园,四下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侯念洗漱完毕,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裙坐在床边擦头发,经过白天一轮又一轮摘面罩、她已经彻底确认——这些黑衣VJ全是陌生面孔,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人。
心底是消除了一些疑虑,却又冒出了另一个疑虑。
业内知名的团队她接触过很多,不管是电影、电视还是综艺,很少会有整个团队里她会一个也没见过的情况。
而且,这几名VJ太统一、太沉默、太训练有素。比起VJ,他们更像……保镖。
越想,心底那股莫名的闷意越重。
侯念索性起身,轻手轻脚推开落地窗,往专属于她的私人泳池走去。
夜里风凉,月光像一层薄纱洒在庭院里,休息时间,所有摄像机都已关闭,人员清退,整座庄园陷入真正的安静。
侯念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入水中。
仍由冰凉的池水漫过脚踝、小腿、腰腹,最后将整个人轻轻托起。
她舒展四肢,在月光下安静地游着。
水波轻轻晃动,映着天上的月色,碎成一湖银鳞。
她仰躺在水面,看着月色与夜色,脑中悠地浮现出那张十年如一日的脸,凭着记忆将他的眉眼过了一遍,不由地想,他在做什么?
想完又禁不住嗤笑一声,能干嘛?陪“老婆孩子”呗。
有的人,口口声声说爱你爱你爱你,可是,他却离你很远很远……
算了,侯念在心底微微叹气——?有些爱,很烫,很沉重,很……无能为力。
春天决定持续蔓延,所以才有梨花皎洁,桃花若焰,可春天偏偏也很短,短到雨中一擦肩,就成了过客。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岸边站着一道人影时,那人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是蒙面VJ,站在那里仿佛能与夜色融为一体。
黑灯瞎火,怪吓人的。
侯念的心暗暗一沉,掌心几松几握,终是不动声色地调侃:“怎么,白天我看了你,晚上你要看回来?”
第336章 侯宴琛VS侯念(六四)
VJ沉默,依然站在岸边,目光隔着一层薄薄的月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泳池四周的灯早就熄了,监控也停了,整座庄园陷入真正的安静,连虫鸣都轻了几分。
夜色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深蓝天幕悬着半弯月亮,碎银似的光洒在水面,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晕。
水波温柔地托着侯念的身体,长发则散在水面,像墨色海藻,曼妙又性感。
夜色温柔,水纹轻晃。
一人在水中,一人在岸上。
一明,一暗,一动,一静。
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直觉告诉侯念,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然而她错了,大错特错!
这边她刚刚在心里夸过他,下一刻,男人就缓缓下了水,并逐渐向她靠近。
侯念:“……”
面对极具攻击性的兽类,比如猛虎、雄狮、狼群……通常是不能跑的。
不跑,表示不怯不畏,对方还会掂量掂量,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转身就跑,顷刻就会被狠狠咬住脖颈,成为猛兽的口粮。
于是侯念一动没动,瞳底目光骤然凉下来。
男人一步步靠近,昏暗的光线,照不亮包括他脸在内的任何一个部位。
但这不重要,白天她借着玩游戏的名头,都已经一一核实过了,确实个顶个的帅,身材比例也好到爆,就是不认识。
不认识的男人停在离她只有大概三十公分的地方,不动了。
侯念一眯眼,“你这人真奇怪,到底想做什么?”
对方慢条斯理掏出一个防水手机,低头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递给她看:
“白天看够了,想不想摸摸?”
“……”侯念瞪大眼睛,悠地站起来,看了眼漆黑的四周,“你们这是正经节目吧?”
男人像是从鼻息里喷出声气音,靠近她,继续打字:“正不正规,侯小姐说了算。”
“……”
我去,还有这操作?
这么多帅哥,她她她……不行不行。
另外一个侯念在心里持反对票,她虽然喜欢看帅哥,尤其是身材好有腹肌的帅哥。
但是,她真是正经人!
导演组搞事情啊!
这拍的什么综艺?
难道是考验她能不能经得起金钱、权利和美色的诱惑?
钓鱼执法,岂有此理,简直是拿她当唐僧在整!
侯念还在震惊,忽然,男人已经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放在了他湿漉漉的胸前,用力摁住。
一霎间,掌心瞬间贴上滚烫紧实的肌肤。
池水浸透的黑衣薄得近乎透明,隔不住半点温度与肌理。
她能清晰摸到胸肌结实的轮廓,硬挺、有力,随着男人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下都撞在她的掌心。
侯念整个人紧绷着,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强烈的负罪感。
这种感觉,像是……背叛了那个谁。
意识回笼,她下意识往后一缩,想抽手。
没抽出来。
男人握得很紧,带着她的指尖往下轻轻一滑——凉的是水,热的是皮肤。
两种极致的触感在侯念掌心炸开,麻意一路窜到指尖,分明硬朗的腹肌线条,一块叠着一块,棱角分明,紧实得发烫。
侯念彻底僵住,掌心像烧起来一样滚烫,心跳猛地撞在胸口,连呼吸都乱了。
她再次想抽手,男人却先一步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反了反了!
暗夜里,侯念正要发飙,男人就低头在防水手机上敲出两行字:
“想不想睡我?”
“放心,不会有人知道。”
第337章 侯宴琛VS侯念(六五)
没人知道个鬼!
多少人就是因为没管住自己而塌房的。
这当真是正经节目?
不是给她挖坑做局的?
再聊下去,侯念都要怀疑人生了。
但也不排除,是因为白天她多看了男人们的腹肌几眼,就被个别人认为她有“别”的意思。
这年头,当VJ哪有被小富婆包养的钱来的快?
好家伙,这是讹上她了?
侯念终于挣脱那人的手,往后退两步,靠在台阶边,在波光粼粼的水波里把自己的头发往后撩,四处看看确实没摄像头,才直言道:
“你……想让我包养?”
男人微微歪了歪脖颈,然后点头。
好家伙,果然被她猜中了。
侯念假咳两声,一本正经道:“你要是经济上有困难,可以告诉我,能帮我就帮帮。但是,用不着这样。”
男人又用手机打了几行字:“免费。”
“那更不可能!”侯念怒了怒,“到底谁亏?我可是大明星,大明星!是有底线有节操的好吧!”
连着三个加重语气的感叹句,说得对方好像又从鼻子喷出声气音般的笑。
男人低头一阵输入:“你是不敢?还是,只能接受某人特定的气息?除了他,谁都不行。”
手机光线映着侯念带着水珠的脸,如芙蓉一般,沾着夜露与水汽,艳光逼人。
某人沉寂又风华绝代的脸,和他雄狮般强劲的体魄在侯念的脑中一闪而过,她猛地收回神思,“哼”地一声:“没哪个男人值得我为他保留这份‘特殊’。”
男人正要打字,侯念一把夺过他的手机,肆无忌惮翻了起来:“你这么想献身,怎么不脱光了再进来?”
这是一部新手机,没有历史记录,而且,没有网。
侯念埋头翻了一阵,把手机扔过去,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被冷气包围了。
“怎么?不敢?”她低笑,“看来,你也毫无诚意。”
VJ静默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盯穿一般。
“你真要看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体?”他继续打字。
侯念笑了:“肯定啊,不看陌生的,难道看熟人的?”
一阵凉风吹过,空气里的气息冷了好几度。
侯念下意识拢了拢泳衣,言归正传:“你白天都说话,为什么晚上不说了。”
虽然说得不多,但他白天时确实对她说了句“抱歉”。
男人打字说:“节目组要求。”
“不是拍摄期间也不可以?”
“不可以。”
侯念沉思,没什么情绪道:“行,你慢慢泡,我回去了。”
男人两手排开搭在台阶边缘,静静望着她这头。
嚯,这姿势,还挺“霸道总裁”。
侯念嗤笑一声,心想他平时肯定没少拍短剧,学得有模有样的。
好在他没有死缠难打,侯念成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开始复盘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可以说平静得接近诡异。
她真的在拍节目吗?
如果是,为什么处处都这么奇怪;如果不是,那她这是在干什么?
她忽然想到电影《楚门的世界》,主角看似活在真实人间,其实从出生起就被圈在一座巨大的摄影棚里,一言一行都在无数镜头下直播,身边所有人都是演员,只有他自己,是唯一不知情的猎物。
侯念微微皱起眉——她现在的一举一动,不会被直播出去了吧?
那今晚的‘小黑’,难道是剧组的安排?Npc玩家?
如果真是这样,节目组玩儿得也太大了吧!
确定不是日韩综艺?
这能过审?
她刚才要真没把持住,跟那人怎么了怎么了,那不就全国直播了?!
十几亿人看着她……
侯宴琛要是看见会是什么心情?侯念突然有点好奇。
她天马行空地想了很多,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都没注意。
这是座中式结构建筑的庄园,水滴稀里哗啦顺着房檐砸下来,
轰隆——春雷惊起;
唰——风一下就把窗户给吹开了,砸得“砰”一声巨响。
关键是,灯还在这个时候熄灭了!
深更半夜,惊悚感一秒拉到顶。
侯念猛地翻身坐起来,差点没把经纪人一家的祖宗都问候个遍。
这到底给她接了个什么节目!孤岛惊魂?密室大逃脱?
深呼吸好片刻,她才麻着胆子站起来,摸着黑,挪步去窗边关窗户。
谁料,正当她的手刚要摸到窗户的一霎,一道黑影忽然从窗外跳了进来!
是个练家子,身手轻盈,脚步落地无声。
侯念的心跳骤然顿住,瞳孔一睁,条件反射张嘴就要喊。
下一秒,口鼻便被来人探出的大掌牢牢捂住,身后被他冰凉潮湿的前胸贴得紧紧的。
侯念嗅觉灵敏,这股骚包的香水味,是刚才在泳池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也是昨晚给她送热水的人的味道。
这什么干嘛?求包养不成,霸王硬上弓,碰瓷来了?
脑海里短短几秒闪过许多危险念头,乱七八糟,莫名其妙。
对方将她推往窗边,反手轻轻关上窗户,草草拉起她的手掌,在上面写道:“帮我。”
帮他干什么?帮他……
卧槽,岂有此理!
侯念目色一冷,抬起刚刚摸到水果刀的手,转身就劈去。
然而男人身形敏捷,轻轻松松就夺了她的利器,攥紧她的手往床上倒。
停电了,黑夜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侯念听见了男人脱衣服和解皮带的声音。
“……”
那种即将被冒犯的恐惧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侯念的冷汗瞬间冒出来。
他来真的。
懵神和恐惧过后,便是大怒,她猛地抬起手,刚要一巴掌呼过去,就听见房门被重重拍响:
“侯小姐,停电了,给您送一盏台灯,麻烦开下门。”
第338章 侯宴琛VS侯念(六六)
门外的声音很沉,很冷静,却透着丝丝讨伐,有些古怪。
侯念整个人一僵,想了很多种可能。
黑暗里,被窝里的男人轻喘着气,拉过她的手心,写道:“真的要袖手旁观?”
“……”不是帮那个,是她想多了。
不过,看他这阵势,确实像间谍被追杀似的。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这人的诚恳,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说不明道不白的感觉,让她有过片刻的安宁。
他说“帮他”,不像是装的,像是真的情况紧急。
鬼使神差,侯念一个翻身把男人骑在身下,然后高高抬起手,做出脱衣服的动作。
与此同时,门被一脚暴力踢开。
侯念的衣服恰到好处地脱到一半,露出窄窄的细腰。
而男人戴着手套的手,也刚好卡在她的腰间。
不知是为了怕她外露的春光被别人窥见,还是为了做戏,总之,他把她捂得严严实实的。
刺目的电筒直线一般射过来,侯念躲了下光,而后破口大骂:“有病吧你们!拍节目整蛊也他妈有个度吧?到底几个意思?我要见导演,见我的团队!现在,立刻,马上!”
生气是真的。因为深更半夜被人踹门,是件细思极恐的事情。
门口站着四个人,都是侯念的跟拍导演,他们没有戴面罩,脸上闪过一秒的凶神恶煞,很快又恢复自然。
为首的VJ扫了眼床上的光景,冲她颔首道歉:“抱歉侯小姐,我们的队员小黑不见了,这又是下雨又是停电的,大家担心他出事,是真没想到,这小子在跟您……翻云覆雨。”
这番解释十分不对劲,侯念却没深究,微微眯眼,意味深长起来:“一个人拍摄难免无聊了,你们懂的。”
“别说出去,好处不会少你们。”她颇有经验地加了一句。
娱乐圈无奇不有,类似事情多了去。
几位VJ见怪不怪地笑了笑,照明工具也没给,讪讪离开前,还意味深长地鼓励:“加油兄弟,明天腿别软。”
侯念:“……”
.
“砰”一声,门从外面关上,脚步声远去,房间里一点亮都没有,雨也越来越大了。
侯念从男人身上下去,平躺在他身旁,呼气吸气片刻,刚要开口问原因,他像是有读心术似的,又开始在她手心里写字:
“不要说话。”
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自己都笑了。
行,她是真累了,管他们是玩噱头还是真有猫腻,她都都懒得再问,配合地闭上了嘴。
空气里静默了好久,男人依然躺着没动,更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侯念终是拉过他的手,隔着轻薄手套,好脾气地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道:“你还不走?”
男人回写:“我偷了他们的东西,现在不能走。”
“!”真够实诚的。
要不是配合他不能说话,侯念真想好好教育教育他。
干什么不行,非得偷东西。
不过,她为什么要无条件帮他?真是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
房间里只剩窗外暴雨砸瓦的闷响,黑暗浓得化不开。
侯念贴着床沿侧躺,跟他隔开些许距离,却还是能闻见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味。
不是熟悉的味道。
不是熟悉的触感。
也不是熟悉的身份。
可是在这样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仿佛只要他躺在这里,她就破天荒地觉得安稳,再乱的局、再黑的夜、再凶的人,她都能下意识地安定下来。
这感觉,太恐怖,太强烈了!
可是穿这套衣服的人,白天她核实过,寸头,陌生脸,除了身高体型很像,其他一切,跟深埋在她脑海深处的那张脸完全南辕北辙。
偏生,她不排斥,甚至能接受跟他躺在一张床上。
侯念自己都觉得荒谬,甚至怀疑,自己是一个容易见异思迁、会移情别恋的人。
要不是停电,要不是房里没有一样照明工具,她真想一把将他头套扯了,对着那张脸,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忍耐。
悠地,男人微微侧了下头,听呼吸声,是面朝着她这边的。
黑暗将两人裹成一团,呼吸轻轻浅浅,也安安静静。
不知僵持了多久,侯念终是没熬住,睡着了。
翌日,她在梦里惊醒过来,旁边的人已经走了。
梦里,侯念被一只蜜蜂追着叮,她不停地跑啊跑,最后还是被咬了。
清晨,侯念顶着沉沉的脑袋坐在梳妆镜前,撩开头发准备给自己弄个发型,悠地瞪大瞳孔,骂了句脏话。
她的脖子,真的有红痕。
她不是傻子,会真以为是蜜蜂咬的。
她也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会不知道那是什么痕迹!
“妈的!”
侯念迅速收拾好,打开门,怒气冲冲朝大厅走去。
几位VJ正在调机器,侯念向着目标人物径直走过去,猛地一把扯开其中一个摄像师的头套!
摄像师定定望着她,一句不发。
旁边几人一挑眉,嘴里吹着调侃的口哨。
对着那张陌生的脸,侯念忽然如鲠在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快精神分裂了!
她突然没了底气,也不敢笃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移情别恋了!
直觉告诉她没有,可是昨晚的感觉,又是那么的真实。
侯念一颗心火烧火燎,几乎纠结成了一股绳。
她好像,是有点渣。这是她给自己的初步定位。
这时,小黑的私密耳机里,孙祥海的声音不轻不重响起:“还是你他妈的胆大,敢睡侯宴琛的女人。”
训练有素的小黑面部改色转身朝门口走去,低低“嗯”了一声。
“怎么样?滋味儿爽吗?”孙祥海又问。
小黑没说话。
孙祥海言归正传:“昨晚下雨停电,有什么异常没有?”
小黑回:“没有。”
对方痛骂:“你他妈那时候在女人床上,知道个屁。”
小黑言简意赅,语气坚持,无波无澜:“没有异常。”
孙祥海笑起来:“行,小黑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办事,我一向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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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前的侯宴琛收到视频。
今天的侯念明显有些萎靡和颓废,常常坐在哪儿就是半天,像在发呆,又像在思考什么想不通的事。
尤其是面对某个VJ时,她那种纠结、难以置信、匪夷所思的表情,像只迷了路的精灵,蠢萌蠢萌的。
男人抬手去摸屏幕,指尖在她脖颈上的红痕停留好片刻,勾了勾唇。
黄兴从门口进来忘了打报告,目睹一切,又忙不迭反回去,扯着嗓子吼了句:“报告!”
侯宴琛若无其事收回自己的手,斜他一眼。
黄兴一哆嗦,低头说:“人齐了先生。”
侯宴琛又看了良久的视频才缓缓起身:“去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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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长桌尽头,巨幅监控屏亮着冷光,整座农庄的三维结构图在上面缓缓旋转。
面对几名秘密过来的属下和邻省的警员,侯宴琛指尖轻触,淡青色的光点在主楼卧室、走廊转角、地下机房几处依次亮起。
侯宴琛严肃道:“这两夜,我进一步核实,人质所在的这座庄园,埋的是军用联动引爆装置,三重绑定。”
“分别是——孙祥海的私人终端、农庄主控系统,还有侯念身上的定位芯片。”
“也就是说,三个触发条件,触发任何一个都会爆炸。尤其是人质身上的定位芯片,一旦她的活动范围超过预设的范围,就会自动引爆。”
几名属下脸色骤变,黄兴问:“要不要让技术部试一试远程破解?”
侯宴琛摇头:“风险太大,一触即发。”
哪怕还有一丝的不确定性,他都不能去冒这个险,他赌不起。
全场一片寂静。
侯宴琛收回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却压着山一般的沉郁。
有人说:“先生,为什么不悄悄告诉小姐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也让她心里有个数。”
“不能。”
屏幕微光落在侯宴琛深邃的眉眼上,他再次强调:“在我没把所有炸弹位置、线路走向、主控终端、芯片绑定方式摸清楚的情况下,都不能告诉她。”
她心思重,又敏感。
一旦知道自己跟定时炸弹绑定,身边全是局,即便她顶得住压力,心底也势必会担惊受怕,会谨惕,会时时刻刻活在恐惧里。
那么,不如就让她在里面,该吃吃,该睡睡,该闹闹,哪怕以为自己只是在录一档破节目……至少她是安稳的,是轻松的,是无忧无虑的。
底下的黄兴忽然起身,走上前在侯宴琛耳边低低说了句:“先生,线人传来紧急讯息。”
“他说——念小姐盯了他半天,然后,要求他跟她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第339章 侯宴琛VS侯念(六七)
会议室里的低气压在黄兴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凝固。
侯宴琛指尖原本轻叩桌面的动作悠地停住,瞳底暗沉冰冷好片刻,才勉强恢复正常,凉嗖嗖反问:
“怎么,他这么问,是想照做?”
“……”黄兴无言良久,心说这年头当个替身可太难了,低头把原话传了过去。
那头的人高马大的小黑收到后,一脸苦相,浑身抖了抖,立马表明立场:“不不不,不敢。”
问题是!小姐要跟他“睡”啊!
但是领导哪会管这些,领导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自己顶住,他要敢爬侯念的床,很有可能会被剁了喂狗。
小黑是几年前潜伏在孙祥海身边的暗线,在此之前,他的上线并不是侯宴琛,也不可能是,因为侯宴琛属于顶级上司的级别。
孙祥海是临时把他调过来假扮VJ并监视侯念,一开始,他并不知道人质是顶级上司的妹妹。
直到五天前,侯宴琛通过繁杂缜密的“内线网”中联系上他,他才知道一切。
小黑除了跟其他几个保镖一起监视侯念,还有一个任务是负责外出采购。
侯宴琛正是利用他能自由外出采购、可定期进出农庄的便利条件,跟着潜入庄园内部,彻查孙祥海布下的天罗地网。
插曲过后,侯宴琛顶着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重新说回正题:
“接下来,表面上,放任孙祥海跟蒋光成互撕,降低其警惕,拖延引爆时间;暗地里,逐渐切断孙祥海的外部支援。”
黄兴霹雳啪啦记下来,抬头问:“需要派人盯着蒋光成吗?”
“不用。”侯宴琛说,“他现在已是自身难保,让他们狗咬狗。”
他继续道:“昨晚我简单试了下水,那几名VJ保镖中,除了我们的线人,其余几人均为训练有素的雇佣兵,警觉性和危险系数都很高。”
“之后,我会尽快摸清庄园里的引爆结构。”侯宴琛看向邻省的参与人员,“安排防爆组、黑客组待命,随时准备对接内部拆弹、破解信号。”
“另外,备一套与农庄炸弹线路完全匹配的仿真模块,我要用来替换拆除后的引爆装置,确保主控台与孙祥海的私人终端全程显示正常,不露出半分破绽。”
邻省技术人员纷纷点头,“收到。”
侯宴琛转眸看向自己的心腹属下,眸色锐利如刃:
“随时待命接应,一旦我发出信号,立刻封锁整片区域,收网时,不准孙祥海有任何引爆的机会。”
他指尖轻敲桌面,落下最后一句话:“所有步骤,只准成功,不准有任何差池。”
“收到!”以黄兴为首,声音铿锵有力。
他要人质安然无恙出来;要让当年欠下侯家血债的人,血债血偿;让这群嚣张跋扈、视人命为草芥的亡命之徒,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让所有阴谋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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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念寻到个监控死角,一句“有时间吗?跟我去睡一觉”的话一出,即便是见惯风雨的小黑也僵住了。
“昨晚你不是还挺主动的吗?”侯念扯了扯自己的衣领,露出脖颈上明显的红痕,目色骤然生寒,“就凭这,我能告你猥亵。”
“………”有种锅,叫领导给的锅。
小黑没应声,只是沉默。
侯念近距离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确定不是能让自己来电的类型,耸耸肩,放过了他。
等人转身离开,她又低声一句:“今晚记得来我房间哟。”
人顿了一脚,头也没回地离开,走着走着,竟开始同手同脚了。
就这点出息。
侯念轻嗤一声,禁不住腹诽自己,昨晚她竟然会觉得他躺在身边会有一种安稳感,一种依赖感。
难道真是独处久了,孤单寂寞冷?从前她怎么没发现,自己是个会空虚的人呢?
哪怕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男人,然而却求而不得的时候,她也没生出过这么浓烈的感觉。
所以她才会让他晚上去她房间,就想进一步核实,到底还会不会像昨夜那样。
总之现在,她是没有那种感觉的,凭空消失一般,一丝一毫都不剩。
真是魔怔了……侯念自嘲地摇摇头,往院子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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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时间,VJ没有跟拍,她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庄园面积很大,侯念走了很久,越往里,草木越荒,她突然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怪味,和前院精致伪装的田园气息格格不入。
好奇心害死猫,她继续又走了百来米,一栋被厚重铁门紧锁的平房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平房墙面斑驳,没有窗户,门缝里隐隐透出冷硬的金属反光,四周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安静得诡异。
有点像发电房。
奇怪的是,如果只是发电房,周围为什么立着这么多的隐蔽监控?而且个个镜头都对准门口,这戒备,森严得反常。
侯念微微皱眉,脚步不自觉放轻。
她贴着墙根慢慢靠近,想看清门内究竟藏着什么,指尖刚要触到冰冷的铁门。
身后骤然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戾:
“站住!”
侯念猛地回头。
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VJ,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尽管极力克制语气,但他们不是专业演员,有股一闪而过的凶戾,并没有掩饰好。
“站住?”侯念的声音冷下来,“二位好大的脾气。”
两人没带头套,眼神闪了闪,放缓语气:“抱歉侯小姐,这里是发电室,并不安全,您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侯念抱臂低笑一声,淡淡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疑云却在下一刻翻涌上心头,她在娱乐圈沉浮多年,见过的工作人员、安保、助理数不胜数,哪怕是再大牌的剧组安保,面对她这样的明星,即便不刻意逢迎,也始终保持着基本的客气与分寸。
可刚才这两个VJ,眼神冷硬,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威慑与驱赶,周身气场紧绷,哪里是节目组工作人员该有的模样,更像是什么狠角色。
说到发电室,她又不得再次审视这栋庄园。
先前全心全意投在拍摄中,她也没太计较信号被限、行动被圈、作息被控等等问题。
但是,当所有细节串在一起时,又是这么的经不起推敲。
十天前,她只是去签合同,然后录制就仓促开始了,而且嘉宾们还分开拍。
现在想想,别说国内影视市场没有这样的拍摄方式,就是海外市场,也没见过。
往回走的路上,侯念又看见了好些监控,都安在很匪夷所思的位置。
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冉冉升起——她应该是被做局了。
娱乐圈这谭水深不见底,国内被爆出来的很少,但是在国外,她听过太多骇人听闻的秘闻。
庄园,岛屿,非法活动,囚禁……
囚禁——
这个词让侯念心尖一颤,呼吸猛然一滞,浑身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指尖冰凉。
但是监控之下,她的脚步却依旧平稳,神色自然。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她不敢,也不能表现出半分慌乱。
她需要进一步核实。
至于突破口,就从那个叫小黑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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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侯念故意不关窗户。
郊外深处,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风卷着草木气息悄无声息地漫进来。
她没开灯,只借着一点微弱月光,靠在床头假寐。
不知过去多久,窗台一声极轻的响动,一道黑影利落翻身而入。
侯念缓缓抬眸,在黑暗里望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刻意的柔媚:“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
黑衣人站定,视线沉沉锁住她。
侯念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她打算用美人计!
所以身上穿的是极薄的睡裙,领口松松垮垮,锁骨线条若隐若现,长发随意散在肩头,整个人透着一种慵懒又危险的性感。
男人身上骚包的香味依旧,却变得异常沉默。
黑夜能滋生罪恶,黑夜,也能让暧昧被无限放大。
距离拉近,侯念仰起脸,再黑的夜,也挡不住她眼底的水光潋滟。
她故意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男人胸前的布料,声音又软又勾人:“白天不是还跟我生气吗,现在气消没?”
男人低着头,看角度,是在看她,整个人静到诡异,甚至是冷冽。
侯念忽觉手掌一疼,是他正在她手心里写字:“你很想跟陌生人睡觉?”
侯念抬手,指尖轻轻在他掌心流转:“都认识几天了,哪里陌生?”
“有男朋友吗?”男人又写。
侯念顿了顿,“没有。”
“爱的人呢?”
“曾经有。”
“不觉得这是背叛他?”
“说这多没意思,肉体跟灵魂,总要满足一样嘛。再说,我跟他,谈不上背叛不背叛,我们,没有关系。”
气氛更凝重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无比。
而她,仰着脖颈,露出那截纤细脆弱的线条,无比期待的样子。
黑衣人忽然猛地扣住她的手腕,极致压抑的戾气仿佛能从皮肤里渗出来。
侯念被他捏得一疼,错愕抬眼。
月亮进了云层,遮住了他身上翻涌的怒意与疯感。
房间里一片漆黑。
男人拽住侯念往床边走,不轻不重一推,然后压下去。
侯念的脑袋在软床上弹了一下,心底一慌,还没反应过来,“刷”一声,轻薄睡裙就被生生撕烂了。
她顿时一惊,瞪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
只感觉到黑衣男人扯掉面罩的同时,五指穿进她的发丝里,摁住她的脑袋,不让她动。
紧接着,滚烫软绵的呼吸顺着撕开的领口,一路往下。
他的唇,就这么毫无预兆,霸道又不容置疑地落在了她的脆弱的侧颈,性感的锁骨,和胸口上……力道重得发狠,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又像是在宣泄某种濒临崩溃的情绪。
完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她原本只想来个美人计,哪知这人经不起诱惑,直接来了个饿狼扑食。
黑暗彻底吞噬一切,沉重的呼吸像一把巨大的锤子,敲击着稀薄的空气。
男人摁住她的头,还在继续往下啃。
侯念浑身一颤,恐惧瞬间攫住四肢百骸,大脑只宕机了一秒,就猛地偏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顶一翻,狼狈却迅猛地从他身下挣脱。
黑暗中,她手脚并用地往后缩,指尖慌乱地在枕头下摸索。
侯念几乎是立刻攥紧刀柄,反手一扬,在男人俯身逼近的瞬间,锋利的刀刃狠狠抵在了他脖颈大动脉处。
担心房中有窃听器,侯念一脚将床头柜上的水杯踢到地上。
门口偷听的几名保镖面面相觑——小黑这王八蛋,昨晚不是才春宵一夜吗,怎么今晚又开始了,还他妈做得这么疯狂,受得了?
屋内,混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侯念用气音警告:“别动。”
男人动作一顿,好像还挑了挑眉。
应该是被她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姿吓住了,他果然没动,那股莫名其妙的、疯狂的戾气也收敛了不少。
侯念握紧匕首,又踢碎一个杯子,在碎裂声中低声逼问:“说,这座庄园,到底是干什么的?”
空气死寂,男人没有开口。
他不怕死似的,在刀刃威胁之下抽空把头套戴上,无比嚣张地拉过她的手,依旧是写字。
一笔一划,缓慢、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侯念紧绷的心上,内容却轻浮到了极点:
“求人是不是要有求人的态度?”
屠刀之下巍然不动,登徒子!果然不是个普通VJ!
硬碰硬,侯念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于是她拽了件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又扯了扯自己被撕烂的睡裙,强忍着挥刀让他去练“葵花宝典”的冲动,一脚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在地上。
在丁零当啷的杂音里,她低低开口:“你要什么态度?”
男人一个翻身,握住她的腰将人抱起,转身向茶几沙发方向走去,远离了门边。
侯念微微耳朵发疼,是他隔着头套咬下来的力道,更像是某种惩罚。
与此同时,她的掌心传来他指尖的温度:“看你表现。”
浑身紧绷,刀尖依旧抵在他颈间不敢松懈。
表现个屁,她现在想杀人!
“怎么不刺进去?”他像是有读心术,精准地猜出她心之所想。
就是这种感觉,这种矛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让她又像昨夜那样,生出负罪感,背叛感,移情别恋感,甚至是出轨感。
“这里没有窃听器,可以小声说话。”男人写到。
侯念一闭眼,一咬牙,于点点微光中,猛地扯开了他的黑色头套……
第340章 侯宴琛VS侯念(六八)
面罩掀开的一刹,心脏在胸腔里撞,呼吸停顿须臾,侯念甚至已经做好了直面那张熟悉面孔的准备。
可下一秒,所有的质疑、猜忌、都在依稀看见那张轮廓的瞬间,骤然冻结。
她都不用过多确认,只是一眼,就能判定昏沉夜色里的这面容,不是她预想中那张矜贵冷冽的那个。
这张脸,真的是小黑的。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侯念只觉得,天塌了。
平心而论,刚才那番欲拒还迎的超级暧昧和肢体接触,她并不是很排斥。
如果她真的排斥,这个人别说近她身,哪怕他多靠近一步,就算体型上她不占任何优势,也势必会跟他鱼死网破。
可是她并没有太反抗。
现在,侯念彻底凌乱了。
这种“凌乱”,就像一个人背叛了他坚定不移的信念一样。
准确来说,她排斥这张脸,但并不排斥他的脖子以下的身体,尽管还没真正看见过。
人怎么会对一个人脖子以下的身体产生感觉?
太夸张了,她有这么色吗?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瞬间被抽空。
侯念握着刀的手一紧,一秒都不想多看,将黑色头套用力套在男人的头上,水果刀往他脖颈上摁,远不致命,却恰到好处地蹭破了点皮。
男人抬了抬头,不知道疼还是不疼,一声不吭。
直到听见门外几名保镖骂骂咧咧地走来,侯念才凉嗖嗖地低声道:“你刚才占我便宜,这一刀你不冤枉!”
男人写着:“怎么不再用力一点?”
“说话!”她懒得再跟他写来写去。
“小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依旧不开口,继续写:“嗓子受伤,发不出声。”
侯念收回手,怒气冲冲把水果刀扔在茶几上,猛地陷进沙发里去,抱着双臂沉默,沉默……心里像挤压着一座火山,将爆不爆,憋屈得要死。
一边是疑窦重重、奇奇怪怪的节目拍摄,一边是暗夜里自己对这个陌生男人复杂又矛盾的生理性反应。
沉寂好久,男人歪头看着闷闷的她,
掏出那部没有信号的手机,输入:“饿吗?”
饿你个大头鬼。侯念言归正传,小声问:“这座庄园,是不是有问题?”
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字:“有。”
“我是不是被囚禁了?”她直言。
他的手顿了顿,打字:“是。”
果然,节目组简直胆大包天!
外界都以为她在闭门拍综艺,结果,却被囚禁了!
囚禁她做什么?侯念不敢往深处想。
“你们这几个VJ,是负责监视我的?”她推断。
男人点头。
“我房里有窃听器?”她几乎是用气音说的。
他朝她床铺的位置扬了扬下颌,示意窃听器在那里。
岂有此理!侯念咬了咬牙,斜他一眼,“你为什么要帮我?”
即便看不见,也能感觉他望过来的目光意味深长,视线先是定在她的脖颈上,继而移向刚才被撕破的睡裙上,打字:
“你对我有意思。”
“………”这要不是刀被她扔了,真想再给他一刀。
侯念气鼓鼓地拿起桌上的青枣用力啃了一口:“他们把我囚禁在这里,想做什么?”
“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什么好事。确实,这个回答能囊括所有。
吐了枣核,她接着又啃了一颗,“我今天特地看了一下,有些地方监控多到反常,其中数发电室最诡异,那里面是不是关着人?”
“应该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
男人没回答。
侯念换了个问法:“我要出去,你帮不帮我?”
“帮。”
侯念抬眸看他一眼,黑漆巴漆的头套像误入了科幻拍摄地,怎么看怎么别扭。
可要真把头套取开,面对小黑的那张脸,她又实在接受不了。
于是,侯念默默把视线往下移动半寸,落在他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喉结处,再往下,胸肌,腹肌,以及笔直的两条大长腿。
男人鼻腔里喷出声气音,打字问:“想?”
“……”她别开脸,不说话。
他把手机递到她眼前,上面有一行新打的字:“刚刚我吻你,你并不排斥。”
啊啊啊——一定要说出来吗?
她已经够矛盾,够煎熬了好吧。
“我要出去,你到底帮不帮我?”侯念答非所问。
“帮。”
“那你现在就带我离开。”
男人顿了顿,输入:“现在不行。”
侯念回眸:“为什么?”
“时机。”
“时机?具体一点。”
他没说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只在对话框里保证道:“能走的时候,我一定带你离开。”
侯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边缘,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冷光,压着声音,把自己盘算了一路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不管你在等什么时机,但我等不了。”她抬眼,目光锐利,“这座庄园我这几天摸得差不多了。”
这“小黑”确实没料到,挑了挑眉。
“这有什么好新奇的。”侯念面不改色道,“一个人外出拍节目,我不会心大到什么都没留意。”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东侧围墙有一段监控死角,是藤蔓遮挡的地方,我白天散步的时候试过了,那里的铁丝网有松动,是唯一能徒手撬开的缺口。”
“凌晨三点是守卫换班的空窗期,前后只有三分钟,是全天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节目组……或者说,你们的人,每晚十二点会统一清点物资,发电室会暂时断电五分钟,那是所有电子监控唯一会黑屏的间隙。”
她条理清晰地列出每一个关键点,语气笃定:“我可以利用那五分钟,从房间通风口爬出去,绕到东侧围墙。你只要负责帮我引开那三分钟里唯一的巡逻岗,我们就能趁机翻出去。”
“来这里的那天我在路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进山,但我特地留意过,外面树林里有一条废弃车道,顺着走两公里,就能碰到公路。”
说完,她抬眸直视他,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我能想到最稳妥的路线,不用等什么时机,现在准备,凌晨就跑。”
黑暗里,“小黑”安静地听着她条理分明地说出每一个逃生节点。
女孩眼底的冷锐与缜密,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她在知道自己身陷狼窝后,没有慌乱,也没有崩溃,而且还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就计划出了这么一套堪称完美的逃生路线。
甚至,把整座庄园的监控死角、守卫换班、断电间隙、地形路线全部都摸得透透的。
如果这真是节目组的囚禁点的话,她的这个方案,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
男人颀长的身子陷在黑暗里,周身的气息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你的路线,没问题。”他在手机上飞速打字,“但今夜,绝不能走。”
侯念蹙眉:“为什么?”
“守卫明面上是三班轮换,暗地里还有一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暗哨,专门负责东侧围墙。你看到的三分钟空窗期,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诱饵,专引猎物上钩。”
“发电室断电五分钟,同样是陷阱。一旦监控黑屏,暗处的保镖会立刻锁定所有异动。”
侯念狠狠一拧眉,暗骂那帮王八蛋。
“那就先报警。”她说,“这里信号被屏蔽了,如果你有机会出去,马上报警。”
男人点头应下。
她低低一笑:“你不怕警察把你也抓了?”
男人没所谓地勾勾唇,打字递过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还英雄,狗熊差不多。
等等,这算暧昧吗?这好像就是在暧昧。
完了,真的完了……侯念沉默下去。
男人又输入一串文字,然后静静望着她:“外面没有你想求助的人?”
第341章 侯宴琛VS侯念(六九)
盯着那串字看了良久,侯念垂着眼睫低低开口:“有,我哥。”
男人静静注视她好久,才问:“为什么不先让我想办法联系他?”
“还是先报警吧。”她认真思考过后,摇了摇头,“他……最近很忙,应该真以为我在录节目吧。”
男人没有立刻打字。只是微微倾身,头套下的视线沉沉落在她脸上,目光重得像压了整片夜色。
静得太久。
久到侯念几乎以为他没听见。
好片刻,他的指尖才在屏幕上极慢地敲了一下,又停住。
没有文字,只有一下沉闷的按键声。
侯念被他这反常的沉默弄得“嗯?”一声。
“为什么会相信作为陌生人的我?”他终于打出一行字。
这真是个刁钻的问题。她总不能说,因为我不排斥你脖颈以下的身体吧?
自己想想都觉得滑稽,还很流氓。
“馋我身子?”男人又开始展示他的读心术。
侯念眼睛瞪得溜圆,滚了滚喉咙,错开视线:“不馋。”
“小黑”低嗤一声,起身站起来。
瞥见人影离开沙发,侯念不由一慌,条件反射抓住了他的手,脱口而出:“你要去哪里?”
男人脚步一顿。
意识到自己在干嘛,她猛地抽手,却没抽动,被大力握得紧紧的。
“放,放开我。”侯念这辈子就没这么矫情别扭过。
男人单手打好字递到她面前:“我去给你倒杯水,不走。”
“……哦。”
喝完半杯温水,侯念一颗心终于踏实了一点点。
但其实,不是水的作用,是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发挥的作用。
床边有窃听器,说什么她都不想再在上面睡觉了。
可是漫漫长夜,该怎么度过?
夜色裹着死寂压下来,侯念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表面冷静自持,心底却早已经被恐惧浸得发潮。
精准地摸清监控死角,摸清换班时间,能把逃生路线说得滴水不漏,更多是她强撑出来的镇定。
要知道,置身于这座阴森封闭的庄园里,暗处是数不清的监控,门外还有随时会闯进来的强壮保镖,她的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危险就像豺狼虎豹,随时能将她吞噬殆尽。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能不害怕?
可偏偏,身旁坐着的这个男人。
有他在,恐惧减半,担忧折中,连她紧绷的神经都不自觉松懈了半分。
这种安全感毫无道理,荒谬又致命。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未知的一切如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而身旁的人,成了浮木,却也是深渊。
侯念就这样静默无声地僵持较劲很久,忽然,男人抬手轻轻摁住她的脑袋,悄悄用力往他那边一带,她整个人就倒了下去,横躺在沙发上,头枕着他大腿。
心跳漏了半拍,侯念连眼睛都忘了眨,就又感觉到他扯了块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侧肩,是温柔的,细心的。
他这是……哄她睡觉。
侯念像被点了穴似的,僵硬如腊。
可是,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布料渗进她肩膀,像一剂镇定剂,能抚平她所有的不安与褶皱。
怎么会变成这样?!
十多天前,她才在沉迷于侯宴琛深邃的眼睛里,沉迷于他强健的体魄里,跟他这样那样……
而现在,她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躺在另一个男人的腿上睡觉,并接受他的安抚。
最关键的是,这人在身边,她紧绷的神经真就软了下来,连心底最深的恐惧都悄悄退去。
这太荒谬了。
闹归闹,吵归吵,难过归难过,但毕竟跟侯宴琛有着十八九年的羁绊,植根于骨血,沉淀于岁月。
连时珩那样的优秀的男人她都能抵得住诱惑,现在怎么能……怎么能对一个刚认识几天、身份不明的男人,产生这种近乎本能的依赖?
她该挣扎,该推开,该冷言呵斥。
可被他按在腿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所有尖锐的防备都像被温水泡软,连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理智在尖叫——别靠近,快远离。
身体却诚实得可怕,她贪恋这份安稳,贪恋这份无声的陪伴。
侯念不敢深想,不敢想这份依赖,寄托在了眼前这个叫“小黑”的男人身上。
矛盾像藤蔓死死缠住她,越缠越紧。
依赖是真的,不安是真的,贪恋是真的,抗拒也是真的。
侯念闭紧眼,睫毛剧烈颤抖,不敢动,不敢过渡呼吸,不敢承认。
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拉扯——这样下去,她一定会万劫不复。
啊啊啊——她好像,成了渣女。
临睡前,她还是没忍住低低问了句:“昨晚,你偷了他们的什么?”
男人的手微微一顿,正准备拿手机打字,就听见了匀称的呼吸声。
侯念睡着了。
他当然不是偷东西,昨晚,他顶替小黑后,去查引爆器中控端的所在位置,因为离开值班室太久,引起了其他几名保镖怀疑,最后才有了踢房门的一幕。
长夜难眠,他扯掉头套,垂眸定定凝视女孩,又缓缓脱掉手套,修长的五指带着滚烫的体温,掠过她热乎乎的脸蛋,反复描摹着。
最终,他的指尖落在她耳后的发际线处,在那里,他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出痕迹。
那处痕迹小到连她本人都没有察觉,这应该就是她在来这里的途中,被迷晕后,歹徒植入进去的微型引爆芯片……
.
阳光有些晃眼,侯念猛地睁眼,窗外虫鸣鸟叫,花香扑鼻。
她动了动,明显感觉到垫在自己脑袋下的是枕头。
桌上,杯子里还冒着热气的水,证明那人刚离开不久。
收回视线,侯念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的呆。
“扣扣”两声,房门被敲响,VJ在门外提醒开工了。
真是比她这个专业演员还入戏。
侯念冷笑,翻身起床。
吃饭的时候,她有意无意瞥向远处的小黑。
男人恰好隔空望过来,隔着一层面罩跟她对视。
四目相对,侯念心尖一颤。
明明昨天的白天,她对这人都没什么感觉的,怎么今天……就不一样了。
难道是因为昨晚的相处?
侯念欲哭无泪,不知道那些出轨的,是不是跟她现在的心情一样复杂。
而这位“小黑”,正在被两名VJ借调设备的名义堵着。
“你昨晚那动静,也太他妈吓人了。”VJ一号冷嗖嗖的调侃,“不愧是大明星昂,睡着很爽吧?”
男人静静睨着眼前人,沉默如汪洋。
“你看你看,睡了女人,连气场都不一样了,这还是我们认识的小黑吗?”VJ一号连连感叹。
VJ二号则阴恻恻地笑着把手搭在他肩上:“小黑啊,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怎么还吃独食呢?兄弟们也很辛苦的!”
“要不,今晚让给我们玩玩?”
没有回答。
面罩之下那张清淡静谧的面孔,仿佛被一把锋锐的利剑刺穿割裂,露出伪装在两层掩饰之下,犀利、阴鸷、又带着毁天灭地的狠戾……
第342章 侯宴琛VS侯念(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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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侯宴琛VS侯念(七一)
技术部黑进了庄园里的监控系统和窃听系统,一并在后台植入了伪装病毒。
病毒自带延迟与抹除效果,孙祥海那边看到的监控画面和窃听到的对话,会整体滞后十分钟。
十分钟的时间差,技术人员会抹掉“我方人员”进出庄园的画面,以及删掉一些不能传出去的对话。
也就是说,孙祥海看到的监控,和窃听到的对话,是经过篡改删减过后的内容,
而侯宴琛的指挥室里,却是实时无死角的真实画面。
晚上,黄兴值夜班,下属盯着监控里捂得严严实实的黑衣男人,啧啧感叹:“先生的牺牲也太大了,不但要往身上喷跟自己审美完全不在一个档次的骚包香水,还要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黄兴拍了他一巴掌,“先生那叫乐在其中,别说在里面待三个月,就是三年他都愿意。”
“啥乐在其中?”
黄兴恨铁不成钢,“活该你们单身。”
“说得好像你有老婆似的。”
“……”
.
后来的大半天,侯念都没看见小黑的人影,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直到晚上她借散步之名继续寻找出口、路过一段黑漆麻乌的小路时,他才突然出现。
也得亏没戴头套,不然能吓死人。
“你吓我一跳。”侯念拍了拍他手臂,警惕地前后左右都看了看,没看见别人,才气鼓鼓地质问,“这半天,你去哪里了?”
昏暗里,男人用手机打字:“感冒,睡觉。”
“嗓子又说不出话了?”
他点头。
“你这什么破嗓子,时好时坏的。”她一边吐槽,一边继续往前走,“你找到机会报警没?”
指节在输入键上停留一瞬,才继续:“报了,情况复杂,警察正在外围布控。”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回落了一点,侯念扒开一束花苗,义愤填膺道:“天杀的节目组,等本小姐出去,我一定要每人扇一巴掌,再踹他们去太平洋喝西北风。”
身后男人貌似嗤笑了一下,听不太真切。
侯念回眸瞪他一眼,“笑什么?”
男人静静睨着她,淡淡摇头,打字问:“你在做什么?”
她小声说:“找出口。”
男人站定,拽住她的手往反方向走去。
“去哪里?”侯念盯着被牵着的手,隔着一层手套,感受到他的体温,第一时间没想着要松开,反而抓得更紧。
她被自己的举动吓出一身冷汗。
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反握着,男人回眸斜她一眼,视线定格,看不清表情,不知道是因为被牵手而欢喜呢,还是因为被牵手而不开心。
很久他才在她手心写道:“别问太多,跟着我。”
他已经摸清了中控室的位置,并不在监控密布的主楼核心区,而是藏在西侧一间废弃杂物房里,极为不起眼。
暗室是整个庄园系统的核心,也是唯一能暂时压制她体内炸弹信号、延缓引爆程序的地方。
但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前,他都不能让她知道真相,更不能让她察觉自己身上绑着致命威胁。
侯念没有多想,默默跟着他走。
不是他带路,侯念都不知道西侧还藏着一间不起眼的杂物房。
杂货房里没有灯,只闻见刺鼻的灰尘味。
男人用手机照亮,停在布满灰尘的床上。
侯念瞳孔一睁,抱着胳膊往后一退:“你想做什么?”
男人回眸睨她一眼,敲出一行字,反问:“你想做什么?”
侯念眨眨眼,自以为意会得很对,反驳道:“那也不能在这里啊!”
气压骤然冷下来:“不能在这里做什么?”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侯念的视线顺着他脖颈以下移。
气压更冷了,手机屏幕差点怼在她脸上:“在你房间就可以?”
“……”这是个什么问题,她挪开飘忽的视线,没接话。
男人重重剜她一眼,推开了床上的木板。
侯念凑过去一看,发现床板下面,尽藏着一个地下室。
这地方是拍古装剧的吧?
她天马行空地想着,对上男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尴尬地咳了两声,义正言辞道:“我刚刚话没说完,完整的话是,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巧言令色,男人当没听见,低头正准备下去,就听见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灯光扫过走廊,越来越近。
糟糕,侯念瞳底闪过一丝慌乱。
下一刻,人就被小黑拉着闪进了里间,并顺手把床板归位。
外面的房门被一脚踹开,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扫射:
“刚才明明看到这边有动静,人呢?”
幼年时被灭门的恐怖创伤,是侯念一生都没法抹去的阴影。
这类似的凶残声,让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抓浮木一般地,紧紧攥着小黑的手臂。
狭小的里间,男人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用身体将她严严实实地遮挡住。
巡逻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径直朝着里间走来:
“进去看看!”
巡逻人员再次一脚踢开门,手电筒的光里间扫了一圈,光线在破旧的桌椅和杂物上掠过,并没发现半个人影。
“奇怪,明明感应到有人。”
“可能是老鼠吧,这破屋子东西多。”
“老板盯得紧,还是小心为上,去后门看看!”巡逻头头沉声说着,几人迅速推开后门,脚步匆匆追了出去。
后门连着一段爬满青藤的回廊,月色漫过藤蔓,在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影,晚风卷着草木香,静谧又温婉。
巡逻队员刚跑出几步,领头的人忽然抬手示意停下,眉头紧锁。
下一秒,几道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朝回廊中央照去。
光束定格的瞬间,所有人都顿住了。
月色与灯光交织处,侯念搂着一个男人的脖颈,脚尖轻踮。
男人则微微俯身,一手掐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一手捧着她的侧脸。
两人紧紧抵在廊柱上,身姿亲昵相贴,接吻的动作缠绵而大胆。
甚至,还响起了沉沦到忘我的“哼唧”声……
第344章 侯宴琛VS侯念(七二)
几十秒前。
两人前脚刚踏出那间堆满旧道具与落灰纸箱的杂物房,一股阴冷的穿堂风便顺着长廊猛地卷过来,刮得侯念裙摆轻轻一扬,也让她心头刚松下去的那根弦瞬间又绷起来。
还没等她拉着身侧的男人往阴影里多藏一步,长廊前方的拐角处,骤然晃过来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
光束粗重而锐利,在墙壁上扫来扫去,伴随着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沉闷回响的脚步声——前面也来人了。
更要命的是,刚才那批巡逻的,从杂物房里追了出来,手电来回晃动,脚步声由远及近。
前后夹击,无路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侯念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她急中生智,将自己混迹演艺圈多年练就的精湛演技发挥到极致。
她一把拽过身前身形挺拔的男人,精准扣住他后脖颈,微微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将脸朝他凑近。
男人只是微微一顿,便一手扣住她细腰,一手托住她侧脸,正准备不动深色推开她,让她离他那张脸皮远一些时,侯念就吻了下来。
他目色一凝,刚想把人挪开,却发现她吻的,是她自己的大拇指。
“……”
纵横演艺圈这么多年,作为一名专业演员,侯念的信念感绝对登峰造极。
强光的照射下,她含情脉脉,娇柔投入,把自己的手背“撮”得啧啧作响,混着细碎喘息,在寂静回廊里格外清晰。
两人身姿相贴,裙摆被晚风掀起一角,乍一看去,便是一幕缠绵到忘我的深吻。
灯光打上来的一霎,侯念“一惊”,朝男人怀里躲了躲,然后皱起眉瞪过去: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晚上我想跟他在房里约个会,你们就跟老鼠似的扒在门外偷听,现在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僻静地,又阴魂不散?”
“而且,这阵仗,是要捉奸还是要打架?”
侯念怒气冲冲走过去,指了指前面,又指了指后面的人:“我拍戏这么多年,你们是我见过最莫名其妙的剧组!没完没了了是吧?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请问,我还有隐私可言吗?”
“我不录了!不录了!把你们的总导演叫来!”
好泼辣的明星。
一众巡逻脸色越来越冷。
侯念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双方僵持着,最终,几名巡逻人员对视一眼,为首之人选择道歉:“抱歉侯小姐,我们也是担忧你的安危。”
“我谢谢你们,但不需要。”侯念没什么耐心地摆摆手,“还不走?怎么,还没看够?”
巡逻队长扯嘴一笑,冲她微微颔首,带着手下离开了。
巡逻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侯念脸上那层骄纵泼辣的刁蛮面具才一寸寸地冷下去。
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清醒。
如果是囚禁,那么她刚才的嚣张态度,足以让这些歹徒原形毕露——要么甩她几巴掌,要么做出更危险的举动。
可是这些人,不惜借综艺之名陪她演戏,不打不骂,不伤不害,甚至是哄着她,供着她,将就她,就为了把她圈在这座庄园里。
好像只要她待在这里,就能左右什么,决定什么似的。
她一开始想的是自己被黑心剧组做局,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她是被软禁了,甚至,有可能是被绑架。
绑匪之所以没有害她性命,由着她撒泼,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
这些年侯念的罪过的人很多,但要数敢绑架她的,没有几个。
蒋洁或许算得上一个,但北城洗牌在即,她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那么,就只能往更大的方向想,除了是孙祥海那个亡命徒,侯念想不出第二个人。
之前她就听说,为了夺藏品,这王八蛋入境了。
一定是他。
侯念后知后觉地感到后背发凉,但更多的是愤怒。
这么多天,她身处在波云诡谲的生死局里,身处在灭门仇人布置的陷进里,却一点都没察觉到。
太大意了,她应该早点意识到的。
姓孙的恶事做尽,不夹起尾巴躲在阴沟里,竟然还敢大张旗鼓地绑架?
她五岁之前的记忆,虽被那场血腥的灭门场景吓到至今也想不起来,但孙祥海杀了她的妈妈,杀了侯宴琛的父亲,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王八蛋,他怎么敢?怎么还有脸跑到他们面前来蹦跶。
他就该下地狱!该血债血偿!该生不如死!
.
思绪过于集中,直到侯念被人从后面拉了下胳膊,才堪堪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卧室门口。
身后,那个男人还没离开。
她开门走进去,他后脚便跟了进来。
侯念没有阻止,关上门,默默朝着沙发走去。
“那间地下室里有什么?”她低声询问。
他没有作答。
看来有所隐瞒,她换了个话题:“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她,重重点头。
侯念沉默下去,抱着双膝什么都想了一些。
沙发下陷,男人在她身旁缓缓坐下,自顾自拉起她的手,将她极度愤怒而握得紧紧的拳头慢慢舒展开,轻轻抚平。
触感在指尖蔓延,像春风,像暖阳,像温泉,像镇定剂。
侯念眼睫闪了闪,侧头在昏暗里注视他,一分钟两分钟,甚至更久,直到男人都错开视线了,她依然还盯着他,目光如有实质。
“五岁的时候,我妈妈被人杀害,继父也死在了那场屠戮里。”她缓缓开口。
他静静听着,很认真,很专注。
“继父有个儿子,大着我九岁,之后的很多年,我都跟他一起生活。”侯念把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声音低低的,“这些年,风风雨雨,我们经历过很多,大多时候,都是他挡在我的前面。”
“作为哥哥,他很好,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这世上没有哪个当哥哥的,能比得过他。”
男人一动不动,视线落在她闪烁着的眼眶上。
侯念吸了吸鼻子,喋喋不休:“小的时候,我觉得他就是个超人,会给我做饭,给我扎辫子,给我买的衣服和裙子,甚至比专业妈妈们的审美都好,他在我心中,就是无所不能般的存在。”
“后来,我慢慢长大,他开始给我立规矩,不准晚归,不准单独跟异性待一起,不准这样,不准那样……那段时间,是我最抵触他的时候。”
“可是成年后,我就没那么抵触了,因为,我挖掘到了他的另一面。”
男人抬眸,期待她的下一句。
“我开始用看一个男人的目光去观察他,发现他好帅,好有魅力,战斗力好强——制服一穿,六亲不认;西装一穿,绅士矜贵;不穿的时候更……”
侯念及时打住,低头笑了笑:“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放着同龄的青春洋溢男孩子不关注,非要去关注他那样一个……成熟老男人?”
“……”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自问自答,“或许有些事有些人,就是注定的吧,注定我这辈子会喜欢谁,爱上谁,又会失去谁,也注定,我拿他没有办法……”
黑衣之下,男人喉结轻滚,轮廓明显。
侯念看见,默了默才又继续,“前面说的全是他的好,可他也有不好的一面……”
等了半天没等到具体,男人抬眸跟她对视。
侯念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纹路都快被他给磨平了,手心烫烫的,麻麻的,痒痒的。
“感冒好点没?”她突然南辕北辙来了句。
没想到她会猝不及防这么问,男人顿了顿,点头。
她继续说:“昨晚,你的脖子被我弄破了吧?”
他点头。
“流血了吗?”
他在她手心写道:“一点点。”
侯念抬手,捏住他拉到顶的拉链,声音堪称温柔:“衣服脱了,我给你上点药。”
男人猛地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往下使劲。
“不给看?”侯念抬眸,眼底挂着无辜又天真的笑意。
对方单手坚持,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敲字:“随随便便脱人衣服,你不喜欢你哥哥了?”
屏幕的亮光照着侯念幽深的目色,她依然一副笑脸:“你这男人,是我跟他的爱情保卫志愿者吗?”
“作为爱情保卫者,你摸我的手,是不是摸得太过于理所当然?”
男人微微一愣,皱起眉。
手被攥得太紧,侯念放弃拉他拉链,转而握住他带着手套的手,指腹隔着布料在他掌心磨蹭,片刻,悠地抬眸说:
“他做了伤害我的事,我不喜欢他了。我喜欢你,小黑!”
说罢,她又梅开二度:“今晚你陪我睡。”
第345章 侯宴琛VS侯念(七三)
夜色如墨,将整座中式庄园彻底裹入深寂。
飞檐翘角隐在浓黑里,黛瓦覆着微凉的夜露,庭院里的古松枝桠横斜,剪影投在青石板上,像极了浓淡相宜的水墨画,却无半分雅致,只剩死寂的压迫感。
远处回廊的灯笼昏昏沉沉,红光微弱,被厚重的夜色吞了大半,风掠过雕花窗棂,卷起细碎的草木香,混着一丝浓烈的冷意,大张旗鼓地漫进房间,几乎全数落在侯念的身上。
她被那样注视着,有那么一秒,像被砌进了水泥里,像遇见鬼打墙,半点动惮不得。
侯念废了好大的劲才挣脱那层浓厚的隔空压制,面不改色靠他更近,声音软得像春江水:“多少人垂涎本小姐的美貌,仰慕本小姐的才华,我说,我喜欢你,还主动邀约,你要拒绝我吗?小黑。”
而“小黑”,一句话不说。
侯念低笑,“胆子还是不够大,等着,姐姐给你涨个好胆。”
男人一眯眼,像窥伺的豹装成的猫,不知深浅。
侯念当没看到,慢条斯理起身去,在酒柜里取出一瓶醒好的黑加仑起泡酒,再返回坐到他旁边。
金红色的酒入杯,滑过剔透的杯壁,漾开一圈深绯色的涟漪,清冽酒香漫开在凝滞的空气里,冲淡了几分房间里莫名而来的气压。
她握着酒杯回身,杯壁轻抵下唇,目光直直锁着面前的男人。
她抿了小口酒,就着杯子,把沾着口红印的杯壁面朝他,径直放在他唇上,有种大佬“逼良为娼”的既视感。
微辣的酒液混着她唇上的馨香划进男人的喉咙,冰冰凉凉,也滚滚烫烫。
见他一口气喝自己喂的大半杯酒,侯念开心得连连鼓掌:“小黑真棒!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真皮沙发的扶手发出很明显的咯吱响,侯念“咦”一声,探头看过去,发现是男人用手在上面摩擦紧拽的后果。
“有这么紧张吗?”侯念没心没肺笑起来,“小哥哥好纯情,都喝酒了怎么还紧张。”
“不过……纯情点好,姐姐就喜欢纯情的。”
扶手上的皮质沙发料更响了。
侯念恍若未闻,抬手再次拽在他拉到顶的衣服拉链,连哄带骗的语气:“昨晚伤到你,脱掉衣服,我给你涂药好不好?”
这次,男人没有阻止,只是静静望着她,像深海的浪,看着幅度不大,实则藏着毁天灭地冲击力。
在他狼一般沉寂的注视下,“哗啦”一声,她毫不客气地拉开他的拉链,然后,去解他扣到顶的衬衫纽扣,动作有些急切。
手再次被男人抓住,一寸一寸挪开,力道大到仿佛要将她捏碎。
“你确定,要搞?”他一笔一划在她手心里写。
侯念眼睫轻颤,“搞啊,怎么不搞?”
气压降到冰点,他像是突然不会写字了一般,很久才艰难地写出几个字:“你,不要你哥了?”
她盯着他鼓动的喉结,没有抬头,“不要了。我要你,小黑!”
时间仿佛停顿,空气里充斥着看不见的硝烟。
下一秒,男人一把按住她的肩,单手搂着她的腰,抱起来,脚步疾走,径直去了阳台边。
侯念瞳孔悠地睁大,捂着嘴差点叫出声。
推拉玻璃门被男人合上,而在玻璃门和外面之间,还有一道中式木窗做隔离。
“刷”一声,深色的帘布合上,隐天蔽月,他们困在长四米宽两米的阳台上,靠墙处有个榻榻米,以及一张喝茶的实木长桌。
但这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摆设,因为夜太黑,侯念什么都看不见。
她被放在榻榻米上,没有丁点时间停留,男人就扳正她的身体,大手捏着她下颌,继而往下,勾住她的针织衫圆领,不撕,也不脱,利用弹性一直往下扯……
粗鲁又暴力的手法。
侯念呼吸一滞,在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窥视不清四壁的一砖一瓦,唯有,他压抑急促且带着愤怒的呼吸喷洒在逼仄的空间里,像一只被逼急到发狂然后杀红眼的野兽。
他的手套脱了,滚烫的指尖没了布料的隔离,在她的肌肤上肆意横走。
侯念剧烈呼吸,深深闭眼,咬牙鼓励:“没想到小黑竟然这么野,姐姐好喜欢。”
一阵电击般的麻意贯穿四肢百骸,侯念猛地一抖,才意识到,他在她心口上写字。
他的手又颤又用力:“移情别恋,薄情寡义,很过瘾是吧?”
窗外的风被帘布隔绝在外,狭小的阳台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
他指尖滚烫,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每划出一道笔画,都带着近乎自毁般的沉重。
移情别恋,薄情寡义……
侯念感觉自己在生死线上滚了一回又一回,到最后已经半死不活。
但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化指为笔的每一下,起承转合沉如千钧,写尽满腔积怨,写尽不甘与毁灭,滔天怒意与疼痛不已,字字都像要将他的心头郁火燃尽。
“断头台”上的侯念蓦然一顿,仿佛被他几乎就要溢出胸腔的沉郁与难过感染,甚至是被渗透。
于是,她心间骤然传来一阵钝痛,痛感迅速蔓延至全身,是那么的酸涩,那么的难过,那么的压抑。
她像被点了穴,被抽了筋,半点动惮不得。
写完字,男人握起拳,青筋鼓起,骨节作响,他有些颓然地将头靠在侯念的肩上。
那一刻,他宽大的肩膀颤抖十分明显,是无奈,是不甘,是惋惜,是悔恨……像千年城墙突遭暴雨,一夜之间,坍塌,碎裂,消失灭迹。
一霎间,侯念被他这把横空甩来的脆弱剑刺中心房,这把剑劈得她四分五裂,斩得她魂飞魄散。
鼻子猛地一酸,黑夜遮住了她瞬间红透的眼睛,也盖住了她瞳底晶莹闪烁的泪花。
木讷了几秒,侯念抬起同样颤抖的手,抱住男人宽大却压抑到极致的肩,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带着呼吸,软软的,糯糯的:
“哥哥,别难过,我知道是你。”
第346章 侯宴琛VS侯念(七四)
话音穿过男人的耳膜抵达中枢神经,犹如掉进深潭里的一颗巨石,瞬间惊起骇浪惊涛。
男人浑身一僵,所有的颤抖、压抑、怒意与不甘,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黑夜里,他是那样的沉默。
感觉被爆雪掩埋,寒意直逼心头,侯念浑身一哆嗦,颤颤巍巍抬起手,试着去解男人的衬衣纽扣。
这次,他没再阻止。
顺着男人脖颈上早就暴起的狰狞青筋,她指尖轻缓下移,一番摸索,果然找到了耳后与下颌衔接处那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边——那是仿真人皮面具的隐形贴合接点,薄如蝉翼,紧紧贴服在肌肤之上,不仔细触碰根本无从察觉。
男人依旧没动,由着她操作。
侯念淹了淹喉咙,指尖微微用力,捏住那层软韧的边缘,像撕保鲜膜似的,轻轻一揭。
微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薄薄的面皮被缓缓掀起,从下颌到脸颊,再到眉骨,直到那层逼真的伪装被彻底剥离……
镂空的窗外很不合时宜地吹来一阵风,将静闭的窗帘吹开了一条缝……清洌的月光如银刃般划破浓黑,恰好落在男人脸上,一寸寸照亮他卸去伪装后的轮廓。
是那张矜贵冷傲、锋芒逼人的脸,逆着一簇橘白交缠的光,光虚幻而揺曳,他深陷其中,眉骨锋锐,眼窝深邃,长睫垂落,恍若大梦——
他眼角的红还没那么快褪去,却已被溢出来的冰霜覆了个彻底,可谓千里冰封,静得吓人。
四目短暂相对,视线交织,单凭他那双眼睛,仿佛就能将她整个人吞没。
侯念的眼睛还红着,却已经原地丢了魂。
她从没见过这样表情的侯宴琛,从来没有见过!
那样眼神,太烫,太沉,太痛,像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喷发,隐忍、克制、疯狂,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万箭齐发。
侯念仿佛已经被万箭穿心,开口既失声,“哥,我……”
她的“我”字还没说完,就被侯宴琛一把推倒,俯身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吻了下去。
不是轻柔,不是试探,也不温柔,唇齿相覆的瞬间,力道就重得近乎失控,疯狂地狠狠碾压。
这是个压抑到极致后骤然爆发的吻,既凶又急。
侯念大睁着的瞳孔里,是他太阳穴上狰狞的青筋。
我太可怕了,她只停顿了一秒,就挣扎着想先跑。
侯宴琛眼睛都没睁一下,一把按住她肩膀,再次扳正她的身体,迅猛张嘴含住她唇,大手直往针织衫里探……
侯念下意识弯了下腰,又被他像抚平纸张似的弄直。
这样深入野蛮的吻,持续了十几分钟,侯念只能靠着他偶尔从左边换到右边短暂换气。
她水深火热地在微妙空隙间里,喊他,拍他的背,抓他的衣服,算是求饶。
侯宴琛终于给了她呼吸空气的机会,却又立马转战别处,强烈的威慑感席卷她寸寸皮囊,低沉的声音更是像一团熊熊烈火:
“玩我玩得尽兴吗?姐姐。”
“……不,不,不,你是我姐,是我哥,是我祖宗……”
男人完全不理,手撤离的同时,带起她的针织衫,从她的头上扯下,才觉周身一凉,她就被翻过去,背对着他……
侯念有好几秒,没有呼吸。
又起风了,她却一点不冷,甚至还出了汗。
万籁俱寂,整座庄园是一座华丽的囚笼,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震耳欲聋般的呼吸和心跳,在空气里碰撞,暗潮汹涌。
窗外,原本在歪脖子树上栖息的两只鸟,听见那等动静,被吓得噗呲一声狂飞出去,又“砰”一声撞在另一棵歪脖子树上,晕晕乎乎好久,才噗嗤噗嗤扇着翅膀,歪歪扭扭地远离是非之地。
指挥室里,技术人员如往常一样处理接收到的录音,听着听着,猛地瞪大眼睛,机械地转头请示旁边的黄兴:“额,老大,这些……嗯嗯啊啊,哭哭唧唧,稀里哗啦的、听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健康的声音,要删掉吗?”
黄兴早就憋红了脸,正愁没发泄地,一巴掌拍过去,“不删留着强撸灰飞烟灭吗?”
“………”
.
“念念——”侯宴琛的声音哑到极致,也性感到了极致。
侯念像被反复抛上天又坠下地再次抛上天的傀儡,用哭到红肿眼睛木木地望着他。
“还调皮吗?”他问。
月亮已经换了个方向,他后半程都用手机照亮,一寸也不放过,他要看着她的窘迫,她的脆弱,她的美好,她的一切……
暖白光线昏昧柔和,堪堪照亮他摁住她,迫使她跟他交握的手,也将男人深沉又腹黑的模样晕染得若隐若现。
侯念头靠着沙发椅背,从他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副自己——粉红的,娇艳如盛绽的红梅,绵软的,温柔如三月春雨。
她像一捆在海上浮荡的木头,只要闭上眼,就是这张凌乱狭窄的沙发,是侯宴琛精魄的肌肉,是他白皙的皮肤,诱惑的唇,和猩红的眼。
“还调皮吗?”男人将她抱在怀里,勾头去亲吻她的唇。
她本还可以更调皮。可是,在感受到他震颤般的痛苦时,她再也调皮不下去。
他是钢铁一般的坚毅的人,斡旋于北城的名利场里,复仇,向上,刀山火海无所不能,那一刻,却难受成了那样。
那把“破碎”刀,仿佛从后面的胸口对穿而过,刺得她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他难过,颓然,压抑,是她最致命的点,任何时候,她都见不得他那样子。
“是你先装成小黑来逗我的。”侯念没什么脾气地反咬一口,很傲娇。
他笑,解释说:“权宜之计。”
这个倒是无需多说,她明白。
“冷吗?”侯宴琛轻轻咬她耳朵:疼吗?
侯念会出言外之意,侧脸贴着他的胸膛,不说话了。
男人扬扬嘴角,再次含住她的唇。
比起几个小时前,这个吻温柔了太多太多,像蜂蜜,一下一下的,很甜。
侯念轻轻回应,像棉花,软软的。
侯宴琛被她挠痒似的一回应,如燎原之火,春风吹又生。
他胡乱扯了件衣服盖住她的后背,就着她面对面坐的姿势,捏了捏她的膝盖和脚踝,哄骗:
乖,我这次轻点……
第347章 侯宴琛VS侯念(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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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侯宴琛VS侯念(七六)
侯宴琛的手往薄毯下探,指尖游走,惊起一层层颤栗,语气温和:
“我这个老男人,不懂。你年轻,不如你告诉我,这种上过床,有过亲密无间行为的关系,叫什么?”
“……”
侯念假意咳嗽两声,一个“约”字还没发出音,就被侯宴琛冷嗖嗖的声音给堵了回去:“想好再说话。”
“那我不说,”她轻哼,傲娇起来,“你说。”
男人低低一笑,咬她耳朵,百转千回的柔声胜过一切天籁之音:“我始终认为,‘妹妹’的身份更具代表性。”
确实,他们之间,恋人关系都得排在后。
血液在血管里沸腾、雀跃、狂奔,侯念脸一热,凑在他耳边,轻言细语,意味深长:“知道了,哥。”
那气息,像蜿蜒诱惑又漂亮的蛇,双目苍翠,身影柔软,如梦如幻。
侯宴琛的手温逐渐滚烫,指纹所过之地,掀起阵阵狂浪,像风,像雨,嚣张又疯魔,语气带着鼻音:“小妖精。”
“……”这是侯念第一次听他这么形容自己。
“怎么就是妖精了?”她不服气。
他目光游走在她露出来的香肩上,胸膛同样能感受到她跳动的心跳,悠地扣住她的脖颈,翻身把人压在下面。
“我还有话说!”侯念拽住他的手,时轻时重的呼吸喷在他轮廓明显的喉结上。
侯宴琛顿觉一痒,喉结滑动,声音哑像被砂纸磨过:“洗耳恭听。”
“不要再把我严严实实地捂在身后。”侯念正色道,“即便我永远也不可能达到你的高度,但,我也想尽可能地陪在你左右,风雨来的时候,你能为我遮住头顶,我也能替你盖住胳膊。”
“总之,不要一有危险,你就什么都不跟我说,把我蒙在鼓里,隔绝在外。对你来说,那是保护,可对我来说,那叫见外。”
“我想,这也是一开始我们的矛盾所在。你只站在你的角度考虑从而制定计划并实施,全程不需要我参与,却忽略了我内心的真实感受。”
“哥,我不想一辈子躲在你身后,我要的是跟你站在一起,要的是相扶相持,危险也好,胜利也罢,我都不想错过。”
“我也想保护你。”
搭在她腰窝上的手一动不动,仿佛静止。
所有的话侯宴琛都听见,也都理解。
“念念长大了。”他低声说。
“别转移话题,以后有问题一起解决,不要对我有所隐瞒,答不答应?”
他看她很久很久,点头“嗯”一声。
侯念用小指勾着他的小指,“拉钩,不准食言。”
男人低低一笑,“姐姐不困吗?”
“……我知道我被绑架了。”是有点困,但她还有话没说完,“是不是孙祥海那王八蛋做的?”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到了。
提到姓孙的,侯宴琛眼底闪过冷冽,手上的力道却即轻:“不害怕,我一定把你安全带出去。”
“那为什么要等?”侯念不明所以,“你的人肯定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这里,那为什么还不能出去?”
侯宴琛的指腹正落在她耳背后,轻轻在那枚微型引爆芯片的四周绕着圈,告诉她说:
“孙祥海上次从蒋光成那里拿到的藏品是假的,他绑架你,就是想牵住我,争取时间去从蒋光成手里夺真藏品。”
“我们已经锁定了孙祥海的藏身之处,很快会收网,收网之前,我要装作已经被他牵制住,所以,只能委屈你再等等。”
“能完成这个任务吗?侯念同志。”
这么一说,侯念完全懂了,也来了精神,立刻做出个少先队员敬礼的姿势,脸上笑咪咪的:“保证完成任务!”
不算宽敞的沙发,两人躺在上面被挤得密不透风。
侯念身体被胸前体温熨得发烫,畅谈过后的气息,浓过以前任何时候。
“你……什么时候走?”想到他天亮之前要去跟小黑交班,她这么问。
“你睡着我就走。”侯宴琛扯了扯她后背的毯子,把人捂严实,“白天小黑会保护你。”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你身上这骚包香水,也太浮夸了。”
“……小黑的审美。”
“什么审美,出去我送他几瓶好的。”
侯宴琛一挑眉:“嗯?”
“……好吧好吧,不送,我推荐他自己去买。”
“嗯。”
“你也快睡会。”她催促。
他应着,之后便是冗长一段沉默。
侯念感觉自己睡着了,却又睡得不是很踏实。
凌晨四点过,两人从半睡半醒间辗转翻身,模模糊糊感知身边人,意识游离,不知道谁先开始,先是颈间一个轻吻,而后游离到侧脸,最后寻至柔唇,抱头,握腰,极尽缠绵的深吻吮吸。
将醒未醒,交缠的呼吸迷蒙醺离,清甜微香的气息和淡淡酒味混搅在一起。
彼此身体都有本能的喜欢、舒畅和悸动,绵长又迷离,像沼泽地,越陷越深。
侯念全然迷失在侯宴琛强势又温柔的亲吻里,这么多个月的别扭和纷争,又为何失而复得,种种原因,都不想再追究。
大掌游离进滑腻,不知足地来回磨蹭,极细微电流窜行在交叠的四肢百骸,昂扬利刃悄然释放,刺破朦胧夜色。
黏合的唇瓣微微泻出侯念不得不压制的声音,侯宴琛温温柔柔的深吻将她堵住。
不缓不慢的节奏到疾速冲击,黑漆漆的狭窄阳台上,回荡着,又很快淹没进薄毯之下,跌宕,跌宕,再跌宕,逐渐平息。
两人都闭着眼,细细轻轻呼吸,手足紧紧挨着,侯宴琛埋头在她长发里汲取她的气味。
她枕在他的臂弯,在他怀里酝酿下一场睡意,手指来回摸着他的脖颈,梦吃般地低语:
“昨晚我动手伤到你了,对不起,我有时候玩起来不分轻重,有点过火。”
他暗哑着回应:“不过火,这才是我养出来的大小姐。”
她在睡梦中轻笑:“先生好宠。”
“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苛待过你?”
“你送我进福利院。”
“接回来了。”
“你……你凶,你坏,你铁树开花没完没了。”
头上传来男人愉悦的笑意。
侯念在这声笑意里再度沉睡,呼吸轻浅,安稳得像落在他心口的羽毛。
侯宴琛却没半点睡意,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耳后那片细腻的肌肤,目光沉沉落在窗帘一角的夜色里,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尽数褪去。
感觉到身上的仪器在震动,侯宴琛极其缓慢地、一寸寸抽开被她枕得发麻的手臂,悄无声息起身,走到阳台角落,背对着她,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仪器。
没有屏幕,没有按键,只有一道极淡的蓝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这是他们专属的加密通讯器,只有黄兴等核心心腹能接入。
侯宴琛指尖轻叩,三下长,两下短,解锁信息。
加密文字一行行跳显:“先生,小黑在返程途中被抓,现在您和小姐的处境都非常危险!”
第349章 侯宴琛VS侯念(七七)
通讯器上的屏幕亮起一道光,直扎进侯宴琛的眼底。
但他只是定了半秒,就收起通讯器,从兜里掏出张电话卡,慢条斯理把卡放进手机里,先给黄兴拨了通电话:
“执行b计划。”
“收到!”黄兴说,“庄园外有我们的狙击手,只要您一声令下……”
“原地待命,”侯宴琛打断,“这里有我,没事。”
淡淡地挂断电话,侯宴琛躬身把熟睡的侯念抱起来,用脚尖打开玻璃门,径直走到床边,轻轻把人放下去,最后盖上被子。
壁灯鹅黄,照在熟睡的女孩儿身上,一切是那么的安静。
折腾大半晚上,她累惨了。
侯宴琛注视着陷入深度睡眠的人,指腹划过她还没散去的红晕上掠过,在她眉眼上停留。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密集而压抑的脚步声,成群结队、步伐沉重、呈包围态势逼近的声响,由远及近。
大概有十来个人,很快就停在侯念的门口,“框框框”一顿响,枪械上膛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门缝,硝烟直逼屋内。
侯宴琛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冷冽。
他熟门熟路地伸手探向床板底部准确无误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轻轻一扯,几截拆分好的枪身零件被他无声取出。
以防万一,几天前他把武器放在了这里。
昏暗里,侯宴琛修长手指翻飞,枪托、枪管、弹匣、瞄准件,在他掌心精准咬合,金属碰撞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刷刷刷几声响,不过十几秒,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便组装完毕。
他握枪试了试手感,再次看了一眼床上安稳沉睡的人,转身走到外间沙发上坐下,慢条斯理从茶几上拿了支女士烟点上。
侯念的烟劲儿小,但总是有股不知名的香气,很好闻。
薄雾缓缓升起,男人就那样靠着沙发背,姿态慵懒地吸着烟,等那通一定会打来的电话。
不多时,手机果然响了。
铃声快要响停的时候,侯宴琛才接起,没有说话。
最终是那头先开的口:“宴琛,说好的三个月,你不能干预不能营救,你出尔反尔,不讲信用啊。”
这边的声音夹着一点烟嗓哑,听不情绪:“你这度假山庄环境不错,我来度个假而已。”
电话那头的孙祥海冷笑:“你已经被包围了。”
侯宴琛声音淡淡:“所以?”
“不愧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泰山崩于眼前也能巍然不动。”孙祥海话锋一转,“你就不怕我一摁遥控,砰一声,炸得你兄妹俩尸骨无存?”
侯宴琛不急不慢吐出口烟圈:“那你为什么不按?”
“你……”
“你不敢。”侯宴琛替他回答,“藏品没拿到,怎么出境也没着落,你敢吗?”
孙祥海顿了几秒,语气阴森带着怒意:“合着侯厅还真把那里当成度假公寓了,我的人成了你们的Npc,整个拍摄场地,更是成了你们兄妹俩play的温床。”
侯宴琛起身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绅士有礼:“孙先生能提供这么好的服务,有心了。”
“侯宴琛!”孙祥海勃然大怒,“兔子急了是会咬人的,你别逼我!”
“逼你什么?”侯宴琛犀利阴鸷的眼睛在黑夜里越发深沉。
“少装蒜,我说你怎么这么有恃无恐,敢大摇大摆进庄园跟你的好妹妹调情,那是因为,真藏品已经不在蒋光成那里了!”孙祥海咬着牙说,“早在你跟蒋洁联姻期间,藏品就已经被你从她的叔叔蒋光成手中弄走了!”
“所以,真藏品在你那里!”
侯宴琛嗤笑一声,语气波澜不惊:“这我就不明白了,东西本来是我家的,在我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这我不管!”电话那头炸开孙祥海暴怒的吼声:“老子现在也不要藏品了,老子要钱!”
“五千万不连号的现金和一架能出境的直升机,换你妹妹一条命。”
“好啊。”侯宴琛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然后又说,“不过,你也知道,我要寸步不离守着妹妹,出不了这座庄园,怎么弄那么多钱给你?”
孙祥海寒凉一笑,“我可以解除侯念的活动范围,不在局限于庄园。”
“那最好不过。”侯宴琛翘起二郎腿,声音骤然冷下来,“先放了小黑。”
“那个卧底吗?”孙祥海想了想,“放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不会那么快就死。”
侯宴琛视线如默,静得可怕。
“交易地点和交易方式,由我定。”孙祥海恶狠狠说:“但是,我劝你别再玩花招。”
话音刚落,下一秒——轰——!!!
整座庄园猛地一震,远处偏苑的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火光冲破夜空,玻璃震得嗡嗡作响,浓烟瞬间卷上半空,连地面都在剧烈颤抖。
巨响震得屋内空气都在发颤,床上的侯念猛地惊醒过来。
侯宴琛几步走过去,把人用力护在怀中,不停地摸她后背上的长发:“摸摸毛,吓不着。”
电话里,孙祥海的笑声疯狂:
“听见了吗?宴琛,你再耍花样,下次引爆的地方,就不再是偏苑了。”
他一字一顿,字字淬毒:“而是,你的好妹妹身上!”
第350章 侯宴琛VS侯念(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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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侯宴琛VS侯念(七九)
集装箱改造的简易房间里,只有一盏惨白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昏沉压抑。
空气里飘着灰尘与铁锈味,冷得刺骨。
侯念被反绑在铁椅上,麻绳勒得她手腕红肿一片。
从庄园被一路转移到这个破码头,她半点没有挣扎,也没说过一句话。
终有一日,她成了人质,成了孙祥海拿捏侯宴琛最致命的武器。
门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侯念的目光冷冷扫过去。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隔近二十年,孙祥海那张脸再一次撞进她眼底。
杀人犯也逃不过岁月的侵蚀,只是那双眼,依旧凶戾、阴狠,像荒野里饿疯了的豺狗,那股土匪般蛮不讲理的杀气、骨子里浸出来的血腥气,一分一毫都没被时光磨掉。
就是这张脸。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五岁那年灭门之夜,火光冲天,血溅满地,她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那些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噩梦瞬间决堤——尖叫、枪声、倒地的声响、满屋子的红、亲人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所有惨痛、窒息、血腥的画面,在这一刻顺着他的眉眼,疯狂涌入她的脑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原来有些仇人,就算隔了十几年,就算老了、变了,只要一眼,就能把人拖回地狱。
侯念的脸色白了几分,瞳底却在这时掀起滔天恨意。
“侯念,别来无恙。”孙祥海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睨着她,“你哥马上就到了。你说,他看见你这样,会不会疯?”
侯念抬眸,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孙祥海,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孙祥海嗤笑,“当年我只是跟侯宴琛的爸爸有仇,谁让你妈要在那个节骨眼上嫁进侯家的呢?只能说,算她倒霉。”
“呸,死通缉犯,滚开,别来恶心我。”
一口痰,精准落在孙祥海的脸上。
歹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
那股土匪般的凶性“轰”一下炸开,像被彻底激怒的野狗,眼白充血,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曲狰狞,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小贱人——你他妈找死!”
孙祥海怒吼一声,扬手就朝侯念脸上狠狠扇下去,手掌带着风声,眼神狠得要把人生吞活剥。
就在这一刹——
轰——嗡——!
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从天空碾压而来。
震得整个集装箱房屋嗡嗡发抖。
头顶灯泡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风声呼啸,气流卷着尘土拍打铁皮,巨响盖过一切。
孙祥海的手僵在半空。
同一秒,他耳麦里响起外面手下的声音:
“海哥,侯宴琛来了。”
孙祥海脸色依然阴鸷到极点,狠狠抹掉脸上的污渍,咬牙切齿地盯着侯念:
“算你命大。”
“等我收拾完你哥,再回来弄死你,这样,你们兄妹俩就可以下去跟你们那对爹娘团聚了。”
侯念恶狠狠盯着他:“你敢伤他一分一毫,我一定让你痛不欲生。”
孙祥海不屑一笑,“大明星,你当这是你的剧场呢?可惜,你拿的可不是大女主的剧本,是……香消玉殒的剧本。”
说罢他摔门而去,摁住耳机说:“侯宴琛诡计多端,都给我打起精神。”
码头被冷风与尘土笼罩,河水灰冷,集装箱林立如铁壁,空旷场地一片肃杀。
黑色直升机从云层俯冲而下,旋翼卷起狂风,尘土飞扬,草屑翻飞。
机身稳稳落地,舱门推开,侯宴琛从上面走下来,黑色大衣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枪。
他身后,周政林提着两个沉重的铝合金钱箱,沉默跟随。
两人刚踏出两步,埋伏在集装箱两侧的黑衣人瞬间涌出,齐刷刷举枪对准他们,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墙。
“站住!”
厉声呵斥震碎空气,子弹上膛的脆响此起彼伏。
侯宴琛脚步未停,目不斜视。
孙祥海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摆起了山大王的谱,笑得阴风惨惨:“宴琛啊宴琛,你说你这人,怎么总爱跟我作对呢?让你一个人来,现在多一个人,是怎么回事?”
侯宴琛的视线牢牢固定在后面的集装箱上,语气淡淡:“他只是提钱的。”
“是吗?”孙祥海一眯眼,凶相外露,起身一步步朝周政林逼近:
“那你不介意,我搜他的身吧?”
第352章 侯宴琛VS侯念(八十)
江风裹着废弃码头特有的咸腥气,卷过陈旧复杂的场地。
孙祥海鬓角的白发贴在满是褶皱的脸上,那双浑浊凶戾的眼睛,死死黏在周政林怀里那两个银灰色的铝合金钱箱上,眼底是贪婪与狠辣。
周政林用余光看了眼侯宴琛,暗自在心底骂娘——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迟早有天会被姓侯的和姓孟的搞死。
孙祥海带着手下逐渐靠近。
“别动!”他左边的死士低喝一声,粗糙的手掌直接扣向周政林的手腕,直往他的手提箱上掏。
周政林欲哭无泪。
侯宴琛森然垂眸。
孙祥海的手下已经迫不及待,一只手伸向钱箱的锁扣,指尖寒光一闪——露出指缝里夹着的薄薄的刀片。
显然是想直接划开钱箱。
就在刀片即将碰到锁扣的刹那,空气里的紧绷感,骤然炸开。
侯宴琛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人看清他的动作是如何启动的。
他原本站在周政林身侧半步,下一秒,银色手枪稳稳抵在了孙祥海的太阳穴上,先发制人:“别动。”
全场死寂。
孙祥海以及他的二十多名带枪的手下,瞬间僵在原地。
侯宴琛身上的黑色风衣已经在刚才他挪动的时候脱掉了,里面穿的是黑色制服,腰上绑着弹夹和武器。
那分明就是一副作战的行头,半点不掩饰。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侯宴琛竟然不顾人质的安危,敢直接硬刚。
孙祥海眼底寒凉,阴恻恻笑了一声,“侯宴琛,我死的同时,就是侯念粉身碎骨的时候,除非你一点都不在乎她的生死。”
江风依旧在吹,卷着远处江面的水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头顶的阳光烈得刺眼,却照不进侯宴琛眼底的寒潭。
他垂眸,看着孙祥海那张狰狞错愕的脸:“孙祥海。”
他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江水般的冰冷,又带着岩浆般的滚烫,每一个字都砸在空气里:
“在北城,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底气,敢跟整个系统叫板,敢跟国家机关硬碰硬?”
说着,他的枪口又往下压了一分,孙祥海的头被迫向左侧歪去:“苟延残喘久了,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逍遥法外惯了,忘了十九年前的灭门之仇?”
“你猜,我会不会允许你活着离开?”
侯宴琛眼底的恨意,是一把磨了近二十年的刀,架在孙祥海的脖子上,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忽然恍然大悟,从头到尾,威胁也好绑架也罢,他根本没当回事。
这样的人,太危险,太琢磨不透。
孙祥海的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可毕竟是常年行走在灰色地带的人,没有八成的把握,他也不会行今天之事。
眼底闪过一抹阴狠,他没有再放狠话威胁,而是猝不及防按了一下伪装成腕表的遥控——那是连接侯念生死的遥控。
侯宴琛的眼睫闪过一霎的颤抖。
时间仿佛被凝固,一秒,两秒……孙祥海期待的爆炸声并没有响起。
集装箱内安然无恙。他终于慌了。
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植入侯念身上的芯片,绝不可能出意外!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引爆遥控“咔嚓”声响起的前一刻,侯宴琛耳麦里响起技术部门的汇报:
“侯队,已成功侵入芯片的主控系统!最大限度能进行三分钟的信号隔断!三分钟内,芯片不会接收到任何引爆信号!”
也就是说,超过三分钟,侯念身上的芯片信号就会自动恢复。那时孙祥海再摁遥控……
三分钟。
只有三分钟。
侯宴琛之所以刚才没有开枪,就是因为信号没阻断,贸然开枪打死孙祥海,可能会直接引爆侯念身上的炸弹。
直到收到技术组的汇报,他才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但孙祥海不是吃素的,当阴沟老鼠这么多年,如何保命惜命他练得炉火纯青。
意识到炸弹没炸的瞬间,他猛地仰头,用力撞开指着自己头的银枪,与此同时,用力拉过一个手下,堵住了侯宴琛的“砰砰砰”射上来的子弹!
子弹在那名替死鬼身上射出几个窟窿,战斗一触即发。
枪声在瞬间撕裂了整个码头。
“砰!砰!砰!”三声狙击枪响,几乎同时响起——那是孙祥海布下的第一狙击点。
三颗7.62毫米的狙击弹,带着破风之声,直扑侯宴琛的头颅、心脏、小腹三个要害。
侯宴琛早有预判,在孙祥海偏头的刹那,他左手一把揽住周政林,猛地将他往身后的集装箱夹角里一推,自己则顺势矮身,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滑向左侧的空油桶后方。
子弹“咻——”地从头顶划过,即便里面穿着防弹背心,周政林的脸还是绿成了布:“来的时候,你他妈也没说这是在玩命啊!”
侯宴琛一脚踹飞一个正准备扑上来的人:“包你安然无恙回去继续救死扶伤。”
“……”
孙祥海的狙击手射过来的三发子弹,全部落空,只击中身后的水泥地面,炸出一个深约半寸的坑,火星四溅,乌烟瘴气!
“兄弟们,他只是暂时阻断了信号,不超三分钟,信号一定恢复!都给我上!三分钟一过,就是我们的胜利时刻,这一战,是为自己而战!打得过,继续跟我出国吃香的喝辣的,打不过,要么上断头台,要么后半辈子都蹲在号子里!是活还是死,你们自己选!”孙祥海歇斯底里的指令声夹杂着硝烟味吼出去。
不得不说,他这番话起了大作用。
下一刻,码头两侧的集装箱阴影里、水面的三艘快艇上、甚至是地面下的排水管道里,孙祥海的人全部冲了出来。
就在孙祥海的亡命之徒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瞬间,集装箱顶端、废弃办公楼的窗口、岸边的芦苇丛、甚至是深埋地下的检修通道里,骤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行动声。
以黄兴为首的数十道身影同时冲出,笔挺的制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肩章在烈日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枪口齐齐对准暴徒,密集的火力瞬间形成压制性的火力网。
“不许动!”黄兴怒喝,手里的狙击步枪发射出夺命红外线。
厉声喝斥混着枪声炸开,孙祥海脸上的疯狂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恐慌。
他猛地转头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早就埋伏到位、精准封锁所有退路的人,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可能!
他的藏身路线、布防位置全是临时敲定,全程隐秘,连手下都极少知情。
侯宴琛的人怎么可能精准埋伏在此?
黄兴跟侯宴琛对视一眼,点头交接。
侯宴琛脱给侯念披上的那件衬衫,内衬暗藏高精度定位器与信号追踪器。
所以无论孙祥海辗转多少路线、藏匿得多隐蔽,定位信号都实时传回指挥中心。
早在孙祥海辗转来到这里时,黄兴就第一时间锁定信号轨迹,然后精准预判出废弃码头这个最终据点,从而提前过来埋伏。
就等着信号切断的这三分钟,为侯宴琛争取时间。
火力网如铁壁般骤然收紧,密集的枪声压得孙祥海的手下抬不起头。
原本叫嚣着冲上来的亡命之徒,此刻被钉在集装箱的夹缝里,东奔西跑地寻找掩体,刚才还壮志凌云的一帮匪徒,顷刻间投鼠忌器。
混乱间,侯宴琛借着油桶与集装箱的掩护,护着周政林径直往关押侯念的红色集装箱突进。
反应过来他们要去做什么,孙祥海睚眦欲裂,彻底掐灭了撤退的念头,就是拼上老命,也要拖住侯宴琛,拖到那三分钟的死线到来。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抄近路从集装箱顶端跃下,重重落在侯宴琛身前三米处,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侯宴琛!那就同归于尽!”
第353章 侯宴琛VS侯念(八一)
侯宴琛脚步未停,抬手就是三枪,分别指向孙祥海的膝盖与持刀的手腕。
孙祥海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近二十年,近身格斗与枪械闪避早已刻入骨髓。
他腰身猛地一拧,以一个近乎扭曲的角度躲过膝盖处的子弹,左手小臂硬生生挨了一枪,血花溅在黑色裤腿上。
借着这股冲力,他矮身突进,匕首带着破风声直刺侯宴琛的心口。
“砰!”
侯宴琛的手枪被孙祥海横劈而来的刀背砸中,脱手飞出去,滑进远处的积水洼里。
一旁的周政林骂了句娘,抬起手里的银箱,猛地砸向孙祥海。
孙祥海一顿踉跄,正要攻击周政林,侯宴琛借力侧身,避开匕首的锋芒,手肘狠狠击向孙祥海的面门。
寒光乍现,孙祥海头一偏,肩膀硬生生扛下这一击,肩胛骨发出一声闷响,立刻见血。
姓孙的顾不得疼痛,反手用匕首柄砸向侯宴琛的后颈。
侯宴琛俯身避开,手掌撑地,右腿如铁鞭般横扫而出。
孙祥海被扫中脚踝,重心不稳,踉跄着撞在身后的集装箱壁上,趁机用受伤的左臂死死箍住侯宴琛的脖颈,右手握着匕首,凭借体重优势将他往集装箱的棱角上按,笑得狰狞:
“宴琛,这么急着去做什么?是怕三分钟时间一到,你亲爱的妹妹砰一声被炸得血肉模糊吗?你猜,我会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你先进去!”
侯宴琛对周政林说罢,左手扣住孙祥海持刃的手腕,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孙祥海的腕骨几乎被捏碎,匕首“当啷”一声落地。
孙祥海痛得闷哼一声,张口就往侯宴琛的肩膀咬去。
侯宴琛眼中戾气暴涨,右手屈起,一记重拳砸在孙祥海的软肋上,再一拳接一拳,打在他脸上,拳拳到肉。
血水从口鼻间溢出,孙祥海的身体猛地弓起,箍着脖颈的手臂瞬间松劲。
十九年的血海深仇,今日终于在此刻得以宣泄。
孙祥海想挣扎,想反扑,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在侯宴琛面前如同蝼蚁。
对方的每一次击打,都带着碾压性的力量,将他的嚣张与狠戾,一点点砸得粉碎。
“砰!”
又是一记重拳砸在面门,孙祥海的鼻梁骨断裂,鲜血喷涌而出,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他软软地滑落在地,浑身骨头仿佛都被拆碎。
侯宴琛抓住机会,手肘抵住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滚烫的铁皮墙上,声音贴着孙祥海的耳廓落下,带着死神般的宣判:“你猜,我会不会让你活着出境?”
“快点!没时间了!”周政林的声音从窗户里大声传来。
侯宴琛从身后掏出手铐,把半死的孙祥海拷在栏杆上,转身朝关押侯念的集装箱狂奔而去。
.
集装箱内,五分钟之前,侯念终于用碎玻璃渣把手腕上的绳子给割断了。
她刚起身想跑,集装箱的铁门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外侧踹开。
是孙祥海的手下,叫张华,之前在庄园充当主VJ。
人高马大的张华扫了眼地上的绳索,一眯眼:“你还有些本事,想往哪里走哇?大明星。”
侯念往后退了几步,背在后面的手伸出来的刹那,赫然握着一把小巧的手枪。
男人瞳孔一震,震惊之余,那边已经开了枪!
子弹射出,狠厉如劲风,毫不犹豫。
电闪火光之间,张华在地上滚了一圈,子弹堪堪擦着他的手臂而过,鲜血喷涌而出!
张华咬牙捂着流血的手臂,阴狠地笑出声:
“小娘皮!身上埋着定时炸弹还敢他妈这么嚣张!”
侯念持枪的手猛地一顿,心脏骤然紧缩。
定时炸弹?
她僵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华撑着身子起身,笑得狂妄:“怎么?你那位情哥哥,没告诉你?”
“早在你进庄园的那天,你脖颈后面就被植入了一枚活体引爆芯片——随时都会爆炸。”
“芯片如果脱离肉体,也会砰——立刻爆炸!”
侯念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右耳后方的皮肤,仔细摸索,真就触到一个微乎其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硬点。
那东西像一颗细小的沙粒,嵌在皮肉之下。
是真的。
这些天,她居然一直随身带着致命炸弹。
回想起半睡半醒间,侯宴琛反复摩擦过她耳后时的气氛,是那么的安静沉寂,也复杂。
那时候,她只当是他的爱抚。
谁曾想,竟会是因为这里有一枚致命的引爆芯片!
就是她失神的这一瞬,张华猛地扑了上来,大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手枪重重砸落在地,侯念吃痛闷哼,整个人被狠狠按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
“大明星,怎么样,刺激吗?”
张华眼底杀意毕露,一手掐向她的后脖颈,一手猥琐地去解皮带:“你跟侯宴琛夜夜偷欢,爽翻了吧?让我也爽爽呗?”
“你敢!”侯念瞳孔充血,歇斯底里地反抗:“你他妈敢!我一定剁了喂狗!”
外面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声,张华哈哈笑起来,气恶心到吐的气息席卷而下:“打起来了,你的情哥哥来咯。”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大明星,让我爽爽好不好?”
侯念整个人都在发抖,恨意从骨髓里翻涌上来,手掌疯狂摸索,摸到一块锋利的生锈铁签。
这时,张华的脏手已经探向她的衣领,腥臭的呼吸扑面而来。
侯念眼底骤然翻起狠戾,攥着铁签的手猛地向后,狠狠扎进张华的大腿深处。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炸开。
侯念咬着牙,用尽全力,握着铁签在他的血肉里搅动、撕扯!
张华痛得浑身抽搐,五官扭曲,双目赤红。
“贱人!”
他暴怒至极,一把揪住侯念的长发,狠狠往后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头皮扯掉。
侯念被迫仰起头,脖颈绷成一条直线,疼得眼眶发红,嘴角却勾起一抹淬了毒的笑,半点不服软:
“我杀了你——”
张华嘶吼着,借着先天的力道优势,重新把侯念摁在铁皮上:“我他妈干……”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如惊雷般破门而入!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一脚狠狠踹在张华的后腰上!
这一脚,是极致的暴怒与杀意。
“嘭——”
一声巨响,张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整个人被狠狠踹飞,重重砸在坚硬的集装箱铁皮上,铁皮瞬间凹陷。
还没反应过来,他只觉掌心传来蚀骨疼痛,一把尖锐的匕首已经从他手背上穿过,将他的掌心重重钉在了地上。
匕首穿透掌心,张华凄厉的惨叫仿佛能将集装箱撕裂。
他痛得浑身痉挛,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头,撞上的是一双翻涌着猩红的杀意的眼睛。
那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狠绝,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只一眼,便足以将他凌迟碾碎。
侯宴琛猝不及防抽出匕首,带出来的血柱还没落地,匕首就又快又狠地扎在张华的另一只手背上,穿透,牢牢钉在地上。
张华浑身抖成筛子,只差晕死过去,侯宴琛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猛地砸下去。
人躺在地上再无动静,不知是死是晕。
侯念的目光始终定在侯宴琛身上,轻轻喊了声哥。
侯宴琛面无表情甩开那个人,径直朝她走过去……
第354章 侯宴琛VS侯念(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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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侯宴琛VS侯念(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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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侯宴琛VS侯念(八四)
侯宴琛手臂上的数字每跳动一下,侯念的心就跟着狠狠紧缩。
那串不断减少的数字,正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神智,一时间,焦灼、慌乱、半生不死的感觉疯狂裹住她,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勒住脖子,窒息感前所未有。
“兴哥,就……没什么办法让倒计时停止吗?”她眼巴巴望着大屏幕上不断在减少的数字,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能再想想办法吗?”
黄兴眼眶通红,十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输入一串串的代码,速度快到打出残影:“这不是普通炸弹,是和芯片绑定的子母引爆器,一旦启动,只能等倒计时走完。”
“远程切断、信号干扰、物理拆除,都不行……但我不会放弃。”
他抬眼看向江面那一点越来越近的光点,泪水在一瞬间蓄满眼眶。
——时间太短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当数字跳到“5”的时候,指挥屏忽然变黑,快艇上的画面,就这么断了!
侯宴琛的脸,就这么消失了。
时间短到,连追究视频为什么会突然断掉的原因都来不及。
现场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侯念只觉魂魄已经被抽走,站在岸边的只是一具躯壳。
4、3、2——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流逝。
好像,是她的生命。
她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像沙漏流逝完最后一滴沙,像荒漠被晒干最后一滴水,剩下的,是虚无,是枯竭。
人真的会在一瞬间,心如死灰。
一声足以撕裂天空的巨响在江面中央骤然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赤红的焰浪裹挟着滚烫的金属碎片与汹涌江水,轰然冲上半空,将墨绿色的江水烧得一片刺目猩红。
那艘快艇在爆炸中心瞬间解体,木板、铁皮、残骸四散飞溅,巨大的冲击波震得江面掀起数米高的浪涛,连远处码头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浓烟滚滚翻涌,遮蔽了半片天空,火舌在水面上疯狂舔舐,零星的火苗在浪涛里沉浮、燃烧……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黄兴双腿一软,跪倒在火光里,喉间堵着破碎的哽咽,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周政林呆若木鸡。
周围的警员、手下尽数沉默,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还在冒烟的江面,有的甚至已经摘下了帽子。
只有侯念,呆呆的,并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她盯着燃烧的江面,一哭一笑。
她听不到自己的呼吸了,只有刺鼻的烧焦味,和呼啸的风声。
她似乎是平静地接受,对着空气问了句:“你不要我了吗?”
没有回应。
江风前所未有地肆虐呼啸。
侯念鼻尖剧烈抖动,“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脱你妈的帽,上船,救火!救人!快点!”黄兴破口大骂,不放过一丝希望,组织救援。
可是谁心里都清楚,那样的爆炸力度,那样的火光冲天,就是钢铁侠来了,也会被炸成粉碎。
但人们还是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迅速上了船。
周政林突然失声痛哭:“侯宴琛你个孙子,你他妈太缺德了……”
侯念转身大步离开,在废弃的码头跋涉前行,越走越远。
“侯念!”周政林在身后大喊。
侯念没有回头。
她顶着犀利的风,越走越快。
过去十九年的回忆碎片,像洪水,像泥沙,碰一点,都能让她粉身碎骨。
——大小姐,有时间,改改你这脾气。
——没有哪个女人,能代替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你爱我吗?爱。
——以前我没说,但你在我这里,就是最重要,最独一无二的那个。
——什么是爱?爱是无私的,是奉献的,是多替对方着想的。
——信号已经被隔断,等周医生把芯片取出来就没事了。
又骗她,又自作主张,又替她做决定……
江风忽然变得寒冷彻骨,仿佛用尽一生的力气也无法抵御。
“啊!——”侯念嚎啕大哭,如重伤濒临死亡的兽。
她痛苦,她难受到无法呼吸。
如果是这样的结局收场,当初他送走她,又何必去接她?
扔她在福利院里自生自灭,她就是一朵无人问津的野花,在墙角扎根,为一口饭、为一条活路挣扎,平凡、粗糙,各不同路。
又或许,她熬不过那些黑暗冰冷的抑郁日子,早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枯萎,烂在泥里,无声无息。
让她在福利院长大,她就不会是被他捧在手心里浇灌的大小姐,不会踏进这场浮华美梦,得到,最终又彻底失去。
凭什么,凭什么给了她一场轰轰烈烈的宠与爱,又把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骗子,骗了她二十年,大骗子……
失去了支点,侯念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丢了魂,迷了方向。
无声无息的泪,流了满面。
她脚步虚浮,双腿发软,每呼吸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身体摇摇欲坠的刹那——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惊恐又狂喜的嘶吼:
“有人!江心里有人!”
侯念猛地一僵,混沌的意识骤然被拽回一丝清明。
她颤抖着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望向江面。
浓烟尚未散尽的水面上,一道人影正从江水中浮出,即便看不清人,也依旧能感觉,他是那么的沉寂,那么的威武。
所有的崩溃、绝望、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齐齐冲上头顶。
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
侯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喊不出去,身体彻底失去力气,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第357章 侯宴琛VS侯念(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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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侯宴琛VS侯念(八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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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侯宴琛VS侯念(八七)
侯宴琛“耍赖”的这招,是黄兴和属下们齐心协力研究出的“成果”。
然后,将这些“成果”整理成册用A4纸打印出来,掺着审批文件,一起送进了病房。
白天侯宴琛低头看“文件”,看的就是兄弟们拍着胸脯保证能立竿见影的东西——
黄兴说:所谓追妻,就得脸皮厚!您平时那套杀伐果断不管用,您就得黏着、赖着、哄着,她骂就受着,她赶您,就装听不见,总而言之,主打一个油盐不进、死缠到底!
侯宴琛当时冷着脸嫌这帮人出馊主意,转头就原封不动照搬了。
于是此刻,他就真的厚着脸皮往单人床上挤,手臂轻轻圈着人,语气放得又低又软,还想再磨几句,把人哄放松一点。
可下一秒,指尖再落到侯念的眼角时,触到的是一片滚烫的湿意。
侯宴琛的动作猛地僵住,仿佛皮肤都被烫化了,突然变得手足无措,声音又哑又颤:
“念念——”
窗外闪电劈开浓黑的夜,一瞬的亮光直直砸进病房,照亮了侯念泪流满面的脸。
似乎是伤心得不能再伤心,她肩膀耸动,那样悲切的眼神,甚至比那天侯宴琛带着炸弹走了之后还要绝望,还要碎裂。
侯宴琛仓皇地拍开床头灯,抽纸为她擦拭眼泪,自己的眼圈也跟着红透:“念念,不哭了好不好?”
侯念不语,只是睁着一双眼,定定望着他,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滚了一串又一串。
侯宴琛更慌,一颗心狠狠沉到底,哑声分析道:“这些年什么危险的炸弹我都拆过,那天是有绝对活下去的把握,我才那样做的。”
即便过去这么多天,想起当时的情节,侯念就止不住浑身发抖,声音哽咽得不成调:“绝对的把握?那你为什么,要先把可以传回实时画面的无人机打下去?”
侯宴琛目光灼灼,哑口无言。
她自问自答:
“因为,你抱的是跟仇人同归于尽的心态!”
“因为,你怕你被炸得血肉横飞的画面传到屏幕上!”
“孙祥海那个怕死鬼都说了,他有解决办法,只要你放了他,他就可以让倒计时停止。以你的实力,哪怕当时你答应了他,给他一辆飞机,他就是开着飞机走了,你也能直接把飞机拦截下来。”
“可是,当时你已经被仇恨吞噬了理智,你放弃了一切,也包括你自己的生命。”
“你居然拿你的命在赌……”
“我不敢再想,真的不敢再去想……本是因救我而起,你那样,不如提前给我一枪,让我先死。”
前面侯宴琛都还能忍,后面这句,侯宴琛骤然一顿,一霎间,热意顿时从眼眶滑出……
侯宴琛第一时间偏开头,晶莹透亮的水滴砸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蜿蜒向下。
“我怎么舍得……”他几乎出不了声。
“我就舍得,是吗?”侯念质问,“是不是我舍得?”
侯宴琛抬眼,猩红视线落在她朦胧的眼睛里,良久的失语。
暖光的光晕在两人之间,侯念的泪还在无声地淌。
她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泪光,看着他手臂上未消的伤痕,看着他后背还未痊愈的烧伤,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她不是不心疼。
只是太疼了,疼到不敢再靠近。
她闭了闭眼,任由泪水滚动:“不如让我先死!”
“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侯宴琛逼近,强硬地用指腹为她擦眼泪,“不允许!”
侯念用力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凭什么只准你要求我?”
与其说是责怪他不要命,不如说是害怕当时漫天的爆炸碎片里,有他的一部分……
她害怕到顶点,这种怕,成了扎在她心底拔不出来的刺。
这根刺深入她的骨髓,这些天反反复复往她的血肉捅,她每想一次那天爆炸前和爆炸时的焦灼气氛,这根刺就往肉里扎进一寸。
这么多天以来的沉默,终是爆发在了这个雷电交加的夜里。
侯宴琛见过她张牙舞爪,见过她骄纵任性,见过她笑眼弯弯,见过她为他一点小伤就红了眼眶,却从没见过她这样——安静地、无声地掉着泪,像把所有的光都从眼底抽干,只剩一片荒芜的凉。
“你要同归于尽之前,就该先杀了我!”侯念倔强地仰起头。
“别说这种话。”侯宴琛额角青筋暴起,“那是不可能的事!”
“你都不要你的命了,你凭什么要求我?”
侯宴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在这件事上,态度始终坚定:“凭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凭我是你哥,我不能让你有事。”
睫尖的泪再次落下,侯念呜咽出声:“原来你也知道我是你带大的,宠大的,握在掌心里的……所以,你是觉得你死了,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好好活着,是吗?!”
侯宴琛再次被她问住,说不出话。
“你吓到我了你知不知道?要是那天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接吓死还好,可为什么还要醒来反反复复被鞭打,恐惧这样的事,未来不知道还要面临多少次,我还要碎裂多少次?”
“念念——”
她声声质问:“是你先不要我,是你要丢下我。”
“我没有丢下你。”侯宴琛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水压芯片,有五秒的拖延时间,我算好了的,我一定会回来。”
“你算好了?”侯念猛地抽回手,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厉色,“你算好了爆炸时间,算好了水压,算好了怎么脱身?什么你都算好了,你是神吗?万一呢?”
“没有万一,哥哥这不好好的吗?”侯宴琛耐着性子解释。
“一身的伤,割的,烧的,你好好的?”
“……”
“你那么有把握,为什么把我锁在集装箱里?”
“……”
“单刀赴会,壮烈赴死,我要不要为你讴歌一曲?”
“……”
“你把我锁起来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爱你了!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没有,我知道你没开玩笑。”侯宴琛抹掉她眼角的湿热,“换我爱你。”
侯念更气:“你的爱我要不起!就这样吧。”
越吵越乱,越吵越远。
侯宴琛索性稍稍用力,将人抱住,禁锢,不停地抚平她剧烈喘息的胸口,自己的呼吸却很沉重:“什么叫就这样?”
侯念两眼无神,依旧万念俱灰:“字面意思。”
他目不转睛:“不懂。”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疲惫的凉:“与其都要失去,不如,就这样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嘶吼,没有质问,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人喘不过气。
男人垂眸看她,并没因为这句话有半分气恼,轻声哄道:“没关系,我来爱你。”
“我不要!”侯念奋力挣脱他,往墙边靠,“我就是不要!”
单人床不算宽,她即便往墙边靠也躲不了多远。
侯宴琛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即便身着一身简单的白色病号服,认真垂眸看着谁时,也能显尽他的姿容隽秀,眉目间,像极了月,像极了星,像极了汪洋湖泊: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要怎么开始?”
“那我追你好不好?”
“追你做我老婆。”
第360章 侯宴琛VS侯念(八八)
——追你做我老婆好不好?
侯念的双目一瞪,密睫一动不动。
但也只是一霎,那抹不受控制的,如洪水般袭来的,仿佛不论过去多久也翻不过去的恐惧,就从四面八方袭来,顺着血液,浸透她的四肢百骸,叫她深陷其中,疼痛和计较交织在一起,无法自拔。
像是没听见侯宴琛说什么似的,侯念自说自话:“哥,你还记得,那天在废弃码头现场,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侯宴琛被她的模样吓到,心口如有千万把刀穿过,搅得他不能呼吸。
“先是你踢门进集装箱,我说有炸弹让你离我远点,你不退反进,蹲下身去把我抱在怀里,低声安抚我说,信号已经被隔断,等周医生把芯片取出来就没事了。”
“我再三向你确认,你都是这样说。”
“后来,就是取芯片,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你故作轻松跟我聊天……”
“我问孙祥海死没死?你跟我说会死的。”
侯念抬眸怔怔望着他的眼睛:“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那么寻常,那么的没有记忆点。”
“可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呢?”
说到这里,侯念的眼泪又出来了:“那是因为,这些天我反复在想,如果那天你真的就义了,这几句话,就是你留给我最后的话。”
“念念——”侯宴琛眼眶挂满血丝,淳厚的声音只剩颤抖的气音,“别说了。”
“我跟你相处了十九年!十九年!但凡是那天的爆炸是避无可避,是意外,是大家都公认的不可抗力,我都没有这么绝望。”
侯念泣不成声:“可是,你至少有一刻,想过要同归于尽,而我们的最后,却是连一句正式的交代都没有,你就那样离开了我,你离开了我……慢漫人生,我该怎么度过?”
“所以这些天,我就一直在想,不停地想……”
“别说了,”接近无声的压抑,侯宴琛一闭眼,红透的眼睛登时滚出两行热泪,重重砸在侯念的肩上。
他低头亲吻她的耳朵:“对不起,宝宝。”
——对不起,宝宝。
这是她第一次被他这么喊,尾音压着他常年位居高位绝不曾有过的颤抖,带着近乎破碎的温柔,裹着铺天盖地的愧疚、后怕、疼惜,悉数砸进她耳尖。
侯念喉咙一动,手在被子里一握,又松开,好似没听见似的,垂眸继续说:“血海深仇固然重要,可你为了复仇,将自己也放在沼泽地里,甚至搭上性命,我始终都不赞同。”
“我以为这么多年,我刻意没心没肺,不去提那些事,就能让你少一点负担,至少不丧失理智,不被仇恨驱使,可我错了,那天,肯定有那么一霎,你丧失过理智。没能及时拦下你,是我错了……”
她的眼泪,她一变又一变的担心和自责,明显是还陷在那场爆炸里,半点没出得来。
这么多天,她始终在恐惧里挣扎、一遍遍揭开伤疤,一遍一遍地质问,甚至开始自我怀疑,他执念那样深,是不是她的错。
这么多年,旁人只知道侯家有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大小姐,侯宴琛有个傲娇跋扈的妹妹。
却不知道,这个妹妹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着那个始终深陷在当年那场灭门噩梦里的侯宴琛。
他护她不受风雨击打,纵她肆意张扬,她又何尝不是那抹萤火之光,在看不见的地方,小心翼翼、默默无声地想拉他出沼泽。
这次,她是真的被吓惨了。
“不是你的错,是哥哥的错。”侯宴琛只觉整个人比被炸成粉末还难受,不顾反抗把人抱在怀里,不停地顺着她的头发,“我的理智也在最后关头回来了,并没堕入地狱。”
“如果我理智没回来,孙祥海就不是伏法,而是,死在我的拳头下。”
“都过去了,不要再去想那天的事了好不好?”
侯念抖着肩膀摇头。
“我不是让你原谅我,你别原谅。”侯宴琛把她被眼泪打湿的头发往耳背后顺,“但你也别拒绝我。”
实在没招,侯宴琛边道歉边循序善诱:“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管这种失魂落魄的关怀叫什么,但我们,管这叫爱。”
“你自己到底有多爱我,你知不知道?念念。”
侯念嘴一撇,当即扔了个软枕头过去,眼泪水龙头坏了似的,完全止不住,“你,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我爱你,为所欲为是吧?”
“没有。”
“我不爱你了,我不爱了!你把我锁起来的时候,我就说过的!你居然还不当回事!”
侯宴琛不躲不闪,受下她飞过来的那一枕头,给自己一枪的心都有了。
“我没有不当回事。”男人手足无措,“先不哭好不好?再哭医生该来了。”
侯念无声地往床上一倒,背对着他,很快,眼泪就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团。
从没见她哭成这样,侯宴琛完全束手无策,伸手把自己床上的枕头拿过来,垫在她的头下,然后躬身,阴影覆下,语气严肃又压迫:
“侯念,再哭我吻你了,吻到你喘不上气为止。”
第361章 侯宴琛VS侯念(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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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侯宴琛VS侯念(九十)
清明一过,风就软了。
细雨沾衣,草木抽芽,桐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落得满地浅紫,连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春愁。
时隔几个月,侯念再次回到老宅——这算是打脸了。
老宅的白墙黛瓦被春雨洗得发亮,青石板路缝里钻出嫩绿的青苔,一脚踏进去,像是慢下来的旧时光。
侯宴琛把侯念送回去后,借故说要回公寓养伤,被老太太给拦住了。
“干什么?在这里不能养是吧?躲去公寓就能好得快点?”老太太刚进门,气还没喘过来,就追着大孙子骂。
老爷子也附和道:“你奶奶说得对,由不得你胡来。”
侯念那时候已经上楼了,喝水时,听见了楼下的对话,出了这么大的事,两位老人不可能准他这时候一个人去一边养伤。
他算好了的。
不多时,楼梯就传来脚步声,侯念闪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东西都在,床单被套这些都是阿姨新换的,推开窗,能闻见院儿里泥土的味道。
“爷爷奶奶不准,今晚陪他们把饭吃完,明早我就走。”侯宴琛站在他的门口,隔着房门跟她讲话,声音低低的。
没听见回话,他并没离开。
屋内,侯念沉默了片刻,淡淡回道:“这里是你的家,我哪里有立场撵你。再说,爷爷奶奶担心你,我要是硬要你走,他们该多伤心?你早就算好的了。”
“没算这些,”那头隔着门又说:“你不想见我,即便在屋里,我不出现就是。”
“你这又是废话了,”大小姐趴在窗户上说,“同在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就能见。见就见了,又能怎样?”
门锁一响,侯宴琛从外面拧开了门。
后背被两道如勾如渊的视线注视着,侯念没有回头。
两两沉寂片刻,侯宴琛又重新关上门:“稍后下楼吃饭。”
转眼就到了晚饭时间,家里一下多了两个伤号,餐食一律清淡。
他们家的餐桌上从来都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规矩,老爷子边吃边问抓捕孙祥海的细节,侯宴琛捡着能说的跟他聊,将炸弹一事一笔带过。
敢做不敢说。
侯念默默吃着自己的清粥小菜,没搭话。
奶奶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笋尖,叹息道:“这件事,也算是完了,过去是过去,今后,要好好的,别再受伤了,你们两个!”
侯念乖顺地点头。
老太太看向侯宴琛,他也点头:“知道了。”
奶奶又叹一口气:“阿琛啊,你老实说,你跟蒋家联姻,是不是跟孙祥海有关。”
侯宴琛给侯念盛了碗汤,点头:“是的,各求所需。”
“怪不得要退婚,简直胡来。”老太太没什么脾气的斥责,话锋一转,“那……孩子呢?”
余光里,侯念并没喝那碗汤,侯宴琛轻轻拧着眉:“不是我的,我跟她什么都没有过。”
也不知道是跟谁解释。
“……好吧,白高兴一场。”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
末了,又说:“退了算了,重新再找,我认识一个……”
“奶奶,”侯宴琛把筷子轻轻搁下,又喊道,“爷爷。”
两位老人登时望过来。
侯念眼皮一跳,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下一刻侯宴琛就心平气和地说:“我有喜欢的人。”
突如其来的反常,让空气忽然凝固,连碗筷的碰撞声都没有了。
十秒二十秒过去,老太太才欣喜若狂扯出一嗓门:“阿琛,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有喜欢的人。”侯宴琛面不改色说着,目光落到侯念身上,一瞬又错开。
“这么多年,终于听到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老太太兴奋不已,恨不得马上就提上东西去拜访,“是那家姑娘?叫什么名字?有照片吗?”
侯宴琛目光深深,不说话了。
“念念,你说!”奶奶矛头突转,“老铁树终于开花,你肯定知道你哥的事。”
侯念摇头,淡淡道:“他都二婚了,喜欢谁,谁就一定会看得上他?”
“……”侯宴琛一眯眼,视线沉了几分。
“真是两个冤家,从小吵到大。”奶奶笑着说,“你就说你哥帅不帅?人才,样貌,事业,哪样不拔尖,就算是二婚,应该还是会有姑娘喜欢他的……吧。”
侯念答非所问:“奶奶,如果是我,找个二婚的男朋友,您会答应吗?”
“什么?!”奶奶急了,“谁吃熊心豹子胆?”
“我们囡囡大明星一个,要颜值有颜值,要气质有气质,哪个二婚的敢觊觎你?他要敢进我们家的门,我,我就是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将人乱棍打出去!”
“老爷子,你说,二婚的如果敢招惹念念,该不该乱棍打出去?”
“我直接用太极拳将人轰出去。”老爷子说。
“阿琛,你说。”
被点名的人斜侯念一眼,捂着嘴咳嗽两声,颇为无奈地点了点头。
“念念看见没?我,你爷爷,你哥都不准,你可要擦亮眼睛,找什么二婚的,小心我打你。”
“知道了,奶奶,我一定擦亮眼睛。”侯念埋头喝水,不由地扯嘴一笑。
场上的气氛被一股莫名的冷意吞噬,侯念若无其事吃完饭,上楼休息去了。
她前脚走,后脚侯宴琛就跟了上来。
本以为他会兴师问罪,或者说点别的,但他什么都没说,目送她回房间后,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侯念没开灯,靠在门后停留了好片刻,才打开手机,处理工作上的事。
出了绑架这档子事后,她决定跟经纪公司解约。
那档综艺确实存在,但侯念之所以能上,是蒋洁私底下跟公司高管打的招呼,目的是支开她,让她消失几个月,然后半道又被孙祥海还截了胡,真成了绑架,还差点让所有人都死在那里。
如此恶劣的事,公司有责任,蒋洁有责任,孙祥海就更不说了,现在已经进去了。
侯念之前几天都在医院,没时间让律师提交解约函,哪知公司高层就先联系了她,对方主动解约,并赔偿她各种损失费。
然后就是,经纪公司因为重大违规事项,被立案调查。
助理小桃说凶多吉少,多半会关门大吉。
自作自受。
侯念并不同情,离开这个公司后,她准备单干,自己成立工作室。
刚处理完事情,还没熄屏,门外就传来了不轻不重的三声叩门。
她并不打算开门。
“念念,帮我个忙。”侯宴琛在外面说。
侯念沉默了片刻,低声回应:“你又变着法逗我是吧?很好玩吗?”
“没逗你。”侯宴琛很认真,语气夹杂着控无可控的疼痛感:
“帮我换换药。”
第363章 侯宴琛VS侯念(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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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侯宴琛VS侯念(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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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侯宴琛VS侯念(九三)
可是,自那天之后,风向就逐渐变了。
某日,侯念迎邀参加活动,下午入场,晚上才结束。
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场馆外残留的霓虹与晚风,她被工作人员簇拥着往外走,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目光穿过人群,往固定的几个位置搜索着。
这两三个月以来,一直会有一个绅士又神秘的大佬出现,工作人员早已掌握了规律,跟着慢下来。
那里本该站着一个在人海中一眼就能被认出的男人。
可今晚,那里空着。
风卷着落叶擦过侯念的脚踝,身上的礼服被风微微吹起,凉意顺着裙摆往里钻,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次。
三天前,她结束夜戏收工,助理说侯先生送了夜宵,人却没露面。
两天前,她参加品牌晚宴,结束时习惯性往门口望,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天前,她回老宅吃饭,奶奶笑着说阿琛在忙,连晚饭都没回来。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就值得推敲。
这是又有狗头军师给他支招,开始欲擒故纵了?
先让她习惯他高调与主动,习惯他不露声色的体贴,习惯他在人群中宣示主权的姿态,习惯到,她以为这份追逐会一直持续下去。
习惯到,像现在这样,每到一个地方,下意识会先找寻他的身影。
然后,突然停止。
像一场戛然而止的戏,灯光熄灭,观众散场,只留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
你进我退,我进你退。跳探戈吗?
但是,他也退得太彻底了,又是一个星期,她没收到侯某人的一条消息,没接到过一通电话,也依然没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楼下、片场等她所在的地方。
一场戏拍得乱七八糟,NG无数次,导演让她休息休息,调整下个人情绪。
“我能有什么情绪?”侯念扯嘴笑,“我没情绪啊,我挺好的。”
念姐,你有情绪,而且很明显!小桃嘴上没说,心里这样说。
侯念烦躁地在保姆车里翻着剧本,翻去翻来,一个词儿没记住,心里火急火燎,看什么都不顺眼。
“念姐,您……”
“小桃,我是不是玩过火了?”她悠地这样问助理。
小桃一愣,很快整理出其中的弯弯绕绕,说:“也没有吧,考验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
侯念转着一条消息也没有的手机:“他要是打退堂鼓呢?”
助理斟酌着摇头:“不会吧,别人不知道,我跟着你这么久了,你虽然没直说,但我知道,你们的关系,跟任何普通情侣都不一样。”
“是吗?”一想到这么多天的反常,侯念又不自信了,“万一呢?最近你们也知道,他没有再出现过。”
小桃说:“会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
“应该吧。”她闷闷不乐,又回到一开始的问题,“是不是他觉得我一直吊着他,让他觉得累、烦、所以,不想再坚持了?
“没有吧,”小桃若有所思说,“先生看起来,不像是那样的人。”
“而且,我压根就没觉得你俩分开过,你追我赶的,玩的那叫一个情趣。”
是吗?有这么明显?
不过也是,他们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这么深的羁绊,哪里还存在什么考验不考验的?
外人看见的追求,于他们而言,可能就是一种情趣。
“念姐,你要不,找个借口去看看先生在做什么?”小桃建议。
侯念摇头:“那……那我多没面子!不去。”
转头,她又忍不住问自己的化妆师:“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化妆师想了想,小心翼翼说:“姐,侯先生追得那么认真,全娱乐圈都看在眼里。你一直不答应,他会不会……觉得没希望了?”
侯念心口一紧。
“所以,你是觉得,他放弃了?”侯念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化妆师沉默了一下,才说:“感情这东西,再喜欢,一直得不到回应,也会累的。”
侯念笑得有些僵硬:“好像也有道理。”
那天下午,她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办点事,让司机送她去侯宴琛的单位附近,最终,把车子停在了那栋威严办公楼的斜对面。
临近下班,侯念没等多久,就看见了侯宴琛从里面出来,跟她一起出来的,还有个女孩儿。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边走边跟旁边的女孩儿交谈。
那女孩很年轻,穿着干练的职业装,笑容明媚,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侯宴琛。
但凡是他说的话,女孩儿都认认真真地记在笔记本上,边记,边一路小跑。
侯宴琛甚至还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斜射过来的阳光有些刺眼,有那么一霎,侯念只觉眼睛发疼。
“念姐,还……出去吗?”车内的气压降到极点,司机冒死进谏。
侯念默不作声收回视线,语气淡淡:“不去了,回去吧。”
他是挺忙的,忙着……带新人吧。
侯念这样想。
一个人的热情,是会转移的。
耐心,也会耗尽。
果然,再热烈的追求,被人一盆冷水浇下去,也会摇旗歇鼓。
也对,他侯宴琛是什么人啊?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从前愿意耐着性子哄她、等她,已经是破天荒。
现在,人家不愿意再陪她玩了。
.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侯念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真皮座椅的纹路,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却又找不到出口。
刚才那一幕像根刺,扎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她哥放慢脚步等那个女孩,女孩小跑着记笔记,两人并肩而行……
越想越烦躁,胸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不畅快了。
“停下车。”她突然开口。
司机愣了一下,连忙靠边:“念姐,怎么了?”
“我下去买杯喝的。”
“我去吧,您的身份……”
“也不什么了不得的身份,我自己去吧,透透气。”
说罢她就拉开了车门,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口罩、墨镜一应俱全,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街角那家网红冷饮店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一进去就驱散了几分燥热。
她点了杯冰美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人群,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可偏偏,就是这么巧!
蒋洁在那里。
几个月过去,她已经生了,小腹变得平坦,人依旧漂亮火辣。
她对面坐了两个女人,几人边喝东西边聊着天。
从侯念进去的第一时间,蒋洁就认出了她。
蒋洁过来打招呼,侯念看也没看,没搭理。
蒋洁不怒反笑:“听说,你哥最近收了个徒弟,年轻漂亮又活泼?”
第366章 侯宴琛VS侯念(九四)
侯念恍若未闻,挥了挥手掌:“麻烦让一下,你挡到我看夕阳了。”
“你……”
“蒋洁,”侯念这才斜她一眼,“你不觉得,你自己很悲哀,很很掉价吗?”
“那样的家庭,那样的身世背景,但再看你的有些所作所为,真的让人觉得挺匪夷所思。你到底在追求些什么?有意思吗?”
蒋洁登时变了脸,声音骤然冷下去:“跟你有关系吗?你个破戏子,你又懂什么?”
破戏子……侯念悲哀地望向她,觉得好笑。
蒋洁被她这一笑刺中,正要说什么,突然,目光定在街对面,须臾,不动声色转身提着包,招呼都跟没给那两位塑料朋友打,就直接走了。
“哎呀蒋洁姐,怎么走了呀?”朋友随口一问。
蒋洁头也没回。
两人不再管,继续聊自己的。
侯念顺着刚才她看过去的方向望过去,看见那里站着个保镖一样的男人。
这人……侯念记得!
在郊外,她跟踪蒋洁私会神秘男人差点被发现那次,提枪逼近她的人当中,就有这个保镖!
蒋洁走过去,不知道听那保镖说了什么,两人一起上了一辆黑色迈巴赫。
她还想再多看点,就听见了蒋洁那两个塑料姐妹花的八卦。
两人先是蛐蛐蒋洁,说她生的儿子其实是某某领导的种,蒋为了往上爬,被人家潜规则了。
又说,其实是某某男下属的,蒋洁利用职务之便,把办公室里年轻的男生都睡了个遍。
“你说,会不会就是侯……”
“不会是侯队的,”另一人笃定道,“我领导悄悄跟我们说过,侯队是带着组织任务跟蒋结的婚,联姻是假的,孩子自然也不可能是他的。再说,他宣布取消联姻的时候,蒋还没生,孩子要真是他的,他那样做成什么了?明摆着,孩子不是他的。”
“有点道理。说到这位,他不是一向不带新人的吗?怎么就愿意带林溪呢?”
“林溪运气好呗,一来就被领导相中。”
“侯队向来拒人于千里,竟然能破例带她,事出反常必有妖,而且,两人最近走得挺近,下班还一起吃饭呢。”
“不是吧?那这也……领导真看上那个林溪了?”
“不然呢?你什么时候看见他对人这么体贴耐心过?”
是啊,他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对工作严谨,对属下严格,什么时候,会对一个人这么体贴?甚至,细致到放慢脚步等一个人……
以前,他的这些举动,从来都是只属于侯念的。
虽说不能听风就是雨,但再结合在单位门口看见的那些画面,逐渐汇成了一把小锤,一下两下敲在侯念的心上,密密麻麻,呼吸困难。
现在最直接的处理方法,就是直接去问他。
可是,她又有什么立场问呢?
是她自己说要再考虑考虑的,现在,人家只是不追她了,就算真的有了新目标,她又有什么立场发牢骚?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被风一吹,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
侯念静静地望着,端起那杯冰美式,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滚烫与酸涩。
这回,她可能真的要有嫂子了。
可能吧。
好吧,就这样吧。
电话响起,是小桃打来的。
侯念半天才接起,听见助理说,先前定好的节目,要开录了。
又是半天她才回了句知道了,然后走出门,却忘了天在下雨,她很快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
“先生,您一直在开会可能还不知道,半个小时前,龙影被孟先生抓了。”黄兴开车来接侯宴琛,替他开车门,汇报道,“孟先生打电话来说,让我们去抓蒋洁。”
侯宴琛停在车门前,望向对面,面无表情对正要上车的女孩儿说:“你可以回去了。”
林溪停顿,眼神期盼:“宴琛叔叔,爷爷让我……跟着你多学点东西,我,我也想去。”
“替我向老师问好。”侯宴琛言简意赅结束话题,语气没什么温度,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林溪的眼睛逐渐变红,但侯宴琛已经目不斜视地上了车。
车子启动,侯宴琛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车位,那里,不久前还停着一辆红色桑塔拉。
他从出办公楼的一霎,就看见了那辆车。
黄兴在后视镜里看了眼站在路边眼巴巴望着不肯离去的林溪,又看了眼侯念刚才停车的地方,再看向自己的老大……
后座上的侯宴琛悠地抬眸,在后视镜里冷冷扫他一眼。
黄兴一哆嗦,立马止住了脑子里的三角恋狗血剧情,聪明地换了个话题:
“您的伤,好些了吗?”
侯宴琛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腰,那里又多了道不算浅的刀伤,才结疤没多久。
这是半个月前,他在抓捕一个通缉了十年的连环杀手狂徒时,在与其近身搏斗中,留下的“勋章”。
当时血流了一地,他都以为肠子被捅出来了。
但万幸没有,不过情况也没多乐观,生生在医院里躺了十天才勉强能下床。
正因如此,他才没敢出面在侯念面前,也没太敢联系她。
因为她太精了,单听他说话的声音就会知道异常。
上次的爆炸事件她就被吓出了应激反应,至今都还没过那个坎。
要是让她知道他又受了重伤,他这“有期徒刑”,不知道还要被延到猴年马月。
收回思绪,侯宴琛拿起手机,给下属打电话:“蒋洁可能要跑,带人去围住蒋宅,一只蚊子都不能放出去。“
“是!”
一年多前,在一次家宴上,蒋洁提出要跟侯宴琛联姻,并开出了足够诱人的条件。
那时候侯宴琛还跟侯念谈恋爱,一口就回绝了,但他派人查了蒋洁。
一查,还真就查到了一件比较有意思的事——蒋洁因为特殊任务出过国,因此结实了龙家的继承人龙影,并来往密切。
于是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孟淮津。
因为孟淮津姐姐和姐夫的离奇死亡,龙家这条线,一直是他死磕的对象。
这么多年,孟淮津为此付出过多少,内心深处又背负着什么,没有谁会比侯宴琛更了解。
自从有了蒋洁跟龙家势力有不正当来往的这个突破口后,一年多以来,孟淮津通过她跟龙家那些暗线之间的秘密来往,顺藤摸瓜,终于在前些时日,将龙家的主要势力一网打尽。
如若不然,蒋洁早在去年就应该被绳之于法,断然不会等到现在才收网。
之所以没有动她,不过是因为要通过她钓更大的鱼罢了。
她以为她做的那些事神不知鬼不觉,她以为她把跟侯宴琛联姻所获得的那些便利、都送给毒枭龙影的手段很高明?
殊不知,早在她迈出那步不归路、向深渊走去的时候,就已经落入了不可逾越的法网。
.
侯宴琛带着人去到蒋宅时,孟淮津的人已经把蒋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孟淮津,就那样随意地坐在蒋宅庭院的石桌旁,姿态散漫得近乎慵懒,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极具侵略性——像是丛林里蛰伏的兽,天生带着野性与狠戾,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力道,哪怕只是垂眸玩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那种浑然天成的压迫感也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蒋家一家老小都被围在院子里,侯宴琛看也不看,径直去了石桌旁,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悠悠然传来句无关紧要的:
“我一个电话,晚晚就会过来。”
“……”他问什么了吗?
侯宴琛侧眸看过去,“关系缓和了?”
树上正好掉了根枯树枝在孟淮津的面前,他悠哉悠哉拾在手中把玩着:“你们没缓和?”
“……我们能有什么隔阂。”侯宴琛自然而然说,“我一个电话,念念也会过来看热闹。”
只是,还不等他打电话,这些天派去保护侯念的人就打电话来了。
他微微拧眉,接起。
“先生,对,对不起,念小姐被我跟丢了。”
侯宴琛的脸色骤然一沉。
隔着屏幕都感觉冷,属下哆嗦着道:“她似乎是发现了我,故意让助理穿着她的衣服吸引我的注意力,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念小姐为什么要刻意避开我们……但她离开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蒋洁。”
侯宴琛缓缓抬眸,视线落在蒋洁身上,寒风似的,冰冻刺骨。
孟淮津瞥见他那突然冰冻千里的神情,就知道事情有变,似笑非笑冲侯宴琛挑了挑眉——终于报了之前几个月这人动不动就撒狗粮的仇。
再说那边,蒋家二老低头站在院中,一句话不敢说。
蒋洁一身黑色干练西装,依旧是一副干练女强人的派头,不见半点慌乱。
被侯宴琛突然射过来的视线刺了一下,有些发怔。
望着面前两位帅气逼人的男人,她笑得有些讽刺:“一位是我的前未婚夫,一位是我的前夫,不知,弄这么大的阵仗,是几个意思?都想我了?”
孟淮津翘起二郎腿,对接完电话就开始抽郁闷烟的侯宴琛扬扬下颌:“你告诉她,毕竟是你前妻。”
“你说,毕竟她先是你的未婚妻。”
“……”
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停在单位门口的那辆车,想着侯念是抱着什么心情主动去找的他,侯宴琛眼底的温度越降越低。
虚虚实实的烟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浓黑如墨的眉宇间跳动着、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庭院里的汉白玉石桌上跑来一支探路的蚂蚁。
孟淮津重新把扔掉的枯枝拾起来,挡了那只探路蚂蚁的去路,并不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打电话给赵恒,若无旁人似的吩咐:
“把舒晚送来蒋家公馆。”
烟蒂在石桌上碾出一道焦黑的痕迹,侯宴琛终于忍不住斜了眼嘚瑟到飞起来的孟二。
再看向蒋洁,他惯有的冷静自持尽数碎裂,只剩下翻涌的怒意与沉到骨子里的狠戾:
“侯念在哪里?”
第367章 侯宴琛VS侯念(九五)
侯念这次是真的接了一档综艺节目——节目组给出十分有限的经费,要求参与录制的六位嘉宾共同经营一家餐厅。
地点在东城。
挂掉侯宴琛拨过来的第一百零一通电话后,她在公众号上刷到了一条时事新闻——曾在某机关担任要职的蒋某某因犯多项重大罪,被依法逮捕。
彼时侯念已经结束当天的拍摄,独自去了一家保密性极高的会员制音乐餐吧,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喝着冷饮听着民谣。
巧的是,她在那里遇见一个人——舒晚。
更巧的是,舒晚手机页面上的内容,跟她的差不多,都是关于蒋洁的。
两人的中间只隔着一扇窗,抬头发现对方的一霎,皆是一怔。
只能说,缘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东城靠海,窗外是灰蓝翻涌的海面,海风卷着咸腥气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分别拂动着两人额前的碎发。
侯念微微挑眉,冲舒晚举了举杯。
对方亦然。
“你看起来,春风得意,比上次见面时好多了。”侯念主动搭话。
舒晚转了转明亮闪耀的杏眼:“有吗?”
侯念点头:“很明显。”
舒晚弯着眼睛笑:“可能是,因为我谈恋爱了吧。”
“………”
侯念一口冷饮差点喷出来。这赤裸裸的炫耀方式,怎么听都是耳熟的。
“跟你舅……跟孟先生?”侯念意味深长。
舒晚很大方地承认:“是的。不过,他说让我教他谈恋爱,他还不太会。”
“………”
“大明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舒晚确实不知道,也确实很认真地发问。
侯念眼睫一闪,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换话题:“你怎么会在东城?”
“我小姨从梨树上摔下来,腿摔伤了,我来探病。”舒晚说这话时,频繁看手机,应该是没看见想看到的消息,失望和担忧都写在了脸上。
“怎么,刚谈上,这是又失恋了?”侯念趁机揶揄。
“那要让你失望了,没有。”说罢舒晚又无奈一笑,“只不过,他说是让我等两天,两天就回来,可这都好几个两天了,他人不但没回来,还联系不上。”
“可能有急事。”侯念居然当起了和事佬,“毕竟,孟先生身份特殊,职业也特殊。”
舒晚若有所思地点头:“我知道他职业特殊,我就是,担心他。”
闻言,侯念转玻璃杯的手一顿,抬头望过去:“你会担心他到什么程度?”
舒晚把椅子挪过去一些,问她介不介意坐一桌。
侯念索性把自己的椅子也往她那边移,表示当然可以。
“那程度可就深了。”舒晚低声叹气,“每出去一次,我就提心吊胆一次。”
“你会怎么缓解这种焦虑?”侯念认真问。
舒晚思索片刻,抬眸道:“没法缓解,但我能理解他,并接受。”
“理解他的职业,理解他接受万丈荣光照耀的背后,必定是荆棘遍布;理解他为信念、为组织付出,理解他肩上所担的责任。”
“接受……他或许会为这份职业伤痕累累,甚至,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侯念静默无声地听完,良久低笑一声:“这格局,不愧是英雄之后。”
“那你,不会舍不得吗?”她又问。
“怎么会舍得?”舒晚面露苦涩,“但又能如何?我也做不到因为他忠于自己的信念、忠于自己的职责,就不爱他、放弃他,或者让他换一份工作什么的,所以,只能选择跟他站在一起咯。”
海风肆意,最后一抹光影消失在海平面,侯念呆呆地望着远方。
“你也看蒋洁。”舒晚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新起话题,“我们可真有缘分,都跟她有过关联。”
侯念淡笑:“可不,她差点成了我嫂子,不对,明面上,她当过我嫂子。”
“彼此彼此,她差点成了我舅妈。”
两人均是低头一笑,为曾经的那些岁月,为自己,为……那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听说当年,你差点爆了她的头?”侯念又说。
“年少轻狂了点,也没真那样做。”舒晚回敬,“听说你差点骑车从她身上碾过去?”
“太夸张了,吓吓而已。”这边莞尔一笑,“她这人吧……可以说是一把好牌打得稀烂。”
舒晚轻轻叹气:“那年,我跟她有交集的时候,她还没错得这么离谱。”
“谁知道呢?后来会成这样。”侯念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酒,继续闲聊,“本是旁人求不来的坦途,家世显赫,根基深厚,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手握权柄,前路一片坦荡。”
听见要喝酒,舒晚眉心一跳:“是啊,站在旁人望尘莫及的起点上,却没守住底线,真是鬼迷心窍。”
被欲望裹挟,被权势迷眼,一步步偏离正轨,把一身的家底与前程,都耗在了贪念与狂妄自大里。
到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下场,曾经的风光尽数散尽,只剩一身罪名,困在铁窗之后。
海风更凉了些,吹得人指尖微麻。
侯念缓缓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面,心里没什么波澜,只余下一点淡淡的唏嘘。
舒晚看她一眼,想了想,言道:“她被铺那天,侯先生也在,是他跟我……舅舅,带人去围的蒋宅。”
“还喊舅舅呢?”侯念接过服务员端来的酒,推了一杯在舒晚面前,低笑,“你们可真有情调。”
舒晚接过酒,“你,难道没喊哥哥?”
侯念:“……”
“我喊习惯了,一时半会,难改口。”舒晚自顾自跟她碰了个杯,解释。
“理解,理解。”侯念有些出神,一口喝掉半杯酒,视线都埋在了光影里,看不清,“他……我哥……”
后面的话,她久久没说出口。
“你哥当时生了很大的气,”舒晚一杯酒下肚,头晕眼花,话也变得多起来,“质问蒋洁你的下落。”
“蒋洁一开始没说,你哥直接让人把她儿子给抢了。”
“蒋洁立马方寸大乱,只说,最后一次见你是在一间咖啡厅里,但确实不知道你后来去了哪里。”
“她还承认,她离开咖啡馆的时候,跟你说,你哥新收了位漂亮又活泼的徒弟。”
“你哥一听,怒不可遏,要不是我舅舅拉着,他都要上去抽人了!”
“……”侯念低笑,“后面这句肯定是假的,他不至于动手打女人。”
“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夸张的成分,但是你哥的眼神刀人不假。他很在乎很在乎你的。”
侯念沉默下去,没接话。
看着舒晚越来越红的脸,和越来越迷糊的眼,她再三确认酒精度数,简直难以置信:“舒大小姐,就一杯,一杯你就醉了?”
“没啊,我好着呢,没醉。”舒晚叽里咕噜说着,解锁手机,就着通话记录最上面那个备注,播电话出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女孩儿重重把手机一放,“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你说这老男人,那天在电话里给我打了几个小时的电话,说了好多好多话!还让我教他谈恋爱,这一转眼,联都联系不上,太过分了!”
“我要生气了!我真生气了!”
侯念:“………”
“你不是说,理解他的职业,并接受他或许会……”
“嘘嘘嘘,那不能说,不吉利,他一定会没事的。”舒晚用食指放在唇间,做出噤声的姿势。
侯念饶有兴趣望着眼前漂亮得晃眼的人,感慨她要是去当明星,内娱没几个人的颜值能比得过。
舒晚靠在自己的手肘上,模样很认真:“理论上,我理解他。但感情上,我,好想他,真的好想。”
“……”
这波狗粮,真是吃了又吃,吃了又吃。
醉是真醉了,但舒晚还想着当和事佬:“蒋洁被抓后,你哥也要配合调查一些事,应该快忙完了,他会来找你的。”
侯念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低声嘀咕:“算了吧,他还是好好教他的那位徒弟。”
舒晚酒醉心明白,淡笑不语。
“你酒量好差。”侯念点评,一针见血。
那边承认:“我酒量确实次了点,但是,我枪法好啊。”
这话一出,侯念就想起自己的那三声狗叫。
舒晚话锋一转:“我舅舅的酒量好,一瓶茅台灌下去,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侯念脱口而出:“我哥的酒量也很好,属于千杯不醉。”
“是嘛?等有机会,让他们比比?”
“可以啊。”
“肯定是我舅赢。”
“必须是我哥!”
舒晚忽然一顿,睁开醉醺醺的眼:“你还是向着你哥的嘛”
侯念悠地一卡壳,垂眸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人跟你一起来吗?”
舒晚说:“有,我小姨。”
“她不是脚摔了吗?”
“并不影响她花天酒地。”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上一家门。
侯念不经意地侧头,恰好看见一个跟舒晚有着三四分像的,非常有韵味的女人,被一个男人给公主抱走了。
“那位,是不是你小姨?”她问。
舒晚顺着视线看过去,登时瞪大眼睛。
腿瘸了都能这么快钓到男人?
等等,不对啊!
舒晚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抱魏香芸的那个男人的背影,挺拔,有力又沉稳,貌似是个熟人!
第368章 侯宴琛VS侯念(九六)
天光大亮时,东城的海风褪去了昨夜的咸腥,带着几分清爽拂过餐厅的玻璃窗。
侯念起得不算早,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餐厅里忙碌,她简单洗漱后换上节目组统一的浅色系工装,尽管只化了个淡妆,也依旧难掩明艳。
这个综艺是侯念拍过最舒适、最接近生活的综艺,六位嘉宾关系融洽,分工明确,她被安排负责前厅接待与点单,偶尔也会去后厨搭把手。
这边她刚整理好菜单,身后就传来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腼腆的声音:“念姐。”
江与,六位嘉宾之一,二十岁,是娱乐圈刚冒头的练习生,长相帅气,性格也活泼,是节目里负责气氛担当。
他跑到侯念面前,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念姐,我听说你骑摩托车超厉害的,能不能教教我啊?我特别想学。”
侯念把付过款的菜单用夹子夹起来:“我车没在这边。”
“这好说,我朋友在这边有个俱乐部,他那里车多。”江与脸上挂着青春洋溢的笑,“那我就……我拜你为师咯?”
“好啊,”侯念慷慨答应,拍了拍他的肩,也笑了笑:“好徒儿,拜师是要磕个头的。”
江与愣了愣,傻不拉几的就要单膝下跪。
侯念连忙拽住他:“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还来真的,想让我被你粉丝的唾沫星子淹死是吧?傻不傻。”
“我粉丝哪有前辈你的粉丝多。”江与言笑晏晏望着她,“这么说,你是答应有教我咯?师父。”
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一声低沉浑厚压着情绪的:“念念。”
侯念一皱眉,目光顺着声音看过去。
不是谁,正是侯宴琛。
他桌上已经摆了两个空水杯,很明显来了有些时候了,这会儿,那双幽邃的眼眸正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那个扬言要追她的男人,时隔半个月,穿着一身没有打领带的深黑色西装,又出现在她面前了,
整个人看上去依旧矜贵,清朗,挺拔,气场依旧凌厉。
导演见状,十分有眼力见地让VG把摄像给关了。
江与看看那边,又看看侯念,低声问:“念姐,你男朋友?”
“我哥。”
侯念面无表情说着,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有什么好吃的能推荐吗?”侯宴琛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没有,你去别家吃吧。”侯念果断说。
“麻烦给我一份菜单。”他属于已读乱回。
旁边一起拍摄的嘉宾看出端倪,轻轻碰了碰侯念的胳膊肘,笑着调侃:“老板,你这生意还做不做啦?北城的风云人物,姐姐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你不去点菜,我可去咯?”
“……”想屁吃。
侯念往前走了几步,把菜单放在侯宴琛面前。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男人近距离看着她的脸。
那是这两天才打的!
“没听见。”侯念蒙混过关,催促,“还点不点菜?”
侯宴琛没什么脾气地笑笑,随便勾了几个她爱吃的菜,解释说:
“我前段时间有紧急任务,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告诉你。不是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欲情故纵!
侯念用力错开视线:“犯不着告诉我。”
侯宴稍稍偏头,将她傲娇模样尽收眼底:“真的犯不着吗?”
她不说话。
“如果真是欲情故纵,会有用吗?”
“………”这人绝对成精了。
想起什么,侯念冷笑:“你是忙着教徒弟吧?”
许久没听见声音,她抬眼一看,忙不迭撞进侯宴琛深潭一般的瞳底。
那眼神仿佛再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吃醋。
侯宴琛认真解释:“林溪是我老师的孙女,林老指名让她在我那里实习,我不好推辞,就当做还人情。”
记起来了,小时候候念去林家做过客,因为一个手办,两人打过一架。
她来她去,喊得倒是挺顺口。
“那男的是谁?”侯宴琛冷冷地扫了眼正在跟客人推销菜品的江与。
“我徒弟。”
“不作数。”
“……你管我。”侯念哼一声,拿着菜单去了后厨。
等她再端着菜出来的时候,侯宴琛的隔壁桌竟然坐了孟淮津跟舒晚。
两天前,那位一杯酒就倒的人还是侯念送她回的魏宅。
路上,舒晚再三叮嘱,喝酒这事,一定不能告诉孟淮津。
这一转眼,她口中那个打电话不接的男人,就带着她来约会了。
啧——孟少一把年纪,也是谈上恋爱了。
侯宴琛手里燃着烟,见侯念渐走近,将没抽几口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侯念见他抽烟,皱了皱眉,想一把扯掉,生生给忍住了,硬着头皮把他点的菜如数摆到桌上。
侯宴琛定定望着她,目光深深浅浅:“坐下来,一起吃。”
第369章 侯宴琛VS侯念(九七)
叫她吃她就吃,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侯念还要工作,当然没有跟他吃那顿饭,转身跟“吃瓜群众”舒晚对视一眼,径直去了后厨。
孟淮津应该是在跟侯宴琛谈公事,两人聊了好一会,不用猜也知道,谈正事之余,必定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比较和互损。
饭后,孟淮津买完单带着舒晚离开,侯宴琛喊结账。
侯念过去一看,发现他只吃了一点点,好几个菜动都没动。
“浪费。”她低声嘟噜着,报了价格。
侯宴琛似笑非笑望着她:“念老板,不给打个折吗?”
侯念被他这声极具风情的称呼喊得一愣,严肃道:“亲友价可打八折。”
“没有情侣价?”
她气鼓鼓地望着他:“请问,您跟谁是情侣呢?”
她不知道,她生气的时候,脸容易变得粉粉的。
侯宴琛盯着人注视好片刻,轻轻一笑:“那就全价吧。”
付完款,他在人转身时悠悠然说道:“晚上有没有安排?我在mo bar定了露台的位置,听说那里能看到整个东城的夜景,你带我这个老古董去看看好不好?”
他没说他带她去,而是让她带他这个老古董去。
侯念的手在一侧紧了松,松了紧,转头正欲说什么,就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林溪。
女人穿着一件收腰绿色长裙,手提挎包,脚踩高跟鞋,跟侯念对上视线的一霎,微微一怔,很快就恢复如常,故作惊讶地笑起来:
“我运气这么好?居然看见了大明星!多年不见呀,侯大明星。”
侯念一眯眼,看看她,又意味深长看看侯宴琛,一句话没说。
“你们在录节目吗?”林溪又问她。
侯念示意一旁的徒弟接话。
徒弟一秒会意,拿着菜单上前去招呼客人。
毕竟是录节目,进店的客人都是导演组严格筛选过的,能来到这里吃饭的,素人只会选几对做代表,其余能进店的,要么有权,要么有人脉资源。
林溪能进来,占的是后者。
“谢谢帅哥,我不吃饭,我来找我师父汇报工作。”林溪应对自如说,“你是江与对吧?我看过你的节目,唱歌超好听!而且,真人比电视上更帅。”
江与挑挑眉,礼貌地道了声谢。
侯宴琛则还坐在那里,侯念在跟他短暂对视的瞬间,好像什么问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必要问。
汇报工作追到东城来?而且,穿得比她这个明星还隆重,是汇报工作该有的样子吗?
“录制结束了,不是说要教我骑车的吗?师父。”江与的话音在这时响起。
“她没空。”侯宴琛接话,语气凉透。
“我有空,”侯念淡淡望着他,“我有的是空。你既然忙,就好好忙,少管我的闲事。”
侯宴琛颀长的阴影落在她眼底,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染着层厚厚的雾,阴霾重重。
“走吧。”侯念从那重沉重的雾气里挣脱,看向江与,“学车去。”
江与双眉微挑,露出小狼狗一般的笑:“我去车库骑车,你在门口等我。”
侯念点点头,便去更衣室换衣服。
片刻,见她换好衣服提着包走出门,侯宴琛追了出去,拽她胳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准去。”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而不容置喙。
侯念仰头撞进他黑云压城般的眼底:“人家汇报工作的都追到东城来了,你还有心思管我,忙得过来?”
侯宴琛一步步逼近,声音放轻了一些:“念念,你要将我拱手送人?”
不待她接话,他又重复问:“你甘心把我让给别人?”
“我……”侯念一个没忍住,差点中了他的激将法。
想起之前在他单位门口看见的画面,她生生把话咽进肚子里,只说了句:“是你朝秦暮楚,是你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无稽之谈。”侯宴琛扔出四个字。
“谁知道呢?”侯念轻笑,“你那天愿意放慢脚步等她,今天就有可能接受她的投怀送抱。侯厅的身边,什么时候都不缺年轻漂亮的女人。”
“而我的身边,也从来都不缺帅气多金的男人。”
“侯念。”
一声嗡鸣打破冰点,江与骑着机车眨眼就绕路来到了侯念面前。
那模样——并不像不会骑机车,他不但会骑,而且还骑得很好。
江与,活妥妥一小狐狸。
“师父,我来东城,确实是有急事找您。”这时,林溪人还在里面,声音就先传了出来。
侯念再不看那边,接过江与近距离扔过来的头盔,熟练地戴上,跨上后座,虚虚抓住男生侧腰上的衣服,在侯宴琛两道幽深视线的注视下,绝尘而去。
.
机车一路疾驰,朝着俱乐部的方向而去。
夜色压得很低,晚风裹挟着尘土与汽油味,猎猎地刮过耳畔。
侯念坐在机车的后座上,穿行在暮色里,黑色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郁的眼。
引擎低低轰鸣,轮胎碾过路面,两旁的街景飞速倒退——暖黄的路灯、闪烁的霓虹、行人模糊的身影,全都被甩在身后,像一场抓不住的梦。
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团越积越重的烦躁。
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像积攒了几百年没爆过的岩浆,压抑压抑再压抑,翻滚翻滚再翻滚,来势汹汹。
她想借着速度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开,可越是加速,心里就越是空落,烦躁如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直到高级俱乐部的灯光映入眼帘,引擎声、轮胎摩擦声扑面而来,她都没有感到好过一点。
江与停了车,把头盔摘下,回头看她:
“念姐,我隔着衣服都能感觉,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火焰快把我烧成灰了。”
侯念始终心不在焉,目光涣散地落在空旷的场地上,连江与的这句话都没太听进去。
“念姐?”江宇跟拍节目时的人设完全相反,痞痞一笑,轻轻敲了敲她的头盔,“需要我再送你回去吗?”
侯念回过神,扯下头盔,摇了摇头:“你装大尾巴狼好不容易把我骗来这里,就为了说这?”
江宇扬扬眉,在她身边坐下,看着远处大方承认:“实不相瞒,我是想追你。”
“但是……心不在我这里的女人,怎么追都是徒劳。”
“见你最近都闷闷不乐的,带你出来兜兜风而已。”
短短几句话就概括完了十五集电视连续剧。
侯念看他一眼,淡淡一笑:“谢谢!”
“谢什么?也没见你真的变开心。”
侯念一下说不出话来,问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别扭又矫情的?
桩桩件件的事在脑中闪过,好像每个关键节点,她都逃不过。
她喜欢侯宴琛,是很早就确定了的事。
一开始,她并不奢求能得到什么,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就足以。
渐渐的,她开始不满足,于是直接表白。毫无疑问,被拒绝,一直到被接受,又分开。
这两年,他们吵过闹过,哭过疼过,直到现在……
“刚才那个女生,是林溪?”江与悠地开口。
侯念回神:“你认识?”
他说:“她跟我姐是同学,昨天我姐来探班,无意间,我听见了她在跟我姐打电话。谈话内容……你可能会感兴趣。”
“嗯?”
江与说:“林溪知道侯先生在mo bar定了地方后,就请我姐帮忙也在mo bar定了个包间,并且,还让人布置了场地。”
“至于这个场地是布置来做什么的,应该不用我多说吧?”江与微微侧头看过来,“是用来告白的。”
“林溪要跟侯先生告白。”
第370章 侯宴琛VS侯念(九八)
告白?
侯念眼睫一闪,下意识攥紧指尖。
“她还特地宴请了我姐和另外几名朋友做见证,”江与看了看腕上手表,“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快开始了。”
“林溪……”侯念咬着牙,目色冷了几分,“凭她?”
“你可别小看她,上大学的时候,她可是校花呢。”江与继续自顾自地说,“还有,这女人追男人,也就是隔层纱的事情,修养再好,定力再稳如山,应该也禁不住校花的软磨硬泡吧?”
侯念的大拇指和食指反复磨搓着,力道之大,皮都能被磨破。
“啧,在那么一个能俯瞰整座城市的露台告白,想想都浪漫,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江与还在喋喋不休。
侯念已经逐渐僵在原地,一时间,耳边的轰鸣、风声、人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一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女追男隔层纱。
想当初她追侯宴琛的时候,也是软磨硬泡,直接磨到他没脾气,然后说她是小妖精。
同样一句“小妖精”,如果侯宴琛对着林溪的那张脸说,再用他温柔的眼神、低头静静看着她,然后,他们可能会牵手,甚至是接吻,更甚至是……
心口骤然抽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一瞬间遍布全省,侯念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理智在叫嚣,心脏也不听话地狂跳,酸涩、不甘、恐慌……一股脑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还有,刚才她骑车离开时,侯宴琛那句“你甘心把我让给别人?”是什么意思?
她让,他就会投向别人的怀抱,就会接受别人?
妈的,想得美!
一想到林溪现在可能已经告白,一想到侯宴琛可能会对她释放出温柔幽深的眼神,对她说着温柔的话……
侯念猛地站起身:“谁还不是个校花?我还是北城片区的区花!”
“……”
侯念一把抓过江与放在一旁的机车钥匙,跨坐上去,点火。
“车借我用用。”
不待人家答应,轰然爆发的引擎就撕裂了场地的喧嚣,眨眼功夫,机身就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夜色深处冲出去,朝着mobar的方向,疾驰而去。
.
侯念几乎是从机车上跳下来的,她将钥匙和头盔随手扔给前来阻止的服务员,又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递过去,麻烦人家帮忙泊车。
服务员捏着厚厚一沓钱,呆若木鸡,很快又感激涕零。
停车的地方离入口还有些距离,侯念一路狂奔,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头飘逸卷发被风吹得凌乱。
这可能是她最不顾形象,最狼狈的一次,好不容易进了大门,却发现整栋楼几近无声,连工作人员都看不见一个。
显然,这是被包场了。
林溪,包场跟侯宴琛告白,倒是够豪横的。
侯念想也没想,继续往楼上跑去。
她脚刚迈上楼梯,走廊两侧的灯突然就变了颜色——暖黄色的串灯,像坠落的星河。
再往上走,空气中逐渐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香气,让人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转角处,巨大的爱心气球墙映入眼帘,粉白相间,旁边散落着香槟塔和精致的甜品台。
这就是她精心布置的告白场地?一个字:土
侯念愤愤地在心底吐槽,脚步却越来越沉,指尖也越来越冰凉。
土又怎么样?试问有几个男人受得住这样的糖衣炮弹?
只怕侯宴琛也不能。
她一直生闷气,他本来就动摇了,本来就打退堂鼓了。
正逢这时候林溪来这么一招,他不动容才怪!
侯念甚至能想象出那幅画面:林溪穿着那条绿色的长裙,站在这片花海中央,含情脉脉地看着侯宴琛,而他……
不敢再想,她几乎是凭着一股蛮力推开了通往顶层露台的门。
晚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微凉的水汽。
偌大的露台上,视野开阔,整个东城的夜景尽收眼底,灯火璀璨,流光溢彩。
在这片极致的浪漫与繁华中央,坐着两个人,侯宴琛在左,林溪在右。
不知什么时候男人已经换了装备,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精致的领带,既内敛,也帅气。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露台边缘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未动的威士忌,侧脸的轮廓在夜色与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矜贵,灰色外套敞怀,袂角飞扬。
那一刻,整座城市都在他身后仿佛都失了味道。
侯念从没见过这么懒散又漫不经心的他,脱下清冷的制服,少了一分刚硬和热血,却多了一分儒雅与风流。
什么意思?已经告白成功了?
侯念僵在原地,所有的着急和恐慌在这一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满心的错愕。
侯宴琛在这时回眸,两道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幽暗,深邃,晦暗不明。
她被盯得浑身难受,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答应她了?”
侯宴琛鹰隼般深邃的眼里,像装了汪洋大海,装了湖光山色,盈盈波纹。
“侯念,我们……”
“你闭嘴。”她打断林溪的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占有欲冲上头顶,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过去,坐在侯宴琛与林溪中间的那张圆桌上,目不转睛盯着他,没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红透:“你答应她了?”
男人身后是冗长繁华的东城,交错纵横,南来北往,永无止息一般的热闹,他颀长的身姿消融其中,朦胧而俊秀。
“我……”
待他真的开口,她又不敢再听下去,索性一把攥住他胸前的领带,在手背上绕了一圈,然后稍稍用力往自己身前一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只剩呼吸交缠。
侯念直视着侯宴琛近在咫尺的眼眸,带着破釜沉舟的倔强与傲娇,宣示主权似的,狠狠吻上他的唇。
一开始就是毁天灭地的力道,是吻,也是啃噬。
防止人摔下去,侯宴琛下意识抬手握住她的腰。
侯念鼻尖一酸,若无旁人似的,抱着天塌下来也不管的态度,带着她不轻易显露的娇纵、愤怒和霸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是我哥,我们怎么置气,旁人都没资格插手。”
“你还是我男人,谁都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第371章 侯宴琛VS侯念(九九)
侯宴琛的目光沉沉锁住她,幽暗深邃,像藏了整片星空的海。
侯念想起身后还有个林溪,什么矜持,什么别扭,什么都不管了,能说的都说给她听。
“你就是我的!我是不可能把你让出去的,谁起歹心,本小姐就跟谁没完!”
她定定看着侯宴琛:“就算你对我厌了倦了没耐心了,也不准有二心!”
“我才不信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没有我就强求、硬求、乱求、我上庙里求!”
“我也不信强扭的瓜不甜,不甜我就拌蜂蜜、白糖、红糖、冰糖、棒棒糖、qq糖、牛轧糖、鸡屎麻糖,糖尿病看到都害怕!”
“……”侯宴琛握在她腰上的手用了些力,层层叠叠如有浓雾般的目光被撕开一道口子,晕染出笑意。
但侯念还没说够,猛地回眸扫向林溪:“你来晚了,他早就是我的了。”
林溪被她一番狂轰滥炸的言语攻击得直皱眉:“你不是不理宴琛叔叔吗?他追你,你不答应,他给你打了几百通电话,你也不接。我还以为……”
“你别以为。你根本就不懂,那是我跟他之间的情调,不管怎么闹别扭,他在乎我,我在乎他,这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事。”侯念打断。
林溪抱起双臂:“你,真的在乎他?”
侯念:“废话,不在乎他在乎你啊?”
林溪挑了挑眉,隔空看向侯宴琛,很是意味深长。
“你还看!不准再看!”
侯念正要去挡她的视线,就在这时,露台另一侧的门被推开。
一道清润的男声伴着花香传来:“溪溪,仪式快开始了。”
侯念眉心一拧,下意识转头。
只见一个眉眼温润,气质儒雅,手里捧着一大束白玫瑰,身着米白色西装的男人缓步走来。
男人径直走到林溪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们低声说了什么侯念已经听不见,只剩脑子一片空白。
林溪脸上掠过一抹不好意思的红晕,挽着男人的手看向侯念,嘴角挂笑:“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夫,裴言。”
“……”侯念这时候只想把江与给活剐了。
“言哥,这是大明星侯念,也是我宴琛叔叔的……”她一时半会没找到形容词,只能用笑代替,“算了,我们的时间快到了,走吧。”
“叔,我看您挺忙的,就不找您当这个见证人了,爷爷那里,我会去解释的。”
末了,林溪又看向侯念:“大明星,手办我可能会跟你抢,但是男人,我有,而且很爱。你的男人,你再喜欢,他再优秀,都未必是我的菜。”
“……”
“今晚是我们的订婚宴,在隔壁酒楼。一开始,我本来是想让朋友定这里的,但发现已经被人包了,至于是谁,现在你也知道了。”
“我找他商量说先给我用用,人家说他也有用,一口回绝我,而且回绝得十分干脆!”
“最后,我们只能定在隔壁酒楼。你要是肯赏脸的话,就过来喝一杯,不过今晚……你跟我叔应该都不会有空了。”
“……”
侯宴琛什么表情侯念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快裂了。
晚风吹拂,带着露台外城市的喧嚣与一丝凉意,掠过侯念发烫的耳廓,也吹散了她方才那股子不管不顾的蛮横劲儿。
她僵在原地,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b兜。
林溪哪里是表白,人家是要订婚!
她也不是什么情敌!从始至终,都是侯念自己想多了。
再想想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真是尴如尬,社如死。
林溪和裴言相携离去,顶楼的门被紧紧合上,露台瞬间恢复了寂静,静得能听见晚风吹过栏杆的轻响,静得只能听见两道呼吸声。
侯念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脸颊烧得滚烫,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那个,我……我还有点急事,先走了。”
她说话时并没看侯宴琛,话音未落,便下意识想从小圆桌上跳下去。
只是刚一有动作,就被一只滚烫而有力的大手紧紧禁锢,将她围在方寸之地。
侯宴琛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清晰地在她身后响起:
“什么急事?”
“店,店门没锁,我回去锁下门。”侯念目光流转,看星星看月亮,就是不看他。
“是吗?”男人轻轻掰过她的脸,跟自己对视,声音又蛊又柔,“不准去。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他的目光像漩涡,能将人吸进去,吞噬殆尽。
侯念点点头,又连忙摇头,下一刻,直觉整个人一空,已经被侯宴琛公主抱了起来,径直放在他的腿上。
“你今晚,跑不掉。”他在她耳畔说话,不容置喙的语气像麻醉剂,不由分说地灌进她的四肢百骸,“你吃醋的模样,强吻我的模样,以及宣示主权时的霸道,都很可爱。”
侯念浑身一麻,如被电击,“我……你又设计引我上钩是不是?”
侯宴琛的头稍稍移动,跟她额头抵额头,不知什么时候,眼眶已经红透,声音哑哑的:“这次绝对没有。”
“我要对你用计,几个月前就用了,不会等到现在。”他说。
那可真是无巧不成书,江与刚好听见他姐跟林溪打电话,听见的内容还是关于定场地和布置场地的事。
在训练场听他一番胡诌,侯念还真就以为林溪喜欢侯宴琛,要跟他表白,这才失魂落魄地赶来。
“她对你没意思,你呢?”侯念继续揪着侯宴琛的领带,“刚才有人在我给你留面子,你呢?她又漂亮又活泼……”
“在我这里,谁再活泼再漂亮,都活泼不过你,更漂亮不过你。”侯宴琛垂眸掐断她的话,“大小姐,对我能不能有点信任?”
侯念胸膛起伏:“可是,可是你那天放慢脚步等她,你是什么人,你什么时候刻意停过脚步等人?那画面,那举动,分明就是偶像剧里才有的剧情。”
“……”侯宴琛很是无奈,“大明星,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脑补了?在生活中,工作中,停下脚步等谁这种事,时有发生。你哥不是皇帝,明白吗?”
“……你们两交谈甚欢。”
“怎么看出来的欢?那天,她跟我说,她爱上一个男人,要跟这个男人订婚,但她爷爷不同意,所以求我帮她在老爷子面前美言几句。”
侯念一整个愣住,又听他说:“正好碰见孟二抓了龙影,蒋洁要潜逃,我当时忙着去抓人,连你出现在那里,我都没来得及去打招呼。”
“你知道我去过?”
“知道,但事出紧急,我没跟你打招呼。”
侯宴琛扣住侯念后脖颈,深邃的目光几乎是黏在她朦胧的瞳底:“因为一个林溪,你能气成这样,还说不爱我了吗?”
如此良辰如此夜,侯念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你的心在动。”
——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你的心在动。
是啊,他只是身旁突然多了个实习生,多了个世家小姐,刚好他停下来等了人家一下,她就飞醋狂吃,甚至展开联想,越想越气,越想还越委屈。
甚至因为自己的情绪,感染到了以她马首是瞻的几个小员工,连她们也跟着愤愤不平起来。
可正如林溪所说,她侯念觉得优秀的、爱不释手的,她林溪未必看得上。
这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侯念在乎侯宴琛在乎得要死,所以就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喜欢他侯宴琛。
而现在被逮了个正着,她再说什么,再狡辩什么,都已经没底气了。
“念念,从爆炸一事发生到现在,几个月过去,我跟你之间需要破冰,而不是一直僵着,你说对吗?”老男人循循善诱,试着讲道理。
侯念撇撇嘴,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他揉了揉她后脑勺:“我有话跟你说,能好好聊聊吗?”
侯念吸了吸红红的鼻子:“那……我也有话跟你说。”
“好。”
月色正浓,都市的繁华与喧嚣尽收眼底,霓虹闪烁,海风轻拂,
侯宴琛把人往上搂了搂,忍住一口含住她朱唇的冲动,轻声问:“你想在这里聊,还是回房间聊?”
第372章 侯宴琛VS侯念(一百)
灯火阑珊,都市霓虹。
侯念差点被侯大领导秀色可餐的模样蛊惑,好在及时悬崖勒马:“才不,就在这里聊。”
她只是偶尔微傻,又不是智障。回床上,那还不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侯宴琛抱着她转了个方向,面朝外面,可俯瞰整个繁华东城。
“本来在庄园那晚,我们都已经快和好了。”侯念怔怔望着眼前景象,低声说:“或许有很多人会觉得我作,你能在那样的爆炸里幸存下来,我不应该高兴才对吗?为什么还要跟你闹别扭?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从没这样认为过。”侯宴琛从她身后将自己的下巴放在她肩上,烫烫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因为我知道,你生气,是觉得有那么一刹,我放弃了自己,想跟姓孙的同归于尽,并且,这样难以自控的行为,以后很有可能还会出现。你是担惊受怕。”
侯念被他呼出的气息烫得呼吸轻颤。
“我承认……”侯宴琛的声音被咸咸的海风吹得沙哑,“我承认有那么一秒,有被仇恨驱使过,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因为这份仇,根植于我内心深处长达近二十年的时间。”
“但你记着念念,我不会那样做的。不管是曾经,当时,现在,还是以后,我都不会那样做。”
他顿了顿,轻轻在她侧颈上蹭了蹭:“因为有你在。”
侯念凝固一霎,回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还没入行之前,打拳的那段时间吗?”侯宴琛跟她对视。
侯念点了点头:“记得一些。”
“那时黑帮盛行,有次比赛,我赢了当时一手遮天的黑帮老大的保镖,他因此而赏识我,给我开出天价让我跟他混,保我很快就能飞黄横达。”侯宴琛的声音很平静,“那笔钱,就是放在现在也足够惊人,而且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选那条路,能提早十年报仇雪恨。”
“要么一夜飞黄腾达小弟无数,要么继续摸爬滚打且未来全无定数,怎么选,只是一念之间的事,但最终,我拒绝了,而且从此退出了那个圈子。”
侯念咽了咽喉咙:“那你……为什么没选择那条路?是有所领悟,觉得那是条不归路吗?”
“我天生就很正直?”男人自嘲,“不,我不是个完全正直的人,至少在那时候,是游离在边缘的。所以当时的我何去何从,我并不当回事,只要能报仇。”
“但我想到了你。”侯宴琛看着她一闪一闪的眼睛,再次笃定,“我如果选择那条路,顶替老大的位置只是时间问题,我会越做越大,越做越强,我会以牙还牙以最快的速度手刃仇人。”
“可是,但凡走上那条路的人,后果都只有一个,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我怎么样无所谓,但我死后,你怎么办?这是我那时想得做多的问题。”
这些话,以前侯宴琛从来没有说过。夜色将整个东城的霓虹揉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侯宴琛的声音低沉而性感,每一个字都带着海风的咸涩,从胸口慢慢挤出:
“我见过太多黑道势力的女人或者亲人们的下场,风光时耀武扬威,落寞时,猪狗不如。有的被当作筹码交易,有的在火拼中惨死,有的……则沦落为接客的陪酒女郎。”
侯宴琛抚平侯念逐渐皱起的眉,喉结滚动:“如果我选择走那条路,你不会再有未来,遑论成为如今的侯大小姐,更不会成为今天能自信满满站在聚光灯下的大明星。”
“关键时候,是你拉住了我。”侯宴琛指腹往下,蹭着她粉中带红的眼角,“而且不止那一次。即便是后面,我也面临过很多岔路,每一场应酬,谈判桌上每一次权与色的诱惑,都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考验。”
“那你……有没有被诱惑过?”侯念动了动嘴。
侯宴琛歪着脑袋注视她:“什么场合我都遇到过,但每次一想到你粘人又护食的模样,就觉得谁进侯家的大门都会分走属于你的东西,我便宁愿多饶一些弯路。”
“如若不然,进系统的第二年,我就已经是我们处长的成龙快婿了。”
“……”
“你知道他后来的女婿现在是什么位置吗?在我跟淮津之上。”
侯念嘴一嘟:“这么一听,你还挺后悔?”
侯宴琛轻笑:“不后悔。说这么多,我就是想告诉你,在我的每个重要节点上,你都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我如果真要踏进深渊,真的放弃自我,不会是在前些月的那艘船上,更早的时候,我就放弃自我或者行差踏错了。”
“故此,你不必担心以后会有类似的事发生。”侯宴琛将她被风吹乱的发顺到耳朵背后,“哥哥答应你,不会的。”
以前他跟她讲作文的时候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侯念鼻尖一酸,愣愣地点头。
“那么,爆炸一事,过了好不好?”侯宴琛说回正题。
总不能揪着不放,侯念想了想,也点头。
想起什么,她忽然凶道:“你说追我,追着追着人就消失了,你又说不是欲擒故纵,那你干嘛去了?”
侯宴琛从桌上拿了个香蕉,慢条斯理剥开,喂给她吃:“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
侯念张嘴吃咬香蕉,很甜,很糯。
“一,是我工作性质的问题。”侯宴琛等她咽下,又把香蕉递上去,“我们的有些任务需要高度保密,行动之前连电话都不能打,所以有时候会消失得很突然。”
“我给你举个例子,前几年有一起特级行动,就因为队里有个兄弟在跟他女朋友打电话时,简单说了句他马上要去执行一项任务,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别的并没过多透露,却依然能导致那天的行动失败,而且,我们这边牺牲了两名同志。”
侯念瞪大眼睛。
“那帮黑恶势力本来就知道他们已经被盯上了,如果再知道当天我们有行动,就等于知道了我们要去抓他们,从而提前部署。”
这么多年,他很少会跟她说工作上的事,一是不是一个领域,二是他不想让她知道太多。
“我说这个,不是担心你会把我说的话透露出去。”侯宴琛耐心解释说,“但这是纪律,是规矩,需要遵守,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因为犯罪分子会想方设法获取情报,触角甚至会伸到我们的朋友、亲人以及伴侣的身上,任何蛛丝马迹,都有可能会让他们成功掌握到我们的动向,从而逃出生天,甚至直接伤害到你们。”
侯宴琛很喜欢揉侯念的后脖颈:“所以那天我突然消失,并非有意,以后类似的情况也不会少,我甚至都不能让人知道我不在岗位上或者不在北城。你能理解哥哥吗?”
“你们这职业……怪不得你那些属下个个都是大光棍。”
“……”
侯念撇了撇嘴,低声嘟囔:“我格局才没这么小,舒晚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嗯?”侯宴琛挑眉:“你们还比上了?”
想起那晚喝酒时舒晚说的那些话,侯念垂下眼,再三沉思,终是道:“其实,这些天,我也在反思自己。”
男人把香蕉皮扔了,抽了张湿纸巾擦她的嘴,做出副洗耳恭听的神情。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老宅,我跟你说,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不会忘。”
起大风了,侯宴琛没再听她的意见,径直抱着人去了里屋。
那是一间四面通透的全景玻璃景观房,没有一丝多余的隔断,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将窗外的星河与霓虹尽数框入室内,仿佛人悬于半空,被璀璨的都市灯火温柔包裹。
暖调的灯光透过磨砂的玻璃顶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映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朦胧,微妙。
更让人脸红心跳的是,一张宽大的床占据了视觉中心,柔软的床品泛着丝绒般的光泽,上面铺撒开来的玫瑰花瓣,在暧昧的光影里透着慵懒的诱惑。
海风吹动轻薄的纱帘,也吹动了侯念鬓边的碎发和长长的眼睫——真是好大一张床。
侯宴琛放她着地,却没让她有多少活动空间,依旧把她牢牢圈在方寸之间,后背抵着玻璃,前面抵着他。
目光所及皆是彼此,连呼吸都变得缠绵而清晰。
侯宴琛的指腹掠过她滚烫的朱唇,带起一片片灼人的火花,连带着声音也热热的:
“那么,思考出结果了吗?”
第373章 侯宴琛VS侯念(101)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流光溢彩,室内却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缠灼烫的呼吸。
侯念后背贴着微凉的玻璃,身前却是他滚烫的体温,一冷一热的反差让她指尖微微蜷缩,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她陷在他沼泽一样的眼眸里,视线稍稍下滑,就能看见他线条流畅的喉结,那里滚动一次,她的呼吸就跟着一滞,思绪彻底变得混沌绵软。
这该怎么思考出结果?!
像被羽毛划过脚掌心,侯念下意识颤了一下,继续清算:“你执行任务执行了半个月?”
没料到她来这么一出,侯宴琛微微拧了拧眉,轻松把人抱起来侧坐在一旁的软桌上,两只手则放在她两侧,将整个人圈住,与之平视。
“这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个问题。”侯宴琛望着她布林布林的眼睛,“念念,但你得先答应我,不生气,不难过。”
侯念猛地一顿,“怎,怎么了?”
不待他接话,她就得出结论:“是不是受伤了?”
侯宴琛静静凝视她:“是的。因为上次把你吓到了,所以这次……”
“伤到哪里?”侯念已经颤着手在他的身上摸索起来。
摸到肩膀,问:“是这里吗?”
侯宴琛摇头。
胸前,“这里吗?”
还是摇头。
后背。
依然摇头。
“衣服脱了我看看。”她直接说。
男人的目光晦暗莫测:“你自己来。”
他说这话时,她已经脱掉了他的外衣。
正要扯领带,手又被侯宴琛攥住,再三强调:“先答应我,不准生气,不准哭,不准难过。”
侯念鼻尖已经开始酸了,强忍着点头。
得到她的承诺,侯宴琛才松开她的手。
侯念发颤的指尖划过他的领带结,轻轻一扯,领带便松垮地垂落,勾勒出他脖颈处流畅的线条。
然后是衬衫,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纽扣被逐一解开,紧接着白色衬衫被她轻轻拨开,随着布料的滑落,暖光精准地落在男人的肌肤上。
而非常醒目的,是他左边腰侧的位置——那是一道约莫十公分长的刀伤,十几天的时间,伤口勉强结痂,痂皮呈浅褐色,边缘微微翘起,带着新生肌肤的粉嫩,疤痕不算狰狞,却依旧触目惊心。
深深的一道痕迹,蜿蜒着划过他劲瘦的腰侧,与他流畅的腰线形成刺眼又让人心疼的对比。
阳光般的暖光裹着那道疤痕,让侯念的视线瞬间模糊。
有好几秒,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只从桌上跳了下去,随即坐在那张大床的边缘上。
“说好的你不——”
侯宴琛以为她又要哭,胯部过去正要哄人,下一刻,就猛地顿住。
女人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抚了上那道疤,轨迹从前到后,又从后到前,带着微微硬度的触感,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
侯宴琛再度僵住,如此小心翼翼的温柔,每一下触碰都像羽毛轻刮在他神经上,血液在一瞬间轰地往头顶冲,原本沉稳的呼吸骤然乱了节拍。
腰侧是他最敏感的地方,更何况是带着新生痛感的伤口,她指尖的轻触不算用力,却带着燎原般的温度,顺着肌理蔓延开来,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紧,连带着胸腔里的情绪也跟着翻涌起来,又酸又胀。
侯宴琛抬起酥麻的指尖,轻轻落在她发顶上,声音苦涩而沙哑,话还没说出口,又是一阵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是侯念柔软的唇瓣,贴在了他那道结痂的伤疤上。
不是很深入的吻,更像小猫小狗在舔舐伤口,轻轻的、带着怜惜地触碰。
温热的呼吸洒在肌肤上,混着唇瓣的柔软,侯宴琛浑身一震,理智轰然崩塌。
侯念是坐着的,他则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去。
侯念唇瓣还贴在他腰侧的伤疤上,微微仰头仰视着他,睫毛轻颤,像受惊的蝶翼。
“宝宝——”侯宴琛揉着她的发,手背上是暴起的青筋。
侯念没有哭,但声音很小:“我之前一直在想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接受你在任务过程中会受伤,甚至有一天,会突然离我而去的事实。”
侯宴琛的腰部被她轻轻热热的呼吸扫过,手一顿,听叫她又说:“船上爆炸的时候,在你没浮出水面之前,我真以为你……没了,前路漫漫,一片漆黑。”
“所以我后来一直考虑的事,就是要怎么,才能够坦然地接受关于你的这些意外。”侯念实打实亲了他的伤口一口,再度仰头,红唇微动,“答案是,接受不了。”
侯宴琛用手托着她下颌,大拇指在她唇角轻轻磨蹭。
“但是,我会学着去面对。”侯念的侧脸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只有那样,你才不会每次受伤,都怕我爆哭而不敢告诉我,躲着我。”
“那样的话,我会失去很多能跟你在一起的宝贵时间。”
“一线固然危险重重,但如果那是你的信念,是你为之奋斗终生的信仰,我想,我应该要支持你,理解你。”
“所以以后,你如果再受伤,别躲着我了好不好?”
“人生苦短,能在一起一天,是一天……”
——人生苦短,能在一起一天,是一天。
侯宴琛喉结剧烈滚动,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发顶。
他猛地俯身,单膝重重地跪在床上,抬手扣住侯念的后脖颈,将她整个人轻轻按倒在柔软的床垫上,另一只手则撑在她身侧的床褥上,身体随之压下。
不等侯念反应,他带着掠夺性的吻便狠狠落下,精准地攫住她的唇。
这一吻不再有半分隐忍,带着今夜的所有悸动、心疼与失控,滚烫而霸道,辗转厮磨,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侯念只空白了一霎,就避开他的伤口搂住了他光滑又强劲的后背。
她没闭眼,侯宴琛琛也没有。
他英挺的脸近在眼前,刀刻一雕挺拔的鼻梁在她脸颊上摩挲,眉骨下深邃的目光就像磁石一般吸引着她。
衣服被撩上去,血红馨香的玫瑰花瓣粘在她玉一般的肌肤上,那是真正意义的肤如凝脂。
暖气蒸得像春天一样,密密麻麻让人发抖,侯念清晰地感觉到了——侯宴琛。
朦胧间,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好像是喊她宝贝,声线淳厚得都像是浸出了蜜一样,一声接一声。
她是如此出神,如此沉醉不知归路,却又在最后关头曲着膝盖隔出点空间,问道:
“所以,你愿意告诉我你是怎么受的伤,当时伤有多重了吗?”
箭已经在弦上,侯宴琛蓦然一顿,卧下去躺在她身边,用指腹描摹她的眼角眉梢,呼吸又沉又重:
“那是个追捕了十年的连环杀手,身手了得,经验老道,能精准地避开我们的狙击点。”
侯宴琛的指腹掠过她泛红的眼角:“当时他挟持了人质,退到了死角,人质是个八岁大的孩子,一旦开枪,流弹或冲击力都可能伤到孩子。”
单手向下,侯宴琛捧住了‘她’:“我从杀手的头顶跃下,只能近身与之徒手打斗。”
侯念轻轻哼一声,颤着手覆在他手背上。
“那家伙是个亡命徒,下手极狠,招招致命。缠斗中,我锁住他的手腕,掰断了他的肩胛骨,同时用尽全力一拳砸在他的喉骨上,直接让他窒息晕厥。”侯宴琛完全复刻当时的场景,一帧也没有漏过。
“但就在我制住他的最后一秒,他突然从袖口里抽出把短刃,反手划在了我的腰侧。”
说到这里,他翻身将她紧紧抱住,视线相对,再也没什么好隐瞒:
“刀锋很利,入肉很深,当时我只觉得腰腹一凉,剧痛瞬间炸开,甚至能感觉到内脏在震动,那一刻,我真以为肠子都要流出来了。”
侯念“啊”地叫出声,是他,也是“他”,前一秒还心疼到了骨子里,下一秒就被别的感觉所代替。
为了缓解她心头的疼痛,他用了别的方法,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侯念被紧紧抱在怀中,震颤与动作,都映在了四面透明的落地窗里,在璀璨的霓凰里谍影重重。
侯宴琛寻到她的唇,深深吻上去,无限加重,加深:“别害怕,没伤到内脏,只是流了不少血,那之后我就进了医院,将近有一个星期才勉强能下床走动。”
感受到她轻微的抽搐,侯宴琛把人搂得更紧,严丝合缝,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庆幸:
“以上,就是全部内容,没有隐瞒一个字。”
侯念点着头,算是信了。
“念念,”侯宴琛的五指穿进她汗涔涔的湿发里,“你害怕的事,也是我害怕的。”
侯念被翻了个身,对着透明玻璃,像溺水,起起伏伏,视线重影,没法聚焦。
侯宴琛单手撑起身子,轻吻她的侧颈:“这些天,我也在想,如果哪天发生什么意外,独留你一人,又该怎么办?”
“我在想,还要不要继续拽你进入我的深渊。”
侯念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回眸看他,声音断断续续:“所以,你是不是,想过放弃我?”
侯宴琛的视线深了几分,伴随着动作,伸手垫在她的头顶处,防止她撞到床头。
“不,没有。”他轻轻咬住她的耳朵,用气音一语双关:“我只想要你,只想,要你。”
他强调着,问她想不想要他?
她腰往后闪,声音嗡声嗡气:不是……正要着吗?
侯宴琛把人又翻了半圈,单手撑在床上避免全部重力落在她身上,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摸过侯念的手机,输入密码解锁,放在她头顶。
感受到亮光,趴着的侯念堪堪睁开眼,靠在双臂上的头微微抬起。
男人俯身下去,呼吸在她耳畔停留,滚烫又危险:
“宝贝,你都收藏了些什么样的腹肌帅哥?”
“乖,找出来。”
第374章 侯宴琛VS侯念(102)
侯念在即将断片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强行被延伸了时长。
她悠地回神,就要去卸载软件,却被身后的侯宴琛预判了动作,猛地一用力,声音蛊惑又汹涌:“做什么?舍不得把你那些精心收藏的腹肌美男给我看?”
失控发出声的同时,每个细胞都在欢愉的浪花里翻腾。
而被浪涛击打的彼岸已经近在咫尺,他却在她快抵达目的地时,恰到好处地控制住了时速。
侯念一口气上不来,有好几秒一句话说不出口,又羞又恼,打开手机,试图继续卸载那个软件。
她不这样还好,一有这个动机,侯宴琛就让她付出“惨痛代价”
曼妙的灯光被定格为颗粒的形状,浮荡在空气里,熙熙攘攘,映着她眼角的红,像沾了露水的海棠,像三月间的樱花。
侯念忽然想起沙漏,一半在流逝的同时,另外一半也会被逐渐填满,如此反复,形成流逝的时间。
她抿了抿嘴,张口想说话,但发出的却是别的古怪声音。
罪魁祸首俯身亲吻着她迷茫的眼,“为什么要删?真的怕我看见?”
“念念,我也是会吃醋,会秋后算账的。”
侯念一下忘了他们一开始聊了什么,也记不得后来又发展成什么话题,只知道,此时此刻,光束斑驳,照着侯宴琛强劲的后背,照着他柔软、晦暗又凶险的眼睛。
红尘惊梦,他是三千浮尘里的那一撮,留在她心底,再也拂不去,化不开。
侯宴琛整个人用手臂撑着,悬空在她背后大概一两厘米远的地方,呼吸灼热:“真不给看吗?”
侯念轻轻叹了口气,打开自己的主页,收藏夹是空,只有草稿箱里,编辑了十来条没发出去的视频——
“咯,”她把手里推到侯宴琛眼前,洋洋得意,“我男人,够帅吗?”
侯宴琛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不是什么陌生的腹肌美男,也不是什么网红博主。
画面里,全是他。
是他在夜色里大步流星走向车子时,被路灯拉长的挺拔侧影;
是他在酒局应酬间,指尖夹着酒杯,眉眼冷冽却不失分寸的模样;
是周末午后,他穿着家居服坐在茶桌前,慢条斯理煮水、温杯时的宁静时光;
是深夜书房,他埋首文件,灯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的画面;
甚至还有他偶尔站在阳台抽烟,烟雾缭绕中,侧脸轮廓被衬得愈发深邃孤绝的瞬间。
每一个镜头,都精准地捕捉着他最不经意、最真实的模样。
没有刻意摆拍,没有滤镜修饰,全是她偷偷拍下的、属于他的碎片。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股原本带着戏谑与占有欲的汹涌,瞬间被一种更沉、更烫的东西狠狠撞碎。
全是他。
“念念——”
侯宴琛手臂微沉,几乎要贴到她身上,呼吸灼热得要跟她融为一体,声音哑得不像话:“……够。”
“够帅了。”
“我的念念,眼光真好。”
侯念在这时猛地一个翻身,反客为主坐在他身上,抬手将乱糟糟的头发顺朝一边,视线居高临下:“怎么样?我的爱,还拿得出手吗?”
换侯宴琛有三四秒的大脑空白,那感觉,是触礁的船,轰然四分五裂,是被猛浪拍打上岸的鲨,于滩涂搁浅。
好片刻,他才喘上气,却没多顺畅,连一声宝宝都喊得断断续续。
拿得出手,太拿得出手。
她的爱,是盛夏里最烈的那一束光——张扬、滚烫,毫无保留。
她的爱,从不是藏着掖着的,明目张胆,轰轰烈烈地奔赴。
那样的热烈,那样的坦荡,是烈日下燃烧的火焰,旷野里盛放的玫瑰,干净、赤诚,是不顾一切撞向他的光。
侯宴琛胸膛喘抖着,轻轻把人抱住,翻身,抬膝,侧躺,热吻如雨点般将她包裹,吞噬。
他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耀眼、最滚烫的爱。”
他还说:“我也爱你,毋庸置疑。”
侯念静静环住他的脖颈,回应他炽热虔诚的吻,缠绵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这是侯念第一次体会彼此敞开心扉之后的坦诚。
醉生梦死,恨不得都把对方嵌进骨血,不眠不休,同生共死。
侯宴琛拥着她的颤抖和仓皇,将一切的痴与爱都融在了东城的夜晚里。
侯念被从床上抱去落地窗前时,侯宴琛把灯给关了。
她再度背抵着玻璃,大半个身子被男人拖住,视线忽上忽下地交汇着,星河皓月,长夜涌动。
小半天时间都是开着灯的,侯念正疑惑侯宴琛为什么要突然关灯,忽然,身后骤然炸开漫天璀璨。
东城的夜空被一场猝不及防的烟花秀点亮,金红交织的火树银花噼里啪啦地炸裂,流光溢彩,染透了小半个天际。
侯宴琛把她放下去踩在自己的脚背上,又将人翻了个身,一手环住她,一手撑着玻璃,俯身靠近:
“喜欢吗?”
都市的繁华,烟花的璀璨,尽数在眼前。
浮华尽收眼底,美丽与闪耀共存。
没有人能从这样一场专属的烟花秀里脱身。
侯念痴痴看了片刻,低声问:“你准备的吗?”
“嗯。”侯宴琛的喉咙里像藏了一管口风琴,动听极了,“我有认真在追你,只是,老男人不懂什么浪漫。”
“有没有很土?”
她本可以傲娇地说句“凑合吧”,但她说不出口,因为真的好漂亮。
她常年混迹娱乐圈,什么样的高奢没见过?什么样的星火璀璨没见过?却独独,没见过这样的烟花。
她很喜欢很喜欢。
侯念微微侧头,目光全都凝在侯宴琛那双如深海般幽静的眸子里。
那里面现在没有黑暗,只有漫天炸开的烟火,一簇簇、一朵朵,在他静谧的瞳孔里绽放、坠落、再升腾。
流光映进他眼底,也映亮了整间房间,将两人交叠的身影、他紧绷的下颌线、她泛红的眼角,都镀上了一层温柔又热烈的金边。
玻璃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喧嚣,玻璃内是两人滚烫的呼吸与心跳。
她在他眼里看尽了漫天烟火,也看到了她自己。
侯念主动转身,在噼里持续不断的阵阵烟花声里,抬腿攀上他的腰,主动迎上他的唇,一刻也不舍得分离地接吻。
侯宴琛回应,稍稍用力,把人抱上软桌。
她坐着,他站着。
夜很长,也很短,时间在紧密交融的呼吸声中流走,无孔不入的海风不仅吹不干汗水,更吹不透彼此的距离,成了两人近到连张薄薄的纸都容不下。
他像一座巍峨陡峭的山巅,是一柄锋锐的长矛,炙热的掌纹凌乱交缠,安抚着她的剧烈颤动。
他不知疲惫,问她明天还录不录节目?
她告诉他,明天休息。
他轻笑,蛊惑:那做到天亮好不好?
“……不怕腰上的伤口裂开吗?”
“质疑我的能力?”
“……”
沙发上,她摸着他那道长长的疤,问:“疼吗?”
侯宴琛摇头,抚去她额头上的细汗,意味深长反问:你疼吗?
她依偎在他怀里,轻轻咬上他的喉结:爽。
侯宴琛放在她腰窝上的手一顿,不自觉地头往后仰,喉结滑动,醉生梦死,想继续狠狠“欺负她”的心达到顶峰,看她哭,听她求饶,然后又继续挑衅。
侯念坐在他身上,跟他面对面,喊他一声哥:“我要把草稿箱里编辑好的视频发几条出去。”
这声哥差点要了侯大领导半条命。
他揉着她的后脑勺,温润的视线落在她红扑扑的脸上:“你是公众人物,公布恋情会不会对你的事业有影响?”
侯念眼睛一瞪,“正常恋爱而已,大大方方才不会怎么样。是不是你不想公布?”
侯宴琛静静注视她,目光如勾了丝的线:“小祖宗,我现在恨不得昭告全世界。”
侯念垂眼底星光璀璨,软软地趴在他身上,打破砂锅问到底:“昭告全世界什么?”
第375章 侯宴琛VS侯念(103)
烟花谢,笙歌起,正是东城最热闹的时候。
侯念在那场烟花里沉溺,又在笙歌中醉死。
她听见侯宴琛说:“告诉全世界,他们的大明星是我一个人的。”
但她已经顾不及细嚼慢咽,只剩呼吸交缠,彼此给予,交融。
结束时,侯念是在床上的。
侯宴琛拧了热毛巾为她处理,又喂了水,才重新上床把人抱在怀里欣赏起了夜景。
但其实景色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身边。
草稿箱里的视频,侯念暂时没发。
因为家中老太太关注了她的号,而且,奶奶的网速比她还快,万一把老人吓出个三长两短,那就完蛋了。
所以这事吧,还得从长计议。
.
满床的狼藉,满屋的味道,旖旎,浮想联翩,反倒使人心安。
侯宴琛掏出烟盒想抽支事后烟,被侯念果断制止:“不准抽,还伤着呢。”
男人笑笑,从容地收起:“好,听你的。”
“干脆,把烟戒了好不好?我也戒,虽然我没瘾。”她说这话时很认真,眼睛亮闪闪的。
侯宴琛把人搂得紧,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好。”
“听话。”她学着他以前说话的口吻。
他嘴角挂笑,问:“困吗?”
侯念枕在他的胳膊上摇头。
“累吗?”
她还是摇头。
“那我让人送点东西上来给你吃。”
“不想吃,也不饿。”
侯宴琛低笑,用气音说:“就吃饱了?”
侯念“啧”一声,面对面跟他对视,脸颊上还有未消散的红,“我都快怀疑我哥的魂谁给夺了。”
男人挑眉:“怎么说?”
侯念伸出食指在他胸膛上画圈圈:“浪话一堆,一点都不像从前那个一板一眼的侯少。”
侯宴琛似笑非笑:“不喜欢听?”
她若有所思,靠近他的耳朵:“偶尔见你在床上浪几下,还挺带感的。那一句接一句的宝宝,喊得可真动听。”
羽毛包的呼吸划过耳畔,又痒又撩,侯宴琛磨蹭着她纤细的后脖颈,视线如墨:“宝宝——”
她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没察觉到自己在撒娇:“还想听。”
侯宴琛的笑意蔓延至眼底,像装了整片星辰大海:“宝宝——”
美死了。像终于看到刺激又过瘾的言情小说情节,侯念差点就在床上扭了起来。
如此良辰美景,做完一场亲密无间的运动过后,秉烛夜谈,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侯念言归正传。
侯宴琛说:“昨天。”
她继续喋喋不休:“我一路走上来,又是灯光又是鲜花的,是你布置的吗?”
侯宴琛蹭了蹭自己的鼻尖:“是不是很土?”
是他亲自布置的话,那当然不土!
侯念冲他竖大拇指,给够情绪价值:“浪漫极了!”
侯宴琛被她的模样逗笑,轻轻握住她的手:“烟花是我自己策划的,布置场地,是黄兴他们给的建议。”
还甩锅。要是让你自己想,指不定整成什么。侯念悄悄在心里腹诽。
“想什么呢?”侯宴琛仿佛有读心术一般,精准地洞悉了她的奇思妙想。
“想你呀。”
老干部哪里受得住这,她猝不及防的一句土味情话,差点又把侯宴琛勉强灭下去的火势给煽起来。
“还以为……”侯宴琛哑着嗓子道,“你今晚不会来了。”
还不是怪江与!还不是因为吃醋……但她是不会承认的,嗯嗯啊啊含糊过去。
男人看破不点破,冷不丁问:“教会人骑车了?”
“……”她眨眨眼,说了实话,“他会的,骑得不比我差。”
“哦?所以,他是故意的。”侯宴琛逼近,视线变得晦暗,“他喜欢你。”
侯念再度眨眨眼:“他,他是这么说的。其实,喜欢我的人还蛮多的。”
“是吗?”侯宴琛继续靠近,手往被子里伸,“那你呢?”
“我……”侯念猛的一颤,咬他耳朵,“我当然只爱你。”
听到了满意的答案,男人暂且放她一马,但还是强调道:“让姓江的离你远点。”
“……好的,哦不对,他说他只是打算追我,但知道我心里有人,就打消念头了。”她跟中邪似的,一五一十地交代。
侯宴琛的大拇指在她下颌角上轻轻磨着:“今晚怎么这么乖?”
她傲娇地“哼”一声,半张脸埋在他臂弯里,笑而不语。
安静的小片刻里,彼此的视线依旧交缠,谁都没舍得移开。
“明天去哪里?”侯念问了个日常却又不日常的问题。
“我有几天假,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侯宴琛说。
她弯着眼睛笑,“哪里都不想去,待这里就挺好。”
睡觉,吃饭,说话,腻腻歪歪,总之有他陪着、抱着,就很曼妙,不离开这张床都行。
“听你的。”侯宴琛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侯念忽然小声声地问:“这里,真被你包下了?还有,放这么多烟花,你……”
侯宴琛笑了:“我在大明星的眼里,到底是有多穷?”
侯念嘿嘿发笑:“靠您一个月领那万儿八千块的皇粮,只怕是有点难办。”
侯宴琛没什么脾气地斜她一眼:“你是不是忘了,我在正式进入圈子之前,还当过几年的小侯总?”
侯念悠地顿住,是有这么回事。侯宴琛不打黑拳后,便开始创业,曾一度成为商业圈里杀出的一匹黑马。
后来他才金盆洗手,进了公家,过起了为民除害、按月领月俸的日子。
这些年,看惯了他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模样,她还真就把他以前当过“小侯总”的事给忘了。
侯宴琛发家的时候,侯念还在上学,但也依稀听别人说,她哥当年的身价,在整个北城商界,都是排得上号的!
她这是真榜上大佬了?!
侯念后知后觉回神,想起什么,瞳孔一转,又快又含糊地说了句:“那你把我之前给你的那张卡还我。”
“嗯?”侯宴琛靠近她,故作无知,“你说什么?”
侯念气急败坏,唯唯诺诺不如理直气壮:“我说,你这么有钱,那就把之前我给你的那张卡还我!”
侯宴琛今晚笑了太多次,嘴角始终上扬着:“我怎么记得,是谁说给了就不会再……”
“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她赶忙去捂他的嘴,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更加理直气壮,“反正我没说过,你还我银行卡。”
侯宴琛顺势抓住她的手腕,视线意味深长:“看你表现。”
她难得脸一红,有些磕巴:“怎,怎么表现?”
侯宴琛放在她腰上的手蜿蜒向下,声音轻轻的:“你刚才不是挺会的吗?在上面的时候。”
侯念呼吸一顿,眼睛都往了眨,想起她那时候的动作,和他控无可控的低喘,脸颊便不受控制地变红、变粉。
男人低头去吻她,唇齿相依,不眠不休。
缠绵的热吻持续了好几分钟,遍布全身各个角落,侯念整个人软得像煮熟的面条,怎么摆弄就怎么成型。
侯宴琛顶着双猩红的眼,不停地鼓励,不停地蛊惑:“你‘做’得很好,再来一次好不好?宝宝——”
第376章 侯宴琛VS侯念(104)
侯念鬼使神差按照侯宴琛说的做了。
结果就是,她那点生涩的技能,让人下不来上不去,差点要了侯宴琛整条命。
最后还是侯宴琛主导,却远比上一次更猛。
于是,侯念等于完全瘫在了床上,而侯先生,成功把他腰上的伤口给弄裂了。
侯念发现他伤口裂开时,已经是翌日的中午,彼时她还没完全清醒,就先往他身上挂。
以往很多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她醒来,他基本都不在身旁。
这次,他不仅在,还非常自然地接住了她的投怀送抱,予取予求般地揉着她的后脑勺,声音淳厚而温和:
“我让服务员送餐上来了,先醒醒,吃了再睡。”
侯念嘴上应着,手往他腰上轻轻一搭,竟然摸到了纱布。
她整个人立刻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掀开被子一看,果然,男人的腰上缠着圈纱布!
昨晚他身上并没缠纱布,至少在她睡着之前都没有。
“伤口裂开了?”侯念坐起来,凑近仔细观察有没有血迹。
“没事。”侯宴琛不以为意,伤口是裂开过,这是他在她睡着后自己处理的。
“没事才怪!”侯念连忙拿过他的手机,“快跟周医生开个视频,问问他你这有没有大问题,用不用去医院看看。”
“真没事……”
“哼,你又不听话。”
“……”侯宴琛无奈一笑,“你确定,要现在跟他开视频?”
“确定。”侯念套上睡衣,挪到床尾去,“快问问情况。”
侯宴琛扬扬眉,拨通视频。
“我正忙着呢,您这是又有什么事?”房间里响起周政林清脆的声音。
“伤口裂了一点,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侯宴琛晃动着摄像头,照本宣科似的询问。
“我去——”周政林的声音陡然一变,就像眼前突然跳出张颇有意味的照片,活活盯了半天,愣是没发现人家穿什么颜色的鞋,光顾着看身材去了。
而周政林看见的,是侯宴琛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腰间的草莓印、咬痕、以及好几道鲜活的抓痕!
也就是这时,侯念这才反应过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侯宴琛若无其事又问了遍伤口的事。
“你,你们……我觉得这朋友,还是别做了吧,都他妈欺负我一个单身狗!”
周政林骂骂咧咧地转了下手机角度,露出的,是孟淮津那张冷硬狂傲的脸。
四目相对,侯宴琛:“……”
因为孟二也没穿上衣,很明显,周医生正在为他包扎——他的伤口也裂开了,身上也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咬痕和抓痕,新老都有,交错纵横。
侯宴琛挑了挑眉,声音四平八稳:“回去了?”
“嗯,我们也在东城待了几天。”对面的孟淮津意味深长,“我这伤口,在东城已经裂开过一次,回来又裂开了。”
侯宴琛眯了眯眼,“证明你不太行。”
孟淮津:“哦,你行你会裂开?”
这边微微皱眉,正要继续,侯念在镜头之外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示意他赶紧打住这种无聊的攀比,他是不害臊,她回去还要见人。
“快问你伤口怎么样?”她用气音提醒。
侯宴琛这才笑着又问了一遍周政林。
“嘛事儿没有,还没你那些痕迹严重!”周政林无语地看了看两位少爷,“医学研究表明,‘草莓’种多了,是会死人的!”
“嫉妒。”
“嫉妒。”
这次孟侯倒是默契,异口同声。
周政林咆哮:“我嫉妒个屁!老子一生致力于伟大的医学研究,对情情爱爱不感兴趣,哪像你们,大着人小姑娘多少岁?一把年纪,人都不做了!”
“嫉妒。”
“嫉妒。”
又是异口同声。
周政林:“&&&”
之后三人又扯了几句,侯宴琛收尾道:“先这样,回去约饭。”
就在他快挂电话时,听见孟淮津有意无意地说了句:
“轻点!别弄坏了晚晚给我买的新衬衫。”
“。”
.
饭后,侯宴琛去书房处理公事,侯念则简单去冲了个澡,然后又一头扎进被窝里,睡得天昏地暗。
等再感觉到他摸上床并把她往怀里搂时,天已经黑了。
他们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酒店里待了一夜一天。
“晚饭送来了,起来吃点东西。”侯宴琛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侯念环住他,闻着他身上独有的馨香,摇头:“可以不吃吗?”
“不可以。”一板一眼的口吻。
侯念睁眼,摸了摸冒青茬的下颌,嘟起嘴:“你凶我。”
男人视线如墨,声音却是软的:“没有。”
“那我不想吃饭。”
“不可以。”
“你看,你还说你不凶。”
他被她的模样逗笑:“监督你吃饭,不是凶。”
“可是我不想吃。”
“不可以。”
侯念气鼓鼓地翻身坐起来,“你变了。”
侯宴琛也跟着坐起来:“没变。”
那边眼睛一瞪:“你看你看,你这是什么表情嘛,还说没有变?你就是变了!”
男人一拧眉,自顾自扣住她的后脖颈,往自己这边稍稍一按,唇瓣便轻柔地覆了上去。
没有掠夺,没有急切,像晚风拂过窗纱,带着他身上清洌又安心的气息,缓缓地、绵长地贴住她。
他的唇很软,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一点点描摹着她的唇形,浅尝辄止般,又不肯轻易放开。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后颈细腻的肌肤,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此刻的温存。
侯念没想到自己的拳头都打在了棉花上,本就是假模假样的无理取闹,这会儿彻底泄了个干净,只剩睫毛轻轻颤动着,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回应着他。
城市的灯火在窗外静静流淌,车水马龙的声响遥远得如同背景音,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相依的温度,和这一场温柔到极致、绵长到仿佛要融进时光里的吻。
侯念吃软不吃硬,他这招,可太管用了。
“你这副模样……”侯宴琛稍稍移开她的唇,呼吸从一开始的平稳变成灼热滚烫,“会让我一直想要。”
侯念轻轻喘着气,朱唇血红,对上他深深浅浅的目光:“那就要。”
男人注视她良久,摇头:“现在不能。”
“为什么?”
“你先吃饭。”
“吃完饭后呢?”
“陪我出去一趟。”
“去做什么?”
“给我买套衣服。”
“………”
.
钱都还没要回来,还要给他买衣服?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有时候男人之间的一些无厘头比较,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但他既然要,侯念自然乐意买,她喜欢看他穿西装的样子。
两人出门时已经不早了,夜幕下的东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流光溢彩的霓虹在街道上流淌。
侯念拉着他拐进了一条藏在商圈深处的静谧街巷——那里没有闹市的嘈杂,只有几家格调雅致的高定男装店。
侯念径直走进其中一家,目光扫过挂着的各式西服,最终停在一套深炭灰色的款式上。衣服面料是细腻的羊毛混纺,带着低调的哑光质感,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驳头处绣着一枚极细的银色暗纹,简约却藏着矜贵。
她抬手取下西服,递到侯宴琛面前比了比:“试试这套。”
侯宴琛眼角挂笑,顺从地走进试衣间。
导购们早在她进门的时候就认出了她,等侯宴琛一进试衣间,几人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侯念大方摘下墨镜,回头冲他们挑了挑眉:“还没正式公布,劳烦各位先不要乱发,可以吗?”
几名导购点头如捣蒜:“一定不会乱发的!念姐,你男朋友好帅!真的好帅!”
“就是看起来有点眼熟……”
“嘘,”侯念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得眉眼弯弯,“保密。”
几人回了个oK的手势,有个女孩儿又说:“这两天我们店里真是蓬荜生辉,昨天也来了个一对超级帅超级漂亮的情侣,女生给她男朋友买了件衬衫,而且好像还喊他舅舅,啊啊啊!我当时都磕疯了!”
嗯?舒晚?
侯念一眯眼,打了个响指:“把适合刚才那位男士尺寸的所有新款都包起来,我全要了。”
众导购:“!!!”
侯宴琛穿着她精选的衣服从试衣间走出来,款款走到前台,掏出张黑卡绅士地递过去:“女装的新款也全打包带走。”
侯念:“?”
“不是说我买给你吗?”她走过去低声询问。
男人轻声回她:“就是你的钱,借给我装个面子。”
“嗯?”侯念有些不明所以。
“先生,我们这边需要验证一下完整姓名,请问您这张卡的户主叫沈什么?”这时,导购插话说。
侯宴琛淡淡道:“沈念。”
侯念猛地扭头看过去,这并不是她之前给他的那张卡,而且,她也不记得自己办过这样一张卡。
侯宴琛没解释,低声提醒她:“密码是你农历的生日。”
侯念如提线木偶似的按了密码,又觉得多买是浪费,最终只要了两套衣服,侯宴琛身上穿的那套,以及她自己选了套跟他同系列的女款。
直到走出那家服装店,侯念都是懵的:“你什么时候给我开的户?”
侯宴琛说:“你成年的那天。”
居然这么早,她怔了怔,又笑嘻嘻问:“存了多少呀?”
他没所谓道:“我百分之八十的收入都在里面,包括以前的。”
晚风很轻,晚风也很暖,带着海的味道,吹得人心神荡漾。
侯念退着往后走,视线始终落在侯宴琛身上:“我想问的是,那时候……你给我存这些钱的动机是什么?”
她选的这套衣服,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肩线利落如刀削,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劲瘦的腰线,长裤垂坠感十足,衬得他双腿又长又直,将他身上那份沉稳内敛的气场放大到极致,中和了他骨子里自带的冷硬,多了几分温润的矜贵,又不失骨子里的强势。
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照进现实。
侯宴琛双手插兜不急不慢地走着,目光也全都在她身上,笔直而深邃:“不论你是我的什么,都不会改变我想让你过得好的事实。给你存这些钱,就是想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以前是这种想法,现在是,以后也是。”
亲情也好,爱情也好,他都要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侯念鼻尖微微耸动,眼底骤然蔓延出一股热意。
“不能哭。”男人轻声哄着,“不哭。”
侯念点着头别开视线,喃喃低语:“那我以后赚的钱也都给你。”
侯宴琛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傻不傻?”
“才不傻,我精着呢。”她转动着瞳孔,“反正你养我,我也养你。”
男人目光灼灼地注视她良久,笑了笑:“成交。”
侯念满意地转过身去,走着走着,又喃喃低语:“哥,回去我们就告诉爷爷奶奶好不好?”
以防人摔倒,侯宴琛抬手护在她的两边:“好,我来告诉他们。”
盯着两人紧紧挨在一起的影子,侯念若有所思:“你说,他们会答应吗?”
第377章 侯宴琛VS侯念(105)
侯念结束拍摄是两天后,她没跟团队一起走,而是坐侯宴琛的车回去的。
黄兴开车,副驾上还坐着许久未见的小黑!
而小黑,始终不敢往后座瞟一眼。
黄兴也目不斜视,看似很专注地在开车。
这就导致已经上高速好一会儿,车内仍旧保持着一种莫名的、诡异的寂静。
昨晚侯念又是后半夜才睡,所以一上车就哈欠连连,却又苦于外人在场,她有点不好意思往侯宴琛身上靠。
一旁的男人察觉到,大手直接将她的脑袋掰过去,靠在他的肩上,说了第一句话:“睡吧。”
头枕着他的肩,侯念下意识看一眼前面,发现黄兴跟小黑两个正在快速地用眼神交流。
侯念假意咳嗽,没话找话:“小黑,之前你因为我而受伤,我也没亲自去探望你,真是抱歉,你的伤……”
“没事!我的伤没事。”感觉斜后方突然射过来两道凉嗖嗖的视线,小黑脊背一直,撇清都来不及,“卧底是我的任务,被抓和受伤都怪我自己不够专业!还有,我已经改名叫小白了,再也不叫小黑。”
“……为什么?小黑挺可爱的啊,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改名?”侯念不明所以。
小黑在后视镜里对上自家老大阴恻恻的神情,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还能因为什么?
还不是大小姐你曾不止一次说你喜欢小黑!你要跟小黑睡觉!这是能随便说的吗?随便一项罪名,都足够让他被流放到外太空去孤独终老!
“他为什么要改名?”侯念仰起头问侯宴琛。
男人上一秒还阴沉的脸,瞬间转温,垂眸对上她一眨不眨的眼:“他母亲找人给他算命,说那个名字不好。”
“。”侯念哭笑不得,“你看我像傻子吗?”
侯宴琛嘴角上扬,抬手捂住她亮闪闪的眼睛。
.
四人回到北城天色已经黑透。
夜色如墨,老宅的门灯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圈朦胧的暖黄。
车子刚停稳,侯宴琛便先一步下车,绕到另外一边替侯念拉开车门。
侯念走出去,正想喊黄兴他们进屋坐坐,两人却脚底抹油似的,简单跟侯宴琛打了招呼,就一溜烟地跑了。
侯念百思不得其解,“他俩到底咋了?”
侯宴琛告诉她:“羡慕我们。”
“……”
“走吧。”男人顺势牵着她的手,往大门口走去。
越是往里走,侯念的虚汗就越多,悠地挣脱他的手,小声说:“先不要牵手,进去坦白后看情况。”
侯宴琛低头看她,笑得很明显:“还有你怕的事?”
“我有什么好怕的?”侯念嘴硬,“万一把奶奶吓出高血压可怎么办?慢慢来嘛。”
侯念扬扬眉,示意她走前面。
侯念拢了拢衣服下摆,率先推开客厅的门。
玄关处的水晶灯亮着,侯念人未到声先至:“爷爷奶奶,我们回来啦。”
“就等你们了。”奶奶在里面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客厅走去,看清客厅里的景象,侯念的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老爷子和老太太坐在主位沙发上,满脸笑意,而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里,竟坐着一个穿着象牙白休闲西装的年轻男人!
听见开门声,男人立刻站起身,礼貌地看过来,在侯念的身上停顿须臾,继而对她身后的侯宴琛微微颔首。
侯宴琛一眯眼,寒光忽现,没接话。
大事不妙!侯念脑子一懵,看向两位老人。
奶奶笑着招手,“念念快过来,给你介绍位朋友。这是你韩爷爷家的孙子,景然,刚从国外回来,今天特意过来看看你。”
谁?
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这不是相亲那一套是什么?
侯念心底咯噔一声,僵在原地,好久才木纳地回头看向侯宴琛,满眼都是“天地良心,我不知道,我不认识”。
“看你哥做什么?今晚是解决你的事。”
奶奶慈祥地笑着,起身拉着韩景然的手介绍,“景然,这就是我的宝贝孙女念念。”
韩景然立刻上前,伸出手,笑容得体又热情,姿态诚恳:“侯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不过,都在这个圈子,应该是小时候见过,但侯念完全不记得。
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的侯宴琛,握手也不是,不握也不是。
侯宴琛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深邃的眼眸里覆着一层沉沉的冰。
他垂眸扫了一眼韩景然悬在半空的手,赶在侯念伸手之前,抬手接住韩景然的礼仪。
韩景然一愣,很快又礼貌回应道:“侯先生您好,久仰大名。”
侯宴琛的手一触即分,面无表情往桌边走去。
老太太感受到冷冽的寒意,忙上前挽住侯宴琛的手腕,低声警告:“你这什么表情,奶奶可告诉你,今晚无论如何都给我多笑笑,可别吓到人家景然。”
侯宴琛依旧面不改色,沉着脸落座。
又是一番寒暄,众人纷纷落座。
韩景然率先没话找话:“侯小姐最近是在拍一档综艺节目吗?”
桌子底下,侯念都快用脚趾把地板刨穿了,含糊地点了点头。
“你的所有剧我都看过。”那人继续找话题,“老实说,我是你的忠实粉丝。今晚见到你本人,实在是有些紧张。”
“……”
侯念感觉膝盖在桌底被碰了一下,一抬眼,撞进的侯宴琛幽邃昏暗的瞳底。
不关我的事啊!她啼笑皆非。
“念念啊,景然和你同岁,名牌大学毕业,现在在自家公司担任总经理。”奶奶现场当起了红娘,小声却又不算小声地对她说,“你们都年轻,应该有共同话题,好好接触接触,千万别学你哥那样总是拒人于千里。”
唉……
“该考虑的还是要考虑。”向来不插话的老爷子也在这时开口,“景然是个好孩子,你们倒是可以多接触接触。”
“就是,你们年轻人要多了解,多走动。”老两口一唱一和,奶奶话锋一转,“阿琛,作为哥哥,你说是不是?”
阿琛没接话,倒是侯念握杯的手一歪,差点打泼茶水。
她忙不迭地抬头眼看向对面,侯宴琛也正看着她,片刻,终于沉稳开口:“念念不需要被谁来选择。”
“侯先生误会了,不是我选,我也不敢选。”韩景然赶忙解释,“我只是发自内心地喜欢侯小姐,正好家中祖父跟侯爷爷有些深交,也算有几分渊源。今日冒昧登门,并非强求,只是想借长辈的情面,求得一个认识念念的机会,不敢有半分僭越。”
侯宴琛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既然不敢僭越,那就什么都不要再提。韩先生如果是来做客,欢迎;如果是别的,免谈。”
“我……”韩景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阿琛,你干嘛呀?”老太太急了,“你,跟我出来一下!”
老太太话音刚落,侯宴琛便站了起来,但他却没往指定的方向走,而是绕过长桌,朝着侯念而去。
什么样的大场面侯念没见过?可就在这一刻,她却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有好几秒,她甚至不知今夕何夕,自己又身在何处。
转瞬之间,侯宴琛就来到她面前,大大方方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他掌心滚烫,力道稳如泰,坚定不移。
在老爷子和老太太惊愕的目光里,侯宴琛无比郑重地望过去:
“爷爷奶奶,以后,不用再为念念张罗。”
然后又扫向茫然的韩景然,视线锋锐,声音暗沉:“旁人,也别再肖想。”
“她的未来,我会参与到底。”
第378章 侯宴琛VS侯念(106)
“我可以再说清楚一点,”侯宴琛随着又补充,“我跟念念,早就在一起了。”
前面一句已经够清楚了,再加上这句,简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客厅静得落针可闻。
老爷子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苍老的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动了动,却始终发不出半点声音。
老太太更是惊得后退半步,侯念眼尖手快,赶紧抬手扶住老太太,是真怕她老人家高血压一上来,当场晕倒。
感受到两道来自长辈的、沉甸甸的目光,侯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侯宴琛攥得更紧,半点不肯松。
奶奶脸上的表情已经分不出是笑还是哭了,眼神复杂地在侯宴琛紧握着侯念的手上打了个转,迟钝地看向自己的老伴儿,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而韩景然的表情管理还算好,他花了几秒理清楚侯大少话里话外的含义后,更多的是觉得尴尬。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登门求个认识的机会,竟会撞破这等惊天秘密——传闻中冷硬寡言的侯大公子,对侯念的护短与占有,尽然超出了“哥哥”的界限,而且两人早就已经在一起了!
这真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剧情。
“额……”老太太终于找回声音,碍于外人在场,强压着震惊,转头对韩景然挤出几分勉强的笑意,“景然啊,真是对不住,家里突然有点事,今天就不留你了。改日,改日奶奶再请你过来吃饭。”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门口引,姿态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说韩景然自己都会找借口走,这他哪还敢多待,修罗场啊。
男生当下颔首,勉强维持着风度:“侯奶奶客气了,是我冒昧打扰。那我就先告辞了。”
“景然啊,”奶奶送他出门,和蔼可亲地拍着他后背,低声嘱咐,“那今晚的事,你……”
韩景然是聪明人,当即会意:“晚辈什么都没听到。”
“真是个好孩子,带我向你爷爷问好。”
把人送走,关上大门,老太太才好好看向自己的好孙子和好孙女。
“奶奶,”侯念挡在侯宴琛面前,主动承认,“是我先喜欢哥哥的。”
奶奶一声不吭坐回椅子上,视线依旧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
侯念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您亲孙子跟我好上了,您,是不是要赶我走?”
老太太瞪她一眼,顺手拿到个鸡毛掸子,才作势要打上去,侯宴琛就又快又准地把侯念牢牢护在怀里:“要打打我,是我诱导她的。”
老太太瞪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我两个都要打!”
“你们俩既然有这份心思,为什么不早说?”
侯念:“嗯?”
“嗯什么嗯?”老太太扔了鸡毛掸子,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侯念按着时间线捡能说的告诉他们。
奶奶要笑不笑的:“不是不让你找二婚男吗?”
“……”侯念愣了愣,撒娇似的蹲在老太太跟前殷勤为她锤着腿,“奶奶,他跟蒋洁的结婚证是假的,目的是要得到那批藏品。”
“啧,”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食指轻轻戳了戳她脑门,“没出息,我这是怕你吃亏,在帮你。”
侯念鼻子一酸,侧脸贴在老人膝盖上:“奶奶最好了,我爱你。”
“打住,酸死我得了。”老太太瞥了一眼她的好孙子,放低声音:“你哥比你大九岁,人古板又无趣,你一黄花大闺女,到底看上他什么?”
“我听得见。”侯宴琛没什么脾气地淡淡开口,“没记错的话,我才是你们的亲孙子。”
侯念捂着嘴咯咯笑。
“亲孙子我也要说你!”奶奶白他一眼,“老实交代,你跟念念,发展到哪一步了?”
没想到老人会这么直接,侯念脸一红,顿时低下头,半句话不敢接。
老爷子一把年纪,受不住这话题,直接去了书房,由着她“三堂会审”。
侯宴琛把侯念从冰凉的地板上拉起来,安排她坐在沙发上,平静道:“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老太太再次拿起那把鸡毛掸子,径直朝侯宴琛背上拍去,却没用什么力:“你就是这么照顾妹妹的?直接照顾到床上去了。”
“………”侯念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老人家这是看了多少小短剧。
侯宴琛笑了笑,轻轻拿过老太太手里的鸡毛掸子,扔到一旁,在她面前蹲下身去,郑重其事道:“奶奶,我们永远是一家人。祝福我们吧,好不好?”
老太太看着自己拉扯大的两个孩子,鼻子一酸,老泪纵横:“这话说的,你当奶奶是什么恶毒老太婆?皆大欢喜的事,我能不祝福?”
“我只是气,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亏我还担心你们的人生大事,原来你这俩崽子早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了!”
“……”
“难怪之前你俩闹别扭的那股子气氛,会如此之奇怪!”
侯念拿纸为老太太擦眼泪,从后面抱住她,声音糯糯的:“奶奶最好了。”
侯念从小就爱撒娇卖萌,老太太倒是已经习惯,倒是侯宴琛,如此乖巧地蹲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请求什么,这还是第一次。
两人一前一后将老人包围,给她逗得再也哭不出来,只剩满眼的笑意。
她拉着两人的手,用力握在一起,语重心长道:“说实话,我以前不是没有悄悄想过将你们凑成一对,但一考虑到念念年纪过小,而阿琛你又大她太多,便也就此作罢。”
“还有,奶奶不希望你们的人生,被我这跟不上时代的老婆子左右,那样对你们都不公平。但没想到,你们竟然能自己走到一起去,这是天大的缘分,也是万般的幸运。”
“奶奶——”侯念在她肩上蹭了蹭,声音跟猫似的,“遇见你们这样的家人,真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太太被她蹭得直发痒,抬手揉她脑袋,“这么喜欢撒娇,今晚跟我睡?像小时候那样。”
侯念悠地顿住,还没说话,侯宴琛就开口了:“不行,她睡觉不安分,会踢到您。”
“……”侯念的脸更烫了。
老太太闻言,眼角的皱纹都笑出了褶子,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对自己孙儿说:“要你提醒?她小时候踢被子、抢我枕头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忙工作呢。”
说着,她抬手拍了拍侯宴琛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是怕她踢到我吗?你心里想什么,奶奶心里门儿清。”
话锋一转,她说:“那个年代,我跟你爷爷在结婚之前,他连我的手都没牵过。所以你,在你们结婚之前,不准再碰念念。”
侯宴琛:“……”
侯念幸灾乐祸,笑得肩膀直发抖。
奶奶睨她一眼,“你还笑,奶奶这是为你好,婚前不能再让他得逞了,听见没?”
“听见了奶奶,”侯念举起四根手指,“我保证听您的!”
侯宴琛一眯眼,视线深了几分。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去看看你们爷爷。”老太太起身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眸盯他们一眼,“我半夜会不定时上楼哟。”
“………”
她笑着转身,嘴里碎碎念着今年是侯念的本命年,不能结婚,怎么也得等到明年才可以。
而离明年,还有两三个月……
第379章 侯宴琛VS侯念(107)
侯念参与录制的那档综艺,在十一月初冬时节正式上线。
节目一经开播便迅速引爆全网,热度一路狂飙,直接空降各大平台热搜榜首。
她在镜头前真实不做作的性格、偶尔流露的娇憨与聪慧,以及与嘉宾间自然有趣的互动,瞬间圈粉无数。
原本只是一档常规的生活类综艺,也因为她的加入,收视率与播放量双双创下新高,话题度与讨论量更是一路领跑同期所有节目,成为这个初冬最火的现象级综艺。
她的事业也因此迎来井喷式爆发,代言也如雪花般飞来,从高奢珠宝到国民美妆,从一线服饰到顶流数码,合作报价一路水涨船高,商务资源接到手软。
事实再一次证明,努力不一定立刻有收获,但一定有回响。
那些她在无人问津时默默打磨的演技、在镜头前真诚不敷衍的每一次表现、在低谷时咬牙坚持的每一个日夜,都不是白费。
爆红从不是偶然,而是厚积薄发的必然。只要一直往前走,时间终会把最好的结果,送到坚持的人手上。
不过,这也意味着,侯念每天的行程都被排得密不透风,跑通告、拍广告、录采访……总之,她不是在赶飞机,就是在赶飞机的路上。
日子在连轴转的忙碌中飞速流逝,转眼便到了月末——北城迎来了今年的初雪。
侯念被司机接回老宅时,已是傍晚,她刚一下车,就见屋檐上、庭院里的枯枝,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清冷又温柔。
侯念在院子里空站了一会儿,想起了去年,也是下雪天,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她跟侯宴琛要决裂。
时光斗转,又是一年冬,又添了新岁,又要过年了。
这阵子,她与侯宴琛都被各自的工作缠身,一个天南地北赶行程,一个埋首于紧急公事中抽不开身。
这一回想,自上次跟二老坦白后,他们竟没好好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大部分时候靠电话联系。
还挺想他的,侯念淡淡一笑,推开了房门。
暖融融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雪后清洌气息,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侯宴琛正在把自己的大衣挂在衣架上,应该也是刚进屋不久。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头同她目光相接,视线如有实质,又浓又稠。
谁都没说话,但四目相对的瞬间,连日来的忙碌与疲累仿佛都被这场带着暖意的初雪给融化了。
爷爷在看报纸,奶奶亲手下厨做了一桌的菜,一家人其乐融融,就等她回来开饭。
侯宴琛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大衣,挂在他衣服的旁边,接着又为她拉开餐椅,等她坐下,他便盛了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放在她面前,然后开始剥她爱吃的虾。
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侯念跟着侯宴琛两人前后脚上了楼,却又于小客厅处分别,各自进了各自的房间。
但侯念的房门并没锁,特意留了条缝。
她先去洗了个澡,十来分钟后捂着浴袍从洗澡间里出来,第一时间环顾房间,发现某人并没过来。
窗外白雪纷飞,透过薄纱窗帘洒了些进来,侯念走过去把窗户关上,顺道把窗帘也给一并拉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靠在门上等了片刻,可楼道里始终安安静静,没有半点脚步声。
他该不会真听奶奶的,要等明年吧?
这么听话的吗?!
房间里静得只听得见雪粒洒落枝头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略显失落的呼吸。
最终,侯念轻轻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抬手准备把门锁上。
然而,她的手刚碰到门,一股熟悉的、刚洗过澡的清冽气息便扑面而来。
侯念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猛地被人攥住,一道身影悠地挤了进来,反手锁上了身后的门。
“你不是不——”
下一秒,她已经被按在卧室的沙发扶手上,后背抵着柔软的布料,身前是一堵滚烫的胸膛。
侯宴琛不知在门口等了多久,眼底覆着一层沉沉的暗,暖光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平添了几分隐忍的欲。
“是不是以为我不来了?”
“我们多久没见了?”
“怎么会不来。”
不等她回答,男人已经自问自答完了,并一刻也不等地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他的唇是软的,呼吸是烫的,这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与急切,却又在触碰到她唇瓣的瞬间,放轻了力道,辗转厮磨,流连忘返。
他问:“想我没有?”
侯念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下意识攥住他浴袍边角,呼吸渐渐乱了:“想。”
他吻得很深,很重,给予,又掠夺,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哪里想?”
“心里想。”饶是脸皮厚如她,也断然说不出具体还有哪里想那种话。
侯宴琛吻得更凶了,侯念胸腔里的空气被逐渐抽走。
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他才勉强放开她,随即,骨节分明的手探进宽松的浴袍里去,视线如钩:这里不想吗?
侯念条件反射并拢双脚,喘着粗气跟他对视,眼底朦胧一片,声音软得像水:“奶奶说,说婚前你不准碰我。”
男人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拇指摩挲着她泛红的唇,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你会跟她告状吗?”
“我……”侯念眼睫忽闪忽闪,答不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侯宴琛已经解开了两人松松垮垮的浴袍带子,将人紧紧抱住。
他坐在沙发上,她则面对面坐在他腿上。
双方身上未擦干的水珠瞬间融合在一起,灼伤,滚烫,沸腾。
“会告状吗?念念。”男人捧着她热乎乎的脸,声音像诱人的蛊,致人上瘾。
侯念脖颈微微往后一样,呼吸断断续续,顾左右而言他:“反正奶奶说了,婚前不准。”
“是吗?”侯宴琛掌心的茧子一寸寸摩搓过她的细腻与丰满,带起阵阵惊颤,“那你刚才在等谁?”
“我……哼。”
男人婉转的笑音像四月间挂起的风,带着火势,燎原在她的脖颈周围,惊起阵阵颤动:“那我先把婚后的份,预支一点好不好?”
痒意往下延伸,贯穿四肢百骸,侯念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下意识抬手紧紧勾住他的后脖颈。
侯宴琛在她朦胧注视下,忍不住再度吻上她的唇。
侯念张嘴回应,男人趁机深入,撬开牙关,索取,辗转碾磨。
他们都会默契地在接吻时睁着眼,那样能更加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表情,是那么的深沉,那么直白,那么的……旖旎。
男人的吻一路向下,唇瓣打湿了她的锁骨,片刻又辗转向上,轻轻咬着上她的耳朵:喊哥哥。
侯念一双眼睛早就聚不了焦,在这一刻,又红又颤,连喊哥哥的声音都是抖的。
她的每一道娇嗔,都成了撩在侯宴琛心尖上的羽毛。男人呼吸一重,手掌猛地扣着她的腰,力道收紧,将人更紧地按在怀里。
浴袍松垮滑落,呼吸交织,相贴的触感烫干了从浴室带出来的水汽。沙发太窄,侯宴琛吻着她把人抱去床上,一场山呼海啸般的缠绵即将到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尖锐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瞬间打断了两人一触即发的火势。
侯宴琛动作一顿,狠狠拧起眉,没立刻接,手臂依旧牢牢圈着侯念,指腹摩挲着她的后背,试图忽略那通扰人的铃声。
可铃声固执地响着,没有挂断的意思是,仿佛带着不容拒绝的急促。
侯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惊得浑身一僵,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可能有什么急事,先接电话。”
侯宴琛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伸手摸向沙发旁的手机。
来电显示是孟淮津,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看着身下水光潋滟般的侯念,他一开口,那声“喂”喊得气息不稳。
“鱼上钩了。”孟淮津气定神闲地说。
上次那个龙影他们都知道是假的,而真的龙影始终神出鬼没,如今终于浮出水面,却偏偏是在今晚。
孟二这通电话,可真是及时得很!
侯宴琛面色如墨地平息了片刻,只好把扯得乱七八糟的睡袍重新给侯念穿上,又拉被子将她捂得严严实实,温声道:
“我有紧急任务,你先睡一觉,睡醒我就回来了。”
“会很危险吗?”她低低问。
“今晚我协助,不危险,不会有事的。”侯宴琛摸了摸她烫呼呼的脸,又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乖。”
侯念默默望着他,眼角的艳红和妖娆还没来得及散去,勾得人浴火焚身。
却不得不暂停……
侯宴琛顶了顶腮,对着手机听筒,意犹未尽的声线里透着烦躁:“下次我会还你。”
孟淮津显然猜出了他正在干嘛:“我不会接你的电话。”
“。”
幼稚。
时间紧急,挂断电话,侯宴琛就迅速穿上衣服,刚一转身,侯念便猛地从身后用力抱住他,千叮铃万嘱咐:
“尽量不要让自己受伤,如果真的受了伤,也一定要告诉我。”
侯宴琛双手一颤,转身抱了她一会儿,重新将人摁进被窝,掖好被子:“我向你保证,今晚一定不会有事。”
“嗯,我等你。”
“别等,你先睡。”
“睡不着,你都不在。”
她很少黏人,一黏起来,能把人的心融化。
侯宴琛目光深浓,不舍地揉着她的软发,低头靠近她的耳畔,声轻如风:
睡会儿,不然,禁不住我回来……??
第380章 侯宴琛VS侯念(108)
侯宴琛走后,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侯念躺在床上,闻着被子里属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时而翻来覆去,时而望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她担心他。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他的职业。而且,以后诸如这样的夜晚,只会越来越多。
她会一次次等,一次次悬着心,一次次在寂静里胡思乱想。
可她不能一直这样,也不能每次都揪着心、慌着神,或许,她应该学会相信他不会有事,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的一切。
而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照顾好,等他回来时,给他留一盏灯,
就这样自我开解着,她心里那股紧绷的劲儿慢慢松了些,却又突然想起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深更半夜,侯念独自辗转,失眠到两点,倦意才一点点涌上来,浑浑噩噩睡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昏沉的意识里,有一双滚烫的手,错杂繁密的掌纹,略微粗糙却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沿着鬓角垂落在锁骨。
那只手先是在她眼睛上轻轻系上一条布料,然后,拆解她的睡袍。
床头的灯无比黯淡,时明时灭的影在眉间徘徊,侯念逐渐苏醒,嗅到熟悉的、灼烈的气息。
“回来了吗?”她睁开眼,却发现眼睛被布条遮挡,什么都看不见。
抬手一摸,布条是他的领带,“为什么要遮我眼睛?是不是又受伤了?”
“没有。”侯宴琛答得很笃定,握住她要去扯领带的手,往自己身上放,“你可以验证。”
好烫,侯念指尖一颤,盲人摸象似的,从他的五官轮廓,到脖颈,喉结,锁骨,胸肌,腹肌……自己也逐渐往床铺中间缩,没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确定他身上没有新伤,才稍稍松一口气。
然后,她却没急着睡到枕头上去,就着这个姿势,大胆地摸了点别的。
侯宴琛呼吸猛地一滞,低头看她,目色猩红又深邃。
她的动作青涩、笨拙又鲁莽,却带着不容抵挡的火,能将他焚烧殆尽。
“念念——”
一瞬间,侯宴琛血液狂窜,青筋暴起,他猛地把人提起来:“记不记得,我说过回来要做什么?”
“记得……”
侯念的脸已经开始充血,逐渐蔓延到耳朵背后,仗着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胆子越来越大,连说话也毫不顾忌,小声而引诱:你说,回来,我们做。
男人眼眸秋波似黛,不加掩饰地搜刮她的身体,目色如钩子一般,凌迟她的春色。
“做什么?”他问。
她更加大胆,说了两个字。
她的掌心……侯宴琛难以抑制地高高扬起脖颈,喉结狠狠滚动。
“我是这么说的吗?”他声音已经嘶哑,继续循序善诱,“我当时怎么说的?”
侯念怎么也说不出那个字,索性直接翻身坐在他身上。
这一坐,差点没要了侯宴琛半条命。
男人猛地掐住她的腰,往自己胸前带,让她趴在他身上:“我是这么说的吗?”
侯念的脸更红了,看了眼床头柜的方向,指示他去拿计生用品。
侯宴琛一眯眼,强忍着从床头柜里摸出盒东西,递给她,蛊惑道:“给你十五秒。”
她又要去扯眼睛上的领带,侯宴琛不准:“就这样。”
跟本看不见,她光撕包装就用了十五秒,更别说找准位置。
时间一到,侯念抿了抿唇,要哭不哭的:“十五秒根本不够,你故意的!”
视线落在她妖娆妩媚的脸上,侯宴琛猛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抬手扯掉她眼睛上的布料。
一霎间,两双灼亮的眸接近,侯念在他眼底看见了前所未有的兽性。
四目相对,他好凶。
侯念浑身一颤,故作傲娇哼了一声:“记得奶奶说的话。”
男人勾嘴一笑:“是吗?”
侯念一怔,傻傻的还没接上话,侯宴琛用力的深吻已经落下。
侯念朱唇血红,眼眸沉澈也迷离。
氧气告急,她咻咻喘不过气,最后,主动回应,小鱼似的蹭引着他,想要他激烈缠绵,要他融入。
侯宴琛微微一顿,星火燎原彻底点燃了理智。
蚂蚁噬心般的酥麻感,让他禁不住攀紧了侯宴琛的肩膀,缠住他的劲腰。
她是无意的,但这一抱,彻底燎原了火势。
侯宴琛重新摸到了那枚撕开的包装,撕开。
“……奶奶会听见的。”昏暗的壁灯从上面映下,衬得侯念在灯光下格外圆润诱人。
娇娇软软的声音,与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形成强烈对比。
侯宴琛从完全失去理智的状态里回了点神,搂住她的腰,轻松把人抱起来,去了浴室。
浴室里暖气很足,侯念踉跄一下,两手摁在玻璃上,掌印凌乱,求饶的话一箩筐接一箩筐。
但男人都听不见。他狰狞抱紧,像走火入魔的魔,抱她坐在浴台上。
这一夜,天塌地陷。
他看她的视线很浓,很深,像是散开了几百条,几千条,几万条蛊虫,蚀咬她的血肉,是灭顶般的毁灭。
她是粉红的,娇艳如盛绽的红梅,也是绵软的,如三月春雨,这是侯宴琛从未被发掘过的侯念。
他领她踏进一个全新的,陌生的,跌宕又疯狂的世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完全承受不住,眼前已经看不清东西,只有耳朵还在听外面的声音……是脚步声。
她猛地一惊,大力攥住侯宴琛的手臂,“奶奶来了……”
侯宴停顿两秒,侧耳听了下外面的动静,直到脚步声来了又去,才把人抱出浴室,吻着她去了窗边。
后又辗转到沙发,最后回到床上。
外面白雪飘飘,无声无息地下了很久很久,久到世界一片白,就像她的视线和意识那样。
侯宴琛不停地吻她:“我是谁?”
侯宴琛的亲吻和安抚,是最烈的酒,最毒的药,她忘乎所以、甘之如饴。
她永远都抗拒不了他,抗拒不了他这样的男人。
她迷迷糊糊张嘴:哥哥。
他双眼赤红,吻上她的眼角:“还有呢?”
她哼哼唧唧哭着,搂着他的肩,低声耳语:“男朋友,未来的……老公。”
“真乖。”
侯念是昏睡过去的。
那张床已经不能再睡,侯宴琛径直把人抱去了他的房间,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上去,搂她入怀,陪着一起入睡。
雪停了又落,那时候,天已经开始蒙蒙亮——完整的补在微博:街灯读我
那天,奶奶默契地没有喊他们。
初雪过后,北城连着又下了几场雪,转眼腊月,接近过年时,侯念听见一个噩耗——舒晚坠江,生死难料。
整整一个月,孟淮津把整个北城乃至全国各地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人。
北城的天,彻底变了。
这个年,不好过。
第381章 侯宴琛VS侯念(109)
舒晚于孟淮津来说有多重要,圈子里无人不知。
更致命的是,失踪是乐观的说法,私底下好些人都在传舒晚活着的几率很小。
当然,这话没谁敢在孟淮津的面前说,除非活腻了。
过年的时候,侯宴琛带着侯念去过一次西郊的孟宅。
颠覆认知的是,她从没见过那样的孟二少——历经这件事之后,他本就英气逼人的面容,变得越发威慑沉寂,瞳底如有冷霜,凌厉又肃杀。
放古代,妥妥的阎王将军,杀敌于千里之外,简直让人闻风丧胆。
侯念都后悔在这个节骨眼上同侯宴琛一起去孟宅了,毕竟他们现在成双成对,而孟少正处于水深火热中,她是真的有点怕这位孟先生会“睹人思人”。
当然,她的好哥哥侯先生肯定不这么认为。
本质上,哥哥跟孟先生没什么区别。至少在“相互伤害”这条路上,侯先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炫耀的机会,不然他也不会“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地带她来这里。
为了给哥哥减少点以后被“报复”的可能,侯念选择尽量不在孟淮津的面前晃悠。
于是,她在两位男士在书房谈正事时,默默地待在院子里。
孟宅有很多梨树,奇迹的是,在大雪纷飞里,竟有几枝早发的花苞顶破了寒冻,悄然绽出了素白的花瓣。
雪粒簌簌落在枝头,梨花却不怯寒,薄薄的瓣儿裹着清洌的香,在漫天飞白里开得安静又倔强——有的枝桠被雪压得微垂,花苞却依旧挺着,雪落一层,便凝一层剔透的冰,反倒衬得那点白愈发干净、愈发有韧劲。
侯念立在廊下看了许久,不禁想起——她认识的舒晚,就是这雪中梨花。
舒小姐看着温婉柔软,眉眼间也总带着几分不争不抢的静气,可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及的刚硬与智慧,四两拨千斤,典型的外柔内刚,且执着又倔强。
几次相处下来,侯念就知道,舒晚是不依附于谁而生的藤蔓,她有自己的根、自己的风骨,遇事冷静通透,有大格局,更有不折的韧劲儿。
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就消失在这人世间?
雪还在下,梨花在寒风里轻轻颤动,却始终没有落。
侯念望着那片素白,心里竟莫名多了几分笃定:不会的,她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就像这梨花——熬得过寒冬,也终会等到春暖。
那天侯宴琛跟孟淮津商讨了很久,侯念的晚饭都是在那里吃的,饭桌上就三个人,侯念跟侯宴琛在一头,孟二少孤零零坐在另一头。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侯念全程装透明人,是真觉得有那么几个瞬间,孟先生想掀桌子。
但是没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下来的,送客的时候,甚至还礼数周到地给侯念封了个厚厚的大红包!说是压岁钱。
侯念当时都蒙了,跟小时候收钱得看家长脸色一样,用眼神询问侯先生。
“给就接着。”侯宴琛把大衣披在她身上,为她扣上纽扣,用一种教小孩子的口吻,温声细语地提醒她:“跟孟先生说谢谢。”
侯念看见孟二少摸了摸腰间,那是个要拔枪的动作,当然,是冲着她亲爱的哥哥。
侯念:“……”
“谢谢孟先生,孟先生新年快乐!”侯念送完祝福,又认认真真道,“舒晚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孟淮津微微颔首,冷冽的面色缓和了几分,头一转:“侯小姐值得更好的男人。”
这回换侯宴琛想掏枪。
.
“你俩,冤冤相报何时了。”回去的路上,侯念苦口婆心地劝说她亲爱的哥哥,“还是少拉点仇恨,要是让孟先生逮到机会,又得跟你炫了。”
后座上,侯宴琛没所谓一挑眉,“我说什么了吗?”
“……”
刚才在饭桌上,他不是喂侯念吃菜,就是喂她汤汤,只差没让人坐在他怀里用餐了。
没说,确实是什么都没说!就是没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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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这记回旋镖来得很快。
没过几天,就传来舒晚在国外被孟淮津找到的消息。
那是个风清气爽的晚上,侯念在老宅收拾东西时,于角落里找到一本用A4纸打印的台词本。
尽管封面已经落了灰,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时候的,具体内容又是什么。
灵机一动,侯念拿着台词本去了书房。
侯宴琛正在处理工作,见她进来,抬起左臂,示意她坐他旁边。
她在指定位置落座,他的长臂随之将她揽住,往他怀里带:“怎么了?”
侯念偏着脑袋,目光停在他与桌子之间的那个位置——也就是他的大腿上。
侯宴琛无声一笑,单身把人抱起来,面对面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另一只手仍对着电脑打字。
就这样,侯念被围在桌子与侯宴琛之间,后背抵着桌沿,前面便是男人宽阔有型的胸膛。
静默无声好片刻,她晃了晃腾空的双脚,悠悠然道:“跟我对对台词呗。”
“好。”侯宴琛停下手中工作,接过她递上的台词本,翻了几页,一目十行地扫着上面的台词。
侯念往他身前一凑,暖黄的灯光落在她水光莹莹的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
“这些年,你可曾有过一瞬间,把我当成过女人,而不是妹妹?”
窗外沙沙的风声成了背景音,暖光之下,书房里一片安静祥和。
两人近在咫尺,侯宴琛垂眸看她,那双沉如星河般的眸子里,装的是皓月当空般的柔软。
两年前,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位置,不同的坐姿,她就是这么问他的。
时光斗转,两年后的今天,她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是为两年前的自己问的,你就当,时间还是在那晚。”侯念补充。
侯宴琛将视线从纸页上移开,静静地落在她殷红的脸上,扶在她腰间的手稍稍用力,使她无限接近自己,嗓音暗哑:
“有过。”
所以,两年前他说了谎。他把她当做过女人看待,不止是妹妹。
具体是什么时间、什么事件,他说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有过。
窗户缝里钻进来几缕暖气,吹热了屋里,也点燃了氛围。
侯念弯眼一笑,瞳底星光璀璨。
她张开臂膀环住他,侧脸靠在他胸膛上,糯糯的声音震得他胸口发烫:“你骗得我好苦。”
男人就着这个姿势,抬起手揉她毛茸茸的后脑勺:“我的错。”
女孩儿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傲娇地轻哼一声:“当然是你错。”
轻软的气息把侯宴琛的胸膛喷得发痒,身上也被蹭得火势见长。
男人目色一深,扔掉剧本正要做点什么,电话铃声就响了。
是黄兴打来的,汇报很简单——孟淮津找到舒晚了,人在y国。
挂了电话,他随即拨通了孟淮津的电话。
原意是想祝贺他,随口一问:“孟少,任务进展得怎么样,人找到没?”
不料,却听见句尾巴翘上天的:“她怀孕了,刚好五周左右。”
“……”侯宴琛皱了皱眉,尽量保持风度:“恭喜,人没事就好,什么时候回来?”
“是双胞胎。”
“。”
“我刚刚初步感受,觉得应该是对龙凤胎。”
他沉默地把电话挂了。
“说什么了?”侯念关切道,“舒晚人怎么样?安全吗?”
侯宴琛不自觉捏紧手机,很是不甘:“这种好事都能被他摊上,见鬼。”
“嗯?”侯念不知所云,“什么好事?”
侯宴琛垂眸看她,视线如勾:“舒晚怀孕,他要当爹了。”
哇塞。
侯先生的脸色更沉了:“怀的是双胞胎。”
哇噻噻!
“他说是龙凤胎,”侯先生忽然哂笑,“夸张,怎么可能。”
“……”真的不是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侯念想笑又不敢笑。
这波赢不了,这波真的赢不了。
双胞胎而且很有可能是龙凤胎,什么概念?舒晚太强悍,还有孟先生,太猛了!
这得多小的概率?
“在想什么?”侯宴琛悠地开口。
侯念头摇似拨浪鼓,竖起四根指头发誓:“没,什么都没想!”
“是吗?”男人低头,几乎要与她额头相抵,放在她腰上的手从轻薄睡衣的下摆伸进去,游走摩搓。
侯念呼吸一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念念,”侯宴琛在她唇上亲了亲,又亲了亲,“我们是不是也该努力努力?”
第382章 侯宴琛VS侯念(110)
那天之后,侯宴琛隔三差五就会接到孟先生的电话,对方不是分享娇妻的养胎心得,就是在分享即将当爹的喜悦心情。
侯宴琛每接一次电话,侯念就两天下不去床……
但其实,侯宴琛几乎每次都做了保护措施,少有两次因为各种原因没戴,却也没那么容易就能怀上。
侯念问原因,他说,不在婚前要孩子,那对她而言,不公平。
侯念更不懂了,“不想要孩子你还这么……”
男人的声音如音符般低沉好听:“就是单纯想要你。”
“……”侯念愣愣地眨眼,“那你输了。”
侯宴琛扬扬眉,“未必。”
“嗯?”
“他说是龙凤胎就是龙凤胎?万一是两个儿子呢?”
侯念连连点头:“有道理。到时候我们生个女儿,羡慕死他们。”
侯宴琛笑得意味深长。
侯念面色一凝,捂着衣服离他远一些:“新买的衣服,不准再给我撕坏了!”
男人根本不听,阴影覆下,声音蛊惑:“赔你十件。”
“……”
侯宴琛还说,孟淮津已经有一步走在了他前面。
她问:“哪一步走在了你前面?
他说:“在舒晚失踪的前几分钟,孟二向舒晚求了婚。”
那人家这,确实更有说服力。
什么?孟阎王,居然会求婚?!
画面难以想象。
侯念转念一想,侯宴琛既然都提到了好兄弟求婚的事,想必……他心底应该已经有了盘算。
然而,又过了好些天,那老古董,居然一点动作都没有!
不过侯念倒也不着急,坐等他筹划出个所以然来——侯大领导会怎么求婚?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
万万没想到,侯念还没等到某人的实际行动,转折就来了。
龙影就是苏彦堂,苏彦堂就是龙影。
而且,本该在六七年就牺牲了的齐轩,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这两人还在法外之地召集了一批亡命徒,组建了一个势力庞大的跨国犯罪集团。
走私军火、制毒贩毒、网络洗钱……凡是能牟取暴利的黑色勾当,他们都有沾染。
而且,行事狠戾,手段诡谲,短短数年便在地下世界竖起了一道黑色旗帜,成了悬在边境线上的一颗毒瘤。
而这颗毒瘤,恰好撞在阎王孟淮津的枪口上。
侯宴琛也因此接到了紧急密令——协助孟淮津,对盘踞在法外之地的苏彦堂和齐轩以及其犯罪集团,实施雷霆抓捕。
侯宴琛临走前的头一天晚上,侯念彻夜难眠。
这次行动可以说是比抓孙祥海那次还要严峻十倍,此一去,凶险万分。
那片土地上会有多少埋伏,多少暗枪,多少致命的陷阱。她不敢深想。
已是深夜,卧室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线昏昏沉沉。
侯念背对着他,明明闭着眼,睫毛却在不住地轻颤,完全克制不住的凌乱呼吸打破了夜的平静。
侯宴琛从身后轻轻拥住她,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手被,温柔地揉了揉。
他没说话,只是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安抚。
可越是这样,侯念心里的酸涩就越汹涌。
她转过身,钻进他怀里,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膛,声音闷闷的:“真的不能让我跟着去吗?”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不下十遍。
侯宴琛的指尖摩挲着她的后颈,仍旧是那句:“不可以。”
他个人不可能允许她去冒险。
侯念也没强人所难,想让他同意她去,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于公于私,都不可能。
她就是……就是……
“念念,这次我不能跟你打包票了,那是在骗你。我只能说,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完成任务。”侯宴琛知道她担惊受怕的心思,认真且严肃道:
“从我穿上那身衣服的那天起,肩上扛的就不只是我自己的命——是责任,是底线,是需要守护的安稳。”
“齐轩,组织的背叛者;苏彦堂,黑暗里蛰伏的野兽。这两人手上都沾了太多血,他们的存在,是对这片土的威胁和亵渎。那是我的战场,我不能退。”
他顿了顿,掌心收紧,将她抱得更紧:“但是,我的命,不只是属于职责。它还属于你。我会拼尽全力活着回来,不是为了勋章,是为了你。”
“于国,我是执盾者,寸步不让;于你,我是归家人,此生必返。”
这大概是迄今为止,侯念听他说过最神圣动听的情话——掷地有声,震耳发聩。
他是身披铠甲的战士,是执盾人,唯有一诺,那便是此生必返,不为功勋,为了她。
侯念颤抖鼻尖,难免哽咽,急急忙忙找到侯宴琛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侯宴琛微微一顿,反客为主,迅速回应。
泪水划过脸颊,抵达两人的紧密相连的唇边,又疯狂被吻干。
交缠的呼吸随着肌肤渗透四肢百骸,湿润的眼眶模糊了视线。
谁都没在说话,抽屉里的小包装开了一个又一个,落地窗里,是两具疯狂索取又疯狂交融的,身体。
长夜不再长,变得短暂。
侯念从没觉会有这么短的夜晚,短到眨眼就过了。
她多么希望,这一夜永远都不要过去,黎明不要到来。
可是,更多的人需要黎明。她不能自私地将他占有,纵她有万分不舍,也不能。
再度结束的时候,两人身上都出了很多汗,黏黏腻腻,谁也没去洗,彼此看着,也不说话,也不睡觉。
最后是侯念先被哄睡着的,但他离开的时候,她知道。
他前脚关门离开,她后脚就翻身起床,靠着窗户躲在窗帘后,看他着他离开——确实,那身衣服,又飒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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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宴琛走的第一天,侯念想他。
侯宴琛走的第二天,侯念特别特别想他……第三天,第四天,如此反复。
侯宴琛来上岛的第五天,他留在侯念身上的定位追踪器,突然没了信号!
保镖来电说,小姐进深山拍戏去了,并且不准他们跟随。
没有信号的深山,得多危险?
想起上的庄园绑架案,侯宴琛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彼时岛上已经陷入混乱,齐轩被捕,只剩苏彦堂还在负隅顽抗,甚至丧心病狂到要炸了整座岛。
而侯宴琛正在找唯一能切断爆炸的中控室。
他站在小岛的最高处,一遍一遍查看手机,生怕错过关于侯念的任何消息,可手机静悄悄,她的以及她旗下工作人员的电话,都打不通。
焦灼内心,伴随着飞机低空掠过的轰鸣,枪声、爆炸声、无线电里的嘶吼混在一起,乱得像要把整个岛屿掀翻。
时间那么紧急,由不得他多做他想,最终,他在一处不起眼的山洞处找到了中控室的入口。
可是,他前脚刚进入山洞,洞口就被炸飞的碎石给完全堵住了!
唯一的出口被封死,山洞里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尘土簌簌落下,呛得人喉咙发紧。
外面是枪林弹雨,是整座岛的倒计时;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境,是生死未卜的未知。
他被困住了。
这一次,他真的陷入了绝境。
但侯宴琛只是微微皱眉,打开手机电筒照亮,第一时间先弹掉外套上粘的灰。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但胸腔里始终染着一团火,很烈的一团火——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答应过她,于国寸步不让,于她此生必返。
苏彦堂最得力的心腹守在中控室里,那是个专业打手,在跟他对打的时候,侯宴琛至少用了八成的力,拳拳到肉,刀刀致命。
当歹徒的刀刃一次次袭向他最致命的心脏时,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是侯念。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她的每个成长阶段,都像胶片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总在最关键的时刻,走马灯似的自动放映。
当他拿起剪刀剪红蓝线决定生死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想侯念。
行动的前一夜,她泪流满面万分不舍的模样,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往他心口捅。
他出大门的时候,她躲在窗帘背后目送,他一直知道。
她是那样的怕失去。他又何尝不是?
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中控室里,各种仪器屏幕闪烁着红蓝相间的光芒,控制台前的线路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
应急灯的红光疯狂频闪,在控制台的金属面板上投下急促跳动的光斑,将那三根缠绕的引线映得愈发刺眼——红线如凝血,蓝线似寒冰,黄线像淬毒的蜂针,并排贴在布满裂纹的电路板上,仿佛三条通往地狱的岔路。
“滴滴——滴滴——”
倒计时的蜂鸣音比矿道里更显尖锐,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鼓膜上,控制台顶端的数字鲜红如血,正以秒为单位疯狂锐减:01:20、01:19、01:18……
侯宴琛的指尖抚过冰凉的引线,粗糙的绝缘皮磨得指腹发涩——拆弹这种事,本就生死难料,一半靠专业,一半赌运气。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依旧是想侯念。
如果那时候他走不出中控室,注定他会是那个食言的人。
而生命的最后,他们竟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这世上最至亲至爱的两个人,一想到或许再难回去,他们或许再难相见,难免遗憾,难免不甘,难免……哽咽。
“侯少,准备拆弹。”无线耳麦里,响起孟淮津总指挥的声音,那是一种稳如泰山般的肃静,也郑重。
大局当前,生死关头,在这场战斗坚守的,不止他侯宴琛一人。
“好说。”他应着,饶是心中百转千回,声音依旧平稳如定海神针。
略顿,他终是说了那句这辈子最不想说的话,类似于,遗言。
“舒小晚,能否麻烦你给我家那位带句话?”
舒晚果断拒绝:“抱歉侯厅,这我可能没法做到。您自己活着回去,亲口告诉她。”
也对,若能活着出去,他亲口告诉她;若不能——
没有不能。
上天眷顾,他再一次从死神的刀下逃脱。
拆弹成功,爆破小队从外面挖通淤堵,侯宴琛从洞里出去时,阳光直射,万物依旧。
他又看了眼手机,仍旧没有任何消息,禁不住直蹙眉头。
炸弹虽然成功拆除,但苏彦堂仍在殊死抵抗。最后,人被孟淮津的战机打落在水里。
最后的最后,一代毒枭,拖着半残的伤势,死在了他自己的枪里。
如果是别的歹徒,左右都逃不出去,要不好过大家都不好过,极大可能会一枪打死舒晚。
但当苏彦堂最后举起枪时,对准的却是自己的太阳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海边,黄兴在身后低声问。
侯宴琛没有接话。
“为了爱?”黄兴有点参不透,所以他单身。
“或许。”侯宴琛淡淡回着。
“原来是情敌啊,难怪孟先生的脸黑成那样,都恨不得将姓苏的碎尸万段了。”黄兴终于领悟了一点,自我安慰式地想,他应该不至于单身一辈子,吧。
是啊——难欣赏看到孟二那样精彩的表情。
侯宴琛又看了眼毫无动静的手机,相隔几千里,那颗始终悬着的心焦灼又惶惶:“念念还没消息吗?”
“还没……”
“哥——”
第383章 侯宴琛VS侯念(111)
声音清脆,像从云端落下来的雨滴,穿透海风与嘈杂,直直撞进他的耳膜。
侯宴琛猛地回头。
视线越过凌乱的沙滩、散落的装备,越过硝烟未散的空气,定格在不远处的海岸线上。
海边的风裹胁着咸湿的水汽,卷着硝烟未尽的微尘。
海水拍打着礁石,溅起阵阵水花,刚经历过殊死搏斗的战场,一片狼藉。
她就那样骑着一辆黑色重型机车,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出现在这个他不准她踏足的危险地带。
可她还是来了——身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皮质骑行服,高领防风,袖口收紧,细腰,长腿笔直,黑色头盔被她随意地抓在手里,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凌乱,明媚,又张扬。
她就那样站在海风里,站在战火刚熄的狼藉之中,像一株在废墟里骤然绽放的野蔷薇,带着刺,却又热烈得晃眼。
早在侯宴琛看过之前,她的目光就穿过人群,穿过海风,穿过所有的喧嚣与尘埃,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没有丝毫偏移。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海风呼啸,海浪翻涌,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侯宴琛原地,浑身的紧绷与疲惫,在对上她那双明亮又带着担忧的眼眸时,骤然瓦解。
一直联系不上,是因为,她正在奔向他——风雨无阻,生死无畏。
这么多年,她好像次次都会站在他身后,不论他多么强大,无论她曾经多么娇小。
她始终明媚、鲜活、滚烫,像一束冲破阴霾的光,总能猝不及防地照亮他从地狱归来的世界。
“喂?”
侯宴琛被她这声喂拉回神,收起配枪,径直朝她走过去。
“衣服弄脏了。”她跟饭后遛弯然后顺道接个人似的,若无其事拍了拍后座,示意他上车。
侯宴琛低头看见衣服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灰,索性脱下来甩在自己肩上,长腿一迈,跨上后座。
手扶住她腰的瞬间,他骤然拧眉:“怎么瘦了?”
侯念装没听见,油门轰得嗡嗡作响。
车子离开现场时,她在后视镜里看见了被孟淮津抱着的舒晚,不由地扬起唇角。
大家都平安无恙,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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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一路沿着海岸公路疾驰,蜿蜒的海岸线像一条被海风揉皱的墨色绸带,在脚下无限延伸,没有尽头。
侯宴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掌心稳稳贴在她温热的小腹上,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海风猎猎作响,他没问她问什么不听劝告跑来这是非之地,不问她要带他去哪里。
她也没问,素来“爹系”的他,这次怎么不追究她擅自跑来的这件事。
没什么好问的,相爱的人,自会毫无保留地奔向对方。
机车又行驶了十来分钟,景致豁然开朗。
那里的海水是极致澄澈的蓝,波光粼粼地铺展到天际,与淡蓝的天空无缝衔接。
岸边也没有杂乱的礁石,只有细腻柔软的白沙,几株不知名的绿植在风中轻轻摇曳,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像极了人间仙境。
侯宴琛仔细打量着,开口说:“念念,停一下。”
侯念依言缓缓减速,机车平稳地停下。
侯宴琛先一步下车,绕到她身前,伸手将她从机车上扶下来。
“做什么?”侯念倒着走,一头飘逸的长发往前面吹,却怎么也遮不住她闪亮如宝石的眼睛。
侯宴琛配合着她的脚步慢慢走:“景色美,走一走。”
脚下的白沙细腻温热,海浪温柔地漫过脚踝,带来一丝清凉,侯念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侯宴琛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凝视着她。
预感到什么,侯念心尖一缩,不自觉手握成拳。
这些时日,她不止一次脑补过侯宴琛求婚的画面。
但当这个人真的单膝跪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魂都快没了,她是谁,她在哪里?更不知今夕何夕。
整个人完全是元神出窍的。
毕竟,他是那样沉寂稳重又不容靠近的人。
求婚戒指是侯宴琛从脖子上取下来的,可能是怕行动的时候弄丢,他便把戒指挂在了脖子上,隐藏在他的衬衣底下,放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
“戒指我买很久了。”侯宴琛开口说话,声音依旧好听。
侯念却像被水淹,大脑嗡一声炸开,晕晕乎乎的。
“之所以迟迟没给你,是想着要给你一场最别致、最盛大的求婚仪式。”
“可是现在,我一刻也不想等了。”
“嫁给我好不好?”
“我不敢许诺永远一帆风顺,但我敢保证,往后余生,护你周全,爱你如初。”
“于国尽忠,于你尽命。”
于国尽忠,于你尽命。
是什么这么咸?咸过了海水——原来是泪。
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侯念就再忍不住,眼泪成断线珍珠般夺眶而出。
即便提前设想过,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仍然让她猝不及防,心跳加速,无法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空白归空白,生怕他收回去似的,她一点也不矜持,迅速摊开手掌去迎接。
侯宴琛扬嘴一笑,无比认真地把戒指套在她纤细的手指上。
尺寸不大也不小,刚刚合适。
侯念先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才抬起五指去迎接光——那是一枚设计简约却精致的钻戒,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是他给的。
侯宴琛刚要问她喜不喜欢,就觉手指一凉……
他低头一看,是一枚素圈铂金戒指,已经牢牢套在他指节上了。
圈口大小恰好贴合他的指根,沉甸甸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这枚男士戒指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耀眼的钻石,简简单单,却打磨得温润光滑——简约、克制,但又无比郑重,像他这个人,沉默寡言,却把所有的深情都藏在骨子里。
“你怎么那么会挑地方呀?”阳光下,侯念俏皮地歪着脑袋,“来的时候我也相中了这里,刚才你不说,我也会停车。”
侯宴琛反复磨蹭着那枚被她悄悄套在他手上的铂金戒指,心口发烫、发酸,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她继续说:“我来这里,是得到孟先生特批的。”
看到侯念的那一刻,侯宴琛就猜到了。没有总指挥孟淮津的批准,她不可能知道他们的位置,更别提能安然无恙来到这里。
“为了不影响你们执行任务,也为了我的安全,孟先生把我安排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直到刚才任务结束,危险拆除,我才被通知可以自由活动。”
侯宴琛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眼底,温柔得没有脾气:“跟他合起伙来骗你哥,你哪边的?”
“我当然永远跟你一个战队!但这件事除外。”她知道,如果一开始请示的他,百分百不会被允许来。
别无他法,只能联系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侯宴琛没想追究。同样的处境,舒晚如果对他发出请求,他也会答应。
原因无他,他们都懂什么叫身不由己,有些决定,需要旁人来做。
说回这边,前面几句是侯念的开场白,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她静静盯着他手上被强行套上的戒指,呼呼呼地吹了几下腮,才抬眸对上侯宴琛幽邃炽热的眼,郑重道:
“我来,是向你求婚的。没想到被你捷足先登了,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位先生,你愿意一辈子承受我的刁蛮、任性、傲娇、坏脾气,总之我所有不好的一切,你愿意承受吗?”
她展示的不是她的好,而是她的不好。
两个人要相伴走一生,不是因为优点才选择爱,而是哪怕知道对方有很多小毛病,也依然选择百年如一日的包容、配合和尊重。
侯念心跳加快,眼巴巴望着侯宴琛。
而当时人,眨眼的时候,几滴泪重重地砸在了他高高的鼻梁上,迅速又沉重。
他就这么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过了很久,才说出那句:
“你在我这里没有坏脾气。刁蛮也好,任性也好,万千姿态才构成了现在的你,缺少哪一面,都不是你。既然是你,我又何须承受?我是享受。”
侯念花了好几秒才弄懂这话的意思。
她出的只是一道简答题,而他不但写了答案,还升华了主旨:
“你不需要按照谁的标准去活,更不需要修剪。你尽管像风、像草、像野花、绽放你的生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做你的底气,做你的羽翼,做你最后的防线,至死方休。”
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做你的底气,做你的羽翼,做你最后的防线,至死方休。
诚然,虚无缥缈的山盟海誓,不如实实在在支持、托举和兜底。
他给的,是最实用的。
虽然她不一定用得上,但这就一段长久的男女关系里,一个成熟男性对女性最大的支持与爱护。
这样的爱,带着一股疯魔的劲,带着偏执的掠夺,至死方休的纠缠和同归于尽的孤勇。
千年前的风,至今都在诉说着一个真相:“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但是,要那磐石蒲苇做什么?
誓言再重,终会被岁月消磨,不肯与心长相守。
可见永恒本身就是一场谎言,尊重和互相成就,才是深情该有的模样。
老干部怎么这么能表达?
他是穿越来的古人吗?把君子风范发扬得这么好,都给她都整不会了。
于是侯念又哭了,呜咽起来,借题发挥:“干嘛总说死啊死的?快点呸呸呸,多不吉利!”
男人微笑着答应,指腹轻轻划过她的脸庞,擦掉她滚烫的眼泪,语气里带着些许命令:“不哭。”
她点头答应,可还是忍不住哽咽。
怎么能不哽咽呢?二十年相守才修来的正果。
二十年啊,足够让青春不负,让青涩褪去,让执念生根,让爱意沉淀,让所有求而不得都有归途,让所有生死与共都成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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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侯念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侯宴琛伸手去牵她,十指相扣着往回走,并把走路不看路的她往不靠水的那边挪,自己挡在海水澎涌的那一面。
侯念哪是安分的人,暂时放开他的手,蹦跳着踢踢沙又踢踢水,最后冲海面大喊了两声,叽里咕噜地说了些话,听不清楚。
“说了什么?”侯宴琛问。
她笑着跑远了些:“不告诉你。”
“嗯?”
她彻底跑起来:“追上我我就告诉你。”
“你确定?”
“嗯。”
侯念停顿,叉腰命令:“你就站在那里,不许动。”
“……”
“别乱跑。”追上她何其容易,但他只担心她的安危,浪大风大,不安全。
侯念听劝地没再往前面乱跑,信步朝着他走去。
阳光正好,海风徐徐,她径直扑到他身上,被他稳稳接住。
她搂着他的脖颈,呼吸落在他的颈侧,聊着日常:“刚才,我看见孟先生把舒晚紧紧抱在怀里,还从来没见他这么紧张过。”
侯宴琛抱着人往上颠了颠:“他也就舒晚能治。”
“那你呢,谁能治?”
他睨着她瞳底的明知故问,挑了挑眉:“谁能治?”
“不知道啊,谁能治?”
侯念跟他你一句我一句,终于听见从他口中说出那句:“大小姐,你从五岁就知道怎么治我。”
她咯咯笑着:“我怎么治你?”
“撒娇卖萌装可怜。”
“有用?”
“没用?”
她眉眼纷飞,话锋一转:“你觉得,舒晚是生一对女儿还是一对儿子?或者,真是龙凤胎?”
“不知道。”
“打个赌怎么样?”她一本正经道,“我赌她能生一对女儿。”
侯宴琛垂眸看她:“赌注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赌注?”
男人用无比正直的气音,在她耳畔说了句带颜色的话。
……三天三夜!
“那我不赌了。”她果断放弃。
他低笑:“不赌我也要。”
“。”
好巧不巧,孟淮津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侯宴琛单手接起。
“你俩不回国了?”
“念念跟我求婚,她送我戒指。”
那头挂电话的速度堪比榴弹发射。
侯念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你好得意。”
走到停摩托车的地方,侯宴琛把她放在车上,双手撑在座位上,低头跟她对视,“谢谢你让我有得意的机会。”
侯念傲娇地扬了扬眉:“回吧,他们还在等着。”
他嗯一声:“我来骑车。”
侯念诧异,“从没见你骑过机车,你技术怎么样?”
男人扯嘴一笑,让她坐在前面。
然后,他长腿一迈,从身后将她圈在怀里,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一起扣住离合器:
“我玩这些的时候,你还没开始换牙。”
“………”
“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拜倒在我石榴裙下,成了我的男人,做了我的老公!”
侯宴琛握离合器的手一顿,稍稍侧头,响在她耳畔的声音带着蛊惑:“再喊一遍听听。”
“喊什么?”
“你知道的。”
侯念傲娇地扭过头去,“那不行,哪能随地大小喊?”
总有她喊的时候……他并不急于这一时。
嗡鸣的引擎在空旷的海岸线上漾开,机车平稳驶离沙滩,沿着蜿蜒的海湾公路缓缓前行。
夕阳正沉向海平面,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碎金般的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随浪涛轻轻晃动。
侯念整个人成镶嵌的姿势被侯宴琛圈在怀里,长发被海风吹在他的肩头,身后是逐渐远离的海湾,身前是一望无际的坦荡。
落日余晖,霞光万丈。
“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侯念在前面回头,看向清俊秀逸的侯宴琛,“你们跟歹徒激战的时候,我也有带着耳机。”
侯宴琛握离合器的手微微颤抖。
也就是说,整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不论是背水一战,还是生死一线,她一直都在以另一种方式参与着。
她有多害怕他受伤,他比谁都清楚。
但在整个行动过程中,侯宴琛没有听见她的任何一丁点声音。
难以想象,她要怎么忍,怎么克制,怎么说服自己,才能在他好几次陷入绝境甚至有生命危险时,一点声音都不出。
“吓到没?”他哑声问。
她如实道:“说没吓到是假的,但我能克服。”
他柔声表扬:“很棒。”
那场殊死搏斗,侯念确实全程都在。他拼命,她丢了魂。
但她已经学会了在恐惧的时候保持沉默,不做任何影响他判断力的行为。
“这次,你怎么不骂我了?”她问。
“骂你什么?”
“比如,不听你的话,擅自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不骂。”侯宴琛的声音早就哑得不成调。
她要的不是在安全区里的岁月静好,而是无论风雨,她都能与他并肩。
这种并肩不是要真刀真枪一起上,而是——死生相随。
“哥,所以……”侯念低低喊他一声,小猫似的往他胸膛上蹭了蹭,终是问道:
“你在中控室里拆弹,剪线的前一刻,让舒晚给我带话,被她拒绝,她让你亲自告诉我。”
“你当时,想给我带什么话?”
侯宴琛喉结滚动,猛地收紧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被风吹起的发梢,眼底翻涌着劫后余生的滚烫,浓得化不开。
彼时他生死难料,再动听的话,都会变得苦涩又沉重。
“不想说以后再告诉我也可以。”察觉到他的紧绷,侯念体贴道。
侯宴琛微微侧头,薄唇带着微凉的海风,虔诚而珍重地落在她温热的侧脸上。
片刻后,他贴着她的耳廓,低沉沙哑的声音混着海风,郑重如刻入骨髓:“我爱你,很爱你。”
她眼睫猛颤:“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谢谢念念。”
“不客气。还有别的话吗?”
“很多,以后慢慢说给你听。”
落日的暖光轻轻拂过两人交缠的衣角,海浪拍岸的声响温柔得像一首绵长的歌。
除了引擎低沉的嗡鸣,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侯宴琛抬手调后视镜,直至对准侯念。
他在后视镜里反复描摹着她的眼角眉梢,动作缓慢而虔诚。
他该对她说什么呢?
清风,晓月,伴星辰,相思寄云边;
一见,再见,已倾心,同看月缺圆;
此生——遇她、与她、予她、余她。
第384章 ——津晚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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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津晚番外(二)
两年前,舒晚到底是会生一对女儿、一对儿子,还是龙凤胎,一度成了他们这群人打赌的焦点。
赌注更是五花八门。
侯念说她跟侯宴琛也打了赌,但追问赌注是什么时,她就支支吾吾不肯说了。
而邓思源跟杨忠以及赵恒三人,后来已经把赌注上升到了赌上全部财产。
最后输的是邓思源(他当然耍赖不给)。
因为,舒晚真生了龙凤胎!
虽然孟淮津一直都跟强调,不论她生的是什么,他一定一定都是高兴的!只要她平安,他做什么都愿意。
可真生下龙凤胎的那一刻,可把孟先生给乐坏了。
为了给孩子们取名字,一向杀伐果断冷酷锋锐的孟二少,头一回变得格外较真。
他翻遍经史子集,搜尽诗词歌赋,阅遍百家札记,查完古今姓名典故,连从前从不沾手的家训典籍、字韵谱牒都一一翻了个遍,一字一句反复推敲,生怕辜负了这两个捧在手心的小宝贝。
最终哥哥取名孟知岑,取山岑稳重、沉静有骨之意,愿他如山峦般安稳可靠,心怀分寸,行止端正。
妹妹叫孟知辞,言有文辞,中性利落,做个被宠大却又能明辨事理的人,一世无忧,快快乐乐。
更好玩的是,自从孟家添了俩小孩后,侯宴琛就不常来孟宅了。
侯先生宁愿躲着孟淮津,也不愿意跟这位爷待在一起超过三分钟,耳朵受不了——他太能炫了。
除了炫,孟淮津还做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打从岛上回来后,这两年他几乎断绝了所有社交,每天两点一线,上班,以及老婆孩子热炕头。
反倒是舒晚,在家闲了一年闲得心慌,恢复上班后,简直事业心爆棚。
具体原因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趁年轻,多闯闯,她不想在当闯之年放弃自己。
这就是孟大佬包括今夜也一直在说的话题——他觉得他被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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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的露天阳台是孟淮津特意让人改造的,专属于他们的二人小世界,是连那两位心肝宝贝都不能来的秘密基地。
整片天台区域,罩着全景玻璃星空顶,晴天时,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刚好可以暖融融地铺满整个空间,而夜晚,抬头就能看见漫天繁星。
地面铺着肌理细腻的软木地板,中央摆着一整张宽大的懒人榻榻米,随手一摸就是蓬松柔软的靠垫和羊绒小毯,往上面一躺,整个人都会陷进温柔里。
一侧立着简约的矮柜,摆着两人爱喝的酒、温茶器具,偶尔还放着舒晚随手丢的采访笔记。
风从侧面的开合窗轻轻吹进来,带着夜色的凉意,却吹不散这里独属于他们俩的安静与暧昧。
没有孩子的哭闹声,没有杂乱的玩具,也没有随时会被打断的琐碎日常,能让他们将一切感情变得浓稠,缠绵,又难分难舍。
第三次结束的时候,舒晚哭哭兮兮了好久才平息,静静地望着头顶的星空,仔细回想这两年的生活——翻天覆地,但乐在其中。
孟淮津勉强餍足,平躺着将她揽在怀中,指腹揉着她一边耳垂,低声问:“饿吗?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饿。”舒晚在他怀里蹭了蹭,树懒似的抱着他强劲有力的腰。
两人静默了好片刻,她悠悠然喊他一声。
孟淮津应着,垂眸看去。
她抬眸对上他漆黑悠长的视线:“我有时候觉得,就像一场梦。”
男人侧了侧身:“怎么了?什么像一场梦?”
“说不上来,”舒晚抬眸望向星空,多愁善感起来,“总之,就像一场梦。你去南城接我像一场梦,过去我们的纠缠像一场梦,独自上大学是一场梦,回到北城后经历过的一切一切,惊心动魄时,命悬一线时,都像一场梦。”
孟淮津改为用指腹蹭她下颌,也看望着天空:“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巨大而冗长的梦,不经历风雨,不尝尽酸甜苦辣,阎王都不愿意收我们。”
舒晚忽然鼻子一酸:“道理我都懂,可我希望知岑和知辞在往后的人生梦里,能多一点快乐,少一些忧伤。”
孟淮津轻轻揉着她的脸颊:“今天怎么了?”
“没,就是好感慨。”
“放心吧,有我在,有你在,他们一定会无忧无虑地长大,找到属于自己路。”
舒晚用力点头:“他们一定会的。”
“晚晚,”孟淮津轻声喊她,视线越发深长,“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她立刻正色起来:“领导请说。”
然后就听见他说:“都说死人才是永远活着的那个,这两年,你可曾想过那个人?”
“……”
这个旷世久远的话题,直接就给舒晚整懵了。
无以言表,她只好用尽全力抱住他,声音嗲嗲的,带着深深的忏悔之意:“我是不是真的忙于工作,冷落你了?”
见这招有用,孟淮津一挑眉,在看不见的地方勾起嘴角,将她搂得更紧,轻轻叹气:“谁知道呢,你正是大好青春,而我……”
“快打住!”舒晚翻到他身上,用手掌捂住他的嘴,凑在他耳边用气音说:“连着要了几次,依旧大气不喘生龙活虎的老男人,可不多见。”
孟淮津轻轻一笑,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夸奖我?”
“那是当然。”舒晚趴在身上嘻嘻笑着,“孟先生什么不厉害?孟先生什么都厉害。”
男人很是受用地再次挑眉,而后放低了声音,“你爱我,也是一场梦吗?”
“不。”舒晚对上他的眼,目光坚定,“什么都可以是一场梦,独独我爱你这件事,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真实、真切、且清晰的。”
群星璀璨,星空迷人眼,孟淮津没说话,就这样看了她好久好久,真挚虔诚,深邃直白。
舒晚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领导,您想听什么直说嘛,干嘛拐弯抹角的?”
男人的掌心饶到她后脖颈处,轻轻揉着,又开始控诉:“因为我的太太,以前的甜言蜜语要多少有多少,要有多黏人有多黏人。最近,这些都没有了。”
“她还年轻,她……”
“停停停,”舒晚彻底败给他,哭笑不得,仰头去亲他冒出青茬的下颌,从左往右,从右往左。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jiujiu。”
男人拧了拧眉,“啧”一声。
“不乐意我喊这个称呼?”
“……没有。”
“有负罪感?”
“。”
舒晚咯咯笑着,又仔细听听楼下没有哭声,才放心地枕着他的手臂数星星。
“舒晚,”片刻,孟淮津悠地开口,“我还欠你一场婚礼。”
是的,之前说生完孩子就办婚礼,可生完孩子舒晚胖得不成样儿,他是说无所谓,可她介意!
她绝不能容忍在自己最胖的时候穿婚纱!
后来用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恢复了身材,却又忙着上班的事,一直到现在。
“我们旅游结婚怎么样?你挑个自己想去的地方。”孟淮津又说,
这是个好想法,舒晚思量一阵,忽然想起:“侯念的婚礼也还没办,我跟她有约过,要一起的。”
孟淮津说:“我问问侯宴琛的意思。”
“别问了,他都听他妹妹的。”
“也对,妻管严。”
“……是是是,就您,您是一家之主。”
男人被哄得直发笑。
“不对,办婚礼之前,我们还要做一件事。”舒晚忽然坐起身。
“什么?”
“你的宝贝女儿和儿子的两岁生日,就快到了!”
她财迷似的在心里盘算着:“孟川和周医生都问好几次了,我准备……好好敲他们一笔。”
第386章 ——津晚番外(三)
孟知岑和孟知辞的生日,在九月初秋。
不冷不热的时节,天高气爽,云淡风轻,漫洒的阳光软得像一层轻薄纱衣。
这天恰逢礼拜天,孟川是第一个到的。
这两年他在穿着上低调了许多,一改往年的浪荡公子派头,穿起了沉稳的标准四件套,显得人更沉稳,简直帅得没边儿。
不过,孟家这几兄弟,就没谁丑过,都帅得独树一帜。
“这布置得也太温馨了吧,跟童话世界似的!”刚踏入院门,孟川就忍不住赞叹。
目光所及,整个庭院都被布置得软乎乎的,奶白色气球串成云朵,浅金缎带垂落,草坪上铺着米白色地毯,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亚麻桌布,摆着小巧的翻糖蛋糕、马卡龙、鲜榨果汁,还有两只分别印着“cen”“ci”字样的小餐椅。
“嫂子挺用心啊!”孟川笑盈盈地来到跟前,递上礼物盒。
这声嫂子,虽然这两年他没少喊,但每喊一次,舒晚就得抖三抖。
她一早就被两个小团子缠着玩游戏,这些,其实都是孟淮津亲自盯着布置的。
而此刻,伟大的父亲大人正被困在玩具房里,给闹了小矛盾、拌嘴吵架的一双儿女讲道理,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迎客的事宜,就落在了舒晚头上。
她先是歪着脑袋往孟川的身后瞥,见没有人跟来,挑了挑眉:“就……你一个人来?”
孟川若无其事把她的头掰正,没什么脾气地笑笑:“不是我一个人还有谁?”
舒晚意味深长“啧”一声:“你就藏吧,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
“藏什么?”
“你说呢?当然是……金屋藏娇咯。”
孟川笑而不语,一味转移话题:“咯,给两个宝贝的生辰礼。”
舒晚皱了皱鼻子,痛斥他神神秘秘的隐瞒,笑着接过礼品盒:“那我就不客气啦,替宝贝们谢谢您。”
那是个深棕木纹的礼盒,里面装着一对脂白和田玉籽料平安扣,玉质细腻油润,毫无杂质,一看便是珍藏级别的料子;旁边配着两只小巧的足金长命锁,锁身錾着暗纹缠枝莲,边缘镶了细碎的蓝宝与珍珠,内侧分别刻着“知岑”“知辞”的名,是专门定制的孤品。
“你这叔叔当的,出手也太阔气了。”舒晚合上盒子,笑得眉飞色舞。
孟川看着她,突生感慨:“当妈妈的人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财迷,古灵精怪。”
“那证明我年轻,貌美!”舒晚吩咐阿姨给他倒茶,一边招呼他落座,一边喋喋不休,“再说,人家还没办婚礼呢,妥妥的美少女战士一枚!哦不,就算办了婚礼,我也永远美!”
“是是是,你永远是十八岁的舒晚。”
舒晚哈哈笑起来。
“话说,你跟津哥到底什么时候办婚礼?”孟川接过阿姨递来的茶水,真诚发问。
“怎么?怕你礼钱送不出呀?”舒晚在他对面落座。
“我是担心你们再不办婚礼,我哥就该老了!”
“你说谁老?”孟淮津突然从后面冒出来,声音透着凉,“你自己的事,处理好了?”
孟川一哆嗦,转身,视线立刻被盛装打扮的两个小团子给吸引住。
孟知岑一身小西装马甲,白衬衫领口系着小小的领结,深灰色短裤配着长筒小皮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小小年纪就透着一身矜贵端正的气场,活脱脱缩小版的津哥。只是小脸蛋还肉嘟嘟的,绷着严肃的表情,看着又酷又奶。
妹妹孟知辞则是蓬蓬纱裙,浅杏色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小珍珠,头上扎着两个软乎乎的羊角揪,别着小小的珍珠发夹,整个人像颗裹了糖霜的小团子,眉眼弯弯,娇软得不像话。
两个孩子被孟淮津抱得端正,齐齐看向孟川。
下一秒,两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叠在一起:“川川叔叔好——”
孟知岑声音小一点,绷着小脸,一本正经;
孟知辞则尾音轻轻上翘,甜得能让人原地化掉。
哎哟,孟川当场就被这两声喊得脚步都虚了,眼睛发亮,恨不得伸手直接抢过来抱:
“我的小宝贝儿们生日快乐,两个月不见,又长大了,快让叔叔抱抱!”
孟淮津把两团子塞在他怀里,自己则在舒晚身旁落座,自然而然揽住她的腰,垂眸说:“今天最应该感谢的,是你。”
舒晚愣了愣,听见他哑着声说:“两年前的今天,你最辛苦。”
好吧,她吃这套,展颜一笑:“可是这两年,你最辛苦,宝贝们几乎是你一个人带大的。”
的确是这样,生完宝宝后,舒晚在月子中心待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宝宝们虽然有护士全天照顾,但孟淮津基本全程陪同,一边照顾她,一边学着怎么带婴儿。
后来她出院回家,孟淮津也极少让她在孩子身上过度操心劳累,哪怕家里已经请了两位经验妥帖的保姆阿姨,凡事也都由他揽着。
这两年,他对两个小家伙的事上心到了极致,但凡自己能亲自照料的,基本不会假手于人。
夜里起夜兑奶、换尿布、哄睡,白天陪着玩耍、擦手擦脸、细致照看,多半时候都是他亲力亲为,一路把两个孩子这么慢慢带大。
所以很多时候,通常会看见这样一副画面——孟大领导一边开着严肃的视频会议,在镜头前西装革履、神色沉冷,对着屏幕那头部署工作、敲定事宜,气场沉稳得不容置喙。
而看不见的角度里,他要么手握着奶瓶,要么偶尔还会侧耳听着身后婴儿房的动静。
这是他这两年,最大的反差。
还有一个转变,舒晚怀孕后期很辛苦很辛苦,散步的时候,孟淮津都会护在她周围,深怕她磕了碰了,两只手时常形成半包围的形状。
生完孩子后的某天,两人在院子里散步,舒晚突发奇想,故意歪了一下身子,孟淮津条件反射抬手护住她,吓得脸都绿了:
“晚晚,你……”
当时舒晚内疚死了:“对不起,我错了。我就是,在网上看见一些视频,说女人只有在怀孕的那几个月是皇后,之后就……”
“老子不会。”他语气笃定,“永远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诚然,直到现在,要说照顾孩子,舒晚远不如孟大领导。
他履行了他的承诺,让她在人生海海里,安康、无恙、明亮、尽兴、开怀。
“所以,我也该谢谢你。”舒晚小声在孟淮津身旁说,“总之,要谢你的很多。首先,得从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开始,你去南城接我。”
孟淮津一挑眉,笑了:“怎么不再往前算算?”
“那有点困难,你之前对我,是真的有点严格。”
“记仇了。”
“实事求是——你抢过我的橘子。那年你十八,我只有八岁。”
“……”
.
另外一边,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在木地板上,孟川一边膝盖上放一个小团子,在沙发上跟他们玩得不亦乐乎:
“听说你们刚才吵架了,是为什么呢?”
妹妹思想比较跳跃,优先抢到话语权:“我想到顶楼的天台上去玩儿,哥哥不让。”
“嗯?”孟川转眸看向哥哥,“哥哥为什么不让你去呢?”
孟知岑板着脸,一本正经道:“那是爸爸跟妈妈的秘密基地。”
“那我玩玩怎么了?我不拿走。”小孩儿童言无忌,“爸爸跟妈妈都这么大的,为什么还会悄悄躲在上面呢?”
“………”孟川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个不该问的话题,连忙打住。
舒晚脸一红,战略性咳嗽两声,连忙让阿姨把两个小团子带去花园里玩。
过不多时,周政林周医生也来了。
舒晚按例先看他身后:“周医生,你怎么也一个人来?”
周医生这几年不是在相亲就是在相亲的路上,然而,就在两年前,连个女朋友的没有的他,突然宣布,结婚!
对,谁都没想到,他会是最先办婚礼的那个人!
“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不能来参加宝贝们的生日宴,特地让我跟你说声抱歉。”周政林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把生日礼物放在桌上。
“身体不太舒服……”孟淮津意味深长瞥他一眼。
周政林脸不红心不跳地“嗯”一声,非常坦荡。
周医生也成精了。舒晚抿嘴一笑,看破不说破。
正说着,邓思源和杨忠以及赵恒相继到来。
几人刚挪步到院子里没多久,就听见侯念人未到声先至:
“可是我想吃冰淇淋。”
回答她的,是侯宴琛沉稳平静的声音:“不能。”
“我非吃不可!”
“你可以试试。”
“哥……”
“喊什么都没用。”
一行人整齐划一侧眸,看着他俩进门,看着侯先生西装革履面不改色,看着侯大明星一秒切换成正常模式,面带微笑,轻声细语:
“嗨喽,我的宝贝干儿子干女儿呢?”
第387章 ——津晚番外(四)
侯念话音刚落,阿姨就牵着两个精心打扮的小团子从花园里走了过来。
孟知岑依旧是矜贵端正的小大人模样,小西装穿得一丝不苟,小眉头微微蹙着,步子走得稳稳当当。
孟知辞则像只欢快的小蝴蝶,浅杏色纱裙随风轻晃,头上的珍珠发夹闪着细碎的光,一看见侯念,眼睛瞬间亮了,放开阿姨的手就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干妈妈!干爹爹!”女孩儿一头扎进侯念怀里,软乎乎的小脸蛋蹭着她的裙摆,声音甜得发腻。
孟知岑也缓步走到近前,仰着小脸,明明还是吃奶的年纪,却挡不住他天生古板酷帅的性格,连声音也稳稳的:“干妈妈,干爹爹。”
侯念快被萌化,弯腰把哥哥抱起来给了“同系列”人设的侯宴琛,自己则抱妹妹,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声音自动放轻:“宝贝们生日快乐呀,又长大一岁啦,要越来越乖哟。”
侯宴琛抱人如同抱炸弹,整个人明显变得僵硬,竭力漾开一丝柔和的暖意,伸手轻轻在两个孩子的头顶各自轻摸了一下,声音低沉温和:“生日快乐。”
“他俩可重了吧?”舒晚款款走过来打招呼。
“这叫健康。”侯念示意门口的司机把礼物送进来放在桌上,“你们到底怎么养的啊,这也太可爱了吧!”
舒晚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他两人中间流窜,低声说:“你自己快生一两个,不就知道怎么养了?”
“……你别搞我啊姐妹!”侯念放低声音,不敢看侯宴琛。
每次旁人一提孩子,此男人必定会“借题发挥”。可事实上,他们俩都还没做好迎接新生命的准备,这两年一直都在认真避孕。
一旁的侯宴琛刚扯出抹淡笑,孟淮津就过来了,江湖救急似的接过他手里的“炸弹”,唯一次没有炫耀,而是招呼他们入座。
生日流程很简单,却温馨。
在舒晚的相机记录下,两个小团子并排站在各自的蛋糕面前,闭眼许愿,再一同鼓起腮帮子吹灭蜡烛。
片刻的安静后,孟知辞先调皮地沾了奶油抹在哥哥脸上,声音软呼呼的:“哥哥生日快乐。”
孟知岑愣了愣,也有样学样轻轻回抹一下,摆出哥哥的样子,声音一本正经:“生日快乐。”
“你许了什么生日愿望呀?”妹妹问。
哥哥面无表情:“妈妈说生日愿望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不灵。”
“真的吗?”女孩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可是,小的时候,妈妈没告诉过我啊!”
两岁的孩子,说自己小的时候……惹得满座哄笑。
吹完蜡烛,众人移步到庭院的长桌旁,先前的甜品小食早已撤下,阿姨端上了精心准备的法式大餐,鲜嫩的牛排、香浓的浓汤、精致的时蔬。
一旁的烤架上,厨师正慢悠悠烤着羊肉串、鸡翅、蔬菜串,炭火噼啪作响,肉香四溢,再配上冰镇的红酒与果汁,以及初秋的晚风……
人这一辈子,所求的大抵也不过如此——三五好友围坐身旁,爱人在侧,稚子绕膝,烟火温热,岁月安稳,除此之外,好像再没有什么好贪心奢求的了。
这顿早餐,每个人都喝了点酒,除了舒晚。
一是孟淮津不让。自从生完孩子后,直到现在她都还处于调养阶段,医嘱叮嘱过要少碰寒凉与酒精。
所以孟大领导对她的营养饮食管控严格。酒这种东西,更是半滴都不让她沾。
二是,舒晚有自知之明,一杯倒的人,不配喝酒,只能乖乖喝饮料!
“对了忠哥,嫂子呢?”舒晚一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也……身体不舒服?”
一提这茬,杨忠就压不住嘴角,立马端着酒站起来敬各位,“听风,怀孕了。”
现场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恭喜!恭喜,再恭喜!
反应最激烈的是邓思源:“真的假的?不会也是双胞胎吧?”
“那我没那运气,”杨忠依旧开心,铁血男儿笑成了傻子,“就是单胎,单胎我也高兴。”
“我到底输哪儿了?”邓思源一声哀嚎,不服气到了极点,“你们一个个的,结婚的结婚,生龙凤胎的生龙凤胎,藏娇的藏娇,怀孕的怀孕,我,我……”
“因为你为祖国、为人民做贡献!”赵恒把他摁倒座位上,“因为你凭实力单身!”
邓思源更气:“你别告诉我你也脱单了。”
“没有。”
“………”
两个都下乡喂过猪的烂兄烂弟非常默契地碰了碰杯。
“打一百块的赌,”邓思源挽着赵恒的肩,“你说忠哥家是生女儿还是儿子?”
赵恒呵呵一笑:“你先把你上次输的全部财产拿出来再说。”
邓思源立刻望天:“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
“。”
舒晚用相机录下一帧帧画面,全程笑得直不起腰。
一不留神,侯念已经喝了个半醉,侯宴琛夺了她的杯子,不许再喝。
侯念瞥了瞥嘴,敢怒不敢言。
孟淮津“啧”一声,跟侯宴琛碰了个杯,言归正传:“婚礼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侯宴琛一仰脖子把侯念剩下的酒给喝了,“念念想旅行。”
“巧了。”孟淮津挑眉,“晚晚也想。”
“一起?”
“一起。”
再看孟川,一味不语,只是低头喝闷酒。
舒晚把镜头推近,秒变记者:“孟总,采访一下您,大家都很好奇您金屋藏娇的那位,能否透露一点边角料,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
孟川对着镜头扯出抹笑:“你问。”
“她是谁?”她一点不客气,开门见山,一针见血。
孟川无言好久,低低一笑:“你不是知道吗?”
“但我现在是记者舒晚,在工作呢,你得说。”
孟川欲哭无泪,选择求助:“津哥,你真的不管?”
孟淮津面不改色喂舒晚吃了块西瓜:“从她十八岁起,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孟川:“也对,要是听你的话,你现在还会有老婆?”
孟淮津一脚踢过去。
孟川笑着闪开,刚站稳,就看见敞开的大门外停着辆低调雅致的轿车。
只是一眼,他就收起了笑,起身跟众人打招呼:“你们慢慢玩,我先走一步。”
哇喔。
舒晚下意识举着相机望过去,车窗贴着浅膜,看不清完整面容,只隐约瞧见驾驶位上坐着一道温婉的身影——坐姿端正,气质安静,柔和,不张扬、不刺眼,像初秋傍晚拂过的风。
“不请进来坐坐吗?”放下相机,她认真问。
孟川摇头:“她……不太喜欢热闹。等你们办婚礼的时候,我争取一下,看能不能带去。”
第388章 ——津晚番外(五)
夜色慢慢漫进庭院,宾客陆续散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卷着一点未散的酒香。
孟淮津今天应酬得多,面上看着还算稳,脚步却微沉,眼底带着几分醉后的慵懒倦怠,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舒晚全程没沾酒,属于最清醒的那个。
她和阿姨一起把两个闹腾了半晚的小团子哄睡,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关上儿童房的门后,转身进了厨房。
孟淮津的领带已经被解松,身上盖了块羊绒毯,尽管已经是半醉状态,却不影响他听清厨房里的动静——烧水的滋滋声,碗筷相碰的清脆响,勺子划过锅沿的声音……
隔着一扇门,他仿佛能看见她站在灶台前的身影。
不多时,脚步声从厨房出来,坐在他旁边。
下一秒,一碗吹得温热的汤凑到他唇边,声音轻如微风:“醒着吗?”
男人虽闭着眼,却明显醒着,听见她的声音,勾着唇角,点了点头,顺从地微微启唇,任由那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进喉咙。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是她最拿手的。
喝完汤,孟淮津长臂将人紧紧环住,兜顶落下的声音有哑:“醒酒汤……”
舒晚把碗放在木桌上,抬眸看他:“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煮醒酒汤是什么时候吗?”
男人不知是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长睫垂落,也在看她。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衬得肤色冷白,下颌线利落干净,依旧是当年那个让人一眼便不敢直视的模样,只是岁月沉淀后,多了层沉敛温和的烟火气。
“记得。”他说。
看他有些不舒服,她绕到沙发后,给他揉太阳穴:“说说看。”
孟淮津直直望着庭外的风吹花落:“那时你刚来北城不久。”
“也是我出院的那天。”舒晚提醒他。
男人啧一声,握住她的手:“还记着呢?”
实在是想忘都难。
出院之前,舒晚恳求过他能不能跟自己一起住,但是没得到回复。
所以那晚,不确定他会不会回公寓住,舒晚默默等了好久。
好在这人最终还是回去了,而且还给她打包了好吃的。
那晚他喝了酒,瞥见垃圾桶里有黑乎乎的东西,问她是不是做饭了。
十八岁的舒晚说:“随便做做。”
“着火了吗?”
“……没有。”
“那你真棒。”
也是那晚,他第一次跟她聊关于父母的话题,聊她的成绩怎么样,问她在南城有没有朋友。
提到朋友,那时候的舒晚就忍不住红眼睛。
叫她那么伤心,他误以为,她在南城有男朋友!
但舒晚还是以德报怨,给他煮了碗醒酒汤。
这两年,孟淮津已经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应酬,但偶尔难免有不得不喝的时候,每每喝过酒,舒晚总会给他煮上这么一碗汤。
窗外的梨树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从当年那个敏感又倔强的小姑娘,到如今守在他身边,无怨无悔给他煮醒酒汤的枕边人。
这么多年,汤的味道没变,人也留在他身边——真好。
“头还疼吗?”舒晚从背后将脑袋靠在他颈窝处,“要不要去床上休息?”
孟淮津摇头,侧头蜻蜓点水般亲她软乎乎的唇:“不疼,不去,陪我坐会儿。”
“好的领导。”舒晚重新坐回沙发上,靠着他的肩膀,不再说话。
孟淮津也保持着沉默,只微微侧过头,让她靠得更安稳些。
房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和院子里隐约传来的虫鸣。
平日里被两个小团子缠得紧,此时此刻,世界骤然安静下来,竟像是意外捡到了一份莫大的惊喜。
这种片刻的安宁,只有家里养着“猴孩子”的才会懂。
无案牍之劳形,无俗事之扰心,只有深夜里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松弛。
时光在这一刻慢得像调慢的倍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说。
就这样彼此依偎,看着庭院里树影轻晃,挺好。
这样安静的时光,静静流淌了约莫半个钟头,直到孟淮津的手机忽然在茶几上震动了起来。
来电人是大哥。
怕吵到孩子们睡觉,孟淮津暂时放开舒晚,拿着手机去了书房:
“哥。”
出差在外的孟庭舟应该是祝宝贝们生日快乐,并且应该是又送了很值钱的东西。
“前几日才回过老宅,都挺好的。”孟淮津问他:“你在哪里?”
“你在那边有项目?”
舒晚的手机也在这时有消息进来。
是小姨魏香芸。她这两年满世界旅游,看她的动态,最近好像在藏南。
给宝宝们的礼物她一周前就寄来了,发消息来,是祝生日快乐。
舒晚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暂时不回,而且下一站要去南迦巴瓦峰。
舒晚望着屏幕轻轻笑了笑,叮嘱她注意安全。
小姨这一生,活得肆意又洒脱,像一阵不受拘束的风,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为世俗琐事牵绊,永远随心所欲,自在张扬。
正如舒晚无意间在她的“空间”里,看见过她曾在几年前发的一段文字:
“我并不善变,只是我的热情有限,在意的人依旧在意,但不再执着拥有了。
人总要和登不上的山说再见,尽管那座山峰再雄伟再俊秀,尽管再不舍,也不要为难自己。
山如此,人亦然。
有些人只适合遇见,不适合牵手。
尽力之后选择随缘吧,我从不薄情,只是我的真心,也有底线。
春山不老,绝句不停,我祝你自由长青。”
而舒晚曾在孟庭舟的社交软件上,看见过一行非常简洁的字,准确来说,那更像是对谁的称呼。
那个称呼叫——刺猬小姐。
发布时间,也是在几年前。
这个“刺猬小姐”究竟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第389章 ——津晚番外(六)
藏在江南以北的群山深处,有一个小镇,一入冬便成了人间仙境。
小镇依着山涧而建,青瓦白墙的徽派古宅覆着厚雪,飞檐翘角,老街积雪上,古色古香的手作铺子、茶馆客栈,精致的文创小店、咖啡清吧……即便有商业区,也是闹中取静,游人大多是慕名而来赏雪度假的人,不算多,氛围恰到好处。
这里正是孟淮津和舒晚,以及侯宴琛和侯念特意挑选的、适合旅行结婚的绝佳之地。
提前一周,四个人便抵达了小镇。
他们的计划是,先在这边玩上一周,再包机把亲友团请过来参加婚礼。
住的地方是舒晚选的——临溪的一家庭院,院内分成两栋独立别墅,既挨得近,又各自保有私密空间。
孟淮津和舒晚住西侧那栋,临着溪面,推窗便是覆雪的溪石与摇曳的枯枝。
侯宴琛与侯念住东侧那栋,户型格局和西侧一模一样,两栋别墅之间,隔着一片种满腊梅的小庭院,中间以回廊相连,走路大概两三分钟。
来之前舒晚就做好了攻略,需要一起商量婚礼事宜、凑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抬脚就到;需要独处,关上各自别墅的门,就是完全独立的小天地。
一行人吃吃喝喝,前面几天过得很快,白天逛街,晚上便在公共区域商量婚礼细节。
舒晚跟侯念负责选礼堂,最后把地方选在了小镇视野最好三面环湖的雪山下。
孟淮津跟侯宴琛,负责亲友团的行程以及食宿等安排。
几天时间,婚礼流程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只等着婚礼当日。
这天,敲定好所有流程后,舒晚跟侯念对视一眼,悠悠然道:“那么,婚礼的前一晚,我们两位女士,是不是应该有属于我们的单身夜呢?”
“对!”侯念附和,“不好意思两位先生,这是属于我们女生婚前的单身狂欢夜,你们不能跟随、不许干涉。当然,你们也可以去过你们的单身夜,我们俩绝不干涉。”
一旁的两名男士同时皱眉。
“单身夜?现在年轻人都这么玩?”孟淮津冷着脸问。
侯宴琛看得意扬扬的侯念一眼,冷着脸掏出手机查了查,说:“是有这么个说法。”
孟淮津看向兴高采烈恨不得马上飞出去狂欢的舒晚,微微挑眉:“迫不及待了?”
舒晚差点脱口而出,嘿嘿陪笑:“那……当然也没有这么迫不及待,我还是挺舍不得你的。”
孟淮津斜她一眼,“嗯,没有迫不及待,桌上那套浮夸的礼服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那是你婚礼上穿的,我不记得在你的十多套婚服里,有那样一套……不规则的衣裙。”
“……”舒晚战略性喝完茶,底气油然而生,“对,那就是为单身之夜准备的,我要去狂欢!”
孟淮津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幽邃的眼底晦暗莫测:“怎么个狂欢法?”
“这,这你就别管了。”舒晚看天看地,看远处雪山,看近处湖水,“你也可以去过自己的单身夜的,总之,你别管我了。”
孟淮津的脸色沉了几分,跟一旁同样板着脸的侯宴琛对视一眼,双双表示无奈。
单身夜,他俩是头一次听说。
但小姑娘们的心思,除了满足,还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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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上来的时候,细碎的雪花慢悠悠飘着,小镇的灯笼与商铺亮起了灯。
镇中老街的拐角处,藏着一家颇具格调的清吧,复古的木质装修搭配暖黄的吊灯,墙面挂着雪景摄影与复古唱片,吧台摆着各式特调酒水与无酒精饮品。
比较值得关注的是,这家清吧驻着一支小众乐团。
乐队主唱不仅人帅,嗓音还清冽温柔,而吉他手和鼓手也都是个个眉眼俊秀。
这名男生在网上粉丝不少,甚至有女孩儿不远千里来旅游,只为看他们一眼。
但今晚尤其不同,一次性来了两名绝世美女!一位是最近有暴剧的大明星,一位虽不是娱乐圈的人,但长相毫不逊色于一线女星。
两人就这么往吧台边一坐,整个酒吧直接就成了她们的主场。
舒晚一条酒红色丝绒吊带裙,长发微卷披在肩头,钻石耳钉若隐若现地被发梢遮住,眉眼间添了几分明艳妩媚,又带着独有的娇俏,一颦一笑都勾人。
侯念则是另一种风格,一身黑色皮质短上衣搭配高腰阔腿裤,露出纤细的腰肢,黑直发披肩,又酷又飒,眉眼张扬。
一个明艳柔媚,一个酷飒灵动,各有风姿,从推门走进清吧的瞬间,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乐队也因为她们的到来,弹唱更有节奏。
侯念点了两杯无酒精的特调果酒,递了一杯给舒晚:“我早就听说,你以前还搞乐过队?”
舒晚接过果酒跟她碰杯,笑了笑:“是有这么回事,大学的时候,跟蓝澜她们一起弄的。”
“爱好,喜欢?”
“一半一半吧。”
“啥意思?”
舒晚浅浅咳嗽两声:“额,主要是能挣到钱。”
侯念有些难以置信:“不是吧?孟大领导真没给你生活费?”
陈年旧事,再提起,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
舒晚笑着摇头,“他给了。只不过,那时候我们的关系,比较微妙。我不想用他的钱,所以就没要。”
侯念了然一切地点点头,“你比我强,至少能脱离掌控四年,我是想跑都跑不掉。”
舒晚啼笑皆非,跟她碰了个杯:“在这儿跟我炫呢?”
“没有,我实话。”
“还实话,就跟你离得开侯先生似的。”舒晚一针见血。
侯念愣了愣,笑起来:“好吧,我确实……也离不开他。”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在心里怀念各自曾经荒唐又炽热的青春岁月。
侯念好奇舒晚跟孟淮津当年的爱恨纠葛,问个不停。
事到如今,舒晚也没什么好遮掩,全都告诉了她。
侯小姐听完,对她竖起大拇指:“你牛。要说这世上谁敢拿枪威胁他孟二少,可能只有你,而且最管用。”
舒晚叹气:“青春嘛,总是那样。现在想想,还挺怀念的,好的,坏的,都怀念。”
“你呢?暗恋是怎么被发现的?”她反问。
侯念扬扬眉:“就,我哥,无意中看见了我的日记。”
“不是吧,你写了些什么?”
“我写——我想睡他。”
“………”舒晚冲她竖起大拇指。
又笑作一团,笑声清脆,融进窗外簌簌的落雪声里,融进清吧的角落里。
夜色渐深,清吧里的氛围愈发热烈,不多时,又有几位衣着得体、气质儒雅的男士推门而入。
人逐渐多起来,台上的乐队弹奏愈发热情,旋律轻快又带着小镇独有的民风鼓点。
歌唱声里,主唱笑着朝台下开口:“难得有这么美的夜晚,还有两位这么漂亮的女士,不如大家一起动起来,跳支舞吧?”
话音落下,方才进来的几位男士纷纷起身,礼貌地伸手邀请,语气谦和。
舒晚和侯念对视一眼,都有些心虚,但又都胆儿大——单身夜啊,此时不跳,更待何时?
于是,她们不再推辞,笑着起身加入。
酒红色丝绒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曳,舒晚踩着轻快的步伐,眉眼弯弯,娇俏又明艳;
侯念的阔腿裤随鼓点飞扬,酷飒的身姿灵动洒脱。
非常具有民族风情的地方,两人发自内心感到愉悦,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不分男女,五湖四海,舞动奇迹,嗨翻全场!
趁着旋转的间隙,舒晚凑侯念耳边大声道:“你说,那两位领导,今晚会不会去过单身夜?”
侯念跟着音乐晃了晃身子,挑眉回应:“谁知道呢,说不定在喝酒,或者闷在别墅里处理公务。都是老干部嘛,古板得很,哪懂什么单身夜狂欢。”
“他们会不会来捉我们?”
“管他,这可是单身夜啊!浪得一秒是一秒!”
两人捂嘴偷笑,全然没察觉暗处有两道直勾勾的目光,早已针对性的、分别锁在了她们各自身上……
第390章 ——津晚番外(七)
旋律轻快上头,鼓点敲得人心尖发颤。
舒晚和侯念站在舞池中央,跟着一群年轻人抬手晃动,肆意摇摆、转圈,放声合唱:
【下过雨的夏天傍晚,我都会期待唱歌的蝉,嘿把星星都吵醒,月光晒了很凉快。】
【就是这样,回忆起来第一次告白,尴尬的我,看爱装得很哲学的你,其实很可爱……】
【第一天,我存在,第一次呼吸畅快,站在地上的脚踝,因为你而有真实感……”
两人彻底沉浸在婚前最后的狂欢里,跟着人群蹦跳挥手,酒红色丝绒裙摆旋开一圈圈柔媚弧度,侯念的阔腿裤随动作飞扬,酷飒又灵动。
周围游人也跟着一起拍手合唱,清吧里气氛热烈又轻松,窗外落雪簌簌,屋内嗨翻全场。
跳着跳着,舒晚忽然脚步一顿,浑身莫名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这种穿透喧闹人群、牢牢锁在她身上、挥之不去的感觉,太真实,过去这么多年,她没少体验过。
她猛地四处张望,却又没有发现异常,只得凑到侯念耳边问:
“你有没有感觉,背后一直凉飕飕的?好像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看。”
侯念其实早有察觉,只是一直没在意。
被舒晚这么一说,那道视线的存在感愈发清晰,沉沉压在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不会吧……他们真的偷偷跟过来了?”她说,“但我没看见。”
舒晚太了解这种没看见胜似看见的感觉了,像毒蛇靠近:“不,他一定在。”
两人对视一眼,下意识想往舞池更深处躲,可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
“唰——”
一道刺眼的冷白追光,毫无征兆地刺破全场暖黄的灯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直直砸在清吧最角落、最隐蔽的皮质卡座上。
那一瞬间,整个清吧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音乐弱了下去,交谈声停了,连乐队都下意识顿住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被那束光吸了过去。
下一秒,全场女生像是被按下了集体失控的开关,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我去,哪里来的天菜,这确定不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吗?也太帅了吧!!!”
紧接着,在场所有年轻女孩儿几乎同一时间,潮水一般朝着那束光疯狂涌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急促声响、裙摆翻飞的摩擦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压抑不住的小声尖叫、手机拍照的快门声……密密麻麻炸开,瞬间淹没了整个舞池。
原本围在舒晚和侯念身边的人,几乎一瞬间跑了个干净,里三层外三层,将那个卡座团团围住。
“什么情况?!”
舒晚和侯念再次对视,然后朝着那束光望去。
光心里,端坐着两个男人,几乎是吞噬全场般的存在。
左边的男人慵懒斜倚在深色皮质沙发上,二郎腿翘得随意又讲究,两手交握搭在膝头。
一身剪裁利落到近乎锋利的纯黑暗纹西装,没打领带的领口松垮地解开两颗纽扣,冷白的皮肤与黑色西装形成强烈对比,衬得锁骨线条利落分明。
在往上,是他漫画脸一般的配置,冷硬锋利的下颌线,一通到底的眉骨,黑如寒潭的瞳底,在冷白追光下清晰得近乎凌厉,矜贵、淡漠、又极具侵略性。
不是孟淮津是谁?
而他身侧的侯宴琛,同样是一身笔挺挺括的黑色西装,外套敞怀,白色衬衫黑马甲,领口同样微松,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蛊惑人心的风月。
他同样翘着二郎腿,指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握着一只空玻璃杯,明明是温润儒雅的眉目,却生生溢出几分藏不住的清冽与危险。
两位气场全开的大佬并排而坐,一冷冽,一沉寂,目光纷纷穿过人群,饶有兴趣地落在各自的女人身上,像挑衅,像宣战。
侯念被侯宴琛盯得浑身发痒,“啧”一声,“男人骚包起来,好像没我们什么事哈?”
舒晚何尝又不是被孟淮津睨得芒刺在背:“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何况是浪起来的法拉利。”
“先生,我能请你一起跳支舞吗?”有女生娇滴滴地盛情邀请孟淮津,“你是我见过最帅、也是最具攻击性的男人!”
男人目不转睛看着舒晚,似笑非笑冲她挑眉。
岂有此理,舒晚一眯眼,脸色沉了几分。
“各自的单身夜,忍住。”侯念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先生,我能请你喝杯酒吗?”隔壁,也有女生盛情邀请侯宴琛,“你是我见过最帅、也是最捉摸不透的男人,没有之一。”
侯宴琛的视线始终落在侯念身上,眼底那点风月,别提多勾人。
侯念咬着牙,下意识握起了拳。
“各自的单身夜,忍住。”舒晚也小声提醒她。
两人同时深呼吸,是的,单身夜,自由夜,忍住,忍住,千万要忍住!
可是,又有人直接端起杯中红酒,要喂孟淮津喝,那画面!简直不要太具冲击性。
这也敢?舒晚眼睛一瞪。
同样,侯宴琛那边,马上就要被喂水果了!
侯念目色一凝,骂了句脏话。
是可忍,孰不可忍!两人于是同时迈出了步子。
就在那杯酒要喂给孟淮津的时候,舒晚已经步步生莲般地走过去,悠地夺过那杯酒,腰一扭,径直坐在孟淮津的大腿上,指尖微微倾斜,亲手将杯口送到他唇边。
孟淮津没有躲闪,喉结轻轻一滚,顺从地张口,任由那抹红色液体缓缓滑入喉间,始终垂眸望着她。
“先生,你要我,还是要她?”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阵掌声和起哄声。
好熟悉的话。孟淮津嘴角勾起末笑,抬手把空了的酒杯拿开,手自然而然放在她纤细的腰上,声音很轻却又很有分量:“要你。”
起哄声和掌声更大了!
乐队换了新歌,是一首比较惬意比较慢的老歌:
【今夜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
【也不是无影踪,只是想你太浓,怎么会无时无刻,把你梦】
【爱的路上有你,我并不寂寞,你对我那么好,这次真的不同……】
【亲密的人,亲密的爱人,谢谢你这么长的时间,陪着我……】
孟淮津问舒晚还过不过单身夜?
一看侯念早就不知道被侯宴琛拐去了哪里,舒晚就有些哭笑不得。
这还过什么单身夜?
“回去吧,”她说,“侯念都被拐走了,不好玩。”
孟淮津低调地刷卡把全场的单给买了。
然后,于众目睽睽之下,为红裙女郎披上厚厚的羊绒大衣,牵着她的手离开了现场。
暖黄迷离的灯光在地面缓缓向后流淌,身后喧闹人声尽数虚化——视线压低,可看见男人脚上是一双红底黑面哑光皮靴,鞋扣冷硬利落,脚步沉稳有力。
女人则踩着一双黑丝绒尖头细高跟,脚踝缠绕着层叠剔透的碎钻银链,白色蝶状饰片顺着纤细腿线垂落,冷白肌肤在灯光下细腻透亮,精致鞋跟轻点木质地砖,柔媚纤弱,一步一缱绻。
两人穿过满室人群,一步一步从容缓慢,从喧闹暧昧的酒廊深处,缓缓走向门外落雪的夜色里。
那种步调完全一致的默契感和画面冲击,仿佛是漫画世界里精心刻画出来的人物。
然而,然而,就在回到江边别墅,孟淮津要进房间的一霎,舒晚先他一步从里面抵住了门,眼底笑意甚是浓厚:
“单身夜,就是单身夜,不是洞房夜。”
“所以领导,今晚你得睡客房哟。”
“………”
第391章 ——津晚番外(八)
之所以选择在深冬办这场婚礼,是因为舒晚跟侯念,都偏执地爱着下雪天。
舒晚与雪的羁绊,贯穿了整个人生。
她出生在南城初雪飘落的时刻,属于雪落而生;
十八岁生日那天,北城也下起了初雪,那是她第一次醉酒,第一次挑战孟淮津的权威,也是第一次,被人在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捏着脸颊吹蜡烛;
雪天,更是少女时期懵懂又莽撞心动的开始;
后来,她远赴东城的四年里,每一场初雪落下,她都会遥想,北城那边的雪是不是更盛、更冷?
三年前,她跟孟淮津执行任务返程途中,男人卡点为她庆生,是她第一次在冰天雪地里吹蜡烛,那晚她开心到无法用言语表达。
她的出生与成长,心动与等待,悲欢与离合,从年少懵懂到尘埃落定,好像都跟雪有关——在她这里,雪是瑞雪,兆丰年,度余生。
而侯念与雪,也是写满了跌宕。
她与侯宴琛,始于某个漫天飞雪的夜晚,在雪夜里生根发芽;
也曾在一场大雪纷飞时,闹到决裂离散,满心伤痕;
可兜兜转转,又在一场融雪的冬夜里,解开心结,奔赴相拥。
雪见证过她的胆怯与热烈,见证过她的心碎与挣扎,更见证过她失而复得的狂欢。
雪落雪融,缘起缘定,都在雪天。
正因如此,她们才执意选定这样一个雪日,在群山环绕的仙境小镇,以漫天飞雪为聘,以皑皑雪山为证,办一场只属于自己的婚礼。
也幸于天公作美,婚礼当日,整个小镇下起了鹅毛大雪,大片大片的,悠悠扬扬铺满整个群山小镇。
一开始舒晚把这个理念跟蓝澜说的时候,她担心新娘们会挨冻,前来参加婚礼的嘉宾也会挨冻。
但其实完全不会。
他们选的仪式场地,是小镇制高点上徽派古建改造的全景玻璃礼堂,三层隔热防雾钢化玻璃,密封性极好,彻底避开室外的寒风的同时,还能全方位欣赏雪景。
室内温度适宜,不管是新郎新娘,还是嘉宾,都能实现礼服自由。
一切虽然准备就绪,但真到结婚这天,舒晚还是乱成了一锅粥。
这还是在孟淮津已经揽下百分之八十活计的情况下。
比如,两位小宝贝由阿姨和保镖负责带过来,安排在舒适的休息区,当花童的时候才出场。
比如,宾客们昨晚就到了。在她跟侯念去过单身夜的时候,孟淮津跟侯宴琛先接完客,把人安顿好,才换上衣服去捉她们。
据说孟川跟周政林也怂恿他俩过单身夜,但被两位大佬拒绝了。
舒晚觉得乱作一团,是因为昨晚睡太晚,导致今早眼睛有点肿。
关雨霖给她冰敷了半天,问:“亲爱的,你昨晚跟我哥是不是没忍住,把洞房先给洞了?”
“……”舒晚哭笑不得,“没有,他昨晚睡客房的。”
“我表哥,孟淮津,睡客房,你确定?”关雨霖有些难以置信。
“我确定。”
“你确定他没趁你睡着,进去……”蓝澜跟个哨兵似的守在门那里,生怕新郎会出其不意来闯门。
舒晚被这两人逗得脸红:“没有,领导还是挺讲原则的。”
“吁——”
两人都是舒晚的伴娘。
蓝澜这两年凭借扎实的演技,斩获了好几枚重要奖项,一跃成为一线女星。
而关雨霖,找了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友,因为工作原因没能陪同。但是,小男友简直不要太黏人,就关小姐进化妆间这会儿,那位外国友人已经给她打了不下十通电话!
“采访一下舒记者,嫁给自己十多岁时就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是什么感觉?关雨淋飞速回着男朋友的消息,问舒晚,“你就说紧不紧张?”
化妆师正轻柔地为舒晚盘发,没有堆砌繁复的钻石头饰,也没有累赘的珠花钗环,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低髻,几缕碎发自然垂在颈侧与耳前。
舒晚抬眼望向镜子,看清自己今日的模样——哑光白缎面婚纱,剪裁利落干净,没有多余的蕾丝堆砌,也没有蓬大夸张的裙撑,贴身线条顺着身形自然垂落,只在腰侧收出一道纤细弧度,裙摆垂至地面,泛出绸缎独有的柔光。
妆容也是清淡挂的,底妆干净清透,眉眼柔和却不寡淡,唇上是一层温软的裸粉色,着重将她的五官优势展现出来,既清灵,又惊艳。
她今天结婚了——跟少女时期就爱到痛彻心扉的男人。
情绪在一瞬间翻涌而出,舒晚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哎哟小祖宗,眼妆都画好了,这会儿可不兴哭!还不到时候,你的小作文,留到婚礼上说给我哥听去。别哭昂,乖。”关雨霖拿湿纸巾轻轻在舒晚的眼角点了几下。
舒晚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十多岁就认识的人,想起当年在孟家老宅一起吐槽孟某人的几天……只叹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没哭。”舒晚扯嘴笑了笑,“我高兴,但要说不紧张,是假的。我,我……”
“完了,又哽咽了。”关雨霖跟守门的蓝大明星对视一笑,“我都不敢想象,一会致辞的时候,她得哭成什么样儿。”
蓝澜远远看着自己的大学舍友,她们都在不同阶段陪过这位姑娘。彼时,蓝澜并不知道,舒晚心里装着那样一个人,却愣是一声不吭,春去冬来,寒暑更替,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但其实她心里的疼痛,只有她自己清楚。每当她站在舞台上唱歌唱到流泪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她的情难自禁。
“姐妹,我真心祝福你。”蓝澜由衷祝福,“祝福你,得偿所愿。”
舒晚人是冲她笑,但眼睛鼻子都是酸的涩的。
“别,你别,别哭!给我忍住!”
蓝澜刚说完,走廊那头就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又带着急促感的脚步声。
“我去,新郎官来抢亲了!”蓝澜脸色一变,“关小姐,快来堵门!”
关雨霖连忙跑过去跟着堵门。
“晚晚,我哥武力值一流、战斗力拉满,射击、直升机、战机、临场指挥样样顶尖……他该不会直接一枪轰碎这道门,一脚把我们俩直接踹飞吧?”
第392章 ——津晚番外(九)
说时迟,那时快。接亲的队伍已然叩响了房门,清一色的男士阵容里,好几人都是孟淮津麾下的得力干将。
这群人光是站在那里,自带的气场就足以让人心头一紧,论起战斗力与近身搏杀的实力,个个都是顶尖好手,更遑论站在队伍最前方、坐镇核心的孟淮津本人。
那种源自上位者与铁血力量的压迫感,仿佛隔着厚重的木门都能扑面而来。
关雨霖顶着压力,在里面发问:“都没带枪吧?不会一枪把锁给崩了吧?”
门外的邓思源直接笑了:“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我们是来接亲的,不是土匪抢亲!”
“那说不准,”关雨霖再次确认,“新郎官带枪没吧?”
“新郎官让你别耽误他的良辰吉日,否则,你结婚我们不给红包。”孟川的声音。
“好啊,敢威胁我是吧?”关雨霖双手叉腰,“这是接亲该有的态度吗?”
“好好好,不威胁。”孟川说着,便不停地往门缝里塞红包进来,跟撒钱似的足足塞了好几分钟,直至门那里堆成个小山丘。
关雨霖跟蓝澜两人简直乐坏了:“好了,停,我们不要钱了。”
“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终于,新郎官孟淮津的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
不同于往日的冷硬,此刻男人的声线低沉又磁性,裹着一层朦胧的温和,与丝丝按捺不住的急切。
这声音,淳厚如冬夜温过的酒,不轻不重,清晰地穿透门板,直直撞进舒晚心底。
化妆师最后整理好她的头纱,将一束捧花放进她手里。
舒晚下意识攥紧花束,目光不受控制地直直落向门框方向,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此刻的紧张与忐忑,竟然比领证的那天还强烈。
“你不能急!”蓝澜生怕她自己开门跑出去,连忙把她的想法扼杀在摇篮里。
然后对门外说:“孟先生,想娶我们晚晚光给钱可不够!还要接受考验。”
门外的孟淮津干脆利落:“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这可是你说的。”关雨霖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小抄,清咳两声,拖长调子:“现在有个才艺表演——你们全员合唱《孤勇者》,注意,一定要激情昂扬、热情澎湃!尤其是新郎官,我们要听见你的声音哟!”
门外瞬间陷入死寂。
舒晚哭笑不得,雨霖是以后都不想在北城混,也不想再去孟宅了吗?
别说孟淮津,孟川都忍不住咬起了牙:“关雨霖,这世上已经没有你在乎的东西了吗?让津哥唱孤勇者,这也太……”
“什么?”关雨霖已读乱回,“二表哥说他不想娶晚晚了?”
“关雨霖,你是不是不想在地球混了?”孟淮津的声音凉嗖嗖的。
关雨霖打了个冷颤,但这辈子有且只有这一次整蛊她阎王表哥的机会,所以,坚决不畏强权,“那……是唱还是不唱?”
门外传来清晰的握拳骨节声响。
下一秒,就炸起一阵雄浑又悲壮、铁血又走调的大合唱。
一群平时杀伐果断、端枪比拿话筒熟练的硬汉,扯着嗓子吼: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去吗……战吗……”
气势足得像要冲营破门,调子偏得能拐去隔壁战区,屋里两个伴娘笑到直拍大腿。
虽然没有听见孟淮津的声音,但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画面也足够具有冲击性,舒晚笑得直抖肩。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最后这句是邓思源跟赵恒一起嚎出来的,简直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不堪入耳。
关雨霖一边乐到没边儿,一边担忧她会被表哥把头拧下来当球踢,算他蒙混过关:“那个,勉强、勉强算过关吧。”
“还有什么?”伴郎团一曲过后,孟大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克制的急迫感。
蓝澜在小本本上翻了翻,言归正传:“孟先生,这里有几个关于你跟晚晚的问题,她已经写了答案,如果你的回答跟她的完全一致,我们就开门。”
孟淮津:“请问。”
“您跟晚晚第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她主动抱您也算。”
“……”
舒晚看似淡定,实则尖着耳朵听。
然后就听见孟淮津自然而然道:“她来北城第一年的国庆节。”
蓝澜确认了一下答案——舒晚写的是那年国庆节,周泽去北城找她,回程时,她跟孟淮津两人送周泽去机场,中途挑礼品的时候,舒晚主动抱了孟淮津。
“答案正确。”
蓝澜冲舒晚扬扬眉,又问:“孟先生,您跟晚晚第一次亲吻,是在什么时候?谁先亲的谁?”
第393章 ——津晚番外(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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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津晚番外(十一)
视线相接,满室的灯火与繁花拱门将他半圈住,窗外大雪正落,漫山遍野的白铺陈到天际,暖光顺着玻璃漫进来,落在他一身黑红婚服上,撞出极艳的对比。
天地一片清寒辽阔,他站在花门之下,周身却像自带一层暖光,雪色衬得他轮廓愈分明,眉眼深邃,鼻梁利落。
明明是冷冽逼人的长相,再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这一刻,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舒晚。”孟淮津无比郑重也无比虔诚地喊她名字。
分不清今晚的第几次眼酸,舒晚始终注视他。
浮光掠影,白雪皑皑。
男人站定在高处垂直洒落的灯柱里,柔和的白光把他身躯拉得无限颀长。
他再度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多么喜欢你,就好像,心决定的事,嘴无从解释。”
全场静止,屏住呼吸,落针可闻。
“晚晚,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也曾在你失踪的那段时间里,恳求命运高抬贵手。”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也曾恳求命运高抬贵手。
舒晚一颗心骤然顿住,眼泪猝不及防坠落。
孟淮津凝视着他泪眼汪汪的新娘,素来狂傲的模样,变得无比认真:“往后,风雨同担,荣辱与共,此生不渝,此心不二。”
此心不二——舒晚在心里默念。
除了年少时她激烈又执着地对他显露自己飞蛾扑火般的爱意,接下来是舒晚第二次对孟淮津长篇大论。
关雨霖跟蓝澜之前说,她在这个环节会哭成泪人,是的,她哭得稀里哗啦。
但是,拿过话筒的那一秒,她不介意让全世界听见。
位置互换,孟淮津坐在她刚才坐的位置。
而她,于众目睽睽下,笑了笑,先做了个轻松的开场白:“感谢大家的祝福,感谢我的两位好姐妹,以及这么多年一直对我关怀备至的大哥哥们,真的谢谢你们!”
“这两个月,我反反复复在想,婚礼上,我该对我的孟先生说点什么好呢?”
“神奇的是,向来口若悬河的舒记者,也会有大脑短路的时刻。毫不夸张地说,就在刚刚,我的大脑都还是一片空白。所以今天,我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停顿的间隙,舒晚发现孟淮津的眼睛逐渐变深,变红。
“如果,你们要问嫁给情窦初开时就喜欢的人,是一种什么感觉,”她自问自答,“我想,它是我青春全部的重量,是少女时期的纯粹,是成长的并肩,长大的依然选择——是幸福的感觉,虚无缥缈,却又实实在在。”
“淮津,”舒晚光明正大这样喊他,声音有些颤抖,“我喜欢上你的时候,你是巍峨磅礴的高山,令我仰止;你的雄伟壮阔和压迫感,使我每一步的靠近和探索,都要鼓起莫大的勇气和决心。每一次坍塌、重塑、再坍塌、再重塑的过程,我都在想,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你……要是不喜欢就好了。”
现场所有人蓦然一顿,包括孟淮津。
“答案肯定是,我做不到。”
舒晚及时补充,又接着说:“中途,我们分开过四年。”
她大方承认。
“以前我不懂,为什么你明明在乎,却始终不回应。”
“后来我逐渐明白,你我之间,是不同年龄段的碰撞,我站在你的曾经,你站在我的未来。我希望得到你的回应,你希望我能拥有完整的青春和经历。”
“我感激岁月给我的沉淀,感激自己孤勇和不放弃,更感激——你引导我进步,用你的格局为我分析对错好坏。”
“淮津,”她再次这样喊他,“谢谢你爱我的刺和不完美。”
孟淮津微微侧头,瞳底滚烫的湿意沾着眼睫,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很多人可能会说,我们早就领证了,儿子女儿都两岁了,婚礼不过是一个形式。”
舒晚摇头,“不,你之于我而言,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全新的开始,全新的体验,我期盼这场婚礼,我无比向往这场婚礼,因为,浪漫至死不渝。”
舒晚对上孟淮津的眼:“领导,即便多年以后,我们迟暮,老成一本旧书,尝遍人间俯仰,尝遍烂漫颠狂,我依然爱你如初。”
“一如十八九岁时那般,炽热、坚定、孤勇,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孟淮津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素来冷硬桀骜、连生死关头都不曾失态的人,此时此刻,眼尾彻底红透,睫毛被水汽濡湿,轻轻一颤,便有两滴泪毫无预兆地砸落,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滑下,在灯光里亮得刺眼……
第395章 ——津晚番外(十二)
铁血男儿孟淮津、孟大领导泪洒婚礼现场的画面,被他的好堂弟孟川给拍了下来,并扬言:
“我将辞去总经理的职位,全职在家研究这段视频。”
于是,这位不怕死的勇士便遭到了孟淮津的“追杀”。
惹得全场哄笑,杨忠等部下看着大步流星追出去的老大,问需不需要支援。
老大给出的命令是:“原地待命,保护好我老婆。”
“保证完成任务!”
这群人……舒晚原本在当吃瓜群众看热闹,被孟淮津突如其来的一声“老婆”,弄得脸颊不受控地发起烫来,从耳尖一路漫到颧骨,粉得像落了层腮红。
即便已经领证两年,他很少这么称呼她,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哇喔,你家两口子,好感人肺腑的发言,”蓝澜端着香槟在她身旁落座,“领导,这是……害羞?”
应该是的。一想到他拽着把凳子追着孟川跑出去的画面,舒晚就笑得双肩发抖。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孟淮津,她也是第一次见。
要不怎么说男人至死是少年。
“表嫂,接亲的时候你是真急啊!我从没见过这么主动的新娘子,我哥仅用了三言两语,你的魂就被勾走了,问什么答什么,要不要这么可爱?”关雨霖也挪过来凑热闹。
这……舒晚表示也很无奈,端起香槟跟二人碰了个杯:“没办法,十八九岁时,他管我管得严,最重要的是,还给我讲过课!所以即便是现在,只要他一点我名,我就忍不住要立正站好。”
关雨霖“啧”了一声:“这小情趣,我们一般人有不起。”
“……”
正说着,舒晚见一旁玩耍的宝贝女儿有些困,躬身抱到怀里哄着。
“妈妈今天好漂亮。”孟知辞躺在她怀里,两只圆眼直放光。
“谢谢宝贝,我们妹妹今天也很漂亮哦。”舒晚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挂着慈祥的笑。
“哥哥怎么还不过来?”孟知辞打着哈欠问。
话刚落,就听见声:“新婚快乐呀,舒小姐。”
众人回眸,看见同是新娘子的侯念,正抱着已经睡着的孟之岑往这边走来。
阿姨见状,上前接应。
舒晚把女儿交给另一位阿姨,吩咐她们带两个小家伙去睡觉。
“新婚快乐!念小姐。”舒晚起身,给侯念倒了杯香槟,“你的侯先生呢?”
侯念接过酒杯,跟她轻轻一碰:“别提了,周医生拍下了不该拍的画面,还说要研究,侯先生‘追杀’他去了。”
一团哄笑。
“我听说,你家领导也被拍了?”
“是的。”舒晚意味深长笑起来,明知故问,“周医生都拍到了些什么?”
这就有得说了……
侯念坐下,怔怔看着外面的飞雪,禁不住嘴角上扬。
一个小时前,侯宴琛携伴郎周政林和一众属下去接亲。
因为没有拦门的环节,新郎直接推门而入。
然而,印入眼帘的画面,却跟他预想的婚礼场景完全不同。
侯念没有穿一早就准备好的婚纱,也没有穿他们带来的任何一套礼服——她穿的,是凤冠霞帔。
凤冠的冠身以鎏金累丝为底,翠色点翠羽片层层叠叠,正中衔一颗硕大圆润的东珠,两侧龙凤衔珠展翅,凤翼缀满细碎珍珠与红宝石,鬓边垂着珠珞流苏,额前眉心处坠着小巧珠饰,典型的明制婚冠。
身上穿的,是着绯红织金妆花大袖衫,衣身挺括垂顺,大袖宽博飘逸,肩头垂落石青缎面绣凤穿牡丹霞帔,帔身以金线绣展翅翔凤,搭配缠枝牡丹与八宝纹样,边缘滚织金窄边,下端坠着金玉帔坠,显尽端庄。
忽而间,仿佛被拉回了那个古朴又纯真的年代,三书六礼,雁为聘,媒为证,卜吉日,定良缘。
画面过于唯美,过于隆重,过于惊喜,侯宴琛好久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轻轻喊她名字:“念念——”
侯念悠悠然抬眸,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软糯安静。
侯宴琛身上的婚服,是一件高定炭黑色双排扣西装,面料是哑光高支羊毛,垂坠感极强,肩线利落挺括。
那套婚服的灵魂在于驳领,上面以金线与红绒线绣满缠枝牡丹纹样,花瓣层叠舒展,枝叶卷曲缠绕,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加上内搭是纯黑高领羊绒衫,使他整身装扮看起来要比传统婚服多出几分现代贵公子的雅致。
“我拍过很多剧,”目光交缠良久,侯念缓缓开口,“却从没拍过办婚礼的戏,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剧情,是我坚持不拍。”
“因为……我想我第一次穿婚服,是为你而穿。”
一霎间,侯宴琛深邃的瞳底翻涌出阵阵猩红。
“哥,这身凤冠霞帔,是我攒了好多年的念想,也是我的心意和执念。”
侯念抬手,轻轻抚过鬓边垂落的珠珞,流苏轻晃,撞出细碎温柔的声响,眼底仿佛盛着漫天星光:
“我演过无数次别人的故事,穿过无数次戏服,唯有这一身,只属于侯念和侯宴琛。”
“念念——能娶你为妻,我侯宴琛,何其幸运。”侯宴琛的声音几度哽咽。
侯念去拉他颤抖的手,眼底亦有泪光:“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
窗外的飞雪簌簌落下,裹着漫天温柔,屋内灯火璀璨,映着侯宴琛砸落在鼻梁上的泪珠,滚烫,热烈,赤诚。
第396章 ——津晚大结局(上)
凤冠霞帔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这就是她对他们的爱最完美的诠释。
怎么能让人不泪流?
舒晚听说果然是周政林拍了侯宴琛泪洒婚礼现场的视频,而遭到“追杀”,就笑得肚子疼。
侯念见她一直捂着肚子,损道:“你怎么了?良辰吉日洞房花烛,你该不会来大姨妈吧?”
“………”
舒晚悠地一顿,别说,还真别说!
她的生理期还真就是这几天,刚才感觉肚子疼,她还为是笑出来的。
“不是吧?还真是?”侯念目瞪口呆,“那我送给你新婚礼物……岂不是用不上了?那可是好东西。”
“……”舒晚呛了口水。
侯念送的礼物她还没来得及拆,但她一想到自己送给侯念的是什么,就忍不住又笑起来。
“失陪一下,”舒晚抖着肩起身,“水喝多了,得去趟卫生间。”
“去去去,快看看是不是真这么不巧……不然你跟孟先生的新婚夜可就……”
哎哟,都是些什么少儿不宜的话题,没羞没燥了。
舒晚回房间,是真想上厕所,但也确实担心万一真是月经来了,会弄到礼服上。
进了房间,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袋卫生巾,抱着去了卫生间。
事实证明,虚惊一场。
她肚子疼,就是笑的。
舒晚松了口气,理了理身上绣着金线海棠的红色礼服裙摆,抬手轻轻拂开额前被薄汗沾湿的碎发,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不对,她为什么也跟着瞎着急,生理期……不是很正常吗?
那她刚才急什么?是不是也想……
咦,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一路上,舒晚都在脑子里天人交战。
宾客大多移步去了宴会厅用餐,走廊里上没有人,只剩廊边暖黄的复古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晚风从半开的落地窗溜进来,带着庭院白雪的清甜,卷着零星的烟花余味,舒晚脚步刚迈到走廊转角,却猝不及防顿住。
不远处的落地窗前,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她看见他的时候,他应该已经看见她很久了。
男人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西装,身姿依旧是记忆里那般挺拔,只是,完全没有了年少时的张扬与肆意,多了几分沉淀的内敛。
“晚晚。”他手里握着一盒喜糖,上面映着舒晚和孟淮津的婚纱照。
“周泽……”舒晚喊着他的名字,有些惊讶,也有些难以置信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周泽犯的事不算大,一年前就出来了,听说转行做了生意,但那之后,舒晚再也没见过他。
“来多久了?怎么不去前厅?”舒晚站定,冲他扬起一抹真诚的笑意。
周泽指尖捻着一枚小小的喜糖,目光落在庭院里满树盛开的海棠上,又落到她身上,答非所问,“新婚快乐!”
“谢谢!”舒晚笑了笑,“但我真没想到你会来。”
他踩着光影迈步朝她走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是啊,毕竟,你也没请我,让我怎么来呢?”
“喂,讲点道理好不好?”说这舒晚不同意,“你过去的联系方式一个也联系不上,你让我怎么邀请你?”
周泽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眸看她片刻,最终错开了视线:“确实应该跟过去告别。”
他原本前途一片光明,原本有大好仕途,怪那一步的行差踏错。
“别想那么多啦,你现在不也很好吗?周总。”舒晚轻松带过话题。
周泽展颜一笑,眉眼释然:“恭喜你,晚晚。”
舒晚再次感谢,邀请他:“来都来了,去前厅喝两杯。”
周泽摇头:“不了,刚刚碰上端喜糖的服务员,擅自拿了一盒。”
说着,他便往舒晚手里放了个红包,“里面是张卡,密码六个零,一部分是随礼的,一部分,是做叔叔的给孩子们的。”
“喜糖已经吃到,我得走了。”
灯火阑珊,雪落无声。
舒晚静静望着他的蜕变,他的成长与历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能来,周泽。”最终,她也只有这么一句。
周泽的目光落在她眼底,抬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她脑袋,看见她精致的盘发,又堪堪收手。
他转身,顺着长廊边走边背对着她挥手:“好好的,舒小晚。”
不知道为什么,舒晚就是鼻子发酸。
他们曾是童年里最肆无忌惮的玩伴,只是人生岔路太多,选择不同,方向各异。
少年意气早已被岁月磨平,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欲说还休的祝福。
.
舒晚再回到婚礼大堂时,孟淮津已经回来了。
现场一片欢腾,音乐震耳,酒杯相碰,起哄声、笑闹声搅在一起。
有人拽着伴郎拼酒,有人拉着伴娘跳舞,彻底放开了玩,闹得热火朝天,近乎群魔乱舞。
满室灯火璀璨,喜气喧天。
远远就跟他投过来的冗长目光对视上了,舒晚走过去坐在他身旁,闻见了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你不在,他们灌我酒。”孟淮津挂着笑解释。
“我去了下卫生间。”说罢,她起身站在他身后,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
孟淮津头靠着椅背,顺着这个姿势仰望她。
舒晚垂眸跟他对视:“我遇见了周泽。”
男人没什么情绪地“嗯”一声:“来者是客,怎么不叫他过来喝一杯?”
“喊了,他不来。”
孟淮津又“嗯”一声,闭上眼睛像是在睡觉。
“是不是头疼?”舒晚弯腰下去,低声怂恿,“要不趁他们没注意,我们悄悄遛?”
男人带着酒气低笑:“好。”
于是,两人趁着喧闹混乱,离开了现场。
孟淮津牵着她的手,一路避开闹酒的人群,沿着铺着红毯的回廊往楼上走。
推开新房房门的那一刻,舒晚呼吸一致。
虽然提前在这里待了几天,但她是第一次进这个房间。
婚房是按着中式大婚布置的,大红喜字贴在镜面与床头,暖黄的灯光揉碎在层层叠叠的纱幔里,衬得一室缱绻。
床上铺的是暗红色床单被罩,边角散落着几支色泽浓艳的新鲜玫瑰。窗边垂着轻纱,晚风一吹,轻轻浮动,将室外零星的灯火与雪夜的凉意一同滤在外面,只余一室安稳与温柔。
这……舒晚悄摸摸看一眼孟淮津,男人正在扯领带,正直直睨着她,不语。
柔光四射,舒晚假意咳嗽两声:“那什么,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扯了领带,孟淮津又脱下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然后解衬衣纽扣:“都行。”
“那,那我先洗吧。”说罢舒晚就红着脸进了洗漱间。
水声哗啦啦,温热的水雾很快漫满了整个洗漱间。
舒晚脱光光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却半点没觉得凉,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不受控制的脸红,心跳不受控制地乱撞,一下重过一下,撞得她胸腔发紧,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他们之间什么亲密的举动都有过,可真到了这一步,心悸,腼腆,反倒像情窦初开时似的,慌得手足无措。
不过……这可是她和孟淮津的新婚夜!充满仪式感的洞房花烛之夜,红背景,红床单……
话说回来,都已经是夫妻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就是!舒晚抬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越是这样劝自己,心跳越是不受控地加速,小鹿不仅乱撞,是横冲直撞!撞得她心神荡漾,又羞又甜,连带着水声都像是染上了浮想联翩的调调……
在浴室里磨蹭了好久,舒晚才裹着浴巾出门:“我可以了,你去洗吧。”
孟淮津“嗯”一声,迈步进了浴室。
听见浴室门关上,响起水声,舒晚才悠地记起侯念送她的新婚礼物,是一个大红色的行李箱。
而那个行李箱,早在布置新房的时候,孟淮津就给她拖过来了。
怀着无比好奇的心情,舒晚打开了那个行李箱。
只一眼,舒晚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箱子里哪里是什么寻常礼物。
一整套一整套的性感蕾丝内衣,黑的、白的、红的,都是蝴蝶结与镂空设计,轻薄得几乎没什么布料。
除此之外,还有些形状奇怪、一看就用于某些时候的小物件,五花八门,装满半个箱子。
舒晚:“……”
她手忙脚乱地想合上箱子,指尖却不小心勾到一根蕾丝,软滑的料子蹭过掌心,痒得她心头一颤,可能是先前喝了点小酒的原因,她一个没忍住,就把那套镂空装备给穿上了。
想想都脸红。
哐一声——浴室方向拧锁的声音。
吓得舒晚一激灵,迅速合上行李箱,纵身跃到床上,猛地掀开被子,一头扎了进去。
孟淮津擦着头发看一眼床铺,接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喝点水。”
她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嗯”一声。
男人又说:“先睡,我有点事要处理。”
舒晚在被子里满脑子问号,但是好好回答:“好的。”
可是,她在床上等啊等啊,起码等了一个多小时,那人始终待在书房里,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她人都懵了,心尖那股滚烫的暧昧劲儿,“唰”的一下就凉了半截。
这感觉,像一盆冰凉的雪水,兜头浇了下来,把她心底那只横冲直撞的小鹿,瞬间浇得蔫头耷脑,一动也不敢动。
身上的轻薄镂空的蕾丝紧绷着身体,她裹在被子里,羞臊、尴尬、失落,混在一起全堵在胸口上。
就快两个小时的时候,孟淮津才走出书房,来到床边,轻轻睡下。
床铺一端缓缓下陷,舒晚两眼直直看着天花板,眼底衔着潮湿的雾气。
孟淮津探身过去确认她有没有盖好被子,掠到她眼睛的刹那,猛然起拧眉,放轻声音:“很不舒服吗?”
舒晚转动目光,眼泪包边:“是不是因为我跟周泽说了几句话,你生气了。”
男人没有皱得更深:“没有的事。”
“哦。”舒晚撇嘴看着窗外的大雪纷飞,不说话了。
孟淮津裹着被子把人翻过来,撑在床上,看清她雾蒙蒙的眼睛,手颤了一下:“晚晚,告诉我,怎么了?”
那股委屈劲儿简直没边了,舒晚一撇嘴,眼泪就滚了出来:“那是不是因为已经有了两个宝宝,所以,你没什么新鲜感了……在夫妻生活上。”
第397章 ——津晚大结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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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津晚大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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