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看见弹幕后我拳打全家》 第一章 我能看见女主弹幕 【薇薇别让女配代替你去下乡,这次下乡男主也会去】 【他以后一路高升,男主不喜欢女配这个未婚妻,女配各种倒贴,真是给我看吐了】 【还不如让薇薇提前遇到男主,这样薇薇就可以早点当上大佬夫人】 阮时苒按着太阳穴,眼前那些文字跳动着,说的话很是怪异。 这些话里说的代替程薇下乡的那个女配就是她,现在就是在商量这件事,而他们口中的男主,她的未婚夫,就是顾孟舟。 阮时苒扭头,发现程薇也在盯着那个方向看,她神情犹豫一下,然后眼神变得坚定。 要死要活说不去下乡的程薇突然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爸,妈,我不需要阮时苒代替我去,我自己去。” 程建邦和赵丽娟哎哟一声。 “乖宝,你怎么能吃得了这个苦啊,不都说好了吗?时苒那孩子都答应了。” 阮时苒看到程薇突然转变态度,就知道程薇也看见了那些文字,她暗自掐紧手心。 父母因为事故去世之后,阮时苒被程家收养,说是收养,其实程家只是打上了阮家家产的主意。 阮时苒的父母都是独生子女,他们也只有阮时苒这一个女儿,在他们死后,家产自然而然都落到了阮时苒手上。 这些年程建邦借着阮时苒还没成年的理由,说是替她保管着那些遗产。 阮时苒那时候年纪小没法反抗,后来长大,她知道那些钱肯定也被程家消耗不少。 顾孟舟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在他们还没出生的时候,这桩婚事就定下了。 最近知青下乡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读过书的知青都要过去。 程薇不乐意,在家里闹腾,程建邦和赵丽娟一合计,打上了阮时苒的主意,挟恩图报,逼着阮时苒代替程薇下乡,结果现在临到头,程薇自己改了主意。 阮时苒本来就想借着这次下乡,跟程家脱离关系,拿走属于自己那部分的遗产。 刚要开口,程薇就说了这番话。 见赵丽娟不答应,程薇委屈巴巴地凑到二老身边,撒着娇说:“爸,妈,你们就让我去吧,我不怕!” 她的确被弹幕上那些东西说动了,阮时苒这个未婚夫,程薇觊觎许久了,奈何人家是娃娃亲。 程建邦和赵丽娟觉得动了阮家家产有点心虚,就没把这桩婚事一起抢来,主要是街坊邻里都晓得这件事,这要是婚约变了人,名声就不好听了。 程薇一开始不知道顾孟舟要去,现在知道了,肯定得跟着。 赵丽娟一向宠女儿,摸了摸程薇的脑袋,一咬牙同意了。 “行,反正也不是回不来了。” 程建邦没说什么,看来也是赞同的。 原本定好的计划被程薇搅乱,阮时苒出声打断。 “我不反对程薇去,不过我也想下乡,我是自愿的。” 自愿下乡,程建邦和赵丽娟想拦也没用。 程建邦眯起眼睛,心里打起了小算盘,然后笑呵呵开口:“也行,你们姐妹两个一起去,正好互相照应一下。” 阮时苒对于程建邦的心思心知肚明,这人就是想等她走了,阮家家产彻底归程建邦所有。 一旁的程薇恶狠狠瞪着她,弹幕还在滚动。 【女配真是恶心又恋爱脑,就爱追着顾孟舟跑,一点自己的主见都没有】 很显然,程薇相信了这些话。 但程薇还是笑眯眯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 “姐姐,到了西北那边你可要好好照顾我。” 她压低声音。 “你以为跟过去孟舟哥就会看上你吗?做梦!” 听到程薇的话,她有些想笑。 阮时苒跟顾孟舟都没见过几面,所以她一点也不喜欢顾孟舟。 而且顾孟舟那个人狂妄自大,婚约也不是她定下来的,结果第一次见面就骂她封建俗套,给她的印象很差。 收拾好心情,阮时苒才缓缓说:“我有件事情想要宣布。” 看到阮时苒突然神色严肃,程建邦还没意识到什么,示意她说下去。 “我爸妈留下的遗产,希望程叔叔给我,毕竟我下乡手头也需要一些钱。” 一提到钱,程建邦和赵丽娟齐齐露出丑恶的嘴脸。 “时苒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呐,你爸妈才剩下多少钱,我掏心掏肺跟你讲,这些年你吃穿住行还有读书,花的都是你爸妈留下来的,是真没有多少了。” 程建邦脸上有了些戾气,果然是岁数大了有了野心,开始打那些钱的主意。 阮时苒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不会那么容易,但程建邦这样完全把她当成了傻子。 赵丽娟坐过来,一副替她着想的样子。 “其实那些钱早就给你花销完了,我们怕你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没跟你说,时苒,叔叔阿姨赚钱也不容易,而且还有薇薇,你也要为我们考虑考虑啊,毕竟我们对你也是有养育之恩的。” 阮时苒微微一笑:“赵阿姨,那这样的话,为了保险还是找人对一下账吧,欠了多少我到时候工作了还给你们,我现在就去找街道办。” 一看阮时苒要去找街道办,然后报警对账,程建邦登时着急了,赶紧站起来。 “不用!”程建邦挡住去路,“你这孩子,哪有让你还钱的道理,咱们都是一家人呐。” 阮时苒看着程建邦,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知道了,让程建邦忍不住心头一跳。 “程叔叔,你们不用顾及我的心情,这都是我该做的。” 要是真去对账,到时候可就瞒不住了,程建邦还是要自己这张老脸的。 他赶紧拉着阮时苒坐下来。 “真不用,你听叔叔的,还钱什么的不需要,等你下乡回来再说,你下乡不是需要周转吗?需要多少?” 程建邦只想赶紧转移阮时苒的注意力,别因为这事耽误他的前程。 程薇一听要给阮时苒钱,她就有点不乐意了。 “阮时苒你这个白眼狼,我爸妈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张口闭口都是钱,对得起我爸妈的养育之恩吗?” “闭嘴!”程建邦打断程薇的话。 程薇顿时觉得委屈,她可是帮程建邦说话,但好在弹幕安慰她。 【这个女配真的恶心又贪财,薇薇别伤心,以后她连给你刷鞋子都不配】 【有一说一,阮家家产不少,也不可能一下子花完,这些钱本来就是阮时苒的吧】 第二章 空间囤物资 那句话很快谩骂声被淹没,阮时苒已经开口。 “三千。” 这个时候,三千块钱的数目可不小了。 她私下里调查过,家产早就被程建邦置换,哪怕她真去对账,剩下的也就这三千出头能拿到手,程建邦可是团长,不是没有地位的人,胳膊拗不过大腿这个道理她是懂的。 吃到嘴里的让他全吐出来显然不现实。 三千块是阮时苒深思熟虑之后的报价,一方面她算过程建邦每个月工资有一百二十块,咬咬牙还是能拿出来。 再一方面就算程建邦为了钱脸都不要,但他眼下在接受优秀干部评选,要是被爆出侵吞战友遗产的事,即使之后他能想办法狡辩,这次评选肯定没戏。 不然阮时苒也没法跟他开口要钱。 一方面是钱途,一方面是前途。 相信程建邦这种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什么,三千!”赵丽娟拔高了声音,“你来抢钱的吗?” 程薇怒目而视,三千块钱,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程家的一切都被她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这相当于从自己手里抢走这么大一笔钱!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她这是下乡之后不回来了吗? 阮时苒见状眼尾耷拉下去,看着像是要哭了。 “对不起,阿姨。那我这就去让街道办做个见证,抓紧把钱还给叔叔阿姨。” 果然。 想到自己的评选,程建邦咬咬牙,忍痛割爱地说:“行,三千就三千。” 三千买个消停,而且就阮时苒一个小丫头,也翻不了天去,以后有的是办法讨回来。 程建邦觉得还是比较划算的,虽然的确很肉疼。 他拦住赵丽娟和程薇,恶狠狠瞪了她们一眼,让她们不要多嘴。 “谢谢程叔叔。”阮时苒适时抹了一下眼泪,对着程建邦笑了笑。 程建邦却笑不出来,他说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取了三千块钱,终于堵住了阮时苒的嘴。 阮时苒也干脆地填了报名表上交到街道办,又拿到了三千块钱,她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见不到程薇之后,那些滚动的弹幕也随之消失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半空,心里已经有了猜想,那些弹幕似乎只有在程薇出现的时候才会跟着她一起出现。 程薇也去找程建邦要钱,家里多了这么大一笔开支,有些捉襟见肘。 拿到的不足阮时苒的十分之一,心里很不平衡。 怒气冲冲地走到阮时苒房间,程薇本来是来找事的,但突然扫到了一条弹幕。 【薇薇,女配脖子上那个玉佩有个空间,你快想办法拿过来,这样下乡还能好过一点】 阮时苒猛然再次看到弹幕,果然是跟程薇一起出现。 猜测被证实,她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是一块白玉锁。 本来这上面是金项圈配玉锁,但金项圈在阮时苒小时候被赵丽娟给拿走了,阮时苒只保下了白玉锁,现在程薇又打起自己白玉锁的主意。 这母女两还真是一个德性。 刚才还一脸怒容的程薇扬起笑脸,关心道:“姐姐,你东西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她声音甜腻腻的,坐在了阮时苒,手却猛地朝着阮时苒脖子上的红绳抓去。 阮时苒早有防备,一把抓住她的手。 “做什么?” 程薇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姐姐戴的白玉锁,姐姐不会那么小气的吧?” 她甩开阮时苒的手,直接一把抓住红绳把白玉锁从里面扯了出去。 红绳被阮时苒戴了很多年早已十分脆弱,瞬间被扯断白玉锁落入程薇手里。 脖子上却留下了一圈红痕,阮时苒的皮肤又白又嫩,脖子上的这圈红痕很是晃眼。 看到程薇拿到白玉锁,弹幕又冒出来。 【只要划破指尖把血滴上去,就可以解锁空间了】 程薇面色一喜,看也没看阮时苒一眼,迫不及待拿着东西离开了。 等程薇走了,阮时苒收起脸上的怒容,起身把门反锁,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看起来跟刚才那块一模一样的白玉锁。 金项圈都被他们拿走了,阮时苒怎么可能敢把白玉锁再戴身上。 很早之前她就随便从地摊上面花几毛钱买了个赝品戴着。 想到弹幕说的空间,阮时苒眼神闪烁,毫不犹豫划破自己的指尖,鲜血滴上去,立马就被白玉锁吸收。 白玉锁闪烁起一阵光芒,阮时苒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柔软的地皮,空间约莫有个篮球场那么大,角落里有一个湖泊,湖泊里的水清澈见底。 阮时苒走到湖泊边,蹲下去用双手捧起湖水,指尖上的伤口迅速愈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其他地方都是雾气,阮时苒想要朝外走,受到了无形的阻隔,没办法再往前一步,也看不清雾气后面是什么。 但她能够感觉到,里面肯定有东西。 自己消失这么久,要是被人发现就糟了。 心中才刚升起离开的念头,下一秒人就出现在熟悉的房间里。 阮时苒如法炮制了两次,发现只要自己意念微动就可以自由出入空间。 不仅如此,发现可以把东西带进去之后,阮时苒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往之前阮家住址过去。 这是她唯一能够留下的资产,一栋破旧的小楼房。 只有这个房子没被程家抢过去,当时妈妈远在沪城的好友温阿姨找了律师,替她争取下来,也是怕这个年幼丧失双亲的孩子真的没了指望。 当时温阿姨家里出事,自身已是难保,根本没法替好友照顾遗孤。 想到记忆中的那个总是穿着旗袍的温柔面孔,也不知道温阿姨现在怎么样了? 阮时苒收回思绪,拿着房产证,找到了之前的买家,打算把房子给卖了。 要是留着,程建邦惦记他那三千块钱,肯定会想法设法打这个房子的主意。 房子年久失修,加上阮时苒着急处理,最后只以三千五百块的价格给卖了出去。 加上程建邦给的三千块,阮时苒现在身上一共有六千五百块的巨款。 如今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块钱左右,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存上十几年才能存到这么多。 算上之前被程家花掉的,阮时苒已经算得上妥妥的万元户。 拿到这些钱,阮时苒直奔百货商场,准备买一些东西带去西北,这一去也不知道多久能回来。 “食物要多备点。” 西北位置偏僻,她也没种过地,到时候挣的工分不一定能吃饱,米面粮油这些不可缺,饼干之类的也得多囤一些放好。 阮时苒本来还担心着东西太多拿不下,现在有了空间,买的东西数量就多了起来。 她还买了些蔬菜种子,十几包饴糖,麦乳精,热门的零食也全都拿了点,全都一股脑都塞到了空间里面。 还有一些衣物鞋子,贴身的衣物阮时苒也都准备了不少。 被子布料也不能少,西北的冬天风大。 路过废品站她想到什么,又去里面买了不少书,现在没严打但高考已经取消了,很多书都被人当废品卖了,妈妈说过女孩子多读点书总归是好的。 出来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阮时苒眉头一皱,连忙躲了起来。 “顾孟舟怎么在这?” 第三章 脑子有病就去治 阮时苒一回到程家,就看到程薇正在发脾气,赵丽娟心疼的给她手指头上药: “你个死丫头,又是闹着要下乡又是割手指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缺心眼的玩意儿。” “妈!”程薇嘟嘴不满道。 也是纳闷了,她按照弹幕说的割了手指头把血滴在上面,怎么也打不开那什么空间。 弹幕也有些想不通。 【不对啊,书上就是这么写的,难不成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吗】 【难道提前剧透崩剧情了】 【反正女配没得到就行,可能要到了剧情空间才会解锁】 阮时苒花了一大笔钱心情舒畅,接受了一下程薇的目光洗礼,然后不声不响回了房间。 程薇收回手指,赵丽娟还在唠叨着: “你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苦,以为下乡是闹着玩的吗?手指破了这么大的口子,这几天不要碰水记住没?” 没等赵丽娟说完,程薇已经不耐烦的跑走了。 她拿出白玉锁,忍不住质疑:“这玩意真有空间吗?” 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程薇把玩着白玉锁,这玩意看着怎么那么像假货? 只是那个神奇的弹幕一直信誓旦旦的说里面有空间,程薇哪怕心有疑虑,也没有把东西丢掉。 重新又试了几次依旧没成功,程薇也觉得可能有别的条件才能打开,只能先把东西收好。 …… 收拾了几天,也到了下乡的日子。 阮时苒和程薇拖着行李箱,看起来心情都不错,不像是下乡知青倒更像是去旅游。 赵丽娟见女儿这样不禁摇头:“死丫头还以为下乡是好事呢?有你哭的时候。” 目光看到阮时苒更是糟心。 “眼皮子浅的玩意儿,不是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就是养不熟,还养出仇来了!” 两人就当没听到,赵丽娟骂了两句觉得没意思。 阮时苒和程薇一起出发,程建邦不亏是身居高位,仿佛忘了昨天的不愉快,临行前还假惺惺关心了几句。 阮时苒拖着行李,突然问道。 “程叔叔,我爸妈真的是因为事故死的吗?” 程建邦眉头一皱:“你这孩子胡思乱想什么呢,检查东西,准备上车去。” 看到程建邦的反应,阮时苒低垂着眉眼,握紧行李箱。 程薇知道会遇见顾孟舟,特意打扮了一番,头发扎成两股两边各绑了一根丝带,还穿了身布拉吉的连衣裙,看着不像下乡知青更像是出门跟对象看电影。 她一双眼睛在人群里搜寻着,没多久,她就看到了人群里极为显眼的一个男人。 【来了来了,薇薇要和男主遇见了】 弹幕一个个比程薇这个当事人还激动,让阮时苒无法忽视。 人群中的顾孟舟一身白色棉布衬衫,胸口戴着大红花,正在和自己的家人告别。 他剑眉星目,容貌俊秀,车站这边有不少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程薇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布拉吉连衣裙,小跑过去,甜甜地喊了一声:“孟舟哥。” 顾孟舟看了过来,认出这人是程薇,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程薇羞涩一笑:“孟舟哥,马上要去西北了,你担心吗?” 顾孟舟对程薇的态度还算不错,他虽然不怎么了解那边,但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应该不会混的太差。 “还好,都是去西北,你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可以过来找我。” 听到顾孟舟的话,程薇心里一喜。 但很快,顾孟舟就看到了阮时苒,忍不住皱眉。 “你们家不是去一个人就行了吗?” 因为那个荒唐的娃娃亲,顾孟舟一直不怎么喜欢阮时苒。 程薇眨了眨眼,一脸为难道:“姐姐非要跟过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是自愿下乡的,拦都拦不住,而且还找我爸要了三千块钱,说是下乡需要花销。” “三千?”顾孟舟心里对阮时苒更加厌恶,这个女人,一段时间没见,倒是更让人讨厌了。 程薇连连点头,添油加醋道:“是啊,我们也不知道她要那么多做什么,孟舟哥你说这么大一笔钱,她会不会在外面认识什么人被骗了?” “这么大笔钱,程叔叔就这么给她了?” 程薇露出委屈的表情:“姐姐说不给就要去街道办闹,我爸爸最近工作关键期,不能有一点乱子,她就是看中了这点非逼着爸给她。” “真的是一点也不替我爸妈考虑,好歹我爸妈也养了她那么多年。” “她就是个白眼狼,跟她沾上边就得被她缠上。”顾孟舟忍不住说了一句。 阮时苒拎着行李准备上车,正好听到了最后一段对话。 她看过去。 恰巧顾孟舟也看了过来,阮时苒五官立体长相美艳,很有视觉冲击力,他不禁愣了一秒。 想到阮时苒平日的做派,又很快回过神来。 “你们两个,脑子有病就去治行吗?” 阮时苒翻了个白眼,撂下这句话,直接上了车。 程薇被阮时苒骂了一句,小声嘀咕,然后赶紧跟在顾孟舟后面上车。 响应下乡的知青,当地知青办会提供车票补助。 车上人手都是大包小包,阮时苒的行李算不上多,就一个行李箱,里面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放的一些衣物和生活必需品。 这里人不少,她费劲地挤进去。 天气炎热,里面散发着一些浑浊的气味。 车厢的汽油味,汗味和一些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阮时苒眉心微蹙,心情不太好。 因为时间赶得急,列车员催促着大家快点上车,阮时苒眼前黑压压的一片,看着不少人出现在过道这边,还往她这里面挤。 有几人扑通一声摔倒在这边,阮时苒连忙起身躲开,但还是被一个人撞了一下,瞬间头晕眼花。 一个男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墨绿色帽子,拎着行李箱往身上一摸,顿时脸色大变。 “我钱包呢?” 王志文瞪大眼睛四处搜寻,过道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钱包被偷了!” 王志文急得满头汗,推开身边的人弯腰在地上找了一圈,然后想起自己刚刚碰到的人,转身看向阮时苒…… 阮时苒眼皮子一跳,顿觉不妙。 第四章 宋斯年,你怎么才来啊 “这位女同志,刚刚离我最近的就是你,你看到我钱包没?” 话里话外,就差指认是阮时苒偷了他的东西。 阮时苒拧眉摇头:“没看见。” 肩膀处还隐隐作痛,刚刚被撞拿一下,她都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 “钱包我一直捂着,就撞过去的时候松了手,你怎么会没看见呢?” 王志文不依不挠,非拦着阮时苒,让她说出个好歹来。 不少人探究的目光落在阮时苒身上,阮时苒握紧拳头。 王志文抹着额头的汗,喋喋不休继续开口道: “这位女同志,我家供我读书不容易,这次下乡就带了那些钱,还是东拼西凑出来的。你如果真的看到了,跟我说一声成不成?” 他看着很是可怜,但是被冤枉的阮时苒觉得自己更可怜。 “刚刚那么多人挤了进来,你就那么确定是我?” 旁边看戏的人纷纷开口了。 “哎呀,小姑娘我们都看见了,这人往你那边撞,其他几个人撞在另一边,能碰到他的只有你啊。” “人家好话说尽,也没直白说你偷东西。女同志,给自己留点脸面吧,我看你这样子是下乡的知青吧?快点东西给人家。” “看你穿戴也不错,怎么就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程薇和顾孟舟费劲巴拉挤上车的时候,就看到阮时苒那边跟其他人起了冲突。 “姐姐的脾气就是这样,让孟舟哥看笑话了。” 顾孟舟收回目光,心里对阮时苒更是厌恶,这个女人太不安分了。 他不愿跟阮时苒有交集,可惜他座位也在这节车厢,这会儿被堵得水泄不通,根本动弹不得。 有了周围人的助攻,王志文气焰更涨,步步相逼让她交出钱包。 【就爱看女配吃瘪,这些人简直太正义了】 【支持正义之士打倒恶毒女配】 视线中突然多了弹幕,阮时苒余光一扫,果然看到了程薇。 程薇迎上目光,朝她挑衅地笑了笑。 这时车厢后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周遭义愤填膺的群众立马就安静了下来,朝着声源处看了过去。 “疼疼疼!” 一位矮小瘦弱的男人姿势怪异地被钳制住,惨叫正是他发出来的。 钳制住他的人身形高大,宽肩窄腰,黑色长衫下肌肉虬结,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他动作利落,几下就束缚住瘦弱男的双臂。 男人犀利的眸光一扫,单手伸过去,从瘦弱男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夹子。 “是宋家的宋斯年吧,没想到他也下乡了。” “那人怎么惹了宋斯年啊?” 有人窃窃私语,王志文看到熟悉的钱包,连忙松开阮时苒小跑过去。 “这,这是我的钱包,谢谢同志。” 他伸手就要拿,宋斯年却抬高了手。 宋斯年体型高大,王志文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看。 “想拿回东西,是不是该跟人家女同志道个歉?” 宋斯年冷着脸,王志文心里发怵,连忙走到阮时苒身边,脸色尴尬。 “对不起,刚刚误会你了。” 阮时苒抿了抿唇,没有接纳这句道歉。 王志文站在中间,眼下尴尬的人反倒变成了他。 宋斯年抬腿,踹了一下瘦弱男。 “说,你刚刚怎么把人的东西给偷了的,让大家都听一听。” 阮时苒看着宋斯年,眼神闪烁着。 【好帅,可惜小时候就喜欢女配,是女配的忠实舔狗】 【哎呦呦,给人家女同志道个歉~实际上想说的是得罪了我媳妇别想跑吧】 【薇薇快把宋斯年收下,他以后比顾孟舟军衔还高!我们大女主多男主怎么了】 舔狗? 宋斯年? 他不是嘴讨厌她了吗?她对宋斯年有点印象,毕竟一个大院里的,难免有交集。 宋斯年从小就发育的好,比同龄人高一大节,是孩子里的小霸王。 那会儿她爸妈还在,宋阿姨跟她妈妈关系不错,两家人经常串门。 阮时苒小时候就长得精致漂亮,跟年画里的娃娃一样,经常跟在妈妈身后软软糯糯的到处叫叔叔阿姨,惹得宋阿姨好几次都想认干女儿。 原本她妈妈也被说得意动,毕竟能看出来宋阿姨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女儿,结上干亲也没坏处。 哪知道宋斯年就跟个小霸王一样,死活不同意,每次看见她都要扯她头发,经常要把她弄得掉小珍珠才罢休。 而且他还喜欢揍顾孟舟。 阮时苒跟顾孟舟在娘胎就结了娃娃亲,大人从小就说她以后长大了要嫁给顾孟舟当媳妇。 阮时苒不知道什么是嫁人,但她知道顾孟舟哥哥就是自己的家人,宋斯年不止欺负她还欺负她的家人。 所以阮时苒从小就讨厌宋斯年,后来去了程家情况才好点,两家一个在院子东头,一个在院子西边,交集变少了很多。 再长大些也不知道宋斯年是不是成熟了些,倒是不怎么欺负她,还是经常在学校欺负顾孟舟。 见了阮时苒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因此阮时苒一直以为宋斯年讨厌自己。 如果不是空间提醒着她弹幕说的是真的,她很难相信宋斯年竟然喜欢她。 “我……”瘦弱男子支支吾吾,“看人多乱,就顺手摸了一下。” 这话一出口,车厢里顿时炸了锅。 “你这叫顺手?那可是人家吃饭的钱啊!” “真不要脸,居然还敢赖在别人身上。” “要不是这位同志看出来了,人家女同志要受多大的委屈。” 原本怀疑阮时苒的人,一个个目光都变了,又开始对着瘦弱男子义愤填膺。 也有不少人眼里闪过尴尬,毕竟刚才他们还随声附和。 差点当了坏人,带着恼羞成怒的心态骂的更加大声,唾沫星子都溅了瘦弱男一脸。 王志文满脸通红,急急忙忙对阮时苒再次鞠躬: “同志,真的对不起,我刚才太着急,错怪你了。” 阮时苒觉得可笑,这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抓着她不让走,不就是看她是个小姑娘好欺负吗? 现在这副作态只让她觉得这人真是虚伪。 只是毕竟萍水相逢,也不能把他怎么着。 “我可受不起。” 说完把头扭到一边。 王志文讪笑了一下,期期艾艾地看向宋斯年:“这位同志,可以把钱包还给我了吗?” 宋斯年将钱包扔了过去。 “那,好汉,我能走了吗?”瘦弱男缩着脖子期期艾艾道。 “不能就这么放他走!” “对,这小子贼眉鼠眼的,一看就是惯犯。” “把他交给乘警。” 宋斯年还没说话,围观的众人开始不乐意了。 火车才刚开,这年头火车基本都是长途,谁知道这偷儿什么时候偷到自己身上来。 只有前日当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就算大家不说,宋斯年也没有放过这个男子的打算。 手上一使劲,又跟拎小鸡崽子似的,正准备带走,就有乘警拿着棍子过来了。 有热心群众早就偷偷跑去找乘警了,只是刚上车的人太多了,挤过来花了不少时间。 见没热闹看,众人很快散了。 “阮时苒?”宋斯年疑惑的声音响起,像是刚注意到对面的女生。 女生缓缓转过头来,他感觉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痛顺着血液往四处蔓延。 “宋斯年,你怎么才来啊~” 第五章 弹幕也该死! “没用的东西,还是那么爱哭。” 阮时苒愣了愣,眼泪差点憋回去,宋斯年真的从小喜欢她? 【呦呦哟,宋斯年你怎么才来啊~要不是知道女配倒贴顾孟舟我都以为她喜欢宋斯年了】 【我觉得有点磕怎么回事】 【什么都磕只会让我们营养均衡】 阮时苒咬了咬下唇,看着面前一脸嫌弃的男人,委屈巴巴的开口。 “他们都欺负我。” 说完这句,想到程建邦、赵丽娟夫妻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虚伪,这么多年寄人篱下的心酸,原剧情里被程薇抢走一切的自己,阮时苒瞬间红了眼眶。 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宋斯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滑落。 宋斯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忽地笑了。 “谁欺负你?我弄死他们,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脸上甚至还带着笑,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阮时苒怔了下,她发现宋斯年长得比顾孟舟还要好看。 他眉骨深挺,眼眸如夜色般沉静,睫毛微微垂下时带出几分冷淡与疏离,抬眸间却锋锐逼人。 鼻梁笔直,唇线薄而清晰,整张脸像刀削斧刻般利落分明,带着天生的凌厉气势。 站在人群里,即便一言不发,也自带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止住眼泪,抽了抽秀气的鼻子,摇头::“不要,你也会吃枪子,我要你好好的。” “嗯。” 眼前的女孩眼角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眼泪,却嗡嗡地说着要自己好好的。 宋斯年喉结不由滚动,感觉有点痒,说出的话却是: “别哭了,丑死了。” 【随便说句软话就给你小子爽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明明就给你哭爽了,死装男】 “前面的人赶紧让让,都堵在这干嘛呢?” 程薇冷不丁被后面大力推了一把,直挺挺的撞进旁边一个大伯的怀里。 程薇发出一声尖叫,下一秒,大力推开了对方。 “哎呦!” 大伯摔了个四脚朝天,发出一声惨叫,好在下面放了两大包行李,摔在上面缓冲了一下。 他爬起来指责道:“姑娘你咋乱推人呢。” “就是,人一把岁数了,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手怎么这么。” “看着也是个知识分子,不知道尊老爱幼啊。” 程薇委屈的咬着唇,有口难言。 只能任由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大伯也得意的看了她一眼。 刚刚她撞到这人身上,接着就感觉她前面被捏了一把,但这种事让她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就算给大伯定个流氓罪,她的名声也被毁了。 更何况阮时苒和顾孟舟都在这里,阮时苒以后一定会拿这件事要挟自己,孟舟哥也肯定会因为这件事嫌弃自己。 “我…我崴到脚了,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程薇气得都快吐血,却不得不站出来道歉。 明明一开始是站在这里看阮时苒丢脸的,偏偏阮时苒不仅没事,还冒出个更厉害的宋斯年对她百般维护,现在丢脸的对象换成了自己。 程薇见大家都对自己指指点点,只觉得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都怪阮时苒那个扫把星,孟舟哥说得对,谁沾上谁倒霉。 啊啊啊啊啊该死,老东西该死,阮时苒也该死。 【女主不哭,摸摸】 摸你麻! 弹幕也该死!!! “没事了没事了。”大伯见好就收,就怕给人逼急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当即挥了挥手,“我看人家女同志也不是故意的,算了算了。” “谢谢。”程薇心不甘情不愿的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小脸,也没脸躲在后面看热闹。 大步钻进车厢找自己的座位去了。 火车停靠的时候有些人耽搁了时间,从别的车厢上的车。 这年头车票查的其实不严,哪管你票上什么车厢座位,座位被占是常有的事儿,都花钱了,坐哪儿不是坐。 车票是无座? 那咋了?您就说花没花钱吧。 但这节车厢不一样。 下乡知青大多由街道统一组织,坐火车到插队落户的地方,人多的时候一趟车里全是待分配的知青,直接对接到指定的农村大队,有的不在不在站点大队再派拖拉机来接。 京城不是人口大省,包整列车不现实,所以就按车厢来分配。 阮知青所在的这一车厢都是知青。 乘务员过来一看又是这节车厢堵着了,嘴里嘟囔两句就开始赶人。 “都干嘛呢干嘛呢,按车票找座位,不准乱占位子。” 人群就像蜗牛又开始慢慢挪动起来。 她所在的是两座的位置,对面是两位女同志,旁边则是一位男同志。 几人看起来岁数相差不大,正对面靠窗的女生扎着两个马花瓣,面色红润,衣服上有几块补丁,但看起来精神很好。 而旁边的女生眉眼温婉,生得一双杏眼,眼角微微下垂,皮肤干净白嫩一看便知道在家里没干过什么活。 至于旁边的男同志,阮时苒只是礼貌性的看了眼,戴着眼镜看起来比较斯文,家里应该有知识分子。 对面窗户边的麻花辫女孩坐了一会儿,主动开口破冰:“我叫丁敏,你也是下乡的知青吗?” 她被家里人报名下乡,车票什么的都是家里人帮拿的,因此对知青都坐一起不太了解。 阮时苒点点头,帮她普及道:“我叫阮时苒我们这节车厢都是下乡知青。” 麻花辫女孩惊讶的瞪大眼睛,起身跪坐在凳子上,伸长脖子前后看了看,坐下来惊奇的说道。 “还真是!你们都是京城的吗?” 阮时苒感觉对方不太聪明的样子,这趟火车的起始站就是京城,而她们就是从起始站上车的。 旁边的女生摇了摇头:“我叫周琴,是来投奔亲戚,老家是辽吉那嘎达的。” 这女孩长得斯文温婉,说她是江南来的倒不让人意外,这满嘴的大碴子味,给人的反差太大了。 “哎呀我去,老妹儿你投奔亲戚咋下乡了呢?” 阮时苒暗吸一口气,这姑娘情商不太聪明的样子。 投奔亲戚却成了下乡知青,其中肯定有不少伤心事,这么大刺刺的问出来无异于朝人家伤口上撒盐。 果然斯文女生双眼无神的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坐他旁边的男同志见三位女生都介绍完了,正准备自我介绍的时候。 “啪嗒” 一个水杯被重重地放在小桌板上。 “这位同志,方便换个座吗?” 第六章 这才是我尊重的该看的 张朝阳看向宋斯年,沉默片刻:“同志,我们都是按票坐的,凭什么让我换座?” 勇士。 在大家敬佩的眼神中,张朝阳也心下飘飘然,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难道这人敢因为不让位置就打他不成。 阮时苒也对张朝阳另眼相看,毕竟宋斯年身形高大,刚还有抓小偷那么一出,给大部分人印象就是很不好惹。 没想到这个眼镜男看起来文文弱弱,还挺爷们儿。 注意到阮时苒在看这个小白脸,宋斯年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还算克制的拿起不锈钢水杯,微微用力,胳膊上的肌肉慢慢隆起。 松开手,水杯上留下五个明显指印。 宋斯年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张朝阳说道:“我这个人呢,不喜欢讲道理,倒是略通拳脚。” 张朝阳看看水杯,又看看宋斯年,那架势感觉捏的不是水杯而是他的脑袋。 “噗嗤” 旁边的吃瓜群众都被他这话都笑了,这哪是略通,那么大个不锈钢杯子都变形了,还是单手。 阮时苒忍不住捂嘴笑了笑。 对面坐着的丁敏和王琴也没忍住,想到刚才四人刚介绍了一番,也算是认识,想出来打圆场又怕宋斯年这个混不吝的连她们一块打。 张朝阳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这么多人看着呢,说不定就有分到同一个队上的知青,他要是屈服了以后,以后别人怎么看他? 好歹得被打一顿才能彰显出他不畏强权! 决定之后,张朝阳就这么梗着脖子仰头看着宋斯年,也不说话。 宋斯年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淡。 真要闹大了,说起来还是宋斯年理亏。 他这次是去西北进军营的,如果出了在火车上殴打他人的行为很可能对他以后的发展造成恶劣影响。 他并不是冲动没脑子的性格,相反,从小四肢发达的他头脑更加发达。 只是一旦牵扯到阮时苒,理智就仿佛下线了一样。 阮时苒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事情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因她而起。 “不好意思,张同志。这是我对象,可以麻烦你们换个座位吗?” 她柔柔弱弱的声音落到张朝阳耳中,蹦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回肚子里,好险,差点坚持不住了。 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 张朝阳也见好就收,故作大度的起身:“哈哈哈,原来你们是对象,不麻烦不麻烦。” 麻利的收拾东西跑路,只是临走前哀怨的看了阮时苒一眼。 吓死我了,你不早说。 宋斯年还沉浸在那句“这是我对象”之中,自然没注意到这一幕,否则看见这家伙临走之前还含情脉脉的看阮时苒,肯定没那么容易放他走。 “嘿,傻笑什么?” 阮时苒没好气的伸手在宋斯年面前晃了晃。 “谁傻笑了。”宋斯年回过神,下意识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纤细而白净,指甲修得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指节圆润不突兀,带着微微的凉意。 阮时苒咬唇,耳尖发烫:“你放开我。” 宋斯年那张痞帅的脸眉毛一挑,反问道:“我拉我对象,怎么了?” 阮时苒:“???” 对面两个女同志瞪大眼睛,眼都不眨的看着这一幕,两个母胎单身的女同志唯恐错过了什么精彩画面。 阮时苒又不是瞎子,不仅能感受到对面两人的炙热目光,还有过道对面似有似无的打量,心里有些不自在。 既有被别人打量的别扭,又有跟男生产生亲密接触的羞怯。 喜欢了顾孟舟那么多年,长大后两人连肩膀都没碰过一下。 宋斯年这厮见她走神,更是胆大妄为的用手指在她掌心划了一下。 轻轻的,有点痒。 不知为何阮时苒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整张脸也是肉眼可见的变成粉色。 再开口,声音都变得软软糯糯:“宋斯年……” 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勾人,宋斯年目光暗了下来,这是他从小到大放在心尖尖上的小人儿。 总能轻易勾起他的所有好与不好的念头。 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火,心里笑骂一句没用的东西,就跟小时候一样,被欺负了只会哼哼唧唧的喊他的名字。 殊不知这样让他更想欺负她。 【薇薇你凑近点,我看的清楚点】 【嘿嘿,这才是我这个尊贵的SVIp该看的剧情,话说回来,女配跟男配怎么不算青梅竹马呢,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楼上的我把你给你,我是尊贵的V6 SVIp,你这个项目我投了】 【不对啊,剧本里没写这段呐】 “姐姐你在干什么?!”程薇气愤的打断两人,大义凛然道:“你这样对得起孟舟哥吗?” 凭什么阮时苒能被比顾孟舟更厉害的宋斯年喜欢?她不是喜欢孟舟哥吗? 程薇绝不允许阮时苒喜欢上别人。 必须一直喜欢顾孟舟,然后亲眼看着她把顾孟舟抢走,再在角落里痛苦不甘的窥伺着她的幸福。 刚刚还在挣扎的阮时苒立马放弃抵抗,斜睨了她一眼:“我在干什么你不是全都看见了,再说了。” “人家顾孟舟都没意见,你在这又唱又跳的想干什么?”阮时苒抬眼就看见站在程薇身后的顾孟舟,冷笑一声,不客气道。 说完瞪了宋斯年一眼,示意他赶紧放开。 宋斯年不想放开,但见她脸色有些冷,怕真惹这小祖宗生气回头不理他了,只得悻悻地松了手。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个好脸色,他生怕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阮时苒,你以为这样做就能引起我的注意吗?”顾孟舟鄙夷的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我是不可能接受你的。那都是长辈之间的约定,我们是新时代青年,要有自己的想法,希望你早日找到自我。” 小时候记忆力那个粉雕玉琢的阮妹妹早已被消失,只剩下眼前这个心机难缠的阮时苒。 第七章 你配让她争风吃醋? 顾孟舟脸上的厌恶丝毫没有掩饰,阮时苒难得沉默片刻。 搞不懂她以前为什么会对顾孟舟那么死心塌地,难道是日久生情? 仔细想想,自从父母去世后,两人见面的次数也少了很多,一个大院的,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俩愣是一年到头看不见。 在学校偶尔遇见,一开始还会点点头打招呼,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顾孟舟对她也越来越没什么好脸色。 她阮时苒难道是个贱骨头,别人越看不上她她就越喜欢。 现在却隐隐有了不同的念头。 弹幕说过,她所在的世界只是一本书,所有人都只是作者笔下的一个人物,所有事情都是为男女主服务的。 而现在,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 她似乎脱离女配原有的设定,成了真真正正有思想的人,会开始反思她对顾孟舟一些莫名其妙地执念到底从何而来。 阮时苒也很想知道,她的改变是否又会引起其他书中后续剧情的改变。 现在的她对顾孟舟已经没有了滤镜,说话自然也不客气:“说完了没有?我早说过,你们两个脑子有病就去治。” “姐姐!”程薇咬唇,一脸委屈道:“我知道你看见我跟孟舟哥在一起不开心,你平常在家骂我我都习惯了,但你怎么能这么说孟舟哥。” 阮时苒笑,好大的一股茶味儿。 “一口一个孟舟哥,你爸知道你妈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吗?” “你!” 程薇脸色扭曲了一下,差点破功。 【不愧是女配,小嘴儿跟抹了砒霜似的】 【女配喝了口水,舔了舔嘴角,然后被自己毒死了】 【薇薇别跟她一般见识,等你当上首长夫人,那时你们不会有交集的】 程薇看了眼弹幕差点被气吐血。 这个弹幕怎么回事,真的不是阮时苒装神弄鬼搞出来的吗? 先是骗她割破了好几根手指头,结果连它们口中所谓的空间的鬼影子都没看到。 现在又尽说些让她想死的话。 顾孟舟冷声道:“够了!阮时苒我不管你在玩什么把戏,现在你立刻向薇薇道歉。程叔叔他们把你养大,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一点好女孩该有的样子。” “都是一个家里长大的,薇薇这么善解人意,你怎么就这么恶毒!这么多人看着,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一点也不自爱。” “我相信阮叔叔和时阿姨如果看见样子,也会对你非常失望!” 阮时苒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听到他提起自己父母的时候变了。 他有什么资格提她的父母? 明明是她的未婚夫却每次见面对她冷嘲热讽,现在更是为了程薇指着她的鼻子骂。 两家只是定了娃娃亲,不知道还以为她签了卖身契。 至于程家…… 天天给她吃剩饭,干不完的家务活,后来还是她个子长得快,穿不下程薇的旧衣服,否则还没机会穿新衣服! 要不是程建邦见财起意,甚至动用关系抢到了她的抚养权,拿着父母给的遗产她去哪里都会生活的很好。 顾孟舟还在喋喋不休:“……就为了争风吃醋,你太让我失望了。” “呵。” 宋斯年笑了。 顾孟舟瞬间收声,虽然还呆在原地,但身体却逐渐紧绷,看起来有点外强中干。 从小被宋斯年逮着揍,已经有点应激了。 想不明白阮时苒怎么会跟这种流氓扯上关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她争风吃醋?” 宋斯年慢慢起身,直接比顾孟舟高了半个头,他黑衫之下微微隆起的肌肉和顾孟舟空挡的衬衫形成了强烈对比。 宋斯年伸手一把揪住了顾孟舟的领口,将人拽至胸前:“有了老子这个珠玉在前,她能看上你这么块假玻璃片儿?” “哎哎哎,这位兄弟,有话好说。” “就是就是,大家都是下乡知青,要团结。” “嘿,不就一女人吗?哥几个伤了和气,不值当。” 宋斯年用力一推,顾孟舟倒退了几步跌坐进对面座位的一个男知青怀中。 扭头朝刚刚发声的方向冷嗤了一声:“刚最后那句谁说的?站出来,老子让你知道值不值当。” “不说是吧?” “是不是你?”宋斯年随手指了个穿绿色短袖的男人。 吓得那人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他又指着一个穿黑色长衫的人:“那是不是你?” “我,我可没说。” 宋斯年收起笑容,眉眼带着厉色:“不说是吧?那我一就随便指,指到谁算谁。” “是他说的!” “对,就是他。” “这位同志要敢作敢当,你也不想我们替你受过吧。” “就是,你不能太自私了,话说回来人家小情侣争风吃醋有你什么事,跟个长舌妇似的被打了也是活该。” “你…你们……” 一位留着寸头一脸痘的男人被推了出来,这帮孙子刚刚不也在旁边说得起劲嘛,现在一个个倒是正义凛然起来了。 虚伪,无耻。 寸头畏惧的看了宋斯年一眼,看到他粗壮的胳膊更是瞳孔微缩。 刚刚这家伙可是单手把不锈钢杯子捏变形了。 他长得不到一米七,大腿还没宋斯年胳膊粗,怀疑要是被来那么一下能给他拧骨折了。 身后的人一直推着他,退也退不回去,跑又不敢跑,寸头只能色厉内茬道: “你想干什么?车厢内严禁斗殴,为了个女人何必呢,这么多人看着的,我不过是说了句话,你要是动我到时候你被处分……” “老子先给你个处分。” 宋斯年狞笑一声,抬腿就准备走过去。 “不要。” 声音很轻很柔,却瞬间束缚住了凶猛的巨兽。 这种满嘴喷粪的男人阮时苒根本没放在心上,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他的话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上侮辱他人。 宋斯年就为这话把他揍一顿有点说不过去。 要是在京城这点根本不算是,揍了就揍了,这都不叫事儿。 现在大家都是下乡知青,还在火车上,这事很容易就闹大,为了影响没准还真会给宋斯年一个处分。 “哎。” 阮时苒有点头痛,这家伙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宋斯年你能不能有点脑子?你以为还在家里呢。” 第八章 你喝的是我的水 “阮时苒,我是在给你出气!”宋斯年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语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阮时苒无视其他人的目光:“我知道,但我不想你受处分。” “老子不在乎。” 阮时苒抬眼,对上宋斯年凶狠的目光,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鼻子一酸,眼泪便从眼眶中滴落。 她一哭,宋斯年就慌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明明是她凶他,怎么还先哭上了。 那些想安慰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就知道哭,我又没凶你,你哭什么。” “可是我在乎。”阮时苒用指尖抹掉眼泪,可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也不完全是因为宋斯年。 明明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点不痛不痒的冷嘲热讽对她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在程家她每天都会面对这样的事情。 可当宋斯年认真的,一个一个,非要找出口出不逊的人的时候,她就是想哭。 宋斯年表情不自然,哪还有心思找那矮冬瓜算账。 走回座位边,笨手笨脚的从口袋里拿出一节卫生纸,看似粗鲁实则轻柔地擦拭着阮时苒的脸颊。 他力气大,阮时苒皮肤又太娇嫩,哪怕收着力还是给她脸蹭出一片红痕。 宋斯年看着眼前的泪人儿,叹了口气:“我听你的还不行吗,别哭了。” 阮时苒抬眼,瓮声瓮气的开口:“什么都听我的吗?” 宋斯年:“……” 你是不是在演我。 阮时苒泪眼朦胧的等着他回答。 无奈的叹了口气,宋斯年听到自己说:“都听你的。” 最终,程薇跟着顾孟舟灰溜溜的回座位上去了。 宋斯年一坐下,就感受到来自对面两个女生巨大的热情。 她们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男生? 至于宋斯年是哪种类型,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宋斯年则是全程表现得都比较冷淡,如果不是先前看阮时苒跟她们说话,理都不会理。 除了阮时苒他对其他女生一向都是退避三舍,只觉得麻烦。 还是阮时苒介绍了一下两人之后,宋斯年才勉强做了自我介绍。 “宋斯年,他对象。” “宋~斯~年~”阮时苒藏在桌下的手精准的抓住了某处软肉,用力,旋转。 “嘶。” 宋斯年倒吸一口冷气,小女人下手真黑,这下不得青一块紫一块。 阮时苒阴恻恻的开口:“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不会说话总比有些人瞎了眼好。”宋斯年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道。 顾孟舟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软脚虾到底哪里好了?他一只手就能把他打趴下,每天只会假兮兮的对着女生笑,被人家嫌弃那么多次还死心眼对人家笑脸相迎。 结果呢? 顾孟舟对她更加恶劣,甚至在背后谈起也是满口嫌弃,每次被他知道都会给这小子揍一顿。 明明是替她出气,偏这小玩意儿还不知好歹,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反倒对顾孟舟嘘寒问暖。 想到这个,宋斯年就气得牙痒痒。 阮时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从小讨厌宋斯年不是没有原因的! 【可惜了,宋斯年好端端的长了张嘴】 【这家伙特意等女配下乡,知道女配去西北就去西北当兵,他真的,我哭死】 阮时苒伸长脖子看了看,程薇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跟对面座位的人换了位置。 顾孟舟没跟过来。 倒是惊讶了一下,她可是知道程薇原本可以不遭这个罪,完全是因为顾孟舟才下乡的。 现在连最爱的连孟舟哥都不要了,她想干嘛? 被打了一下岔,阮时苒原本有些生气,看见弹幕之后怒气也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她何德何能让宋斯年做到这般地步。 这就是喜欢吗? 她对顾孟舟,就像宋斯年对她。 知道宋斯年是为了她去西北当兵,心里说不动动容那都是假的。 可要说喜欢,又觉得还谈不上,经历了顾孟舟的事情,她对感情这事暂时没什么想法。 这次下乡前途未知,而且两个人很快也要分道扬镳,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父母的死因有蹊跷,她只想把当年的真相查清楚。 想到临走前给程建邦留下的“惊喜”,阮时苒心情好了起来,甚至对程薇笑了笑,笑得在一旁偷窥的程薇一脸懵。 不是,她有病吧? 阮时苒收回目光,慢条斯理的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这才开口道。 “宋斯年,你在吃醋?” 宋斯年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因为刚刚喝了水而饱满滋润的粉唇,忍不住喉结上下滑动。 宋斯年:“你喝水了。” 阮时苒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眼神,宋斯年莫名其妙就懂了。 所以呢? 宋斯年指了指桌上的水杯:“那是我的杯子。” 【没事的薇薇,宋斯年很快就会因为女配对男主死心塌地而失望离开了】 【我觉得按这个剧情发展有点玄】 什么? 阮时苒大脑宕机。 她喝的是宋斯年的水? 阮时苒看了看桌上的水杯,又看了看憋笑的宋斯年,故作镇定的眨了眨眼睛。 “哦,都是同志,不拘小节。” 殊不知粉面桃腮早就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宋斯年的身份这节车厢里的不少人都知道。 下乡知青大部分都受过教育,有几个人曾经跟宋斯年是校友。 都知道他是宋家的小儿子,背景深拳头硬,是个混不吝的性子。 一般人都得罪不起,得罪的起的又打不过。 毕业后很多人都理所应当的认为按照这副好身手,还有家里的背景,应该会当兵。 现在却出现在知青的车厢里,难道宋家要不行了?还是孩子太叛逆,要下放改造一下。 但如果是锻炼的话也不用这么狠吧,一般大院子弟都是放到京郊的军队里,眼下这趟车可都是去西北的,说是流放都不为过,不过机会也多。 那儿的条件听说十分艰苦,这车厢里都是要么是想去西北一展拳脚的,要么就是一点关系没走的。 而且……陆时苒怎么跟宋斯年在一起了? 学校里谁不知道阮时苒爱顾孟舟爱得死心塌地。 还是说宋斯年锄头挥得太好了,把这墙角挖倒了? 其实是宋斯年找了关系,特意把座位换到阮时苒一起,本打算是给他这么多年的感情一个告别。 第九章 红烧肉 “我可没有阮同志那么不拘小节。” 宋斯年正色道:“我从小到大都没谈过对象,今天不仅被你摸了,名声还被你毁了,阮时苒同志你必须对我负责。” 这家伙还真是不要脸,阮时苒差点被气笑了,说他是她对象,还受委屈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 再说,她什么时候摸他了? 宋斯年装作不经意的抹了抹腰,阮时苒心口一堵,那叫摸吗? 她明明是掐。 阮时苒冷笑:“呵呵,那你想怎么负责?” 宋斯年顺着她刚才喝过的位置,也学者她有条不紊的喝了口水,这才慢吞吞的开口道: “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跟你计较,就吃点亏,以身相许吧。” 说完还煞有介事的叹了口气,好想吃了多大亏一样。 阮时苒这下是真的红温了,知道说不过他,直接伸出魔爪…… 宋斯年咬牙切齿:“好男不跟女斗。” 回应他的是阮时苒再一次手下使劲。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渐渐黑了,阮时苒这次的目的是宁西。 算是西北比较好的地方,为数不多的平原地区,街道办多少知道她的处境,动了怜悯之心给她尽可能安排的。 聊天得知宋斯年这次是去军营报道,家里人安排的地方是定西,跟宁西相隔将近五百公里。 知青车厢还算好的,至少都有座位,但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硬座,开始不时有人还是站起来在车厢里活动。 其他普通车厢可就没这么轻松了,你前脚敢离开座位,后脚就被人占了,只能自认倒霉。 有朋友还好,如果是独自出行,很多人上车之后不敢吃也不敢喝,就怕上厕所座位没了。 阮时苒去了趟卫生间,门一反锁好就钻进了空间里。 “呼” 刚进来就深深地吐了口气,感觉真个人都轻快了些。 走到灵泉边洗了把脸,又去旁边的地里看了看自己前两天种下去的种子,惊奇的发现土壤里面已经钻出了一截绿色。 这长得也太快了! 看来空间里面种菜可以加速生长,之前买了不少种子,等到了宁西至少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就是肉有点少,程建邦给了三千块加上卖房子的三千五,钱不少,可票没有。 这次准备物资,不仅把她这些年存的票用光了,还花钱跟别人买了不少。 布票粮票糖票最多,工业票也有一点,就是肉票不多。 没办法现在肉太紧张了,每个人每个月也就几辆的肉票,自己吃都不够,很少有人拿出来卖。 阮时苒知道还有个地方能弄到肉——黑市,但她找了几天都找不到门道。 “要是空间能养活物就好了。”阮时苒感慨道。 回到座位上,发现不少人开始吃晚饭。 大部分都是馒头就水,条件好的则是加两个鸡蛋。 “帮我拿下包。”阮时苒踢了踢宋斯年的鞋子。 宋斯年放下书,没有被打断的不悦,起身拿包。 程薇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脸得意道:“姐姐~这是孟舟哥给我的桃酥饼,你要不要尝尝?” 阮时苒用看小丑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不用了,我带吃的了,你自己留着慢慢吃吧。” 怎么回事?阮时苒怎么不生气。 程薇不死心道:“姐姐生气别跟吃的过不去啊,反正孟舟哥还有很多,不够我可以去拿。” 阮时苒这回没搭理她,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 一打开,来自国营饭店油水十足的红烧肉的香味瞬间在整个车厢弥漫开来,攻陷了每个人的味蕾。 “我带了红烧肉,桃酥饼太干巴了,我吃不惯。” 程薇感觉受到了侮辱,但红烧肉的香味实在霸道,平常吃到的人都不多,更别说这会儿大家吃得基本都又冷又硬。 程薇咽了咽口水,眼珠子一转:“姐姐,这么多红烧肉你也吃不完,不如我帮你分担点。” 阮时苒反应更快,把饭盒往后一收,有宋斯年堵在中间,程薇根本够不着,只能干瞪眼。 “那怎么好意思呢,妹妹你平常胃口就小,不要辜负你孟舟哥的好意。” “我吃不完这不是还有我对象吗。” “呜呜,妈妈,妈妈,我要吃肉肉,我要吃肉肉。”隔壁车厢传来一阵哭声。 原来是红烧肉的香味太过霸道,这会儿已经飘到隔壁去了。 一个中年大妈带着孩子,伸长脖子正往这里面看。 “我的耀祖啊,别哭了,妈这就带你吃肉肉。” 中年大妈眼珠子转了转,没看见火车管理员,直接拖着孩子钻了进来。 哭闹的孩子一听到能吃肉也不哭了,挂着个大鼻涕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阮时苒的饭盒。 大妈一屁股挤开程薇,满脸笑容道:“这位同志,孩子苦得厉害,你看你那么多菜也吃不完,能给孩子分点尝尝味儿行吗?” 这时程薇也不气了,还在旁边帮腔:“这孩子哭得太可怜了,姐姐你就分他点吧。” 小孩在家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既然妈妈说带他吃肉,就理所当然的已经把这碗红烧肉当成自己的了。 直接往阮时苒身上扑,伸手就要抓碗,嘴里还在叫着:“坏女人,还我的肉肉。” “孩子怎么了?” 宋斯年一把拎住他的领子把人扔回大妈身上,看见阮时苒身上被小孩留下的黑印,表情冷厉。 “东西多了就要分给你,老子活腻了你家孩子能不能替我去死一死呢?” “你这男同志怎么说话的,她那么多肉分给孩子点怎么了?” “他那么小,替我死两年怎么了?除非…” 宋斯年说完上下打量那孩子一眼,下一秒嘴巴说出的话跟刀子一样:“…这孩子天生就活不长。” 中年大妈立马一屁股坐地上,边拍大腿边大声哭喊:“欺负人了,知青欺负人了,连孩子都咒,一点人性都没有了,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得,大家伙评评理。” 大家伙也不敢评理…… 反而对宋斯年更加忌惮。 刚刚的一切众人都看在眼里,这事本来就是中年大妈不占理,人女同志自己带的菜凭什么分给你们? 就算吃不完,那不还有这么大一车人吗。 哪轮得到你一个“外车人” 虽然也有人心里觉得宋斯年那样说一个孩子有点过了,但之前矮冬瓜男子的遭遇还历历在目,这会儿谁也不敢站出来指责,就怕宋斯年当场开始算账。 “哎呀,我的桃酥饼。” 第十章 与宋斯年告别 原来是小孩没拿到红烧肉,转眼就看上了程薇手里的桃酥饼,小孩子比起肉其实更喜欢糖一点。 何况桃酥饼的香味也很霸道! 黑漆漆的小瓜子直接飞快地从程薇手里抢过一大半,忙不迭往嘴里塞,没等程薇反应过来,就又伸手来抢。 “啊啊啊好恶心,滚开。” 程薇也不是好惹的主,一把推开了还要再抢的小孩,狠狠地擦拭着手上的食物残渣。 这下阮时苒也不急着吃了,把饭盒收起来看戏。 小孩子被推倒在地上,立马哇哇的哭起来。 “呜呜呜,打她,打她。” 原本撒泼的大姐看自己自己孩子被推倒,立马调转火力,抱起孩子指着程薇破口大骂。 “小贱皮子,连个都下这么重的手,你家爹妈是怎么教你的。” 程薇从没这么丢脸过,面红耳赤反驳道:“他先抢我东西的。” “耀祖他就是个孩子,你一个大人跟孩子计较什么?还知青呢,我呸,一个赔钱货,还敢打我们家耀祖,老娘非得让你知道厉害。” 中年大妈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一边腾出一只手掐程薇。 小孩破涕为笑,在大妈怀里鼓掌:“打死她,打死赔钱货。” 程薇也并没有站着不动,不时反击,可惜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哪是常年干活的大妈对手。 直到吃完饭的乘警赶过来阻止,这件事才告一段落。 只是之后大家的胃口都淡了很多,呜呜呜,想吃红烧肉。 阮时苒让宋斯年拿出碗,给他分了大半盒。 国营饭店东西不便宜,但分量也是真的足,这一碗比她的脸还大,根本吃不完。 而且刚才宋斯年替她挡了麻烦,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大不了没吃饱等会儿再去空间里吃点,这样的饭盒里面还放了几十份。 …… 火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两天时间就这么不慌不忙的过去了。 “马上到宁西了啊,宁西下车的可以拿行李了!!!”乘警举着大喇叭一个一个车厢的通知。 车厢里多了不少空位,宋斯年帮她把行李箱拿了下来。 心下一紧,这箱子太轻了! 毫无疑问里面根本没多少东西,阮时苒之前让他拿的包也是i轻飘飘的,程家对她这么差吗? 宋斯年不禁对她下乡之后的生活感到担忧,她这么柔弱,又这么爱哭,能干活吗? 要是有人欺负她怎么办? 不,一定会有人欺负她,她长得这么美,想到听说过的一些女知青被的遭遇…… 宋斯年突然生出跟她一起下乡的想法。 “我要走了。”阮时苒把书塞进包里,起身。 宋斯年很想跟她一起走,但他有自己的理想,还有家人的期望,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火车的速度已经降下来,阮时苒见他没开口,抛开一些杂乱的念头,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 没推动。 “嗯?”阮时苒抬头,一脸疑惑。 宋斯年很想问阮时苒愿不愿意等他,等他努力爬上去,可以申请家属随军。 可这事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而且跟阮时苒的关系才刚缓和一些,这种问题太突兀了,也太不负责任了。 “等一下。” 宋斯年想起什么,起身打开自己的行李,从翻了翻自己的口袋。 把身上的钱和票据一股脑的塞进阮时苒包里,“这些钱和票你拿着,缺什么就去买。” “这是我的地址,有事你就给我写信,我看到信一定给你想办法。” 没事也可以给我写信。 阮时苒错愕的看着包里的钱票,感觉自己鼻子有点酸酸的,她看着宋斯年诚挚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头。 “就知道哭。” 宋斯年扯了扯嘴角,伸手笨拙的替她擦掉眼泪。 “到了那里自己留点心眼,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别省钱,每个月我发津贴就寄给你。” 他感觉女人真的是水做的,眼泪怎么越擦越多。 “你…你别哭了,我不是管你……” “我知道的,宋斯年。”阮时苒笑中带泪,点点头道:“我都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 宋斯年也如释重负的笑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 目送火车离开,阮时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百分百史诗级过肺,然后吸了一大口灰。 “呸呸~” 西北的风很大,现在已经入秋,就连风里仿佛都搀着沙子。 看了看车站里面人还是很多,她刚刚送宋斯年离开耽误了一会儿,知青几乎都已经走了。 阮时苒感觉精神还不错,这两天吃喝喝好,就是睡得不怎么好,不过在水里加了点灵泉水之后改善了很多。 这会儿也就是眼睛红红的,衣服有还点乱,刚刚挤下车的时候弄乱的,比起其他人那可就好太多了。 两天没洗头洗澡,火车上抽烟的,放屁,还有各种各样食物的味道把每个人都腌入味儿了。 隔老远就能闻到。 而别人油头垢面的时候,这两天阮时苒都会趁着上卫生间的功夫偷偷钻进空间里,泡在灵泉中痛痛快快的洗澡。 她发现自己的皮肤似乎变得越来越好了,之前只是比正常人略微细嫩白净些,现在则是肤若凝脂! 不仅如此,以前小时候不小心留下的一些小疤痕也完全消失了,如今身上的皮肤比刚出生的小孩还嫩。 仿佛上好的羊脂玉,连毛孔都看不见。 阮时苒拎着自己的行李箱慢悠悠的朝着知青集合点走去,别看她的行李箱尺寸不小。 其实里面就放了点被子衣服之类的很薄又很占空间的东西,显得鼓鼓囊囊的,实则根本没有多少重量。 也难怪宋斯年会误会,以为她受到了苛待。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点他还真冤枉程建邦了,这回程建邦可是给了她整整三千块的下乡生活费,买了不少东西全放在空间里的。 要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她连这点东西都不想拿。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由奢入俭难吧。 等阮时苒走到知青集合点的时候,那里已经汇集了不少人。 仔细看就知道这些人都分成大大小小的队伍扎根堆在一起,这趟车从京城到西北,中途陆陆续续上了不少知青,到了陌生的环境,大家下意识会跟熟悉的人抱团。 “刺啦……刺啦……喂?喂!” 第十一章 延河公社 “所有人安静!”所有人整齐看向不远处一个小看守岗顶上。 一名头上扎着毛巾的中年男子正爬在上面,手里举了个小喇叭。 迎上这群清澈又愚蠢的眼神,陈明华心里叹了口气,上面想帮他们西北建设的心可以理解,但这一群小娃娃有什么用嘛? 打又打不得,好多人连菜都认不全,还得从队上安排人教他们,这都马上要秋收了,尽会给他们添乱。 想到之前的几批知青,陈明华子感觉心更累了。 “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都去延河公社报道!张盼娣、周招娣、赵来娣、阮时苒……” 陈明华在一堆娣中猛不然念到这么个名字还楞了一下。 特意打量了一眼对方,这女生看着也太白了,又瘦,那腰还没有他大腿粗,怕是挑个水打个喷嚏都能把骨头打折了。 真是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前面几个一看就是不受家里待见,这个一看就是家里太待见了。 不过这姑娘长得太好看了,得提醒下延河公社的人,给她安排个好点的大队里,不然怕是要惹出乱子来。 宁西算是西北比较好的,但还是穷啊。 下面娶不到媳妇的光棍一抓一大把,女知青都是城里来的,大部分比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里人好看点。 可不给村里的那群汉子看出了歪心思。 每年下面都会闹出不少动静,去年延河公社下面的清河村就出事了,女知青也是性子烈的,直接跳河了。 重要的是那姑娘家里还是个有背景的。 延河公社的社长都换人了,当时的知青负责人跟清河村村长现在还在嘉海关修长城呢…… 陈明华心里有了打算又继续念了几个名字:“行了,你们都去延河公社那边。”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好几张熟悉的面孔也都被分到了延河公社,林林总总将近三十个人,分好几辆拖拉机拉走。 知道今天是接知青的日子,公社直接开了三台拖拉机,十几个人挤挤刚好够用。 等到了延河公社,大部分人都一脸菜色,差点吐出来。 公社外面已经有四个人在等着了。 一群人就跟待宰的羔羊似的站成一排,任由对面的几名大队长打量。 “行了,这是咱们延河公社下面的几个大队长,也是你们要去的地方。” 接下来又开始漫长的念名字环节,胜利大队的大队长打量着分给自己的几名知青,脸都绿了。 两男五女,就一个女生看着像是能干点活,两个男生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跟个玉米秆子似的,还带个眼镜。 至于另外四个女孩子那就更加没眼看,咋还有个穿裙子的,看到阮时苒的时候徐前进也愣了一下,这姑娘也太好看了,一看就是精细着养大的,家里人怎么舍得让她下乡的。 看了眼知青介绍信,呦呵,大部分京城来的。 那咋还这么瘦?大队长想不明白。 那可是首都啊,伟人脚下,京城的人还能吃不起饭的么? “哎。” 又叹了一口气,徐前进本就耷拉的眉眼又下垂了些,看起来更加命苦了。 只是退货也是不可能退货的,上头的安排大队必须服从,给组织添乱的事决不能干。 “咱们队没有拖拉机,你们把行李放牛车上,大家走路吧,争取下午赶到队上。” “什么?!我们要走路过去?”程薇一听就炸毛了,她脚上穿的可是百货大楼买的小皮鞋,一双二十块呢! 这路上都是泥,走完鞋子不就毁了? 徐前进又叹了一口气:“没得办法,我们大队上只有红旗大队有拖拉机,其他几台都是公社的。” 张朝阳也不想走路,他建议道:“那我们可以坐牛车啊。” “那咋行。”徐前进瞪大眼睛,摆摆手:“你们这么多人,给我牛坐坏了咋整,这牛在俺们大队可宝贝着呢,农忙的时候能干不少活。” 没准比你们加起来还多。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顾孟舟站了出来:“队长,您看这样行吗?我们男同志辛苦一点没关系,女同志坐牛车吧,她们坐了几天火车怕是身子熬不住。“ 张朝阳很想不同意,但眼前除了阮时苒另外三个女知青全都朝顾孟舟投去感激的眼神,他这会儿敢反对一个字只怕瞬间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阮时苒只是单纯的觉得队长不可能答应这事,根据她的观察,这头牛年纪不小了,而且一只蹄子看起来不太自然,可能受过伤。 而她们女知青加起来也有好几百斤,再加上七个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对这只牛而言有点超负荷了。 果然,顾孟舟说完,徐前进的脸色不太好看,直接一屁股坐到牛背上:“要么把行李放上来自己走,要么拉着行李自己走。” 他态度强硬,显然是没得商量了。 第十二章 大公无私徐前进 “等会儿,你可以上车。” 徐前进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这茬,指着阮时苒说道。 这位可是刚才公社的人特意找他要“关照一下”,也是因为这出徐前进才觉得阮时苒背景不简单。 压根想不到只是陈明华见她长得太漂亮,怕惹麻烦才特意对延河公社的人叮嘱的,接头的人误会了,这才又找到徐前进叮嘱。 典型的村东头张家丢了羊,传到村西头就成了张家死了娘。 只能说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嗖嗖”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阮时苒,阮时苒也懵了。 怎么回事? 这位大队长为什么对她特殊关照?她又不是女主,清楚自己还没到人见人爱的地步。 不过能不走路那自然是最好的,知道了原剧情之后,她算是发现了只要人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因此也不客气,抬腿就上了牛车。 “凭什么她能坐车?你搞区别对待。” 徐前进:“胡说,我们大队谁不知道我徐前进最是大公无私。” “我不管,要么大家都上车,要么她也不准坐。” “你是大队长还是我是大队长?我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女娃娃来教,再说这是我们队里的牛车,我想让谁坐就让谁坐。” 其他几个知青的脸色都不太好,但对他的话也无可指摘。 丁敏则是无所谓,反正好东西从来都轮不到她,生活将她反复捶打,她早已学会认清现实。 【徐前进表面老实爱记仇,不过也有个优点拿了东西就办事】 阮时苒顶着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感觉这牛车都舒坦了不少。 她也看见了弹幕,想了想从借着陶包的动作从空间里拿了两个大肉包子,挪到牛车前面,将其中一个肉包子递给徐前进。 “大队长,咱们村离公社这么远您肯定还没吃午饭吧,来,吃点这点垫下肚子。” 徐前进在她凑过来的时候就闻到了肉的香味,肚子不争气的叫了声。 不是饿的,是馋的。 他的确是一大早赶过来,但也不至于空着肚子,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带了玉米饼子。 那玩意干巴巴的还剌嗓子,不过顶饱。 徐前进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没接:“不用,我从家里吃过东西出来的,不饿,赶紧拿回去。” 阮时苒听出了他的言不由衷,不由分说地将大肉包子一把塞进徐前进怀中。 “嘻嘻,队长就当帮帮忙,你看这包子这么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伟人都说了浪费粮食可耻。” 徐前进叹了口气,觉得以阮知青那小体格子,说吃不完肯定没撒谎,浪费粮食那可不行。 勉为其难道:“那行吧,下次阮知青少买点,可不兴浪费啊。” “谢谢大队长帮忙。” 老话说得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拿起肉包子咬了满满一口油之后,徐前进对阮时苒开始和颜悦色起来,这批知青里面还是来了个好苗子啊。 等到吃饱喝足,一盒大前门又掉进怀中。 刚还有说有笑的徐前进愣了愣,扭头看向阮时苒。 这啥意思?一个人抽不完? 阮时苒笑眯眯道:“出发时可能不小心把家里的烟也装进来了,我也不抽,队长要是过意不去就给我讲讲咱们队的情况吧。” 徐前进眼睛眯了眯,你要是这么说,那他可就知道怎么来事了。 接下来的路上,对阮时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胜利大队在泉沟村,近黄河的一条支渠,渠水由黄河灌溉农田,村口有一条小沟,沟底有泉眼,常年流水不断,村里能种的蔬菜比较丰富,因着水资源丰富村子南边有一片很大的柳树林能够抵挡住大量风沙,在整个延河公社都能排进前三。 村子有百来多户人家,离城镇很近,赶集的时候村民会拿菜、鸡蛋去大队供销点换布票、油票到镇上消费。 阮时苒从他的话中了解到胜利大队的情况还算不错,之前她还以为要住窑洞来着。 但听起来胜利大队至少实现了住房和用水自由。 看得出来徐前进对胜利大队很骄傲,很多时候不用阮时苒问,他自己就滔滔不绝的讲上了。 从他家远房侄子找关系进了造纸厂拿到城里户口,到村里母猪的产后护理,她靠在草垛上,眼皮像挂了铅似的,打着架不住地往下坠。 脑袋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下磕在肩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到了!下车咧!”徐前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她猛地惊醒,差点把额头磕在行李包上。 抬头一看,远处就是大队院子的土墙,门口竖着的木头在烈日下格外醒眼,上头写着几个大字——泉沟村。 今天是赶集日,这会儿差不多下午三点,村口几个赶集回来的村民远远瞧见,立刻招呼着同伴看热闹。 “呦,这就是城里来的知青?瞅瞅那姑娘的裙子,跟我今天在百货大楼里看到高级货一样。” “可不是,脸白白的,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能锄的动地吗?” “唉,咱大队又得搭进去粮食喂闲人咯。” “可不是咋的,上头公社也太欺负人了,去年也给我们分配几个小鸡仔。” 这几年陆陆续续来过几批知青,知青对于村里人来说已经不新鲜了,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如今的嫌弃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大部分知青刚来的时候身体素质都不高,稍微干点重活不是喊累就是晕倒,总不能拿根鞭子在后面抽他们干活吧? 干活少拿到的工分就少,工分少换到的粮食就少,粮食少了不够吃,怎么办? 也不能看着名义上帮他们建设泉沟村的知青们饿死,还得白白倒贴不少粮食,村民心里早就有意见了。 还对知青抱有希望的几个人,再看到张朝阳,程薇几个之后也是彻底死心。 这几个女知青一个比一个纤细白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一看就没下过地。 目光移到男知青身上,眉头更是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一个穿衬衫一个戴眼镜,看着就不是干活的料。 自从知青下乡之后,村里的大糙汉小姑娘们哪见过这种,再加上这帮子城里娃能说会道,把她们迷得五迷三道,整出不少破事。 一天天净是事,地里的事都操心不过来,这帮知青还给大家整一堆烂摊子。 第十三章 知青宿舍 “同志们,欢迎到咱胜利大队来!咱这大队啊,就靠黄河水吃饭。你看那条渠——” 老知青抬手一指,不远处水渠蜿蜒流过,渠边稻田一眼望不到头,绿油油的秧苗在风里起伏。 “春天插秧,夏天锄草,秋天割稻打谷子,冬天修渠积肥,一年四季没个闲下来的时候。” “地是好地,可也最要人力。这不算算日子。” 老知青赵杰停下脚步,语气顿了顿:“咱这边风沙大,靠黄河水灌溉,缺了水就没收成。渠口塌了,咱们得跟村民一块儿抢修。遇上秋收,那镰刀一把把下去,可就得看你们的力气了。” “再过两个月又要秋收了……” 赵杰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耐人寻味,像是怜悯又像是在怀念。 三年前他第一次体验到秋收繁忙,原来是这样把人逼到极限的劳累。 在城里时总嫌上下学路远,如今想想,那算什么苦? 等到秋收时,才知道什么叫天没黑,人不敢停,什么叫一口饭,要用一身汗去换。 几人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显然对秋收两个字没有任何触动。 “还好你们不是冬天来的,秋收前还能攒点工分换粮。” 王琴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要是工分不够咋办?” 赵杰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村里往年收成都还不错,没闹过饥荒,可以拿钱偷偷跟村民商量一下换点粮食。” 他说得含糊其辞,但大家都听明白了,这是变相的拿钱买粮食了。 这事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但在各个大队上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不然让这帮知青怎么活?要完全指望着队上补贴过活也就能吊着一口气,吃不饱就更没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又挣不了工分。 上面对这种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少兜里有钱的知青还有点盼头,兜里没钱的知青,那也有另一个办法…… 很多家里条件不好又干不了活的知青后来都会找个村里人结婚,怎么不算扎根农村呢。 【薇薇别担心,十月份就恢复高考,你提前带着男主准备可以少走两年弯路】 阮时苒瞳孔放大,心跳如雷。 十月份恢复高考?! 算算时间,也就三个月,她之前徐徐图之的计划全部得推翻。 可以预见到时候颁布这条消息会在全国知青心中掀起如何大的巨浪,报考的人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仔细想想,她还是很有优势的。 在学校的时候成绩就很好,老师也说过她是个好苗子,又是今年的应届生,书本上的知识大都还记得。 接下来三个月只要认真学习应该问题不大。 程薇也是被高考的事情惊得不轻,一路上罕见的沉默寡言起来。 就在两人心不在焉中,赵杰带大家走到几间土坯房前:“这就是咱们的知青宿舍,四个人一间,都是睡炕上的大通铺。” “井水在院子里,用水得自己打。”赵杰说到这里一脸庆幸的感慨道:“我们大队的知青宿舍还算好的,隔壁石头沟大队就惨了,还得跑去河边打水。” “厨房在旁边,也是公用的。不过锅碗瓢盆大家都可以用,我们老知青都是搭伙做饭的,你们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一起。” 每天下工大家都累得一根手指也不想动,要是一个个等做饭,天黑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而且很多男知青做的饭连自己都吃不下。 后来大家商量了一下就搭伙做饭了,女生轮流负责烧饭炒菜,男生也是打水劈柴之类的。 碗筷什么的自己洗自己的。 这么分配下来,给大家都省了不少事,麻烦的就是大家难免口味有不同,比如有的人喜欢吃辣,有些人不能吃辣,有些人喜欢吃甜的,有些人喜欢吃咸的。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众口难调,反正轮到谁做饭就按照自己的口味来,爱吃吃不吃拉倒。 “咱们队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赵杰舔了舔嘴唇,一路上说得他口干舌燥。 丁敏紧了紧行李,有点难为情的开口:“赵知青,我有个问题,那搭伙吃饭大家粮食都是放在一起的吗?” 老知青她不清楚,但她们四个新来的女知青里看起来就她能干活,要是粮食放一起她看起来更吃亏。 而且这大锅饭男女都一块,男生饭量大,吃的更多,丁敏感觉跟男生那边比自己又要吃亏。 所以想着先问清楚,要是两头吃亏的话还不如自己单独做。 她也不想这么斤斤计较,但没办法,家里给的钱票不多,而且明说了等到了乡下一切就得靠自己,为了以后不饿肚子她只能精打细算。 其他人也看向赵杰,别管看起来怎么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更吃亏。 赵杰明白丁敏的顾虑,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 “这个你不用担心,咱们每个人的粮食都是自己管的,做饭的时候你吃多少就拿多少出来交给当天做饭的人就行。” 大家闻言都松了口气。 这下丁敏反倒心虚,不好意思起来,怕另外三个女知青对自己有看法。 偷偷打量阮时苒三人的脸色,见她们并没有看自己,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阮时苒压根就没打算跟大家一块吃,空间里有那么多物资都没用,光是那些大米就够她自己吃一两年了,而且三个月后就要高考,每天除了干活体力劳动她还要学习脑力劳动,在吃食上就不能省。 观察到赵杰头发枯燥,脸颊两侧都没什么肉,不用想就知道大锅饭肯定不会吃的太好。 那她还怎么用空间里的物资改善生活质量? 总不能别人吃糠咽菜,你在旁边大鱼大肉吧。 而且那么多张嘴,她屯的那点肉,拿出来还不够大家吃一个礼拜。 但自己吃的话过三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王琴看着柔弱,但相当干脆利落,当即表示:“那我也跟大家搭伙一块吃。” 丁敏也没意见,也跟着表态:“我也一样。” 张朝阳扶了扶眼镜,也说道:“我也一起吧。” “那你们三个怎么说?”赵杰看向剩下没吭声的三人。 第十四章 安顿 程薇和顾孟舟当然不想吃大锅饭,他们眼睛又不瞎,而且都是家中独子独女条件好,要钱有钱要票家里也会每个月搞票过来。 但也有个致命的共同缺陷——两人都不会做饭。 顾孟舟想了想,问道:“我可以跟大家搭伙,只是是我想加菜的话,可以单独另做吗?” 赵杰看着他若有所思,折腾了一天顾孟舟的衬衫凌乱但并不没有皱褶,说明面料很好,又看他气质不一般,家境肯定不错。 这是兄弟能处,脸上的笑容热烈了些,“没问题兄弟,就是得你自己做或者跟让炒菜的人同意就行。” 顾孟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也算我一个,薇薇你要不要也一起?” 程薇对着顾孟舟甜甜一笑,“我听孟舟哥的。” 只剩下阮时苒没说话了,赵杰早在人群中就一眼注意到了她,但她一路上几乎没开口过。 当下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问道:“那阮同志你呢?” 太美了,她的美是直观震撼的,属于你也许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的那种。 没有人会不为她的美貌惊艳,好在赵杰有自知之明。 阮时苒摇摇头:“我就不跟大家搭伙了。” “行,我知道了。”赵杰点点头。 顾孟舟看着阮时苒平静的样子,破天荒提醒道:“现在大家都一个队的知青,应该团结合作,我们之间的事可以暂时放一放。” “你知不知道我们每天上完工有多累?” 程薇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意。 明明她才是那个为了他千里迢迢跑到西北的人,肯定是阮时苒那个贱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勾引了顾孟舟。 哼,原来之前火车上的做派都是为了吸引孟舟哥的注意,一路上装模作样,差点连她也骗了过去。 阮时苒才不管顾孟舟脑子里想什么,现在完全不想跟顾孟舟有任何牵扯。 只要他不往她跟前凑,两人之间说到底也没深仇大恨,当个陌生人相处就行。 程薇不一样。 于公于私两人都处于天然敌对面,她倒是很想答应顾孟舟来恶心一下程薇,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跟你没关系,我对吃的比较讲究,搭伙也要重新做,麻烦。” 【阮时苒不应该屁颠屁颠答应男主的要求,然后一直给男主各种倒贴吗】 【恶毒女配太嚣张了,还不是花的我们薇薇的钱】 【那本来就是阮时苒家里的钱吧……】 顾孟舟突然想起在火车站时,程薇说过阮时苒拿了三千块钱,自嘲一笑。 她神色坦荡,说话直接得让人心头一哽。 这下不止程薇,大家心里都酸了。 “行,那就这样,你们先把行李放放,收拾一下,等会我带你们去大队会计那里领取物资,都是免费的。” 丁敏瞪大眼睛:“咱大队这么好?” 赵杰笑了:“这是知青办给的补贴,每个刚下乡的知青都能拎一份,咱每个月还有八块钱津贴可以领,不过这钱得第二个月才发。” 丁敏这下是真觉得下乡下对了。 一个月八块钱! 她在家天天干活一个月别说钱了,还要天天挨骂。 “早知道就早点下乡了。”她不无遗憾的想着。 几个女生跟着大队长走到宿舍门口,推门。 木门嘎吱一声,扑面就是一股闷热的土腥味。 房子显然很久没人住了,土坯墙斑驳脱落,墙角积着厚厚一层尘土。 屋里空荡荡,只靠墙砌了一溜土炕,炕面干裂起皮,像黄泥板被烈日晒过头。 炕头歪着一只破碗,落满灰尘,边口还缺了一块。 窗户糊的纸早被风吹得破碎,残边卷曲着贴在窗框上。 外头热浪一阵阵涌进来,把屋里熏得更闷。 屋顶的椽子裸露着,稻草垂下来,灰尘在光线里浮浮沉沉。 阮时苒走到最里面的位置把行李箱放下,伸手在炕沿上一抹,指尖全是土灰。 “这里很久没住人了,你们晚点回来得自己收拾,先把东西放这屋子就行,等会儿找会计领锁跟钥匙。” 女生这边放好行李后大家到院子等着,赵杰又如法炮制的带着两个男生去宿舍。 他们是两个人,他们运气好,正好男生有间屋里还空了两个床位,进去卫生都还行。 行李放好了一伙人又朝着会计那边赶。 “我姓刘,是咱们大队会计。时间不早了,我就长话短说,不耽误大家时间。咱们今天先安排吃住,明天早上开工,咱们大队工分都是按实打,干多少,就有多少工分。” “干的多就有饭吃,干得少只能勒紧裤腰子。” “而且提前申明一点,咱们大队最多只能提前预支十斤的粗粮,后面会拿工分抵。你们刚来没有工分,有谁需要预支可以找我登记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京城来了,高低有点家底,前一个月的口粮还是有的。 见没人吱声,徐建设继续道:“那行,既然没人要预支大家排好队,拎你们的生活用品。”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一张很薄的被褥和一卷草席还有一只搪瓷缸,每个宿舍只有一盏煤油灯。 …… 回到宿舍,几人撸起袖子打扫。 随便一扫就是一把灰,捂住口鼻等了好一会儿才散掉。 “这房子得多少年没住人了,咳咳,阮知青不好意思,等会我给你弄干净。” 阮时苒选了最里面的位置,四人的床位从内往外依次是她,丁敏,王琴,程薇。 阮时苒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反正还没开始收拾,多点灰少点灰没什么区别。 天已经有点擦边黑了,点燃煤油灯,几人一边打扫一边聊。 “我们以后就是住一个屋子,就叫彼此的名字吧,知青叫着太生分。” 大家又重新介绍了一下彼此基本情况,阮时苒跟丁敏、王琴都认识,程薇先前没坐在一起,这次大家都对彼此的基本情况有了些了解。 丁敏好奇道:“你们姐妹姓怎么不一样?” 阮时苒:“我是她家领养的。” 丁敏连忙道:“不好意思。” 程薇跑过来抓住她的手,表情受伤道:“姐姐,别这么说,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我爸妈也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 丁敏看着程薇跟阮时苒姐妹情深的样子,感慨道:“你妹妹对你真好,我也有三个妹妹,她们也很可爱。” 第十五章 有钱人的身份瞒不住了 “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现在家里没人洗衣做饭也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 阮时苒闻言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在家的时候过得好不好?” 丁敏沉默片刻,有些迟疑:“我不知道,说实话,我感觉这里好点。在家干活还得挨骂,这里干活有钱,到时候拿了钱给她们买糖吃,我听说大白兔奶糖可甜可香了,让她们也尝尝。” 【这个年代的已经很苦了,女孩更是天崩开局】 【说实话她还算好了,我听我们老家的人说以前很多人看生的是女孩,第二天孩子就没了】 宿舍一时间有点沉默,阮时苒看到弹幕的话心情沉重,她运气真的很好,爸妈就她一个孩子,别人都有弟弟妹妹。 以前她还问过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弟弟妹妹,当时爸妈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因为他们的心很小,只想把所有的爱都给苒苒。 当时她似懂非懂,长大后才知道这份爱有多沉重,阮时苒心口叹了口气,看着一脸期待的丁敏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说了句: “你自己手里也留点钱。” 丁敏不以为意:“工分够我吃了,要钱干啥呀?” 阮时苒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每个人想法都不一样,何况两人的交情也没到推心置腹的地步,说多了没准还觉得在挑拨她跟家人的关系。 抽出胳膊,袖子上顿时多了道黑漆漆的爪子印。 程薇捂嘴,故作惊讶:“哎呀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阮时苒一脸无奈:“以后大家住在一起,妹妹你可不能像在家里一样了,你要不先去烧水洗个澡吧?” 程薇一愣,立刻明白阮时苒这是在挤兑她不讲卫生,不过坐了两天火车还收拾了半天卫生,仔细闻闻有一股淡淡的酸臭味,封闭空间内还是挺明显的。 没有太多时间理会程薇的想法,阮时苒从行李拿出一块崭新的布料和一捆线,爬上炕在墙上比划起来。 “阮知青你这是在干嘛?” “我想弄个帘子,挡一下,这样平常换衣服什么的也方便。” 她习惯一个人住,身上还有空间,挡一下多少能有点隐私,一想到在这么多人面前换衣服就浑身不自在,她特意选了块深蓝色的布,不仅挡风也多少能挡点光,睡得踏实点。 “哈哈哈,咱都是女人这有啥。”丁敏笑她矫情。 比划好大概的尺寸后,阮时苒出门找赵杰借了锤子,又要了几个钉子,回来框框三两下就把床帘弄好了。 还别说,这布一拉上捂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等程薇烧完水回来,立马理所当然的开口要道:“姐姐,也给我点布呗,给我也弄个帘子遮起来。” “可以,五毛钱一尺,你要多少。” 她从小到大对阮时苒都有优越感,现在还没认清形势,故作疑惑道:“姐姐,爸爸出发前不是给了咱三千块生活费吗?” 阮时苒对程薇的话感到诧异:“原来我是你姐姐,还以为我是你妈呢。” “而且这三千块是我爸妈留下的钱,你当时在旁边不是听着的呢吗?” 程薇怒了:“咱们一家人有必要算的这么清清楚楚吗?” 阮时苒乐了:“就因为是一家人才只要了三千块,这点钱连我爸妈留的五分之一都不到呢。” 程薇心里一惊,阮时苒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就连她也是一次无意中偷听到爸妈说话才知道原来阮时苒的爸妈那么有钱。 程薇看了房间里另外两个一眼,讪讪道:“姐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吃饭穿衣念书哪样不要花钱。” 阮时苒点点认同:“那肯定很费钱了,吃剩饭穿你的旧衣服,看来念书很贵了。” 丁敏和王琴大为震惊,这下两人就算是傻子也知道阮时苒跟程薇不对付了。 三千块钱,五分之一?那阮时苒父母不得留下,嘶!一万多?! 她爸妈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也太有钱了,她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一个月加起来才七十块钱,这得存多少钱。 而且程薇家也太黑了吧,拿了人这么多钱,还给人吃剩饭和旧衣服。 念书才几个子儿,没看出来程薇家里这么黑心。 老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程薇估计也是个黑心肝的,不然哪来的脸还想分阮时苒的三千块钱。 说话含含糊糊,什么“爸爸给咱们的生活费”差点把她们也给带偏了。 啧啧,仔细想想,程薇穿的也是花里胡哨,又是布拉吉的连衣裙又是新买的小皮鞋,头发上还绑两丝带,阮时苒看起来就简单多了。 丁敏性子直,不会掩饰自己的表情,她打量的目光和眼中的鄙夷都十分明显。 王琴倒是收敛很多,只是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跟程薇之间的距离。 两人的态度不加掩饰,程薇自尊心强本就是个好面子的人,这下被阮时苒戳穿是面子里子都没有了。 咬了咬唇,心中的难堪让她在屋子里感觉坐立难安。 “我去烧水。”丢下这句就匆匆跑出去了。 阮时苒觉得经过程薇这么闹腾,她是个“有钱人”的事是瞒不住了,索性也没打算隐瞒,正好为以后好吃懒做有个由头。 她都这么有钱了,吃点好的怎么了?少干点活怎么了? 下乡对知青没有强制要多干活,每个人只有一个基础的工分任务,何况看除了刚开始的时候,这两年抓的也越来越松。 阮时苒打算完成任务就摆烂,每天打打猪草什么的做点轻松的活。 程薇跑了,气氛反倒轻松了点。 王琴看着她的窗帘也有点意动,但她没那么多布料,“你还有多的布吗?我想换点也搭个帘子。” “布倒是有,这是土布不值几个钱,你看看要多少。” 这话点明了要布可以,拿钱买!布的确不值几个钱,但这个口子不能开,以后还要生活在一起一段时间,一开始就得把这边界立好,接下来相处能省掉不少麻烦,再说也没跟她算布票。 王琴松了口气,土布不贵,虽然有点肉痛,但为了以后住的舒心点当即就给阮时苒拿了一块钱。 “嘶,王知青你这也太浪费了。” 第十六章 迎新会 丁敏想不通,就一个帘子花一块钱值吗?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 要她说还不如做身衣裳,这还不知道要在队里呆多久,拢共也就带了两套薄衣服,一套厚衣服。 王琴也开始钉帘子,解释道:“咱屋子对面就是厨房,有时候门开着,挡着点好。” 丁敏这么一想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男女知青一起搭伙吃饭,男生也会进厨房。 这要是哪天别人在房间进进出出外面刚好有男知青经过,那真是羞死人了。 但她下乡家里没有多少钱,想问阮时苒能不能先欠着等以后她努力干活,挣工分换了粮食抵,又拉不下这个脸,最后嘴皮子上下翻动两下,还是没说出口。 阮时苒出去打了盆水,把自己床边的灰都擦干净,房间里有四个柜子用来存放东西,一人一个,又把墙角的柜子擦了一遍。 等旁边丁敏也弄干净后,才拿出大队里发的棉絮垫在最下面,再把草席擦了一遍,垫在上面。 最后又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了床厚被子垫最上面,铺完床单,又拿了枕头被子,这些都很新,一看就是刚买的没用过。 几人的床位都焕然一新,丁敏的被褥看起来就旧的不行,上面还有几块补丁,王琴的看着倒是还好,不是新的但应该用的时间不长,阮时苒一看不仅新还不便宜。 四个人里就丁敏过的最差,沮丧了一下,她又很快打起精神。 在家靠父母出门就得靠自己了,以后别人说不定也会羡慕自己能干。 丁敏和王琴还没有忙活完,她们已经决定跟老知青们搭伙吃饭,从行李里翻出一袋粮食。 下乡知青主要吃的都是玉米面,这个街道办会提前说过,把粮食袋子拿出来,在上面做好标记。 空间里面啥都有,但阮时苒也不能当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该有的东西还是得准备好的。 集体生活最大的弊端就是没有隐私,但阮时苒也没想过搬出去住,不说村里还有没有空房子,就算有她一个女孩子也不敢去。 人生地不熟的,不说她长相这么惹眼,就说她身怀巨款这事,难免不会有人动歪心思。 乡下不像城里,她可是看见弹幕给程薇说了不少女知青的事。 在农村男人就代表了家庭的劳动力,男人越多工分越多,而且家里男人多别人也不敢惹。 重男轻女的现象更严重,导致男多女少,很多人到了适婚的年龄找不着媳妇。 以前知青下乡村里是没有建知青宿舍的,都是轮流安排大家去村民家里住。 那些没结婚的小伙子本来就憋着火,家里又多了个女人,每天走来走去在面前晃,时间久了,有人就忍不住了。 后来这种事情多了,上面才规定每个大队都必须给知青建房子,一开始还有房屋补贴。 架不住国家正是花钱多的时候,后来财政紧张,取消了这项补贴,让大队找空屋子给知青们住就行,住宿条件自然也就没那么好了。 三个月后就恢复高考,阮时苒完全没了一个人住的心思,那空间用起来自然也没那么方便。 比如她一些明面上的事,吃喝拉撒什么的,肯定要老老实实在知青点进行。 平常生活跟大家在一块,既然已经选择不跟大家搭伙吃饭,锅碗瓢盆那些是公用的,她还得准备柴火,还有调料之类的。 她又问了问赵杰哪里可以换柴,天马上要黑了,她一个女生出门不安全,赵杰说她今晚可以用厨房的,明天补回来就行。 厨房里有四个灶台,只有两口锅,铁锅要工业票可不便宜。 这会儿知青已经陆陆续续下工了,阮时苒刚给锅烧上水,厨房就走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周启明看见阮时苒眼前一亮,下意识露出爽朗的笑容:“这位同志,你是今天新来的女知青吗?” 这两人应该是老知青,三人简单互相介绍了一下,不过都是第一次见面,也就客套了几句,又开始忙活起做饭的事情。 等水一热,阮时苒就把它倒进桶里,抬出去简单洗了个澡。 回去的时候发现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正纳闷人都去哪儿了。 “新来的女知青在吗?”李秀梅站在窗户边,朝屋子里面问道。 阮时苒:“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是这样的,刚你不在,你室友都在院子里,新知青来都会开迎新会,你收拾好了赶紧过来。” 片刻后,收拾妥当的阮时苒出现在院子里。 夜幕落下,知青院的土院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扑闪,影子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长凳临时拼在一起,一堆人围坐着,搪瓷缸里泡着茶叶,盆子里是炒瓜子,气氛紧张里带着点新鲜热闹。 老知青刘大勇第一个拍着大腿开口,嗓门震得人心一颤: “新来的同志别拘着,咱这是迎新会!咱胜利大队可不养闲人,谁也别想着偷懒。不过呢,干活累归累,咱先得熟络熟络。来来来,新来的都报个名,从男同志开始!” 新来的张朝阳有点拘谨,挠挠头,笑道:“我叫张朝阳,京城来的,刚读完高中。” “平常喜欢看书写日记,家里一共四口人,我排行老大,还有个妹妹。第一次下地,往后多仰仗大家。” 刘大勇哈哈一笑:“高材生啊,那更得好好干,别叫咱笑话。” 大家跟着笑起来,紧张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坐在角落的顾孟舟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顾孟舟,京城人。” 他话音一落,便低下头捧起茶缸。 场面一时安静。 王琴声音轻轻的,有点怯生:“我叫王琴,沪城人,家里人都不在了。” 她眼眶微红,大家都看了过来。 李秀梅笑着拍她肩膀:“没事来了这里,咱们都是你的家人。” “谢谢。”王琴小声道谢,看起来很感动。 “我叫丁敏,老家是津市人,后来搬到京城。家里还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我没上过学,但干活特勤快。” 程薇撇嘴,心想:“那么能干活该你当一辈子苦力。” 接着站起身甜甜一笑,“哥哥姐姐们好,我叫程薇,跟孟舟哥是一个院子里的……” 最后轮到阮时苒。 她环视一圈,众人眼睛都落在自己身上,笑着开口:“我叫阮时苒,从京城来的。以前没干过农活,不懂的地方,还得各位多担待。” 一阵窃窃私语响起,有人小声说“这姑娘能行吗”,也有人盯着她的衣服打量。 刘大勇赶紧拍手道:“行啦,大家刚来的时候都一样,先是新手,干几天就熟!秋收的时候可等不人,咱得拧成一股绳互相帮助。” 第十七章 上工 天才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声响。 “都起来,今天得上工。” 几个人迷迷糊糊翻身,三两下洗了把脸。 夜里打的井水冷得透骨,阮时苒甩了甩手指,指尖一阵发麻。 “人都起来没?” 院门“吱呀”一声,徐前进夹着一卷花名册走进来,另一只手拎着把旧镰刀。 “今天队里来的几个新知青头一回上工。”他环视一圈,点点头:“先跟我学割猪草。” “队长,这个我会!”丁敏举手问道,“我听说种地工分高,我能去种地不?” 徐前进眼皮一掀,淡淡一句:“你是队长,还是我是队长?” 话落,整个院子静了。 丁敏讪讪放下手。 “割猪草也不是糊弄的事。”徐前进敲了敲镰刀,要讲方式方法,“割猪草要注意留茬三寸,烂叶子杂根扔掉,一层不能超三指厚,得翻着晒。” 他把手中的那把旧镰递过来,和颜悦色道:“阮知青,你用这个。” “谢谢大队长。” 阮时苒接过,扫了眼徐前进耳朵上夹得大前门,对他的友善心知肚明。 程薇今天特意穿了件浅黄衬衣,领口打了个蝴蝶结,笑盈盈开口:“大队长,我们是不是得割一整天啊?” 徐前进“嗯”了一声:“先去渠边那片,风大,草长得快。” 他把扁担往牛车边一放,催促道:“大家都抓紧,日头上来了你们更遭罪。麻绳在墙根,背篓先铺粗秆再叠细叶,省得回去倒不出来。” 这些都是老把式才知道的细节,阮时苒听下来受益匪浅,没想到只是简单的割个猪草也有这么多门道。 她去墙边拎起背篓,沿口还有点土渍。 背篓浅浅的竹刺扎手,她把手指一收,忍着。 “我挑好了。”程薇抢先扯了根新麻绳,回头对她一笑,“姐姐慢点儿,小心割破手。” “走吧。” 徐前进一抖肩,走出去爬上牛车,一行人浩浩荡荡跟在后面。 …… 田坎边,风声呼啦啦。 “从这边开始。”徐前进把镰刀在空中比了比,“刀口朝外,手护里。斜着下压,别戳直的。” 阮时苒应了一声,把镰刀挂在小臂,半蹲下去。 她先攥住一撮草根,手腕一拧,刀背贴着掌心,“刷”的一声,草顺势倒下。 她照着“留茬三寸”的说法,一镰接着一镰,很快地面露出整齐的一圈浅根。 程薇站在上风口,镰刀舞得挺快,却胡乱割,野菜杂叶一股脑塞背篓。 她抬眼见阮时苒慢吞吞的动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姐姐,你太慢了。猪又不挑食,割那么干净做什么?” 阮时苒头也不抬:“徐队长说了,挑轻晾得快,不容易坏。” “哼,瞎讲究。” 程薇故意又抓了一把杂草往背篓里按了按。 风呼得更大,草尖乱晃,光斑像碎银子撒了一地。 阮时苒把背篓放倒,先在底部铺了一层粗秆,横竖交错,又叠了一层细叶。 每一把草入篓前都要抖一抖,把碎渣抖掉。 最拖拉的是张朝阳,手上全是口子,一边吹气一边嘟囔。 “你这割到手了?”丁敏瞥到她指尖一道白痕,“戴手套没?你不是还有布吗,可以缝个手套戴着。” “没事。”阮时苒把手往衣角轻轻一蹭,继续割。 “还分堆,就你会装模作样。”程薇又冷笑一句。 阮时苒没搭理,她心里清楚,队长特意叮嘱过的事,绝不是小题大做。 能一次做好,何必留麻烦? 渠边泥湿滑,阮时苒差点一脚踩空。 抬眼时,正看见程薇的背篓满得鼓鼓囊囊,最上面竟压了块湿泥,显然故意的。 “哎呀,这么点活,有人就是拖后腿。”程薇拍拍手,话里话外都在挤兑。 阮时苒没吭声,把最后一溜草割净,捆成一小束一小束,在结尾打了燕尾扣,这样回去拆晒更方便。 程薇跟顾孟舟动作最快,两人割完背篓就先去交猪草了。 拒绝了丁敏帮忙,阮时苒的背篓几乎是最后装满的,就连张朝阳都实现反超,好在丁敏和王琴一直在等她,三人一起往晒草场走。 远远看见场上几堆草,其中一堆显眼地高出半头。 徐前进先放下背篓,不说话,伸手抓起那堆草一把,“哗啦”一抖,泥点啪啪落地。 他的眉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没说话,转手抓另一把,指尖一捏,指腹立刻湿了。 “这草太湿了,不合格。”他说得不紧不慢。 程薇眼珠一转,忙笑道:“今天风大嘛,草本来就湿。晾晾就好啦。再说,你看人家割这么多呢。” 徐前进冷哼:“量多不抵勤。湿草晒不透,猪吃坏了要拉稀。到时候你去给治?” 程薇一噎,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她哪懂这些。 猪肉可是稀罕物,城里人能不能吃上肉就看下面的大队养的猪好不好了。每个大队都有猪肉指标,猪可是重要资产。 说难听点,猪生病了还得从公社请医生过来,人生病了都不一定会请医生。 轮到阮时苒的时候,她利落的把背篓倾倒,三堆分层铺开。 先把长茎一字排开,枝头朝外,再把细叶像被子一样薄薄盖上。 徐前进走过来,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面露满意:“阮知青干得不错。” 这个阮知青果然是个好苗子,说话一点就透,做人做事都漂亮,显然把他的话都听进去了。 也不用他再找人翻腾一遍,徐前进满意道:“阮知青啊,把这些草捆拆开就放这院里晾,这边风口正,翻起面来也方便。” 阮时苒还准备去拆草捆,余光却瞥见那堆“最高的草”里,露出一截白布条。 她留了点心思。 那布条是她早上撕下的旧手帕,缠在草绳里用来做记号的。 她每一小捆猪草都打了燕尾活扣,布条缠在里面,不可能自己跑到别人堆里。 阮时苒走过去,把那捆抽出来,手一拎,“哗啦”一声,外头的阔叶散开,底下露出几把熟悉的长茎——茬口齐整,根茎干净,分明是她割的。 她眯眼,抬手晃了晃布条,冷声道:“我的草怎么跑到你这堆里去了?” 程薇脸色“唰”地变了,嘴巴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认错了吧……” 第十八章 猪草风波 “我的草捆只打活扣,你其他的都是死结。” 场院里人都愣了,丁敏瞪圆了眼睛,王琴抿着唇不说话,张朝阳更是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程薇脸色白了一瞬,旋即硬着头皮笑:“谁规定我一定要打死结,我混着打不行吗?” 她指尖在布条上一抹,那布条确确实实被她在早晨撕下时缝了一个小角,针脚还在。 “那这布你怎么解释?” 程薇心头“咯噔”一下,耳尖一阵红,呼吸急促: “我……我只是手快了点,拿错了而已。” 她眼神乱飘,试图寻求顾孟舟的支持。 顾孟舟皱眉,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 他心里清楚,刚才阮时苒割草的动作一板一眼,程薇的草里会出现这样的整齐茬口,简直天方夜谭。 慢慢理好背篓,阮时苒道:“我记号都在这儿,谁想抵赖都没用。” 说着,她又从另一捆草里抽出一条相同的布条,手指轻轻一晃,布影清晰。 这个贱人原来早就防着她了。 程薇脸色瞬间垮下,嗓子发干,拉着阮时苒:“姐姐,你干嘛要害我。” 阮时苒抬眸,甩开她的手:“偷东西不揭穿才叫害人,你不要脸,我还要工分呢。” 这一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程薇脸上火辣辣的。 阮时苒看程薇死鸭子嘴硬,她慢条斯理蹲下,把那一捆草拎到众人眼前:“徐队长说过,留茬三寸。你们看——” 她拈起一茎草,指尖比划,根茎齐整得像尺子量过。 再看程薇那堆,杂草参差,甚至还带着半截泥根。 “这是你割的?行,你现在照样再割一把,割得一样整齐,我立马给你道歉。” 程薇被逼得一时语塞,额头渗出细汗。 割猪草也是门技术活,显然程薇浑水摸鱼的半天,根本没学会这技术,徐前进觉得这个方法可行,说道:“这个主意好。” 程薇握镰刀的手发抖,犹豫半天,咬牙割下去。 “嚓” 草歪歪扯扯地倒下,根部参差,泥巴还溅了她一鞋。 顾孟舟:“……” 阮时苒进“啧”了一声。 “行了,甭比了。”徐前进脸色一沉,把花名册往大腿一拍,喝道:“程知青今天工分全扣,记零!” “全扣?!”程薇尖声喊出来。 她倒也不在乎这点工分,家里出发前给了她一点钱,而且爸妈说了,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给她五十块生活费,这时候五十块钱够普通人一家生活了,根本不愁吃喝。 但一个工分没有等下工回去,被老知青们怎么看她? 昨天闹了那么一出,本来就在宿舍丢了大脸,她还准备跟老知青搞好关系搬出去住。 “咋的,不服气?”徐前进斜睨她,“你要是没拿,割的草堆哪去了?拿出来给我瞧瞧!” 程薇气急败坏,脸涨得通红,偏偏又说不出话。 割猪草这种轻快活一般都是队上孩子在做,本就简单,就这程薇还要偷奸耍滑,几个来帮孩子交猪草的村民恰巧见证了这一幕。 “哎呀,这小姑娘心眼儿忒坏了。” “人长得好看,心咋这么歪呢。” “割个猪草都要偷奸耍滑,连我家二蛋都比不上,能不能把她退回去。” 程薇耳朵嗡嗡响,恨不得立马钻进地缝。 张朝阳摇头道:“程知青,这差距太大了,你还是快点跟你姐姐认个错吧。” 丁敏拉着阮时苒的小臂,小声感叹:“阮同志你真厉害,要不是你留心记号,还真让她得逞了。” 王琴则沉默,但看阮时苒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徐前进把花名册一合,冷冷说道:“阮知青干得不错,细心。以后割草,就按她的规矩来。谁要是偷奸耍滑,被我逮到,工分照样扣光!” 说完,他叼起大前门,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飘散开来。 她猛地拉住顾孟舟的袖子,不死心道:“孟舟哥,我我就是着急拿错了,你相信我。” 顾孟舟面色僵硬,甩开她:“你先闭嘴。” 【噗哈哈,男主也嫌弃了】 阮时苒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程薇气急败坏的模样,这种感觉,比当面骂她痛快多了。 徐前进收回目光,板着脸道:“大家记好了,干活要实在,偷奸耍滑,最后丢人的是自己。” “现在你们去把自己的割的猪草都摊开翻晒干,谁再敢胡乱应付,照样扣工分。” 众人轰然散开,场面却依旧热闹,三三两两都在低声议论。 程薇被人看得脸上火辣辣的,眼泪憋不住往下掉,狠狠一跺脚跑了。 草场渐渐安静下来。 散场后,程薇跟在顾孟舟身后,一脸委屈。 “孟舟哥,你看见了吧,姐姐就是故意的,她处处要跟我作对。” 顾孟舟抿着唇,眉心紧皱:“够了,别说了,薇薇你今天确实做的不对。” 他又不是傻子,事情的真相已经很明显了,显然是程薇拿了阮时苒的草以次充好,心里对程薇有点失望。 程薇咬牙,心头的羞耻感像火烧般蔓延。 她想象着刚才众人看笑话的眼神,恨不得钻进地缝。 感受到顾孟舟明显冷淡的态度,程薇有点慌了,不行,她必须赶紧挽救一下。 “孟…孟舟哥…我错了。”程薇声音颤抖道:“我就是想起姐姐逼着爸爸拿了三千块钱,想拿点她的草出出气。” 程薇说完,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看的顾孟舟心有不忍。 程薇抽泣道:“孟舟哥,姐姐变了,昨天还在宿舍里说我坏话,带着其他两个人孤立我。” 她一把扑进顾孟舟怀中,“呜呜…我只有孟舟哥了。要是你也不理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撑下去。” 顾孟舟没想到她会扑过来抱住自己,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下意识想要推开她,但程薇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一时也不好用力,怕伤着她。 好在程薇特意选了个没人的位置拦下顾孟舟,没人看到这一幕。 不过才花骨朵的年纪,程薇长得本就甜美可爱,这会儿哭起来眼睛跟鼻头都红彤彤的,像个无助又可怜的小兔子。 顾孟舟原本冷硬的脸色也在她一声声哭诉中缓和下来,薇薇妹妹还是个孩子,不过一时糊涂做了坏事,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听到阮时苒带头孤立她,内心更是对程薇泛起了一丝怜惜,对阮时苒则是更加厌恶不喜。 还真是个白眼狼,怕是在程家就对薇薇心怀嫉妒,这才刚下乡第一天就忍不住露出獠牙。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顾孟舟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你是珠玉,阮时苒就是片烂瓦,跟她硬碰你肯定要吃亏的,下次不要这样了。” 程薇抬头看他:“呜呜,孟舟哥,你原谅我了吗?” “我什么时候怪过你。” 程薇这才破涕为笑。 第一章 我能看见女主弹幕 【薇薇别让女配代替你去下乡,这次下乡男主也会去】 【他以后一路高升,男主不喜欢女配这个未婚妻,女配各种倒贴,真是给我看吐了】 【还不如让薇薇提前遇到男主,这样薇薇就可以早点当上大佬夫人】 阮时苒按着太阳穴,眼前那些文字跳动着,说的话很是怪异。 这些话里说的代替程薇下乡的那个女配就是她,现在就是在商量这件事,而他们口中的男主,她的未婚夫,就是顾孟舟。 阮时苒扭头,发现程薇也在盯着那个方向看,她神情犹豫一下,然后眼神变得坚定。 要死要活说不去下乡的程薇突然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爸,妈,我不需要阮时苒代替我去,我自己去。” 程建邦和赵丽娟哎哟一声。 “乖宝,你怎么能吃得了这个苦啊,不都说好了吗?时苒那孩子都答应了。” 阮时苒看到程薇突然转变态度,就知道程薇也看见了那些文字,她暗自掐紧手心。 父母因为事故去世之后,阮时苒被程家收养,说是收养,其实程家只是打上了阮家家产的主意。 阮时苒的父母都是独生子女,他们也只有阮时苒这一个女儿,在他们死后,家产自然而然都落到了阮时苒手上。 这些年程建邦借着阮时苒还没成年的理由,说是替她保管着那些遗产。 阮时苒那时候年纪小没法反抗,后来长大,她知道那些钱肯定也被程家消耗不少。 顾孟舟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在他们还没出生的时候,这桩婚事就定下了。 最近知青下乡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读过书的知青都要过去。 程薇不乐意,在家里闹腾,程建邦和赵丽娟一合计,打上了阮时苒的主意,挟恩图报,逼着阮时苒代替程薇下乡,结果现在临到头,程薇自己改了主意。 阮时苒本来就想借着这次下乡,跟程家脱离关系,拿走属于自己那部分的遗产。 刚要开口,程薇就说了这番话。 见赵丽娟不答应,程薇委屈巴巴地凑到二老身边,撒着娇说:“爸,妈,你们就让我去吧,我不怕!” 她的确被弹幕上那些东西说动了,阮时苒这个未婚夫,程薇觊觎许久了,奈何人家是娃娃亲。 程建邦和赵丽娟觉得动了阮家家产有点心虚,就没把这桩婚事一起抢来,主要是街坊邻里都晓得这件事,这要是婚约变了人,名声就不好听了。 程薇一开始不知道顾孟舟要去,现在知道了,肯定得跟着。 赵丽娟一向宠女儿,摸了摸程薇的脑袋,一咬牙同意了。 “行,反正也不是回不来了。” 程建邦没说什么,看来也是赞同的。 原本定好的计划被程薇搅乱,阮时苒出声打断。 “我不反对程薇去,不过我也想下乡,我是自愿的。” 自愿下乡,程建邦和赵丽娟想拦也没用。 程建邦眯起眼睛,心里打起了小算盘,然后笑呵呵开口:“也行,你们姐妹两个一起去,正好互相照应一下。” 阮时苒对于程建邦的心思心知肚明,这人就是想等她走了,阮家家产彻底归程建邦所有。 一旁的程薇恶狠狠瞪着她,弹幕还在滚动。 【女配真是恶心又恋爱脑,就爱追着顾孟舟跑,一点自己的主见都没有】 很显然,程薇相信了这些话。 但程薇还是笑眯眯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 “姐姐,到了西北那边你可要好好照顾我。” 她压低声音。 “你以为跟过去孟舟哥就会看上你吗?做梦!” 听到程薇的话,她有些想笑。 阮时苒跟顾孟舟都没见过几面,所以她一点也不喜欢顾孟舟。 而且顾孟舟那个人狂妄自大,婚约也不是她定下来的,结果第一次见面就骂她封建俗套,给她的印象很差。 收拾好心情,阮时苒才缓缓说:“我有件事情想要宣布。” 看到阮时苒突然神色严肃,程建邦还没意识到什么,示意她说下去。 “我爸妈留下的遗产,希望程叔叔给我,毕竟我下乡手头也需要一些钱。” 一提到钱,程建邦和赵丽娟齐齐露出丑恶的嘴脸。 “时苒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呐,你爸妈才剩下多少钱,我掏心掏肺跟你讲,这些年你吃穿住行还有读书,花的都是你爸妈留下来的,是真没有多少了。” 程建邦脸上有了些戾气,果然是岁数大了有了野心,开始打那些钱的主意。 阮时苒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不会那么容易,但程建邦这样完全把她当成了傻子。 赵丽娟坐过来,一副替她着想的样子。 “其实那些钱早就给你花销完了,我们怕你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没跟你说,时苒,叔叔阿姨赚钱也不容易,而且还有薇薇,你也要为我们考虑考虑啊,毕竟我们对你也是有养育之恩的。” 阮时苒微微一笑:“赵阿姨,那这样的话,为了保险还是找人对一下账吧,欠了多少我到时候工作了还给你们,我现在就去找街道办。” 一看阮时苒要去找街道办,然后报警对账,程建邦登时着急了,赶紧站起来。 “不用!”程建邦挡住去路,“你这孩子,哪有让你还钱的道理,咱们都是一家人呐。” 阮时苒看着程建邦,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知道了,让程建邦忍不住心头一跳。 “程叔叔,你们不用顾及我的心情,这都是我该做的。” 要是真去对账,到时候可就瞒不住了,程建邦还是要自己这张老脸的。 他赶紧拉着阮时苒坐下来。 “真不用,你听叔叔的,还钱什么的不需要,等你下乡回来再说,你下乡不是需要周转吗?需要多少?” 程建邦只想赶紧转移阮时苒的注意力,别因为这事耽误他的前程。 程薇一听要给阮时苒钱,她就有点不乐意了。 “阮时苒你这个白眼狼,我爸妈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张口闭口都是钱,对得起我爸妈的养育之恩吗?” “闭嘴!”程建邦打断程薇的话。 程薇顿时觉得委屈,她可是帮程建邦说话,但好在弹幕安慰她。 【这个女配真的恶心又贪财,薇薇别伤心,以后她连给你刷鞋子都不配】 【有一说一,阮家家产不少,也不可能一下子花完,这些钱本来就是阮时苒的吧】 第二章 空间囤物资 那句话很快谩骂声被淹没,阮时苒已经开口。 “三千。” 这个时候,三千块钱的数目可不小了。 她私下里调查过,家产早就被程建邦置换,哪怕她真去对账,剩下的也就这三千出头能拿到手,程建邦可是团长,不是没有地位的人,胳膊拗不过大腿这个道理她是懂的。 吃到嘴里的让他全吐出来显然不现实。 三千块是阮时苒深思熟虑之后的报价,一方面她算过程建邦每个月工资有一百二十块,咬咬牙还是能拿出来。 再一方面就算程建邦为了钱脸都不要,但他眼下在接受优秀干部评选,要是被爆出侵吞战友遗产的事,即使之后他能想办法狡辩,这次评选肯定没戏。 不然阮时苒也没法跟他开口要钱。 一方面是钱途,一方面是前途。 相信程建邦这种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什么,三千!”赵丽娟拔高了声音,“你来抢钱的吗?” 程薇怒目而视,三千块钱,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程家的一切都被她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这相当于从自己手里抢走这么大一笔钱!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她这是下乡之后不回来了吗? 阮时苒见状眼尾耷拉下去,看着像是要哭了。 “对不起,阿姨。那我这就去让街道办做个见证,抓紧把钱还给叔叔阿姨。” 果然。 想到自己的评选,程建邦咬咬牙,忍痛割爱地说:“行,三千就三千。” 三千买个消停,而且就阮时苒一个小丫头,也翻不了天去,以后有的是办法讨回来。 程建邦觉得还是比较划算的,虽然的确很肉疼。 他拦住赵丽娟和程薇,恶狠狠瞪了她们一眼,让她们不要多嘴。 “谢谢程叔叔。”阮时苒适时抹了一下眼泪,对着程建邦笑了笑。 程建邦却笑不出来,他说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取了三千块钱,终于堵住了阮时苒的嘴。 阮时苒也干脆地填了报名表上交到街道办,又拿到了三千块钱,她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见不到程薇之后,那些滚动的弹幕也随之消失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半空,心里已经有了猜想,那些弹幕似乎只有在程薇出现的时候才会跟着她一起出现。 程薇也去找程建邦要钱,家里多了这么大一笔开支,有些捉襟见肘。 拿到的不足阮时苒的十分之一,心里很不平衡。 怒气冲冲地走到阮时苒房间,程薇本来是来找事的,但突然扫到了一条弹幕。 【薇薇,女配脖子上那个玉佩有个空间,你快想办法拿过来,这样下乡还能好过一点】 阮时苒猛然再次看到弹幕,果然是跟程薇一起出现。 猜测被证实,她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是一块白玉锁。 本来这上面是金项圈配玉锁,但金项圈在阮时苒小时候被赵丽娟给拿走了,阮时苒只保下了白玉锁,现在程薇又打起自己白玉锁的主意。 这母女两还真是一个德性。 刚才还一脸怒容的程薇扬起笑脸,关心道:“姐姐,你东西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她声音甜腻腻的,坐在了阮时苒,手却猛地朝着阮时苒脖子上的红绳抓去。 阮时苒早有防备,一把抓住她的手。 “做什么?” 程薇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姐姐戴的白玉锁,姐姐不会那么小气的吧?” 她甩开阮时苒的手,直接一把抓住红绳把白玉锁从里面扯了出去。 红绳被阮时苒戴了很多年早已十分脆弱,瞬间被扯断白玉锁落入程薇手里。 脖子上却留下了一圈红痕,阮时苒的皮肤又白又嫩,脖子上的这圈红痕很是晃眼。 看到程薇拿到白玉锁,弹幕又冒出来。 【只要划破指尖把血滴上去,就可以解锁空间了】 程薇面色一喜,看也没看阮时苒一眼,迫不及待拿着东西离开了。 等程薇走了,阮时苒收起脸上的怒容,起身把门反锁,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看起来跟刚才那块一模一样的白玉锁。 金项圈都被他们拿走了,阮时苒怎么可能敢把白玉锁再戴身上。 很早之前她就随便从地摊上面花几毛钱买了个赝品戴着。 想到弹幕说的空间,阮时苒眼神闪烁,毫不犹豫划破自己的指尖,鲜血滴上去,立马就被白玉锁吸收。 白玉锁闪烁起一阵光芒,阮时苒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柔软的地皮,空间约莫有个篮球场那么大,角落里有一个湖泊,湖泊里的水清澈见底。 阮时苒走到湖泊边,蹲下去用双手捧起湖水,指尖上的伤口迅速愈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其他地方都是雾气,阮时苒想要朝外走,受到了无形的阻隔,没办法再往前一步,也看不清雾气后面是什么。 但她能够感觉到,里面肯定有东西。 自己消失这么久,要是被人发现就糟了。 心中才刚升起离开的念头,下一秒人就出现在熟悉的房间里。 阮时苒如法炮制了两次,发现只要自己意念微动就可以自由出入空间。 不仅如此,发现可以把东西带进去之后,阮时苒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往之前阮家住址过去。 这是她唯一能够留下的资产,一栋破旧的小楼房。 只有这个房子没被程家抢过去,当时妈妈远在沪城的好友温阿姨找了律师,替她争取下来,也是怕这个年幼丧失双亲的孩子真的没了指望。 当时温阿姨家里出事,自身已是难保,根本没法替好友照顾遗孤。 想到记忆中的那个总是穿着旗袍的温柔面孔,也不知道温阿姨现在怎么样了? 阮时苒收回思绪,拿着房产证,找到了之前的买家,打算把房子给卖了。 要是留着,程建邦惦记他那三千块钱,肯定会想法设法打这个房子的主意。 房子年久失修,加上阮时苒着急处理,最后只以三千五百块的价格给卖了出去。 加上程建邦给的三千块,阮时苒现在身上一共有六千五百块的巨款。 如今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块钱左右,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存上十几年才能存到这么多。 算上之前被程家花掉的,阮时苒已经算得上妥妥的万元户。 拿到这些钱,阮时苒直奔百货商场,准备买一些东西带去西北,这一去也不知道多久能回来。 “食物要多备点。” 西北位置偏僻,她也没种过地,到时候挣的工分不一定能吃饱,米面粮油这些不可缺,饼干之类的也得多囤一些放好。 阮时苒本来还担心着东西太多拿不下,现在有了空间,买的东西数量就多了起来。 她还买了些蔬菜种子,十几包饴糖,麦乳精,热门的零食也全都拿了点,全都一股脑都塞到了空间里面。 还有一些衣物鞋子,贴身的衣物阮时苒也都准备了不少。 被子布料也不能少,西北的冬天风大。 路过废品站她想到什么,又去里面买了不少书,现在没严打但高考已经取消了,很多书都被人当废品卖了,妈妈说过女孩子多读点书总归是好的。 出来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阮时苒眉头一皱,连忙躲了起来。 “顾孟舟怎么在这?” 第三章 脑子有病就去治 阮时苒一回到程家,就看到程薇正在发脾气,赵丽娟心疼的给她手指头上药: “你个死丫头,又是闹着要下乡又是割手指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缺心眼的玩意儿。” “妈!”程薇嘟嘴不满道。 也是纳闷了,她按照弹幕说的割了手指头把血滴在上面,怎么也打不开那什么空间。 弹幕也有些想不通。 【不对啊,书上就是这么写的,难不成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吗】 【难道提前剧透崩剧情了】 【反正女配没得到就行,可能要到了剧情空间才会解锁】 阮时苒花了一大笔钱心情舒畅,接受了一下程薇的目光洗礼,然后不声不响回了房间。 程薇收回手指,赵丽娟还在唠叨着: “你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苦,以为下乡是闹着玩的吗?手指破了这么大的口子,这几天不要碰水记住没?” 没等赵丽娟说完,程薇已经不耐烦的跑走了。 她拿出白玉锁,忍不住质疑:“这玩意真有空间吗?” 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程薇把玩着白玉锁,这玩意看着怎么那么像假货? 只是那个神奇的弹幕一直信誓旦旦的说里面有空间,程薇哪怕心有疑虑,也没有把东西丢掉。 重新又试了几次依旧没成功,程薇也觉得可能有别的条件才能打开,只能先把东西收好。 …… 收拾了几天,也到了下乡的日子。 阮时苒和程薇拖着行李箱,看起来心情都不错,不像是下乡知青倒更像是去旅游。 赵丽娟见女儿这样不禁摇头:“死丫头还以为下乡是好事呢?有你哭的时候。” 目光看到阮时苒更是糟心。 “眼皮子浅的玩意儿,不是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就是养不熟,还养出仇来了!” 两人就当没听到,赵丽娟骂了两句觉得没意思。 阮时苒和程薇一起出发,程建邦不亏是身居高位,仿佛忘了昨天的不愉快,临行前还假惺惺关心了几句。 阮时苒拖着行李,突然问道。 “程叔叔,我爸妈真的是因为事故死的吗?” 程建邦眉头一皱:“你这孩子胡思乱想什么呢,检查东西,准备上车去。” 看到程建邦的反应,阮时苒低垂着眉眼,握紧行李箱。 程薇知道会遇见顾孟舟,特意打扮了一番,头发扎成两股两边各绑了一根丝带,还穿了身布拉吉的连衣裙,看着不像下乡知青更像是出门跟对象看电影。 她一双眼睛在人群里搜寻着,没多久,她就看到了人群里极为显眼的一个男人。 【来了来了,薇薇要和男主遇见了】 弹幕一个个比程薇这个当事人还激动,让阮时苒无法忽视。 人群中的顾孟舟一身白色棉布衬衫,胸口戴着大红花,正在和自己的家人告别。 他剑眉星目,容貌俊秀,车站这边有不少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程薇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布拉吉连衣裙,小跑过去,甜甜地喊了一声:“孟舟哥。” 顾孟舟看了过来,认出这人是程薇,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程薇羞涩一笑:“孟舟哥,马上要去西北了,你担心吗?” 顾孟舟对程薇的态度还算不错,他虽然不怎么了解那边,但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应该不会混的太差。 “还好,都是去西北,你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可以过来找我。” 听到顾孟舟的话,程薇心里一喜。 但很快,顾孟舟就看到了阮时苒,忍不住皱眉。 “你们家不是去一个人就行了吗?” 因为那个荒唐的娃娃亲,顾孟舟一直不怎么喜欢阮时苒。 程薇眨了眨眼,一脸为难道:“姐姐非要跟过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是自愿下乡的,拦都拦不住,而且还找我爸要了三千块钱,说是下乡需要花销。” “三千?”顾孟舟心里对阮时苒更加厌恶,这个女人,一段时间没见,倒是更让人讨厌了。 程薇连连点头,添油加醋道:“是啊,我们也不知道她要那么多做什么,孟舟哥你说这么大一笔钱,她会不会在外面认识什么人被骗了?” “这么大笔钱,程叔叔就这么给她了?” 程薇露出委屈的表情:“姐姐说不给就要去街道办闹,我爸爸最近工作关键期,不能有一点乱子,她就是看中了这点非逼着爸给她。” “真的是一点也不替我爸妈考虑,好歹我爸妈也养了她那么多年。” “她就是个白眼狼,跟她沾上边就得被她缠上。”顾孟舟忍不住说了一句。 阮时苒拎着行李准备上车,正好听到了最后一段对话。 她看过去。 恰巧顾孟舟也看了过来,阮时苒五官立体长相美艳,很有视觉冲击力,他不禁愣了一秒。 想到阮时苒平日的做派,又很快回过神来。 “你们两个,脑子有病就去治行吗?” 阮时苒翻了个白眼,撂下这句话,直接上了车。 程薇被阮时苒骂了一句,小声嘀咕,然后赶紧跟在顾孟舟后面上车。 响应下乡的知青,当地知青办会提供车票补助。 车上人手都是大包小包,阮时苒的行李算不上多,就一个行李箱,里面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放的一些衣物和生活必需品。 这里人不少,她费劲地挤进去。 天气炎热,里面散发着一些浑浊的气味。 车厢的汽油味,汗味和一些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阮时苒眉心微蹙,心情不太好。 因为时间赶得急,列车员催促着大家快点上车,阮时苒眼前黑压压的一片,看着不少人出现在过道这边,还往她这里面挤。 有几人扑通一声摔倒在这边,阮时苒连忙起身躲开,但还是被一个人撞了一下,瞬间头晕眼花。 一个男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墨绿色帽子,拎着行李箱往身上一摸,顿时脸色大变。 “我钱包呢?” 王志文瞪大眼睛四处搜寻,过道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钱包被偷了!” 王志文急得满头汗,推开身边的人弯腰在地上找了一圈,然后想起自己刚刚碰到的人,转身看向阮时苒…… 阮时苒眼皮子一跳,顿觉不妙。 第四章 宋斯年,你怎么才来啊 “这位女同志,刚刚离我最近的就是你,你看到我钱包没?” 话里话外,就差指认是阮时苒偷了他的东西。 阮时苒拧眉摇头:“没看见。” 肩膀处还隐隐作痛,刚刚被撞拿一下,她都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 “钱包我一直捂着,就撞过去的时候松了手,你怎么会没看见呢?” 王志文不依不挠,非拦着阮时苒,让她说出个好歹来。 不少人探究的目光落在阮时苒身上,阮时苒握紧拳头。 王志文抹着额头的汗,喋喋不休继续开口道: “这位女同志,我家供我读书不容易,这次下乡就带了那些钱,还是东拼西凑出来的。你如果真的看到了,跟我说一声成不成?” 他看着很是可怜,但是被冤枉的阮时苒觉得自己更可怜。 “刚刚那么多人挤了进来,你就那么确定是我?” 旁边看戏的人纷纷开口了。 “哎呀,小姑娘我们都看见了,这人往你那边撞,其他几个人撞在另一边,能碰到他的只有你啊。” “人家好话说尽,也没直白说你偷东西。女同志,给自己留点脸面吧,我看你这样子是下乡的知青吧?快点东西给人家。” “看你穿戴也不错,怎么就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程薇和顾孟舟费劲巴拉挤上车的时候,就看到阮时苒那边跟其他人起了冲突。 “姐姐的脾气就是这样,让孟舟哥看笑话了。” 顾孟舟收回目光,心里对阮时苒更是厌恶,这个女人太不安分了。 他不愿跟阮时苒有交集,可惜他座位也在这节车厢,这会儿被堵得水泄不通,根本动弹不得。 有了周围人的助攻,王志文气焰更涨,步步相逼让她交出钱包。 【就爱看女配吃瘪,这些人简直太正义了】 【支持正义之士打倒恶毒女配】 视线中突然多了弹幕,阮时苒余光一扫,果然看到了程薇。 程薇迎上目光,朝她挑衅地笑了笑。 这时车厢后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周遭义愤填膺的群众立马就安静了下来,朝着声源处看了过去。 “疼疼疼!” 一位矮小瘦弱的男人姿势怪异地被钳制住,惨叫正是他发出来的。 钳制住他的人身形高大,宽肩窄腰,黑色长衫下肌肉虬结,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他动作利落,几下就束缚住瘦弱男的双臂。 男人犀利的眸光一扫,单手伸过去,从瘦弱男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夹子。 “是宋家的宋斯年吧,没想到他也下乡了。” “那人怎么惹了宋斯年啊?” 有人窃窃私语,王志文看到熟悉的钱包,连忙松开阮时苒小跑过去。 “这,这是我的钱包,谢谢同志。” 他伸手就要拿,宋斯年却抬高了手。 宋斯年体型高大,王志文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看。 “想拿回东西,是不是该跟人家女同志道个歉?” 宋斯年冷着脸,王志文心里发怵,连忙走到阮时苒身边,脸色尴尬。 “对不起,刚刚误会你了。” 阮时苒抿了抿唇,没有接纳这句道歉。 王志文站在中间,眼下尴尬的人反倒变成了他。 宋斯年抬腿,踹了一下瘦弱男。 “说,你刚刚怎么把人的东西给偷了的,让大家都听一听。” 阮时苒看着宋斯年,眼神闪烁着。 【好帅,可惜小时候就喜欢女配,是女配的忠实舔狗】 【哎呦呦,给人家女同志道个歉~实际上想说的是得罪了我媳妇别想跑吧】 【薇薇快把宋斯年收下,他以后比顾孟舟军衔还高!我们大女主多男主怎么了】 舔狗? 宋斯年? 他不是嘴讨厌她了吗?她对宋斯年有点印象,毕竟一个大院里的,难免有交集。 宋斯年从小就发育的好,比同龄人高一大节,是孩子里的小霸王。 那会儿她爸妈还在,宋阿姨跟她妈妈关系不错,两家人经常串门。 阮时苒小时候就长得精致漂亮,跟年画里的娃娃一样,经常跟在妈妈身后软软糯糯的到处叫叔叔阿姨,惹得宋阿姨好几次都想认干女儿。 原本她妈妈也被说得意动,毕竟能看出来宋阿姨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女儿,结上干亲也没坏处。 哪知道宋斯年就跟个小霸王一样,死活不同意,每次看见她都要扯她头发,经常要把她弄得掉小珍珠才罢休。 而且他还喜欢揍顾孟舟。 阮时苒跟顾孟舟在娘胎就结了娃娃亲,大人从小就说她以后长大了要嫁给顾孟舟当媳妇。 阮时苒不知道什么是嫁人,但她知道顾孟舟哥哥就是自己的家人,宋斯年不止欺负她还欺负她的家人。 所以阮时苒从小就讨厌宋斯年,后来去了程家情况才好点,两家一个在院子东头,一个在院子西边,交集变少了很多。 再长大些也不知道宋斯年是不是成熟了些,倒是不怎么欺负她,还是经常在学校欺负顾孟舟。 见了阮时苒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因此阮时苒一直以为宋斯年讨厌自己。 如果不是空间提醒着她弹幕说的是真的,她很难相信宋斯年竟然喜欢她。 “我……”瘦弱男子支支吾吾,“看人多乱,就顺手摸了一下。” 这话一出口,车厢里顿时炸了锅。 “你这叫顺手?那可是人家吃饭的钱啊!” “真不要脸,居然还敢赖在别人身上。” “要不是这位同志看出来了,人家女同志要受多大的委屈。” 原本怀疑阮时苒的人,一个个目光都变了,又开始对着瘦弱男子义愤填膺。 也有不少人眼里闪过尴尬,毕竟刚才他们还随声附和。 差点当了坏人,带着恼羞成怒的心态骂的更加大声,唾沫星子都溅了瘦弱男一脸。 王志文满脸通红,急急忙忙对阮时苒再次鞠躬: “同志,真的对不起,我刚才太着急,错怪你了。” 阮时苒觉得可笑,这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抓着她不让走,不就是看她是个小姑娘好欺负吗? 现在这副作态只让她觉得这人真是虚伪。 只是毕竟萍水相逢,也不能把他怎么着。 “我可受不起。” 说完把头扭到一边。 王志文讪笑了一下,期期艾艾地看向宋斯年:“这位同志,可以把钱包还给我了吗?” 宋斯年将钱包扔了过去。 “那,好汉,我能走了吗?”瘦弱男缩着脖子期期艾艾道。 “不能就这么放他走!” “对,这小子贼眉鼠眼的,一看就是惯犯。” “把他交给乘警。” 宋斯年还没说话,围观的众人开始不乐意了。 火车才刚开,这年头火车基本都是长途,谁知道这偷儿什么时候偷到自己身上来。 只有前日当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就算大家不说,宋斯年也没有放过这个男子的打算。 手上一使劲,又跟拎小鸡崽子似的,正准备带走,就有乘警拿着棍子过来了。 有热心群众早就偷偷跑去找乘警了,只是刚上车的人太多了,挤过来花了不少时间。 见没热闹看,众人很快散了。 “阮时苒?”宋斯年疑惑的声音响起,像是刚注意到对面的女生。 女生缓缓转过头来,他感觉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痛顺着血液往四处蔓延。 “宋斯年,你怎么才来啊~” 第五章 弹幕也该死! “没用的东西,还是那么爱哭。” 阮时苒愣了愣,眼泪差点憋回去,宋斯年真的从小喜欢她? 【呦呦哟,宋斯年你怎么才来啊~要不是知道女配倒贴顾孟舟我都以为她喜欢宋斯年了】 【我觉得有点磕怎么回事】 【什么都磕只会让我们营养均衡】 阮时苒咬了咬下唇,看着面前一脸嫌弃的男人,委屈巴巴的开口。 “他们都欺负我。” 说完这句,想到程建邦、赵丽娟夫妻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虚伪,这么多年寄人篱下的心酸,原剧情里被程薇抢走一切的自己,阮时苒瞬间红了眼眶。 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宋斯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滑落。 宋斯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忽地笑了。 “谁欺负你?我弄死他们,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脸上甚至还带着笑,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阮时苒怔了下,她发现宋斯年长得比顾孟舟还要好看。 他眉骨深挺,眼眸如夜色般沉静,睫毛微微垂下时带出几分冷淡与疏离,抬眸间却锋锐逼人。 鼻梁笔直,唇线薄而清晰,整张脸像刀削斧刻般利落分明,带着天生的凌厉气势。 站在人群里,即便一言不发,也自带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止住眼泪,抽了抽秀气的鼻子,摇头::“不要,你也会吃枪子,我要你好好的。” “嗯。” 眼前的女孩眼角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眼泪,却嗡嗡地说着要自己好好的。 宋斯年喉结不由滚动,感觉有点痒,说出的话却是: “别哭了,丑死了。” 【随便说句软话就给你小子爽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明明就给你哭爽了,死装男】 “前面的人赶紧让让,都堵在这干嘛呢?” 程薇冷不丁被后面大力推了一把,直挺挺的撞进旁边一个大伯的怀里。 程薇发出一声尖叫,下一秒,大力推开了对方。 “哎呦!” 大伯摔了个四脚朝天,发出一声惨叫,好在下面放了两大包行李,摔在上面缓冲了一下。 他爬起来指责道:“姑娘你咋乱推人呢。” “就是,人一把岁数了,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手怎么这么。” “看着也是个知识分子,不知道尊老爱幼啊。” 程薇委屈的咬着唇,有口难言。 只能任由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大伯也得意的看了她一眼。 刚刚她撞到这人身上,接着就感觉她前面被捏了一把,但这种事让她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就算给大伯定个流氓罪,她的名声也被毁了。 更何况阮时苒和顾孟舟都在这里,阮时苒以后一定会拿这件事要挟自己,孟舟哥也肯定会因为这件事嫌弃自己。 “我…我崴到脚了,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程薇气得都快吐血,却不得不站出来道歉。 明明一开始是站在这里看阮时苒丢脸的,偏偏阮时苒不仅没事,还冒出个更厉害的宋斯年对她百般维护,现在丢脸的对象换成了自己。 程薇见大家都对自己指指点点,只觉得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都怪阮时苒那个扫把星,孟舟哥说得对,谁沾上谁倒霉。 啊啊啊啊啊该死,老东西该死,阮时苒也该死。 【女主不哭,摸摸】 摸你麻! 弹幕也该死!!! “没事了没事了。”大伯见好就收,就怕给人逼急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当即挥了挥手,“我看人家女同志也不是故意的,算了算了。” “谢谢。”程薇心不甘情不愿的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小脸,也没脸躲在后面看热闹。 大步钻进车厢找自己的座位去了。 火车停靠的时候有些人耽搁了时间,从别的车厢上的车。 这年头车票查的其实不严,哪管你票上什么车厢座位,座位被占是常有的事儿,都花钱了,坐哪儿不是坐。 车票是无座? 那咋了?您就说花没花钱吧。 但这节车厢不一样。 下乡知青大多由街道统一组织,坐火车到插队落户的地方,人多的时候一趟车里全是待分配的知青,直接对接到指定的农村大队,有的不在不在站点大队再派拖拉机来接。 京城不是人口大省,包整列车不现实,所以就按车厢来分配。 阮知青所在的这一车厢都是知青。 乘务员过来一看又是这节车厢堵着了,嘴里嘟囔两句就开始赶人。 “都干嘛呢干嘛呢,按车票找座位,不准乱占位子。” 人群就像蜗牛又开始慢慢挪动起来。 她所在的是两座的位置,对面是两位女同志,旁边则是一位男同志。 几人看起来岁数相差不大,正对面靠窗的女生扎着两个马花瓣,面色红润,衣服上有几块补丁,但看起来精神很好。 而旁边的女生眉眼温婉,生得一双杏眼,眼角微微下垂,皮肤干净白嫩一看便知道在家里没干过什么活。 至于旁边的男同志,阮时苒只是礼貌性的看了眼,戴着眼镜看起来比较斯文,家里应该有知识分子。 对面窗户边的麻花辫女孩坐了一会儿,主动开口破冰:“我叫丁敏,你也是下乡的知青吗?” 她被家里人报名下乡,车票什么的都是家里人帮拿的,因此对知青都坐一起不太了解。 阮时苒点点头,帮她普及道:“我叫阮时苒我们这节车厢都是下乡知青。” 麻花辫女孩惊讶的瞪大眼睛,起身跪坐在凳子上,伸长脖子前后看了看,坐下来惊奇的说道。 “还真是!你们都是京城的吗?” 阮时苒感觉对方不太聪明的样子,这趟火车的起始站就是京城,而她们就是从起始站上车的。 旁边的女生摇了摇头:“我叫周琴,是来投奔亲戚,老家是辽吉那嘎达的。” 这女孩长得斯文温婉,说她是江南来的倒不让人意外,这满嘴的大碴子味,给人的反差太大了。 “哎呀我去,老妹儿你投奔亲戚咋下乡了呢?” 阮时苒暗吸一口气,这姑娘情商不太聪明的样子。 投奔亲戚却成了下乡知青,其中肯定有不少伤心事,这么大刺刺的问出来无异于朝人家伤口上撒盐。 果然斯文女生双眼无神的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坐他旁边的男同志见三位女生都介绍完了,正准备自我介绍的时候。 “啪嗒” 一个水杯被重重地放在小桌板上。 “这位同志,方便换个座吗?” 第六章 这才是我尊重的该看的 张朝阳看向宋斯年,沉默片刻:“同志,我们都是按票坐的,凭什么让我换座?” 勇士。 在大家敬佩的眼神中,张朝阳也心下飘飘然,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难道这人敢因为不让位置就打他不成。 阮时苒也对张朝阳另眼相看,毕竟宋斯年身形高大,刚还有抓小偷那么一出,给大部分人印象就是很不好惹。 没想到这个眼镜男看起来文文弱弱,还挺爷们儿。 注意到阮时苒在看这个小白脸,宋斯年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还算克制的拿起不锈钢水杯,微微用力,胳膊上的肌肉慢慢隆起。 松开手,水杯上留下五个明显指印。 宋斯年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张朝阳说道:“我这个人呢,不喜欢讲道理,倒是略通拳脚。” 张朝阳看看水杯,又看看宋斯年,那架势感觉捏的不是水杯而是他的脑袋。 “噗嗤” 旁边的吃瓜群众都被他这话都笑了,这哪是略通,那么大个不锈钢杯子都变形了,还是单手。 阮时苒忍不住捂嘴笑了笑。 对面坐着的丁敏和王琴也没忍住,想到刚才四人刚介绍了一番,也算是认识,想出来打圆场又怕宋斯年这个混不吝的连她们一块打。 张朝阳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这么多人看着呢,说不定就有分到同一个队上的知青,他要是屈服了以后,以后别人怎么看他? 好歹得被打一顿才能彰显出他不畏强权! 决定之后,张朝阳就这么梗着脖子仰头看着宋斯年,也不说话。 宋斯年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淡。 真要闹大了,说起来还是宋斯年理亏。 他这次是去西北进军营的,如果出了在火车上殴打他人的行为很可能对他以后的发展造成恶劣影响。 他并不是冲动没脑子的性格,相反,从小四肢发达的他头脑更加发达。 只是一旦牵扯到阮时苒,理智就仿佛下线了一样。 阮时苒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事情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因她而起。 “不好意思,张同志。这是我对象,可以麻烦你们换个座位吗?” 她柔柔弱弱的声音落到张朝阳耳中,蹦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回肚子里,好险,差点坚持不住了。 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 张朝阳也见好就收,故作大度的起身:“哈哈哈,原来你们是对象,不麻烦不麻烦。” 麻利的收拾东西跑路,只是临走前哀怨的看了阮时苒一眼。 吓死我了,你不早说。 宋斯年还沉浸在那句“这是我对象”之中,自然没注意到这一幕,否则看见这家伙临走之前还含情脉脉的看阮时苒,肯定没那么容易放他走。 “嘿,傻笑什么?” 阮时苒没好气的伸手在宋斯年面前晃了晃。 “谁傻笑了。”宋斯年回过神,下意识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纤细而白净,指甲修得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指节圆润不突兀,带着微微的凉意。 阮时苒咬唇,耳尖发烫:“你放开我。” 宋斯年那张痞帅的脸眉毛一挑,反问道:“我拉我对象,怎么了?” 阮时苒:“???” 对面两个女同志瞪大眼睛,眼都不眨的看着这一幕,两个母胎单身的女同志唯恐错过了什么精彩画面。 阮时苒又不是瞎子,不仅能感受到对面两人的炙热目光,还有过道对面似有似无的打量,心里有些不自在。 既有被别人打量的别扭,又有跟男生产生亲密接触的羞怯。 喜欢了顾孟舟那么多年,长大后两人连肩膀都没碰过一下。 宋斯年这厮见她走神,更是胆大妄为的用手指在她掌心划了一下。 轻轻的,有点痒。 不知为何阮时苒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整张脸也是肉眼可见的变成粉色。 再开口,声音都变得软软糯糯:“宋斯年……” 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勾人,宋斯年目光暗了下来,这是他从小到大放在心尖尖上的小人儿。 总能轻易勾起他的所有好与不好的念头。 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火,心里笑骂一句没用的东西,就跟小时候一样,被欺负了只会哼哼唧唧的喊他的名字。 殊不知这样让他更想欺负她。 【薇薇你凑近点,我看的清楚点】 【嘿嘿,这才是我这个尊贵的SVIp该看的剧情,话说回来,女配跟男配怎么不算青梅竹马呢,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楼上的我把你给你,我是尊贵的V6 SVIp,你这个项目我投了】 【不对啊,剧本里没写这段呐】 “姐姐你在干什么?!”程薇气愤的打断两人,大义凛然道:“你这样对得起孟舟哥吗?” 凭什么阮时苒能被比顾孟舟更厉害的宋斯年喜欢?她不是喜欢孟舟哥吗? 程薇绝不允许阮时苒喜欢上别人。 必须一直喜欢顾孟舟,然后亲眼看着她把顾孟舟抢走,再在角落里痛苦不甘的窥伺着她的幸福。 刚刚还在挣扎的阮时苒立马放弃抵抗,斜睨了她一眼:“我在干什么你不是全都看见了,再说了。” “人家顾孟舟都没意见,你在这又唱又跳的想干什么?”阮时苒抬眼就看见站在程薇身后的顾孟舟,冷笑一声,不客气道。 说完瞪了宋斯年一眼,示意他赶紧放开。 宋斯年不想放开,但见她脸色有些冷,怕真惹这小祖宗生气回头不理他了,只得悻悻地松了手。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个好脸色,他生怕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阮时苒,你以为这样做就能引起我的注意吗?”顾孟舟鄙夷的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我是不可能接受你的。那都是长辈之间的约定,我们是新时代青年,要有自己的想法,希望你早日找到自我。” 小时候记忆力那个粉雕玉琢的阮妹妹早已被消失,只剩下眼前这个心机难缠的阮时苒。 第七章 你配让她争风吃醋? 顾孟舟脸上的厌恶丝毫没有掩饰,阮时苒难得沉默片刻。 搞不懂她以前为什么会对顾孟舟那么死心塌地,难道是日久生情? 仔细想想,自从父母去世后,两人见面的次数也少了很多,一个大院的,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俩愣是一年到头看不见。 在学校偶尔遇见,一开始还会点点头打招呼,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顾孟舟对她也越来越没什么好脸色。 她阮时苒难道是个贱骨头,别人越看不上她她就越喜欢。 现在却隐隐有了不同的念头。 弹幕说过,她所在的世界只是一本书,所有人都只是作者笔下的一个人物,所有事情都是为男女主服务的。 而现在,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 她似乎脱离女配原有的设定,成了真真正正有思想的人,会开始反思她对顾孟舟一些莫名其妙地执念到底从何而来。 阮时苒也很想知道,她的改变是否又会引起其他书中后续剧情的改变。 现在的她对顾孟舟已经没有了滤镜,说话自然也不客气:“说完了没有?我早说过,你们两个脑子有病就去治。” “姐姐!”程薇咬唇,一脸委屈道:“我知道你看见我跟孟舟哥在一起不开心,你平常在家骂我我都习惯了,但你怎么能这么说孟舟哥。” 阮时苒笑,好大的一股茶味儿。 “一口一个孟舟哥,你爸知道你妈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吗?” “你!” 程薇脸色扭曲了一下,差点破功。 【不愧是女配,小嘴儿跟抹了砒霜似的】 【女配喝了口水,舔了舔嘴角,然后被自己毒死了】 【薇薇别跟她一般见识,等你当上首长夫人,那时你们不会有交集的】 程薇看了眼弹幕差点被气吐血。 这个弹幕怎么回事,真的不是阮时苒装神弄鬼搞出来的吗? 先是骗她割破了好几根手指头,结果连它们口中所谓的空间的鬼影子都没看到。 现在又尽说些让她想死的话。 顾孟舟冷声道:“够了!阮时苒我不管你在玩什么把戏,现在你立刻向薇薇道歉。程叔叔他们把你养大,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一点好女孩该有的样子。” “都是一个家里长大的,薇薇这么善解人意,你怎么就这么恶毒!这么多人看着,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一点也不自爱。” “我相信阮叔叔和时阿姨如果看见样子,也会对你非常失望!” 阮时苒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听到他提起自己父母的时候变了。 他有什么资格提她的父母? 明明是她的未婚夫却每次见面对她冷嘲热讽,现在更是为了程薇指着她的鼻子骂。 两家只是定了娃娃亲,不知道还以为她签了卖身契。 至于程家…… 天天给她吃剩饭,干不完的家务活,后来还是她个子长得快,穿不下程薇的旧衣服,否则还没机会穿新衣服! 要不是程建邦见财起意,甚至动用关系抢到了她的抚养权,拿着父母给的遗产她去哪里都会生活的很好。 顾孟舟还在喋喋不休:“……就为了争风吃醋,你太让我失望了。” “呵。” 宋斯年笑了。 顾孟舟瞬间收声,虽然还呆在原地,但身体却逐渐紧绷,看起来有点外强中干。 从小被宋斯年逮着揍,已经有点应激了。 想不明白阮时苒怎么会跟这种流氓扯上关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她争风吃醋?” 宋斯年慢慢起身,直接比顾孟舟高了半个头,他黑衫之下微微隆起的肌肉和顾孟舟空挡的衬衫形成了强烈对比。 宋斯年伸手一把揪住了顾孟舟的领口,将人拽至胸前:“有了老子这个珠玉在前,她能看上你这么块假玻璃片儿?” “哎哎哎,这位兄弟,有话好说。” “就是就是,大家都是下乡知青,要团结。” “嘿,不就一女人吗?哥几个伤了和气,不值当。” 宋斯年用力一推,顾孟舟倒退了几步跌坐进对面座位的一个男知青怀中。 扭头朝刚刚发声的方向冷嗤了一声:“刚最后那句谁说的?站出来,老子让你知道值不值当。” “不说是吧?” “是不是你?”宋斯年随手指了个穿绿色短袖的男人。 吓得那人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他又指着一个穿黑色长衫的人:“那是不是你?” “我,我可没说。” 宋斯年收起笑容,眉眼带着厉色:“不说是吧?那我一就随便指,指到谁算谁。” “是他说的!” “对,就是他。” “这位同志要敢作敢当,你也不想我们替你受过吧。” “就是,你不能太自私了,话说回来人家小情侣争风吃醋有你什么事,跟个长舌妇似的被打了也是活该。” “你…你们……” 一位留着寸头一脸痘的男人被推了出来,这帮孙子刚刚不也在旁边说得起劲嘛,现在一个个倒是正义凛然起来了。 虚伪,无耻。 寸头畏惧的看了宋斯年一眼,看到他粗壮的胳膊更是瞳孔微缩。 刚刚这家伙可是单手把不锈钢杯子捏变形了。 他长得不到一米七,大腿还没宋斯年胳膊粗,怀疑要是被来那么一下能给他拧骨折了。 身后的人一直推着他,退也退不回去,跑又不敢跑,寸头只能色厉内茬道: “你想干什么?车厢内严禁斗殴,为了个女人何必呢,这么多人看着的,我不过是说了句话,你要是动我到时候你被处分……” “老子先给你个处分。” 宋斯年狞笑一声,抬腿就准备走过去。 “不要。” 声音很轻很柔,却瞬间束缚住了凶猛的巨兽。 这种满嘴喷粪的男人阮时苒根本没放在心上,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他的话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上侮辱他人。 宋斯年就为这话把他揍一顿有点说不过去。 要是在京城这点根本不算是,揍了就揍了,这都不叫事儿。 现在大家都是下乡知青,还在火车上,这事很容易就闹大,为了影响没准还真会给宋斯年一个处分。 “哎。” 阮时苒有点头痛,这家伙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宋斯年你能不能有点脑子?你以为还在家里呢。” 第八章 你喝的是我的水 “阮时苒,我是在给你出气!”宋斯年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语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阮时苒无视其他人的目光:“我知道,但我不想你受处分。” “老子不在乎。” 阮时苒抬眼,对上宋斯年凶狠的目光,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鼻子一酸,眼泪便从眼眶中滴落。 她一哭,宋斯年就慌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明明是她凶他,怎么还先哭上了。 那些想安慰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就知道哭,我又没凶你,你哭什么。” “可是我在乎。”阮时苒用指尖抹掉眼泪,可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也不完全是因为宋斯年。 明明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点不痛不痒的冷嘲热讽对她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在程家她每天都会面对这样的事情。 可当宋斯年认真的,一个一个,非要找出口出不逊的人的时候,她就是想哭。 宋斯年表情不自然,哪还有心思找那矮冬瓜算账。 走回座位边,笨手笨脚的从口袋里拿出一节卫生纸,看似粗鲁实则轻柔地擦拭着阮时苒的脸颊。 他力气大,阮时苒皮肤又太娇嫩,哪怕收着力还是给她脸蹭出一片红痕。 宋斯年看着眼前的泪人儿,叹了口气:“我听你的还不行吗,别哭了。” 阮时苒抬眼,瓮声瓮气的开口:“什么都听我的吗?” 宋斯年:“……” 你是不是在演我。 阮时苒泪眼朦胧的等着他回答。 无奈的叹了口气,宋斯年听到自己说:“都听你的。” 最终,程薇跟着顾孟舟灰溜溜的回座位上去了。 宋斯年一坐下,就感受到来自对面两个女生巨大的热情。 她们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男生? 至于宋斯年是哪种类型,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宋斯年则是全程表现得都比较冷淡,如果不是先前看阮时苒跟她们说话,理都不会理。 除了阮时苒他对其他女生一向都是退避三舍,只觉得麻烦。 还是阮时苒介绍了一下两人之后,宋斯年才勉强做了自我介绍。 “宋斯年,他对象。” “宋~斯~年~”阮时苒藏在桌下的手精准的抓住了某处软肉,用力,旋转。 “嘶。” 宋斯年倒吸一口冷气,小女人下手真黑,这下不得青一块紫一块。 阮时苒阴恻恻的开口:“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不会说话总比有些人瞎了眼好。”宋斯年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道。 顾孟舟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软脚虾到底哪里好了?他一只手就能把他打趴下,每天只会假兮兮的对着女生笑,被人家嫌弃那么多次还死心眼对人家笑脸相迎。 结果呢? 顾孟舟对她更加恶劣,甚至在背后谈起也是满口嫌弃,每次被他知道都会给这小子揍一顿。 明明是替她出气,偏这小玩意儿还不知好歹,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反倒对顾孟舟嘘寒问暖。 想到这个,宋斯年就气得牙痒痒。 阮时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从小讨厌宋斯年不是没有原因的! 【可惜了,宋斯年好端端的长了张嘴】 【这家伙特意等女配下乡,知道女配去西北就去西北当兵,他真的,我哭死】 阮时苒伸长脖子看了看,程薇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跟对面座位的人换了位置。 顾孟舟没跟过来。 倒是惊讶了一下,她可是知道程薇原本可以不遭这个罪,完全是因为顾孟舟才下乡的。 现在连最爱的连孟舟哥都不要了,她想干嘛? 被打了一下岔,阮时苒原本有些生气,看见弹幕之后怒气也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她何德何能让宋斯年做到这般地步。 这就是喜欢吗? 她对顾孟舟,就像宋斯年对她。 知道宋斯年是为了她去西北当兵,心里说不动动容那都是假的。 可要说喜欢,又觉得还谈不上,经历了顾孟舟的事情,她对感情这事暂时没什么想法。 这次下乡前途未知,而且两个人很快也要分道扬镳,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父母的死因有蹊跷,她只想把当年的真相查清楚。 想到临走前给程建邦留下的“惊喜”,阮时苒心情好了起来,甚至对程薇笑了笑,笑得在一旁偷窥的程薇一脸懵。 不是,她有病吧? 阮时苒收回目光,慢条斯理的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这才开口道。 “宋斯年,你在吃醋?” 宋斯年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因为刚刚喝了水而饱满滋润的粉唇,忍不住喉结上下滑动。 宋斯年:“你喝水了。” 阮时苒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眼神,宋斯年莫名其妙就懂了。 所以呢? 宋斯年指了指桌上的水杯:“那是我的杯子。” 【没事的薇薇,宋斯年很快就会因为女配对男主死心塌地而失望离开了】 【我觉得按这个剧情发展有点玄】 什么? 阮时苒大脑宕机。 她喝的是宋斯年的水? 阮时苒看了看桌上的水杯,又看了看憋笑的宋斯年,故作镇定的眨了眨眼睛。 “哦,都是同志,不拘小节。” 殊不知粉面桃腮早就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宋斯年的身份这节车厢里的不少人都知道。 下乡知青大部分都受过教育,有几个人曾经跟宋斯年是校友。 都知道他是宋家的小儿子,背景深拳头硬,是个混不吝的性子。 一般人都得罪不起,得罪的起的又打不过。 毕业后很多人都理所应当的认为按照这副好身手,还有家里的背景,应该会当兵。 现在却出现在知青的车厢里,难道宋家要不行了?还是孩子太叛逆,要下放改造一下。 但如果是锻炼的话也不用这么狠吧,一般大院子弟都是放到京郊的军队里,眼下这趟车可都是去西北的,说是流放都不为过,不过机会也多。 那儿的条件听说十分艰苦,这车厢里都是要么是想去西北一展拳脚的,要么就是一点关系没走的。 而且……陆时苒怎么跟宋斯年在一起了? 学校里谁不知道阮时苒爱顾孟舟爱得死心塌地。 还是说宋斯年锄头挥得太好了,把这墙角挖倒了? 其实是宋斯年找了关系,特意把座位换到阮时苒一起,本打算是给他这么多年的感情一个告别。 第九章 红烧肉 “我可没有阮同志那么不拘小节。” 宋斯年正色道:“我从小到大都没谈过对象,今天不仅被你摸了,名声还被你毁了,阮时苒同志你必须对我负责。” 这家伙还真是不要脸,阮时苒差点被气笑了,说他是她对象,还受委屈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 再说,她什么时候摸他了? 宋斯年装作不经意的抹了抹腰,阮时苒心口一堵,那叫摸吗? 她明明是掐。 阮时苒冷笑:“呵呵,那你想怎么负责?” 宋斯年顺着她刚才喝过的位置,也学者她有条不紊的喝了口水,这才慢吞吞的开口道: “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跟你计较,就吃点亏,以身相许吧。” 说完还煞有介事的叹了口气,好想吃了多大亏一样。 阮时苒这下是真的红温了,知道说不过他,直接伸出魔爪…… 宋斯年咬牙切齿:“好男不跟女斗。” 回应他的是阮时苒再一次手下使劲。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渐渐黑了,阮时苒这次的目的是宁西。 算是西北比较好的地方,为数不多的平原地区,街道办多少知道她的处境,动了怜悯之心给她尽可能安排的。 聊天得知宋斯年这次是去军营报道,家里人安排的地方是定西,跟宁西相隔将近五百公里。 知青车厢还算好的,至少都有座位,但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硬座,开始不时有人还是站起来在车厢里活动。 其他普通车厢可就没这么轻松了,你前脚敢离开座位,后脚就被人占了,只能自认倒霉。 有朋友还好,如果是独自出行,很多人上车之后不敢吃也不敢喝,就怕上厕所座位没了。 阮时苒去了趟卫生间,门一反锁好就钻进了空间里。 “呼” 刚进来就深深地吐了口气,感觉真个人都轻快了些。 走到灵泉边洗了把脸,又去旁边的地里看了看自己前两天种下去的种子,惊奇的发现土壤里面已经钻出了一截绿色。 这长得也太快了! 看来空间里面种菜可以加速生长,之前买了不少种子,等到了宁西至少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就是肉有点少,程建邦给了三千块加上卖房子的三千五,钱不少,可票没有。 这次准备物资,不仅把她这些年存的票用光了,还花钱跟别人买了不少。 布票粮票糖票最多,工业票也有一点,就是肉票不多。 没办法现在肉太紧张了,每个人每个月也就几辆的肉票,自己吃都不够,很少有人拿出来卖。 阮时苒知道还有个地方能弄到肉——黑市,但她找了几天都找不到门道。 “要是空间能养活物就好了。”阮时苒感慨道。 回到座位上,发现不少人开始吃晚饭。 大部分都是馒头就水,条件好的则是加两个鸡蛋。 “帮我拿下包。”阮时苒踢了踢宋斯年的鞋子。 宋斯年放下书,没有被打断的不悦,起身拿包。 程薇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脸得意道:“姐姐~这是孟舟哥给我的桃酥饼,你要不要尝尝?” 阮时苒用看小丑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不用了,我带吃的了,你自己留着慢慢吃吧。” 怎么回事?阮时苒怎么不生气。 程薇不死心道:“姐姐生气别跟吃的过不去啊,反正孟舟哥还有很多,不够我可以去拿。” 阮时苒这回没搭理她,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 一打开,来自国营饭店油水十足的红烧肉的香味瞬间在整个车厢弥漫开来,攻陷了每个人的味蕾。 “我带了红烧肉,桃酥饼太干巴了,我吃不惯。” 程薇感觉受到了侮辱,但红烧肉的香味实在霸道,平常吃到的人都不多,更别说这会儿大家吃得基本都又冷又硬。 程薇咽了咽口水,眼珠子一转:“姐姐,这么多红烧肉你也吃不完,不如我帮你分担点。” 阮时苒反应更快,把饭盒往后一收,有宋斯年堵在中间,程薇根本够不着,只能干瞪眼。 “那怎么好意思呢,妹妹你平常胃口就小,不要辜负你孟舟哥的好意。” “我吃不完这不是还有我对象吗。” “呜呜,妈妈,妈妈,我要吃肉肉,我要吃肉肉。”隔壁车厢传来一阵哭声。 原来是红烧肉的香味太过霸道,这会儿已经飘到隔壁去了。 一个中年大妈带着孩子,伸长脖子正往这里面看。 “我的耀祖啊,别哭了,妈这就带你吃肉肉。” 中年大妈眼珠子转了转,没看见火车管理员,直接拖着孩子钻了进来。 哭闹的孩子一听到能吃肉也不哭了,挂着个大鼻涕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阮时苒的饭盒。 大妈一屁股挤开程薇,满脸笑容道:“这位同志,孩子苦得厉害,你看你那么多菜也吃不完,能给孩子分点尝尝味儿行吗?” 这时程薇也不气了,还在旁边帮腔:“这孩子哭得太可怜了,姐姐你就分他点吧。” 小孩在家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既然妈妈说带他吃肉,就理所当然的已经把这碗红烧肉当成自己的了。 直接往阮时苒身上扑,伸手就要抓碗,嘴里还在叫着:“坏女人,还我的肉肉。” “孩子怎么了?” 宋斯年一把拎住他的领子把人扔回大妈身上,看见阮时苒身上被小孩留下的黑印,表情冷厉。 “东西多了就要分给你,老子活腻了你家孩子能不能替我去死一死呢?” “你这男同志怎么说话的,她那么多肉分给孩子点怎么了?” “他那么小,替我死两年怎么了?除非…” 宋斯年说完上下打量那孩子一眼,下一秒嘴巴说出的话跟刀子一样:“…这孩子天生就活不长。” 中年大妈立马一屁股坐地上,边拍大腿边大声哭喊:“欺负人了,知青欺负人了,连孩子都咒,一点人性都没有了,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得,大家伙评评理。” 大家伙也不敢评理…… 反而对宋斯年更加忌惮。 刚刚的一切众人都看在眼里,这事本来就是中年大妈不占理,人女同志自己带的菜凭什么分给你们? 就算吃不完,那不还有这么大一车人吗。 哪轮得到你一个“外车人” 虽然也有人心里觉得宋斯年那样说一个孩子有点过了,但之前矮冬瓜男子的遭遇还历历在目,这会儿谁也不敢站出来指责,就怕宋斯年当场开始算账。 “哎呀,我的桃酥饼。” 第十章 与宋斯年告别 原来是小孩没拿到红烧肉,转眼就看上了程薇手里的桃酥饼,小孩子比起肉其实更喜欢糖一点。 何况桃酥饼的香味也很霸道! 黑漆漆的小瓜子直接飞快地从程薇手里抢过一大半,忙不迭往嘴里塞,没等程薇反应过来,就又伸手来抢。 “啊啊啊好恶心,滚开。” 程薇也不是好惹的主,一把推开了还要再抢的小孩,狠狠地擦拭着手上的食物残渣。 这下阮时苒也不急着吃了,把饭盒收起来看戏。 小孩子被推倒在地上,立马哇哇的哭起来。 “呜呜呜,打她,打她。” 原本撒泼的大姐看自己自己孩子被推倒,立马调转火力,抱起孩子指着程薇破口大骂。 “小贱皮子,连个都下这么重的手,你家爹妈是怎么教你的。” 程薇从没这么丢脸过,面红耳赤反驳道:“他先抢我东西的。” “耀祖他就是个孩子,你一个大人跟孩子计较什么?还知青呢,我呸,一个赔钱货,还敢打我们家耀祖,老娘非得让你知道厉害。” 中年大妈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一边腾出一只手掐程薇。 小孩破涕为笑,在大妈怀里鼓掌:“打死她,打死赔钱货。” 程薇也并没有站着不动,不时反击,可惜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哪是常年干活的大妈对手。 直到吃完饭的乘警赶过来阻止,这件事才告一段落。 只是之后大家的胃口都淡了很多,呜呜呜,想吃红烧肉。 阮时苒让宋斯年拿出碗,给他分了大半盒。 国营饭店东西不便宜,但分量也是真的足,这一碗比她的脸还大,根本吃不完。 而且刚才宋斯年替她挡了麻烦,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大不了没吃饱等会儿再去空间里吃点,这样的饭盒里面还放了几十份。 …… 火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两天时间就这么不慌不忙的过去了。 “马上到宁西了啊,宁西下车的可以拿行李了!!!”乘警举着大喇叭一个一个车厢的通知。 车厢里多了不少空位,宋斯年帮她把行李箱拿了下来。 心下一紧,这箱子太轻了! 毫无疑问里面根本没多少东西,阮时苒之前让他拿的包也是i轻飘飘的,程家对她这么差吗? 宋斯年不禁对她下乡之后的生活感到担忧,她这么柔弱,又这么爱哭,能干活吗? 要是有人欺负她怎么办? 不,一定会有人欺负她,她长得这么美,想到听说过的一些女知青被的遭遇…… 宋斯年突然生出跟她一起下乡的想法。 “我要走了。”阮时苒把书塞进包里,起身。 宋斯年很想跟她一起走,但他有自己的理想,还有家人的期望,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火车的速度已经降下来,阮时苒见他没开口,抛开一些杂乱的念头,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 没推动。 “嗯?”阮时苒抬头,一脸疑惑。 宋斯年很想问阮时苒愿不愿意等他,等他努力爬上去,可以申请家属随军。 可这事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而且跟阮时苒的关系才刚缓和一些,这种问题太突兀了,也太不负责任了。 “等一下。” 宋斯年想起什么,起身打开自己的行李,从翻了翻自己的口袋。 把身上的钱和票据一股脑的塞进阮时苒包里,“这些钱和票你拿着,缺什么就去买。” “这是我的地址,有事你就给我写信,我看到信一定给你想办法。” 没事也可以给我写信。 阮时苒错愕的看着包里的钱票,感觉自己鼻子有点酸酸的,她看着宋斯年诚挚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头。 “就知道哭。” 宋斯年扯了扯嘴角,伸手笨拙的替她擦掉眼泪。 “到了那里自己留点心眼,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别省钱,每个月我发津贴就寄给你。” 他感觉女人真的是水做的,眼泪怎么越擦越多。 “你…你别哭了,我不是管你……” “我知道的,宋斯年。”阮时苒笑中带泪,点点头道:“我都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 宋斯年也如释重负的笑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 目送火车离开,阮时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百分百史诗级过肺,然后吸了一大口灰。 “呸呸~” 西北的风很大,现在已经入秋,就连风里仿佛都搀着沙子。 看了看车站里面人还是很多,她刚刚送宋斯年离开耽误了一会儿,知青几乎都已经走了。 阮时苒感觉精神还不错,这两天吃喝喝好,就是睡得不怎么好,不过在水里加了点灵泉水之后改善了很多。 这会儿也就是眼睛红红的,衣服有还点乱,刚刚挤下车的时候弄乱的,比起其他人那可就好太多了。 两天没洗头洗澡,火车上抽烟的,放屁,还有各种各样食物的味道把每个人都腌入味儿了。 隔老远就能闻到。 而别人油头垢面的时候,这两天阮时苒都会趁着上卫生间的功夫偷偷钻进空间里,泡在灵泉中痛痛快快的洗澡。 她发现自己的皮肤似乎变得越来越好了,之前只是比正常人略微细嫩白净些,现在则是肤若凝脂! 不仅如此,以前小时候不小心留下的一些小疤痕也完全消失了,如今身上的皮肤比刚出生的小孩还嫩。 仿佛上好的羊脂玉,连毛孔都看不见。 阮时苒拎着自己的行李箱慢悠悠的朝着知青集合点走去,别看她的行李箱尺寸不小。 其实里面就放了点被子衣服之类的很薄又很占空间的东西,显得鼓鼓囊囊的,实则根本没有多少重量。 也难怪宋斯年会误会,以为她受到了苛待。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点他还真冤枉程建邦了,这回程建邦可是给了她整整三千块的下乡生活费,买了不少东西全放在空间里的。 要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她连这点东西都不想拿。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由奢入俭难吧。 等阮时苒走到知青集合点的时候,那里已经汇集了不少人。 仔细看就知道这些人都分成大大小小的队伍扎根堆在一起,这趟车从京城到西北,中途陆陆续续上了不少知青,到了陌生的环境,大家下意识会跟熟悉的人抱团。 “刺啦……刺啦……喂?喂!” 第十一章 延河公社 “所有人安静!”所有人整齐看向不远处一个小看守岗顶上。 一名头上扎着毛巾的中年男子正爬在上面,手里举了个小喇叭。 迎上这群清澈又愚蠢的眼神,陈明华心里叹了口气,上面想帮他们西北建设的心可以理解,但这一群小娃娃有什么用嘛? 打又打不得,好多人连菜都认不全,还得从队上安排人教他们,这都马上要秋收了,尽会给他们添乱。 想到之前的几批知青,陈明华子感觉心更累了。 “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都去延河公社报道!张盼娣、周招娣、赵来娣、阮时苒……” 陈明华在一堆娣中猛不然念到这么个名字还楞了一下。 特意打量了一眼对方,这女生看着也太白了,又瘦,那腰还没有他大腿粗,怕是挑个水打个喷嚏都能把骨头打折了。 真是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前面几个一看就是不受家里待见,这个一看就是家里太待见了。 不过这姑娘长得太好看了,得提醒下延河公社的人,给她安排个好点的大队里,不然怕是要惹出乱子来。 宁西算是西北比较好的,但还是穷啊。 下面娶不到媳妇的光棍一抓一大把,女知青都是城里来的,大部分比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里人好看点。 可不给村里的那群汉子看出了歪心思。 每年下面都会闹出不少动静,去年延河公社下面的清河村就出事了,女知青也是性子烈的,直接跳河了。 重要的是那姑娘家里还是个有背景的。 延河公社的社长都换人了,当时的知青负责人跟清河村村长现在还在嘉海关修长城呢…… 陈明华心里有了打算又继续念了几个名字:“行了,你们都去延河公社那边。”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好几张熟悉的面孔也都被分到了延河公社,林林总总将近三十个人,分好几辆拖拉机拉走。 知道今天是接知青的日子,公社直接开了三台拖拉机,十几个人挤挤刚好够用。 等到了延河公社,大部分人都一脸菜色,差点吐出来。 公社外面已经有四个人在等着了。 一群人就跟待宰的羔羊似的站成一排,任由对面的几名大队长打量。 “行了,这是咱们延河公社下面的几个大队长,也是你们要去的地方。” 接下来又开始漫长的念名字环节,胜利大队的大队长打量着分给自己的几名知青,脸都绿了。 两男五女,就一个女生看着像是能干点活,两个男生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跟个玉米秆子似的,还带个眼镜。 至于另外四个女孩子那就更加没眼看,咋还有个穿裙子的,看到阮时苒的时候徐前进也愣了一下,这姑娘也太好看了,一看就是精细着养大的,家里人怎么舍得让她下乡的。 看了眼知青介绍信,呦呵,大部分京城来的。 那咋还这么瘦?大队长想不明白。 那可是首都啊,伟人脚下,京城的人还能吃不起饭的么? “哎。” 又叹了一口气,徐前进本就耷拉的眉眼又下垂了些,看起来更加命苦了。 只是退货也是不可能退货的,上头的安排大队必须服从,给组织添乱的事决不能干。 “咱们队没有拖拉机,你们把行李放牛车上,大家走路吧,争取下午赶到队上。” “什么?!我们要走路过去?”程薇一听就炸毛了,她脚上穿的可是百货大楼买的小皮鞋,一双二十块呢! 这路上都是泥,走完鞋子不就毁了? 徐前进又叹了一口气:“没得办法,我们大队上只有红旗大队有拖拉机,其他几台都是公社的。” 张朝阳也不想走路,他建议道:“那我们可以坐牛车啊。” “那咋行。”徐前进瞪大眼睛,摆摆手:“你们这么多人,给我牛坐坏了咋整,这牛在俺们大队可宝贝着呢,农忙的时候能干不少活。” 没准比你们加起来还多。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顾孟舟站了出来:“队长,您看这样行吗?我们男同志辛苦一点没关系,女同志坐牛车吧,她们坐了几天火车怕是身子熬不住。“ 张朝阳很想不同意,但眼前除了阮时苒另外三个女知青全都朝顾孟舟投去感激的眼神,他这会儿敢反对一个字只怕瞬间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阮时苒只是单纯的觉得队长不可能答应这事,根据她的观察,这头牛年纪不小了,而且一只蹄子看起来不太自然,可能受过伤。 而她们女知青加起来也有好几百斤,再加上七个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对这只牛而言有点超负荷了。 果然,顾孟舟说完,徐前进的脸色不太好看,直接一屁股坐到牛背上:“要么把行李放上来自己走,要么拉着行李自己走。” 他态度强硬,显然是没得商量了。 第十二章 大公无私徐前进 “等会儿,你可以上车。” 徐前进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这茬,指着阮时苒说道。 这位可是刚才公社的人特意找他要“关照一下”,也是因为这出徐前进才觉得阮时苒背景不简单。 压根想不到只是陈明华见她长得太漂亮,怕惹麻烦才特意对延河公社的人叮嘱的,接头的人误会了,这才又找到徐前进叮嘱。 典型的村东头张家丢了羊,传到村西头就成了张家死了娘。 只能说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嗖嗖”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阮时苒,阮时苒也懵了。 怎么回事? 这位大队长为什么对她特殊关照?她又不是女主,清楚自己还没到人见人爱的地步。 不过能不走路那自然是最好的,知道了原剧情之后,她算是发现了只要人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因此也不客气,抬腿就上了牛车。 “凭什么她能坐车?你搞区别对待。” 徐前进:“胡说,我们大队谁不知道我徐前进最是大公无私。” “我不管,要么大家都上车,要么她也不准坐。” “你是大队长还是我是大队长?我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女娃娃来教,再说这是我们队里的牛车,我想让谁坐就让谁坐。” 其他几个知青的脸色都不太好,但对他的话也无可指摘。 丁敏则是无所谓,反正好东西从来都轮不到她,生活将她反复捶打,她早已学会认清现实。 【徐前进表面老实爱记仇,不过也有个优点拿了东西就办事】 阮时苒顶着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感觉这牛车都舒坦了不少。 她也看见了弹幕,想了想从借着陶包的动作从空间里拿了两个大肉包子,挪到牛车前面,将其中一个肉包子递给徐前进。 “大队长,咱们村离公社这么远您肯定还没吃午饭吧,来,吃点这点垫下肚子。” 徐前进在她凑过来的时候就闻到了肉的香味,肚子不争气的叫了声。 不是饿的,是馋的。 他的确是一大早赶过来,但也不至于空着肚子,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带了玉米饼子。 那玩意干巴巴的还剌嗓子,不过顶饱。 徐前进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没接:“不用,我从家里吃过东西出来的,不饿,赶紧拿回去。” 阮时苒听出了他的言不由衷,不由分说地将大肉包子一把塞进徐前进怀中。 “嘻嘻,队长就当帮帮忙,你看这包子这么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伟人都说了浪费粮食可耻。” 徐前进叹了口气,觉得以阮知青那小体格子,说吃不完肯定没撒谎,浪费粮食那可不行。 勉为其难道:“那行吧,下次阮知青少买点,可不兴浪费啊。” “谢谢大队长帮忙。” 老话说得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拿起肉包子咬了满满一口油之后,徐前进对阮时苒开始和颜悦色起来,这批知青里面还是来了个好苗子啊。 等到吃饱喝足,一盒大前门又掉进怀中。 刚还有说有笑的徐前进愣了愣,扭头看向阮时苒。 这啥意思?一个人抽不完? 阮时苒笑眯眯道:“出发时可能不小心把家里的烟也装进来了,我也不抽,队长要是过意不去就给我讲讲咱们队的情况吧。” 徐前进眼睛眯了眯,你要是这么说,那他可就知道怎么来事了。 接下来的路上,对阮时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胜利大队在泉沟村,近黄河的一条支渠,渠水由黄河灌溉农田,村口有一条小沟,沟底有泉眼,常年流水不断,村里能种的蔬菜比较丰富,因着水资源丰富村子南边有一片很大的柳树林能够抵挡住大量风沙,在整个延河公社都能排进前三。 村子有百来多户人家,离城镇很近,赶集的时候村民会拿菜、鸡蛋去大队供销点换布票、油票到镇上消费。 阮时苒从他的话中了解到胜利大队的情况还算不错,之前她还以为要住窑洞来着。 但听起来胜利大队至少实现了住房和用水自由。 看得出来徐前进对胜利大队很骄傲,很多时候不用阮时苒问,他自己就滔滔不绝的讲上了。 从他家远房侄子找关系进了造纸厂拿到城里户口,到村里母猪的产后护理,她靠在草垛上,眼皮像挂了铅似的,打着架不住地往下坠。 脑袋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下磕在肩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到了!下车咧!”徐前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她猛地惊醒,差点把额头磕在行李包上。 抬头一看,远处就是大队院子的土墙,门口竖着的木头在烈日下格外醒眼,上头写着几个大字——泉沟村。 今天是赶集日,这会儿差不多下午三点,村口几个赶集回来的村民远远瞧见,立刻招呼着同伴看热闹。 “呦,这就是城里来的知青?瞅瞅那姑娘的裙子,跟我今天在百货大楼里看到高级货一样。” “可不是,脸白白的,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能锄的动地吗?” “唉,咱大队又得搭进去粮食喂闲人咯。” “可不是咋的,上头公社也太欺负人了,去年也给我们分配几个小鸡仔。” 这几年陆陆续续来过几批知青,知青对于村里人来说已经不新鲜了,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如今的嫌弃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大部分知青刚来的时候身体素质都不高,稍微干点重活不是喊累就是晕倒,总不能拿根鞭子在后面抽他们干活吧? 干活少拿到的工分就少,工分少换到的粮食就少,粮食少了不够吃,怎么办? 也不能看着名义上帮他们建设泉沟村的知青们饿死,还得白白倒贴不少粮食,村民心里早就有意见了。 还对知青抱有希望的几个人,再看到张朝阳,程薇几个之后也是彻底死心。 这几个女知青一个比一个纤细白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一看就没下过地。 目光移到男知青身上,眉头更是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一个穿衬衫一个戴眼镜,看着就不是干活的料。 自从知青下乡之后,村里的大糙汉小姑娘们哪见过这种,再加上这帮子城里娃能说会道,把她们迷得五迷三道,整出不少破事。 一天天净是事,地里的事都操心不过来,这帮知青还给大家整一堆烂摊子。 第十三章 知青宿舍 “同志们,欢迎到咱胜利大队来!咱这大队啊,就靠黄河水吃饭。你看那条渠——” 老知青抬手一指,不远处水渠蜿蜒流过,渠边稻田一眼望不到头,绿油油的秧苗在风里起伏。 “春天插秧,夏天锄草,秋天割稻打谷子,冬天修渠积肥,一年四季没个闲下来的时候。” “地是好地,可也最要人力。这不算算日子。” 老知青赵杰停下脚步,语气顿了顿:“咱这边风沙大,靠黄河水灌溉,缺了水就没收成。渠口塌了,咱们得跟村民一块儿抢修。遇上秋收,那镰刀一把把下去,可就得看你们的力气了。” “再过两个月又要秋收了……” 赵杰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耐人寻味,像是怜悯又像是在怀念。 三年前他第一次体验到秋收繁忙,原来是这样把人逼到极限的劳累。 在城里时总嫌上下学路远,如今想想,那算什么苦? 等到秋收时,才知道什么叫天没黑,人不敢停,什么叫一口饭,要用一身汗去换。 几人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显然对秋收两个字没有任何触动。 “还好你们不是冬天来的,秋收前还能攒点工分换粮。” 王琴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要是工分不够咋办?” 赵杰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村里往年收成都还不错,没闹过饥荒,可以拿钱偷偷跟村民商量一下换点粮食。” 他说得含糊其辞,但大家都听明白了,这是变相的拿钱买粮食了。 这事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但在各个大队上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不然让这帮知青怎么活?要完全指望着队上补贴过活也就能吊着一口气,吃不饱就更没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又挣不了工分。 上面对这种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少兜里有钱的知青还有点盼头,兜里没钱的知青,那也有另一个办法…… 很多家里条件不好又干不了活的知青后来都会找个村里人结婚,怎么不算扎根农村呢。 【薇薇别担心,十月份就恢复高考,你提前带着男主准备可以少走两年弯路】 阮时苒瞳孔放大,心跳如雷。 十月份恢复高考?! 算算时间,也就三个月,她之前徐徐图之的计划全部得推翻。 可以预见到时候颁布这条消息会在全国知青心中掀起如何大的巨浪,报考的人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仔细想想,她还是很有优势的。 在学校的时候成绩就很好,老师也说过她是个好苗子,又是今年的应届生,书本上的知识大都还记得。 接下来三个月只要认真学习应该问题不大。 程薇也是被高考的事情惊得不轻,一路上罕见的沉默寡言起来。 就在两人心不在焉中,赵杰带大家走到几间土坯房前:“这就是咱们的知青宿舍,四个人一间,都是睡炕上的大通铺。” “井水在院子里,用水得自己打。”赵杰说到这里一脸庆幸的感慨道:“我们大队的知青宿舍还算好的,隔壁石头沟大队就惨了,还得跑去河边打水。” “厨房在旁边,也是公用的。不过锅碗瓢盆大家都可以用,我们老知青都是搭伙做饭的,你们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一起。” 每天下工大家都累得一根手指也不想动,要是一个个等做饭,天黑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而且很多男知青做的饭连自己都吃不下。 后来大家商量了一下就搭伙做饭了,女生轮流负责烧饭炒菜,男生也是打水劈柴之类的。 碗筷什么的自己洗自己的。 这么分配下来,给大家都省了不少事,麻烦的就是大家难免口味有不同,比如有的人喜欢吃辣,有些人不能吃辣,有些人喜欢吃甜的,有些人喜欢吃咸的。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众口难调,反正轮到谁做饭就按照自己的口味来,爱吃吃不吃拉倒。 “咱们队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赵杰舔了舔嘴唇,一路上说得他口干舌燥。 丁敏紧了紧行李,有点难为情的开口:“赵知青,我有个问题,那搭伙吃饭大家粮食都是放在一起的吗?” 老知青她不清楚,但她们四个新来的女知青里看起来就她能干活,要是粮食放一起她看起来更吃亏。 而且这大锅饭男女都一块,男生饭量大,吃的更多,丁敏感觉跟男生那边比自己又要吃亏。 所以想着先问清楚,要是两头吃亏的话还不如自己单独做。 她也不想这么斤斤计较,但没办法,家里给的钱票不多,而且明说了等到了乡下一切就得靠自己,为了以后不饿肚子她只能精打细算。 其他人也看向赵杰,别管看起来怎么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更吃亏。 赵杰明白丁敏的顾虑,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 “这个你不用担心,咱们每个人的粮食都是自己管的,做饭的时候你吃多少就拿多少出来交给当天做饭的人就行。” 大家闻言都松了口气。 这下丁敏反倒心虚,不好意思起来,怕另外三个女知青对自己有看法。 偷偷打量阮时苒三人的脸色,见她们并没有看自己,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阮时苒压根就没打算跟大家一块吃,空间里有那么多物资都没用,光是那些大米就够她自己吃一两年了,而且三个月后就要高考,每天除了干活体力劳动她还要学习脑力劳动,在吃食上就不能省。 观察到赵杰头发枯燥,脸颊两侧都没什么肉,不用想就知道大锅饭肯定不会吃的太好。 那她还怎么用空间里的物资改善生活质量? 总不能别人吃糠咽菜,你在旁边大鱼大肉吧。 而且那么多张嘴,她屯的那点肉,拿出来还不够大家吃一个礼拜。 但自己吃的话过三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王琴看着柔弱,但相当干脆利落,当即表示:“那我也跟大家搭伙一块吃。” 丁敏也没意见,也跟着表态:“我也一样。” 张朝阳扶了扶眼镜,也说道:“我也一起吧。” “那你们三个怎么说?”赵杰看向剩下没吭声的三人。 第十四章 安顿 程薇和顾孟舟当然不想吃大锅饭,他们眼睛又不瞎,而且都是家中独子独女条件好,要钱有钱要票家里也会每个月搞票过来。 但也有个致命的共同缺陷——两人都不会做饭。 顾孟舟想了想,问道:“我可以跟大家搭伙,只是是我想加菜的话,可以单独另做吗?” 赵杰看着他若有所思,折腾了一天顾孟舟的衬衫凌乱但并不没有皱褶,说明面料很好,又看他气质不一般,家境肯定不错。 这是兄弟能处,脸上的笑容热烈了些,“没问题兄弟,就是得你自己做或者跟让炒菜的人同意就行。” 顾孟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也算我一个,薇薇你要不要也一起?” 程薇对着顾孟舟甜甜一笑,“我听孟舟哥的。” 只剩下阮时苒没说话了,赵杰早在人群中就一眼注意到了她,但她一路上几乎没开口过。 当下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问道:“那阮同志你呢?” 太美了,她的美是直观震撼的,属于你也许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的那种。 没有人会不为她的美貌惊艳,好在赵杰有自知之明。 阮时苒摇摇头:“我就不跟大家搭伙了。” “行,我知道了。”赵杰点点头。 顾孟舟看着阮时苒平静的样子,破天荒提醒道:“现在大家都一个队的知青,应该团结合作,我们之间的事可以暂时放一放。” “你知不知道我们每天上完工有多累?” 程薇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意。 明明她才是那个为了他千里迢迢跑到西北的人,肯定是阮时苒那个贱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勾引了顾孟舟。 哼,原来之前火车上的做派都是为了吸引孟舟哥的注意,一路上装模作样,差点连她也骗了过去。 阮时苒才不管顾孟舟脑子里想什么,现在完全不想跟顾孟舟有任何牵扯。 只要他不往她跟前凑,两人之间说到底也没深仇大恨,当个陌生人相处就行。 程薇不一样。 于公于私两人都处于天然敌对面,她倒是很想答应顾孟舟来恶心一下程薇,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跟你没关系,我对吃的比较讲究,搭伙也要重新做,麻烦。” 【阮时苒不应该屁颠屁颠答应男主的要求,然后一直给男主各种倒贴吗】 【恶毒女配太嚣张了,还不是花的我们薇薇的钱】 【那本来就是阮时苒家里的钱吧……】 顾孟舟突然想起在火车站时,程薇说过阮时苒拿了三千块钱,自嘲一笑。 她神色坦荡,说话直接得让人心头一哽。 这下不止程薇,大家心里都酸了。 “行,那就这样,你们先把行李放放,收拾一下,等会我带你们去大队会计那里领取物资,都是免费的。” 丁敏瞪大眼睛:“咱大队这么好?” 赵杰笑了:“这是知青办给的补贴,每个刚下乡的知青都能拎一份,咱每个月还有八块钱津贴可以领,不过这钱得第二个月才发。” 丁敏这下是真觉得下乡下对了。 一个月八块钱! 她在家天天干活一个月别说钱了,还要天天挨骂。 “早知道就早点下乡了。”她不无遗憾的想着。 几个女生跟着大队长走到宿舍门口,推门。 木门嘎吱一声,扑面就是一股闷热的土腥味。 房子显然很久没人住了,土坯墙斑驳脱落,墙角积着厚厚一层尘土。 屋里空荡荡,只靠墙砌了一溜土炕,炕面干裂起皮,像黄泥板被烈日晒过头。 炕头歪着一只破碗,落满灰尘,边口还缺了一块。 窗户糊的纸早被风吹得破碎,残边卷曲着贴在窗框上。 外头热浪一阵阵涌进来,把屋里熏得更闷。 屋顶的椽子裸露着,稻草垂下来,灰尘在光线里浮浮沉沉。 阮时苒走到最里面的位置把行李箱放下,伸手在炕沿上一抹,指尖全是土灰。 “这里很久没住人了,你们晚点回来得自己收拾,先把东西放这屋子就行,等会儿找会计领锁跟钥匙。” 女生这边放好行李后大家到院子等着,赵杰又如法炮制的带着两个男生去宿舍。 他们是两个人,他们运气好,正好男生有间屋里还空了两个床位,进去卫生都还行。 行李放好了一伙人又朝着会计那边赶。 “我姓刘,是咱们大队会计。时间不早了,我就长话短说,不耽误大家时间。咱们今天先安排吃住,明天早上开工,咱们大队工分都是按实打,干多少,就有多少工分。” “干的多就有饭吃,干得少只能勒紧裤腰子。” “而且提前申明一点,咱们大队最多只能提前预支十斤的粗粮,后面会拿工分抵。你们刚来没有工分,有谁需要预支可以找我登记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京城来了,高低有点家底,前一个月的口粮还是有的。 见没人吱声,徐建设继续道:“那行,既然没人要预支大家排好队,拎你们的生活用品。”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一张很薄的被褥和一卷草席还有一只搪瓷缸,每个宿舍只有一盏煤油灯。 …… 回到宿舍,几人撸起袖子打扫。 随便一扫就是一把灰,捂住口鼻等了好一会儿才散掉。 “这房子得多少年没住人了,咳咳,阮知青不好意思,等会我给你弄干净。” 阮时苒选了最里面的位置,四人的床位从内往外依次是她,丁敏,王琴,程薇。 阮时苒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反正还没开始收拾,多点灰少点灰没什么区别。 天已经有点擦边黑了,点燃煤油灯,几人一边打扫一边聊。 “我们以后就是住一个屋子,就叫彼此的名字吧,知青叫着太生分。” 大家又重新介绍了一下彼此基本情况,阮时苒跟丁敏、王琴都认识,程薇先前没坐在一起,这次大家都对彼此的基本情况有了些了解。 丁敏好奇道:“你们姐妹姓怎么不一样?” 阮时苒:“我是她家领养的。” 丁敏连忙道:“不好意思。” 程薇跑过来抓住她的手,表情受伤道:“姐姐,别这么说,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我爸妈也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 丁敏看着程薇跟阮时苒姐妹情深的样子,感慨道:“你妹妹对你真好,我也有三个妹妹,她们也很可爱。” 第十五章 有钱人的身份瞒不住了 “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现在家里没人洗衣做饭也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 阮时苒闻言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在家的时候过得好不好?” 丁敏沉默片刻,有些迟疑:“我不知道,说实话,我感觉这里好点。在家干活还得挨骂,这里干活有钱,到时候拿了钱给她们买糖吃,我听说大白兔奶糖可甜可香了,让她们也尝尝。” 【这个年代的已经很苦了,女孩更是天崩开局】 【说实话她还算好了,我听我们老家的人说以前很多人看生的是女孩,第二天孩子就没了】 宿舍一时间有点沉默,阮时苒看到弹幕的话心情沉重,她运气真的很好,爸妈就她一个孩子,别人都有弟弟妹妹。 以前她还问过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弟弟妹妹,当时爸妈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因为他们的心很小,只想把所有的爱都给苒苒。 当时她似懂非懂,长大后才知道这份爱有多沉重,阮时苒心口叹了口气,看着一脸期待的丁敏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说了句: “你自己手里也留点钱。” 丁敏不以为意:“工分够我吃了,要钱干啥呀?” 阮时苒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每个人想法都不一样,何况两人的交情也没到推心置腹的地步,说多了没准还觉得在挑拨她跟家人的关系。 抽出胳膊,袖子上顿时多了道黑漆漆的爪子印。 程薇捂嘴,故作惊讶:“哎呀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阮时苒一脸无奈:“以后大家住在一起,妹妹你可不能像在家里一样了,你要不先去烧水洗个澡吧?” 程薇一愣,立刻明白阮时苒这是在挤兑她不讲卫生,不过坐了两天火车还收拾了半天卫生,仔细闻闻有一股淡淡的酸臭味,封闭空间内还是挺明显的。 没有太多时间理会程薇的想法,阮时苒从行李拿出一块崭新的布料和一捆线,爬上炕在墙上比划起来。 “阮知青你这是在干嘛?” “我想弄个帘子,挡一下,这样平常换衣服什么的也方便。” 她习惯一个人住,身上还有空间,挡一下多少能有点隐私,一想到在这么多人面前换衣服就浑身不自在,她特意选了块深蓝色的布,不仅挡风也多少能挡点光,睡得踏实点。 “哈哈哈,咱都是女人这有啥。”丁敏笑她矫情。 比划好大概的尺寸后,阮时苒出门找赵杰借了锤子,又要了几个钉子,回来框框三两下就把床帘弄好了。 还别说,这布一拉上捂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等程薇烧完水回来,立马理所当然的开口要道:“姐姐,也给我点布呗,给我也弄个帘子遮起来。” “可以,五毛钱一尺,你要多少。” 她从小到大对阮时苒都有优越感,现在还没认清形势,故作疑惑道:“姐姐,爸爸出发前不是给了咱三千块生活费吗?” 阮时苒对程薇的话感到诧异:“原来我是你姐姐,还以为我是你妈呢。” “而且这三千块是我爸妈留下的钱,你当时在旁边不是听着的呢吗?” 程薇怒了:“咱们一家人有必要算的这么清清楚楚吗?” 阮时苒乐了:“就因为是一家人才只要了三千块,这点钱连我爸妈留的五分之一都不到呢。” 程薇心里一惊,阮时苒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就连她也是一次无意中偷听到爸妈说话才知道原来阮时苒的爸妈那么有钱。 程薇看了房间里另外两个一眼,讪讪道:“姐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吃饭穿衣念书哪样不要花钱。” 阮时苒点点认同:“那肯定很费钱了,吃剩饭穿你的旧衣服,看来念书很贵了。” 丁敏和王琴大为震惊,这下两人就算是傻子也知道阮时苒跟程薇不对付了。 三千块钱,五分之一?那阮时苒父母不得留下,嘶!一万多?! 她爸妈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也太有钱了,她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一个月加起来才七十块钱,这得存多少钱。 而且程薇家也太黑了吧,拿了人这么多钱,还给人吃剩饭和旧衣服。 念书才几个子儿,没看出来程薇家里这么黑心。 老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程薇估计也是个黑心肝的,不然哪来的脸还想分阮时苒的三千块钱。 说话含含糊糊,什么“爸爸给咱们的生活费”差点把她们也给带偏了。 啧啧,仔细想想,程薇穿的也是花里胡哨,又是布拉吉的连衣裙又是新买的小皮鞋,头发上还绑两丝带,阮时苒看起来就简单多了。 丁敏性子直,不会掩饰自己的表情,她打量的目光和眼中的鄙夷都十分明显。 王琴倒是收敛很多,只是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跟程薇之间的距离。 两人的态度不加掩饰,程薇自尊心强本就是个好面子的人,这下被阮时苒戳穿是面子里子都没有了。 咬了咬唇,心中的难堪让她在屋子里感觉坐立难安。 “我去烧水。”丢下这句就匆匆跑出去了。 阮时苒觉得经过程薇这么闹腾,她是个“有钱人”的事是瞒不住了,索性也没打算隐瞒,正好为以后好吃懒做有个由头。 她都这么有钱了,吃点好的怎么了?少干点活怎么了? 下乡对知青没有强制要多干活,每个人只有一个基础的工分任务,何况看除了刚开始的时候,这两年抓的也越来越松。 阮时苒打算完成任务就摆烂,每天打打猪草什么的做点轻松的活。 程薇跑了,气氛反倒轻松了点。 王琴看着她的窗帘也有点意动,但她没那么多布料,“你还有多的布吗?我想换点也搭个帘子。” “布倒是有,这是土布不值几个钱,你看看要多少。” 这话点明了要布可以,拿钱买!布的确不值几个钱,但这个口子不能开,以后还要生活在一起一段时间,一开始就得把这边界立好,接下来相处能省掉不少麻烦,再说也没跟她算布票。 王琴松了口气,土布不贵,虽然有点肉痛,但为了以后住的舒心点当即就给阮时苒拿了一块钱。 “嘶,王知青你这也太浪费了。” 第十六章 迎新会 丁敏想不通,就一个帘子花一块钱值吗?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 要她说还不如做身衣裳,这还不知道要在队里呆多久,拢共也就带了两套薄衣服,一套厚衣服。 王琴也开始钉帘子,解释道:“咱屋子对面就是厨房,有时候门开着,挡着点好。” 丁敏这么一想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男女知青一起搭伙吃饭,男生也会进厨房。 这要是哪天别人在房间进进出出外面刚好有男知青经过,那真是羞死人了。 但她下乡家里没有多少钱,想问阮时苒能不能先欠着等以后她努力干活,挣工分换了粮食抵,又拉不下这个脸,最后嘴皮子上下翻动两下,还是没说出口。 阮时苒出去打了盆水,把自己床边的灰都擦干净,房间里有四个柜子用来存放东西,一人一个,又把墙角的柜子擦了一遍。 等旁边丁敏也弄干净后,才拿出大队里发的棉絮垫在最下面,再把草席擦了一遍,垫在上面。 最后又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了床厚被子垫最上面,铺完床单,又拿了枕头被子,这些都很新,一看就是刚买的没用过。 几人的床位都焕然一新,丁敏的被褥看起来就旧的不行,上面还有几块补丁,王琴的看着倒是还好,不是新的但应该用的时间不长,阮时苒一看不仅新还不便宜。 四个人里就丁敏过的最差,沮丧了一下,她又很快打起精神。 在家靠父母出门就得靠自己了,以后别人说不定也会羡慕自己能干。 丁敏和王琴还没有忙活完,她们已经决定跟老知青们搭伙吃饭,从行李里翻出一袋粮食。 下乡知青主要吃的都是玉米面,这个街道办会提前说过,把粮食袋子拿出来,在上面做好标记。 空间里面啥都有,但阮时苒也不能当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该有的东西还是得准备好的。 集体生活最大的弊端就是没有隐私,但阮时苒也没想过搬出去住,不说村里还有没有空房子,就算有她一个女孩子也不敢去。 人生地不熟的,不说她长相这么惹眼,就说她身怀巨款这事,难免不会有人动歪心思。 乡下不像城里,她可是看见弹幕给程薇说了不少女知青的事。 在农村男人就代表了家庭的劳动力,男人越多工分越多,而且家里男人多别人也不敢惹。 重男轻女的现象更严重,导致男多女少,很多人到了适婚的年龄找不着媳妇。 以前知青下乡村里是没有建知青宿舍的,都是轮流安排大家去村民家里住。 那些没结婚的小伙子本来就憋着火,家里又多了个女人,每天走来走去在面前晃,时间久了,有人就忍不住了。 后来这种事情多了,上面才规定每个大队都必须给知青建房子,一开始还有房屋补贴。 架不住国家正是花钱多的时候,后来财政紧张,取消了这项补贴,让大队找空屋子给知青们住就行,住宿条件自然也就没那么好了。 三个月后就恢复高考,阮时苒完全没了一个人住的心思,那空间用起来自然也没那么方便。 比如她一些明面上的事,吃喝拉撒什么的,肯定要老老实实在知青点进行。 平常生活跟大家在一块,既然已经选择不跟大家搭伙吃饭,锅碗瓢盆那些是公用的,她还得准备柴火,还有调料之类的。 她又问了问赵杰哪里可以换柴,天马上要黑了,她一个女生出门不安全,赵杰说她今晚可以用厨房的,明天补回来就行。 厨房里有四个灶台,只有两口锅,铁锅要工业票可不便宜。 这会儿知青已经陆陆续续下工了,阮时苒刚给锅烧上水,厨房就走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周启明看见阮时苒眼前一亮,下意识露出爽朗的笑容:“这位同志,你是今天新来的女知青吗?” 这两人应该是老知青,三人简单互相介绍了一下,不过都是第一次见面,也就客套了几句,又开始忙活起做饭的事情。 等水一热,阮时苒就把它倒进桶里,抬出去简单洗了个澡。 回去的时候发现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正纳闷人都去哪儿了。 “新来的女知青在吗?”李秀梅站在窗户边,朝屋子里面问道。 阮时苒:“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是这样的,刚你不在,你室友都在院子里,新知青来都会开迎新会,你收拾好了赶紧过来。” 片刻后,收拾妥当的阮时苒出现在院子里。 夜幕落下,知青院的土院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扑闪,影子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长凳临时拼在一起,一堆人围坐着,搪瓷缸里泡着茶叶,盆子里是炒瓜子,气氛紧张里带着点新鲜热闹。 老知青刘大勇第一个拍着大腿开口,嗓门震得人心一颤: “新来的同志别拘着,咱这是迎新会!咱胜利大队可不养闲人,谁也别想着偷懒。不过呢,干活累归累,咱先得熟络熟络。来来来,新来的都报个名,从男同志开始!” 新来的张朝阳有点拘谨,挠挠头,笑道:“我叫张朝阳,京城来的,刚读完高中。” “平常喜欢看书写日记,家里一共四口人,我排行老大,还有个妹妹。第一次下地,往后多仰仗大家。” 刘大勇哈哈一笑:“高材生啊,那更得好好干,别叫咱笑话。” 大家跟着笑起来,紧张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坐在角落的顾孟舟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顾孟舟,京城人。” 他话音一落,便低下头捧起茶缸。 场面一时安静。 王琴声音轻轻的,有点怯生:“我叫王琴,沪城人,家里人都不在了。” 她眼眶微红,大家都看了过来。 李秀梅笑着拍她肩膀:“没事来了这里,咱们都是你的家人。” “谢谢。”王琴小声道谢,看起来很感动。 “我叫丁敏,老家是津市人,后来搬到京城。家里还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我没上过学,但干活特勤快。” 程薇撇嘴,心想:“那么能干活该你当一辈子苦力。” 接着站起身甜甜一笑,“哥哥姐姐们好,我叫程薇,跟孟舟哥是一个院子里的……” 最后轮到阮时苒。 她环视一圈,众人眼睛都落在自己身上,笑着开口:“我叫阮时苒,从京城来的。以前没干过农活,不懂的地方,还得各位多担待。” 一阵窃窃私语响起,有人小声说“这姑娘能行吗”,也有人盯着她的衣服打量。 刘大勇赶紧拍手道:“行啦,大家刚来的时候都一样,先是新手,干几天就熟!秋收的时候可等不人,咱得拧成一股绳互相帮助。” 第十七章 上工 天才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声响。 “都起来,今天得上工。” 几个人迷迷糊糊翻身,三两下洗了把脸。 夜里打的井水冷得透骨,阮时苒甩了甩手指,指尖一阵发麻。 “人都起来没?” 院门“吱呀”一声,徐前进夹着一卷花名册走进来,另一只手拎着把旧镰刀。 “今天队里来的几个新知青头一回上工。”他环视一圈,点点头:“先跟我学割猪草。” “队长,这个我会!”丁敏举手问道,“我听说种地工分高,我能去种地不?” 徐前进眼皮一掀,淡淡一句:“你是队长,还是我是队长?” 话落,整个院子静了。 丁敏讪讪放下手。 “割猪草也不是糊弄的事。”徐前进敲了敲镰刀,要讲方式方法,“割猪草要注意留茬三寸,烂叶子杂根扔掉,一层不能超三指厚,得翻着晒。” 他把手中的那把旧镰递过来,和颜悦色道:“阮知青,你用这个。” “谢谢大队长。” 阮时苒接过,扫了眼徐前进耳朵上夹得大前门,对他的友善心知肚明。 程薇今天特意穿了件浅黄衬衣,领口打了个蝴蝶结,笑盈盈开口:“大队长,我们是不是得割一整天啊?” 徐前进“嗯”了一声:“先去渠边那片,风大,草长得快。” 他把扁担往牛车边一放,催促道:“大家都抓紧,日头上来了你们更遭罪。麻绳在墙根,背篓先铺粗秆再叠细叶,省得回去倒不出来。” 这些都是老把式才知道的细节,阮时苒听下来受益匪浅,没想到只是简单的割个猪草也有这么多门道。 她去墙边拎起背篓,沿口还有点土渍。 背篓浅浅的竹刺扎手,她把手指一收,忍着。 “我挑好了。”程薇抢先扯了根新麻绳,回头对她一笑,“姐姐慢点儿,小心割破手。” “走吧。” 徐前进一抖肩,走出去爬上牛车,一行人浩浩荡荡跟在后面。 …… 田坎边,风声呼啦啦。 “从这边开始。”徐前进把镰刀在空中比了比,“刀口朝外,手护里。斜着下压,别戳直的。” 阮时苒应了一声,把镰刀挂在小臂,半蹲下去。 她先攥住一撮草根,手腕一拧,刀背贴着掌心,“刷”的一声,草顺势倒下。 她照着“留茬三寸”的说法,一镰接着一镰,很快地面露出整齐的一圈浅根。 程薇站在上风口,镰刀舞得挺快,却胡乱割,野菜杂叶一股脑塞背篓。 她抬眼见阮时苒慢吞吞的动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姐姐,你太慢了。猪又不挑食,割那么干净做什么?” 阮时苒头也不抬:“徐队长说了,挑轻晾得快,不容易坏。” “哼,瞎讲究。” 程薇故意又抓了一把杂草往背篓里按了按。 风呼得更大,草尖乱晃,光斑像碎银子撒了一地。 阮时苒把背篓放倒,先在底部铺了一层粗秆,横竖交错,又叠了一层细叶。 每一把草入篓前都要抖一抖,把碎渣抖掉。 最拖拉的是张朝阳,手上全是口子,一边吹气一边嘟囔。 “你这割到手了?”丁敏瞥到她指尖一道白痕,“戴手套没?你不是还有布吗,可以缝个手套戴着。” “没事。”阮时苒把手往衣角轻轻一蹭,继续割。 “还分堆,就你会装模作样。”程薇又冷笑一句。 阮时苒没搭理,她心里清楚,队长特意叮嘱过的事,绝不是小题大做。 能一次做好,何必留麻烦? 渠边泥湿滑,阮时苒差点一脚踩空。 抬眼时,正看见程薇的背篓满得鼓鼓囊囊,最上面竟压了块湿泥,显然故意的。 “哎呀,这么点活,有人就是拖后腿。”程薇拍拍手,话里话外都在挤兑。 阮时苒没吭声,把最后一溜草割净,捆成一小束一小束,在结尾打了燕尾扣,这样回去拆晒更方便。 程薇跟顾孟舟动作最快,两人割完背篓就先去交猪草了。 拒绝了丁敏帮忙,阮时苒的背篓几乎是最后装满的,就连张朝阳都实现反超,好在丁敏和王琴一直在等她,三人一起往晒草场走。 远远看见场上几堆草,其中一堆显眼地高出半头。 徐前进先放下背篓,不说话,伸手抓起那堆草一把,“哗啦”一抖,泥点啪啪落地。 他的眉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没说话,转手抓另一把,指尖一捏,指腹立刻湿了。 “这草太湿了,不合格。”他说得不紧不慢。 程薇眼珠一转,忙笑道:“今天风大嘛,草本来就湿。晾晾就好啦。再说,你看人家割这么多呢。” 徐前进冷哼:“量多不抵勤。湿草晒不透,猪吃坏了要拉稀。到时候你去给治?” 程薇一噎,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她哪懂这些。 猪肉可是稀罕物,城里人能不能吃上肉就看下面的大队养的猪好不好了。每个大队都有猪肉指标,猪可是重要资产。 说难听点,猪生病了还得从公社请医生过来,人生病了都不一定会请医生。 轮到阮时苒的时候,她利落的把背篓倾倒,三堆分层铺开。 先把长茎一字排开,枝头朝外,再把细叶像被子一样薄薄盖上。 徐前进走过来,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面露满意:“阮知青干得不错。” 这个阮知青果然是个好苗子,说话一点就透,做人做事都漂亮,显然把他的话都听进去了。 也不用他再找人翻腾一遍,徐前进满意道:“阮知青啊,把这些草捆拆开就放这院里晾,这边风口正,翻起面来也方便。” 阮时苒还准备去拆草捆,余光却瞥见那堆“最高的草”里,露出一截白布条。 她留了点心思。 那布条是她早上撕下的旧手帕,缠在草绳里用来做记号的。 她每一小捆猪草都打了燕尾活扣,布条缠在里面,不可能自己跑到别人堆里。 阮时苒走过去,把那捆抽出来,手一拎,“哗啦”一声,外头的阔叶散开,底下露出几把熟悉的长茎——茬口齐整,根茎干净,分明是她割的。 她眯眼,抬手晃了晃布条,冷声道:“我的草怎么跑到你这堆里去了?” 程薇脸色“唰”地变了,嘴巴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认错了吧……” 第十八章 猪草风波 “我的草捆只打活扣,你其他的都是死结。” 场院里人都愣了,丁敏瞪圆了眼睛,王琴抿着唇不说话,张朝阳更是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程薇脸色白了一瞬,旋即硬着头皮笑:“谁规定我一定要打死结,我混着打不行吗?” 她指尖在布条上一抹,那布条确确实实被她在早晨撕下时缝了一个小角,针脚还在。 “那这布你怎么解释?” 程薇心头“咯噔”一下,耳尖一阵红,呼吸急促: “我……我只是手快了点,拿错了而已。” 她眼神乱飘,试图寻求顾孟舟的支持。 顾孟舟皱眉,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 他心里清楚,刚才阮时苒割草的动作一板一眼,程薇的草里会出现这样的整齐茬口,简直天方夜谭。 慢慢理好背篓,阮时苒道:“我记号都在这儿,谁想抵赖都没用。” 说着,她又从另一捆草里抽出一条相同的布条,手指轻轻一晃,布影清晰。 这个贱人原来早就防着她了。 程薇脸色瞬间垮下,嗓子发干,拉着阮时苒:“姐姐,你干嘛要害我。” 阮时苒抬眸,甩开她的手:“偷东西不揭穿才叫害人,你不要脸,我还要工分呢。” 这一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程薇脸上火辣辣的。 阮时苒看程薇死鸭子嘴硬,她慢条斯理蹲下,把那一捆草拎到众人眼前:“徐队长说过,留茬三寸。你们看——” 她拈起一茎草,指尖比划,根茎齐整得像尺子量过。 再看程薇那堆,杂草参差,甚至还带着半截泥根。 “这是你割的?行,你现在照样再割一把,割得一样整齐,我立马给你道歉。” 程薇被逼得一时语塞,额头渗出细汗。 割猪草也是门技术活,显然程薇浑水摸鱼的半天,根本没学会这技术,徐前进觉得这个方法可行,说道:“这个主意好。” 程薇握镰刀的手发抖,犹豫半天,咬牙割下去。 “嚓” 草歪歪扯扯地倒下,根部参差,泥巴还溅了她一鞋。 顾孟舟:“……” 阮时苒进“啧”了一声。 “行了,甭比了。”徐前进脸色一沉,把花名册往大腿一拍,喝道:“程知青今天工分全扣,记零!” “全扣?!”程薇尖声喊出来。 她倒也不在乎这点工分,家里出发前给了她一点钱,而且爸妈说了,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给她五十块生活费,这时候五十块钱够普通人一家生活了,根本不愁吃喝。 但一个工分没有等下工回去,被老知青们怎么看她? 昨天闹了那么一出,本来就在宿舍丢了大脸,她还准备跟老知青搞好关系搬出去住。 “咋的,不服气?”徐前进斜睨她,“你要是没拿,割的草堆哪去了?拿出来给我瞧瞧!” 程薇气急败坏,脸涨得通红,偏偏又说不出话。 割猪草这种轻快活一般都是队上孩子在做,本就简单,就这程薇还要偷奸耍滑,几个来帮孩子交猪草的村民恰巧见证了这一幕。 “哎呀,这小姑娘心眼儿忒坏了。” “人长得好看,心咋这么歪呢。” “割个猪草都要偷奸耍滑,连我家二蛋都比不上,能不能把她退回去。” 程薇耳朵嗡嗡响,恨不得立马钻进地缝。 张朝阳摇头道:“程知青,这差距太大了,你还是快点跟你姐姐认个错吧。” 丁敏拉着阮时苒的小臂,小声感叹:“阮同志你真厉害,要不是你留心记号,还真让她得逞了。” 王琴则沉默,但看阮时苒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徐前进把花名册一合,冷冷说道:“阮知青干得不错,细心。以后割草,就按她的规矩来。谁要是偷奸耍滑,被我逮到,工分照样扣光!” 说完,他叼起大前门,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飘散开来。 她猛地拉住顾孟舟的袖子,不死心道:“孟舟哥,我我就是着急拿错了,你相信我。” 顾孟舟面色僵硬,甩开她:“你先闭嘴。” 【噗哈哈,男主也嫌弃了】 阮时苒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程薇气急败坏的模样,这种感觉,比当面骂她痛快多了。 徐前进收回目光,板着脸道:“大家记好了,干活要实在,偷奸耍滑,最后丢人的是自己。” “现在你们去把自己的割的猪草都摊开翻晒干,谁再敢胡乱应付,照样扣工分。” 众人轰然散开,场面却依旧热闹,三三两两都在低声议论。 程薇被人看得脸上火辣辣的,眼泪憋不住往下掉,狠狠一跺脚跑了。 草场渐渐安静下来。 散场后,程薇跟在顾孟舟身后,一脸委屈。 “孟舟哥,你看见了吧,姐姐就是故意的,她处处要跟我作对。” 顾孟舟抿着唇,眉心紧皱:“够了,别说了,薇薇你今天确实做的不对。” 他又不是傻子,事情的真相已经很明显了,显然是程薇拿了阮时苒的草以次充好,心里对程薇有点失望。 程薇咬牙,心头的羞耻感像火烧般蔓延。 她想象着刚才众人看笑话的眼神,恨不得钻进地缝。 感受到顾孟舟明显冷淡的态度,程薇有点慌了,不行,她必须赶紧挽救一下。 “孟…孟舟哥…我错了。”程薇声音颤抖道:“我就是想起姐姐逼着爸爸拿了三千块钱,想拿点她的草出出气。” 程薇说完,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看的顾孟舟心有不忍。 程薇抽泣道:“孟舟哥,姐姐变了,昨天还在宿舍里说我坏话,带着其他两个人孤立我。” 她一把扑进顾孟舟怀中,“呜呜…我只有孟舟哥了。要是你也不理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撑下去。” 顾孟舟没想到她会扑过来抱住自己,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下意识想要推开她,但程薇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一时也不好用力,怕伤着她。 好在程薇特意选了个没人的位置拦下顾孟舟,没人看到这一幕。 不过才花骨朵的年纪,程薇长得本就甜美可爱,这会儿哭起来眼睛跟鼻头都红彤彤的,像个无助又可怜的小兔子。 顾孟舟原本冷硬的脸色也在她一声声哭诉中缓和下来,薇薇妹妹还是个孩子,不过一时糊涂做了坏事,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听到阮时苒带头孤立她,内心更是对程薇泛起了一丝怜惜,对阮时苒则是更加厌恶不喜。 还真是个白眼狼,怕是在程家就对薇薇心怀嫉妒,这才刚下乡第一天就忍不住露出獠牙。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顾孟舟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你是珠玉,阮时苒就是片烂瓦,跟她硬碰你肯定要吃亏的,下次不要这样了。” 程薇抬头看他:“呜呜,孟舟哥,你原谅我了吗?” “我什么时候怪过你。” 程薇这才破涕为笑。 第十九章 造谣 大队是不管饭的,上午干完活后大家都回知青点吃午饭。 一般都是做玉米糊糊或者窝窝头,丁敏几人回宿舍拿了自己的量,交给厨房,厨房今天轮到冯丽娟做饭。 冯丽娟长相一般,眼睛上挑嘴唇薄,让人看着就是个厉害的性子。 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片菜地,这些收成没算在集体里,不光是泉沟村这样,在十里八乡的大队这种做法都很常见。 要是被人告发后果很严重,但没人会这么干。 大家都知道是为了发展无怨无悔。 但不妨碍大家想办法尽可能提高下自己的生活水平。 留点小菜地,又不耽误生产,公社对这种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知青院子旁边也种了一片菜地,多少能填饱肚子。 中午冯丽娟准备做窝窝头,炒盘菠菜,再煮了几个土豆。 阮时苒没跟大家搭伙,她做饭的时候去了昨天赵杰告诉她的那户人家换了点柴火,又多给了两毛钱让给送到知青院里去。 等她回来的时候,冯丽娟已经差不多快炒完菜了。 几个新来的知青没经验,早上来不及准备吃的东西就去上工,一上午饿的不行,这会儿丁敏几个正眼巴巴的坐在院子里等开饭。 老知青都会提前准备几天的玉面饼子,放面耐放,每天早上出工前就着水当早餐。 柴已经到位了,阮时苒回到房间,立马钻进空间拿了一捆面条和一些调料,想了想又拿了两个鸡蛋。 走到空间那一小片地旁边,之前种了点葱这会儿已经长成了,她顺手掐了两根,决定今天中午简单吃个鸡蛋面。 回到厨房的时候冯丽娟已经做好了,赵杰正把洗干净的锅放回灶台上。 等看清阮时苒手上拿的东西,眼睛都瞪直了。 鸡蛋?竟然还有白面条! 这就是阮知青说的对吃食比较讲究?真是好大的手笔,难怪人一来看都没看直接就选择不搭伙,这的确是有底气。 每天不是玉米糊糊就是窝窝头,土豆更是不带停的,赵杰心情复杂的走出了厨房。 阮时苒烧火起锅,一气呵成,她舍得下油,鸡蛋一下锅香味飘散开来,加了点调料捞出鸡蛋,又下水煮了个面。 等她端着一碗香喷喷鸡蛋面出来的时候,院子里人也正好来齐准备开饭。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了她——手中的鸡蛋面一眼。 院子里一阵安静。 手中干硬的窝窝头,被鸡蛋面打击得没了底气,清汤里一汪金黄的鸡蛋浮在面上,葱尖绿得发亮。 程薇先开口,“姐姐,大家都是下乡来建设农村,你怎么自己吃白面、还打鸡蛋?” 阮时苒把面端到丁敏特意给她留的空位旁边坐下,不疾不徐道:“我吃饱了才能更好的建设农村啊。” “大家都吃一样的,就你单独开小灶,是不是不太合适?” 阮时苒不疾不徐道:“我又没搭伙,锅是公用的,柴我自己换的,哪儿不合适了?” 【恶毒女配就爱显摆】 【薇薇别气,窝窝头也挺好吃的,我们这都吃不到】 阮时苒见她哑火专心吃面,干了一上午活,又累又困,只想快点吃完趁着还有时间睡个午觉。 其他人对着手里的窝窝头却有点食不知味。 阮时苒吃得正香,碗里突然多了几根菠菜,抬头发现一个浓眉大眼的男知青正对着她笑了笑。 阮时苒嘴里的面条都差点忘了咽下去。 她想起来这位男生昨天迎新会的时候介绍过,好像叫周启明,其他的都忘了。 可问题是他干嘛给她夹菜? 说话也很容易让人误会,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顾孟舟见状心里也有了一丝异样,看了眼阮时苒,目光在她巴掌大的精致小脸上扫了一眼,心里更加觉得她不是个安分的女人。 她生了张瓜子脸,大眼睛,明眸善睐,不笑的时候透着一股矜贵疏离,仿佛一朵高岭之花。 更何况她天生皮肤白净,用京城话说就是盘靓条顺,在学校的时候全校都知道她对顾孟舟死心塌地,可书包里每天还是会被塞满各种情书。 像周启明这种套近乎的男人阮时苒见多了,当即一拍筷子,瞪着他。 “许知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启明生的浓眉大眼,留了个寸头,看起来一副憨厚老实人的模样。 见阮时苒生气,一脸关心的解释:“我看你太瘦了,吃点蔬菜对身体好。” 怎么都是一位关爱同事的好同志,谁都不会认为他有坏心思。 “我想吃的话自己会做,用得着你给我夹菜吗?我看你是想耍流氓吧!” 男女不是对象,是不可以有亲密接触的,尤其像他们这种单身的情况,阮时苒要较真的话,还真可以去找徐前进要个说法。 没想到阮时苒这么不近人情,周启明的神情瞬间变得慌乱。 “阮知青,你误会了。” 周启明给阮时苒夹菜,冯丽娟本来就不高兴,见阮时苒竟然不识好歹对周启明态度不好,她更生气了。 “阮知青,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冯丽娟哪能看着周启明被她污蔑:“我们都长眼睛了,许知青明明好意关心你们这新来的知青,你竟然不识好歹。” “听说你还在房间里浪费了很多布弄帘子,现在又是白面又是鸡蛋的。” “说话要讲证据,冯丽娟同志应该知道造谣也是要接受教育的吧?” “咱现在就去找大队长,你去举报,让上面的人严查严办。” “但要是结果证明我不是,你就是言行不端,诋毁单位干事!” 阮时苒一顿输出,平常话不多看起来高冷,没想到竟然这么牙尖嘴利。 这一顶顶帽子扣下来,冯丽娟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明明在说阮时苒胡说八道的事情,怎么就扯到诋毁单位干事去了呢。 冯丽娟是女知青里唯一没有念过书的人,往常她跟别的女知青闹矛盾,那都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她往那一张嘴就是兵! 现在遇到阮时苒算是遇到对手了。 “我什么都没说,你…你少给我乱扣帽子。” 第二十章 立威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得有点尴尬。 冯丽娟脸涨得发白,嘴巴张了又合,像想说点什么,可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一点声音也挤不出来。 她手下意识抹了一把围裙,手心却全是汗,黏糊糊地粘在布料上。 程薇原本抱着看戏的心思,笑意都快挂到眼角了,结果转眼冯丽娟被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再想笑,也笑不出来,牙根咬得生疼。 几道目光偷偷往阮时苒那边瞟,眼神怪怪的。 看起来羡慕、忌惮、还有点畏惧。 但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阮时苒不好惹。 李秀梅扭头跟另一个女知青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 “阮知青厉害啊。” 李秀梅跟冯丽娟一个宿舍算是最了解冯丽娟战斗力的一个人,用一句话形容就是——真的怕了。 听不懂人话不说,还不讲道理。 李秀梅有写日记的习惯,有一次发现冯丽娟拿她日记本在看,当时她很生气说了几句。 冯丽娟立马弄一堆名头压她,说她看过几本书就看不起人,女人读那么多有啥用,资本家做派…愣是说得她不敢还嘴,明明是冯丽娟偷看她日记! 住在一起李秀梅是有口难言,其他人也在冯丽娟手下吃了不少有文化的亏。 就是这么强词夺理、泼妇一样的冯丽娟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被阮时苒怼的哑口无言,李秀梅别提心里有多痛快了。 因此她理所当然的替阮时苒说起了话:“许知青给人家女同志夹菜本就不合规矩,人阮知青说的也没错。” “倒也是,我之前还觉得许知青人挺好的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秀梅想到以前跟她同一批下来的几个知青,有男有女,现在都跟大队上的人搭伙过日子了。 没办法,干活太累吃不饱,看不到回城的希望,还不如扎根农村成为一份子。 比起村民,阮知青不仅人长得漂亮,听说她下乡还带了三千块钱,就算有夸张的成分,但空穴不来风,看她吃的穿的就知道肯定是不缺钱的主。 院里的这些男知青有歪心思一点也不稀奇。 想到这些,李秀梅叹口气:“这日子太遭罪了。” “谁说不是呢,我这胳膊上起了几个大水泡都不敢挑破,怕耽误明天干活。” 阮时苒见占了上风,也没再继续得理不饶人。 以后一个院子生活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说到底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再说了多大点事,还能耽误她吃饭? 阮时苒低头,筷子挑了挑一撮葱叶,面汤的热气扑到眼睛上,熏得她眨了两下,被影响的食欲又回来了。 她没急着吭声,就那么慢吞吞吃起面来,直到把最后一口面捞起来,嚼得很认真。 她不说话了,反而更让人心里发虚。 周启明呆呆的坐在一旁,脸憋得通红,半碗窝窝头捏在手里,越攥越碎。 他本来想反驳几句,结果现在只觉得后背冒冷汗,干脆把头埋下去装没听见。 “咳。”有人轻轻清了下嗓子,像是提醒,也像是想打断这股僵硬的气氛。 可没人真敢接话。 程薇的指尖在桌下攥成一团,指甲狠狠压着掌心。 她想站出来说一句,哪怕是讥讽一声“嘴硬”,可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剩下一口气,没敢冒出来。 【啧,这女配太能说了,薇薇都快哭了】 【感觉剧情跑偏了,原书不是这个走向吧?】 【不对劲,怎么她反而更像女主了……】 弹幕刷过去,阮时苒眼皮微微抬了下,没表情。 她把碗里最后一点汤一仰脖子喝完,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顺手把碗洗了洗,转身往屋里走。 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院子里的人视线都下意识跟了一段,谁也没再说话。 冯丽娟咬着唇,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直到阮时苒的身影彻底不见,才又开始慢慢恢复说话。 冯丽娟眼珠子一转就找到了撒气的地方:“这些菜都是我们种的,今天第一天就算了,以后你们得自己想办法,要么自己种要么多交粮。” 顾孟舟跟程薇都没怎么下筷子,窝窝头又干又硬,菠菜也没点油水,只有土豆煮的软乎乎的还能勉强下口。 心里已经开始有些后悔搭伙吃饭了。 丁敏闻言倒是失望了一下,她还以为这些都是白送的呢。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要粮没有,丁敏毫不犹豫做出了选择:“我自己种。” 土豆量大管饱好养活,现在七月底,还可以种点黄瓜空心菜之类的,二十来天就能长出来,割完两三才又能长。又不费事,地里很多人都是种的这几样菜。 王琴也没打算吃白食:“我也自己种。” 每天要上工,顾孟舟不愿意回来再下地,家里给了不少钱票,心里有了决定。 “我交粮。” 程薇跟他情况差不多,当即表示:“我也交粮。” …… 丢了大脸的周启明匆匆几口吃完,提前回了屋,连碗都没心思洗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阮时苒性子能那么泼辣。 知青每年过年的时候都能回家待几天,如今已经是他下乡的第三年了,他有一个哥们也是知青,两人同年下的乡。 前两年回家的时候,那哥们儿头发往后梳的整整齐齐,穿着衬衫的确良的裤子,瞧着倒像是比没下乡之前过得还好。 两人关系一直不错,晚上出去吃了个饭,回家的时候周启明没忍住问了他什么情况。 那哥们也不瞒他,原来是刚下乡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无意中听说大队长女儿喜欢读书人,就每天干活的时候带本书,一闲下来就坐在田边看。 果然被大队长的女儿看在眼里,后来私下找他请教问题。 这哥们当然了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歹也是高中毕业,天天哪怕装样子也看下去不少。 一来二去的大队长女儿的芳心自然被俘虏了,这哥们态度也端正,立马就去大队长家求亲。 转眼就从下乡知青变成大队长女婿,日子可不就好起来了。 这事周启明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如今已经是下乡第三年,随着下乡要求越来越严格,城里工作的价格卖的也是越来越贵,他也不指望家里了。 徐前进没有女儿,村里的普通姑娘他又看不上,村里的几个女知青他都偷偷接触过。 第二十一章 癞皮狗周启明 冯丽娟不用说,对他死心塌地的,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不能帮上忙。 李秀梅爸爸是工人,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家五口挤在二十平的房子里,以后进城都没地方住。 何秋兰家里不错,就两姐妹,在阮时苒出现之前一直都是他的目标。 每天对着何秋兰嘘寒问暖,偏偏他长相周正看起来老实憨厚,何秋兰明知道他跟其他两名女同志有点纠缠,架不住他花言巧语,眼看着已经动摇,两人确定关系只是时间问题。 阮时苒出现了! 当时在厨房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沦陷了一半,在听说她带了三千块钱之后,剩下的半颗心也彻底沦陷。 想着先下手为强,才有了院子里夹菜那出。 见识到阮时苒的难缠后周启明有点打退堂鼓,但现在冷静下来分析一番后,又改变了主意。 首先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夹菜,何秋兰那边怕是有了别的想法,当时她震惊失望的眼神周启明并没有错过。 至于冯丽娟他压根就没考虑过,既然在知青大院里已经没别的备选了,就只能在阮时苒身上死磕。 烈女怕缠郎。 只要他注意分寸继续死缠烂打,阮时苒就算讨厌他,时间长了名声也臭了,到时候也得乖乖嫁给他。 …… 下午大家到点了继续上工。 “大家动作快点。” 程薇刚下地没多久,衬衣领口的蝴蝶结就塌了,沾了一点泥水,脸上都是嫌弃的表情。 她割了几下草,手一抖,镰刀差点划到自己腿上,吓得立马跑开,干脆抱着腰蹲下去,喊道:“队长,我头晕……太阳太大了。” 徐前进:“不干就没公分,随便你。” 说完也没理她,转头盯着其他人。 阮时苒额头全是汗,后背湿透,衣服黏在身上发冷。 她手上一紧,镰刀“咔”地割偏,割到一截粗硬的根茎,手虎口震得发麻。 “嘶——”她轻吸一口气,下意识甩了甩手。 “姐姐,你慢点儿啊,可别伤了手。”程薇慢吞吞的干活,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挤兑。 阮时苒没搭理,把镰刀一转,继续割。 这么干活也不是个办法,得想个法子。 程薇眼神瞟了她几眼,心里憋火。 心里想着:“你干得再认真,有什么用?到时候不还是在农村耗一辈子?” 想到这里,她手上的动作更敷衍,几株野草根没刨干净,随便一踢就算完事。 周启明像只苍蝇一样不停围着她转。 一会儿问她渴不渴,拿着搪瓷缸子就往她前面递,一边递一边说自己不介意。 一会儿问累不累,说他的活可以晚点做,能先帮她干。 程薇在旁边一脸幸灾乐祸的看戏。 笑着笑着又咬牙切齿起来,凭什么周启明围着阮时苒转,那不是证明她没比过阮时苒? 瞎了眼的狗东西,就算她喜欢顾孟舟,但也不妨碍享受别人追随的目光。 除了程薇,还有不少人都看见周启明的举动了。 割猪草是个不累的活,现场除了新来的知青都是一些年村里的小孩跟大姑娘。 “周启明这是在干嘛?” “嘶,不得了,这新来的刚来就处上对象了?” “狐狸精,一看就知道周知青是被勾引的。” “那可难说,我看像是姓周的在勾引人家。”那人看了大姑娘一眼,不屑道:“人新来的女知青一看就家里条件好,你看她身上穿的,听说还是京城人。” “也是,我看她对周知青爱答不理的,这事估计是周知青剃头担子一头热。” 也有冷静的小媳妇一眼看穿周启明的用心,叹息道:“烈女怕缠郎,周知青这么高调,时间长了她不愿意也得愿意。” 当初她就是这样被算计的! 想到这里,小媳妇低头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对不起爸爸妈妈,自己这辈子怕是都得扎根在农村了,一时间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 阮时苒就算听不到,看表情也能猜到这帮人在议论什么。 周启明这是非得缠上她了啊。 周启明端着水还不死心,干脆伸手去接阮时苒的背篓:“你歇歇,我替你去交工分。” 阮时苒动作一顿,眼神一下冷下去。 她猛地把背篓往地上一倒,草“哗啦”散开,露出整整齐齐的一圈根茬。 随即又抬手,把周启明刚才装的那一堆“顺手捎来”的草踢散。 湿泥扑扑掉下来,草根歪歪斜斜。 “徐队长。”她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全安静下来。 徐前进正叼着烟,闻声走过来。 两人之间的闹剧他早就看见了,这种事并不少见,摸不准阮时苒的心思所以冷眼旁观。 这会儿跟阮时苒的眼神对上,立马明白她的意思了。 蹲下随便抓起两把一比,眉毛一挑:“这草不行,泥多。猪吃了要拉稀。” 他瞥了周启明一眼,冷哼:“你这是偷懒还想拿别人工分?” 话音一落,周围立刻一阵哄笑。 “还说帮人女同志呢,原来是想抢别人工分。” “亏他长得人模狗样的。” “啧啧,还是城里来的,比我们农村里的汉子还不如。” “就是就是,只听过哪家汉子偷人没听过偷工分的。” 周启明脸色“腾”地一下子涨红起来,额头青筋直跳。 对着徐前进解释道:“我…我是真心想帮忙,阮知青你说话啊。” 阮时苒恨不得把他踩死,怎么可能帮他说话。 “帮忙?你要是真心,就先把自己的草割好。别一边偷懒一边往我身上贴,像条癞皮狗——甩都甩不走的那种。” 她特意抬高了声音,就连不远处的人也能听的清清楚楚。 一群小姑娘小媳妇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出一阵笑声,笑得前仰后合。 “癞皮狗,这形容太准了。” “哈哈哈,阮知青看着年纪小小说话还怪厉害咧。” 徐前进“吧嗒”弹掉烟灰,耷拉个脸直接定论:“周启明,今天你的工分全扣。” 说完转身就走,懒得再看他一眼。 这小子都来队上三年了,逢年过节别说烟酒,连个窝窝头都没请他吃过。 哪像小阮知青,他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好同志掉进火坑。 周启明脸涨得铁青,眼睛里火光乱蹿,想要辩解,却被周围的笑声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十二章 粮仓隐患 阮时苒把背篓重新拎起,径直往晒草场走去,背影挺直。 太阳斜照,草影铺开,她的身影跟在其间,一点点拉长。 她没回头。 从这一刻起,周启明的“老实人”皮,就算是彻底扒下来了。 草场有专门的记分员,记分员检查没有问题之后,见阮时苒要走没忍住多了一嘴: “时间还早,不多挣点工分吗?” 阮时苒:“我就不跟有需要的人抢了。” 说完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旁边两个翻草的大娘面面相觑。 头戴蓝巾的大娘感慨:“这城里人就是会说,把偷懒说的还怪好听的。” 戴花布的大娘眼珠子一转,“这阮知青看着不像干活的样子,谁知道干得又好又快。听说还是个高中生,这要是娶回家不赚大了。” 蓝巾大妈笑她痴心妄想:“人家一看就是家里人当眼珠子养大的,哪会看上我们农村人。” 张菊花不乐意了,反驳道:“得了吧,疼得跟眼珠子一样还能让她下乡?” “再说了,农村人咋了,她们城里人还不是靠我们农村人养的,伟人都说了,劳动人民最光荣。” 王芬听完觉得也有道理,但内心还是不抱期望道:“这些知青眼界高着呢。” “阮知青那皮子跟豆腐一样白白嫩嫩的,看着瘦,但该有肉的地方一点没少。那身段看得老婆子我都脸红,脸也长得也跟狐狸精一样,娶回家估计也不安分。” 张菊花想了想,还是不死心:“阮知青屁股大好生养,女人生了孩子就安分了。” “你看前头来咱们村的那几个女知青,现在不都日子过得好好的?” 家里老头子又矮又黑,两个儿子也随爹,天天干完活回去看到一家子丑东西就糟心。 要是阮时苒给她家当媳妇,生出的孩子肯定好看,要是随儿子大不了让她多生几个,总能生一个像她的。 阮知青还是城里人,说不定到时候还能给孙子上城里户口。 张菊花美滋滋的想着,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看起来又凶又丑。 王芬并不看好,泼冷水道:“说那么多也得人家愿意,我看阮知青不像缺吃食的。” “有啥不同意的,出去打听打听有几家比我们家条件好,一家四口天天都能铮满工分,” 王芬见她吃了秤砣铁了心,摇摇头,不再继续这茬。 两人很快又聊起谁家偷偷养鸡,谁家的鸡下了几个蛋…… …… 阮时苒一路走回知青院,脚下的土路坑洼,鞋底沾着泥,黏得吱吱作响。 太阳往下落,光线斜着打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院子里已经静下来了,几个同屋的还没回来。 阮时苒把背篓随手一靠,擦了擦额头的汗。 “先弄顿吃的。” 火柴点着有点费劲,烟呛得眼睛直掉泪。 锅里很快响起滋滋声,她舍得下油,面条翻滚的时候,她打了两个鸡蛋,黄澄澄的蛋液散开来,热气扑到脸上,带着咸香和一点柴火味。 等吃过饭,她擦了把嘴,心里还惦记着空间的田。 回到屋子,刚锁好门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清香就让她精神一振,灵泉旁边那片地才过去一个晚上已经是一片青翠。 前天还是细苗的稻子,这会儿居然都已经抽穗鼓浆。 阮时苒怔了一下,忍不住蹲下去捏了捏谷粒,硬邦邦的,这是快要熟了啊。 “长得这么快,以后岂不是再也不用担心没饭吃了。” 阮时苒心口涌上一阵惊喜,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然。 要是空间被别人知道——她心里打了个寒噤,忙站起身。 不行,空间这件事情打死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正想得出神,忽然门口传来脚步声。 “姐姐,你在屋里吗?”是程薇。 阮时苒心头一跳,连忙退出空间,抬手抹了抹额头,装作刚收拾完东西的样子。 “嗯,在呢。” 程薇推门进来,脸色白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在她开口的时候,弹幕跳了出来—— 【原剧情里明天大队查仓的时候,粮堆发霉,是薇薇拿空间粮食救场,之后队里给她换了个轻松的活】 【这回空间打不开,完蛋了】 【会不会空间已经被恶毒女配拿走了?】 【不可能啊,她怎么会知道?除非她穿书提前知道剧情了】 阮时苒眼皮一抬,心底“咯噔”一下。 现在空间在她手上,如果拿出粮食,那些弹幕后面的人肯定能猜到空间在她手上,空间就会暴露。 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知道什么抢走空间的办法,阮时苒不敢赌。 程薇没看到她的神色,抱着胳膊在屋里转了一圈,试探道:“听说明天要查粮仓……队长说仓口最近透风不大好,有可能会发霉。” “查粮仓?”阮时苒故作诧异。 程薇点头,咬唇没再说下去,可眼神里的怀疑藏都藏不住。 阮时苒心里冷笑。 原剧情里,程薇会突然拿出大堆粮食解围,从而被全大队人夸赞“心地好”“能干”,好处全落她头上。 可现在——她空间压根没打开过。 就是知道有霉粮,也救不了场。 阮时苒掀开铺盖坐下,语气很平静:“粮仓那事儿,是队里的事,又不是我们能管的。” 程薇脸色一僵,讪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阮时苒吐出一口气。 夜幕渐渐落下。 院子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火苗摇摇晃晃,映得墙角的影子忽长忽短。 阮时苒摊开一本书,油墨的味道和灯油味混在一起,有点呛人,她皱了皱鼻子,却没停下。 字一行行跳进眼里,脑子却时不时走神。 程薇那边会干什么?大队粮食的事情,她到底要不要插手。 可如果不能动用空间粮食的情况下,她该怎么解决大队粮食的问题呢? 她咬了咬笔杆,手指无意识敲着书页。 “算了。”说到底就算不管也不关她的事,现在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即将到来的高考,“船到桥头自然直。”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断断续续,像在催人心烦。 她揉了揉眼睛,把注意力拉回书上,努力再多背几行。 夜风从破纸糊的窗户钻进来,带着点凉意。 她拢了拢衣袖,盯着字迹看,心跳一点点沉下来。 第二十三章 霉粮 一大早还没亮透,晒谷场那边先热闹起来了。 大队院子外咣咣敲门声像敲在人的脑壳上。 “起——来——喽——!公社今天查仓!” 破纸糊的窗子透着一缕发灰的天光,露水味儿夹着土腥子从缝里钻进来。 阮时苒把衣领往里掖了掖,拿起一缕头发闻了闻,小鼻子皱了皱。 昨晚看书看的太晚了,头发里的灯油味还没散。 拿着搪瓷缸去打水,井口冒着白气,一漱口牙根都打个战。 同房间的几个人穿着衣裳蹿来蹿去,丁敏扛了把竹筢子,王琴把头发往后一绾,程薇耷拉着眼皮,外面罩了件浅黄的衬衣,领口蝴蝶结软塌塌地垮着。 “走吧。”赵杰开口,嗓子像藏了砂纸。 赵杰站在屋檐下,猛吸一口,等到火星子完全燃尽才将烟屁股扔到地上,用鞋底又踩了一下。 他妈的昨晚周启明心里郁闷,拉着他吐了半宿的苦水,才躺下没多久又要上工了,只能抽点烟提神。 大队仓库的门在院子尽头,门板厚得很,锈迹了一层,靠近的时候一股闷了很久的潮气先扑在脸上。 两个大汉上去合力撬铁锁,抹了油的木闩“吱呀”地松开,门缝开了,味道就涌出来——酸的、闷的、带一点虫子尸体那种腥苦,揉成一团往大伙鼻子里钻。 “哎呀我的娘嘞——”有人怪叫一声,话还没说完声音硬生生被味儿给呛断,“咳咳咳…这味儿,坏了坏了,这可咋办呢!” “这霉了得有一半吧?”有人挤在门口探头,抬袖子挡着鼻子。 “还得交公粮,完了完了。” 徐前进嘴角叼着根大前门,火没点着,烟就这么吊着,他脸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似的。 “都别挤,进去四个人,剩下的在外面等。刘建设!” 会计刘建设从人后面挤出来,脖子上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他先冲里头看了两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这可怎么交差……”他嗓子眼像是卡了块粗粮,咽不下去,愣是挤出一句。 “别他娘发呆了,都先点数。” 仓里有老鼠屎,有被水汽泡膨的谷粒,堆靠墙搭得齐齐整整的,却因为靠墙太近,后背全闷了气。 近地面的地方颜色发暗,往上一层层泛黄,一股夹生味儿。 “这可能是前几天下雨,仓门没关严,回头醒一醒,晒晒就好了。” 程薇站在顾孟舟身边,指尖往袖口里缩,眼神发飘。 “不该这样……不该是这样。” 【原书这会儿薇薇抱着心疼大家的心,掏出空间小山一样的粮食】 【剧情被恶毒女配顶翻车了?】 【快想办法】 程薇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脸也僵了。 她昨晚上试了好几次——按照弹幕说的割手指,滴血什么都没有。 晚上做梦都梦到血被放干了,那块玉是她亲手从阮时苒脖子上抢过来的,平常阮时苒有多宝贝那块玉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压根没怀疑过已经被掉包了。 “仓库是谁看的?”徐前进总是耷拉着的眉眼这会儿高高竖起,扯着嗓一喊,把院子里的麻雀都振起来一片。 “咋滴,这都有记录,以为不站出来还能躲过去不成?” 罗满仓正想缩脑袋,闻言只好硬着头皮挤出来。 “大队长,我这几天去娘家看病了,钥匙、钥匙留给……留给……” 旁边站着的刘建设立马骂道:“查仓是小事?大队让你查仓是信任你,你就这么随便交给别人了?你对得起大队的信任,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吗。”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看的仓库?要是给谁了,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脱。” “留给你我二姨保管了。” 刘建设:“……” 整个人顿时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出不了声。 罗满仓的二姨就是他媳妇。 风从晒谷场那边吹过来,尘土带霉味儿,黏在鼻腔里那股酸呛更重了些。 徐前进狠狠瞪了徐建设一样,徐建设的媳妇那不就是他弟妹,这他妈都什么破事儿。 想着又下意识摸怀里一个烟盒,一看只剩最后一根,塞回去,更加闹心了。 “我不管谁拿的钥匙,仓库是给你看的,满仓这事你得想办法。” 罗满仓快要哭了:“大队长,我哪有办法啊。” 求救似的看了罗建设一眼,罗建设躲开了他的眼神。 这事在大队里算是捅破天的大事,他也搂不住了。 这么多粮食都霉了,马上又要秋收交公粮,村里的人还不知道呢,知道了还有的闹。 人群正乱作一团。 阮时苒把往前迈了半步,蹲下来,手指就着光摸了摸那一层发潮的谷粒,搓了搓,颗粒在指腹下塌下去,留下一层软软的糊。 她皱了下鼻子,眼睛抬了抬:“我有办法。” “你一个城里人能有什么办法?!” “阮知青你先别添乱了。” “姐姐这可不是出风头的时候。” 阮时苒拍了拍手,对徐前进说道:“我从书上看到过处理方法。” “靠墙的两垛粮食先别动,先从中间这三垛开,用簸箕扬一遍,薄薄的摊开,底下铺点草木灰吸潮,每堆下面至少两块砖再加竹片,千万不能让粮食直接挨地。” 有人看她,嘴里嘟囔:“纸上谈兵。” “原来是个嘴把式。”冯丽娟冷冷地笑了一下,站出来问道:“这要把粮食折腾坏了,阮知青你赔得起吗?” “看样子你有更好的方法。”阮时苒抬眼望她,一脸虚心道:“说来给大伙听听。” “你——”冯丽娟瞬间哑火,她哪有什么解决办法,粮食都霉成这样了,根本就不能吃嘛。 冯丽娟眼珠子滴溜溜转,张嘴就准备胡搅蛮缠,“我只是……” “行了。”徐前进把烟夹到耳后,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吵吵闹闹,最终还是选择相信阮时苒。 当然徐前进内心并没有抱什么期望,死马当活马医了。 “还愣着干嘛?都按阮知青说的干,一群男人还没人家女同志有用,出了事就知道推卸责任。刘建设,点人,分工。” 刘建设立马掏出本子:“赵杰,你领五个,先把中间那垛翻了。” “李秀梅,去厨房找草木灰,能找多少找多少。 “老宋,去供销点借两口大簸箕。” “阮时苒,你……” 第二十四章 抢救霉粮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阮时苒,“你不用动,等会儿给我看秤就行。” “我会——”周启明嘴里还没利索,眼角已经往阮时苒那边飞过去,想要找个机会接话。 徐前进冷冷扫他一下,周启明立刻怂了。 有了章程之后大家立马行动起来。 整个仓库一时间灰尘、糠皮和虫尸齐飞,远看整个仓库都泛着一阵淡黄的烟。 一个小媳妇捏着鼻子,却忍不住吐槽:“大队长真是昏了头。” “先别说。”旁边人把帽檐往下一拉,“徐前进正一肚子火,等会儿被他听到有你好果子吃,咱就按他吩咐的做,反正最后没效果也不关咱的事。 “刚阮知青说的你都记住了没?” 小媳妇应:“记住了!摊的时候顺风摊,翻的时候逆风翻。薄摊,三指宽!” 李秀梅呼哧带喘的端来一大盆草木灰,盆边灰白的浆糊似的印子往下淌,有些滴到地板上。 李秀梅一边放盆一边说:“厨房的草木灰都扫出来了,灶台缝底下都给刮干净了。” 起身时忍不住双手扶腰,抬头再看阮时苒,目光不自觉带了点佩服。 “阮知青,这灰撒哪儿?” “仓库四角先撒一点。”阮时苒说着把袖子往上撸,打量了一眼仓库,指挥道:“靠墙那两垛先扒开留一条缝,至少留一掌宽,通风。” 几个站在粮草垛旁的村民愣了愣,从来都靠墙堆,不仅省事还牢实,不容易歪,没想到却把墙气全闷住了。 阮时苒问:“砖呢?” “拆下来的旧砖在院角堆着呢。”丁敏抢着回答,“我去搬。” 阮时苒知道这姑娘实心眼,嘱咐了一声:“别逞能,你们几个一起,砖四块一堆,一层一层垫。” “好。”丁敏眼睛亮了一下,抿嘴笑,立刻拉着王琴去搬。 阮时苒:“……” 旁边几个汉子你是一眼没看啊,王琴那细胳膊细腿,行吧,总比没人强。 仓里隐隐窸窣,突然“吱”的一声,一抹黑影从粮堆里窜出来,一大娘瞅准时间一脚踩了上去。 “耗子!” 它反口就要咬大娘的脚,大娘见状立马收脚,那耗子上了横梁,又往下跳,差点掉进石灰盆。 旁边抱着一只狸花猫的小孩“呀”的一声,把猫往地上一扔。 猫见了老鼠立马炸了毛,尾巴竖着跟刷子似的,冲过去一嘴叼住老鼠的脊背。 旁边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又恶心得直皱眉。 “耗子道儿也多。”大妈嘴里嘟囔,“难怪底下都空了。” 这一下反倒印证了阮时苒的判断。 徐前进见状有了心里有了一丝希望,大家干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太阳都出来了。 阮时苒看了眼太阳,“再翻两遍,把粮食都摊开,再撒草木灰,把湿得厉害的那块单摊出来,别跟干的混在一起。” “哎!”罗满仓应了,扯着嗓子招呼人,这事最大的责任在他,因此抢救起来就属他最勤快。 …… 下午。 村里来了两个人,一个穿蓝布制服的,袖口边绣着“粮管”两个小字,个儿不高,眼睛细细的。 另一个揣着小本,挺着个大肚子,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徐前进见到两人赶紧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孙干事,小郑,路上辛苦。” “辛苦啥。”孙干事眼角往仓内一扫,脚步一顿,眉眼就冷了:“味儿不对啊。” “昨儿下雨。”徐前进抢着道,“仓门没关严——我们已经翻晒了,草木灰也撒了,马上就没问题了。” “马上?”孙干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一背,绕着粮堆转,鞋尖一挑,湿的那层立刻塌出个坑。 他没说话,伸手掰了掰谷粒,指腹一捻。 “粮食这么潮,这里谁负责的?” 一瞬间,院子里那点响动像被人掐了脖子。 罗满仓背脊往下一缩,脸皮一抖,硬着脖子挤出来,一张嘴却发干:“我。” “这、这几天……” “停停停,我不听理由。”孙干事站起来,把手握在背后,打断了他的辩解。 “当初公社就提醒过你们仓底离地四寸,靠墙留缝三寸。你们一直不听,现在粮食都潮了,损失谁来担?我们看你们是有人故意想要破坏集体财产!” 没人出声,刘建设急得满头汗,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最后讨好似的笑:“孙干事,这不是给您逮着机会教教我们嘛——我们改,立刻改。” 他眼神往阮时苒那边飘,“这不,我们知青里出了个懂行的,指点我们……” “谁?”孙干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阮……阮时苒。”刘建设一口咽了口水。 孙科元盯着阮时苒:“你教他们这么处理的?你能确定这法子有效吗?” 阮时苒擦了擦掌心,认真道,“不确定,但按照我的法子肯定能保住能晒回来的这一部分。底下那层我看过,霉都在皮上,抢救回来不难。 “至于靠墙那两垛,得先扒开留缝,再看里面的情况。里面如果比较干,就把外皮削掉现晒,如果里面也潮,就分层单晒试试能抢救点是点。” 孙干事凝神听,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打量。 他往前走了两步,随手捡起一把谷粒,塞到嘴里嚼了嚼——这举动看得旁人都怔了。 吐掉谷粒,孙干事点头:“口感粘腻但苦味不重,霉得不算厉害。” “那就是还能救。”阮时苒顺势接,“只要今天出日头,晚上收的时候薄堆,留好风道,明儿一早再翻一次差不多能行。” “薄堆?”孙干事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徐队长,照她说的办。” 说着又看了眼躲在人群后的罗满仓,“至于你先记过,再罚半月工分,具体怎么罚你回去会通知你们大队支书。” “是。”徐前进应得爽快,回头吼:“都听见没!” 孙干事还没走,又像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了的单子:“明天上午,公社抽查别的大队。下午再回你们这边看落实。今天这霉粮,能救回多少救多少,交公粮的时候可一斤都少不了。” 他说完,眼皮掀了一下,似笑非笑,“你们泉沟村以前的大队长交粮都不差,这回掉链子,你脸上也不好看。” 徐前进赔笑:“您别担心。” “担心不担心的,看结果再说。”孙干事把单子塞回兜里,转身就走。 旁边的小郑手起笔落在本子上写了一大堆,立马跟了上去,还回头看了眼晒谷场,目光在阮时苒身上停了一会儿。 第二十五章 勉强过关 等他们一走大家像被松了卡住的气门,嗡嗡地又响起来。 把草木灰撒下去,灰微微冒热,有点烫脚,有人搬砖垫底,砖角蹭着地面发出“咯吱”的干涩声。 太阳越爬越高,风也大起来,霉味被日头逼得往后缩,院子里空气还是潮,可不那么闷了。 “阮知青。”王琴捧着簸箕跑过来,眼睛亮亮的问她:“你看这样够不够薄?” “再薄一指。”阮时苒比了一下,提醒道:“翻的时候别用蛮力,别把湿团带着走。” “好。” 王琴应,翻滚的动作更灵活了。 丁敏跑到她身边,擦了一把汗,眼底的神色是控制不住的佩服。 “你怎么连这都懂?” 阮时苒:“我也不懂。” “只是比你们多挨了两次骂。” 她说完顿了顿,脑子里把学校老师讲的零碎见闻和眼前情况揉成一团,捋顺了一遍。 周启明站在砖头边上看着,心绪却不在砖头上。 他眼神时不时往阮时苒那边瞟,想着要走近两步,又想着昨天被扣工分丢的脸。 手攥了又松,脸上挤出个“老实人”的笑,硬梆梆准备贴过去。 “癞皮狗。” 忽然有人从背后笑他,声音不大,回头看了一眼是个村民。 他收回目光,脸又热了一些。 程薇在一旁死死掐着手心,笑不出来。 【恶毒女配把高光的戏份又抢了】 【要不……薇薇你就说是你提醒的?】 【谁信啊,等会一问就露馅了】 【我早就觉得女主人设有问题了,现在看阮时苒越来越有魅力】 程薇感觉脑子里像有两拨人打架,一会儿让她去抢走这一切光环,一会儿让她感觉自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她站在原地,眼前有一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的。 这弹幕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们说的话目前为止没有一样实现的,感觉被耍了。 但潜意识又愿意相信自己是书中的女主角。 目睹了孙干事跟徐前进说“知青里出个懂行的”,看到大家对阮时苒的态度从怀疑变成佩服。 心里像被谁拿针戳了一下又一下,戳得她肝火直冒。 想要跟大队长这都是她的主意,脚尖刚抬起又放下,像踩在烫地上——不,不行,她一说话就露馅。 这些她完全都不懂,再说了她也不是傻的,早就看出来徐前进对阮时苒的偏袒。 “薇薇,发什么呆呢,快把簸箕拿着。”顾孟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回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找一点站队的意思。 顾孟舟的表情是她熟悉的冷,他指了指那边薄摊的一行,“你去那边帮帮王琴她们。” “我……”她嘴巴开合了一下,推脱道:“我不会。” “你总得学。”他视线掠过她,又落回那边的人群,他抿唇道。 她胸口一堵,强忍着委屈,接过顾孟舟手中的簸箕,手却没抬稳,簸箕边一下子磕在砖上。 “注意点儿。”李秀梅恰好经过,接得及时。 “谢谢。”程薇低低地道。 李秀梅没再说她,转身就开始抄谷,这些粮食也是她辛辛苦苦种的,也不忍眼睁睁看着毁于一旦。 程薇攥了攥簸箕柄,手心里全是汗,木柄被汗一打,滑得很。 大家用簸箕翻了两遍之后,发现谷粒里的霉味真的淡了很多。 靠墙那两垛扒开之后,里头竟然干一些——只是最外一层黑得厉害,已经没救了,把这些黑的抠掉,里面还是能用的。 大家心里都稳了一点,手脚也就更快了。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大家依旧回去吃饭。 冯丽娟眼角撇到阮时苒那边,心里一阵郁气上涌,怎么哪儿都有她?怎么什么都轮得到她说! 她捏了一个窝窝头,指甲扣进面里,扣出一丢丢泥,才觉出禁不住的恶心,把那颗摔回盆里,又抓了一个,狠狠往碗里塞。 阮时苒今天就煮了个面条,没再放鸡蛋,行李箱就那么大,再往外拿东西得掂量掂量,主要是怕被程薇的弹幕察觉。 过两天去市里赶集可以趁机拿出点物资。 吃完饭,大家都没回屋,着急忙慌又回了谷场。 不少人从家里又端了草木灰过来,将仓库里又撒了一遍,靠墙的缝再扒大一些,几块砖挪挪位置,把风道留得更顺。 有人提议把仓门支成个斜敞口,用两根长木杆子支着,门上缠了两圈麻绳,风从门缝里进来,再从屋后半截的窗洞往外抖。 “哎呦!”大娘张菊花突然叫出声,抬手护脸,灰从上面扑下来,砸得她一身白。 “咋了这是?” “死猫!”张菊花把脸埋在胳膊上,擦了擦。 梁上那狸花猫翻个身,沿着横梁慢悠悠走了两步,又趴下,把尾巴甩在梁外,尾尖一抖一抖的。 到午后偏一点的时候,薄摊的谷粒已经干脆了不少,手指伸进去抓一把,能听见干燥的沙沙声,拿在掌心揉,颗粒已经能滚起来。 刘建设把秤杆儿往肩上一扛,叫人把晒干的先收一部分,再薄堆在仓外的草帘上。 这下吃一堑长一智,再三叮嘱一定要留出风道,别急着堆垛。 “嗯,效果不错。”孙干事下午又回来了,这回他没进去翻,只隔着门口看了一眼。 点了点头提醒道:“晚上别收死了,留薄堆。明儿一早我再过来,到时候检查不过关我肯定要上报的。” “好嘞,孙干事要不晚上别回了,去我家住,让我媳妇多做两个菜。” 徐前进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巨石,声音都轻了。 “不了,还要回公社报告。” 孙干事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还有个事儿。教这事的知青叫什么来着?” 徐前进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朝阮时苒一指,“叫阮时苒,前两天刚来的新知青,是个好孩子。” 孙科员哦了一声,眼角多了一分赞许:“难得来个有脑子的,老徐你运气不错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秋收的时候,你们这套法子还能用上。到时候收回来的粮,先用这法子过一遍,记住了没?” “记住了。”徐前进笑眯眯的开口道。 人一散,晒谷场又只剩风声。 阮时苒弯腰,拍了拍手心的灰,指尖上那条被簸箕边蹭出来的红痕被灰糊住,像细细的一条绳。 第二十六章 进城买物资 程薇这会儿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脑门上全是汗,浅黄衬衣也被汗浸透得透了一片,好在里面还穿了个里衣,不然没脸见人了。 也没带水,喉咙干得快要冒火,抬手擦了下汗,不知道啥时候手背上破了点皮,汗蹭到伤口上疼得她一个激灵。 想去找顾孟舟诉苦,扭头看见顾孟舟正低头跟赵杰说话,侧脸看去鼻子高挺嘴唇紧紧的抿成一线。 即使衣服都弄脏了,在一群人里依旧亮眼。 她看着顾孟舟,愣了两秒,转头离开。 【别慌,后面还有机会。】 【你只要抓住一次,扳回来就行。】 风从背后吹过来,汗往里渗,凉得人牙根发酸。 晒谷场这边人渐渐散了,只留两个人守着薄堆的粮,轮着翻一翻。 阮时苒回到知青院的时候,看见冯丽娟在洗衣服,只是看着像是有男人的衣服,两人看了眼谁也没有打招呼的衣服。 “姐姐。” “嗯?” 程薇站在门口,脸洗过,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滴,被她手背一抹,抹成一条水印。 程薇试探道:“你从哪学的那些?我在学校怎么不记得老师讲过。” 阮时苒冷笑,毫不客气开口:“你上课的时候光顾着摆弄你那头发,当然不记得了。” “你!”程薇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像是挤出来的,“明天如果抽检不过,公社会罚咱们大队。罚粮、罚工分,还有可能……” “姐姐,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了?” “关我什么事?”阮时苒问。 【套话,看看她知不知道空间的事】 【傻子,要是女配是穿的肯定不会轻易被套话了】 程薇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好在第二天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出现,那些霉粮经过阮时苒的方法处理之后,挽救了大部分,剩下一点的损失也在承受范围之内。 为此徐前进特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奖励了她十个工分。 当然了,十个工分不多,但这都是明面上的好处,看不见的好处才是最重要的。 比如徐前进欠了她一个大人情,这事也让队里的村民对她印象非常好,她之后做点什么事也方便。 很快就到了十天一次的赶集日,知青们也进城采买必需品。 “大家记得把钱票什么的都带好,别到了城里哭鼻子!早上五点钟集合回村,谁迟到自己摸黑走回去。” 一车人哗啦啦应着,分两拨上了牛车和板车,后头还跟着两辆借来的架子车,车把手发亮,估计是昨晚被人用沙子擦过,蹭得光溜。 路上风大,车轱辘在砂石里碾出“沙沙”的声儿,太阳刚出,带着凉气。 进了县城,街口就热闹起来。 供销社门前一条长龙,卖布的、卖油的、卖肥皂的门脸全都开了,玻璃柜里的瓷缸白得晃眼。 对面邮局门口挤着信件袋,上头的麻绳像粗糙的蛇一圈一圈缠着,绿色的门半掩着,玻璃上贴了张“代售粮票”的红字通知。 “散!”赵杰招呼一句,“各自忙各自的,三点镇口集合。最好两点半就往回赶!” 众人“好、好、好”地答,没两下就四散。程薇把蝴蝶结拢了拢,转头对顾孟舟笑:“孟舟哥,我跟你去趟邮局吧,看我爸妈寄的信来了没。” 顾孟舟嗯了一声,侧身替她挡了两个人群,把她护着往邮局钻。两人背影并排过去,倒是像回事。 阮时苒被人流挤出去几步,立在供销社门口,抬眼看一眼柜台:粗盐一角一斤,酱油凭工业票,白糖限量,每人半斤。她不着急挤,顺着人流拐进旁边一个小胡同。胡同里潮气重,墙皮一块一块脱落,角落里有一只猫伏在那里打盹,尾巴尖一勾一勾。 她抬手扣了扣门上松松的木条,确认没人,往胡同更深处走两步,逼仄的拐角一挡,瞧见没有脚步影子,这才把门栓“吱呀”一声掩上。下一秒,整个人从原地不见。 空间里清爽得像刚下过一场小雨。灵泉边隐隐泛着光,地里的葱长得精神,前几天撒下去的香菜也冒了芽。她勾起一角笑,走到粮架边,麻利地整理:一大包白面、两包细面条、白糖、红糖各两斤、酱油两坛、食盐一兜、花椒八角一小纸包;再从箱子里摸出一摞书——一本数学复习提纲,一本语文古诗文背诵小册子,还有两支钢笔、两盒笔尖、一瓶黑墨水。票据那边,她把粮票、糖票、布票、油票捋齐,用细绳扎好。想着还得给宿舍添点做饭的小东西,又翻出两把木筷、一只菜刀和一个小铁勺。 她做事利落,把大包往背篓一挪——又怕太显眼,干脆拆成两小包,再用旧布裹上。最后补了几只蜜枣和两瓶藿香正气水,这玩意儿夏天有用,人一中暑,灌口就醒。 回到胡同的那一刹,身上挂的汗就回来了。她把包裹一背,贴上墙影走出去,胡同口的猫冲她“喵”了一声,像什么都没看见。阮时苒把包往上提了提,拐向供销社。 柜台里的人眼睛尖:“同志,买啥?” “白面二十斤,白糖两斤,酱油一坛,盐两斤。”她笑,票和钱一并摊开,“票我带了。” 柜台后的小妹飞快扒拉了一眼票,眼睛一亮——票够齐整,手也快活,称面的时候还帮她多抹了半两。阮时苒把东西落进蛇皮袋,提起来试试分量,肩膀往上一抗,稳稳地。 又绕去百货店,她要了把小剪子、一团线、两卷蜡纸、两包火柴,还挑了两块深色的土布。布票她不缺,直接利落地放票、付钱,旁边有个大嫂瞪她一眼,小声嘀咕:“这些年青人,手头真阔。” 阮时苒没搭理,拎着小物件,弯弯绕绕去了旧书摊。摊主是个瘦得像干竹杆子的老头,黑白分明的眼珠往外一瞟,先把烟头按灭了:“看书?自己翻,翻坏了照价赔。” “我自己小心。”她弯腰翻,翻到一本《文言文常识》,书角折烂了,旁边还压着一本《常用物理知识问答》。她把两本挑出来,又摸到一本薄薄的《种植问答》,笑着抬头:“这本也要。” 老头咂舌,“这年纪小小,啥都要啊。” “看着玩。”她揣钱,收书,转身走。 邮局那边人更多,队伍像两条毛毛虫往里挪。窗口玻璃后头的女同志戴着袖标,脸上挂着习惯性的严肃,一嗓子吼过去:“下一个——!” 程薇把信件登记本翻开,指腹抚过去,嗓子里“嗯”了一声:“这……这期没有。”转头看顾孟舟,眼里一下子就红,“孟舟哥,我爸妈是不是忙忘了……” 顾孟舟抬手揉揉眉心,声音低低:“可能寄迟了。等下期吧。” 他本来就烦躁,昨天晚上守堤没守上,早上又被徐前进点名去搬木头,肩胛骨还酸。可看程薇这样,心又软了,叹口气,“走吧,先去吃点东西。” “吃啥?” “饭店吧。” 程薇嗯了一声。心里其实还惦记着昨天阮时苒指手画脚的样子,气得牙根直痒——可眼下她也学不来,只能先把自己肚子顾好。想到能去国营饭店,心里忽地又舒展开一点:饭店门口那牌匾,多体面。 第二十七章 国营饭店门口一座,里头热气裹着酱油味儿往外冲,铁勺撞铝盆“铛铛”响。墙上写着价目表:家常面三毛,牛肉面七毛,炒青菜三毛五,红烧肉……红烧肉每人限量,每份一块二。底下用黑笔画了两道杠,醒目得很。饭口端着大勺比划着喊号:“二十七号——谁的炒合菜?” 冯丽娟早在门口等得花枝招展。她把头发用发夹别得高高的,穿了件新洗过的蓝布上衣,袖口处还烫了折,等看到周启明,表情先冷后热,又慢悠悠拿乔似的挑眉:“来这么晚啊。” 周启明陪着笑,立马把刚想说的那段甜言蜜语倒了出来:“昨儿个不是忙着守堤嘛,我想着把你请出来,压压惊。前天……前天我那是看错了人,她就是爱显摆,我哪能看上那样的。” 冯丽娟抬眼斜他,“那你对她献殷勤算咋回事儿?” “我那是作戏给别人看的。”周启明咬了咬牙,“我还怕你伤心,故意跟她多说两句,看看谁嘴碎。你看,最后谁被扣工分,谁丢人?我其实心里一直清楚。” 冯丽娟“切”一声,心里也不是没舒坦点。但脸上还是捏着,把声音压低:“你少来这套。嘴上说得好听,重要的是以后。请我吃啥?” 周启明一咬牙:“国营饭店,随你点。” 她这才笑开一点:“行啊,舍得呢。” 两人进了饭店,刚卡座坐下,冯丽娟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就看见了一个从另一头进来的人影——那身量,那张脸,背着两包东西,步子利落。 “哟——阮知青!”她声音拔得尖尖的,半屋子人都回头看。 阮时苒脚步一顿,抬眼看看声音来处。周启明险些从凳子上站起来,一瞬间表情有点尴尬。冯丽娟冲她摆手,笑得很甜:“来吃饭呢?凑一块?” “不了。”阮时苒把包在脚边一放,抬手招呼服务员,笑:“同志,麻烦给我来一份红烧肉,一份小炒肉,再来个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再……再来一碗牛肉面。” 服务员愣了下,眼睛飞快上下打量她一眼,立刻应:“好嘞!票?” “票有。”阮时苒从口袋里掏出肉票油票整整齐齐递过去,动作利落,像早就习惯了。周围有两桌人的眼神都“嗖”的黏过来,空气里冒出一缕带酸味的羡慕。 “姐姐真会摆谱。”冯丽娟笑,牙尖嘴利:“知道我们今天出来,你特意摆阔?” “我饿。”阮时苒语气平平,“干一天活你不饿?” 冯丽娟被噎了一口,哼了声,捏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嘴里还是淡的。她扑楞一下眼皮,忽然软声道:“那……坐一块呗?” “我爱一个人清静。”阮时苒说完,转身就去隔壁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挪到腿边,手肘撑着桌缘,视线不经意扫一眼窗外的槐树叶。她自顾自把筷子擦干净,动作一点不慌。 不多会儿,热油气就端上来了。红烧肉先到,颜色酱亮,边上还冒着气泡,肥瘦相间,筷子一挑,肥的抖了一抖,瘦的紧实。小炒肉紧跟着,葱姜蒜气勾鼻,辣椒切得斜斜,油光一裹,人还没动,唾液先下来了。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青椒土豆丝冒着尖尖的白气,牛肉面的汤面上浮着两片薄薄的牛肉,撒了点葱花。 阮时苒低头,先挑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咬下去“嚓”一声,肥而不腻,瘦的绵绵,酱香在舌头根下漫开。她呼了口气,眼底一闪快意,筷子不停,又夹一筷小炒肉,再抿一口牛肉汤,汤里有胡椒的辛,胃一下暖起来。 隔壁卡座的冯丽娟本来端着架子,眼睛偏偏不争气盯过去看,喉结滚了滚。她低头看自己面前那碗家常面,清汤寡水,面条有点糊,她心里“啧”了一声,把筷子插进去搅,香气居然越搅越淡。周启明心里也不是滋味,嘴上还得装大方:“你喜欢吃,你就点。” “你请的嘛。”冯丽娟把“请”字咬得重,“我就体谅你,吃个面也成。” “下次……”周启明说着,连他自己都觉得空。 “下次?”冯丽娟笑,“下次我看你还有没有这份心。” 那头,阮时苒吃得自在,心里却一点也不乱。她知道这顿是在谁面前吃的,也知道有人会不舒服,但——饿是自己的饿,嘴是自己的嘴,她没兴趣跟谁赛德行。 吃到一半,门口风一吹,顾孟舟和程薇也进来了。顾孟舟一进来就看见这一桌子的菜,眉心轻蹙。程薇看见阮时苒,唇角勾起一下,勉强笑:“姐姐也来吃饭啊。” “嗯。”阮时苒随口,筷子不慢,“你们吃吧,早点回去,徐队约了时间。” 程薇想说点什么,看到她面前那一桌子菜,又生生把话咽回去——她要是说“大家都一样吃面”,那就是自找没趣;要是说“姐姐你别太招摇”,更像酸。她心口像堵了一口气,憋着,眼睛不自觉看向顾孟舟,寻求点支持。 顾孟舟没看她,只嗯了一声:“我们点面。” 程薇指尖一紧,敛了笑,跟着他在角落坐下。她端着碗,喝了一口清汤,汤是热的,肚子却还是空的。她想起邮局那张“没有”的登记单,鼻子一酸,险些把眼泪掉进面碗里。偏偏隔壁油香气一阵一阵地往这边飘,飘得她心里发慌。 周启明也看到了顾孟舟,脸上一瞬间装出来的那点“老实笑”跟刀割似的。他忽然又觉得,刚才那句“作戏”,说给谁听都是笑话。冯丽娟把筷子一搁,“算了,我吃饱了,走吧。周启明,你记着你今天说的话。” “记着。”周启明点头,“走。” 两人从阮时苒桌前经过时,冯丽娟又把笑挂回脸上,扬声道:“阮知青,别吃太腻了,小心晚上做梦。” 阮时苒抬眼看她,笑意浅浅:“那就喝一口牛肉汤压压。”说完真的抿了一口,眉毛一挑,像在说“真香”。冯丽娟差点被呛,扭头就走,鞋跟在地面“咔咔”响。 饭店外阳光毒了一点,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扯着嗓子,像一根弦在耳边“嘣嘣”弹。阮时苒吃完,把票根收好,把菜剩下打包成一小包——回去晚点可以加菜。她提起蛇皮袋,肩头一沉,又稳住。出门时风一吹,额头的碎发贴到了皮肤上,她抬手把发别到耳后,步子不急不缓,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晒过,神清气爽。 出了饭店,她先去布店把剩下的票换成深蓝灰两色布,再去百货店买了个小簸箕和一个小铝盆。临走路过邮局,已经打烊,门上的“营业时间”牌子晒得发白。她站了一秒,没进去,转身往集合点走。 镇口的槐树底下已经有人等着。赵杰远远看见她,冲她抬抬下巴:“买齐了?” “齐了。”她把包轻轻放下,掏出一包藿香正气水往他手里一塞,“给宿舍备两个。回去大家分。” 赵杰一愣,随即咧嘴:“还真细心。”又压低声音,“徐队今儿心情不错,你那画……画的那啥,他看了半宿。” “哦。”阮时苒挑了下眉,“明天再去堤上看一眼。” “成。” 人陆续到齐,三点的太阳往西偏,路上的影子拉长。回村的路上车轮压过砂石,咯吱咯吱,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一点油香和灰味儿,方才的饭气还在喉咙里,化成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她把包往怀里一抱,脑子里的书页自己翻了一页:函数、方程、古文背诵、还有“芦苇束+砂石袋”的小图——像一把把小钩子,勾着她往前走。 第二十八章 “行。”王月琴乐得眼睛都弯了,“闺女你有一手,明个儿我再让你教我做‘杂和粥’,把碎高粱米也用上。” 夜风把院子里的尘土吹得干干净净。宋斯年果然拎来一条旧草帘,边角烂了,却还结实:“先凑合,回头再找一块好点的。” “够了。”阮时苒把草帘抖开,和他一人一角轻轻搭在地上,再压上两块小石头。她俩谁都没说话,动作默契。最后收手时,袖子碰了一下,谁也没在意。 第三天天蒙亮,墙根那一尺地像突然醒了似的,细绿一丛一丛挑开土皮,密密地齐刷刷。露珠在芽尖上打了个小小的亮点,朝阳一照,绿得发亮。 “出……出了!”丁敏背着空桶跑来,一眼看见,差点跳起来,“真的出了!” “别踩到!”妇女主任刘秀兰在后头喊了一嗓子,走到近处自己也愣了下,“三天,真三天?” 段根生被吵声引过来,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行。” “队长,这就叫快菜。”有人围上来,七嘴八舌,“这就能吃了?” “吃什么吃。”王月琴从灶房那边赶来,围裙还系在腰上,笑得直抹手,“得长长,起码得有叶子。” “先护着。”阮时苒蹲下,把草帘往上挪了一掌,“白天掀半边,晚上全盖住。再拿细面筛筛点土,把根压实。” “你说吧,需要啥。”段根生的语气罕见地柔了一点,“我给你拨两尺地,再靠近水缸那边,方便你添水。” 会计老何“咔嚓”翻了一页小簿本,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个小黑点,像在记什么。 “要不要再给灶房边上开一畦?”他抬眼看段根生,“食堂能就地取菜,省得跑。” “行。”段根生点头,话锋一转,“但先把人手算好了,不能耽误正活。阮时苒,中午你去灶房帮一把,下午照旧干拔草。夜里看苗我给你开口子,巡夜我说。” “好。”阮时苒干脆。 罗平挤在人群外头冷笑:“一尺地也能当能耐吹半天,真当自己是菜把式了。” “鼻子底下有工分本,吹不吹的,晚上见分晓。”宋斯年懒洋洋丢下一句,不咸不淡,却像釜底添了把火。 围观的人“嘿嘿”笑,罗平脸上挂不住,甩了个肩膀走了。 中午灶房里热气升腾。 阮时苒把昨晚剩的红薯干剁碎,和着碎高粱米、玉米碴子一起下锅,姜丝最后撒。 她让王月琴把一捧细盐和老卤先用热水化开,再沿锅边绕圈倒进去,味道就匀了。 饭点一到,社员大口呼噜,抱怨少了一半。 快菜那边,丁敏按她交代,每隔半个时辰就去掀掀草帘透口气,眼睛亮得像掉了两颗星星: “我跟你说,今天我从早上站到中午,看它们从白点点到绿丝丝,太神奇了。” “别用神奇这个词。”阮时苒打趣儿,“咱讲科学:保墒、温差、细土压根、淘米水补微量元素。” 她说起来一本正经,丁敏听得连连点头。 傍晚,段根生把工分本一翻,喉结滚动了一下:“通知一下,明儿公社来人看各队田里进展,红星大队出个迎检方案。谁有办法,就说。” 会计老何缓缓补充:“听说胜利大队那边整了个宣传栏,还有样板田,说是‘青菜进食堂’。他们要在检查那天给公社的人端一碗绿油油的菜汤。” “他们也有青菜?”有人嘀咕。 “谁知道呢,传闻。”老何推了推眼镜,“咱不怕。咱有快菜,别露相太早,等检查那天,灶房端一盆‘白菜芽滚蛋汤’,鸡蛋王月琴家里还能调到仨,打散了看着就体面。” “真能成?”王月琴小心翼翼,“鸡蛋我去想法,先欠着。” “成不成,明后两天就知道。”段根生看着那一尺地,像在看一张小小的军令状,“我再拨你一尺,靠灶房那边。今晚就翻地,明早播下去,追着迎检去。” “得嘞。”阮时苒系紧袖口,眼里有光。 她知道,这一小尺地要的是速度,要的是当口子上的那一口“青”。 有了第一口,队里人心就会被拽过来一点,怀疑就会少一点。 她和丁敏把新拨的那一尺地翻松,捏成细土,手指在土上划出浅浅的行。 灵泉在指尖一触即过,像一滴看不见的露,悄无声息渗进去。 宋斯年从暗处把草帘往旁边一靠:“这块也给盖上?” “盖。”阮时苒接过,俯身压石头时,衣角拂过地面,带起一缕细土香。 “胜利大队的事,你听见了?”他忽然问。 “宣传栏、样板田?”她笑了笑,“听见了。咱不用和他们比噱头,比一口菜就够。” “有意思。”宋斯年眯起眼,好像把什么记在心里,“迎检那天,我在门口拦人,一盆菜你端,王大娘旁边配话。人多,你别被挤着。” “好。” 风从草帘缝里钻过去,轻轻掀起一角,又平了下去。 灶房那边最后一锅水“咕嘟”滚开了,小队部的红灯泡照着院里的人影拉得很长。 墙根那一尺地静静地呼吸,绿意一寸寸往上攀。 阮时苒收了手,站起来活动两下腕子,手心的薄茧被夜风一吹,竟有点发痒。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看这两块小小的地,忽然生出一种沉甸甸的满足——不是那种一把薅来就能炫耀的得意,而是“有东西开始往前长了”的笃定。 明天干什么? 她心里已经排好了:天不亮先去灶房,顺手把昨夜那一尺新地浇一遍;白天拔草时借机打探水缸边渗水的口,争取再抠出半尺湿土来;晚上再盖一层草帘。 至于大队——让他们宣传去吧,等公社的人到红星大队,先喝一口滚蛋汤,再看一眼墙根的小绿,这一进一看,差不多就站队了。 天蒙蒙亮,灶房的火光已经挑起来,炊烟顺着风往远处散去。 阮时苒甩了甩袖子,第一时间跑去墙根那片地。 草帘下透出一抹嫩绿,她把帘子轻轻揭开,一簇簇细芽在土里昂着脖子,露出尖尖的绿意。 她呼了口气,心里头暖洋洋的。 才三天,真就活生生长出了能给人看的“快菜”。 “闺女,真有你的。”妇女主任刘秀兰蹲在她旁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片绿。 第二十九章 村口仓库前,几个村民正在分白菜和红薯,搪瓷缸摆在木桌上,冒着热气。 王婶皱着眉,声音发颤:“我家五口人,咋就分了这点白菜?冬天地里没菜,孩子咋过?” 她瞥了眼知青点的方向,“听说知青点物资多,公社奖励都给了小阮,村里人可看着呢!” 阮时苒放下竹篓,笑了笑:“王婶,公社奖励的物资我匀了点给张二牛家,票据都交上去了,公社查过,没问题。” “冬储物资少,怕是账目亏空的老问题,有人挑拨,婶子心里有数吧?” 一个大叔擦着冻红的手,插话道:“小阮说得对,知青点干活不比我们少。 程薇那丫头,昨天在仓库说你贪了公社的冬储物资,挤占村里人的份。”他递过一缸热水,“小阮,暖暖手,冻着呢。” 阮时苒接过搪瓷缸,笑了笑:“谢大叔。”她前世被偏见孤立,这辈子用行动化解矛盾,让村民多了几分信任。她低声道,“贪物资?程薇传的谣言,怕是想让村里人误会知青点。” 【程薇好狠,女配又被栽赃了!】 【女配装无辜,物资肯定有猫腻!】 王婶叹了口气,嘀咕道:“程薇说的?她娇气,干活偷懒,还挑拨我们!”她瞪了眼仓库边的程薇,“小程,你别拿我们当枪使!” 程薇从仓库走来,布拉吉裙外裹着旧棉袄,挤出笑:“王婶,我没挑拨!知青点拿了公社奖励,冬储物资都进了小阮的兜,村里人可看着呢。”她瞥了眼阮时苒,柔声道,“姐姐,公社查账时,你票据交得太快,怕是藏了啥吧?” 阮时苒冷笑,放下搪瓷缸,淡淡道:“藏啥?程薇,你说知青点贪物资,有证据吗?”她语气平静,目光却像刀子,刺得程薇一愣。她转头看向村民,“大叔婶子们,公社查账时,我的票据清清楚楚,程薇传谣,怕是想转移账目亏空的注意力。” 村民们低声议论,一个大婶说:“小阮说得对,程薇这丫头,心眼多。”另一个点头:“小阮干活实诚,票据都交了,程薇传谣,太不地道。” 顾孟舟从村道走来,皱眉道:“阮时苒,你别欺人太甚!程薇关心村里,冬储物资的事,大家都知道。”他提高了声音,像是想拉村民下水。 宋斯年提着扁担走来,黑色棉袄被风吹鼓,气场沉稳。他淡淡道:“关心村里?程薇,你知道冬储物资的去向,公社等着你解释清楚。”他目光扫过顾孟舟,语气平静,“顾孟舟,挑事的话,你俩说得最多。” 【宋斯年又护女配,薇薇别慌!】 【女配太会甩锅,恶毒!】 村民们低声议论,一个大叔说:“小宋说得有理,物资的事,得公社查清楚。”大婶点头:“小阮实诚,程薇这丫头,嘴太碎。” 程薇脸涨红,挤出笑:“我没挑拨!姐姐,你别乱说!”她攥着拳头,眼神阴冷。 阮时苒和宋斯年并肩走在田埂上,竹篓靠在肩上,棉袄在风中鼓动。她低声道:“宋同志,今天多谢你替我说话。程薇的谣言,村里人没全信。” 宋斯年挑眉,低笑:“替你说话?你这丫头,心软嘴硬,帮王婶家分物资,连她都夸你厚道。”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账目的事,跟你爹当年的公社工作脱不了干系。我爹说,你爹查账时,撞破了李会计和外人的勾当,差点丢了前程。” 阮时苒心头一震,停下脚步,笑着说:“差点丢前程?宋同志,这事可不小,啥时候能说透?”她语气轻快,眼中却带着认真。 他低头擦了擦扁担,声音低沉:“说透?得看你敢不敢挖。”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李会计当年挪用物资,你爹查出线索,被人挤兑走了。公社再查,怕是要翻旧账。” 阮时苒点点头,笑了笑:“翻旧账?那我更得盯着。”她前世被阴谋绊倒,这辈子最会未雨绸缪。她接过他递来的搪瓷缸,“水又帮我打了,宋同志,这份情我得记着。” 他低笑一声:“记着?小阮,你这丫头,胆子不小。”他没多说,转身走向村道尽头,背影沉稳。 晚上,知青点的大炕上,油灯昏黄,屋里混着潮气和棉袄的汗味。赵桂兰啃着红薯,低声道:“小阮,你帮冬储的事,村里人都在夸,程薇那丫头脸都绿了。”她语气硬邦邦,眼中却带着笑。 刘翠花点头:“可不是,程薇传你贪物资,村里人没信,她还想拉李会计下水。”她瞥了眼里间,“小程那丫头,心眼多。” 程薇从里间走出来,挤出笑:“刘姐,我没挑拨。”她瞥了眼阮时苒,“姐姐当宣传员,帮村里人,知青点都看着呢。” 阮时苒冷笑,端着搪瓷碗,淡淡道:“看着?程薇,你和李会计嘀咕什么,村里人可都盯着。”她语气平静,目光却带着锋芒。 程薇脸一红,忙道:“姐姐,我没和李会计嘀咕!”她转头看向顾孟舟,“顾大哥,我只是关心大队。” 顾孟舟皱眉:“阮时苒,你别乱猜,村里人夸你,你还想怎样?”他提高了声音,像是想压住气氛。 周秀英从里间走出来,冷冷道:“想怎样?小程,你传谣言,知青点都让你搅得不安生。”她抱着手臂,语气不屑。 宋斯年坐在炕边,低头擦扁担,插话道:“程薇,公社认可小阮的宣传员工作,你不服?冬储物资的事,你和李会计的勾当,最好说清楚。”他语气平静,眼中却带着探究。 程薇慌忙摆手:“我没勾当!宋同志,你别听她乱说!”她眼神阴沉,攥着搪瓷碗的手微微发抖。 夜深,阮时苒躺在炕上,脑海里闪过程家如何用物资栽赃她的画面——程薇的母亲伪造票据,说她私吞单位物资,同事冷眼相待,最终让她丢了前途。 她攥紧拳头,心想:这辈子,程薇和李会计的阴谋,她都要掐断。 几天后,村口的老槐树下,村民们围坐着,聊着冬储物资的事。 王婶端着搪瓷碗,笑着说:“小阮,谢你帮分白菜,我们家孩子这冬能吃饱了。”她递过一篮子红薯,“我家存的,给你尝尝。” 阮时苒接过篮子,笑了笑:“王婶,谢了。物资的事,大家一起出力。”她前世被误会习惯,这辈子用行动化解,让村民多了几分信任。 张二牛走过来,低声道:“小阮,公社再查账,听说李会计慌了,账目亏空的线索,怕是牵扯到外人。”他压低声音,“你帮村里这么多,程薇还传谣,太不厚道。” 阮时苒笑了笑:“二牛哥,谣言挡不住,公社查清楚就行。” 她目光扫向大队部,心想:李会计和程薇的勾结,怕是要露馅了。 第三十章 仓库前的空地上,几个村民围着麻袋,搓着手,搪瓷缸里装着热腾腾的玉米糊糊。张二牛蹲在地上,皱着眉数着分到的玉米种子,嘀咕道:“这点种子够啥用?我家地多,种不下来咋办?”他抬头瞥了眼阮时苒,“小阮,你当宣传员,公社的种子是不是都给了知青点?” 阮时苒放下竹篮,笑了笑,蹲下身帮他整理种子:“二牛哥,种子分配我没掺和,知青点的份都交了票据,公社查过,没差错。”她前世见多了分配矛盾,知道得先稳住人心。她低头捡起一粒种子,语气平静,“种子少,怕是账目亏空的老问题,有人想拿这事挑拨,村里人该有数吧?” 一个大婶揉着冻红的手,接话道:“小阮说得对,知青点干活不偷懒。程薇昨儿在仓前说你私藏了公社的信件,拿了不该拿的种子。”她递过一缸热水,语气带点埋怨,“小阮,暖暖手,春耕累着呢。” 阮时苒接过搪瓷缸,手指被热气暖得发红,笑了笑:“谢婶子。私藏信件?程薇这谣言编得新鲜,怕是想让村里人误会我。”她前世被程家谣言害惨,这辈子最会用冷静拆招。 【程薇这招狠,私藏信件够女配喝一壶!】 【女配装清白,信件肯定有鬼!】 张二牛挠挠头,憨声道:“程薇说的?她干活挑三拣四,还乱嚼舌根!” 他瞪了眼仓边的程薇,“小程,别拿我们当傻子!” 程薇裹着旧棉袄,挤出笑,语气软得像棉花:“二牛哥,我可没乱说。知青点拿了公社的种子,公社信件的事,姐姐知道得最清楚。” 她瞥了眼阮时苒,声音柔得像在哄人,“姐姐,公社的信你收了不少,藏着啥秘密吧?” 阮时苒挑眉,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冷淡:“秘密?程薇,你一口咬定我藏信,见过信长啥样吗?” 她语气轻慢,像是逗小孩,却让程薇脸一僵。她 转向村民,声音清晰,“婶子们,公社的信我都交到大队部,票据也清白。程薇这谣言,怕是想掩盖账目亏空的麻烦。” 村民们低声议论,一个大叔皱眉道:“小阮说得有理,程薇这丫头,嘴上没把门的。”另一个大婶点头:“小阮帮我家分过白菜,实诚人,程薇这谣言,太不厚道。” 顾孟舟从仓边走来,皱眉道:“阮时苒,你别总把脏水泼别人身上。程薇也是为村里好,公社信件的事,谁不知道?”他 宋斯年从村道走来,提着铁锹,黑色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气场沉稳。 他斜了顾孟舟一眼,语气带点冷笑:“为村里好?顾孟舟,你和程薇知道公社信件的内幕,不如去大队部说个明白。” 他看向程薇,慢条斯理道,“小程,账目的事公社还没查完,你急着甩锅,怕啥?” 【宋斯年这冷幽默,怼得薇薇没脾气!】 【女配又占上风,烦人!】 村民们议论起来,一个大婶说:“小宋这话在理,信件的事得查清楚。”另一个大叔点头:“小阮实诚,程薇这丫头,太会编。” 程薇脸涨得通红,挤出笑:“我没编!姐姐,你别老往我身上推!”她攥紧拳头,眼神阴沉。 几天后,大队部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土墙上的标语“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在阳光下有些斑驳。 公社干部老王来了,召集村民开会,讨论春耕种子分配。 他拍了拍桌子,嗓音低沉:“红星大队种子分配有争议,公社查到账目亏空的线索,牵扯到大队干部。”他目光扫过李会计,后者低头擦汗,手指微微发抖。 村民们炸开了锅,张二牛嚷道:“种子不够用?李会计,你得给个说法!我家地种不下来,咋过年?”王婶也点头:“小阮帮我家分过白菜,实诚人,种子的事,怕是有人故意使绊子!” 老王点头:“小阮的宣传员工作干得扎实,票据清白,公社决定让她去县里培训板报。” “有人传她私藏公社信件,公社查了,没这回事。传谣的,少添乱。” 程薇嘴唇发白,想开口却被老王的眼神堵了回去。 顾孟舟低声道:“薇薇,别急,公社查账还有机会。” 阮时苒站在人群中,嘴角微扬。她前世被程家谣言害得一无所有,这辈子用智慧和行动赢得信任。她瞥了眼李会计,心想:种子分配和账目亏空,背后怕是有更大的猫腻。 夜色渐深,田埂上的月光清冷,阮时苒和宋斯年并肩走着,竹篮在肩上晃荡,棉袄被夜风吹得鼓起。她低声道:“宋同志,公社查账,你又帮了我一把,谢了。”她语气轻快,眼中却带着探究。 宋斯年停下脚步,斜靠在田埂边的树干上,语气带点揶揄:“谢?小阮,你这丫头,心眼比谁都多。种子的事你帮了张二牛,连他那倔脾气都服你。”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你爹当年的账目,查到李会计挪用物资的事,差点把他送进去。公社再查,怕是要翻出老底。” 阮时苒心头一跳,笑了笑,语气试探:“翻老底?宋同志,你这消息藏得够深,啥时候全抖出来?”她歪头,眼中闪着狡黠。 他低笑,声音低沉:“全抖出来?得看你这丫头敢不敢接。”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李会计当年跟你爹不对付,账目的事,怕是冲着你来的。”他递过一缸水,“夜里冷,喝口热的,别冻着。” 阮时苒接过搪瓷缸,笑了笑:“冲着我?那我更得查清楚。”她前世被阴谋害惨,这辈子最会防患于未然。她抿了口水,语气轻快,“宋同志,这水你总帮我打,账得算清楚。” 他挑眉,语气带点笑:“算账?小阮,你这账本,怕是比李会计的还厚。”他没多说,转身走远,背影在月光下拉长。 知青点的炕上,油灯昏黄,屋里混着潮气和棉袄的味道。赵桂兰盘腿坐着,啃着红薯,语气硬邦邦:“小阮,种子的事你帮了村里,公社还让你去县里培训,程薇那丫头怕是气炸了。”她眼中带着笑,递过半个红薯,“吃点,暖和。” 阮时苒接过红薯,笑了笑:“谢桂兰姐。程薇的谣言,村里人没信,她怕是没招了。”她前世被孤立惯了,这辈子用真心换真心,知青点的气氛都暖了几分。 刘翠花从炕边探头,低声道:“程薇昨儿还跟李会计嘀咕,怕是又憋着坏。”她瞥了眼里间,“那丫头,心思重。” 程薇从里间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挤出笑:“桂兰姐,我没憋啥。”她瞥了眼阮时苒,语气软得像在撒娇,“姐姐去县里培训,知青点都替你高兴。” 阮时苒挑眉,咬了口红薯,语气懒散:“高兴?程薇,你跟李会计嘀咕啥,村里人可都盯着。”她目光冷淡,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程薇脸一僵,忙道:“我没嘀咕!姐姐,你别老冤枉人!”她转头看向顾孟舟,像是求救,“顾大哥,我就是关心大队。” 顾孟舟皱眉,声音拔高:“阮时苒,你别老揪着不放,村里人夸你,你还想咋样?”他语气硬,像是想压住气氛。 周秀英从里间探出身,冷笑:“揪着不放?小程,你传谣言,知青点都让你搅得不安生。”她抱着手臂,语气不屑。 宋斯年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铁锹,淡淡道:“不安生?程薇,公社查账的事,你跟李会计的那些话,最好自己去解释。”他语气平静,眼中却带着冷意。 程薇慌忙摆手:“我没说啥!宋同志,你别听她乱讲!”她攥着棉袄,眼神阴沉。 夜深,阮时苒躺在炕上,脑海里闪过程家前世如何用信件栽赃她的画面——伪造的信件让她背上不忠不孝的名声,单位同事冷眼相待,最终一无所有。她攥紧拳头,心想:这辈子,程薇和李会计的每招阴谋,她都要拆穿。 几天后,村口的老槐树下,村民们围坐着,搪瓷缸里装着热茶,聊着春耕种子的事。张二牛咧嘴笑:“小阮,谢你帮分种子,我家地能种上了。”他递过一篮子红薯,“我家存的,给你吃。” 阮时苒接过篮子,笑了笑:“二牛哥,谢了。种子的事,大家一起出力。”她前世被误会惯了,这辈子用行动换来信任,心头暖意渐生。 王婶走过来,低声道:“小阮,公社查账的事,李会计慌得不行,听说账目亏空的线索,牵扯到外头的粮贩子。”她压低声音,“你帮村里这么多,程薇还传谣,太不厚道。” 阮时苒笑了笑:“王婶,谣言挡不住,公社查清楚就行。”她目光扫向大队部,心想:李会计和粮贩子的勾结,怕是要露头了。 第三十一章 红旗大队的广播喇叭一响,整个村子都热闹了起来。 鸡叫声、狗吠声混在一起,把知青们从睡梦中惊醒。 阮时苒推开青砖大院的门,院子里的槐树还挂着露水。 宋斯年正靠在门口,袖子挽到手臂,肩背宽阔,整个人被晨曦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走吧,今天第一天干活,别掉队。”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阮时苒点头,提了个帆布包跟上去。 宋斯年瞥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带了点戏谑:“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阮时苒斜睨他一眼:“你看得挺仔细。” “对象嘛,该盯紧。”他低低一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阮时苒心头一跳,却故作镇定:“别乱说,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宋斯年笑得更欢:“怕什么,传出去更省事儿,免得有人惦记你。” 阮时苒没再接话,脚步却轻快了几分。 大队部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村干部段根生板着脸:“今天知青们都下地干活,跟着老农学,记住咱们这儿工分怎么算。干得多有饭吃,干得少就饿肚子。” 刘会计补充道:“割草一捆一分,锄地一行两分,挑水一次一分。你们谁要是偷懒,少一分都得记账。” 几个女知青听得心虚,程薇更是眉头拧成一团:“割草、锄地,这不是要命吗?” 段根生冷冷瞥她一眼:“要命?那你就别吃饭。” 村民们在一旁看热闹。 “这几个城里娃能下地干活?怕是镰刀都拿不稳。” “可别给我们添乱。” 笑声和议论声像刀子一样飘进知青们耳朵。 分工完毕,阮时苒和几个女知青被安排去割草。田埂上的杂草又高又密,镰刀一压下去,锋利的草叶立刻划得手心生疼。 几个女知青刚割两下就喊累,程薇直接蹲在田埂边,哼哼唧唧:“我这鞋子是皮的,磨坏了怎么办?” 旁边的村妇冷笑:“鞋子金的银的啊?这地还嫌脏呢。” 村民们一阵哄笑,程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阮时苒没理会,她低头一镰刀一镰刀地割草,手法虽不熟练,但她暗暗把镰刀沾了一点灵泉水,草茎反而更容易切断。没一会儿,身边就堆了一小堆。 “这小姑娘倒有点本事。”一个老农看在眼里,点了点头。 程薇见状,心里更气,偏偏手腕又酸,镰刀抡不动,只能干瞪眼。 中午休息时,大家围着水缸喝水。水里混着土腥味,几个知青都喝不下去。宋斯年却毫不犹豫地接过阮时苒递来的瓢,仰头一口闷。 “甜的。”他说得一本正经。 张朝阳差点呛笑:“宋同志,你这嘴是真硬。” 阮时苒抿着唇,心底暗暗好笑。她在水里滴过灵泉,甜不甜,只有她心里最清楚。 午后继续干活,程薇实在撑不住,偷懒躲到树荫下。被村干部抓个正着,段根生脸色一沉,当场把她名字记在小本子上:“工分扣半,少一分饿一顿。” 围观的村民笑得更欢:“城里来的娇小姐,原来也干不了活。” “看那阮知青,倒是比她能干。” 程薇脸色铁青,气得直跺脚。 太阳快落山时,大家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阮时苒脚步虽慢,却还能稳住。宋斯年伸手把她的帆布包一拎,顺理成章扛在肩上。 “我能拿。”她小声抗议。 “我乐意拿。”他懒洋洋道,“以后你就干轻活,重的都交给我。” 阮时苒心头一暖,忍不住低声笑:“你不怕别人说你护短?” “护短怎么了?”宋斯年侧头看她,眼神真挚又倔强,“我就认定你。” 阮时苒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耳尖微微发热。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知青和村民混杂的人群里,他们并肩而行,仿佛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太阳彻底落下去,红旗大队的院子里点起了昏黄的油灯。一天的劳作过后,知青们都又饿又累,排着队等分饭。 大铁锅里咕嘟冒着热气,揭开锅盖,一股夹杂着糊味的酸气冲了出来。锅里是稀得能照出影子的高粱粥,再加上几块红薯干,勉强算是一顿饭。 “这么稀……”张朝阳失望地嘀咕了一句。 “你以为下馆子呢。”村妇舀了一瓢塞给他,声音不咸不淡,“能吃饱就不错了。” 阮时苒端着碗,低头看着那清汤寡水的粥,指尖悄悄一抹,几滴灵泉水融了进去。她舀起一口,味道果然好了许多,淡淡的甜意让人忍不住多喝几口。 她顺手将碗递到宋斯年面前:“你尝尝。” 宋斯年刚要拒绝,目光却被她眼底的笑意勾住,低头喝了一口,随即挑眉:“比刚才那碗好喝多了。” 阮时苒唇角弯弯:“那你运气好。” 他盯着她的眼睛,意味深长:“我一直都挺走运的。” 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程薇站在人群里,眼看着这一幕气得直咬牙。偏偏她手里的碗又酸又涩,喝一口就想吐。 “阮时苒,你那碗怎么不一样?”她尖声喊了一句。 周围的人顿时看过来,议论纷纷:“是啊,她那碗咋看着稠一点?” “不会是提前打好的吧?” 程薇见风使舵,立马添油加醋:“果然是占便宜的命,连饭都要挑好的,难怪一路上都装模作样。” 阮时苒神色未动,慢悠悠抬起眼:“挑好的?要真是挑好的,怎么会轮到我?”她把碗举高,清清楚楚让大家都看个明白,“稠是稠了点,你要喜欢,给你换。” 这话说得大大方方,程薇反倒哑口无言。她瞪大眼睛,却被几个女知青窃笑声噎得脸红耳赤。 宋斯年把阮时苒的碗护回去,低声笑道:“别搭理她,吃你的。” 阮时苒点点头,毫不在意,慢条斯理喝起粥来。 晚上收拾碗筷时,几个村民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今儿干了一天,倒是那阮知青最利落。” “是啊,程薇喊累,张朝阳偷懒,反倒她一声不吭。” “以后怕是能撑得下去。” 这些议论声渐渐传开,程薇听在耳里,恨得指甲都掐进肉里。 夜风吹起院门口的红旗,猎猎作响。 阮时苒抬头望着星空,心底却早已暗自发誓:她要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不只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抓住未来。 宋斯年走到她身边,手里还提着一桶井水:“走吧,洗漱去,省得夜里着凉。” 阮时苒偏过头,眼神清亮,笑容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嗯。” 第三十二章 饭后的人群渐渐散了,知青大院里只剩下收拾碗筷的叮当声。 阮时苒提着空碗,从大院门口往清河村的石板路走去。 怎么回事? 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庄稼地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她回身看了一眼,知青们或瘫坐在门槛上,或靠在屋檐下喘气,大家都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 宋斯年跟在她身后,左手提着一只木桶,右手把她的帆布包轻松拎起。 他脚步不快,却总是落在她半个身位的侧后方,像一道可靠的影子。 路过一片杨树时,枝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忽然伸手,替她把被风撩起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低低的。 “今晚别开窗。风沙大,容易着凉。” 阮时苒偏头看他,眼里有笑意。“你什么时候成了保健医生。” “对象要尽职尽责。”他说得很认真,连眼尾的笑意都敛了几分,“你若病了,谁给我做饭。” 阮时苒被他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逗笑,脚步也轻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青砖大院。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外头的喧闹像被隔断,只剩下屋檐下的虫鸣。 屋子白天已经看过一遍。 正房两间,偏房各一,堂屋里摆着一张老八仙桌,木头被岁月磨得油亮。 墙角有一口小土灶,灶面裂开细细的纹,勉强还能用。窗纸有破口,风钻进来,带着一点土腥味。 “先打扫。”阮时苒卷起袖子,拿出抹布和扫帚。 她把堂屋、卧房、灶台依次清了个遍。趁宋斯年去井口打水,她从帆布包最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指腹轻轻一按,几滴灵泉落进木桶。 等水抬进来,她又装作随手一掬,洒在桌面和窗沿。 木头仿佛喝饱了水,原本枯灰的纹理立刻鲜亮,空气里的灰味也淡了不少。 宋斯年把木桶放下,眯起眼看她。“你这抹布有点神奇。” “能榨很干。”她笑着糊弄过去,“抹完不滴水。” 他也没再追问,搬了两块砖垫灶台,把松动的灶门卡好,又拆了院角的一截枯枝,削成引火柴。两 人分工明晰,一个收拾屋子,一个折腾灶台,忙活了一刻多钟,院里终于有了烟火气。 “今晚你睡里间,我睡外间。”阮时苒把叠好的被褥抱到门口,“我在门后挂个铃,你若夜里进来要说话,不然我能把你当贼。”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气却带着点调皮。宋斯年挑眉,故作嫌弃地啧了一声。 “我像贼?” “你更像打更的,巡夜的那种。” “行。以后每晚给你巡一圈。”他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眼里像藏了星子,“我先把窗户外面加个木杠,稳一点。” 他找来粗粝的木条和铁钉,把两间屋的窗户都加固了一遍。 敲钉子的声音“笃笃”落在墙上,落在夜里,落在她心口里,踏实极了。 等他收起工具,阮时苒已经在灶台前支了一口小铁锅。 锅里冒着细细的热气,香味钻出灶门。她 剥了半个蒜,向锅里滴了一点灵泉,手腕轻巧地翻搅。 “再忍一会。等粥开。”她把一只青花碗递给他,“先去把脚泡了。你脚上全是土。” “你要给我端水?”他声音低下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你今天背了丁敏那袋行李,又替我挡了两回风。泡脚是我给你的回礼。”她把话说得平平静静,却用力把木盆往他脚边一推,“去吧。” 木盆里的水温热刚好,灵泉的凉意在底,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从脚心往上爬。 宋斯年把脚伸进去,整个人都松了一寸。他靠在门框上,安静看她拨火。 火光映在她侧脸,肌肤泛着柔光。灶台那口旧铁锅被她擦得发亮,锅沿上跳着细小的热泡。 她低头抿了抿唇,怕粥溢出,又添了点水,动作利索。 “别太辛苦。”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月色还轻,“我不急着吃。” “可是我饿了。”她一本正经地看他,“你要陪我吃。” 他失笑。“遵命。” 粥很简单,是白天分饭时她省下的红薯干,又抓了一小把高粱米。 她往里放了两粒盐,再丢一撮葱花。灵泉让粗糙的谷粒也有了甜意,蒜香把土腥味压下去。 两个人端着碗坐在槐树下的小矮凳上吃。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院墙外偶有狗叫,但远远的。 宋斯年吃得很认真,碗见底才放下。 他指尖敲了敲碗沿。 “以后我负责砍柴挑水,你负责做饭。我们两个分工明确。” “你还想得挺美。”阮时苒扬了扬下巴,“做饭按工分换。你要多干活,多给工分,我再考虑给你加一个红薯。” “好。”他居然点头,“我要给你挣很多工分。” 这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偏偏她就听得顺耳。两人把碗筷洗净。她把水倒在门槛边的土里,灵泉渗进去,泥土迅速收敛了潮腥味,甚至冒出一丝清新的青草气。 她回屋点亮一盏小煤油灯,把从城里带来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纸张是略黄的旧纸,她在扉页写下“复习计划”四个字,分栏抄了“语文”“数学”“政治”“历史”。 每一栏后面写上“每日一小时”字样。写到“数学”时,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例题十道”。 宋斯年走到她身后,探身看了一眼。“你要晚上学?” “嗯。”她把笔帽盖上,抬眼,“两年以后,高考会恢复。我想试试。” 他没有笑,也没有质疑,只是很自然地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先把灯芯剪短一点。”她指了指灯,笑意在眼底晕开,“省油。” 他照做,灯火顿时收束,光圈集中,桌面清清楚楚。她翻开一本数学书,写下第一道题。 他看她拿笔的姿势,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别太用力。虎口会疼。” 她愣了一下,轻轻点头。他的手掌很热,掌心有薄茧,触在她的皮肤上,像一团稳稳的火。 她抽手继续写字,字迹越写越稳。他就靠在窗边,安静看了一会。窗外的风轻轻拍着窗纸,发出短促的声响。 “我去门口站一会。”他说,“你学你的。” “你不用这么紧张。” “不是紧张。”他把话说得很慢,“我想让你安心。” 她没再说话,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半盏茶功夫后,她把本子合上,伸了个懒腰。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言而喻的默契在空气里落了地。 院门突然被人拍得砰砰响。 伴着脚步声和窃窃私语,有人扬声喊。 “徐队长说了,知青要守规矩。听说你们两个一男一女住一院子,得过来查查。” 带头的是刘会计,她身后还跟着两位村妇和两名男知青。程薇悄悄躲在最后,眼睛里是压不住的得意。 阮时苒心里一动,把灯调暗,顺手把平底锅立在灶边,又把外间房门扣好。 她推开堂屋门,朝刘会计笑了一笑。 “刘会计,正好。请您看。我住里间,他住外间。”她把门一一打开。 床铺分明,衣物分放,桌上还有她抄的复习计划。 外间门后挂着她用细绳编的小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窗户上刚加的木杠也规整结实。 刘会计目光在屋里扫了两圈,落在那张写满计划的纸上,挑了挑眉。“晚上还看书。” “白天下地,夜里学一点,心里踏实。” 第三十三章 徐前进带着他们绕到村里一处靠近农田的位置,说是大院,其实就是拿点土墙围起来的房子。 跟村民的住房隔开了一段距离。 “男知青就在靠墙这间屋子,女知青在里面那间。” 一位女生走出来热情的打招呼:“段支书,这都是新来的知青啊?” “对,陈巧珍,正好你带着几个女知青进去看看,我带着些男知青去他们屋子。” 陈巧珍这才发现这回来的几个女知青一个比一个好看,尤其看到阮时苒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等等,大队长,咱们女知青屋子就只剩三个床位了。”陈巧珍一脸为难的叫住徐前进。 徐队长认真想了想,“你们想办法克服一下困呐,这批知青太多了,等哪天大家得闲给旁边再起个小房子。” 阮时苒倒是有点想法,要是大家都挤在一个房间她的空间根本就不敢用,而且想到里面的灵泉跟土地,她还要好好研究一下,更何况既然知道了两年后会恢复高考,学习自然也不能落下。 这么一合计,能一个人住是再好不过了。 做好决定,阮时苒往前走了一步。 “大队长,不用太麻烦,我想跟您打听一下,村子里有没有空下来的屋子?我可以出钱租下来,您看这样行吗?” 徐前进低眉思索了一会儿,规定好像也没说知青不能自己花钱租房子。 村里倒是还有空房子,就是那家人都不在了。 屋子倒是挺大的,当时是泉沟村最气派的房子,院子里都铺上了青砖,打这房子主意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寻思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租出去,而且知青毕竟是外人,也没法干出赖在屋子不走的事情。 心里想了一大圈,徐前进这才抬眼:“有是有,就是屋子有点大,租金怕是不便宜。” 【薇薇快抢了这房子,这房子地理位置偏僻,离山上又近,以后方便你去黑市】 【没有空间薇薇去黑市干嘛】 【我怎么感觉剧情有点崩了,原剧情是女主租房,女配留在知青大院】 程薇听到可以租房,这下也憋不住了:“队长,我也想租房子。” 泉沟村一共百来号人,虽然在公社里面不算拔尖,但也不是垫底,因着地理位置不错,即使是灾荒年,也没饿死过人。 因此村里的人口流动不大,很少有人离开,反倒陆陆续续有人专门把户口迁过来的。 徐前进摇了摇头,“哪来那么多空房子,你跟阮知青商量商量,那屋子大,可以住一块,租金你们平分就行。” 程薇不想跟阮时苒住一起,但想到还要有人打扫洗衣服也就没再反对。 “租金多少钱?” 大队长比出两个手指头:“两百,一年。” 程薇瞪大双眼:“您抢劫啊。” 大队长脸色立马不太好看了,他都说了租金不便宜,是这女知青上赶着要租的。 那可是青砖大瓦房,一年两百块已经很便宜了。 陈巧珍见他脸色不对,立马一把拉住了程薇,出来打圆场道。 “妹子可不兴污蔑咱们队长啊,那房子我见过,可大可气派了,比城里的房子还好,两百一年真不贵。” 程薇一把甩开她的手:“两百一年不贵,你怎么不租下来?” 说着将陈巧珍上下打量了,翻了个白眼,“好大的口气。” 陈巧珍穿的衣服很旧,一看家里条件就不是很好。 刚才出面拉住她也是看在同为知青的份上,怕她刚来就得罪大队长,以后没好果子吃,这才好心出来打圆场。 没想到程薇不仅不领情,还这么羞辱自己,被气了个半死,同时在心里给程薇狠狠记了一笔。 徐前进没工夫一直在这耗,摆了摆手就准备走人。 “拿不出钱就老老实实住院子里得了。” “队长,租金我这边没问题。”阮时苒见差不多了,立马出来表态,“您能带我去看看吗?合适的话立马就搬进去了,省的还要来回再跑一趟。” “哇,阮知青这么有钱。” “在车上的时候就感觉她不简单,普通人家哪养的出这种跟仙女儿似的人。” “两百块眼都不眨,我的个乖乖,她家里人到底是给了她多少钱下乡。” “哎,都是女人,我的命咋这么苦。” 程薇在一边听的呕的要死,这些钱都是她家的! 不过就一个孤儿,装什么千金大小姐,要不是自己家愿意收留她给口饭吃,说不定早就流落街头了,哪轮得到她现在在这里装腔作势。 【薇薇别急,女配下乡之后一直各种倒贴顾孟舟,到时候让顾孟舟找她要,她肯定乖乖把房子让出来】 【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我觉得阮时苒应该不喜欢顾孟舟了】 徐前进觉得阮时苒说的有亿点道理,点头同意。 “我跟你合租。”宋斯年一把接过阮时苒的行李。 两人去看房子势必要经过村里,阮时苒长得太过出众,虽然徐前进看起来没什么不对,但难保他离开之后,不会人起歪心思。 女知青遇到这种事不在少数,宋斯年不敢想象如果阮时苒遇到这种事情…… 光是有这个念头他都想杀人。 而且哪里千日防贼的道理,阮时苒看起来虽然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但终究是个女人,那脖子细得他感觉一只手就能掐断,还有那胳膊,那腰…… 总之,宋斯年绝对不允许她一个人住。 徐前进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了一圈:“你俩啥关系?” 刚这小伙就在路上替这女知青背行李,现在又要一起租房子,不会一来就乱搞男女关系吧? “我是她对象。” “他撒谎!”程薇跳出来揭穿,“阮时苒是我姐姐,她都有未婚夫了,就是今天来的顾孟舟知青,不信你问。” “孟舟哥,你说话呀!” 一直站在人后的顾孟舟皱眉,目光直直地看向阮时苒,一时没有开口。 “呵呵,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未婚夫了?不会有人想借此死皮赖脸缠上我吧。” 顾孟舟顿时气血上涌,为自己刚才的迟疑恼怒不已,没想到阮时苒竟然用自己之前形容她的话来说自己。 好,很好。 以后就算阮时苒跪着在他面前挽留,他也绝不会回头。 顾孟舟无视程薇气愤的眼神,对着徐前进说道:“薇薇年纪小可能误会了,我跟阮知青只是一个院子里的,并不熟,也没有任何关系。” 第三十四章 阮时苒笑,“两间屋的钥匙一人一把,晚上各自关门。您看还需不需要其他规矩,我们照做。” 宋斯年把一串用细铁丝穿好的小挂钩递给刘会计。“我做了门外示警挂钩。谁要进屋,得先敲门,把挂钩取下来,免得误会。” 刘会计“嗯”了一声,收了挂钩,又回身瞥了瞥程薇。“你躲后头干什么。来都来了。” 程薇被点名,只好前挤两步。她扫了里外一眼,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她以为能抓个把柄,结果屋里清清楚楚,连窗纸破口都补好了。她支支吾吾吐出一句。 “住一起,总归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就分房。”刘会计板着脸,“人家都分好了。你们倒是学学,别一天到晚只会嚼舌头根。” 门外两名男知青小声嘀咕,被刘会计瞪了一眼,也不敢再说。村妇们倒露出几分欣赏的笑。 “看着规矩。” “屋里干净,女娃娃勤快。” “晚上还学习,有出息。” 程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转身就走。她脚步很急,几乎是逃的。门口的风忽然大了一阵,铃一响一落,脆生生地提醒了所有人。刘会计把挂钩放回门旁。 “行了。你们守规矩就好。明天早上五点,照旧在大队部集合。” 送走几人后,院子一下子静下来。阮时苒把灯火调亮,往灶里又添了一把柴。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干粉丝,一点点掰开,放进锅里,洒了两撮盐,把碗里剩的葱花也拍碎扔进去。没一会,小锅里就滚出细细的香气。 “半碗就够。”她舀了一碗递给宋斯年,“夜里别吃多。” 宋斯年伸手接过,低头闻了一下,笑容慢慢在眼角铺开。“明天我去牛棚旁边把那堆粗木头搬来,劈成柴。再找两块平整的板子,给你做个案板。” “你做的案板不会歪吧。” “歪了你也得用。” “那我就把它当靶子练刀工。” “练在我身上。”他把碗放下,认真看她,“我皮糙肉厚。” 她本来要笑,视线却在他掌心停了一拍。那是白天被绳子磨出来的新印,横在旧茧之上,显得又硬又倔强。她抬手握住他的手,把掌心翻过来,指腹慢慢摩挲了几下,语气轻得像飘在风里。 “以后别死撑。累了就说。” 他没有出声,只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像是把什么柔软的东西放进心里。 灯火渐渐低下来。她把锅盖盖好,吹熄了灯,只留外间一盏小灯照门。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屋。她把门闩轻轻插上,还是觉得不踏实,便把小铃拴在门把上。夜里的风穿过树冠,槐影起落,她伏在窗边看了会夜色,才钻进被窝。灵泉的暖意还在皮肤里流淌,白天积压的酸胀迅速散开。睡前最后一刻,她想起白天的弹幕,以及“还有两年”这四个字,心里像按下了一枚小小的钉子,稳稳地。 另一头,知青大院的屋里灯火未灭。程薇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像烧了一把火。陈巧珍拿着洗好的脸盆进来,把水倒在门槛边,淡淡地说了一句。 “少说两句。明天还要下地。” “你替她说话?”程薇立刻炸起来,“她仗着有钱,跟人合租大房子,还装清纯。谁知道晚上干什么。” 陈巧珍抬眼,语气冷冷的。 “屋子你也去了,规矩摆着。别把自己口碑先败了。要是不服,明天工分上比一比。谁干得多,谁有饭吃。” 程薇一噎,牙咬得“咯吱”响。旁边两位女知青小声劝她,劝到一半,也都沉默。大家都知道,工分才是硬道理。多说无益,明天见真章。 夜更深了。院外偶尔响起牛哼声,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又很快弱下去。清河村复归沉寂。青砖大院里,阮时苒睡得很沉。半夜里她迷糊醒了一回,却听见外间有人极轻地走到门前,又极轻地退回去。她知道是谁,嘴角勾了勾,然后又安稳睡去。 鸡叫第一遍时,东方才露出一线灰白。第二遍叫过,村口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第三遍时,宋斯年已经起身,在院里劈了几把细柴。他劈柴的动作干净利落,刀起木断,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有节奏的踏实。阮时苒拎着水桶出来,袖口挽到臂弯,头发随便用簪子别起。她抬眼看他一眼,笑容像清晨的风。 “早。” “早。”他把刀放下,把桶接过来,“我去挑水。你把粥开上。” “按工分给你分红薯。” “要两个。” “想得美。” 他背着扁担走远,院门前的尘土被清晨的光照得发白。她转身回灶台,往锅里倒了洗好的米,又切了两小片红薯。灵泉一点点落进锅里,水面随之泛起细细的亮。她把火压小,趁热气蒸腾,拿出笔记本在“复习计划”后又添了一行小字。 “每日晚间记工分并反思。” 她提笔停了两秒,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圈。写完这行字,她把本子合上,火候正好。粥开成一圈圈花,她揭盖,蒸汽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光亮起来。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宋斯年挑着水回来了,步伐稳。她把碗摆好,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八仙桌上。两人面对面坐下,默契地没有多话。吃到一半,他忽然抬眼,认真地看她。 “今天我去南地,挑沟里的淤泥。你别逞强。” “我被你看得像小鸡仔。”她笑着喝了一口粥,“放心。我有数。” 他把碗放下,伸手在桌面上点了一点,像定下什么。 “还有一件事。” “嗯?” “晚上你看书,我给你守门。等你考上学,我去城里送你。” 她怔了怔,心口软了一瞬,轻轻点头。外头的日光越照越亮,红旗在风里展开,像要把整个清河村都裹进去。大队部的喇叭忽然响了,催集合的声音一句接一句传来。两人起身,收拾碗筷,提上帆布包,关门带锁,迈出院门。 门槛外的尘土不再刺眼。她低头把小铃留下的细痕抚平,心里暗暗记下一句。今天,工分要多挣一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贴在墙上的“复习计划”,像看见另一条清晰的路。她勾起嘴角,与他并肩,朝大队部走去。 远处传来徐前进的嗓门。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小本子,朝人群扬声。 “今天南地挑沟,北田除草,井台边铺新木板。多干多得,少干少得。谁偷懒,扣工分。” 人群哄地一声散开。阮时苒把手里的帆布包往他怀里一塞,抬眸看他。 “走吧,干活。” 第三十五章 “等会见到你就知道了,我老徐可没有骗人,这房子要不是后来特殊情况,这家人都没了,也不会荒下来。” 徐前进走在最前头,脚步带风,阮时苒和宋斯年一左一右跟着,几个村民远远吊在后头,好奇得很,边走边小声议论。 阮时苒好奇的问道:“这房子这么好,村里没人心动吗?” “有啊,怎么没有。那不是没钱。都是一个村的,大家兜里的子都差不多,这家想要便宜点,那家也想要先欠着。” “你给谁都不服,就这么荒下来了。”徐前进脚步一顿,“到了。” “就是这个院子。”徐前进抬手一指。 不止是阮时苒,就连宋斯年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眼前是一处坐北朝南的大院,青砖铺地,墙面虽有些旧,但大门依旧高大厚实。 推开门,里面竟是三进格局,正屋两间,偏房各一,院子里还挺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密。 没想到小小的泉沟村竟然有这么个大家伙,与周围的一切土墙房格格不入。 这么看来这家人出事也不难理解,毕竟往前几年,这样的行为还是太高调了点。 虽然现在好了很多,阮时苒还是默默提醒自己平常做事一定要低调。 “这家人祖上就是咱泉沟村的,听说前面几代人还出过古代的举人老爷,可惜了。”徐前进语气里带了点惋惜。 不过下一秒心里却有点打鼓,房子虽好,但这地方空了这么久,有不少地方需要修缮。 两百块钱是不是要多了? 不过这两位看起来也不像是差钱的样子,这钱也不是进他口袋里,到时候是直接进大队的公账上面,租金多点村民分到的粮食也多点。 徐前进成功说服自己的良心先装死一会儿。 阮时苒一眼就喜欢上这个院子了。 地方大,位置偏僻,最要紧的是——没有其他人。 安静意味着她能自由进出空间,也能安心学习。 她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拧,一年两百,对她完全不是问题。 “这里的确不错。”她点点头,干脆利落:“我租下了。” 宋斯年早一步把行李放进堂屋,抬手就去检查窗户门栓这些还能不能用,暗暗记下哪些地方需要换掉。 阮时苒余光瞥见,差点忘了还有个宋斯年,这家伙倒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瞪了他一眼:“给钱,我们一人一百。” 非要跟她住一块,可以,既然如此就乖乖掏钱吧。 “我没钱。”宋斯年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什么?你没钱啊~”阮时苒夸张的瞪大眼睛,抱着手臂拖长了尾调。 宋斯年感觉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受到了打击,这次他是离家出走,当初拒绝家里的工作安排之后,父母为了让他低头不仅把他经济来源切断,还把他存折都收缴了。 他平常大手大脚惯了,习惯把存折放在母亲那边,说是替他攒老婆本。 再加上平常家里什么都有,他没用得上钱的地方,自然也没意见。 没想到就是这点不在意,导致这会儿在阮时苒面前陷入了一百块都没有窘境。 宋斯年有些心虚不敢跟眼前阮时苒那双灿若桃花的眸子对视,他装作不经意的把头扭到一边: “这钱我出了,你先给我记账上,等回了京城我加倍还你。” 有了这次被卡脖子的经验,宋斯年觉得财政大权还是不能放在老妈手里,到时候想个办法把折子拿回来。 家里的存折都是母亲在管,到时候他也可以把折子放在阮时苒那儿。 阮时苒一看就看穿了他的如意算盘:“这一百块算我借你的,从今天起,要每天给我干活抵债。” 徐前进看在眼里,只觉得没眼看,现在年轻人处对象是真不避嫌啊。 看的他牙酸,嘶。 不过钱已经收下,房子落了实,也懒得管他们在这做什么。 院外几个村民忍不住低声议论: “啧啧,知青有钱啊,两百块说拿就拿。” “花钱享福,怕是下地一天都干不下来。” “这小姑娘长得是真俊,勉强配得上我儿子,就是太瘦了,不像能生的出儿子,我们家就大春一个,以后还要继承香火哩。” 宋斯年拉开大门,满脸戾气:“再让我听到你在院子门口乱吠,我先让你们家绝后。” 妇人当即就不乐意了,几个人同伴见宋斯年跟个煞神一样,连忙拉住她。 下乡知青在这帮村里人眼中就分为两种,一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一种是不能得罪的。 怎么区别这两种也很简单。 你看见就知道了。 气质这个东西是玄学,有些人往那一站就是天生的主角,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好惹的气质。 她们种了一辈子地,有着类似动物般直觉的敏锐,往往比较相信第六感。 直觉告诉她们宋斯年不好惹。 徐前进内心很欣赏宋斯年的做法,年轻人身上有血性,难得有人能让村里这几个碎嘴子吃瘪,倒是乐见其成。 但他身为大队队长,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一个的。 “宋知青,你这样就不对了。” 那几个围观的妇人瞪大眼睛看着两人,刚才那位妇人腰杆子也瞬间挺直了。 哼,管你在城里是什么背景,到了她们胜利大队,那就是外人。 外人就要低调做人,队长平常看着窝窝囊囊的,没想到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徐前进成天耷拉着的眼皮抬了抬:“这次就算了,下次说话注意点。” 其他几个人瞬间呆了。 什么叫这次就算了,还下次说话注意点? 呸,徐前进你个老东西,叫你一声队长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妇人成功把对宋斯年的怒火转移到徐前进身上。 徐前进双手一背,背对几人:“我刚看到这院子右边的围墙也破了大洞,人很容易钻进来,我可以找村里人帮你们修一下,不过这个费用得你们自己出。” “行。”阮时苒没意见,她根本不会弄那些,既然大队长愿意帮忙也省了她不少麻烦。 至于价格方面倒并没有担心,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她自己去找人肯定没队长找人便宜,还能卖队长一个面子。 给工作可是个送人情的事。 徐前进也很满意,觉得阮时苒这人虽然是个小姑娘,但办事干脆利落,对她印象不错。 “那我现在去找人,这点口子晚上就能给你堵好。” 徐前进把租金放好,准备离开。 再耽误下去天就黑了,阮时苒跟宋斯年刚搬过来还有不少地方要收拾。 “等会儿,村长。” 第三十六章 阮时苒叫住他,转身跑回房间,从空间里面随手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小跑着到徐前进面前,将奶糖塞进他兜里。 “辛苦您前前后后跑一天了,拿点东西吃。” 她动作太快,徐前进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赛完东西退到一边了。 徐前进把兜里的奶糖掏出来抓在手里,想要推给她,这糖他曾经去镇里开会的时候在百货商店见过,知道不便宜。 自己也没干什么,哪好意思收她的东西。 他一个男同志不方便跟阮时苒拉拉扯扯,只能嘴里喊着: “使不得使不得,阮知青,你快把这糖拿回去,你们大老远的跑来帮助建设我们大队,咋还能收你东西呢。” “您一大早跑公社等我们,拿着吧,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以拿回去给孩子甜甜嘴。” 徐前进闻言动作一顿,家里的孩子还没吃过这种好东西,见阮时苒又是真心实意的给,见状也就顺势收下了。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暗暗下决定晚点修墙一定要花最少的钱找个靠谱的家伙。 夜色慢慢压下来,院子静得只剩风声。 徐前进办事效率很高,回去没一会儿就又叫来了人,阮时苒也照例送了点零食。 现在不仅墙上破的洞补好了,厨房里的灶也顺手给她重新修补了一番。 工人一走,宋斯年就在她之前把厨房仔仔细细的打扫了一番,理由是怕她弄不干净。 “阮知青在吗?”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在外面喊道。 阮时苒走到门口,见对方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大娘,正满脸笑意的看着她。 “我是阮时苒,请问有什么事吗?” “早就听别人说咱大队来了个仙女似的知青,我先前笑那帮家伙吹牛,现在才知道说的都是真的。” 阮时苒不太习惯别人如此直白的夸赞,有点不好意思。 大娘一拍大腿,差点忘了:“我家那口子是让我来送你送点馕,他说你们估计得忙到现在,应该来不及生火煮饭。” 她胳膊上跨着个篮子,掀开上面的蓝布,里面的东西用油纸包着看不见。 阮时苒顿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你是大队长的爱人?” 大娘捂嘴笑道:“您们城里人说话真好听,我们都是喊婆娘咧,你可以都喊我李婶。拿着吧,我家那口子说你们是京城的,应该没吃过馕,这是我们这儿的特产。” 除了馕,篮子里还放了几根玉米。 阮时苒:“那怎么好意思。” 李婶将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快拿着,我家孩子特别喜欢你送的那个糖,我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婶子占你便宜就行。” 泉沟村在整个延河公社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听起来是不错,但延河公社在其他公社里也是倒数的存在。 所以泉沟村只能说饿不死人,要说生活有多富裕,那也是没有的。 徐前进这个大队长又是个死心眼,不像其他队长给自己家扒拉好处,所以身为大队长但跟村民的水平都差不多。 甚至还要差一点。 村里面经常会闹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谁家菜被偷了,谁家鸡蛋少了,都要闹到他面前,有时候看着损失不大也会自掏腰包讨个清净。 虽说几分几毛的没什么大钱,但架不住事多。 话都说到这份你上,阮时苒在推脱就伤感情了。 “那我就厚脸皮收下了,正好今天还没吃东西,您来得太及时了,谢谢李婶。” 李婶见她收了东西,脸上的笑意更加真诚了一些,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她跟徐前进性子很像。 不愿占人便宜,不然也不会大晚上跑来还人情,当然总的来说还是占了点便宜的,但能接受,大不了让那口子以后在队里帮衬着点。 这点人情世故她还是懂的。 “李婶你等会儿,我把东西放一下,碗还给您。” “不急,你跟你对象刚搬出来,以后有碗了再还回来。” 听说这姑娘跟对象行李很少,怕是根本没带锅碗瓢盆那些,知青大院里倒是能借借,但如今两人搬出来,怕是一时备不齐家伙什。 “不用了,我们有,您等会,我马上回来。”阮时苒说完就转身跑了。 不过她没有钻进厨房,而是回到了房间,从空间掏出几张碗,把馕和玉米放桌子上,又从里面拿了几块糕点放在李婶的碗里 把碗递出去:“谢谢李婶大晚上的幸苦跑一趟。” “哎呦,怎么又放东西哩?使不得,你婶子又不是来打秋风的。” “阮时苒按住她推回来的手,正色道:“也不是什么宝贝,屋里还有呢,买多了吃不完放着也是放着,婶子就当帮个忙呗。” “这……” “您就收下吧,再推来推去,天都要亮了。” 李婶这才把碗收进篮子里,“下次你缺什么跟婶子说啊,千万别不好意思,要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找你叔,他肯定给你做主。” 阮时苒也是顺势接下话茬:“那我先谢谢婶子,也替我谢谢徐叔。”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从大队长变成徐叔了,这就是会做人的效果。 “小事,那你这要是没什么事儿婶子就先回去了。” “我这都收拾的差不多了,这么晚了也不安全,李婶我送送你。” 哪怕是在昏暗中,阮时苒也白的发光,李婶连忙拒绝。 “我都在这生活几十年了,这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不用送了,你们吃完早点休息。” 说完也不等阮时苒回答,直接转身就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阮时苒独自站在院心,抬头望满天繁星,呼吸间忽然生出一种澄明感。 这一刻,像是天地都静下,只剩她一个人。 身体开始僵硬。 她怕黑。 下一秒,感觉有光洒在了她身上,紧接着就是一道沉稳的脚步逐渐靠近。 “进屋吧,吃饭了。”这顿饭他已经等了十几年。 低沉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驱散了内心的恐惧,阮时苒愣愣地看向身侧的男人。 “傻了?”男人低垂着眉眼看着女孩。 阮时苒笑了笑:“只是想到了一点事情。” “那你慢慢想吧,我先睡了。”宋斯年脸色突然冷下来,把煤油灯往她手里一塞,直接回了房间。 她肯定是想到顾孟舟了吧,是不是后悔让他住进来? 阮时苒:“宋斯年你有病吧。” 第三十七章 不明白明明上一秒还好好,下一秒突然给她甩脸色。 “对,我有病。我有病才会来西北,是不是坏了你跟顾孟舟的好事?” 阮时苒皱眉:“好端端的你提他干什么。” “你刚刚不是在想他吗。”宋斯年冷冷地说道。 阮时苒顿时一脸晦气,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想他干嘛?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阮时苒觉得应该跟宋斯年说清楚:“那只是父母的玩笑话,再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早就不流行娃娃亲那套,我的结婚对象无论是谁都不会是顾孟舟。” 无论剧情会不会发生转变,程薇会不会因此跟顾孟舟在一起,她都不可能跟顾孟舟纠缠在一起。 可以理解为昨天的我你爱答不理,明天的我你也别来沾边。 今天她也想通了一些事情,按照自己家当初跟顾孟舟家的关系,这么多年不至于不闻不问,逢年过节也从未邀请过她。 怪她太笨了,不懂游戏规则。 早在父母出意外之后,两家的关系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准对方早就有了解除娃娃亲的心思,只是都一个大院里的,当初两家的娃娃亲不少人都知道,后来阮家就剩她一个孤女这时候解除婚姻的话背后少不了被戳脊梁骨。 或是看她被程建邦收养,靠着接手她爸爸的人脉还有一些欠的人情一路高升,如果她在程家受重视,顾家也没必要解除婚约。 后来应该是看出程建邦夫妻对她一般,猜到将来想必也不会在她身上倾注资源。 顾孟舟是家里独子,肯定要走仕途,那结婚对象就不能找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要能在工作上对他有助力,最好是强强联合。 阮时苒笑书里的她有那么蠢吗?竟然妄想顾孟舟最后会是自己的救赎。 恐怕很久之前,顾孟舟的态度就代表了顾家父母的态度。 难怪在大院拜访顾家的时候,顾伯伯老是不在,在外面玉简顾伯母的时候对方也从来不跟朋友介绍自己,每次脸上笑得都很不自然。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宋斯年柳暗花明,很想问问他可不可以,却又怕吓到她。 没关系,都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会儿,只要知道她心里没有顾孟舟就行。 简单洗漱之后,阮时苒回到房间,将门反锁好。 她意念微动,整个人瞬间被拉进空间。 灵田安静铺开,泥土带着温润的气息,好像在轻轻呼吸,里面下午撒进去的几棵种子已经冒了点绿芽。 阮时苒取出一本厚厚的数学书,摊在石桌上。 书页在指尖摩挲时带着一点粗糙,她的眼神却越发清亮,数学有种魔力,别人看着发困她却非常享受每次解开谜题找到正确答案那一刻的感觉。 “还有两年。”她轻轻开口,不过是自言自语:“两年,我一定要考出去。” 忽然,眼前弹幕一闪而过—— 【这剧情彻底崩了!女主怎么还想着读书?】 【笑死,薇薇才是男主的命定!】 【原着里没这条线,别慌,剧情总会拉回来。】 阮时苒眼神一凝,程薇肯定不在空间,那这些弹幕怎么回事? 可惜弹幕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看来剧情的确被她改变了,导致弹幕也发生了某种混乱,现在即使脱离程薇也能看到了吗…… 书页“啪”地合上,唇角缓缓勾起。 剧情? 那是你们眼里的。 …… 第二天一早,胜利大队的大院里挤满了人。 晒场边搭了个木台,段根生站在台前,刘会计抱着本子,眼镜片反着白光。 “先说规矩。”刘会计咳了一声,“今年照旧,出勤记在工分里,活计按实打。新来的知青头一个月从容易的干起,别逞能。预支粮食的事,再强调一遍——最多十五斤,欠账要从工分里扣。” 围观的村民把话接过来嘀嘀咕咕:“听见没,别想着空口白牙吃大队的。” “昨儿刚发了十斤玉米面,还能预支,知青日子也不算差。” 程薇抱着胳膊,悄声嘟囔:“十斤能吃几天啊,做梦。” 阮时苒站在人群里,表情平静。她知道,别人真要为这点口粮犯愁;她不会。她的底牌在院子里,在灵泉边。 “分工——”徐前进开口,“今天女同志两拨:一拨跟陈巧珍去东头麦地‘拾穗儿’、薅草;另一拨去碾房帮着推磨、筛面,把昨天发的玉米面再筛细些。男同志分两队:修渠的跟我,挑土石的跟支书走。” 陈巧珍“到”了一声,目光一一扫过姑娘们,停在阮时苒身上:“你跟我去碾房吧。” 程薇忍不住插嘴:“我也去碾房,我手腕还疼,不适合下地。”她把布条提了提,装得可怜。 陈巧珍冷冷看了她一眼:“也行,推磨不挑力气,只挑耐性。” 碾房在村口,土墙厚,里头一盘石磨,磨眼黑亮。 两个村妇看见她们进来,笑着打招呼:“来,知青闺女跟着推,会了就行。” 推磨的活儿不重,却磨人。 石磨要匀速,太快太慢都不好;筛面要耐心,簸箕一抖一抖,玉米渣往外走,细面落下来。程薇推了半盏茶的工夫就直喘:“头晕,我歇会儿。” 阮时苒把袖口一挽,绕着石磨转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底座,垫石磨的木楔子松了半分。 她抬眼笑:“木楔子松了,磨合不紧,磨出来就粗,怪不得粥呛嗓子。” 两个村妇一愣:“哎哟,还是个懂行的。” 她从门槛边捡了块薄瓦片,折成两小片,递给村妇:“借我锤子。”叮叮当当敲了几下,把瓦片垫紧木楔,再试着推磨,石磨的声音立刻顺了,细面落得比刚才快了一成。 程薇看得眼睛一亮,随即又僵住——夸口的机会没轮到她。 “这回磨得细,晚上的粥该顺嘴了。”村妇由衷地说,“午后我去食堂跟会计说一声,给你这组加个好评。” “别提加分。”阮时苒笑,“都是一块儿干的。” 她低头继续筛面,袖口里指腹一抹——一点灵泉混在水盆里,等会儿拌面的水会更清甜些,但她只用极少的量,谁也看不出来。 到近午,几筐细玉米面堆起小小的“白丘”。村妇端起簸箕打趣:“京城来的闺女,会过日子。” 程薇听着刺耳,扯了扯嘴角:“这点小技巧算什么,我家在京城也有石磨。” 村妇“哦”了一声,并不接话。 午后,工分会继续,大家在晒场边喝粥。 用碾房筛过的细面熬出来,比前两天顺滑了许多,孩子们围着锅边大口呼噜。有人笑:“今儿这锅粥像样,谁干的活,给谁点个名。” 第三十八章 刘会计翻了翻本子,抬眼看碾房方向。村妇朝这边指了指:“陈巧珍那组。” “合着是知青组?”有人有点意外,“行啊,还能干细活儿。” “谁说城里娃就只会享福?”李婶端着碗笑,“我们那位说了,新来的阮知青懂事。” “懂事?”人群里有人撇嘴,“昨晚谁家院子香得孩子吞口水?白面鸡蛋面呢!” 话头一转,火苗就往别处窜。程薇抓住时机,轻轻叹了口气:“她就是爱讲究,舍得吃,咱也拦不住。”语气像是在替阮时苒解围,偏偏每个词都在挑拨。 “白面哪来的?”有人开始好奇,“听说公粮就发玉米面。” “也许从城里带的吧。”也有人说,“人家是京城来的。” 晚上,阮时苒回到小院,先去看了一眼昨晚撒下的菜籽。 灵泉催着,土皮下鼓起了一层浅浅的绿,像一匹把光压在心口的小绸缎。她弯腰拨了拨,笑了一下,转身进厨房烧水。 宋斯年挑着水进门,把扁担往墙上一靠,鼻尖嗅了嗅:“今天食堂的粥不赖。” “细面筛得好。”阮时苒把话说得很平,“碾房木楔子松了,我垫了两片瓦。” 宋斯年顿了顿,忍不住笑出声:“你还真是什么都会。” “会过日子罢了。”她把碗放到他手边,“吃吧,明天还要下地。” 他接过,喝了一口:“你要是愿意,我去队里说一声,把你调到碾房。轻巧些。” “不用。”阮时苒摇头,目光落在院角那一片绿,“轻巧的活儿不长进,种地总得有人会。” 宋斯年“嗯”了一声,没再劝。他懂她的倔,也喜欢她的倔。 ** 夜风起来时,工分会最后的安排也出了。徐前进拿着名单到各家各户挨个儿通知:“这周轮着夜里看场,防人偷庄稼。明晚到你们小院这边,阮知青、宋知青一组,在南沟口守二更。” “南沟口?”宋斯年接过条子,挑眉,“好的。” 徐前进压低声音:“那一片前阵子老丢庄稼,眼睛亮点。” “知道。”宋斯年应下。 徐前进走后,院子里又静下来。槐树在风里沙沙响。阮时苒把门闩上,转身时忽然听见墙外一声极轻的响动,像鞋底蹭过砖缝,又像猫从影子里经过。 她停住,朝宋斯年看了一眼。男人已经放下碗,手指在桌沿轻轻一点,示意她别出声。两人对望一瞬,谁也没有多问。 墙外的动静消失了,夜更深了些。 弹幕倏地一闪: 【剧情预告:南沟口会出事!】 【别怕,大小姐有人护着。】 阮时苒眼尾压着一丝笑意,伸手熄了灯。 “走吧,”她在黑暗里说,“明晚,我们去值更。” “嗯。” 夜幕低垂,天边只剩一线灰白。清河村渐渐安静下来,炊烟散尽,只有犬吠此起彼伏。 阮时苒点上煤油灯,提在手里。宋斯年肩头背着一根木棍,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截绳子。徐前进说过,今晚轮到他们在南沟口守二更,那片地前阵子庄稼老被偷,谁也不知道是人是兽。 “冷不冷?”宋斯年偏头问。 阮时苒摇头:“还能忍。” 她穿着厚布衣,脚下踩的是旧布鞋。冷风吹来,仍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两人并肩走到沟口。月光淡淡地洒下来,映得田垄高低起伏,黑影一片。远处蛙声起起伏伏,风里裹着潮土的气息。 宋斯年在沟口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把煤油灯压低光:“你困就靠我肩上眯会儿。” 阮时苒没答,只是抬眼望着不远处的玉米地。风一过,苗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藏身其中。 一更过去,什么都没有。 二更将近时,忽然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不是风,是脚步。 宋斯年猛地站起,手里木棍一拎,眼神瞬间冷厉:“谁?” 黑暗里,玉米杆子晃动,一个影子蹿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两穗嫩苞谷。 “别打别打!是我!”那人慌慌张张地跪下,嗓子里带着哭腔,“宋知青,是我,是二狗子,我娘病着,实在没口吃的……” 阮时苒看清是村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瘦得只剩骨头。怀里的苞谷还带着土香,他抱得紧紧的,像怕谁抢走。 宋斯年皱眉,手里的棍子没落下去。 “放你走?”他的声音冷硬,“这片地是全村人的,你偷一根,就是全村人分的粮少一口。” 二狗子眼泪汪汪,额头直磕地:“我娘咳得厉害,几天没吃饱了,我是想煮点粥给她压压……” 阮时苒心里一酸。她明白,七十年代最可怕的不是打骂,而是饿。 “走吧。”她忽然开口。 宋斯年冷冷看她:“你想纵着他?若是人人都来偷,庄稼还收什么?” “我没说纵。”阮时苒声音淡淡,“今晚这两穗,让他拿去。明天我去找徐叔,把情况说清楚,让公家看能不能多分他家一点口粮。” 二狗子眼神一亮,又怯怯地看宋斯年。 男人沉默片刻,最终把棍子放下:“滚。要是再被我抓到,不管是谁,我真打断你的腿。” 二狗子吓得连连磕头,抱着苞谷飞快跑走。 风重新安静下来。 阮时苒收回目光,低声道:“饿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宋斯年盯着她,半晌才低声道:“你心太软。” 阮时苒笑了笑,没再辩解。 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等空间里的菜苗长出来,她要想办法救济一些最饿的人。 不是出于圣母心,而是因为——在这个年代,民心,才是最有用的护身符。 拂晓时分,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院。 槐树上落下露水,打在瓦上滴滴答答。 阮时苒推门进屋时,忽然看到桌上放着一小块纸条,上头写着歪歪扭扭几个字: “你们要小心,偷庄稼的,不止是村里人。” 墨迹未干,显然是有人趁夜悄悄塞进来的。 宋斯年眯起眼,把纸条揉在掌心。 院外的风,忽然带上几分森冷。 弹幕瞬间刷屏: 【剧情要拐大弯了!】 【偷庄稼的怕是黑市上的人!】 【苒苒小心!这就是原书里女配翻车的开端!】 阮时苒盯着那纸条,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原书里?那不算数。 第三十九章 清晨的阳光刚洒下来,院子里已经人来人往。知青们要下地之前,总要在大院里集合片刻。水缸旁,几个人一边舀水洗脸一边闲聊,嗓音不大,却足够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听说了吗?昨晚阮时苒没在屋里。” “真的假的?大晚上一个姑娘往外跑,像话吗?” “她还跟宋斯年一个院子,哼哼,懂的人都懂。” 流言从一个人嘴里传出,就像水里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程薇抱着搓衣板,面带担忧地插话:“哎,你们别乱说……她毕竟是我姐姐,虽然不是亲的,但要真出了什么事,脸丢的还是我们知青集体。” 她表面一副“好心提醒”的样子,声音刻意压低,却让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女知青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她真和宋斯年住一块?” “可不是嘛,昨儿还当着大家的面说要合租。” “啧,这么一来,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陈巧珍冷眼瞧着,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薇薇,你说话留点口德。昨晚是段支书安排的,他们俩在南沟口值夜,别的什么都没有。” “真的吗?”丁敏有点不确定。 “当然是真的!”陈巧珍手一拍桶,“支书亲自安排的,徐队长也知道。” 程薇脸色微微一僵,没想到有人替阮时苒辩解。可她立刻换上委屈神色:“我……我也不是故意乱说,就是怕她名声坏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暗地里却把怀疑的种子种进了别人心里。 午后,阮时苒带着工具走进大院,立刻感觉气氛不对。有人看她的目光闪烁,带着打量和揣测。 她心下冷笑,抬步走到人群中央,淡声开口:“听说你们在传我昨晚不在屋里?” 没人吭声,几个女知青低下头。 “那我告诉你们。”阮时苒声音一顿,环视一圈,唇角微微上扬,“昨晚我和宋斯年,在南沟口守夜。这是段支书亲自安排的。纸条还在我手里,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们看看?” 人群一阵哗然。 “啊?还真是公事?” “我就说呢,昨晚铜锣敲了守夜的号子……” “原来是段支书安排的,我们白瞎猜了。” 阮时苒眼神一冷,步步紧逼:“可笑的是,有人竟然说我偷偷摸摸、不守规矩。那我倒想问问,你们以为我干什么去了?” 空气一瞬间凝固。 程薇脸色骤变,正要开口,却被一声低沉冷厉的声音打断—— “够了。” 宋斯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抬手护在她肩后,整个人像一面墙般挡住流言蜚语的目光。 “她在我这里,永远是大小姐。谁敢乱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人心口上。 正此时,段根生从大队部出来,手里还拿着记工的账本。见院里吵吵闹闹,眉头立刻一皱。 “嚼什么舌根?昨晚是我安排阮知青、宋知青去南沟口守夜的。有人不信,可以来问我。” 一句话落下,流言不攻自破。 “再有乱传闲话的,扣工分!” 院里瞬间鸦雀无声。 程薇脸色煞白,手里的搓衣板差点掉在地上。她没想到阮时苒不仅没被拖下水,还在众目睽睽下反手一刀,把她变成了搬弄是非的小人。 “走吧。”宋斯年低声对阮时苒说。 阮时苒淡淡一笑,转身离开。裙摆划过地面,干净利落。 背后,议论声压得更低了。 “这下清楚了吧,根本不是她的错。” “哼,偏有人爱多嘴。” “这位阮知青,可真不简单。” 程薇攥着衣角,心里翻腾的嫉恨快要溢出来。 晚上,阮时苒回到院子,把白天的事抛在脑后。她坐在石桌前,摊开数学书。煤油灯下,纸页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摇动。 “大小姐?”宋斯年走过来,半带调笑。 阮时苒抬头,眼底是冷静又坚定的光:“大小姐不大小姐无所谓,但我不会被任何人踩在脚下。” 宋斯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我就等着,看你怎么踩别人。” 弹幕刷过: 【爽点拉满!护短+反转+打脸,绝了!】 【程薇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 【苒苒要开挂了!】 第二天一早,天边还是一层被风刮薄的灰。李婶端着瓦盆路过小院,朝里探了探头:“今天集日,公社街上热闹,你们要去买点啥不?” “去。”阮时苒答得干脆,“缺油盐、煤油芯、火柴,顺便看看柴刀。” 宋斯年把门闩上,肩上随手一挎背篓:“走。” 小路尽头,晨雾里人影三三两两,挑着担子的,背着筐的,脚步都比平日快上那么半分。 集市就像吸铁石,能把村里日子里的细碎全吸过去:鸡蛋、老咸菜、旧扣子、针线、鞋样子……甚至连半块磨坏了牙的搪瓷碗,也有人拿出来换个三两分的盐。 公社街到处是摊子,吆喝声混着油炸面饼的香,热气腾腾。 供销社门口排了短短的一溜队,窗口后面是冷着脸的营业员,手按表,眼盯票。 “盐、火柴都有限额。”宋斯年望着橱窗,“你先去排,我去打听煤油芯和柴刀。” “好。”阮时苒站到队尾,装作专心看橱窗里那几块被玻璃罩着的上海香皂——白得晃眼,像另一个世界。 她其实没心思看香皂。昨晚那张纸条还扎在心口:偷庄稼的不止是村里人。 这一句,不光是提醒,更像是在指一条暗河的方向。 排队的人越聚越多,背后两个男人压着嗓子窃语:“南沟口那片,前阵子又有人下手了?” “听说是夜里三更,成片的苞谷被掰走,脚印是外地人的,一脚一个‘八’字。” “不是我们村的?” “谁知道呢……反正有人吃黑市那口饭。” 黑市。 两个字从人群的缝里飘出来,像风里一把没收住的刀刃。 【来了!黑市线要开!】 【小心!现在风声紧,联防、治安都盯着。】 【苒苒别莽,先探路。】 轮到阮时苒买盐。 她心无波澜,按票付钱,拿了两小包盐、一把火柴,顺手换了半截煤油芯。营业员抬眼看她一眼,像是对这个“干干净净的女知青”多看了半分,随即又转移目光:“下一个——” 再出来时,宋斯年已经从人堆里挤回来,手里拎着一把旧柴刀:“先凑合着用。”他压低声音,“供销社后巷有人问我要不要‘细货’,开口就说白糖、花线、白面,便宜点。” 第四十章 “后巷?”阮时苒的眼神冷下来,“有人盯上你了。” “嗯,我没接。”他看她一眼,“你要看?” “看。”她笑了一下,轻得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不买。” 后巷阴影里,堆着几只破筐。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蹲在墙根儿,嘴里叼着草梗,眼神却比草梗尖:“要货不?糖、白面、洋火、钢笔、上海牙膏,啥都有。” “票呢?”宋斯年问。 “有。有的有票,有的没票,你要啥价都好说。”男人把草梗吐到地上,目光在阮时苒脸上滑了一圈,笑意就更轻佻了,“小妹妹城里来的?这边儿贵,你要便宜的,我带你去。” 阮时苒不动声色,指尖却微微扣了扣袖口。弹幕“唰”地刷过—— 【别去!套子的!】 【这类嘴脸九成是联防线人,钓鱼。】 【走左边那条巷子,尽头有修伞的老头,问他‘桂花香皂’,他会懂。】 她垂下眼,笑得像不在乎:“不急。”抬脚就走,拉着宋斯年绕过堆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口蹲着个修伞的老头,背有点佝偻,腿边一摞补丁伞架。老头抬眼,浑浊的眼白里闪了一点锐意,又很快没了:“修伞不——修——” “有‘桂花香皂’吗?”阮时苒问。 老头的手指在伞骨上敲了敲,像黑瓦上一滴雨:“香皂没了,桂花没开。火柴头儿倒是新鲜。”他把一只破布袋推到脚背前,很慢很慢,“不进来坐坐?” 小屋低得可以一伸手摸到屋梁,墙角堆着伞骨和旧线团。老头把门虚掩上一道缝,半空中晃着一根钩子,挂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要啥?”老头声音沙哑,“有‘老上海’的香皂,有两寸半的布票,还有两张油票,都是干净票。白糖不多,一斤整的。” “价?”宋斯年开口。 老头报出数字,不算黑,甚至比外头鸭舌帽那口“便宜多了”的价还低了一线。 这反倒让人心里踏实起来。 “只看票和线。”阮时苒道,“糖不急。” 她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小布荷包,钱票井井有条。她拿了极少的钱,换下两张油票、一小卷做鞋底的麻线,又要了一捆蜡烛。出门时,她停了停,转身道:“南沟口丢庄稼的事,你听说过么?” 老头看了她半秒,沙哑地笑了一声:“丢不丢,在场的人都不知道。问风去。” 他把手一抬,指了指屋梁,“风说,最近街口多两个生面孔,一瘸一拐,脚是‘八’字。问我,他们收的是不是苞谷——我这做伞的,识雨不识粮呢。” “他们跟谁走的?”宋斯年问。 “风说,黄麻袋,木板车,晚上不走正街,绕粮站后墙。”老头把煤油灯拨亮一点,“风还说,别做多余的事。” “谢了。”阮时苒点头,“改天我带两把好针给你。” 老头笑了笑,手指头在伞骨上“哒”的一声:“走吧,风要转了。” —— 出巷子,日头升起来了几分,街上的人更多。阮时苒把票塞回荷包,压得很平。 “你真要管南沟口?”宋斯年问。 “要。”她低声,“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咱以后有得种,有得吃。” 她顿了顿,“还有一条——要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先把路掐了。” 她们没再继续往深里钻。黑市这条线,今天只是打了个照面,真要动手,她有的是时间——先把线理清,把路看明,再决定出不出牌。 回村的路上,买的东西装了半背篓,叮叮当当。快到村口时,知青大院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夹着些尖利的字眼—— “白面——” “鸡蛋——” “享福——” 阮时苒抬眼,就看见程薇把几张手绢搭在绳上,正笑吟吟跟人说话:“她昨晚又做了白面汤呢,香得很。唉,年轻人嘛,讲究点也正常,我们这些吃糠咽菜的人可就不懂啦。” 丁敏和王琴站在一旁,脸色各异。陈巧珍把衣裳一拧,水滴成线,冷不丁丢了一句:“有本事你也做。” 程薇一噎,笑意僵硬了一瞬,随即马上恢复“端庄体面”:“我胃不好,吃不得油腻。” “油腻?”宋斯年轻笑,“白面汤也叫油腻?” 程薇看见他,脸色一变,眼睛却很快黏上那背篓,像只闻到味儿的猫:“你们又去买好东西了?” “油盐火柴。”阮时苒把背篓挪到另一侧,目光平静,“明晚还要值夜。看场人也要吃饭。” 陈巧珍忽然“嘿”了一声:“正好。今晚我去东沟值一更,做饭的活儿交给你们了?” “行。”宋斯年爽快,“你们晚上回来,锅里有热的。” 他这话一出口,院里不少人朝这边看了一眼。有人撇嘴,有人动了动嗅觉。阮时苒没搭理,只回了自己的小院,把门关上。 ** 下午下地回来,天边压了一层暗云,像要下雨的样子。阮时苒先进了空间,取了一撮干辣椒、半把葱,又从灵田里掐了小把青菜尖。她没多拿,拿多了是祸,不是福。 灶里火一旺,油热,辣椒和葱花一落,“滋啦”一声,香气像活物一样窜出来。她下了一大把玉米面疙瘩,用细面粉裹了薄薄一层,让它们在锅里滚开;再把青菜尖和打散的鸡蛋慢慢一圈圈推进汤里。 粗粮的麦香和鸡蛋的甜在锅里碰了一下,彼此都软下来。 宋斯年从井台挑水回来,站在灶边直吞口水:“今儿这是……小锅盔?” “玉米面疙瘩汤。”阮时苒笑,“给看场的人预备的。” “我们呢?” “有你的。”她把一小碗先盛出来,“你今天挑了一天土,先垫着。” 院墙外头很快就来了脚步声。陈巧珍领先,后头跟着丁敏、王琴,还有两个在东沟值夜的老社员。一进院,几人的眼神就不由自主在锅上凝住了。 “哎呀,这味儿——” “别客气,赶紧坐。”宋斯年把长条凳拽出来,筷子一摆,像个娴熟的东家。 四碗先端给值夜的两拨人,阮时苒又添了两碗薄粥,给肠胃弱的老社员垫底。 大家吃得直点头。陈巧珍放下碗,抹了把汗:“这汤顺嘴,不呛。” “碾房的磨我给垫过。”阮时苒道,“细面筛得好,玉米糁子少。” “难怪。”老社员嘿嘿笑,“这姑娘会过日子。” 第四十一章 院门口探进来两颗小脑袋,是白天扒墙头的那两个娃,一闻味儿就端着破碗进来:“姐姐,我们给你打柴行不行?” “成。”阮时苒把锅边那点汤挑了挑,给每人盛了小半碗,“下回来,带上你们娘一起。” “哎!”两个小娃应得脆。 院子里一片热气腾腾,偏院门口却有人影一晃。顾孟舟站在门槛外,神色冷,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才停住脚。他目光掠过桌边那一碗一碗热汤,最终落在阮时苒脸上——对方低着头盛汤,侧脸安静,和他记忆里那个“会冲他笑的小姑娘”像又不像。 他没进来。腿一转,走了。 ** 吃完饭,陈巧珍把碗放下,忽然压低声音:“南沟口那事,你们小心些。有人说,粮站有个搬运工前阵子手里忽然有了钱,可能跟外头的人对上了。真假不好说,反正看更时眼睛亮点。” “知道。”宋斯年应了一声。 送走人,天色彻底黑下来。阮时苒把门闩上,回屋点灯,翻出那张纸条看了看,又叠回去,压在书下。 “今晚不值,歇一会儿。”宋斯年把柴刀磨了磨,“明晚南沟口,咱们不光守,还得摸一摸他们的路。” “嗯。” 她把一个小布包推过去:“把这个放袖子里。” 宋斯年打开看——两根细细的“响弦”、几颗小铁钉、一团极薄的麻线,还有两片削薄的竹片。 “墙角、地垄,拉三处。有人踩线,竹片会弹,‘嗒’一声,咱好追方向。”阮时苒把图在桌上画了,“别拉高,防牲口。” “行。”他笑了笑,眼尾压着一丝骄傲,“我们家大小姐,还会摆机关。” “少贫。”她也笑,“去把井台那根旧木桩挪进来,明晚用得上。” 外头风一阵高一阵低,槐树叶子沙沙响。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缝底忽然塞进来一片硬纸皮,像谁顺脚踢了什么进来。 宋斯年一脚过去,把纸皮踩住。上头歪歪扭扭两行字: “榆树湾,后夜三更。” “只带票,不带钱。” 弹幕骤然刷满屏: 【这就是黑市的门牌!】 【只带票不带钱,说明那头怕盯梢——要换的是票,不是现钱。】 【别去!八成有人钓鱼!】 阮时苒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一张糖纸,花纹旧、边角毛,像从谁衣兜里翻出来的。她轻轻一笑:“鱼要咬钩,得看鱼的肚皮是不是空的。” 宋斯年抬眼:“你真要去?” “去。”她把纸片扔进火盆里,“但不‘只带票’。那样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 “你要怎么带?” “带人心。”阮时苒淡淡,“明天白天,我去李婶家坐坐,顺手把两把针送给修伞的老头。晚上——我们在南沟口先布‘响弦’,再去榆树湾兜一圈。不交易,探路,认人。” 宋斯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成。你走在前头,我在你后头。” 他把磨亮的柴刀往墙上一挂,转身把灯芯拧暗:“睡吧,大小姐。明天有得忙。” 灯光一点点缩成钉帽大小,院里风声从墙外吹进来,带着夜里草叶的凉意。 远处,犬吠忽然齐了一阵,又散了。 …… 夜色厚重,清河村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月色静静压下来。 阮时苒躺在炕上,闭眼假寐。 宋斯年在院子里磨柴刀,刀刃“锵”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心口。 他走进屋,低声道:“子时出发,走南沟口的路,先布‘响弦’,再绕去榆树湾。” 阮时苒点点头,把藏在袖子里的小布包拍了拍:“线、竹片都备好了。” 半夜,二人无声起身。 院子静得能听见槐树滴下的露水。 他们先在南沟口布了三道“响弦”:竹片削得极薄,拴着细线,一旦有人踩断,就会“嗒”的一声弹起。 宋斯年扯了扯线,确认紧实:“行。要真有人来偷,这声足够让我们知道方向。” 布好之后,两人沿着土路走向榆树湾。 榆树湾是个荒僻的弯道,白天没什么人走,夜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在这种黑暗里,却能看见一缕微弱的灯光,在林子边忽隐忽现。 “到了。”阮时苒压低声音。 两人悄悄靠近,躲在一棵老榆树后。 林子边围着三四个人影,背后是一辆用麻袋遮着的木板车。有人小声说话,字眼断断续续传来: “……两张布票……” “……三斤白糖,票先过来……” “……钱不收,只收票……” 说话的声音生硬,不像本地人。脚下影子一晃,果然有个跛脚,走路拖着长长的“八”字步。 宋斯年眉心拧紧,手已经摸到柴刀。 阮时苒按住他,轻轻摇头:“今晚不动手,先认人。” 她仔细看,木板车上的黄麻袋微微鼓起,露出一角熟悉的颜色——竟是掰下来的苞谷。 果然,纸条没有说错。偷庄稼的,不止是村里人。 一阵风吹来,带着谷穗的香。 那几个影子很快收摊,低声交换几句,推着木板车消失在另一头小道。 阮时苒心底冷笑: 票换粮,黑市生意比谁都精。 可这条线,早晚要握在她手里。 回村的路上,宋斯年压低声音:“你真打算插手?” “当然。”阮时苒淡淡道,“这年代,粮食就是命。谁能掌控粮,就能立足。” 宋斯年盯着她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笑意:“行,你要玩,我陪你玩。” 第二天,知青大院里又是一阵议论。程薇端着盆,眼神怨毒:“阮时苒昨晚又不见了!你们自己想想,她到底在干什么!” 这话立刻引得几个女知青七嘴八舌。 “她真和宋斯年一个屋?” “啧,难怪敢搬出去住。” 程薇眼角余光朝顾孟舟看去,满心以为他会不高兴。谁知顾孟舟只是冷冷一笑:“别把自己想得太聪明,她做什么,用不着你管。” 程薇脸色一滞,险些没把牙咬碎。 【剧情彻底偏了!】 【原书里是薇薇和顾孟舟黑市初体验,现在全让苒苒拿走了!】 【哈哈哈,这才叫女配翻盘!】 阮时苒推开院门,目光淡漠地扫了一眼人群,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要真关心我,就去田里多薅点草吧。嘴皮子不算工分。” 人群一静,程薇脸色青白交加。 第四十二章 夜色再一次沉下来。 阮时苒在院里关好门闩,和宋斯年对视一眼。昨晚只是“认人”,今晚,她打算再深入一步。 榆树湾。 老榆树的影子横在地上,黑得像刀切。几盏昏暗的马灯挂在树杈上,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那几个人影果然又出现了。木板车停在一边,黄麻袋鼓鼓囊囊。跛脚的男人坐在袋子上,低声招呼:“票先来,货后到,不讲价。” 今晚,比昨夜多了两个人影。一个穿旧军大衣的,腰间鼓鼓的,看不出是什么;另一个则手里拎着秤杆,来回打量。 “布票三张,糖一斤。” “油票两张,白面十斤。” 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清楚楚传进阮时苒耳里。 她眯起眼。 果然是“票换粮”。钱,他们不收。因为钱会留下痕迹,但票不一样,票是真正的命。 宋斯年眼神冷厉:“今晚动手,把人抓回去?” 阮时苒轻轻摇头:“现在动,咱们什么也查不出来。得顺藤摸瓜。” 她伸手从袖口摸出一张“针线布票”,是白天特意留出来的,递到宋斯年手心。 “你去换,别要多,就要点糖。探路,不惹事。” 宋斯年皱眉,却没拒绝。他走出暗影,笔直走向那群人。 跛脚的男人抬头,目光一凌,随即压下声音:“票呢?” 宋斯年轻轻一抖,把票压在秤杆上:“一张布票,要糖。” 那人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才伸手接过票,换了一小布袋丢过去:“糖在里头。记住,下次要多带票。” 宋斯年接过,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冷静沉稳。 暗处的阮时苒心里暗暗点头:这男人,真能稳住场子。 —— 两人回到村口,刚到小院门口,耳边忽然传来几声碎碎的窃笑。 “半夜往外跑,不知干什么呢。” “呵呵,咱也不敢说,免得惹祸。” 是知青大院里的两个女知青,压根没遮掩,眼神里带着揶揄。 阮时苒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去:“真有闲心关心我,不如明天多薅两行草。嘴皮子可不算工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推门进院。 那两人脸色青红交加,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另一边,知青大院里,程薇正在拿话挑拨。 “你们瞧见没?阮时苒和宋斯年天天半夜不在屋,不知道干什么去。要是传到公社,怕不是要扣‘作风问题’的帽子。” 说着,她眼神刻意飘向顾孟舟。 谁知顾孟舟只是淡淡一瞥,冷冷一句:“行得正坐得直,别总拿别人说事。” 程薇脸色瞬间僵住,指尖死死抠着手心。 夜深了,阮时苒在灯下拆开布袋。 糖粒在昏黄灯光下晶亮,像是另一种财富。 【原书里这一幕是薇薇第一次接触黑市,现在全被苒苒抢走】 【黑市线彻底偏了,这爽点直接拉!】 太阳刚升起时,清河村的鸡鸣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夹杂着泥土与露水的清凉。 阮时苒被安排跟着女知青们去西头的玉米地薅草。 薅草这活表面轻巧,实际上最折腰,手里要不停抠草根,太阳一晒,汗水和土灰混在一起,能把人折腾得精疲力尽。 程薇眼珠子一转,娇滴滴地开口:“徐队长,我手腕还没好呢,昨晚洗衣服的时候都扭疼了,我能不能去碾房筛面?我保证能把面筛得漂漂亮亮。” 几个女知青一听,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她这是明摆着躲轻活。 徐前进眼皮一抬,正要拒绝。 阮时苒却忽然笑道:“正好,我去碾房吧。” “你去?”程薇一愣。 阮时苒淡淡:“昨天我刚帮着修过石磨,比别人熟。要是让我去薅草,只怕浪费工夫。” 徐前进听了点头:“成,那你去碾房,程薇你去田里。” 程薇脸色瞬间涨红,差点没绷住:“我、我手腕——” “手腕好的很。”徐前进冷冷道,“又不是断了,薅草也用不上多少劲。少废话,去!” 人群哄然,几个女知青偷笑。 程薇憋得满脸通红,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下地。 阮时苒心底一声冷笑:嘴皮子厉害没用,工分才是硬道理。 碾房里,阮时苒三下五除二,把石磨再调了一次,筛出来的玉米面比昨天还要细。 旁边的两个妇人看得直竖大拇指:“知青闺女,心灵手巧啊!” “你们别夸我,菜苗要不要?我屋里还多着几棵。” “要要要!”两个妇人立马应声。 于是,消息很快传遍村子:阮知青家里能分菜苗! 人心就是这样,粮食不够,能添一点菜,全村都会记情。 到中午,连段根生都听说了,亲自来碾房看了一眼,脸上少有地露出点笑:“这姑娘,能成。” 知青大院里,程薇弯着腰回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灰。 几个老知青见状,忍不住打趣:“薇薇,这回知道薅草不轻省了吧?” 程薇气得眼泪直打转:“阮时苒就是故意的,她把轻巧的活儿抢走,还装好人送菜苗!我看她就是要压我一头!” 丁敏忍不住道:“她要真压你,也是她有本事。咱们谁能筛出那么细的面?你行吗?” 程薇气得直跺脚,心里恨不得立马撕了阮时苒。 夜幕再次落下。 南沟口,夜风呼啸。 宋斯年和阮时苒早早埋伏好,三道响弦紧紧拉在沟口边的地垄里。 夜深时,忽然—— “嗒!” 细微却清脆的声响骤然响起,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 宋斯年猛地起身,柴刀一抡,喝声冷厉:“谁!” 黑暗里,两个黑影慌忙窜出,脚下还踩断了第二道响弦,发出“啪嗒”的声响。 阮时苒早有准备,把手里早就拴好的麻袋朝前一抛,正好套住其中一个的头。那人惊慌失措,连忙挣扎,脚步一乱,摔倒在地。 另一个影子见势不妙,丢下肩上的麻袋,撒腿就跑。 宋斯年哪里肯放,几步冲上去,一脚把麻袋踢开,拎起那人后领,冷声:“是你偷庄稼?” 火折子一打,火光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不是村里人,满脸灰土,眼神闪烁。 “你们……你们误会了,我就是路过……”那人声音颤抖。 “路过?”阮时苒冷笑,脚尖一勾,把地上掉落的苞谷踢到他面前,“路过能背着半袋苞谷?” 那人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宋斯年刀刃一横:“说!谁指使的?” 那人吓得直抖,却咬死不说。 这时,段根生带着几个社员赶到,一看情形,当场冷下脸:“抓回去,交公社审!” 人群轰然,所有的疑虑瞬间转移:果然是外来人干的,和知青半点关系没有! 阮时苒心底冷笑:怀疑她的人,现在该闭嘴了。 第二天,全村沸腾。 “抓到小偷了!” “果然不是我们村的!” “阮知青还设了响弦,真有办法啊!” 徐前进难得正色,点头道:“这姑娘,心眼活络,是块料。” 知青大院里,程薇气得浑身发抖。她昨晚还想借“作风问题”往阮时苒身上泼脏水,没想到人家不仅没被怀疑,还因抓贼立了大功! 更可气的是,顾孟舟早晨居然罕见地点了点头:“她能干。” 程薇一口气差点没咽下去。 阮时苒收回目光,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黑市的线,终归要落在她手里。 她唇角轻轻一勾: “不光是抓贼,我要的,是把粮握在手里。” 第四十三章 抓贼的消息像被风一口口吹散,清河村从早到晚都不乏议论。 有人说“活该”,有人说“解气”,还有人挤着在晒场边看那袋被夺回的苞谷,像看一场少有的胜仗。 上午晒场临时搭了张桌子,段根生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嗓门压得不高,却沉:“昨夜南沟口抓到两个外地小偷,一个押到公社,一个还在路上跑了。多亏阮知青和宋知青设了‘响弦’,才没让庄稼白白丢。” 刘会计“唰唰”翻账本,眼镜片反着白光:“按队里规矩,抓贼护粮、出点子起作用的——记嘉奖一次,加两分工。另:发半斤白面、一盏公家旧煤油灯,借用,但灯油自理。” 围着的人先是一静,继而忍不住笑起来:“这回是明赏!” “半斤白面也强过没有——” “旧煤油灯借用也中用,夜里看场有光。” 阮时苒站在人群里,点点头:“谢段支书、徐队长、刘会计。”她不卑不亢,“白面我收下,灯也收,但我想再借一张旧书桌,放在看场小屋,白天让大家记值更;晚上用来登记谁负责哪片地,省得混乱。” 段根生抬眼看她,眼里那点冰凉少见地化开一线:“会过日子的丫头。行!”他回头吩咐,“会计,把大队部那张坏腿的桌子修一修,搬到南沟口的看场棚。谁弄坏谁修。” “得嘞。”刘会计应得利索。 旁边有村妇咂嘴:“还说城里娃干不了,瞧瞧,人家脑子灵得很。” “会用脑子就算能耐。” “这哩,说的在理。” 爽点不在声浪里,在那些悄悄偏向她的目光里。 表扬完,段根生把话锋一转:“响弦是个好法子。下午戌时,大槐树下集合,阮知青给大家教一遍——别嫌麻烦,种出来的都是命。” “我来。”阮时苒答得干脆。 午间散场,陈巧珍端了两碗稀粥摇晃着过来,塞给她一碗:“喝。别跟我客气。”她嘴上刀子,手里却热乎,“你这一手,值钱。村里那些碎嘴子,迟早要改口。” 阮时苒笑:“我占了便宜。”抬眼看见徐前进踱过来,连忙叫:“徐叔。” 徐前进抿了抿嘴,觉得这声“徐叔”叫得人心窝子软,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把一只布口袋往她手里一塞:“俺婆娘让给你带的两枚咸蛋,昨晚值更辛苦。你可别见笑。” 阮时苒正要推,李婶早从后头冲出来,一把把她手按住:“拿着!你送的菜苗我刚下了畦,长得嫩着呢。别跟婶子讲客气。” “……好。”阮时苒只好收下,“那回头我再分点苗给你家邻居,省得一家好、几家馋。” 一句话,李婶笑得见牙不见眼:“行咧,你这闺女嘴甜。” 风把人心带得顺着走,越顺越好用。 大槐树下,密密麻麻站了一圈人。男丁居多,也有背着孩子的娘们儿。阮时苒把一捧细线、削薄的竹片和几颗小钉子摆到一张门板上,先试给大家看。 “响弦其实就是‘预警’。三要:低、隐、活。”她把一根细线在两块土坷垃之间拉平,“第一,低,手腕到小腿之间,牲口不易碰,人走夜路容易踩。第二,隐,用土掩一点,或者放在草根儿里,黑灯瞎火看不出。第三,活,线别死绷,留一点弹性,断了能‘嗒’响。钉子别硬钉土里,找树根或土里埋的石块边上。” 她说着动手,竹片“咔”的一声弹起,果然清亮。 “还要记方向。三道线呈‘品’字,先响哪条,贼是从哪头进。脚印样子别急着踩乱,要看。鞋底、八字、步子长短,回头对上人。” 一圈“啧啧”赞叹。一个老汉举手:“那雨天咋办?” “雨天就高点儿,”她道,“缠到草茎上,下面铺一层干草,一湿就塌,响也清楚。” “记上、记上!”有人喊,丁敏赶紧端着本子在旁边噼里啪啦写,一行大字歪歪扭扭: ‘品字三线、低隐活、记方向、湿天高’。 陈巧珍笑:“等会儿抄两张贴大队部。” “再说一句。”阮时苒把线头收拢,“响弦是法子,眼晴是命。别把命交给线。夜里两人一组看场,守‘二更’最关键。” 她讲得又清又稳,不像新来的,倒像个老把式。徐前进在旁边看着,不住点头——会做,还会说,让人听得进。 “阮知青——”人群里忽然挤出个年纪大的婆子,头发乱,却目光诚恳,“我家那小子,前阵子饿得眼冒金星,昨晚扒墙头闻你们的味儿,让你给了半碗汤——我……我想给你送两颗鸡蛋,别嫌少。” 她手里真就捧着两颗,小心翼翼。 “婶子,拿回去吧。”阮时苒把她的手按回去,“孩子正长身子,您煮给他吃。” 婆子眼里的水光一闪,拽着她的手道:“闺女,俺记你情。” 人散时,风吹过槐树,叶影簌簌,她心里知道——人心往哪边沉,是有声息的。 知青大院这边,程薇看着这一幕,指甲把掌心抠得生疼。她纤细、漂亮、会说话,自信来到农村时谁不多看她两眼?可是这几天,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在阮时苒身上——甚至顾孟舟,明明该站在她这边,也只是冷淡地点头:“做得不错。” 程薇忽然把盆“哐当”一声往地上一放,眼圈红了:“她会什么?会装好人、会卖笑脸、会送菜苗!” 王琴在旁边叠衣服,叠着叠着就叹气:“你要是真不服,学呗。谁拦着你脑子活络?” 这话像一记耳光,打得她脸火辣辣的。她咬嗓子:“我不稀罕她那套!”说完转身就走,裙角扫过门槛,落地时带起一粒灰。 丁敏看着背影,低声对陈巧珍:“以后小心点她的嘴。” “嗯。人心不怕真坏,就怕弯弯绕绕。”陈巧珍淡淡,“惹不起,躲着。” 傍晚,云压得低,像要落雨。宋斯年挑水回院,见阮时苒正抱着一条短凳,蹲在看场棚里用破布将桌角缠紧。那张被刘会计称作“坏腿”的桌子,被她用两块砖垫平,桌面擦得干净,角落里放了一盏旧煤油灯。 “行了?”宋斯年把水桶放在门口,“这桌子怕是你要最常用。” “嗯。”她掸了掸手上的灰,“夜里守更不是每次都忙。别人困,我记记账,看看书。” “书?”他挑眉,“要不——我去供销社探探,能不能再换两截煤油芯。” 她“嗯”了一声,笑意淡淡,“你去,我回头把灯油省着点用。” 他忽然道:“你要的不是灯芯,是时间。” 阮时苒看他一眼,没说话。他懂,这就够了。 她把一本数学书压在桌上,石头镇住。纸页在风里轻轻抖,像一只潜伏的鸟。 夜色合拢。南沟口第二夜的值更,不归他们。她却睡得浅,翻身就能醒。半夜,隔壁屋子里传来极轻极细的哨声——两长一短,宋斯年给她的“别怕”的暗号。 她心安了,重新合眼。 天快亮时,院墙外忽然“扑簌”一声。她坐起,披衣开门,只见墙脚多了一小竹篮,篮里用布包着两样东西:一把老式粗针,和一卷细麻线。布角压着一张窄纸条: ——“修伞的说:风往你这头吹了。线是干净线。针钝了,拿石头蹭。” 墨迹未干。字迹陌生,却带着老头儿独有的吊儿郎当。 她心里一暖:**榆树湾那头,也有人情。**不至于浑浊到底。 她把针、线收入匣中,点了点书页角——“槐树看场法:成。”又添一行小字:“榆树湾:未动手,先认人。” 第三天清早,大队部又把人招到晒场。段根生话不多:“外地偷粮的没断。公社要了‘响弦法’的图,说明晚起,全公社推广。今晚起,南沟口、东沟、北坡三处同时看更,阮知青、宋知青跟我去北坡。” “北坡?”有人倒吸口气,“那边靠沟壑,易藏人。” “越是易藏,越要守。”段根生的眼睛像两把钢锉,“这仗,不打不行。” 安排散去,刘会计把小本子往怀里一塞,悄悄走过来:“阮丫头,桌上那盏灯油紧着用。晚上你要读书,回头我从家里挪一小杯给你——算我个人。” 阮时苒一愣,忙道:“使不得——” “使得。”刘会计别过脸,装出凶样,“下次你把算账的法儿教我家那小子,他脑子笨。” “这可是你说的,”她笑,“我不客气啦。” 这一点灯油,点亮的不只是夜,是人给人的台阶。 午后,天果然落了雨,秋凉骤起。雨脚把地拍成一层细泥,脚印清得很。阮时苒把竹片、细线裹进布里,塞到衣襟中,正准备去棚里收拾,院门“笃笃”被敲。 “谁呀?” “我。”门外是顾孟舟的声音,清冷,带雨气,“借个伞。” 她愣了一瞬,还是去开门。顾孟舟站在檐下,眉眼清俊,肩头带着几滴雨痕,身上半点尘不沾。这个男人,像天生属于铺着地毯的走廊,不属于这片泥地。 “伞给你。”她把仅有的一把旧油纸伞递过去,顿了顿,“明晚看场,北坡。小心。” 顾孟舟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移开:“你也小心。”他话不多,转身下台阶,伞面撑开,雨点啪嗒作响。 在檐下目送的时候,程薇正好抱着衣服从知青大院出来,一抬眼,便见“那把伞打在顾孟舟头顶,是阮时苒的伞”。她胸腔里那口气猛地炸开,几乎当场红了眼。她可怜兮兮挤上来:“孟舟哥,你看我——” 顾孟舟只是侧身,让雨线把两人隔开:“回屋吧,下雨了。” 连一丝施舍的目光都没有。 程薇手心的衣服被捏皱,指尖发白,唇上涂的凡士林被她咬得一条浅痕。她恨——恨阮时苒,恨顾孟舟,也恨自己。 弹幕一闪: 【小作文体质又要上线了……】 【别急,薇薇,你越作,越被对比。】 【时代不会等人。】 第四十四章 黄昏前雨住,空气湿凉。北坡看更,是硬仗。 夜色刚压下来,段根生已在坡顶等着。北坡是块斜地,靠着沟壑生树,下面是甘薯和一片晚玉米,容易藏人。三人没点灯,只用黑布把煤油灯罩住,留一线光。 “先布两道‘响弦’,一高一低。”阮时苒压低声音,“再把第三道放在坡顶斜面,角度冲沟边,谁上来,先响上面那根。” 段根生看她一眼:“你这脑子,能去当参谋。”他说的是半真半玩笑。 “我只会摆线。”她笑,把竹片按进泥里,指尖快得像织网。 风从沟里灌上来,衣角冷得直抖。宋斯年把自己的外衣一把搭到她肩上,她偏头瞪他:“你冷不冷?” “我热。” “骗谁?” “骗你。”他低笑,却不拿回去。 远处忽然有一串极轻的脚步。三人屏息。下一息,“嗒”——上面那道线先响了,随即第二道“啪”的一声脆响,泥面被鞋底一压,留下一串半月形印。步伐快,却乱。 “不是熟手。”段根生吐气。 “等他下坡。”阮时苒压手,示意不动。果然,黑影不敢上顶,绕着斜面滑向沟边。第三道线没响——那人绕开了,那就不止一人。第二个?她心里一紧。 “右边。”宋斯年忽地扯她臂膀,手像钢钳一样稳。话音未落,右侧草丛里“嗒”的一声破皮响——是她预备的备用线。 “动!”段根生低喝,三人一左二右兜过去。黑影猛然窜起,踩烂草根,直往沟下跳。宋斯年身形极快,一记扫腿把人横生生抽倒,柴刀横在喉下:“不许动!” 灯光罩子掀开一指缝,冷光一斜。面孔是陌生的,外地人。鞋底纹路宽而浅,正是“八字步”的同伙。 阮时苒蹲下,用布片从鞋边擦了一点泥,指尖一搓——细小的白色颗粒在泥里发亮。她抬眼:“盐。鞋底粘的不是我们这边的井土,是晒场边的盐碱。黄桥那边。” 段根生眯起眼:“你还会验泥?” “书上看过。”她把泥搓散,“不是本村路。” “押人。”段根生一声令下。 比起南沟口,这一回更利落。她要的不只是抓人,是沿着线把‘外来’的路定死。 人押到大队部的临时屋里,外头已经围上人。一传十十传百:“北坡又逮着一个!” “这回怕不是一条线上的——” “看样子,真不是我们村的!” 怀疑像雾一样被风撕开,露出一个清晰的方向。 刘会计把桌子一拍,翻出本子,眼皮都不抬:“再加两分工。还有,那张书桌和煤油灯——长期借用。” “会计你别乱批,”有人打趣,“再借人家怕是要成‘公家书屋’了。” “怕啥?”刘会计哼,“人家记值更、教响弦、抓贼,我借她灯借她桌——我心甘情愿。” 徐前进也在旁边笑:“这回谁再嚼舌根,我先扣他工分。” 这话不是说给谁听,是说给所有风声听。 夜深散场,回院时,槐树在黑影里轻轻摇。宋斯年把扁担靠门,顺手把她肩头外衣提回来给自己披上,随口:“借灰还土。” “啥?”她没转过弯。 “灯和桌。”他伸手弹了弹桌角,“借灰还土,借出去的,迟早要换回——最好换成你要的‘时间’。” 她笑:“你还会掉书袋?” “跟你学的。” 他弯腰把火点着,煤油灯“噗”的一声亮起。淡金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上,静静重叠。 她把书翻开,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几行字: “响弦法推广:成。 北坡路:盐碱、黄桥方向。 榆树湾:票只出不收钱,下一次只看‘线头’不碰‘货’。 目标:把‘路’握在手里,粮握在手里,人心握在手里。” 写到最后,她顿了顿,又添一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小字: “灯油:刘会计。针线:修伞老头。菜苗:李婶。——人情簿。” 弹幕一闪: 【她在记“人情账”,这才是最狠的挂。】 【灯油、针线、菜苗——每一笔都能在关键时候换护身。】 【爽点不是一招打脸,是一层层织网。】 她合上本,灯影蜿蜒。宋斯年靠在门框上看她,忽然笑:“大小姐,打算什么时候用上那半斤白面?” “等有人生病。”她想了想,“熬一小碗面汤,比一筷子干粮管用。” “作孽。”他叹,“你这样,人心早晚都被你勾过去。” “你?”她挑眉。 “我已经过去了。”他耸肩,面不改色,“在我这儿——你永远是大小姐。” 窗外风声翻过槐树叶,像一面轻轻晃动的旗。 第三日清晨,村口的井边忽然多了一个陌生的背影,戴着旧鸭舌帽,手里拎着一只破搪瓷缸,装作打水。等阮时苒靠近,那人微微倾了倾帽檐,露出眼白里一点锋利。 “桂花开了没?”他低低问。 她淡淡看他一眼:“香皂没了,火柴头还新。” 男人抿了抿嘴角,像笑非笑:“榆树湾不安生。后夜换地儿。”他把缸往井里一沉,“粮站后墙,木板缺一块的角。” “票?” “依旧只要票。”他顿了顿,“不过——有人放了话,最近有眼盯。你们要贸然带货,容易咬在钩上。” “谢谢。”她客气两字,却没问他是谁。 那人抬了抬帽檐,离开前丢下半句:“修伞的面子,不好使太多回。” 榆树湾那条线也动了。 她拎着水桶回院,心边的弦绷了一度又松:“不交易,只认路,不落手。”她在心里重复一遍,稳住。 午后,她照常去碾房筛面。村妇们见了她都笑,嘴上“阮闺女”叫得亲。她把带来的几颗菜苗分出去,嘱咐:“别一次拔光‘老叶’,留点让根喘气。” “行咧。” “你看着又美又会过日子,将来有福气。” “我们家大春若不是小子——” “你少做白日梦。” 笑声里,嫉妒也被揉成日常的热闹,变得不那样扎眼。 知青大院门口,程薇拎着湿衣裳站在门槛阴影里,脸色白得吓人。她把牙咬得“咯吱”响,忽然转身跑回屋,扑在床上,眼泪把枕巾打湿。 她不懂,为什么她明明更漂亮,却总输。 她不懂,为什么她的每一份“主角安排”,都被阮时苒拿走。 弹幕冷冷: 【因为她在“活”。你在“演”。】 【七十年代当‘女主’,不是会哭会闹,是会把锅点着、把庄稼看住、把肚子填饱。】 【时代给的题,不会做,你就被淘汰。】 夜,再次压下。北坡守得严,榆树湾改地,粮站后墙那块缺角,像一张张着缝的嘴。 出发前,阮时苒把半斤白面分出两把,装进小布袋,塞到柜底——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救急。她又用细笔在“人情簿”旁加了一格: “白面:救急用,不外借。” 宋斯年把柴刀磨得“锵锵”见亮,回头看她:“走吧。” 她嗯了一声,脚步很稳。 院门合上的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灯。灯火未灭,像一只睁着眼的守卫。她轻声说:“等我回来,继续点亮。” 灯影不语,金色的心跳了一下。 第四十五章 夜风里裹着潮气,像是刚醒的野兽,呼出的气息黏黏糊糊。 阮时苒拢紧了衣襟,心口有点发紧。不是怕黑,也不是怕贼。 ——是怕自己万一失手,把人心弄丢了。 宋斯年走在前头,步子一如既往地稳。刀在手里,灯不点。黑暗里,他像一根直挺挺的脊梁。 阮时苒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 要是有他在,我是不是能更肆无忌惮一点? 她忍不住轻轻摇头,心里暗骂自己: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收心,收心。 粮站后墙就在眼前。白天远远看不出什么,夜里摸近了,才知道墙角缺口有多诡异。砖块裂开了一道缝,刚好能塞进一只麻袋。 “看着像是被人故意挖开的。”宋斯年低声。 “嗯。”阮时苒点头,眼神冷下去。这不是单纯的小偷,这是有人在放水。 正想着,忽然—— “沙沙——” 两道脚步声,从另一头逼近。她屏息,和宋斯年一同藏在一堆木料后。 黑影一前一后,肩上各背着一袋东西,走到墙角时很熟练地把麻袋往缺口里一塞。 “动作快点,天要亮了。”其中一个压低声音。 “怕啥,反正有人接应。”另一个冷笑。 “接应?”阮时苒心头一跳。果然有人里应外合。 宋斯年已经按住刀柄,目光凌厉。她却伸手拦住他,心里小声嘀咕:现在动手,能抓俩小鱼;忍住,才可能摸到整条线。 可就在这时—— “啪嗒!” 不远处,一块小石子被人不小心踢飞,落在瓦片上。 两个黑影猛地一震,回头喝问:“谁!” 阮时苒心里一跳,直觉不好。再一看,果然——知青大院的两个女孩子,缩在墙边,竟偷偷跟了出来。 她差点没当场骂出来:这俩瓜货,嫌命长? 局面一触即发。 黑影举起木棍,直直朝那两个女知青扑去。尖叫声在夜里炸开。 阮时苒咬牙,手一抖,把袖口里藏的小石子猛地朝缺口打去,“铛”的一声脆响。火星溅起,像是有人点了火。 黑影一惊,下意识往后一缩。 也就是那一瞬,宋斯年已经冲上去,柴刀横劈,逼得那人连连倒退。另一个黑影撒腿就跑。 “追!”段根生的声音忽然从后头炸开,带着几个社员冲了出来。 原来徐前进早就暗暗布防,只等响弦和信号。 这一切,不过是个局。 人被摁倒在地,挣扎着骂骂咧咧。火光照出来,那竟然是粮站的搬运工—— 刘会计脸色铁青:“果然是你!” 人群炸开锅。 “难怪前几次丢粮都是粮站附近!” “他还有钱买酒喝,原来是偷出来的!” “畜生啊!” 阮时苒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好险,要不是刚才那块石子,局面就乱了。 她垂下眼,心里暗暗想:以后不能让闲人随便跟来。今晚,是意外中的意外 天快亮时,抓到的人被押去公社。 回村的路上,宋斯年低声问她:“刚才那石子,是故意的吧?” 阮时苒挑眉:“要不然呢,你以为我是吓傻了乱丢的?” 宋斯年忍不住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点宠溺: “大小姐,你要是坏点,我也认。” 阮时苒心口“咚”地一跳,面上一板:“少贫嘴,快点回去补觉。” 可心里,忍不住微微发热。 两个女知青吓得魂都快没了,一回来就躲在炕上不敢吭声。程薇却咬牙切齿地骂:“阮时苒装什么英雄,要不是她,你们会差点丢命吗?” 丁敏冷笑:“要不是她,你们今晚能活着回来?” 一句话,把程薇噎得脸青。 顾孟舟站在院口,脸色阴沉,看向阮时苒的方向,心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爽点来了!抓到内贼,打脸所有怀疑!】 【苒苒的心机太细了,石子那一下是神来之笔!】 …… 今天是分工分工分粮的日子,村里人全都聚到大队部门口。 段根生拿着小本子,嗓门一提:“先说工分。昨天北坡抓贼,功劳记在阮知青和宋知青头上,加两分工。” 人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啧啧感叹:“这两人来的时候我还不信,没想到真有两下子。” 也有人酸溜溜:“加工分有啥用,能顶几口粮?” 刘会计推了推眼镜:“工分就是饭碗,少一分你就少一口。谁要是不服,明天多薅几行草,把分挣回来。” 一句话,把人堵得死死的。 程薇站在人群后头,眼神一阵阴一阵狠。她咬着唇角,心里暗暗嘀咕:凭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就能落好口碑? 可真到点名分粮的时候,她还是迫不及待往前挤。 “新来的知青,每人十斤玉米面。”徐前进一声吩咐,几个社员就从麻袋里一捧一捧分出来。粗黄的玉米面装进袋子,分量沉甸甸,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丰厚。 丁敏接过袋子,叹了口气:“十斤……顶多半个月。” 王琴低声附和:“还得细水长流才行。” 轮到程薇时,她却嫌弃得撇嘴:“这玉米面能吃吗?干巴巴的,呛死人。”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村妇立刻冷眼扫过来:“咋不能吃?我们家小子天天就盼着能分点面糊糊呢。” “城里来的知青是宝贝,粮食不配她吃咯?” 程薇脸色一白,偏偏又硬撑:“我只是说,这东西……唉。” 阮时苒走上前,淡淡接过自己的一袋,随手把口袋打了个结:“能吃就行,谁还挑三拣四。” 她这一句话,立刻让村民们心里添了好感。有人甚至笑着说:“这姑娘懂事。” 程薇差点没当场气晕。 回到院子,宋斯年把面袋子往墙角一放,眉头微蹙:“十斤面,不够撑多久。” 阮时苒心里一动。她转头从抽屉里拿出几枚鸡蛋和一点油盐,是昨天让宋斯年换回来的。 “先别愁,今天咱们吃顿好的。” 她转身进厨房,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一捆面条。锅里油一冒,蛋花一打,清汤翻滚,香气四溢。 两碗鸡蛋面端上桌,油亮亮的汤面在光下泛着金光。 宋斯年怔了怔,喉结滚了一下,低声:“像在京城吃的。” 阮时苒挑起一筷子,笑容淡淡:“京城吃的可没这么香。” 就在两人用餐的时候,院外却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陈巧珍气喘吁吁探头进来,眼神里藏着几分无奈:“阮知青,你可得小心了。刚才我回院子,听见程薇又在嚼舌头,说你搬出去住是享福,不守知青规矩,还说你‘半夜三更总出门’。” 阮时苒动作一顿,心里冷笑。这人,真是死性不改。 “多谢你提醒。”她点点头,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第四十六章 傍晚,知青们吃过饭,院子里又聚了一堆人闲聊。 程薇故意扬起嗓子:“有些人呀,仗着有钱有关系,什么事都不做,还能落好口碑。半夜三更跑出去,谁知道做什么勾当。” 话刚落,人群窃窃私语。 阮时苒慢悠悠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几捧刚刚摘下的青菜苗,叶片翠绿。 她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清朗:“今天多余了几棵菜苗,谁家缺,就拿去栽上。可要提醒一句,这苗子娇气,得勤浇水。” 几个村妇眼睛一亮,立刻围上来:“真给我们?闺女,你这心可真好。” “你说她享福?”一个妇人瞥了程薇一眼,冷笑,“有本事你也拿点出来呀?” 程薇脸瞬间涨得通红。 丁敏忍不住笑:“阮知青就算搬出去,也没少管咱们的事。倒是有人,只会说风凉话。” 人群哄笑,程薇差点没哭出来。 夜里,阮时苒关上门,靠在桌边,轻轻叹了口气。 人心这东西,不用力抢,也能一点点收拢。 …… 今天延河公社开大会,几乎所有大队都得派人去。 阮时苒背着个布包,跟着段根生和徐前进走在队伍里。脚下尘土飞扬,她却心思不在路上。公社会怎么说?会不会点名表扬?要是点名了,那她以后在村里的话语权,等于是定下来了。 宋斯年在旁边,眼角余光一直看她,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这丫头心里藏不住事,紧张得眼皮子一挑一挑的。 公社会场设在一块大晒场,木桌摆在正中,后头挂着红布横幅,白字晃眼。周围乌压压全是人。 “肃静肃静!”台上的公社书记一拍桌子,嗓门震得人耳膜发麻,“昨夜北坡和前日南沟口抓到外来贼人,粮食没丢!这是大功!阮时苒同志、宋斯年同志——站出来!” 人群一静,视线齐刷刷落到他们身上。 阮时苒深吸一口气,脚步不紧不慢走上前。别慌,稳住,这就是个表态的场子。 宋斯年站在她身边,背脊直得像枪。 书记看了他们一眼,点头:“好样的!知青不是只会吃饭的瓷娃娃,咱们这两个,长脸!公社嘉奖一等,粮食奖励各两斤白面,一斤猪油!” 人群炸了锅。 “猪油啊!这可是稀罕物!” “啧啧,京城来的知青,果然不一样。” 阮时苒心里却很清楚:这些东西是甜头,背后是试探。给你好处,就要你卖力干。 她弯腰谢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能为公社尽一份力,是我和宋斯年的本分。” 场下一片掌声。 散会时,有人悄悄凑过来:“阮知青,你懂响弦?能不能教教我们队的人?” “是啊是啊,昨晚我家地头也丢了两捆玉米,要是早学会,也不至于白忙活。” 她笑了笑:“这没啥难的,等哪天空下来,我画个图给你们,大家照着做就行。” 这一句话,把人心又稳稳拢了一层。 程薇站在人群后,眼眶都快红透。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光都打在她身上? 她狠狠掐着掌心,心里嘀咕:她能撑多久?等她干不下去,等她露馅,我就要她颜面扫地! 回村之后,徐前进当场分配任务。 “秋收快到了,工分要紧。顾孟舟、张朝阳,你们两个下田割谷子;程薇,你去东头挑水浇菜。” “什么?挑水?”程薇当场炸毛,“队长,我力气小,怎么能干这种活?” “力气小?那就用时间补。别人一天挑十趟,你挑二十趟。”徐前进板着脸,“少废话!” 人群哄笑。有人低声道:“这就是活该,天天在那儿嚼舌头,早该让她吃点苦头。” 程薇脸色涨得铁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活挤不出来。 阮时苒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人啊,总得为自己做的事付账。 傍晚,阮时苒从空间里取出一点面粉,揉成一张薄饼,抹上刚分到的猪油,撒了一点盐巴。烙好的时候香气四溢,油亮亮的色泽让人直咽口水。 宋斯年忍不住多瞥了几眼。 “想吃就说。”阮时苒把半张递过去。 宋斯年咬下一口,眼神瞬间亮了,含糊不清道:“比京城点心铺子里的还香。” 阮时苒被逗得失笑,心口却莫名一暖。或许,这种烟火气,才是真正的生活。 夜深时,榆树湾传来消息。 一个裹着黑布的汉子,在村口远远递过来一句话:“后日夜里,黑市要大动作,票子换粮,一次出几十担。” 阮时苒心口一震。 几十担?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 第二天。 阮时苒醒得很利索,像有人在耳边打了个响指。 她穿衣裳时,心里又蹦出一丝古怪的念头:要真把这条线握牢了,我是不是就能不被动? 小念头在心里踮了踮脚,很快被她按了回去。别急,先过今天。 宋斯年已经在井台边,袖子挽到肘,掌心青筋浅浅一条。他把水桶往井沿一搁,回头看她,眼神亮一亮: “早。” “早。”她接过木瓢,漱口洗脸,凉意顺着颈窝一路滚下去,脑子一下清透。 “今天先去大队部一趟,”她把脸擦干,“借几张废旧的麻袋和两截锈钉。响弦要换位置。” “换?昨晚北坡那套挺灵。” “灵归灵,老地方容易让人眼熟。”她用指尖比了个“品”字,“今晚‘品’字改‘回’字——四角拉线,中间留空,贼要进出,必踩一角。” 宋斯年挑眉,忍不住乐:“参谋。” 她没接,心里却“哼”了一声:夸也没用,今晚要是砸锅,我就把‘参谋’两字吞回去。 上午,晒场边的队部门口,风带着尘土和干草味儿。刘会计正拿算盘差账,段根生在一旁点烟。 “段叔,”阮时苒喊人,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把人耳朵拽过来的稳劲,“借几样东西:破麻袋两张、旧钉四颗、断草绳、废木桩。” 段根生“嗯”了一声,烟尾在指间亮了一下:“你要打啥主意?” “布点。”她不藏,“黑市说要大动作,路肯定不在一处,我把几处口子都‘挂个铃铛’。” 刘会计把算盘珠子“当当”拨了两下,眼镜往上推了一格:“你要做,就放胆做。记住——别让自己先掉下去。” “记着呢。”她笑笑,心里有个小人给自己竖了块“谨慎”的牌子。 借物件很顺当。大队部这种“破烂富”地方,什么都有。她抱着一堆杂七杂八回院子,路上碰见李婶,李婶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乐:“又要搞新花样噢?” “挂铃铛。”她把草绳举了举,“贼一走,铃铛响。” 第四十七章 风声在沟壑间打旋,像一群野兽在低声喘。 脚下的土被夜露打湿,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一拔就粘出声。 阮时苒蹲在塌肩边,腿早就酸麻,膝盖里头一阵一阵地抽疼。 她不敢挪,连手指都僵在绳子上,像冻住了一样。 她心里一阵后悔:早知道就该在石头下垫点布,蹲久了起码不至于钻心疼。 可后悔归后悔,身体还是不敢乱动。 动一动,石子滚下去,就是一条小命的破口。 身边的宋斯年没说话,他呼吸很沉,却很稳。 那点热气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像是在告诉她:别慌,还在。 阮时苒心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念头:要是他真不在了,我敢不敢自己撑到天亮?她心里咚的一下,慌得厉害,赶紧压下去。 远处,一声轻咳。 干哑的,像喉咙里有火星子。 接着是脚步声,拖拖拉拉,一深一浅,慢慢逼近。 阮时苒屏住呼吸,指尖一紧,绳子“啧”地抖了一下。 心里立刻凉了半截:完了,碰响了! 她骂了自己一声蠢,手心里全是汗。 两道黑影晃出来。一个背鼓鼓的,肩膀往下一压,显然扛着东西;另一个胳膊上拎着长杆,像是秤。月光透过云缝打在他们背上,闪了一下。 “票呢?”嗓子压得极低,却清清楚楚。 “在。”对方把一叠东西摸索着递过去。 阮时苒牙关咬得死紧,心里一边嘀咕要不要跑,一边又劝自己:别慌,可能没发现。 绳子“啪嗒”一响。瓷片撞上。 两个黑影全停住。 “有人!”前头那人低骂一声,拔腿就要退。 另一个伸手拦住:“风大,可能是枝子勾的。看看。” 他弯腰,蹲下,手伸进草丛里一摸。 阮时苒屏得要昏过去,心脏在喉咙口“砰砰”直撞。她手指死死扣着宋斯年的袖口,冷得像冰。 宋斯年只是把手反过来,按了按她的指尖,没说话,像是告诉她:等。 黑影摸了摸草绳,冷笑:“真是绳子。谁干的?” 另一个沉声:“别管,换地方。马莲沟。” 阮时苒心里一震,差点叫出声。马莲沟,果然换口子了!这声响不但没坏事,反倒逼他们露了底。 可那人忽然抬头,眼神往这边一扫。 阮时苒呼吸一窒,脑子里乱成一团:完了完了,看见了?要不要学猫叫?可声音太假,能糊弄过去吗?还是干脆装死? 心里七绕八拐,手心全是冷汗。 对面那人盯了一瞬,冷冷丢下一句:“走吧,磨蹭什么。” 脚步声远了。 阮时苒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嘴里满是铁锈味,一抿才知道唇咬破了。心里乱得像打翻了麻袋:算是运气?还是捡回一条命?要是那人再多看半眼,可能就被扯出来了。 宋斯年低声:“走。”稳得像块石头。 阮时苒点点头,腿麻得厉害,走了两步就差点踢到石子,吓得一身冷汗。心里暗骂:真不长眼! 夜风更冷,她脸却滚烫,心跳还在狂跳。 走远了,她才敢低声:“这回,真是险。” 宋斯年看她一眼:“可你没跑。” 阮时苒愣了,心里乱七八糟冒出一句:我要是跑了,你会不会更生气? 随即又压下去,硬生生装作冷静:“走吧。” 天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开,村里已经一阵喧闹。鸡扑腾着翅膀叫个不停,妇人们在井边排队打水,桶落井壁的回声一声声砸上来。 阮时苒抱着胳膊站在院口,眼睛盯着村头晒场。昨夜马莲沟那几句对话还在耳边盘旋,她心里总是安不下来。她知道,不管是公社还是大队,风声传得太急太乱,最后砸的都可能是自己。 宋斯年提着两桶水走回来,肩膀上青筋鼓着,步子却稳。看见她愣神,忍不住出声:“你盯啥呢?太阳都快出来了。” 阮时苒回神,抿了抿唇:“在想昨晚那事。要不要先透点口风出去。” 宋斯年眉头一拧,放下水桶:“你意思是……故意让人知道?” “嗯。”她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可透给谁,怎么透,得算好。万一风传岔了,就成了我在带人。”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立刻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你啊,心思太重。可也没法轻,谁让这是西北呢。” 阮时苒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晒场集合。 段根生拿着本子,嗓门一高,晒场的麻雀都扑啦啦飞起来。 “顾孟舟、张朝阳,下田割谷子。丁敏、王琴,去河边洗麻袋。程薇,挑水浇菜。” 话音一落,人群里就有窃笑声。 程薇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瞪大眼睛:“队长,我昨天才挑过水,手腕还肿着呢!这活换别人行不行?” 徐前进慢吞吞抬眼,盯着她片刻,摇了摇头:“别人能挑你不能挑?昨个儿你挑了几趟,心里没数?少抱怨,干不动就慢点干。” 程薇急了,声音拔高:“可阮时苒昨天什么都没干,她为什么能轻松自在?” 晒场四周立刻响起几声冷笑。 “阮知青昨天在碾房磨面呢,我们都看见的。” “人还分了菜苗出来,你挑水挑得哭天喊地,她起码没叫唤。” “真是,嘴皮子厉害,手上不中用。” 程薇的脸红得像烧着了一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活掉不下来。 阮时苒听着这些议论,慢慢走上前,声音不急不慢:“真要换,我也成。只是挑水浇地,要是浇得不匀,庄稼死了,可别算在我头上。” 徐前进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对,还是你继续在碾房干吧。” 人群里哄笑一阵。 程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扣住水桶把手,几乎要把指甲掐断。 午后太阳毒得厉害,地面烫脚,晒场上石头都冒热气。 阮时苒坐在碾房门口,抬手把汗水抹到袖子上,袖布湿漉漉地贴在手臂上。磨盘转动的声音嗡嗡作响,玉米面扑簌簌掉在布袋里,呛得人眼泪直冒。 一旁的村妇笑着说:“阮闺女,你这活计倒利索,手脚干净。” 另一个接话:“人俊,心也不懒,可比某些光知道哭鼻子的强多了。” 阮时苒笑笑,没多说。 心里明白,这些口碑得来不易,但人心向哪边,才是她最要紧的东西。 第四十八章 傍晚收工,程薇拎着两只空桶,手心磨出了血丝。 她眼里全是怨气,盯着阮时苒的背影,心里恨得直发冷:凭什么,凭什么她永远那么轻巧? 正这时,一个男知青凑近她,压低声音:“薇薇,你不是说阮知青半夜老往外跑么?要是真,报到段支书那去,兴许能扳回来。” 程薇心口猛地一跳,眼神闪烁。昨夜的风声,她是听到一点的,马莲沟、黑市、换地方……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忽然想到,要是自己先把这个说出去,让风吹到公社,阮时苒是不是就得背锅? 她拎着桶,手指一松一紧,眼神慢慢冷下来。 天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开,村里已经一阵喧闹。鸡扑腾着翅膀叫个不停,妇人们在井边排队打水,桶落井壁的回声一声声砸上来。 阮时苒抱着胳膊站在院口,眼睛盯着村头晒场。昨夜马莲沟那几句对话还在耳边盘旋,她心里总是安不下来。她知道,不管是公社还是大队,风声传得太急太乱,最后砸的都可能是自己。 宋斯年提着两桶水走回来,肩膀上青筋鼓着,步子却稳。看见她愣神,忍不住出声:“你盯啥呢?太阳都快出来了。” 阮时苒回神,抿了抿唇:“在想昨晚那事。要不要先透点口风出去。” 宋斯年眉头一拧,放下水桶:“你意思是……故意让人知道?” “嗯。”她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可透给谁,怎么透,得算好。万一风传岔了,就成了我在带人。”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立刻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你啊,心思太重。可也没法轻,谁让这是西北呢。” 阮时苒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上午,晒场集合。 段根生拿着本子,嗓门一高,晒场的麻雀都扑啦啦飞起来。 “顾孟舟、张朝阳,下田割谷子。丁敏、王琴,去河边洗麻袋。程薇,挑水浇菜。” 话音一落,人群里就有窃笑声。 程薇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瞪大眼睛:“队长,我昨天才挑过水,手腕还肿着呢!这活换别人行不行?” 徐前进慢吞吞抬眼,盯着她片刻,摇了摇头:“别人能挑你不能挑?昨个儿你挑了几趟,心里没数?少抱怨,干不动就慢点干。” 程薇急了,声音拔高:“可阮时苒昨天什么都没干,她为什么能轻松自在?” 晒场四周立刻响起几声冷笑。 “阮知青昨天在碾房磨面呢,我们都看见的。” “人还分了菜苗出来,你挑水挑得哭天喊地,她起码没叫唤。” “真是,嘴皮子厉害,手上不中用。” 程薇的脸红得像烧着了一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活掉不下来。 阮时苒听着这些议论,慢慢走上前,声音不急不慢:“真要换,我也成。只是挑水浇地,要是浇得不匀,庄稼死了,可别算在我头上。” 徐前进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对,还是你继续在碾房干吧。” 人群里哄笑一阵。 程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扣住水桶把手,几乎要把指甲掐断。 阮时苒坐在碾房门口,抬手把汗水抹到袖子上,袖布湿漉漉地贴在手臂上。 磨盘转动的声音嗡嗡作响,玉米面扑簌簌掉在布袋里,呛得人眼泪直冒。 一旁的村妇笑着说:“阮闺女,你这活计倒利索,手脚干净。” 另一个接话:“人俊,心也不懒,可比某些光知道哭鼻子的强多了。” 阮时苒笑笑,没多说。她心里明白,这些口碑得来不易,但人心向哪边,才是她最要紧的东西。 傍晚收工,程薇拎着两只空桶,手心磨出了血丝。 她眼里全是怨气,盯着阮时苒的背影,心里恨得直发冷:凭什么,凭什么她永远那么轻巧? 正这时,一个男知青凑近她,压低声音:“薇薇,你不是说阮知青半夜老往外跑么?要是真,报到段支书那去,兴许能扳回来。” 程薇心口猛地一跳,眼神闪烁。昨夜的风声,她是听到一点的,马莲沟、黑市、换地方……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她忽然想到,要是自己先把这个说出去,让风吹到公社,阮时苒是不是就得背锅? 她拎着桶,手指一松一紧,眼神慢慢冷下来。 夜里。 用程薇的嘴去放风,是险棋。可要是不借,就得她自己顶上去,迟早会露。 笔尖在纸上顿了许久,最后还是写下了两个字:试一。 她抬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口涌上一股子凉意。心里暗暗想:但愿这一步,不会走岔。 程薇一夜没睡好。 手上的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可比这更让她心烦的,是心里翻来覆去的念头。 她坐在炕边,拧着帕子擦眼角,明明没哭,却硬是搓得眼睛一片红。屋里的丁敏和王琴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先开口。 “我是真冤枉。”程薇低声嘀咕,声音却故意压得让别人都能听见,“明明是她半夜出去,我说一句,倒成了我爱嚼舌根。” 王琴犹豫了一下,小声劝:“薇薇,要不就忍忍?阮知青……她毕竟会干活,村里人看得见的。” “哼。”程薇冷笑,心口却滚烫,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她咬住下唇:干活?不过就是装模作样!真要下田,她能扛几个时辰?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探头,是陈巧珍。她眼神闪烁,看着程薇,犹犹豫豫才开口:“昨晚……我听说有风声,说马莲沟那边,要有大动作。” 程薇愣了一下:“啥动作?” 陈巧珍装作随意,耸耸肩:“我也不清楚,反正有人说看见外人鬼鬼祟祟的。唉,咱是知青,管不着。可要真出事,怕是……连累。” 她话没说完就走了。 程薇心里却被勾得痒痒的。 马莲沟?黑市?她昨夜隐隐听到过几个字,现在再被点一下,顿时像火星掉进油锅。 中午时分,知青们都在院子里歇着。程薇故意挑个热闹的当口,坐在门槛上,扯着嗓子跟人闲聊。 “你们说啊,昨晚我听见动静,好像是马莲沟那边。” “啥动静?” 第四十九章 中午时分,知青们都在院子里歇着。程薇故意挑个热闹的当口,坐在门槛上,扯着嗓子跟人闲聊。 “你们说啊,昨晚我听见动静,好像是马莲沟那边。” “啥动静?”有人好奇问。 “还能有啥?”程薇压低了声,眼神却闪着亮光,“八成是那些偷偷摸摸的买卖。听说要有大动作呢。” 她故意说得似真似假,还加了一句:“我才不怕说,反正不是我家丢粮食。” 丁敏听得心惊肉跳,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薇薇,别乱讲,这要是传出去,万一公社的人追究呢?” “我可啥都没说。”程薇笑得一脸无辜,“就是听见点风声,随口一提。” 院子里顿时炸开锅。 有人捂着嘴小声议论:“马莲沟?要真有那事,怕是要闹大。” “哎呀,这事要传到大队长耳朵里,不知道会不会出点乱子。” 风声就这样被推了出去。 傍晚。 阮时苒端着水瓢站在院子里,听见有几个妇人凑在一起说:“听说了吗?马莲沟那边要有大动作,晚上怕是不太平。” 她心里微微一沉,眼底却划过一丝笑意。程薇,果然没忍住。 宋斯年走到她身后,压低嗓子:“是她放的?” “八九不离十。”阮时苒抿唇,心里冷静得出奇。她在心底默默加了一句:正好,借这阵风,把人往我布的线里吹。 天色阴沉,白日的阳光明明还挂在头顶,却透不进厚厚的云层,村子里笼着一股子闷气。 大队部里,段根生拍着桌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几名生产队长围在一旁,神情各异。 “马莲沟要有大动作的风声传开了,你们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有人点头,“昨晚一宿都不安稳,连狗叫声都听得心慌。” “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另一个忍不住开口,“要真有黑市的人,咱这地方还不成了个筛子?要是假的,可别平白惹得人心惶惶。” 段根生狠狠吸了一口旱烟,沉声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今晚各队守在村口,谁敢乱走,就先带到大队来问。” 消息就这么定下去,眨眼的功夫,从大队部传到村口,再到田间地头。 李婶在井边打水,听见人嚷嚷:“听说了没,马莲沟那边要出事,今晚不让乱跑了。” “真的假的?我们这地方能轮得到?” “谁知道呢,反正大队下了话,宁可盯紧。” 阮时苒挑着空桶走过,耳朵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却装作没在意,只冲李婶点点头,低声问:“婶子,晚上你家还做饭不?” 李婶叹气:“做啥呀,听见风声心里都乱,凑合熬点粥得了。” 阮时苒笑了一下,转身回到院子。 宋斯年正在收拾绳索,把昨夜用过的瓷片一一擦干净,叠放在布袋里。他看见她进来,皱眉问:“外头闹得挺大?” “比我想的还快。”阮时苒把桶放下,手心全是汗,忍不住在衣襟上蹭了蹭,“程薇那张嘴果然厉害,一句话就能让风刮满整个村。” 宋斯年冷哼:“她以为搬石头砸你,其实是砸自己脚。” 阮时苒没接,心里却暗暗发紧。风刮得太急,黑市那边一定会警觉,今晚八成不会出手,可这并不是坏事。风大,就逼得他们不得不改口子,而她布下的“回字阵”,才真正能派上用场。 夜幕渐渐落下。 村子里比往常安静得多,平时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声音都不见了。家家户户早早把门关上,灶火冒出的烟气也寥寥几缕,像是风声压下去的。 阮时苒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半碗凉粥,舀起一口也没尝出滋味。 “心跳得太快了?”宋斯年忽然开口。 她愣了一下,把粥放下,笑着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冷。” 他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件旧军衣递过来:“披上。今晚别逞强,我在前,你在后。” 阮时苒接过军衣,心里有点酸,眼皮微微一眨,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只嗯了一声。 远处,村口传来狗叫,接着是一声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土路上“扑扑”直响。 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敲大队部的门:“支书,沟口有人影子,跑得快!” 段根生的声音随即炸出来:“快,跟我去看看!” 村子一瞬间沸腾起来,火把噼啪点燃,照亮夜色。 阮时苒拉紧了袖口,低声道:“他们真的来了。” 宋斯年眼神冷厉,背起布袋:“走,咱们也得过去。今晚,风口要收紧了。” 夜色彻底压下来的时候,清河村已经不像往常那样静。火把一根接一根点亮,从村口排到晒场,再延伸到通往马莲沟的小路上。火苗子噼啪作响,焦烟呛得人眼睛直泛泪。狗在院墙后乱叫,孩子们被拉回屋里,屋门砰砰关得紧。 阮时苒混在人群里,心口乱跳。昨夜她布下的绳索瓷片正等着派用场,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忍不住心里发凉。眼睛盯着沟口那片黑沉沉的草丛,她几次想抬手捂住胸口,却又强忍着。 宋斯年提着布袋,脚步稳沉,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跟在最后,不要冲到前头。” 阮时苒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马莲沟的风比村子里更大,草丛压得一阵一阵倒伏,像有人伏在里面潜行。段根生走在最前头,举着火把,眼神冷厉。几名年轻汉子拎着叉子、棍子,呼吸粗重,像蓄势待发的猎狗。 “那边有动静!”一个人忽然喊。 火把一齐举高,照出一片摇晃的草。几个人当即扑下去,草丛哗啦啦乱响。 阮时苒心头一紧,死死盯住。忽然,绳子被踩动,瓷片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火光下一闪,一个黑影猛地窜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几乎擦着火把冲过。火苗被带得一晃,火星飞散。 “抓住!”段根生厉喝。 几个村民扑上去,可黑影身子一矮,钻进另一片草里,眼看就要逃脱。阮时苒屏住呼吸,那片草正是她布的第二道线。 果然,下一瞬,又是一声脆响。黑影猛地一顿,脚下乱了半拍。两个村民正好扑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放开!你们疯了!”黑影低吼,拼命挣扎。 第五十章 火把围了上来,照出他二十来岁的面孔,眼神狠得像狼。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口袋。段根生冲上前,一脚踹在他膝弯,把人踹得跪下。 “袋子里是什么!” 男人咬紧牙关不吭声。村民们七手八脚去抢,袋口扯开,几张粮票和一小包白面掉在地上。 “黑市的!”有人喊。 人群立刻炸开,女人们指着大骂,男人们眼睛冒火。 段根生沉声:“把人押回大队!” 大队部院子里火光通亮,人挤得满满当当。那人被按在地上,头发凌乱,嘴里骂骂咧咧,谁也听不清。 “说!你还有几个同伙!”段根生拍桌子,声音震得院墙都嗡嗡响。 那人死咬牙关,额头全是汗。有人气急了,抡起棍子要打,被段根生一声喝止:“别乱来!先送公社,咱们要的是交代,不是泄愤。” 村民们怨声未平,但还是安静下来。 阮时苒缩在人群后,心口狂跳。她看着地上散落的粮票,明白自己布的阵起了作用,可心里一点轻松没有。风声已经彻底刮开,接下来是什么局势,没人说得准。 程薇在人群另一边,眼睛亮得发烫,忽然尖声喊:“我早说过了,阮时苒半夜常常跑出去,现在信了吧!” 人群一静,几十双眼齐刷刷望向阮时苒。 阮时苒心口一沉,手指攥紧袖口。 宋斯年一步上前,声音冷得像刀子:“昨晚她和我在一起。你再胡说一句,我让你尝尝真半夜出去的滋味。” 他眼神太冷,程薇被盯得心慌,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众人重新议论开来,有的摇头,有的冷笑。火光映得人影摇晃,空气里都是压抑的燥热。 阮时苒心里却慢慢平静下来。她知道,这风吹起来了,就再也收不住。马莲沟只是开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一夜,村子没有人敢安稳睡觉。 犬吠和风声混在一起,像是一场漫长的试探,谁都不知道明天会被卷进什么局里。 天亮的时候,清河村的晒场又挤满了人。昨夜押回来的黑市青年,被绑着双手,蹲在院子中央,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神还带着狠劲。 段根生抽着旱烟,眼神冷冷地扫过去,声音压得低沉:“说吧,你叫什么,哪来的。你一个人?还是还有同伙。” 青年咬牙不答,眼神死死盯着地面。 有村民忍不住插嘴:“昨晚上抓的就是他!抱着袋子不撒手,里面都是粮票和白面,不是黑市还能是什么?” “别废话,先送去公社。”段根生摆手。 两个年轻力壮的社员立刻架起那人往外走。青年挣扎了一下,肩膀被死死按住,疼得龇牙咧嘴。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惹不起的!” “少吓唬人!”段根生冷哼,“真有后台也得说清楚。” 围观的村民一阵哄笑,却又忍不住心里发怵。能说出这种话的,不是硬撑,就是背后真有人。 —— 阮时苒站在人群里,眉头微微蹙起。昨晚她就知道这人不是孤身一人,可到底是谁在操控,还不好说。现在送去公社,是最好也最稳的办法。 身边的宋斯年侧头问她:“你怕不怕牵连?” “怕也没用。”阮时苒低声回答,目光落在那青年的背影上,“只希望他嘴硬一点,别什么都抖出来。” 宋斯年眉梢一挑:“你还替他想?” 阮时苒摇头:“不是替他,是替我们。要是风声太大,把什么都搅出来,我们也别想安生。” 宋斯年沉默,眼神却暗暗一沉。 —— 知青院里,程薇趁着没人注意,凑到几名女知青身边,压低声音:“你们想过没有,要是阮时苒昨晚上真出去过,那黑市人是不是和她有点关系?不然怎么总是碰巧被她遇见。” 说话的女知青一愣,随即皱眉:“别乱说,这话传出去要出事的。” “我可没乱说。”程薇冷笑一声,“昨晚你们都听见的,她半夜不在屋。现在人是抓住了,可谁知道她是不是提前放的风?就算没直接牵扯,也说不清楚吧。” 几名女知青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偏偏这时,陈巧珍从门口走进来,冷冷地回了一句:“薇薇,话不要乱讲。昨晚阮知青在碾房干活,村里人都看见了。” 程薇脸色一僵,硬是挤出笑:“我是随口说说,又不是定罪。” 陈巧珍却不买账,冷哼:“随口说也得看时候。你要是真把人往火堆里推,最后栽了跟头的,是你自己。” 院子里一阵尴尬。程薇咬住唇,眼神愈发阴。 傍晚,大队派人押着黑市青年往公社赶去。村口一群人送行,窃窃私语不绝。 “听说他不止一个人,还有同伙。” “怕不是有人专门在盯咱们这地方,粮食刚收就惦记上了。” “你们说,知青们有没有牵扯?” 这种话像一根针,直直扎到阮时苒耳里。她装作没听见,低头往回走,手指却在袖口里攥紧。 宋斯年追上来,冷声道:“要是真有人敢乱说,我第一个不放过。” 阮时苒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冷静:“不用你冲在前头,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挡不住。能做的,是把自己过得堂堂正正,让他们说不出真东西。”、 天还没大亮,延河公社的大院里已经人满为患。昨夜押回来的黑市青年被捆着双手,押到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桌上摊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子忽明忽暗,把他脸照得忽青忽白。 段根生带着几名大队干部站在一旁,表情紧绷。公社的社长脸色更冷,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姓名,来历,说!” 青年抬着下巴,眼神狠厉,嘴角还挂着点血迹。他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社长冷笑,转头对看押的人吩咐:“松一只手,让他自己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粮票、布票这些东西,不会自己长出来。咱们要看他敢不敢赖。” 口袋被扯开,里面散出一堆粮票、油票,还有半包白面。村干部们盯着那些票子,眼神都变了。 “这小子不是一个人。”段根生冷声道,“票子这么多,哪能一个人攒出来的。” 社长点头:“继续问。要么老老实实说,要么送县里去。到那时候,可就不是我们说两句就完的事了。” 青年额角冷汗直冒,眼神闪烁。他明白,真送到县里,自己怕是要脱层皮。可要真说出来,背后的人更不会放过他。 僵持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是一个人。后头有人……让我们盯着这片公社。” 社长眼神一凝:“谁?” 第五十一章 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完全露出来,村口的土路上已经聚满了人。 昨夜的风声传得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早早起了个大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神情里透着压不住的紧张。 阮时苒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小木桶,打算去井边挑水。 刚出院门,就听见不远处几个妇人说话。 “听说昨晚那人招了,说后天晚上还会有人来接头。” “哎呀妈呀,这要是真的,公社的人能不来吗?怕是要大动作了。” “你们说,这些知青……会不会有人掺和进去?不然咋每次都跟他们沾边。”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她这边瞟过来。 阮时苒心口微微一沉,脸上却维持着若无其事的笑意。 她径直走过去,把木桶放到井边,俯身打水。井绳“吱呀吱呀”地转着,声音在清晨格外清脆。 旁边一个年长的婆子忍不住开口:“阮闺女啊,你们这些从城里来的,可得把心思放正了。别学坏,别招惹麻烦。” 阮时苒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着那婆子:“婶子放心,我们下乡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惹事的。昨晚大队人抓人,我也看在眼里。要真有黑市,咱们更该小心。” 她话说得诚恳,语气平和,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讪讪地低下了头。 宋斯年从后头走来,把担子放到井边,接过她的桶,低声说:“别搭理她们。” 阮时苒轻轻一笑:“她们不过嘴上说说,真要有人进来闹事,她们第一个躲得远远的。” 说完,她自己心里也叹气。 风声越传越大,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稍不注意就可能被人揪着不放。 中午的时候,大队部开会。 段根生站在院中央,声音比往常更洪亮:“公社下了话,后天晚上马莲沟设伏,全体村民不许乱走。谁要是半夜乱窜,别怪咱们不客气!” 底下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真要去马莲沟啊,那地方黑漆漆的,蛇虫多得很。” “怕啥,有公社的人压着。” “要真撞上黑市的人呢?那可是亡命之徒。” 段根生一拍桌子:“怕也得去!这不是我们一个队的事,这是整个公社的事。谁敢掉链子,到时候可别说我不护着。” 众人应声,不少人还是心里发虚。 程薇站在人群后面,听得心里七上八下。昨晚她那几句风声没少被人提,现在倒好,真要是出了事,别人会不会顺藤摸瓜到她头上?想到这里,她咬着唇,心里恨恨地想:都是阮时苒!要不是她老是站在风口浪尖,自己哪会被拖累。 她眼珠一转,忽然凑到旁边的女知青耳边低声说:“我听说,那黑市人就是冲着咱们知青来的,你们信不信?” 那女知青吓得一激灵,脸都白了:“别胡说!这种话要是传出去,谁担得起!” 程薇冷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看你吓的。”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只要有机会,就要把阮时苒拉下水,让所有人怀疑她,到时候她再从中挑拨,就能置她于死地。 傍晚时分,太阳落下去,天边的火烧云一点点散开。 村子里的人却都没心思看景,个个都在准备。 年轻力壮的汉子磨刀、绑棍,妇人们把鸡鸭关进笼子里,免得夜里乱叫。 阮时苒坐在院子里,把今天收回来的玉米粒一粒粒摊开晾晒。 她的动作看起来悠闲,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今晚开始,黑市那边一定会有探子。 宋斯年靠在门口,手里把玩着一根削好的木棍,目光锐利:“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来探?” 阮时苒抬眼,轻声道:“一定会来。昨晚风声传得太快了,他们不可能不动。只是来的是探路的,还是佯装路过的,就不好说了。” 宋斯年沉声:“那咱们要不要跟过去?” 阮时苒摇头:“不能。我们一露面,反倒容易暴露。让大队的人去盯就好,我们只要把消息看清楚,别踩到线就行。” 宋斯年抿唇,不再说话,眼神却更冷。 夜里,风声又起。村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犬吠声在远处此起彼伏。 火把点在村口,几名汉子打着哈欠守着。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踩在土路上,沙沙作响。 守夜的人立刻警觉:“谁!” 黑影一顿,低声道:“是我,王二。” 火光照过去,果然是村里一个常在外头跑腿的年轻人。他手里提着个小布袋,脸上挂着讪笑:“我媳妇半夜肚子饿,我去沟边摘了点野菜。” 守夜的汉子盯了他一会儿,冷哼:“以后少乱跑,今晚不准往外走!” 王二连连点头,快步离开。 可在远处的暗影里,阮时苒看得分明:王二脚步虚浮,袋子鼓鼓的,哪里像是野菜? 她心里一紧,正要追,宋斯年按住了她的手:“别动,记住方向就行。” 阮时苒深吸一口气,死死压下心里的冲动。 脑子里反复盘算:王二是不是内应?黑市的人会不会借他探路? …… 第三十九章口风与人心 天亮还没亮透,村口的土路上已经有人影晃动。昨夜守更的人困得眼皮直打架,火把留下的一地黑灰还没扫干净,鸡在墙头扑腾两下,又跳回去。 早摊的粥锅冒着白气,玉米糊的味道混着潮土腥,呛得人想咳又不敢咳。 阮时苒挑着空桶从院里出来,脚下踩着细碎的石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 她没走几步就停住了。王二正从晒场方向走来,肩上一只布袋,另一只手提着竹篮,远远看着轻巧,可脚步虚浮,鞋面上有一圈新泥,颜色偏黑,不像村口的黄土。 宋斯年低声说了一句:“昨晚他就说去摘野菜。野菜篮能鼓成那样?” 阮时苒没看他,只盯着王二,像盯着一条要钻进墙缝的蛇。王二迎过来,见是他们,笑得一脸无辜:“早啊,两位。你们起得真早。” “早。”宋斯年把话接过去,语气懒懒的,“昨晚你守哪一口?” 王二愣了半息,随即嘿嘿一笑:“哪还轮得到我守。嫂子夜里饿,我去沟边摸了点野菜,风大,差点摔下去。看见没,鞋还泥着呢。” 阮时苒往下扫了一眼,慢吞吞说:“马莲沟那边的土是黑的,东坡是黄的。你要是去东坡,鞋不该是这个色。你去马莲沟了?” 第五十二章 王二脸上的笑一滞,随即挠挠头:“黑不黑,看不明白呀。天黑喽。” “嗯,天黑。”阮时苒不动声色,“后天晚上更黑。你小心点,别摔下去。” 王二扯了扯嘴角,匆匆走了。背影看上去急,说不上是心虚还是怕迟到。宋斯年压着嗓子,“盯吗?” “先记方向。”阮时苒把桶放到井台,扭绳子的时候手指有点发冷,“他从南头绕回来的。南头哪儿?桑树背后那条窄沟。” “我去踩。” “别去。我们先去大队部。” 两人没再耽搁,绕过晒场,推开大队部的门。屋里烟气还没散开,段根生刚把旱烟锅按灭,刘会计抱着本子在翻工分。徐前进端着一碗凉茶,眼睛红得像熬了一夜。 段根生抬头:“怎么这么早。” 阮时苒开门见山:“王二昨夜借摘野菜的名头去了南头,鞋上沾的是马莲沟的黑土。今天一早,他从桑树背后那条窄沟绕回。怀里和肩上都鼓。” 徐前进“哼”了一声:“这王二,以前跑腿倒麻利,没想到也犯混。” 刘会计把笔往桌上一敲:“别忙着扣帽子。先问,问不出,再布点。问急了,反倒把蛇惊走。” 段根生点头,转向阮时苒:“你怎么看?” “人可能不是核心,他更像是被人使唤的脚。脚的走向值钱,嘴里未必有真话。我想了个法子。”她把昨晚画的小图放到桌上,“让他今天去公社送一袋粮袋,我们在袋口里缝一根细线,染上粉。谁碰过,指头会带痕。让他从东头走,看看他会不会改路。” 徐前进咧嘴笑了一下:“有意思。” 刘会计问:“线哪儿来,粉哪儿来?” 宋斯年把布袋往桌上一搁:“线我来,粉她来。” 段根生看了两人一眼,没多问,点头:“行。今天午前,我让王二去送袋子。你们别露头,别跟太紧,远远记路,路口安排两个人换班。下午开个短会,把守夜的换成老杨头和赵大春他们,年轻人浮气重,容易乱。” 徐前进补一句:“再叫陈巧珍盯着知青院,嘴碎的捂紧点。别一天到晚拿风声当饭吃。” 屋里达成默契,匆匆散开。 午前,太阳一点点顶起来,院子里热浪像从地皮冒。王二被叫到大队部,段根生递给他一张条子:“公社让取空麻袋,你把这袋看好送过去,条子给值班的看。从东头走,西头今天修桥,别过去。” 王二接了袋子,嘴上连连应着,一出门就往东偏。阮时苒躲在对面墙根,心里绷着线。宋斯年站在门板影子里,眼角余光盯着路口。 王二走过第一段路,步子还算稳。到岔口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又摸了摸袋口,好像想确认什么。两息之后,他没走公社那条直通路,往右拐,进了桑树背后的窄沟。那里路更短,也更隐蔽。 宋斯年低声:“他改路了。” 阮时苒点头,心里却没松:“看他会不会停。” 两人绕远,从另一侧的土墙后望过去。王二在窄沟里走得很快,快到半段时,突然停下,把袋子靠着一块石头放下,低头四下看。阮时苒屏住呼吸,只见他把袋口掀开了一道缝,像是摸了摸,又像是塞了点什么。手指进袋又出袋,动作很熟,没多久便重新系好,提起走了。 宋斯年攥紧了拳:“逮吗?” “现在逮,他死不认账,说袋口本来就是这样。别逮。等回大队部,看指头。” 两人先一步回去,把线和粉的事又复盘了一遍。不到半个时辰,王二提着空袋回来了,满脸汗,肩膀一塌一塌。段根生装作随意,把袋子收了,顺手把桌上的瓷杯递过去:“喝口水,辛苦。” 王二咕嘟咕嘟喝完,想擦汗,手又缩回去,像是怕把水印抹在脸上。刘会计笑着把毛巾抛给他:“擦,别客气。” 王二接了,手掌一翻,指腹和虎口间隐约有细细的粉痕,淡粉色,像面灰又不像。刘会计眼神一闪,没露声色。 等人走远,段根生把袋口拆开,指了指缝线处:“粉掉了半指头的量。” 徐前进骂了一句狠的:“果然。” 阮时苒并没有露出得意,只轻声说:“脚有印,后天晚上盯他就够了。他自己未必知道上头是谁,但他知道站哪儿,跟谁接头。” 段根生把桌上的旱烟锅推到一边,声音压低:“守的点再挪一挪。昨晚响弦好使,但黑市的人也学精了。今儿夜里先不打草惊蛇,让风平一点。明晚我带几个老把式去马莲沟踩一遍。我不信他们能把咱们沟壑摸得比我们还熟。” 安排完,外头的太阳已经偏西。风从沟口灌进村子,带着野蒿的涩味。晒场那边传来孩子哭,妇人的吆喝,磨盘当当的响声,热闹里裹着燥。 井台边,几名妇人围在一起议论。李婶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拿瓢,叮嘱年轻的:“晚上别乱跑。你们男人要去守,你们就在家看好门。要是真听见外头喊人,不要往外冲,冲出去就麻烦。” 年轻媳妇怯生生问:“婶子,要是有人敲门,喊我名字呢?” 李婶瞪她:“晚上谁喊你名字?喊了也别答应。把门闩死。要是打门,你就去后窗喊大队,别人听得见。” 旁边有人接话:“现在谁都紧张。我昨晚做梦,梦见一屋子票。醒了才知道,枕头底下啥也没有。” “你也想票想疯了。” 一阵笑把紧张冲淡了点。笑声刚落,陈巧珍提着两只空桶赶过来,看见阮时苒,主动招呼:“回去吧,今天别在外面晃。村口有人说见着外地人打听路。” “哪儿打听的?” “磨坊那边,问到马莲沟怎么走。问得轻,像是随口,眼睛可灵。” 李婶瞪圆了眼:“这还用问,八成就是那边的人。” 陈巧珍挤挤眼:“我已经把话带到段支书那儿。他叫我看紧知青院,尤其那个嘴快的。” 正说着,程薇提着一个小盆从巷子口飘过去,听见“嘴快”两个字,脚一顿,硬生生把笑翻成皱眉:“你们说谁呢?” 陈巧珍不躲不闪:“说你。少往外头跑,少嚷嚷。现在一句话能要人命,你不当回事,别人当回事。” 程薇瞪她:“你管我?” 李婶把瓢往水缸上一拍,瓢沿儿嗡嗡响:“闺女,少抬杠。风大着呢,别让风把你吹走。” 程薇嘴角一撇,抱着盆走了。走了十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看阮时苒一眼,那眼神里酸又辣。阮时苒只当没看见,拎起水桶转身离开。 傍晚的饭做得匆忙,油盐不敢多放,锅里热气腾一层又一层。宋斯年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吃点。” “吃得下。”她低头喝了口汤,汤里只有一星半点辣子,喉咙却被烫出汗来,“今天晚上先不动。看风怎么吹。” “我在院里守。你睡两个时辰。” “你也睡。” “我不困。” “宋斯年,你别逞强。” “你也别逞强。”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低。说到最后,反而都笑了一下。笑意过了,心口的紧又悄悄回来了。 第五十三章 夜色压下去的时候,村口的火把没有点得太多,仿佛要让黑暗遮住一点人的动静。 段根生带着两个人去了马莲沟,踩石头,摸草窝,低声商量各处藏身的口子。 徐前进带人把昨晚响过的绳再调一遍,每一片瓷都用指肚轻轻试过,确认能响,不会被风吹响。 更深些,天像一口黑锅扣下去,星星都藏在锅沿底。阮时苒靠在门槛,呼吸跟风走。 屋里油灯缩成一小点,她不敢灭,怕黑一合,心里那只鼓敲得更凶。 院墙外偶尔有脚步,轻,像猫。 又像是在隔三差五试村子的胆量。 子时左右,东头传来两声极轻的口哨,若有若无。 宋斯年握紧了门闩,用口形说了个别出声。 两人对视一瞬,眼里都是冷静。 口哨停了,一阵沉默,继而有脚步从远处绕向南头。 阮时苒在心里一点点描出来路:他们在试,哪里有人,哪里空。她突然想起王二,心里的线一绷,手指很自然地扣住袖口。 几息后,有人影从桑树背后那条窄沟里探出来,背影瘦,鞋底轻。 人影停在沟沿,蹲下摸了摸地面,像是在找昨日的脚印。风拽着树叶抖了一抖,小影子也跟着晃。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有孩童的哭声被捂住,立马又没了。 紧接着一声驴叫,像谁在黑里被惊了一下。那人影猝不及防,脚下一滑,踩到一颗圆圆的鹅卵石,身形往前一栽,手忙脚乱扶住了桑根。 就在这一瞬,他的手背蹭过一条藏在草里的细线,瓷片轻轻碰了一点,发出很细很细的脆响。 脆响细到几乎听不见,可夜这么静,它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人耳朵里。 人影僵住,慢慢收回手,贴地伏下听。半晌,没动静。他又缓缓挪动,绕开那片草,往西偏去。 阮时苒压住要出声的冲动,心里飞快地记:西偏。 她转头对宋斯年打了个手势,他点头。两人都没动,像两块暗石,任风从身上吹过。 一刻钟后,马莲沟那边传来很远的咳嗽声,老者的那种,干干的。接着是一声压低的抱怨:“这鬼天气,膝盖又疼。” 另一人低声说:“别出声。看路。” 声音很快被风吞了。 再无动静。阮时苒把背贴在门框上,慢慢吐了一口气,胸腔里憋着的火才散了点。 后半夜过去得慢极了。鸡还没叫,东方就微微泛白。 村口的火还在,留下黑白交错的一排灰。守夜的人换了班,哈欠连天。段根生回来的时候,裤脚全是湿泥,鞋边夹着两片草叶。他一进院就问:“王二呢?” “在屋。”徐前进压低声音,“我让他跟老杨头换守,人在炕上趴着打呼。” “盯住他。”段根生把手一挥,“今天白天不动。等明晚。” 话刚落,知青院那边有人吵起来。陈巧珍在门口拦着,程薇拎着洗衣盆非要往外冲。她嗓子尖得扎耳朵:“你们凭什么拦我,我又没做错什么!” 陈巧珍没让:“你要去干嘛?” “走走,透透气。” “现在让人走吗?你心里没数?” 程薇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声音更尖:“我又不是黑市。我还怕他们呢!” 一旁的王琴把她拉住:“别闹了,陈姐也是为你好。” 程薇甩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都欺负我。你们就知道帮她,不帮我。” 阮时苒从巷子口走过,脚步没停。程薇看见她,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冲她喊:“你看什么,我说的就是你。总是你,总是你,为什么大家都听你的!” 院里一下子安静。陈巧珍皱眉:“别嚷嚷,外头都能听见。” 阮时苒站住,表情平静:“你真要透气,等下晌再透。现在透出去,透到人心里去,回不来了。” 程薇被这句话噎住,指尖抖了抖,转身进屋,门板哐的一声,把灰震下来一层。 午后,太阳烫得人眼眶发干。公社又来两个人,把昨夜口供的细节核了一遍,交代各大队夜里分布。段根生把地图铺在桌上,指节抵着马莲沟的弯:“这口子,今晚不惊,明天夜里收。” 公社来人看了看,点头:“你们熟山沟,听你们的。注意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尤其知青院,别出事。” 话是这样说,眼神却飞快扫过屋里。刘会计接过去:“已经安排人盯。” 傍晚,村里各处开始收篱笆,关鸡鸭,孩子被抱进屋,老人被哄到炕上。风沙在路口打旋,卷起一小团小小的尘,落在门槛上。油灯一盏一盏点亮,像是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阮时苒把门闩到位,回头看宋斯年:“再过两个时辰睡。你先躺会儿。” “我不困。” “你眼睛红了。” “你眼睛也红。” 两人对望一会儿,都笑了下。笑意浅,像碗面上漂的一小片油花,一碰就开了。 。远处有一声极轻的信号声,像谁在牙缝里吹气。阮时苒心一下提起来,掌心又潮了。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听到了脚步,轻,快,又停。停在桑树背后。她想起了粉痕,又想起了昨夜那一下瓷碰。她知道,口风已经把人吹到了口子上。 她轻声说:“来了。” 宋斯年点头,握紧了那根削得光滑的木棍,手背青筋浅浅起了一条。他低低回一句:“别怕。” 院墙外,夜更黑了一度。有人影在黑里比着手势,又伏下去。 另一边,段根生和徐前进悄无声息换了个位置。响弦在草里轻轻绷着,像一根脾气很好的琴弦,等着被拨一下。 风抬高,又落下。 沟里突然响起一声轻微的金属敲击,像刀背碰了石。接着是一句压得很低的骂。 人影一顿,随即分成两股,一股往西偏,一股沿沟往下。 西偏那一股走到第三个拐,脚下忽然一绊,瓷片撞在一起,清清脆脆一声。火光还没亮,人已经被扑倒一片。 “别跑!” “手别伸口袋!” “抓住他!” 夜里瞬间炸开,狗也跟着吠起来。另一股人影借乱想往下冲,两步没稳住,脚下一滑,摔在草窝里,发出一声闷哼。 更远处又响起两声口哨,像是在接应。 风把口哨吹散,散到村口,散到每一扇门板后。 第五十四章 天边刚露一点鱼肚白,延河公社的大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昨夜抓住的几个人分别被绑着双手,靠墙蹲着,背后墙皮斑驳,被火光熏得发黑。 院门口一辆手推车吱吱呀呀,车轮碾着碎石在地上刻出两道白印,押解的人换了班,眼眶通红,嘴里呼出的气还带凉。 社长马铁山披着一件旧中山装,扣子只扣到胸口,领口里露出一截汗湿的背心。 他端着一个铁皮缸子走出来,缸子边沿缺口把唇碰得生疼,他皱了一下眉,还是把半缸凉茶咽了下去,朝段根生摆手:“都到屋里来。先把人一个个分开问。” 土屋里煤油灯跳着小黄火,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墨水瓶的盖子斜着卡在一边,笔头毛都炸开了。窗纸被夜风吹得鼓鼓的,漏风。屋角的痰盂里飘着两片茶叶,隐约有股子陈旧的霉味。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昨夜在岔口被按翻的小个子。他脖子上青筋鼓着,一副横到底的架势。社长把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屋里的气:“姓名。哪里人。谁让你来的。” 小个子不看他,盯着地面:“忘了。” “忘了也好。”社长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点了一点,“那就先记个没名没姓。昨晚搜出来的票你看见没。都是没主儿的?” 小个子嘴角一哆嗦,还是硬:“路上捡的。” 一旁的刘会计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捡得真齐。粮票油票布票烟票,还捡了把刀。你捡个运气给我看看。” 屋里一阵轻笑,小个子脸更红,眼神却越发梗。社长没急,指了指墙:“给他搬个凳子坐下。叫下一个。” 第二个是昨晚那位一路低着头的。他一进屋就往角落里缩,眼睛飞快地看了一圈,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社长把铁皮缸子推过去:“喝口水。” 那人把缸子捧得很紧,喉结滚了两下,才小口抿了一口。社长不看他,只低头在登记簿上写字:“你昨晚的鞋码是四十二,脚印落在桑树背后的小沟里,和王二的脚印叠了三次。你要说路过,也成。我记上去,回头带你去现场照着脚印对一对。要是合,你就继续说路过。要是不合……” 那人脸色“唰”一下白了,手一抖,水在缸沿上溢出来,打在他裤腿上。他迟疑了好久,嗓子像磨砂纸:“我不认识什么王二。我就……就送个话。” 社长抬眼:“谁叫你送的。” 那人咬着下唇不答。屋门外有人走过去,靴底打在石板上“咚咚”两声,他肩膀抖了一下。半晌,他把声音压到最低:“榆水那边的人。隔两天会在马莲沟接票。昨晚是来看路。” “谁接。怎么接。说清楚。”社长的笔尖在纸上点点停停。 那人眼皮直跳,像是跟自己打仗:“我只见过一个,驼着背,冬夏都戴一顶旧呢帽,别人叫他老鹌鹑。每次变地方。他不跟我们说话,只伸手数票。” 社长眯缝着眼,再次写下:老鹌鹑,呢帽,数票。然后一抬下巴:“把王二叫来。” 王二是从院子另一头拉过来的,眼睛通红,嘴唇起皮,肩膀往下垮。他一进门就先笑,笑得有点虚:“社长,我昨晚上可是在家,老杨头能证。半夜就出去捡点野菜,嫂子肚子饿。你看我手都划了。” 他说着把手伸出来。刘会计把他手腕一翻,指腹上那道淡淡的粉痕还在,粉末藏在细细的纹路里,指虎眼附近也有印子。刘会计“哦”了一声,很友善地问:“粉是哪里的。咱队可没有粉厂。” 王二的笑瞬间僵住,眼神来回躲。他试图把手抽回去,没抽动,干笑两声:“可能是碾房的灰。” “碾房的灰是灰,不是粉。”刘会计抬起他的手,让社长看,“昨儿安排你去公社,你走东头没,还是走桑树背后的那条沟?” 王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呃,眼睛不自觉地斜向右下角,露馅一样。他梗了两息,忽然直起脖子:“我走哪条不都一样。社长你们不要冤枉人。我就是跑腿的,我哪认识什么老鹌鹑。” 社长没动火,只拿笔在纸上划出一条小竖道:“你只是跑腿的,你把腿供出来就行。我们要的是腿踩过的路,不是你的命。两句话,第一,后天晚上你按老规矩去接头。第二,我们跟着你的腿走。你走错一步,就算你自己跳沟里。听懂没有。” 王二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让我去当诱饵啊。那要是被他们看出来,我还有命吗?” “你如果今天就吞吞吐吐,命更不保。”社长把登记簿合上,声音不高,却像石头压上去,“公社护自己人,你要做的是把骨头长在我们这边。你还想两头好,那头早晚掰断你。” 王二嘴唇哆嗦了两下,抬头看向段根生,像抓救命稻草:“段支书,我小时候还给你扛过麦袋呢。” 段根生看着他,眼皮沉沉地抬了一下:“那你更该知道,这会儿说真话能少挨多少打。你跟我们走,我们跟你一起走。人要是从你前头伸手拿票,我们就把那只手按在地上。” 王二喉咙里艰难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像终于认了命。 问话从天亮问到近午,煤油灯灭了又点,窗纸上新贴了两条纸,风还是往里钻。 院子外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热馒头的香和旱烟的呛混在一起。 被抓的另一人终于松口,说出一个名字,修车铺的二梁,每次来都是深夜,肩上总背一根绳。 社长把名字记下,又让人把县里的名单翻出来对照,指节敲着桌面,眼神越来越冷。 “路线基本清了。”他把最后一页纸折起来,塞进公社的红封档袋,“后天晚上布两道口,明一道暗一道。王二在明口。暗口交给段支书。沟底拉两条线,瓷片再换新。路上撒一层细沙,看脚印。” “明白。”段根生把帽沿往下一压,“村里的人今晚继续守,但别把火把点太满,留点黑。让他们觉得风过了。” 社长又看了阮时苒和宋斯年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你们两个,离马莲沟远点。你们做的那些小机关,有用。但这回要拿大网,别自己往网眼上撞。” 第五十五章 阮时苒点头,没争一句。 她把袖口悄悄攥紧,手心黏黏的。 自己该退一小步,把位置留给能用红章盖字的人。 宋斯年看了她一眼,像要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只把她的水瓶塞回来:“喝点。” 院门口,围观的人并没有散,讨论的火头一阵高一阵低。有人忍不住问:“社长,是不是要把人押县里去?” 社长端着缸子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声音平平:“先不押。后天晚上收完,统一押。今天谁家有活,回去干活,嘴都收紧点。谁再乱放风,出事了自己担。” 这话像冷水往锅里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立马低了下去,人散得慢,却还是散开了。 李婶拎着两只空桶走过来,眼珠子在院里扫了一圈,把视线落到阮时苒脸上: “闺女,回去歇会儿。你这几天瘦了一圈。晚上婶子给你剥点玉米,熬粥下饭,不顶饿也顶心。” 阮时苒笑着点头:“谢谢婶子。您也歇一会儿,这边有段叔他们呢。” 李婶压低声音:“程家那个闺女在门外说了两句不利你的话,被陈巧珍堵回去了。你别听,耳朵当风,风过就散。” “好。”她笑意淡淡,心里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风从哪吹来,不难猜,难在不能回吹回去。 她把笑意收好,跟宋斯年一起离开公社,沿着晒白的土路往村里走。 中午太阳很毒,地皮烤得发亮,蝗虫从草里弹出来又落回去。 两人在路边的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荫稀稀疏疏地在地上抖。 宋斯年把随身带的干粮掰给她,声音放软:“吃点,半晌回去睡一会儿。” 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玉米面的干味把喉咙刮得疼,她又灌了一口水,才咽下去。 她不说话,脑子里却在快速把路线重新过一遍:桑树背后的窄沟,西偏第三个拐,沟底两道线,明口暗口,王二的腿,老鹌鹑的呢帽,修车铺的二梁…… 回到清河村,知青大院门口围了几张脸。陈巧珍正把一桶水往井里倒,一边倒一边瞪着程薇:“你嘴收不收?” 程薇抱着胳膊站在门内,嘴角翘着,脸色阴阴的:“我怎么了。我又没造谣。昨晚她是不是半夜出去,你们心里没数?” “她昨夜在公社。”陈巧珍懒得跟她拐弯,“你要硬说她在你梦里出去,那你梦醒了把嘴也醒醒。” 王琴和丁敏站在一边,谁都不敢插话。院外有两个小孩扒着门缝看,陈巧珍把桶一搁,孩子们吓得撒腿跑了。阮时苒没进门,立在门口,语气平平:“今天日头大,别在门口站。回屋去,别中暑。” 程薇冷笑:“你倒像个当官的。” 阮时苒不接,她低头看自己鞋面上一圈土,抬脚在门槛边蹭了两下,才抬头:“当不当官不在嘴上。少说一句,少惹一件事。” 她走了。背后传来盆子碰在木架上的当啷声,像某种不甘落了地。 宋斯年跟在她身旁,长腿两步并作一步,低声道:“你要真想回嘴,我替你。” “用不着。”她摇了摇头,“她越这样,别人越看得清。现在风大,人心也尖。” 下午的太阳烧得墙皮发烫。她把院门闩好,屋里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她不敢睡太死,躺着闭目养了一会儿,耳朵却一直在听外面动静。窗纸偶尔动一下,像谁的影子从外墙掠过。 傍晚她去井边打水,李婶已经等在那里,衣襟上油渍一片,却笑得精神:“闺女,刚剥下来的嫩玉米,半熟半糯,切成小丁,晚些丢你粥里。人累了,吃点甜,心不苦。” “婶子,别老惦记我。”阮时苒把水桶吊下去,井里传来空旷的回声,“你们家也忙。” “忙得过来。”李婶把一小包东西往她怀里一塞,“这是徐前进让捎的,说今晚别点太亮,油省着用,留到后天。还有,你家院墙根我看了,有两坨土松,估摸是猫翻的,也可能是人踩的,你回去踩实。” “记住了。”阮时苒把那一包揣进袖子里,袖口垂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汗,汗带着一点玉米的甜腥味,竟让她鼻子有点酸。 晚饭很简单,她把玉米粥煮得稀一些,切两小截辣子丢进去,微微一辣,胃就暖。 宋斯年吃得快,筷子点在碗沿上发出清声。吃完他把碗一搁,站起来:“我去院墙边再看一眼。” “我跟你。”她把门带上,脚步踩在院子里的土上,软。墙根果然有两处松土,她用脚后跟一点点蹭实,心才落下一块。 天色渐暗,西北的晚风像一只长手,轻轻把人的头发往后抚。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这点小心翼翼,像一只小兽在洞口一遍遍闻气。 夜深之前,段根生来了一趟,把最后的安排说清。 院门口他压低声音:“明晚我亲自带人走暗口。你们俩在家。有什么动静,别自己出去,先敲墙三下,我就在不远。你们在村里,这条命我们大队认。” “记下了。”阮时苒点头。段根生走的时候,脚步快,像要去把夜里的风先抓住。 她目送了一会儿,关门,回屋,灯芯拧得很小,几乎是米粒大的光。 她坐到床沿,听见不远处有孩子被母亲轻轻拍背的拍打声,像是在拍一首很古老的哄睡歌。她心里忽然松了一分,倦意后知后觉涌上来。 临睡前她对宋斯年说:“要是明晚真收网,你别抢前。你在这儿,我心更稳。” 宋斯年靠着墙,看着她的侧脸,点了点头:“听你的。你在我这儿,永远是大小姐。” 天边刚露一点鱼肚白,延河公社的大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昨夜抓住的几个人分别被绑着双手,靠墙蹲着,背后墙皮斑驳,被火光熏得发黑。 院门口一辆手推车吱吱呀呀,车轮碾着碎石在地上刻出两道白印,押解的人换了班,眼眶通红,嘴里呼出的气还带凉。 社长马铁山披着一件旧中山装,扣子只扣到胸口,领口里露出一截汗湿的背心。 他端着一个铁皮缸子走出来,缸子边沿缺口把唇碰得生疼,他皱了一下眉,还是把半缸凉茶咽了下去,朝段根生摆手:“都到屋里来。先把人一个个分开问。” 土屋里煤油灯跳着小黄火,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墨水瓶的盖子斜着卡在一边,笔头毛都炸开了。 窗纸被夜风吹得鼓鼓的,漏风。屋角的痰盂里飘着两片茶叶,隐约有股子陈旧的霉味。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昨夜在岔口被按翻的小个子。 他脖子上青筋鼓着,一副横到底的架势。 社长把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屋里的气:“姓名。哪里人。谁让你来的。” 小个子不看他,盯着地面:“忘了。” “忘了也好。”社长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点了一点,“那就先记个没名没姓。昨晚搜出来的票你看见没。都是没主儿的?” 小个子嘴角一哆嗦,还是硬:“路上捡的。” 一旁的刘会计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捡得真齐。粮票油票布票烟票,还捡了把刀。你捡个运气给我看看。” 屋里一阵轻笑,小个子脸更红,眼神却越发梗。社长没急,指了指墙:“给他搬个凳子坐下。叫下一个。” 第二个是昨晚那位一路低着头的。 他一进屋就往角落里缩,眼睛飞快地看了一圈,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社长把铁皮缸子推过去:“喝口水。” 那人把缸子捧得很紧,喉结滚了两下,才小口抿了一口。 社长不看他,只低头在登记簿上写字:“你昨晚的鞋码是四十二,脚印落在桑树背后的小沟里,和王二的脚印叠了三次。你要说路过,也成。我记上去,回头带你去现场照着脚印对一对。要是合,你就继续说路过。要是不合……” 那人脸色“唰”一下白了,手一抖,水在缸沿上溢出来,打在他裤腿上。他迟疑了好久,嗓子像磨砂纸:“我不认识什么王二。我就……就送个话。” 社长抬眼:“谁叫你送的。” 那人咬着下唇不答。屋门外有人走过去,靴底打在石板上“咚咚”两声,他肩膀抖了一下。半晌,他把声音压到最低:“榆水那边的人。隔两天会在马莲沟接票。昨晚是来看路。” “谁接。怎么接。说清楚。”社长的笔尖在纸上点点停停。 那人眼皮直跳,像是跟自己打仗:“我只见过一个,驼着背,冬夏都戴一顶旧呢帽,别人叫他老鹌鹑。每次变地方。他不跟我们说话,只伸手数票。” 社长眯缝着眼,再次写下:老鹌鹑,呢帽,数票。然后一抬下巴:“把王二叫来。” 王二是从院子另一头拉过来的,眼睛通红,嘴唇起皮,肩膀往下垮。 他一进门就先笑,笑得有点虚:“社长,我昨晚上可是在家,老杨头能证。半夜就出去捡点野菜,嫂子肚子饿。你看我手都划了。” 他说着把手伸出来。 刘会计把他手腕一翻,指腹上那道淡淡的粉痕还在,粉末藏在细细的纹路里,指虎眼附近也有印子。 刘会计“哦”了一声,很友善地问:“粉是哪里的。咱队可没有粉厂。” 王二的笑瞬间僵住,眼神来回躲。他试图把手抽回去,没抽动,干笑两声:“可能是碾房的灰。” “碾房的灰是灰,不是粉。”刘会计抬起他的手,让社长看,“昨儿安排你去公社,你走东头没,还是走桑树背后的那条沟?” 王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呃,眼睛不自觉地斜向右下角,露馅一样。 他梗了两息,忽然直起脖子:“我走哪条不都一样。社长你们不要冤枉人。我就是跑腿的,我哪认识什么老鹌鹑。” 社长没动火,只拿笔在纸上划出一条小竖道:“你只是跑腿的,你把腿供出来就行。我们要的是腿踩过的路,不是你的命。两句话,第一,后天晚上你按老规矩去接头。第二,我们跟着你的腿走。你走错一步,就算你自己跳沟里。听懂没有。” 王二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让我去当诱饵啊。那要是被他们看出来,我还有命吗?” “你如果今天就吞吞吐吐,命更不保。”社长把登记簿合上,声音不高,却像石头压上去,“公社护自己人,你要做的是把骨头长在我们这边。你还想两头好,那头早晚掰断你。” 王二嘴唇哆嗦了两下,抬头看向段根生,像抓救命稻草:“段支书,我小时候还给你扛过麦袋呢。” 段根生看着他,眼皮沉沉地抬了一下:“那你更该知道,这会儿说真话能少挨多少打。你跟我们走,我们跟你一起走。人要是从你前头伸手拿票,我们就把那只手按在地上。” 王二喉咙里艰难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像终于认了命。 问话从天亮问到近午,煤油灯灭了又点,窗纸上新贴了两条纸,风还是往里钻。 院子外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热馒头的香和旱烟的呛混在一起。被抓的另一人终于松口,说出一个名字,修车铺的二梁,每次来都是深夜,肩上总背一根绳。 社长把名字记下,又让人把县里的名单翻出来对照,指节敲着桌面,眼神越来越冷。 “路线基本清了。”他把最后一页纸折起来,塞进公社的红封档袋,“后天晚上布两道口,明一道暗一道。王二在明口。暗口交给段支书。沟底拉两条线,瓷片再换新。路上撒一层细沙,看脚印。” “明白。”段根生把帽沿往下一压,“村里的人今晚继续守,但别把火把点太满,留点黑。让他们觉得风过了。” 社长又看了阮时苒和宋斯年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你们两个,离马莲沟远点。你们做的那些小机关,有用。但这回要拿大网,别自己往网眼上撞。” 阮时苒点头,没争一句。 她把袖口悄悄攥紧,手心黏黏的。 她知道,自己该退一小步,把位置留给能用红章盖字的人。 宋斯年看了她一眼,像要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只把她的水瓶塞回来:“喝点。” 院门口,围观的人并没有散,讨论的火头一阵高一阵低。 有人忍不住问:“社长,是不是要把人押县里去?” 社长端着缸子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声音平平:“先不押。后天晚上收完,统一押。今天谁家有活,回去干活,嘴都收紧点。谁再乱放风,出事了自己担。” 这话像冷水往锅里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立马低了下去,人散得慢,却还是散开了。 李婶拎着两只空桶走过来,眼珠子在院里扫了一圈,把视线落到阮时苒脸上:“闺女,回去歇会儿。你这几天瘦了一圈。晚上婶子给你剥点玉米,熬粥下饭,不顶饿也顶心。” 第五十六章 阮时苒笑着点头:“谢谢婶子。您也歇一会儿,这边有段叔他们呢。” 李婶压低声音:“程家那个闺女在门外说了两句不利你的话,被陈巧珍堵回去了。你别听,耳朵当风,风过就散。” “好。”她笑意淡淡,心里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风从哪吹来,不难猜,难在不能回吹回去。她把笑意收好,跟宋斯年一起离开公社,沿着晒白的土路往村里走。 中午太阳很毒,地皮烤得发亮,蝗虫从草里弹出来又落回去。两人在路边的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荫稀稀疏疏地在地上抖。宋斯年把随身带的干粮掰给她,声音放软:“吃点,半晌回去睡一会儿。” 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玉米面的干味把喉咙刮得疼,她又灌了一口水,才咽下去。 她不说话,脑子里却在快速把路线重新过一遍:桑树背后的窄沟,西偏第三个拐,沟底两道线,明口暗口,王二的腿,老鹌鹑的呢帽,修车铺的二梁……这些词像一小串小石头,捏在掌心里,不重,却扎人。 回到清河村,知青大院门口围了几张脸。 陈巧珍正把一桶水往井里倒,一边倒一边瞪着程薇:“你嘴收不收?” 程薇抱着胳膊站在门内,嘴角翘着,脸色阴阴的:“我怎么了。我又没造谣。昨晚她是不是半夜出去,你们心里没数?” “她昨夜在公社。”陈巧珍懒得跟她拐弯,“你要硬说她在你梦里出去,那你梦醒了把嘴也醒醒。” 王琴和丁敏站在一边,谁都不敢插话。院外有两个小孩扒着门缝看,陈巧珍把桶一搁,孩子们吓得撒腿跑了。 阮时苒没进门,立在门口,语气平平:“今天日头大,别在门口站。回屋去,别中暑。” 程薇冷笑:“你倒像个当官的。” 阮时苒不接,她低头看自己鞋面上一圈土,抬脚在门槛边蹭了两下,才抬头:“当不当官不在嘴上。少说一句,少惹一件事。” 她走了。背后传来盆子碰在木架上的当啷声,像某种不甘落了地。宋斯年跟在她身旁,长腿两步并作一步,低声道:“你要真想回嘴,我替你。” “用不着。”她摇了摇头,“她越这样,别人越看得清。现在风大,人心也尖。” 下午的太阳烧得墙皮发烫。 她把院门闩好,屋里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她不敢睡太死,躺着闭目养了一会儿,耳朵却一直在听外面动静。 窗纸偶尔动一下,像谁的影子从外墙掠过。 她睁眼,起身,把桌上的小本子翻开,写了四行字:王二明口,段叔暗口,粉痕,细沙。她写字很小,写完又划了两道,像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别贪功。 傍晚她去井边打水,李婶已经等在那里,衣襟上油渍一片,却笑得精神:“闺女,刚剥下来的嫩玉米,半熟半糯,切成小丁,晚些丢你粥里。人累了,吃点甜,心不苦。” “婶子,别老惦记我。”阮时苒把水桶吊下去,井里传来空旷的回声,“你们家也忙。” “忙得过来。”李婶把一小包东西往她怀里一塞,“这是徐前进让捎的,说今晚别点太亮,油省着用,留到后天。还有,你家院墙根我看了,有两坨土松,估摸是猫翻的,也可能是人踩的,你回去踩实。” “记住了。”阮时苒把那一包揣进袖子里,袖口垂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汗,汗带着一点玉米的甜腥味,竟让她鼻子有点酸。 晚饭很简单,她把玉米粥煮得稀一些,切两小截辣子丢进去,微微一辣,胃就暖。宋斯年吃得快,筷子点在碗沿上发出清声。吃完他把碗一搁,站起来:“我去院墙边再看一眼。” “我跟你。”她把门带上,脚步踩在院子里的土上,软。 墙根果然有两处松土,她用脚后跟一点点蹭实,心才落下一块。天色渐暗,西北的晚风像一只长手,轻轻把人的头发往后抚。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这点小心翼翼,像一只小兽在洞口一遍遍闻气。 夜深之前,段根生来了一趟,把最后的安排说清。院门口他压低声音:“明晚我亲自带人走暗口。你们俩在家。有什么动静,别自己出去,先敲墙三下,我就在不远。你们在村里,这条命我们大队认。” “记下了。”阮时苒点头。段根生走的时候,脚步快,像要去把夜里的风先抓住。 她目送了一会儿,关门,回屋,灯芯拧得很小,几乎是米粒大的光。 她坐到床沿,听见不远处有孩子被母亲轻轻拍背的拍打声,像是在拍一首很古老的哄睡歌。她心里忽然松了一分,倦意后知后觉涌上来。 临睡前她对宋斯年说:“要是明晚真收网,你别抢前。你在这儿,我心更稳。” 宋斯年靠着墙,看着她的侧脸,点了点头:“听你的。你在我这儿,永远是大小姐。” 她没笑,这句话像一块温热的石头,从心口一直落到小腹,最后停在那里,安安的。 她躺下,闭眼,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沟壑里的草腥气。她心里默念了一遍所有的口子,像点卯,一处一处点过,才让自己慢慢沉下去。 夜里不时有人路过,脚步轻,也有重的。有人压低嗓子打招呼,有狗小声应一声又不叫了。院墙外有小小的沙落下来,一粒两粒,落在砖头上弹开,发出极细的声响。她没有再起来,只在心里想:明天。明天要硬一寸,再软一寸,别被风推着走。 天将将破晓的时候,她在半梦半醒里听见公鸡第一次试探性的叫唤,远处有人咳嗽两声,像在和天色打招呼。她坐起身,摸到鞋,拧了一下腰,骨节里发出细小的响,像是把一口紧到极致的弦慢慢放松了一指宽。她知道,最后一场,正顶在前头了。 白天的太阳晒得狠,地皮都烫脚,村里人心里更烫。午后大队部的人散了,各家各户一边干活一边嘀咕,消息压不住,到处传。 “听说公社要收大网。” “王二要当诱饵呢。” “哎呀,这下热闹了,抓住几个,怕是后头还有一窝。” 声音压得不高,可耳朵多,转一圈就满村都是。 阮时苒在院里晾衣服,听着墙外断断续续的议论,手上拧布的力气更重了些。宋斯年从厨房里出来,擦着手,站到她身边:“你别听。闲话越传越杂,真真假假混一起,最容易搅人心。” “我知道。”阮时苒挂好最后一件衣裳,眼睛却没有移开墙外的影子,“可风声越紧,越容易有人借势。” “你说程薇?”宋斯年一挑眉。 阮时苒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淡淡道:“她不会停的。” 傍晚,知青院里果然吵了起来。 程薇叉着腰,声音尖利:“凭什么她搬出去住好院子,我们得挤在这破屋子?凭什么她说两句话,大队长就点头?她算什么!” 陈巧珍冷声:“程薇,你别闹了。你要真有钱有本事,你也去租啊。没人拦你。” “我……”程薇被堵得一噎,立刻抬高嗓子,“我没钱,但她的钱哪来的?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孤女,拿得出两百块?她要是干净的,我倒立着走给你们看!”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气氛立刻紧绷。 王琴小声说:“薇薇,你少说一句吧。钱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没关系?哼!到时候要是牵连上我们,你们就知道后悔了。”程薇冷笑一声,甩手进了屋。 留下的几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谁都没说话。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村里火把亮起。段根生带着人去马莲沟踩点,徐前进守在大队部。 阮时苒端着一碗粥,坐在院子里,目光落在星星点点的火光上。她心里像揣着一块石头,压得呼吸都沉。 宋斯年把一张破棉被扔到她肩头:“你心口再重,也得先睡。明天才是关键。” 阮时苒抬眼,眼神里有一点倔,“我怕睡不着。” “那就闭眼歇着。”宋斯年靠在门口,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放心,有我在。” 院墙外,风吹动草丛,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有人影走过。阮时苒下意识绷紧,指尖攥着碗沿。宋斯年却没动,只淡淡道:“猫,别怕。” 果然,很快传来猫叫,尖锐又短促。她松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点弧度。 深夜,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口哨,极轻,却打破了夜的安静。 火把立刻举高,段根生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盯住!不许乱!” 沟口的黑影一闪,有人影从桑树背后探出头,紧接着是几道更快的脚步声。 “来了。”阮时苒在院里低声开口,心跳却猛地快了一拍。 宋斯年眼神冷冽,手指在门闩上轻轻一扣:“今夜,怕要翻天。” 风更大了,火光被吹得乱颤,影子扭曲成一片。空气里有紧绷的味道,像鼓面,就等下一记重槌。 真正的风暴,要在这一夜爆发。 夜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马莲沟的风声像是被什么堵住,又闷又急。 沟口插着的火把被特意压低,只留下一点跳动的光。阴影里,人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野兽。 段根生蹲在沟口,手里攥着木棍,眼神冷锐。他旁边是徐前进,腰间挂着镰刀,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裤缝。 几名年轻的社员分散开来,每人脚边都有石头和绳子,人人屏气凝神。 王二被押在最前头,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衣襟全湿透了。他的腿抖得厉害,嘴唇发白。段根生低声:“记住,走老规矩。你看见他,就照常伸手。剩下的,交给我们。” 王二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嗓子里像是哑了:“要是……要是他们看出不对……” “那你就喊。”段根生眼神没有半点动摇,“喊一声,全沟都能听见。” 王二被推着往沟底走,火光一寸寸退后,黑暗一点点将他吞没。 阮时苒站在村口,她不能过去,但耳朵紧紧盯着风声。她能分辨出马莲沟那边的动静,风吹过,草摩擦的声音更尖了些,像刀片刮在耳膜上。 “你别听得太紧。”宋斯年坐在她身边,眼神却盯着远方,“一紧,心就乱。” “心已经乱了。”阮时苒低声说。她掌心全是汗,明知道不能插手,可她的呼吸还是一阵阵打乱。 “风再大,你在我这儿,还是大小姐。”宋斯年偏过头,盯着她的侧脸。 阮时苒没回答,眼神在黑暗里一点点亮起来。 沟底。 王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鞋底踩在细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忽然,前头有一道影子晃了一下,一个驼着背的人影慢慢靠近。 “东西带来了?”那人声音低哑,带着一股子寒气。 王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把怀里的布袋递过去:“在这……在这。” 那人伸手去接,手刚碰到袋口,忽然一声清脆的“叮——”,藏在沙里的瓷片被绊响。声音虽轻,却在这死寂的沟里炸开。 “有埋伏!” 驼背男人猛地抽回手,想要转身,四面八方的火把瞬间亮起,把整个沟底照得通明。 “别跑!” 段根生第一个冲出来,木棍狠狠砸下去,驼背男人手里刀光一闪,直接迎上。两下相碰,火星子溅起。 “抓住他!” 徐前进带着人从另一头堵住,石头雨点般砸过去。几个黑影慌乱中想逃,被绳子一拦,跌得七零八落。喊杀声、棍棒声、嘶喊声混成一片,沟底像瞬间塌了。 村口。 阮时苒猛地睁大眼睛,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捶了一下。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风里夹着刀剑相击的清脆。她下意识想冲出去,却被宋斯年一把按住肩膀。 “别去!这是他们的仗,不是你的!” “可他们……” “没可什么。”宋斯年死死盯着她,声音压得低沉,“你要是真有事,他们更乱。你守在这儿,就是帮他们。” 阮时苒咬紧牙关,手指嵌进掌心,眼泪险些涌出来。她低声对自己说:“稳住,稳住……” 第五十七章 天还没彻底亮,公社两名干部就到了清河村大队部。院里挤满人,火把一排排插在墙根,冒着最后一缕烟。被抓的四个人靠墙蹲着,手反绑,脸上不是泥就是血。社长段根生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把人群压住了。 “都安静。先问清再说话。” 戴眼镜的干部把本子摊在桌上,抬了抬下巴。第一个被拽进来的,是昨晚那名矮个。门一关,屋里只剩几个人。干部问得直接。 “姓名。哪里人。谁吩咐的。” 矮个眼神乱飘,硬撑:“我捡的票,路过的。” 段根生把一只破麻袋往地上一摔。袋里是昨晚从他怀里掏出的票和刀,外加两卷线和一截旧刀鞘。刘会计把刀鞘拿起来让他看:“刀鞘内侧有记号,榆水修车铺常用的编号。你路过榆水,把刀顺路捡了?” 矮个怔住,喉咙动了动,还是倔:“我不认识他们。” 干部不急不躁,翻出一张县里通报,“编号习惯、捆扎结法、刀鞘刻痕,去年榆水一带的案子里出现过一模一样的手法。你要是不认识,那你学得真像。” 矮个额头开始冒汗,嘴却仍死。段根生把桌沿一拍,“昨晚你们踩过桑树背后的窄沟,我们在沟底撒了细沙。你的鞋印跟王二叠了不止三次。你说不认识人,我们就当你不识字,带你去对对脚印。” 矮个的眼皮抽了一下,这一下被看得真切。他呼吸粗了一格,半晌终于吐了两个字。 “老鹌。” 干部顺势追问:“老鹌鹑的鹌?” 矮个点头,眼神瞬间乱了。 老鹌鹑被押进屋时,背还是佝着,眼神像钩子一样。他看见桌上的刀鞘,冷笑一声:“你们随便编。我就是路过。” 干部把另一份通报摊平,指给他看:“县里追查半年,老鹌鹑,呢帽,惯用左手,数票不说话,收口子以前先摸地形。这些特征,你占了四条。你要再说路过,我当你把半年的路都走一遍。” 老鹌鹑眯了眯眼,嘴角抬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不认识。” 刘会计忽然把一只小布包丢在他脚边,“昨晚王二送袋子的时候,我们在袋口缝了细线,染了粉。谁摸过,手指会留痕。来,把手伸出来。” 老鹌鹑没动。两名壮汉抓住他手腕,翻开掌心,指虎到虎口一溜都是粉末渣。段根生冷笑:“还要不要说路过。” 屋里静了半息。门外的脚步声、咳嗽声压成一片。老鹌鹑终于抬头,眼神一冷,吐出三个字。 “你们狠。” 干部不跟他兜圈,摁住节奏,“路线说清,从哪收,从哪转,谁接头,下一次什么时候。” 老鹌鹑扯了扯嘴角,还是死。矮个被带回来对质,先前的狠劲散去七八分,咬着牙说了第一个接头点,“榆水旧渡口,二梁接。”说完他又自暴自弃地补了一句,“他每次都背一根粗绳。” 干部抓住线头,“二梁姓梁,原修车铺帮手,去年失踪三个月。好,往下说。” 矮个吞了口唾沫,越说越快,“票在这边收,转到榆水,再由二梁接给老鹌,老鹌交给上头的人。我只跑腿,王二也是腿。再往上的人,我没见过。” 老鹌鹑抬眼盯住矮个,眼里像要吃人。矮个缩了一下脖子,声音更小了,“他每次都戴那顶呢帽。” 干部看向段根生,“够了。榆水那头我们去接,二梁的落脚点今天就查。老鹌鹑先押县里,剩下的把口供补完,连夜送走。” 外头的围观人听见押县里几个字,窃窃私语的声音突然低了一层。有人问社长,“真押啊?” 段根生点头,“押。今天就押。”说完他抬高声音对屋外喊,“村里人听好了,把嘴管住,不要再乱传风。谁再造谣,谁家工分先扣一半。”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院里霎时安静,连站在门外偷看的孩子都缩回去。 押解队伍很快就安排好。两名公社干部带人押着老鹌鹑和矮个,另外两个也绑着手,走在中间。王二被夹在队尾,脸色发灰,腿发软。段根生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跟着走,回头把你跑腿的线路一条条画清。你要是再有二心,不用别人,你先过不了我这关。” 王二嘴唇哆嗦,点了又点。 队伍从大队部出发,村口等着看热闹的人忍不住又挤上两步。老鹌鹑忽然扭头,朝人群里扫了一眼,嗓子里挤出一句,“你们记住,今天的账,不会这么算完。”话很短,却像一把冷刀子。 段根生一抬手,押解的人直接把布塞回他嘴里,拖着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又很快别过脸。火把拉出长影,队伍出了村口,朝公社去。 院里一下子松了,像捆了整夜的弦被放开。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紧接着有人应和,零星的掌声在院里绕。刘会计把登记簿合上,转头对段根生说,“黑市这茬,先了断了。接下来让大家把心收回来。该干的活儿不能撂。” 话说完,人群里冒出一句尖声,“我就说清河村没人扯那种线,真正心里有鬼的另有其人。”这声音带着熟悉的酸。 陈巧珍回头,冷冷盯住程薇,“你是说谁。” 程薇挺着脖子,“谁心虚谁知道。她这么多钱哪来的,昨天还说要租房,今天就交钱。你们不觉得不对?” 几个知青面面相觑。王琴忍不住,“薇薇,你要是怀疑她,你昨天怎么还要去蹭她家灶,借油借盐借锅?” 院外几个妇人也发声了,“昨天晚上大家守沟,她在院里忙着熬粥给小孩喂。你说的不对劲,谁不对劲心里没数?” 程薇的脸涨红,硬着嘴,“我提醒大家小心,错了吗。” 陈巧珍道,“提醒不是你这样提醒法。你把风往同伴身上引,就是错。要不是你嘴快,王二那条腿早被人踩断了。” 这话刺中要害,围着看的人嘘声一片。有人直接说,“别再闹了。公社押人走了,村里要干活。谁再搅浑水,就去沟口守两宿。” 程薇被骂得眼里发红,往后一退,差点绊着门槛。她咬着唇,看见院口站着阮时苒,心里的火蹭一下烧起来,“你看什么,得意了?” 阮时苒背手站定,语气很平,“今天押人,今晚公社还要派人查核粮袋。你要是还有心思闹,跟着去做个记账员,眼睛看清再说话。” 院里有人笑出来。程薇被堵得说不出话。她把脸一板,甩手回屋。 段根生见势也不拖拉,把众人招呼到一起,“今天上午收线,下午把白地的草再拔一轮,晚上村口继续守,但火把别点太满。刘会计,你在晒场那边挂个牌,把今天押解的结果写明白,让大家把心放回肚子里。知青院另开个会,会后该分的工分分,该给的口粮给。还有一条,造谣的、挑头的,给我记名。” 这份硬气把人心又拢了一把。人群散了,吵闹声渐渐小下去。 午后,晒场的牌子就挂起来了,上面用大字写着押解情况、路线交代和后续安排。人们一边指点一边点头,心里的那口气总算落了地。有人念出牌子上的最后一行,“小道消息一律不可信,谁再传,谁家先扣工分。”念完自己也笑,“这好,这得劲。” 傍晚,公社的车又来一趟,把补充口供的两个人接走。段根生跟着走到村口,回来时神情松了一点。他去知青院转了一圈,刚到门口,就被几张眼巴巴的脸围住。 “社长,公粮是不是要缓几天。” “缓一天,不多。明早先给新来的每人发十斤玉米面,老规矩。” 人群一片哗然里透出喜色。陈巧珍高声应了一句,“听见了吧,别再嚷嚷。” 程薇在人群后面抿着嘴,一声不吭。 夜里,阮时苒在院里煮粥,粥里丢了几粒玉米丁,香气很淡。宋斯年搬了两把小凳,坐下时侧头看她,“今天你一句狠话都没说。” 阮时苒把粥舀进碗,“让社长去说。我说的再响,不如牌子上两行字。” 宋斯年笑起来,“你在我这儿,永远是大小姐。” 她没接,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气把眼睛熏得微微发酸。她放下碗,轻声道,“黑市这条线到这儿停,后面把心思放在地里,也放在书上。” 宋斯年嗯了一声,“我去把门闩再打紧一点。你睡会儿。” 第二天一早,晒场发面。刘会计拿着簿子点名,把每个新来的名数过一遍。等到程薇,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刘会计抬眼,声音不高,“领面可以,先把昨晚的造谣话在院里澄清一下,今天你去村口守半天,工分照计。” 周围人“嘿”了一声。程薇表情一僵,艰难地挤出一句,“我昨天是紧张,嘴快,说错了。我向大家道歉。” 刘会计把十斤面递过去,“下次嘴慢一点。” 轮到阮时苒时,刘会计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人心眼不正,你别放在心上。公社那边对你在沟口布线的事有记录,记了个好。等月底工分结算,我给你备注。” 阮时苒点头,“我就是想图个安稳。” 她把面扛回院子,门口几个小孩围过来,“阮姐姐,今天还煮粥吗。” 她笑了一下,“煮。等晌午。” 黑市的风声,像被推到沟外的风口,渐渐散了。村里开始重新说地里收成,谁家鸡下了几枚蛋,哪块田的草还没拔净。人心先是试探地松一丝,再慢慢地松一寸。 晚上,社长把最后一张小告示贴上去,上面只有两句话。押解已到县里,后续由县里办理。各家各户把心思放地里,日子要一天天往好里过。 牌子一贴,围着看的老老少少都“嗯”了一声,像和自己心里打了个照面。有人小声说,“这回算完了。” 阮时苒回到院里,把门轻轻带上。她在桌上摊开小本子,写了四个字,小心做人。又停了一息,在旁边补了四个字,认真做事。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向窗外。窗纸后有一线灯光,是别人家灶火安稳的样子。 宋斯年推门进来,把一块整平的木板搁到灶前,“明天和面,擀一回面条。你别嫌粗。” 她点头,目光轻了一分,“不嫌。你做的,我都吃。” 黑市的案子押走之后,清河村像是一下子松了口气。可人心并没彻底稳住,因为紧接着传来消息:公社决定暂缓部分公粮的发放,要等县里彻底调查完才恢复正常。 这话一传开,知青院里立刻炸锅。 “昨天就该发的十斤玉米面,只给了一半,剩下的要等消息?” “我们连灶台都刚搭好,这一顿都凑不齐了。” “公社这是拿咱开刀吧。” 几个女知青眼泪汪汪地蹲在屋角,丁敏直跺脚:“再这样下去,咱们真得喝稀汤了。” 程薇立刻抓住机会,抱着胳膊冷笑:“你们还不明白吗?大队这么做,就是因为有人惹祸。要不是有人招来黑市,我们能受这份罪?” 这话一出,目光立刻落到阮时苒身上。 王琴皱眉,想说什么,结果被程薇一抢:“你们都看见了吧,她有钱有粮,不愁吃不愁喝。咱们这些苦哈哈却得跟着挨饿。她要是真心跟大家一条船,就该拿出点粮食来给大家过渡!” 知青院里顿时鸦雀无声。有人犹豫,有人低头,有人甚至点头附和:“她日子确实过得比咱们宽裕……” 程薇见状,心里一喜,立刻趁火打劫:“我提个建议,咱们一起去找她,借点粮。总不能让我们这些人饿肚子吧?” 这边的声音很快传到阮时苒院子。她正把一捆干玉米秆码在墙边,听见有人在门外聚集,嘴里嚷嚷。宋斯年当场脸沉下来,甩掉手里的活就要开门。 “我去看看。” 阮时苒抬手拦住他,神色淡淡:“不用急,他们来找粮食,我正好要给他们一份交代。”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得砰砰响。程薇尖锐的声音传进来:“阮时苒,你要是真心跟大家一起,就别藏着掖着!今天大家都饿着肚子,你该拿点粮食出来!” 院外呼啦啦站了一排人,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心虚低头,也有几个咬着牙附和:“是啊,大家都难,帮一把吧。” 宋斯年怒气冲冲要开口,却被阮时苒抢先一步。她直接把院门拉开,迎着众人的眼光,声音清亮:“好,大家要粮,我有。” 第五十八章 黑市案子押走之后,清河村的空气像是一下子松了,可还没等人们喘过气来,公社那边却传来新的消息:为了稳妥,要暂缓公粮的发放。 这消息一落,村里立刻炸了。原本盼着今天能多领几斤面的人,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议论声四起,知青院里更是闹得不可开交。 丁敏急得团团转:“昨天不是说好的十斤玉米面吗?我只拿了五斤,这能吃几天?咱们还得下地干活呢。” 王琴脸色也不好看,叹着气说:“我家里寄来的粮票还没到,要是再拖几天,我怕真得喝稀汤了。” 陈巧珍压下火气,冷冷开口:“公社说的是缓一天,不是不给。你们先别慌,熬一熬总能过去。” 程薇正等着机会,立刻冷笑:“你们还信?公社什么时候真心管过咱们?再说了,这事是因谁起的,你们心里没数?要不是有人惹了黑市,咱们能受这份罪?” 话音一落,院子里的目光全都落在阮时苒身上。 她正低着头洗衣服,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根本没听见。可那一瞬的冷清,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 陈巧珍立刻站出来替她说话:“程薇,你少血口喷人!昨晚阮知青在院里分粮,大家都看见的。要真有问题,社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程薇却仿佛找到把柄,声音拔得更高:“她有钱有粮,住得比咱们好,吃得比咱们好。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孤女,能随手拿两百块租房子?钱从哪来的?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几张年轻的脸犹豫起来。饿肚子的人最容易动摇,几个知青甚至低声嘀咕:“要是真能借点粮,撑几天也好啊。” 丁敏嗫嚅着开口:“要是能帮大家度过这几天,就更好了……” 王琴一急,瞪了她一眼:“这不是借,这是逼!她的钱是她的,凭什么就得拿出来?” 程薇见火气上来了,立刻趁势煽动:“既然她这么宽裕,就该拿出来帮大家。她要真没问题,自然愿意跟大家一条心。走,咱们一起去问问,她敢不给吗?” 呼啦一下,十几个人跟着程薇出了院子,直奔阮时苒租住的院门口。 门外很快聚了一圈人,有人喊着:“阮时苒,开门!” “大家快断粮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有粮就一起吃,别一个人躲屋里享福!” 声音越来越大,连村里的一些妇人也被惊动,远远看着凑热闹。 院子里,宋斯年脸色铁青,抄起门闩就要冲出去:“一群不要脸的,真当咱好欺负!” 阮时苒伸手按住他,声音冷静:“不用急,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 她转身走到门口,直接拉开院门,面对一群人,目光清冷,声音却清晰:“要粮可以,我有。” 众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阮时苒回身,从屋里扛出一个大布袋,啪的一声放在地上,当众打开,里面是粗糙的玉米面,掺着不少糠麸。 “这是我准备的应急粮,每人两勺,谁愿意干活,就领。谁想偷懒,就别伸手。”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人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议论:“有总比没有好。” “是啊,这点下肚,至少能熬几天。” 程薇急了,立刻指着袋子喊:“她明明有更好的粮食,故意拿这种粗糠糊弄咱们!” 阮时苒抬眼,冷冷盯着她:“你既然嫌弃,那就别分。我把粮留给愿意干活的人。” 这一下,围观的人群哄笑一片,几个年轻人直接说:“薇薇,你要真嫌糠多,可以自己想办法去弄,别在这嚷嚷。” “对啊,人家拿出来是情分,不拿也是本分。咱们伸碗的时候,可别挑三拣四。” 程薇的脸当场涨红,手里攥着空碗,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阮时苒不再理她,弯腰舀出两勺面,递给第一个伸碗的人。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点迟疑。 “今天领的人,晚上都要去队里签到。谁敢偷懒,我直接找社长报上去。” “行!”有人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笑。 场面迅速一边倒。阮时苒分粮的同时,眼神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谁心虚,谁犹豫,她看得清清楚楚。 分到最后,只剩程薇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想伸碗,又怕被耻笑;想不伸,肚子饿得咕咕叫。王琴冷声道:“你刚才不是喊得最响吗?现在怎么不伸了?” 众人再度哄笑,程薇脸白得像纸,恨恨咬牙,却只能灰溜溜转身走开。 粮食分完,院门关上,热闹一下子散了。宋斯年靠在门口,忍不住皱眉:“你就这么忍下了?他们要是下次再闹呢?” 阮时苒把空布袋折好,神色冷淡:“今天我给了他们一个规矩,谁再闹,就等着自己丢脸。人心不是用嘴说服的,是靠场子压出来的。” 宋斯年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欣赏:“你啊,越来越像个领头的。” 阮时苒没搭话,只是去灶台边舀水洗手,心口却渐渐沉下去。 …… 程薇却越来越难熬。她不光在众人面前丢了脸,还被冷落得厉害。以前她一句话还能拉拢两三个人,如今说什么都有人冷眼相对。王琴和丁敏甚至直接在她面前嘀咕:“人和人就是不一样,薇薇还不如多学学阮知青。”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程薇把指甲掐进掌心,脸色白得吓人。她暗暗在心里骂:阮时苒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孤女,凭什么比她风光? 可不管她怎么想,现实摆在眼前。她在知青院里再闹,也得不到好处。于是,程薇心里打起了别的算盘。 傍晚,她趁着别人下地还没回来,悄悄绕到顾孟舟那边。 顾孟舟正把一篮子柴扛进屋,看到她,眉头下意识皱了皱:“你怎么来了?” 程薇咬着唇,低声说:“孟舟哥,我……我想和你谈谈。” 顾孟舟没有搭理,径直把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淡淡问:“说吧。” 程薇心里一阵发酸。这个男人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记得在城里的时候,他总是温声细语,哪怕不多说一句,也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 她硬撑着笑:“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咱们都是一个院子出来的,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孟舟哥,你不该因为阮时苒的几句话,就对我冷眼相待。” 顾孟舟神情一冷,嗓音低沉:“你错了。我冷眼,是因为你自己做的事。” 程薇愣住:“我做了什么?我不就是想提醒大家别被她骗?怎么就全怪我了?” “提醒?”顾孟舟冷笑一声,“你当着那么多人,把矛头指向她。你知不知道,一旦真出了事,大家首先怀疑的是谁?是咱们院里所有人!你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程薇脸色涨红,心里又委屈又恼怒:“可她就该有错啊!不然凭什么有钱有粮,过得比谁都好!” 顾孟舟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有钱有粮是她的本事。你呢?天天嚷嚷,除了添乱你能干什么?你要真有能耐,也拿两百块租房子给大家看看。” 这句话像巴掌一样甩在程薇脸上,她僵在原地,眼泪刷地涌上来。 “孟舟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最护我的。”她哽咽着,声音带着哭腔,“难道你真的宁愿帮阮时苒,也不愿帮我吗?” 顾孟舟心口有片刻的波动,可很快压下去。他缓缓开口:“我帮谁,不看情分,看对错。薇薇,你该长大了。” 程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被当众剥了脸皮。她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凌乱。 顾孟舟看着她背影,心里却说不出半点怜惜。 夜色渐沉,村口火把又亮起来。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阮时苒坐在院里,正把书摊在桌上。 她的眼神专注,手指在纸面一行一行划过。宋斯年从屋里出来,把一盏灯放到她身边,轻声说:“别看太久,伤眼。” 阮时苒抬头,冲他笑了笑:“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听说没?公社那边下了新通知,要推荐一批优秀知青回城实习。”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名额不多,好像只有两三个,县里要统一安排进厂。” 这话像炸雷一样在晒场上炸开。原本还因为粮食紧张而愁眉苦脸的知青们,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顾孟舟放下手里的锄头,脸色微微一变。程薇听得心跳狂跳,急急忙忙跑过去,拉着他小声道:“孟舟哥,你一定会被选上的,对不对?你家在城里有关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孟舟皱了皱眉,把手抽了回来,语气不冷不热:“谁合适不是咱说的,得公社决定。” 程薇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去:“可你要是被选上了,一定要带上我。孟舟哥,你忘了?家里人早就认定咱们的关系,你要是进厂,我自然也能跟着回城。”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忍不住侧耳偷听,窃窃私语。 “她怎么说得这么顺口?”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硬贴上去。” 顾孟舟面色一沉,当着众人的面冷声说:“程薇,你别胡说八道。我和你没关系,更没有答应过什么。” 程薇脸色瞬间惨白,眼泪都要涌出来。她咬着牙,指尖死死扣住手心。可惜在场的人已经低声议论开了,她越想解释,反而显得越是心虚。 就在这时,社长段根生带着公社干部走进晒场,清了清嗓子:“都安静。今天来,是要说件正事。县里要从公社挑几名知青回城实习,将来有可能直接进厂上班。名额不多,只有三个。” 人群立刻炸开。 “进厂就是铁饭碗啊!” “谁要是选上,这辈子就不愁了。” 段根生抬手压下噪声:“别吵。名额有限,我们要看谁能吃苦耐劳,谁肯干活,谁真有用。光会说嘴的不行。” 程薇心里一急,立刻喊道:“社长,我最合适!我从小在城里长大,识字写字,能帮队里记账。再说我也有家人能照应,回城之后一定能给清河村带来好处!” 她这一嗓子,立刻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众人面面相觑,窃笑声此起彼伏。 “她还好意思说?平时就会偷懒撒娇,干点活都喊苦。” “有她这种人回城,怕不是给人笑话。” 段根生脸色不太好看,冷冷道:“你行不行,不是你自己说的算。得看工分,得看表现。” 他话音一落,人群里立刻有人喊:“阮知青合适!她来的时候就拿钱租房子,从不欠队里粮食,还给大家分过面。她稳重,做事干脆,和她一起干活省心。” “对啊,阮闺女识字,还爱看书,肯定能干成事。” “比起只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声音一呼百应,场面很快倾斜到阮时苒那边。 阮时苒正弯腰收拾玉米秆,被众人推到场中央,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却能看出眼底的一丝震动。 她记得原剧情里,女配程薇借着顾孟舟的关系成功拿到名额,自己则因为“出身复杂”被公社否掉,最后彻底留在了西北。可现在,剧情已经彻底偏离。 【怎么回事,原剧情不是薇薇回城的吗?】 【完了,这下彻底崩了!】 【女配要抢女主的戏份了?】 阮时苒心里冷笑。什么女主,什么剧情,她只认自己走的路。 段根生扫视一圈,沉声道:“别急着定,先把这几天的表现都记下来。谁真正能担得起,咱们自然会推荐。” 程薇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却硬生生忍住,咬着唇恨恨瞪向阮时苒。她心里喊着:凭什么?凭什么所有风头都被她抢走? 散场之后,宋斯年走到阮时苒身边,压低声音:“这是个机会,你要准备好。” 顾孟舟放下手里的锄头,脸色微微一变。程薇听得心跳狂跳,急急忙忙跑过去,拉着他小声道:“孟舟哥,你一定会被选上的,对不对?你家在城里有关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孟舟皱了皱眉,把手抽了回来,语气不冷不热:“谁合适不是咱说的,得公社决定。” 程薇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去:“可你要是被选上了,一定要带上我。孟舟哥,你忘了?家里人早就认定咱们的关系,你要是进厂,我自然也能跟着回城。”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忍不住侧耳偷听,窃窃私语。 “她怎么说得这么顺口?”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硬贴上去。” 顾孟舟面色一沉,当着众人的面冷声说:“程薇,你别胡说八道。我和你没关系,更没有答应过什么。” 程薇脸色瞬间惨白,眼泪都要涌出来。她咬着牙,指尖死死扣住手心。可惜在场的人已经低声议论开了,她越想解释,反而显得越是心虚。 第五十九章 培训 名单一贴出来,清河村像被扔进油锅的水,滋啦啦沸腾起来。 三个人的名字,阮时苒、顾孟舟、宋斯年,被红头纸印得清清楚楚。晒场口,围观的人群还没散,低声议论声一波接一波。 “阮闺女行啊,果然被选上了。” “她是该上,干活细致,识字又快。” “宋小伙子也有点门道,力气大,肩稳。” “顾孟舟……啧,他倒是城里人,家里有底子,选上不奇怪。” 议论声里带着羡慕,也带着酸味。 程薇却站在阴影里,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眼里全是血丝。明明原本该是她的位置,如今却落在阮时苒头上。她牙齿咬得咯咯响,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晚上,知青院里,气氛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大家对阮时苒是疑是忌,现在一个个跑过来,笑呵呵地和她搭话。 “阮知青,以后真要回城了,可别忘了我们啊。” “要是能搭把手说句话,能进厂干活就不愁了。” “你在厂里站稳了脚,我们肯定跟着有光。” 阮时苒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欣喜,她只是笑着点头,语气平和:“我只是有了机会,能不能走下去还不知道。大家别太早下结论。” 话说得不咸不淡,既不拒绝,也不许诺。可就是这种态度,更让人心里觉得她稳重可靠。 程薇在一旁听得气血上涌,偏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想插嘴,却发现自己一开口,立刻有人白她一眼,气氛瞬间冷掉。她只能硬生生把话咽下去。 夜里,程薇独自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风吹得树叶簌簌响,她翻来覆去,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阮时苒得意。她必须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社长段根生召集三名被选上的知青到队里,说要去公社集中培训几天,再由公社干部统一带去县里报到。 “实习不是白捡的福气。”段根生语气严厉,“你们走到哪儿,都代表咱们清河村。要是丢了脸,不光是你们丢人,全村跟着丢脸!” 阮时苒应声:“明白。” 宋斯年也点头:“记住了。” 顾孟舟背手站着,只嗯了一声。 三人走出大队部时,已经有不少村民聚在门口,目光热切,好像看着他们已经穿上了城里人的衣裳。 程薇混在人群后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紧紧攥着衣角,心口像火烧。她不甘,她不能认输。 中午,顾孟舟一个人走在回知青院的路上。程薇快步追上去,拦在他面前:“孟舟哥,我求你,帮帮我。你和公社的干部说一句,让我补上去。” 顾孟舟冷冷看着她,眉头紧锁:“程薇,你闹够了没有?我说过多少次,我和你没有关系。” 程薇眼泪掉下来,声音带着颤抖:“可你心里明明知道,我比她更适合回城。她凭什么?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她有什么资格!” 顾孟舟眼神陡然一冷,嗓音压得极低:“够了。你再胡说八道,小心祸从口出。” 程薇愣住,怔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双腿发软,差点跌坐在地。 夜晚,阮时苒在屋里摊开一本数学书,借着煤油灯的光,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算。宋斯年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轻声说:“你还在看?别太累了。” 阮时苒抬头,眼里有光:“两年后恢复高考,我必须抓住机会。实习只是第一步,不是终点。” 宋斯年怔了一下,忽然笑了:“行,你要走的路,我都陪着。” 天刚蒙蒙亮,红旗大队口的牛车就已经等候。牛背上套着木轭,呼出的热气在清晨凉风里一阵阵冒白。三人站在路边,行李各自一只,简单却沉甸甸。 村民们围了一圈,好像送走的不是人,而是他们未来的脸面。有人摇头叹气,说咱村终于有人能去公社露脸了;有人羡慕又带点酸,嘀咕一句都是运气;还有小孩子扒着大人腿,眼巴巴望着,像看热闹一样。 阮时苒把手里箱子往牛车上一放,抬头环顾一圈,心底那股说不清的心绪翻涌。她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原本在剧情里,她根本没有资格坐上这趟车,而如今,她已经把命运改写。 宋斯年紧跟着,把扁担扛在肩头,姿态松松散散,可眼神却锐利。他注意到有几个村妇盯着阮时苒,眼底隐隐带着异样的光,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挡住了大半视线。 顾孟舟则双手负在身后,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心里明白,自己若是不能回城,不仅辜负家里人,更丢掉了这几年的等待。 牛车慢悠悠驶出村口,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往公社方向走去。车轱辘碾过石头,咯吱作响。村口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渐渐远去。 阮时苒心里有些紧张,手掌不自觉扣着箱子边缘,指尖微凉。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慌,前面还有更大的关口等着,她必须沉得住气。 公社大院很快映入眼帘。那是一座灰砖修起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迎接新时期建设力量”。院子里已经聚了十几个知青,来自不同大队,衣着各异,但每个人的神色都掩不住兴奋和紧张。 阮时苒跟着走进去,扑面而来的不再是田间的土腥味,而是油墨味和石灰味,空气里甚至还带着淡淡的肥皂香。这种气息,让她瞬间有种久违的错觉,好像自己重新踏进了城里的校园。 干部领着他们进了会议室。木桌木椅摆得整齐,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边上贴着字迹工整的大字报。桌子上放着一叠印好的资料,纸张雪白,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微的光。 “先自我介绍。”一名干部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一个又一个知青站起来,报上姓名和大队。有的声音洪亮,带着得意;有的拘谨,语气发抖。轮到阮时苒时,她站直身体,声音清清楚楚:“阮时苒,红旗大队。” 声音不高,却让人忍不住抬眼望她一眼。她的字眼干脆,没有多余修饰,正因为这样,反而显得沉稳。 宋斯年在她后头,语气懒洋洋,却透着股倔强:“宋斯年,红旗大队。”他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让人心里一动。 顾孟舟一开口,就带着几分高傲:“顾孟舟,红旗大队。”他特意加重了“顾”这个姓,似乎要提醒在场的人,他背后不是一般家庭。 介绍完毕,干部分发资料,说是三天培训,内容包括厂规纪律、基本文化考察、还有模拟劳动考核。谁能坚持到最后,不掉链子,就能留下。 “机会难得,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要用实力说话。”干部扫视一圈,声音敲得重重。 阮时苒低头翻开那份资料,第一页就是厂里的基本守则,字体清晰,条条分明。她的眼神微微闪了闪,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不过是开始。真正的关口,是后面接踵而来的考核。 午后,第一项文化考察展开。每人一张纸,上面印着几道算术题和一段简短的阅读理解。许多知青皱眉,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表情纠结。 阮时苒迅速浏览一遍,心中已有答案。她一笔一画写下,字迹工整。她知道这不仅仅是答题,更是表现。她不能暴露出过人的能力,但也绝不能落在后面。她的速度刻意放慢,答案却丝毫不差。 宋斯年坐在一边,眼睛盯着纸,眉头紧皱。他从来不在意这些,可想到阮时苒,他咬牙写下去。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全对。 顾孟舟一如既往,神情自若,答完题后还扫了周围一眼,似乎在观察谁是威胁。 考核结束,干部当场抽查了几份。 念到阮时苒那份时,声音不由自主顿了下,语气里带着赞许。 念到程薇那份时,则是一片沉默——她的字迹乱七八糟,错漏百出。 这一幕,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窃窃私语声在角落里蔓延。 程薇脸色涨红,心里愤恨得几乎要爆炸。 晚上,培训宿舍里,几张铁床吱呀作响。阮时苒翻开资料,借着昏暗的灯光认真背诵。宋 斯年躺在上铺,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书,却在半晌后低声开口:“你真要这么拼命?” 阮时苒停下笔,仰头看他,眼神坚定:“这不是拼命,是机会。” 宋斯年看着她,心口微微一热。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再苦再累都值得。 顾孟舟在一边冷笑:“机会归机会,真能走下去的,不一定是你们。” …… 公社大院的钟还没敲七下,操场边已经排了两列队。风从旗杆那头吹过来,带着机油味和石灰味,凉凉地往衣领里灌。院墙外有辆手推车哐当哐当地过,轮子蹭到石子,铁皮震得牙根都跟着抖。 干部刘科员拿着一本蓝皮笔记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今天模拟车间。三组轮换,装卸、检斤记账、码垛。每组一小时,换钟不许磨蹭。计分看三样,速度,误差,安全。谁耍滑,谁给别人添麻烦,一律扣分。”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应声不齐,夹杂着清嗓子的咳。有男知青在队尾打了个呵欠,被旁边同伴推了一肘。他赶紧站直,装得像根旗杆。 分组的时候不时有人往记录台那边挪,生怕被分去抬麻袋。程薇最积极,她抢上一步,语气很甜:“我适合记账,写字快,数字也准。” 刘科员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轮换。先去装卸。” “我手掌有伤。”程薇把手心朝上,皮肤确实红了一片,看着可怜。 “手套发了,按规矩走。”刘科员抬手指向一堆麻手套,“戴好,不许脱。” 程薇脸色一僵,还是去拿了手套。她走回队伍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谁也没接。 宋斯年挑了最沉的麻袋,顺手把扁担肩垫往上一推,扛起来像玩。他往阮时苒这边看了一下,声音不大:“别逞强,先试一袋,找重量。” “知道。”阮时苒系好袖口,把头发重新扎紧。她能闻见麻袋上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陈旧的霉,粉尘黏在鼻翼,两次呼吸就把嗓子划得发痒。 院子里划出三条“工位线”,麻袋堆在门口,掺着玉米和高粱。装卸组要把它们从大门里抬到地秤旁,再按记录上的编号码成四方。检斤记账一边看秤砣一边记,码垛的人要把口扎紧,袋面理顺,四袋一层,七层一垛,不能歪。 “开始。” 哨声脆,脚步乱。第一袋上肩就有人脚底打滑,麻袋一歪,从肩上半滚半掉,砸在地上“噗”的一声,粉尘冲天。咸腥味挤进嘴里,院子里一片咳。那人慌里慌张去捞袋口,越捞越漏,里面细粮沙沙往外涌。 “别扒。”阮时苒冲上去,一手捏住袋口的褶,一手从腰间抽出细麻绳,手指绕了两圈,收紧,再回扣,半指宽的八字在袋口一收一勒,泄口立刻停住。她抬手把溢出的粮一拢,用手刀把袋口的边缘抹平,“抬起来,轻,别直接拖。” 那小伙子点着头,脸通红。旁边两个村里来的老工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咧了嘴笑:“这扣打得利索。” 刘科员的笔记轻轻点了一下,没说话,目光却跟着多停了几秒。 秤边的位置很紧,小黑点标着脚要站在哪。检斤的女孩把秤杆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脸急得发红,“不对,老跳。” 阮时苒把袋子放上秤,瞄了一眼秤面,心里一动,“归零没调。秤砣左边轻了半格。” 她抬手敲了敲秤面,指甲轻轻点过刻度,“这根指针回不去,卡住了。” “你会弄秤。”刘科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眉毛微微挑起。 “帮着社员过秤时看过几次。”她没多话,伸手把秤杆轻轻提了一下,指尖在弹簧那段停了停,又按回去,再看看指针,正了。 第一袋过秤顺利压完,第二袋上秤时顾孟舟直接把袋子从腰上往秤盘上一放,力度太猛,盘沿一闪,指针晃得厉害,检斤那女孩吓了一跳,喊了一声小心。顾孟舟脸色微变,压住袋子,抿了抿唇,没有解释。 “动作要稳。”刘科员开口,“力气大不等于分好,秤盘坏了你赔不起。” 顾孟舟点了点头,喉结动了一下,压住了火气。 第六十章 模拟车间 码垛这边更讲究,袋子要顺着纹理铺平,四角对四角。宋斯年把第一层铺出来,两个小伙子抬第二层的时候老是找不准位置,垛角就开始歪。 他蹲下去,用手把每个袋角捋直,又回身用膝盖顶了一下袋肚,让袋面鼓起来再压平,整层立刻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我来。”阮时苒抬袋,侧肩抵住袋肚,小步往前挪,听得见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也听得见自己心跳一阵一阵往耳根上撞。 她把袋角对准,放下,退半步,眼睛看垛线,手在袋面上从里向外抹了一下,压实。 “你轻点。”宋斯年在旁边提醒,“用膝盖顶。” “知道。”她咬牙,呼吸压低。肩头一阵麻,刺,热,随后是汗往脖颈里流。 她在心里默念,再放两袋就休两口气,不抢那半分钟。 程薇被分到装卸第二趟,第一袋刚上肩没站稳,袋角就磕到她锁骨,她疼得吸气,手指一松,袋子往下一滑。 后面的人下意识去接,手慢了半寸,袋肚又撞开了一条小口。她脸白了,“我不行,这活我不行。” “换我。”陈巧珍把她往旁边一拉,自己上前抬。 程薇退开两步,手在袖口里捏来捏去,眼睛扫过检斤那边,正好对上一个男知青的眼,那人把目光挪开,假装没看见。 午间休息,院角的水缸边围了人。 有人把水瓢一递一递,喝得狠,咽口水都带着沙。 阮时苒把手伸进水里,凉意顺着指缝往上窜,热烫的掌心终于松了一口。她把手背放在膝盖上,指腹微微发抖,又赶紧把手握成拳。 “给。”宋斯年递过来一块粗盐蒜瓣,用胳膊肘点了点她,“含一小口,压嗓子。” 她接过,咬了一点,辛辣一瞬间冲上鼻尖,眼角泛出一点水。“还挺有效。” “祖传偏方。”他笑,笑意不明不白,像压住了什么火,慢慢亮起来,“行,你今天稳。” “你也不错。”她看他一眼,“肩没抖。” 他哦了一声,没接。两个人靠着墙坐,短短几分钟,呼吸从急转缓,心口像有人拉着往下按,按回到正常的节奏。 另一头,程薇独自坐在阴影里,抠着手套的线头,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她咬着牙想,都是演,阮时苒就会演,装得跟谁都能干似的。她抬头看一圈,几个干部站在台阶下说话,手里拿着分数表。她心里一动,站起来,拎着水缸边的搪瓷杯走过去,笑得甜甜的:“同志们,喝口水,润润嗓子。” 刘科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笑了一下:“谢谢,放旁边吧。休息时间就休息,培训有规矩。” “我想着你们辛苦。”程薇把杯子放下,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分数表,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清,她只看见最上面写着一个阮字,后面有两个圈。 她胸口发紧,笑脸差点绷不住,赶紧退了两步。刚一转身,脚尖蹭到杯沿,水涌出来溅在自己鞋面,她打了个哆嗦,随手在裙子上抹了一把,留下一个深色印子。 下午换岗,阮时苒去检斤记账,程薇被安排到码垛。检斤台边的秤经过上午调试,指针顺畅许多。她拿起笔,一格一格把重量记下,又把每袋的编号核对到单子上。她注意到第三批的单号不是顺序,两袋调了位,编号倒挂,如果码垛照单往上垒,最后一行就得拆。她抬手喊了一声,“三号和五号换一下。” 码垛那头有个小伙子扛着袋子转了半圈,“换哪个。” “三号上第五列,五号补第三列。” “好嘞。” “眼睛尖。”旁边年纪大的韩师傅走过来,笑呵呵,“跟过库房吧。” “以前帮着晓得一点。”她把笔轻轻在表格角上点了一下,给自己做个暗标。 两轮下来速度正稳,院门口忽然传来吱呀一声,手推车的前叉断了一半,车厢往下一磕,整车袋子一顿乱滚,活像一盆水倒在台阶。推车的小伙子扑上去,腿一软差点压在袋上,倒是他身后的程薇离得远,先吓得后退两大步,手一松,自己那袋顺势滑了半个身位。 “别冲。”阮时苒喊,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丢进乱水里,“先挡口,先挡口。” 她夺过一根短绳,蹲下去捏住最大的那处裂口,又把散得最厉害的一袋抬起一个角,让沙重新往袋里回。韩师傅已经把备用的木楔塞到断叉处,朝两个小伙子招手,“手伸进来抬一点,我把叉掰回去。再抬,别让车厢挤着袋。” 一阵忙乱,推车稳住。刘科员看了看表,板着脸道:“掉袋扣分,安全没出事还算你们运气。后面的,排队拉开,有秩序。” 程薇靠在码垛边,心口直跳,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似的,咚咚。她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手一抖,袖口扫过一袋的袋角,袋角刮了一下,细粮又被她蹭出一条小口。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下一秒那袋被稳稳托住,手影一晃,袋口像被谁按了个小盏,合紧了。是宋斯年。他连看都没看她,只朝阮时苒那边抬了下下巴,问,“还缺人么。” “过来把第三层角扶直。”阮时苒没抬头,笔在表格上划了一道,“先稳住角。” “好。”他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码垛。 “谢谢。”程薇把“谢”字咽回去,脸上火辣辣,硬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去理自己的袋面。她下手重,袋面被抹出一道痕,越抹越乱。 太阳往西偏,影子长了一截。最后一轮是对账。每垛的总重要和单据核一遍,误差在半斤内才算过。阮时苒把三垛的数据加在一起,再把码垛的层数核了一遍,手指在纸上轻轻走,心里跟着默念。她忽然停住,眉心往里一皱。 “这垛有一袋写错号。”她看向韩师傅,“上第三层第二列,标签贴反了。” 韩师傅眯着眼摸了摸袋角,嗯了一声,“贴反了。换回来。” “现在换得动吗。”刘科员看表,“时间要到了。” “换得动。”宋斯年已经上了垛,两手扣住那袋的两角,膝盖一顶,肩往上一抗,“二,三,起。”另一个小伙子跟着抬,袋子起了半寸,他把膝盖往里一送,袋体挪回一格,落下,闷声一响,稳。 “过秤。”阮时苒把笔抬起来,“误差二两。” “合格。”刘科员合上表格,“今天到这儿。” 院子里“呼”的一声,像放了气。有人靠在墙边,像条被晒干的鱼,喘着粗气。有人蹲在地上伸手去揉小腿,鞋底的尘一片片掉。有人咧嘴笑,牙缝里全是灰。 黑板前面很快围上一圈人。韩师傅拿着粉笔写下三列分数,名字后面一个一个圈,有的红,有的白。最上面那三行,红圈特别显眼。 “阮时苒。”韩师傅念了一遍,笑了一下,“速度中上,误差最小,安全无违。记二等优。” “宋斯年,速度优,细致良,安全提醒两次,扣半分。记一等良。” “顾孟舟,速度优,动作稳,午间后调整,记一等良。” 他换了口气,把粉笔往下一点,“程薇,换岗配合差,误差两次,码垛两次返工。记不及格,补训。” 围着的人有窃笑,也有抽气。程薇脸苍白,手背紧紧压在自己肚子上,像要把什么不体面的东西按下去。她抬头,直直看向阮时苒的名字,那红圈像一只眼。她把唇抿得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她会捣鼓秤,当然不差。” “她是提醒你们秤没归零。”刘科员抬眼,声音冷,“你要觉得自己也行,明天你来检斤。记住,谁站那儿都一样,秤面只认刻度,不认人。” 有人在旁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程薇眼圈红了,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冲着黑板旁的小凳踢了一下,凳子倒在地上,啪一声。 “捡起来。”韩师傅看她。 她弯腰捡起,放回去,手还在抖。 散场时,天色已经全暗。院门口的小卖部点了盏昏黄的灯,玻璃上落了层粉。有人去买了一块白糖片,掰成几个人分着含。阮时苒被人拦住,好几个新认识的知青笑着跟她说话。 “你眼快,下午那一下要不是你喊,我们就拆垛了。” “明天记账还是你吗。跟着你做省心。” 她一一回答,语气不冷不热,不推人,也不往前顶。等人散了一些,她找了个角落坐下,举起自己的手看了一眼,掌心的旧茧在今天的磨里更粗了一层,指腹起了两处小泡。她把手放在膝上,抿了一口温水,喉咙里终于舒坦了些。 “疼不疼。”宋斯年走过来,指尖轻触一下她的手背,又飞快收回去,“回去上点药。” “还能忍。”她笑了笑,“今天比我想的要顺。” “是你做得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在这,我心里不慌。” 她没接,眼睛却弯了一下。顾孟舟从另一头走来,脸色淡淡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他看了她一眼,眉峰没有起落,像是在隔岸看一场船靠岸。 回到宿舍,灯光把铁床照得发白。屋里闷热,空气里全是洗衣粉的味道。阮时苒把水舀出来,一点一点拍在肩上,凉意顺着皮肤往下,痒,慢慢变成一阵可忍的疼。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疲倦的笑。 隔壁床板吱呀一声,程薇翻身,“你别得意。今天是运气。” “明天还会考。”阮时苒把毛巾拧干,挂在床头,“靠运气连着通过,有点难。” “你就是会说。”程薇翻过身,背对她,枕头被她压了一角,鼓起一个小包,她又把枕头重重捶了两下,不说话了。 三天的晨风凉得厉害,公社院子里早早就站满了人。知青们的脸色各不相同,有人眼底泛着兴奋的光,有人憔悴得像彻夜未眠。今日是培训的最后一场——口头答辩与综合考核。 台阶上放了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三名干部,手里各有一本记录簿。刘科员站在最中间,抬眼扫过人群,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最后一场,问你们来公社培训这几天学到了什么,怎么想的,未来怎么做。别背稿子,我们听的是心里话。回答完,还要做一次小组配合,检验前两天学到的东西。最后分数出来,直接决定谁能留下。” 人群里瞬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小声嘀咕怕答不上来,有人暗暗攥紧拳头,心跳快得厉害。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瘦高的小伙子,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声音飘忽,答完就低头退下。干部们笔记本上刷刷几下,没多表情。 阮时苒被点到名字时,心口还是咚地一跳。 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感觉眼睛一瞬间被照得有些发热,可声音却稳稳地落出来: “这几天我学到的,不只是怎么抬袋子、码垛、记账,更明白了合作的重要。一个人力气再大,也扛不动整个仓库。一个人写字再快,如果队伍不配合,还是要返工。” 她停了一下,脑子里闪过那天夜里看数学书时的念头,嘴角微微抿紧:“我想继续学下去,不管是在厂里,还是以后别的地方。我相信,知识能让我们更快走出穷。” 场下安静了几秒,才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干部们眼神交换了一下,笔记簿上多了一行字。 宋斯年紧随其后,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半散漫,却意外的真诚: “我以前觉得念书没啥用,能动手干活就行。这几天才发现,想要不被欺负,光有力气不够,还得有脑子。我不喜欢多说,但要让我扛活,我绝对比别人多一倍。以后要我去厂里,我能干得下去。” 他说完就退下,动作利落。 场下几个男知青偷偷笑,说这人倒是真不怕场面。 顾孟舟走到桌前,脸色镇定,声音自信:“我的文化底子够,组织性也强,到了厂里能立刻上手。我会服从安排,也会争取上进。” 他的话干净利落,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干部们微微点头,但神色并未多变化。 程薇被叫到时,脸色已经不大好。 她硬撑着走上去,声音有些颤:“我,我也努力学了。我家里情况大家都知道,我肯定能吃苦。要是给我机会,我不会比别人差。” 说到一半,她眼圈一红,哽咽起来。 场下有几个人窃窃私语,神色复杂。 干部们低头在簿子上写了两句,没有再追问。 第六十一章 县里报道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里有人低声喊。 刘科员带着两名干部,把一张写好的红纸郑重钉在木板上。铁钉敲进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口。 第一行,阮时苒。 第二行,宋斯年。 第三行,顾孟舟。 下面是两行小字:其余学员回各大队,待后续安排。 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仿佛风也停了。紧接着议论声炸开。 “果然是他们仨。” “阮闺女厉害啊,真被挑上了。” “宋小伙子也行,不光有力气,还有眼光。” “顾家那个,早就猜到了。” 声音此起彼伏,酸的、羡的、佩服的都有。 程薇挤在人群里,双眼死死盯着那红纸,心口像被撕开一条口子。为什么没有她?为什么明明原本应该是她的位置,如今却全都被阮时苒拿走? 她呼吸急促,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都断了也没感觉。 “薇薇,你还好吧?”有个女知青小心翼翼地问。 她猛地抬头,眼神阴狠,吓得对方立刻退了一步。 阮时苒站在人群前,神色平静,心口却一阵起伏。她抬手压了压呼吸,告诉自己要稳,不要露出过多情绪。她明白,这只是第一步,但却是关键的一步。 宋斯年走到她身边,低声说:“看见没,你的名字挂在最上面。”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大:“挂上去容易,能不能守住还不一定。” 顾孟舟在另一边,脸色沉沉,却带着几分自得。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本就该在名单上,对阮时苒只是淡淡一扫,没说话。 刘科员咳了一声,压下人群的喧闹:“名单已经定了,三人随我去县里报道,其他人原路返回。大家不要心生怨气,每个人都有机会,表现好,下次还有可能被推荐。”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转身往屋里走。 人群渐渐散开,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忍不住掉泪。几个没被选上的男知青蹲在地上,闷声抽烟,烟气在晨光里飘散。 程薇转身走开,步子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院角,背靠墙,双手捂住脸,眼泪决堤。哭声被她压得极低,却仍旧断断续续。 “凭什么,凭什么是她。”她喃喃,声音像撕裂。 忽然有人走到她身边,是个外大队的男知青,目光闪着不安:“程薇,你要真不甘心,可以去找干部说,或者写信。她不过是运气好,你若不服,也得自己争。” 程薇抬眼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底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是啊,她不能就这样输,她还有机会。哪怕是写举报信,哪怕是泼脏水,也要把阮时苒拉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泪抹掉,声音低低:“谢谢提醒。” 男知青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多想,程薇已经快步走开。 阮时苒背着行李,走在院子另一边,耳边隐约听见议论声。 牛车停在县城工厂大门口时,车上的三人同时愣了一下。大铁门漆得黑亮,门口的旗子猎猎作响,站岗的两个门卫脸色冷硬,谁也不多看他们一眼。 刘科员跳下车,把介绍信递过去。门卫扫了一眼,说:“等着。” 人来人往,推车的工人、提饭盒的女工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眼神不经意落到知青身上,多半带着打量。 宋斯年挑眉,低声道:“跟村里完全不是一个劲儿。” 顾孟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骄傲:“这才是真正的地方。等分配下去,你们就明白,谁才真正能立足。” “你话太多了。”宋斯年冷冷瞥了他一眼。 气氛一瞬间僵住。阮时苒没说话,只看着那份介绍信从门卫手里传到另一个干部手里。 很快,工厂干部过来,四十来岁,瘦高个,眼神锐利。他扫了他们一眼,先开口:“哪几个是红旗大队的。” 阮时苒他们三人同时上前一步。 “都挺精神。”那干部点点头,但很快转了口风,“可别只看外表。这里不是你们想留下就能留下的地方。厂里活重,规矩多,谁掉链子,直接退回去。” 话音刚落,顾孟舟立刻站直,声音高:“保证完成任务!” 宋斯年嗤了一声,没忍住:“喊口号有用?真下车间,看你能扛几袋铁件。” 顾孟舟脸色一沉,刚要反驳,干部冷声打断:“都给我闭嘴!厂里最不缺嘴硬的,缺的是能干活的。” 这一吼,把两人都压住了。 干部把他们带进大院。厂房里机器轰鸣,热浪扑面,空气里都是铁锈和机油味。几个老工人正忙着搬东西,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先别急着分配。今天先考一手,看看你们到底能不能吃得了这口饭。”干部扯着嗓子喊,“来人,把那堆铁件抬到这边库房。” 几名工人笑了:“这几个小娃娃能行吗?” 有人接话:“一袋一百来斤,可不是闹着玩的。” 话刚出口,宋斯年已经上前,弯腰一扛,把麻袋状的铁件抱在肩上,稳稳往前走。袋子沉得几乎要压断脊梁,他肩膀却只是轻微一沉,很快就走稳。 “还行。”工人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 顾孟舟见状,咬牙上前,也抬起一袋,刚走几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墙。他强行稳住,脸涨得通红,硬是把袋子拖进库房。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笑声,有人低声道:“看着人模狗样的,还不如前面那小伙子。” 顾孟舟脸色青白交替,手背青筋暴起。 轮到阮时苒,她走上前,没有急着抬,而是先用手推了推袋口,判断重量。她知道自己不能硬拼力气,便喊了旁边的工人:“能不能两个人合扛?” 工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小姑娘倒是机灵。” 宋斯年已经走回来,直接开口:“我来搭手。” 两人一左一右,把袋子抬起来,步子虽然慢,却稳稳走进库房,没有半点磕碰。 工人点头:“知道取巧,比一个劲死扛强。” 干部冷声道:“不光会抬,还得会想。刚才谁要是摔了,不光自己受伤,厂里损失更大。记住了。” 一番下来,场面分出高下。宋斯年赢得工人们的认可,阮时苒靠聪明和稳重留下好印象,顾孟舟则脸色阴沉,一句话都没说。 临近中午,干部宣布:“这三人暂时留下,明天正式分配岗位。回去休息,别给我闹事。” 说完转身离去,只留下一群工人还在窃窃私语。 程薇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另一头走出来,脸色惨白,眼神却带着毒:“阮时苒,你别太得意。厂里不是你想象的地方,早晚有你出丑的时候。” 阮时苒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微抿:“倒是希望你能坚持到那一天,看见我出丑。” 程薇胸口一闷,呼吸急促,险些当场发作,却硬生生忍下。 第六十二章 组里初次考核 第二天一早,工厂的哨声准时响起,刺耳又急促。 阮时苒刚走进厂房,就听见一声吆喝:“新来的,都到这边集合!” 她跟着宋斯年和顾孟舟过去,程薇也在人群里。虽然没被列进名单,但她硬是托关系留下,说是跟着“见习”,实际就是不甘心。 厂里的分配干部拿着一张名单,冷着脸喊:“顾孟舟,去车床组。” 顾孟舟眼神一亮,车床是技术活,能学到手艺,将来前途大。他立刻应了一声,走到那边去,神色带着抑不住的得意。 “宋斯年,去搬运组。” 一听就是苦力。可宋斯年只是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过去,肩膀挺直。 阮时苒心口微微一沉,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到自己的名字。 “阮时苒,食堂洗刷。” 瞬间,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果然是女人干的活。” “食堂最脏最累,油水沾身,天天手泡得发白。” “能留下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程薇更是笑得眼角都挑起来:“阮时苒,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被分到食堂了?” 阮时苒侧头,淡淡地看她一眼,声音冷静:“我去哪里都一样,关键是能留下。” 程薇被她一句话噎住,笑意顿时僵硬。 食堂果然油腻腻的,锅灶黑得发亮,洗不净的铁锅叠在一起,水缸里的水浮着油花,散发着腥味。 负责的老厨娘见她走进来,打量一眼:“新来的?行,把这些碗筷都刷了。动作快点,中午就得用。” 阮时苒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凉意带着油腻,指尖瞬间发滑。碗盘叠得乱七八糟,几乎要倒下来。 “慢点。”老厨娘盯着,“摔碎一个,工分要扣。” 她“嗯”了一声,把碗一摞一摞理好,动作细致。刷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眼神闪过一丝思索。 她看见一边角落里放着一堆没拆的竹刷和碱粉,显然是没人舍得用。她把碱粉小心倒进一盆水里,用竹刷蘸了,试着刷铁锅,黑漆漆的一层很快掉下来,露出底下亮亮的铁面。 老厨娘看得愣了,随即笑骂:“你这小丫头,还挺会算计。” 阮时苒笑了笑,继续埋头干。很快,原本堆得乱七八糟的锅碗全都刷得干干净净,连水缸也被她换了一遍。 中午开饭的时候,工人们拿到比平日干净一倍的碗筷,纷纷咋舌。 “哟,今天的碗这么亮?” “看着就下饭,吃饭都香了。” “是新来的知青干的吧?” 食堂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往外嚷嚷:“这姑娘干活细,留她准没错。” 风声很快传到干部耳里。那人点头:“女人分到食堂是轻松活,但能干得这么利索,不简单。” 顾孟舟听见议论,脸色有些沉。他原以为自己在车床组就是赢家,没想到阮时苒居然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赢了好评。 宋斯年搬了一上午的铁件,满身汗,听到有人夸阮时苒,嘴角抿出一丝笑,擦了擦脸上的灰,心里舒畅。 程薇却气得咬牙。她跟在顾孟舟身边,小声道:“她就是会装。刷几个碗就被人捧着,你可别真被她蒙了。” 顾孟舟没理她,只是冷冷扫了阮时苒一眼,眼神深沉。 这一日下来,厂里已经对新来的几个知青有了最初的印象。 阮时苒赢得工人好感,宋斯年凭力气站稳脚,顾孟舟虽分到好岗位,却未必能服众。 工厂的喇叭声比鸡叫还早,天还没亮透,厂房里已经一阵轰鸣。阮时苒顶着眼皮发沉的困意,端起水盆洗了把脸,冷得牙齿直打颤。她揉了揉手背,昨天被碱粉泡得一片红,还没退下去。 宿舍门口有人敲了两下,声音急促:“新来的,赶紧去食堂集合,说是厂里要考核!” 阮时苒心口微微一紧,忙拿上毛巾往外走。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老工人和新来的知青混在一起,脸色各异。 “这次考核啥意思?” “听说是例行的。新来的要跟老工人一起比速度比质量,干不好直接打回原队。” “真的假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 程薇在人堆里站着,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拽着袖口。她低声对顾孟舟说:“这回要是掉队,我可完了。孟舟哥,你得帮帮我。” 顾孟舟冷声道:“这是厂子,不是家里,谁帮你都没用。自己站住脚。” 程薇胸口一窒,眼眶一热,却只能咬牙不说话。 厂里干部走上前,扬声道:“今天是第一次综合考核。车间分三组,分别进行。搬运、机修、食堂。速度、误差、配合,全部算分。干得好的留下,掉链子的回去。听明白没有?” “明白!” 回应声里,有人底气十足,有人心虚发抖。 阮时苒被分到食堂一组。她跟着老厨娘一起,眼前堆满了一盆盆蔬菜,白菜、土豆、胡萝卜,连泥带根,洗切煮全要在一个时辰内完成,还得保证口感。 老厨娘眼神凌厉:“一百来号工人要吃,你们切慢一点,锅里就得空。到时候丢脸可丢大发了。” 旁边几个女知青一脸慌张,刀握在手里发抖。程薇被分来这里,拿着菜刀半天没敢下手,低声嘀咕:“这也算考核?不就是切菜?谁不会?” 说完抬刀往白菜根上一劈,结果刀歪了,硬是把手背蹭出一道红痕,疼得她“啊”地叫了一声。 老厨娘皱眉:“离远点,别在这添乱!” 众人哄笑,程薇脸红得快滴血,手指颤抖着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阮时苒没理会,把白菜切成细丝,动作稳准。她一边切一边低声说:“一人切一部分,速度要快,先粗切,后细修,别乱。” 几个慌乱的女知青顿时心里有了底,跟着她的节奏切起来,果然快了许多。 一锅白菜下锅,热油一泼,香味立刻飘出来。老厨娘挑眉看了她一眼,嘴角抿着,却明显满意。 另一边,搬运组那边喊声震天。宋斯年肩扛两袋,步伐稳稳当当。老工人们见状,忍不住点头:“这小伙子有力气,还懂节省劲。” 顾孟舟在机修组,第一次操作车床,脸色紧绷。他咬牙照着规矩干,可手稍一抖,铁件就差点打歪。工头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小心点!这不是玩具!” 他脸色铁青,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第六十三章 一上午忙得天昏地暗,终于到了检查环节。 食堂那边,几锅饭菜端上去,工人们尝了一口,竟然异口同声点头。有人惊讶道:“没想到知青做的菜比平常还利索。” 老厨娘冷哼一声:“多亏这小丫头安排得快。要不然光靠你们,锅都烧不热。” 她说着,用下巴点了点阮时苒。 程薇咬着牙,心里火烧火燎。她想开口争一句,却硬生生忍住,手指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 搬运组那边,宋斯年扛完最后一袋,背心已经湿透,汗顺着下巴直流,可他还是稳稳站着没歪。工头当众拍了他一把:“有劲!小伙子顶用!” 工人们笑声一片,场子里热闹起来。 机修组就没这么顺利。顾孟舟虽然勉强完成,可误差有两处,铁件报废了一件。工头脸色阴沉:“下次再这样,你就等着回去吧。” 这一句话,像石头砸在顾孟舟心口。他手紧紧攥着布,脸色青白交替。 最后,干部站出来宣布:“食堂组,完成优。搬运组,完成优。机修组,完成良,个别人需要补训。” 厂里钟声一响,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围到大院。红纸被钉在黑板上,字迹醒目,名字一排排写得清清楚楚。 “留厂名单。”刘科员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稳重。 “搬运组第一,宋斯年。” 人群里立刻爆出一阵哄声。有人大喊:“早就该是他!这小伙子扛得比牛都稳。” 宋斯年擦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随手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没说话,却忍不住朝阮时苒看了一眼。 “食堂组第一,阮时苒。” 这一声落下,院子里的议论更大了。 “她?真是她!” “今天中午的菜真香,我吃了三碗。” “干活细,脑子也快,这种人厂子里正需要。” 阮时苒站在人群里,神色平静,心口却像被重锤敲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一圈,工人们的笑容和认同比任何东西都更有分量。 “机修组,顾孟舟,补训留用。” 短短八个字,把顾孟舟的脸色打得青一阵白一阵。他手指死死攥着裤缝,背脊僵得像钢板。 名单继续往下念,程薇的名字没有出现。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死死盯着红纸,嘴唇发抖:“怎么可能,怎么会没有我。” 刘科员抬头,冷冷道:“你在食堂组表现最差,切菜慢,添乱多,还割伤自己。厂里不是养老的地方,不合格就得回去。” 程薇脸涨得通红,猛地喊出来:“我不服!她凭什么留下!阮时苒不过是会装,她装出一副什么都会的样子,你们就信了?她切菜快又怎么样,谁知道是不是耍了花招!”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落在她和阮时苒身上。 阮时苒没立刻说话,只是淡淡看着她,眉眼沉稳。 工人们忍不住议论。 “花招?就你今天那样,刀都拿不稳,还敢说别人。” “人家是实打实干出来的,眼睛都看见了。” “你不服气,就别在这撒泼。” 程薇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在大队里也是仗着钱才——” 刘科员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够了!厂里只看表现,不看你们私下关系。再闹,立刻退回大队。” 程薇打了个哆嗦,心口的气堵得上不去下不来。她想再开口,却对上干部冷冽的眼神,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阮时苒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楚:“厂子有厂子的规矩。谁留下,不是靠嘴说,是靠手里的活。你不服,下次考核可以再试。但现在,你该收拾东西回去了。” 院子里哄地笑了一片,有人拍手,有人摇头。 程薇面如死灰,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背影僵硬,却带着狠劲。 厂里一到饭点,食堂就是战场。铁锅像小水缸一样大,灶台烧得火光冲天,锅里的汤咕嘟嘟翻滚,热气带着油腻味直往人脸上扑。 这天早晨,老厨娘突然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被人扶去医务室。几个帮工慌了神,锅里米还没淘完,案板上堆着一大堆没切的菜。 有人急得直拍桌子:“这下完了,中午一百多号人要吃,老厨娘不在,谁能顶得住?” 程薇看热闹似的在旁边阴阳怪气:“这活阮时苒最会了,她不是啥都行嘛?让她顶啊。” 几个女知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头不吭声。 阮时苒手指捏紧,片刻后抬起头:“我来。” 众人一愣。 宋斯年立刻皱眉:“你一个人能行?这是顶半个食堂。” “有人帮忙就行。”阮时苒目光沉稳,“再耽搁,工人就要饿肚子。”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挽起袖子,先吩咐:“土豆先泡水里,免得变黑。白菜一人切一摞,粗丝就够。汤锅立刻烧开,把昨晚剩的骨头丢进去熬底子。饭桶那边,先淘米,一锅不够就开两锅。” 她一口气安排下来,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有底。 几个女知青被她点到,慌乱之下也顾不上多想,赶紧照做。 程薇冷笑:“装模作样。等会儿锅糊了,看你怎么收场。” 阮时苒没理,低头切菜,刀起刀落,节奏快得让人眼花。案板上的白菜很快被她切成整齐的丝,堆得像小山。 宋斯年干脆直接去烧火,手里的木棍拨得火光噼啪直冒。他抬头冲她喊:“快,水开了!” 阮时苒应了一声,把菜分成几份,让人按顺序下锅。她盯着锅里的火候,油热时撒一把葱花,香味立刻冲出来。几个工人路过,忍不住吸鼻子:“今天这味儿咋这么香?” 一百多口人的饭,说是饭,其实就是一场硬仗。半个时辰里,汗水顺着阮时苒的鬓角往下滴,衣服早就湿透,可她的动作始终没乱。 临近开饭时,锅里的菜正好出齐,饭也一锅锅蒸好。她抬手擦了把脸,声音沙哑:“装盆,开饭!” 工人们端着碗,排着长队进来。第一口下去,便有人大声嚷:“好吃!比平常还好!” “菜脆,汤也鲜。” “没想到知青能做出这手艺。”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甚至把碗端到食堂口,冲外头喊:“来晚了就没了,今天的饭香得很!” 宋斯年靠在灶台边,看着她满头是汗的样子,喉结滚了滚,低声道:“我就说,你行。” 阮时苒没回头,只是抿了抿嘴角。 程薇原本想着看笑话,此刻却被夸赞声淹没,脸色难看得要命。她死死攥着手里的抹布,指节发白。 等到最后一锅菜端上桌,阮时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老厨娘这时被人扶回来,见这一桌子菜,愣了好半晌,才咂舌道:“行啊,小丫头,没让我丢脸。” 工人们哄笑:“哪止没丢脸,比你做的还好!” 老厨娘没生气,反倒笑骂:“好好好,那以后让她多干点,我可乐得清闲。” 笑声里,阮时苒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心口一阵酸胀。她知道,这一仗,她彻底在厂里站稳了脚。 宋斯年走到她身边,把一只粗瓷碗递过来:“喝口汤。” 她接过,低声道:“谢谢。” 汤滚烫,入口却暖得很。 午后的厂房里还轰鸣着机器声,食堂却已经炸开了锅。中午那顿饭太出乎意料,工人们边吃边夸,声音一浪接一浪。 “今天的白菜丝真脆,跟往常不一样。” “汤里有骨头味儿,怪鲜的。” “饭都比平时香,估计是新来的知青做的吧?” 这种议论没停过,越传越广。下午休息的时候,连厂长都听见了,特意走来食堂看了看。 阮时苒正在收拾碗筷,衣袖卷到肘弯,手上还有没洗净的水渍。她正埋头把一摞摞碗整齐码好,忽然听见门口一阵动静,抬头就看见厂长带着几名干部走进来。 “这就是新来的知青?”厂长年纪五十上下,眉眼不怒自威,走路带风。 老厨娘赶紧迎上去,笑呵呵地说:“是她顶的班,要不是她,今天这顿饭早就砸锅了。” 厂长眼神扫过阮时苒,落在那一双因碱水泡得有些红肿的手上,语气缓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 “阮时苒。”她站直身体,回答得干净利落。 厂长点点头,声音压得稳重:“好样的。知青能沉得下心干活,不光是锻炼自己,也是给厂子添力气。今天表现好,记一功。” 干部拿着本子当场记下,抬头又问:“接下来要不要调整岗位?” 厂长摆手:“不必。食堂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能把细碎的事做得有声有色,比抡大锤更难。让她继续干,日后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安排。”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里,工人们眼神各异。有人笑着说:“以后能吃上好饭了。”有人小声嘀咕:“果然是个能干的姑娘。” 阮时苒心口发热,却压住情绪,只是轻声应了一句:“谢谢厂长。” 厂长走后,议论声更大。 “人家姑娘手都泡烂了,还没喊一句苦。” “厂长当着大家的面夸她,这以后谁敢小瞧。” 宋斯年在一旁听着,嘴角勾起一丝笑,忍不住冲她挤了挤眼。 阮时苒心里却暗暗提醒自己,表扬是一回事,真正站住脚还是得靠往后的日子。她知道,厂里远比大队更复杂。 程薇站在人群角落,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厂长居然当众夸她?她咬着牙,眼泪险些涌出来。明明她才是该得到认可的人,凭什么所有光都落在阮时苒身上! 等人散去,程薇拦住顾孟舟,声音发抖:“你也看见了,她现在风头压到你头上了。你能忍得下去?” 顾孟舟沉着脸没说话。厂长的那番话,就像一记巴掌抽在他脸上。他明明才是顾家的独子,才是最有前途的知青,如今却落在一个女人之后。 程薇见他不答,急切追问:“要不……我们想个办法?她不是一直靠那些小聪明讨好别人吗?只要抓住一个错处,她就完了。” 顾孟舟冷冷瞥她一眼,声音低沉:“别轻举妄动。” “可你——” “我自有分寸。” 程薇被噎得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心里的恨意却更重。 那一晚,知青宿舍的气氛完全不一样。别人对阮时苒多了三分热络,主动跟她说话。有人问她怎么切菜快,有人夸她有眼力见。 阮时苒只是笑着回应,没有过多表态。她心里明白,这些所谓的靠近,更多是趋炎附势。可她不能拒绝,因为在厂里,关系就是生存的一部分。 宋斯年回来得晚,满身灰,却径直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一只破布包递给她:“给你。” 她一愣,打开一看,是几颗鸡蛋,还有一小包盐。 “哪来的?”她抬头。 “帮老工人扛了一下午活,他分我一点。”宋斯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留着没用,你做饭正好能用。” 阮时苒心里一暖,抬头看他一眼,却只轻声道:“别老想着把东西往我这送,你自己也要吃。” 宋斯年耸耸肩:“我不挑食,有口气就行。” 程薇在一边听得牙都痒,脸色冷得吓人。 夜色沉下来,厂区的灯还没灭。阮时苒躺在床上,脑子却停不下来。 厂长的那番表扬,是一把双刃剑。能给她加分,也会让更多人盯上她。 第二天一大早,食堂的活还没正式开动,阮时苒刚推开门,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案板上堆着一堆没洗的碗筷,锅灶里还留着昨晚没倒干净的汤渣,空气里混着股酸臭味。 老厨娘没在,显然是有人故意丢下的烂摊子。几个女知青站在一边窃笑,其中一个压低声音:“昨天让她风光了,今天看她怎么收场。” 程薇更是双手抱胸,冷眼看着:“不是本事大吗?有能耐就收拾干净。” 阮时苒心里一沉,但脸上不显,走过去把袖子挽高:“行,那我收拾。” 她先把锅里的残汤倒掉,顺手撇去浮油,再把灶膛里的灰清干净。 看似笨功夫,其实她手法极快,几下就理得干净利落。 第六十四章 分工考核 程薇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忍不住冷笑:“光快没用,中午做不出来,照样丢人。” 阮时苒抬头,淡淡扫她一眼,声音不高:“要不你上来试试?” 程薇被堵得脸一僵,硬是憋住没吭声。 等到备菜时,几筐土豆和胡萝卜被人故意和泥巴搅在一起,连根都没掐。几个女知青嘀咕:“这下她得慢半天。” 阮时苒看了一眼,没慌,直接吩咐:“先烧一锅热水,把泥巴烫松,再统一刷,快得多。” 她说干就干,很快把人手调动开。菜洗得干净利落,速度还比平常快。几个原本看笑话的知青反倒被她带动,不知不觉配合起来。 等火候到了,她按顺序下锅,锅里香气扑面而出。 快到开饭时,厂里工人陆续排队。一个个端起饭菜尝了几口,惊讶地说:“味道比昨天还好!” 有人笑着喊:“小丫头不光手快,脑子也快。” 还有人点头:“这才叫能干,遇到烂摊子也没慌。” 笑声和夸赞声一片,传到程薇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心。她气得指甲掐进掌心,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宋斯年中午特意赶过来,端着一碗汤凑到阮时苒面前:“尝尝你自己做的,今天更香。” 阮时苒看他满头汗,声音压低:“你忙了一上午,先喝吧。” 他笑了笑,干脆把碗推过去:“我喝不喝无所谓,你喝了我心里踏实。” 这句话惹得几个工人起哄:“哎哟,小伙子疼人呢!” 阮时苒耳根微微发烫,却还是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顾孟舟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口一阵发闷,转身走了。 厂里的日子过得紧凑,每天都是机器声、铁锤声、喊号声。没几天,月度工分考核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这回是全厂统一考核,工分多少直接决定伙食和补贴。”有人小声议论,眼神闪烁,“干得差的,不光没饭吃,还可能被退回去。” 这话立刻让不少知青心头一紧。 阮时苒心里明白,这是厂里的一道坎。对老工人来说不过是例行公事,但对他们这些新来的知青,却是第一次真正的试金石。 考核当天,厂里把人分到各自岗位。搬运组、机修组、食堂组,所有人都得在限定时间内完成额外的任务,干得好,工分就上;干得差,当众丢脸。 食堂这边的任务是:在两个时辰内,为全厂人准备一顿完整的饭菜,要求饭熟菜齐,不能误点。 老厨娘一早就被叫去帮忙盯着,她看着阮时苒,语气不无期待:“这回可就看你了,前两次你撑得住,今天工分怎么分,关键在这一场。” 阮时苒点点头,没多说话,立刻安排人动手。 程薇今天也被分在食堂。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暗暗盘算:只要抓住一个机会,让阮时苒出差错,所有人都会骂她。 菜已经备好,米也淘净,火苗噼里啪啦跳动着。眼看一切顺利,程薇忽然趁人不注意,把一小碗盐悄悄倒进锅里。 锅里的菜翻滚冒泡,咸味迅速扩散。程薇心口狂跳,眼神闪着快意:等菜一端出去,阮时苒就算再能干,也要背锅。 可她没注意,阮时苒一直在旁边盯着火候。她鼻尖一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停!”她忽然喊。 所有人愣住,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阮时苒上前,舀了一勺汤,浅浅尝了一口,立刻就明白出了问题。她把勺子放下,冷冷开口:“谁动过锅里的盐?” 场面一片死寂。 几个女知青面面相觑,程薇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盐不就是放多了一点么,你至于大惊小怪吗?菜多点咸味,谁会计较。” “会。”阮时苒语气冷厉,“这是全厂人的午饭,一百多口子要吃。你敢随便糊弄,别人不骂你?” 老厨娘也走过来,舀了一勺尝了尝,当场脸色铁青:“这么咸,哪还能下口?到底谁干的!” 程薇脸色一白,结结巴巴:“我,我就是顺手……” 没等她说完,院子里已经传来工人的喊声:“开饭了没?饿死了!” 时间一点点逼近,不能耽搁。阮时苒深吸一口气,果断吩咐:“快,把锅里的菜先盛出来,用清水冲掉一遍,再下锅炒!动作快,不然来不及。” 她亲自带头,把大勺翻得飞快,锅里滋滋作响。几个人被她的干脆劲吓住,赶紧跟着动手。 一炷香功夫,几大锅菜重新翻炒出来,味道正好,咸淡合适。 工人们排着队吃饭,尝了第一口,纷纷点头:“还不错,比平常好吃。” 有人笑道:“小姑娘稳得很,刚才看着差点翻车,结果愣是救回来了。” 阮时苒心头一松,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 老厨娘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丫头,真是有本事。换别人,早就慌了。” 程薇在一边,脸色青得吓人。 她原本以为能把阮时苒拖下水,没想到反倒让她当众立威。 几个工人小声议论,说程薇添乱,说她不懂事。 她耳根烧得发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考核结束时,干部宣布结果:“食堂组,表现优,工分加两成。阮时苒,特别记功一次。” 院子里一片哄笑和掌声。 宋斯年远远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顾孟舟神色阴沉,手心攥得死紧。 还没等众人缓过劲,公社下来的通知又让大家炸开了锅。 干部在大院里清了清嗓子:“上头决定,月底县里要举行一次劳动技能比试,各厂选派代表参加。比试内容包括搬运、加工、炊事三类,优胜的厂子可以拿奖励,还能直接把代表推荐为重点培养对象。” 话音刚落,工人们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可是露脸的机会啊!” “谁能被选中,怕是以后都不一样了。” “厂里能挑谁去?” 有人目光下意识落到宋斯年身上,搬运组第一的成绩有目共睹。也有人看向机修组,以为顾孟舟能占一席。至于食堂,众人下意识觉得只是副角。 干部接着念名单:“搬运组代表,宋斯年。机修组代表,老工人李强。炊事组代表——阮时苒。” 场面一瞬间安静,随即爆炸。 “啥?食堂的知青小姑娘去比试?” “炊事比试,那得看手艺。她行吗?” “昨天工分考核那一手,已经够让人服气了。” 议论声中,程薇猛地从人群里窜出来,脸色惨白,声音尖锐:“不行!凭什么是她?我不服!” 干部冷冷看她一眼:“有不服的可以报名试手。比试赢了,她就退下来。” 程薇胸口一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让她当众和阮时苒比?昨天的事刚过去,她心底明白自己根本赢不了。可要就这么咽下去,她又不甘心。 顾孟舟脸色也不大好,盯着阮时苒,声音压得低沉:“阮知青,你最好别高兴太早。县里比试不是闹着玩的,丢脸了丢的可是整个厂。” 阮时苒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能不能丢脸,去过才知道。” 一句话,硬生生把场子压下去。 宋斯年在旁边勾了勾嘴角,半开玩笑:“我倒是想看看,谁能在饭菜上比过你。” 工人们哈哈笑起来,气氛缓和几分。 干部最后拍板:“名单就这样,月底启程,大家都准备着。” 消息传开,全厂的议论更热。 天刚蒙蒙亮,厂区大门口已经聚满了人。 三辆大卡车停在路边,车厢里铺了几块木板,坐得不算舒服,却是赶路的主要工具。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笑着嚼干粮,有的拎着水壶叮当作响。 阮时苒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的不是衣物,而是几样她特意准备的小东西:干净毛巾,一只瓷碗,一点调料粉。她心里清楚,这一路要去县里,比的不只是手上的力气,更是临场应变。 宋斯年走到她身边,把她的布包顺手一提:“你背太重,我来。” 阮时苒伸手去夺,却被他轻轻避开,嘴角还挂着笑:“放心吧,我肩膀宽。” 她白了他一眼,却没再争。 另一边,顾孟舟站得笔直,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神色冷峻。 他看似在盯着前方,实际上余光一直落在阮时苒身上。 心里的烦躁像一团火烧着,让他握着皮箱的手指关节泛白。 程薇也来了,她换了一件颜色鲜艳的上衣,显得格外扎眼。她走到顾孟舟身边,小声说:“孟舟哥,咱们这次一定要争口气。她能被选上,不过是走运。到县城里,人多眼杂,不怕她露馅。” 顾孟舟淡淡“嗯”了一声,并没接话。 上车的顺序很快引起争执。因为车厢木板有限,有人抢着先上去。几个老工人不耐烦:“挤什么,反正都得走。” 一个知青不服:“先上先坐,不行啊?” 话音刚落,差点推搡起来。 宋斯年一把拎起两个想抢位置的年轻人,直接放到车厢角落,冷声道:“都给我安分点。不想走,可以留下。” 那两人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再吭声,车厢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说:“这小子气势真硬。” 车子一路颠簸,沿途尘土飞扬。程薇故意挤到阮时苒旁边,低声嘲讽:“你以为在厂里刷点碗就能露脸?县城里比的是手艺,不是小聪明。等到时候丢脸,看你还怎么得意。” 阮时苒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你倒是希望我丢脸。” “当然。”程薇冷笑,“你掉下去,我才有机会。” 宋斯年忽然插话,声音冷冷:“你先管好自己吧。别一上场就切到手,那才是真丢人。” 程薇脸一红,气急败坏:“你——” 话没说完,车子猛地一颠,整个人往前扑,差点摔出去。还是阮时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程薇愣了一下,脸色更难看,甩开她的手,冷声道:“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阮时苒不动声色,把手收回去,心里却叹了口气。 路上越走越难,前面山路狭窄,车轮陷进泥坑,车子停了下来。司机探头大喊:“前面上不去,人得下来推车!” 工人们纷纷跳下去,弯腰推车。车轮死死陷着,纹丝不动。 宋斯年率先上前,肩膀顶住车尾,青筋暴起:“再用点力!” 顾孟舟犹豫了一下,也走过去,手掌被车尾磨得生疼,脸上却硬撑着。 阮时苒心里明白,这种时候不能袖手旁观。 她抬起布包塞到旁边人手里,跟着推起来。虽然她的力气比不上男人,但她推的方向准,车轮终于一点点动了。 “起来了!”有人喊。 大车终于从泥坑里脱出来,吱呀一声往前走。所有人都累得直喘,满身是汗。 工人们看了看阮时苒,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有人低声说:“女娃子也肯出力,不容易。” 程薇站在一旁,脸色青红交替,心里憋得发狠。 她原本想趁机看阮时苒丢脸,没想到又让她赢了一次好感。 一路上颠簸,终于在傍晚时分远远看见县城的轮廓。 灯光在夜色里一盏盏亮起来,比乡下热闹太多。 道两边的灯泡亮得刺眼,卖馒头的吆喝声、铁匠铺叮当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让人一时间眼花缭乱。 阮时苒下车时,脚下还有些发麻。她抬头看着街口挂着的红布横幅,上面写着“劳动技能比试”,几个大字在灯光下分外显眼。心里忽然一紧,仿佛背上压了千斤。 宋斯年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道:“别怕,咱们是来赢的。” 顾孟舟提着皮箱,冷冷走在前头,眼神扫过街上的人群,语气淡漠:“别想得太轻松。县里高手多,你要真以为能拿第一,只怕要摔得更狠。” 阮时苒没理他,只是把步子迈得更稳。 他们被统一安排在县招待所,条件比大队好多了,有整齐的床铺和能锁门的房间。可一进门,几个来自其他厂的代表已经在屋里打量他们。 “这就是光明机械厂的人?”一个高个子工人嗤笑,“搬运组的不错,看着结实。机修那位眼神还行。就是炊事组……一个小姑娘?这要笑死人啊。” 第六十五章 “炊事比试要的是手艺,城里饭店的大师傅都来了,就她?怕不是来凑数的。” 程薇见状,心里一阵暗爽,嘴角忍不住勾起来。她添了一句:“你们别小看她,她最擅长的就是装。到时候要真丢人,可别怪我们厂脸上没光。” 阮时苒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你这么怕丢人,不如替我上?” 程薇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红。 旁边的宋斯年冷声道:“你们几个笑得太早了。比试还没开始,赢不赢谁说得准?” 气氛一时僵住。其他厂的人打量了他们几眼,冷哼一声:“等明天见分晓吧。” 夜深了,阮时苒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在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食谱和手法,甚至还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和步骤。 她知道,这次比试不是单纯的炊事,而是全厂、甚至全公社都盯着的一次机会。 而另一边,程薇却在角落里低声跟顾孟舟说:“明天只要有一点机会,我们就能让她丢脸。孟舟哥,你不会还心软吧?” 顾孟舟没有回答,脸色阴沉,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格外冷硬。 天还没亮透,县城广场就已经挤满了人。四周挂着大红横幅,台子上摆着长桌,后面坐着几位县里来的干部,胸口别着红花,神色威严。 “全县劳动技能比试,现在开始!”主持的干部一声吆喝,场子瞬间安静。 第一场是搬运。十几米开外,一堆麻袋摞得像小山,每个足有一百来斤。参赛者要在规定时间里把麻袋搬到指定位置,还要保证数量和速度。 宋斯年肩膀一沉,直接第一个冲上去。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他却像铁塔一样稳,麻袋一包包扛起,不带喘气。旁边的工人看得直吹口哨:“好家伙,这小伙子力气真大!” 另一个厂的代表见状急了,硬是咬牙跟上。可走到一半腿一软,差点栽倒,吓得观众一阵哄笑。 最终,宋斯年第一个完成任务,稳稳拿下头名。 第二场是机修。参赛者要在限定时间里操作车床,加工出统一零件。顾孟舟满脸冷汗,手臂紧绷。他一开始手稳,零件削得整齐,可越到后头越急,刀头一滑,铁屑乱飞。 裁判走过来仔细一量,误差超了。顾孟舟脸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另一边的老工人李强,却是稳扎稳打,哪怕速度慢些,做出的零件却几乎完美无误,当场博得一片掌声。 有人低声嘀咕:“年轻人太急躁,还是老工人更稳。” 顾孟舟攥着拳头,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程薇在观众席气得直跺脚,小声骂:“都是她害的,要不是因为阮时苒,他也不会心神不宁。” 最后一场,几口大锅摆在广场正中,桌上堆满食材:面粉、土豆、白菜、油盐,还有鸡蛋。 规则是两个时辰内,用这些材料做出三道菜,供评委和工人代表当场品评。 场下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才好看啊,女人家的手艺,能比出高低。” “她要真能做出好菜,那才是本事。” 阮时苒站在锅前,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案板。 心跳得很快,但眼神却清明。 “阮时苒,加油!”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引来更多人的起哄声。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既然要比,就做出最好。” 阮时苒站在大锅前,眼神专注,周围吵闹声全都被她屏蔽。她先把面粉倒进木盆里,双手翻拌,水一点点加进去。手掌被烫得发红,可她动作依旧稳,面团很快揉得光滑有劲。 观众席有人小声议论:“她要做面食?” “县里比试,菜得有特色才行,这姑娘敢赌啊。” 阮时苒没停,切菜时刀起刀落,发出清脆的节奏声。胡萝卜丝细得像针,白菜丝整齐成排。锅里油温一到,她毫不犹豫撒下葱花,瞬间香气四溢。 人群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出惊叹:“香!这味儿不一般啊。” 评委们也抬头,眼神微微一亮。 另一边,程薇在人群里攥紧拳头,心里急得直冒火。她低声对身旁一个认识的女知青说:“看见那桶盐了吗?等她不注意,你过去撒一点进去。” 那女知青犹豫:“要是被抓到……” 程薇咬牙:“放心,谁能查到你头上。” 可就在她们小动作的时候,阮时苒忽然抬头,眼神锐利。 那女知青手一抖,硬是把盐洒在自己脚边,险些暴露。 观众席哄笑:“瞧她,手都抖了。” 阮时苒嘴角微勾,没有揭穿,转头继续炒锅。 她先做了一锅蛋炒面,面条筋道,鸡蛋金黄,锅气十足。 又做了清炒白菜丝,口感清爽。 最后一锅是土豆炖菜,汤汁浓稠,土豆软糯,香味扑鼻。 评委上前,每人先夹一口。第一个干部皱着眉,细细咀嚼后忽然点头:“味道好,咸淡刚好。” 第二个干部尝了土豆炖菜,忍不住多吃一口,笑着说:“这要是放在饭店里,也算头牌。” 观众议论更热烈了。 “真有两下子啊,这小姑娘怕是要拔头筹。” “比老厨娘还厉害。” 宋斯年在人群里盯着她,目光里全是骄傲。 顾孟舟脸色阴沉,手心攥得青筋直冒。 程薇更是气得咬破嘴唇,心里恨得发狂:为什么每次都让她赢! 最后裁判宣布结果:“光明机械厂,炊事组阮时苒,第一!” 县广场上的掌声渐渐落下,评委们还在交头接耳。 很快,一位县里的干部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这次劳动技能比试,光明机械厂的阮时苒,在炊事组表现突出,不仅菜品色香味俱全,还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处理得当,堪称全场楷模!” 人群里立刻又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干部继续说道:“经过讨论,我们县里决定,阮时苒同志可以作为优秀代表,留下来接受进修培训,日后有望进入县食堂或者更大的单位工作。希望她珍惜机会,不负众望!” 这一句话,现场炸开了锅。 “啥?留下进修?” “那可不一样啊,这是跳出厂子的机会!” “她要真能留在县里,可就彻底飞了。” 阮时苒心头猛地一颤。留下来?她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念头:空间、灵泉、未来的高考,还有她必须走的路。这个机会太诱人,但却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终点。 台下,程薇猛地瞪大眼睛,心口像被刀子割一样。她忍不住冲上两步,声音尖锐:“不行!她怎么能留下?她不过是运气好,这次比试要不是有人帮忙,她早就出丑了!” 观众席里立刻响起窃窃私语。有人不耐烦:“又是她,怎么哪都有她嚷嚷。” 有人冷笑:“别人是真有本事,你要真不服,上去比啊。” 干部眉头一皱,目光凌厉:“谁在捣乱?” 程薇脸色一白,却还想挣扎:“我说的都是实话,她——” 阮时苒忽然转过身,目光平静,声音却足够清楚:“程薇,你要是怀疑,可以当众再来比一场。刀案就在这儿,你敢不敢上?” 全场哗然。 程薇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当然不敢,她连切菜都切不好,更别说和阮时苒当众比拼。 有人当场笑出声:“不敢吧?光会嘴上功夫。” “还知青呢,这么没本事。” 程薇眼眶泛红,气急败坏:“我——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退到人群里,低下头。 顾孟舟脸色铁青,眼神冷冷扫过阮时苒,声音低沉:“别高兴得太早。留在县里,未必是好事。” 阮时苒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一笑。她很清楚,这背后还有更多暗流。 宋斯年这时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要是你真想留下,我会想办法护着你。” 阮时苒心里一震,却只是摇摇头:“有些路,我要自己选。” 台上,干部宣布:“今天比试到此结束,获胜厂子和代表将在县里统一登记,等待进一步安排。” 掌声再次响起。 比试结束后,广场上人潮渐渐散去。 获奖代表们被集中带到县政府的大厅里,逐一登记。 大厅里摆着几张木桌,桌后坐着几名干部,手里拿着笔和表格。 轮到阮时苒的时候,她走上前,把双手放在桌边,声音清楚:“光明机械厂,炊事组,阮时苒。” 登记的干部抬起头,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才慢悠悠地问:“就是你?年纪小小的,手艺倒是不错。” 旁边一个干部笑了笑,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姑娘,这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能不能真留下,还得看上头的意思。” 阮时苒心头一紧,察觉到话里的弦外之音,目光淡淡扫过:“请您把需要的手续和条件说清楚,我会一一配合。” 那干部轻轻敲了敲桌子,笑得意味深长:“手续倒也简单,不过人情得有人情。你若是懂事,往后路子才会顺。” 宋斯年一听,立刻上前一步,冷声道:“她是凭手艺赢的,不是靠你们的嘴。要走人情?你们先问问老百姓服不服!” 大厅里不少人转头看过来,窃窃私语。 顾孟舟也冷冷开口:“县里的规矩是公开透明的吧?要真走关系,那这比试算什么?” 一时间,气氛压抑。 登记的干部脸色挂不住,沉声喝道:“放肆!谁让你们插嘴的?小姑娘,你倒是回答啊。” 阮时苒抬起眼,“我能走到这一步,是凭自己做的菜。如果留下的条件是手艺,那我接受。如果是人情,那我宁可不要。”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楚有力,像一记重锤砸在大厅里。 周围几位工人代表听了,忍不住拍桌子:“说得对!她本事摆在这,凭什么要靠关系!” “就是,咱们看得明白,这丫头比试时可是一点没糊弄。” 声浪越来越大,几个干部对视一眼,脸色铁青,最终只能把话压下去:“好,好,你既然这么说,那就按规矩办。” 阮时苒低下头,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干活,可怕的是“被算计”。 第二天一早,他们被带到县粮站。院子里堆满麻袋,仓库大门紧闭,墙角趴着几条大狗,见人进来就低声呲牙。 负责的管事老梁四十来岁,圆脸厚唇,眼神却有点虚。他笑眯眯迎上来:“哟,厂里来帮忙的?正好正好,这几天仓库要清点,你们年轻力壮,多费点劲。” 说是笑,眼底却透着审视,好像在打量谁好欺负。 宋斯年拎起麻袋往肩上一扛,冷声:“说吧,要干什么。” 老梁不慌不忙:“先把这些麻袋搬进去,再逐一登记,数清楚。你们是县里点名留下的,可别给我掉链子。” 说着,他刻意瞥了阮时苒一眼,眼神里带着意味不明的试探。 顾孟舟皱眉:“这活交给工人不行吗?干嘛让我们知青插手?” 老梁笑而不答:“县里安排的,你们要是有意见,自己去找领导。” 众人无言,只能开始干活。 麻袋沉重,一个个扛得人直冒汗。 阮时苒没有硬逞强,而是跟在一旁做登记。 她心里清楚仓库这种地方最容易出问题,登记才是真正的关键。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发现麻袋上标的数字和里面的重量不符。有的写着一百斤,扛上手却明显轻了。 她抬起头,神色平静:“这袋少了,只有八十斤。” 老梁笑了笑,眼皮一掀:“你一个小丫头,手里没秤,怎么知道?少说风凉话,搬就搬,不搬就一边凉快去。” 程薇立刻冷嘲热讽:“是啊,你还真把自己当干部了?干不动活就别瞎掺和。” 宋斯年黑着脸,猛地把麻袋砸在地上,沉声道:“我来秤。” 他二话不说,把麻袋扛到秤上,指针晃了几下,最后稳稳停在八十二斤。 场子顿时一片哗然。几个工人面面相觑,低声嘀咕:“真少了。” 老梁脸色一变,随即讪笑:“唉,这年头,麻袋磨损,差点斤两正常。你们年轻人,不懂。” 阮时苒眼神沉静,却一句话没多说。她知道,老梁这话是糊弄,可这事要闹大,他们这些知青一定先被推出来背锅。 顾孟舟忽然开口:“仓库的账本拿来,我们照单清点。” 老梁脸色当即冷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小伙子,做事别太较真,谁都不好看。” 气氛骤然僵住,空气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宋斯年冷笑:“较真怎么了?粮食是命根子,少一斤都不是小事。” 第六十七章 她突然转身,冲围观的工人喊:“要不咱们一起点,谁家口粮谁心里最清楚,总不会错。” 这一句话,立刻让人群彻底沸腾。 “对啊!我们自己来点!” “别光信账本,账本能改,咱们肚子骗不了人!” 场面一片混乱,干部们脸色难看,却被工人的情绪压得没法开口。 老梁额头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滴,手脚发抖。 阮时苒心头清楚,这一步已经踩到别人的痛处。 她必须小心再小心,因为一旦有人借题发挥,她和宋斯年都会陷进泥潭。 可同样,她也明白,这是她改变局势、真正立威的机会。 她抬起头,声音平稳:“既然县里让我们来协助,那就请大家看清楚,今天点出来的数,一斤都不会瞒,一斤都不会虚。” 话音落下,工人们爆发出一阵掌声。 顾孟舟脸色阴沉到极点,手指骨节咔咔作响。 程薇满脸惊慌,却死死咬牙:阮时苒,你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工人们情绪高涨,有人已经卷起袖子,吵吵嚷嚷要去搬秤。 “拿公秤来!今天就当场点!” “对!咱们这么多人盯着,谁敢耍花招?” 一群青壮年一哄而上,把角落里的大秤抬了出来,沉甸甸的铁砣叮当作响。那声音一响,像是给众人的心上都敲了一记重锤。 老梁的脸色彻底僵住,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不行!这是违——违……” “闭嘴!”有人怒喝,“要是账本清白,你怕啥?!” 工人们越逼越紧,几个干部面面相觑,脸色铁青。若真在众目睽睽下点出差错,他们这些干部可就难辞其咎。 就在场面剑拔弩张之际,宋斯年沉声开口,嗓音像刀锋般压下喧闹:“都别吵。点是可以点,但今天谁要敢借机闹事,谁要是想栽赃嫁祸——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话像是一桶冷水,把场子里的火焰压住几分。可众人情绪已然被挑起来,根本不可能就此熄火。 阮时苒没有退缩,她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步走向粮袋。她蹲下身子,亲自把袋口扯开,伸手抓出一把粗糙的谷粒,让它们从指缝里哗啦啦滑落。 “今天,就从我这袋开始。大家看着,一斤一斤点出来。” 她抬头,目光锋利,声音不大却压得全场寂静:“谁要是说我煽动,那也得拿出证据。光靠一句‘闹事’,压不住我们几十张肚子!” “说得好!”人群里有人大喊。 随即掌声和叫好声再次炸开,比先前更响亮。 顾孟舟走上前,站到她身侧,低声却坚定:“你点,我在这儿。” 他语气平静,可手指关节分明收紧,隐隐透出一股凌厉的压迫气息。那模样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敢伸手拦她,他就敢拼命。 “好!” 工人们士气彻底被点燃,纷纷涌到前头帮忙,扯袋子、扶秤杆、搬铁砣。 眼看着第一袋粮食被抬到秤上,老梁终于绷不住,腿一软差点跪下。他哆哆嗦嗦喊:“不、不许点!这……这违背规章!” 可他的声音被嘘声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人群最后方,传来一声冷哼:“好大的胆子!一个小小的知青,也敢在这里挑头煽动?” 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人群分开,一名身着灰布中山装的干部走了出来,眉目森冷,脚步稳重,身后还跟着两名随行人员。 “我是县里派来督工的。”他目光如刀,冷冷落在阮时苒身上,“谁给你的权利,当众破坏制度?!” 场面瞬间死寂,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那干部往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冷声道:“粮食出入有规章制度,有账本可查。谁敢私自点秤,就是破坏纪律,就是闹事!” 他话音一落,身边两个随行人员立刻上前,摆出一副要押人的架势。 工人们一时沉默,但怒气却在酝酿。有人低声咕哝:“闹事?咱们自己看粮食,还能叫闹事?” “是啊,真要没鬼,点一秤咋了?” “这不是心虚么……” 窃窃私语越来越多,像暗潮一样涌动。 阮时苒却没有退,她稳稳站在粮袋旁,直视那干部:“同志,我只是照县里的指示办事。既然是协助,那就该让大家心里有数。今天点出来,既能还干部一个清白,也能让工人们安心。难道这不正是最好的办法?” 一句“还清白”,像是把刀子狠狠插进干部心口。那人脸色一沉,冷冷盯着她:“你少给我扣帽子!知青的身份,不代表你能胡说八道!” 顾孟舟眼神一凛,猛地踏前一步,挡在阮时苒身前,声音冷厉:“她没胡说。今天点秤,我在这儿,谁敢动她?” 空气一下子紧绷到极点。 两名随行人员上前一步,眼看就要伸手。 就在这时,工人堆里忽然有人大喊:“让她点!今天不点,我们谁也不服!” “对!点出来才是真话!” “要是连点都不敢点,那咱们还干啥?!” 吵嚷声像火焰一样蹿起来,越来越高,逼得那干部眉头死死拧紧。 宋斯年站在人群另一侧,脸色冷得吓人。他缓缓开口:“干部同志,若真如您所说账目清白,那这场清点,不正好能证明大队的干净?您何必拦着。”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周围的人顿时一片哗然——连宋斯年都表态了! 干部眼神一沉,显然没料到宋斯年会当众顶撞。他咬牙冷声道:“好,你们要点是吧?那我就点!可要是点出来没有问题,今天挑头闹事的——统统记名,上报公社!” 这话一出,工人们脸色微变,情绪里多了几分忌惮。 阮时苒却冷笑一声,直视他:“记就记。只要点得出实数,我阮时苒第一个签字!” 她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工人们心头一震,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掌声。 “好样的!” “咱们就信她!” 铁秤被抬到正中间,第一袋粮食哗啦啦倒上去,铁砣一挂,秤杆缓缓压下。 “九十八斤!”有人喊出数来。 场面一片哗然。 “账本上写的一百零五斤!” “差了七斤!” 第六十六章 阮时苒坐在一张破木桌前,手里握着铅笔,正一袋一袋登记。 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指尖不断摩挲着纸角。 “八十七斤。”宋斯年扛着麻袋放上秤,声音低沉。 阮时苒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肯定,手指迅速记下数字。 她心里却微微一跳——这袋账本上写的也是一百斤。 顾孟舟冷声提醒:“这已经是今天第三袋少斤了。”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工人小声嘀咕。有人偷偷看了老梁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老梁笑容勉强,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唉,常有的事,麻袋换来换去,磕磕碰碰,缺点斤两很正常。” “正常?”宋斯年挑眉,肩膀还带着扛麻袋的热气,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阮时苒桌前,语气森冷,“缺一斤两斤算磨损,这三袋一共少了将近四十斤,你说是正常?” 阮时苒听着,手心却一紧,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见老梁眼神闪躲,脸色一时变得平静:“账本给我。” 老梁哼了一声,把厚厚一本账本往桌上一摔,灰尘扑在她面前。 宋斯年立刻抬手,挡住那股灰气,低声说:“别吸进去。” 指尖微微碰到她的手背,力道不大,却透出一股莫名的心悸。 阮时苒下意识缩了缩手,耳尖有些发烫,连忙转开眼。 她翻着账本,手指一点点往下滑,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 明明写的是一批一百斤的粮,结果实际一秤一袋,平均下来都差十斤左右。 “至少上百斤不见了。”她低声说,眼神凝重。 顾孟舟冷冷一笑,语气带刺:“看见了吧?这就是你们要较真的后果。你们一个个知青,真以为能撬动这些东西?小心最后背锅的就是你们。” 宋斯年猛地转身,冷声反驳:“少在这挑刺。阮时苒发现问题,是她有本事。你倒是说说,你除了阴阳怪气,还能干什么?” 空气骤然紧绷,两人之间火光四射。 阮时苒眉心一蹙,抬手按住宋斯年的胳膊,声音压低:“别吵,越吵只会让人看笑话。” 宋斯年垂眼,见她眉眼间带着点疲惫,心里一软,闷声“嗯”了一句。 顾孟舟眼神更冷,却没有再开口。 这时,角落里一个年纪大的工人咳嗽一声,迟疑着开口:“这些粮,早就有人动过手脚。我们心里不是没数,只是……谁敢说?要是真查下去,我们几个都得牵连。” 老梁脸色一变,厉声打断:“胡说八道!再胡说,我立刻把你撵出去!”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秤的铁砣咣当落下。 阮时苒缓缓合上账本,目光落在老梁身上,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这些账,你们要是敢签字,我就敢送到县里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溅起无数涟漪。 宋斯年望着她,眼神微微发亮,唇角抑制不住勾起一点笑意。 他忽然俯身,贴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你比我想的更狠。” 气息扑在她耳侧,灼得她心口一颤。她猛地抬头瞪他,想说点什么,却只对上他带笑的眸子,一时间竟无言。 老梁的笑容彻底挂不住,脸色阴沉:“小丫头,少说大话。你真敢去县里?到时候闹出事,吃不了兜着走的还是你。” 阮时苒眼神冷静,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那你就等着看。” 麻袋一袋袋搬上秤,数字一串串落在纸上。 随着登记的增加,阮时苒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前十几袋还勉强对得上,后面的差距却越来越明显,有的少三斤,有的少五斤,甚至有几袋直接少了二十斤。 围观的工人开始低声议论。 “咋回事,这差得也太多了吧?” “粮食可是命根子,这要是有人动手脚,可是要掉脑袋的。” 老梁脸色越来越僵,嘴上却死撑:“麻袋破损,磕磕碰碰掉点粮是常事,别大惊小怪。” 宋斯年冷声:“二十斤都能掉?是麻袋漏了,还是有人伸手了?” 话一出,大厅里气氛骤然紧张,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顾孟舟眯起眼,冷冷开口:“你们知青少说两句,厂里人没一个敢插手粮食账目的。” 阮时苒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直接翻开账本,对着数字一一比对,越看心里越沉。 她发现有些记录笔迹不一致,明显被人补写过。 “这本子不干净。”她把账本推到众人眼前,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心惊。 人群哗然。 老梁立刻瞪大眼,拍桌子喝道:“你胡说什么!这是县里盖章的账本,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程薇见状,立刻顺水推舟:“就是啊,她一个知青还敢质疑公文?怕不是存心闹事,想拿机会出风头吧!” 几个干部的脸色也不好看,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人压低声音:“要是真查下去,动静太大,不好收拾。” 阮时苒心头飞快转着念头。她清楚,现在要是硬逼下去,她和宋斯年八成会被扣上“惹事”的帽子,甚至可能背黑锅。可如果不吭声,这些亏空迟早要算在他们头上。 就在僵持时,一个年纪较大的工人忽然开口:“我在粮站干了二十年,麻袋掉点粮我信,可这差得太离谱了。要是真有人动手脚,就该查清楚!” 他这一句话,立刻带动了更多人附和。 “对,粮食是命根子,不能糊弄。” “咱们都得吃饭,不能让人揩油。” 声音越来越大,压得几个干部脸色铁青。 老梁急了,额头全是汗,硬撑着喊:“少嚷嚷!要真出问题,也不是我管的事!” 宋斯年冷笑:“你不是管仓库的?不是你管,难道是狗管?” 人群哄笑,老梁脸色涨红,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 顾孟舟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心里翻腾不已。 他很清楚,这事一旦闹大,不光是老梁,连他自己也要被牵扯进去——因为他家里有人在县里有关系,粮食账目原本就是他们能捞油水的地方。 程薇急得心慌,拼命给顾孟舟使眼色,低声道:“孟舟哥,得想办法,不然她真要闹出大乱子。” 顾孟舟冷冷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阮时苒目光扫过账本,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第六十八章 院子里的空气一瞬间凝固。 “县里检查组,今天是来抽查的。” 来人身材高挑,声音铿锵,胸口别着的证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立刻让场子里的骚乱压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记录员,手里拿着小本子,刷刷刷记着笔记,眼神冷冷,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凌厉。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动手抓人?” 这一句,把众人心头都震住了。 刚刚嚣张的中山装干事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额头冷汗直冒,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是怕有人煽动闹事……” “闹事?”检查组干事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让人脊背发凉,“两袋粮食,账面和实数差了十几斤,这是闹事,还是贪墨?” 轰! 工人们彻底炸开了。 “对!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要不是点出来,我们还不知道呢!” “账本要是都假的,那我们肚子饿得不冤枉?!”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几个干事压得抬不起头。 老梁早就吓得脸色发白,腿都在打颤,嘴里结结巴巴:“这……这不可能,肯定是秤有问题!” “秤有问题?!”有人当场吼回去,“这是厂里用的公秤,天天都用,哪来的问题!” 另一个工人直接冲上前,抬起袖子指着老梁:“要不是今天阮知青敢说,你们就打算把咱们当傻子糊弄到底吧?!” “对!差七八斤粮食,往哪儿去了?!” “我们辛辛苦苦干活,就是为了这点口粮!” 群情激愤,场面几乎要失控。 检查组干事一抬手,喝止:“安静!” 工人们渐渐收声,可那股怨气却沉甸甸悬在空中,像要压破屋顶。 检查组干事冷冷看着在场干事:“今天开始,所有粮食收支封存,我们会派人复点。等结果出来,再给大家一个交代。” 随行记录员立刻上前,贴上红色封条,把那几袋粮食当场封存。 一瞬间,所有人心里都踏实了。 “好!这才公平!” “有检查组盯着,咱们就放心了!” “阮知青说得对,咱们要的就是个明白!” 掌声轰然响起,一浪接一浪,把阮时苒推到人群中央,推到风口浪尖。 她没有笑,只是微微点头,眼神沉稳。她知道,今天虽然暂时扭转局势,但也彻底得罪了厂里的干事。 顾孟舟一直站在她身侧,手背青筋鼓起,直到此刻才缓缓松开。那双眼睛沉冷,像是随时能爆发的火。 宋斯年也收回视线,冷声对检查组干事道:“既然你们介入,那就查个清楚。否则,这股怨气没人压得住。” 检查组干事点了点头:“会查。你们放心。” —— 人群逐渐散去,工人们三三两两议论着,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愤慨。有人拍着大腿:“这回可算是有盼头了!” “阮知青是真敢说,换了别人,早就吓瘫了!” “咱们工人,最怕的就是被糊弄。今天算是出了口气!” 而在角落里,程薇咬着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死死盯着阮时苒的背影,眼底翻涌着阴狠:阮时苒,你得意不了多久。今天你出风头,明天你就会被踩下去! 冯丽娟脸色也极难看,她心里同样明白,这一回,阮时苒彻底赢了口碑。 老梁则瘫坐在门槛上,脸色灰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 夜里,知青院里气氛沸腾。 有人忍不住感慨:“阮时苒真厉害啊,今天要不是她,咱们谁敢开这个口?” “是啊,我心里服了。” “她就是有胆子,跟别人不一样。” 这些话落进程薇耳朵里,每一句都像针一样刺着她的心。她强挤出笑容,阴阳怪气:“哼,风头出大了,也未必是好事。小心摔得快。” 可话音刚落,就有人冷冷回怼:“那你咋不敢站出来?光会在背后说风凉话。” 程薇脸色一僵,转身气呼呼走开。 阮时苒却只是坐在炕沿,神色平静。她心里很清楚,今天是赢了,但也埋下了祸根。干事们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可不管怎样,她至少赢得了工人的信任。那一声声掌声,是真真切切的。 转眼过了几天,风声渐渐平息。厂里和大队被检查组盯得死死的,干事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所有人以为风波告一段落的时候,大队广播喇叭里突然传来一则消息: “通知!上面决定恢复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知青、工人、农民子弟均可报名参加!” “恢复高考”这四个字,像是炸雷,瞬间在院子里炸响。 所有人愣了一瞬,随即轰动开来。 “啥?恢复高考?!” “这……这是真的?!” “咱们也能考?!” 院子里乱成一团,知青们几乎沸腾了。有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有人却当场慌了神。 阮时苒握着膝盖的手,缓缓收紧。 机会——终于来了。 广播喇叭嗡嗡作响,声音在院子上空回荡: “——决定恢复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知青、工人、农民、干事子弟均可报名参加!” 短短几句话,犹如平地惊雷,劈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恢复高考?!” “这……这不是开玩笑吧?!” “咱们能不能也报?咱们这种身份行不行?” 知青院里立刻炸了锅,所有人呼啦一下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有人激动得直搓手:“天啊,我要是能考上大学,那就不用在这儿受罪了!” 有人却犹豫:“可是都荒废几年了,还能行吗?” 也有人满脸不屑:“哼,就你们?字都念不全几个,还想考大学?” 场面混乱得很,争吵声此起彼伏。 阮时苒坐在炕沿,安静听着,心口却一点点收紧。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学,意味着跳出农场和工厂的命运,意味着彻底翻身。 而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我一定要去考!”程薇第一个喊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神闪着光,“我以前成绩就不差,现在赶紧复习,说不定能考上!” 冯丽娟紧跟着接口:“对!这可是咱们唯一的出路。要是能回城,还能分个好工作,谁还愿意在这儿受苦?” 说到这里,她目光冷冷一转,落在阮时苒身上,声音酸得发尖:“有的人啊,天天就知道出风头,恐怕连书都没翻几页吧?恢复高考,她也就想想罢了。” 第六十九章 报名名单一贴出,整个大队都炸开了锅。 “恢复高考啊!多少年了,终于又能读大学了!” “这可是咱们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可惜名额有限,怕是竞争得很。” 人们三三两两围在名单前,目光灼热。 阮时苒的名字赫然在列,引得不少人小声议论。 “她也报了?听说她在城里读过几年书。” “可都荒废几年了,还能行吗?” “谁知道呢,不过光是敢写,就比咱们强。” 议论声传进耳朵里,程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死死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冯丽娟冷笑:“呵,她就是爱出风头,真以为随便写个名字就能考上?到时候丢脸的还是她自己。” 程薇咬牙,点头附和:“没错,等成绩一出来,她就知道笑话有多大。” 几天后,大队借来的一批旧教材被搬了回来,摞在晒谷场的桌子上。 消息一传开,知青和社员们立刻蜂拥而至,场面比抢粮还热闹。 “书是县里下拨的,就这么多,先到先得!”负责发书的人喊得嗓子冒烟,可根本压不住人群。 有人急得伸手去抢,有人推搡起来,眼看就要打起来。 “都给我排队!”老赵嗓子都吼破了,可谁理他? 冯丽娟眼尖,趁乱一下子抓起一本数学书,塞进怀里,得意洋洋地回头看阮时苒:“不好意思啊,这可是关键书目,先到先得。” 程薇也紧跟着抢到一本语文教材,扬了扬手里的书,冷笑:“你就慢慢找去吧,等你拿到的,恐怕只剩破烂不全的。” 几个知青眼巴巴地看着,心里羡慕又焦急。 阮时苒挤在人群里,却并没有跟她们争。她目光扫过那摞书,很快发现不少破旧的本子被嫌弃地丢在角落,甚至有人翻了几页就扔下,嫌字迹模糊。 她弯腰,把那些被遗弃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拍去灰尘,仔细翻看。虽然旧,但内容完整。 “这种破书你也要?”冯丽娟讥笑,“你真是没得挑了。” 阮时苒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书再破,字还在。你要是看不懂,再新的也白搭。” 周围一片哄笑。有人忍不住拍手:“说得好!” “是啊,书破不怕,就怕脑子笨!” 冯丽娟脸色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哑口无言。 程薇冷冷瞪了阮时苒一眼,咬牙道:“别得意,你考不上,看你怎么收场!” 夜里,知青院里灯火昏暗。 大家都在翻书,空气里弥漫着紧张气息。有人皱着眉生疏地写字,有人翻着翻着就打瞌睡。 阮时苒却神情专注,手里那本旧书被翻得哗啦啦作响。顾孟舟坐在一旁,看她眼睛里亮着光,低声问:“你真有把握?” “有。”她轻声应,“哪怕荒废了几年,只要肯下功夫,就一定能补回来。” 顾孟舟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这时,程薇故意抬高声音:“哼,光说有用?等成绩出来,就知道谁是空口白话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大家目光在几人身上游移,气氛紧张。 阮时苒却不急不躁,翻过一页,缓缓道:“成绩会说话。嘴再硬,也比不过一张录取通知书。” 这一句,直接把程薇噎得说不出话。 有人低声笑了,更多人却在心里暗暗燃起了火气:是啊,成绩会说话,这次是真正的机会! —— 第二天,大队里传来消息:报名人数太多,县里要进行一次预考,成绩好的才能拿到正式考试的资格。 一石激起千层浪。 “预考?!” “那不就是筛人嘛!” “糟了,咱们才刚复习几天,这怎么顶得住?” 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程薇却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她忍不住冷笑:“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有人不是说自己有本事吗?预考就能见分晓。” 冯丽娟也附和:“对,到时候输得难看,可别哭鼻子。” 阮时苒却只是抬起头,神色冷静:“正好,早点见真章,省得有人天天嘴上不干不净。” “预考?!” 消息一传开,知青院立刻炸了锅。有人急得直跺脚:“这才复习几天,哪里来得及啊!” 有人满脸担忧:“要是连预考都过不了,那岂不是连报名都白报了?” 还有人愤愤不平:“这就是故意筛人吧!名额少,他们还不想让咱们都去考。” 一时间,院子里乱成一团。 程薇却满脸兴奋,眼睛闪着光:“这不是正好?谁有真本事,一考就见分晓。空口白话的人,也该闭嘴了。” 冯丽娟跟着冷笑:“对啊,到时候就知道谁是真能耐,谁是出风头。” 说话间,她们的目光齐齐落在阮时苒身上。 知青们的眼神也不由自主跟着过去,或怀疑,或看笑话。 阮时苒却神色淡定,把手里的旧书合上,缓缓道:“好啊。成绩会说话。” 寥寥几个字,却让程薇心口猛地一窒。她原本以为对方会慌乱,没想到竟是这副淡漠模样。 —— 预考安排在大队小学的教室里。 考那天,天还没亮,整个院子就乱成一团。有人抱着书临时抱佛脚,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 “听说这次出的题很难。” “是啊,县里挑的老师监考,绝对不会放水。” “咱们要是真考不上,就彻底没机会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压得空气沉甸甸的。 进考场时,程薇故意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本全新的练习册,转身冷冷看了阮时苒一眼:“希望你别在考场上睡着。” 冯丽娟在旁边添油加醋:“就是啊,别到时候一道题都不会写,丢人丢到家。” 阮时苒没有理,只淡淡扫了她们一眼,径直走进教室,坐到靠窗的位置。 顾孟舟在后排目光紧紧落在她背影上,神色沉冷。 铃声响起,考卷发下来。 “数学。” 全场一片吸气声。有人当场愣住,抓着铅笔的手直抖。 “完了完了,这几年字都快忘了写,还考数学!” “这下是真要栽了……” 程薇眼睛一亮,她数学一直不错,心里顿时笃定许多。她暗暗看了阮时苒一眼,眼底带着轻蔑:这下看你怎么丢人! 冯丽娟更是故意压低声音:“有些人怕是连公式都背不全吧。” 可等她们低头奋笔疾书时,却没注意到,阮时苒眼神沉静,笔下行云流水。 多年过去,她的底子或许生疏,但记忆和理解力仍在,更何况,她在空间里早就翻阅过不少教材。 第七十章 大队广播喇叭一大早就吱吱啦啦响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同志们注意!县里传来通知,预考成绩已经出来了!名单稍后会张贴在公社大院门口,大家可以前去查看!” 短短几句话,犹如一块巨石丢进湖面,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知青院沸腾了。有人猛地从炕上跳下来,鞋子都没穿好就往外冲;有人脸色惨白,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也有人满脸兴奋,眼里闪着火光。 “成绩出来了!” “快走啊,别等别人先看了去!” “天啊,我昨晚都没睡好!” 呼啦一下,整个院子的人全都往外拥,场面乱成一团。 程薇走在最前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她前几天复习得最卖力,这回考场上又觉得发挥得不错,此刻整个人心里都有底气。她忍不住挺直了腰板,昂着下巴,好像胜利已经在手里。 冯丽娟紧随其后,神情得意:“就等着吧,这次成绩一出来,有的人该彻底没脸了。” 她说话时特意往后看了一眼,视线落在阮时苒身上,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阮时苒不紧不慢,走在队伍里,神色冷静,仿佛外头的喧嚣与她无关。 顾孟舟始终跟在她侧后方,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得像刀,似乎随时准备挡在她前面。 公社大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墙上贴着一张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成绩。 人群里一片嘈杂声。有人兴奋大喊:“考上了!我考上了!” 有人脸色煞白,喃喃自语:“完了,连预考都没过……” 有人当场抱头大哭。 情绪混杂,场面比集市还要热闹。 程薇第一个挤上前去,目光飞快扫过名单。很快,她眼睛一亮,兴奋得几乎尖叫:“我过了!我过了!” 她成绩在前十名里,赫然醒目。周围人投来赞叹的目光,让她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冯丽娟也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成绩勉强压线,但脸上依旧满是得意:“看吧,我也过了!” 说到这里,她猛地转身,盯着阮时苒,声音拔高:“阮时苒呢?你考了多少?!” 周围的人立刻被挑起了好奇心,纷纷探头去找。 “对啊,她不是挺能说的吗?看看成绩呗。” “要是没过,那可真是笑话。” “别光嘴硬啊,拿成绩说话!” 一时间,目光全都集中在阮时苒身上。 程薇抱着胳膊,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心里已经预演好了对方出丑的场景。 冯丽娟更是迫不及待地催促:“怎么不说话?不会是没过吧?!” 人群里笑声渐渐响起来,带着幸灾乐祸。 阮时苒却没有理会,她只是静静上前,目光落在名单的上方。 片刻之后,她抬起手,轻轻指了一行。 “在那里。” 众人顺着她的手看去,下一秒,全场哗然。 阮时苒——第二名。 只比第一名差了几分,却遥遥领先于其他人。 “怎么可能?!” “她……她居然是第二名?!” “这成绩也太高了吧!” 议论声像炸雷一样滚开,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程薇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整个人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她难以置信地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那行字,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 冯丽娟更是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人群里却炸开了锅。 “我就说她有本事!” “没想到是第二名啊!” “果然底子在,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有人忍不住拍手大笑:“程薇、冯丽娟,不是你们说人家丢人现眼吗?这脸打得可响了!” 一阵哄笑声顿时淹没了她们,程薇脸色涨红,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 冯丽娟更是咬牙切齿,眼里全是屈辱。 而阮时苒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转身走开,姿态冷冽从容。 顾孟舟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涌起一抹压不住的骄傲。 当天下午,公社广播再次响起。 “请通过预考的知青、工人、农民同志,准备正式高考!考试将在两个月后举行,请大家做好准备!” 声音一遍遍回荡,整个大队都沸腾了。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咬牙暗暗发誓,有人已经开始为教材和复习材料发愁。 第二天,知青院里热闹得像集市。有人在炕上趴着写字,有人围着油灯念书,甚至有人直接把墙壁当黑板,拿木炭画公式。 “谁有化学书?借我翻两天!” “我这本地理都快散架了,你小心点啊!” “唉,这字模糊得很,看得头疼……” 场面一片混乱,书籍成了最抢手的宝贝。 程薇趁乱抱走了两本教材,得意洋洋地锁在自己箱子里,生怕别人碰一下。冯丽娟也跟着分到一本语文参考,故意在院子里晃悠,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 阮时苒翻遍院子,只拿到一本破旧的《政治常识》,书页上还沾着油渍。 “就这破玩意儿,还能考?”冯丽娟瞥见,忍不住冷笑。 程薇接口:“是啊,光凭这本,想考大学?做梦去吧。” 几个知青忍不住跟着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阮时苒却神色平静,把书轻轻拍了拍:“书破不怕,关键在于人会不会学。” 她这句话落下,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几分,有人暗暗点头——事实的确如此。 阮时苒独自坐在炕沿,手里拿着那本旧书,一页一页翻着。破烂的书页在她指尖被抚平,黑乎乎的字迹被她一点点辨认。 顾孟舟推门进来,看见她还没休息,眉头紧锁:“你这样撑不住。” “必须撑住。”阮时苒声音平稳,却透着冷意,“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也是唯一能彻底翻身的办法。” 顾孟舟沉默片刻,坐到她身旁,把手里的一本旧练习册推过来:“这是我借来的,你用吧。” 阮时苒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讶然:“你不留着自己看?” “我不考。”顾孟舟淡淡道,“但你能考上。” 她愣住了,心口莫名一热。片刻后,她点点头,声音很轻:“谢谢。” 几天后,县里又传来消息:这次高考报名人数太多,名额有限,每个公社只能报送前二十名。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还要筛人!” “那岂不是说,预考过了也不算数?!” “前二十……咱们大队报名的可不止三十人啊!” 一瞬间,整个大队再次乱成一团,人人都紧张得心惊肉跳。 程薇脸色阴沉,却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成绩在前十,有绝对优势,可阮时苒的存在,让她如鲠在喉。 冯丽娟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该死!要是把她挤出去,岂不是一了百了?” 第七十一章 县里限额二十名的消息落地,整个大队立刻风声鹤唳。 知青院里,所有人都拼命抱书熬夜,眼睛红得像兔子。可越是这样,越显得浮躁。有人临时抱佛脚背公式,有人死死盯着参考书不放,整夜翻来覆去,却越看越糊涂。 阮时苒却反其道而行,每天按部就班,早起背诵,夜里默写,手边的破旧教材被翻得卷角发皱。她的笔迹工整,字字如刀,哪怕灯光昏暗,落在纸上的每一行都带着股坚定。 别人越是慌,她越是稳。 有人背到崩溃,大喊大叫:“我根本记不住了!” 有人抱怨:“这题也太难了,谁看得懂?” 阮时苒从不插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写,偶尔抬头,眼神冷冽,仿佛这一切喧嚣与她无关。 榜样效应彻底显现。 一个年轻知青看着她的练习,忍不住凑过来:“阮知青,你写的解法……能教教我吗?” 这句话一出,院子安静了片刻。 程薇猛地合上书,冷声道:“有些人啊,别装模作样!她就是走运才考了个第二,还真以为自己能教别人了?” 冯丽娟跟着讥讽:“对啊,你们要是信她,被带歪了可别后悔。” 周围几个知青面面相觑,原本要开口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阮时苒却没急,也没解释,只淡淡把练习推过去:“你自己看看,能懂最好,不能懂就放下。” 那年轻人咬咬牙,低头看了几眼,片刻后瞳孔一震:“这……这题我卡了三天,你一行就解出来了?!” 他猛地抬头,眼神炽热:“阮知青,你是真懂啊!” 话音一落,周围几人也忍不住凑过来。 “让我也看看。” “真有用的话,教教我们吧!” 一瞬间,院子里的风向彻底倒向阮时苒。 程薇和冯丽娟脸色齐齐僵硬。 她们使劲想压下去,可越是这样,阮时苒越显得锋芒毕露。 —— 傍晚,大队广播再次传来通知: “县里将统一组织一次模拟考,成绩前二十,直接送去正式考场,其余人淘汰。” 短短几句话,让院子里炸开了锅。 “模拟考?!” “这就是最后一关了!” “天啊,我脑子全是浆糊……” 紧张气氛扑面而来。 阮时苒抬起头,合上书本,声音冷静坚定:“该来的,总要来。” 大队小学的教室里,挤满了人。桌椅拼拼凑凑,木板被磨得坑洼不平,粉笔灰飘散在空气里,混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可没人嫌弃,所有人心跳都快到嗓子眼。 这是模拟考,也是最后的筛选。成绩一出,前二十直接送去正式考场,剩下的全都淘汰。 “都安静!”监考的老师板着脸,把卷子一叠叠摊在桌上。粗硬的纸张被啪的一声拍下,像是落在每个人的心口。 “开始。” 一声令下,笔尖刷刷刷地响起,像雨点落在旧木桌上。 —— 程薇拿到卷子,眼睛瞬间亮了。前几道题她全都会做,笔下飞快写下答案,心里越写越稳,暗暗冷笑:阮时苒,这次该轮到你出丑了。 冯丽娟更是咬着牙埋头,她知道自己水平不行,可再怎么也得拼命往上挤。 教室里弥漫着焦躁与紧张,低低的叹气声此起彼伏。有人抱着头发呆,眼神空洞,笔尖在试卷上画来画去,却写不出一个字。 可在窗边,阮时苒神色沉静。 她先把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飞快判断出哪部分是送分题,哪部分是陷阱。笔尖落下,她的字迹锋利工整,一道接一道,几乎没有停顿。 一道大题落笔,她甚至没草稿,直接下笔成解。旁边的知青无意间瞥见,惊得呼吸一滞:那种干净利落,根本不像荒废过几年的人。 外头,顾孟舟站在窗口,静静盯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破碎的玻璃洒进来,落在她的发丝上,泛着淡淡的光。他眸色深沉,心口却莫名发热。 —— 三个小时过去,铃声骤然响起。 “停笔!交卷!” 有人大口喘气,像刚打了一场硬仗。有人捂着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更多人,神色恍惚,仿佛被抽走了魂。 程薇收起卷子,眼神凌厉,暗暗得意:这次她至少能进前五,绝对不会差。只要稳住,就能踩住阮时苒的脑袋。 冯丽娟虽然慌,但心里也在安慰自己:有程薇在,她怎么都能沾点光。 可阮时苒收起卷子时,却只是淡淡一笑,神色冷静,像是早就胸有成竹。 —— 消息传开:成绩会在三天后公布。 三天时间,大队人心惶惶。有人彻夜难眠,有人借书苦撑,也有人直接放弃。 “要是没考上怎么办?” “就认命呗,还能咋样……” “我是真的怕,我怕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 悲观的声音此起彼伏,可阮时苒依旧一如既往,白天做题,晚上背书,整个人像一块石头,纹丝不动。 那种冷静,反而让旁人心生敬畏。 —— 三天后,公社大院人山人海。 红纸一张张贴上去,名字一个个写得清清楚楚。 人群像被火点燃一样,炸开了。有人兴奋大笑,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当场瘫坐在地。 “我进了!我进了!” “天啊,我没进前二十……” “这下彻底没戏了……” 程薇猛地扑上去,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第六名。 她心口狂跳,激动得脸色涨红,转身死死盯住人群:“阮时苒呢?她在哪?” 冯丽娟也跟着大喊:“对啊,她不是挺能耐吗?看看她这次还有没有运气!” 众人齐齐抬头,目光追随着红纸往上移。 赫然,一行名字映入眼帘: 阮时苒——第一名。 全场死寂三秒,随即轰然爆炸。 “第一名?!” “她……她怎么可能是第一?!” “天啊,这也太狠了吧!” 人群里惊呼声不断,有人拍手大笑:“服了!真服了!” “她不光敢说,还真有本事!” “这下谁也别嘴硬了,她是真第一!” 程薇脸色惨白,胸口急剧起伏,差点没喘过气来。冯丽娟更是两眼发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第七十二章 预考成绩公布的余波还没散去,县里就派人下达了新的通知: “凡进入前二十名者,集中到县里参加为期两个月的培训,由专门老师指导,统一备考!” 这句话一出,大队再次沸腾。 “还能去县里培训?!”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要是真考上大学,那以后就是天壤之别!”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榜单前列的人身上,尤其是——第一名的阮时苒。 程薇脸色铁青。她在榜单上排第六,虽说成绩不错,可只要阮时苒在,她永远是被压下去的那一个。 冯丽娟更是憋红了脸,心里恨得牙痒痒。 去县城的那天,二十名考生齐聚大院,简单收拾行李后,坐上了卡车。 “走吧,咱们是去‘读书人’的地方了!”有人兴奋得直擦手。 “可别丢脸啊,这次培训全县前二十都在,一个比一个厉害。” 议论声里,卡车缓缓启动。 风尘扑面,车厢里人挤得满满当当。 程薇故意坐在前排,昂着头,仿佛她才是主角。冯丽娟则在一旁小声说:“苒子,她这次真要考上了,怕是能一步登天。” 程薇咬牙,声音冷厉:“我不会让她好过的。” 阮时苒坐在角落,神色安静,任凭冷风灌进车厢,眼神却冷冷望向前方。 她心里很清楚,这才是真正的较量。 县里为这批考生临时腾出了一栋老旧宿舍楼。房间狭小,木床吱呀作响,但大家依旧激动,仿佛已经踏进了大学的门槛。 第一天上课,教室里坐满了人。来自不同大队的考生,带着各自的骄傲与锐气。 “听说有个女生考了全县第一?” “在哪儿呢?咱们得见识见识。” 窃窃私语间,所有目光都望向阮时苒。 她神色淡然,安静地坐下,把书本摊开,仿佛周围的视线全都不存在。 授课老师是从城里中学临时抽调来的老教师,戴着厚厚的眼镜,开门见山: “这两个月,谁能咬牙坚持下去,谁就有机会进大学。你们都是从泥里杀出来的,别在这儿掉链子!” 话音一落,教室里安静下来。 培训很快进入正轨。 早上天还没亮,就有人打水洗漱,抱着书站在走廊里背诵。晚上油灯昏暗,所有人趴在桌上写题,直到眼皮打架才回宿舍。 有人累得直打哈欠,抱怨:“我真撑不住了,这也太紧了……” 有人咬牙发狠:“撑不住也得撑!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在这股逼迫下,竞争比大队里还要激烈。 程薇见到比自己强的人越来越多,心里愈发焦躁,每天盯着阮时苒的背影,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可越看,她越绝望。 阮时苒几乎是全场最稳的一个:题不会慌,背书从不乱,写字干净利落。 哪怕深夜,别人趴在桌上打瞌睡,她依旧专注,眼里闪着光。 有人忍不住私下议论:“她才是真的能考上的人啊。” “第一名不是虚的,看她那劲头,真有本事。” 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程薇耳朵,她咬牙切齿,眼神越来越阴冷。 一个月后,县里组织了一次大模拟。 成绩出来时,阮时苒再次稳稳压在第一。 消息一传开,整个培训班都震了。 “她又是第一?!” “这还用比吗?她肯定能考上啊!” 人群议论纷纷,眼神里多了敬畏。 程薇盯着榜单,手指掐进掌心,血都快流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她不能输。 冯丽娟偷偷跑到程薇身边,低声道:“要不要……想个办法?只要她掉下去,我们就有机会。” 昏暗的宿舍里,程薇眼神阴沉,久久没开口。 片刻后,她缓缓勾起唇角:“她现在是第一,就更不能出事。可考试前,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每天早上五点,楼道里就响起了翻书声;晚上油灯摇晃,大家还在奋笔疾书。 空气里全是焦躁与不安,像是随时会燃烧的火药味。 阮时苒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别人熬红了眼,她却稳稳地写着习题,遇到难题,眉心一凝,咬着笔杆思索半天,再落笔解开。那份冷静沉着,让人心里暗暗发怵。 程薇每天都盯着她,心口像压着石头。无论她怎么拼命,结果总是被甩在后面。 她一想到最终名额有限,就恨得夜不能寐。 终于,机会来了。 一天晚上,教室里复习到深夜,大家昏昏欲睡,程薇却故意装作不小心,把阮时苒的练习册撞落在地,压低声音对冯丽娟使了个眼色。 冯丽娟立刻顺手把练习册踢到桌子底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早晨,全班交作业时,阮时苒桌上空空。 老师皱眉:“阮时苒,你的作业呢?” 全场一片哗然。有人窃窃私语:“她不会是没写吧?” “第一名也有翻车的时候?” 程薇心口一喜,眼神里闪过得意。 可阮时苒只是神色平静,抬手把一叠稿纸递上去。 “老师,我写在草稿上,还没誊抄。请您检查。” 老师接过去一翻,眼睛顿时一亮。草稿虽乱,却条理清晰,解法完整,比誊写的还要更见真功夫。 “很好!”老师当场点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赞许,“你们看看,这才是真正会学的人。哪怕没有整齐的本子,她依旧能把题吃透。” 全场瞬间安静,随即一阵议论。 “厉害啊……” “果然不愧是第一。” “原来她压根没慌。” 程薇和冯丽娟脸色僵硬,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晚上宿舍里,冯丽娟忍不住咬牙:“她是怎么做到的?我们明明……” 程薇狠狠打断:“闭嘴!越是这样,她就越得瑟。但你记住,高考才是最后一关。只要那天她出差错,一切都白搭。” 她声音低沉,眼神阴冷。 接下来的日子,针对愈发明显。有人故意传小话:“阮时苒不过是走运,真考试未必行。” 有人借书时故意推三阻四,把好的资料都藏起来。 可阮时苒从不争,也从不慌。她把手里那本破旧的书看了又看,笔迹一遍遍写满了边角。渐渐地,就连最冷眼旁观的人,也不得不承认: 她不是靠运气,她是真的硬。 第七十三章 月末,县里公布了第二次模拟考成绩。 阮时苒,再次第一。 消息一出,教室里一片死寂,紧接着哗然。 “又是她!” “怎么总是她第一?” “这下彻底稳了吧?” 老师笑着点名:“阮时苒,你是咱们这批人里最稳的。保持下去,高考必有你一席之地。” 程薇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脸色苍白,心里却涌起疯狂的念头——如果再不动手,她就真的永远压在阮时苒之下。 天还没亮透,县一中的大铁门就被人群围出一圈圆。冷风往脖子里钻,考生们缩着肩,呼出的白气一口一口往天上飘。 天还没亮,县中学门口已经排出一条长队。寒气往袖口里钻,鞋底蹭地的沙沙声乱成一片。有人背书,嘴里念念叨叨;有人空着手,指节攥得发白。 阮时苒把准考证摸了三遍,纸边略硬,边角被她捏出一道浅痕。心跳快,却不乱。她知道自己怕什么,也知道怕归怕,脚得往前挪。 “让一让。”背后有人挤上来,肩膀往前顶。她侧身,刚让出半步,就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哒”。 她低头——铅笔被踩断成两截,木刺翘着,像故意的。 顾孟舟收回脚,笑意不达眼底:“哟,不好意思,没看见。” 他今天穿得规规矩矩,发也往后抹了水,面上干净利落。 周围几个外队来的男生冲他点头,像认他这个“领头的”。 他抬下巴,示意前面的人快点。旁边有人小声说:“孟哥昨晚还在做题呢,厉害。” 阮时苒没吭声,把两截铅笔收进口袋。 她还带了备份,短的、长的,钢笔也装好墨了。她不看顾孟舟,只看前面铁门上的白纸——考试时间、考场分布。 她被分在3号楼二层,靠窗第三排。 进去前要检查。老师挨个摸口袋,摸袖口,翻准考证。 轮到她,老师的指尖顿了一下,从她袖口里拽出一团东西。纸。密密麻麻的字。 周围“哗”地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都黏过来。 “你袖子里怎么有这个?”老师的眉拧起来。 阮时苒愣了半秒,脸上的血气“腾”一下退下去,又很快回来。 她把手心摊开给老师看,手背上昨晚抄的公式早就擦得干净,只留浅浅的影子。她抬眼,声音不高:“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它自己长腿进去?”队伍里有人起哄。 “老师,”顾孟舟从旁边慢条斯理往前一步,语气假得柔,“考场纪律最重要,大家别给队伍抹黑。有的人啊,别平时喊得凶,到门口就露馅。” 他话头一歪,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却够刺耳。 老师盯着那团纸,正要说“先去办公室”,另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那纸团轻轻一捻。 纸面被捋平,右下角露出一道沾水晕开的名字缩写,细小,却清清楚楚:GmZ。 宋斯年。 他把纸递回老师,语气淡得不能再淡:“字迹不像她,这角的记号更不像她。”停了停,他看向顾孟舟,目光薄冷,“你写字,末笔爱往右挑。挑得太高,勾里会漏墨。” 一句话,把风往另一头扭。几张脸色同时变了。顾孟舟笑意一僵,像被人卸了面具,露出里面那点发紧的筋。 老师沉着脸:“收好情绪。作弊嫌疑我会记下,等考后统一核实。 现在先进场,耽误时间就全耽误了。” 队伍又动起来。人群在铁门里消化了这点火药味,哗啦啦散进走廊。 有人窃笑,有人屏气。宋斯年没再说话,只在转角处把一支削好的铅笔塞到阮时苒手心,没看她,低声一句:“稳着。” 她“嗯”了一声,握紧了那支铅笔,像抓到一根冰冷却结实的钉子。 进考场,桌面粗糙,椅子一坐吱呀响。 窗外的风夹着操场土腥味往里灌。 有人翻纸的声音乱。前排一个男生抹眼睛,鼻子红了,作文题半天没动。 后排有人开始抓头发,她没抬头。 抬一次头就丢两分钟。 顾孟舟在右后侧。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慢慢走,鞋跟敲木地的“嗒嗒”声像一个稳节拍。 有人被那节拍带得更慌,她反而跟着那节奏往前推。 作文收笔,回到阅读,最后回头补小题,标记的空一一填上。 收卷时,她心里跳得厉害,掌心是汗。 卷子从桌面抽走那刻,她忽然松了,背靠椅背,眼前微黑一瞬。 等视线回来,她看见宋斯年的侧脸。 他坐在斜前方一列,刚好转头看了她一下,目光极快,像在确认她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他也很轻,很短地点了点。 中场休息,走廊里挤成一条窄河。 热气夹着湿毛巾味道。 有人讨论作文,有人骂阅读“坑”,有人笑着说自己押对了题。 “哟,”顾孟舟靠在窗下,嘴角勾着,语气像刀背擦过木头,“袖子里那团纸,真不是你的?” 阮时苒看他,懒得解释:“你紧张。” 顾孟舟冷笑,刚要再刺两句,宋斯年从她身后走过,半分也没看他,只把一小包糖放在窗台上,随口道:“嘴淡的人含一颗,不想含的别动。” 说完就走,背挺得很直。 糖是大白兔,纸边皱了两道。 阮时苒没拿,手心却莫名安了安。 下午数学。 卷子发下去那一刻,教室像被掐了脖子,有人第一眼就蔫了。 监考老师突然停在她身边,看了一眼草稿,没说话,往前去。 她手心微凉,背后却有一股热往上顶,就像冬天跑了五圈之后,肺子里开的那口火。 交卷。天色已经暗下去半截,窗外的云像压到楼檐。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腿有点发软,脚步一轻一重。楼梯口人多,她被挤了一下,差点踩空。有人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稳得很。 宋斯年松手,“慢点。” 她说:“嗯。”声音有点哑。 操场边有水龙头,冰水直冲出来。 有人捧着喝,有人洗脸。 顾孟舟也在,袖子挽到手臂,冷得牙打颤,还硬撑着笑: “明儿理综。你最好保佑自己别掉链子。不然,今天的风头白出。” 她擦干手,抬眼,目光直直地撞上去,淡淡的却不躲:“你不配让我分心。” 第七十四章 校门口的人群一字排到操场边。 安检台临时加了两张桌,黑板上画出座位图。 轮到阮时苒。 她把证件放到垫板上,袖口翻开。 工作人员递出一张“3—05”的座签。身侧有人伸手去拿,说自己也在三号教学楼。 阮时苒拦住:“这张是我的号。”她指向黑板图,又指台账。 工作人员抬灯一照,台账和标签有个细微漏墨点,和她早上的校对一致。 工作人员把牌收回,递给她,顺手把旁边那张“3—17”发给那人。 那人笑了一下:“记错了。” 走廊很窄,脚步声汇在一起。 铃声落下,走廊清空。 理综开考。 试卷摊开,第一行就是两道计算。 教室里刷刷声一片。 后排忽然传来轻响,一团纸从过道滚过来,在阮时苒脚边停住。 她举手:“老师,我脚边有纸。” 监考过来捡走,当场展开,看了一眼,抬笔在记录表写了时间和座位号,道一声继续。 阮时苒按住答题卡,继续写。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桌子被后排轻碰,卡边往外滑。 她用左肘压住,右手不停。 监考从窗边绕过,看了看那一排,没停。 收卷铃响。 顾孟舟靠在墙边,袖口卷到一指。他看着阮时苒:“反应挺快。” 阮时苒语气平直:“你心里有数。” 他咧嘴笑了一下:“等榜。” 人群忽然让出一条路。宋斯年提一只搪瓷缸过来:“喝一口。” 缸里是米汤,温度正好。 阮时苒接过,抿两口。宋斯年看一眼走廊口:“让一让。” 围着看热闹的散开。 广播里提醒下午按黑板图就座。 换场时,座签又乱了一阵,几张号牌被拿错。阮时苒伸手把“3—05”扣住,对工作人员说台账再核一次。 工作人员对着台账和油印,点头,更换。旁边几个考生笑,说她事多。 另一个考生回一句:“座位错了扣一卷,你乐意扣她不乐意。” 监考走到那一排,停了一下,走了。最后十分钟,监考提醒检查姓名和准考证号。 阮时苒把姓名框勾一遍,确认无漏。 宿舍里很闷。 床板硬,四张床全铺了书,大家各忙各的。 阮时苒把准考证、笔、橡皮摆齐,把闹钟设到早上六点。 楼道有人对答案对到起冲突,一句没对齐,再来一句就冒火了。隔壁床抬头笑,说这火留到考场里去烧题。笑声把紧绷切开一点缝。过道灯灭了一盏。宿舍逐个安静。 第二天一早,安检又排起队,工作人员换了一拨。检查更细。 顾孟舟走在前面,把证件递过去,手背有粉痕。 工作人员让他擦干净再进。 轮到宋斯年,他把一叠削好的铅笔递给走廊尽头的同学,说摔断了去这儿领一支,别在教室里削。 教室里光线稍暗,靠窗那排更亮。 下午最后一科。走廊更挤。有人突然求换座,说自己近视看不清黑板。监考让他坐到前排空位。旁边几个人起哄说偏心。监考指着黑板图说那是同等空位,不是偏心。起哄的人闭嘴。 卷子发下。教室里没有杂音。最后五分钟,后排又有人咳嗽。监考抬眼看时间,没有说话。收卷铃响起,整栋楼像同时松了一口气。有人靠在墙上笑。有人蹲在地上想缓一会。有人问要不要去操场跑两圈散气。也有人说回去就睡。 校门口,顾孟舟慢慢走过来,目光盯着阮时苒:“等榜。”他没再多说。队里有人喊他,他回头走了,背影紧。 宋斯年把一张小纸条塞到阮时苒掌心:“先吃再睡。”纸条包着一块方糖。阮时苒收起,说了句谢谢。两人往宿舍方向走。路过宣传栏,几名老师在贴考纪通报,标题写着:某考场出现抛掷纸团未查出来源已记录。旁边又贴一张:座签混拿两起已当场更正。学生围过去看,有人啧一声,说别和通报撞上名。有人笑说这话谁都懂。 宿舍楼下很吵。大家都在发泄。有人把书往床上一摔,说终于结束。有人抱着书说还没结束,成绩才算数。有人冲冷水,叫一声,喊醒半层楼。有人泡脚盆,水里冒热气,脚伸进去整个人就软下来。 阮时苒把文具收好,把准考证放回袋子最深的位置。她洗了把脸,坐到床沿。床对面那位姑娘问:“你今天紧不紧?”阮时苒说:“都一样。”姑娘笑,说自己手抖得像筛子。她回一句:“明天不抖。”姑娘愣了一下,点头。 傍晚时分,操场边的喇叭响了几句散场通知。校门口挤满了来接考生的家属。有人提菜。有人拿热水瓶。有人举着牌子。也有人站在远处不挤,只看一眼就走。风把灰扬起来。旗子啪地甩了一下,不再响。 县里通知说两周内出成绩。 消息到处转。 夜深了,宿舍陆续安静。 她睁眼到第二下呼吸,再闭上。 上铺有人发出一声长呼,说一句“终于能喘口气”。 下面有人接一句“还没到最后”。响。 第二天一早,培训班解散返队。 队里发了几份旧报纸,有人拿来垫鞋。 回到大队,广播第一条就是感谢配合,第二条是纪律通报,第三条是榜单预计公布日期。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问来问去也是那几句。 队长让散,说等通知。 …… “县里的信已经往下传,榜单一出,就有人要走运!” 几个知青围上去:“真有消息?” 程薇慢悠悠抬下巴:“你们自己猜吧。有人该高兴,有人该准备哭。” 冯丽娟冷笑,瞟向阮时苒:“苒子,你别太紧张啊。榜上没你的名字,记得别昏过去。”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起了骚动。 有人附和:“是啊,别到时候丢了面子。” 有人压低声音:“她考得不错的吧?怎么也得有名次……” “风声都说了没她,八成是真的。” 程薇故意把笑声拉高:“人啊,最怕嘴硬。再厉害,榜上没名字也白搭。” 阮时苒从屋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她抬眼扫过人群,只说了一句:“榜单三天后出,你急什么?怕别人忘了你?” 院子里“噗”的一声,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笑声一传开,立刻变成小范围的窃笑。 程薇脸色青白交错,冷声道:“笑什么?我榜上有名,你们笑得出来?” 宋斯年这时从大门口走进来,毛巾搭在肩上,听见这句话,眉心一蹙:“谁告诉你榜上有名?” 程薇梗着脖子:“县里的人传的消息!” 第七十五章 县里大院门口,人挤得水泄不通。 墙上刚贴出一张大红榜,墨迹还没干透,阳光一照,红得晃眼。 人群推搡,人人都想往前凑。有人急得踮脚,有人干脆搬石头垫脚。 “快点看啊,谁考上了!” “别挤!榜都要被撕了!” 队伍里,有人抹眼泪,有人笑得合不拢嘴。有人两眼发直,嘴里喃喃:“完了,真没我……” 大队这边,一群知青挤在一起。程薇和冯丽娟走在最前,脸上写满了得意。 程薇踩着石阶,尖声喊:“让开点,我看看有没有我的名字!” 她眼睛一划,果然瞧见自己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立刻尖叫一声:“看见了吗?我进了!” 身边人一阵恭维:“哎呀,不愧是程薇!” 冯丽娟更是笑得眼睛眯成缝:“我也看见了,我也有!” 两人一前一后,立刻把存在感刷到最高。 然后她们同时转过头,声音拉得高高的:“阮时苒呢?榜上有她吗?” 院子一下子安静。所有人顺着那一排字往上找。 有人摇头:“没看到啊。” 有人嘴角翘起:“真要是没她,那可好笑了。” 几个人挨个数,数到最上头,忽然愣住。 “咦?等会儿!” “你们看榜首!” 一瞬间,人群炸开。 第一名:阮时苒。 声音轰的一下涌起来。 “第一名?!她是第一?!” “不会吧,这也太狠了!” “她不是才复习多久?怎么就第一了?!” 几个年轻知青眼睛都直了,呆呆地望着榜单。 有人下意识鼓掌,更多人则是难以置信的惊呼。 程薇脸色刷地惨白,盯着那行字不敢眨眼,嘴唇哆嗦:“不可能……一定是抄错了……” 冯丽娟也慌了:“怎么会是她?不对,一定不对!” 她们的声音被人群的笑声压过去。有人忍不住大声喊:“程薇,你不是说风声里没她吗?这脸打得够响吧!” “冯丽娟,你还跟着起哄呢,现在榜眼都没你风光大,咋不吱声了?” 笑声一阵阵传开,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全往程薇和冯丽娟身上砸。 两人脸涨得通红,想狡辩,嘴却硬生生堵住。 阮时苒站在人群外,没挤进去。 有人把消息大声喊出来:“苒子!你是第一!” 全场的目光“刷”地落到她身上。 阮时苒只是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谢谢。榜单写得明白,没什么好争的。” 一句话落下,场子更沸腾了。 有人感慨:“她真有两把刷子啊。” 有人叹气:“第一名……这以后可不得了了。” 也有人冷笑,声音却飘不远:“考得好又怎样,真能改变命?” 不过,这种酸话很快被淹没。大多数人看向阮时苒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 程薇终于忍不住,冲着阮时苒喊:“别得意!考第一又怎么样?大学能不能录取还不一定!” 冯丽娟也跟着叫:“就是!你以为一个名字就能翻天?” 宋斯年在人群另一头走过来,冷眼盯住她们:“第一就是第一,嘴再硬也抹不掉。真有本事,你们去考个第一再说。” 人群里立刻有人大声附和:“对啊,榜单贴这儿,眼睛瞎不了!” “风声吹得再响,也比不过红纸上的字!” 程薇脸涨得更红,硬是挤不出一句话。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一边走一边感叹:“真没想到,她能压全县。” “以后说不定真能出息。” “啧,咱们大队有个第一,脸上也有光啊。” 程薇和冯丽娟被冷眼看得抬不起头,只能缩到角落,连笑都笑不出来。 阮时苒没去理她们,转身往大队方向走。 宋斯年跟上,压低声音:“你现在不止是考生了,你是榜首。接下来,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 阮时苒点点头:“我知道。” 她握着手里的准考证,眼神清冷坚定。 榜单公布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县。 茶馆里有人拍桌子:“第一名是女娃?真有意思!” 街上有人摇头:“谁说女孩子不行?看人家!” 厂子里更是炸开锅:“大队出个第一,这回可要被夸到省里去咯!” …… 榜首的消息没过三天就传遍全县。县里开过一次简短的表彰会,红布横幅一挂,几个名字念完,大家鼓鼓掌,事就算过去。 村里人议论几句:“苒子真争气啊。” “一个女娃考第一,不简单。” 嫉妒的声音也有,但很快被压下去。榜首就是榜首,嘴再酸,也改不了。 夏天过去,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阮时苒的名字在信封里工工整整:京华大学。 她拆开的时候,院子里围满人。有人伸脖子看:“京华?那是大城市的学校吧?” 有人吸冷气:“上了这一步,以后铁定不一样了。” 程薇和冯丽娟脸色发白,低头不敢吭声。 阮时苒把信收起来,只说了一句:“书还是要读。” 她没多解释,也没炫耀,转身进屋,把东西一点点收拾好。 秋风起来,县里统一组织新生去火车站。 那天站台上挤满了人,送行的哭哭笑笑,背包里塞满了干粮。有人带腊肉,有人带窝窝头。 阮时苒背着一只旧布包,手里只提着一只搪瓷缸。 宋斯年一路把她送到站台,开口却很短:“记得写信。” 阮时苒“嗯”了一声,火车汽笛就响了。 车厢里人声嘈杂,抱鸡的、提菜的、捧书的,什么都有。她把包塞到座位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人群越退越远,最后只剩下车轮轰鸣。 她没回头。心里一句话很清楚:这趟路,是新生活的开始。 火车一路北上,几天几夜。窗外景色从田野到城市,灰砖瓦房变成高楼林立。 终于到了京华。 一下车,扑面而来的,是陌生的空气:车水马龙,汽笛声不断,街头人来人往,声音夹杂着各种方言,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 阮时苒拖着布包,跟着人群走到校门口。高高的校牌上写着四个字——京华大学。 门口张贴着新生报道指南,有学生会的学长举着牌子喊:“新生报到!先登记,再领宿舍!” 阮时苒排队,领了宿舍号,搬着包走进校区。道路两边是高高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宿舍在四层小楼里,六张床,上下铺。 推开门,几个女孩已经在里面叽叽喳喳,摆衣服,铺床单。 “你是新来的?” “你分哪的系?” 阮时苒把包放下,点头:“文学系。” 其中一个短发女孩眼睛一亮:“咱俩一个系!以后上课一起走!” 气氛热烈而陌生,大家都在兴奋地交换名字。阮时苒只是安静听,偶尔笑一笑,把床铺好。 夜里熄灯,宿舍里还有人小声说话。有人憧憬未来:“我一定要在报纸上发文章!” 有人打趣:“我就想谈个恋爱,找个大学生对象。” 笑声起起落落。 第七十六章 早晨的钟声还没敲完,京华大学的校园里就已经热闹起来。 新生第一堂课——所有人都盯着。 阮时苒背着布包,沿着梧桐道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新生,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换家乡口音、聊食堂饭菜、谈理想未来。 她不急,推开教室门,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文学系的第一堂课,是由一位老教授主讲。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声音却很洪亮。 “你们能进京华大学,都不容易。” “从今天起,身份变了,要求也变了。” 话音一落,底下不少人挺直腰杆,生怕自己落后。 教授写下第一个提问:“文学的根本是什么?” 全场静了。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小声议论。程薇举手,站起来:“我觉得是浪漫,是抒情。” 教授摇摇头,没说对错,只让她坐下。 冯丽娟也不甘示弱,站起来:“是歌颂生活。” 教授还是摇头,语气平淡:“坐下。” 一连几个回答,都被否掉,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 这时,教授看向阮时苒:“那你呢,说说看。” 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人眼里带着挑衅,有人则是幸灾乐祸。 阮时苒站起来,声音不高:“文学的根本,是表达真实。浪漫、抒情、歌颂都可以,但必须建立在真实上。脱离真实,文字就是空的。” 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笑了:“很好,很好。记住这句话:真实,是一切文字的根。” 教室一片哗然。有人不服,低声嘀咕:“她不过是运气好,说对了。” 也有人惊讶:“第一堂课就被教授点名表扬,这厉害了。” —— 程薇脸色发白,指尖攥紧笔。冯丽娟更是气得直翻白眼。她们本来打算当众压阮时苒一头,结果反被衬托成了笑话。 下课铃一响,几名同学围了上来。 “你真聪明啊,一句话就点中要害!” “以后复习能不能带带我?” 阮时苒没拒绝,只笑了一下:“我们可以一起学。” 这一笑,更让人心生好感。 午饭时,食堂人声鼎沸。新生排队打饭,队伍长得快拐到门口。 阮时苒端着一碗面,找了个角落坐下。几名同学跟着过来,边吃边聊。 “你家是哪里的?” “你平时爱看啥书?” 话题不断,有人调侃:“榜首嘛,果然不一样。” 笑声里,气氛轻松下来。 可另一边,程薇和冯丽娟坐在一起,眼神死死盯着阮时苒。 “她抢尽风头,真恶心。” “放心,总有机会踩下去。” 她们的低语,很快被饭堂的喧闹声掩盖。 晚上宿舍,几名女孩兴奋得还在说话。 有人说:“今天真丢脸啊,好多人答不上来。” 有人笑:“还好有苒子救场,不然咱们系第一堂课就砸锅了。” 短发女孩伸手拍阮时苒的床:“以后可得罩着我们啊。” 阮时苒只是笑笑:“一起努力吧。” 笑声传遍宿舍,夜渐渐安静。 窗外的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阮时苒靠在床头,手里转着那支黑笔。笔帽上的细红线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入学第三天,宿舍的气氛渐渐起了变化。 刚开始,大家热络,互相交换零食、讲家乡趣事。可随着“榜首”这三个字传遍整个系,目光慢慢变了。 “苒子,你第一啊,真了不起。” “以后我们就靠你带着了。” 说是夸奖,语气却逐渐带了点酸意。有人是真心,有人则是半真半假。 阮时苒没多解释,只笑一笑,把被子叠整齐,课本摞在床头。 这天晚上,宿舍六个人聚在一起。短发女孩热情提议:“咱们分个卫生值日表吧,不然天天乱糟糟的。” 大家都点头,开始分配。轮到阮时苒时,有人突然插话:“她可是第一名啊,怎么能扫地?小心脏了手,写不出好作文。” 宿舍里笑了一阵,带着揶揄。 短发女孩连忙打圆场:“别开玩笑,谁也不能特殊。” 阮时苒点点头:“轮到我就扫。” 话说得平静,却没浇灭那股火苗。有人暗暗撇嘴:“倒是装得挺谦虚。” 第二天清晨,阮时苒起得早,把过道扫了一遍。等室友们醒来,地面已经干干净净。 短发女孩夸她:“苒子真利索。” 但另一名女生却冷笑:“她是怕别人说闲话,装出来的呗。” 一句话,气氛又僵住。 午饭后,冯丽娟特意到宿舍串门,笑嘻嘻把一包糖放到桌上:“这是我家里寄来的,你们分着吃。” 宿舍的人立刻热情起来,叽叽喳喳地分糖。 冯丽娟假装无意,忽然来一句:“苒子也在这宿舍吧?听说她当了第一名,真厉害啊。不过嘛,第一名的人,平常是不是都得有点架子啊?” 糖在手里传来传去,所有目光都落到阮时苒身上。 她淡淡一笑:“糖挺好,谢谢。”说完就收进抽屉,没有再多话。 有人小声嘀咕:“架子不架子,我看她就是清高。” 冯丽娟眼底一闪,装作惊讶:“啊?她平常不合群吗?我还以为第一名更大方呢。” 这一句,立刻点燃了气氛。宿舍里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有人突然说:“苒子,你成绩最好,你是不是该帮我们多讲点题啊?光自己闷着看,合适吗?” 阮时苒在黑暗里应了一声:“可以,大家约个时间,一起讨论。” 那人却冷笑:“哟,还挺客气的。白天问你一道题,你不是说没空吗?” “我那时候在赶笔记。”阮时苒声音平稳。 “赶笔记?还是不想教?” 黑暗里,空气一下子僵住。 短发女孩急急说:“别吵了,明天还有早课。” 可窃窃私语没有停,越来越多的声音在暗处交织。有人说她清高,有人说她心机深,有人说她看不起同宿舍。 这一夜,宿舍第一次分成了两派。 第二天一早,阮时苒起床时,发现桌上那包冯丽娟送的糖,少了一半,剩下的糖纸被扔进了她的抽屉里。 她愣了一下,随后把糖纸拿出来,扔到垃圾桶。动作干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短发女孩看见了,低声说:“你别放在心上。” 阮时苒只点点头。 第七十七章 教授布置了一道论文题,要求分组完成。宿舍里的人立刻有人起哄:“咱们宿舍六个人一组吧,让苒子带头。” 有人笑着说:“对啊,她是第一名,当然得当组长。” 话说得像玩笑,实际上是把责任往她身上推。 阮时苒点头:“行,那我分配一下任务。” 她按每个人的长处分工,不偏不倚。 有人心虚,嘀咕:“她这是故意给我难题吧?” 另一人马上附和:“对啊,她自己挑简单的,难的都给我们。” 一整天下来,矛盾越积越深。 到晚上,宿舍终于爆发了第一场正面冲突。 有人直接把本子摔在桌上:“阮时苒,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整个宿舍的人全都看过来,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阮时苒慢慢抬头,眼神清冷:“看不起你们?要真看不起,我还分工?还答应组队?你们要是不想做,就直说。” 话锋凌厉,宿舍彻底炸开。 有人拍床板,有人吵吵嚷嚷。 而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程薇正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笑,眼底却闪着冷光。 宿舍的气氛彻底紧绷。 摔本子的声音还在回荡。对峙的几秒,空气像被扯住,硬得透不过气。 “你要真不看不起我们,干嘛总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是啊,你考第一了不起啊?我们都是废物吗?” 话一出口,情绪彻底被点燃。几个人一拥而上,声音叠在一起,吵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门口,程薇终于走了进来,拍了拍手,笑得刺耳:“哎呀呀,这是文学系的宿舍,咋吵得像菜市场?” 她故意拖长声,偏头看阮时苒:“苒子,你平常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连自己宿舍都摆不平?” 这话像火上浇油。有人立刻跟着喊:“对啊,她平时装得冷冷的,原来就是心里瞧不起我们!” 冯丽娟笑眯眯凑过来,声音甜得发腻:“别怪我们直说,第一名嘛,总得有点气度。连自己人都合不拢,以后出去不更丢人?” 宿舍里瞬间沸腾。桌子拍得震响,鞋子踢到床脚,整个楼道的人都探头往里看。 短发女孩急得直跺脚:“行了行了,别吵了!这是宿舍,不是斗鸡场!” 可没人听。声音越来越大,已经分不清谁在吵谁。 —— “怎么回事?!” 辅导员带着两个学长快步走来,一推门,眼前乱得像打过仗。 几个女生正嚷着,脸涨得通红。阮时苒站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得出奇。 辅导员脸色一沉:“谁先说!” 宿舍里一片沉默。有人低头,有人支支吾吾。 程薇最先开口,语气可怜兮兮:“老师,苒子成绩好,我们都很佩服。但她总是摆脸子,好像我们低她一等。时间长了,大家心里都有意见,所以才吵起来……” 冯丽娟立刻补刀:“是啊,她总是装冷淡,分工的时候偏帮自己,难的都给别人。我们才忍不住吵了两句。” 辅导员看向阮时苒:“她们说的,你有话要说吗?” 阮时苒抬头,眼神平静:“我没有分过轻重。昨天的分工表在桌上,老师可以看。至于态度,我从没说过谁不行。有人要把我的沉默当架子,我没办法。”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得很稳。 短发女孩立刻点头:“老师,我可以作证。她没偏心,活都是公平分的。” 一时间,宿舍分成两派。有人跟着附和程薇,有人犹豫不语。 辅导员扫了一眼那张分工表,眉头松了几分。冷声道:“榜首也好,普通同学也好,在宿舍都是平等的。以后再让我听到这种吵闹,整宿舍记过!” 人群散开,楼道里还在窃窃私语。 “啧,差点打起来。” “她们这是嫉妒吧?要不是榜首,能有这么多事?” “谁知道呢,反正今天丢脸丢大了。”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人低头收拾东西,不敢再嚷。 程薇脸色铁青,死死咬着嘴唇。 冯丽娟小声嘀咕:“她运气好,有人替她说话,不然今天就糟了。” 阮时苒把被子铺开,没接话。只是合上台灯,淡淡说了一句:“我不是靠运气。” 系里安排了一次课堂讨论。题目是《如何理解文学与时代》。 教授布置任务:每个小组上台展示,十分钟。 —— 阮时苒分到的组里,正好有宿舍几人。程薇和冯丽娟当场对视一眼,眼里闪过冷意。 排练时,她们故意推诿:“苒子是第一名,你最能,肯定是你讲。” 另一个人也跟着笑:“对啊,你说几句就行了,反正老师最爱听你。” 话听着像抬举,实则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短发女孩小声提醒:“展示得配合,别全压她身上。” 可程薇立刻冷笑:“怎么?她不敢?” 气氛一下子僵住。阮时苒只点头:“行,我来。” —— 展示那天,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教授坐在前排,笔端在纸上敲着。 第一组上台,讲得平平,学生们昏昏欲睡。 轮到阮时苒她们小组,全场才稍稍有点精神。 程薇抢先开口:“我们组的展示由阮时苒同学主讲。 她是我们系的第一名,相信大家最期待听她的见解。” 声音拉得很高,带着一丝挑衅。 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过来。 阮时苒上台,步子不急不缓。 她把讲稿放下,却没看稿子,抬眼直视前方。 “文学和时代,是互相映照的。没有时代,文学就失根;没有文学,时代就失声。”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楚。没有花哨的辞藻,只用最直白的话解释。 “有人说文学是抒情的。有人说是歌颂的。但归根到底,文学要能记下时代的痛点和脉搏。” 教室里渐渐安静。教授的笔停住了。 阮时苒顿了顿,补上一句:“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只要真实,就能代表那个时代。” 掌声轰的一下响起。 程薇和冯丽娟脸色难看,没想到她脱稿讲得比谁都稳。 偏偏这时,冯丽娟站出来,假装笑:“苒子说得是好,但是不是太理想化了?文学要歌颂伟大,你这样说,难道要写丑陋?” 全场一阵骚动。有人点头,有人窃窃私语。 教授没插话,只推推眼镜,示意继续。 阮时苒看向冯丽娟,声音冷静:“文学不该替时代化妆。它记录光明,也记录阴影。没有阴影,光就不完整。” 全场一静。几秒后,掌声比刚才更响。 第七十八章 “欢迎加入辩论队!” “话剧团招人啦!有舞台梦想的快来!” “文学社诚邀文笔好、想发刊物的同学!” 每一个摊位前都围满人。学长学姐们嗓子喊得冒烟,还在发传单,生怕漏掉一个。有人干脆在桌子上拍手喊:“填表填表!名额有限!” 新生一群群地走来走去,手里攥着传单,嘴上笑,心里也都憧憬着。 阮时苒和宿舍的人结伴来到操场。短发女孩兴奋得直蹦:“这也太热闹了吧!我都想加五个社团!” 另一名女生笑:“你先别心大,能不能坚持都两说。” 阮时苒没插话,只背着布包,安静看着。她本没打算多参与,准备挑一两个适合的。 然而,还没等她张口,程薇的声音就尖尖地响起:“苒子,你可是榜首啊,不来文学社岂不是可惜了?” 她这话拉得极高,全操场都听见了。 不少人立刻抬头。 “榜首?她就是县里传的第一?” “真是她啊,长得挺清秀。” “听说考得特别高,直接压过全县。” 议论声一阵接一阵。几道目光带着好奇和打量,齐刷刷落到阮时苒身上。 阮时苒皱了下眉,没说什么。 文学社摊位上的学姐一听,更是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你就是阮时苒?我们早听说你了!欢迎欢迎!要不要直接考虑当主笔?我们正缺人!” 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炸开。 “主笔?刚来就给?这不是走后门?” “哈哈,果然第一名就是享受优待。” “凭什么啊,我们还要填表、面试。” 人群躁动,声音越来越大。 冯丽娟立刻抓住机会,假装笑眯眯:“这不公平吧?咱们大家还没比,她凭什么直接坐高位?” 程薇也跟着补刀,装出正义模样:“是啊,文学社不是讲作品吗?光凭一个榜首,就能空降?” 围观的人立刻议论开了: “说得对,成绩好不等于文笔好。” “考第一就能当主笔?那我们来干嘛?” 场面顿时尴尬,学姐脸色挂不住。 阮时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位置不是靠名次,要靠作品。要真想服人,就比。” 一句话,把喧哗压了下去。 学姐眼睛一亮,当即点头:“好!既然大家质疑,那就现场比。写一篇短文,题目统一——《校园第一印象》。写得最好的人,当主笔!” 这一宣布,全场轰动。 “现场比?有意思!” “这下看榜首是不是浪得虚名。” “哈哈,终于有热闹看了!” 人群越聚越多,把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纸笔发下来。程薇和冯丽娟对视,眼里全是得意。 “她完了。” “写不好就丢脸,看她以后怎么抬头。” 她们埋头飞快写,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冯丽娟写的是操场的热闹,堆满形容词,把喧哗和人声描得像赶集。 程薇写的是校园的美,花团锦簇,辞藻华丽,恨不得把成语表翻个遍。 几分钟后,两人都写了满满一页。 而阮时苒,只写了半张纸。 她的字迹干净利落,几行文字: ——第一次走进校园,看见人群,听见喧嚣。有人喊口号,有人抢传单。笑声里,我知道,这是新的开始。—— 寥寥数句,却把操场此刻的热闹和心境抓得真切。 学姐当场朗读。 前面两篇读完,台下零零散散鼓掌,更多人低头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太空洞了,全是堆词。” 等到阮时苒那篇,读到第二行,全场就安静下来。那几句简单的话,像把操场眼前的景象照了一遍。 有人低声惊叹:“短,可真有画面。” 有人点头:“一看就是现场感。” 朗读完毕,掌声雷动。 学姐当场宣布:“文学社主笔,阮时苒。” 程薇和冯丽娟脸色铁青。程薇急急嚷:“这太短了,算什么文章!” 冯丽娟也跟着喊:“对,根本没内容!” 学姐冷冷反问:“文章不是比长短,比的是有没有力。你们写得满满一页,谁记得?她的,大家都记住了。” 人群立刻笑起来:“这下脸肿了吧。” “哈哈,现场比输得明明白白。” 程薇气得手指发抖,硬是说不出一句话。 散场后,不少同学主动来找阮时苒:“以后要出社刊,能不能带带我?” “你写字真厉害,和考试作文完全不一样。” 阮时苒点头:“大家一起写。” 短发女孩笑眯眯拍她肩膀:“果然还是你镇得住。” 周围人也都带着好奇和钦佩的目光。 操场另一头,程薇和冯丽娟缩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程薇咬牙:“她越淡定,就越让人觉得高高在上。” 冯丽娟眯眼:“别急。文学社只是个小场子,以后大场合,她就撑不住了。” 社团招新过去一周,文学社第一次社刊筹备会在旧报告厅开。 黑板上写着四个字:“第一期选题”。 桌上摞着投稿,封皮上写着姓名与系别。人到齐,学姐点名,最后看向阮时苒:“主笔,开会。” 阮时苒站起:“先说流程,今天定选题与栏目负责人。下周交样张。” 有人窃窃私语:“一来就这么紧。” 短发女孩把话接住:“紧才有劲。” 学姐分发目录草案:卷首、一题一文、人物、校园随笔、诗歌页、来信栏。 每栏写着备选稿名。程薇与冯丽娟坐在中排,目光互换一下。 “卷首稿我来写。”有人举手。 “慢。”阮时苒把粉笔敲了一下,“卷首需要这期的态度。先看稿,再定人。” 她把最厚的一摞拿起:“校园随笔备选十篇,先读三篇。”短发女孩朗读。 第一篇句子满是形容,故事空。第二篇场景堆叠,情绪浮。第三篇写军训晒黑,细节够。大家点头。 抄录组在黑板划勾。 程薇抬手:“我有一篇,主题是‘新生活的方向’,风格成熟。” 她把稿递上去。 冯丽娟紧跟:“我也有一篇,写社团招新,角度新。” 学姐把两篇放到“待审”。阮时苒不表态:“先过一轮。” 诗歌页很快引出争执。有人说要留三首长诗,有人说短诗更利落。冯丽娟开口:“读者喜欢漂亮句子,长诗容易出彩。” 短发女孩摇头:“长了就拖,短诗适合翻页。” 意见拉扯。阮时苒敲黑板:“先看作品。好就留。” 第七十九章 辩论赛后,阮时苒的名字彻底传开。校刊上甚至用了一整个版面报道,标题是:“新生榜首,一语定全场。” 操场、食堂、图书馆,走到哪都有人盯着看。有人是真心佩服,有人则眼神暧昧:“榜首不光成绩好,还长得漂亮。” 这天晚自习下课,阮时苒走在教学楼外。夜风带着凉意,梧桐叶“沙沙”落下。背后忽然传来一声:“阮同学。” 她回头,宋斯年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袋子热牛奶,灯影把他拉得修长。 “给你。”他递过来。 阮时苒愣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喝凉的?” 宋斯年眼睛微弯:“上次食堂,你把凉豆浆推开了。” 一句话,打破了她刻意保持的疏离。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校道上有零散的学生,嬉笑声不断。有人看到他们,忍不住低声:“他们俩……是不是在一起?” 阮时苒没理会,步子不快不慢。宋斯年忽然开口:“你不怕这些议论?” “怕什么?”她淡淡反问。 “怕别人说,你靠我才出风头。” 阮时苒停下脚步,看着他:“那是事实吗?” 宋斯年与她对视,沉默半晌,忽然低声笑:“不是。” 他们之间的空气,悄然生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可这种微妙,很快被打断。 第二天早晨,校园黑板报上突然出现一张匿名小字报,题目赫然写着:《文学社主笔的幕后推手》。 上面影射阮时苒的一切成绩,都是宋斯年暗中扶持;连辩论赛的胜利,也说是辩论队“故意放水”,只为捧红她。 消息瞬间传开。 “真的假的?” “我就说嘛,一个新生哪来那么大能耐。” “原来是有靠山。” 流言像火星落进枯叶,烧得飞快。 文学社办公室,短发女孩气得拍桌:“这是谁干的!简直卑鄙!” 学姐脸色难看:“得赶紧澄清。” 冯丽娟在角落里,嘴角微微一翘,没说话。 阮时苒看着那张小字报,神色冷静:“澄清没用,越解释越显心虚。” 短发女孩急了:“那怎么办?你就这么背黑锅?” 阮时苒抬头,声音低而稳:“那就用下一期社刊,让作品说话。” 她话落的同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宋斯年推门而入,手里捏着那张小字报,脸色阴沉:“是谁写的?” 没人敢答。 他目光落到阮时苒身上,声音压得很低:“不管是谁,这件事——交给我。” 阮时苒与他对视,忽然开口:“宋斯年,这件事不需要你替我背。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空气安静片刻。 宋斯年嘴角牵动了一下,没再多话,只在她桌上放下一本厚厚的资料书:“那至少,这个给你。里面有上届社刊的全部底稿。” 流言发酵得比谁都快。 短短两天,食堂、走廊、图书馆,全在议论。有人摊开手:“不是我说,她再厉害,也不至于每次都正好赢吧?” 有人眯眼:“有宋斯年罩着,谁敢不给面子?” 更有人直接在墙上贴字条:“文学社?恋爱社吧。” 一时间,风声夹着冷笑,吹得人心浮动。 周一上午的大课。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教授刚写下课题,后排忽然有人举手:“老师,我有个问题。” 教授点头:“说。” 那人偏头,声音特意拉得很高:“我想问——文学社的刊物,到底是实力,还是人情?是不是有人走后门?” 全场一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有人忍不住低笑。有人干脆凑到前排,等着看戏。 教授眉头皱起,还没开口,阮时苒已经站起:“刊物所有稿件,名字和初稿都在档案里。你要怀疑,可以自己查。” 对方冷笑:“档案也能改。” “那就看下一期。”阮时苒平静开口,“作品能不能站住脚,不靠嘴。” 声音不高,却直直压住了笑声。 偏偏这时,另一人忽然补刀:“可你总和宋斯年走在一起,大家都看见了。这算不算关系网?” 全场哗然,窃窃私语立刻炸开。 前排的宋斯年缓缓抬起头,神色冷冽。他没有起身,只一句话:“我若真要替她铺路,她不必一篇篇熬到深夜。”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几个靠近的同学互相对视,心虚地收了声。 教授重重敲了一下讲台:“课堂不是八卦场。再有这种问题,记过。” 板擦落下,黑板刷刷响,声音像一道闷雷,彻底把喧哗压下去。 下课铃响,教室里立刻炸成一片。 “刚才那句话,好苏啊……” “宋斯年护得太明显了吧。” “不过他说得对,要真有后门,她早被捧到天上去了。” 不同的声音交织,但一边倒的讥讽少了。 阮时苒收好书,正要走,手里忽然多了一张折好的纸。她摊开,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并肩。” 笔迹锋利,像宋斯年。 她指尖一顿,把纸折回去,压在课本里。 文学社办公室,短发女孩把墙上的字条撕下来,恨声道:“真是阴魂不散。” 学姐冷冷一笑:“越是这样,下一期刊物越要打硬仗。” 阮时苒站在窗边,望着外头人来人往,语气低沉:“那就让他们没话可说。” 第二天一早,辅导员把人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投诉复印件。 辅导员问:“你们自己怎么看?” 学姐:“内容真实,立场清楚。没有越线。” 辅导员点点头,又看向阮时苒:“你是主笔。扛得住,就往前推。扛不住,就退一步。” 阮时苒:“不退。整改从技术,不动主旨。” 走出办公室,宋斯年在走廊等。 他递来两份名单:“社联批条的签核人。还有一间老印厂的电话。我打过,能接活。” 学姐眼睛亮了:“救命。” 阮时苒接住资料,语气平稳:“谢谢。” 宋斯年看她:“今晚别熬太晚。” 阮时苒摇头:“来不及。” 两人对视一瞬。 他开口:“有事你说。别硬撑。” 她点头,却没答应。 午后又出幺蛾子。 人物栏的临时拒访。 “上面有人问话,我不方便上刊。” 会场安静了三秒。 有人提议换题:“写校明星,安全。” 短发女孩顶回去:“第一期刚立住‘写身边人’,现在改,像认怂。” 学姐看向阮时苒。 阮时苒:“换人,不换方向。人物改锅炉房师傅,今晚采访。” 大家一愣。 第八十章 夜里下了雨,雨不大,偏偏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敲得人心烦。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墙角有股潮味,氤氲着泡面汤料味,怪怪的,却让人更清醒。 阮时苒洗完脸刚要关灯,门口“咚咚咚”一阵猛敲。 不是“问一句再敲”的那种,是那种“出事了快开门”的节奏。 短发女孩还没上床,光着脚冲过去,把门一拉——门外站着隔壁宿舍一个女生,穿雨衣,雨衣上滴水,头发炸成鸡窝,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 她喘着气:“快借我个吹风筒!我们宿舍有人踩水里了,头发湿透,感冒了可咋整——” 短发女孩说:“我那次借你烧坏了,你忘了?” 女生左右一扫,一眼锁住阮时苒:“你那谁——你分数高那个!你肯定有吹风筒,对不?” 阮时苒愣了两秒:“……有。” 她从床底掏个纸箱,翻出一个吹风机,插头上缠着胶布。 女生感动得都快哭了:“我就知道,你看着就不像手上只有书没有生活用品的人!” 说完拔腿就跑,跑两步又滑一脚,脚下水花四溅,“哗啦”一声,楼道都回音。 宿舍里几个人全笑了。 阮时苒也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 灯关了,宿舍安静下来。她躺着,盯着上铺的木板,脑子里刚才那句—— “你看着就像有生活用品的人。” 什么意思? 她以前在队里,别人提她的时候,不是“那谁会背诗的”,就是“脑子好使那个”。 现在变成——“看着像随身带吹风筒的”。 她捂着被子笑了一会儿,又停住,自己都不知道是笑对人,还是笑对自己。 楼道里突然又传来“啊啊啊——烫耳朵了!”的惨叫。 有人大喊:“你吹风机别对着脑门吹啊!” 整层楼笑翻。 阮时苒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见楼道那边又传来吹风机的轰鸣声,夹着一阵鬼哭狼嚎: “我真的没故意吹到眼睛——!!” “你别转最高档啊!你要把脸吹脱皮啊——!!” 然后一群人在笑,笑得墙壁都在颤。 她笑着翻个身,脑子昏昏沉沉,却睡不回去了。口有点渴,想去楼下接水。 她披上外套,悄悄开门,走到走廊尽头。灯还坏着,只剩一盏忽亮忽暗的,地上的水渍还没干,踩上去凉嗖嗖得像踩在鱼肚子上。 下楼梯时,她听见楼下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盯着干嘛,人都进去宿舍了。” “我就是看看。” “啧,你这人……这算啥?巡逻?” “滚。” 她下意识停住,手扶在冰冷的栏杆上。 那声音她听得出来——宋斯年。 她下意识放轻步子,往楼下走。楼门口的玻璃窗反一点光。 宋斯年靠在楼门边,一只手插口袋,一只手拿支烟,没点,夹在手指间敲了敲——敲得节奏不对劲,敲出一种别人看不出来的烦躁。 他旁边是辩论队的人,正幸灾乐祸:“我说你啊,别跟夜猫子一样在这守株待兔。这楼这么多宿舍,你盯住哪间?” 宋斯年没回话。 那人啧啧两声:“你是担心她被人说闲话,还是担心她真有别的对象?” 宋斯年指尖一顿,烟差点折断。 那人往楼上瞟了眼:“可我看你来晚了。刚才那女生拿着吹风筒,笑得跟见亲人一样。说她‘分高的那个’借她的,还要请人家喝豆浆呢。” “……” 宋斯年没说话。 他手里的烟在指节里慢慢被捏成两截。 那人看他不语,得寸进尺:“要不我帮你打听打听,那女生是不是就是——” “滚。” 这一声不高,可砸得楼道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阮时苒站在楼梯拐角,手里的水杯冰得手指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下去。 为什么他要站在楼下等? 他听见“借吹风筒”的事,为什么那种表情? 她本来只想喝口水,结果现在心里像被人拽成一团,卡着下不去,也退不回。 她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把水杯抱在臂弯里,耳边是两种声音: 一个声音说:你下去,解释一句就行。 另一个声音说:解释什么?你们又没什么。 她忽然觉得好笑。 别人都说她冷静,她此刻却乱得不像她自己。 楼下那人走后,楼门口只剩宋斯年。 他抬头,看向楼道深处。 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最终,他把那支断掉的烟弹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阮时苒看着他背影消失,才慢慢站起来,手还是凉的。 她回到宿舍,灯已经关了。 短发女孩迷迷糊糊问:“水呢?” 阮时苒低声:“不渴了。”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太阳晒得教学楼走廊发烫,墙上的水渍一块块蒸发,空气里有股潮后的甜味。 阮时苒下楼去上课,刚转到楼梯口,就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宋斯年。 他也正往上走,步子比平时慢。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她张嘴,本想说“早”,却卡了一下。 他本想让开,但脚步停了半秒。 这半秒安静得很怪,不尴尬,也不自然。 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昨晚看见了对方,却又都在装作没看见。 最后,还是宋斯年先开口: “昨天……雨停得挺晚。” 这句完全没意义的话,偏偏说得正经。 阮时苒“嗯”了一声,也顺着他的荒腔接下去:“楼道灯坏得厉害。” 他点头:“我知道,你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你踩到水坑。” 阮时苒手指顿了一下:“你……看见了?” 宋斯年“嗯”了一声,却没补充。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得很慢。 旁边有同学跑过去,大声打招呼:“宋哥!晚上打球去不去?” 宋斯年“去”还没说出口,目光已经偏向阮时苒。 他没回头,只淡淡道:“忙。” 同学“哎哟”一声,表情暧昧——故意拖长调子:“忙啥呀——” 宋斯年用眼神把他瞪走。 走到教学楼外的大槐树下,树影在地上摇,地面还有昨夜残水。 宋斯年忽然停下,侧身看她: “那吹风机,给谁的?” 阮时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两秒,才淡淡回: “隔壁宿舍一个女生,踩水里了,头发湿,怕感冒。” 宋斯年看她一眼,没说“我知道”,也没说“我误会了”。 他只忽然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 替她把肩上的衣领扶正。 动作极慢,指尖擦过布料,却没有碰到皮肤。 第八十一章 阮时苒从录音间出来,嗓子有点干,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宋斯年就在门口等,手里拎着一瓶刚从小卖部买的汽水。 “给你。” 阮时苒没接,先看了他一眼:“你不上晚自习了?” “去。”他淡淡道,又把汽水递近一点,“你喝不喝?” 她没再推,接过来,瓶身的凉气冻得手指一缩。抿了一口,汽水的甜腻和气泡直往鼻腔冲,让她咳了两声。 宋斯年伸手要接瓶子:“我喝。” 阮时苒眼神一顿,本能想收回,可终究没缩。 汽水瓶在两人之间传过去,只有“咕咚”一声吞咽。那动作太自然,反而让两人都心口一紧。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宋斯年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大学读完以后,干点自己的事?” 阮时苒被问得一愣:“什么事?” “做买卖。”他说得很轻,却笃定。 阮时苒失笑:“你不怕被人说投机倒把?” “怕。”宋斯年眼神闪过一点锐意,“可再怕,也总得有人先去试。国家要搞改革,总得有人走在前面。” 夜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阮时苒低下头,半晌才回:“那要是失败了呢?” “失败了,再来一次。”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她,“要是能有个人一起——就不算太难。” 阮时苒脚步轻轻一顿。她没抬头,只是盯着地上的影子。树影摇晃,她和他的影子在地上碰了一下,又分开。 她忽然问:“你打算做什么?” 宋斯年想了想,目光闪过远处的饭堂:“开个小铺子。粮食紧,可大家嘴巴越来越刁,能弄点新鲜东西,就不愁没生意。” “比如?” “炒花生,烤红薯,啤酒汽水,哪怕是早点摊。”他说着,眼睛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阮时苒心口莫名一热,抬头瞪了他一眼:“你看我干嘛?” 宋斯年笑了:“我在想,你要是真跟我一起做,肯定比我会算账。”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再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楼道昏暗。她正要进去,身后传来一句压得极轻的话: “阮时苒,要是以后真能闯出点名堂……我希望,是和你一起。” 她脚步停住,心里一震。 周末,学校放半天假。校园门口的人比平日多,来接人的、卖零食的、小商贩全挤在一起,混杂着汗味、油烟味和脚步声。 宋斯年背着一个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硬邦邦的。阮时苒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真弄来了?” “嗯。”他把袋口拉开一条缝,露出一排玻璃瓶,汽水冒着气泡。旁边还塞着几包花生米,用纸包得严严实实。 阮时苒瞪他:“这要是让学校查出来,算什么?” 宋斯年挑眉:“卖个汽水炒花生,还能犯什么天大的事?最多说我爱折腾。” 她没说话,心里却扑通直跳。 —— 两人绕到校门口旁的小巷,找了块旧木板摆在石墩上,当临时摊子。 宋斯年把汽水瓶一字排开,又用小刀“咔嚓”几下,把瓶盖提前撬松。阳光一照,汽水里咕噜咕噜的气泡冒得欢。 阮时苒蹲下身,把花生米倒进搪瓷盆里,手一抓,咸香扑鼻。她抬头的时候,正好撞见宋斯年看她。 “干嘛?”她皱眉。 他笑了一下:“没什么,你抓花生的样子……像真是个当老板的。” 阮时苒:“少贫嘴,收钱记账归我。” 没一会儿,就有人围过来。几个工厂出来的年轻人,穿着蓝褂子,汗还没干,看见汽水眼睛都亮了:“多少钱一瓶?” “八分。”宋斯年干脆。 对方倒吸一口气:“国营商店要一毛二,你这便宜。” 于是立刻掏钱,买了两瓶,又加一包花生。 阮时苒眼疾手快,把钱一抹收进小布袋里。第一次有人给他们钱,她心口竟莫名一热,像真的做成了一件大事。 生意越做越顺。不到一小时,汽水就卖掉大半,花生也见底。 正忙着,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你们在这儿干啥呢?” 两人心头一紧。 转头一看,是学校巡逻的教导员,满脸疑色,盯着桌上的汽水瓶。 阮时苒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布袋差点没攥住。 宋斯年却镇定下来,慢慢站直,笑着迎上去:“老师,我们不是做买卖,就是……帮同学代买的。校门口太挤,他们托我们收着。” 教导员狐疑地看了看,又瞥向阮时苒。她背挺得笔直,眼神不闪不避:“是的。” 两人一唱一和,竟把那人糊弄过去。 等人走远,阮时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宋斯年低声在她耳边笑:“第一次,你怕了?” 她侧头:“你不怕?” “有你在旁边,我怕什么。” 这句话轻得像风,却让阮时苒心口一震。 傍晚收摊,两人算账。八瓶汽水,卖掉六瓶;花生三包,全空。除去本钱,还净赚了一块六。 宋斯年把小布袋往她怀里一塞:“钱你拿着。” 阮时苒愣住:“你弄来的货,你出力最多,凭什么给我?” 宋斯年眼神静静落在她身上:“因为……我想以后你都在账上。” 阮时苒心跳得厉害,却故作冷淡:“说得好听。明天要是赔了,你还敢把账给我?” “敢。”他盯着她,眼里有光。 宋斯年又弄来一批汽水和花生,比前一天多了一倍。 阮时苒提着布袋走在他身后,心里其实打鼓。昨天虽然赚了钱,可要真被抓到算“投机倒把”,后果也不好说。可看见宋斯年那副笃定的神情,她也没再劝。 小巷摊子刚摆开,就有人围上来。几个学生急匆匆地掏钱:“昨天的汽水还有没有?给我两瓶!” 生意开门红,气氛比昨日还热闹。 可没过多久,巷口走进来几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汗衫和布裤,脚上的解放鞋还带着泥。 他们手里各自提着一筐货,油条、瓜子、炒面饼……气势汹汹。 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往桌上一拍:“哟,这儿什么时候冒出来个新摊?还是小两口子?挺会挑地方的啊。” 阮时苒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宋斯年已经笑:“我们就卖点汽水花生,没跟你们抢。” 胡子冷哼:“没抢?昨天你们一出,老子卖出去的瓜子少了一半。你说没抢?” 第八十二章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阴阳怪气:“学生娃就是不懂规矩,觉得自己聪明。” 说着,几个人有意往桌子边挤,汽水瓶“咣咣”直响。 阮时苒下意识护住搪瓷盆,心里发慌,却没退。 宋斯年把她往后一挡,语气依旧平淡:“道理是这样——地盘又不是你们家的,咱们摆摊,靠的是手艺,不是拳头。” 胡子嗤笑:“你跟我讲道理?我问你,你能不能收摊。” “不能。”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对上,空气一下子紧。 周围买东西的工人学生都看着,没人敢插话。 第三天,天比前两日更热,空气里带着尘土味。校门口的巷子又挤满人,汽水瓶在木板桌上一排排摆开,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阮时苒一边收钱一边擦汗,心里还在盘算:今天要是卖完,赚的钱够买两张去市里的车票。 宋斯年在旁边撬瓶盖,手法利落,瓶盖“啪”地一声弹飞,落到地上,被小孩捡起来当玩具。 气氛热闹。 可就在这时,几个熟面孔出现了。——前天来找茬的那帮人。 胡子男脸上挂着冷笑,慢悠悠挤进人群,盯着桌子上的汽水。 宋斯年抬眼:“买东西?” 胡子没答,忽然抬脚,对准桌脚狠狠一踹—— “咣——!” 木板一声巨响,桌子倾斜,汽水瓶“哗啦啦”倒了一地,花生撒得满街滚。 场面一瞬间乱套。 阮时苒下意识去扶,瓶子却滑过她的手,砸到地上碎开,汽水四溅,凉意带着玻璃渣子飞起,溅到她手背。 她手一抖,疼得倒吸一口气。 宋斯年当机立断,把她往怀里一拉,护到身后,自己半蹲着伸手把瓶子稳住。 人群里有人惊呼:“哎哟——这也太狠了!” 胡子男冷笑:“我看你们能撑多久。这里不是你们说开就开。” 宋斯年缓缓站起来,眼神冷得像冰:“你要摔瓶子行,但别动她。” 胡子愣了一下,笑得更狂:“哟,还护上了?小伙子,做买卖还谈情说爱?再护,迟早都得滚。”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这算不算打架?” “那女学生刚才差点被玻璃划到。” “这事儿闹大了,学校要知道,还不定怎么说呢!” 阮时苒手背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果然被划破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慢慢冒出来。 宋斯年看见,脸色骤变。 他没再理会胡子,脱下自己的布衫,撕下一条布条,蹲下替她把伤口绑住。动作很快,手却在微微颤。 “疼吗?” 阮时苒抿唇摇头,心跳乱得厉害。 周围的人看着这情景,竟有人起哄:“哎哟,郎有情妹有意啊!” 声音一出,阮时苒耳根猛地发烫,手背却被宋斯年按得稳稳的,没退开。 胡子见人群全往他们这边偏,脸色一沉:“好,好。你们挺能耐。走着瞧。” 说完带人走了。 地上乱七八糟,汽水瓶碎了一半,花生也撒得一地。阮时苒想弯腰去捡,却被宋斯年拉住:“别动,怕有玻璃渣。” 他自己蹲下去,手一包一包把还能用的捡回盆里。阳光晒在他后背上,汗顺着肩膀流下来,衬衫湿了一大片。 阮时苒看着,心口一阵酸胀。 收拾完,两人并排坐在巷口的石墩上,谁都没说话。 汽水只剩几瓶,花生也没剩多少,今天注定是赔本。 阮时苒盯着手上的布条,忽然说:“宋斯年,要是以后真赔光了,你会不会后悔?” 他没立刻答。过了一会儿,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压低:“只要你在旁边,我不后悔。” 阮时苒一怔。 巷口的摊子收拾过后,宋斯年沉默了很久。 他把剩下的几瓶汽水重新排整齐,数了数,还不到十瓶。花生只剩一小盆,刚才被踩脏的全都丢掉。 阮时苒低声:“今天亏了。” 宋斯年“嗯”了一声,没多解释。他把最后几瓶汽水卖掉,等人群散尽,才把空瓶一只只装回布袋。 动作很慢,却带着股倔劲。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供销社,想再进一批货。 可柜台里的营业员抬眼就冷声:“汽水要凭票。没有票,一瓶都不给。” 宋斯年皱眉:“前几天不是还能买?” 营业员甩下一句:“昨天就下了通知。以后都得凭票。” 他拎着空袋子出来,太阳直晒在脖子上,燥得脑子嗡嗡作响。 阮时苒在校园门口等,见他回来,眼神一紧:“没弄到?” “卡票了。”宋斯年把袋子一摔,“没票,白搭。” 阮时苒心口也沉下来。昨天摊子被踢翻,已经赔了钱。 今天连货都进不到,算是真被卡住了。 “花生还好,能从农村弄。”她想了想,又摇头,“可没有汽水,光卖花生,撑不了多久。” 宋斯年没说话,只是抬头望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买油条的、买凉粉的,小摊还是照样热闹。 偏偏他们的摊子,空空的。 傍晚,两人坐在宿舍楼后的小石阶上。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味。 阮时苒看他半天,终于开口:“要不算了吧。亏了就收,别再冒险。” 宋斯年侧头看她,眼神很深:“你真觉得该停?” 阮时苒心里一颤。她其实不想停,可她怕——怕再赔、怕惹麻烦、怕别人说闲话。 沉默很久,她还是点了点头。 宋斯年忽然笑了一下,却带着冷硬:“你真不适合做生意。” 阮时苒被说得一怔:“什么意思?” “你太谨慎,怕这怕那。”他的声音不高,却直戳人心,“可创业就是冒险。你怕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阮时苒被这话刺痛,胸口一阵发闷,没再吭声。 风吹过,气氛僵硬下来。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总是回响着那句: “你太谨慎,怕这怕那。” 可转念,她又想起——要不是她谨慎,昨天摊子被踢翻时,也许真要惹出事。 矛盾在心口打结,怎么也理不清。 第二天一早,宋斯年没出现。 阮时苒心里一紧,赶去小巷。果然,他一个人支起桌子。花生照旧,可桌上还多了一样——一堆切得整整齐齐的冰棍。 他笑着对她说:“汽水进不到,我就换。冰棍不凭票。” 第八十三章 那天午后,太阳毒得厉害,柏油路冒着热气,巷子里人来人往。 宋斯年把搪瓷盆放到桌上,里面是一层层冰棍,用碎布盖着,冒着白气。 “冰棍,三分一根,不凭票!” 声音一喊出去,立刻引来一圈人。 有人咽口水:“不凭票?” “真的?这年头哪有不凭票的东西?” 宋斯年当众掀开布,冰棍雪白,寒气冲出来。几个学生顿时挤上前:“来两根!” 冰棍一入口,凉透心肺。有人忍不住喊:“比国营的还冰,还甜!” 队伍瞬间排起来。 阮时苒忙着收钱,手指都快跟不上。三分、六分、一毛二……短短半个时辰,盆子见底。 小孩吃得满嘴是霜,大人们眼睛都亮:“这俩学生还真有门道!” 等人群散去,桌上只剩下几根快化了的冰棍。 阮时苒用布擦了擦手,忍不住笑:“比卖汽水还快。” 宋斯年把钱袋塞到她怀里,笑得淡,却带点压不住的自豪:“我就说,总能找路子。”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可畅快没维持多久。 第三天,巷口刚摆开,就来了两个人。不是同行,是居委会的干部,穿着灰布衫,手里夹着公文包。 “谁让你们在这儿卖东西的?”为首的板着脸,声音不大,却冷得厉害。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议论声四起。 “麻烦来了……” “这下怕是要关摊。” 宋斯年站直,迎上去:“同志,我们就是卖点冰棍,价钱公道,不坑人。” 干部冷笑:“不坑人?你们影响治安风气,学生娃不好好念书,在这搞投机倒把!” 那几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压得四周气氛死沉。 阮时苒心口一紧,正要开口辩解,却被宋斯年拦住。 他盯着干部,语气不卑不亢:“同志,我们卖的是冰棍,不是投机。大家吃得高兴,三分钱一个,比国营便宜。要是算罪,那我们认,可要真说影响风气……您问问他们。” 他一转身,看向围观的人群。 那一瞬间,阮时苒心跳乱了。 沉默片刻,有人站出来,是个工厂的年轻人:“他们卖得实在,价钱公道,我支持!” 又有学生喊:“人家辛苦,不偷不抢,不该说风气坏!” 声音一个接一个,像火苗一样燎开。 干部脸色更黑,冷声道:“行,你们等着。学校要是知道了,看你们怎么交代!” 话一丢,转身走了。 摊子没被当场没收,可空气里压着一股沉沉的紧张。 阮时苒手心全是汗,看着人群渐渐散开,忍不住低声:“要真被学校点名……你以后怎么办?” 宋斯年盯着她,眼神极深:“你呢?你会怕吗?” 阮时苒喉咙哽了一下。想说“怕”,却又说不出口。 她只是抬眼,盯着他被汗水打湿的睫毛,心里忽然一阵酸热。 那天傍晚,收摊的钱不算多,可比任何一天都沉。 两人一起走回宿舍,没人说话。 走到楼口,宋斯年忽然停下,声音压得极轻:“苒子,要真有一天,摊子开不下去了……你还会站在我旁边吗?” 阮时苒脚步一顿。 去食堂不走操场,走教学楼旁边那条狭窄小道;水不开在宿舍里上,改成在图书馆边那口老井接;连回宿舍的时间都刻意挑在人少的时段。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自己在躲—— 她不想再一次“让他帮她扛”,她想自己先把那口气咽下去。 可事实证明—— 躲人这件事,本来就是宇宙最不听话的一门学问。 第一天中午,她特意提前十分钟下楼去打饭,以为能躲开人群。 刚走到打菜窗口前,身后有人递过来一个钢盆:“排我前面吧,你腿短走得慢。” 她手一僵,转头—— 宋斯年。 两人对视半秒,都没说话。 她没接他的饭盆,只把自己的往前推了一下,一声不吭地继续排队。 他也不恼,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食堂打菜的师傅看见他们俩,一边舀菜一边笑:“上次写你们俩那小报我还留着呢——你们今天怎么不并排站?” 两人都没接话。 只有铁勺“哐哐”敲着盆底,空气别扭得能滴水。 晚上,她去图书馆借书。 书架最角落那排,是冷门书籍区,没人来。 她伸手去拿一本《统计学原理》,手刚碰到封面,隔壁伸出另一只手—— 也碰到了同一本。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两个人的指节在书脊上隔着纸碰了一下,谁都没缩回。 半秒之后,她先松手:“你拿吧。” 他轻声:“我本来也不是来看这个的。” 她没再看他,径直转身走了。 可走到走廊拐角时,她发现—— 他的脚步,始终跟在她身后,远远地,像影子一样不近不远。 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上铺木板发呆。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那个画面—— 那只伸向同一本书的手。 她忽然烦躁地翻身,把枕头按在脸上。 他这是……在等她先回头? 可是凭什么每次都要她先回头? 她心口像揣着一只猫,来回乱跑,抓得她发痒又发疼。 第三天晚上,短发女孩敲她床板: “你最近跟宋斯年,是吵架了?” 阮时苒没吭声。 “你们俩现在这状态,比吵架还磨人。” 阮时苒翻身背对她,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没跟他吵架。” “哦,那就是冷战。” “也不是冷战。” “那就是在装作互不相干。” “……” 短发女孩叹气:“行吧,你们这对话方式,迟早得憋出病来。” 阮时苒没回。 广播喇叭从清晨五点开始吵,一遍遍播:“本周五起,全体学生放暑假,返乡须凭介绍信——” 整个校园跟开了锅似的,谁都在忙:收衣服的、找人借麻袋的、订车票的。有女生在走廊里边卷被子边唱歌,有男生把洗脸盆别在腰上当鼓敲,噼啪作响。 连宿舍楼道都带着一种“马上各奔东西”的惆怅气味。 阮时苒却收拾得很慢。 她衣服一件件叠,书本一摞摞码整齐,连牙刷都包上蜡纸,像是要出远门打仗。 短发女孩在一边躺着嗑瓜子:“苒子,你这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要离家十年。” 阮时苒不抬头:“我东西多。” “你心事多。”短发女孩咔嚓咬下一颗籽,“我问你一个问题——这回放假,你最放不下什么?” 阮时苒动作顿住。 短发女孩眯着眼:“是花生,是冰棍,还是宋——” 阮时苒“啪”地合上皮箱:“去喝水。” 短发女孩笑得差点滚下床:“哎呀,脸红啦!” 阮时苒没理她,拎起水杯走了。 —— 楼道里人来人往,脚步混着说话声,有种恍惚的热闹感。 她走得慢,心里却空荡荡的。 放假,本应该是轻松的事,可她却有点不知所措。 以前在农村,放假就是下地干活。后来在实验班,放假就是补课。 她第一次有一种—— “放假我该干什么?” 的茫然。 她拎着水杯,走到楼梯拐角,刚想转弯,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靠在墙上。 ——宋斯年。 他穿着灰色衬衫,袖子挽起,手里夹着一张介绍信,眉目沉静。 阮时苒顿了一下,脚步慢下去。 她本想装作没看见,往另一边走,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停住了。 两人站在楼道的转角,谁都没先开口。 雨后的墙上还挂着水珠,空气里潮得发闷。 宋斯年终于转头。 他的声音很轻:“你,坐火车还是坐长途车?” “火车。”阮时苒答。 “哪一趟?” “明早六点。” “嗯。”他点头,“我也是。” 她怔了一下,下意识问:“你回哪?” “江边。”他说,“镇上有条支线,先坐火车再转牛车。” 他顿了顿,又问:“你呢?” “我家在北边。”阮时苒垂下眼,“要翻一趟山,还要走半天。” 宋斯年看她:“你一个人?” “嗯。” 他皱眉。 她看见了,忽然有种奇怪的冲动—— 她想说一句“你别皱眉”,但她没说出口。 空气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抿了抿唇,准备离开,却在转身前听见他开口: “苒子。” 她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 “火车上……你别坐窗边,玻璃凉。” 她没有应声。 只轻轻“嗯”了一声,快步下楼。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车站已经挤满人。 蒸汽机车哐当哐当地喘气,铁轨在震动,像有一头困兽压抑着怒吼。 阮时苒背着行李,挤在人群里,她的箱子被人一推,差点倒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她肩膀,往后一带。 “跟紧点。” 她抬头。 宋斯年背着一个比她更大的布袋,肩膀被勒出一道红痕。 他没看她,只拉着她往火车口靠近。 汽笛突然长鸣,吓得人群一瞬乱成一锅粥。 她被他握着手腕往前推,她想挣开,可那手掌太烫了,她反而更不敢动。 终于挤上车厢,她手还在抖。 宋斯年把她的箱子抬上行李架,然后自己站在她旁边,肩膀紧贴栏杆。 火车一震,慢慢启动。 她看着窗外的铁轨后退,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慌乱。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她的喉咙里像被卡了一块棉花。 火车开出站台,晨雾漫在田野上,渐渐看不见人。 她忽然想。 “要是他就这么下去了,我会不会难过?”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 ——会。 她猛地扭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瞬,什么也没说。 火车一路穿过稻田、山坡和黄泥屋顶,最终在一个小站停住。阮时苒背着行李跳下去,鞋底“噗”地陷进一摊积泥里,土腥味和稻草味一起扑到鼻子里。 她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 车站到村子的土路尽是积水,轮胎印深得能埋到脚踝,路边的草被牛啃得只剩秃梗。 走到村口,她还没进门,已经听见有人喊: “哟!阮家的闺女回来了——这回是从城里回来的喽!” “她可是考上大大学的!电视里都念过名字——” 有人从灶台探出头,有人端着筛子追出门,还有小孩拿竹棍戳她裤脚:“你这是真皮鞋吗?多少钱一双?” 阮时苒被围住,礼貌地笑,喉咙却有点紧。 她家是村东头两间青砖屋,她娘在门口擦围裙,眼睛一亮:“苒子!” 刚想过来接行李,旁边一个婶子先抢了话:“哎呀回来啦?这回放假多少天?你在城里是不是有人看上啦?你城里那同学有没有给你介绍对象啊?” 另一个姨笑得更大声:“我听我侄子说的——城里男娃子现在追女学生追得凶得很!尤其是你这种……脑子好的!” *“脑子好的”*这四个字,瞬间让她有种奇怪的羞耻感。 她娘有点不高兴:“说啥子呢,她还小。” 那婶子撇嘴:“小?城里同年纪都抱娃了!你们农村的观念慢咯——” 小孩还在她脚边戳鞋,她忽然笑了一下,把鞋抬起来:“你别戳,戳破了我没别的穿。” 小孩愣住,然后满脸崇拜:“好厉害,城里人也会开玩笑!” 她娘忙把她拉进屋:“别理他们,进来先喝水。” …… 屋里灶还温着,她娘舀了一碗凉开水递过去,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像要确认她是不是瘦了,又像在找她没说出口的话。 “在学校辛苦吧?” “还好。” “吃得惯?” “吃得惯。” “带钱回来没?” “娘。” 她娘讪讪笑了:“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方便……我今天还去地里割稻,不急。” 阮时苒把行李放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包。 “这是我给你买的毛巾,柔软的,擦脸不中刺。还有这两个搪瓷碗,带花的。路上摔了一个,还剩两个。” 她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角却憋着笑:“哎哟,花碗!隔壁王家媳妇肯定要眼红!” 她娘刚说完,外面就有人喊:“阮婶儿——她是不是从城里带东西回来了?” 阮时苒咽了口水,放下碗,抬手掀开她箱子里另一层——里面是她准备带回来的冰棍模具和盐水配方笔记。 她娘愣住:“这又是啥子?” 阮时苒低声:“以后再说。” 吃完饭,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村子安静,只有远处有牛哞声,还有孩子追着鸭子跑。 她娘在屋里和邻居说悄悄话: “我闺女说学校那边……也不太安稳。” “咋个不安稳?” “她说现在城里卖冰棍都要挨批。” “哟——那以后咱这儿要是有人卖,会不会也挨批?” 第八十四章 阮时苒跟着娘走到晒谷场,帮着把昨晚收回来的稻谷摊平。 竹耙拖过谷粒,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半晌,背心就出了汗。 她把头发往后别,朝四周看了一圈—— 村口那条路尘土还没干,脚印深浅不一,像一堆错落的心事。 有人担着水从她身边过,打量两眼,笑一声:“城里回来的,手还是利索。” 她不接话,只把竹耙往回一拉。手掌磨得发麻,疼却是踏实的。 晌午刚过,隔壁婶子手里摇着蒲扇就到了,扇面扑哧扑哧:“苒子,今儿个去我大姨家的酒席坐坐,顺带认识个对象。条件好,镇上的,做活路的,家里有缝纫机呢。” 她娘在一旁愣了下:“啥酒席?” 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侄儿从厂里回来了,顺带摆两桌。都是年轻人,你家闺女别总坐家里,出去透透风。” 阮时苒垂下眼,没拒绝。她知道这种“顺带”,十有八九不是酒席,是相亲。 她娘也看明白了,侧头瞄她:“不去也行。” 阮时苒摇头:“去吧。” 她不想躲。 躲了,耳边的话就会更多。 婶子家在河埠那边,屋檐下吊着风干的豆角,院子里摆了两张木桌,碗筷一摞摞码着。 灶台边烟火直往上冒,葱姜味掺在热气里,呛得人眼睛酸。 院门外,几个后生穿汗衫,扎白毛巾,正搬板凳。见她进来,有人吹口哨,被旁人一胳膊挡回去,笑声飘得乱。 “来了来了!”婶子把她往里让,“坐这边,等会儿人齐了再开席。” 她刚坐下,婶子又笑:“对象一会儿就到,叫‘王海’,模样周正,会做木匠活,手巧。” 阮时苒嗯了一声。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划,碗壁有细细的磕痕,像隐约的裂纹。她把手收回,抬头看门口。 不一会儿,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进来,个子不高,肩膀结实,皮鞋擦得亮。他眉梢挑起,眼睛带笑,手里拎着一包糖:“大姨。” 婶子乐得不行:“哎呀,王海来了!来,这位就是——” 王海的目光迅速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笑意更深:“我认识,报纸上念过名字。” 周围人嚷起来:“哟,念过名字的!” 婶子顺势:“那是,大学里头有名的人物。” 阮时苒低头,笑意淡得看不见。她不想争辩,也不想解释“报纸不过就是一段消息”。她端起茶,压住喉咙那股无名火。 王海在她对面坐下,侧身把糖往她这边推:“尝一个,城里买的。你在学校肯定常吃,这个也不差。” 她把糖包推回去:“大家分吧。” 王海不介意,笑容照旧,接过婶子递来的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你们城里人吃得清爽,我这边口重。等会儿你尝这个鱼,河里新打的。” 他话多,语调轻快,像在自来熟地铺开一道桥。 阮时苒没打断,也没接话。她专心夹菜,咸淡入口,胃里没有抵触。 只是耳朵里总有风声在转——有人压低嗓子说“大学生嫁回农村太浪费”,有人又说“嫁镇上好,省心”,有人叹“这丫头脾气看着清,不像难伺候的”。 清与不清,仿佛都成了别人嘴里的词。她把筷子搁在碗沿,指腹抵住木头的纹路,心里往下一沉。 “我在厂里做样板。”王海放下碗,主动起话头,“鞋样、衣样,细活,厂长说我眼力好。工资不低,一个月二十多。明年可能涨。” 婶子忙接:“是个能人!” 旁边嫂子也笑:“能人配能人。” 王海看她:“你以后嘛,毕业了在城里教书也好,在报社也好。反正你是读书人,不愁。就算不工作也成,我这边撑得起家。” 一句“撑得起家”,像压石一样落在桌面上。 有人点头,婶子满意地笑,连端菜都轻了。 阮时苒抬起眼,第一次正正看他。 他眼睛亮,里头有算计,也有一种被夸之后膨胀的热。 她忽然知道接下来那句会是什么—— 果然,王海笑容更大:“你要是愿意,等你大学一毕业,我就把屋修一间,缝纫机搬进来,锅碗瓢盆置办齐。你读书我管家。你写文章,我拿出去给人看——我媳妇大学生,谁不服?” 桌面边角有人起哄:“这话抡得漂亮!” 笑声一片。 阮时苒没笑。 她把茶杯挪开,手指落在桌面那道裂纹上,指尖停了停。 她想起校门外那条巷子,汽水瓶“啪”地一声开盖,花生翻进搪瓷盆的干脆声;想起冰棍起霜的哧哧白气,想起他在雨里把她抱起来时的热。 这些画面跟眼前的“屋修一间、缝纫机搬进来”并不冲突,可不在一个框里。 “你在学校谈朋友没有?”有人忽然问,语气带笑,像撒网。 王海也看她,笑意不退:“没有就最好,有也无所谓,我懂事。” 周围又是一阵笑。 她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眼睫掩下来。 心里有两股力在拉扯:一股让她顺着席间的笑答一句“没有”;一股让她把“有或没有”都收回去,不给别人拿来当谈资。 她把茶放下,声音平缓:“我还在读书。” 这句没回绝,也没给口实。 桌边有人失望,有人挑眉,有人装作没听懂地继续吃。 王海也不尴尬,换个话题:“你写文章厉害。以后我给你弄个小木牌挂门口,‘写信代笔’。我厂里好多工人字不行,托人写信总被人坑。你写,收两毛。” 婶子笑:“这才是过日子的人说的话!” 有人附和:“对对,手上有活计,比啥都强。” “她写的不是代笔。”近处传来一声低语,不像反驳,更像自言自语。 说话的是坐角落的一个年轻人,戴一副碎框眼镜,话一出口就被旁边人捅了一下,赶紧低头扒饭。没人追究,声音就像跌进锅底的米粒,沾着油一沉不见。 阮时苒听见了,心头一动。 她没找声音的主人,只把那句悄悄收了起来,像把一块小石子装进衣兜。 席散得慢。 有人起身去院子里抽烟,有人去灶台帮忙收盘。 婶子把王海叫到堂屋角落,低声叮嘱,一边说一边往这边瞟。王海点头笑,眼角余光也不避。 阮时苒借口去打水,绕到屋后。井台边潮气重,苔藓绿得发亮。她把桶落下去,“扑通”一声,水花溅出一片碎珠,凉意沿着手腕爬上来。 她抬头,屋檐下晒着的玉米穗晃了一下,风不大,影子摇晃。 她深呼吸一口气,让喉咙里那股乱线慢慢松开一点。 井绳摩擦井沿,发出“吱——吱——”的声音,像谁在后脖颈上拉锯。她忽然想笑,笑自己被一口井逼得像只受惊的小兽。 她低下头,用水扑了扑脸。井水腥,脸皮紧。人清醒了些。 脚步声从背后靠近。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婶子。 “看得上不?”婶子笑着,脚步不轻不重。 阮时苒用帕子擦脸:“王海不错。” “是不错,就是嘴勤快。勤快不坏,家里热闹。”婶子又笑,“丫头,你在城里读书,心气高,这我懂。可过日子喃,不是写两句就能过。男人要肯干,肯把钱往你兜里塞,你就赚到了。” 阮时苒“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婶子却不肯收:“你别嫌我话多。你娘盼你好,我也盼。你一个人跑远路,心里难免有个照应。王海靠谱,不花哨。” “我知道。” “那……” “我还在读书。”她重复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不软。 婶子停了下,扇子慢了一拍:“也对,也对。读书要紧。” 回到堂屋,席上又续了一轮。 王海把糖包拆给一圈小孩,自己剥一颗花生,笑着问她:“你假期在家歇多久?” “看情况。” “我明儿上镇上一趟,厂里还叫去帮忙。后天再来找你。” 旁边有人起哄:“好咧好咧,后天来提亲!” 王海不恼,笑得更像开玩笑:“那得看她点不点头。” 一桌人又笑。 阮时苒伸手去拿筷子,筷头沾了点油,她用手巾擦了擦。 她不讨厌王海。这人坦率,也算努力。只是——她胸口那道窄路,已经被别的影子占住。 她想起那封信里的一句:“你在北边别太倔,我在江边也不会认输。” 她抬眼,落在门外那条晒得发白的石板上,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把眼皮垂下去,声音仍旧平缓:“后天我可能不在家。” 王海一怔,随即笑:“那大后天。大后天我再来。” 她不点头,也不摇头。 散席时,天开始落色。河面起风,水面被吹得一圈圈散开。 她跟婶子道谢,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王海追出来,递过去一个纸包:“这个你拿着,是手套。你晒谷场那边,谷子烫手,用得到。” 她看一眼,纸上油渍渗开来,露出里面粗糙的棉纱手套,边缝扎得硬,穿上去肯定硌。 她迟疑了半秒,接过:“谢谢。” 王海笑:“小事。路上慢点。” 她迈出去两步,背后又传来他的声音:“阮同学——你在报纸上念过名字,咱们村里有脸。我是说,真有脸。” 他像是怕她误会,连着说了两遍“有脸”。 她没回头,只抬了抬手,那动作算是回应。 回家的路不长,脚下的石子一个一个顶着脚心。 她把纸包夹在腋下,空出的手摸了摸衣袋。那封信就在里面,边角被她摸得起了毛。 她忽然停下,抬眼看了一会儿西边的云,云被晚霞染得红。 然后,她把纸包往上提了提,继续走。 家门口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她娘在门槛坐着,手里拿针线,见她回来,站起来迎:“吃饱了没?” “饱了。” “那人咋样?” “挺好。” 她娘“哦”一声,欲言又止,像怕说多了闹她烦,又像怕话题就这么过去。 阮时苒把手套递过去:“婶子给的。明天晒谷用。” 她娘接了,抿唇笑:“看你,嘴上不爱说,心里有数。” 夜深下来,虫子叫得热闹。她躺在竹床上,听到屋外有人说话,声音并不清楚,只是“大学生”“城里”“对象”几个词反复出现。 她翻身,把枕头按紧。 脑子里忽远忽近——饭桌上的笑、井沿的水声、王海递来的手套,还有那句“我媳妇大学生”。 她忽然坐起来,摸黑在箱子里翻出那本写配方的小本子,翻到某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做自己的活路,不做别人的锦旗。” 写完,她把笔一丢,靠在墙上,呼吸慢慢平稳。 过了一会儿,她从衣袋摸出那封信,沿着折痕又抚了一遍。 窗外远处有人吹口哨,曲子断断续续,听不出调。 她把信压在本子下面,躺下,闭眼。 胃里有一点热,像一小团火。不是酒,也不是辣,是那种——你知道它很小,却能把夜里一点点黑逼退的火。 第二天一早,她把冰棍模具抱到院里,蹲着冲刷。邻居家的小孩围一圈,眼睛亮:“你要做冰棍吗?” 她抬头,笑:“试试。” “能不能给我一根?” “你帮我搬一盆水。” 小孩飞一样跑,端来一盆水,边走边洒,裤腿湿了一圈,乐得像完成大事。 她接过盆,手臂微酸,低头看水面,自己的影子被晃开,又慢慢合上。 她忽然觉得心定了一些。 午后,婶子又来,笑眯眯站在墙外:“丫头,大后天别跑啊。王海说要带你去镇上看电影。” 阮时苒愣了愣,点头:“再说。” 婶子哈哈笑:“行,等你说。” 第二天一早,她正拎着木桶去井台打水,就遇上邻居二嫂。 二嫂笑着,声音拉得很长:“苒子呀,听说昨晚你和王海坐一桌?那小子可不错。” 阮时苒弯腰把水桶放下,笑笑没接。 二嫂又追一句:“你要真点了头,过年准得吃喜酒。你娘脸上也有光。” 阮时苒扯着井绳,动作一顿,没说“不是”,也没说“是”,只是让井水把声音压下去。 晌午的时候,王海真的来了。 他没进屋,只站在院口,拎着一兜梨。声音不高:“昨天说的,看电影的事,你考虑下?” 她娘在灶台切菜,抬头笑:“看电影好嘛,苒子,你小时候就想去镇上电影院。” 阮时苒放下手里的扫帚,走过去,把梨接过来,点头:“谢谢。” 王海眼睛亮了一下:“那就是答应了?” 第八十五章 阮时苒就抱着模具去了村口。 昨晚她特意烧了几锅水,兑了糖,反复调配到自己觉得甜度合适,装进模具,压进冰窖。她心里笃定:今天一定要试一次。 院子里的小孩们早就闻风而动,蹲在她门口,一见她出来就追上来:“苒姐,你真要卖冰棍吗?” “能给我们一根吗?” “要甜的!” 她心里涌起一点得意:就是这样,孩子们是第一批顾客。只要他们喜欢,就算赚不到钱,也能慢慢传开。 晒谷场临近的空地,她摆了一张矮桌,盖布一掀,模具整齐排在里面,冒着白汽。 小孩们一窝蜂围上来,伸着脖子看:“快拿出来!” 阮时苒深吸一口气,把模具倒扣,轻轻一敲。 “当”的一声,冰棍掉了下来。 可——冰还没冻实,表层白霜一化,整根塌掉,碎成一滩稀水。 小孩们先是一愣,然后“哄”地笑起来:“软的!像粥!” “这也能吃吗?” “大学生的冰棍咋是烂的!” 她脸一热,咬着牙,又敲了一根。 还是一样——化得一塌糊涂。 桌边的大人们忍不住开口:“唉,早说了,这冰窖冻不牢。” “书念得好,不等于会做生意。” “亏她还带了模具回来,这下丢人了。” 有人摇头,有人幸灾乐祸:“你们瞧,这就是大学生的点子!” 笑声、议论声混成一片,像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阮时苒手心冰凉,心口却在发烫。 她拼命保持镇定,把碎冰水收回模具,低声道:“今天不卖了。” 小孩们哄笑着跑开,脚步砸得地面一阵乱。大人们摇摇头,散了。 场子空下来,只有她一个人蹲在矮桌旁,指尖冻得发白。 她盯着模具,忽然觉得—— 那不是冰棍,而是一摊摊失败,把她的热情和脸面一起砸碎了。 她坐下,背靠木柱,手指抠着桌沿,抠出一条白痕。 心里乱极了,像有两股力在拉扯:一边是“别丢人了,收手吧”;一边是“就算丢脸,也要再试一次”。 她闭了闭眼,鼻尖有点酸。 这时,一个小孩跑回来,气喘吁吁递给她一封信:“苒姐,给你的!邮差叔刚到,说是从江边寄来的!” 她愣住,接过信。信封被汗水打湿了一角。 她指尖发抖,把信拆开。 纸上只有几句话,字迹凌厉:“做生意不是一回就成的,笑声很快过去,留下的才算真本事。别怕。” 她盯着那几行字,鼻子发酸,心口却一点点热起来。 四周的空地依旧空荡,风吹得稻谷哗啦响,可那封信压在掌心,比整个村子的嘲笑都重。 傍晚,她把模具重新洗净,蹲在井台边,手指冻得通红。 她娘出来,叹了口气:“今天闹笑话了,明天歇歇吧。” 阮时苒抬起头,眼神却很稳:“不歇。再试。”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股倔劲儿让人心里一颤。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法退了。 第二天一大早,阮时苒又开始忙。 她换了方法,先把水缸里的水冻了一夜,再把模具放进去压实,冰冻得更牢。 她蹲在井台边,手指被冻得发麻,却没有停。 不能再丢脸。哪怕再笑话一回,也要拿出点像样的东西。 晌午,晒谷场边,她再次支开矮桌。 孩子们又围上来,眼睛里写满怀疑:“苒姐,这回不会又是稀汤吧?” 她深吸一口气,扣模具。 “啪”的一声——冰棍整整齐齐滑出来,白白净净,冒着寒气。 孩子们眼睛一亮:“成了!” 有人忍不住咬了一口,牙齿“咯吱”一声,凉意直冲上脑门,小孩猛地打了个哆嗦,却乐得直叫:“甜的!是真的!” 一时间,笑声炸开。 几个小孩你一口我一口,嚷嚷着“还要还要”。 连晒谷的大人也走过来,好奇地买了一根,舔一口后点头:“嗯,甜度正好,比城里卖的差啥?” 阮时苒心头一松,背上全是汗,却忍不住笑。 她终于卖出了第一根冰棍。 可好景不长。 人群里有人冷笑:“读书人回来卖吃的,这像话吗?以后传出去,说阮家闺女大学生,混到跟小贩一个样。” 另一人接:“是啊,这事儿搁咱村头一说,怕要笑掉大牙。” 声音越传越远,有人故意压低:“以后谁还敢要?娶回家做媳妇,还得蹲在井边冻冰棍?” 话刺耳极了。 阮时苒的笑意一滞,手指握紧布巾,心口像被人戳了一下。 孩子们还嚷嚷着要买,根本不懂大人话里的讥讽。 她把一根根冰棍递出去,声音不高,却尽量稳:“三分钱,不赊账。” 刚卖出几根,又有人靠近。 是她的表舅,手里拿着一支半化的冰棍,眉毛拧着:“这玩意儿我也能做。盐水兑点糖,谁不会?苒子,你这东西能传出去?” 阮时苒看着他,没有开口。 表舅笑:“不如把模具借我一套。我在镇上摆,你在村里卖,咱们一家人,有啥不好?” 她握着模具,手指一紧。 心里闪过两个声音:一个说“借了能少点麻烦”,一个说“借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沉默片刻,抬眼:“模具不能借。” 表舅脸色沉下来:“你这孩子,书念高了,心也硬了?” 四周议论声立刻响起:“亲戚开口都不借,这算啥?” “还没赚几个钱,就把架子摆这么大。”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阮时苒心跳乱,喉咙却像卡了一口气。 她知道再解释,也只会招来更多舌头。 于是她只低下头,继续卖,把一根根冰棍递出去。 孩子们顾不上大人的话,嘴里满是笑声:“苒姐的冰棍最好吃!” 笑声和冷嘲夹杂在一起,晒谷场的空气烫得发闷。 她的额角淌汗,手却没有抖。 这一次,她不打算退。 傍晚,她收摊回家。 手里数着硬币,不多,却比昨天多一倍。 走到院口,娘迎上来:“今天卖得咋样?” 她把钱递过去,轻声:“够买一斤猪肉了。” 娘愣了愣,眼眶一热:“苒子,你真是……” 话没说完,泪就掉了下来。 阮时苒抿嘴一笑,把模具搬到一边,低声道:“娘,别急着哭。以后还得挣更多。” 第三天一早,阮时苒刚把模具从井里捞上来,院口就传来一阵吆喝声。 “冰棍——两分钱一根!甜得很,不凭票!” 声音清脆,像是故意喊给她听的。 她一愣,走到门口。 只见表舅的儿子在村口支了个破木桌,上面也摆着冰棍模具,旁边立着一个土色木桶,里头插着十来根冰棍。 人群已经围上去,有孩子嚷嚷:“两分钱,比阮苒姐的便宜!” 有人买了,一咬,甜得发腻,牙齿酸得直打颤,却还是笑着:“便宜,管它呢,解渴就行!” 阮时苒心口一紧。 果然,他真的动手了。 中午,她把自家冰棍摆出来。 刚有几个孩子伸手,表舅就带人走过来,故意在一旁喊:“两分钱一根,比她便宜一分!买贵干啥?” 围观的大人们窃笑:“一家人,还在这儿较劲。” 有人摇头:“学生娃能有什么本事?终究还是赶不上老一辈。” 还有人酸酸地说:“书念得好,掏不出便宜价也是白搭。” 声音一浪压一浪。 阮时苒指尖僵着,模具在手里冰得发凉。 孩子们被喊动摇,脚步一偏,往表舅摊子那边挤过去。 眼看一锅冰棍快要卖不掉,阮时苒心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这时,有个小孩拿着表舅的冰棍,吃了两口,皱着脸:“太甜,牙齿疼。” 另一个孩子插嘴:“还是苒姐的好,甜淡刚刚好。” 孩子们的话反倒让人群停了一下。 有人凑过来:“苒子,你这多少钱一根?” 她抬起头,声音稳:“三分。” “为啥不便宜点?” 阮时苒看着那人,语气依旧平:“因为我加了奶粉,不是光糖水。” 她顿了顿,指向自家模具:“你们吃一口,自己分得清。” 有人半信半疑,咬了一口,愣了愣,随即点头:“哎呀,真不一样。” 声音一出,人群又转了回来。 表舅脸色沉下来,冷哼:“不过是加了点粉,能当啥稀罕?迟早我也能弄。” 阮时苒没反驳,只低头继续卖。 硬币一枚一枚落进布袋,她手却在微微颤。 她心里明白:这场仗才刚开始。 要是真有人盯上,模仿只会越来越多,便宜、偷工减料、抹黑……一招接一招。 傍晚,收摊回家,娘把门关上,皱着眉:“苒子,要不算了?你表舅那边毕竟是亲戚,闹僵了,以后还怎么见人?” 阮时苒沉默半晌,把布袋里的钱倒在桌上。 硬币叮叮当当,摊开来一片亮。 阮时苒刚把冰棍摆出来,远远就听见有人嚷: “哎呀,你们还敢买她的?听说加了奶粉,奶粉放久了会坏肚子!” 声音熟悉,是表舅。 他背着手站在自己摊子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周围立刻一片议论。 “啊?奶粉?那东西能放进冰棍里?” “要真坏肚子,孩子吃了怎么办?” “这玩意儿从没见过,怪怪的。” 声音像潮水一样,一下子把她淹没。 阮时苒手指紧紧攥住布巾。 果然,他要动手了。 几个正排队的孩子,被大人一拉,硬生生拽走:“别买她的,回头肚子疼找谁去!” 她喉咙一紧,想解释,可一开口,声音就被淹在嘈杂里。 “学生书念多了,拿咱当试验田。” “新鲜是新鲜,就是不稳妥。” “咱们村小孩娇气,真要出点事……” 一声比一声狠。 模具里的冰棍还在冒霜,可已经没人伸手。 她娘从远处赶来,脸色慌张:“苒子,先收吧,别跟他们争。” “娘——”阮时苒开口,声音发颤。 她娘眼里带着求:“人心都乱了,你一个女娃,争不赢的。” 阮时苒盯着模具,手指冰得失去知觉。 她知道,今天收,就是认输。 可要撑下去,就要冒更大的险——一旦真有人吃坏肚子,哪怕不是她的问题,也会被说成是她。 这时,人群里一个声音忽然冒出来:“我昨天吃了三根,咋没坏肚子?还睡得香。” 说话的是村东头的二狗子,他舔着手指,理直气壮。 几个小孩立刻附和:“对对对,我也吃了,没事!” 大人们愣了愣。有人皱眉:“那可能是巧合。” 表舅冷哼:“早晚出事。” 场面僵着,风声却已经没刚才那么猛。 阮时苒抿了抿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咬得极紧: “要是有人吃坏了,我担。可没坏的,你们也看在眼里。” 她没再解释,只把模具推到桌前:“三分钱一根,不降价。” 人群沉默。 有孩子悄悄伸手,捞了一根,咬下去,甜凉的味道瞬间让他眯起眼。 “我不怕!”孩子大声嚷。 笑声从孩子里炸开,大人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掏钱,有人摇头离开。 局面没彻底翻回,但已经不至于全盘崩溃。 阮时苒站在桌后,手心都是汗。 她知道,这场仗她还没赢,只是——撑了下来。收摊,她娘脸色沉沉:“苒子,这样下去不行啊。亲戚盯着你,不会善罢甘休。” 阮时苒蹲在井台边洗模具,手指被冰水冻得通红。 她没抬头,只轻轻道:“娘,我不信人心会一直偏着他。” 她娘叹气,转身进屋。 表舅带着老婆孩子冲进晒谷场,孩子捂着肚子哇哇叫,脸色惨白,喊得声嘶力竭:“疼!肚子疼!” 表舅大喊:“你们看!吃了她的冰棍出事了!这是要人命的东西!” 人群一下子围过来,声音炸开。 “哎哟,真出事了?” “早说这玩意儿不稳当!” “大学生念书归念书,害人可不行!” 一时间,所有指责像雨点一样砸向阮时苒。 阮时苒手里的模具还没收完,冰水顺着指尖滴下来。 她盯着地上打滚的孩子,心口沉沉。 这孩子——明明昨天还在她摊前吃得满脸笑。 她慢慢放下模具,声音冷静:“孩子是昨天吃的,还是今天吃的?” 表舅瞪眼:“今天!今天刚吃的,回去没多久就疼!” “哪根?” 表舅愣了下,随即吼:“你还想赖账?!” 第八十六章 这几天像炸开了锅。 表舅灰头土脸的模样成了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可笑过之后,风言风语还是没停。 有人说:“她是能说会道,仗着胆子大才糊弄过去。” 也有人冷笑:“小丫头撑不了多久,看她能顶到几时。” 更有人添油加醋:“读书读得好,不代表能做生意。迟早摊子要砸在自己手里。” 这些话传到阮时苒耳朵里,她表面淡淡,心里却清楚:哪怕今天扳回一局,风向也随时能变。 那天夜里,她点着油灯,把账本摊开。 几天卖下来的硬币堆成一小堆,加起来不过几斤肉的钱。 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丝动摇: 这么折腾,值吗? 娘从灶间出来,轻轻放下一碗热粥:“苒子,娘看得出来,你心气大。可你一个女娃,受这闲气,真划算?” 阮时苒抬头,眼神闪了闪。 “娘,要是我认输,他们以后一句话就能把我压死。” 娘沉默了,叹气摇头,却没再劝。 第二天,阮时苒照常把摊子摆在晒谷场。 太阳毒辣,稻谷翻晒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满是汗味和稻草味。 她把模具一支支排好,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冰水,已经裂开了细小的口子,碰一下都疼。 可她偏偏握得更紧。 小孩们见她还来,立刻嚷嚷着围过去:“苒姐,今天还有冰棍吗?” “要甜的!” 笑声让她心头一松。她给孩子们递出冰棍,收下硬币,心底那团火又亮了一些。 正卖着,人群里忽然有人冷声道: “卖吃的算啥?要真有本事,就该去镇上开个摊。咱村这点人,能吃你多少?” 阮时苒循声看去,是隔壁村一个挑担子来换谷的汉子。 他看她模具新鲜,眼底闪着精光。 “城里人不敢碰的生意,你敢做?要不你去镇口试试,能不能站稳脚?” 周围的人一听,全都安静下来,等着她回答。 有人甚至幸灾乐祸地低声道:“她要真去镇上,可就要真碰硬的了。” 阮时苒心口一紧。 她知道,这是个新的坎。 留在村里,永远是小打小闹;可要走出去,就要面对更多人、更大的风险。 她抿紧唇,眼神却慢慢坚定。 “行。”她吐出一个字。 场子一片哗然。 “真要去?” “她疯了吧?镇上人多,谁看得起她这小摊!” “要是真折了脸,回来还怎么混?” 嘲笑、质疑再一次扑面而来。 可阮时苒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模具,背脊直得像根竹竿。 她心里明白:再不往前一步,就会永远困在原地。 夜里,她回到家,把钱数了一遍,轻声对娘说:“娘,我想去镇上。” 娘怔住,脸色又急又慌:“苒子,你疯了吗?那不是村口,镇上人多嘴杂,你一个人能顶得住?” 阮时苒垂下眼,声音却极坚定:“娘,不试试,我不甘心。” 集市在镇口,一大早就热闹非凡。 挑担的、推车的、吆喝的,混在一起,叫卖声此起彼伏。 阮时苒提着竹篮,篮里放着冻好的冰棍模具。 刚踏进集市那条街,就被人群推搡得脚步踉跄。 汗味、菜叶味、牲口味混杂,空气里满是嘈杂。 她心里一紧——村口的摊子不过三五十人,这里却是上百号,声音全压到她耳朵里,让人有点透不过气。 —— 她挑了个角落,摆下矮桌,把布掀开,露出模具。 冰棍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雾气缭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慌,喊了一声:“冰棍——三分钱一根,凉快解渴!” 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没人停下脚步。 旁边的卖瓜大叔吆喝声震天:“大西瓜一刀切开!甜得流汁!” 买瓜的人一拥而上,嚷嚷着“来一块、来一块”。 阮时苒的声音,在那股热闹里,就像一粒沙子丢进江里。 她不死心,见有孩子经过,弯腰笑着递:“要不要尝一根?甜的。” 孩子眼睛亮了一下,可娘一把把他拽走:“不吃那玩意儿!三分钱买根冰?哪有卖瓜实在!” 孩子回头望了一眼,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高,地面烫得能冒气。冰棍表面开始泛水,她心里一沉,急忙用布遮住。 可人来人往,没人驻足。 偶尔有人瞟一眼,随口一句:“这东西能顶啥?不如来块瓜。” 还有人摇头笑:“小姑娘不去念书,跑这儿卖东西,也不怕丢人。” 这些话一声比一声刺耳。 她撑到晌午,硬是没卖出去一根。 竹篮里的冰棍已经化掉一半,水顺着模具滴落,把桌布打湿一片。 她坐在小板凳上,背脊僵直,手指死死攥着模具。 心口一阵空落。 在村里,她至少还有孩子们的笑声;可在镇上,她就像一块被忽略的石头,没人理会。 集市散去,人群渐渐稀疏。 摊贩们收拾东西,推车的推车,挑担的挑担。 她仍坐在原地,眼神发直。 手里模具里的冰早已成了一摊水,彻底失败。 回村的路上,她背着竹篮,脚步很慢。 热风扑面,满身都是疲惫和酸涩。 是她高估了自己? 还是这条路,本就没给她留余地? 走到村口,她忽然停下,抬手擦了擦眼角。 眼泪没落下来,可鼻尖发酸。 夜里,她娘见她空着篮子回来,沉默良久,只轻轻说了一句:“苒子,不是所有路都走得通。” 阮时苒拖着篮子回村,天已经擦黑。 井台边有几个妇人正舀水,看见她回来,眼神立刻黏了过来。 有人掩嘴笑:“哟,这不是去镇上闯荡的苒子么?篮子空空的,生意咋样啊?” 另一人接话:“还用问?要真赚了,早吹开花了,能不见人影?” 第三个人叹口气:“唉,可惜啊,书念得好,偏要学人卖东西。” 笑声断断续续,像几把锉子刮在心头。 回到院口,娘正等着,一见她脸色沉沉,心里就凉了一半。 果然,隔壁婶子已经站在门口,手插在腰上:“嫂子,你家闺女这次算丢大脸咯!镇上人可不比村里,眼睛毒得很。卖冰棍?笑死人。” 娘脸色涨红,想反驳,却又张不开嘴。 婶子见状,冷哼一声:“你家要是指望她挣出啥名堂,还不如让她安安心心读书,将来找个好人嫁了算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直直戳在娘的心坎里。 夜里,饭桌上的气氛凝固。 娘一边盛粥,一边忍不住开口:“苒子,你就不能先放下?别折腾了,村里人都看笑话。” 阮时苒低头,手心攥得死紧。 半晌才开口:“娘,笑话不算什么。笑过去,他们总得看结果。” “结果?你现在有结果吗?” 娘声音忽然高了,碗“啪”地放在桌上。 院子外刚好有人经过,听见了,笑着喊:“苒婶,你这闺女硬气得很,输了都不认!这要是在咱村上,怕是能排上笑话头一号了!” 笑声一阵远去。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蚊子声。 娘红着眼盯她:“苒子,你让娘怎么做人?” 阮时苒心里一颤,指尖抠在桌沿。 她想开口,却一时说不出什么能让娘安心的话。 邻居们还在翻稻谷,笑声断断续续传来:“苒子啊,今天还去镇上丢脸不?” 有人跟着哄:“她若真能卖出去,我明天就跟着摆!” 她当作没听见,心里却暗暗咬紧牙。 同样的冰棍,他们能模仿,也能压价。我要是真不变,迟早被挤死。 —— 她走到河边,蹲下。 水里漂着野薄荷的叶子,清清凉凉的气息顺着风扑面而来。 她忽然心头一动: 要是,把这种凉意做进冰棍里呢? 她采了一把叶子回家,切碎,混在糖水里。 刚一搅动,就冒出一股清香,像是把夏天的闷热一下压下去。 她舔了一点,舌头发麻,凉气直冲鼻腔。 心里顿时一亮。 可这点子,她没敢声张,连娘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要是失败了,只会换来更大的笑声。 她小心翼翼地做了几根,压进井里,冻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晒谷场摆桌子。 周围人看见她,笑得更欢:“还不死心?昨天镇上没卖出去,今天还摆?这是要练摊子玩吧?” 她没搭话,只默默把模具敲开。 冰棍冒着霜气,淡绿色的,叶子碎点点在里面。 孩子们眼睛一亮:“苒姐,这回长得不一样!” 有人凑过来,啧声:“绿的?这能吃?” 阮时苒递了一根给小孩,小孩咬了一口,眼睛猛地睁圆:“凉!嘴巴凉的!甜还在里面!” 说着说着,小孩“呼”地吐气,笑着喊:“像风吹一样!” 几个孩子立刻哄抢:“我也要!我要!” 人群里原本等着笑话的人,一下子愣住了。 有人犹豫着买了一根,咬下去,眯着眼点头:“咦,这个好。甜不腻,还解渴。” 场子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掏钱买,有人嚷嚷着要尝。 硬币一枚枚落在桌布上,叮当声格外清脆。 阮时苒心里那股火,终于燃了起来。 她低下头,把冰棍一根根递出去,手指冻得发红,却笑得稳。 远处,表舅黑着脸盯着她,冷哼:“小丫头片子,能撑多久?等我找来一样的叶子,看你还拿什么撑。” 第三天一早,晒谷场又热闹起来。 阮时苒照例支开矮桌,刚把模具敲开,就听见另一头传来一阵叫喊: “薄荷冰棍——两分钱一根!一样的味道,便宜得很!” 人群一哄,立刻转头去看。 只见表舅的摊子上,也摆着一桶冰棍,颜色勉强带点绿。 他儿子大声吆喝:“这跟苒子的一个样,便宜一分钱!快来买!” —— 几个小孩起哄着买了一根,咬了一口,立刻皱成一团: “好苦!” “牙齿酸得疼!” “呸——有股怪味!” 人群里传出笑声,有人摇头:“这哪是薄荷?是野草吧?” 还有人冷笑:“为了压价,连料都舍不得放。” 表舅脸色青白,硬着脖子吼:“刚开始不稳!多买几次就对了!” 可孩子们一边吐一边嚷:“不好吃!要苒姐的!” 人群哄笑,他的摊子瞬间冷清下来。 表舅黑着脸收摊,走时狠狠瞪了阮时苒一眼。 阮时苒看在眼里,心里却没松劲。 他不会就此罢手。 果不其然,没两天,村里就传开闲话: “苒子的冰棍虽好,可这薄荷叶子是凉性的,小孩多吃坏身子。” “她用的奶粉,来源不干净。” “卖吃的都是小贩干的事,大学生跟人争口饭吃,掉价!”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成了村里的话柄。 娘在井边打水,硬生生被人堵住:“嫂子,你家闺女不是读书人吗?咋天天跑出去卖冰棍?这要是传到县里,看笑话的多了去了。” 娘脸色涨红,回家后拍桌子:“苒子,你是想让我抬不起头吗?” 镇上依旧热闹。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瓜的、卖粉的、卖油条的,声音震得人心口发闷。 阮时苒挤进集市角落,把矮桌支开。 模具一敲,薄荷冰棍滑出来,白气腾腾。 她喊了一声:“冰棍——三分钱一根,解渴消暑!” 可声音一如既往地被淹没。 来往的人只是扫一眼,就急匆匆走过。 太阳越来越烈。 她看着模具里一点点化开的霜水,心里也跟着往下沉。 难道,真要和上次一样,一根都卖不掉? 正心慌时,一阵脚步停在桌前。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布长衫,手里提着算盘,身后跟着小伙计。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问:“小姑娘,这玩意儿怎么卖?” 阮时苒急忙起身:“三分钱一根。” 男人示意伙计拿一根。 冰棍刚入口,他眼睛一亮:“哟——有凉劲,不光甜,口子里还透爽。” 他抬头看阮时苒:“这方子,哪来的?” 阮时苒心口一紧,握着布巾,声音压得很低:“自己琢磨的。” 男人哈哈一笑:“好!我叫李掌柜,在镇口有家杂货铺。你这冰棍,要不要放到我铺里卖?比你自己在这摊子强。” 阮时苒一愣,心里骤然发热。 机会突然落到眼前,她却不敢立刻答应。 李掌柜眯着眼,笑得意味深长:“不过,你这小本生意,要真进我铺子,得按我的规矩走。” 他说着,把算盘拨得“哗啦啦”响,落下最后一句: “分成你七我三,如何?” 第八十七章 第二天,镇上的集日。 阮时苒背着竹篮,提着矮桌,早早就去了。 路上迎面走的几个妇人,手里还攥着布票油票,见她过来,低声嘀咕:“这闺女还真不怕丢脸,跑去卖吃的。” 有人又酸酸道:“家里供出个学生,不想着留点体面,反倒像小贩一样。” 她听见,却只是拎紧竹篮,脚步不慢。 集市人声鼎沸,供销社门口一早就排着长队。 有人凭票买布料,有人拿粮票换白面,喧嚷声把整个镇口都压得热热闹闹。 阮时苒挑了个角落支下桌子。 冰棍冒着白气,孩子们很快围上来,一根接一根地买。 有人吃完还砸吧着嘴喊:“这比西瓜解渴!” 她心头一松,正想再招呼两声,就见供销社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供销社的副主任王三成,四十多岁,穿着半旧的干部装,眼睛细长,笑眯眯往她这边走。 他拿起一根冰棍,咬了一口,眯眼笑道:“不错嘛,小丫头,这冰棍做得新鲜。” 阮时苒心里一紧,把布巾握得更紧:“三分钱一根。” 王三成“嘿”地一笑,把硬币放下,却压低了声音:“你这东西,要是真想卖开,不如送到供销社里来。铺子是公家的,能卖得大方,不像你这在街口晃悠,被人看笑话。” 周围人一听,全安静了下来。 有人小声说:“供销社要收,她这买卖可是要翻天了。” 有人眼里露出羡慕:“能进供销社,那就算立下名声了。” 阮时苒心口发紧。 这话听着像好事,可真把东西交出去,就等于命脉捏在人家手里。到时候收多少、卖多少,轮不到她说。 王三成笑容不减:“小丫头,我这是给你条路。要是你不识抬举,以后在这集上……可不好混。” 话里带着几分威胁,听得人心里直打鼓。 阮时苒深吸一口气,抬头回道:“谢谢王主任好意。可这是我自己做的,就算少卖点,也要自己卖。” 四周立刻炸开:“疯了吧?供销社的面子都敢驳!” “这丫头胆子忒大,将来怕是要吃亏。” 王三成脸色一僵,盯了她半晌,冷哼一声:“行,你有骨气。等你撑不下去的时候,可别来求我。” 九月的风里带着股草木味,火车站挤满了背着行李的青年。 阮时苒背上帆布包,里头塞着粮票、课本,还有她娘临走时硬塞进去的一小袋炒黄豆。 站台人声嘈杂,广播里还在重复喊:“学生票上车,请排好队,不要拥挤。” 她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抓着票,心口随着人群的起伏乱跳。 ——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都是同龄人,有的聊新学期,有的掏出干粮嚼。 有人好奇地打量她:“你也是北方那边考来的?成绩肯定不差吧。” 她只笑笑,没多说。 背后的目光总让她觉得烫,好像一开口,别人就能从她的口音里听出全部底细。 —— 到学校时,天已擦黑。 校门口一溜旗子迎风猎猎,横幅上写着大红字:“欢迎新同学”。 阮时苒站在门口,心里一阵发怔。 她想起弹幕里闪过的文字: 【这一世你该把握住机会,不要再被压下去。】 【看好了,全家拖你后腿,但你要走自己的路。】 字字像钉子,敲在她心口。 —— 宿舍是六人间,木床硬,桌子旧。 舍友们热络地互相介绍,有人是工人子弟,有人是军属。 她报上名字时,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原来是那个……分数最高的知青?” 阮时苒愣了下,才点头:“嗯。” 心口却像被针刺了一下——“分数最高”这四个字,仿佛又把她推到所有目光的前头。 晚饭后,校园小道上人来人往。 路灯昏黄,梧桐树影拉得很长。 阮时苒独自走着,手心还攥着那张入学通知书。 背后忽然有人喊:“阮时苒!”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笑。 她转头,正看见宋斯年站在路口,背着书包,额前碎发被风吹乱。 他朝她走过来,眼神里亮得像有火。 “我们同校。” 他说的时候,像陈述,又像是早就预料好的重逢。 阮时苒怔住,喉咙里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那股压在心口的沉闷,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道口子。 新生报到第二天,全校统一军训。 操场上站满人,迷彩服是统一发的,可大多褪了色,布料又粗又硬。 阮时苒穿在身上,肩膀勒得生疼,阳光晒得人眼睛发花。 教官一声令下:“立正!” 队伍里鞋跟砸在地上,“咚”的一声整齐响。 阮时苒腿一僵,差点站歪,身侧伸来一只手,轻轻扶了一下。 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 宋斯年低声:“站稳。” 声音不大,却像从后背透进来,让人心口一紧。 训练间隙,大家都抢着去接水。 水龙头下排着长队,水壶碰撞,叮当乱响。 阮时苒拎着自己的搪瓷壶,队伍太长,她犹豫要不要去后面。 宋斯年直接走过来,把她的水壶顺手接过去:“我帮你排。” 她忙伸手去拦:“不用——” 他回头,眉眼带着笑意:“你比我更怕晒。” 这一句话,让她僵在原地。 周围同学的眼神全看过来,有调笑的,有起哄的。 阮时苒脸热得厉害,忙低头盯着鞋尖。 午饭是在食堂打的。 食堂里排着长队,空气里是菜汤和蒸馒头的味道。 阮时苒手里捏着粮票,刚走到窗口,身后有人硬生生挤上来。 她差点撞翻碗,手腕却被一把握住。 宋斯年把人隔开,语气不重,却带着冷意:“排队。” 挤过来的人愣了下,见是个冷脸男生,也就讪讪退开。 阮时苒手心被握得发热,抬眼时,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松开,仿佛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可周围的哄笑声又起,瞬间把气氛推到暧昧里去。 晚上,宿舍熄灯前。 舍友们正叽叽喳喳议论:“白天那个男生是谁啊?长得挺高的,还护着苒子。” “不会是对象吧?” 军训的第三天,操场上的太阳晒得人头晕。 宋斯年依旧站在男生队伍里,动作利落,声音低沉,每次点名回答都干脆有力。 不止一个女生偷偷看过去。 阮时苒感受得到——每次眼光都像箭一样擦过她背后,落在她身上。 她假装没看见,脚尖踩在松软的黄土地上,却僵得不自在。 训练结束后,女生宿舍里气氛热闹。 有人一边扇着蒲扇,一边打趣:“今天操场上,那位宋同学真是显眼。个子高,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知青队里出来的。” 另一个女生笑道:“显眼是显眼,可惜看谁都冷脸。” 这话一落,大家都笑了。 偏偏又有人话锋一转,眼神瞥过来:“不过,他今天倒是帮了苒子一回。”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阮时苒低头收衣服,指尖攥得死紧。 有人轻声笑:“苒子真厉害,才来几天就有人照顾。” 另一人故作随意:“我们可都还没喝上他递的水呢。” 笑声里带着酸味。 第二天中午,食堂门口。 阮时苒正排队,前面几个女生窃窃私语,背影摇动着,声音却传得真切。 “宋同学是咱系里最有风度的吧?” “可惜有人早就盯上了。” “嘁,谁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手里的粮票一颤,差点掉下来。 抬头看去,队伍尽头的宋斯年正从窗口走过来,提着饭盆。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安静。 他走到她身边,像是习惯成自然,把她挡在队伍里。 动作太自然,反而让她耳根发烫。 晚上,宿舍熄灯前,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 同屋的女孩还在悄悄说话。 “阮时苒,人家都说宋同学人好,你要小心点啊,别被占了便宜还不知道。” 秋风起,梧桐叶沙沙落下。 军训结束的那天,操场解散,大家三三两两往宿舍走。 阮时苒提着水壶,走在最后。耳边不时传来议论: “她和宋同学走得近。” “啧,才来几天,就有人护着,眼力见真好。” “分数高又怎样?怕是看中人家模样吧。” 声音压低,可锋利得足以割到皮肤。 她步子慢了,指尖捏紧壶柄。 心口涌上一股酸,像要堵在喉咙。 操场另一头,宋斯年走得快,一回头,却见她落在队尾,神情冷淡。 他皱了皱眉,几步走过来,替她接过水壶:“走慢点。” 阮时苒愣了下,下意识伸手去抢:“我自己来。” 他没松开,语气淡淡:“有人说闲话?” 她心口一震,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神。 眼底清冷,却像能把她心思都看透。 阮时苒咬着唇,没回答。 一路沉默。 走到宿舍门口,他忽然停下,把水壶递到她怀里,低声道: “苒子,你要是觉得麻烦,我可以不理会。” 阮时苒怔住,手指僵在壶柄上。 胸腔里乱成一团,呼吸都有些不顺。 不理会……他是真的在意这些话?还是……在意她? 她想开口,可舌头打结,心口像被火点燃。 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没说要你退开。” 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夜风吹过都显得格外清晰。 宋斯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 只是抬手替她把肩上的衣角拉平,眼神停留的那一瞬,比话还沉重。 然后,他转身走远。 阮时苒抱着水壶站在原地,脸烫得厉害。 周末的中午,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龙。 油腻的菜汤味、蒸馒头的麦香混在一起,热气把窗子全都熏得模糊。 阮时苒捏着粮票,排在队伍中间。 前头几个女生边排边说笑,忽然声音拔高,压根没打算遮掩。 “你们听说没?宋同学帮人排过水,还护着人家打饭。” “哎呀,这么好的小伙子,要是被某些人抢了先,我们不都白看?” “抢先有什么用?真要脸皮厚才成事。” 笑声哄起来,后面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附和:“你们别瞎说,小心传到别人耳朵里。” 话是这么说,眼角却全朝阮时苒飘。 —— 阮时苒低头看着手里的粮票,指尖硌得发痛。 那几句话一声声砸过来,像是故意要她接招。 她身后有人小声替她圆场:“苒子没那个意思,你们瞎嚷嚷。” 可前头的女生只冷笑:“我们又没点名,谁对号入座,那我们可管不着。” 笑声再次炸开。 就在这时,窗口传来一个声音:“三分之一勺,再来点。” 宋斯年端着搪瓷盆,转身就看见了这一幕。 队伍瞬间安静,几双眼睛心虚地错开。 阮时苒正抬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她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想避开,可他径直走过来,把盆子搁在她手里:“给你盛的,少排一趟。” 空气凝住。 前头的女生脸色一变,勉强挤出一句:“宋同学真会照顾人。” 语气酸得发涩。 阮时苒手里捧着那只烫手的盆,呼吸乱了一瞬。 她想开口拒绝,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一个“嗯”。 笑声没再响,倒是周围人眼神都古怪地盯过来。 有人摇头,有人压低嗓子:“这下可坐实了。” 出了食堂门,风一吹,阮时苒才感觉脸上全是热。 宋斯年走在她身侧,手里还拿着馒头,淡声道:“他们说什么,不用理会。” 阮时苒咬着唇,脚步轻轻一顿:“可是……他们会一直说。” 他侧头看她,眼神沉稳:“那就由他们说。”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你若不在意,我更不会在意。”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饭盆里的热气直往上冒。 阮时苒心跳得厉害,耳朵却更热了。 傍晚时分,食堂门口排起长龙。 阮时苒把口袋里的粮票和饭票摸出来,指尖一点点数。 上次娘塞给她的那叠票,叠得整整齐齐,她平日都用布包裹着,生怕掉了。 可这一摸,心口一凉。 ——少了一张。 她手指反复翻了几遍,布包都快翻烂,却还是少了一张饭票。 队伍渐渐往前挪。 后头的同学不耐烦催:“快点啊,别耽误了。” 阮时苒脸涨红,硬着头皮往前走。 可到了窗口,她只能把剩下的票递过去,声音发紧:“少打一份。” 食堂大妈扫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淡淡说:“票要看紧了,掉了可没人赔。” 回到宿舍,几个人正热热闹闹分馒头。 有人一抬眼,看见她手里的那半碗稀饭,故意叹道:“哟,苒子,吃得真清淡。” 又有个女生笑:“不会是票弄丢了吧?” 第八十八章 第二天一早,宿舍里就炸开了锅。 有人在床下翻箱子找东西,一边嘟囔:“奇怪了,我的肥皂怎么少了一块?” 另一人接话:“少东西算什么,昨天谁饭票掉了?是不是放不稳啊?” 说着,眼睛就往阮时苒这边瞥。 阮时苒正叠被子,手指一紧,没作声。 可她心里清楚:饭票不会凭空少,那叠票平日都放得好好的。 能伸手进去的,只有同住的人。 午饭时,宋斯年照例在食堂门口等。 阮时苒把饭票捏得紧紧的,还是递出去:“昨天的,今天该还你。” 宋斯年挑眉:“还我干什么?” “那是你的票。”她低声道。 他盯着她,眼神不急不慢,偏偏压得人心慌:“苒子,你这是跟我算账呢?” 阮时苒心口一热,慌乱间想解释,可嘴唇刚动,他已把票按回她手里:“留着。吃饱再谈其他。” 旁边有同学看见,低声打趣:“真是护得紧啊。” 话音一落,几声笑传开。 阮时苒耳根更烫,埋头快步走开。 晚自习回来,宿舍门虚掩着。 她一推开,就看见桌上散落着一张饭票,正是那天丢失的。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僵。 “哟,这不是苒子的票么?” “怎么跑到桌上来了?” 有人装作不知,伸手去拿,却被阮时苒眼疾手快压住。 她抬起头,眼神冷了几分:“是啊,这是我的。” 屋里一片安静。 有人撇嘴:“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落下的?” 另一人冷笑:“对啊,别什么都赖到别人身上。” 阮时苒盯着她们,半晌没开口。 她知道,现在任何一句反驳,都会被当成借题发挥。 可胸口的气,堵得她呼吸发紧。 那晚,她把票又重新塞进枕头底下,动作比往常更重。 灯灭了,屋里只剩下呼吸声。 阮时苒躺着,手指一遍遍摸过那几张薄薄的纸,心里翻来覆去: 我若不立起来,他们就会次次踩我。 窗外风声卷过梧桐树,月光斜斜落下。 她忽然想起宋斯年白天的话——“吃饱再谈其他”。 嘴唇抿了抿,心口一阵酸意里,又添了股说不清的暖。 秋后的风带着土腥味,操场上新生被喊去集合,准备分组劳动。 活不算重——搬书、抬桌子,顺带清理教室。 可对女生来说,几趟下来也够累。 阮时苒领到一摞旧书,正抱着往前走。 忽然身后传来笑声:“苒子,手劲儿可真大,连男生都比不上。” 另一人故意喊:“要不让她一个人多搬几趟?她不是学习好嘛,身体肯定也行!” 几句话说得热闹,周围同学都看了过来。 有的笑着附和:“对啊,她能行。” 有的看笑话,眼神不怀好意。 阮时苒脚下一顿,心口火气蹿上来。 她抱着书,转身盯着那几个女生,声音冷下来:“你们要是累,可以少说两句。” 空气顿时安静。 其中一个女生不服气,嗤笑道:“哟,还急了?我们开个玩笑,你当真啦?这脾气,怕是被宠坏的吧。” 周围几个男生看不下去,有人咳了一声,想打圆场:“别闹了,分工都有表,照着做就成。” 可那女生还是不依不饶:“我们就是怕你觉得轻松,特地帮你多练练。” 说着,她伸手把另一摞书往阮时苒怀里一推。 书角硌得手臂发痛,阮时苒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这一瞬,操场另一头有人快步走过来。 宋斯年。 他没说话,直接一手接过那摞书,眼神冷冷扫过人群。 沉声道:“按表干活,谁想偷懒就直说,别装得冠冕堂皇。” 声音不高,却压得场面一片死寂。 刚才起哄的女生脸色红白交错,硬生生噎住。 阮时苒看着他,心跳得厉害。 手臂上还残留着刚才被硌出的红痕,可胸口的那股火,忽然被另一种情绪顶了上来。 活干完,大家散去。 她慢了一步,书还在宋斯年手里。 “给我吧。”她伸手去拿。 宋斯年侧头看她,眼神沉静,像在等一句解释。 可她心里翻腾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 他轻轻“嗯”了一声,把书递过去,却在转身时低声补了一句:“别惯着他们。” 新学期的第一堂专业课,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黑板上写着课程大纲,老师是个年近五十的老讲师,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粉笔在黑板上“嗤嗤”作响。 秋天的太阳透过窗子照进来,光线把一层灰都照得清清楚楚。 阮时苒坐在靠后的位置,怀里抱着笔记本,心思却有些不宁。 从开学到现在,她能感觉出来,宿舍里那几个人对她的敌意越来越明显。 最初是冷嘲热讽,后来就是明里暗里的推搡,甚至连饭票都动过手脚。 昨晚熄灯后,仍有人在床上说:“要是有个好长相的男生帮我买饭,我也乐意丢票。” 笑声在黑暗里回荡,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没开口,只把枕头压得更低。 可心里却翻来覆去想:如果再忍下去,她会不会真的被看成“靠别人吃饭”的人? 讲师讲到重点,忽然停下,目光扫向全班。 “同学们,来,谁能上来把这道题板演一下?” 教室安静下来,没人愿意第一个。 黑板上的题目确实难,既要记公式,还要能把推导过程讲清楚。 讲师眉头一皱,正要点名,前排忽然有人举手:“老师,我推荐阮时苒同学。” 声音清脆,却带着刻意的笑意。 正是宿舍里那个最爱挤兑她的女生。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窃笑。 “就是那个高分的?” “她不是学习最好吗?这题对她肯定小菜一碟。” 眼神从四面八方落过来,带着试探,也带着起哄。 阮时苒心里一紧,指尖攥着笔,呼吸都乱了。 讲师推了推眼镜,点头:“好,那阮时苒同学,你来吧。” 全场鸦雀无声。 阮时苒抱着笔记本,走上讲台,脚步有些轻飘。 粉笔握在手里,冰凉得发抖。 她盯着题目看了几秒,心里开始飞快地过公式。 冷静,不能乱。别掉他们的陷阱里。 她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笔迹端正。 有人轻声嘀咕:“抄书呢?” 笑声再次响起。 阮时苒背脊一僵,手指更紧,却没停下。 一步步,她把推导写全。 到最后一步,她停顿了半秒,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可还是咬牙写下了最终答案。 粉笔落下的瞬间,教室安静了。 讲师看了一眼,点头:“不错,全对。” 他抬头扫了眼全班,语气带了几分严厉,“大家以后不要再推三阻四,问题要敢于承担。” 说完,又在黑板上补了几笔。 窃笑声戛然而止。 前排那个女生脸色有点僵,勉强挤出笑,却没再说话。 阮时苒转身下台,脚步稳了几分。 可心口仍是一阵发烫,像被针扎过。 下课铃响,人群哗然。 阮时苒正收拾东西,忽然听见背后低声议论: “这回是运气好吧。” “谁知道是不是提前背过的。” “呵,真当自己了不起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她听见。 她手指攥紧,险些折断了笔。 忽然,另一道声音响起,冷冷压下那些议论。 “要是真不服,下次你们自己去做。” 宋斯年从门口走过来,书本夹在腋下,眉眼冷厉。 他没多说,只淡淡扫了几眼,便径直走到阮时苒身边。 “走吧。” 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人群自动让开。 阮时苒抱着本子,脚步跟在他身侧。 心口的紧张和委屈,一瞬间全被那背影挡住。 出了教学楼,秋风正好,吹散了满身的闷热。 她深吸一口气,眼角微微发酸。 宋斯年侧头看她,声音不高:“刚才做得不错。” 阮时苒一愣,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低声说:“谢谢。” 可那一刻,她心里的酸楚,竟被悄悄压了下去,替换成了一点微妙的暖意。 夜里,宿舍熄灯。 有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小声叹气:“真没想到老师夸她。” 又有人酸酸道:“哼,靠背书呗。” 阮时苒闭着眼,心口却一阵安稳。 她知道,今天不是简单的一道题,而是她第一次当众扛住了。 晚上自习回来,宿舍的灯已经亮着。 几个人正围在桌边聊,见阮时苒推门进来,话声忽然停了一拍。 然后,有人“噗嗤”笑出声:“苒子今天风头可真不小啊,老师都夸了。” 另一人接话:“是啊,真厉害,我们可比不上。” 语气里带着刺,眼神也不掩饰。 阮时苒没搭腔,把书放到床边,拿起毛巾准备去洗漱。 背后却又响起一句:“不过有些人啊,总爱装。成绩好点,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笑声再次炸开。 阮时苒脚步一顿,手里的毛巾被她攥得发紧。 她转过身,眼神冷冷扫过:“你们有意见,可以直接说,不必拐弯抹角。”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冷笑:“哟,还真急了?我就说嘛,今天在课堂上被夸,她不得飘上天?”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我们辛辛苦苦干活,她呢?仗着成绩好,就少干点?凭什么?” 话越说越冲,连原本没开口的,也被带动着点头。 阮时苒呼吸沉了几分,胸口像被火点着。 她忍了这么久,是觉得大家都是同学,不想撕破脸。 可一步步被踩到脚下,她若再沉默,只会被当成软柿子。 她抬起头,声音稳而冷:“谁说我少干?劳动表上都有记录,我少干一分,你们拿出来看看。” 话音落下,屋里一阵尴尬的沉默。 有人却不服气:“少干是没少干,可你有宋斯年帮着,谁不知道啊?要不是有人护着,你哪能这么顺利!” 这话一出,气氛立刻僵住。 有人捂嘴笑,有人眼神闪烁,等着看她怎么接。 阮时苒心口猛地一紧,指尖微微颤抖。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刺:嫉妒。 她冷冷开口:“他帮不帮,是他的事。我该做的,从来没少过。你们若觉得不平,可以去找老师说,别在屋里嚼舌根。” 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对面那个女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天,冷哼一声:“好啊,你有本事就这么说下去。看你能硬气多久!” 说完,她摔下毛巾,钻进被窝里,背对着所有人。 屋里气氛冷得厉害,连灯光都显得刺眼。 阮时苒把毛巾挂好,走到自己的床边。 心口还在跳,可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军训结束后的夜晚,校园的风安静得出奇。 操场边的梧桐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灯光在风里忽明忽暗。 阮时苒从自习室出来,抱着书,心口仍压着宿舍里那场争吵的余味。 她不怕正面吵,可那种被群体盯着的感觉,还是让她胸口闷得慌。 走到校门口小道时,忽然有人喊:“阮时苒。” 她一怔,抬头,宋斯年靠在路灯下,背影被光拉得极长。 他像是等了很久,书包都挂在一侧肩膀上。 “这么晚,你怎么还在?” 她声音压得很低。 宋斯年走过来,把她怀里的书接过去,淡淡道:“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让她脚步顿住,心口猛地一跳。 月光下,他的神色冷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两人并肩走在小路上,路边的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 沉默了一路,宋斯年忽然开口:“宿舍那几个人,是故意的。” 阮时苒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尖。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们把气撒在你身上,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是因为你比她们亮眼。” 阮时苒心口一颤。 那句“亮眼”,说得太直,让她不敢抬头。 风吹过,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 宋斯年伸手,很自然地替她理到耳后,动作轻,却让她整个人僵住。 “你不用怕她们。”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语气依旧冷静,“我在。” 这一刻,阮时苒的呼吸都乱了。 心口翻滚着委屈、惊讶,还有说不清的暖意。 她想回答点什么,可喉咙发紧,只能低低应了一声:“嗯。” 走到宿舍楼前,两人停下。 楼道的灯泡闪了几下,发出微弱的光。 阮时苒抱着书,手指在封皮上摩挲,犹豫再三,终于抬头:“谢谢你。” 宋斯年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动。 下一刻,他低声道:“苒子,你不用谢我。你要知道,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义气。” 她怔住,呼吸在这一瞬乱掉。 话没说完,他却没继续,只是转身上了台阶。 第八十九章 第二天早上,宿舍里气氛怪异。 有人洗漱完,把毛巾甩得“啪”一声响,偏偏不理会阮时苒。 另一人端着搪瓷缸子从她身边经过,明明位置宽敞,却故意碰了她一下,水洒了一地,也没道歉。 阮时苒弯腰擦水,指尖冻得发凉,背后传来几声低笑。 她直起身,眼神冷冷扫过去,却没人和她对视。 上课时更明显。 小组讨论环节,老师让几个人凑在一起写答案。 她刚挨过去,就有人合上本子,淡淡一句:“我们人满了。” 阮时苒愣了愣,才退回去。 坐下时,心口一阵凉意。 黑板上的字越写越模糊,她盯着笔尖,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这就是她们的手段——不是吵,不是骂,而是把你一点点孤立出去。 中午去食堂。 几个同班女生本来和她一起排队,见她过来,却忽然齐刷刷走到另一头。 她手里捏着票,排在空荡的队伍里,背后窃窃私语:“一个人呗,习惯就好。” 饭盆沉甸甸的,手指却僵硬。 阮时苒咬着唇,没回头,径直走到角落,独自吃完。 晚自习。 灯光下,笔尖沙沙划过纸面。 她刚低头记笔记,眼角余光看到有人传纸条,桌子底下一阵窸窸窣窣。 笑声压低,却清晰:“别靠近她,省得被说是同伙。” “一个人最自在,不是吗?” 阮时苒指尖一抖,墨水溅了一点在纸上。 心口的火被压得死死的,却越压越疼。 下课铃响。 宋斯年在门口等,见她出来,目光一沉:“怎么回事?” 阮时苒摇头,想绕开话题:“没什么。” 可嗓子发紧,说出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宋斯年伸手拦住她,眼神笃定:“苒子,别骗我。” 她心口猛地一颤,所有压抑像找到了出口。 眼眶忽然一热,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宋斯年沉默了一瞬,把书本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声音不高,却极稳:“他们要是敢再过分,你就说我说的。” 阮时苒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月光打在他侧脸,线条冷硬,却让人心安。 十月的夜,风里带着凉意。 晚自习刚结束,校园一片漆黑——电路突然出了故障,全校断电。 走廊里的灯啪地灭了,楼道里瞬间炸开尖叫声。 有人慌乱跑动,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阮时苒抱着书,心口一紧。 黑暗压下来,像一层厚布,窒得她连呼吸都乱了。 —— 她摸索着往宿舍走,楼梯口忽然有风灌进来,吹得门窗吱呀乱响。 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书本散落一地。 四周嘈杂声里,没人停下。 只有一只手,忽然稳稳扶住她的肩。 “别怕,是我。” 声音低沉,冷静,正是宋斯年。 —— 黑暗里,他弯腰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来。 手指在她手背轻轻碰过,那一瞬的温热,竟让她心口发麻。 “电路得一会儿才修好,你走不稳,我送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理所当然。 阮时苒想拒绝,喉咙却堵住,半天只挤出一个“嗯”。 —— 两人并肩走在楼道。 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阮时苒紧紧抱着书,心跳快得不像话。 肩膀被他的手护着,哪怕隔着厚布料,仍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走到楼下时,有几个女生正聚在一起,见到他们并肩的身影,空气里立刻多了几分异样。 有人压低嗓子:“看吧,说不清了吧。” 另一个笑:“果然不是传的。” 笑声飘散开来。 阮时苒脸一阵烫,想抽开身子。 可宋斯年只是低声道:“不用理会。” 说着,反而将她护得更近。 宿舍楼下,风吹得更冷。 宋斯年把书递给她,目光沉稳:“以后不管什么事,你都别一个人硬扛。” 阮时苒攥紧书,指尖泛白。 月光洒在他眼里,像一汪深潭,叫人看不透。 “我不是……”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故意想扯上你。” 宋斯年静了半秒,忽然弯下身,靠得很近。 声音压得极低:“苒子,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不是累赘。” 她心口猛地一震,呼吸急促起来。 还没来得及回应,楼上传来宿舍长的喊声:“快点回去,都要查寝了!” 氛围被硬生生打断。 阮时苒低着头,慌乱接过书,转身快步上楼。 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宋斯年站在月光下,眼神深沉,指尖却仍残留着刚才触碰的温度。 教室里人声喧哗。 讲师在讲台上拍了拍手:“这周布置一个分组任务,每组四人,下周上交报告。” 话音一落,下面的同学立刻热闹起来。 大家三三两两凑到一起,有的直接喊人名,有的干脆拽着袖子就往一堆里靠。 阮时苒翻着笔记,心口微微紧。 她早就料到,这时候会发生什么。 果然,她一抬头,周围的同学都已经分完,唯独留她一个人。 有人刻意笑着喊:“苒子,不好意思啊,我们这组人满了。” 另一边也传来声音:“你去那边看看吧,说不定还有空。” 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带着打量和嘲弄。 阮时苒指尖攥紧,胸口一股凉气直往上冒。 她站起身,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却发现每一组都已经紧紧挨在一起,没有人留出空位。 空气里逐渐有了窃笑声。 “不会最后一个还没人要吧?” “学习好有什么用啊,连组都没得分。”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声冷淡的嗓音。 “她跟我。” 声音压得不高,却瞬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宋斯年合上书,抬眼扫了一圈,眉眼冷峻。 他只是简单四个字,就像钉子一样落在桌板上。 讲师推了推眼镜,点头:“那就这样吧,阮时苒和宋斯年一组。” 窃笑声顿时变了味,有人低声道:“果然。” 有人撇嘴:“还真是护得紧啊。” 阮时苒耳朵瞬间烫得厉害,手指捏着笔,几乎不敢抬头。 可心口那股凉意,却在这一刻被彻底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热。 下课后,走廊里人来人往。 阮时苒低着头,脚步快,生怕身后的眼神追上来。 宋斯年几步追上,把她的书直接抽过去:“任务表给我。” 她抬头,慌乱道:“不用了,我可以——” “少说废话。”他语气冷,却不容拒绝,“你只管把你会的写出来,剩下的我来整合。” 阮时苒心跳得厉害,抿唇看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夕阳落下,校园小道上铺满金光。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阮时苒攥着书,忍不住轻声说:“你总是这样帮我,会惹人闲话的。” 宋斯年侧过头,目光沉静,却带着一丝笑意:“苒子,你真在意那些闲话?” 阮时苒怔住,心口一阵慌乱。 风吹过梧桐叶,簌簌声里,她没能回答。 宋斯年却已经替她把书抱得更紧,淡声补了一句:“我不在意。” 分组任务布置下来,要求查阅地方档案馆的资料,还要去附近村子走访。 这对七零年代的大学生来说,不只是学习,更像是一场小型的社会实践。 讲师话音一落,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大家兴奋又紧张,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商量路线。 阮时苒坐在座位上,翻着笔记本。 心口不安,她清楚,别的组人多势众,只有他们组——只有她和宋斯年。 果然,背后就有人酸酸开口:“两个一组啊?这可真是稀罕。” “人少也好,省得分工。” 笑声在教室里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揶揄。 阮时苒耳尖一热,低头假装在写字。 宋斯年却没抬头,只淡淡道:“少人,更省事。” 声音冷冷的,硬生生压下了那些笑声。 周末一早,两人背着帆布包去往镇上的档案馆。 天还没亮透,街道上有卖早点的摊贩,空气里是热腾腾的油饼味。 阮时苒走在前面,肩上的包勒得生疼。 宋斯年忽然把她的包一拎:“给我。” 她一惊,急忙伸手去抢:“不用!” “你力气小。”他一句话,像陈述事实。 阮时苒被噎住,脸一下子烫了,半天才嘟囔:“我又不是玻璃。” 宋斯年低低一笑,却没松手。 档案馆的灯光昏黄,木头桌子被磨得发亮。 阮时苒翻着一摞摞资料,眼睛都酸了。 宋斯年在另一边,抄得字迹利落。 中途,她手指被纸边划破,渗出一点血。 她吸了口气,本想不声不响,可手忽然被拉过。 宋斯年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粗糙却细心地替她包好。 “以后别这么冒失。” 语气淡,却压得人心口一颤。 阮时苒低下头,心跳乱得厉害,连呼吸都不稳。 下午,他们去附近村子走访。 土路坑洼,脚下满是碎石。 阮时苒一脚踩空,差点摔倒,整个人被宋斯年一把拉住。 力道太急,她撞进他怀里。 鼻尖扑到的是他衣襟的气息,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两人愣住,空气骤然凝固。 她慌乱地想退开,却被他稳稳扶着。 “走路不看地面?” 声音淡,却比风声还要低。 阮时苒耳朵红透,慌忙挣开,低头飞快地走在前面。 背后传来几声笑意,却没有再追问。 傍晚回校,天边挂着火烧云。 阮时苒抱着笔记本,走在校园的梧桐道上。 宋斯年忽然开口:“今天辛苦了。” 她抬眼,正对上他认真的神色。 胸口那股暖意再也压不住,轻轻点了点头:“嗯。” 周一上午,讲师把几组分好的任务成果收上来,说要当堂汇报。 教室里人声嘈杂,大家抱着资料,摩拳擦掌。七零年代的学生,能有机会写点“社会实践”报告,本就是少见的新鲜事,更别说还能在课堂上念出来。 讲师扫了一眼名单,先点了前几组。 他们讲得热闹,虽然内容零碎,却因为人多,说得有声有色。 底下同学们时不时笑一声、鼓掌一声,气氛逐渐热烈。 阮时苒心口却一点点揪紧。 她知道,她和宋斯年是最后一组。 人少,做事不占优势;再加上平日那些流言蜚语,她几乎能预见,等他们上去时,会迎来什么眼神。 “下一组,阮时苒,宋斯年。” 讲师推了推眼镜,示意他们上台。 全班一阵哗然。 有人小声:“就他们俩啊?” “听说查资料全是他在帮她抄的。” “呵,怕不是走个过场。” 窃窃私语像暗潮一样,挤压着空气。 阮时苒抱着笔记,指尖微微发抖。 宋斯年站在她身边,神色冷静,像是完全不受影响。 “走吧。”他低声一句。 阮时苒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上讲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讲台照得刺眼。 她站在前面,翻开笔记,喉咙有点干。 开口的声音轻,却不慌:“我们去了镇上的档案馆,查阅了近十年的粮食数据;同时也走访了几个村子,了解种植方式的变化。” 底下立刻有人嘀咕:“粮食?谁没听过?” 另一人笑:“还不如讲点有意思的。” 笑声三三两两冒出来。 阮时苒手指攥紧,眼神却没乱,继续念下去。 她把档案中找到的几项数据读出来,还结合走访时村里老人提到的口粮配比,用了具体数字。 声音一点点稳住,像一条线,被她拉得笔直。 讲到一半,忽然有人举手:“老师,她说的这些,哪能证明是真的?谁知道是不是编的?” 空气陡然紧绷。 质疑声瞬间把之前的笑闹盖过去。 那人还添了一句:“我们可是跑了三天才凑齐数据,她们两个人,怎么可能?” 底下几人跟着起哄:“对啊,说得轻巧。” “要不让她当场拿出证据?” 阮时苒心口猛地一紧,指尖冰凉。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公开拆台。 她正要开口,旁边的宋斯年已走上一步,声音冷硬:“我们查的每一份资料,都有编号,随时可以核对。要是不信,可以一起去档案馆。” 话不多,却像一盆冷水,泼熄了底下的喧哗。 全班安静几秒,随后有人哼笑:“说得倒硬气。” 可笑声已经虚了。 阮时苒心里一松,抬眼看宋斯年。 他的神色淡淡,却让人觉得踏实。 她把剩下的内容讲完,最后加上一句:“这是我们走访村子时得到的原始口述资料,录在本子里,有需要的同学可以借阅。” 讲台下,终于有少数人点头。 讲师合上书,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淡淡道:“这才是查实过的资料。” 第九十章 “迎新晚会,以班为单位报名,节目自选。” 纸张贴在公告栏上,边角被风吹起,晃了又落。人群挤成一团,笑声、脚步声、粉笔的味道全压在一起。 阮时苒挤过去看,一眼扫见下面那行小字—— “鼓励原创朗诵、合唱、器乐。” 她心口微微一动。 有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有人说要唱合唱,有人说要跳集体舞。也有人起哄:“咱们班得拿个拿得出手的。” 笑声往外荡。 她站在一侧,没有开口。 她知道自己适合什么。不是花活。不是热闹。她适合站在光里,把字一句一句读出来。 那种稳。能压住许多杂音。 午后的小教室光线明亮,窗台落着一层灰。班委把报名表贴在黑板边,拿粉笔点名。 “谁报名?” 安静三秒。 前排有女生拿扇子轻摇,尖声笑:“阮时苒最适合朗诵。她字念得好。” 旁边有人附和:“对啊,朗诵她来。宋同学拉手风琴,给她配个曲子,岂不妙?” 笑声起。尾音发酸。 阮时苒抬起眼,正对上一圈打量。 她没有退。 “行。我报朗诵。”她把名字写上去,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留下一道白痕。 粉笔收起那一刻,背后有人低声:“她倒真敢。” “敢有什么用。到台上抖三抖就露馅。” 这些话钻进耳朵里,她没理。握住纸页,把自己准备的文本放进书里。那是她挑了三晚的词句。有风有水。有光有影。不是喊口号。不是空话。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也知道那些笑声想要什么。 傍晚操场。风吹得旗子作响。宋斯年把手风琴放在膝上,扣子扣紧,带子斜在肩头。他坐在台阶上,低头调音,神色专注。 阮时苒把本子翻开,站在他侧前一步,先念一小段,换气,再念。 他抬起眼:“字头再压一点。” 她点头。喉间往下沉一点。声音落地。操场的风拐了个弯,绕过看台,像是突然安静。 “再来。”他道。 她继续。嘴唇含住字的边,比白天更慢一寸。 几遍之后,她喉咙发干,手背出汗,耳后潮湿。宋斯年把水壶递过来。她接住,喝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侧头看她:“紧张?” “没有。”她把壶递回去,“只是想把它读对。” 他“嗯”了一声,低头又调了两下音键,旋钮轻轻一响,和声像一条细线铺开。 “你站在光里,我在你身下。” 他说得很轻。 她心跳猛的一顿。指尖不受控地收紧。 排练散得晚。操场边只剩几个人影。草地上有潮气。台阶石面凉。 他们背着琴和书回去。夜风把树叶吹得干脆。阮时苒忽然停住。 “词里有一段,我改了两句。”她把纸翻给他看,手指点在边上,“这一处,我不想喊。我想说。” 宋斯年看了一会儿。眉心舒开。点头:“就这样。你说。” “嗯。” 她把纸收好。脚步继续往前。心里却突然泛起一丝荒唐的欢喜——他没问她为什么改。他懂。 晚会前两天,节目单贴出来。排在他们前面的,是校广播站的人做开场,后面是合唱、器乐、诗朗诵。 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出现在一行。像并肩。 消息一传开,走廊里的人都在谈笑。 “看吧,她要站到灯下了。” “那可得看她能不能撑住。” 也有人故意走近她桌旁,笑容柔软,话却硬:“朗诵啊,不是念课文。台上站不稳,下面一片人,心都要飞。” 阮时苒合上书:“谢谢关照。” 那女生一愣,笑意僵了僵,扭头就走。 她低下眼。心里还是有波动。不是被那句吓。是被提醒了——灯一亮,所有目光都在你身上。心口稍微一松,失误就会趴在麦克风里放大。 她回寝室。坐在床边。把词拿出来,从第一句念到最后一句。每一处停顿。每一次换气。全记在骨头里。 室友进进出出,有人翻箱觅衣,有人照镜涂口红。有人看她坐那儿不动,忍不住啧一声:“真认真。” 她没抬头。把最后一段再读一遍。收纸。熄灯。 黑里她睁着眼。窗外风吹过树梢。风声像低低的鼓点。把心砸得稳。 晚会的后台拥挤。灯片“咔哒”换场,走动的脚步踩得地板吱呀乱响。 节目主持在侧幕前念名单。下一组。再下一组。轮到他们前一组的时候,后台忽然乱了一阵。 “麦怎么不响?” “线掉了!” 有人弯腰去找。有人焦急地喊。 阮时苒站在侧幕,唇干。视线被强光压住,舞台上像白纸。她握着单页,拇指摩挲纸边,手心微汗。 有人从后面靠近,脚步熟悉。 “别看光。”宋斯年在她耳边低声,“看最后一排的黑影。把字丢给那里。” 她点头。喉咙轻轻一合。心往下压。 工作人员忙完,主持回到台口,笑着圆场:“小小的考验。下面请下一组——朗诵《灯下》,配手风琴。” 掌声响起来。 她迈了一步。迈上去。脚尖踩在木板上,木板回弹轻轻一颤。 麦克风竖在面前。光擦肩而来。热。薄。 她没有立刻说第一句。她先呼吸。 呼吸到第三拍时,手风琴的前奏起了。声音不是闹,是温。像河面轻轻推开第一层水波。 她开口。 第一句很短。落稳。 台下静。 第二句拉长了一些。词在喉间转了个弯,再落下。她能听见自己的心,把每一个字从胸腔里往外推。 第三句落完,手风琴换了和声。她的眼睛去了最后一排的黑影。那一块没灯。像一面湖。她把字抛过去,让它接住,再反回来。 台下依旧静。 她不看第一排那些表情。她不看台边那些站着的人。她只让自己的声音按着节拍走。该停就停。该提就提。 第四段,她把改过的两句说出来。没有喊。没有把尾音抻成标语。她只把字拿起来。放重。落稳。 空气像被这两句压了一下。前排有人背脊往后仰,一点点放松。有人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她没有笑。她也没有哭。她只是把最后一段完整地说完。最后一个字一点一点收进声带。 琴声收尾。光从她肩上一寸寸退下。 掌声起。先是零星。像雨点。随后密。像风吹满一片树林。 她没有低头深鞠。她只是点了一下头。退后一步。视线扫过侧幕。那里站着的他,眼神很稳。 他们走回后台。有人把手举起来想要拍她肩。有人想来套近乎。也有人仍旧别过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她不在意。她只看他。 他没说“很好”。他只把她手中的纸接过去,指尖轻碰一下,像把她从台上热浪里提回来。 “喝水。”他递壶。 她接住。喝一口。凉意落下去。喉咙舒了一寸。 “刚才那两句,”他道,“就该那样。” 她说:“我怕有人说我压着声。” 他看她一眼:“你怕的时候,往前半步。” 她怔住。 那一刻,后台的喧闹模糊成一团。灯在头顶打圈。他的声音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她心里最松的那块地方。 晚会散得晚。校园路灯一盏一盏亮着,风把旗子吹得猎猎。 他们并肩往前走。脚下踩过落叶。叶脉脆。 远处的宿舍楼里有人开窗,喊人回去。笑声飞出来,碰到树干,散开。 阮时苒抱着水壶走了一段。停住。回头看操场那边,还亮着一点光。晚会最后的节目在收尾。主持在致谢。 她没动。 宋斯年也没催。 静了一会儿,她轻声:“你看过我第一次念?” “看过。”他道。 “那时不敢向前。嘴唇发抖。心像装了一只鸟。” “现在不抖。” “嗯。” 她把壶换到另一只手。手指摩挲金属的凹痕。那痕是她来学校第一天摔出来的。那天她把壶从铺上掉下去,壶背撞在床脚,凹了一点。她一直没换。 她忽然想说点别的。不是晚会。不是朗诵。是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心口打圈的东西。 “宋斯年。” “嗯?” “你每次站在我旁边,我就不怕。” 他说:“我知道。”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脸的轮廓被光切了一道边。眼睛里没笑。他也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她“嗯”了一声,声音小,沉在喉咙里。 “我不想靠你活。”她又说,“我想自己站住。可我也不想把你推开。” 他侧过身。与她平齐。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衣角轻轻碰了一下。像无意。又像刻意。 “苒子。”他说,“我没有要你靠着。你只要记得,我在这儿。” 她低下眼。眼里亮了一点,又暗了一点。像树影下的小水面。风一来就碎。风一停就合。 第二天,校园里传着昨晚的事。有人说她站得稳。有人说她背得熟。有人说她就是会做场面。每一张嘴都在把昨夜的光拆开,掰成不同颜色。 她路过公告栏,脚步没停。 后面有人不快不慢地跟上来:“听说你昨晚被掌声夹到耳朵疼。” 这语气。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位扇子女孩把扇子“啪”一合,笑容温温:“有些事,一次不算。台上这样,台下那样。人心难测。” 阮时苒站住,回头,看她。 “你说得对。”她道,“一次不算。” 那女孩眼里滑过一丝得色。 阮时苒接着说:“所以我会站第二次。也会站第三次。站到你们看腻。” 女孩的笑卡住。扇骨在她指间咯吱一响。 这声音很细。细到只有她们两人听见。 走廊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一张边角卷起的通知纸吹得拍打墙面。 “你真以为有人会一直给你鼓?” “我以为没人给我鼓也行。”阮时苒道,“我自己会敲板。” 对方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阮时苒没再看,转身离开。 拐过走廊尽头,她轻轻吐了口气。脊背的那股紧慢慢卸下来。掌心仍然出汗。她把手在裙侧抹了一下。手心凉回一点。 对面台阶上,宋斯年正坐着,背一个布包,手指扣在带子上。看见她,站起来。 她走过去,停在台阶底。 他没问走廊发生了什么。他只把包带松开一点。“食堂去吗?” “去。” 他下台阶。她并肩。 台阶不高。却像跨过了什么看不见的台口。从背后到正面。从背光到光里。 食堂门口排长队。 大锅里热气腾得老高。瓢勺敲边的声音像锣。 阮时苒拿出粮票。 收好。手背沾上水汽。她抬眼正要说话。旁边有人挤过来,埋头往前钻。行列一阵乱。 宋斯年往她身侧挪半步。把她稳在队线里。手指没碰到她。却把那股乱流挡住了。 她偏头看他。他没看她。他看前面的大锅。像一堵墙。又像一个安静的肩膀。 队伍挪动一格。又一格。 轮到他们时,大妈舀满一勺。汤面晃了一下。滴回去一两滴。 大妈抬眼看她:“昨晚念那个,是你?” 她愣了一下,点头。 大妈笑了一点:“好。字落地。” 勺里又添了半勺。放到她盆里。 她下意识要说“不必”。话没出来。大妈已经把勺放回锅里。 她端着盆,往旁边让。心口那一点热竟被这小半勺放大。她低头笑了一下。轻。短。没人看见。 两人坐到窗边。风吹进来。把盆里汤面吹出一层薄薄的雾。 宋斯年吃两口。放下筷子。看她。 “今晚还练吗?” “练。” “操场?” “操场。” “点灯吗?” “点。” 他“嗯”了一声。把筷子抬起来。又放下。像想说一件和晚会无关的事。沉一下。他没说。 她看见了。她也没问。 等这一口饭咽下去。等下一口风吹进来。等日子把这件事推到一个适合开口的位置。那时再说。 现在只把碗端稳。把汤喝完。把肩膀沉下去。把脚底挨紧地面。 灯下的影子会被风拉长。风停又短回去。人站在灯下。就只做一件事——不躲。 晚上,操场边的灯一盏盏亮起。跑道圈里有呼吸声。也有鞋底的摩擦声。 她把纸拿出来。对着空看台念一遍。再念一遍。 他坐在台边。手风琴在腿上。手指按键。声音同样不吵。稳。 一段结束。她收纸。抬眼。 “再来?”他问。 “再来。” 声线落下去。灯光落下来。操场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纸页。吹动琴带。 隔着这点风。她忽然确定了一件事—— 她并不是被他拽着往前走。她是自己往前走。只是他一直在灯下等她。 等她把自己的光点亮。等她不再怕。等她可以不靠任何掌声把每一个字说对。 “再来。”她自己说。 他“嗯”。 夜色像水。被他们的声音、一句和一声挤出一点波纹。波纹很细。很长。一直铺到看台尽头。无声地没了。 可他们知道。那条纹在。它在。 她站稳。把纸举起。继续读。 第九十一章 新晚会之后,阮时苒在校园里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有人说她台风稳,声音沉; 有人说她不过是借了宋斯年的手风琴,才撑住场面; 还有人冷笑:“一个女知青出身的,能耐到哪去?” 流言像风,吹不到脸,却一阵一阵往心口灌。 第二天早自习,黑板报小组贴出通知: “本班负责新一期墙报,请同学们分工完成。” 一石激起千层浪。 写字、画插图、找文章,全都要人。 大多数人想偷懒,能躲就躲,唯独阮时苒的名字被人推了出来。 “她朗诵不是挺好?让她写文章!” “对对,她最会装正经话。” 笑声此起彼伏。 阮时苒握着笔,抬头:“行,我来写。”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那些阴阳怪气。 傍晚,她独自坐在教室,灯光昏黄,手里捻着稿纸。 “粮票分配”、“知青回城”、“工厂学徒制”…… 她一字一句写下去,心里却没法平静。 这些题目,她写得动,也写得稳。 可写得太好,就会惹人说:出风头。 写得太差,又会被人笑:徒有其表。 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把犹豫压下。 不管怎么说,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做。 走廊的风吹进来,把稿纸吹得哗啦响。 宋斯年走进教室,看见她趴在桌上,还没收拾。 “怎么还在?” 阮时苒抬头,眼圈发红。 “写不好。”她低声。 宋斯年走过来,把纸拿过去,扫了一眼。 眉头一挑:“写得很好。” 她摇头:“他们不会这么看。” 宋斯年静了几秒,淡声道:“苒子,你到底想让谁看?” 她怔住。心里一滞。 是啊,她到底是为了交差,还是为了把心里的东西写出来? 第二天黑板报张贴出来。 字迹清秀,文章简练,落款写着“阮时苒”。 围观的同学逐渐安静,没人再笑。 “这……写得挺正经。” “比我们班上次的好多了。” 有人小声承认,也有人冷哼一声,转头走开。 但不管怎样,声音小了。 只是,新的麻烦又来了。 晚饭后,阮时苒去食堂窗口排队。 队伍前有两个高年级的学生,穿着干部式的蓝外套,手里摇着票。 其中一个盯着她,半笑:“就是昨晚台上那个吧?朗诵挺有气势。” 另一个接过话茬:“以后我们系的活动,你也得参加。别光跟着自己班混。” 阮时苒一愣,没来得及说话。 对方却不容分说:“给你安排了,你就得来。拒绝也没用。” 话说得不轻,后头排队的同学都听见了。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看热闹。 阮时苒咬紧牙关,正要开口,肩膀忽然被人挡住。 宋斯年站在她身前,声音冷冷:“我们自己班的事,不劳别人操心。” 食堂的空气猛地一紧。 那两个学生盯着他,眼神阴沉:“小同志,口气不小啊。” 食堂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那两个高年级学生穿着蓝外套,站得笔直,票子在指间一甩一甩,像是在刻意炫耀。 其中一个冷笑:“小同志,嘴巴硬,可在学校里光嘴硬不顶用。” 另一个接话:“有本事你们俩把墙报、晚会都包下去?别以为耍两下笔杆子,唱几句,就能抬头了。” 空气僵住。 阮时苒背脊一凉,手心沁汗。 宋斯年没动,眼神冷冷盯着他们:“做事是做事,拉人算什么本事?”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锋利。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窃窃私语:“完了,高年级的盯上他们了。” 也有人幸灾乐祸:“该,让她知道出风头的下场。” 阮时苒心跳快得厉害,喉咙发紧。她知道,这场对峙一旦失控,不仅仅是她,整个班都会跟着被牵连。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我们先走吧。” 宋斯年回头看她,眼神一闪,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挡在她前头,把她护着往外挤。 阮时苒紧紧抓着本子,声音发颤:“你不该跟他们正面顶的。” 宋斯年侧头看她,冷笑一声:“苒子,你以为退一步,他们就会放过你?” 他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盯上你,是早晚的事。” 阮时苒怔住,心口猛地一紧。 是啊,她从晚会那一刻站上灯下,就注定成了别人眼里的靶子。 宿舍里仍旧窃窃私语。 “以后可别拖累咱班。” “谁知道高年级会不会穿小鞋。” 阮时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口翻来覆去。 她想反驳,却又说不出口。 她知道,这次是真的陷进更深的漩涡。 第二天一早,班长把她叫到走廊。 “苒子,高年级点了你名字,说让你下周去帮忙排节目。” 阮时苒手一抖,脸色瞬间白了。 “我没答应。”班长叹气,“可他们态度很硬,我一个人拦不住。” 阮时苒抿紧唇,指尖发凉。 这时,宋斯年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他听见了,直接冷声道:“她不去。” 班长一愣:“宋斯年,这事不好硬顶啊。” 宋斯年目光沉沉:“我去。” 周五下午,全校大会。 礼堂挤满了人,空气混着粉笔灰与木头的潮气,闷得慌。 舞台上,主持人宣读下周的安排,说到“文艺宣传”,忽然停顿了一下。 “下面,有请一位同学,为大家带来一段朗诵。” 主持人拉长尾音,刻意笑了一声。 “阮时苒同学,请上台。” 礼堂里一片哗然。 阮时苒坐在后排,心口骤然一紧。 她根本没报过名。 可此刻,所有目光都往她身上射来。 有幸灾乐祸的,有好奇的,也有冷冷的打量。 前排有人窃笑:“果然,真被点了。” 阮时苒指尖冰凉,胸口压得透不过气。 她看见台边,有两个高年级学生正抱臂而立,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这就是他们的招。 身旁同学小声道:“苒子,你不上去更糟。” “对啊,拒绝就是不听组织安排。” 窃窃私语推着她,像看一出好戏。 阮时苒咬紧牙,缓缓站起身。 每一步往前走,木地板都像在她脚下发抖。 站在台口,灯光刺得眼睛发酸。 主持人递来一张纸:“这是稿子。” 稿纸皱巴巴的,字迹潦草,还夹着几句口号似的空话。 显然,是临时拼凑的。 底下有人笑出声:“这可有意思了。” 阮时苒指尖攥紧,眼前的字模糊不清。 她知道,这是个圈套——照着念,必然出丑; 不念,更是不给面子。 台下,宋斯年正坐在靠走道的位置。 他看着她,眼神深沉,没有开口。 那一瞬,阮时苒忽然明白: 要想不被笑,靠别人没用。 只能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稿纸放到一旁。 抬眼,望向全场。 “我准备了一篇自己的稿子。” 声音不高,却清晰。 全场一静。 有人窃声:“她疯了吧?” 阮时苒没有停顿,从记忆里,把她这几晚反复背过的词句一点点说出来。 不是空话,而是她亲眼所见的村子、粮食、夜里的油灯、晒谷场上的汗水。 声音落地,带着火气,也带着真切。 礼堂先是死寂。 随即,不知是谁先拍了下手,零星的掌声响起。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鼓掌。 高年级那两个人脸色铁青,面上笑意挂不住。 走下台时,阮时苒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宋斯年迎上来,伸手稳住她胳膊,低声:“做得好。” 她心口骤然一热,眼眶酸得厉害。 明明是她自己站住的,可那一刻,她想落泪。 风呼啸,天色灰沉。 十月一过,气温骤降,操场上能看见白雾。 学校贴出通知:全院新生去郊外支援劳动,挖沟渠、运土、整地,时间为一周。 这在七零年代是常事,没人敢说“不去”。 可一听说要出校门去工地,学生们还是炸开了锅。 “挖沟渠?咱们这是大学,不是建筑队。” “冷成这样,冻坏了怎么办?” 更多人则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扫向阮时苒—— 自从礼堂那场朗诵之后,她成了风口浪尖。 “哼,看她这次怎么撑。” “嘴皮子再利,也挖不动土。”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大家背着布袋、带着铁锹,站在校门口集合。 风灌进袖口,冻得手指发麻。 阮时苒拎着工具,手指都快握不稳。 有人故意笑:“苒子,你别光会写稿子,到了工地可得真下手啊。” 话说得大声,惹得一群人跟着笑。 阮时苒不去看,只把围巾又拉紧了一点。 心口却绷得很直:她不会退。 工地在郊区,土冻得硬。 铁锹下去,“当”的一声,震得手腕发麻。 几个男生干了一会儿,就直喊冷。 女生更是唉声叹气。 阮时苒咬牙一锹一锹挖,手心很快磨出水泡。 她不敢停,怕一停就有人笑话。 果然,背后传来刻意的声音:“别累坏了,咱们可没力气替你收拾。” “她要是挖不动,就让宋同学来护着呗。” 笑声哄起。 阮时苒身子一僵,眼眶发热,手却更用力。 土溅起来,崩到脸上,冰凉刺骨。 就在她几乎要握不住铁锹时,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压住了锹把。 她抬头,正对上宋斯年的眼神。 冷风刮在他眉眼间,他却只是淡声:“歇一会儿。” “我不……” 话没说完,铁锹已经被他接过去。 宋斯年抡起锹,砸下去,冻土被硬生生劈开。 动作利落,力道稳。 周围的人一愣,笑声瞬间收了七分。 有人小声:“这力气是真大啊。” 有人撇嘴:“护得倒挺勤。” 阮时苒心口酸胀,指尖却因为冻伤和磨泡火辣辣疼。 她把手缩在袖子里,低声:“我自己能行。” 宋斯年斜她一眼,淡淡:“没人规定你非得逞强。” 他语气冷,像陈述事实。 可落在她耳里,却比北风更热。 傍晚收工,大家被安排在临时的工棚里休息。 灶火噼啪燃着,烟雾呛眼。 几个高年级的人在角落低声说笑,目光却不时投过来。 “白天没压住,晚上慢慢来。” “就看她能不能熬得住。” 阮时苒缩在一边,听得心里发凉。 夜风吹得工棚簌簌作响,篷布呼啦啦抖个不停。 白天一整天的劳动,大家都累得脸色发青,饥肠辘辘。 大锅里熬的是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见影子。 分食时,高年级几个学生站在锅前,拿着大勺子,一边舀一边笑。 “今天干活多的,舀一勺满的;偷懒的,少一勺。” 下面有人鼓噪:“对,对,干活多的人吃得多!” 气氛被煽动起来,没人敢反对。 阮时苒拎着搪瓷碗站在队伍里,心口咯噔一下。 她今天虽然没偷懒,但和宋斯年换过几次铁锹,落在别人眼里,就是“有人护着”。 轮到她时,高年级学生故意顿了顿,勺子只舀了一点,稀汤里漂着两粒玉米粒。 碗递过来,周围人笑声起。 “这可公平。” “苒子,你朗诵行,干活就差点意思了。” 阮时苒脸一下子烧红,指尖发凉,喉咙里堵着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把碗稳稳接走。 宋斯年面色冷沉,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一静: “她干活的力气不比别人少。少分她的,添到我碗里。” 高年级那人一愣,随即冷笑:“哟,护得真紧啊。” 话音落下,居然真的舀了一大勺,狠狠扣到宋斯年的碗里。 糊糊溅出来,泼到他手背,烫得一片通红。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只端着碗往回走,把自己的碗推到阮时苒面前。 “吃。” 阮时苒瞳孔一颤,心头一热,声音哽住:“我……不行,这太明显了——” 宋斯年打断:“吃。你不吃,就真的让他们得逞了。” 工棚里安静几秒,随后有人低声议论。 “他这是明着护啊。” “有意思……这俩人怕是有点不一般。” 更多人则不敢大声笑了。 高年级几个交换了个眼神,面色都不大好。 夜阮时苒躺在硬木板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是那一幕—— 他手背被烫红,却一句都没说。 灯火暗淡,她心口滚烫,眼角忍不住酸涩。 风呼呼刮着,沟渠边的草叶上挂着薄霜。 一排排学生拿着铁锹下到沟底,开始清理泥土。 冻土表层硬,可里面潮湿。 挖着挖着,边坡被震松,碎泥不断往下掉。 有人小声嘀咕:“这沟渠不稳,挖下去要出事。” 高年级的头头却冷声打断:“怕什么,抓紧干,完不成任务,大家都别回去!” 阮时苒在沟底,手上水泡刚结痂,握锹时火辣辣疼。 她咬牙没停。 忽然头顶传来“咔嚓”一声,紧接着泥土哗啦啦塌下。 “塌了!” 第九十二章 塌方后的第二天,风声传遍整个工地。 “听说了吗?昨天下沟渠的时候,要不是宋斯年拉了一把,阮时苒早埋土里了。” “啧,幸亏有人护着,不然可丢死人了。” “这下可好,她只要一出事,宋斯年立马扑过去,别人还干个什么?” 声音在工棚里、在食堂队伍里、甚至在劳作的间隙里此起彼伏。 一传十,十传百,流言越传越夸张。 午休时,工棚里一群女生围在一起。 其中一个捂着嘴,笑得意味深长:“苒子,你可真有福气啊,哪次都有人护着。” 另一个接话:“我们可没有这种本事,挨冻挨累的,没人心疼。” “是啊,工作队的人都说了,她这小身板,干不了什么重活,可架不住有人不让她受伤。” 话里全是刺。 工棚里的空气像被烟熏过一样,呛得人透不过气。 阮时苒手里攥着布条,原本是要包手心的水泡,此刻却死死捏住,指尖泛白。 她缓缓抬眼,盯着说话的那人,语气压得极低:“要真觉得我轻松,你们谁愿意换我那一锹,就站出来。” 四周一静。 那人脸色一僵,随即讪笑:“哟,急了?我可不想被土埋。” 旁边有人跟着笑:“别这么凶嘛,开个玩笑,何必当真?” 笑声一片,压过了她的话。 阮时苒胸口闷得慌,却没再说。 她明白,这群人根本不是要讲理,而是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下午继续劳动。 高年级的头头在一边看着,忽然开口:“阮时苒,今天你多干一小段。昨天塌方,就是因为你挖得不稳。” 这话一出,众人全愣住了。 明明塌方的地方不是她负责的,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句话扣到她头上,就像是铁证。 有人小声议论:“她干的活,确实少点吧。” “是啊,昨天看见她跟宋斯年换过几次。” “要不是她累得要换,塌不塌也难说。” 声音像刀子,一刀一刀割下来。 —— 阮时苒脸色一白,唇抿得死紧。 她知道,就算辩解,也没人会听。 这是七零年代最现实的处境——多数人盯着你,不在乎真相,只在乎有没有话题。 她手指冰凉,胸口翻涌。 这时,一道冷声响起。 “塌方那块沟壁,前天就有人提醒过,说土松,今天又推给她,算什么意思?” 宋斯年走上前,眉眼冷得像刀,目光直直盯住高年级头头。 “要查,就查清楚。别动不动把责任推到一个女生头上。” 工地上立刻安静。 高年级脸色一沉:“宋斯年,你这是质疑我们的安排?” 宋斯年冷笑:“我质疑的,是你们的公平。” 空气僵住。 两人对峙着,谁也没退。 一群人偷偷看热闹,心里暗暗叫好。 也有人低声嘀咕:“敢顶高年级,真不怕惹祸啊……” 阮时苒站在原地,心口猛跳。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宋斯年不是在为她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是在真正替她挡下一面墙。 沉默良久,高年级的头头冷哼一声:“好,好得很。既然你这么硬气,那这段沟渠你们俩一起干完!” 全场哗然。 这是赤裸裸的惩罚。 阮时苒唇色一白,刚要开口,却被宋斯年拦下。 “行。” 他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劳动继续。 这一段沟渠又深又硬,别人四个人干的量,被他们俩硬生生扛了下来。 铁锹一次次砸下去,手心被磨破,血渗出来,混着泥土,火辣辣的疼。 阮时苒咬紧牙,一声不吭。 她听见宋斯年在身边低声:“别逞强。” 她呼吸急促,却摇头:“我不能退。” 风刮过来,吹得耳朵生疼。 他们两人,一人一锹,在一群人的注视下,把那段沟渠硬生生挖了出来。 太阳下山,天边泛起昏黄。 工地上一片死寂。 有人小声:“他们俩……真挨下来了。” 另一个叹息:“这胆气,我是没有。” 阮时苒手脚发抖,几乎站不稳。 宋斯年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扶住她肩膀,声音低沉:“你赢了。” 她抬头,看见他眼神里的笃定,胸口忽然一酸。 这场硬仗,她不是靠别人扛,而是和他一起撑下来的。 可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心虚,不再是单纯的嘲笑。 “她居然真没倒下。” “宋斯年也太狠了,两个人干一段沟渠,竟然真干完了。” “也许……以后不该总盯着她笑了。” 夜风呜呜,工棚里灯泡忽明忽暗,烟火味呛鼻。 一天的劳动让大家筋疲力尽,可饭后不久,角落里却响起了低声笑。 “今天挖沟渠那段,你们看见没有?要不是宋斯年,她能撑下来?” “是啊,别人两手起泡,她倒好,硬是有人替她分担。” “呵,说白了,就是靠男人护着。”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全棚人都听见。 阮时苒坐在最角落,手心被布条包着,已经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疼。 听见这些话,指尖不由自主攥紧,唇色发白。 她想站起来反驳,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几个女生已经跟着笑:“谁不想有个人护着啊?她是有本事,我们可学不来。” 笑声像针,一下下戳在心口。 有人干脆站起来,故意抬高声音:“苒子,你说实话吧,你到底是来干活的,还是来享福的?” 这话一出,全棚安静半秒,随后哄笑声炸开。 “对啊,说说呗!” “别沉默,沉默就是默认了!” 一群人起哄,把她逼到墙角。 阮时苒手心冒冷汗,胸口一阵阵发紧。 这就是所谓的流言——一旦被戳出来,就不是悄悄的刀子,而是明晃晃的刀锋,逼着你自己应对。 就在她要开口时,一道冷声切进来。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宋斯年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寒风。 他扫视全棚,眉眼冷冽:“白天干了一天活,不想着休息,倒在这嚼舌根?有意思吗?” 空气一瞬凝住。 带头的那人讪笑:“哟,这么快就来护了?我们不过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宋斯年冷笑:“因为你们嘴脏。” 他说得极慢,冷得像刀子。 一时间,没人敢接话。 阮时苒心口一震。 可她没有退,她忽然站起来,目光扫过那些人,声音不高,却清晰: “今天沟渠那段,我和宋斯年一起干完的。每一锹土,我都挖下去过。” 她顿了顿,唇线抿紧,“如果你们非要说我靠别人,那我也认——至少,我靠自己没退过一步。” 声音落下,工棚里一片死寂 半晌,有人低声嘀咕:“她……说得也没错。” “是啊,她确实没退。” “我们自己都没那个劲。” 气氛一点点被压下去。 带头的人脸色难看,冷哼一声,扭头钻进被窝,不再说话。 阮时苒躺在硬木板上,心口还在剧烈跳动。 她知道,今天的站出来,是一次真正的撕破脸。 可同样,她也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她不是只会沉默的人,她也能回击。 角落里,宋斯年低声开口,只有她能听见:“做得好。” 阮时苒鼻尖一酸,眼角微微发热。 可她没有转头,只把手指攥进被褥里。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工地忽然传来消息: 校里派了检查小组,要来看劳动成果。 消息一出,学生们一阵骚动。 “完了完了,我那一段根本没挖平。” “这要是被扣分,回去肯定要挨批。” “别慌,检查也不可能一段一段仔细看吧。” 可心底慌乱,却没人敢说出来。 午后,检查小组来了,穿着厚呢子大衣,带着记事本。 一排排学生战战兢兢跟在后头,心里直打鼓。 小组的人沿着沟渠走,边看边问。 走到中段时,有人点头:“这段深浅一致,边线直,效率高。” 又走了几步,停在一段沟渠前,声音清晰传来: “这一段质量最好,谁干的?” 全场一静。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阮时苒和宋斯年。 因为昨天他们俩被罚,两个人硬生生挖完了那段最难的沟渠。 检查小组的人笑了:“不错,年轻人干得很扎实,值得表扬。” 随即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名字:“阮时苒,宋斯年。” 空气里像有一记重锤砸下去。 昨天还冷嘲热讽的人,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真被表扬了?” “难怪那段沟渠看着不一样。” “她……居然真的扛下来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了昨日的轻佻。 阮时苒站在人群中,心口一紧,眼眶热得发酸。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指责,都值了。 宋斯年站在她身旁,背脊笔直。 目光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笃定。 他转头看她,唇角极轻地一抬。 无声,却比任何话都沉重。 回工棚的路上,气氛完全变了。 有人低声道:“苒子,对不住,昨晚的话……有点过。” 另一个讪笑:“谁能想到,竟然被点名表扬。” 更多的人,虽然没开口,却收了眼神里的讥讽。 目光再落到她身上,多了几分忌惮。 一周的劳动终于结束。 车子嘎吱嘎吱往回开,学生们挤在车厢里,冻得直跺脚,却仍忍不住叽叽喳喳。 “终于回学校了!” “再挖两天沟,我手都废了。” “这下可好,回去起码能睡一晚安稳觉。” 阮时苒抱着书包,靠在车厢一角。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耳朵生疼,但心底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一段沟渠,像是一道关,她真真切切撑了过去。 返校后,校园里很快传开了消息。 “听说了吗?劳动检查点名表扬的,就是阮时苒和宋斯年。” “真的假的?不是说她全靠别人护着吗?” “护不护的我不知道,反正干部点名了,这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声音越传越广,不少同学看她的目光悄悄变了。 有的带着新鲜,有的多了几分敬意,也有的更冷。 晚自习前,阮时苒刚进教室,桌上赫然放着一张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你能得表扬,不过是搭了宋斯年的顺风车,别太得意。” 她盯着那行字,唇角抿紧。 指尖一抖,把纸条揉碎塞进兜里。 心口一阵冷意涌上来—— 她知道,这是高年级在暗中放话。 果然,高年级头头就在走廊里叫住她。 “阮时苒,下周院里要搞个演讲活动,你准备一下。” 语气不容置疑。 她心头一沉:“为什么是我?” 那人嗤笑:“你不是最会写吗?会说吗?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 话说得像是褒奖,可眼神里的寒意,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阮时苒心口发紧。 这是新的陷阱。 劳动没把她压下去,就要借舞台让她出丑。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宋斯年走过来,冷冷扫了高年级一眼:“院里要安排人,不该只找一个人。别挑来挑去。” 高年级那人面色一僵,随即冷哼:“哟,你还真是护得紧啊。行,那就一起上吧,到时候丢脸,可别怪别人。” 话一甩,转身走远。 教室里灯光昏黄,阮时苒低头看着练习册,手心却全是冷汗。 “苒子。” 宋斯年坐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怕吗?” 她抿紧唇,半晌才摇头:“怕也没用。” 顿了顿,她轻声:“但有你在,我没那么怕了。” 宋斯年微微一愣,目光深了几分,却没再说什么,只把桌上的笔推到她手边。 “那就写。别让他们有机会看笑话。” 院里正式下了通知: “下周全校大会,开展‘青年学习与劳动’主题演讲。” 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名字——阮时苒,宋斯年。 消息一出,班里顿时炸开。 “果然是她。” “她还真有本事啊,劳动刚被表扬,又要上台露脸。” “哼,没准是走运。” “演讲啊,那可得准备得体面点,不然丢的可是咱班脸。” “谁知道呢,说不定到时候忘词,丢人现眼。” “也没什么奇怪的,她不是一直靠别人护着嘛。” 阮时苒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指尖一点点攥紧。 有人翻身,干脆把话挑明:“苒子,你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巴不得上台?劳动得表扬还不够,这次还想再出风头?” 宿舍里安静半秒,随后低笑声响起,带着不怀好意。 阮时苒猛地坐起来,眼神清亮:“我没求过谁给机会,是他们安排的。我不躲,也不怕。” 宿舍一下子静了。 她平日话不多,可这一句说得掷地有声,带着冷意。 床铺吱呀一响,有人冷哼:“嘴硬罢了,看你到时候怎么丢人。” 第九十三章 演讲大会那天,天还没亮透,校园里已经喧嚣。 冬风裹着霜气灌进走廊,冻得铁栏杆都泛着白。 从宿舍往大礼堂走,一路都是人群的声音——有人笑闹,有人背稿子,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混着冷风的味道。 阮时苒抱着稿纸,手指被冻得僵硬。 纸页被风一吹,啪啪作响。 她想把它按紧,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点急躁。 身边走过的同学,或有意或无意投来眼神。 有的带着幸灾乐祸,有的饶有兴致。 像是在等着一场热闹。 礼堂门口挂着横幅,布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字影在地上晃。 人一多,空气里挤满了衣料的潮气,和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嗒嗒”声。 阮时苒走进去,脚步忽然慢了。 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好像所有的嘲笑、质疑、期待都堆在这空气里,一口气憋得胸口紧。 她忍不住停下,手心冷汗打湿了纸。 宋斯年正好在前面。 他回头,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眉微微一挑。 “怕了?” 阮时苒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刻说出“没有”。 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冷意,吹得她眼皮微颤。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低:“……不怕也没用。” 宋斯年愣了下,随后唇角很轻地抬了抬。 “行,那就不怕。” 他的话不多,语气却沉稳。 那一瞬间,阮时苒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稍微松开了一点。 会场里座位一排排,木椅子被磨得发亮,坐下时吱呀一响。 台上铺了红毯,灯泡照下来,有点刺眼。 四周的嗡嗡声像蚊群,散不开。 有人在她身后小声说:“等着吧,苒子这一回可丢定了。” 另一人笑:“是啊,上次劳动是死撑,这次光靠嘴皮子,可救不了她。” 笑声像水流,透过椅背钻进耳朵里。 阮时苒指尖在纸页上摩挲,眼皮低垂,心跳却越来越快。 第一位演讲者上台。 台上嗓音高昂,底下掌声稀稀落落。 第二位、第三位……有的忘词,有的慌乱,观众的注意力逐渐散了。 阮时苒却越来越紧张。 心跳声盖过了前排的说话声,连呼吸都觉得干涩。 眼前的纸字一行一行晃,像要散开。 她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粉笔灰的味道、木椅的冷硬、灯光下浮起的尘埃……一切都那么真实。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必须要走的台阶。 “下面,有请阮时苒同学。” 主持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传来。 礼堂里静了一瞬,随后小声议论骤然炸开。 “来了!” “看好戏了。” “这次没人能替她了。” 阮时苒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可就在她要迈步的瞬间,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转头,宋斯年正看着她。 目光冷淡,却在光底下稳如磐石。 “去。”他低声说。 那一瞬,她胸口猛地一热。 脚步依旧不稳,却被那句话撑住。 她走上台,灯光扑面而来,刺得眼睛发酸。 身下数百双眼睛盯着她,空气压得人透不过气。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稳。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我要讲的题目是——” 阮时苒走到台口,手心都是汗。 灯光直直照下来,烫得眼睛生疼。 稿纸在掌心发烫,她呼吸一滞,却还是抬起头。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 声音刚起,忽然“滋啦”一声,话筒里传出刺耳的杂音,随即彻底没了声。 礼堂里一阵哗然。 “哎呀,话筒坏了?” “这下可糟了。” “谁还听得见啊?” 坐在后排的几个高年级学生互相递了个眼神,唇角带着冷笑。 —— 阮时苒愣在原地,胸口猛地一紧。 这一幕,她早就猜过——有人不甘心让她顺利过关。 可真的来了,心里还是慌得要命。 台下窃窃私语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来。 有人摇头叹气:“瞧,露馅了吧。” “没声音还怎么讲?丢脸丢大了。”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脚都要钉在地上。 忽然,第一排的宋斯年抬起头,眼神和她对上。 灯光下,那双眼冷静又锋利。 他没动唇,却像在说:“继续。” 阮时苒呼吸一滞。 她猛地握紧稿纸,胸口的慌乱像被硬生生按住。 她没有再看话筒,而是一步上前,站到舞台正中央,直接用嗓子喊: “我今天要讲的题目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肩膀》。 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因为意外,显得格外清晰。 礼堂霎时安静。 她没有低头读稿,而是抬眼望着全场,眼神一一扫过。 “有人说,我们是幸运的。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的肩膀上,背的是什么。 有人在沟渠里磨出血泡,有人在黑板前熬到深夜。 我们吃的糊糊是稀的,走的路是硬的,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知道——这一代人,不能退。” 话音落下,四周死寂。 只有她的呼吸在灯下急促起伏。 台下,不知是谁先鼓了一下掌。 紧接着,掌声越来越大,轰然响起,把之前的窃笑全都盖住。 前排的高年级学生脸色发青,咬牙切齿。 他们本以为,她会因为话筒坏了当场出丑。 可谁想到,她竟硬生生把全场镇住。 下台的时候,阮时苒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宋斯年迎上来,替她接过稿纸,声音低沉:“做得好。” 她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差点撑不住。” 宋斯年低低一笑,目光沉稳:“可你撑住了。” 演讲大会结束后,掌声还在耳边回荡。 阮时苒下台时,整个人都还在微微发抖,掌心汗水湿透了稿纸。 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口前所未有的轻。 散场时,走廊里全是议论。 “没话筒还能撑住,她胆子真大。” “那几句话,说得我心里发热。” “她是读过苦的人,才讲得出来吧。” 同学们的眼神,不再只是幸灾乐祸,更多了几分敬意。 可同样,也有冷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哼,不就是会说两句吗?当心风头太大,摔得更狠。” 阮时苒听见了,没回头。 风在走廊里呼呼灌,她只是把稿纸攥紧,心里默念:她不会再退。 没过多久,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老式的火炉烧得噼啪作响,屋里有股煤味。 “苒子,这次你表现得不错。”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身上,“院里广播站缺人,你愿不愿意去试试?” 阮时苒一愣,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广播站! 那可是学校里最引人注目的位置。 她还没开口,班主任接着说:“这是个机会,你可以多锻炼,也能帮咱班露脸。” 顿了顿,意味深长,“但要记住,风头太盛,也会招人眼红。” 阮时苒抿紧唇,指尖有些发凉,却还是点头:“我愿意。” 消息一出,班里瞬间炸开。 “广播站?她也能进?” “啧,这运气,真是……” “就知道她要出风头。” 宿舍里更是闹哄哄的。 有人故意冷声:“苒子,你这是铁了心要往上爬啊。广播站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 另一人附和:“是啊,站在话筒后面,天天播,谁还听得见别人?” 言语酸得刺耳。 阮时苒收拾书本,没接话。 她知道,再多解释也没用。 晚自习时,宋斯年走到她桌前,声音低沉:“广播站的事,确定要去?” 阮时苒抬眼,眼神坚定:“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知道会有人不服,可这是机会。只要站上去,他们就再没理由说我靠别人。” 宋斯年盯着她,半晌才嗯了一声,唇角极轻地勾起:“那就去。” 他的话不多,却像是一块石头,稳稳压住她心里的慌。 几天后,广播站正式通知下来。 广播室在教学楼顶层,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校广播站”。 推门进去,空气里混着灰尘和铁器的味道,几台话筒、录音机摆放在木桌上,外壳已经磨得发暗。 阮时苒站在门口,指尖微微发凉。 这地方,她从没进过。 从外头看,总觉得高高在上,如今走进来,却满是陌生感。 —— 高年级的学姐笑着介绍:“今天给你安排试播,稿子在这。” 她递过一叠纸,笑容却带着看不清的意味。 稿子薄薄的,可翻开一看,字迹潦草,还夹杂着几个错别字。 阮时苒心口一沉。 这是故意的。 —— 耳机套上去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呼吸急促,像在胸腔里打鼓。 手心都是汗,稿纸在指尖发皱。 脑子里乱成一团:要是念错字怎么办?要是卡壳了,全校都会听见。 “准备好了没?”学姐笑吟吟问。 阮时苒咬唇,点点头。 红灯亮起,代表直播开始。 “同学们,中午好,这里是校广播站……” 声音刚出口,她就听见耳机里传回自己颤抖的嗓音。 心口更慌,视线一晃,稿纸的字像是要散开。 台下,几个人对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等着看她出丑。 就在声音要断开的那一瞬,阮时苒猛地深吸一口气,把眼睛盯紧窗外的梧桐树。 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她忽然稳住了心神。 她没有逐字去读,而是用自己的话,把那段稀烂的稿子重新理顺: “今天清晨的风很冷,可操场上已经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有人说,这一代人走得辛苦,可正因为辛苦,才会有更多的光亮。” 声音渐渐稳了,甚至带上了力道。 广播室里安静下来。 几位高年级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等她播完最后一句,红灯熄灭,全校广播落下。 楼下的走廊里已经有人窃窃私语: “刚才是谁播的?听着挺有劲。” “是新来的那个女孩子吧。” “声音不一样,比之前的都清楚。” 阮时苒摘下耳机,手指还在颤。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嗓子干得要冒烟。 正慌乱时,耳边传来一句话: “不错,没掉链子。” 宋斯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靠着墙,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阮时苒一愣,心口猛地一热。 她张了张口,声音发哑:“我……差点念不下去。” 宋斯年走过来,低声:“可你念下去了。” 学姐收拾稿纸,冷哼一声:“运气好罢了,下次可不一定这么顺。” 她话里带刺,脸色却掩不住的失落。 毕竟,她们原本是等着看新人出丑的。 广播站的门吱呀一声推开,冷风裹着尘土灌进来。 几位高年级正在桌前分稿子,见阮时苒进来,神色各异。 “来了啊,新人。” “正好,给你点任务,锻炼锻炼。” 一叠稿子重重丢在她面前。 阮时苒垂下眼,把稿子摊开。 密密麻麻的小字,夹着生僻的地名、人名,还有绕口的标语口号。 光看一眼,舌头就要打结。 她心口一沉。 这不是普通播报,这是故意设的关卡。 有人假惺惺笑:“这段稿子急用,必须今天播。苒子,你行不行啊?” 另一个附和:“要是真不行,也没关系,丢点脸罢了。” 笑声轻飘,却带着冷刺。 阮时苒指尖紧了紧,唇线绷直。 “我来。” 上麦前,她在窗边站了片刻。 风透过窗缝呼呼钻进来,吹得稿纸哗啦啦响。 心口慌乱,脑子里乱成一团:要是出错,全校都会听见。 可另一股声音在心里压下去: 怕也没用,不如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抬起头,目光冷静了几分。 红灯亮起,代表直播开始。 稿子上的字像刀子般扎眼。 “今天播报的新闻是——关于水利工程的调度……” 开口第一句,舌头险些打结,嗓子发干。 耳机里传回自己细微的停顿,她心口一跳。 可下一瞬,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把节奏压稳。 她硬生生把绕口的地名换成自己熟悉的表达,用更清晰的句子带过去。 广播室里,几个高年级对视,脸色逐渐难看。 “她居然没卡壳。” “换词?她敢改稿子?” 几位高年级脸色更沉,眼底带着掩不住的恼。 阮时苒摘下耳机,手心湿透,却强自稳住。 她抬眼看向他们,语气淡淡:“下次稿子,要是写不清楚,麻烦提前整理好。” 空气一静。 几秒后,有人猛地冷哼:“新人口气倒不小。” 可没人再敢当场挑刺。 走出广播室时,冷风扑面,阮时苒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闷意渐渐散开。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她不只是被推到麦前的新人,她已经有了和他们对抗的底气。 楼梯口,宋斯年倚在栏杆边,远远看着她,眼神静静。 见她走过来,他淡声道:“没掉链子。” 阮时苒嘴角动了动,低低一声:“差点。” 第九十四章 广播室的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灯泡晃了晃,白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几位高年级正聚在一起,见阮时苒进来,神色微妙。 “来了正好。” “今晚的播报,你来。” 阮时苒一怔。 晚间播报——那可是全校都在听的黄金时段,学生吃完饭,老师巡查,广播声会穿过每一栋宿舍楼。 一旦出错,丢脸不是小范围,而是整个校园。 学姐笑吟吟地把稿子递过来,语气却带着冷意:“苒子,你不是挺会改稿子吗?这次稿子,不许改一个字。” 阮时苒低头一看,心口一沉。 稿子冗长,句子拖沓,连标点都乱七八糟。 这种文字念出来,不但容易卡壳,还会让人听得发闷。 显然,这是明摆着的刁难。 旁边有人阴阳怪气:“不敢就说不敢,别耽误大家时间。” 另一人笑:“是啊,不行就换人,省得丢人。” 阮时苒抿紧唇,手心汗意涌出。 她没有推脱,只点了点头:“我来。” 学姐挑眉:“记住,不许改字。” 夜幕渐渐落下,校园一片静。 广播室里,红灯亮起的瞬间,空气骤然紧绷。 耳机里传来自己的呼吸声,稿纸在指尖颤抖。 第一句话念出来,她就感到节奏磕绊。 字句拖沓,声音听得出僵硬。 耳机里甚至传回一丝窃笑——有人故意没关掉旁路,想听她当场出丑。 心口猛地一紧。 就在要卡壳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抬头,看见窗外的夜色。 校园里宿舍楼灯火点点,学生们的身影从窗口掠过,像一双双眼睛。 她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倔强: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阮时苒猛地压住慌乱,声线一沉,强行拉紧节奏。 她没有改字,却用停顿和重音,把冗长的句子拆开,一点点咬出清晰的节奏。 “同学们,今天的学习劳动虽辛苦,但正因为辛苦,我们才知道肩上的责任。 这一代人,走得是硬路,可正因如此,脚下才更稳。” 声音透过广播扩散开,落进每栋宿舍楼。 原本昏昏欲睡的同学们不由抬头,听得入神。 广播结束的瞬间,校园安静了一拍,随即走廊里传来零星的掌声和喊声。 “刚才是谁播的?听得心里热。” “是新来的女生吧?声音真稳。” “比以前那几个老播音员有劲。” 话声一层层传进广播室。 几位高年级脸色难看极了。 学姐勉强一笑,话里带刺:“运气好,没出错。” 阮时苒把稿子放下,语气平静:“不是运气,是练过。” 一句话,干净利落。 学姐的笑僵在脸上,其他人也说不出话。 走出广播室,夜风扑面,冷得刺骨。 可阮时苒只觉得胸口滚烫。 今晚,她又一次扛了下来。 楼下,宋斯年正靠在树下,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 见她走下来,他抬眼,目光静静落过来。 阮时苒心口一颤,声音低哑:“我念完了。” 宋斯年淡淡一笑,眼底却有不易察觉的骄傲:“我听见了。” 十一月初,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校园。 树叶哗啦啦往下掉,地上铺了一层黄。 就在这个时节,学校忽然贴出一张大红纸: “冬季运动会,全校集体参加。” 一石激起千层浪。 操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天这么冷,还要跑?” “这不是折腾人嘛。” “运动会可不是玩笑,班级得有代表,不行也得上。” 分项目时,阮时苒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女子800米”和“广播员解说”两栏。 一瞬间,议论声四起。 “她怎么什么都有?” “广播员还好,跑步?她能行?” “笑话,八百米能跑下来吗?” 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冷意和怀疑。 阮时苒拿着名单,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小没受过正规训练,下乡时干过农活,可真要跑八百米,还要在全校人面前…… 光想,就能感觉到脚底发虚。 正犹豫时,宋斯年的名字出现在“男子1500米”和“接力赛”上。 他拿着名单,神色如常。 阮时苒咬唇,小声:“我可能跑不下来。” 宋斯年淡淡:“没人天生会跑。” 顿了顿,声音压低,“你怕丢人,就练。练了丢人,总比不跑强。” 简短几句话,却像一石入水,把她心口的慌意压下去。 训练的日子很苦。 傍晚操场冷风灌,呼出的气白茫茫一片。 阮时苒第一次跑到四百米,就腿软,差点摔倒。 同学们在一旁看热闹,窃窃私语: “看吧,早说她跑不了。” “到时候出丑就是笑话。” 阮时苒气喘如牛,心口像要裂开,却还是硬撑着往前挪。 耳边传来一句冷声:“再跑一圈。” 她抬头,宋斯年就站在跑道边,眼神沉沉,像一块石头。 “能跑多少,跑多少。你倒下了,我拉你起来,继续跑。” 也不知道多久,跑了一圈又一圈,阮时苒感觉自己的脸被风刮生疼,脚底也被鞋子磨得火辣辣的疼。 可每次快撑不下去时,她都能看见跑道尽头那道身影。 胸口的痛苦,就像被那身影压着,硬生生撑过去。 运动会那天,操场上人山人海。 冷风夹着喧哗,旗子在空中猎猎作响。 “女子800米,阮时苒。” 广播里念出她的名字,全场一片哗然。 “她真敢跑啊?” “等着看她摔倒。” “八百米啊,不是闹着玩的。”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哨声一响,阮时苒冲了出去。 起步很快,可三百米后,胸口像被刀割,呼吸火辣辣疼。 身后传来冷笑:“看吧,跑不动了。” 腿越来越沉,眼前甚至一阵发黑。 就在要慢下来的瞬间,她听见场边一声冷喝—— “苒子!” 抬头。 宋斯年站在人群边,眼神笔直,声音透过风传过来。 “别停。” 那一刻,她咬紧牙,胸口的疼几乎要炸开。 可双腿还是一步步往前挪。 最后一百米,全场沸腾。 有人喊:“坚持啊!” 有人喊:“快倒了吧!” 阮时苒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可她心口只有一个声音:不退。 冲过终点的瞬间,她整个人差点跪倒。 宋斯年飞快跑过来,一把扶住她,冷声:“你赢了。” 全场安静半秒,随即爆发出掌声。 第九十五章 阮时苒冲过终点线时,整个人几乎要跪下去。 胸腔像火在烧,腿一阵阵发软,呼吸急促得像撕裂。 耳边掌声轰鸣,却混着刺耳的冷声: “这就算赢?不过是靠死撑罢了。” “要不是有人在场边喊,她早倒下了。” 声音像刀子,刺得她心口发抖。 还没等她喘过气,广播站的学姐冷不丁走过来,笑容意味深长。 “苒子,休息够了吧?轮到你上麦解说男子1500米了。” 阮时苒一愣,指尖一抖。 她刚跑完八百米,嗓子像被火燎过,腿几乎站不稳。 可周围的人已经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等笑话的意味。 “啊?她还能说吗?” “估计等下结巴了,全校都能听见。” “这才是真丢脸。”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宋斯年刚跑到她身边,眉心一蹙:“你不用去。” 阮时苒抬头,气息急促,却摇头:“我必须去。” 眼神里带着倔强。 她知道——这一关要是退了,别人会说“看吧,她只会靠男人护着”。 她不能退。 广播台设在主席台上,木桌粗糙,话筒冷硬。 她坐下时,手心冰凉,嗓子像被刀割。 可红灯亮起的那一刻,她还是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尽量稳住: “现在进行的是男子1500米比赛……” 操场上,运动员们冲出起跑线,脚步砸在跑道上,咚咚作响。 风卷起灰尘扑进嘴里,呛得人眼睛发酸。 阮时苒的声音一开始颤抖,甚至咳了一下。 台下笑声立刻炸开: “果然不行!” “丢脸丢大了!” 高年级几个人对视一眼,唇角冷勾。 可下一瞬,阮时苒猛地把声音提起来。 “大家看,六号选手加速了!他咬得很紧,不想被甩开!” “七号还在坚持,哪怕呼吸急促,也没有退!” 她不是照稿子念,而是跟着赛场的节奏,直接用眼睛和心去说。 声音嘶哑,却因为真切,反而带着力道。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忍不住喊:“对!加油!” 更多的人跟着吼起来,场面一时沸腾。 最后一圈,全场呐喊。 阮时苒的嗓子几乎沙哑到破音,却还是喊出最后一句: “他们冲过终点了!这是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声音落下,全场轰然。 欢呼声冲上天,把之前的冷笑彻底淹没。 下台时,她腿一软,几乎要摔倒。 宋斯年一把扶住她,眼神里带着心疼:“你嗓子都哑了。” 阮时苒气息急促,眼睛却亮得发烫:“可我没退。” 宋斯年沉默半晌,忽然低低一句:“苒子,你比他们所有人都硬气。” 运动会散场时,操场上还热闹,口号声、笑声此起彼伏。 阮时苒却觉得耳边一片嗡鸣,嗓子火辣辣疼,开口几乎发不出声。 “苒子,你嗓子哑得厉害。” 宋斯年皱眉,把外套解下来,披到她肩上,不容拒绝,“跟我走。” 阮时苒想说“不用”,可一开口,喉咙像被刀割,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只能咬紧唇,任由他拉着往医务室走。 医务室昏黄的灯泡摇晃着,空气里有股碘酒和药粉的味道。 值班的校医抬眼看她,摇头叹气:“嗓子喊过火了?你这是急性炎症,得好好休息,少说话。” 校医给她倒了碗淡盐水,又写下几味草药。 “嗓子这东西,急不得,不然落下毛病,以后说话都困难。” 阮时苒小声“嗯”了一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宋斯年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眼,冷声:“我来煎药。” 校医愣了下,失笑:“你行吗?” 宋斯年抬眼,神色不变:“学得快。” 阮时苒看着他,一时有些出神。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眉眼锋利,却格外安定。 盐水苦涩,她喝得眉头直皱。 宋斯年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腕:“喝下去。” 阮时苒抬眼,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嗓子又说不出话,只能低低闷哼。 他目光一顿,唇角轻轻勾起,似笑非笑:“怎么,还想让我喂你?” 阮时苒耳尖一红,猛地低下头,心口乱跳。 那一刻,连药的苦涩都被掩过去,胸口只剩下一股滚烫。 药香很快弥漫开来,医务室的窗户被风吹得咯吱作响。 阮时苒靠在椅背上,嗓子仍火辣,却没那么慌乱了。 因为她知道,只要有他在,就算再难,她也能撑过去。 宋斯年把药端过来,放到她面前,声音低沉:“慢点喝,别烫。” 灯光下,两人影子落在墙上,靠得很近。 气氛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那一夜风声呼呼,窗户轻颤。 阮时苒喝完药,嗓子依旧嘶哑,却觉得心口涌上一股暖意。 嗓子坏掉的后几天,阮时苒几乎开不了口。 一张嘴,喉咙火辣辣的疼,声音嘶哑得像沙砾。 课堂上点名,她只能起身鞠一躬,用眼神示意。 同学们一开始还偷笑,后来却渐渐噤声。 毕竟她在运动会和广播站的表现,已经让不少人心生敬畏。 可也有人低声嘀咕:“装吧,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博眼球。” 话传进耳朵,阮时苒只低下头,指尖悄悄攥紧。 傍晚自习,窗外天色灰沉。 她抱着一叠稿子走到广播室,嗓子发不出声。 学姐冷眼一扫,故作惊讶:“哟,你嗓子哑了?那还怎么播?要不——退出吧。” 周围几人跟着笑,眼神冷漠。 阮时苒心口一紧,正不知如何应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声: “我替她。” 所有人愣住。 宋斯年走进来,动作自然地把稿子接过去。 他神色淡淡:“稿子她备过,我读一遍,不会差。” 学姐冷哼:“这是广播站,不是你们俩的游戏。” 宋斯年抬眼,语气锋利:“你们是要播,还是要找人出丑?” 空气瞬间冷硬。 几秒后,学姐别开脸,甩下一句:“随你们。” 红灯亮起。 话筒前,宋斯年声音低沉稳重。 “同学们,晚上好——” 阮时苒坐在一旁,手心都攥出汗。 可当那声音通过耳机传回时,她心口却忽然安定下来。 和她不同,他的声线沉稳,有力,每个字都清晰,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感。 她抬眼看他,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冷锐,却比平时柔和几分。 那一刻,她胸口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依赖,又像是某种悄悄滋生的亲近。 第九十六章 播报结束,操场上竟有人喊:“这个声音是谁的?好稳啊!” “是不是换人了?可也挺好听的。” 议论声传来,广播室里的学姐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阮时苒想要开口,却喉咙发不出声。 宋斯年却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极轻:“放心,替你撑着。” 她耳尖一热,连心口也跟着乱跳。 本该是冷冰冰的字句,此刻却像火一样烫人。 出了广播室,夜风扑面,带着寒意。 阮时苒哑着嗓子,艰难挤出几个字:“……谢谢你。” 宋斯年侧头看她,唇角淡淡一勾:“谢什么?你不是一直在撑我么。” 走廊拐角的风直往衣袖里灌,冷得骨头都要冻裂。 阮时苒提着书,正要绕过去,肩膀猛地被拦下。 顾孟舟靠在墙上,嘴里叼着半根烟没点火,笑容吊儿郎当。 “苒子,真行啊。”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冷得刺人,“一嗓子喊哑了,换来宋斯年护着。啧,能耐。” 阮时苒脸色一白,指尖发凉。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扯住袖口。 “躲什么?”顾孟舟逼近,笑意冷硬,“不就是靠男人上位么?装什么清高?” 周围正好有学生经过,步子一慢,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窃窃私语随之炸开—— “听见了吗?顾孟舟说她靠男人。” “果然是那回事。” 心口“轰”的一声,阮时苒血液直往脑子冲。 她猛地甩开他,眼睛泛红,声音沙哑:“闭嘴!” 场面一时僵住。 风呼呼刮,寂静压得人心发颤。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兀闯进来。 宋斯年。 他一把扯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冷声劈下来:“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气氛陡然僵硬,像火药桶被点燃。 顾孟舟笑了,笑声里带着挑衅:“哟,英雄救美?宋斯年,你这是护短还是——心动了?” 这句话,直直落进人群耳朵。 窃笑、惊呼,一下子炸开。 阮时苒呼吸一窒,脸上腾地烧起来。 她猛地想说什么,却被宋斯年冷冷的声音压下: “她用不着靠任何人。” 他侧头盯住顾孟舟,声音低沉到极点,“她比你干净,比你硬气。” 四周一片死寂。 下一秒,人群哗然。 阮时苒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热得发酸。 她想要否认,可话到嘴边,却被哑掉的嗓子卡住。 只有泪水,悄悄涌上眼底。 …… 走廊尽头的窗缝在呼呼漏风,铁栏杆冻得发凉。 人一下子围了上来,鞋底在水泥地上“嗒嗒”乱敲,嘘声、吸气声,全塞在狭窄的走道里,闷得慌。 顾孟舟叼着没点火的烟,笑意吊着,像根冷钩。 “苒子——”他把“子”字拖得很长,抬下巴示意四周,“今儿把话说明白。别装。” 阮时苒指节扣在书脊上,指尖慢慢泛白。 她没看他,先看了一眼窗外晃动的梧桐影,又垂下眼,像是把乱跳的心按回去。 “你要说,就说清楚。”她嗓子还没好,发出来的音有些沙,带着细细的疼。 “清楚?”顾孟舟“呵”了一声,抬手从军绿色兜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朝众人一晃,“清得不能再清。” 纸被他捏在手心,边角磨得起毛。 上头四个字细细一行——“欠一人情”。落款是“阮时苒”,时间是去年夏天。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哎哟,这可是白纸黑字啊。” “人情?这意思就大了。” “难怪有人护她。” 风从窗缝里穿过来,把那张纸吹得抖。纸角拍在他指腹上,响一声轻脆。 阮时苒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下,像被什么敲了。 夏天的光、晒白的晒谷场、她匆忙写下的那张条子——全冲了上来。 那天她借了他的车,去镇上送一个急件,还顺手借了他手里的介绍信。回来时她道谢,他说不用,她偏记在心上,就随手写了这一行字塞给他:欠一人情。 不是承诺。 不是暧昧。 只是君子一言。 顾孟舟把纸一托:“听见了没?她欠我的。以前许过我的。” “许过我的。”这四个字落地,像推了人一把。 窃笑从人群里窜出来,飘上走廊的顶。 有人怪叫:“原来是定下的?” 有人嘀咕:“那宋同学这算什么?” 宋斯年已到她身侧,一只手挡在她与人群之间。袖口扫过她手背,布料很冷。 他抬眼,目光像钉子,直直钉在顾孟舟脸上:“把纸放下。” 顾孟舟不放,反手一抖,纸在指尖打了个弯,重新稳住,“放下?你急什么?” 他往前一步,离两人更近了些,像是故意。 “她以前写得清楚,欠我。你现在护得再紧,也盖不住。” “我欠你。”阮时苒抬起头,嗓音沙哑,却压得稳,“不是你说的那种。” 这话落下,人群“嘘——”了一声。 顾孟舟笑,笑意没到眼底:“不管是哪种,反正是欠。苒子,你别装。你那点手段,我见得多。” 这句“手段”像针,直往心口扎。 阮时苒眼底烧了一下,又被她按下去。她把书往怀里一勒,语速放慢:“那天借车、借信,我记账。今天当众说清,从此两清。” 她伸手,朝那张纸。 顾孟舟动作更快,手腕一折,纸被他收回怀里,“晚了。” 人群起哄:“哎呀——不让还账呢。” “这就有意思了。” 宋斯年的手已攥紧。 他一步上前,声音低下去:“别拿她做戏。你要说‘晚了’,拿出你的凭据。” “凭据?”顾孟舟像听到了笑话,“你知道她给过我什么吗?” 他慢慢把纸抽出来,摊在手心,抬到了灯底。 黄色的纸被灯光一照,纤维纹路清清楚楚。 落款那一横一捺,确是她的字。 “还要我说那个晚上?”他把视线落到阮时苒脸上,“洪水路口,挑灯借车,跟我说——顾孟舟,我欠你一次,日后你一句话,我不推。是不是这句?” 那一瞬,走廊的风像被堵住。嘈杂凝住,呼吸声“嗡嗡”地贴在耳膜上。 那晚确实有雨。 她冒雨去送药。镇口那段路水漫了,她拎着袋子找不到人,急得发了狠。 他看到,二话不说把车扛出来。回来时她写纸条,说“日后一句话,不推”。 一句话,不推,是做人。不是情债。 她抬眼:“是我说的。可不是你现在说的意思。” “意思由谁来定?”顾孟舟笑,“由写的人?还是由欠的人?” 人群嗡一声,更紧了。 有人在后排踮脚,想看热闹。 “够了。”宋斯年冷声,“那张纸,是她欠的人情。你拿着它干什么?勒索?绑架?还是拿来换名声?” “勒索?”顾孟舟“啧”了一声,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宋斯年,你这嘴,好听得很。” 他忽地俯身,离阮时苒近了一寸,近到她能看见他眼里一小片冷光。 “苒子,我今天就要这句话。”他一字一顿,“你说过‘不推’。现在给我个答案。” 风从窗缝里直灌,吹得纸片“啪”地贴在栏杆上,又被掀开。 阮时苒心里猛地收紧,像被生生勒住。 不推,三个字在舌根打转,烫。 宋斯年的手落在她手背上,不重,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你不用回他任何东西。”他的声音沉,压住她乱跳的心,“这张纸,我记得。” 他转向人群,声音抬高:“她借车、借信,回头写了一句‘欠一人情’。我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婚书。不是私约。不是她的身。”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人群齐齐倒吸一口气。 有人笑骂:“哎哟,这话冲啊。” 顾孟舟眯了一下眼,笑意全褪,“言下之意,她欠我的东西,你来替?” “我来守。”宋斯年直直看着他,“她说过‘不推’,她就会还。还堂堂正正。” “怎么还?”顾孟舟冷笑,“跟我走?” 这句一出,周围炸开了。 “要跟他走?这就——” “闭嘴。”阮时苒终于开口。 她不是吼。嗓子还坏。她只是把每个字压实,像把一块块砖码上去。 “你要我还——好。公开还。账当众算。” 她从书里抽出一本薄薄的本子,封皮被磨得起毛,系带松了。 那是她从入学起,所有“借”“拿”“帮”“欠”的清单。谁给她一张饭票,谁让她抄过一次讲义,谁借她车,谁帮她去过趟邮局。她都记。每一条后面,有“已还”“待还”。 她把本子打开,用指节点了点靠上一行:“顾孟舟——借车、借信。‘欠一人情’,待还。备注:公开还。谁来看都一样。” 她抬头,眼神扫过人群:“今天,我当着大家把这条划掉。你要我还,就还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在接下来三天之内,选一件正当的事,公开说出来。比如跑腿、代班、抄表。你来指,我来做。三天后,这张纸,两清。你要把它再拿来堵我嘴,我就去院办把这件事说上墙。” 走廊里安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抄表?” “跑腿?” “这回好玩——” 顾孟舟的脸色一寸一寸冷下去。 “苒子,你跟我玩词?” “不是玩。”她盯着他,“是还账。正当——你刚才也说了,是‘人情’。不是别的。” 周围有人点头:“对,人情是人情。” “说清楚就行。” 顾孟舟那只手忽地紧了紧,纸被他攥出折痕。 他眼底那点冷光突然沉了下去,像一枚石子沉进井底,“你要把我推到这一步?” “不是推你。”阮时苒的声音压了又压,“是推开你这只手。” 她的视线落到他扣在她袖口的手。 他像是被烫到,一顿,收回。 “好。”他忽然笑,笑声低,带一丝阴。 “你要公开——那就公开。” 他从内兜里又摸出一张纸,慢悠悠晃了晃。 “你不是喜欢广播吗?那我们就去广播室。你当众念清‘两清’,我看看你敢不敢。” 人群“哗”一声,潮水一样往楼梯口涌。 “走走走!” “去看!” 宋斯年想拦,“不用跟他走。” “要。”阮时苒回头,眼神明亮,“走到光里。” 她把书塞给身旁张同学,空出手,往前走。 风从背后推她一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 走到光里。 — 广播室门被推开,“哐”的一声撞在墙上。 室内冷,铁皮窗透风,话筒在灯下泛着旧亮。 高年级的学姐们一见人群眼睛都直了,“干什么?” “借麦。”顾孟舟笑,“她要念个东西,让大家听听。” 学姐下意识要拦,可后面围的人太多。 “借一会儿,快的。”有人在后头喊。 “听个声明——就一会儿。” 阮时苒走过去,指尖扣住话筒底座的边。金属冰。 嗓子还疼。她看向宋斯年,宋斯年已把茶缸塞到她手边,“润一下。” 她抿一口,苦味爬满舌根。 她把纸摊开,不是顾孟舟那张,是自己的那本本子里撕下的一页,字一笔一划,稳。 红灯亮。 “同学们,中午好。”她声音不高,带一点沙,却清,“我,阮时苒。 广播内容之外,多占用一分钟。” 一片“嘘——”从走廊外涌进来,门口的人往里挤,鞋底磨地声像尘土刮玻璃。 “去年夏天,我借了一辆车、一封信。写过一张条,‘欠一人情’。 今天我当众报账。 ‘人情’两个字,只对应正当事。我给出的方式:三天之内,对方可以提正当的要求,我如数完成。三天后,两清。 这张纸——不再是任何人的绳子。” 她停了停。 “我不欠身。也不欠心。我欠过帮忙。我会还。” 门口的起哄砸进来,又被这几个字按住。 学姐们互看一眼,有个原本爱看热闹的,竟不知不觉点了下头。 “念完了?”顾孟舟倚在门框,掌心弹那张纸,脖颈上的筋线一跳一跳,“念完——轮到我。”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话筒前,伸手就要夺。 宋斯年冷着脸移步挡在前。 “出去讲。” “怕什么?”顾孟舟把话筒一掰,侧着脸,对准门外那片人,“同学们,我也只占一分钟。” 学姐差点没来得及拦。红灯还亮着。 顾孟舟笑着,“她说只欠正当事。行。那我提一个——跟我进城一趟。” 他顿住,目光从阮时苒脸上剜过,“你以前受我一回情,现在把时间还我。 明早八点,车站口。我一句话,你不推。 你敢不敢当着这麦,答应?” 人群像被扯了线,“哗”一下更紧。 “进城?” “这可——” “啧,这就像——” 第九十七章 像什么,没人敢真说出来。 空气热,墙皮都像要冒汗。 有人笑,笑声里透着坏。 宋斯年眼神骤冷,“不去。” 他往前再一步,挡得更严,“这是私人要求。” 顾孟舟把“私人”两个字在舌尖碾了一下,笑,笑声里带凉,“你怕?怕她跟我走?” 他忽然压低嗓子,贴着麦,“苒子,我给你看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纸,手指捏着上角,往上一抬。 灯下亮出半张——是一封信的扉页。纸角有被水泡过的痕,墨色晕开。最下面一行,像她的字。 “若日后有力,必回。” 走廊外齐齐吸气。 “她写过这句?” “真写了?” “那还——” 阮时苒的心,沉到膝盖。 她认得那封信。她从乡下返校前,给供销社的老会计写过一封,拜托照看一位寡妇的口粮,让顾孟舟路过时顺带给。 “若日后有力,必回。”——写给老会计的。不是给顾孟舟。 他怎么会有这张扉页? 他怎么—— 她喉咙发紧,手心里全是汗。 耳边突然乱,像有人在远处把厚帘子拉开,“嗤啦”一声长。 宋斯年已经反应过来,声音冷得像刀刃,“这封信哪来的?” “路上捡到的。”顾孟舟把那半张再抬高一点,嘴角慢慢挑起来,“你信吗?” 他一字一顿对着麦,说给全校听,“她写过。她许过。她当众说两清,拿什么清?” “放下!”宋斯年扬手要夺。 人群里有人“哇——”地叫,“打起来了!” 学姐终于回过神,一把把红灯摁灭,话筒“啪”地沉下去。 广播室里顿时只剩呼吸声与风声。 门外的人挤,门板“吱呀”直响。 一只狗在楼下叫,叫声短促,像把这团乱又往上挑了一下。 “出来说。”宋斯年压住怒,手背青筋一根根起,目光不离顾孟舟,“你敢不敢在老师面前重复一遍‘捡到’?” 顾孟舟把那半页慢慢折起来,塞回里层兜。 “老师也好,同学也好——我只问她。”他抬眼,直直看住阮时苒,“苒子,你跟不跟我去?” “进城一趟,不做别的。我一句话,你不推。还不还?当着大家说。” 走廊外,人群像涨潮,呼吸声一层压一层。 有人低声笑,有人替她捏汗,有人往后缩,生怕自己卷进去。 窗缝里又灌进一股冷风,把话筒残留的金属味吹得更清。 阮时苒闭眼,睫毛颤了一下。 脑子里翻出很多片段—— 泥水路口那辆车,晒得发白的晒谷场,工棚里那碗稀得能照人的糊糊,礼堂里断电的麦,操场上破到发疼的嗓子…… 不推三个字卡在舌根。她咽了一下,像咽进了一颗烫石子。 “顾孟舟。”她张口,声音不稳,却清,“我当众说两清,是给你体面。你若拿别人信做手段——我去院办,把你这张纸贴上墙。” 她看他,眼神亮,像火。 “人情可以还。勒不住。” “我不跟你走。”她一字一顿,“你要正当事,我还。你要私人要求,不行。” 静。 极静。 静得能听见走廊有人吞口水。 顾孟舟的笑缓缓收住。 他盯着她,良久,忽然也不笑了。 “好。”他的声线往下沉,“那我就让你看看,不走会付出什么。” 他把那半张信又抽出来,夹在两指之间,“你不走,我就把这张,送到广播站的档案夹里。你爱清不清,随你。” “你敢!”有人喊。 宋斯年拧身就上,扣住他手腕,“放下。” 两人手腕一碰,“咔”的一声,像骨头在空气里磨。 人群“哇——”地一声炸开,往后退,又往前挤。 就在这一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让一让——让一让——” 班主任带着教务处的人挤进来,脸冷得像冰,“你们在干什么?” 空气像被凉水泼了一盆。 顾孟舟松了手,纸不见了。 不知被他什么时候塞回了兜,还是被挤掉在地? 找不到。 班主任目光像刀扫过,“顾孟舟,宋斯年,阮时苒——跟我来。” 走廊外的人群开始散,七嘴八舌,像一窝麻雀被惊起。 “天哪,这下有好戏了。” “去教务处——” “完了完了——” 阮时苒站着没动,手心一层汗。 宋斯年的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背,仿佛在说——我在。 她抬眼,想点头。 正这时,门口有人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声音急:“报告——配电房的守门老张,把昨晚值班簿送来了。说断电那晚,见过顾某在配电房门口晃。” 空气“砰”地炸开一层,像有人把密不透风的蓬顶戳了一洞。 所有目光一齐看向顾孟舟。 顾孟舟眼底的那丝冷光终于一闪。 他笑——这回笑得更冷,“值班簿算什么?人走廊里都能晃。” 班主任脸色更沉:“都去——教务处说清楚。” 人潮再次涌动。 阮时苒被人群推着往外走,肩膀和陌生人的棉布擦在一起,带出一股潮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广播台上的红灯,已经灭了,可她好像还能看见刚才那一圈光。 她深吸一口气,咳了一下,嗓子火烧一样疼。 可她把背挺直,脚下踩得稳。 宋斯年在她左侧,步子与她齐。 顾孟舟在右侧,脚步不急不缓,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走廊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纸张“哗”地一翻。 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这才叫修罗场。” 教务处的走廊,油毡地板反着冷光,窗户缝隙里吹进的风裹着灰,冷得人牙关直打颤。 一群人鱼贯而入,空气压抑得能掐出水来。 班主任脸色铁青,拍了下桌子:“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 顾孟舟慢悠悠拉开椅子坐下,烟没点火,仍旧含在唇角。笑容没褪,可眼底的光冷硬。 阮时苒手指扣着本子,背挺直,嗓子哑得一句话都难吐。 宋斯年站在她身旁,像一道影子,目光沉稳,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到顾孟舟身上。 —— 值班老张被喊来,衣袖上还沾着煤灰。 他嗓音粗嘎:“那天晚上,的确见过顾同学在配电房门口。停电的事儿我本来以为是线路老化,但看他在那儿,就记下了。”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一片低声议论。 有人悄声:“原来真是他?” “那演讲断电,岂不是……” 顾孟舟“哐”一声把椅背往后一仰,手指弹了弹桌面,笑冷冷的:“见过我,就能说明是我搞的?我去配电房,不能是路过?老张,你敢发誓看见我动过闸?” 老张皱眉,张嘴欲辩。班主任抬手止住:“够了,这件事会再查。今天重点——人情账。” —— 所有目光瞬间落在阮时苒身上。 她喉咙发紧,却还是撑直背,缓慢开口:“去年夏天,我写过一张条子,‘欠一人情’。是借车、借信。今天,我已在广播里公开承诺:三天内可用正当事偿还,三天后,两清。”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这就是事实。” 顾孟舟“啪”地一声,把半张信扔到桌上。纸角折痕深,墨色晕开。 “那这张呢?不是你写的?” 空气立刻凝固。 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宋斯年上前一步,手指一按那半张纸:“这是哪里来的?” “路上捡的。”顾孟舟慢悠悠吐出三个字。 “捡?”宋斯年冷笑,声音直直压过去,“捡来的东西,就能拿来毁人清白?” 班主任眉头皱成一团,抬手压住场面:“别吵!阮时苒,这字是不是你写的?” 阮时苒指尖颤抖,盯着纸上的字,喉咙像被针扎。 是她的字。 可不是写给他的。 她强忍着火辣辣的疼,沙哑着声音:“是我写的。但这封信,不是写给他的。” “哈。”顾孟舟笑出声,“你说不是,就不是?” 屋子里嘈杂一片。 有人摇头叹息:“这就麻烦了。” 有人低声:“到底怎么回事啊。” 宋斯年忽然冷冷开口:“既然说是捡的,那就去查。查是哪天,哪条路,谁送信,谁收信。真相,不靠一张半纸,也不靠你几句话。” 他的语气冷厉,像把刀劈开空气。 顾孟舟脸色一沉,唇角却依旧挂笑:“好啊,你想查,就查。到时候真相出来,可别怪她。” 班主任重重一拍桌子:“够了!你们年轻人,不要把学校当战场。顾孟舟,这纸暂时交上来,教务处会封存调查。阮时苒的承诺,学校也会备案。宋斯年,你少说气话!” 屋子里的空气终于缓下来,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事没完。 走出教务处,风刮得面皮发疼。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仍旧窃窃私语。 “这事闹大了。” “哎呀,真看不透。” 阮时苒走在风口,嗓子疼得厉害。 宋斯年跟在她身侧,忽然伸手拦住她的步子,声音低低:“苒子,不用怕。” 她猛地一抬眼,眼眶发酸。 风吹得眼泪模糊,她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宋斯年注视她,目光沉稳坚定,像在替她背负全部风声浪语。 “你走到哪,我就站到哪。” 阮时苒被风吹得眼睛涩疼,脚步有些虚。 周围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窃窃私语,她都没听清,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一片。 宋斯年一直跟在她身旁,沉默,影子和她的影子重叠着往前。 走到操场拐角,风口更烈,她嗓子一紧,咳出声来。 声音嘶哑,带着疼。 宋斯年伸手,替她挡了一下风,声音低沉:“别说话了。” 阮时苒抬眼,看见他眉眼冷硬,呼出的气息在夜风里散开。 心口突然涌起一股热意,委屈、紧张、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全往上涌。 他们在教学楼背后停下,昏黄的路灯打下一圈光。 周围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阮时苒想说“谢谢”,张口,却什么声也吐不出来。 嗓子太哑。 她急得眼眶一红,手里的本子捏得死紧。 宋斯年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的本子抽出来,笔递过去:“写。” 阮时苒指尖一抖,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谢谢。 宋斯年看了一眼,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却没笑,只低声:“不用。” 他顿了顿,接过笔,在她的字下方写了一行:——我愿意。 阮时苒心口猛地一震。 她抬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眼神冷静,却透出一层她从没见过的温热。 风刮过,纸页“哗”地抖动。 阮时苒指尖颤着,想要再写,却被宋斯年握住手。 他的手很冷,力道却沉稳。 “苒子,”他低低开口,声音哑,却极稳,“别人怎么说,都不重要。你记着就好,我不会走。” 这一瞬,阮时苒心底的防线忽然被撕开。 眼泪猛地掉下来,她慌乱地抬手去擦,却被他握住手腕。 “别擦。”宋斯年声音压得更低,“你能哭在我面前,我心里——反而踏实。” 阮时苒呼吸一乱,喉咙疼得厉害,说不出话,只能直直看着他。 心口跳得厉害,像要撞出来。 灯光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风声呼呼,却像被隔绝。 阮时苒想退,却退不开。 宋斯年的眼神像钉子,牢牢钉住她。 “苒子。”他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等你嗓子好了,我要你亲口说一句——你愿不愿意,把我放在心里。” 话一落,空气里一瞬寂静。 阮时苒指尖一紧,呼吸急乱,眼泪没忍住,再度滑落。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把纸抱在怀里,低下头。 宋斯年没逼她。 只是伸手,替她把肩上的衣服又拉紧了些,轻声:“慢慢来。” “你们听说了吗?那张信,写的不是普通‘人情’,是她自己写的承诺。” “对啊,‘若日后有力,必回’,这话不就是暗示吗?” “哼,说得好听,实际上心里明白得很。” 流言像长了翅膀,从操场到宿舍,从食堂到教室,飞得飞快。 阮时苒一推开宿舍门,就被人冷不丁问:“苒子,那信真是你写的吧?可不只是‘借车’那么简单啊?” 话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阮时苒喉咙疼得发不出声,只能沉下脸,抱紧书本,硬生生走过去。 背后笑声却更响:“啧,脸色这么冷,算是默认了?” 走廊里,更多人三三两两盯着她。 有人眼神带探究,有人直接讥讽。 “原来她真靠这个往上爬啊。” “难怪宋斯年护得紧。” “啧,亏得还装清高。” 每一句,都像往背上钉钉子。 阮时苒脚步发虚,嗓子疼得要裂,指尖却攥得死紧。 第九十八章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一落,走廊里人声轰然。风口把门窗吹得咣咣作响,灯光忽明忽暗。阮时苒抱着本子往宿舍方向走,嗓子仍然哑,呼吸带着火烧似的疼。可周围一层层的目光像针,落在她身上,扎得她脚步沉重。 就在楼梯口,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故意高喊:“来了,顾孟舟来了!” 人群立刻涌到两侧,像要看一出戏。 顾孟舟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冷意森森。他走到楼梯正中,背后呼呼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苒子。”他喊了一声,声音拖长,在走廊里回荡。 阮时苒脚步一顿,背脊僵直。她本想绕过去,却被人群堵死去路。低声的窃笑和兴奋的议论像一层潮水,把她牢牢裹住。 “你要干什么?”宋斯年从后头追上来,直接站到她身侧。眼神一冷,像刀锋抵住对面。 顾孟舟眯了下眼,唇角的笑意更深:“干什么?当然是当众说清楚。” 走廊里的学生纷纷安静下来,等着看戏。有人攥着袖子,小声嘀咕:“要摊牌了。” 有人压低嗓子:“这下有好戏看。” 空气热烘烘的,风却冷得刺骨。 顾孟舟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苒子,你欠我的,不是人情。” 他声音一顿,眼神一瞬不瞬盯着她,冷光闪烁,“是心。” 四周立刻“轰”地炸开。 “心?” “我靠,他这是当众说——” “这、这不是明摆着挑明了?” 窃笑、惊呼,像炸开的油锅。 阮时苒脸色唰地一白,心口剧烈跳动。她猛地想开口,可嗓子火辣辣,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顾孟舟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你写的‘若日后有力,必回’,那不是借车的账,是对我的允诺。” “胡说!”宋斯年冷声打断,目光凌厉,“她什么时候许过你心?你敢当着大家说证据?” 顾孟舟唇角勾起,从怀里慢慢抽出那半张纸,在灯光下晃了晃。纸角折痕深,墨色晕开,看上去像是压箱底的秘密。 “证据就在这儿。”他盯着阮时苒,声音缓慢而沉,“你敢不敢亲口否认?说你没写过,说你没对我说过这话。” 空气里压抑得要炸开。 人群死死盯着她,像盯着即将掉进水里的鱼。 阮时苒呼吸急促,手心全是汗。她明白,那张信确实是她的字,可对象不是顾孟舟。她想说,可嗓子哑得厉害,一开口就是断断续续的沙哑声:“我……不是……不是你……” 声音太弱,几乎被人群的喧哗淹没。 “听不清啊!”有人起哄,“她自己都不敢否认!” “哈哈哈,这下坐实了!” 笑声像针,扎得她眼眶发热。 宋斯年脸色沉得骇人,一步上前,挡在阮时苒身前,冷声喝道:“够了!你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一半的纸!连上下文都没!你敢不敢把整封信拿出来?!” 顾孟舟眼底闪过一抹阴沉,嘴角的笑却不减:“整封信?我只有这一半。但就这一半,就够了。” “够你抹黑她?”宋斯年冷笑,气息冷冽,“你所谓的‘心’,不过是你自己臆想!她欠你的,是借车借信的恩,不是感情。你拿半张纸来挑事,不过是心虚!” “呵,宋斯年。”顾孟舟眼神一转,冷意直逼,“你护得这么紧,是因为你心虚吧?怕她当众承认?” “放屁!”宋斯年声音猛地拔高,直直劈过去,“她不欠你心,她心里——从没你的位置!” 人群一瞬沸腾。有人屏息,有人忍不住惊呼。空气像炸裂了一道口子,乱哄哄。 —— 阮时苒喉咙疼得要裂,泪水涌上来。她想拉住宋斯年,又想反驳顾孟舟,可声音根本发不出来。眼泪模糊了眼,她只能一遍遍摇头。 宋斯年忽然转身,双手落在她肩上,声音沉稳却带着急切:“苒子,你不用怕。等你嗓子好,你亲口说清楚。现在——由我来说。” 他直直转身,迎上所有人的目光,目光坚定如铁。 “她没许过你顾孟舟。”他的声音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她心里有没有人,不是你能说的。她写的那几个字,是出于做人该有的诚信,不是你能歪曲的感情!” “你敢把整封信交出来,我们就敢当众查。你若不敢,那就别再用半张纸污人清白!” 四周一片哗然。 有人忍不住点头:“说得对啊,半张纸就能乱扣帽子?” “顾孟舟这有点过了。” “是啊,感情的事,怎么能拿纸片来定论。” 窃窃私语开始反转。 顾孟舟脸色彻底沉下去,唇角的笑也冷了:“好,好得很。” 他把半张纸重新收回怀里,目光阴冷:“既然你们要查——那就等着。我会让你们知道,苒子,她欠的,不止是人情。” 说完,他猛地转身,推开人群,风卷着他的衣摆,背影冷硬。 人群渐渐散去,窃笑声却依旧飘散在走廊。 阮时苒胸口剧烈起伏,喉咙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想开口,可声音哑得厉害,只能无声地摇头。 宋斯年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眼底,声音压得极轻:“苒子,别怕。我信你。我们一起查清楚。” 阮时苒眼泪终于掉下来。风吹得眼角生疼,可胸口那股压抑慢慢松开。 她点点头,手指死死攥住他衣袖,像抓住唯一的支撑。 宋斯年伸手,替她擦去眼泪,语气低沉:“苒子,你欠谁人情,都与心无关。你的心——由你自己说。” 楼道里潮气重,油毡地板被人踩得“嗒嗒”直响。阮时苒端着搪瓷杯去打水,杯沿被冻得发凉,指尖一贴就像粘住。 走到楼口,公告栏下围了一圈人。有人踮脚,有人把书卷成筒当望远镜。人群里传出一声怪笑:“哎哟,这回可有看头——整封信!” 她脚步一顿,心口“咚”的往下一沉。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A4大小的油印纸,边角用图钉死死按着,纸上印着一封信的全文,字迹歪斜,油墨成块,最下面写着四个字:**“若日后有力,必回。”**落款是她的大名,时间被重墨圈了两圈。 人群“哗”地一阵响。 “这回不是半张了,整封!” “看这意思,跟情啊爱啊差不离了吧。” “谁贴的?” “还能是谁,昨天楼道那位呗。” 嗓子像被砂纸刮了一遍,她端着杯子,手心开始出汗。纸上那段话她认得,可不是写给谁“心意”的,是请求供销社老会计给寡妇多抬一袋面,等她回城再补。信封当时交给了顾孟舟,让他顺路带到镇里去。怎么到了现在,成了油印,成了“证据”。 “我说吧,”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她表面清清白白,私下里这叫会来事。” “你闭嘴。”另一个人小声嘀咕,“别瞎嚷嚷。” 风从窗缝里灌下来,把纸角吹得抖。纸下方又被贴了条小字条,字细细尖尖:“心债,非粮债。” 阮时苒胸口猛地被扯了一把,几乎喘不上气。搪瓷杯“哐啷”一声碰在墙角,发出清脆一响。人群的目光刷地一起扫过来,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道发怵的羡妒。 “让一让。”有人从她背后穿过去,撕下了公告最下角的一角塞进兜里,低声笑,“回去给姐妹们看看。” 她伸手去拦,嗓子一紧,只挤出两个哑哑的音:“别——拿。” “哎呦,心疼了?”那人笑得更响。 “让开。”冷硬的声音从背后压下来。宋斯年拎着一桶热水,水面冒着白气,他肩膀和人群一挤,半圈人被他硬生生推开。目光直直盯住那张油印,“谁贴的?” 没人答。 他没再问,伸手把油印纸整张撕下,直接塞进水桶里。热气一冲,油墨晕成一团乌,字迹流成黑线。人群“哇”的一声,绕着水桶往后退。有人骂骂咧咧:“这也太野了。” “这玩意儿是公告栏放的,你敢撕?”走廊另一头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顾孟舟插兜站在楼梯口,笑意往上挑,“宋同学,不会这么心虚吧。” “心虚?”宋斯年的眼神冷下来,“我们去院办。你这‘公告’,得说清来源。谁油印的,用的哪台机,字是谁描的,名单是谁批的。” “去就去。”顾孟舟把手一摊,好像他一点都不怕,“我也想听听,她当众怎么解释‘心债’两个字。” “那是粮。”阮时苒咬着嗓子,艰难吐出三个字,“粮,账。” 两个字一落,整个走廊静了一下。她舌头发硬,喉咙像被火烫过,仍然努力把音一节一节顶出去:“镇上人……寡妇,多一袋面……我回城,补。” 有人低声道:“这意思,跟我们刚说的好像不一样。” “可底下那行‘心债’是怎么回事?” “心字谁写的?” “是他写的。”她抬眼,指尖微颤,盯住顾孟舟,“不是我的。” 顾孟舟笑,笑意却凉,“苒子,你这么说,谁信?” “去院办。”宋斯年拎起水桶,水面那张油印纸在白气里慢慢散开,黑油晕成一朵花。他低头看她一眼,目光稳住她乱跳的心,“走。” 院办的煤炉“噼啪”地响,屋里闷得发热。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粉笔写着“本周值日”。桌边坐着两位老师,脸色都不太好看。 “到底怎么回事?”办公室主任推了推眼镜,盯着三人,“昨天刚闹教务处,今天又闹公告栏。学校是让你们读书,不是给你们摆摊演戏。” 顾孟舟先笑,声音松松慢慢:“老师,我只是想把事实贴出来。免得有人嘴上说‘粮账’,背地里做别的。”他把两手一摊,“油印也不是我印的,是同学看不惯,替我打抱不平。” “同学?哪个同学?”主任眉头拧起,“名字。” “这——”顾孟舟往后一靠,笑得更轻,“老师您也知道,大伙儿怕惹事。” 宋斯年直接把水桶往地上一放,“不要绕。油印机在哪,谁能用,办公室最清楚。查机器当天使用登记,查油墨配比,查纸张来源。那张纸上的标点不对,是新手打的;字是照的她的字,可‘心债’那三个字笔锋不一样。要人,我去抄——要信息,你们有。” 主任被他一连串“查、查、查”怔了半秒,咳了一声,“别跟我耍横。坐下。”他话锋一转,看向阮时苒,“你说。” 阮时苒喉咙起伏,嗓子疼得发抖。她把本子摊开,写了几行,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却全在力上:去年返校前,我托人把一封信送到供销社老会计手上,请他照应寡妇粮票,等我回城补贴。‘若日后有力,必回’,是回账。不是回心。 她把本子推过去,指肚点在“回账”两个字上,又抬头,直直看向主任:“可查。” 主任拿过本子,眼风扫顾孟舟,“信封呢?” “走丢了。”顾孟舟摊手,“路上捡的一半,我不是说了?” “每次都说捡。”宋斯年嗓子冷,“那你裤兜是个粮仓?什么都能‘捡’出来。” “够了!”主任一拍桌,“各位都闭嘴!”他吸口气压下火气,对另一位老师道:“去叫广播站的管理员来,把昨天和今天油印机的登记簿拿来。再去供销社打电话,问问有没有这封信的记录。” 老师应声出去。 顾孟舟眉角跳了跳,却还是笑,“顾同学多了,您得说清是哪个顾。” 管理员眯了眯眼,指腹在那行名字上按了一下,“姓后头写得潦草,我就照念了。你们自己看。”他指向后一栏,“借用时段从七点到七点四十,打了二十张。” 主任把簿子一把拽过来,一边看一边皱眉,“昨晚七点……你在配电房晃,值班簿也记了。”他抬头,目光沉下来,“顾孟舟,你昨晚把配电房玩了一趟,又跑去油印机?” “老师,我可以走动。”顾孟舟收起笑意,眼底沉了,“谁规定我不能走?” “可油印的东西发出去了,内容涉人名。”主任指着地上的水桶,“你若说不是你,拿出证据。是你,就老实交代。” 顾孟舟沉默了一瞬,忽地笑,笑声里带着点冷,“老师,我就算打了,又怎样?我打的是事实。她写过‘必回’。她自己不敢当众说是谁,她心里没鬼,为何不接我一句话?” 第九十九章 午后的阳光落在走廊上,碎碎的,像一层旧玻璃上反下来的影子。人群三三两两散去,却没有散干净,低声的议论声还在缠。 “粮账……她说是粮账。” “谁知道呢,写‘必回’这种话,总觉得暧昧。” “啧,她脸皮真够硬。” 阮时苒抱着本子,步子踩得很稳,可心口跳得不稳。 嗓子疼得像塞了一把铁屑,想回一句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还不散?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看我?我不就是还了一笔人情吗……怎么就变成了心债。 风从窗缝里吹过来,冷嗖嗖往袖子里灌。她指尖凉透了,却死死攥着稿纸,好像再松开,就会掉进什么黑洞里。 “苒子。” 肩膀忽然被人挡住风。是宋斯年。 他没说别的,就站在她身边,手臂微微一偏,像是护在一边。人群看见他来了,议论声压了压,却没彻底停。 阮时苒喉咙一紧,眼泪差点冲出来。 不能哭……哭了他们就说我心虚……可是真的,好想哭。 她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跑。可走到操场拐角,她猛地停了下来。停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苒子。”宋斯年也停了。 风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起来,眼神却很稳。 “以后不管什么纸,什么话,都别自己扛。” 他的声音低低压着,一字一顿,带着她从没听过的急切。 “有人逼你,我替你顶。” 阮时苒眼眶“唰”的一酸,泪水一下就冲出来。她慌忙低头,肩膀抖。 我不该哭的,我本来是要走到光里的……可为什么,一听到他说顶,就全乱了。 嗓子火辣辣的,什么声也挤不出来。她只能一遍遍摇头,又点头,眼泪止不住。 宋斯年叹了一声,把她拉进怀里。 力道不重,却牢牢把她裹住。 他低声,在她耳边:“欠人情可以还,但心,不欠。除非——” 声音顿了下,像是停在喉咙里踟蹰。 “除非你愿意交给我。” 阮时苒愣住,脑子轰一下空了。 他……他说什么? 是我听错了吧?不可能……他平时那么冷。 可他刚才的声音……是真的。 她手指攥住他衣角,僵着,退不开。心口砰砰直撞,乱得不像自己的。 怎么办……要不要推开?还是…… 我说不了话,我什么都说不了。 泪水一串一串掉下来,她闭上眼,鼻尖都是他身上的冷松木味。 风吹过,叶子“哗啦”一声,落在肩头。时间好像停住了。 可世界不会真的停。 第二天一早,新的纸条又出现在宿舍楼下。 白纸,歪字,只有短短一句: “嘴上说粮账,心里暗还账。” 几个男生围着看,笑得直拍大腿。 “这话狠啊。” “啧,暗还账,这就有意思了。” 阮时苒远远站在台阶口,手心攥成一团。心里忽上忽下,像被谁故意吊着。 为什么还没完? 昨天都说清了,为什么他们还要添。 人群的笑声越来越近。她背脊一紧,几乎要退。 “撕了。” 冷声在身边响起。宋斯年快步走过去,一把把纸条扯下来,攥成团丢进垃圾桶。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他回过头,眼神冷得吓人,却压着火气,声音低低:“苒子,别怕。他要玩,我奉陪。” 午后大课间,操场边。 冬风呼呼吹,哨子声一响,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人群却突然涌到旗杆下,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顾孟舟来了!” 阮时苒刚从教室出来,脚步一顿。心口猛地一紧。 顾孟舟站在人群中央,双手插兜,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他一抬下巴,声音压得不高,却清晰传到四面八方。 “苒子,我问你一句——你敢不敢当着大家说,你心里没有我?” 空气骤然紧住。 人群立刻炸开—— “哎呀,这么直接?” “要摊牌了!” “这回看她怎么答。” 笑声、惊呼声,裹着风一起压过来。 阮时苒指尖一凉,本能地想后退。嗓子还没好,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险些涌出来。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挡住。 宋斯年一步站出来,挡在她身前。目光直直盯住顾孟舟,冷硬得像刀。 “顾孟舟。”他声音低沉,却压过了所有杂音,“你问错人了。她心里有没有你,不该由你问。” 顾孟舟眯了下眼,嘴角的笑更深:“那该由谁?由你问?” “不是问。”宋斯年冷声,“是等她自己说。她心里没有你。” 话一落,操场炸开一片惊呼。 “好家伙,这么硬气!” “这是直接宣战了啊!” “修罗场修罗场!” 顾孟舟眼神一沉,抬步往前,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石子上,发出冷硬的声响。 “宋斯年,你凭什么替她回答?你护得这么紧,是怕她说出真话吗?” 宋斯年眸光不闪,声线更冷:“她没力气跟你废话,我替她说。你要不信,去查。拿出真凭实据,不是半张纸,不是胡言乱语。” “证据?”顾孟舟笑出声,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缠上来,“我手里的纸,就是证据。你敢不敢赌?赌她最后还是会站到我这边。” “你休想。”宋斯年声音像铁砸下,“她不会。” 风呼呼灌过来,旗子猎猎作响。人群屏息,像在等一声枪响。 顾孟舟忽然抬手,指向阮时苒,声音冷冷:“苒子,你自己说!一句话——你心里有没有我!” 所有人目光齐齐压过来。 呼吸声嘈杂,眼神灼热。 阮时苒喉咙一紧,疼得几乎窒息。 我该说“没有”……可嗓子出不了声……怎么办……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手指死死攥着书脊。 他们都在等着笑话……我不能再沉默…… 她猛地抬眼,正好撞进宋斯年那双目光。冷,却稳,像把她从风口拉回来。 下一刻,宋斯年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声音沉稳而坚定:“她不需要回答。她心里没有你。她要说喜欢——只会对我说。” 轰。 操场彻底炸开。 “他这是当众告白吧?!” “我的妈呀,太猛了!” “顾孟舟这脸被打得——啧啧。” 窃笑、惊呼一浪高过一浪。 顾孟舟脸色终于沉到极点,唇角的笑再也挂不住。 他死死盯住两人相握的手,眼里浮起阴鸷的光:“好。宋斯年,你给我等着。” 话一落,他猛地转身,甩开人群。风卷起他的衣摆,背影冷硬。 操场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滚烫的油倒进锅里。 阮时苒眼眶发酸,泪水啪嗒一声落在书页上。 晚自习刚下课,操场上的议论还没散尽。 “你们看没看见,宋斯年那句——‘她要说喜欢,只会对我说’。” “啧,这话一刀切,太带劲了。” “那顾孟舟脸色,哈哈哈……” 声音碎碎的,从黑暗里飘出来,风一裹,钻进耳朵里,怎么都甩不掉。 阮时苒步子越走越快,手心冷得冒汗。书本压在胸口,仿佛比石头还重。 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呼吸里带着灼烧感,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是不是……真的走到光里了?可光,好刺眼。 他们都在看我笑话…… 宋斯年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到底怎么想?是为了护我,还是…… 一步,踉跄。书本“啪”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差点栽倒,好在被一只手猛地扶住。 “苒子!” 宋斯年蹲下,把她捞起来,眼神骇人。手心触到她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 阮时苒想摇头,可眼皮沉得睁不开。呼吸又急又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糟了,这回是真的撑不住了。 宿舍楼熄灯铃响起时,宋斯年背着她一路小跑,额头上渗出薄汗。 同学们纷纷让开,窃窃私语:“她这是病了?” “哎呀,早就看她嗓子不行,还硬撑。” “宋斯年那样子,急坏了吧。”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他抱得更紧。阮时苒在怀里发抖,鼻尖全是冷汗味。 “苒子,坚持住,很快。”他低声,语速快得不像平常冷静的他。 宿舍管理员拗不过他,把医务室的钥匙递了。 昏黄的小屋里,只有一盏旧灯。宋斯年把她放下,替她把被子压好,又跑去烧水。 风吹进来,他急得伸手把窗户掰紧,手指都抖。 阮时苒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他来回奔波的背影,心口一阵酸。 他为什么要这样……明明这不该是他的事。 她张嘴想说“走吧”,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宋斯年端着热水回来,小心把勺子凑到她嘴边。 “苒子,喝点。” 她偏过头,眼泪滑下来。 我不想让你为难……可我真的,很难受。 “别怕。”他低声,一点点把水喂下去,“我在这儿。” 声音稳,却压着抖。 夜渐深。 她烧得迷迷糊糊,时而清醒,时而恍惚。耳边一直有椅子轻轻挪动的声响,像是谁不肯睡,一直守着。 偶尔睁开眼,就看见宋斯年撑着下巴,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灯光下,那双眼清冷,却透出从未见过的执着。 她心口忽然一跳,酸意更浓。 要是……要是他真的喜欢我呢? 不行,我不能想。可是……为什么,心会乱成这样。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被枕头一点点吸干。 快到天亮时,烧总算退了一些。 宋斯年仍旧没合眼,眼底发红。见她睁开眼,终于松了口气。 “苒子。”他声音很轻,低低的,“以后别硬撑了。” 顿了顿,目光微沉,“有我在。” 阮时苒心里“咚”地一响,眼泪再一次涌上来。 她咬着唇,拼命忍,可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校园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烧过的煤烟、昨夜的潮湿,还有早读前的冷风。 阮时苒靠在医务室的床上,嗓子依旧哑得发疼。她勉强睁开眼,发现宋斯年还坐在一旁,衣领没扣,眼底一圈淡淡的红。 他竟然一夜没睡…… 她心口微微一颤,指尖想伸出去,却在半空停住。 不行,不该给他添麻烦……可是真的,好想靠近。 可外头的风声比冷风更快。 “听说了吗?阮时苒昨晚病倒,其实是装的。” “呵,装病博同情呗,昨儿操场那一幕,风头太大,自己没底气了。” “就是,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宋斯年护她?谁知道呢,手段罢了。” 走廊上窃窃私语一阵阵传进来,带着冷意。 甚至有人在墙上用粉笔写了几个字—— “装病,不如装心。” 字迹歪歪斜斜,却刻意留在人最多的地方。 宋斯年从医务室出来时,正好撞见几个学生在盯着那行字笑。 他眸光一冷,直接伸手把字抹掉,粉末落了一地。 声音低沉冷硬:“再让我看见,别怪我不客气。” 几个学生愣住,被他眼神一盯,连忙讪笑着散开。 可流言像烟一样,已经弥漫开去。 阮时苒被人推门进来看病时,听见了半截对话。 “……她就是仗着有人护着,才敢乱来。” “可不是,病得真严重能笑出来?” 她眼皮一抖,胸口一阵发闷。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为什么,他们总是要把我往坏处想? 我真的病了啊……可是,在他们眼里,好像一切都能变味。 门被“哐”地推开。宋斯年走进来,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粥。 见她眼眶红了,眉头一拧:“又听见了?” 阮时苒咬唇,没点头,也没摇头。 “苒子。”他把碗放下,声音压得极低,“别信。他们嘴上说得热闹,心里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你没错。” 她眼泪“唰”地掉下来,鼻尖酸得厉害。 可我就是难过…… 为什么偏偏是我? 宋斯年见她哭,心口一紧,伸手替她拭去泪水。指腹带着微凉,却按得稳。 “哭什么。”他声音有点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他们要说,让他们说去。等你病好了,我陪你走一圈,把该查的查,把该堵的堵。” 阮时苒愣愣看着他,泪眼模糊中,只觉得他背影像一堵墙,风声全被隔在外面。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我怎么敢…… 她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嗓子沙哑得只吐出一个音:“嗯。” 可夜里,顾孟舟却在宿舍里笑。 “装病?呵,倒挺会挑时候。” 他把一封折好的纸塞进信封,唇角弯起冷意,“苒子,你以为病了就能避开风声?我让你看看,病也救不了你。”